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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稚gl
　　作者：K兽
　　文案：
　　【小世子不是女扮男装】
　　不正经文案：
　　从小骄纵的苏家孙小姐苏许，是京都里出了名的刁蛮人物。也不记得是哪一年出外踏青，因为一次“临时情人”的口头玩笑，苏许阴差阳错之下和那呆愣女世子东方稚结下了不解之缘。
　　哎呀，这个女世子怎么一点儿也不聪明，傻fufu的跟在后面干什么？
　　“你走开点啦，别以为你是世子我就不敢打你，小娘们！”
　　“你真好看。”
　　“？？？”
　　反正苏许对于这傻fufu女世子没什么好感，可是自从那次做了个关于她的梦，梦到她冷若冰山时，醒来竟觉得心痛非常……该死的，那傻fufu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行，现在就要去找她，带上几个人揍她一顿！
　　正经文案：
　　被大永子民传为一时佳话的女世子东方稚，原来是个极其聪明、能言善辩的小姑娘。京都混世魔王苏许对这‘齐世子’好奇极了，可是初见时，却发现这人痴痴呆呆说话结巴，那迷迷糊糊的模样，倒更像马大人家的疯癫小女儿。
　　难道传闻是假的？
　　苏许只以为这齐世子待人和善，不会拒绝；却不知，其实早在多年前，这齐世子便一心牵挂于她身上，百般温柔，也只是对她一个，无论是在京都还是齐国，这个人的心里，从来就不会被苏许以外的人占据过。
　　答应你的香包，还没送；答应你的柔情，还没给。东方稚啊东方稚，如果是我苏许有错在先，辜负了你那么多年，那么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了，好不好？
　　【面对媳妇傻成木头处理事情精明上天的小世子X欺负全世界还想翻身当主人的孙小姐】
　　【面对媳妇傻成木头处理事情精明上天的小世子X欺负全世界还想翻身当主人的孙小姐】
　　【面对媳妇傻成木头处理事情精明上天的小世子X欺负全世界还想翻身当主人的孙小姐】
　　阿稚，阿稚。
　　苏许一生只许一人；
　　阿稚，阿稚。
　　此生许你，可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天之骄子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苏许，东方稚 ┃ 配角：其他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阿稚阿稚，此生许你，可好
　　立意：只有不忘初心，对未来总是抱着热切的憧憬，才能始终如一


第1章 初回京
　　大永德昌二十三年，齐王东方宪奉皇命回京。
　　先皇叔伯早死，在世时也没有兄弟，传到当今皇上这辈，也只有皇帝和齐王两个儿子。东方家许是有些什么魔咒，代代人丁单薄，但是也就冲着人丁单薄这一点，东方家极少宫斗夺位之事，兄弟必定团结，便愈发把这大永打理得繁荣兴盛。而现今，这齐王东方宪乃是皇帝的嫡亲弟弟，年少时便自动请命镇守封地，一晃多年，兄弟已经是好久未见。
　　皇帝东方宏今年四十有二，算是壮年，但却日渐忧愁，觉得身边没有人可信。他思来想去许久，忽而想起自己那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一夜梦醒，当即下旨让齐王全家回京居住，先呆个十年八年，好好团圆团圆。
　　臣子们也没有反驳，毕竟什么亲王夺位带兵逼宫的事……可从来没有在大永的史书上出现过。
　　-
　　三月中旬，初春景貌。
　　大永京都位东沿海，不像南方时常潮湿也不像北方日日干燥，气候向来是宜人的，加上山水雅致物产丰富，早在多年前便被定为中都之地。而如今初春季节，京都之中多的是正当少年的公子文人、书家小姐，他们多数会在这个时候相邀踏青，结伴同行，对着这细细春雨和浓雾山色，每日每日地念叨几篇文章，以抒才情。
　　而大永礼教不似别国死板，起码在女子出嫁之前，都有自由出入家门的权利。
　　“苏大小姐，你也就别为难我了。”
　　未到晌午，连接郊外石狮山的青石小道上已经走着各色男女，他们大部分都是要上山赏景、放风筝的人，唯有那么几个身影，却在人群中停滞不前，甚至还有着往回走的意思。
　　“姓邱的！你…你在说谁为难谁？！”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可是说起话来，却是那样的不客气。在她跟前的这个人虽然只是少年，但定然比小姑娘年长，可怎么没有半点气焰，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不是不想陪你踏青，而是……”少年面露愁容，有些无奈：“爹叫我今日一定要背出五篇文章的，我若是只顾玩乐，回头让我爹知道了……那……”
　　“邱泽林，陪我踏青是只顾玩乐吗！”小姑娘好像更生气了，见跟前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又气又委屈。“管家！”
　　“哎，孙小姐……”
　　“既然邱少爷对踏青没兴趣，那我们就去找别人结伴踏青！”
　　“啊？……”一时半会儿地找谁一起啊？
　　“啊什么！我说找别人就找别人！”这小姑娘也是气得不轻了，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拒绝过？而且还是这个邱泽林？她现在算是闷了一肚子的火气，见管家束手无策，便自己在人群中来回张望，一瞥眼，看到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子，正蹲在路边看蝴蝶。
　　“……”虽然这个家伙好像很傻的样子……小姑娘有点儿嫌弃，但是为了不让邱泽林看扁，还是鼓起勇气朝那家伙走过去。
　　怪了怪了，小心脏怎么跳个没完，撞来撞去？
　　“喂，陪我踏青！”
　　小姑娘的脸色有点红，兴许是这行为太无赖了，自己也在不好意思。
　　“嗯？”那蹲在路边的家伙循声回过头来，望了小姑娘一眼，然后呆呆傻傻地不说话。唔…小姑娘也是怔住了，看着这小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是鞋子都湿了一半，总不能现在才说不过河吧？“你听不到我说话吗，我说，让你陪我踏青！”小姑娘干脆伸出了自己的手，直接递到那家伙跟前。
　　“牵着。”
　　“哦。”
　　小傻子就这么乖乖地拉过了她的手，然后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许儿！……”
　　邱泽林当即蹙眉，尤其是看到他们两个手牵手的模样，有些吃味。要知道，他跟苏许可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那么多年一起玩乐一起读书，都亲近得两家人变一家人了，可是牵手？不存在的，自小学习的礼教和君子条律不允许他这般无礼。“……”这个愣头愣脑的家伙到底是谁，即便年纪小，也不能这样随便牵姑娘家的手吧。
　　“许儿你快些放开他。”
　　“我不。”
　　“这样拉拉扯扯地像什么样子？”
　　“我就不！”
　　一旁的管家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的小孩子做事情还真是有趣。
　　邱泽林有些急了，见那家伙牵苏许的手那么紧，忍不住冲到跟前。“姓邱的，是你自己说不想陪我踏青的，现在我找到人陪我了，你又巴巴地过来做什么。”小姑娘苏许简直是一脸得意，看着邱泽林一副吃瘪的模样，心里就好高兴。“喏，你给我听好了，我才不喜欢你这个书呆子，我喜欢这个傻子，我要跟他去玩！”
　　这个傻子……当然是指那无辜当了挡箭牌的人。
　　那傻子正看着苏许。
　　“不行！不可以！我不允许！”邱泽林听到这话简直跳脚，妈耶，怎么可以那么随便就跟别人一起玩啊！几个人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不懂事，眼里也没有什么情爱，只要说到喜欢或者是一起玩，那就是最深厚的感情。邱泽林后悔了，苏许可是他的小姑娘，从小到大家里就说着日后让他们结为夫妻的，现在这个傻子跳出来，算怎么一回事？
　　“许儿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不背文章了，爹爹爱骂便骂呗……”邱泽林也不敢去拉她的手，仅是扯着她的衣袖，一脸哀求：“你别不跟我好，如果你不跟我玩，我会很难过的。我们现在就去踏青嘛好不好，许儿……”
　　“放开你的手，别以为我是那么好哄。”
　　“许儿，我错了嘛，我任打任骂！许儿……”
　　“哼……”
　　一边是小孩子家家的‘打情骂俏’，一边则是不在状态的牵手。管家在一边看着一脸苦笑，也不知道这个莫名冒出来的孩子是谁家的，今天竟然能得孙小姐的青睐，还牵了那么久的手？只是看起来也太不机灵了些，怎么老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好像个哑巴。
　　“行了行了，我…我就勉强答应你吧。”明明就是很愿意……小姑娘干咳了两声，自然而然地抽掉自己的手站回邱泽林身边，那呆子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她。
　　小姑娘回望他，突然发现他眼睛挺好看。
　　“小傻子，快回家吧。”
　　这是小姑娘难得的温柔。
　　“你……”那傻子眨眨眼，方才要说的话也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真是傻。
　　小姑娘心想。
　　-
　　“世子，你刚才是跑哪里去了，让小的好找。”
　　“走了走。”
　　说回来，齐王东方宪的车队最近刚到京都，因为还需要等候面圣旨意，故先在外边驿站落脚。这小厮今年十五六岁，自小就是齐王府里的人，虽然是个奴才，但在主子辈不多的东方家里，他也算半个心腹。“咱们刚到京城，世子又不认路，这是跑到了哪里去？”小厮嘴上虽然有些责怪，可看到世子没有大碍，也松了一口气，“下次可不能这样了，不然王爷可会把小的生生打死。”
　　“知道了。”
　　齐王东方宪，年到四十，膝下无子。
　　那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说齐王专情还是痴心，偌大的王府里竟然没有多少妻妾，更没有多少儿女，除去那些打理王府事务的下人奴才，剩下的约四五十人，只专心为一个人操劳。
　　那就是齐王世子，东方稚。
　　只是这东方稚是个姑娘，并不是儿郎。想当年东方稚出生的时候，齐王极喜此女，甚至在郡主的封号上，也打算自己做主，再上书朝廷让皇上点头，以示自己对这孩子的重视。可惜好景不长，齐王妃在东方稚五岁时便染病去世，甚至等不及看到自己孩子加封的那一天。而一时失去爱妃的齐王受不住打击，一度消沉，无心理事。
　　皇帝特意下旨，封齐王嫡女东方稚为齐世子，享皇子级别待遇，婚嫁更毋须离家，女婿直接入赘为世子夫。这样的改变或多或少提升了齐王的地位和物品用度，更有一点，是皇帝关心他，不需要他唯一的女儿日后外嫁。
　　于是大永王朝便出现了第一个女世子，一时传为佳话。
　　“哎世子，听说驿站后边的石狮山很多人去踏青放风筝，你想不想去玩？小的可以带你去走走。”小厮端着半盆暖水走进房来，细心地替这小世子摘下鞋袜，擦拭鞋边上沾到的泥土。“小的见那些去石狮山的人都笑得特别开心，世子初来京都，玩玩也好。”
　　只是小世子好像走神了，没听到他说话。
　　“世子？”小厮又喊了一声。
　　“啊。”
　　“怎么不说话？”小厮笑了笑，只当她是刚来京城，一切都还没有适应。“对了，世子平时的换洗衣裳干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出去也就不必穿男子的衣袍，省得别人误会咱们世子是个小子了……”
　　“你说，只见过一次的人，还会不会再见到啊？”小世子突然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嗯？”
　　小厮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喔，那当然，都见过一次了，再见第二次第三次也不足为奇嘛，对不对？”
　　小世子不说话。
　　过了半会儿，嘴角微微一笑。
　　对的。


第2章 储君宴
　　德昌二十五年，皇帝立嫡长子东方顺为太子，召酒席宴请文武百官上朝祝贺。
　　灯火璀璨，酒肉满桌。
　　文武百官于申时入席，按官阶品位依次而坐，其家眷则按封号依次退坐堂下，无品者本不能入席，但有一规矩是官员可自行携带一眷前往，个别官员不带夫人带子女，故此不论品阶。歌舞乐赏尚未开始，众人都端坐位上等皇帝入席，纵观满宴，无一人敢私下言语，冒天子之威。
　　“啊，皇上什么时候才来？”
　　“妹妹别说话……”
　　“呜……”
　　这两道声音从家眷坐席中传出，声音极小，但还是被附近的夫人公子们听到。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胆，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乱说话？有些多事的夫人回头去望，只见人群之中坐了个有些神情不耐烦的小姑娘，看这打扮和面容……喔，原来是苏家的孙小姐。
　　说到这苏家孙小姐，今年也只是十五岁，却早已‘闻名京都’。
　　朝廷中有一丞相，姓苏名业字卫父。这苏丞相有个儿子，取名‘定国’，偏偏是个不喜朝堂的人，早年就去经商打拼，却是极有头脑，不消三四年便家财万贯；而苏定国呢，早年也有了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二十一，名远邦，因为爷爷是丞相的关系所以在朝廷里做个闲职官员；女儿今年十五，名许，最是京都大家之中刁蛮任性的小姐。
　　而苏许这个小姑娘……两年前就曾试过在石狮山下与邱意大将军家的儿子邱泽林吵过一架，那个场面也不知道是被谁看了去，看了就算了，可是那人竟悄悄地把当时场景编成了小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而今虽过了两年，可是闲来无事就会在茶寮听人提起。
　　百姓们提到苏家孙小姐，那是又新鲜又害怕。新鲜的是觉得这小姐家真与别个不同，大大咧咧活得像个男人；害怕的是这孙小姐任性起来很任性，听说京都某个酒楼的半个院子就是这孙小姐毁的呢，谁惹得起？
　　而至于富贵人家和官家子弟，对这苏家孙小姐持有两种态度。一个是官家老爷们，长辈们最不喜这种胡闹的后辈，别说知道苏许的全部事情，光是听一两件，就会直摇头；一个是官家少爷们，他们经历事情不多同样也渴望自由，一来羡慕苏许的随性，二来迷恋苏许的这副皮囊。
　　你可别说，这苏许虽然刁蛮任性了些，可还真是京都之中少见的美人儿。
　　至于以后谁那么有幸消受她的脾气……
　　呃，恐怕就是那个与她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邱泽林了吧。
　　-
　　“啊，那真的很无聊啊。皇上怎么那么晚还没来？”小姑娘觉得自己坐得就要僵住了，其他人不累的吗？还有那些戴了满头金银的夫人们，她们真的不觉得自己的头快断了？
　　“来了来了，快别说话。”
　　就在苏远邦说完这一句时，宫门处就站定了两位身着青纱长衫的公公。他们手持拂尘，朝堂上尖着嗓子喊：“恭迎皇上，恭迎太子殿下，恭迎齐王，恭迎二皇子，恭迎齐世子——”
　　“啊，皇上难道去吃了个家宴才过来的吗。”小姑娘呆滞了一下。
　　“妹妹，跪拜…”苏远邦一把将她拉倒。
　　堂上堂下的人闻言都俯身而拜，因本来就是跪坐，所以行礼也非常方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齐王千岁千岁千千岁，二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齐世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二世子啊齐世子千岁千岁千千岁……”这要行礼的角色一多，连话都喊不清楚了。还好苏许喊的声音不大，所以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喔，好险。”小姑娘吁了一口气，见身边人都一脸认真地面对地板，自己倒忍不住好奇心，悄咪咪地抬起了半个脑袋。
　　啊，皇帝……好像不够爹英俊……唔，太子？长得好像皇帝哦。……齐王，唔，好像比皇帝英俊……二皇子嘛…好像比太子要矮……
　　小姑娘顺着进场顺序将几个皇家人一一打量，刚将视线瞄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却发现她也扭过头来看自己。
　　嗯~齐世子！……长得眉清目秀，还真好看，比那些什么太子什么二皇子帅气多了呢。
　　小姑娘只顾着自己评价，却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跟那齐世子对视了很久。半晌，齐世子的脚步要离开小姑娘的视线范围了，小姑娘还灿烂地朝着那齐世子笑了笑。“哎呀小世子，你怎么长得那么可爱，快喊姐姐。”当然这一句只是在心里默念的。
　　齐世子当即拧过脸去。
　　“……”你丫的什么意思？苏许黑了脸。
　　-
　　“稚儿今年，十四了吧？”
　　宴席开始，各色歌舞乐伎鱼贯而入，宫女太监们捧着食盒与酒壶在各小桌前来来往往，场面好不热闹。皇帝东方宏坐在席上看歌舞言笑，忽而看到那坐在一旁的齐世子东方稚，忍不住向自家兄弟齐王问了这么一句话。
　　齐王东方宪‘喔’了一声，紧接着笑了：“皇兄挂心，稚儿今年确是十四了。”
　　“啊，长大了不少啊。”
　　“是啊。”
　　齐王东方宪也忍不住把目光放回自己女儿的身上。因今日是出席宴会，作为皇家人同时作为齐国世子，东方稚虽是女儿身，但也得穿上冕袍戴上头冠，如此粗略一望……竟与男儿无异。东方宪笑了，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都常被人说容貌俊美，自这两年容貌长开高了个头，更是有种雌雄莫辨的眉目魅力，穿了女装国色天香，穿了男装风度翩翩……这、这样的女儿还真舍不得嫁了。
　　喔，不过皇上下过旨，说稚儿的夫君是入赘，当世子夫。
　　东方宪想到此处就放心了不少，饮了一口好酒。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齐世子东方稚，现正听着乐伎的歌声发呆。
　　她所坐小桌上摆放的酒菜基本没动——这世子的胃口一向很小，而且吃惯了家里厨子的几道菜，所以在外都不会吃太多东西。何况刚才家宴，她已经吃过一些东西了。“世子，您要不要吃些什么水果？这里有点果脯，味道好像挺不错的，您尝尝？”
　　“不用了，我方才尝过，是不错。”东方稚直直地看着一处地方，勾唇笑了：“不过好像太甜了点，我怕晚上吃多了牙不好，还是不吃了。”
　　太甜？随从有些疑惑，这果脯哪里甜了，而且还是微咸的好不好。
　　东方稚现在没有空闲去理会身边随从的心理活动。因为她现在正在观察着场上的一处地方，那边……家眷席稍微前排的一个人，一个姑娘。嗯……这个人的样貌跟两年前还是依稀可辨的，只不过，她好像已经完全忘了我？东方稚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被她注视的人同样抬头看来，东方稚直愣在了当场。
　　“啊！皇上坐的那边金子好闪！亮到我了！”小姑娘吃着肉囫囵不清说了一句话，紧接着继续吃喝。
　　“……”
　　东方稚哪里会知道刚才的那个‘对视’其实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在那一刻，自己的心好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脸也有点烧……摸摸耳朵，这个温度，耳尖好像已经红了。
　　这个人，还记不记得我啊？
　　小世子在心里自言自语，却又不敢擅自上前冒犯她。
　　-
　　“虽然今天是等得无聊了点，不过御厨做的东西好像真的比家里的东西好吃点？？哥哥，要不你去买个御厨回家里吧，这样咱们的伙食也可以好一些……”
　　“……妹妹你在说什么瞎话？御厨那是为皇帝效命，咱们只是官家，你觉得御厨会选择咱们还是皇帝？”
　　“咱们。”
　　“……为啥。”
　　“我好看。”
　　“行吧。”
　　苏远邦和苏许从小一块儿长大，对于这个妹妹的任性，他已经是熟知套路并且有自己的一套对付方法。其实这个妹妹也不说是非常难搞，她只是在某些时候会比较刁蛮，是一个需要别人哄需要别人疼的小姑娘而已。再说了，这妹妹也没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加上又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他苏远邦当哥的，怎么可以不疼？
　　“但是妹妹，我想说，你今天真的是差点闯了大祸，知不知道？”苏远邦拉着苏许的手走在宫道上，见四下无人，便提起今天宴会的事。“你不能这样说悄悄话，也不能有埋怨的心理，更不能在行礼的时候有小动作！”今天苏许抬头，苏远邦已经看到了，这姑娘竟然还朝人家世子傻笑？？
　　“还好人家世子是个女儿家，不然你这傻笑被人看到了，肯定会被说勾引世子的。”要知道皇宫里的小人啊，可会嚼舌根了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保佑我的傻妹妹不要出了什么差错……
　　“女儿家？”苏许突然好奇心重了不少。


第3章 少年心
　　“那齐王就这东方稚一个女儿，早年齐王妃没了，皇上见齐王悲痛欲绝，便给东方稚封了世子头衔。”兄妹二人回到家中，那关于女世子的事情才勉强说了个大概。苏远邦若有所思地停在大门处，见苏许回头看自己，便又道：“而且这世子，皇上可是亲口说了，她与皇子同级，享受皇子待遇。除此以外，日后婚嫁由夫君入赘东方家，做世子夫。”
　　“喔，好厉害的样子。”苏许没有听明白苏远邦的意思。
　　“妹妹。”
　　“啥？”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听清楚了吗。”苏远邦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搞得苏许有点忐忑。啥米，刚才那句话？…苏许溜了溜眼珠子，紧接着便是满脸惊讶神色，见苏远邦似乎大有赞同之意，便直接将心底想法嚷了出来：“哥哥你竟然想当世子夫！！！！”
　　差点没把门口的牌匾给嚷得震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苏远邦连忙捂住她的嘴。这丫头，怎么说话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叫那么大声，要是被父亲或者爷爷听了去，像什么？“世子夫个脑壳啊，我跟你说的是，‘齐世子的地位等同大永皇子’这句话！”
　　这个妹妹有时候怎么那么蠢？
　　心很痛。
　　“唔唔唔唔……”
　　苏许觉得自己快挂了。
　　“所以，你一定一定，一定不能犯错。”苏远邦放开了她，很是怜惜地替她整理被弄乱的发丝。“齐世子是齐王的唯一，齐王又是皇上的唯一，重不重要，你应该也懂。加上……东方家一向人丁单薄，东方稚是如今皇家里唯一一个姑娘家，又显得更金贵。”不知道为什么，自今天看到自家妹妹对齐世子的那个傻笑，就总觉得这两个人日后会有什么纠缠。苏远邦很愁啊，愁的不是怕自家妹妹出事，而是怕自家妹妹把人家齐世子给欺负死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千万别让我的妹妹靠近那齐世子两步三步不然肯定会死于非命的……保佑保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苏远邦开始诚心祈祷。
　　苏许有点感动。
　　“哥哥，你不用那么担心我的，我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让自己受伤？”想不到这个哥哥那么关心自己啊，我就知道！苏许有点美滋滋，这哥哥平时总是没两句好话，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嘛……苏远邦啊苏远邦，你那么疼你妹妹，别人家知道么。
　　苏远邦瞥了她一眼，倒是丝毫没有给她留脸面，见她沾沾自喜，便直接戳穿：“妹妹，希望你可以知道，我是在为人家齐世子祈祷，祈祷她别遇上你这个大魔王。”
　　“…苏、远、邦。”
　　“溜了溜了。”
　　“给我站住！”
　　“不！”
　　……
　　这样的兄妹打闹戏码，隔三差五就会在苏府里上演。位居丞相一职的苏业经常为这两个小冤家头疼，看不到的时候还好，可是有时候看不到吧，就他们两个那嗓门，能吵到全府的人听见。“唉，又来了又来了……”一般人得知苏府这些事时，都以为苏业会严厉教导两个儿孙，但其实……
　　“你们两个冤家孽障，这都什么时辰了，回去睡觉。”
　　苏老爷子早就爬床睡觉了，可还是被他们两个的打闹声吵醒。他也不会让管家去说，几乎每一次，他都是自己披着外袍走到孙儿们的房间来，然后一脸生气的模样站在门口，对他们兄妹摆臭脸。
　　“爷爷！”小姑娘可是完全不怕的，见苏业来了，忙第一个冲到他跟前：“哥哥刚才和我下棋玩，可是他耍赖，我明明赢了，他不认账！爷爷你看看那棋局，快看啊，明明是许儿赢了～”撒娇加装可怜，光是看到孙女这张可怜兮兮的小脸，苏业就忍不住朝她弯眼笑。
　　我去……恶人先告状！！苏远邦绝望地闭上了眼。苏许你怎么每次都那么赖皮，明明是你偷步才赢的，别说得好像你棋术很厉害一样好不好？“爷爷，明明是妹妹她……”
　　“行了行了，”苏业直接打断了苏远邦的话，瞪了他一眼：“就你们兄妹俩的那点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是志守、你是许儿的兄长，不论什么事都应该……”
　　“应该处处让着妹妹，不可以跟妹妹斤斤计较，妹妹喜欢的也应该先让给她，妹妹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这些话都已经可以背出来了好吗。苏远邦一副死鱼眼的模样，看了苏许一眼。
　　哼，总会有人替我收拾你的。
　　苏远邦心想。
　　（苏远邦，字志守）
　　-
　　京都，齐王府。
　　小世子最近好像有点食欲不振。
　　“稚儿又不吃？”
　　“世子说吃不下，早些时候已经吃过果子了，不饿。”
　　这几天的晚膳时间，都是东方宪一个人坐在饭厅里用膳。也不知道自己这女儿是怎么了，最近这些日子都奇奇怪怪的，晚饭总说不吃，只闷头坐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看一些诗词或者史记，偶尔看看故事……反正都是书。东方宪叹了一声，接着便停下了手中碗筷，只道：“我过去看看。”
　　小世子的书房，本来是东方宪的书房。两年前东方宪带着东方稚初到京都，因为这一回在京都留的时间可能有点长，所以经常需要会见一些来自齐国的官员商量要事。书房位置太小，很多时候东方宪都会另辟一处议事，有时候在那边放下几本书，有时候在那边写上几幅字，久而久之，这齐王府便整了两间书房出来，东方宪便将小的那间给东方稚用了，换上一排排诗词歌赋名人趣事和史记，让这孩子偶尔解乏，陶冶性情。
　　但最近，陶冶得有点过？
　　“孟槐。”
　　“小的在。”
　　“按你看来，世子可有没有什么异样？你在世子身边多年，应该很了解她的习惯。虽然我很少陪她，可我也知道，要换了平时，世子可从来不会这样的……”
　　孟槐和雚疏，是在东方稚身边伺候的两个心腹。
　　孟槐是男子，雚疏是女子，前者名字御凶辟邪，后者名字辟火宁神。东方稚自小身子羸弱，东方宪疼这孩子，知道她筋骨不适合修习武艺，所以只是让她勤学健身之法，保证自己日常行动。而孟槐和雚疏，这二人是受过训练的武艺高手，本来是东方宪打算用在朝堂上协助齐国发展的亲信，但是为了女儿，只好将这心腹安置于此。
　　“按小的来看，世子……是有些怪怪的。”孟槐皱起了眉，见东方宪受惊，忙又补上一句解释：“小的的意思是，虽然有些怪怪的，只不过问题不大……世子其实和往常无异，只是每到入夜，世子就喜欢在书房看书，看书的时候怪认真的，就是会间中出神，这一发呆啊，就呆上许久。”
　　东方宪沉吟了半会儿。
　　这小小年纪喜欢看书，本来并不是一件坏事。只是小小年纪喜欢把那些枯燥的东西抓在手上，尽看史记，倒不是很妥……稚儿今年不过十四岁，心智尚未成熟，如果这个时候就开始入夜而叹，岂不是有英年早逝的先兆？东方宪心中一惊，不敢再往下想，匆匆忙忙地就往书房赶去。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以这样来下。”
　　“怎么不可以？世子你看啊，这里明明就可以走嘛。”
　　“好赖皮啊。”
　　尚未靠近书房，东方宪便听到自己女儿的清脆笑声。孟槐也听到了，忍不住低声而问：“王爷……”
　　“等会儿。”
　　不是说稚儿最近看书看得入迷，还会经常发呆吗？东方宪按捺不住好奇心，探了半边脑袋在门窗后张望。“我觉得我也可以从这里走，然后跳到这里，吃掉你的棋子！”“哇，世子你也很赖皮好不好。”书房里，另一个心腹雚疏正在陪东方稚下棋玩，许是用了什么新鲜玩法，现在两个人正玩得高兴，嘻嘻哈哈的。
　　东方宪看着女儿的笑脸，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看到书里有什么不懂的东西然后发呆吧，日后你见了，就去问她一问。”东方宪背过身来小声吩咐，怕被里头的人听到，便又走远几步：“世子还小，你和雚疏就该多些看顾。还有，最近带世子去外面走走吧，别整天闷在房里，没点生气。”
　　“小的明白。”孟槐抱拳。
　　一更天时，东方稚顶不住困意已经神色疲惫，雚疏哄了几声，便将她抱到床上睡了。
　　看这浓密的睫毛，还有这精致的小脸。雚疏坐在床边，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从小就被呵护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看她睡得那么安稳，好像自己也觉得安心了不少。“小世子，做一个好梦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竟让那么小的你学会了皱眉，真是人小鬼大。
　　皱眉不好，会很快变老的。
　　雚疏轻轻地靠近东方稚，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安眠，世子。”
　　梦里会是你最希望看到的世界。


第4章 大魔王
　　次日天晴，孟槐见天气大好，便跟雚疏提议，带世子东方稚出门走走。
　　“去哪儿？”出乎意料的是，小世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哎，别人家的孩子听说能出门，不都欢天喜地的吗？怎么咱们世子一脸要去学堂的痛苦模样？孟槐瞥了雚疏一眼，只好干笑两声，慢慢地蹲到她边上，道：“世子成天闷在家里多无趣啊，王爷说了，让小的带您出去玩玩转转，虽说来京都也两年了，可都没玩过几回呐……”
　　东方稚生来羸弱，如今虽然十四，但也比同龄人长得瘦弱，身子骨虽然比两年前长起来了，但面相还是衬得年幼。孟槐雚疏也是因为这一点，总觉得自己还在照顾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唔…”东方稚溜了溜眼珠子，又看回孟槐，“最近京都，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呃？…呃当然有啊，什么杂耍啊，戏猴啊，斗鸡啊，唱戏啊……”孟槐还没说完，东方稚便打断了他：“不要这些，有没有最近才到京都的新鲜把戏？”
　　最近的新鲜把戏？
　　孟槐呃了半天。
　　雚疏救命。
　　好。
　　…你真酷。
　　“世子。”雚疏收到求救眼色之后果然开口了。她本来对着孟槐还是一张冰山脸，可是一看到东方稚，就自动变成温柔善良的大姐姐，声音异常甜美：“我前日听马厩里的马夫说，京都西市摆了个新的豆花摊子，那摊子店家的女儿长得特好看……”
　　“去去去，你这什么推荐呢，世子自己就够好看的了，还需要看别的姑娘吗？”
　　“你最好不要给我出声。”
　　“本来就是嘛，世子是姑娘家，不是小子！”
　　“你真的很肤浅，姑娘家只配给小子看吗？”
　　两个随从你一言我一句地吵了起来。他们两个前世可能是冤家，所以这辈子一见面就会吵架。东方稚早就习惯了，而且也知道，这种吵闹只不过是他们调节感情的小把戏，兴奋起来的时候随时抄兵器对打的。
　　所以东方稚不打算理他们，她有自己的东西要想。
　　她在想……京都西市的，豆花摊子？……
　　沉吟半晌。
　　如果那家的女儿真的长得那么漂亮，肯定很多人去看吧？那个人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更是瞎凑热闹的，京都西市……肯定会有她的身影。东方稚想到此处，自顾自地抿嘴笑了，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两个随从早已停止了打骂声。
　　“世子？……”
　　“孟槐，雚疏，咱们走！”
　　孟槐又是一怔，有些不确定：“…豆花？”
　　“豆花！”
　　小世子信心满满。
　　-
　　“…所以你为什么要提议世子来这里呢？”
　　“有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没有问题？”
　　“没有。”
　　“那我不喜欢吃咸豆花，你能不能给我换换。”
　　孟槐想不懂自家世子是着了什么魔了，这会子才吃完午饭多久啊？竟然就来这里吃豆花，还吃了那么多碗——都是孟槐和雚疏在吃，世子给钱。孟槐觉得自己都快变成豆花了，世子你快看看我……但是世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豆花家的漂亮女儿。
　　“醉翁之意不在豆花啊雚疏！”
　　“喏，甜豆花。”
　　“我说世子！”孟槐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雚疏的衣袖，摇晃来摇晃去地：“世子什么时候喜欢看小姑娘的？天呐，前几天还病怏怏像是被喂了耗子药一样的世子，今天竟然为了这小姑娘大驾光临吃豆花？雚疏！这可不得了！”
　　“……”雚疏看着自己勺子里被他晃掉的豆花，黑了脸。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先是看了一下东方稚，然后看向孟槐，非常郑重且有礼貌地开口说道：“孟侍卫，请你确认一下我们的世子到底是在盯小姑娘，还是原地走神。另外，世子没有吃豆花，豆花都是我们在吃。还有，你到底吃不吃甜豆花，不吃的话我——吃——了——”
　　原地走神？孟槐听到这一点，便直接忽略了雚疏说的后半段，起身跑到东方稚跟前伺候。王爷交代过，不能让世子总有异样情绪的。他可不想这头答应完王爷，转身就出差错。
　　“世子？”孟槐扬了扬手，这人还真没反应？“世子，你怎么了？”
　　这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西市是京都特别热闹的地段，这里汇集着大永王朝士农工商各个阶级的富贾和百姓，因地方需要，所以坐落西市的，大多数是食肆酒坊娱乐之地。孟槐与雚疏陪着东方稚在豆花摊的一个角落坐着，周围坐了七八桌来看豆花姑娘的平民百姓，根本无暇顾及这边衣着不凡的小世子。
　　偶尔有个看过来的……也被雚疏的眼刀吓了回去。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小姐？身边跟着的两个侍从好生厉害！小老百姓这样想。
　　“……”东方稚则一直处于出神状态，孟槐在她跟前喊了好几声，她都不理不睬。过了半会儿，东方稚的眼珠子总算是动了动，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眸子都亮了起来，还隐隐有些喜悦。
　　孟槐蹙眉，世子这是……中了什么邪？
　　但是不远处的几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
　　“…恩信贤弟，今天都难得来了，你就别这么拘谨嘛。”
　　“这…兄这是在为难恩信啊，兄若是真的想吃豆花，那就……那就吃吧，只是！只是一定要快些回去，不然我真的不好向家父交代。”
　　“哈哈哈哈哈哈恩信啊，什么家父啊。别说兄弟损你，你都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怕那小姑娘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翩翩公子，约摸十八九岁，齐齐朝着豆花摊这边走了过来。孟槐眼尖，加上保护世子需要，所以对于大永官场上的人也有所了解。他认得出这里的几个公子哥儿都是京都官家子弟，家中父辈都是三品以上的官阶。而公子哥儿里正被人嬉笑的‘恩信’，正是这行人里来头最大的一位——大永二品武将镇国大将军邱意邱天辉的儿子、邱泽林，字恩信。
　　真是稀罕，难不成这几个纨绔子弟没吃过豆花？
　　孟槐转念一想，必定这几人是为了一睹豆花姑娘的美貌，特意来此了。
　　“世子，咱们什么时候回府？”
　　“等会儿。”
　　“好嘞。”
　　然后孟槐和雚疏就这么陪着东方稚看那边几个纨绔子弟吃豆花。他们一共四个人，吃了七碗，四碗咸的，三碗甜的。其中，邱泽林吃了一碗甜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吃了隔壁那个蓝色衣服的人碗里一口咸的，然后，那个黄色衣服的人歪过头来说他也想吃一口，然后他也吃了一口蓝色衣服的人碗里的豆花。然后，豆花姑娘出来了，他们都放下了勺子，看了豆花姑娘一眼，哦不，蓝色衣服的人没有看豆花姑娘，他看的是……
　　“姓邱的！”
　　孟槐和雚疏看得太认真，一时被这一声吼吓到，惊得瞪大了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东方稚同样也被吓到了，但她恢复得很快，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就换了个愉悦的表情，看着那个突然杀出来的不速之客，笑得像个傻子。
　　“世子！你被吓到了吗！”
　　孟槐倒是被东方稚这个模样吓到了。
　　“你不是说你今天到翰林院处理政务，处理完了之后回家温书吗！你骗人！”孟槐的声音当即被这小姑娘的嗓门盖过，而且是没有任何插嘴的机会，悄悄话都说不好。孟槐语塞，这哪家的姑娘啊，怎么说话还带风一样？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的时候，发现方才来捧场吃豆花的百姓都跑掉了，全场只剩下那几个纨绔，小姑娘，世子，雚疏还有他自己。
　　……要不我们也先走吧？世子？
　　“孟槐，跟我到那边坐，看得方便些。”
　　？？？世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是主上有命，不得不从。孟槐只好认命地搬了凳子过来，刚摆好一个风水位，就发现了坐在一边屋檐上看风景的雚疏。“雚疏，你这是在趁机偷懒！”
　　“没有，我在看周围有没有歹徒。”
　　“那你为什么捧着两碗豆花！”
　　“……抱歉。”
　　堂堂镇国将军之子，现在就这么低着头站在小姑娘面前，吃瘪的模样，就像那戏文里头说的怕天怕地怕媳妇的怂包。那几个纨绔兄弟正缩在一边吃豆花，明明碗里都吃干净了，可是碍于现在这尴尬场面，那几人是大气都不敢出，如惊弓之鸟。
　　这么厉害的小姑娘，京都就只有那么一个了。
　　“许儿，我……”
　　“闭嘴！我不想听你解释！”
　　脾气火爆到不行，尤其是面对邱泽林的时候。要按平时来讲，这苏许小姑娘还是挺好相处的，毕竟为人随和而且大方，说话也不拐弯抹角，很多人都跟她有交情；可是她恼起来也很可怕，那种刁蛮任性的劲儿，目前也就苏家人以及这邱泽林可以应付，不至于让苏孙小姐砸人屋子卖人孩子之类……熟悉她的人都见怪不怪，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特别同情邱泽林的遭遇。
　　唉，好端端的，怎么就和这样刁蛮的人青梅竹马了？
　　“许儿，你听我说，这真的不是我情愿的。”邱泽林有些慌张，顺势就往那几个兄弟身上一指，道：“是他们说想看卖豆花的漂亮姑娘，硬要把我拖来的！”
　　“我去，恩信，你……”
　　“恩信贤弟你真的很过分哦。”
　　“都十八了还怕小姑娘…”与众不同的一句碎碎念。
　　苏许瞄了那黄衣服一眼，本来想给他一顿臭骂，不料却发现了“家暴”现场还有着其他人。嗯……那边坐在板凳上的两个，还有坐在屋檐上吃豆花的人是怎么回事？苏许蹙眉，她并不喜欢有其他人看着她发脾气，因为她不想第二天听到茶馆里流传着她的“英勇事迹”说唱版。
　　“喂，你们是谁！”
　　小姑娘皱着眉头。
　　“啊…真好看。”
　　东方稚自言自语，笑了。


第5章 小可爱
　　这肯定是一个心智不全的人。
　　苏许心想。
　　也只有心智不全的人，才会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自己笑。苏许看着这个人莫名其妙的笑容有些狐疑，竟然不觉得厌恶，反而有些熟悉。“……”就是笑得实在太傻气了点，对比起平时那些不怀好意的笑……这个人好像让人安心不少。苏许迈开了步子想向她走近，却有两道身影飞速地挡在跟前，喝着：
　　“想干什么！”
　　苏许忙后退两步。
　　“好大胆，你们是谁。”稀奇了，这京都之中，竟然还有敢挡她的人？不仅是苏许心里诧异，就连那边几个吃空碗豆花和邱泽林也吓了一跳。这几人纷纷把目光往那个柔弱的姑娘身上放，只是可惜，这两个侍从挡得太过严实，都看不清那个小姑娘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各位都是京中官家子弟，今日出门在外若有得罪，还请见谅。”孟槐先一步打破了沉默，而且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东方稚的身份不宜太过张扬，为了世子安全，也只能吃点小委屈。“小的也只是护主心切，小姐莫见怪、莫见怪。”
　　孟槐的笑很有奴才样，这也是学了多年的。
　　一旁的雚疏则是背手冷着脸，心思全在保护世子安危的事情上。
　　“哦……”苏许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咪咪地探着脑袋看两个门神护在身后的‘小主子’。唔，看这打扮和衣服布料，肯定是富贵人家。只是…大富大贵人家里的傻子好像没多少个啊，这个人又是哪家的？要知道这京都的达官贵人，她苏许不说全认识，那也认识了一大半！这个小傻子，又是哪个地头的？
　　小傻子？
　　这个称呼好像有点熟悉。
　　“你们小主子是哪家人啊？”苏许又凑上前。他们越是挡住不让她看，她的好奇心就越强烈。
　　孟槐呃了一声，看向雚疏。
　　“京都东方人家。”依旧冷漠的大妈脸。
　　“喔……”苏许若有所思。京都东边？东边……东边都住着谁来着？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那里有谁了，不过东边住着的都是有钱人，而且多半是官家。难道这个小傻子家里也是在朝做官的？
　　坏了。
　　难不成是马大人家的小女儿？前天爷爷才说了，马大人的小女儿自小神志不清、疯疯癫癫，最近刚从一个神医那里回来京都，可能会到家里拜访，到时候想让苏许陪陪她玩……坏了坏了坏了，难道这一个小傻子就是马大人家的小女儿？？小马姑娘！？
　　嘶，我刚才会不会太凶？若是被爷爷知道了，怕是又要……
　　逼我在家念书。
　　苏孙小姐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忽而一声马啸。
　　“孟侍卫！——”
　　一道洪亮的高喝伴着急促的马蹄声朝这小小的豆花摊子赶了来，苏许等人忙抬头去看。只见是一个官吏模样的青年驾着一辆马车而来，骏马共有四匹，均神采奕奕，长鬃飞扬；而那驾车的青年冠上装饰着翎毛，腰佩长刀——在京都之中能佩戴兵器行走的人，除了禁卫军就没有别个了。
　　苏许一行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唯独一直没作声的邱泽林看出些情况。
　　寻常人家……哪怕是官家人，也不足以四驹并进，这在大永是礼数律法，犯不得错；而再看那驾车之人，他身着官服头戴翎毛，加上一柄锋利长刀，俨然是禁卫军一类的人物。四驹加上禁卫军……邱泽林默然，复又朝那几人看去。
　　“兄弟！”
　　孟槐先是拱拳行礼，忙又跟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些事情不方便那么大声喊出来。侍卫会意，便跑到他身边低声相告：
　　“太子殿下与二皇子特在宫中设下宴席，说是为了一聚兄妹之情，特让属下请齐世子入宫赴宴。”
　　雚疏耳尖，见他这般说，问了一句：“皇上可在？”
　　“皇上今夜要与大臣议事，不在。”侍卫回禀完毕，见他们没有动静，忙朝着身后的马车做了个手势：“请。”
　　苏许对于这‘初次谋面’的‘小马姑娘’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今天对于她而言，不过就是听闻了邱泽林骗她跑出去玩、然后她来问罪，仅此而已。这样单调的日子多了去了，不过她还算是乐在其中，起码…看到邱泽林吃瘪的模样还是挺开心的。看到那个‘小马姑娘’要跟别人走的时候，苏许还在暗自高兴，这下可以好好地处置邱泽林了。可是很奇怪，她竟然忍不住朝着那小姑娘看了一眼。
　　神使鬼差的，小姑娘在上马车之前也回望了她。
　　“好熟悉的眼睛…”
　　苏许怔住了，好像还看到那小姑娘的嘴巴动了几下，仿佛对她说了一句话。只不过她们距离得实在是太远了，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小傻子……
　　诶呀诶呀，怎么什么都很熟悉的感觉？
　　想不起来…
　　-
　　储君初立。
　　按照往朝，与储君同辈的兄弟都该在这时候分封为王为侯到各地镇守的，一来是为了巩固中央政权，二来是为了削弱皇室子弟对储君的威胁。只是东方家与人不同，这一辈的东方家更是大大的不同。
　　当今皇上东方宏年轻时性情暴戾，即位时本有十数位宗亲叔伯镇守各地为王侯，可是东方宏为了削弱王侯权势，将这十数位宗亲及其后代以各样借口处死或者发配边疆，要么死，要么剥离东方族谱，花费了约七八年时间，彻底清理了东方家的种种远亲，收拢了皇家的权。
　　世人对此褒贬不一。
　　觉得此举无碍的，是认为皇家宗室过多，多数子弟自恃出身高贵而为非作歹，与其留着这些渣滓倒不如只留几个真正为国为民的皇帝皇子；而觉得此举不妥的，则是认为东方宏太过残忍自食骨肉，对祖宗不孝，对亲人不仁不义，对祖上家国不忠。
　　不过世人怎么评价也于事无补，东方宏做也做了。他们嫡系少了侧支血脉的衬托，也更加显得人丁单薄。
　　故现今，本该封王前往封地的二皇子东方承，依旧没有封号，依旧住在皇宫之中，依旧与太子东方顺同朝为官。
　　也依旧，出现在家宴之中。
　　“来了，稚儿来了。”
　　这一个家宴，又与以往的家宴不一样。以往的家宴都是皇上设宴的，说是家宴，其实气氛也有些拘谨，只不过比在朝堂之上少了点礼数，不用穿那么繁杂的衣袍罢了；东方稚对于这种场合最是头疼，她性子生来淡漠，若要她经常出入这些宴席笑脸迎人，那还真是大大的煎熬。今日前来，也只是迫于无奈。
　　“稚儿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二……”
　　“哎哎哎，不用行礼了。”二皇子东方承一把将她扶住，笑容灿烂：“稚儿与我们同堂，同辈之中又只有我们三人，自然是比同胞更亲了。那些行礼啊什么殿下啊千岁统统不要！从今天起，你就喊他太子哥哥，喊我呢，就是二皇兄。”
　　好随意的谈话方式。
　　东方稚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不敢轻易改口。
　　“你二皇兄说得对，咱们啊，兄妹一场！这些繁文缛节啊……忘掉忘掉！”太子东方顺似乎比二皇子还要随意，只见他捏着一个白瓷酒壶就走到堂下来，另外让人抓了三个酒杯，走到东方稚跟前时因酒壶上沾了水，左右顾盼，竟直接压了一本诗集在底下垫着。
　　“……”
　　东方稚在心底‘噢’了一声。
　　“稚儿！”太子递酒过来的时候差点吓到了这个小可爱。
　　“啊。”
　　“好久之前就想喊你来宫里玩了，可是父皇平日里管我们比较严，皇叔父管你也严，于是这两年间竟没有单独见过。”太子端着酒杯，见东方稚无辜地睁着一双眼睛看自己，就有些激动，“稚儿年纪比我兄弟二人小，从今往后，稚儿且放心地把我们当作亲哥哥！”
　　“是了是了。”二皇子也来搭话，好像看到太子说了那么多，自己如果不开口就会吃亏一样。“对着皇兄那么多年我都腻了，难得多了个妹妹，真希望能好好弥补这十多年让你孤身一人的时光……稚儿，你别害怕，皇兄们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东方稚有点懵。
　　这两个同堂皇兄是怎么了？好奇怪呀。
　　但是东方稚看得出来他二人心底没有恶意。早就听说，皇伯伯的两位皇子都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且兄弟和睦，无论是军事或是政事上的表现都有自己的见解，各有长处，而且极好相处。关于太子的册立，坊间更是流传了一出‘兄弟相让储君位’的小故事，把这东方家皇子渲染得十分传奇。
　　今日一见……似乎还真有这个可能？
　　“稚儿今年十四，自五岁后便一直与父王作伴，再无旁人。”东方稚认真地端起了酒杯敬那两兄弟，眉头微皱，像个小大人：“虽从小得知血脉中有两位皇兄，可是久不能见，也未曾接触，实在可惜。今日，稚儿蒙太子哥哥、二皇兄如此关心，惶恐……”
　　“傻稚儿。”二皇子笑了，先是和太子对视一眼，接着便以手中瓷杯碰了她手中瓷杯一记。
　　“皇兄们今日与你饮了这杯酒，那就会护你一辈子。”


第6章 反跟踪
　　“别人家的哥哥都那么好。”
　　“为什么我的哥哥这么无赖。”
　　“唉。”
　　“大概是这辈子投胎投错人家了吧嘤，好可怜……”
　　“……”
　　苏远邦一脸吃了黄连的模样，嘴里苦得厉害，又不知道怎么说。他这个混世大魔王妹妹正坐在他对面小声抽泣，梨花带雨的模样险些让他信了真——不行不行，这妹妹最擅长的就是骗人，听听她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明显就是想让苏远邦服软，然后列出一堆无理的要求…
　　“妹妹…我真的要出门了……”
　　“呜呜呜……没想到我说了那么久，你…你还是无动于衷……”
　　“哎哟…”
　　苏远邦不是不想帮她，只是苏许的要求他不知道怎么允诺啊。你想想，他虽然是个闲职，但好歹也是翰林院里非常有前途的年轻人啊。他在翰林院呆了那么久，现在难得把位子坐稳了，熬个一两年能走出翰林院了，可苏许？？？？竟然让他回院里当值的时候当眼线！而且还是当一个专门留意邱泽林一举一动的眼线！！
　　万一别人以为他喜欢男人怎么办？。。
　　“妹妹，其实我觉得恩信……”他真的很惨…苏远邦刚想往下说，可瞅见苏许一脸“说呀你倒是说呀”的样子，他就说不出口。“……呃我的意思是，恩信这个人又不坏，你别老是这样管着他…”
　　“我哪有！”苏许一脸委屈，“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骗我！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这姓邱的骗了我多少次……”
　　“还好吧妹妹，那都是小事……”
　　“你！你们男子就这个德性！”
　　“……”
　　苏远邦回到翰林院的时候，脸还是黑着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最后还是答应了苏许的安排，心甘情愿当她的眼线。大概是因为面对妹妹的时候毫无反驳之力吧……苏许那张嘴真的是太会说话了，根本……“啊……”苏远邦怨念地长叹了一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人治一下这魔头……”
　　“志守兄！”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吓得苏远邦一跳。
　　“啊，是你啊恩信。”这一惊一乍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苏远邦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感叹的那一句话，本想回给邱泽林一个信任的眼神，希望他能为了治理魔头这个任务好好努力，可是…苏远邦看来看去，都不觉得这邱泽林能治得了苏许什么。
　　想想两年前，已经十六岁的邱泽林被十三岁的苏许骂得狗血淋头啊……
　　这样的妹夫若是娶了苏许，日后怕也是个妻管严。
　　“怎么光站在门口不进去？”邱泽林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觉得他的神态很奇怪。邱泽林笑了，以为他是在院里当值工作累了，一时疲惫。“志守兄莫要一脸愁容，昨日大人不是交代过吗，朝廷上的公文我会跟着你一起办妥，我虽然资历不如你，但会努力的。”
　　“你岂止需要在这方面努力啊……”苏远邦又是一声长叹，见邱泽林不懂，也不再说了。也罢也罢，自己好歹是个姓苏的，如果眼前这个人能好好照顾他妹妹，就算是被欺负，他也不管了。反正……妹妹过得好才是他心底最希望看到的画面。
　　“走吧小兔崽子。”
　　“哎……”
　　在翰林院忙了一天，眼看已经黄昏了，苏远邦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想到妹妹今天说的话，头又疼了起来。妹妹那时候说什么来着？说是要蹲守翰林院附近跟踪邱泽林？……啊，还真是难缠的小辣椒啊……苏远邦瞄了一眼身边的邱泽林，默默地念起了佛号。
　　“志守兄，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邱泽林刚要告辞，就被苏远邦喊了回来。“哎恩信啊，你……你这会儿是要回家去吗？”
　　“啊？”邱泽林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啊，今日出门前娘亲才说了，晚上会预备一些好菜，今天天气不错，用过晚膳就陪她出门散散心。”
　　喔，还真是个孝子啊。苏远邦欣慰地点点头，恩信向来就是个乖孩子，对家人十分地负责与上心，对朋友也很仗义，人品一流。真不懂苏许那丫头为什么要百般刁难邱泽林，更不懂邱泽林这家伙是怎么逆来顺受忍了这么些年的？看来，这两个人还真是冤家路窄，前世修来的缘啊……“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苏远邦也不好挽留，自家妹妹盘算的那点东西，还是劝她收敛收敛吧。
　　邱泽林前脚出了翰林院的门，苏远邦后脚就看到了躲在一边巷子口的熟悉身影。“……妹妹！”苏远邦轻呼出声，怕自己引起邱泽林的注意，都不敢大声呼喊。谁知道那苏许更过分了，明明瞧见了他，还要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迈出步子就想跟上去。“妹妹！”苏远邦忙小跑过去阻拦。
　　“哥哥~……”苏许不满地皱起眉头，“你今天不是才答应了我，要当我的眼线，要跟我一起监视邱泽林的一举一动，要听我一切安排的吗……”
　　“话虽如此，可是妹妹，咱们也得分分场合啊不是？”苏远邦都不敢撒开手，生怕自己一撒手，这妹妹就脱了缰地跑掉。“你看这天色不早了，刚才我也问过恩信了，他说晚上要回家吃饭！还要跟邱夫人出门散心呢~”
　　“那咱们晚上也出来散心吧？”
　　“……妹妹你怎么那么恐怖……”
　　“嗯？——”
　　“没有，我说你这个提议挺好的。”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往家里回去了，一路上顾着吵闹，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许久。那个跟踪者身手不错，见兄妹二人已经跨进苏府大门，便没有再跟踪下去，转而倒是往京都东边方向去了。
　　“世子，我回来了。”
　　“嗯。”年方十四岁的东方稚现正坐在书房里看书，那认真的神态，总算是少了几分小孩子的稚气。她抬眼看向来人，便放下了手中的书，问道：“今日出去……可有把我说下的事情办了？”
　　雚疏点点头。
　　“世子放心，凭我的身手，很难被别人察觉到。”虽然不知道世子为什么要派她去跟踪苏家兄妹，但是这好歹是世子成长以来为数不多的任务，雚疏作为东方稚的心腹，当然要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好。“至于他们做的事情……那苏公子一大早就往翰林院办公去了，而苏小姐则是在午后出的门，一路上逛了几家衣品首饰店，然后就去了翰林院附近的酒馆喝茶。”
　　东方稚沉默了半晌，又问：“后来呢？”
　　“后来就到了黄昏时候，自邱天辉大将军的儿子邱泽林出现，那苏小姐就离开了酒馆。据我判断……苏小姐本来是打算跟踪邱公子的吧，不过后来苏公子也出来了，劝了苏小姐好久，最后还是没跟踪成……”雚疏自说自话，没留意到东方稚的神色越来越不妥，甚至还有些失落。说了半天，雚疏才回过神来留意她的小主人，只是这位小主人早已调整好自己的神态，如今看来，不过是寻常表情。
　　“世子？”
　　“今天辛苦你了。”
　　“哦……不辛苦。”难得什么事都没干，还跑到酒馆里吃了一笼好吃的包子，这种事简直就是福利好吗。回头必须要跟孟槐说一下，看那小子成天损我，这回肯定要羡慕得流口水了。
　　“我明天想出门一趟。”东方稚突然开口。
　　“嗯？”雚疏一怔，“可是世子，五日一休，明天可是官假，街上肯定也比往日多人走动，您不打算待在家里么？”小世子做事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往日别说人多的时候了，哪怕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小世子都会嫌出门麻烦。怎么的，小世子最近开始爱玩了？
　　“既然多人走动，也热闹。”东方稚看了她一眼，又改口解释：“之前我进宫赴宴，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曾许诺我三个心愿。我那时不知所措，哪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我就想吧……或者出门走走能知道该向他们许什么心愿。”
　　“喔，这样…”雚疏点头。
　　只不过，您要什么东西王府没有啊？出去外面大街上走走就能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了？雚疏也没多想，权当世子在家里待久了无聊，回了几句今天的任务之后便退下了。
　　“也是，两年前不过是匆匆一面，哪里能有理由让你记住我？”东方稚一人呆在书房里，口中喃喃，有些出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派人去跟踪苏许，但只是下意识地想知道那人的一举一动。这个想法，可能会和苏许想跟踪邱泽林一个样。
　　一样么……
　　东方稚有些疑惑。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长大，雚疏孟槐也说过，如无意外，那二人应该会不日成亲，两家人成为一家人。既然这样，他们二人心里应该也是清白的，如此看，苏许对邱泽林……应该就是那所谓男女之情吧。东方稚想及此处，不知为何就有些低落，怪怪的。
　　那我，为何会想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呢。
　　“苏许……苏许……”
　　小世子伤神了。


第7章 得欢心
　　次日，东方稚起了个大早，鸡鸣时分就起了床洗漱。
　　恰好今日碰上了太子与二皇子出宫游湖，又是官员放假的日子，二位皇子便邀请了朝中年龄相仿的年青人一起同行。车马途径京都齐王府的时候，二位皇子便又另行派了请帖过来，想邀请东方稚一起过去。
　　“游湖？”东方稚心不在焉地穿戴着，脸上那淡漠的神情，仿佛又变成往日那个不喜欢出门的小姑娘。雚疏孟槐在一侧等着回复，半晌，只听到她说：“那便去吧，让太子哥哥和二皇兄等也不适合。”
　　这种说话语气，的确是东方稚的一贯礼数。
　　她自小在齐王府众多人的呵护下长大，因为身为女子却有了世子爵位，怕自己做错一点事而影响到齐王，所以一直都谨慎行事，乖巧安静。雚疏和孟槐又是在东方稚身边追随了很多年的，知道自家世子对待这些宴席是什么态度。可是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服侍了那么多年的小世子，今天答应游湖，却是有自己的一番计划。
　　天气不错，是个适合出游的日子。
　　京都沿海，也就这样的地势特意开凿了几处湖塘景观，有一些是为了造福百姓，而部分修葺精美的山水则是专门供给贵族子弟玩乐。东方稚对此并没有多大反感，毕竟她也是皇家中人，从小养尊处优，也习惯了被人捧在高位。何况他们东方家这些年来为百姓做了多少事？些许奢华玩物，实在不足批判什么。
　　“稚儿小心。”登上游舫时，是太子东方顺亲自扶的她。
　　东方稚颔首回礼，待上了游舫，才发现船上早已设下酒席二十桌，坐在当中的，皆是十八九岁或是二十出头的年青官员，他们大多直属太子以及二皇子差遣，部分来自翰林院。他们见东方稚登船，皆离席站起身来行礼，拱手道：“齐世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声行礼，让东方稚有些拘谨。
　　“嗯。”她只点点头。
　　今日坐在游舫上的年青官员中，还包括了苏丞相的孙子苏远邦，以及邱将军的儿子邱泽林。他们二人本就感情不错所以坐到旁边，推杯举盏间，邱泽林不经意望了那齐世子一眼，内心有些惊讶。
　　“恩信，怎么忽然愣了？”
　　“原来那个小姑娘，就是齐世子啊……”
　　苏远邦也随着看了一眼。听说这齐世子自小瘦弱多病，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可是现在看起来，还真是比想象中年幼。不过东方家的孩子好像样貌都不赖，这齐世子年纪虽小，可苏远邦也能隐约看出她模样上的精致。这哪里是普通十四岁丫头能比的模样和气度？……光说模样，似乎能与自己的混世魔王妹妹比一比……气度就算了……苏许那个小气鬼……“喔，听你这语气，似乎之前见过齐世子？”
　　“嗯。”邱泽林点了点头，想起之前自己在京都西市曾与这东方稚有交集的一幕。“那一次我跟几个朋友去西市吃豆花，许儿找了过来一顿骂，那会子，这齐世子就跟她……喏，就是现在站在她旁边那两个侍卫，那会子，他们三个人就在旁边看戏呢。”
　　“不是吧。”提到苏许的名字，苏远邦就有点不安。之前才向菩萨祈祷别让混世魔王接近这个小可爱世子，怎么的，她们已经见过面了？“那……那我那个妹妹有没有……”有没有欺负人家世子啊？苏远邦有点后怕。
　　“也没什么事。许儿也就过去问了他们几句，问是哪里人家。我想想啊，那会儿……好像一个侍卫还说是京都东方人家。”邱泽林摸着酒杯底，若有所思：“怪不得呢，京都里姓东方的，还有哪家？提起这个，当日我还见了一个禁卫军驾马车过来请人，那会儿我看又是禁卫军又是四匹马的，地位肯定不低。”大永律法曾有规定，天子出游乘八驹，储君与嫡系亲王同级，乘六驹，而皇子一级，出游则是四驹。
　　那天东方稚虽是微服出巡，但想必宴请她的人极讲礼数，所以派了四驹马车来请。
　　“哎哟，不得了不得了……”苏远邦听到邱泽林的话，酒杯都有点拿不稳了。这个妹妹也真是的，怎么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就要问人家是哪里人？这丫头是天生喜欢找人寻仇么？一天天地记人家地址，这是干什么呢……苏远邦有些心虚地看向上座三位东方皇族，哎哟，也不知道这齐世子认不认识他苏远邦？万一那天苏许语气不当得罪了人家，这回过头，齐世子要拿他苏远邦问罪怎么整？
　　正想着呢，那齐世子忽然就看了过来，还跟旁边的太子东方顺耳语了几句。
　　！！！……该不会是说中了吧！
　　太子东方顺听了齐世子的话，也向苏远邦看了过来，一脸意味深长。
　　“……惨了……”苏远邦不知内情，但也面如死灰。
　　“今天与诸位同舟湖上，景致也甚好，实在怡人。”二皇子东方承发话了，看着这湖光山色颇有感触，骨子里的文人气息一股脑窜了出来，溢了满怀。他笑着，举起一杯酒敬向众人，说道：“诸位也都是文人雅士，何不就这山水即兴写些诗歌文章？我与殿下才疏学浅，但也很想见识一下诸位的本事。”换言之，二位皇子今日游湖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看场上年青官员的真才实学。大家听了这话都有些兴奋起来，不少人想借此机会大施拳脚，好让自己官运亨通，前途一帆风顺。
　　独有那苏远邦，还有些不在状态。
　　“志守兄！志守兄！”个别小官员拥了上前，见苏远邦迷迷糊糊的，便拍了他几掌：“嘿嘿嘿！你怎么了？二皇子说让大家写点诗歌文章呢，你是咱们这群人里文学最好的，何不借此机会发挥一下？”一个年青人瞄了一眼旁边一桌，又低声相劝：“瞧见没有，那边几个素来看不起咱们翰林院出身的人，你比他们厉害，可不能被看扁了。”
　　苏远邦顺着眼色看过去，的确得到了几个轻蔑的眼神。
　　的确。
　　大家都觉得翰林院里没什么人才。
　　毕竟很多官家子弟踏入官场的第一步，就是到翰林院进修。而往日那些经过科举得了进士头衔的普通子弟，也只是到翰林院做个闲职，管管杂务。苏远邦何尝不懂这种被人看扁的感受？只是今日……
　　心里有点慌啊。
　　太子怎么还往他这边看？……
　　“别发呆了，咱们几个可都等着你为翰林院扬眉吐气呢！”一旁的邱泽林见了，也觉得几个兄弟言之有理。他向来不是个喜欢附和的人，可是今日受的白眼太多了，他也想借苏远邦的光挺直腰杆，便也一同相劝：“志守兄，他们说的没错。我本事不高，今日这才学是展现不了什么了，但我希望你能表现一下自己。”
　　怎么都这么说。
　　苏远邦叹了一声。
　　“罢了罢了，我尽力就是。”
　　当朝丞相苏业，当年跨入官场就是以新科状元郎的身份。一代风流才子，苏业以一篇文章打动了先帝，由此打开了自己的锦绣前程。而那么多年来，大永官场上鲜有文学出众且政治通达的人物，除了如今年迈的苏业，唯一能盼望的便是继承苏业一身文学的嫡孙苏远邦了。苏远邦是个可塑之才，听闻他七岁时便能咏雪成诗且得到苏业赏识，只不过后来长大了，苏业不希望他锋芒过露，便一直让他在翰林院做事，安安分分，脚踏实地。
　　苏远邦的墨水深浅，清楚底细的人并不多。
　　所以这些年来，议论苏远邦才学的人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便是说他浪费天赋，到头来不过也只是个挥霍家财的官家子弟，大街上一抓一大把那种。
　　故而苏远邦今日带着被人看不起的情绪，再结合山水，作了一篇文章。
　　“…殿下，这是苏志守的文章。”二皇子粗略看了一遍，便将文章递给了上座的太子东方顺。太子接过文章，先是看了苏远邦一眼，见他故意回避自己的眼神，觉得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用词新颖，句子也很洒脱，很特别啊。
　　太子一边看，忍不住频频点头。
　　“果然是丞相家的血脉，骨子里流淌的都是文学之血啊。”太子笑了，将文章又递给了一旁的东方稚。
　　苏远邦不由得呼吸一滞。
　　糟糕。
　　不知道这齐世子会如何评价自己？万一……万一不得欢心，岂不是前功尽弃？
　　但是东方稚的评价，出乎意料。
　　“稚儿的才学同样不值一提，但是平日也有读一些文章和诗句，略懂一二。今日这文章，细细读时竟有文字中透露山水的感觉，亲临其境，气势磅礴。稚儿不才，觉得能作出这样文章的人必定前途无量，来日，定能为我大永江山作出不可估量的贡献。”
　　字字恳切，评价极高！
　　苏远邦慌了神，抬眼看到二位皇子和那齐世子的温和神色，心中的感激大于惊喜。


第8章 凤凰血
　　从游舫上下来的时候，苏远邦还远远地望了那齐世子一眼。
　　这个小姑娘，人真好啊……
　　就在他出神感叹的时候，那齐世子也朝他望了过来。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苏远邦隐约看到她向自己笑了笑，嘴唇微张，好像是在说……栋梁之才。苏远邦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般直视犯了礼数，忙鞠躬作揖，家去了。
　　今日难得休沐，游湖回来的苏远邦本想在家中好好躺着偷偷懒，结果一进家门就遇到要出门的苏定国，吓得一激灵。“啊！爹……”苏远邦从小就怕自己老爹，因为这个老爹打小就对他严格，比那当朝为官的爷爷苏业还要严。唉，明明就是个做生意的人，为啥要对他的学业那么苛刻呢……
　　“嗯。”身材有些发胖的苏定国看起来严肃极了，鼻翼下浓密的胡子还在翘着，颇有威严。见自家儿子一脸怕猫鼠的神情，苏定国有些不悦，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回来？”
　　“从…”苏远邦有点结巴，“今日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带了我们去游湖……”
　　“唔。”
　　“那爹……我先回……”
　　“今日休沐，别成天想着在家偷懒。”苏定国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见他支支吾吾，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多到书房里看看书写写文章，有空就找你爷爷问一下政治上的东西。你虽然已经进了翰林院，但是这些是你每天都该做的事情，懂吗？只有勤奋，才能进取。”
　　“志守明白。”
　　“去吧。”
　　苏定国是丞相苏业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子嗣。当年出生，苏业给这儿子取名定国，便是希望他日后也能入朝为官出将入相，为苏家争光，为大永做贡献。但是不遂人愿，苏定国自小就对文学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刀枪棍棒也无感，日渐长大，却慢慢地对账本还有经商来了兴趣，并且愈发有才干，成绩喜人。苏业对于儿子的成就没有感觉，不是很高兴也不是很难过，但老人家心里还是有一个结，所以自苏远邦出世，就专心栽培。
　　幸而还是有用的。
　　“苏商有礼。”
　　“有礼有礼。”
　　都说士农工商里头，商人的地位最为低下不受重视。大永以前也是这样的，但是自从当今皇上即位，他便鼓励百姓经商，更是鼓励京都富贾多做贸易之事，毕竟海路畅通，闭关就太过浪费。东方宏对于经商的问题上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和政策，一晃十余年，大永的工商业得到发展，商人的地位也开始提高，不至于要到别人一看就觉得‘无奸不商’‘商人皆下品’的地步。
　　而苏定国，正正是京都里数一数二的经商奇才，知道他的人都会给面子喊一声‘苏商’，以示对他的尊重。
　　“最近这生意做得怎么样？”苏定国在京都之中有不少产业，其中最得他个人喜欢的，便是开在东市街头的一家玉石店。他这个人对于玉石非常感兴趣，早些年也到那苦寒之地向人了解过玉石，回到京都就开了店。只是他很少自己打理生意，只偶尔来走走，像巡视。
　　“苏商，您来了。”店里的伙计见进门的人是苏定国，忙放下了手中的账本向他问好。
　　苏定国点点头。
　　“我今日无事就出来走走，想知道最近生意如何，看看还值不值得出去一趟。”所谓的‘出去一趟’，说的便是离开京都到各地贸易。苏定国好几年没出过京都了，对于他这个习惯了贸易经商的人来说，还真是犯瘾。他在店里来回走动，观察着架子上的玉石饰品时，忽而发现一块上好的血玉不在了。
　　“那个‘凤凰血’，有人买了？”
　　“有人要了，也约定了今天过来看货。小的知道苏商您卖玉有条件，不敢轻易出手，但也不好继续摆着，就下了架。”
　　凤凰血，是苏定国早年得回来的宝贝。这块玉石玉质上乘，因为掺杂了艳红色的矿物形似一只凤凰落在上头，所以苏定国叫它凤凰血。物什不大，圆形，故而雕琢成玉佩了。苏定国对于这种宝贝的买卖有条件，他不希望佩戴它的人不够资格，所以时常出现千金难求的情况。
　　“喔。”苏定国沉吟一声。
　　——
　　大概苏定国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可能比自己女儿还要年幼的小姑娘，就是这一块凤凰血的买主。他有些不敢相信，端详许久，见这小姑娘气度不凡，才稍微定了一下神。“不知道……姑娘可是想买些什么？”苏定国试探性地问。
　　那小姑娘抬眼看他，神情镇定。
　　“听闻此处玉石难求，我前几日，特意托了人替我选一块玉。”小姑娘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又看回苏定国：“说是一块血玉，上面纹路形似凤凰，苏商您称它为‘凤凰血’的。”
　　这些年来，苏定国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文质彬彬的，笑里藏刀的，男的，女的，聪明的，不聪明的都见过了，为了玉石故意上门攀谈的也有不少，他每一次都能看穿对方心思然后婉拒交易。只是这一次，他还真是第一次面对一个那么淡定上门求玉的小姑娘。按照规矩，他都需要对买主好好盘问一番。
　　“既然姑娘知道此处玉石难求，想必也知道我这里的规矩了。”见小姑娘点头，苏定国便邀了她到内堂去坐。几人刚到内堂坐下，苏定国便让伙计将那‘凤凰血’端了过来，摆在他们跟前。
　　果然是上好美玉。
　　小姑娘瞧了两眼，不过就是这两眼，就看得出来这一块玉的价值所在。如此纹路和矿质，的确是世间难得。而透光来看，这里头的‘血凤凰’似乎还在隐隐流动，不得不说，非常珍贵。小姑娘微微一笑，看来自己的随从前两天还真是给自己选了块好玉啊。
　　而眼前的苏商，也必定会严格考验她了。
　　“不知姑娘对玉石之事研究几何？”苏定国发问。
　　“对玉石研究，不过一二，偶尔知道些故事罢了。”小姑娘笑了，“我不是什么行尊，更没有什么收藏玉石的嗜好。只不过如苏商所说，宝马配英雄，好玉也配有缘人。我让苏商见笑了，今日，想当这个有缘人。”
　　说话有点老练，不像个孩子。这是苏定国的第一感觉。
　　不是很骄横，言辞刚好到位。这是苏定国的第二感觉。
　　“哈哈哈，小姑娘说话风趣。”苏定国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自己这块玉是宝贝，总不能因为对方说这几句话就卖了出去。“我也不会故意刁难姑娘，但是我想知道姑娘想要这块玉的缘由。有缘人嘛，总得说一说与这块玉有缘的地方。”
　　“这算什么问……”
　　“哎。”
　　一旁的随从本想反驳，但被这小姑娘拦下了。
　　苏定国也不慌。
　　毕竟自己也是半个官家人，没那么多杀身之祸。
　　“凤凰此神兽，向来寓意祥和。”小姑娘握着这‘凤凰血’，叹了一声，“又是向来雌雄同体，火中重生，以火为命。它们非朝露不饮，非嫩竹不食，更非梧桐不栖。说是神灵，其实孤独至极。”
　　苏定国听得挑了一下眉。
　　小姑娘将‘凤凰血’放回原处，又看向苏定国，说道：“这世间孤苦寂寥的人本就多数，不得一展抱负或者独自苟活的人比比皆是。凤凰孤独，而我也同是这世间孤独之人。苏商认为，我这孤独之人与这凤凰作伴，又是不是良策呢？”
　　这样的解说，苏定国还是第一次听到。
　　以往那些求玉之人，都会说一堆玉石的来处以及故事，话多之人，还会说一下这种玉石能给人带来的效果或者一些关于自己的悲切故事。苏定国听那些事迹都听得腻了，今天还真是鲜有地听到一句‘我这孤独之人与这凤凰作伴’。也不知道这小姑娘背后会不会有人指派？
　　若是有人刻意迷惑他来买玉，这番言辞，就可惜了。
　　“小姑娘与这‘凤凰血’的有缘之处，还真是让我无从反驳……”苏定国的手轻叩了两下桌面，其实他的心意已经被动摇。这么一个镇定自若的孩子来找他买玉，且不论这个人会是什么人，光是方才的话，就足以促成这个交易。“恕我多嘴。我想再多问小姑娘一个问题。”
　　“请讲。”
　　“此玉已成佩饰，不知道小姑娘若得了它，心中会祈求什么呢？”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复又看向他。
　　“祈求，我亲近之人一生无忧，而我，不会孤苦。”
　　苏定国默。
　　‘凤凰血’卖出了。
　　就在苏定国出来巡视店铺的这一天，它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上门取走了，价格是七百六十两白银。这个价钱对于这块玉还是便宜的，只是对于很多人来说，算是高额。苏定国亲自送这个小姑娘离开店铺，在她准备踏出店门的时候，苏定国到底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那一句话：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对方站住了脚，半晌，才留下一句：
　　“敝姓东方。”


第9章 梦有期
　　几天后，苏府。
　　夜色降临，今天晚上的苏许出人意料地不用丫鬟请来饭厅，时辰未到，她就在桌前乖乖坐好，坐姿还十分端正。
　　“许儿今日……犯错了？”
　　有此一问的是她老爹苏定国和老娘苏夫人。
　　“…？？…没有。”苏许摇了摇头。
　　……
　　“喔，妹妹竟然那么快就来吃饭！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
　　……
　　“啊，许儿？……”
　　见爷爷苏业欲言又止，苏许忙站起身来行礼，主动接话：“爷爷！许儿没有做错事也没有捅娄子！也不是心虚！”……天呐，平时是做了很多坏事吗？怎么吃饭来早一点都被全家人质疑动机了？苏许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个笑容：“其实我是因为……听说晚膳有好菜，不想浪费……”堂堂丞相苏业，堂堂京都大财主苏定国！可是有这二位人物的苏府，平日里衣食起居却是十分朴素，别说是那些奢侈的菜肴，苏许觉得自己五天都吃不到一顿肉。
　　她最喜欢吃肉啦！！！但是没有！！！！
　　“QAQ爷爷，不要用怀疑的眼神看我………”小姑娘撇着嘴开始撒娇，原本还皱着眉头的苏业当即神情愉悦起来，一把将小孙女揽在怀里，哈哈笑了：“哪里哪里，我知道我们许儿最乖了，怎么可能三天两头就闯祸呢？”
　　爷爷你是怎么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苏远邦听得连连咳嗽，一手抚着胸口，觉得心脏正隐隐作痛。“妹妹收风声还挺快的，佩服佩服…”就知道这个妹妹没那么乖，原来一味为了吃。
　　服气。
　　“志守，你倒是多吃一些。”
　　“好的，娘。”
　　今天晚膳特意加了一道好菜，是府中侍卫从郊外猎到的野鹿。厨子将野鹿腿割了下来做了炖肉，又趁着天凉将其他肉入了卤水。平日里苏业与苏定国都不喜家中用度太过奢侈，今日炖鹿肉算是丰富，是特意为升了职的苏远邦设的贺宴。
　　“这一次太子殿下将你收入太子府作幕僚，虽然还未需要上朝，但也是对你的器重。”苏业看回苏远邦时，脸色就变得严肃。他乃一朝丞相，平日最反对走裙带关系的官家子弟，所以对于自己儿孙，要求格外严格。他吃了一口菜，又郑重说道：“好好表现，勿行差踏错，败坏苏家名声。”
　　“孙儿明白。”
　　“父亲这话多虑了，志守一直行事谨慎。”苏定国的心情似乎也比往日要好，他望向自己儿子，不禁发问：“不过翰林院向来操持朝廷幕后公文，何以你会被太子殿下相中，接而成为幕僚呢？”
　　苏远邦听了，先是一笑。
　　“爹有所不知。说起这事，孩儿恐怕还要感谢齐世子。”
　　齐世子。
　　这是苏许第二次听说这个人的故事。
　　前一次和这齐世子有接触，还是好久之前皇上册立太子而设的宴会上，苏许胆大抬头，与她对视过。记不清这个人的模样了，只隐约记得宴会后哥哥的千叮万嘱，说这个人与大永皇子同级，是皇家宝贝，不能有犯上的举措。苏许吃着炖肉抬头看了他们几眼，只听到苏远邦说什么游湖时曾得齐世子赏识，因为齐世子说了一番话，太子殿下才更加器重他……
　　苏定国听了这个缘由，也不禁沉思起来，边点头边道：“原来如此。我那日也见了这齐世子一面，不过谈了几句，就足以让我震撼。”
　　“喔？爹也见了齐世子？”
　　“是啊。”苏定国回想起几天前那个来店里买玉石的小姑娘，想起她说的那几句话，长吁了一口气：“那日下午，我到玉石店巡视，碰巧遇到她来买‘凤凰血’。”
　　“竟有此事！可买到了？”
　　“买到了。”
　　父子二人越聊越来劲，关于齐世子的话题一直没停过，从样貌说到谈吐，又从衣着说到品性。苏许听了一半没听一半，最后趁人不注意多夹了几块肉，才好奇地发问：“这齐世子……真的那么厉害？”
　　“厉害！”父子二人异口同声。
　　“那……”苏许笑了，“那我还真好奇她。”
　　“哈哈哈哈哈，好奇什么啊，其实你也见……”苏远邦刚想说她曾在西市与齐世子见过，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原本希望这魔王妹妹别把魔爪伸向齐世子，如今这么一说，岂不是坏了事？苏远邦忙将后半句吞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你也……你也见不到。”
　　苏许哼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遇不见她？说不定老天爷注定了我会跟她碰上呢！”
　　最好不要！
　　苏远邦暗自祈祷。
　　那天晚上，苏许早早便洗漱安歇了。
　　今天吃了一顿好肉心情大好，吃饱喝足了，自然是要美美地睡上一觉。小姑娘睡前还不忘检查一下摆在房中的针织女红，暗自盘算了一下要绣的图案，便将房中丫鬟屏退，缩进被窝里。
　　“啊，好暖。”往日她总要丫鬟守在身边讲故事才肯睡，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她不想听故事了，她只想自己好好地躺着，然后眯眼睡觉。眼睛刚闭上，苏许就想起今日晚膳时父亲和哥哥的谈话内容。
　　嗯…似乎是很神奇的一个人。
　　齐世子？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恶的苏远邦总觉得我会把齐世子给吃掉……”苏许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瞧瞧今晚苏远邦的神色吧，那家伙，欲言又止的，肯定觉得我会欺负别人，所以都不敢让我知道太多事。“等着瞧吧苏远邦，我才没有那么刁蛮任性，我如果认识那齐世子，肯定会好好待她！”似乎还是个小可爱啊……苏许努力地去回想那天宴会看到的身影，可是越努力想，她就越头晕，越头晕吧，她就越……
　　困了。
　　“齐世子……”苏许低声呢喃，不消半刻，就入了梦乡。
　　梦到了京都西市，梦到了那个因为豆花姑娘而大受欢迎的豆花摊子。她——苏许，正走在京都西市的街上，因为听说邱泽林和翰林院的人来了看热闹，所以特意追来‘兴师问罪’。她兴致勃勃，想看到邱泽林在自己面前乖乖认错的模样，所以一脸得理不饶人，对于那些忤逆她命令的人都恶言相对，想称霸一方。
　　可是在这个时候，角落里却坐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她面带微笑，一双眼睛只望着苏许。
　　“你是谁，笑什么呢。”
　　“你…真好看。”
　　这小姑娘答非所问。
　　苏许噎住了，觉得这个人奇奇怪怪，本来不想再理会，可是又忍不住一直往她身上看，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想知道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一个转身，这个小姑娘却要走了。
　　一辆特意迎接她的马车呼啸而来，梦里有一队禁卫军赶来守护她，每个人都铁着面孔，满是防备地不让其他人靠近。苏许心生疑惑，鬼使神差地朝那个背影走出了几步，不知为何伸了手，然后叫她别走。
　　小姑娘回过头来，对她一笑。
　　“你…是谁？”苏许问道。
　　“后会有期，苏许。”
　　那个小姑娘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上了马车。苏许怔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刚想快步追上，却不料一下子跌破了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猛地醒了过来。
　　夜色正浓。
　　苏许还有些迷糊地环顾四周，静坐许久，才醒悟自己是做了梦。
　　“后会有期，苏许……”苏许念回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熟悉。如果是在豆花摊子的话……她隐约记起了自己去找邱泽林的那天，那时候不是遇到了一个小姑娘吗？也是同样来了马车将小姑娘接走了，那时候回头看她，也的确记得她嘴型动了几下，太远了听不清，但似乎能与梦里这句对上号。喔？竟然还说什么后会有期？苏许溜了溜眼珠子，过了一瞬，神色大变。
　　天呐。
　　那个小姑娘难道……
　　难道真的是马大人家的疯癫小女儿？？？？
　　是了是了，哪有人面对别人生气还笑着夸好看的？没头没脑没点见识，虽然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有心智！苏许不禁苦了脸，坏了坏了，自己最近真的是疯了，竟然还梦到小马姑娘！而且是梦到她对自己说什么……说什么后会有期！！
　　啊！才不要与小马姑娘后会有期！！！
　　“可是梦里好像还梦到一队侍卫……”苏许又沉思起来，思前想后，也没反应过来京都闲杂人等不能佩戴武器的规矩，最后把这个情况归根于‘小马姑娘行为异常需要家中侍卫时刻看护’上，越想越乱，越乱越急！
　　“呜呜呜……噫呜呜噫……”苏许突然觉得好难过，哪怕今天晚上吃了鹿肉，可还是掩盖不住这种难过。“噫呜呜噫……我不要跟小马姑娘玩……我不要认识小马姑娘……噫呜呜噫，怎么就不让我遇一下那个超级厉害说话老练还机灵的齐世子呢噫呜呜噫………小马姑娘也太傻气了，才不要……”
　　同样夜里的齐世子东方稚，突然梦中惊醒，打了几个喷嚏。
　　啊，今天晚上起风了？


第10章 再相会
　　过了四月，天气就开始变热。
　　今天的夏天来得比往年要早，按理，树上的叶得到五六月才能绿透，可苏许今日出门看见的却是翠绿欲滴、比拟盛夏的画面。她冲着这灿烂的阳光眯了眯眼。“啊，今天的天气怎么那么好？”巧了，她正打算出门一趟，去爹爹产业下的布料店逛逛，拿一些适合的布与线回来。既然阳光灿烂，倒也不辜负她今日出门。
　　天气开始热了，正是容易出汗的季节。如果店里能有一些丝薄且止汗的布料就好了，或许还能赶在大暑前做出一件衣服来。往日刁蛮任性的小姑娘此刻脑子里想着的，尽是贤淑之举。她当然还是一个温婉的姑娘，只不过这样的一面太过难得，所以身边人都以为她不懂这些女德功夫而已。
　　“但是当务之急，应该是把香包绣好……”十五岁的年纪，正是情芽萌动的时候。苏许想到自己要绣的香包，嘴角就忍不住挂起了笑。也不知道那个人收到香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这好像是认识那么久第一次送东西呢。
　　娘亲说，姑娘家，就该多做一些刺绣女红，一来修身养性，二来寄托相思。
　　啊哈，寄托相思～
　　苏许心里美滋滋的。
　　“世子，您买的这些布料……是想拿来干嘛？”
　　“给你二人做一些新衣裳如何？”
　　“啊哈？？那当然很好！”
　　机缘巧合，东方稚正带着雚疏孟槐二人从京都一家布料店出来，孟槐跟在后头，捧着一堆布料也没看清路，一下子撞到迎面来的一个人身上，撞掉了两匹布。
　　“哎哟……”
　　“对不住对不住！！”
　　孟槐知道是自己没看好路，第一时间跟被撞的人道歉。抬眼一瞧，哎哟，自己撞的这个人，不就是那出了名的京都小辣椒、苏许苏大小姐吗？？
　　雚疏下意识先护自家小主子，无意间瞄到她神情明显喜悦。
　　“你…你这个人……”苏许被撞得有些晕。真是倒霉，大好的心情都被这一撞给撞没了。苏许恶狠狠地瞪起了眼，却见跟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好生面善！再看他旁边的那个女人和小姑娘，心里狂风暴雨一样无法平静！
　　我………
　　怎么遇到了那个‘小马姑娘’！
　　“抱歉啊苏大小姐，小的一时没看路，不小心撞了您……”孟槐苦着脸赔笑，“可没把您撞伤吧？……”
　　“撞……没，没有，没有撞伤……”苏许的神色有些闪躲，余光瞥见那‘小马姑娘’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里更是揪得厉害。不好了不好了，这个‘小马姑娘’看人的眼神怎么跟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脑海里突然回荡起那句话来——
　　“后会有期，苏许。”
　　……哎哟我的天。
　　苏许陷入了恐慌。
　　“那个……苏大小姐您真的没有大碍？”孟槐可不是故意找茬，他只是觉得苏许有些怪怪的。这姑娘是出了名的刁蛮，今天竟然那么温和，万一哪天来个秋后算账，他怎么受得住？“我瞧您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没有没有没有我的脸色好着呢……”
　　“很苍白啊，苏大小姐。”
　　“我我我我可能出门忘了抹点胭脂！”
　　“呃？……”这个回答还真是牵强。
　　苏许越是想逃离孟槐的关切，孟槐就越觉得她不对劲。但是他们几个在这里纠缠也不是个办法，最后还是雚疏做主，提议扶苏许到附近的药铺问问大夫，把把脉象看有没有受惊之类。
　　小世子东方稚则是傻傻地跟在后头，一直没有出声。
　　“唔……”
　　“……”
　　“唔？……”
　　“……”
　　“唔～……”
　　“……”
　　药铺的老郎中替苏许把了脉后，阴晴不定地唔了三声。孟槐捧着布料在一旁看急了，见老郎中欲言又止，怕是这苏许出了什么事，忙叫他快快道明。
　　“呃。”老郎中顿了顿，只道：“老夫把脉行医多年，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姑娘并无大碍，顶多就是有些虚热，调理一下饮食便好……”
　　“那大夫为何吞吐了那么久不说话？”把人吓得够急的。
　　“你们几个一直看着老夫，还一脸沉重，”老郎中很无辜，“那老夫自然是猜想姑娘身体是不是有一些地方老夫未曾察觉，当然就得仔细一些……”说到底，就是怕自己开口说没事，结果却有事，被你们反过来说老夫庸医啊！！！
　　东方稚松了一口气。
　　“你看，我、我就说嘛，我哪有那么柔弱，撞一下不会怎么样的……”苏许连忙后退半步，身子一直往药铺方向挪，“我这…还有些事呢，多谢几位的关心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苏姑娘。”
　　东方稚总算是开口了。
　　“嗯？”
　　可是就是这么一声‘嗯？’，原本鼓足了勇气想要上前说话的东方稚一下子红了脸，对上苏许的眼睛许久，都说不出半句话。雚疏孟槐哪里见过东方稚像现在这样局促，以为是小世子怕得罪‘京都小辣椒’，忙又上前来给她解围，说今日都是他孟槐不好，不应该如此莽撞给苏许添了麻烦。
　　“没有，真没有。”苏许心中叫苦不迭。这几个人怎么那么奇怪啊，都说了没事没事，怎么还一个劲地问摔伤没有。当然是没有啊！你们能不能让我走啊！！！
　　再看那红了一半脸的‘小马姑娘’，她也真是的，怎么说句话都要拖上老半天？苏许越把她代入为普通人就越觉得她傻，太傻气了，简直傻到溢出。“几位还是快些回去吧，我也有要事在身，就不送几位了……”再不快些走，苏许真怕这‘小马姑娘’会记住她，然后改天得了空直接杀来苏府，完成她说的那句‘后会有期’。其实……其实苏许也不是对‘小马姑娘’有偏见，可是苏许是真的没心思陪她闲聊解闷啊，万一爷爷一时兴起，要她们作伴玩耍怎么办？
　　不得了。
　　苏许还想争取难得的自由。
　　“既然、既然姑娘没闲…不，没有空闲，那我…我们就不耽误了……”东方稚断断续续地说完一句话，这样的停顿听到苏许的耳里，又变成了东方稚天性愚钝所以极度自卑、甚至有些结巴。苏许尴尬地笑了，见东方稚面对自己更加拘谨且不知所措，一时间也有些慌乱，又退半步。
　　这个‘小马姑娘’真是太奇怪了。
　　不就是说了一句话么，怎么现在把头低得更厉害了，一脸委屈的模样？
　　真是可惜了她长得那么好看和可爱。
　　“那…我先走了……”
　　“后会有期，苏许……”
　　！！！
　　刚才是出现了幻听吗？
　　苏许有些试探性地回过头，却见那两个随从依旧一个冷漠一个谄媚地守在‘小马姑娘’身边，寸步不离。啊，不行，这‘小马姑娘’明明没有开口说话，可是自己又想起梦中那个怪异的约定！不行不行，真的不能再见到‘小马姑娘’了，不然总是这样后会有期，那得遇见多少回才能终止。
　　苏许不敢再想，向几位礼貌一笑，就离开了药铺。
　　——
　　“唉。”
　　小世子东方稚回到齐王府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雚疏孟槐二人悄悄地在门外偷听，却不料听见东方稚情绪低落地叹了一口气——而且这一声叹息实在沉重，和好久之前她自己在书房出神、茶饭不思的那几天一个模样。
　　“本想问你几句关于那一年的事，可是我太没用了，你刚开口，我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东方稚烦心得直蹙眉头，想起自己方才的模样，就好后悔。
　　也不知道她心里会怎么样看我？哎呀……好气。早知道让雚疏留意着她的行踪，免得突然见面会慌成这样。唉……东方稚在心底叹了一声又一声，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的表现太过不如人意，而苏许的反应……
　　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东方稚有些委屈。
　　“世子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她方才说什么关于那一年的事，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哎，那你怎么就不说一下你自己呢？你不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雚疏孟槐二人在门外小声地吵了起来，争执半天，才各自细想起东方稚说的那些话。
　　‘可是我太没用了，你刚开口，我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句话里的‘你’，雚疏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便是苏许。他们今天出门也没有遇到谁啊，唯一有接触的便是她了。再加上小世子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若不是苏许所致，还会有谁？
　　‘本想问你几句关于那一年的事’。孟槐眯缝起眼睛，开始沉思。小世子今天跟谁说过话来着？除了他和雚疏，比较特别的就是那苏大小姐了。唔…那一年……难道咱们小世子和这苏大小姐曾经见过？孟槐揉了揉眉间，打算从他们刚到京都那一年开始回忆——
　　“我知道了！”
　　“你小点声！”


第11章 苏府宴
　　“咱们刚到京都那一年，世子独自出行过一次。”
　　雚疏听了这话便皱眉。她瞥了孟槐一眼，道：“你的意思是，在咱们刚到京都那一年，世子就认识这苏姑娘了？”
　　“是啊，不然呢？”那一次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他们二人没跟上世子的步伐，一不小心让她出了视线范围。唯一一次的事情啊，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而且不过就是两年前。孟槐记得很清楚，那天小世子从外面回来，鞋子上沾了不少湿泥，大概是去了山边下过春雨的地方。而那一次，世子不还问什么‘遇过的人会不会再遇上’么。“十有八九就是那一次世子外出认识了这苏大小姐，你仔细想想啊，小世子一向不喜欢出门，可是最近都出了多少次了？”
　　去玉石店买玉，去布料店买布，去跟太子游湖，去西市吃豆花……这些事情不说都与苏许有关，可都跟苏家有关！孟槐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小世子总爱发呆，敢情小世子是在想一个人呢。“鬼灵精，真是鬼灵精……”
　　雚疏听他这话，也陷入沉思。
　　看来是了。
　　自己不也接过几次跟踪苏家人的任务么？
　　“你说，这事要不要禀报王爷？……”孟槐试探性地开口。
　　“禀报王爷……不好吧？”雚疏跟他对望了一眼，二人又默契地看了一眼东方稚的房间。这小世子的脾性，他们二人是最清楚不过。如今虽说世子不过十四岁，可是小世子对那苏姑娘的上心啊，估计不是普通玩伴那么简单吧？……往深入来想，万一小世子是动了什么男女之情呢？若他们直接禀报王爷，怕是会有个棒打鸳鸯的结局……
　　两名心腹坐在门口私语，算是对小世子的心思一锤定音。
　　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
　　既然是小世子的心腹，那就……一直遵从小世子的命令吧！雚疏百般无奈地与孟槐握拳约定，二人一同立誓，此后定以世子心思为先，尽心尽力地让她开心，不要让她唉声叹气。而且，也绝不会把小世子的秘密告知齐王东方宪，如果反悔，此生就一直受苦受难，不得好死。
　　“……真的要那么毒吗，雚疏。”
　　“嗯——”
　　“那好吧。”
　　半夜的时候，满怀愁思的小世子睡着了。
　　她在梦中来回，却不知道她的两名心腹在门外守了一夜，相互立下了要追随她一生的约定。
　　此后的年月，孟槐与雚疏，都成为了东方稚身边重要的人。
　　——
　　“你去说吧，雚疏。”
　　“不要不要，你去说不行吗？”
　　“你昨晚才说了咱们一起约定，这会子你怎么这样呢……”
　　“你也说啦，那是咱们一起约定的，为什么现在要我去说？”
　　大清早的，东方稚就被门外这两道声音吵醒。
　　“什么事啊，进来吧。”东方稚也不想再睡了——昨晚迷迷糊糊做了个噩梦，虽然记不真切了，但总有些心慌。哎，头疼。小世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余光瞧见两名心腹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东方稚看了看他们，又瞄到孟槐藏在身后的一份帖子。
　　“那是什么？”
　　“啊……”
　　“拿来吧。”
　　“世子，这个……”
　　“拿来。”
　　你可别说，东方稚虽然年纪小，可黑着脸下命令的时候还是挺有气势的。孟槐有些忐忑地将帖子递了过去，顺便到一旁衣架子上取了外袍，替东方稚披上。
　　这是一份请帖。
　　唔……
　　东方稚粗略地看了一遍，却见落款的一方私印是‘苏卫夫’三个大字。
　　雚疏和孟槐二人都有些忐忑。
　　“这是……”
　　“这是苏丞相前几日送到齐王府的拜帖，说是……想邀请王爷到苏府一聚，喝杯水酒的。”
　　苏丞相年轻时与齐王东方宪曾有些交情，只不过多年未走动过了，又对官场一事百般忌讳，所以很少会面。其实平日也有不少这样的请帖送来王府，只不过东方宪大多都推辞了，偶尔不得已要去的场合才会露一下面，基本不会和京都的官员有过多交集。
　　东方稚有些狐疑，不解地看向自己两名心腹。
　　“这个……”雚疏一把撞向孟槐，将他推到东方稚跟前。
　　“……！！雚疏！”
　　“你们两个不要吞吞吐吐的。”
　　好吧，斗不过女人。孟槐认命地低下了头，轻声回禀：“王爷……王爷说苏府这邀请他就不去了，免得被有心人知道，说他回京之后与官员勾结。而王爷见世子近日无甚要事，就让小的过来问问您有没有兴趣……那个，小的知道世子对这些场合不太喜欢，所以……所以正打算去回王爷，把这宴会推了……”
　　“不用。”东方稚打断了他的话。
　　孟槐瞄了她一眼。
　　你看吧雚疏，我就说世子会去的。
　　你别说那么多废话，待会儿记得出去回禀王爷，说世子要去苏府……先斩后奏若被骂，你可要把事情都揽着。
　　……明明是你同意了我才这样的。
　　——
　　齐世子东方稚的突然到访，也吓了苏家人一跳。
　　到底还是经历过大场面的，苏业下朝回来后便指挥着底下人安排宴席，那日卤了的鹿肉也派上用场了，怕齐世子吃不惯，苏定国还特意派人买了些其他红肉回来。
　　苏府上下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特别是对齐世子早有好感的苏远邦与苏定国，这二人对齐世子的来访更是充满期待。
　　“妹妹！妹妹！”
　　苏远邦整个人都是雀跃的，就差没有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找苏许。打开苏许房门，却见这丫头正认真地做着刺绣，一针一线，很是用心。“妹妹！”
　　“干嘛。”
　　“齐世子今天晚上要来咱们家吃饭！”
　　“喔……”
　　咦？
　　苏远邦挑了一下眉，“妹妹你的反应怎么那么冷漠？”
　　“不然你想我有什么反应啊？”苏许绣着图案，看了苏远邦一眼，满是怨气。“你不是很想我跟这齐世子保持距离的吗？正好了，我今晚干脆不吃这顿饭了，免得你说我到处闯祸，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哎呀哎呀…”苏远邦讨好地凑上前去，“妹妹这是说哪里话？齐世子来了，咱们苏家要宴请皇家人，礼数不能失啊对不对？”虽然的确不想你跟齐世子有太多接触，可是人家齐世子那么懂事，你见了，自己也学习一下对不对？
　　“哼。”
　　苏许不想理他。
　　这个苏远邦，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现在嘴上笑呢，说不定心里正暗自咒骂她这个妹妹。
　　“哎哟，许儿～”苏远邦干脆坐到了她身边，一把端走了她的针线。
　　“喂。”
　　“你听我说嘛，妹妹。”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看看，你又这样了。”苏远邦皱眉，好声好气相劝：“今天晚上你是一定要吃这顿饭的，不然爹会怪罪，爷爷也会怪罪。”
　　苏许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吃呗吃呗，反正也难得有好菜。倒是哥哥你——”苏许瞥了他一眼，“你不可以在齐世子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可是京都里最乖的姑娘了，别总在外人面前说我刁蛮！”
　　这个？苏远邦有点心虚。得了吧，这京都城里，有谁不知道苏大小姐的那些事？这都街知巷闻了好吧。“行行行，哥哥我啊，今晚一定不会让你丢面子，你想要什么样的排场和传奇故事，我立刻给你整几样出来！”
　　“这就算了吧。”
　　苏远邦做事，越描越黑怎么好。
　　“哥哥，这个齐世子怎么突然来咱们家吃饭了。”
　　“啊。好像是前几日爷爷曾送过拜帖到齐王府吧，齐王没有时间赴约，就让齐世子来了。”
　　“这样啊……那你之前跟爹爹说这齐世子为人极好相处，还说她聪明伶俐算当世奇才，真不真？”
　　“真啊。”苏远邦停下脚步，那一脸正经，仿佛是在向她介绍自己一个很了不起的朋友：“首先这齐世子，模样就长得特别好，虽然比你小一岁，可对付官场对付场合都有自己的方法，气势十足！”
　　“喔……”
　　“其次，她在文学上应该也有自己的见解。虽然那日见她，她自嘲说自己对文学略知一二，可我光听她两句评价，就觉得她满腹经纶。妹妹你想啊，人家是齐王世子，看的书怎么可能会比咱们少？”
　　“喔……”
　　“官场上对齐世子的评价也极好的。大家都说，齐王爷的这个女儿实在可惜了，如果当年生作男儿身，今日必定能与当朝两位皇子比拟，指点江山！哈哈，你看看这评价，是不是觉得齐世子很好？”
　　“喔……”
　　好是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虚构成分。
　　苏许光听，也没有把苏远邦的话往心里去。这几番话一对比，自己的确是被这齐世子比下去了——哎，她作为京都里的混世魔王，今晚必定要好好地会一会这齐世子！
　　“齐世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单字稚，传闻是齐王极疼她，故取稚儿为名讳。”
　　喔。
　　阿稚。
　　苏许心中默念。
　　待来到饭厅，苏府的人已经将宴会备好。苏许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着齐世子入席。刚喝一口呢，爷爷他们一行人就往饭厅来了，脸上笑得灿烂，簇拥着那个被苏远邦誉为‘当世奇才’的齐世子。
　　“噗——”
　　苏许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第12章 平安符
　　“齐世子，寒舍饭菜简陋，希望不要介意。”
　　“苏相多虑了。起筷吧，不必约束。”
　　“是是是。”
　　本来宴请重要人物的场合，女眷是不必到场的。但是考虑到今晚来的人是齐世子，这位齐世子又是姑娘家而且年纪轻轻，苏业特地吩咐了不要将宴会办得过于奢华，女眷也留了苏夫人与孙女苏许在场，让气氛尽量和睦些，别让小世子拘谨。苏许作为家中辈分最小的一个，此刻正坐在圆桌最靠门边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捧着饭碗，不敢抬头。
　　坐她对面上座的，正是齐世子东方稚。
　　“…世子今日在府上安歇一夜吧？”
　　“不了，太过打扰苏相。”
　　“哪里话。”
　　苏业还在跟齐世子说客套话，整桌人的目光都放到了东方稚身上，除了苏许。苏远邦留意自家妹妹很久了，本以为这丫头会咋咋呼呼没阵消停，岂料她从开席时到现在都没说过话，只闷头看着饭碗，怪乖巧的。
　　……这也太奇怪了。苏远邦半喜半忧。
　　难不成，齐世子能治她？
　　这倒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
　　苏许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
　　嗯……大概是又生气又震惊又疑惑的情绪。苏许的这顿饭食不知味，她现在思绪有些混乱，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楚。
　　“许儿。”
　　“啊。”
　　苏许本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苏业叫了几声她的名字。“方才我与你说的话，可有听清？”见苏许木讷地摇头，苏业眉头微皱：“齐世子今日难得来咱们家一回，你且带着路让齐世子四下逛逛，不说景观有多别致，但□□院那方小湖塘整得还是不错的。你与她年龄相仿，正该好好相处才是。”也不管苏许什么反应，苏业又回头冲齐世子作揖行礼了。
　　齐世子礼貌地回以微笑，举手抬足间甚有规矩，气度不凡。
　　“……”
　　这个家伙，真的是齐世子吗。
　　苏许心中怨念丛生。
　　吃过晚膳，天色尚早。
　　齐世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苏业便让自己的小孙女苏许带着她到府中四处走走，姑娘家熟悉熟悉。苏许自认倒霉，带着满肚子疑惑领了这齐世子离开饭厅，刚走几步，见身后的长辈都散了，当即恶狠狠地转过身来。
　　跟在后面的孟槐与雚疏远远见了，本想上前帮忙，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是齐世子吗？”苏许问道。
　　这个人，自己又怎么会忘记？一直都以为她是马大人家疯疯癫癫的小女儿，所以见一次躲一次，生怕这傻姑娘缠上自己。可是，今天的种种却在告诉她，这个所谓的‘小马姑娘’其实是平日里哥哥与爹爹夸到天上有地下无的齐王世子！？那个当世奇才，说话老练，机灵聪明的……齐世子？！
　　不可能吧。
　　见了好几次都那么呆呆傻傻。
　　“嗯。”东方稚应了一声，就直直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苏许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慌，刚到嘴里想骂人的话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哦……”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了，忙转过身去继续走，“……是就是呗……”管你是小马姑娘还是齐世子东方稚，反正…反正我就不觉得你有多聪明。
　　“傻里傻气……木头……也不知道爹爹怎么想，竟然把玉佩卖给了你……”苏许走在前头自言自语，东方稚就这么傻傻地跟着。二人在苏府的回廊里走了好一段路，苏许突然停了下来，东方稚没看，就这么撞了上去。“……”还好东方稚及时站稳了脚，不然苏许就被她撞到湖塘里去了。
　　“抱歉……”小世子说话也那么温柔，糯糯的，差点没听清。
　　苏许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就逛到这里吧，我家就这么大，也没什么好看的。”苏许有些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又道：“我还得回房里做女红呢，没什么空闲……天色不早了，齐世子还是早些回府吧，莫让齐王担心。”这样赶客人好像有点不厚道。但是苏许总觉得自己跟这人独处的时候有些慌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误会过她。等了好半天，这齐世子也没回应一直站着，苏许等得不耐烦了便抬眼看她，才发现自己竟比这年龄小一岁的齐世子还矮半个头？
　　“齐世子？……”
　　“嗯。”
　　东方稚点头的时候，苏许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这个瞬间好生眼熟，好像以前自己也曾这样跟她说过话，让她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愧疚作祟，苏许最后还是把她带到了自己闺房，让她四处看看，瞧瞧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物什，然后一并带回齐王府。
　　虽然齐王府可能什么都有。
　　“唔……”
　　东方稚在她的绣架前站住了脚，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架子上的半成品香包，好像想要。“这个…这个不行…”苏许忙走过来挡住了她的眼，抬起头来跟她对视：“这是我绣来送别人的…”
　　“嗯。”东方稚抿嘴笑了，也没反驳。
　　“我……因为是跟人约定好的，我不能反悔……你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想要的东西，其他的…都可以。”苏许完全没留意到，被自家哥哥誉为混世魔王、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刻竟会因为一个香包而跟东方稚解释因果。嘀咕了好几句，苏许见东方稚一脸漫无目的的模样，自己也有些苦恼起来。
　　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香包吗？
　　……哎不对啊。
　　香包这东西她自己不是很多吗，怎么偏偏对这种东西入眼？
　　“你喜欢看书么？我这里也有一些寻常人家没有的书。”
　　东方稚摇了摇头。
　　“那…那你喜欢字画么？我柜子里有几幅名家珍藏，虽然不是很值钱，但是还挺不错的。”
　　东方稚又摇了摇头。
　　“那……”那我这里还有什么东西能送你的吗？（其实为什么要送东西）苏许也没法子了，只好自己呆坐一边，任这齐世子在自己房间里乱转。“看中哪个就拿哪个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了…”有点绝望而瘫坐在一边的苏许，好像平日里那些亏本做不成生意的店家，正将自家货物赠送街坊。
　　东方稚点头说了声好，也没跟她客气，自顾自地瞎逛起来。
　　你还别说，现在认真看看这齐世子，觉得爹爹和哥哥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概是因为赴宴，所以她换上了一身紫色的公服过来，又因为爵位关系，就按照男子服饰风格打扮。苏许由头到脚将她打量了几遍，觉得这人的确能跟之前储君宴上的模样重合，只是……想到平日里那个傻傻的小姑娘，苏许心底总有些不敢相信。哎，说回来，这个齐世子怎么总是出现在我身边？从储君宴，到后来…吃豆花？然后就是大街上突然撞见……中途还掺杂着她跟哥哥还有爹爹见面…
　　怎么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呢。
　　“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想要的。”东方稚背对着她说出这么一句话，打断了苏许的思绪。
　　“啊，那……”那走吧。苏许心想。
　　可是东方稚却回过身来，一步步朝她走近，目光闪烁。
　　……嗯…齐世子怎么每次看着我就说不出话？我的模样，让她很难以启齿吗？
　　“这样吧，我与你交换一物。”表面听起来，东方稚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很淡定。但其实，东方稚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只是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一次，必须要镇定下来，必须要好好地把话说完。自从上一次给苏许留下不太好的印象，她就很懊悔。
　　生怕自己这一次，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交换……什么？”苏许被她这话整得有点懵，面对着没那么傻气的东方稚，傻气的人反倒成了她。
　　东方稚笑了一声，半蹲到她跟前，取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
　　正是她从苏定国手中买来的‘凤凰血’。
　　“我拿这玉佩与你交换，好不好？”
　　东方稚说话的声音很柔，特别是这说得极轻的‘好不好’，仿佛带有不一样的宠溺，听得苏许脸色烧红。“我…那我要拿什么与你交换？”不对不对啊，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拒绝她的要求吗？苏许话说出口才开始后悔，可是还没来得及把话重说一遍，那东方稚就已经采取了行动，凑身上前。
　　！！
　　虽然都是女儿家，可…可是…这齐世子想干什么？
　　“挂在你身上的平安符，想必是极有灵气。”还未等苏许开口，东方稚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这人的动作也那么温柔，她不等苏许答应就伸手过来解了她脖子上的平安符红绳，一把取下，还在她身边笑。
　　四目相对，不过三寸。
　　“这一块玉佩虽然我佩戴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到京都的庙里找大师开过光，也辟过邪，大师说，这一块玉我不适合自己佩戴，适合送人。”东方稚一边握着那凤凰血，一边递到苏许跟前，轻道：“今日，我便拿它与你交换。”
　　苏许回望她，怔了许久。


第13章 心上人
　　“挂在你身上的平安符，想必是极有灵气……我拿这玉佩与你交换，好不好？……”夜已三更，苏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在回忆今天晚上东方稚跟她说的话。“呸呸呸……我在想些什么呢？”怎么又开始嘀咕起东方稚那几句话了？从一更天到现在，都把这话说了几千遍了…苏许生气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不许再想了！睡觉！”
　　可是越这样对自己说，她就越想那些事。
　　东方稚的确拿走了她戴身上的平安符，取而代之的，那凤凰血现今正放在她枕边，月光一晒，透着一丝彤光。“东方稚…”苏许忍不住念起了她的名字，然后手指一伸，碰到那凤凰血上。今晚东方稚靠过来的感觉还记得一清二楚，好像带有一股平日常接触的脂粉香气，还有点独特的茶香。苏许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那一刻的自己真像是被人按住了命门的猎物，东方稚那双眼睛啊，像能摄魂一样……
　　“呸呸呸，怎么又想这些了！”
　　苏许忍不住破口大骂。
　　不就是那小傻子冲过来夺了我的平安符么，不就是伸手靠在我身上解了根绳子么，不就是说话温柔了点、以及笑得很好看么……心里骂着骂着，苏许又开始恍惚了，想到那个场景，心跳就有些加速。
　　“阿稚，阿稚…”
　　虽然人傻了点，但是名字还挺好听的。
　　阿稚。
　　感觉像一个时刻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孩子，可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又那么让人安心。
　　“阿稚…”
　　苏许呢喃着，手里握着那凤凰血，沉沉地睡了。
　　——
　　齐王府。
　　齐世子东方稚这几日都没出过家门，每天吃过饭便是在庭院里闲坐，要么到书房看书，要么就是对着花花草草发呆。孟槐与雚疏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那天晚上在苏府不是好好的吗？倒是后来小世子跟苏许独处的那一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槐神色沉重，见东方稚闷闷不乐，便有些担忧地向雚疏求救：“雚疏，咱们世子怎么好像又变回之前那个世子了？”
　　雚疏正吃着糕点，见孟槐如此一问，便道：“什么？咱们世子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一样啊好不好，亏你还是个女……”见雚疏作势要打，孟槐才怯怯地收回半句话。“…哎呀。我是说，之前咱们小世子不是挺开心的吗，每回见了那苏大小姐，整个人精神抖擞，运了真气一样！可是自从前几日从苏府回来，世子就没出过门了，整个人病怏怏的，好像遭遇了什么变故……妈呀！”
　　孟槐一声大叫，吓得雚疏差点噎着。
　　“……咳咳咳…水……”
　　“不好啦雚疏！”
　　“水……咳咳咳咳咳……”
　　“你说，咱们世子该不会是被那苏大小姐欺负了吧？”孟槐给她递过一壶茶，也没看雚疏噎得半死了，杯子都不帮忙递，眉头依旧紧皱。
　　你等一下绝对会被我欺负。雚疏又气又急，囫囵了几口茶水，才杜绝了自己今天会噎死的可能。
　　“想想也是有可能的。你听我说啊，那苏大小姐出了名的刁蛮任性，瞧她之前对咱们世子就没个好脸色，你说，会不会是世子进了她房间之后，那苏大小姐扇了她一巴掌……”孟槐越说，越觉得自己后背发凉，好像被一双饱含杀气的眼睛盯着。“…不是，雚疏，你冷静点，真的，咱们共事那么多年……”
　　“你最好不要出声！”
　　“妈呀！雚疏住手！快点把花盆放下！！”
　　“闭嘴吧！”
　　……
　　两名心腹又打起来了。
　　东方稚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了一眼仿佛冤家一般的孟槐与雚疏，忍不住轻笑。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前世是有些什么故事，这一辈子竟然打打闹闹斗了那么多年。但是有些事，东方稚还是看在眼里的——比如往日雚疏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孟槐都记得清楚；而孟槐身上有一些旧伤所以不能干嘛干嘛的毛病，雚疏也同样记在心里。
　　说是看不顺眼对方，其实很为对方着想。
　　东方稚真是服了这两个人。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直接说出口呢？”东方稚感叹道。
　　“稚儿？”
　　东方宪也在远处留意自己的女儿很久了。听孟槐回禀，自家女儿这几天都没有出门的心情，倒是常在院子里晒太阳，不喜玩乐，偶尔看书。东方宪前段时间政务繁忙所以都没怎么关心过女儿的事，近几日见齐国那边无甚要事了，便休了一天假，打算在家陪一陪她。
　　“父王？”东方稚乖巧地起身行礼。
　　“稚儿在这里干什么呢？”东方宪笑着扶过她的手，与她一同坐在亭子的栏杆上。此处望出去的风景还真好啊……嗯？那边正拿着扫帚打架的二人可是孟槐与雚疏？…东方宪眯缝了一下眼，唔…这两个人还真是胡闹。
　　“没有，稚儿方才在想书中的一些词句注释。”东方稚见他看着远处二人走神，也随着笑了：“然后看到孟槐雚疏二人冤家般的打闹，故有些感怀，觉得这二人打闹争斗那么多年，其实心底很在意对方，也该成亲了。”孟槐与雚疏差不多年纪，又比东方大个四五岁，的确该婚嫁了。只不过东方宪向来没想过这二人会情投意合，加上他们不提，也就忽略了此事。
　　今日听东方稚这么说，东方宪心里倒是有了想法。
　　“是啊，若不是你提，我都想不起来这二人能配在一起。”跟了好多年的心腹了，算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东方宪对自己女儿有如此细腻心思感到欣慰，回过头来想到东方稚今已十四，多过些时日，也该为她考虑未来夫婿了。说到这一点，东方宪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朝中可有能与稚儿般配的年青人？
　　似乎没有。
　　那身边或者是其他小国可有什么值得托付的后生？
　　似乎也没有。
　　时间过得太快了，女儿刚出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就已经十几岁了呢。东方宪回头望了东方稚一眼，见她正专注地看着院子里的花卉，又觉得自己思虑太多。尚未及笄，考虑婚嫁是不是太早了些？何况这孩子又极有主见，对于托付终生的人，定然有自己的选择。
　　“稚儿。”
　　“嗯？怎么了父王。”
　　“没什么。只是父王觉得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都可以自己作出判断。”东方宪摸了一下她的头，满眼疼惜：“来到京都两年了，也不知道咱们还会在这里呆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你及笄那天我们依然在京都。”当今皇上对东方宪信任，自来了京都，也没打算让东方宪再回齐地，平时也总说什么一家人团聚的话。东方宪明白，自己这位兄长年轻时杀过太多人，他很害怕自己的同胞兄弟也会先离他而去。
　　“喔…”东方稚似懂非懂，看回自己父亲。
　　“听说太子还有二皇子待你极好？”
　　“嗯。”东方稚点点头，“太子哥哥和二皇兄都很疼稚儿，平时也总送一些好吃的好玩的过来，闲来无事，还会约稚儿出门散心，四处游玩……父王，怎么了吗？”总觉得自己父亲怪怪的，好像要说什么话，又一直说不出口。难道是和太子哥哥还有二皇兄有关的事？
　　东方宪眨眨眼，一脸神秘地笑了：“那稚儿随着他们外出的时候，可有没有朝中的年青官员们跟随？”这一点，东方宪还是很清楚的。太子东方顺与二皇子东方承平日出游最喜欢带上幕僚与门生，一来是觉得热闹，二来是经常借机会考察手下。稚儿若跟了他们外出，想必也跟太子和二皇子的人打过照面。
　　不知道这当中，可有没有稚儿喜欢的人？
　　如果有，趁这两年好好培养感情，再将那大婚的东西一一置办，也差不多了。
　　他此生最宝贝的女儿嫁人，当然要准备得妥妥当当。
　　“有…有啊……父王你笑得好奇怪啊，到底什么事。”东方稚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好像猜到了父亲的心思，更是哑然失笑：“父王，你该不会是打算给稚儿寻觅夫婿了吧？”
　　瞧瞧他这个笑容，若不是为了这件事，还能是因为什么？
　　“稚儿聪明。”
　　“不要。稚儿想一辈子都留在你的身边，不想离开。”东方稚回过身来抱住了他，歪在东方宪的怀里，“父王，我不要嫁人，我也不要离开你，好不好……”见东方宪支支吾吾，东方稚干脆撒起了娇，半带哭腔哀求：“父王~稚儿还小呢，你怎么现在就开始想这些事啊，你是不是不想稚儿陪着你啊…”
　　“如果能把你一直留在身边，父王何尝不想？”东方宪无奈地拥着她，沉声地笑了：“你终究会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会付出你的身心，付出你的所有。父王不是你永远的靠山啊，稚儿……”只不过不变的是，你永远都会是父王的软肋。东方宪轻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东方稚的生母，那个自己爱了一生的女人。
　　东方稚不说话，有点不开心。
　　“来日若有了喜欢的人，就把他带回来给父王见见。”东方宪伸出了手，递过来一个小尾指，想与东方稚拉勾。
　　“如果…”东方稚犹疑不决。
　　“嗯？”
　　“没事。我一定让你见她。”
　　小世子灿烂一笑。


第14章 万千宠
　　大永德昌二十五年，五月。
　　如往常一样，退了早朝之后，齐王东方宪都要往皇帝的书房走一趟，多数是兄弟二人谈心，或是聊些家常。今日东方宪如常到了，却见皇帝东方宏一直坐在案前愁眉不展，似有什么烦心事。
　　“皇兄？”东方宪喊了他一声。
　　“啊，元章你来了…”
　　齐王东方宪，字元章。
　　“元章来了多时了，却见皇兄眉头一直皱着，未曾松开过。”东方宪抬眼看他，道：“不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皇兄不妨说与元章听听，元章若能帮得上忙，自会协助皇兄的。”
　　“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叹了一口气，从龙椅上走了下来，扶过东方宪的手，让他坐下。“日前西边有一小国被咱们大永收服了，那小国国王为表诚意，想将他的一个小女儿嫁到咱们大永来。”
　　“西边小国？”东方宪沉吟一记，便问：“可是那骁勇善战的盛国？”
　　“可不是嘛。”
　　盛国盘卧在大永西边边界上，国土虽小，但千百年来生养的皆是好斗勇猛之人，故一直未肯降服于大永，外交协议也一直僵持不下。但自盛国前朝国君病故，那无能的太子即位后，盛国国力便大不如前；东方宏意欲收服此国已久，便趁着盛国衰弱，早些年派了人去攻城略地，不过三两年便有成效，今已签下降书，甘愿作为大永附属，每年向京都进贡以表臣心。
　　东方宪听了皇帝的话不禁发笑，连连感叹：“年轻时总与皇兄听到父皇为收服盛国的事烦心，不想这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盛国要将公主嫁到咱们大永这画面？”
　　“哈哈哈，说起以前，的确感慨啊。”皇帝在他身边坐下，朝身后一名小太监招手，拿了一份名册过来。他掂着这名册许久，最后还是递给了东方宪，道：“元章瞧瞧这名册，看看这盛国公主该下嫁何人才妥当？”
　　“皇兄心中竟无合意人选？”
　　按理，小国公主要与大国联姻，多数是指配给大国的皇子、世子们。如今皇帝膝下不还有两名皇子么？太子东方顺虽已有太子妃，但二皇子未有正室，何以不直接让二皇子与那盛国公主促成佳缘？皇帝像是明白了东方宪的意思，沉默一会儿，连连摇头。
　　“怎么？”
　　“盛国战败，送了小女儿下嫁，是他们没本事。”皇帝嗤笑，有些不屑：“朕有想过子谨与子忠是否适合，可是度量许久，想到日后万一盛国翻身，咱们与盛国关系又变得如此密切，可如何是好？不成，还是不能让盛国的人与咱们东方家联姻，倒不如从臣子里选个合适人选，让他们凑一对吧。”（太子东方顺，字子谨；二皇子东方承，字子忠）
　　掌握国民生杀大权的人就是好，还能随便指配别人的婚姻。
　　东方宪听懂了皇帝的担忧，便也打开了手中名册，将上面列举的后生人选逐一过目。
　　“…这个苏丞相的嫡孙，叫做苏志守的如何？”
　　“苏志守是个人才，可以考虑。”
　　“…嗯。那么，这个马大人的长子马迎如何？”
　　“马迎…马迎好像作风不太好。若是那盛国公主受欺负，咱们大永也没脸面了。”
　　“…倒也是。”
　　“朕本来有考虑过一个人选的。元章觉得，那天辉的儿子如何？”
　　“邱……恩信？”东方宪频频点头，“这个后生似乎也是不错的。虽然听闻他在翰林院没有什么作为，不过人品一流相貌堂堂。若皇兄觉得邱恩信合适，倒也未尝不可啊。”
　　“是吧……”
　　东方宪还在看着名册上的人选出神，皇帝在他旁边发呆，愣了好久，突然自个儿笑了，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心事。东方宪不解，笑问他：“皇兄这是想到了什么如此高兴？莫非是想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哈哈哈哈哈，倒也不是。”皇帝朝自己兄弟撞了一下肩，那随和的模样，毫无帝王架子。他笑着，轻声说道：“朕只是想到若稚儿身为男儿身，倒可以让这盛国公主下嫁给稚儿，做个妾。你想啊，稚儿那么文静，那盛国公主必定是闹腾的，来日嫁到家里，指不定你那齐王府能热闹些。”
　　东方宪听了这话也笑了。
　　齐王府的确是太过安静了，这么些年只有齐王和齐世子两个人相依为命，除了那府中的侍卫和下人，便再无其他。以前东方稚还小的时候尚好些，起码看着孩儿牙牙学语或者习文习武都有些乐趣；只是近年东方稚渐渐长大了，这丫头又是个沉闷性子，不喜欢府里太过嘈杂，一来二往，整得齐王府有些寂寥。偶尔东方宪走在家里也会感叹，觉得自己是不是给这孩子太少关爱了？瞧瞧别人家，十四五岁正该是嘻嘻哈哈的年龄啊。
　　只不过，许是东方稚年少懂事吧。
　　“哎哟，瞧皇兄说的…”
　　“嘛，难道朕说错了不成？就可惜了稚儿不是男儿身，不然朕这皇伯父必定更疼她，任凭她喜欢哪个姑娘，朕都给她做主，三妻四妾七十二妃！你想想，稚儿又是这么个俊美面容，若是男儿，肯定引得满城姑娘倾心呐——”
　　“哈哈哈哈皇兄……”东方宪哭笑不得，“那如今稚儿乃姑娘家了，你又该如何疼她？”难不成给稚儿安排一府上的男宠？
　　“这个嘛…”皇帝呃了几声，拍了拍兄弟的肩：“也没办法啦，只能看看咱们稚儿喜欢什么，朕这皇伯父就必定满足她。喜欢看书的话，朕就给她搜罗天下奇事汇集成册，喜欢画画的话，朕就让工匠给她调配颜色最好的颜料！反正喜欢山朕就给她搬山，喜欢水朕就给她运水！”
　　东方宪笑了，心里暖得厉害。
　　“皇兄那么疼稚儿，就不怕两位皇子心中不快？”
　　“哪能啊。”皇帝佯怒，说道：“子谨和子忠作为稚儿的兄长，更应该好好疼她。朕和你都渐渐老了，来日肯定有归西黄泉的那一天。这辈子，皇兄待你没几件好的事，现在算算，好在朕有两个孝顺懂事的儿子，即便咱们两个不在了，他们也必定会好好照顾稚儿的。想到此处，朕方觉得对你没有那么多亏欠啊。”
　　“皇兄这话……让元章惶恐……”
　　“哎，既是兄弟便别说这些。”
　　东方宪舒心一笑。
　　的确啊。
　　稚儿此生得那么多人疼爱，即便来日走黄泉，也不用担忧了。
　　——
　　“邱——泽——林——”
　　“邱——泽——林——”
　　“邱——…你到底出不出来！”
　　京都东城，邱天辉大将军家的后门小巷里，正是聒噪十分。邱泽林本在家中温习功课，却不料听到下人回禀说苏府的苏大小姐来了。他也不敢耽误，忙收了书本就朝后门奔来，结果路上跟几个送花卉的工匠撞上了，耗了些整理衣服的时间。
　　“哎呀哎呀，许儿我来了。”邱泽林慌慌张张地跑了来，见苏许站在后巷已是黑了脸，心中暗叫不好。“许儿你听我解释，刚才我已经是…已经是快马加鞭了，可是偏生有几个不长眼的挡了路，我这…你看看，我这衣服还沾了那些污泥呢……”
　　苏许瞄了他一眼，见那衣服上的确是沾了不少泥沙，怒气才稍微减弱。
　　“你这也出来得太晚了……”
　　“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不不不不不，没有下次了没有了…”
　　苏许和邱泽林从小一块儿长大，邱泽林也习惯了被苏许欺负，久而久之，性子都有些软弱。苏许也像是把握住了邱泽林的弱点，一看到他就习惯了大呼小喝，往死里欺负……嗯……哪怕她今天是来送香包的，可是一见面，她还是忍不住凶他。
　　“许儿……”邱泽林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没那么‘黑’了，便赔笑：“你怎么过来了？”
　　“我过来看看你在干嘛呗。”那个香包正被苏许藏在身后，攥在手心。奇怪了，之前做这个香包的时候还挺期待的，怎么到了准备送给他的时候，好像心情没有那么激动？苏许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将香包从身后拿出，递到邱泽林面前：“这个……是我自己绣的，送给你吧。”
　　这可是苏许长那么大，第一次给人送礼物。（或许之前跟东方稚的交换不算送礼？）
　　邱泽林喜出望外，小心地接过香包，笑得灿烂。
　　嗯…
　　为什么突然想起东方稚那个失望的小眼神？
　　苏许怔住了。
　　“许儿的女红做得真好，这个香包比在外面买的还好看呢！”邱泽林高兴坏了，当下便解掉了原本系在腰间的香包，换上了苏许的礼物。他来来回回将这香包看了几十遍，越看越喜欢。“许儿，谢谢你……”本来以为苏许也会很高兴，可是望回她时，却看到她在原地发呆，愣愣地看着那香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许儿？”
　　“噢，没事。”苏许回过神，冲他一笑。“喜欢就好。”


第15章 小委屈
　　苏府。
　　“哎哎哎，你们几个干活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偷懒？快些把西北门的几个角落扫干净，待会儿管家来了，可让你们好看！”
　　“老哥！你看看今天这白菜怎么样，可新鲜啊！”
　　“哎呀你怎么自己搬了那么多东西来。快快快，过来帮一下忙…”
　　……
　　府里的下人还在为了各自的事情忙碌，苏许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没什么事干，便一直盯着他们干活。“唉……”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好像没什么心情？怪怪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心里不舒服。苏许有些疲倦，突然好想回到房里大睡一觉啊~
　　正巧这时，苏远邦从太子府办公回来。
　　“哦哟妹妹，你今天竟然没出门？”苏远邦早就看到她这无精打采的模样了，想想平日那个生猛如虾的魔王，他就忍不住调侃：“嘿，怎么了，我听说今儿个有什么耍大刀的来了京都卖艺呢，妹妹不去看看？”
　　“不…想…去…”
　　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好像病重了一样。
　　苏远邦笑意未减，在她身边坐下。“哎，妹妹。”
　　“嗯？——”
　　“我现在不在翰林院了，以后就不能当你的眼线了……”
　　从小到大，苏远邦和邱泽林也是同一处地方学习及玩耍。那苏许总是想得知邱泽林的下落，所以从以前在私塾、到校场还有后来去了翰林院，苏许都央求苏远邦做眼线，闲着没事监察邱泽林的一举一动。苏远邦明白自己妹妹的心意，觉得这丫头就是太喜欢邱泽林了，故也不推辞，能帮就帮。
　　不过现在他二人各谋其职，总不能还是那样吧？
　　但苏远邦也只是试探性地问问，如果妹妹反对，他还是得想办法帮忙。
　　“哦……那就不当呗。”
　　出乎意料的，这丫头竟然一句反驳都没有？苏远邦大吃一惊，生怕这只是苏许‘暴风雨前的平静’，所谓不在意只是变相‘黑脸’。他低下头去看了苏许好一会儿，见这丫头累得眼皮子都耷拉了，才发现她今天或许是真的很累，那有气无力并不是装出来的。“妹妹……哪里不舒服嘛？”
　　苏许看了他一眼，又长叹一口气。
　　“不知道啊…就是突然觉得很没劲，好累啊…”
　　见妹妹这般失神，苏远邦作为兄长，当然会陪在身边。不过苏远邦也是个细心的人，他打量自家妹妹的时候，眼尖地发现苏许腰间正扣着一枚平日未曾见过的玉佩。嗯？…这块血玉好眼熟啊……他忍不住凑近来看，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敢相信。
　　“妹妹…”
　　“嗯？”
　　“你这玉佩……”
　　听苏远邦这一问，苏许才精神了起来。她像是有些心虚地将玉佩挡了一下，可是明显……挡不住了。
　　“你这个玉佩…”苏远邦又重复了一遍，见苏许那么慌张，他的表情更是惊恐：“妹妹……你该不会是对齐世子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吧？……看齐世子那么瘦弱，的确不是你的对手…”
　　“？？？”苏许听了这话就来气了，那些什么神色疲倦一股脑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她只想捶苏远邦眼睛一拳！“喂！你什么意思啊，我哪有对她做过分的事情！”而且，明明是那个齐世子自作主张将玉佩留下的，那晚还把我吓懵了呢。我去，这个哥哥真的是亲生的吗？怎么总是这样看她啊。
　　好过分。
　　“我…难道不是吗？”苏远邦一下子苦了脸。在自己妹妹和齐世子对决这件事情上，苏远邦坚信自己妹妹会把齐世子打残。“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这块玉佩你是怎么得来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可是爹摆在店里的‘凤凰血’，前段时间被齐世子买走了的。你……是不是前段时间齐世子来咱们家的时候，你把它抢了？？？”
　　哎哟喂，要是苏许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他们苏家岂不是等于得罪了皇帝？
　　哎哟喂……
　　苏远邦现在就想嚎啕大哭了。
　　“我没有！”苏许也气急了，见苏远邦完全不打算信自己，气得有些委屈。她径直站起身来，对着苏远邦大喝：“我没有抢她东西，你为什么不信我！那我现在就去把玉佩还给她，我不要了！不要了！”
　　小魔王好像被气哭了。
　　她直接跑了，气呼呼的，好像是打算现在去找齐世子。
　　“妹妹！”
　　—
　　“杀千刀的苏远邦，不信我…就觉得我会欺负别人，就觉得什么事情都是我错……”前往齐王府的路上，苏许都是抄人少的捷径去的，因为她委屈到掉眼泪了，这副样子…她不想给人看到。“还有那个杀千刀的齐世子，那个东方稚！明明是她先抢了我的平安符……明明是她自己把玉佩呜呜呜她自己留下的……”
　　明明那天晚上苏许都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为什么要把她说得像市井无赖一样？
　　苏许好委屈。
　　她现在好想暴打那个东方稚一顿，那家伙是罪魁祸首！
　　“呜呜呜…明明就是你耍流氓……该死的东方稚…都怪你……呜呜呜……”
　　小魔王就这样一边哭着一边来到了齐王府门口。可是齐王府岂是普通人说进就进的地方？别说进去了，光是靠近齐王府后门的那条巷子，就已经站着好几个威武的禁卫军。他们脸色肃穆，没有半点表情地望着跟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姑娘，一言不发地对峙着。
　　“呜呜呜…我要见东方稚……”
　　“小姑娘，怎可直呼齐世子名讳？”一名禁卫军见她哭得那么可怜也不忍心动刀，只好冷着脸拦住她，好声相劝：“这里可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来的地方，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我要见她……噫呜呜噫……”
　　“……”
　　几个禁卫军面面相觑，顿时没了办法。
　　—
　　“参见齐世子。”
　　“嗯。”
　　东方稚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苏许正坐在巷口的大树下抹眼泪。她这一路哭得稀里哗啦的，东方稚走过来的时候，她那双眼睛已经被眼泪模糊得看不清周围的人了。
　　“你……要见我？”
　　直到听见东方稚那熟悉的声音，苏许就更委屈了。她一边大滴大滴地掉着眼泪，一边将手中的玉佩扔了出去。她也顾不上这一扔会不会砸伤东方稚，她只是单纯想发泄，单纯想骂人。她抹着眼泪哭，在东方稚面前嚷嚷：“还给你！我不要你的玉佩了！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幸好后头的雚疏即时接住了玉佩，才没有摔碎这块宝贝。
　　东方稚明显一愣。
　　“呜…明明…明明是你把玉佩送给我的……可是哥哥、哥哥说是我欺负你，说我抢你的东西……”小魔王生完了气，就开始在东方稚面前表露委屈。她也好想潇洒地扔了玉佩就走，可是看到东方稚那么傻，她又想把事情说清楚，想给自己申一下冤。“你…都怪你，都是你不好，都是你的错！”苏许嚷嚷着，一拳打在了东方稚的手臂上。
　　“哎……”
　　“没事。”雚疏拦住了想要上前制止的禁卫军。“你们几个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是。”
　　“都怪你…呜呜呜……都怪你……”
　　“……”
　　苏许就这么站在东方稚跟前耍小脾气，东方稚也不说话，任凭苏许怎么打她怎么捶她，她都一直不吭声，默默忍受。哭了好一会了，苏许才抬起那双胡桃般的眼睛看向东方稚，还是气鼓鼓地扁着嘴，好像恨不得一拳打爆东方稚的头。
　　“怪我。”
　　东方稚轻道。
　　“嗯？”苏许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我没考虑到这些事情，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东方稚笑了笑，直接伸起了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抹苏许脸上的眼泪。她好像感受到了苏许的愤怒，可是却依旧那么平静。苏许也没有拦她，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东方稚帮她擦干眼泪，然后继续委屈地扁着嘴。
　　“我没有做错……”
　　“当然。”
　　“都是你的错。”
　　“嗯哼。”
　　这个人，怎么应答得跟邱泽林一样顺从！苏许忍不住皱起了眉，总觉得是她故意让步。“你不用这样附和我的，如果你觉得是我做错了，你就直说！我不喜欢别人唯唯诺诺只会附和，我还是讲道理的！”
　　“我知道啊。”东方稚依旧笑着，眼睛闪闪的：“但是这一次真的是我没考虑好，对不住。你生气，你委屈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别再哭了，眼睛都哭肿了，待会儿回家可怎么办？”温柔的小世子走上前来，轻轻地揽住了她。苏许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后脑勺被人轻轻地摸了两下。
　　“……东方稚。”
　　“别气了。”
　　“……”
　　“不要生气啦，没事了。”
　　“哦。”
　　苏许就这么温顺地靠了过去，闻到那似曾相识的茶香时，所有的烦闷心绪好像都不见了。哦，这个齐世子虽然人很傻，可是……可是还挺识相的。哼，算她这次聪明吧，我只是觉得她蠢蠢的不好欺负，才暂时答应她不生气…
　　苏远邦从苏府一直跟了过来，来到齐王府后门时，看到的便是苏许乖巧靠在东方稚怀里的画面。


第16章 打是情
　　“……”
　　“对不起，妹妹。”
　　“……”
　　“是我一时错怪了你，你别生哥哥的气，哥哥给你赔礼道歉。”
　　“……”
　　回家的路上，苏许对苏远邦一直是不理不睬，脸上泪痕未干，手里则是攥着那块‘凤凰血’。不过是一时生气所以想把这玉佩扔了，可是当东方稚讨好般将玉佩递到跟前时，苏许还是收下了。
　　“戴好来。你的平安符，我也戴着呢。”
　　就因为东方稚这句话，苏许才将玉佩收得情愿。是啊，我的平安符还被你‘交换’走了呢，要是我那么傻将玉佩还你了，算一算，我岂不是亏本？于是苏许一脸满意地走了，回过头时看到自己的哥哥苏远邦正站在不远处，好不容易恢复的好心情又被这个人打破，瞬间黑了脸。
　　“妹妹……”苏远邦笑得龇牙咧嘴。
　　“走开点，丑八怪。”
　　“……妹妹~”
　　这是苏远邦长那么大，第一次看到苏许掉眼泪，所以他心里也很慌乱。呃，之前那些为了骗人然后装哭的眼泪可不算。苏许这妹妹很任性也很胡闹，可是苏远邦清楚，妹妹的品性是好的，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平日那些捉弄人的把戏都不是为了自己开心，大多是希望身边的人高兴。苏远邦今日的确是说重了，不该这样怀疑自己妹妹，不该把那么大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
　　在没来到齐王府之前，苏远邦的心里还在担忧。
　　害怕自己妹妹一时气急说错话，更怕齐世子会迁怒苏许，然后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岂知。
　　却是看到东方稚与妹妹的感情如此好？
　　总感觉齐世子好像能治妹妹这混世魔王的脾气啊~苏远邦心里有点儿小高兴。
　　“妹妹，你不要生气嘛，是哥哥错了。”
　　“你大错特错！”
　　“是是是，我错我错，我大错特错！”
　　“嗯……”
　　苏许生气还是挺容易哄的，只要在问题不大的时候把矛盾都拉到自己身上，她就能消气，而消气之后你再慢慢讲道理，苏许也会听。苏远邦知道自己的哀求生效，便也松了一口气。回过神，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哎妹妹，我看你和齐世子好像关系挺好的啊？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的？”
　　难不成是之前在西市遇见，这二人已经熟络？可是不可能啊，恩信不是说那会儿没有什么接触嘛？而且好像妹妹一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齐世子啊……苏远邦仔细盘算着，按如此推论，齐世子来苏家吃饭就是她们第一次认识对方。“……”这个想法，苏远邦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一次认识对方，那今天就是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就能熟络到……抱在一起啦？
　　还是说姑娘家的相处方式跟男儿不一样？搂搂抱抱特别正常？
　　苏许瞥了苏远邦一眼，哼了一声。
　　“我跟那齐世子……一直都挺好的！只不过是你一直以为我会欺负她而已。从上次她来咱们家吃饭，我、我就跟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肝胆相照！我对她可好了，你刚才难道没看到她还给我擦眼泪么？”东方稚的温柔举动变成了苏许拿来向哥哥炫耀的资本，若是被东方稚知道了，估计又得闷在家里失落好几天。
　　“的确看到了。”苏远邦不好意思地笑着。
　　“看到就行了！不跟你说。”
　　“哎……”
　　苏许一溜烟地跑了，也不顾什么形象，没有半点礼数。苏远邦摇了摇头，回想起自己看到的画面，还是有些疑惑。或者真如苏许所说，她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吧。好像也没有其他缘由能解释东方稚送苏许玉佩这件事了……难不成，真的怪错了自己妹妹？苏远邦叹了一口气。
　　——
　　混世魔王恢复了好心情的另一边，齐世子东方稚也比往日活泼了不少。
　　虽然还是和平时一样在院子里闲坐发呆，可是她明显不像之前那样走神，反而是一会儿对着这棵花笑，一会儿对着那条鱼做鬼脸，千奇百怪什么举动都有，吓到了不远处留意东方稚一举一动的孟槐。
　　“哎哟，齐世子就出了一下门，怎么回来变成了这样？真是喜也忧，愁也忧啊。”方才东方稚从后门出去见苏许的时候，正巧孟槐到茅房解手了，没有目睹小世子温柔待人的那一幕。偏偏雚疏又是个高冷的家伙，她虽然看到了也清楚事情经过，可是她回来之后就是不跟孟槐说，搞得孟槐好后悔自己没跟出去，后悔自己临时要去茅房，后悔自己中午吃太多河鲜……
　　“哈哈哈哈哈哈，这只鸟儿真有趣。”
　　“世子若喜欢，就把这只鸟儿留在身边吧。”
　　“不了，让它飞吧，留下来它会不高兴的。”
　　真的是……
　　孟槐躲在远处的花盆后面，看着东方稚的笑脸直皱眉。
　　怎么咱们世子现在看到一只鸟都能笑得那么开心？…这几天不是一直无精打采吗？怎么这会儿高兴得有点疯癫……孟槐小心地缩了一下脑袋，生怕自己会被东方稚看到。
　　“孟槐，让让。”
　　“哎呀你别暴露我，你要过去你就走啊，喊我干嘛？”
　　“你这样蹲在这儿想偷什么东西呢？”雚疏回来了，看到孟槐鬼鬼祟祟的模样就觉得好笑。她俯下身，有些不解地打量着孟槐，问道：“王爷不是让你好生看着世子么？你这会儿在这磨蹭，算几个意思？”
　　“王爷就是叫我一切小心，悄悄留意！”孟槐仰起头来跟她争辩，“悄悄你懂不？悄悄的意思就是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啊！”要是明目张胆跟在东方稚身边，她也会觉得不自在，然后心里的事更藏起来不跟人说了。“所以说你雚疏不懂人情世故，我这正执行任务呢，还过来瞎搅和……”
　　雚疏翻了个白眼。
　　“你脑子有病是吧？不觉得自己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么？”雚疏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将他从花盆后面拉了出来，道：“别躲了，像什么样啊……而且人家世子早就看到你了好吧，刚才我去后厨的时候，她还吩咐我过来问问你怎么了呢。”
　　“哦……这样啊……”
　　“去！”雚疏一把推开了他，让他过去陪东方稚，“就你整天碍在眼前烦……”
　　东方稚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瞧着他们打闹，加上那一边喝着茶嚼着糕点的姿态，的确是看戏十足。孟槐干咳两声跑来东方稚身边，见她还在笑自己，羞得不行。“…哎呀，世子…您别笑了…”孟槐以为东方稚是在笑他躲在花盆的举动太荒唐，根本没意识到东方稚其实是在笑他与雚疏的‘打是情骂是爱’。
　　“你好生待在世子身边服侍，我外出办事！”雚疏霸气地吩咐着孟槐。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看到你就烦。”
　　“你等着瞧…”
　　东方稚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待雚疏已经走远，原本站在原地看着她走的孟槐才转过身来，像是脱了难的模样大吁一口气，然后到一边坐下。东方稚盯了他许久，直把孟槐盯得不自在，才笑意盈盈地开口：“孟槐啊……”
　　“啊？”孟槐心里有点毛毛的。
　　“我觉得你跟雚疏共事了那么多年，其实你们……”东方稚刚想往下说，可是又想到另一个好方法。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又重新说道：“我是说，你们的年纪也该婚嫁了，特别雚疏是姑娘家，耽误晚了不好啊。你跟她共事那么多年，可知不知道她心里喜欢谁？或者，有没有能般配她的后生？”
　　“她？——”孟槐拉长了音调，满脸的惊恐：“哎哟喂世子，你可别开玩笑了，哪个男人敢娶雚疏这样的女人啊！”语气里倒是满满的嫌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孟槐当真那么讨厌雚疏呢。东方稚也不急，依旧笑着反驳他，说：“你别这样说嘛，我觉得雚疏还是挺有魅力的，就是有时候说话凶了点嘛……”
　　“好大点啊！”孟槐叫了起来。
　　“哎，瞎说吧。”东方稚故作神秘地朝他眨眨眼，说道：“我听底下人讲，禁卫军里有几个人挺钦佩雚疏的，对她产生了爱慕之心。具体是谁吧…我也没多了解，不过似乎各方面还行。你觉得，雚疏如果跟哪一个禁卫军成双成对——如何啊？”小世子可是给足孟槐机会了，如果这小子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敢直面自己的感觉，怕是要遗憾一辈子。
　　孟槐听了，张着嘴巴哑了半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与雚疏认识好多年了，算是一同长大。从小，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被齐王的亲信收养，然后培养为心腹。他是在六岁的时候认识雚疏的，那时候雚疏被其他亲信收养回来，他刚见雚疏的时候，两个人还因为争抢玩具打了一架。而一开始，他们两个人也不叫‘孟槐’和‘雚疏’，这一对名字是东方稚出世之后，齐王东方宪特意给他们改的。
　　孟槐御凶辟邪，雚疏宁神辟火。
　　他习惯了自己的身边总有这个人，习惯了那么多年跟她打打闹闹，更是习惯了这一对似乎天造地设的名字。
　　如果说到，雚疏要嫁给哪个男人么……
　　孟槐突然说不出话，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第17章 明心意
　　孟槐自听了东方稚的话，整夜心绪不宁。
　　换做平日，夜晚服侍东方稚的工作是雚疏负责的，这个时辰了，孟槐早就跑回房里睡了。可是不然。雚疏收拾好东西从东方稚房里出来时，正看到孟槐那家伙坐在拱门边上的石桌前饮酒，怪落魄的模样，好像一夜苍老了不少。
　　“哟，今天晚上是撞了什么邪，怎么还不去歇息？”雚疏打趣着，却发现他没有半点反应。这人是怎么了？雚疏好奇地走上前去，发现这人已经喝得醉醺醺，满身酒气，满脸通红。“哎哟……”雚疏当即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只用一根手指头戳了孟槐一下，道：“你坐在世子房间前喝酒是什么情况？要喝酒你回自己屋里喝去，成何体统啊！”
　　小世子可是很爱干净的，你一个大男人喝得一身酒气在门前转悠，就不怕被王爷打死？
　　“孟槐！有没有听啊！”
　　“陪我喝酒…来、来陪我喝……”
　　“喝什么喝！”雚疏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酒壶子，“你这人平时做事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就算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是在犯错？啊？孟槐你能不能打起精神跟我说话？别以为咱们是世子身边的人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好吗？”雚疏的教导可以说是一本正经，这在往日对任何人说都是有效的，可是偏偏现在、对于孟槐这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来说…
　　“啊，来喝酒啊……”
　　是无效的。
　　雚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很想直接拿酒壶子砸孟槐的脑袋。这个人今天是被门夹了吧？先是鬼鬼祟祟躲在花盆后面，现在又喝得醉猫一样？但是世子门前总不能有血光之灾，这对小孩子的成长不太好……雚疏压制着心底的一股怒火，缓了好久，才放缓了语气好声相劝：“孟槐，别喝了好不好？酒喝多了伤身啊……”
　　大概是非常温柔，这句话说完，原本酒醉得迷糊的孟槐也愣住了，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你是来陪我喝、嗝~喝酒的吗？”
　　“我不是。”雚疏微笑。我是来打爆你的头的。
　　“那你是来…来干甚…”孟槐一把推开了她，顺势用另一只手捏起了酒壶，仰起脖子喝了几大口。雚疏刚要阻拦，不料孟槐却自个儿笑了，对着雚疏笑：“你长得…长得真好看啊，说话还那么温柔……”
　　虽然这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但是的确是在夸她，这一点没错。雚疏的怒气暂且没那么猛了，冲着孟槐这几句话，微笑了一下。可是好心情的保持还不够半柱香时间，雚疏刚打算做好人扶孟槐回房的时候，这醉醺醺的家伙又说了那么一句话：“哎哟…比那个…比那个雚疏好多了……雚疏那个凶巴巴的女人……”
　　“……”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世子房间门口如果不是因为不想让世子住的地方有血腥之事！！！！雚疏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克制住自己想杀人的冲动。冷静，雚疏。冷静，世子刚睡下。冷静，冷静……
　　“真的，嗝……我跟你说…”孟槐已经醉得失去了辨认面孔的意识，不然的话，他是不可能这样说雚疏的——毕竟雚疏已经准备动手了。“雚疏…雚疏那个女人…不不不，她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女人…她好凶的，整个齐王府都怕了她……”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所以这些话，就是你孟槐心底最真实的声音么？雚疏冷着脸看他，倒想看看他这肚子里还有多少苦水。
　　“凶女人啊…凶女人啊……”孟槐笑了，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在看哪里，反正整个人都有些摇晃。雚疏提着刀鞘拦了一下快与大地相拥的孟槐，依旧一脸冷漠。只是没想到，一直笑着讲她坏话的孟槐却在此时苦了脸，下一瞬，就呜呜地嚎叫了起来，然后开始掉眼泪。
　　“喂喂喂，干什么呢。”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说被我欺负得要哭了吧？还是不是个男人？雚疏有点嫌弃。
　　但雚疏却没有想起，那孟槐本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又怎么会这样对待她？哪怕是喝多了，孟槐还是那个善良的孟槐，还是那个为东方稚前赴后继做牛做马的孟槐。所以，就在雚疏心底已经给孟槐打上一个不满意答案时，孟槐却哭得可怜，呜咽地喊着那么一句话：
　　“她只能是我的凶女人啊……她怎么可以嫁给别人当妻子啊…雚疏、那是我一直…一直爱着的雚疏啊……”
　　雚疏怔住了。
　　“喂……你，你是不是酒醒了？”雚疏保持着理智，佯装不悦：“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听到啊！你这家伙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雚疏…”孟槐依旧哭丧着脸，嗷嗷地叫：“世子说要把雚疏嫁给禁卫军……呜呜啊啊啊……我的雚疏…怎么办啊呜呜啊啊啊啊……”
　　“……”雚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先是一拳打到孟槐的头上，道：“我什么时候要嫁给禁卫军了！”然后又是一脚踢到孟槐的腰上，再道：“我也不是你的雚疏！你这家伙给我闭嘴！”
　　“呜呜啊啊啊啊好痛…你怎么跟我的雚疏一样凶啊……”
　　“闭嘴！孟槐！不要在这里乱说话！”
　　“呜呜啊啊阿……”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哭！能不能别发出声音！”
　　“我的雚疏……”
　　“……看我不打死你……”
　　……
　　这样的打闹声，东方稚躺在被窝里听了足有半个时辰。她躲在被窝里笑个没完，觉得这孟槐喝醉了酒还真是出乎意料，竟然比平时扛打？嚎叫了半个时辰，外面没声了，东方稚抵不过好奇心，光着脚丫就跑下了床，来到窗前窥视。
　　“雚疏…我的雚疏……”
　　“行了别叫了，我在呢。回去吧，你能不能自己走一走？”
　　“雚疏……”
　　“哎。小心点，站好来…”
　　“别嫁人啊雚疏…”
　　“我还没说我要嫁人好吧？哎，别踢到花盆。”
　　“嫁我…雚疏……我娶你……”
　　“闭嘴吧。”
　　口硬心软的雚疏，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孟槐扶走了。东方稚躲在窗边一直看着他们远去，突然觉得这对欢喜冤家终于向对方敞开了心扉——嗯~起码孟槐的心意已经说出来了，剩下的便是雚疏自己的选择了。“啊，这家伙…”东方稚笑了，“还好你没有让我失望，很勇敢嘛。”
　　只是突然地，东方稚又想到了自己。
　　对别人的感情似乎看得特别通透，可是面对自己……怎么好像老是想不懂呢？
　　苏许。
　　到底在自己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
　　这个谜题困扰了东方稚很久，只是孟槐醉酒夜没过几天，东方稚便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是又一次随着太子和二皇子出席宴会的时候。
　　太子说最近天气热了很多，恰逢近日皇帝给官员们放假，他便带了门下幕僚以及一些翰林院门生到京都郊外的几所避暑楼阁一游。这对于后生们又是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啊，大家一路上都谨言慎行，偶尔遇到好山好水便上前卖弄学问。或有得赏识的，或有不得欢心的，反正东方稚只是闲来无事一同游玩，故也没有怎么理会。
　　只是很偶然的，他们一行人停在半山腰避暑山庄跟前的时候，东方稚留意到队伍里的苏远邦与邱泽林二人。
　　是了，之前那次游湖，正是东方稚私底下向太子东方顺举荐，那苏远邦才出了翰林院，转为太子幕僚。本来太子还有些犹疑的，觉得自己对苏远邦不甚了解。但是东方稚为了举荐成功，不惜说下了‘可以此作为稚儿一个心愿’的话。太子见她认真，便将这个条件挡了回去，只说自己自会重用可用之才，不必浪费了稚儿的一个心愿。
　　要是苏远邦知道这个内幕，怕是会误会自己没有真才实干。
　　“世子，要不要喝些水？”孟槐毕恭毕敬地上前服侍。
　　东方稚摆了摆手。
　　像是想到了什么，东方稚回过头来瞄了雚疏一眼，发现她在逃避自己的眼神。
　　哈哈哈哈哈，这两个人还真好玩。难道雚疏真的以为我会把她嫁给府里的禁卫军么？
　　“哎呀恩信，你这个香包很好看嘛，什么时候换的？”
　　“啊哈？我也觉得这个香包挺好看的，换了有段时间了，你这小子怎么今天才留意到？”
　　“哎，我一个大男人，难不成每天都要留意你？倒是这种手工不错，你这香包是在哪里买的，改天我也让丫鬟去给我买几个啊。”
　　有几个后生见太子和二皇子不在，便开始说起了悄悄话。东方稚本在观赏附近的山水，只是视线扫过人群的时候，突然眼尖地发现人群中那个熟悉的物什——那个，自己曾经很想得到的香包。
　　“你们羡慕不来，这可是许儿亲手给我绣的香包！”
　　“哎哟喂，苏大小姐竟然也有那么可人儿的一面啊！恩信，以后可受福啦！”
　　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笑，却没有留意到有一个人，脸色非常难看。她盯着那个香包已久，最后自己摸向了脖子上的红绳，指尖用力，捏得发白。
　　“大概…还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显得更重要吧……”
　　邱泽林…
　　才是你更看重的人。


第18章 似骄阳
　　德昌二十五年，七月。
　　盛国公主与大永联姻一事已经考虑了两月之久，皇帝本来想选苏丞相的嫡孙苏志守迎娶盛国公主，但不料，六月下旬时，丞相苏业便决定了让苏志守与另一位官员家的女儿成亲，或是情投意合，故婚期也只是预出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皇帝无奈，只好将自己的打算作罢，另觅更好人选。
　　不同五六月时的时晴时雨，自入七月以来，京都便是连日骄阳当头，天气炎热，直叫人受不住。
　　往日里喜欢出门游玩的纨绔子弟也少了很多，因天气热得人烦闷，不少人都选择了到郊外避暑，或是出游更北的地方躲避酷热。驻守京都城门的禁卫军们最近也是见惯了，这些日子京都的情况都是出多入少，似乎遇上这么个天气，大家都不想在这里呆了。
　　“啊，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热啊。”
　　“别开小差了，我们不是站在城墙上的那批人已经够幸运了。”
　　那开口埋怨的禁卫军听了，也忍不住往城墙上看了一眼。驻守在城墙上的那批人，他们头顶无瓦无檐，不像他们还能站在建筑物的遮蔽下阴凉值岗，明明是一样的工作，却痛苦很多。那禁卫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的确，要是被分配到城墙上，怕是热到想死……
　　“嘿，干什么呢！”走动巡逻的禁卫军分队长走了过来，见这小子正原地走神，一个拳头砸了过去，捶得他身上的盔甲锵锵作响。其余几个开小差的禁卫军也不敢放肆了，生怕自己做错了事，然后被队长分配到待遇不太好的岗位。分队长瞄着他们的心虚神态来回踱步，狠狠地瞪了他们几眼，方转身离去。
　　太平日子过久了，这些家伙都松懈了。
　　分队长摇了摇头。
　　“队长！有外地马车要进城！”一名禁卫军小跑跟了上来，朝他递上一份文书：“这是通关证令！”
　　分队长将文书接了过来看，又有些好奇地望向那辆等候盘查的马车。
　　—
　　京都东城西边，有几处繁华街道中座落着一座恢弘的府邸。虽然东城一带多数住着朝廷官员和本地富贾，但是这一座正门挂着‘镇国大将军’牌匾的建筑，多少让人敬畏三分。
　　大永国力强盛，几百年来在东方家的统治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近年来日子太平多了，所以当朝武官也比以前锐减了些。这一位战功赫赫的‘镇国大将军’邱意，在先皇在世时曾攻下不少城池，官位虽未达一品，但声望却比不少一品文官高得多，受人尊敬。而邱意将军的独子邱泽林，多多少少也受父辈影响，打一出世，就过着安逸且富贵的生活。
　　这日无事，邱泽林在家中温习功课觉得烦闷，便携了三四名小厮出门，打算到周围逛逛。
　　“少爷，您今天是打算到苏府去么？”
　　邱泽林与苏家大小姐的青梅竹马岁月，是身边人共同见证的回忆。日子长了，就连他二人身边的随从也将这桩未成定局的婚事看得理所当然。应该会成亲吧，毕竟门当户对，而且那苏家大小姐…不是挺喜欢来找邱泽林的么？小厮抬起头来，见邱泽林迟迟未答，便笑了：“小的见您二人近期很少见面啊…少爷，是不是…苏大小姐生什么气了？”
　　跟随邱泽林那么多年，见惯了他与苏许的打闹戏码。这两个人就像是一对冤家，女方强势，男方弱势，经常在京都街头或者是私下见面时闹别扭，小厮们也不拦，因为知道自家少爷是心甘情愿被欺负。只是最近有点奇怪，那苏大小姐一个月多不见人影了，少爷也不理不睬，好像是吵架？
　　“没有吧…”见小厮这么问，邱泽林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许儿最近的确很少见人，可是上一次……送香包的时候不还挺高兴的么？邱泽林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这礼物，心神不宁。大概只是这段时间天气炎热，不想出门吧。别多想了，都那么多年相处了，难不成还会有什么变故？“今日就不过去苏府了。你们几个，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值得逛的好地方，本少爷想随便走走。”
　　“是，少爷。”
　　有钱人家的玩乐，其实也就那几样消遣。
　　要么就是约上三五个好朋友到酒楼里喝喝酒吃点肉，要么就是去那些有姑娘的风月场所听听曲看看舞。一个人的时候，也只能是带着小厮们去看人斗蛐蛐，玩鸟，写诗写词写对子。邱泽林觉得这样的生活有点儿无聊。可是他作为镇国大将军的儿子，京都城里谁不认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那个光芒万丈的爹，稍有差池，就会败坏邱家名声。
　　所以他就算觉得无聊，也不敢太过放纵。
　　“少爷您累了吧？要不要给您雇个船，咱们兜兜？”
　　京都沿海，所以城内不管何处都有着四通八达的大小河道。有些人会特意坐船沿着河道观光来打发时间，河道两岸，也会有不少小贩摆上鲜花和画得五彩斑斓的纸鸢吸引别人目光。久而久之，个别河道便美丽得像一道风景线，成为地方风俗。邱泽林疲累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不用了吧，都那么大个人了，京都城哪条河自己没逛过？
　　邱泽林坐在一处拱桥上，看着河道两岸的商贩百姓发呆。
　　“哎哟，快看啊，那是哪一家的姑娘？”
　　“是啊，好生漂亮的小姐。”
　　河道两岸的人突然躁动了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靠近了河边，朝那河道上行驶的一艘船张望。邱泽林本来也没有留意这些事情，他还在思考苏许为什么会那么冷漠。可是小厮们见他那么没趣，便喊了他几声，叫他也看看那百姓们议论的‘漂亮姑娘’。
　　“哎呀你们这些人，是没有见过漂亮的女人吗？”邱泽林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好奇地跟着望了。
　　的确是一位漂亮的姑娘。
　　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因天气炎热，所以穿着一身雪白色轻纱长袍，半倚在那矮方桌前与同行的伙伴说笑。她似乎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容貌给别人带来了什么反应，她只是一直笑着，那笑容和煦得像头顶上的骄阳，看得人心里也暖暖的。船只不大，但是挂上了红色的纱，摆着绿萝，远远望去，美得像一幅画。
　　邱泽林望着那船里的人出神。
　　他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姑娘——就身边来说，苏许的容貌也是京都一绝。可是苏许的性格太过刁蛮，日子长了，邱泽林都有些忽略了她面容的精致。他只是没见过一个笑得如此温柔的人，那嘴角上扬的幅度，似乎能把人的心神给勾走。
　　正巧，那姑娘许是要看河道边上的纸鸢吧，一抬眼，她便与出神的邱泽林对视了。
　　“……”
　　邱泽林觉得有点心跳加速。
　　……
　　“嘿，少爷！”
　　“少爷！醒醒！那姑娘已经没影儿啦！”
　　直到那温柔的人远去，邱泽林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目呆滞。小厮们还以为自家少爷撞邪了，这呆愣的模样是什么情况？“少爷您快醒一醒，这是怎么了？被武林高手点穴了么？”连着叫了好几声，邱泽林才彻底回过神来，望向随从们不解的神情，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啊，该死。亏自己还骂他们肤浅呢，自己怎么也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少爷，您没事吧？”一小厮将他细细打量，见他眼珠子有了反应，才松一口气。邱泽林干咳了两声，又站在桥上张望了许久，以此缓解刚才的尴尬。
　　冷静一些，不就是一个漂亮姑娘么，失了魂似的…
　　本以为这只是寻常生活中突然跑进来的一个小插曲，邱泽林也没打算放心上。可发呆这时，却有多事的小厮问了几句关于那姑娘的事。莫名其妙的，邱泽林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
　　“那姑娘看着面生，不是咱们京都的人。”一小厮信心满满。他们这些底下人虽然地位不高，不受人重视，可是他们却也实实在在地与各家大人物接触，更因为服侍人自成一套，熟知各家的背景和脾性。另一个小厮也随着点头，笃定地说：“是啊，我就没见过京都里有这么一个姑娘呢。你们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邱泽林也跟着思索了起来。
　　想那装扮与气度，肯定不是出身于什么寻常人家。毕竟寻常人家的小姐可没有空闲出门游玩，更没有这个胆识在人前露面，绕河道玩耍。如此来看，这姑娘家里必定是富裕的，而且是个书香门第，琴棋书画应该都接触过……邱泽林又回想起刚才与她对视的那一幕，那个温柔的笑容……实在想不出来是哪家的女儿，也许，是天仙吧。
　　可是身边的小厮，却没有那么美好的想象力。
　　“莫非是哪个有钱人从外地带回来的小妾？”
　　“像了像了！应该就是！”
　　你们的想法还真是龌龊啊。
　　邱泽林瞪了他们一眼，有些嫌弃：“嗐。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来想一个姑娘？”


第19章 女儿愁
　　“阿稚。”
　　“嗯？”
　　“我可以喊你阿稚么？”
　　“嗯。”
　　东方稚张开眼睛，看了一眼这蔚蓝的天，风吹云动，舒服得叹了一口气。这个炎热的时候出来游湖，实在是个明智之举。呆在京都城里实在太热了，虽说齐王府内也有阴凉的庭院，可是到底闷得人心慌，还不如出来走走。东方稚躺在软榻上咂咂嘴，或者来个午睡会更美妙……
　　“阿稚~你不要睡着了。”
　　旁边的人突然推了她一把，东方稚忙又睁开眼。
　　映在眼前的，是苏许那温柔的笑容。
　　也不知道这苏家大小姐最近是起了什么兴致，自上次受委屈来了一趟齐王府之后，就时而想来找东方稚玩，跟她一起出去。齐王和苏丞相皆是知情的，见这两个小姑娘如此投契，便也经常让她们作伴玩耍，任凭去哪，都说由她们心意。东方稚为此开心了好久，觉得自己离这人又近了许多。
　　只是偶尔，觉得这都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嗯。”
　　东方稚面对她的时候，说话还是那样简洁。她看着跟前的苏许发呆，直把人盯得不好意思回过身去，还在原处愣着。
　　船舫上还有齐王府的一些丫鬟小厮，他们在另一层甲板上呆着，负责煮茶和预备瓜果点心。孟槐与雚疏二人自是跟随其中，不过他二人的任务只是负责齐世子的安全，所以此刻正是无聊，见东方稚没有什么吩咐，便各自倚靠栏杆发呆，望着这好天气出神。雚疏看了一眼这不断往后退的山光水色，大吸一口新鲜空气，心情不错。
　　“雚疏…”旁边的孟槐突然凑到跟前来。
　　雚疏瞥了他一眼。
　　“咱们要不要…”孟槐迟疑了一下，“到世子身边伺候？”
　　“……”雚疏疑惑地望着他，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傻子。“孟槐，你最近怎么好像越来越蠢？”世子对那苏大小姐上心，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的事情了。之前，他二人还为了此事在世子门前立誓约定呢，这家伙……脑袋装的是浆糊吗？现在难得苏大小姐成天跟世子黏在一起，他们两个没事干只会妨碍人家的人物…过去干嘛？
　　“我只是提议一下。”孟槐见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说。可是他觉得心里有点慌乱，总觉得小世子不能应付苏大小姐，说不定……正受欺负呢。孟槐看了一眼船舫上层——
　　瞄不到上面什么情况。
　　“喏，你看这根线应该从这里上来…然后这边绕过去，我们再换另一种色……”
　　“……”
　　“这里如果弄不好，后面就会乱套的…”
　　“……”
　　“…阿稚？”
　　“啊。”
　　大概他们怎么也猜不到，此时此刻的甲板上层，会是这么一个场景：京都魔王苏大小姐，正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技能——女红刺绣传授给我们京都最乖巧最懂事但是并不会刺绣的齐世子东方稚。……毕竟齐王府人那么多，她又是东方家唯一的姑娘，自然不用自己去学这些寻常功夫。十指不沾阳春水，对于生活上的技艺，东方稚那是一窍不通，如同白丁。至于苏大小姐为什么那么有闲情逸致教这个……东方稚就不知道了。
　　“是不是我说得太快，你不懂啊？”苏许眨着眼看她，总觉得这小世子坐在跟前的时候就会怯生生的，好像很怕人。“不要紧，我又不凶……”但是再过半个时辰你还是那么愚钝，我就要骂人了。
　　“我…”东方稚有些不知所措，拿着针线看她，很是为难：“我从来都没有学过…”
　　要一个从来都没试过自己拿针线的人绣鸳鸯，这不是逼着文盲去考状元么？苏许听了她这话也是大吃一惊，这才明白到，原来皇家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犀利……你看看这个东方稚，捏针拿线的模样像要变戏法似的。“啊……怪不得你什么都不懂呢。”苏许只好放弃教学。
　　这连唯一能拿出来炫耀的本事都不能继续了，那么接下来，该干什么呢？苏许瞄了东方稚一眼，这小傻子怎么一直不说话啊？好歹我才是客人吧……虽然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两个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坐了好一会儿，也不说话，各自盯着风景走神。
　　“……”这对于每时每刻都想开口说话的苏许而言，简直就是煎熬。她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东方稚，却在无意间看到了东方稚颈间的一根红绳。这根绳子苏许很熟悉，不是她之前一直佩戴的平安符，又会是什么？脑海里突然又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画面，那个无所畏惧的东方稚和如今的木头呆子，实在太不同了。
　　难道说，有两个东方稚？
　　一个东方稚极其聪明，气度不凡，她挥一挥手便能指挥千军万马，出口成章；另一个东方稚则是极其木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呆呆的模样，问什么，说嗯，讲什么，也说嗯。苏许沉吟半刻，这么个猜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要换我的平安符呢……
　　苏许又有些想不懂了。
　　“我之前常呆在王府里，觉得外面没什么好玩的，所以都不喜欢出门。但是今天出来玩，突然觉得外面的景色还是不错的，感觉比在府里还要开心些，不至于觉得无聊。”东方稚本在赏景，见苏许一直不说话，便自言自语起来。
　　苏许点点头，“嗯……是吧。”
　　的确是比在家的时候开心了点。
　　又或者是因为有你陪着吧，觉得日子一点儿也不无聊了。东方稚在心里默念着这么一句话，并不敢说出口。
　　“阿稚。”苏许又喊她。
　　“嗯。”东方稚又嗯。
　　“之前你来我家，走之前我让你带一件东西回去……”苏许望向她，道：“那时候，你不是很想要那个香包么？”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香包那么感兴趣，但是如果你真的喜欢，要不我再做一个送给你吧？反正我会的本事也不多了，你这人怪好的，没什么可以回报。苏许心想。
　　“唔……嗯。”东方稚点了点头。忽而想起那个在人前炫耀幸福的邱泽林，啊，真难过。
　　“既然你喜欢，那……那我把那个香包送给你吧？”干脆骗她说那个香包其实没送人，然后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苏许哪知道东方稚早就知晓香包去向，只以为她毫不知情，想着这样开口，东方稚能容易接受些。毕竟如果将实情告知，那已经送过别人的东西却又另做一个送人，这种事，怎么听怎么别扭。这不成了替代品吗？
　　东方稚闻言怔了一下，有些不解。
　　“那个香包？……”
　　“嗯！”苏许笑着，“其实那个香包我还没给别人呢，那天跟你说是与别人约定好……其、其实是骗你的！如果阿稚真的喜欢，我过几天把那个香包拿给你，如何？”
　　-你们羡慕不来，这可是许儿亲手给我绣的香包！
　　-哎哟喂，苏大小姐竟然也有那么可人儿的一面啊！恩信，以后可受福啦！
　　东方稚不是很能理解苏许为什么要说谎。
　　怎么可能没有送出去呢？虽然东方稚也只是见了那香包一面，可是那个图案很特别，凭这配色和针线，外面也不会凑巧有第二个。再者，邱泽林又是个忠厚老实的人，犯不着对别人说谎假情假意……那，苏许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噢，难道是苏许觉得她那天晚上的渴望眼神，实在是太可怜了吗？
　　东方稚有些失望。
　　“不必了。”
　　对苏许来说，却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可……”
　　“我那天……就是觉得这个香包不错，挺特别，就多看了两眼。”东方稚低垂眼睑，看不清表情：“其实也不是非要不可，你送不送人，并没有干系。齐王府…齐王府里也有很多香包…”虽然都不如你做的好，可是如果你的好意只是因为同情，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了。受人同情这四个字，对自小习惯了被人仰视的东方稚来说，是屈辱的。
　　“噢，是吗…”苏许被她最后的那句话搞得有些尴尬。但东方稚也没说错，作为皇家人，什么东西没有？苏许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手艺能入东方稚的眼？原来，她只是因为图案特别所以多看一眼，并不是因为想要。“好吧，其实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了。
　　两个人心里都在为对方说的话而五味杂陈，并没有意识到对方话里的初衷。而东方稚，在说完话之后便有些后悔。自己头脑发热说的最后一句是不是伤害到苏许了？可是抬眼见她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罢了。
　　大概苏许也跟那个没得到的香包一样，图案特别，针线独有，自己因为多看了两眼而对她迷恋，但其实……并不会属于自己，也不可能得到。一天的好心情就这样被这种自我苦恼而打破，东方稚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烦。


第20章 鸳鸯谱
　　苏远邦娶妻在即，苏府上下一片忙碌。
　　即将过门的孙少奶奶是同朝为官的吕大人的二女儿，今年十七岁，花容月貌，温婉动人。虽然苏远邦跟这即将过门的妻子未曾接触过，但是他们两家人也算是门当户对，爷爷也说了，合过八字，二人命途极为般配，有何不好？苏远邦也没有什么意中人，不像说书人讲的那种‘非她不娶’的一代风流才子，故对婚事并不抗拒，听从安排。
　　“哥哥，你就不怕自己会后悔么？”
　　陪同苏远邦挑选大婚服饰的时候，苏许一天到晚跟在后头向他提问。
　　苏远邦有些疑惑地看了苏许一眼，提起手来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妹妹，你成天跟我说这些东西，不觉得忌讳吗？”也真是的，她的好哥哥大婚在即，这丫头祝贺的话不说也就算了，怎么一个劲儿问他怕不怕后悔？晦气晦气，搞得苏远邦自己都有些不自在。
　　“嘛…我说的也是实情嘛。”苏许撇撇嘴，有些不高兴：“你这成亲也太突然了，都没见过未过门的嫂子，就心甘情愿娶她？万一这个吕姑娘其实长得不好看呢？或者，她是一个超级刁蛮超级任性的人？？”
　　“再刁蛮任性也比不上你啊。”苏远邦损了她一句，继续挑选婚袍的布料。见苏许还是很失落的模样，苏远邦又笑了，道：“妹妹，你就别为我担忧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多数人都是随波逐流听从家里安排，娶一个得体的妻子，嫁一个有作为的丈夫，然后生儿育女，扶持一生。别听太多江湖故事，你看看你……”
　　千百年来，嫁娶之事都是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远邦说得没错，大多数人都是像他那样，到了成亲那天才知道自己嫁的人、娶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毕竟这世间敢为了自己的爱情而去抗争的人实在太少了，就是因为少，所以好些故事都成了传说，成了绝唱。而那些生活在这个世间却能与自己心上人一生一世的家伙们，简直就是受到了老天爷的眷顾，非常幸福。
　　苏远邦并不敢奢求这样的幸福，所以他也和别人一样，选择了顺从。
　　“什么嘛……那我就提前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吧~既然我的哥哥都没有意见，我这个当妹妹的又能说什么…也罢也罢，希望我的嫂子是一个武林女侠，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一起欺负你了。”苏许做了个鬼脸。
　　苏远邦颤抖了一下。
　　要真是这样，还得了？
　　需要苏远邦亲自过目的东西不多，除了那些考虑到他个人喜好的小装饰，其他的物品都会有专人负责整理，然后在大婚前赶制完成。皇帝特地给他们两家人放了十天假，说是最近好久没有喜事了，既然是丞相的孙儿娶妻，当然要多给些日子休息，大婚时才能好好地闹一闹。这也是看在苏业作为元老的面子上批的假，不然寻常的官员能有这待遇？
　　“许儿今天不出门去？”走到屋外，见苏许还跟着自己，苏远邦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这段时间以来苏许出门挺勤的啊，听说好几次都是跟齐世子东方稚出游，怎么这几日又安静了下来，天天呆在家了呢？本来想说你是不是把齐世子欺负啦？但是想到上一次苏许被气哭的模样……emmm还是不说吧。
　　苏许蹙眉：“你不想看到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是叫我出门？”
　　“……我就是好心问一句……”
　　“还没娶妻你就开始这样对我！我要告诉爷爷！”
　　“哎哎哎别别别…”苏远邦有些头疼。这个丫头怎么一遇上事就要告诉爷爷？（偏偏爷爷又是极疼苏许的）“当我败给你了行吧？我的好妹妹，你今天是不是打算一直跟着我啊？”
　　“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儿，那便跟着你呗。”苏许狡黠一笑，直盯着苏远邦：“我倒想看看哥哥平日里都有些什么消遣？——”
　　“？”
　　这句话说得奇怪。
　　苏远邦的心里打起了小鼓。
　　怎么说得他平时出门都是干坏事一样呢？
　　冲着苏许这句话，苏远邦偏偏不带她出门，反而是一直在苏府里头绕花园，前后左右都走了一遍，观光一般散了半个时辰的步……就在苏远邦准备走上第二遍的时候，突然腰间受到一股极重的力道袭击，苏远邦防备不及，差点因这冲击摔在地上。“哇哇哇！！！”苏远邦痛得大叫起来，回过身，正好对上苏许刚翻的死鱼眼。
　　“……”
　　很明显，刚才那一拳是苏许打的。
　　妹妹这是跟哪个武林高手学了功夫吗…哎哟喂打得好痛啊……“妹妹啊…”苏远邦疼得躬下了身子，有点无力：“你哥哥我都准备大婚了…你这一拳……”嗷——不知道腰部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吗？
　　“谁叫你敷衍我的？”苏许的冷漠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我也在这个家住了那么久了，难道看不出来你是在环府散步？？苏、远、邦，我、要、你、带、我、出、去、玩！”绕了一圈也就算了，这厚颜无耻之人竟然还打算绕第二圈？？苏许真是佩服自己，竟然能忍耐那么久，才打出一拳…
　　“我带你去哪儿啊~”苏远邦哭丧着脸，很是无助：“我虽然放假了，可是别人没放假啊，跟我熟络的几个哥们都在翰林院呢，我这会子出门又能去哪？你又不是第一天来京都！”
　　没有人陪，出门的确是没有意思。
　　苏许耷拉着脑袋，不是很懂自己平时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哎，忘了……
　　——
　　京都皇城。
　　正逢初一，是东方家齐聚团圆的日子。
　　这个习惯维持了有两年了。自东方宪带着女儿来了京都，皇帝便决定除大小节日外，每月初一十五也都与齐王一家相聚办家宴，多加珍惜一家人能团聚的时间。而东方稚身体羸弱，对于这家宴都是时而在场时而不在，皇帝知道内情，便也不勉强自己的侄女，只说稚儿身体稍好的时候记得来看看皇伯父。
　　东方稚自是答应。
　　“今日，朕看稚儿的脸色似乎比上次好了许多？”皇帝扭过头去问儿子们的意见，那太子和二皇子也是打量了东方稚许久，然后同样喜悦地点了点头。东方宪见此有些哭笑不得，看他父子三人，怎么都把注意力放到了稚儿身上呢？难不成皇帝此生少了个公主，就会变成这般渴望疼女儿的性子？
　　“稚儿近日时不时外出散心，因见那山水多了，故人也灵动了不少。”东方稚礼貌地作揖，对皇帝和皇子们的关心很是感激。
　　皇伯父还有堂兄们……
　　有时候真是关怀过头了。
　　你见过哪个皇帝在上朝时候都要提及一下自己侄女最近身体不好、应该怎么调养的么？似乎那一次是有人向皇帝回禀，说东方稚最近很少出门，皇帝烦恼了一夜，第二天早朝的时候直接问了出来，说有什么节目适合小姑娘玩耍！东方宪那天正在堂下，被皇帝吓得不轻，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结果吧，那天早朝皇帝和大臣们什么政事都没谈，光顾着议论京都的娱乐了。
　　东方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是啊，本来是打算让苏志守娶了盛国公主的，但是一转眼，苏相就跟朕回禀说苏志守准备与吕家女儿成亲了。那日朕正要说盛国的事呢，见苏相已经有了决定，也不好再提。”
　　东方稚回过神时，皇帝正与他们几人提起盛国公主与大永联姻的事。东方稚对盛国的了解仅限于书籍上，之前对这民风彪悍的小国也挺感兴趣的，今日见皇帝提，自己便也认真听了起来。……喔，说的是盛国自被收服之后，想送自己的公主来大永联姻交好么？那皇帝之前提的‘苏志守’，莫非是曾有意将公主许配苏家？
　　“既然苏家那边有了决定，那皇兄又有何打算？”
　　“朕看过名册，觉得朝中能将盛国公主娶回家的后生实在不多。”虽然皇帝这么说，但他却又笑了，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过，天辉的儿子极好。虽然天辉手握兵权，可是他儿子并没有多少功绩啊……如此算来，就算是盛国想巴结我朝中官员，但只要那公主进了邱家的门，一切都没那么容易了。”
　　众人皆叹。
　　邱天辉大将军，为人明辨黑白是非，的确很难动摇。
　　东方稚听得一愣一愣，对这些话有些懂，有些又不懂。天辉……天辉是谁啊？手握兵权……难道是武官？原谅我们小世子对朝中局势毫无了解，到底只是个丫头，对这枯燥的政治又怎么会上心呢。
　　“那孩子今年多少岁来着？”皇帝忽然回过头来问太子。
　　“启禀父皇，那邱恩信今年十八了。”
　　“喔——挺好！”
　　听到这里，东方稚才反应过来。
　　“邱……”邱恩信吗。
　　心下一沉。


第21章 无名火
　　“皇伯父…”东方稚犹疑着开口，心底有些不确定：“这邱恩信…不知何名？”
　　皇帝笑了，道：“如果朕没记错，应该是叫泽林。恩信泽林嘛……”
　　邱泽林……
　　东方稚的脸色有点儿难看。
　　皇伯父似乎是决定了给邱泽林和那盛国公主拉红线，可是……可是邱泽林自小与苏许青梅竹马长大、两家人都默认了他们二人会成亲的事情又怎么办？再看他们方才讨论的内容，似乎不知道苏邱两家的情谊啊。东方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贸贸然说此事不妥……似乎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如果邱泽林真的娶了盛国公主，那苏许……东方稚的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喜悦。
　　那苏许是不是就不会嫁给邱泽林了？
　　“稚儿怎么了？”皇帝察觉到东方稚的异样，开口询问。
　　东方稚忙摇了摇头。
　　太子东方顺见此便笑了，道：“稚儿曾随儿臣以及皇弟去过几次宴会，也见过儿臣的门生以及翰林院的年青官员。应当是认识这邱恩信的，大概是想向父皇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见过的那一个吧。”皇帝闻言，便又望向东方稚；东方稚点头说是，说自己还以为有另一个邱恩信。
　　“哈哈哈哈稚儿……”皇帝笑得开怀，只把东方稚当作不谙世事的孩子看待：“这朝堂之中哪有那么多同名同姓之人？咱们大永也只有那么一位姓邱的将军，而邱将军，也只有那么一个儿子而已。说回这一点，朕倒是很期待邱家迎娶盛国公主的那一天啊，应当是一件大喜事吧。”
　　“当然了父皇。儿臣听闻那盛国公主也是个可人儿呢，虽然出生于盛国那民风彪悍之地，可是却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邱恩信为人和善，若能与盛国公主缔成良缘，想必是一段佳话。”
　　“也是，朕也略有耳闻。那盛国公主唤何名来着？梁……梁什么？”
　　东方稚已经无心去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她只是在担忧，若苏许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
　　“小女子梁宁，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呃，姑娘客气了……”
　　京都城大街，方才发生了一起偷窃之事。邱泽林本来在翰林院当值，因为要外出递交公文，所以策马从京都大街路过。不知是何处发出的一声‘捉贼’，邱泽林便看到一道鬼祟的身影从身边擦过，神色慌张，还抱着一个包袱。作为朝廷官员，遇见不平之事怎可袖手旁观？故邱泽林当即策马追赶贼子，不费多少工夫便将那人擒获在地，并让百姓唤了附近的禁卫军来，将这贼子关押。而拿到贼子手中的包袱之后，邱泽林还在踌躇失主何处寻，不料，那日出行见过的在船舫上笑得明媚的女子出现了，她上前向邱泽林致谢，说这包袱是属于她的。
　　邱泽林忙将失物归还。
　　“今日出门匆忙，随从还未跟来就被人偷了随身之物……”梁宁略带歉意地笑了，对这样貌不凡的热心男子有些好感：“若不是公子相助，恐怕包袱里的东西再也寻不回了……”
　　邱泽林笑了笑。
　　这个姑娘，不仅是笑得温柔，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那么好听，跟她这外表一对比，简直绝配。“梁姑娘不必感谢，这只是举手之劳，换了别人，也会这样帮助梁姑娘的。倒是姑娘出门的时候要多加小心，虽然这是天子脚下，但贼子无处不在，趁人不备时会更加猖狂。”京都城的治安相对来说还是挺好的，只是有富贵的地方就必定有贫穷，有善良的地方也必定有邪恶，哪怕是禁卫军满街走的京都城，同样会有犯了贼心欲行不义的家伙们。
　　邱泽林对于这些屡教不改的人很是憎恨。
　　梁宁望了他一眼，满是感激。
　　“多谢公子。”
　　“啊……”邱泽林被梁宁这一眼看得心慌，低下头时忽而想起翰林院的公文，又是一阵慌乱。他忙翻身上马，对着梁宁抱拳：“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梁姑娘了。告辞！”
　　来也快，去也快。
　　邱泽林的出现就像是一道风，见时策马扬鞭打抱不平，走时也策马扬鞭衣帽飞扬……梁宁尚且站在原地出神，望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心底一暖。“不知道大永京都的其他男子，是不是也像他那样让人钦佩？……”若将来的夫君能与这人一般品行端正，余生该是会过得很好吧。
　　邱泽林送完了公文，途经苏丞相的府邸。
　　他望着正门悬挂的‘令尹相府’牌匾，不禁又想起那个已是许久未见的人。倒不知许儿最近都在做些什么事情？听闻志守兄准备与吕大人的女儿成亲了，苏府上下应该很忙吧……瞧瞧这挂得到处都是的红绸，哪怕喜事还没来，光这么看着，都能感受到那种热闹而喜悦的气氛。邱泽林就这么骑在马上打量着苏府建筑，忽而正门旁侧的角门开了，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儿。”邱泽林忙打了声招呼。
　　“啊。”苏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很奇怪的偶遇。
　　他们两个认识了那么多年，所以几乎每一次见面都是对对方抱有一种热情的。要么是苏许一见面就对他破口大骂，要么是邱泽林看到苏许时百般讨好、嬉皮笑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邱泽林突然觉得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样了，他端坐马上只是礼貌地跟苏许打招呼，而苏许也只是礼貌地向他点头，然后再无其他。
　　就连平时一见面总会大喊他全名的习惯，今天的苏许也没有这样做。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心里都觉得怪怪的。
　　可是没有人说穿。
　　“我…我刚才替翰林院的大人送公文呢，然后刚送完公文回来，路过这里……”邱泽林下了马，还是习惯性地向苏许汇报自己的行动。但他在向苏许靠近时，却觉得自己说的这些琐碎事毫无意义，并且大煞风景。这是怎么了呢，平时都不会这样觉得的。“许儿是要出门吗？”
　　苏许点点头，“是啊，我…打算到爹爹的玉石店看一下有没有适合哥哥的玉饰……”
　　就连那嚣张刁蛮多年的魔王气焰也弱了不少，难道是这段时间太少见面的缘故吗？邱泽林也只是站在原地干笑，面对苏许突如其来的冷漠，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被苏许暴力对待，也习惯了苏许在他面前咋咋呼呼没大没小的模样。可是当这一切都变了的时候，他有些迷茫。
　　不知为何，邱泽林在此时想到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很温柔的梁宁。
　　苏许见他没有话说，便自行离去。
　　…
　　“混账东方稚，王八蛋东方稚，混账东方稚，王八蛋东方稚……”前往玉石店的路上，苏许一个劲儿地低声咒骂东方稚。她心里真气，被这木头一样的东方稚气死了！要不是这家伙前些天说了那句什么‘齐王府也有很多好看的香包’，她才不会受影响然后整个人情绪低落，低落到看到邱泽林都觉得无趣！
　　“都怪你！混账东方稚，王八蛋，不要脸，木头！木头！”明明看到邱泽林应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这些天都没有出现过的，可是就因为东方稚这家伙！搞得自己做什么事都没了心情，看到个人都想把他撕成两半！齐王府有很多好看的香包吗！既然有很多，那你就不要表现出想要我绣的那个的表情吖！苏许怒气冲冲地进了玉石店，一把推开了想要上前打招呼的伙计，然后一声不吭地坐下。
　　“苏……”伙计有点手足无措。“孙小姐？”
　　“干嘛！”孙小姐现在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那个……”伙计苦笑了一声，小心地指了指她身边的那个座位：“您小心点，那里有孙少爷大婚需要的玉石放着……您、您可别把它们摔碎了……”刚才苏许坐下来的动作那么粗鲁，撞得那玉石都晃了起来。伙计心里慌啊，要是这玩意儿被摔碎了，自己可是卖了全部身家赔上性命也负责不起。
　　苏许瞥了他一眼，眼睛里似乎还有火。
　　“呃…孙小姐息怒……”
　　“忙你的去！”这家伙再唧唧歪歪，苏许就要拆了这玉石店！（苏定国：？）
　　“那个东……”
　　“东什么东！！！！”
　　“东边商铺方才派了人来说人手不够想要小的过去帮忙！孙小姐息怒，小的只是想跟您说一声然后过去办事啊孙小姐！”伙计被吓得快要跪在地上了，这孙小姐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是吃了火药一般，稍有不慎，就会被她迁怒！
　　伙计哭丧着脸替自己求情。
　　“……哦。”还以为你要说东方稚。苏许依旧是气得冒烟的模样，见伙计跪地求饶，心烦意乱地让他有事就快走，别站在跟前碍眼。而这伙计前脚刚走，就有另一个府里的下人跟了过来玉石店，一进门，就开口说道：
　　“孙小姐，东……”
　　“又东什么！”
　　“啊不……”那下人被吓了一跳，“小的是说，齐世子给您送帖子来了。”
　　“……”
　　苏许头顶的烟冒得更多了。


第22章 出云寺
　　齐王府。
　　齐王东方宪今日身体抱恙，便闲赋在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天气骤凉导致身体不适，总之自前段时间开始，东方宪便时而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午后，东方宪用过午膳在书房歇息，齐国使臣前来汇报完政事便回去了，不过一刻，便又有跟在东方稚身边的心腹孟槐进了门来，向他禀报东方稚的近况。
　　“王爷，您没事吧？”
　　孟槐察觉到东方宪的异样，便开口关心。
　　“无碍，大概是年纪大了，所以一到这种变化无常的季节就闹病。”东方宪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担心。“听你刚才这么说，稚儿最近都和那苏相的嫡孙女苏许玩得很好？”
　　“对的，世子与那苏孙小姐投缘，便经常见面。”对于世子对苏许的另一种感情，孟槐当然是不能说的了。毕竟也不知道齐王会是个什么态度，万一被察觉到了，岂不是对世子不利？孟槐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心虚，这件事可不能说啊，好歹与雚疏做了约定的，谁毁了约，怕是要应验那毒誓。
　　东方宪也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他对于自己女儿的活泼还是感到欣慰的，东方稚这孩子长那么大，虽然待人极有礼数可是很少与人交心，认识的人虽多，但其实没有几个陪在身边的朋友。来京都那么久了，若稚儿能在这里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伙伴，也算是一件好事。东方宪忽而皱眉，觉得喉间涌上了一股腥甜味道，始料不及，吐出一口血来。
　　“王爷！”孟槐慌了，“您！……”
　　“没事…”
　　东方宪闷声摇头。
　　—
　　“孟槐不来？”
　　“孟槐去见王爷了，随后过来。”
　　“噢。”
　　从上次东方稚与苏许出门游湖回来，东方稚就很少约苏许出门。那会儿雚疏和孟槐还在私底下猜测她二人是不是吵架拌嘴，不料，东方稚今天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唤了人去给苏许送帖子，说今天邀她到京都郊外的出云寺一游，凑凑庙会的热闹。一路上，雚疏都在马车里紧盯东方稚的表情，望了很久，直到东方稚回望她，她才将自己的视线闪躲一边。
　　“干嘛一直看着我？”东方稚撇撇嘴。
　　“唔。”雚疏干咳两声，见东方稚心情不错，才试探性地开口：“世子，属下有些事不是很明白。”
　　“啥？”
　　“您对苏姑娘的上心……其实我跟孟槐都能感觉到。”说到这里的时候，东方稚明显脸色一红。雚疏扭过头笑了一声，又道：“我是说……自前段时间游湖回来，您一直都没约过苏姑娘，这会儿……怎么又约她出门了？”难道真的只是吵架拌嘴？然后这段时间过了，心情恢复了，感情也回来了？雚疏不是很确定小世子的心思。
　　外面的天气真好啊，伴着京都城外官道，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在阳光的照射下别有一番生机活力。他们坐着的马车正在官道上策马奔腾，朝着郊外的出云寺而去，至于苏许那边，东方稚早就唤了人去接应，两个方向往目的地赶，在出云寺前碰头。
　　“我之前进宫赴宴，从皇伯父那里听到一个消息。”
　　雚疏一怔，看向东方稚。
　　“说是盛国被大永收服之后，想把他们的一个公主嫁到咱们大永来，以联姻，修两国之好。皇伯父不想这个公主嫁入东方家，所以从朝中官员里挑选适合的年青人，然后给他们指配赐婚。那时……那时皇伯父说，打算将盛国公主指配给邱天辉大将军的儿子，邱泽林。”
　　东方稚先是一笑，然后表情又变得有些苦涩。
　　雚疏不解。
　　“那……这件事又与您何干呢？”那邱泽林跟苏许也玩得很好吧，京都早有传闻，说他二人日后必定会成为夫妇。如果东方稚对苏许抱有其他感情，那么这个消息应当是好事啊。雚疏不懂，难不成东方稚喜欢的人其实不是苏许，而是与苏许玩得极好的邱泽林？？
　　这样的话，误会可就大了！
　　“许儿对邱泽林感情特别，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很不开心吧……”东方稚自顾自地说着话，不自觉便低下了头，把玩着衣服上的丝绦。缓了许久，她又小声地嘀咕着：“我不想她不高兴，也不想她为了这件事伤心难过……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是如果是陪她玩，陪她外出，我还是可以的……如果许儿能开心一些，能稍微冲淡她心里的不愉快，我觉得挺好的……”
　　东方稚的声音越来越弱，却是听得雚疏心头一揪。
　　陪了这个小世子那么多年了，知道她心思细腻，却不知她还会这般牺牲自己来对待别人？雚疏望着她低头失落的神态莫名难过，这番话说得她心里一暖，可是又很难受。小世子，你这样对别人，有想过自己要什么回报吗？
　　雚疏没有问，只能默默陪着。
　　望向马车外的蔚蓝天空时，雚疏只在心里想着这么一句话：老天爷，不会亏待善良的人吧。
　　可惜老天爷没有回答她。
　　出云寺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这是京都地界较为出名的佛寺之一，因为早些年曾有皇帝亲临做法，故而名声大噪，好多百姓都会来此烧香拜佛祈求平安。东方稚对于佛法一事没什么兴趣，平时也没有求佛的习惯，今日过来纯粹是因为赶上庙会时间而已。“我听孟槐说，出云寺庙会的时候，特别热闹也特别多花样，那些吃的呀玩的呀满街都是，而且也会有禁卫军过来维持秩序，不会太乱。”东方稚笑着，方才在马车上的低落神态似乎从未有过。
　　雚疏只点了点头。
　　的确像孟槐说的那样，今天的庙会真是热闹极了。刚进来的几条街道上，摆满了做特色小吃的商贩摊子，吆喝声、嬉闹声不绝，再往前便是卖花卖挂饰的小贩，五颜六色，随风而动；而在靠近出云寺长阶梯下的地方，则多是一些贩卖香火贩卖佛家用具的摊子，不少百姓簇拥在这些摊子跟前，买了一捆又一捆的高香，然后登了长阶梯，去那出云寺拜佛祈福。
　　雚疏突然也想买一捆高香祈福去，给咱们小可怜世子求个什么上上大吉的姻缘签。
　　“来了。”
　　身旁的东方稚突然雀跃起来。
　　面对苏许时候的东方稚以及平时时候的东方稚是不一样的。起码雚疏见过这两个状态下的她，觉得小世子的变化真心大，怎么判若两人似的？
　　“许…苏姑娘……”
　　平时的东方稚虽然也是个话不多、较为内敛的孩子，可是她心智是聪明的，不管是面对什么事情都镇定自若，小小年纪，就有东方家皇族人的气魄，巾帼不让须眉；可是在见到苏许的时候吧，一贯能言善辩的小世子像是舌头被人打了结，整个人都呆了起来，傻傻的，半天说不完一句话。雚疏每每看到东方稚这个模样就很想为她出头：啊喂我们小世子可是非常机智的，她才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呢，小世子三四岁就能背文章了好吧，这可不是普通孩子能有的天赋啊！
　　“木头呆子！”
　　“哦。”
　　雚疏挠了挠眉心。
　　算了，世子自己选择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我长那么大，还没来过庙会凑热闹呢……”
　　“嗯？”东方稚回过身，道：“你……竟然没来过？”叱咤京都的混世魔王苏许，竟然没来过出云寺的庙会？这让东方稚有些意外，似乎是见到了苏许的另一面。
　　“是啊，爹说庙会人多，不准我来。”苏许瞥了东方稚一眼，见她笑得那么傻气，今日的怒火烟消云散。呵，这个傻姑娘，怎么总是这个呆模样？“你个小傻子，不要整天对着我笑嘻嘻的……”苏许喏喏嘴，在东方稚看不到的时候悄悄笑了。
　　“不让我笑嘻嘻，那我该摆什么表情？”
　　“随便你啊，反正你那么傻，不管摆什么表情都会是傻傻的模样。”
　　就好像那个在豆花摊子见到的傻样，明明人家在发火在生气，走到跟前问她是谁，她还傻乎乎地说了一句‘你真好看’。苏许回想起这些小事忍不住笑了，结果被东方稚留意到，那呆子又开始原地发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干嘛！”
　　“你真好看。”东方稚笑了。
　　“哦。”
　　与上一次的满肚子疑惑不同，这次听到她说好看，苏许的心里是高兴的。哼，本小姐是京都城里最漂亮的小姑娘了，肯定好看啦。苏许正美滋滋的想着，见这东方稚一直目不转睛地跟着自己走，心里洋溢着一种自豪的感觉——啊，这个被誉为‘当世奇才’的齐世子，一直跟在我身后夸我好看呢。真棒。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虽然是误会了你是小马姑娘，但小马姑娘也不是普通人啊对不对？苏许说起往事，想借机夸奖一下有眼色的自己。
　　东方稚却有些疑惑，问道：“我那时才来京都，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第23章 姻缘签
　　听到东方稚这句话，苏许就更疑惑。
　　啥。
　　刚来京都？……
　　混世小魔王懵了一下。
　　“没事。”东方稚轻声笑着，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把故事的开始告诉她。“你不是说从来没来过庙会吗？今天既然过来了，就不要浪费。走吧，你想去哪儿。”
　　“喔对。”苏许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说到玩这个问题，她笑得比头顶太阳还灿烂：“我想把这里几条街的小吃都吃一遍，吃吃吃吃吃吃吃然后你给钱。”东方稚点头答应。“…然后我要买好多好多的花，把花都挂在你的马车上。”东方稚点头答应。“…然后你背我爬这条长阶梯。”东方稚点头……
　　“这不行！”身后的雚疏出言阻止。
　　“……”
　　出言阻止的后果，便是身强体壮的女侍卫雚疏亲自背着这京都小魔王爬长阶梯。
　　“雚疏姐姐，你累不累啊？”苏许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自己只是开玩笑说说，谁知道那东方稚当了真，以为苏许身体不适爬不动，就叫了雚疏背她。雚疏怎么会拒绝，毕竟以她的能力，将苏许背上山也不是什么难事。
　　“没事，我不累。”就是想到小世子那么宠你，有点……雚疏挠了挠眉心。
　　“如果你累的话可以跟我说，其实我……我可以自己走的。”苏许伏在雚疏背上低声笑了，那银铃般的笑声就跟东方稚开心时发出的笑声一模一样，同样那么纯净，毫无城府。雚疏想到这里，便忍不住打量了东方稚一眼，见自家小主子正享受着与平民百姓一同爬山祈福的乐趣，心里的难过也缓和不少。
　　啊，小世子。
　　真希望能看到你快快乐乐一辈子。
　　“雚疏姐姐。”背上的小姑娘小声地喊她。
　　“怎么了，苏姑娘。”
　　“你跟在阿稚身边很多年了么？”
　　听到这一声‘阿稚’，雚疏先是一愣。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小世子会那么在乎这个小姑娘了，因为她喊‘阿稚’的时候都那么饱含感情，光是一声叫唤，就让人心情愉悦。雚疏难得地笑了，因为想到自己背着的好歹是小主子最疼爱的人，如果这个人也同样在意小主子，那自己又有什么好难过？“是啊，我陪在世子身边好多年了，从她一出生开始，便陪在身边。”
　　雚疏孟槐六岁时，东方稚出生。
　　眨眼间，东方稚已经十四岁，雚疏孟槐也满了二十。
　　“雚疏姐姐。”小姑娘又喊。
　　“嗯？”
　　东方稚随着另一个小厮已经走远，因为不想耽误雚疏背人爬山这件苦差，所以一蹦一跳地先行一步。雚疏也就是看到东方稚距离尚远才故意放慢脚步，她想跟这小姑娘好好聊一聊，看看她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小主子，或者说，她心里的感情是不是和小主子一样。
　　“我之前听哥哥还有爹爹说，阿稚这个人特别聪明伶俐，特别懂事。”苏许皱眉，紧了紧环着雚疏脖子的手，道：“可是我怎么觉得哥哥还有爹爹是在骗我啊？”
　　雚疏扑哧一笑。
　　是吗，你倒察觉到了？
　　“雚疏姐姐你笑什么？”
　　“没有啊。你哥哥还有你爹说得没错，我们小世子是这大永王朝里少见的聪明孩子，打小她就没让王爷操心过。”雚疏提起往事，鼻子一酸：“哪怕是齐王妃去世的时候，小世子不过才五岁，却已经懂得安慰王爷，跟王爷说，母妃其实一直都在身边，从来都没有远去。”
　　苏许啊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
　　大概是提到了那逝世的人，苏许自己也有些伤神。
　　“小世子长那么大，身边的朋友很少。她不喜欢跟别人说自己的心事，也不喜欢主动与人交好。”雚疏回过头去看了苏许一眼，复又看回远处已经爬得很高的东方稚，“苏姑娘，你是我们小世子难得的心事啊。”
　　“心事？为什么我是她的心事？”苏许不是很懂。
　　“你会懂的。”雚疏卖起了关子。
　　“唔。那我什么时候才懂？”
　　雚疏想了想。
　　“等到有一天，你喊她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的时候。”
　　出云寺。
　　听说几十年前，出云寺曾被那恶贯满盈的水贼洗劫过。那时候的出云寺香火不盛，寺里攒下的香油钱和粮食本就不多，被水贼洗劫了一次便一蹶不振，荒废了几年，沦落为这座山上的一所破庙。那时它也不叫出云寺，而是叫出容寺。有一次，外地的一位得道高僧与众弟子沿路说法至京都地界，因高僧年纪已大，路上染了病，进了京都地界之后便一直抱恙，恐有无力回天之境。高僧不愿在尘世中圆寂，得知这座山上有一座没落了的出容寺，便让众弟子送他上山，希望自己咽气之时，能伴在佛祖身侧。
　　出人意料的是，高僧在出容寺住了一夜，第二天竟大病痊愈，且身体状况比之前都好了不少，康健许多。高僧霎时顿悟，觉得这没落山间的破庙正有佛法存世，便召集众弟子重修出容寺，携同他们在这寺中住下，余生于此参禅讲法。而高僧与众弟子留下之后，也为这出容寺改了名，唤作出云寺。
　　尔后的年月，出云寺渐渐香火鼎盛，因为有高僧在此，便多了不少信徒前来参拜听禅，哪怕是高僧圆寂之后，出云寺也在其弟子的打理下有声有色。
　　至于后来有各样达官贵人造访出云寺便是后话了。
　　“听说这里求签极为灵验。”东方稚站在出云寺主殿门口，微微一笑：“雚疏，你还不趁机去求个姻缘签？”
　　“啊？”雚疏愣了愣，“给您求？”
　　“pui。”小世子小声地呸了一下，然后瞪了雚疏一眼：“当然是给你自己求啊。”
　　“别别别……”还是给您求一支上上大吉吧。雚疏挠了挠眉心。
　　啊，眉毛都要挠掉了。
　　就在这二人说着话的时候，后头东张西望的苏许跟了过来，因为见那求签好像很有趣，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东方稚见了，站她跟前笑得温柔，轻声问她：“你要去求签吗？”
　　“嗯！想！”
　　“我陪你。”
　　“嗯！”
　　两个小姑娘就这么进去了，光留下雚疏一人站在殿门口。“……简直太过分……”小主子刚才那个笑容也太温柔了好吧，这…这真的是……岂有此理那个孟槐到底什么时候来！我都受伤几十次了好吧！
　　苏许求签的时候，因为东方稚就站在自己身边，所以能想到的事情并不多。眼里看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哪里又还顾得上什么家宅平安呢。她摇了几下签筒，一根细长的竹签从中掉落，她便把它拾了起来，走到解签师父那里。
　　“阿弥陀佛。”解签师父朝她问好。
　　“师父，请您解个签。”
　　“不知女施主要问什么？”师父接过竹签，抬眼看她。
　　喔，求签还要回答问什么的吗？问什么是什么意思……苏许回头去看，东方稚已经朝自己走近，忽而想起刚才她与雚疏说的什么‘姻缘签’，唔，要不就问一下姻缘吧？“问姻缘，师父。”
　　东方稚顿了顿。
　　东风城郊纸鸢起，孤北尘世宿命来。
　　两不相见终有时，一注情深故城外。
　　这是苏许所求之签对应签文。
　　但是京都小魔王对于这内容不是很能理解，似懂非懂，琢磨许久不得领悟，只好让师父解释得详细一些。
　　“此签的意思是，女施主的真命之人已经出现，而且常在身侧，感情深厚；这本是被人看好的佳缘，也是女施主与那人两情相悦的期盼。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女施主与那人命中有一劫数，来日不能走到一起，甚至分隔两地。至于姻缘的结果，此签只有上阙，老衲也未能参透。”
　　出云寺中供香客求签的竹签有一百道，对应签文是其三倍；而这一百道竹签中，有二十八道签会对应上缺了下阙的签文。传闻这是旧时高僧参禅之后的做法，为的就是让红尘之人早日参透尘世历练，直面心中困惑，得大乘之道。
　　但是这种高深莫测的内容，对于苏许来说实在太难理解。
　　“听师父的意思……这签好吗？”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签乃下签。”
　　解签师父对苏许说的那番话，东方稚尽数听入耳中。这出云寺果然是个求签极灵验的地方，瞧瞧苏许这签文，简直就是在说她如今的境况。与邱泽林青梅竹马，那就是‘已经出现，常在身侧，感情深厚’，而他们二人门当户对，便是‘被人看好的佳缘’。至于后头说的‘天公不作美，命中有劫数’，恐怕便是说邱泽林如今有婚约在身，此生不能娶苏许为妻吧。东方稚有些失落，但见苏许还在原地走神，忙走上前去，拉她走。
　　“哎哎哎，世子，我这也给您求了一签呢。”雚疏抓着一根竹签叫嚷，“给您求姻缘啊！”
　　“别闹了，咱们走吧。”东方稚可不想给苏许想清楚的机会，万一这人反应过来了，知道自己不能跟邱泽林一起，那该有多难过。雚疏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出门，临走时，将自己的竹签交给了方才的解签师父。
　　师父望着他们远去，最后看向手上的竹签，发现竟与方才那签是对应了同样的签文。
　　思索再三，师父便将两根签放到了身侧的一个竹筒里。
　　上书：下签，凶相。


第24章 父母命
　　镇国大将军府。
　　天气尚热，邱泽林午后泡了个澡便回房午睡，吩咐了下人将窗户大开，偶有几道凉风吹进，不知不觉间便昏昏沉沉地睡去。这样的炎热季节正适合待在家里歇息，只可惜自己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看不惯儿子的半分懈怠。这不，邱泽林觉得自己刚进梦乡，就被丫鬟喊醒。
　　“怎么了……”邱泽林不满地翻了个身，还想再睡。
　　“少爷，老爷唤你过去呢。”
　　“嗯？？！”
　　这句话就像是勾魂使者的咒语，一下子便将邱泽林的睡意全部勾去，整个人回神。他是最怕自己的父亲了，那个征战沙场多年杀伐敌军从不眨眼的父亲！如果邱泽林长成武官性子倒还好说，偏偏他日渐文弱，对于耍刀耍剑从来不感兴趣，由此父亲不喜，更因此对他格外严厉，从来不肯放松。邱泽林火急火燎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忙忙地洗漱穿衣，披上外袍就往邱意的院子赶去。
　　赶到邱意住的院子时，还有一些其他府里的下人在。
　　邱泽林没有多想。
　　“爹，季世伯。”
　　“嗯。”
　　“恩信来啦。”
　　与邱意一同坐在堂上喝茶的，还有一位年纪与其相仿的男子、季满。这季满也是朝中武官之一，以前曾隶属邱意手下当副将，陪同他出生入死多年，与邱意乃患难之交。而今太平盛世，邱意与季满很少亲征杀敌，但回京之后便结了义，两家关系一向友好。
　　邱泽林见这季世伯的次数不多，每回见他在，多数是他与自己父亲商量要事。
　　“儿子听闻爹有事传唤，故赶了来，”邱泽林毕恭毕敬地守在一边，低头拱手，“不知道爹有何吩咐？”
　　“也无甚要事。只不过你季世伯说好久不见你，所以唤了人去找。”邱意喝了一口茶，看向自己的儿子，面容严肃：“最近翰林院的事情都忙完了吗？有没有偷懒？”
　　“儿子哪敢。”
　　邱泽林陪同他二人在正堂坐了好久，一直都在听他们聊起以前打仗的往事，时而跟着言笑，没有话说。那季满与邱意聊了许久，突然想起邱泽林还坐在边上，不禁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笑问：“恩信今年也该娶妻了吧？怎么都没见哥哥操心过？”这里的哥哥，是季满对邱意的称呼。
　　“嗐，这种事急什么，又不是战乱时候，图着有个后代续香火。”邱意笑着摇了摇头，瞄了自己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前些日子皇帝把邱意传召入宫了，对于有意将盛国公主指配邱泽林一事相告；邱意自然是不会违背皇命，但皇帝也说了，让他家去问问邱泽林的意思，看看这段姻缘到底合不合适。皇帝虽然是下定决心拉红线，可是一些不必要的‘逼婚’麻烦，他可不想看到。
　　邱意明白皇帝顾虑，故回家后也没有直接跟邱泽林提起。
　　他这个当父亲的心里明白，这小子这些年跟苏丞相的孙女玩得好，心里…可能有了意中人。
　　“哥哥可不能这么说啊。”季满抿了一口茶水，长叹一声：“正是因为如今不是战乱时候了，更该操心这件事。你想啊，若是恩信早日娶妻生子，他就能安心地去忙碌政事，大展宏图啊对不对？我的好哥哥，你也不是不知道，与咱们同朝为官的好些大人都当爷爷了呢，就连一直未娶妻的苏丞相的孙子，现在不也要跟吕家结亲家了么？”
　　邱意只是笑，没有回应。
　　旁边的邱泽林倒是听得一愣一愣，并不排斥季满的提议，反而是有些期待。
　　娶妻……
　　这个以前好像还很遥远的念头，想不到今日就该着急了。转念一想，邱泽林又不知自己父亲会给自己安排一桩什么样的婚事，又有些忐忑。常听人说，娶妻娶贤，若将来的妻子贤良淑德，那倒是一件美事。“唔……”邱泽林忽而想起了苏许。
　　许儿虽然刁蛮，但是心地善良，其实也不是坏人。以前小时候总有人说自己长大了必定会娶她，更有同龄的兄弟说笑，说自己以后必定会娶了这个母老虎。许儿么……邱泽林有些犹豫，长辈们都不太喜欢苏许的脾性，尤其是邱泽林的母亲、她平日听说邱泽林跟苏许一块儿玩就会皱眉，对于这二人不抱任何期盼，何况是扶持一生？若苏许进了邱家的门，怕也会被母亲厌恶吧。
　　“贤弟慢走。”
　　“哥哥留步。”
　　坐了约摸半个时辰，季满便带着他府里的人走了。邱泽林还守在身后听候差遣，邱意唤了他到榻上坐下，说是与他商量一些事。
　　“方才你季世伯也说了，你长那么大，该考虑娶妻之事了。”邱意望着他，“我从来不跟你提，是因为我觉得你有主见，而且也不会对家里的安排多说什么。我知道你懂事，但是……我今日想听听你的想法。”
　　邱意能被皇帝封为镇国大将军是有原因的。他为将那么多年，对于军机要事从来果断且明辨是非，有自己的原则且坚守自己的底线，不会与人逞强，也不会轻易心软。这个铁汉年轻时候曾对自己的儿子有过无数憧憬，希望他也能成为像自己一样果敢的人。不过时至今日，邱意已经不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了……如果邱泽林自己懂得分轻重，足以让他欣慰。
　　“这……”邱泽林有点犹疑，回道：“儿子没有多少想法，但凭爹安排。”
　　“你就没有自己中意的女子？”邱意挑眉。
　　“常言道，婚嫁之事须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乃是大事，儿子作为爹的孩儿，总不能因一己私欲而做对家族不利的事吧？”
　　“我不听这些虚的，你只告诉我有没有。”
　　“有……”
　　“苏许？”
　　见邱意直接说出人名，邱泽林只好局促地点了点头。
　　果然啊。邱意在心中感叹。一边是自己儿子的意愿，一边是当今皇上的意愿，忠义不能两全……邱意自己也有些烦躁，虽说如今的情况来看是绝不可能向皇上推辞了，可是若要委屈了自己儿子……邱意又不想搞得亲情淡薄。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呢？邱意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苏许，爹恐怕不能让她成为你的正室了。”邱意一脸认真，“你也知道，咱们邱家三代英豪，皇上对咱们家都非常器重，儿孙们出将入相。可是这苏许…你也不必为她辩驳，我知道这小姑娘的脾性，大家都不敢招惹。你若是懂事，就该明白如果她成了正室，会给咱们邱家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富贵人家的女眷，私底下也会有一些宴会。作为普通官员或者是朝中大臣的正室，她们往往需要在女眷的宴会上为夫家争风头，哪家夫人最得体，哪家老爷就更有脸面。这也是邱泽林熟知的内情，他心里对这件事自有衡量。
　　“你若是喜欢，苏许可以作为侧室。”这就是邱意的折中法子。如果是这样安排，皇帝的意愿满足了，自己儿子的意愿也没有落空，两全其美，皆大欢喜。若这两个年轻人是真心喜欢对方，就不会在意这些虚无的辈分吧？何况男人家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到了晚上关了房门，谁还管他今夜到哪个妻妾床上去呢？邱泽林作为他的儿子，就该有这种悟性。
　　邱泽林点点头，“儿子明白……”
　　自己父亲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对比于儿女情长，邱家的未来会更让邱泽林挂心。在父亲的光环下笼罩那么多年了，邱泽林自知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还不能成为邱家的顶梁柱。这件实情常让邱泽林难过，也让他感到愧疚。他是一个孝顺儿子，所以不希望邱家会败落在自己的手上——如果苏许是真心喜欢他，就不该去计较这些事。
　　—
　　与父亲谈过话之后，邱泽林便出了门找苏许。
　　这丫头自己已经是许久未见了，不知道最近过得怎么样？邱泽林走在路上，想起父亲跟自己说的打算，心里还是有些高兴。起码父亲并不反对苏许进门，虽然位份在侧室会委屈了些，可好歹也能成亲也能光明正大成为邱家人，不对么？只希望那小辣椒听了这消息别想太多。至于苏家人同不同意苏许当小……
　　若是苏许自己同意了，他们应该也没有意见吧？
　　……
　　“这是我跟店家一向约定好的位置，你们还是坐别处吧，茶钱我给你们付。”
　　“这位姑娘说话真是有趣，这个位置还刻了你的名字不成？我们小姐想坐这里，凭什么要给你让？”
　　“你不信我，可以去问店家啊。”
　　“姑娘，这可是在讲道理啊。”
　　刚进约定好了的茶楼，邱泽林就听见楼上的争吵声。赶过去时，先是看到苏许带着几个人与别人理论，似乎是要争二楼的风景位。不过，那些与苏许争位置的人怎么那么眼熟？“梁姑娘……”邱泽林心叫不好。
　　“哎你们真的是……”苏许刚想反驳，不料却被身后一道身影拦下。回过头，见是邱泽林，苏许当下便笑了。“我们一向坐这里，我说给他们付钱换个位置，他们硬是不要……”
　　“算了算了，我们今天就不坐这里了。”邱泽林好言相劝，又回过身去向那人群中的女子歉意一笑：“梁姑娘别介意。”
　　苏许蹙眉。
　　“哪里。公子若是早与人约定了位置，那我们便相让吧。”
　　“不必不必，姑娘客气了。”
　　眉头紧锁的苏许就这么看着他二人寒暄，对于邱泽林今日的不帮忙，心底不快。


第25章 两伤神
　　“许儿，这一次就算了吧……”
　　“哼……”
　　倔强的小魔王干脆不在这家茶楼吃东西，反而是去了对面的酒馆，同样上了二楼，与那梁宁坐的位置隔街对望。苏许瞄了坐自己对面的邱泽林一眼，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不禁有些狐疑：“你——跟那个姑娘认识？”
　　苏许作为京都的混世魔王，都未曾对这个‘梁姑娘’有印象。从来没听说过邱泽林认识哪家姑娘小姐啊，今天怎么一见面就‘梁姑娘’‘梁姑娘’的？那‘梁姑娘’也是极为客气，本来还不肯让位置呢，见邱泽林来，就开口说什么‘既然是公子约定好了的那我们就相让吧’…呸呸呸！苏许白了对面茶楼那桌人一眼，气得牙痒痒。
　　“这个……”邱泽林干咳了一声，“之前街上有小贼偷那梁姑娘的包袱，我刚好路过，就帮了一忙……”
　　“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苏许还在发牢骚。
　　邱泽林看着苏许生气的模样，突然有点疲累。
　　知道这个丫头一直都是这个脾性，自己那么多年也受惯了。可是今天的这件事，怎么看都觉得是苏许无理取闹。为什么非要坐人家的位置呢？现在又不是没有地方坐了。反倒是那梁姑娘对比起来多大方？知道是约定好的位置，当下便起身说让位置出来……苏许还在小声嘀咕不满，邱泽林望了她一眼，脑海里不自觉便开始幻想来日若是成亲的画面。
　　如果苏许成了他的妻子，赴宴与其他府里的女眷见面时，会不会也是这般无理取闹？再加上同龄的官员常说他将来会是个妻管严……唔，若真娶了，恐怕真如他们所说，每天都被自己妻子责怪和打骂吧……这样的日子还真是有点折磨。邱泽林在心底轻叹，或者苏许当个侧室会更好，起码那些宴会或者什么大场面不需要她出席，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什么矛盾。
　　“想什么呢，我看你走神很久了。”
　　“没有，发呆而已。”邱泽林干笑。
　　让苏许降尊为侧的事，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
　　德昌二十五年，八月。
　　盛国心悦诚服向大永俯首称臣，为表臣心，盛国之王梁克将公主远嫁大永；皇帝大喜，下旨将盛国公主梁宁指配给镇国大将军邱天辉的独子、邱恩信，两年后即德昌二十七年八月完婚。完婚之后，邱恩信将升二级官阶，由原本的翰林院常官晋升为翰林院院士。
　　一时之间，京都城内对邱家巴结之声四起。
　　当事人邱泽林像是受了一惊，先是惶恐自己何德何能迎娶这盛国公主为正室，后又惊讶那盛国公主竟也唤梁宁？
　　齐王府。
　　皇帝赐婚一事当天便传遍朝野，京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深居齐王府中不甚出门的齐世子东方稚，也经由府中下人的嘴里得知了赐婚的消息，一时间有些心烦，觉得这消息来得太快，也不知道自己牵挂的人能不能接受。
　　“世子，你就别担心那么多了，现在又不是你嫁人……”孟槐见东方稚脸色不好，便劝了两句，谁知道得了雚疏的一个白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哎哟，我说的不是实情嘛。”
　　雚疏知道孟槐说的话都在理，可是小世子这个年纪，对这种事又怎么能那么快参透？她一心记挂着苏许的状态，便连同自己也闹得不安，每天为了这件事烦心出神，根本没有心思做其他。孟槐叹了一口气，实在不忍心看着东方稚消沉，便独自出了门去。
　　“你上哪儿去？”雚疏跟了出来。
　　“我去给咱们世子想想办法啊，好歹不能让她这样下去吧。”孟槐烦得直皱眉，又道：“我听人说，那苏家的小姑娘也知道这个消息了，自知道之后，也是整天消沉，躲在家中不肯外出。苏府上下为这小姑娘操碎了心，京都城里满是议论呢。”从好些年起，京都里就传遍了苏孙小姐跟邱泽林的故事，觉得这对冤家打打闹闹总有趣事，来日若是成了亲，必定更多新闻。谁知上天会突然来个赐婚一说，往日说惯了的一对突然被拆散，有人嬉笑也有人惋惜，更有甚者还替邱泽林高兴，说这小子有福了，不必对那小魔头摆好脸色，能娶个什么盛国公主进门，光耀门楣。
　　而这些事既然能被孟槐听到，自然地，那苏家也是知情。
　　雚疏听了他的话，连连叹了好几声。“这算什么事啊……”真是老天爷不长眼，你说，要是那小姑娘喜欢的人不是邱泽林而是咱们世子，那该省去了多少麻烦？搞得现在她们两个又不是一对，却因为别人的婚事各自伤神，好像各自失去了喜欢的人一样。
　　“你去看着世子吧，我往外走走，看看那小姑娘的情况。”
　　“嗯……”
　　苏家的情况并不乐观。
　　平日自认为对自家妹妹很有办法的苏远邦也感到焦头烂额，苏许已经闹了很久了，房间里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一半。苏远邦本是来看妹妹情况的，想不到正好遇到小魔王发火，一个不留神，苏远邦就被苏许推出门去，始料未及，打了个踉跄。
　　“夫君小心…”已经过门的妻子吕氏同样带着丫鬟过来探望，正走到门口，就看见苏远邦在苏许门前险些摔跤的模样。
　　“嗐，我没事。”苏远邦对她一笑。
　　“小姑姑还是不听你的话吗？”吕氏有些担忧。
　　“别提了。”苏远邦拉着她远离灾难现场，听着里头乒乓作响的动静，不禁皱眉。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都还没开口劝她呢，就被她整个人推出门外……唉。这丫头，平时脾气就烈，如今事情搞成这个地步，出现这状况也是常理之中啊……”
　　“只是小姑姑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吕氏也颇为担心地望了苏许房间一眼。她进门时间不长，虽然和苏府中人接触不多，但未过门之前或多或少也听说过苏府的事。尤其是闻名京都的‘小魔头’苏许，吕氏早就听闻她是个极其任性极其刁蛮的姑娘，不同于别的大家闺秀，她从来都没有一个淑女的样子。只是吕氏心里也明白，苏许虽然任性了些，但是待人待事皆有分寸，刚过门时，也是苏许主动陪她说话解乏，就怕吕氏刚嫁进苏家不适应。
　　吕氏对这小姑姑自是感激的，也很是喜欢这个机灵的丫头。如今看她这般难过，心里也不大好受。
　　“不是办法也没有办法啊，皇上都已经下旨了，君命不可违，咱们又能说什么？”苏远邦又叹了一声，“何况在此之前，许儿和恩信虽然玩得极好，可是并没有婚约在身，两家人也从未说过结亲的事。如今皇上赐婚，咱们于情于理都不在调上，新郎官自己还没开口反对呢，咱们还能提什么呢。”
　　怪只怪月老拉错了红线，耽误了一对苦命鸳鸯吧。
　　唉。
　　苏远邦回想起早些时候苏许总问自己会不会后悔的话，那时候自己还说了，这天下不是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的……如今想来，只希望苏许不要想起，免得又是一阵伤心，然后把苏家给拆了。
　　……
　　“邱泽林！梁宁！赐婚！！”
　　“王八蛋！都没有一个好人！”
　　“呜呜呜欺负人！什么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从陶瓷花瓶到山水名画，从床褥被铺到胭脂水粉，苏许把能看见的能砸的东西都摔了一遍，房间里满是陶瓷渣子和破碎纸张，一片狼藉，不堪入目。可是苏许心里还是很生气，也觉得很委屈，赐婚这个消息对她打击太大了，那个平日里受尽她欺负的人竟这样成了别人的夫君，这口气，她咽不下。
　　说什么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原来这天下还有比我更门当户对的人啊！
　　苏许摔了又摔，砸了又砸，此时此刻恨不得跑到邱泽林的府上将他暴打一顿。可是她又不想出门——京都城里的百姓恐怕都在说她的笑话吧，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没人娶了！以往都说只有邱泽林才能消受她这般脾气，如今邱泽林跟梁宁成亲，那么自己又算个什么？
　　苏许越想越气，抓起腰间的香囊玉佩就要扔。
　　-这一块玉佩虽然我佩戴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到京都的庙里找大师开过光，也辟过邪，大师说，这一块玉我不适合自己佩戴，适合送人。今日，我便拿它与你交换。
　　‘凤凰血’准备被苏许一把丢出的时候，东方稚昔日的话又响在耳边。
　　苏许呜咽着就开始掉眼泪，掌心握着那块‘凤凰血’，泣不成声。
　　“阿稚……”
　　也不知道那个小傻子知道这件事没有，她会不会也像那些无知刁民说的那样，觉得苏许是个没人娶的刁蛮小姑娘？“阿稚…呜呜呜有人欺负我……”苏许觉得委屈极了，突然好想念东方稚的傻笑，好希望这个木头呆子能陪在自己的身边。


第26章 心跳声
　　苏远邦心中烦躁，见妹妹那边一片混乱不忍再留，独自出了家门。
　　“好小子啊，好小子……”
　　苏远邦暗自长叹，对于邱泽林被赐婚一事，自己也有些恍惚。
　　“还以为你这家伙，将来必定会成为我妹夫呢……”毕竟这京都城中，只有你最能忍受小魔王那脾气了呀。苏远邦叹了一声，如今事情已成定局，感叹惋惜也不是办法。倒是怎么样才能让苏许走出这个困局呢？苏远邦神色疲惫地捶了两下自己的脑袋，烦躁，真烦躁。
　　只是他不知，自己这副心烦意乱的模样正被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全数看了去。
　　那人也是一叹，犹豫许久，走上前来。
　　“苏大人有礼。”
　　苏远邦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发现这人面容有些熟悉。那人见他疑惑，先是笑了，拱拳道：“小的是齐世子身边的人，名唤孟槐，之前曾陪同世子来过苏府。”
　　喔，齐世子的人。苏远邦恍然大悟。
　　“不知……有何事？”东方稚虽然前些日子总和苏许外出，可是平白无事时，东方稚从不会跟苏府其他人联系。苏远邦作为小臣，自然也不敢自私寻访，所以面对东方稚的心腹找来，他有些疑惑。
　　“噢，是这样的。”孟槐淡笑，“我们世子早些时候得了一些上好的刺绣手工，因为听闻苏孙小姐的女红工夫极好，所以派小的过来做个邀请，请苏孙小姐到齐王府一聚，看看那手工算不算上乘。”这些奇奇怪怪的借口当然是孟槐临时编的，虽说自己没得主子命令私自行动，可是上次到苏家赴宴不也是先斩后奏么？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相信世子也不会责怪。
　　苏远邦怔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个节骨眼上，请小魔王过去……鉴赏女红刺绣？……
　　恐怕齐王府都会被小魔王砸烂。
　　苏远邦下意识便想拒绝，以舍妹身体不适为由。可是话刚要说出口，苏远邦蓦地想起之前小魔王受委屈的时候，曾私自去见了东方稚，自己赶到时，还看到她二人拥在一起……或许她二人有着咱们不知道的姐妹情深也不一定？苏远邦有点动摇，或许东方稚……能帮小妹缓解难过？
　　说起来，东方稚还将自己买下的玉佩送给苏许呢。若说她二人只是泛泛之交，恐怕矛盾。
　　孟槐见他出神许久，又喊了几声。
　　“……喔，这样啊……”苏远邦歉意一笑，但想到小魔王现在的状态，又有点不确定。“齐世子的盛情，我也不好推脱……只不过舍妹近日情绪不大好，我就怕她年纪小不懂事，言行举止上冒犯了齐世子……”万一苏许发起狠来，打了人家齐世子怎么办？这远水救不了近火的，自己那小魔王能干出什么事来，苏远邦还是比较清楚的。后怕，主要就是怕苏许发狠。
　　“没事的，小的都会在身边陪着。而且按之前相处来看，苏孙小姐对咱们世子还是很友好的，不会出什么差错……”孟槐见苏远邦迟迟不应，也有些焦急。情急之下，他只好换了一副神态，哀道：“苏大人有所不知，小的也只是来传话，不敢违背世子的命令。而如果小的今日不能把事办成……不好交代啊。”
　　阿弥陀佛，小世子别怪我。
　　为了尽快把你的小姑娘带来，我只能把锅推到你的身上了！
　　“唉，但愿无事吧。”
　　苏远邦只好答应。
　　来苏府之前，孟槐就已经在后面巷子备好马车与传信白鸽。如今见苏许答应出门，便连忙放了传信白鸽出去，然后亲自驾车，送苏许前往齐王府。说来也是个好笑的画面，那苏许因为大哭过所以眼睛有些红肿，而小世子也躲在房中闷声呜咽了一段时间，同样不太乐观。二人见面时，顶着一模一样的胡桃眼，小胡桃遇见小胡桃，可怜兮兮的。
　　孟槐躲在一边憋笑，唯有冰山脸的雚疏才能镇定自若地守着。
　　“你总是这样先斩后奏私自行动，小心世子罚你。”雚疏密语传音骂他。
　　“哎，雚疏。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总不能看着咱们世子一直躲房里难过吧？”
　　“下次行动麻烦你先通知我！不要突然来只白鸽就说什么准备应战……”
　　“知道了，知道了~”
　　见那两个‘小胡桃’望着对方不说话的模样，雚疏便猜到自己与孟槐杵在这里实在碍眼。都是聪明人，两个心腹识趣地退下了，让房中的丫鬟婆子也退到外面院子忙碌，给小世子还有这苏姑娘留点独处空间。
　　门刚关上，苏许便抽泣起来。
　　“呜呜呜呜呜……”
　　苏许的掌心还攥着那块‘凤凰血’，从出苏府到坐马车路上，她都未曾将玉佩松开。这个木头呆子为什么那么懂人心思？方才还在房里哭，说好想看到她呢。这会儿，木头呆子偏偏派了人来找，那女红刺绣怕是借口吧，不然那个心腹怎么直接带人进了她房间，而房里没有半张刺绣布料呢。
　　东方稚听到她哭，整个人就慌了。明明自己也是刚哭完，嗓音还有些沙哑，却要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安慰。
　　“你别哭……”
　　“呜呜呜呜都是骗人的…都是假的……”
　　“什么？”
　　小世子睁着一双胡桃眼看她，她也抬起一双胡桃眼来瞪。
　　“我说，以前那些全都是骗人的！那个…那个姓邱的根本就不打算娶我…都是假的，都骗人！”
　　东方稚听她说出这番话，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心疼自己牵挂的人正在为别人掉眼泪，心酸的，则是知道她的确想过要嫁给别人。但是这些事自己早就明白了不是吗？东方稚晃了晃脑袋，深呼吸一口气。“皇上赐婚……想必他也是无可奈何吧？许儿…你也别这样了，说不定…说不定他也不好受呢？”
　　门外的孟槐与雚疏听了这话，当即噎到。
　　小主子啊小主子，你这怎么还帮情敌讲话呢？？
　　“我看他倒是很开心呢！”苏许撇着嘴，没留意到东方稚的失落神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如果真的那么不愿意，早就该上书皇上，提反对了吧……可是…可是连日来，大家都在祝贺他，都在祝贺大将军……我…我……”话说到一半，又有了哭腔。东方稚心生不忍，忙拉她到一边坐下，自己则是坐到她身边，抚着她的背。
　　“别急，没事的……”
　　“阿稚…呜呜呜……阿稚……”
　　“我在呢。”
　　“那些百姓都在…呜呜呜都在说我、说我以后定没人娶了，没人能消受我的脾气……”
　　“不会的。”东方稚柔声安慰着她，见她难过，自己也忍不住眼圈泛红。怕被苏许看到，东方稚忙用袖子擦拭自己的脸，抹了好几下，才强笑开口：“许儿是我遇到的那么多人当中，最好的姑娘了…他今日不娶你，只是他没有这福气罢了。”没有哪个姑娘敢像你这般敢爱敢恨，也不敢像你这般活得自在。苏许，你是天上最耀眼最夺目的那颗星，与众不同的人怎么能凭小老百姓的几句评价决定人生？就像好久以前你耍脾气冲我伸出手，那一刻，我不觉得可笑，反倒觉得你可爱极了。
　　尽管，你的手还是松开了。
　　“你不用安慰我的。”苏许拿手帕子抹眼泪，可怜巴巴地看向她，“我平时也没少欺负你，你肯定也觉得我刁蛮任性，不值得被人疼惜吧……你直说吧，我不打你……”
　　东方稚笑了，将她拥在怀里。
　　依旧是熟悉的香气与温度，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苏许还是满肚子委屈，东方稚还是满脸温柔宠溺。
　　“在别人的眼里，你是京都城中刁蛮任性的混世魔王，他们觉得你不讲礼数，不淑女，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东方稚笑着，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一些：“可是许儿……你在我眼里，却是京都城乃至整个大永里，最好的那一个。我不是故意安慰你，也不是说谎骗你。其实你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比任何人都要心思纯净。所谓的刁蛮，不过是你生动活泼比人多了一分灵气；所谓任性，不过是你不甘约束、本性逍遥罢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是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便记住了你……”
　　记住了你对我伸出手的模样，记住了你对我说你喜欢我的模样。
　　苏许的情绪不太稳定，对于东方稚的真情流露也只是听得一半没听懂一半，哭太久了，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不过这番话对于苏许还是有些作用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东方稚声音具有蛊惑效果，听了一半，苏许的心情就平复许多，没有一开始在家时那么暴躁不安。她抬起头来看东方稚，望着那双纯澈的眼睛，有些不解：
　　“阿稚，为什么你哭了？”
　　东方稚眉眼一弯，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我没有哭，只是今日风沙太大，出门时，被沙子迷了眼。”
　　苏许点头，靠回东方稚怀里却听到她那心跳声，似小鹿乱撞。


第27章 梦中泪
　　苏许前脚刚走，便又有一客人来到丞相府上。
　　苏远邦望着来人，脸色有些不善。
　　“志守兄……”
　　“为兄先给兄弟道贺了。”
　　苏远邦冷冷地笑着，那话虽然说得极为客气，可也把二人的距离拉远了。
　　“我……”
　　邱泽林也有些无奈。
　　赐婚的事，他也是圣旨传到府上时方知情，自己也不曾求皇上把盛国公主许配自己，这能怪罪？连日来，朝中或是翰林院同僚都在道贺他，也有不少趁机巴结的家伙们往邱府送礼。邱泽林作为主角，这几天都为了应付其他官员忙得头晕眼花，在官场中转悠许久，今日才有空闲溜出家门，打算见一见苏许。岂料时机不对，邱泽林登门拜访时，府中只有苏远邦一人在家，苏许早已出了门去。
　　京都城中的流言，他不是没听到。
　　他知道苏许为了这件事伤心难过，想到这多年的情谊，他的心里也不大好受。可是这桩婚约对他而言又是幸事，心中虽然怜惜苏许，可也对那梁宁抱有无限期待。邱泽林也是狠下心了，事已至此，就看那苏许肯不肯委屈自己，一同嫁进邱家吧。如果肯，邱泽林自当堂堂正正娶她进门。
　　“皇上恩宠啊，赐了婚之后，想必恩信兄弟很多事忙吧？”苏远邦对这人有些怨念，也没有故意遮掩，话里有话，直叫邱泽林难堪。这也难怪苏远邦。想那苏许一直以来都是苏家的宝贝，苏远邦作为长子嫡孙，也向来顺从爷爷的意思把自家妹妹宠得厉害。那么多年了，苏远邦和苏许虽然总有打闹，可是她这当哥哥的向来护短，性子随苏业以及苏定国，一见苏许受委屈，整个人就毫无办法，什么事都由着她去。
　　现在，苏许为了邱泽林哭成这个模样，苏远邦恨不得抄起木棒把邱泽林打出相府。
　　能容他进门坐，已经是他君子了。
　　“志守兄…”邱泽林笑得苦涩，“小弟原本也是不知情的人，这也是皇上旨意，小弟也是无可奈何啊……”
　　“既是无可奈何，那就烦请恩信兄弟把事情做得干脆些。”苏远邦冷着脸望了他一眼，轻笑：“虽然婚约在两年之后，可恩信兄弟也是实打实的盛国驸马了，来日更是官升二阶，比我这太子幕僚高级许多……恩信兄弟既已飞黄腾达，何苦今日又要来这里，还说想见舍妹呢。”
　　“志守兄！”邱泽林见他的态度完全不放软，心中也是焦急。“你应当明白我与许儿的情谊！”
　　“不明白。”
　　“志守兄……”
　　邱泽林神色哀苦，苏远邦心中烦躁，最后还是忍不住一腔怒火，将那心里的话吐露出来：“你也不必在我面前一副情深模样，如果你心中真的有许儿，你就该把婚事推了去。往大里说，你即便推了婚事，皇上也不会拿邱家怎么样，只要言辞恳切，难不成还能绑你跟那盛国公主拜堂成亲？”
　　此话在理。
　　但邱泽林明显面露难色。
　　“也罢也罢。”苏远邦读懂了他的意思，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终究化为一声冷笑，笑那所谓真情在权势面前也不过如此。这是世间常态，换了平日他倒可以理解，只是事关自己妹妹，他心中不忿而已。“恩信兄弟心意已决，就当我胡说八道吧。倒是我们这苏府，恩信兄弟日后还是别来了，莫让皇上误会咱们两家勾结。”
　　从世交说成勾结，可见苏远邦此刻的态度。
　　“志守兄……”邱泽林长叹一口气，犹疑许久，却是欲言又止。
　　苏远邦也不打算问。
　　苏业今日有事面圣去了，所以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家中来。听闻那邱泽林午后便来了府上，至今未走，老丞相有些疑惑，便也没让人通传，直接去了会客厅。谁知老丞相这一脚还没踏进会客厅，耳边就先听到里头的人说出这么一句话：
　　“许儿若愿意，我想娶她为侧室。”
　　什么？
　　这句话就像是天边砸下的雷，在苏业的耳边炸响。他一把便将会客厅的木门推开，双眼里像是冒起了怒火，直勾勾地盯着那说话的人，一脸冷漠。里头的苏远邦和邱泽林也是吓到了，见苏业突然回来，两个后生连忙起身行礼，有些慌乱。
　　“爷爷……”“苏相爷……”
　　苏业却对这行礼视若无睹，沉默了半晌，才语气冰冷地开口：“方才，在说什么？”
　　见苏业这个模样，苏远邦心中明白了大半。老爷子估计是听到邱泽林那句话了，按他那脾气，绝不会对客人发火的。可是今日，老爷子话也不说直接推门进来，还这般神色，想必心中不悦。苏远邦也不好看着邱泽林被骂，只好怯怯开口，说这是邱泽林无奈之举，不想看到苏许日渐消沉。
　　邱泽林也有些不安，忙点头称是。
　　“许儿即便再伤心难过，老夫也决不允许这个‘折中之法’。”苏业瞪着一双眼，因为强压怒火，所以胡子都在轻颤：“想我苏家虽然算不上满门英豪，可是老夫自问苏家顶上十几代人都是光明磊落、为国为民的好汉巾帼。许儿乃老夫嫡孙女，邱家既然与她无缘，老夫也不会强求，更不会委屈了自己孙女，让她嫁为他人小妾……望你们邱家能掂量掂量，往日的玩闹不过是少不更事，莫觉得自己能高攀。”
　　苏业一番话说得绝情，一口回绝了邱泽林的请求，更是暗骂邱家不如苏家地位高。邱泽林有些羞愧，终是受不住老爷子这气场，匆匆忙忙地告辞家去。
　　邱泽林走了之后，苏业才闭上眼来长叹，一脸痛心。
　　“爷爷……”
　　“别给他求情。”苏业沉着声音，一字一顿道：“你妹妹的命，不是生来做妾的。”
　　“孙儿当然认同。”
　　苏远邦低头受教。
　　直到晚上用膳的时辰，苏许还没回家。
　　按理说，齐王府这邀请也不带邀请那么久的……只不过考虑到苏许情绪，苏家这边终究还是没派人去找，只等候传话。不多时，便有一齐王府的小厮往苏府来，说苏孙小姐与齐世子谈话投机，齐世子将苏孙小姐留下了，今夜不回苏府。老爷子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便派管家给那小厮带个回礼，送了出去。
　　其实并不是苏许与东方稚谈话投机，而是那苏许哭了半天闹得累了，靠在东方稚怀里睡了过去。
　　“世子，让属下扶苏姑娘到床上歇息吧？”雚疏看到东方稚这小苦脸也是心疼，就东方稚的身板，能挺着让人靠那么久已是不易。东方稚点头，但是看到苏许这八爪鱼般抱着自己有点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雚疏。
　　费了好大的功夫，雚疏才将苏许从东方稚的怀里抱出来，然后将她安置到东方稚睡的床上。
　　“世子，睡你的床应该无碍吧？”虽然人已经躺好了。
　　“无碍。”
　　东方稚伸展了一下手臂，发现僵了太久，导致全身上下都酸痛非常。“让人准备一些清淡的小菜来，再煮点粥，以免她醒过来时肚子饿。”小世子总是那么贴心。雚疏领了命便下去了，把那房门小心掩上，顺带拉走了躲在门外偷听的孟槐。
　　这是东方稚第一次，能这样近距离地直视苏许，而且直视了那么长时间。
　　瞧这人的睡颜，睫毛轻颤，眉若柳叶，嘴唇也像是沾了蜜，在这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彩。东方稚看着她的模样出神，忽见苏许眉头微皱，便心疼地伸出手来抚平。“安心睡吧，这里是齐王府，没有想要伤害你的人，也绝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东方稚喃喃自语，指尖触碰着苏许的眼角，轻轻地抹去那未干的泪痕。
　　让你落泪的人，我会让他十倍奉还。
　　这个世上，我不允许有人让你受委屈。
　　“别走……”
　　苏许在睡梦中突然喊了这么一声，然后一个转身，将东方稚的手拉在了怀里。东方稚先是疼惜，可转念想到她在梦境既然蹙眉，必定是因为邱泽林一事。而如今的这一声‘别走’，恐怕也是对着梦里的那个人喊吧。小世子思绪混乱，越是想便越是让自己难过，但也不忍心抽出手来不管苏许，只好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床榻边，默默陪伴。
　　“别走…求你了……”
　　苏许的呓语极轻，但东方稚却听得真切。
　　“你定是很爱他吧……”东方稚苦涩一笑，有些凄苦：“也是。你与他多年感情，从小到大陪伴身边，哪能说离就离？我不过是贸贸然闯进你生活里的一个路人，更是与你一样的女儿家，许诺不了婚事，也保不了你周全……”
　　苏许仍在梦中痛苦，不知道是因为梦境太过伤人还是听了东方稚的话，眼角竟有眼泪滑过。东方稚伸出另一只手来抚去，低声说着：“我不会让你难受的。如果现在发生的这一切让你难受了，我会想尽办法，让事情回归到它原来的地方……许儿，有我呢，万事都有我呢……”
　　捧着晚膳想要进门的雚疏听到这番话，心中一叹。


第28章 入皇宫
　　次日大早，东方稚派孟槐亲自送苏许回府后，自己当即回房，吩咐丫鬟们将面圣的衣袍取来替她穿戴。一旁的雚疏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像是明白了东方稚的意图，连忙开口劝阻：“世子，这是皇上下的旨，一言九鼎的事……怎么可能轻易收回？”是了，按东方稚这表现，肯定是要进宫找皇上收回成命啊！可是我的小主子，哪怕您再受皇上疼爱，那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皇上乃一国之君……改变心意的可能性很低啊。
　　可是东方稚心意已决。
　　“不管皇伯父会不会答应，我都要走这一遭。”东方稚微微低下头，配合丫鬟将那琉璃紫金冠戴头上，目不斜视。
　　“您……”
　　“别说了，替我准备马车。”
　　“……”
　　雚疏现在真想一棍子将东方稚打晕。
　　“属下遵命……”雚疏气结，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只能作罢。转身走出房门时，东方稚还补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要告知父王’。雚疏感叹小世子的心思缜密，但也讨厌极了小世子的心思缜密！“小主子若把这般心思用在自己身上，那该多好。”雚疏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东方稚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
　　因东方稚贵为齐王世子，所以在进皇城的时候，门外的禁卫军只是查明身份便已放行，直接让马车进了皇城，由管事太监前来领路并派了等级较低的小太监前往内侍大总管处通报。东方稚进宫门后便下了马车换上软辇，一路经过外宫长廊并宫门两扇，方又下了软辇，由管事太监带到外宫一处殿房——宣侯厅等候面圣。
　　按照规矩，来面圣的官员都需要经过各部严查核实的。
　　但是东方稚是何等人物？
　　管事太监一直朝着东方稚媚笑，只道：“齐世子请等候通传。”
　　“嗯。”
　　守在后面的雚疏则一直低着头，安分地站着。
　　说来也巧。今天皇帝早朝之后便去了书房批阅奏折，因为需要考察两个儿子的政论，便三人都在同一处；二皇子东方承回了一些事务之后，皇帝便派他出宫办事去，独留太子东方顺在书房中议事。二皇子自当领了口谕出门去，殿门刚推开走出，便看到一名小内侍匆匆忙忙地跑来，对着守在门外的内师大总管赵公公低声耳语。
　　“大总管，齐王世子说是有事求见皇上。”
　　“喔？”
　　二皇子耳尖，尽管他们二人说话极轻，但还是听到了。“此刻皇上正与太子商量要事，不要进去打扰。”二皇子东方承第一时间便把大总管赵公公拦下，随即一笑，道：“让我先过去看看齐世子什么事吧，过后你再通传皇上。”
　　“奴才明白。”赵公公在宫中呆了多年，岂会不知宦官不能参与政事的道理？为了避嫌，宦官们即便是在皇帝身边服侍，可是主子商量要事的时候自己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然只会惹来麻烦。初时听二皇子说皇上正与太子商量要事，赵公公便已犹豫该不该进去打扰、正巧二皇子将这苦差揽下，自当感激涕零。
　　二皇子东方承便往宣侯厅去了，满腹疑虑。
　　稚儿向来都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即便知道大家宠她，也从不骄纵。今日这么匆忙赶来且不是跟着齐王，她个人又是因为何事？二皇子隐约觉得事情严重，便先一步拦下通传，决定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宣侯厅里，东方稚正襟坐着。
　　“参见二皇子。”
　　“先退下吧。”
　　“是。”
　　东方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等来的不是通传而是二皇子，但也恭敬地站起身来，朝二皇子行礼。“哎稚儿，此处只有我们，就不用行这些礼数了。”二皇子温和地笑着，先是扶东方稚坐下，然后给了雚疏一个眼神，让她也退出殿外。“父皇正与皇兄商量要紧政事，我见小内侍来传话，便自己先过来见你，跟你说一声。”
　　东方稚不知内情也没有多想，仅是笑着点头。
　　“不知道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二皇子开门见山，不打算和她弯弯绕。
　　“这……”
　　“父皇那边恐怕还要商量很久，都不知道今日有没有空闲见你。稚儿的事情若不是特别重要，大可先与我说，皇兄给你想想对策。”二皇子暗示着当中利害，想让东方稚明白有些话不能随便传到皇上那里，即便是皇家人，也要注意。而至于东方稚想说的事，既然能走到面圣这一步，怕也不是小事。
　　东方稚细细斟酌二皇子的意思，考虑许久，终是一叹。
　　“其实稚儿今日进宫，也不为别的。不知道二皇兄对于先前皇伯父赐婚一事，可有听说？”
　　“赐婚？”二皇子的脑筋转得飞快，当即便在脑子里罗列出邱家、盛国公主、传旨太监等等人物来。“稚儿说的可是盛国公主许配邱将军儿子一事？”
　　“嗯。”
　　“这件事…”二皇子心中生疑，难道稚儿对这婚事不满？还是说，这桩婚事背后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涉及权势？“这件事先前咱们家宴时便已提起，稚儿与我应该是早已知情的。”
　　“是知情不假。”东方稚沉吟一记，望向二皇子：“可是皇伯父下了旨，事情就不一样了。稚儿认为，这桩婚事并不适合，如果可以的话……稚儿希望皇伯父可以收回成命。”
　　“哈？”二皇子一脸哭笑不得，“稚儿，圣旨都已经传下来那么多天了，朝野百姓皆知，如今又有何理由收回成命？”见东方稚明显的失落神色，二皇子又有些犹豫，轻声问着：“难道这桩婚事……有什么隐情吗？如果理由妥当，倒也不是不可以让父皇撤旨……”
　　如果牵扯到什么卖国求荣、背叛大永这种事，收回成命是肯定可以了；而牵扯到官员勾结、官官相护或者是暗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组织……或者也能跟皇上说说。二皇子一个劲地想那些国家要政，偏偏猜不中东方稚的心中所想。作为男子，他想不出东方稚来这里的理由。
　　除非东方稚钟情那邱泽林，不想他娶盛国公主为妻。
　　这个念头一出来，二皇子自己都吓了一跳。
　　似乎……也有这个可能。
　　“婚事……倒没有什么隐情……”东方稚有些支支吾吾，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苏许’这个名字。说出来吧，不太好；不说吧，二皇子好像又怀疑到其他地方……唉。“我是觉得，皇伯父赐婚的时候，会让…会让一些原本私定了终身的人无缘白首……”
　　“喔？”
　　二皇子大概懂了。
　　这样说的话，应该不是说她自己钟情邱泽林。
　　那盛国公主既然答应远嫁，想必也是下了决心的，不在考虑之中；那个邱泽林有与他私定终身的人？二皇子回忆着以前的蛛丝马迹，恍惚间像是记起了什么东西。喔，听闻邱泽林那个人跟苏相家的孙女玩得极好…难道就是这二人私定了终身？二皇子呃了一声，还在暗暗苦恼。
　　“稚儿觉得，皇伯父是大永的天，如果因为一件事情决定错了而导致……”东方稚话未说完，二皇子便先一步打断了她，嘘了一声，开口警告：“稚儿，这种话岂能乱说？”
　　东方稚一惊。
　　是啊。皇上的决定怎么可以是错的呢……东方稚有些懊悔自己说错话，幸好这殿中早已屏退左右，加上二皇子警告及时，没让她把话说全。太险了，明明知道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几率渺茫的，如今又怎么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冒犯天威？东方稚不敢再说，生怕自己又来一个真情流露，然后将事情全盘托出。
　　她受了什么罪不要紧，可如果二皇子误以为她受人所托，后面去找苏许的麻烦怎么办？
　　“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稚儿。”二皇子见她垂头丧气般，心生不忍。可是如果这件事只是因为分开了某对恋人而收回成命……这未免太荒唐。“可是邱家与盛国梁氏结亲，这不仅仅是父皇的一时兴起。你要明白，盛国一向难以控制，如今我大永好不容易将其收服，又怎么可以让他重新振作？邱将军是朝中猛将，也是最正直不阿的人。他的儿子只有父辈萌阴却没有实权，这样的联姻，才能更好稳固盛国人心。这是父皇为了天下，为了大永所做的决定，稚儿本就是局外人，何苦为了他人趟浑水……”
　　二皇子的话，字字戳心。
　　的确只是一个局外人，根本不需要把事情揽上身的。
　　“可是……”可是眼睁睁看着她那么难过，东方稚于心何忍……家国大义在前，二皇子说的这番话无非就是想让东方稚知难而退。这也是给她提前告知此事利弊，显而易见，利大于弊，皇帝是不可能答应请求的。“稚儿明白了，多谢二皇兄提点…”失神的小世子目光黯淡，朝二皇子行了礼便独自退出了宣侯厅，徒留二皇子一人发怔。
　　“此事，不简单…”二皇子自言自语。


第29章 暖冬至
　　天气总是能左右一个人的情绪，就像那闷热的夏天，即便心中无甚烦事，也会遭受天气的影响，整天郁郁寡欢。邱梁两家结亲的消息热闹了一个多月后便已渐渐消退了热度，京都城的百姓还是一如既往地为了自己的小日子忙碌，在这般喧闹与宁静之间，夏天很快便过去了，秋天也像是没来过，眨眼便入了冬。
　　那是德昌二十五年冬天，因为今年天气较冷，皇帝特地给百官许了一个月的假，因怕大雪天气不便出门，所以只是在书房设立内阁，由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参与，加上特许御前行走的，一共十数人定期进宫与皇帝议事。齐王东方宪本在其列，但因皇帝怜悯他身体不适，故多数时间都只让他呆在齐王府等候奏折送出，幕后出谋划策。
　　“瑞雪兆丰年啊…”前段日子，京都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虽然不大，但也有连绵几日降雪的意思。东方宪此刻正烘着暖炉窝在榻上，笑看着坐自己对面暖得耳朵发红的女儿，喝了一口热茶。“今天雪还在下，你也打算出门去？”
　　“出去走走。”东方稚笑了笑。
　　这孩子近几个月是越来越喜欢往外跑了，东方宪见她活泼，倒也不拦。听孟槐提起，稚儿最近都是跟那苏丞相的孙女会面，几乎跑遍了京都城的每个角落，任何酒馆、茶楼、戏院都有这二人的身影。应当是很深厚的感情吧…东方宪从女儿的笑容上隐约看出些什么，但也不明说，由着她去。
　　这孩子做事一向有分寸，她做的选择，当父亲的不必太过操心。
　　不要轻言放弃就行。
　　“那出门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吧，午后雪会大些，就怕你出门的时候碰巧遇上了。”东方宪转头便看向一边候着的老管家，吩咐着：“叫几个机灵的丫鬟小厮跟着，给世子准备好帽子和披风，手炉也带上，别漏了东西，知道吗。”
　　老管家连忙应下，出去准备了。
　　东方稚亲自给东方宪倒了一杯茶，见他神色依旧憔悴，不由得担心：“父王，您这病也病了好些天了，最近有服药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病症，自夏天的时候，东方宪便时而不适，如今入冬了，这病还是没好，隔三差五就要复发一回，连夜咳嗽。东方稚对他的病挂心，可东方宪却总说不打紧，只不过是一些小病小痛，不会造成大问题。
　　“府里那么多大夫天天围着我转，皇上也派了宫中的御医来配药，何须担心？”东方宪只是笑笑，对于病情一事没有多说，“放心吧，父王身体利索着呢，还能上山猎虎，下海擒蛟——”
　　“嘁……”东方稚跟着笑了。
　　—
　　午后出门的时候，的确如东方宪所料，雪又下得大了。
　　东方稚今日穿的是一身素白，外面披着厚绒毛内里的黑披风，因为挡雪需要戴笠帽，故只是简单地绑了个头发，没有梳那些女儿家妆容。孟槐与雚疏二人同样披着衣帽跟在后头，见东方稚站在门口接雪痴笑，那二人也乐了。
　　“咱们世子真是越长越好看，如今这样打扮，衣帽挡去发饰，还真像个公子王孙呢。”孟槐笑着夸她，见东方稚心情大好，忙又给她递上手炉：“世子，别站在这里了，先上马车吧？”
　　“今天不想坐马车了，想骑马。”东方稚望着掌心里的雪晶，孩童般将它吹了吹。
　　呀，好看。
　　“骑马？”孟槐不是很同意。但是小主子情绪高涨，没等孟槐再劝，便自顾自地去拉门口的骏马，轻喝一声，直接翻身骑了上去，拉着缰绳一脸开心。孟槐只得无奈地笑了，忙又招呼府中下人多拉几匹马来，大家都跟上东方稚的脚步。“世子，苏姑娘那边已经有人去请了，按照这个速度，应该已经到了目的地。”
　　“好~”东方稚哈哈地笑着，策马前进。
　　对比于夏天时的两个‘小胡桃’，这几个月以来的相处，明显冲淡了一开始时的难过心绪。孟槐雚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那苏姑娘刚开始的时候还总哭呢，可是日子长了，平时玩的花样多了，她也渐渐不掉眼泪，反而是随着东方稚一起玩乐起来。到底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对这些事哪会那么较真地放在心上？听闻苏相爷也跟邱家翻了脸，自八月之后，邱家人就没跟苏姑娘碰过面，苏定国和苏远邦也像是读懂意思一般将苏许送来齐王府，都觉得这是姐妹情深，可孟槐雚疏看着这事……怎么越看越像大家努力撮合她俩呢？
　　“哎哟几位客官！有请楼上雅座！”
　　因天气较冷，孟槐特意打听了京都城中出名的食肆，终于在西南方向寻得一个小有名气的店。说是卖牛肉汤出名的，小门小户，因为是独家秘方所以也不打算与外人联手，故几十年来都是自家人做生意，靠的是邻里帮衬还有慕名而来的客人。孟槐知道东方稚想多安排些新鲜节目，所以做事也不敢含糊，不费几天便把行程安排好，更是早早预定了此处一桌酒席，就等东方稚和苏许光临。
　　东方稚走上二楼时，场中只有他们一桌人。
　　紧靠二楼栏杆窗台的位置，牛肉汤还有小火炉已经备好，伴着各样新鲜食材放在一边，心心念念的人儿正望穿秋水地等吃。东方稚先是一笑，让丫鬟把自己的笠帽和披风收好，大步流星地朝苏许走去。
　　“坐在这里就不怕冷吗？”东方稚嘴上说着，却也在她对座坐下，一个眼神，底下人就迅速地开始张罗暖炉等物。
　　“你不觉得坐二楼的话，坐在这栏杆旁才有意思么？”苏许眼也不抬，只顾着眼前的小火锅，“民以食为天，如果在吃东西的时候还能赏赏风景看看周围人的举动，岂不妙哉？”
　　“喔——你在理。”
　　“当然。”
　　苏许见她无言反驳，心底暗笑。一旁的小厮还有丫鬟还在前后忙碌，一个忙着给她们点暖炉，一个忙着煮茶，全是齐王府的人一手包办，没让这家店的小二插手。“苏姑娘，想喝些什么茶？”“随意便好。”苏许有些受宠若惊，忍不住望了一眼对座的人，对她的体贴照顾很是感动。
　　这个雪天，倒是衬得这木头呆子愈发唇红齿白了。
　　苏许望着她的脸有些出神，觉得这个人……还真好看。如果不是与她认识甚久，就凭她这般样貌与气度，估计会误以为仙女下凡吧？这段日子，一直都是这木头呆子陪在身边，约出门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苏许以前也去过不少地方玩过不少把戏，可是东方稚像是完全洞悉她过往的节目，几月以来，出来游玩的行程几乎没有重样的，更没有苏许以前玩过的事物，全是新鲜事。不知道这人…是精通玩乐，还是别出心裁？
　　“让人拿些新的木炭来，备在一边。”
　　“是。”
　　也是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苏许才慢慢看到东方稚聪明伶俐、做事稳妥的一面。虽然这一面对于苏许并不奏效，可是偶然间苏许也能察觉到她对别人的说话语气与办事方式，那是与对待自己截然不同的。难怪哥哥还有爹爹对她有如此高的评价，看来名不虚传，也绝不像马大人家的疯癫小女儿……
　　想到这小马姑娘，苏许忍不住笑出声。
　　“这牛肉放锅里一会儿就熟了，时间一长，怕是难嚼。”东方稚亲自布筷，更是贴心地给她夹来几片蘸了酱料的牛肉。见她光笑不吃，东方稚有些奇怪，问道：“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不告诉你。”苏许朝她做了个鬼脸。
　　小马姑娘一事本就是个误会，若是让你知道我曾有这样的猜测，怕是要笑我好几天。见她还是一脸想追问的模样，苏许当即摆出恶狠狠的表情，一手抓着筷子，另一手指着火锅：“自己猜不到就不许再问！你——快点吃，不要看我！”
　　“可是我要吃东西的话，就肯定会看到你啊……”小世子难得机灵地反驳了一回。
　　“那…那你就挡着眼睛夹吃的！如果被我发现你看我，我就打你！”
　　语调升高，又刁蛮又娇气。
　　东方稚听她这话忍不住笑了，乖乖地听从吩咐，一手挡着自己的眼睛，另一手伸出筷子到火锅里摸索吃的。偶尔东方稚会把手张开一条缝来偷看，果然瞄到那魔王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忙又将手合上，闷头喝汤。
　　“呐呐呐！被我抓现行了吧，罚款十两！”
　　“这也罚得太多了吧？”东方稚忍不住撒开了手。
　　“呐！”苏许更是笑了起来，“这回不止是被抓现行，还是明目张胆！快点把十两银子交出来，然后我还要打你！”
　　“诶，这不公平…”
　　“明明很公平！”
　　苏许得意地抿着嘴，见她垂头丧气地去跟雚疏要银子，心想这木头呆子怎么那么可爱？外面冬风刮得紧，一阵风来时她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可是一望向东方稚，又觉得这个冬天暖了不少。
　　有阿稚在，真好。


第30章 痴情人
　　“喏, 十两银子。”
　　东方稚将一锭银子递给了她，见她没有回应，便乖巧地走到她旁边来，微躬身子, 将自己脑袋送到她面前。
　　“打吧！”
　　那认赌服输的模样, 加上恭敬至极的动作, 惹得周围的心腹们一笑。偶有第一次跟随出门的小厮丫鬟见了这一幕惊讶不已, 其他人则是见怪不怪, 说世子一向对苏姑娘言听计从，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好好服侍就行了, 不要多嚼口舌。何况……孟槐与雚疏二人看到了都没说啥呢。
　　“你可别跟我来这一套，”苏许嘴上笑着，没有动手，“这儿全是你齐王府的人，我要是冒犯了，指不定你会让人把我拉去做牛肉汤……”
　　“怎么会！”东方稚眉头一皱, 很是认真。她回过身来，见二楼的确挤了不少人，当即拂袖吩咐：“你们都到楼下去吧, 也让店家备点火锅和牛肉汤, 大家都吃点。孟槐雚疏，你二人也一起。”本来苏许只是开玩笑一说，东方稚倒好，直接将身边人支走了。待二楼闲杂人等清空, 东方稚复又躬下身子, 道：“来，动手吧。我不会翻脸让人抓你的。”
　　“我才不信, 你是骗子。”
　　“我不是骗子！我现在不就是在守信么？”
　　“不要，你起开。”
　　“我不。”
　　见过为了得好处所以处处奉承的，见过为了金银珠宝所以低声下气的，可是纵观京都城，也找不出几个主动讨打的人。苏许心里直骂这人傻，一边笑着一边让她走开，可东方稚偏要‘信守承诺’，见她推开自己，索性将脑袋拱到她跟前。苏许没辙，只得意思意思地摸了一下她的头，东方稚乐了，抬眼看她。
　　二人都还在笑着，这忽然的对视，她们才发现自己距离对方已经那么近。不过是将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一瞬间，可又觉得时间好像过了很久。苏许只觉面红耳赤，不知道是旁边的火炉温度太高，还是觉得自己与东方稚太过亲昵。她有些不自在地将视线停在别处，嗔骂一声：“呆子。”
　　“对你而已。”东方稚笑着。
　　“哦。”
　　苏许脸上温度又升了几分，因怕被她察觉，忙以这锅中牛肉怕是要被煮烂为借口将她推开。真是的，这个呆子总会突然说出一些不搭调的话，要是换了别个姑娘家听去，岂不羞得厉害？想到这里，苏许心中醋意大发，忍不住低声咒骂：“…油腔滑调的……怕是经常这般对别人吧……阿稚真像个无赖……”
　　“嗯？”东方稚没有听清。
　　苏许只哼了一声。
　　—
　　镇国大将军府邸。
　　邱泽林披着外袍站在回廊里大半天了，雪又一直没停，底下人站在后头不敢吱声，就这么陪他在室外站了许久。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辰，邱意入宫面圣回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自家儿子站在那里发呆的模样。
　　“在此处作甚？”
　　邱意走近时，邱泽林才稍微回过神，朝他作揖。
　　“没有……孩儿今日无事，忽见这雪下得好看，便发了会儿呆。”
　　邱意循着他的话去看雪景，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你最近若是有空闲，便多去与公主接触，勿冷落了人家。这雪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有，第一次见？”
　　皇帝赐婚的圣旨里有说，这盛国公主虽然指配给邱泽林，可是完婚的日子，却在德昌二十七年夏。如今不过是德昌二十五年冬，距离完婚的日子少说也有一年半的时间，邱泽林若不把握机会多和梁宁培养感情，来日完婚想必也诸多事端。关于这次的安排，是皇帝特意考虑过的。听闻那盛国有一风俗，男女成亲时不像大永一朝下了聘礼就要即日完婚，他们注重一夫一妻的制度，觉得一对新人既成伴侣，就该一心一意相互扶持，所以成亲之前，新人之间必须要有一定的了解。
　　虽说盛国在大永的多年影响下，如此情深习俗早已被磨蚀，但先订婚后相处的习惯未改，不少盛国人还是会遵循这般约定。皇帝为了收服人心，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为的就是让盛国臣民对他这个皇帝有依赖感，钦佩他尊重一方规矩。
　　“孩儿昨日才到了驿站见梁姑娘，算是相谈甚欢。”讲起梁宁，邱泽林难得笑了。和她相处的时候，的确是轻松愉快。到底是个温婉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于大永的诸多诗词歌赋也了解颇深，更能在一些地方指点邱泽林，当半个师父。邱泽林对于这未过门的妻子挺满意，钦佩之余有些爱慕，不知不觉间已有感情。
　　只是偶然夜深，邱泽林会想起苏许，深感惋惜。
　　“嗯，那便好。”邱意欣慰地笑了。
　　“爹。”邱泽林望向邱意，有些感伤：“咱们邱家，现下算是与苏家断了关系么？”
　　自那天苏业雷霆震怒，邱泽林便没脸求见，也不敢为自己辩驳。听闻苏业对邱意的态度也变了，原本这二人上朝时还会谈一些闲事，休沐时也会相约饮茶喝酒，感情不错——可如今，苏业对邱家再无关切语句，除了两家人因公事会面，别的时间根本没有交流。邱泽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好端端的两家世交闹得剑拔弩张，又是何苦。
　　邱意先是沉默。
　　“爹…”
　　“宦海难测，在这官场之上总有这般离合之事，我儿何须把事情压在心里？”邱意虽也惋惜少了一段交情，可无缘就是无缘，强求就无趣了。“苏相为人做事一向果断，他认定的事多数没有回转的余地。如今因为这婚约，我两家断交，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孩儿…并不是有意说出这般失礼的话……”
　　说到底，苏业那天的教训对邱泽林刺激太大。
　　为了保护自己孙女的名声，他直截了当地说‘往日玩闹不过是少不更事’……一句话，将邱泽林与苏许的少年情意撇得干净。邱泽林不怪罪苏业，只是回过头想起时，心底总觉不安，觉得自己亏欠了苏许，负了这个多年来一心为了自己的姑娘。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这般懊悔也没有用。”邱意看得透彻，说道：“你年纪尚轻，阅历也不足，面对这种事想法难免会有偏差。爹作为过来人，想告知你这一切都不必要心烦，事已成定局，你要想的，便是如何奋发图强，与公主相依。”
　　“孩儿……”
　　“你若真的不安，便向老天爷祈求，求他安排一良人陪在苏许身边罢。”邱意不再劝，带着随从离开了。邱泽林听了他这话倒是失神好久，似乎有人将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夺去了一般，而此一去，重要的人不再复返。
　　“良人……”
　　邱泽林望回灰蒙蒙的天，怅然若失。
　　定有一良人，比我更好的人，一直一直陪着你吧。
　　—
　　“我的棋子可以放在这里，然后吃掉你这一片……”
　　“喂喂喂，这里还缺个口呢，怎么吃我棋子？”
　　“…那我再放一个！！”
　　“喂？你耍赖！”
　　“我不管！”
　　……
　　喝完牛肉汤，小厮们又在另一桌给她们二人摆下棋盘娱乐。只是苏许下棋的招数太损了，时不时趁东方稚没留神就偷步，或者是光明正大地撤掉东方稚的棋子，然后笑嘻嘻地扫掉黑子一大片，高举双手欢呼。
　　东方稚嘴上叫着不公平，可也一直让苏许胡闹。这不，现在已经是东方稚第七次输棋了。
　　“来来来，阿稚快把手伸过来。”
　　输棋的惩罚，便是赢棋的人用蘸了墨水的笔在她手上画小乌龟。东方稚苦着一张脸，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却感到脸上一凉。
　　“！！！”
　　“不许动。”
　　“……”
　　孟槐和雚疏守在一边，眼睛瞪得老大。
　　哎哟喂，咱们世子的小脸蛋被苏姑娘画成花脸猫啦！
　　“……”东方稚僵着脸色乖乖就范，见一旁的心腹憋笑憋得脸红，忍不住白了他们一眼，一字一顿道：“不许笑，再笑就由你们受罚。”
　　“哎哟世子……”
　　“是你输的棋，怎么可以让别人替你受罚？”苏许拿毛笔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佯装不悦：“不许摆架子，不许欺负人！”
　　这叫摆架子欺负人？？？东方稚委屈得撇嘴，结果苏许又敲了她额头一下，喝着：“不许撇嘴！”
　　“哦。”东方稚哼了一声。
　　如果这个世间必定会有一幅绝美的画卷，那么在我心中，定是你在我面前，一脸认真的模样。东方稚的脸已经被苏许画出一张简陋脸谱，为了这脸谱能逼真些，苏许画得很是专心，专心到没有留意东方稚的眼神。
　　如果她能稍微回过神来看一眼东方稚，那么她定能读懂此时此刻东方稚眼底的柔情。眼神能包含太多信息，而面对心上人时的神态，更是最容易辨认、最特别的一种。东方稚坐在原处看痴了，那一瞬间，突然好想凑近苏许跟前，四目相对，然后吻她。
　　这般想法，让东方稚红了耳根。
　　“嗯？耳朵怎么红啦？”苏许还在认真画画。
　　东方稚摇了摇头，只是笑。


第31章 夜独语
　　这天苏许与东方稚的约会直到黄昏。
　　苏许回到家中用完晚膳便回了房间休息,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房间门口总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来回晃荡，苏许留意他很久了……“哥哥，你有什么事就进来说, 不要在门口晃来晃去, 眼都花了。”
　　“诶,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门外那人当即推门而入。
　　的确是苏远邦。
　　头顶还有不少雪花。
　　“就你那模样我还认不出来吗？”门外的冷风也随着刮了进来, 苏许一个皱眉, 底下丫鬟忙去将门抵上。苏许邀苏远邦到长塌上坐着，见他一头雪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苏远邦倒是定睛看了她许久, 好像看到苏许笑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干嘛一直盯着我？”
　　“没……觉得你转变了不少……”
　　“嗯？”
　　见苏许疑惑，苏远邦笑得有点尴尬。“之前…你还在因为那姓邱的整天消沉，三天两头窝在家里，还到处砸东西…但自从去了一趟齐王府吧，心情就平复了不少……而且这段时间你也常不在家，每天跟齐世子出去……”见苏许愣神, 苏远邦忙又补上一句：“哥哥不是说这样不好，哥哥见你开心，我也高兴。”
　　苏许这才笑了。
　　“既然为我高兴, 那便不用担心。”苏许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热茶, 捧在手里。这茶的温度不烫，透过那青花瓷杯传来一阵暖意，烘得手心发热，就像东方稚带给她的暖意一般。“阿稚……我是说齐世子, 她这人挺好的, 可能是见我不开心，所以经常带我出去玩。以前倒没觉得这呆子有那么多小心思……”
　　呆子？苏远邦咋舌。
　　“妹妹, 虽然你跟人家齐世子熟络，可是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苏远邦不禁回想起好久以前的宫宴，自己曾警告苏许不要靠近齐世子那个夜晚。完了，这预感非常地准，自家妹妹注定了会跟齐世子有牵扯。苏远邦叹了一口气，又说道：“我就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你那脾性……齐世子为人善良怕是不会跟你计较，可是跟在她身边的人多着呢，万一有个多嘴的跟齐王告状，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底下的人？
　　都被那木头呆子支开了。
　　不是苏许夸下海口，就那情形，苏许暴打东方稚一顿也不会被人知道的。
　　但见苏远邦一脸担忧，苏许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齐世子人真的挺好的，又聪明，长得也好看……”苏远邦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来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人娶了她，成为世子夫？……皇上也那么宠她，必定会给她配一段良缘吧？”
　　“会吧。”
　　苏许也随着他的话开始遐想。
　　阿稚人虽然木头了点，可是作为女儿家来说，十分美貌十分懂事，温婉的同时也有点活泼，笑起来还特别好看。这么善良又孝顺的小美人，该给她配个什么样的男子才适合？对于男女嫁娶之事，苏许以前也只是觉得，门当户对互相中意就好。可是如今想到将来能娶东方稚的人……她还真是想不出来。
　　天下间哪来这么一个有福气的男子娶她为妻？……或者说是入赘为夫？
　　能般配到东方稚身份的人，必定也是公子王孙吧？可是想想大永以外的那些小国，哪国王子是个人品一流的？并不曾听说。那如果不是嫁给王孙，难不成嫁给朝中青年才俊？天下风流才子虽多，可是说到底都是一些迂腐的书生，能够一心为了家业一心照顾东方稚的……少之又少。苏许忍不住叹起气来，似乎东方稚明天就要嫁人了，可是有资格娶的，恐怕还没出生。
　　苏远邦与她闲聊几句便回去了，苏许送了他出门，回到房中继续苦恼。
　　“阿稚……”
　　睡觉前，她习惯性地拿出那块‘凤凰血’把玩。这像是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种习惯，只有在睡前握紧这块玉佩，她才能一夜安眠，长夜无梦。“什么样的人，才能与你长相厮守？”苏许轻声问着，可是那块玉佩并不会开口说话，回应她的，只有外面隐隐约约的寒风，呼啸而过。
　　“唉……”苏许将那玉佩塞回枕头底下。
　　若不是哥哥今夜说的话，我都忘了你也会有嫁人的那一天。阿稚啊，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上一个男子，然后对他非常温柔，比对我还好？光是想想那样的画面，就让人不高兴。“如果你不用嫁人就好了，然后我也不嫁人。真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人抢走你……”
　　是我痴心妄想了吧？
　　—
　　过了几日，因有出外商贸的车队回京，苏定国作为商会会长，自当要冒雪出门检查一下这次贩回来的皮草货物。不过意想不到的是，往常这个时辰已经出现在齐王府的女儿苏许，今日倒是跟了他出门，还说什么、想出去见见什么叫‘出外商贸的车队’。苏定国只觉胡闹，低声呵斥：“今日雪下得那么大，别说是你了，就连那些男人都受不住。车队你怎么没见过？爹倒是更希望你去齐世子府上走走。”
　　敢情现在能随便到齐王府走动啊？苏许也是服了自己老爹的心愿。
　　“爹~我想跟你去看看嘛，而且现在天气冷了，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上好的皮草，打算做一件……”
　　“做衣服？”
　　“嗯嗯嗯！”
　　见自家女儿一个劲地围在身边做鬼脸嬉笑，苏定国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你啊……”苏定国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见女儿冻得脸红，心里很是疼惜：“可是外面实在是太冷了，你若是想要上好皮草，爹给你看了带回来便是，何必自己去？再说了，你也不懂哪些皮草好嘛，对不对？”
　　“可是爹爹带回来的，女儿不一定会喜欢嘛…”苏许见他有所动摇，撒娇得更厉害了些：“爹爹~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嘛，女儿看中哪个的时候你就帮忙看看，这样不就好了嘛~爹爹~……”
　　宝贝女儿的请求，苏定国一般都不会拒绝。
　　或者说是没有拒绝过。
　　苏定国也拗不过她，只得同意让她跟随。可是出外见的都是一群男人，苏许好歹是个小姑娘家成何体统？苏定国跟她做了个约定，他先去跟车队以及商会的人碰头，然后让人将货物拉到店里，苏许只需要在店里等候，等货物送到，再在后堂挑选。
　　“成交！”苏许笑得开心。
　　“因为天气冷了，所以皮草等物很受欢迎，但凡家里有几个钱的百姓都会来买一些，别说是那些家财万贯的富贾与官员。而这一次出境贩回来的货物，都是从游牧人手里购的，料子都不错，而且也处理得干净。许儿，这些都是这一批货物里最好的几样，你看看喜欢哪个，爹爹给你买下了。”
　　“多谢爹爹~”
　　苏定国拿来的几样皮草，无非就是从狐狸，貉子，獭兔等动物身上扒下来的皮毛，经过那些猎人的处理并且几件缝合过，成为一件能做宽松外袍的皮草布料。苏许对于这些了解不多，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好的，她只一心想着那个颜色能更相衬，只要能配上那人的气度，什么皮毛也就无所谓了。
　　想到这一点，或者……苏许拿起一件纯黑的，端详许久。
　　唔……黑色好不好呢？
　　这个颜色的话，会不会衬得那人脸色阴郁？……这好像不是很好，本来表情就不多了，到时候成了个冰山脸怎么办？苏许摇了摇头，将那纯黑的放下。
　　深灰的呢？
　　苏许又拿起一件兔毛的，眉头紧皱。
　　“一个姑娘家，怎么总挑一些颜色暗沉的？”苏定国见她犹豫了许久，走过来帮帮眼。“许儿你看啊，这些料子都不错，只是穿在你身上不觉得少了几分姑娘家的灵气么？倒是这一件雪狐的，毛色是所有雪狐料子里最干净的一件，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别个叔伯里买下来。”苏定国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雪狐料子递到苏许跟前。
　　雪狐……
　　苏许抚摸着上边柔顺的皮毛，脑子里像是已经看到那人穿上它的模样。
　　“一定会喜欢吧……”
　　苏许低声嘀咕。
　　—
　　京都皇城。
　　皇帝东方宏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折，听见内侍大总管回禀说御医求见，便挥手让他进来。
　　“有事便说吧。”
　　“皇上……”
　　皇帝瞥了他一眼，对他的吞吞吐吐很是不悦。
　　御医读懂了皇帝的眼色，忙又慌乱地跪着磕头，整张脸朝着地板，低声说道：“臣与众御医连日来废寝忘食，未敢辜负皇上的寄望与期盼。只是……臣等查阅了不少医书，也从库里用了不少珍贵草药，经断定，皇上交代的事情，臣等……怕是有心无力啊。”
　　闻得此言，龙椅上的人明显神色一僵，连那手中狼毫都捏得用力。他抬起脸来，因平天冠的遮挡而让人看不清他的阴郁神色，缓了半晌，才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此事办不成，你们都别想活着。”
　　“皇上——”
　　“出去！”
　　皇帝的眼睛瞪得发红。


第32章 上元节
　　腊月已过, 一眨眼，便又到了上元节。
　　近年皇帝体恤百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便使得各家各户满了粮仓饱了银袋——如今正是节日, 官民上下更是趁这太平盛世好好热闹。十五未到, 大永各乡镇便已开始为上元节节目预热, 向外邀请戏班, 向内修葺百姓娱乐场所；而作为天子脚下的京都城, 更是初九便已张挂彩灯，十一刚来, 彩灯就开始点火。一到夜间，京都城满城火树银花，煞是好看。
　　应这热闹的上元节，平日一向寂寥的齐王府也变得不一般。
　　东方宪特意吩咐府中下人做一些别致的彩灯张挂四周，还请了才华出众的先生亲自誊写灯谜让人布在灯上。齐王府大小院落数十所，在老管家的安排下, 现已四处挂上各色各样的灯笼与诗词条幔，虽然只是十四，但众人已被彩灯映得满脸喜气, 对上元节的到来满怀期待。
　　小世子东方稚过了腊月, 年纪也到了十五。按照大永风俗，无论男女到了十五年纪，都可以为名取字。
　　“子……霁？……”
　　孟槐那声调把这两个字念得有些难听，雚疏一个巴掌赏了过去。
　　“能不能念好听点？”
　　“我…我就是一时不习惯嘛。”
　　在一旁舞弄走马灯的东方稚笑了, 见他们二人还是这般以打闹作调情, 心里偷乐。
　　“子霁，多好听的字, 你念得什么似的。”
　　“什么什么嘛！”
　　当朝皇帝的两个儿子，太子东方顺字子谨，二皇子东方承字子忠。齐王东方宪为东方稚取字的时候，特意顺了两位皇子的字，为女儿取了单字‘霁’，合称‘子霁’。
　　“咱们王爷说了，这个字是他思量很久取的。霁这个字，寓意雨雪散开天空放晴，也寓意咱们世子可以为齐国带来好日子，恩泽一方～”雚疏趁孟槐没留神，反手又是朝他后脑勺盖了一巴掌，“也不知道你这人有没有专心听王爷说话的！”
　　“当然有！”孟槐委屈死了。
　　东方稚没有空闲理会他们打闹。上元节将至，她正忙着做一座走马灯，亲自绘制图案，亲自抄写诗词。本来底下人说，世子想要什么样的灯，派个技术好的工匠来弄便是，何苦自己折腾？但东方稚觉得，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毕竟不一样，若能做得精美，更是值得收藏。
　　而如今在做的走马灯，她想送给苏许。
　　削得细长的竹签数根，裁成灯面的宣纸几张，另又有工匠送来的轻便布料与铜线，大小工具摆了满桌，快要把东方稚的小身影遮盖住。
　　“世子，现在时辰不早了，要不明天再做吧？”眼看快要二更天了，孟槐怕东方稚休息不够，明天起不来床。“您不是说明天早上要早起给苏姑娘送灯么？若是起晚了，可就迟了赴约。”
　　“我这灯还没做完呢。”东方稚皱着眉头，只专心致志地拼凑零件，没有睡意。
　　孟槐瞄了一眼走马灯的进度，道：“您这也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工夫让我和雚疏弄吧，您先去睡？”
　　东方稚已经把灯面的图案以及诗词弄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把灯面与竹签粘贴好，穿上铜线剪好布料，再整一个灯座，促使走马灯能自己转动。这……叫做得差不多？东方稚有些不满，一把从孟槐手里抢过竹签：“不行，我要自己做！”
　　“哎哟……”
　　“算了。你在这里帮忙，我先下去吩咐丫鬟准备热水。”
　　“好吧。”
　　这一夜，东方稚直弄到三更天方把走马灯做完，亲眼看到走马灯能自己转动后，她才吩咐底下人将灯妥善放好，装在箱里。大概是太过兴奋，东方稚躺下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了，结果天色开始大亮，这一睡，就快到辰时了。
　　匆匆忙忙地洗漱穿戴，给齐王请安过后便带着孟槐雚疏出门，小脸因一路小跑而涨红。来到苏许跟前时，东方稚便是这么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许儿！”小世子说话时哈出一口白雾，笑得灿烂。
　　“阿稚，你快来看！”
　　满城红灯笼，即便是白天看不到烛火，可这青砖白墙与红灯笼的搭配，依旧美丽得紧。东方稚随苏许登上了城墙，居高临下俯瞰整个京都城，心情突然也随着景色豁然开朗。“真漂亮啊……”东方稚忍不住低声赞叹。虽然来了京都好些年，可是早年间她都不出家门，所以未曾见过这些节日景色。回头看苏许时，发现她正对着身后的皇城景色出神。
　　与京都城的风景不一样，皇城方向的一片建筑庄严肃穆，即便挂上彩灯，可是少了老百姓的热闹身影，依旧显得冷清。
　　苏许就这么出神地望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上元节了，皇宫也那么冷清么？”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东方稚随着她的话回望皇城，那些死气沉沉的建筑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只不过，皇家人哪里能像老百姓自由，这座皇城看起来富丽堂皇，实际上条条框框布满整片土地，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丢了身家性命，血溅红墙。东方稚应了一声，对着远方笑了：“皇宫哪有什么冷清不冷清，一向如此，从未热闹过。”
　　即使是召开宫宴，有百官朝贺有丝竹乐声，这个地方还是那么冷冰冰的，温暖不起来。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集中了天下的权势吧，每个人踏进这里，再纯洁的心也会被感染，然后为了所谓的功禄拼搏，厮杀一生。这也是东方稚初来京都时不喜出门的原因，她不喜欢高官们的勾心斗角，也不想看到权势之下众人背后的嘴脸。直到遇到苏许，认识苏许，她才对这个世间稍微改观，难得会为身边的事物感到愉悦。
　　这一切，是苏许带来的。
　　“阿稚经常要出入皇宫，听闻齐王府也不怎么热闹……”苏许扭过头来看她，目光纯澈：“那你会觉得孤独么？”
　　“不会的。”东方稚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还有你啊。”
　　如果是第一天认识东方稚，苏许绝对会认为这个姑娘，是个从小野惯了骄纵惯了的纨绔。可是认识东方稚并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此刻，苏许会因为东方稚的一句话动容，相信她所言非虚。‘因为还有你’这句话闹得苏许红了脸，心跳也有些加速，站在她旁边没来由的不知所措。只是东方稚并没有留意到，她只是转身唤了心腹过来，递上那个装了走马灯的盒子。
　　“这是什么？”苏许打量了一下盒子大小，看起来…可以装一个人头？
　　“今天是上元节，不是惯例挂彩灯，猜灯谜嘛。”东方稚笑了笑，昨晚的疲累仿佛烟消云散，“我自己给你做了个走马灯，虽然做得不是很好……但也是我一点心意，希望你可以喜欢。”东方稚刚要把盒子打开，苏许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说道：“别开！既然是灯，那我们到了晚上再看。”
　　“晚上？”
　　“嗯！”苏许让身边小厮接下盒子，冲东方稚笑：“今天晚上在家用过晚膳后，我们再出来，看一下京都城的灯景，顺便看一下你做的走马灯……好不好？”
　　平时，都是东方稚约苏许出来。
　　虽然玩闹的时候，苏许自己也开心，可她从未试过主动相邀东方稚。
　　今天的这个邀请，把小世子的心都给化掉了。
　　“好…好、当然好……”
　　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又变回那个呆呆傻傻的模样。
　　“傻子…”苏许轻声嗔骂，见她领口前的披风系带松开，便下意识帮她绑紧。“你出门的时候到底是有多折腾？天气虽然没那么冷了，可是随时都会刮风，要是吹了风晚上头疼，可就闹得一宿睡不好……”苏许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好半天，她才发现东方稚怔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而且不是与她对视。
　　苏许下意识地抿嘴，忙将自己的目光收回，退开半步。
　　“许儿……”
　　可那呆子却像着了魔，一把将苏许拉住，扯回怀里。
　　跟在后头的丫鬟与小厮早就被孟槐与雚疏带远，不让他们靠近这二人，更不让他们跑到跟前伺候。
　　“干嘛…”苏许声如蚊呐。
　　“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很久了……”东方稚将她拉近自己，神使鬼差地一直盯着苏许的薄唇，看着那泛着粉色的唇瓣，口干舌燥。虽然从来没了解过感情之事，可是人到底是有本能的，到了一定年纪和一定经历，脑子里就会控制不住地想一些特别禁忌的画面，久而不得，魂牵梦绕。
　　苏许早已僵住，察觉到东方稚正在靠近自己，一双眼睛也不知道该放哪里。阿稚，阿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一直回响着东方稚的名字，不知道代表什么。
　　“咴——”
　　城墙下的京都大街，一声马啸打断了她们。
　　苏许忙将东方稚推开，缓了好半天，才羞红了脸说着：“你要说的话，改天再告诉我吧……我…我要先回去了，爷爷还在家里等我。”话毕，苏许便转身走了，也没管东方稚是个什么反应，脚步飞快。
　　东方稚站在原地，回头看到孟槐与雚疏一脸憋笑，忙干咳了两声。
　　“不许笑……”
　　小世子白了他们一眼。


第33章 走马灯
　　上元节日, 齐王府酉时开宴，未到戌时，宴会便已结束，由下人撤席, 收拾碗筷。东方稚用膳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 直到与东方宪吃完元宵, 才嬉笑着询问东方宪, 说要晚上出门凑热闹去。
　　“正是上元节, 虽说外边热闹，可是也鱼龙混杂…”东方宪沉吟一记, 见女儿一脸哀求相，轻咳一声。“你出去要凑什么热闹？到时候人那么多，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孟槐与雚疏一直跟着，哪里会出什么事？”东方稚可不想对苏许失约，难得她主动邀请哎。而且还没见过她看到那盏走马灯的模样，怎么可以不去？“父王, 您就应了我吧，孩儿想出门看看，听说晚上有很多好玩的呢。”
　　“除你以外, 还有谁同行？”东方宪的眼神意味深长。
　　“呃…孟槐与雚疏嘛……”
　　“那那个苏家姑娘呢？”
　　“呃, 也在……”
　　东方宪当即叹了一口气，酸溜溜地开口：“看来现在在稚儿心里，那苏姑娘比父王还重要啊……”东方稚听了这话不禁脸红，哭笑不得地反驳他：“父王这是哪里话……”
　　感觉就像是心底里的小秘密被人发现了, 年方十五岁的东方稚第一次在自己父王面前如此局促。难道是最近表现得太明显了么？父王的话好酸啊, 像是打翻了醋坛子。东方稚忙向自己两个心腹递去求救眼神，可是两个心腹都是下意识看屋顶横梁, 一副‘我帮不了你世子自求多福’的模样。
　　好过分啊这两个人。东方稚心中暗骂。
　　“你也不用为难他们两个了，”东方宪轻声笑着，“父王还不了解你吗？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都与那苏家姑娘相会，想必今夜上元节，也是约好了吧……”
　　“父王既然知道，孩儿也不瞒……”东方稚以为他要反对，刚要开口表明缘由说一通大道理，不料东方宪却直接唤了管家进来准备车马，还嘱咐多派几个侍卫远远跟着，若有意外，一定要保东方稚周全。
　　东方稚还未反应过来，东方宪便又吩咐：
　　“亥时就该回了。”
　　听了这话，东方稚又惊又喜。她忙笑着应下，说自己定会在约定的时辰里回家。然后，东方稚便带着底下人离开了，出门之前倒是恭恭敬敬地朝着东方宪行礼，那作怪的模样，惹得齐王大笑。
　　东方稚走后，东方宪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里，尽是悲凉之色。
　　—
　　夜间的京都城，天黑时分便已点起烛火。
　　爆竹烟花四处绽放，为节日高唱的歌谣传遍大街小巷。老百姓们早早便吃过晚饭出了家门，每家每户都提着一个灯笼走上街来凑热闹，除了文人雅士的灯谜大会，还有各种喷火戏法的游船戏班，纵观东西两城，各有各的热闹，各有各的风采。东方稚与苏许相约的地方正是东西两城的关卡城门，那里刚游过一队踩高跷扮丑脸的民间艺人，此刻人头涌涌，挤得厉害。
　　“世子！您慢一些！别走那么快！”
　　东方稚心里正是焦急，因为已经过了相会的时辰。她从来都不是迟到的人，更不愿让苏许认为她不守时。所以哪怕此处挤满了男女老少，她还是一个劲地往人群里跑，眉头微蹙，神色不安。
　　“世子！”
　　孟槐险些被一个老婆婆撞倒，可是眼看东方稚脚步越来越快，他不敢耽误。幸而雚疏比他淡定，而且功夫也高上许多。不消多时，雚疏便紧紧地跟在东方稚身后，几乎是粘着东方稚走动，带她穿越人山人海，然后走到相约的地方。
　　苏许早已在原地等候多时，见东方稚来了，满脸愉悦。
　　“阿稚！”
　　这一声是叫得如此清脆响亮。
　　“哎…”东方稚稳住气息轻喘，冲她一笑。
　　“……哎哟喂我的世子啊，您跑得也太快了……真的，下次不要跑那么快了，孟槐我跟不上您啊……哎哟喂真的是小别胜新婚羡煞旁人啊……”
　　孟槐跟上来时，一个劲地嘀咕，个别几句听得东方稚瞪大双眼。雚疏会意，伸手就盖了孟槐一巴掌，满脸冷漠。“你脚步不够快就是不够快，在这里埋怨什么？说说说，你都在说什么东西呢？”
　　“我说……”孟槐瞄了东方稚与苏许一眼，见她二人神色不自在，忙打着哈哈笑几声，说道：“我是说，刚才我跑到城门那里人太多了，还有一个身强力壮的老婆婆将我推到一边，这才掉了队……幸好咱们雚疏功夫了得，不然哈哈哈哈哈，哎哟喂我们真的是不知道怎么跟齐王交代……”
　　苏许全程抿嘴笑，像是听到了孟槐之前说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
　　他们一行人避开了人群最喧闹的地方，兜兜转转，又回到白天时赏景的城墙头上，俯瞰京都城的灯火夜景。万家灯火暖春风，一晃眼望去尽是火红的灯笼和耀眼的焰火，对比于天上繁星，真觉得人间比天上还要热闹。苏许着人将东方稚做的走马灯送上来，又亲自给灯座点上火，盖上灯罩。
　　烛火的热气催动了灯罩顶上特制的扇叶，缓缓地动了起来，火光摇曳，画作栩栩如生。
　　“灯上共有八幅画，我知道你必定看腻了寻常的花鸟虫鱼，所以特地画了一些齐国的风土人情，让你见一见不一样的百姓生活。”东方稚对着走马灯淡笑，指着上边的画介绍道：“齐国不同京都，因为位置偏北，所以一年到头天气都比较冷，甚至还有四五月仍需要披着大氅的情况。许儿你看，这一幅是齐国的房屋街道，和京都不同，多数都是院落形式，角门小院纵横交错，方方正正，像一块块豆腐切割一方。然后还有这个，这是我们齐国出了名的风味小吃，很多人都会慕名而来，只为尝它一口……”
　　东方稚说起齐国的事，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苏许一边听她介绍一边看她那自豪神态，随着她的话，也像是看到了齐国的样子，看到了她在齐国时的快乐时光。
　　不知道这人在齐国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个闷葫芦，整天不出家门？苏许望回这走马灯，看到上面的画作与诗词顺着轮轴转动，在烛光的映照下，别有一番味道。但是细看之下她又发现了这几幅画的共同点：角落位置，八幅画都印着一方小小的朱砂印章，篆体写着‘子霁’二字。
　　“子霁？”苏许抬眼望她，“这是什么？”
　　“我十五了，父王为我取字，便是‘子霁’。日后，许儿除了喊我阿稚以外，还可以喊我作子霁。”
　　可是苏许却摇了摇头。
　　“不好听么？”东方稚有些迷茫。
　　“子霁二字，当然好听。只是这是你的字，日后你也要以‘子霁’二字称呼自己，用这个喊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苏许回望她，烛火通过反射映到了她明亮的眸子里，有些摇晃：“日子久了，可能就很少有人记得你唤东方稚了。亲近的人也只是喊你稚儿，我要喊你阿稚，我希望……我能比较特别。”
　　一声爆竹响，京都城上空绽放着一朵又一朵的灿烂焰火。
　　东方稚与苏许站在城墙之上焰火之下，二人只无声地对视着，一直没有说话，可又一直挂着笑颜。
　　“许儿……”
　　“嗯？”
　　东方稚伸手将苏许揽在了怀里，根本没等她同意，就已经埋首颈间。苏许笑了，道：“你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突然涌起杀意要勒死我？”
　　“我见今晚风大，想暖着你。”东方稚也低声笑了，呼吸声凑近苏许的耳畔，瞥了一眼她白皙的肌肤，自己倒是先开始小鹿乱撞体温上升。苏许也没阻拦她，任由她将自己抱着，闷在东方稚温暖的衣袍里，睁着一双眼睛去看天上的璀璨焰火。……嗯？怎么觉得阿稚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活跃得厉害？
　　“许儿…”
　　“怎么了？”
　　“没有，喊喊你。”
　　东方稚又是一声痴笑，不舍得放开怀里的人。
　　……
　　“三小姐！三小姐！你别跑那么快啊！”
　　亥时已到，东方稚送完苏许之后，正带着孟槐雚疏欲回齐王府。路上遇到了一位老者，他神色焦急地追赶着一位姑娘，巴巴地喊着‘三小姐’，看样子需要帮助。东方稚给雚疏递去一个眼神，机灵的雚疏自当明白了意思，轻功一跃，往那跑得没影儿的姑娘追去。
　　“姑娘，你的家人正在找你。”雚疏拉住了那个脚下生风的姑娘，不料却被她狠心地咬了一口。
　　“哈哈哈哈哈真好玩，好玩好玩~”
　　“……”高冷的雚疏眉头紧皱，可是不敢将这姑娘放开。
　　东方稚等人很快便跟了上来，那名老者也匆忙赶至，见自家小姐咬了这位大姑娘，吓得不轻：“哎呀三小姐快松口！这可不是你随便能咬的啊！松口松口！”老者又拉又拽，最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一根树枝向那咬人的姑娘递去，咬人姑娘见了，当即喜笑颜开，放开了雚疏。
　　“这位姑娘，多谢相助……呃，很抱歉我们三小姐咬了你……她神志有些……”老者也是一脸无奈。
　　雚疏只是高冷地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嚯！看我皇上御赐的宝剑！戳你！”咬人姑娘又跑了过来，一根树枝直戳到孟槐胸口。
　　“……”
　　“……”
　　“……三小姐，咱们快回去吧，老爷该担心了。”
　　“嚯！我戳戳戳！哎呀别拉我呀，哎呀放开我……”
　　神志有点不清醒的姑娘被那老者带走了，东方稚看回孟槐，见他一声不吭，笑道：“怎么了，你还真负伤了？”
　　“哪里……她刚才直戳我的……咳。”孟槐咳嗽一声，不好意思接着说下去。幸好这傻姑娘没有戳雚疏……不然肯定会被暴打一顿……
　　“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据我所知，应该是马大人家的三女儿。说是见过神医了，可还是没治好病……”
　　“可怜…”


第34章 邋遢猫
　　东方稚回到齐王府的时候, 恰好遇到宫中御医们从王府出来。
　　“臣等参见齐世子。”
　　“免礼了。”
　　行礼之间，因为弯腰动作过大，导致一名御医身上的药方子尽数洒落。众人当然是忙着捡起药方纸张，有个别洒落到东方稚脚下的方子, 她亲自躬身捡了起来, 一瞥眼, 发现几张药方子上都有人参这一味药, 心中疑惑。“下官愚钝, 劳烦齐世子了。”没来得及细想，便有御医上前来讨要药方。
　　东方稚顺势递了过去, 若有所思。
　　待御医们已经走远，东方稚仍站在原地发呆。孟槐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出了什么事，忙上前询问：“世子，怎么了吗？”
　　东方稚望了他一眼。
　　“这些御医，可都是来王府替父王诊脉看病的？”
　　“对, 这是皇上亲自派来的人。”
　　“噢。”
　　东方稚只问了一句，就不再说下去。孟槐却有些忐忑，忙又笑道：“世子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御医在咱们王府走动了, 怎么今日对御医老头们那么大兴趣？外面风大, 世子还是早些回房中歇息吧。”
　　东方稚点了点头。
　　三更时分，雚疏与孟槐交接值岗，东方稚见雚疏来了，忙叫她进屋里。
　　“世子, 您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有些事想让你帮我办, 所以一直等着你来，又不想给孟槐知道。”
　　雚疏听了这话, 不禁一愣。要知道，她和孟槐二人都是东方稚身边的心腹亲信，忠心程度那是一样一样的，东方稚为何对孟槐起了防备？只是作为属下，雚疏也不好多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来日再将事情问清楚。“世子有什么吩咐？”
　　“今天回来的时候遇到那几个御医，我看了一眼他们手上的方子。”东方稚愁眉深锁，有些不安：“我看那些药方子上都用了人参这味药，不大寻常。”
　　“不寻常？”雚疏没有多想。
　　人参这东西向来矜贵，补什么都行，富贵人家最喜欢了，何况皇家？
　　“咱们虽然买得起人参，可是平白无事，不需要这般大补。你要知道人参这味药极补元气，复脉固脱，民间常用‘续命参’来称呼此物，可见不一般。父王正当壮年，这些日子脸色也还好，吃那么多人参干嘛？若是补身太过，只会适得其反。”东方稚看了雚疏一眼，又转了个话题：“孟槐像是知道些什么，今晚催着我回去，笑得古怪。”
　　“哈？？”
　　雚疏倒没看到孟槐的嬉笑嘴脸，因为她习惯了出门在外留意四周。
　　“反正你就按我的吩咐去做吧，最好是从孟槐身上下手，我要知道他瞒了我什么。另外，你也查一下平日父王所服汤药的药渣，看看都用了什么宝贝东西。”东方稚没来由地觉得烦闷，那几张龙飞凤舞的药方总在心头挥之不去，像是预示着什么，却又不敢确定。雚疏作揖应下，回身给东方稚房里点上熏香，便出门办事去了。
　　—
　　过两天雪霁天青，苏府派人送了帖子来齐王府，邀请齐王以及齐世子赴宴看戏。
　　“还是那句老话，父王不想让朝廷官员猜忌，这般场合也就不去了。稚儿若是想去，便带几个人备上马车过去，玩得开心点。”东方宪斜卧榻上一派悠然自得，今天也不喝茶了，改喝白开水。东方稚瞄了一眼榻上的矮方桌，见他不想再说这件事，也就不劝。只是，旧日东方宪以这个理由不赴宴尚能理解，自从看了那几张药方后，她心里就总有疑团。
　　“父王……最近还好么？”
　　“父王当然好，有什么不好的吗？”东方宪卧在榻上笑了，望上去的确双目有神，比以前都要精神饱满。“你也别耽搁了，回去换套衣服准备准备就差不多了。去吧，早点出去早点回来，父王约了齐国的臣子议事，你出去后，父王也得过去书房了。”
　　说来也是巧合，东方宪这句话刚说完，门外的老管家便进来通传，说是齐国的几位使臣来了，就等王爷过去议事。
　　东方稚只好笑了笑，躬身行礼。
　　“子霁先行告退。”
　　“去吧。”
　　东方稚的烦杂心绪一直在心头挥之不散，直至坐在苏府的看戏台上，眉头依旧深锁，一副愁苦面容。苏家的人自然懂得察言观色，见东方稚面色不悦，还以为是今日点的戏文不好看，忙又唤了小厮递上本子来，叫东方稚另点几出戏。
　　“哎哟爹，想必世子平日看戏看太多了，今日坐在这里净看这些多无聊啊。”苏远邦转过身来挤眉弄眼，朝苏定国撇撇嘴；然后他又看回东方稚，笑道：“齐世子，舍妹正在房中看书呢，若是不嫌弃，要不我唤人叫她过来？”
　　正式的宴会场合，依旧有着那套‘女眷不得入内’的陈旧规矩。东方稚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不必了。苏大人唤人替我带路，我自己过去吧。”
　　“哎哎…可以可以。管家！来，带齐世子去孙小姐那里。”
　　“小的明白。”
　　这苏远邦今天也是颇有意思。
　　大概是看到苏许和东方稚这段时间以来感情不错吧，所以也会时不时让出机会给她们相见。毕竟她们二人经常出去，互相送的礼物也不少。两家人心如明镜，知道这两个小姑娘之间感情不一般，想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没几个人猜到东方稚心里的意思。大概还是觉得她们是好姐妹？两个姑娘家绝对不可能有男女之情？东方稚也懒得解释清楚，这种事说出来就是有违人伦，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呢。
　　“齐世子跟孙小姐的感情真好，孙小姐往日总夸齐世子的好呢。”走在前头的老管家一个劲地拍马屁，虽然这些话未必是真的，只是为了吸引东方稚的注意——但东方稚还是听得很高兴。
　　“是吗。”东方稚笑了笑。
　　“是啊，小的哪里敢骗齐世子您啊？”老管家笑得谄媚，脸上的皱纹都堆了好几层：“孙小姐每次与您外出回来，总会跟我们这些下人说您的事情。有时候吧说您特别体贴，有时候吧就说您文武双全什么都会，咱们底下人听了都觉得您神啊，皇家人果然不一般！今日一见，小的觉得孙小姐之前说的都没错，都是对的！”
　　嘁。
　　东方稚无奈地摇了摇头。
　　往日出门见面，苏许除了损她还会干啥？一口一个木头呆子，又怎么可能对着家中下人说她‘文武双全’‘特别体贴’呢。但东方稚也不拆穿这老管家，听了他一路的奉承话，人都快被他夸上天了，才走到苏许住的小院，另由几个丫鬟领着进门去。
　　苏家虽然作风朴素，但是毕竟是一朝丞相的府邸，鉴于皇帝脸面，建筑上还是搞得别出心裁。单说苏许住的这处院落，小亭流水蜿蜒而过，又有名匠打造的假山数座围绕，种着名贵花卉装点，虽不是落红季节，但也想象得出春天时百花争艳的景象。东方稚在这院子里站了有一会儿，上次来不曾留意过这些景色，今日一见，可能是受情绪影响，竟觉得有些味道。
　　“齐世子，孙小姐正在房里等着呢。”
　　“噢，好的。”
　　东方稚正顺着阶梯往上走，上头屋子里的人突然把窗推开了，一道清秀的身影就这么映入眼帘，头发都还没绑只是散着，与往日见的模样完全不同。东方稚望着那个身影出神，见她突然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自觉便笑了。
　　“啊！”
　　那人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嗖地一下便缩回屋子里，隐约还听到她对丫鬟们发脾气，嚷嚷着‘快点给我梳洗！快快快！半柱香给我搞定！’……
　　呃？
　　东方稚被逗乐了，先前的愁苦消散了不少。
　　虽说苏许下了死命令不准东方稚进门，可是底下人哪敢对齐世子无礼？所以趁苏许去梳洗的时候，一旁机灵的大丫鬟悄悄地将门帘掀开了，请了东方稚进屋，自己则去了煮茶。东方稚也不把自己当客人，因为不是第一次来，所以比之前放开了不少，自顾自地在房中转悠。她挺好奇苏许平日呆在家里会干什么事，所以也没顾什么主客礼数在房中踱步，一步一步，就这么走到一扇屏风之后，看到了一道身影被阳光照映到轻纱之上，曲线玲珑，凹凸有致。
　　“……”
　　小世子杵在原地走不动了，光是望着那扇屏风，一言不发。
　　“…孙小姐，半柱香快过了。”
　　“给我梳头。”
　　“是。”
　　屏风后正是苏许以及在她身边服侍的丫鬟。因为东方稚来得突然，根本没有人通传，所以苏许在此之前还赖在床上睡懒觉，衣服没换，脸也没洗。本来只是想推开窗户看看今日天气的，不料却在院子里看到东方稚这个木头呆子。苏许吓了一跳，连忙唤了丫鬟们过来收拾，小心脏跳个没完，生怕被东方稚看到自己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
　　只是苏许偏偏想错了。
　　于东方稚而言，无论她什么模样都那么让人动心。


第35章 旧景现
　　任凭外面那些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 ‘京都混世魔王’在家里时竟是这般文静。
　　东方稚自己也大吃一惊——虽然知道苏许不是一贯任性的人，可是看到她在自己面前抚琴的斯文模样，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习惯。倒是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怎么苏许坐在古琴前弹来弹去都是一首曲子？东方稚喝着茶, 在听到第十七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皱眉, 低声笑了：
　　“苏孙小姐, 有别的曲目么？”
　　难不成这斯文抚琴……其实只会这一首充个门面？
　　当事人被她这句话问得臊了, 神色不自在地嘀咕：“你今天来就是听我弹琴的么, 外边听人一首曲子还要给钱呢，我都无偿弹了那么久了, 你还那么多意见……”底下丫鬟倒是忍俊不禁，被苏许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东方稚勾唇笑了，连说三声好。
　　“好好好，好你个头。”苏许的小脾气又上来了，刚离开琴案，行为举止就粗鲁了不少。她向东方稚走近, 底下人看她凶神恶煞的模样还以为她要动手欺负齐世子，谁知她只是掀了一下东方稚茶杯的茶盖，面色不悦：“给齐世子把茶换了, 谁让你们冲这种茶的？换上之前孙少爷送来的松针。”
　　丫鬟们神色慌张, 走上前来一阵忙活，散去了大半的人。
　　一群傻姑娘，竟然拿府里最便宜的粗茶应付齐世子……朴素惯了不成？苏许闷了一口火气在喉咙，回身看到那东方稚还在冲自己傻笑, 便斜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她们不懂礼数这般招呼你，难不成你心里不恼火？”
　　“我有什么好恼火的, 不过就是一杯茶，各有各的味道。”东方稚咂了一下嘴，一副享受的模样：“小老百姓能喝的东西，我怎么就不能喝了？”
　　小老百姓能跟你比？你从小吃好的穿好的，一朝若是穷困潦倒，这副身子肯定受不住。苏许也没打算跟她继续辩驳下去，以拿绣台为借口支了剩下的人出门，复又坐到琴案跟前，抬袖一伸，露出白皙的手。
　　“又是那一曲？”
　　苏许一个眼刀飞过去。
　　“并不。”
　　众人只知当朝丞相嫡孙女最是任性刁蛮，觉得她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出门大呼小叫，甚至欺负小老百姓；但传闻始终是传闻，以讹传讹向来是只有夸大没有实情，东方稚对于这些话并不尽信。何况，现如今坐在她面前的‘混世魔王’没有半分魔气，有的，只是弥漫了整间屋子的温婉动人，她每抚琴一下，眼角一抬，都能将那些传闻彻底粉碎。
　　曲子与刚才听的不一样了，这一首，倒是显得更为熟稔。
　　东方稚对于乐器曲目了解不深，并不能如所谓伯乐一般洞悉她曲里的意思。只是东方稚能细致到观察她每一个眼神和每一个动作，一段乐声听不出故事，至少也能感觉得到苏许的心情。现在……应该是开心的吧？东方稚的一双眼睛离不开她，全程随着苏许的身影游走，直到丫鬟们回来了躬身行礼，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痴人。
　　苏许暗想。
　　“齐世子，请用茶。”一个小丫鬟颤颤巍巍地递了茶水过来，因为东方稚回神看了她一眼，竟当场羞得满脸通红，茶水半洒。这小丫鬟平日里是个机灵鬼，怎么今日做事那么笨拙？未等管事丫鬟训斥，她便先一步跪了下来，求道：“奴婢知罪，不该对齐世子失礼。”
　　“也罢也罢。”东方稚和气地笑了，挥手让她下去。
　　小丫鬟感恩戴德，琴案前的苏许倒是一脸意味深长。
　　东方稚对于这一切都未曾察觉，茶水刚入喉，就听到苏许说了一句‘桂儿这般害羞，莫不是喜欢了人家齐世子’，闻言当即噎到，差点没将喉里的茶水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
　　东方稚一阵咳嗽，苏许的脸上更是扬起不悦。
　　哦哟，难道阿稚也对桂儿有意思不成。
　　做，贼，心，虚！
　　“孙小姐莫拿桂儿开玩笑了，桂儿…桂儿只是一时手滑，所以拿不稳茶托……”
　　“没事，我就说说。”苏许微笑，“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话想跟齐世子单独说。”
　　“是，孙小姐。”
　　满屋子丫鬟婆子退出房门以外，这个举动倒让东方稚有些心神不宁。怎么觉得许儿刚才的微笑特别瘆人呢……东方稚还在望着门口出神，耳边却响起一把声音：“尊敬的齐世子，不知道您~觉得我这屋子里的丫头们怎么样？”
　　“啊……这个……”东方稚尴尬地笑了两声，以为苏许要给她那不懂事的桂儿求情，只得讨好地说道：“挺好的啊……还是、还是挺机灵的，也没做错什么事，对吧……”
　　“既然我屋子里的丫头那么好，还机灵……不如齐世子带几个回齐王府怎么样？”
　　“啊？…带……带几个回齐王府？”
　　“对呀。”苏许微笑着看她，声音温柔：“你瞧瞧我这屋子里哪个丫头好看，就把她带回去吧，齐世子喜欢的人，我是绝对不会阻拦的……”当然了，你出门口的时候可能会死而已。
　　东方稚听了这话当真沉思起来，似乎是在考虑带谁走。
　　“……”
　　苏许也不说话，她只觉胸口里闷着一团火，熊熊燃烧，快烧得脑壳冒烟了。可以啊你个死丫头，竟然真的想带走我身边的小丫鬟？敢情你上一次来就看中了哪个姑娘了是吧，这一次来都没有搭理我，眼睛全放到别人身上！苏许心里将东方稚一顿数落，就差没骂她三心二意风流负情债了。
　　她很气，她的阿稚怎么可以想别人？
　　“喂！想好了没有！我没有耐心的！”一直微笑的苏许突然变凶了。
　　东方稚看了看她，呃了一声。
　　“说！你看中了哪个！你带她走吧！！”
　　“我…”东方稚眼珠子一溜，悄悄地问：“带你走，也可以？”
　　“带带带！出了这门别回来了！”
　　苏许只顾着说气话，根本没留神东方稚说了什么。反应过来时，看到东方稚一脸笑意，真想……拿起脸盆砸她。
　　“怎么不走了，苏孙小姐。”
　　“无赖……”
　　—
　　酉时未到，东方稚便告辞回府了。
　　原本苏业是让苏远邦送客的，但是齐世子笑说跟苏许相谈甚欢，想跟她再走一段路。老丞相当然没有怨言，忙招呼底下人将苏许请来，也不管她是气鼓鼓还是无精打采，一把将她推到齐世子东方稚边上，特别舍得地挥着手，念叨‘去吧去吧，快点送齐世子回府去’。
　　苏许气结，满脸不可置信地表示着：爷爷，我可是您的亲孙女！
　　“行了行了，你这小嘴儿撅那么高都能挂茶壶了，还不快点送齐世子出门去？”老爷子这可是第一次向着自己孙女下命令，可是大家都没有说他什么，反而是十分支持老爷子：“是啊许儿，快点动身了，这都什么时辰了，磨磨唧唧地干嘛呢？”大家都在催促苏许，就像是换了性子一样！
　　“你们…我的爷爷和爹爹不是这样的……”
　　“行了妹妹，你这嘀咕嘀咕完了没有啊。”苏远邦径直走了过来，拉着苏许转了个身，让她面向东方稚：“你看，人家齐世子还在等着你呢，你就别让齐世子等太久了……快去吧啊，好生照顾好齐世子，别出差错了。”
　　“我？？？”
　　“去吧去吧，别说了……”
　　苏许几乎是被苏远邦赶出家门。
　　魔怔了……
　　全家人都魔怔了吧……
　　苏许走在路上还是满脸绝望，特别是看到东方稚朝自己笑，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你给他们下了什么药，竟然那么维护你……”往日宠我宠上天的爷爷也这么对我…他肯定不是我的爷爷，他的脸皮底下肯定有另外一张脸，肯定是东方稚派来的人假扮的！“你无耻…你不要脸…你混蛋……”
　　“啊喂，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东方稚无辜被打，还不能还手！“停停停，别打了别打了，我做错什么了？”
　　“你还问……还！问！问！”
　　“嗳哟……”
　　两个从打着打着变为玩闹，那一下下毫无章法的拳头也成了嬉笑的举动，一来一往，两个小姑娘在大街上玩得很是开心。雚疏跟在后头忍不住笑了，哎，咱们小世子原来还可以那么活泼啊？
　　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他们一行人刚绕过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巷，一个熟悉的人物就出现了，而且还有着专门来找的意思。
　　东方稚一愣，苏许也呆在了原地。
　　“许…苏姑娘，我有些事，想跟你说。”邱泽林下意识地改口，退开三尺远，礼数十足。
　　苏许虽然早已经不想见到这个人，可是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许他有什么难处想请求帮忙呢？因此她没有多想，点头答应了他，见东方稚没有动静，便笑着开口：“那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聊聊。”
　　东方稚缓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很奇怪的感觉。
　　苏许望着东方稚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第36章 是黄昏
　　已近黄昏。
　　回齐王府的路上, 雚疏跟在东方稚后头，小主子的身影在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极为孤单落寞。雚疏好久没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了，自然，她也明白为什么东方稚会是这个模样。“世子, 晚饭后我陪您下盘棋如何？”即便她想转移东方稚的注意力说一些其他话, 她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了。
　　雚疏皱了一下眉。
　　“您……”
　　“今天出门那么久, 我有些乏了。”
　　像是察觉到雚疏脸上的担忧, 东方稚特意笑了一下。只是她越是这样, 雚疏心里便越不踏实。
　　你说，那好些日子都没有出现过的邱泽林, 这会子冒出来又要干嘛呢？若不是于礼不合，雚疏真想带上府里的侍卫装成蒙面人将邱泽林暴打一顿。呵，那个弱不禁风的将军儿子那么不识相，小主子看中的姑娘也想抢？？反了他。
　　雚疏低头盘算着对策，一不留神，撞上了前面停住脚步的东方稚。
　　“抱歉, 世子。”
　　“前面那个人，可是孟槐？”
　　雚疏随着她的话抬头去望，前方不远处的那道鬼祟身影, 的确是孟槐那家伙没错。哎, 他跟一个老头躲在路边嘀咕什么呢？
　　最近孟槐总是缺席，很少陪东方稚外出，反而是呆在齐王东方宪身边做事。东方稚也没有意见，只是私底下给雚疏安排了任务, 让她多些留意孟槐的举动。“你跟着去瞧瞧吧, 前边就是齐王府了，我自己能回去。”东方稚冷着脸说出这么一句话。
　　“只是世子, 您……真的没事吧？”雚疏望了她一眼。
　　东方稚摇了摇头。
　　“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吧，待会儿别跟丢了。”
　　“行吧……”
　　雚疏不放心地又看一眼，见东方稚态度坚决，只好先行一步。
　　说起来，孟槐可能心里真的有鬼。
　　雚疏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隐藏好自己的行踪生怕被他发现，但孟槐也不是草包，加上他本来就在提防身边人物，所以雚疏跟了好一段路，都只是发现孟槐在带着她绕圈圈。“这个家伙……”雚疏眉头一蹙，莫非真如世子所料，孟槐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抬眼一望，孟槐要拐进一条后巷了，雚疏连忙跟上。
　　“这些已经是最后的货了？”
　　“是啊大爷，我已经派人去挖了，这是现有的存货，再多也没用了。”
　　孟槐又去跟另一个人碰头，不知道是在交易什么，只见他神色慌张地接过一个包袱，稳当地系到身后。雚疏距离太远没将里面东西看清，倒看到孟槐和那接头人低声耳语。
　　雚疏屏气凝神，耳尖一动。
　　“……我这也是奉了皇命做事，你别声张，记得按我要求办。”
　　“是是是，小的能为皇上卖命，自然不推辞。”
　　“你识趣就好。”
　　雚疏一怔。
　　怎么还跟皇上扯上了关系？
　　……
　　“雚疏，你在这里干嘛？”
　　很不凑巧，雚疏没来得及往一边退开，就被回头走的孟槐发现了。但雚疏做事，即便行踪败露，也向来不会惊慌失措，所以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瞄了一眼孟槐，镇定地反问他：“你又在这里干嘛？”
　　“当然是有要紧的事情了，你管那么宽做什么？”孟槐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哎，你今天不是陪世子出门吗？世子咧，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哦。世子已经回去了，刚才突然想吃些甜食，便派我来买……”雚疏随手指向一个角落：“冰糖葫芦。”
　　“喔。”
　　“哎，你这包袱里装的什么东西啊，好像很大一份……”雚疏刚想趁其不备抢包袱，哪知道孟槐的警戒心一下子起来了，整个人后跳半个身位，紧紧地攥着包袱，嚷道：“干嘛呢，这是王爷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你看！”
　　“……你急什么，我说要看了吗！”哟，你这小子还真是做贼心虚啊？雚疏眯缝起眼睛，满脸杀气。“什么东西那么神秘，竟然连我也不能知道？”
　　“总之很重要，你别管我就是了。”孟槐一边说着话一边贴墙走动，嘴里念叨着：“呐，你买完冰糖葫芦就早点回王府吧，我还得往其他地方办事呢，要是耽误了正经事，你和我都得人头落地……”
　　“我说孟槐……”
　　“就这样啦我先走一步！”
　　“孟槐！”
　　孟槐落荒而逃的样子，像极了受到惊吓的猫头鹰。“这个王八蛋……脚底抹油了不成？泥鳅一样！”雚疏叹了一口气，今日被他发现了自己想知情的意图，日后再想套话，恐怕很难了。
　　但是东方稚的话，在雚疏耳边敲响了警钟。
　　孟槐这人，最近的行为的确古怪。加上他刚才跟那个人说什么奉了皇命做事……不简单，这当中肯定有隐情。雚疏转头看了一眼后巷，心里有了另一个妙计。
　　—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天色已晚，京都大街上四处都是收拾摊位忙着回家的百姓商户，他们无心顾及别人的举动，一路吆喝着同伴一道回家，极为融洽。
　　苏许站在夕阳下望着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邱泽林一眼。
　　昔日无话不说相处甚好的青梅竹马，如今心有芥蒂，沉默了一路，尴尬非常。邱泽林也像是满怀心事的模样，见苏许久不出声，压低了嗓子喊她：“许儿……”
　　这一声，倒是东方稚喊得更好听。
　　这是苏许的第一感觉。
　　“有什么事吗？”
　　苏许也不像以前那样对他大呼小叫诸多要求了。好歹人家现在是盛国公主的未来驸马，旧日那些习惯……早就该改掉。苏许等了半天不见他出声，回过头来有些疑惑。“有事就说吧，时辰也不早了，我还要回家，爷爷在等我。”
　　“嗯。”邱泽林闷声应着。
　　换做几个月前，尚在盛夏的时候，苏许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如果邱泽林能早一些找上门，早一些出现在苏许面前……不。苏许心中对这个答案心知肚明，哪怕邱泽林来得再早，也没有用了。
　　从盛夏到寒冬，一直陪在身边的人，是东方稚。
　　她带着自己去了无数个地方，更带着她看到了太多她以前没见过的人和事。任打任骂，任劳任怨，与以前的邱泽林一样很顺从苏许的意思。只是东方稚与邱泽林不同，她在顺从的同时并不任由苏许做所有事，该说的地方，东方稚的态度比苏许还要坚决。
　　大概是没遇到过比自己强势的人，所以苏许对东方稚服软了。
　　“这一次找你，也没有什么想说的……”
　　邱泽林叹了一口气，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递到苏许面前——一个香包，正是苏许亲自缝制的那一个。“许儿，你之前送给我的香包，我想……我也不能再戴在身上了。这东西曾是你的，今天，我把它还给你……”
　　苏许回身望他，先是一笑。
　　“的确不该戴在身上了，但你没有必要还给我。”
　　“当我对不住你也好，负了你也好，现在的我，没有脸面接纳你对我的心意了……”邱泽林将香包塞到苏许手里，一脸难过：“认识你那么多年，我从未试过待你不好。许儿，今生今世我娶不了你，但我希望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
　　“啪！”
　　苏许直接扇了他一巴掌，面不改色。
　　邱泽林有些不理解：“许儿，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负了我。邱泽林，我希望你记住，这辈子我跟你没缘分，下一辈子也不会有，你哪一生哪一世都不必把我记在心上。”苏许望了一眼手里的香包，说道：“这个香包就当我送错了人，你大可忘了这回事。”
　　“许儿……”邱泽林不是很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苏许在说什么？这么绝情的话还有那一巴掌……这真的是他认识的苏许吗？“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接到圣旨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不是那样的，许儿，那时候我情非……”
　　“够了。”苏许笑了一声，攥紧手中香包直接丢开，扔进了不远处的河道里。咕噜一声，香包便沉了下去，不见踪影。“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对待你未过门的妻子，而我，你不需要担心也没必要担心，因为根本与你无关。就这样吧，我要回去了。”
　　“许儿……”
　　苏许转身走人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像邱泽林的满脸愕然和难过，苏许心里只觉得，刚才扇他那一巴掌搞得手心怪疼的……诶呀，也不知道会不会疼一宿？苏许低头看了看开始发红的手，心里突然豁然了不少，像是想通了很多事情。
　　原来邱泽林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
　　相反，她现在觉得挺痛快的。
　　早知道该挥起拳头暴打邱泽林一顿才对。
　　-东风城郊纸鸢起，孤北尘世宿命来。
　　-两不相见终有时，一注情深故城外。
　　当日在出云寺求得的姻缘签上阙，现在算不算是落幕了？苏许回身望了一眼那早无人影的街道，摇头轻笑。
　　下签？
　　倒不像。


第37章 生死约
　　齐王府。
　　“几位军爷, 麻烦你们往里通传一声，这是我家主子的拜帖。”
　　“怎么又是你？之前不说了吗，齐世子近日身体抱恙，不见客人。”
　　“可是…这是苏家的帖子……”
　　“听不明白是吗！齐世子说了, 无论哪家帖子, 她都不接！”
　　一名家奴正候在齐王府偏门与几位禁卫军纠缠, 可是这般缠人本事对于士兵是没有作用的, 禁卫军见来者不依不饶, 直接将手中长矛抵在他面前，目露凶光, 表情凶狠：“不要再来闹事，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勿要再闯。”
　　那家奴有些为难地看向身后一辆马车。
　　“算了。回去吧。”
　　马车里的人轻声吩咐。
　　这是第八次客人上门拜访被拒。
　　算是开创了齐王府待客先例。
　　对外宣称身体抱恙的齐世子东方稚，现正好端端地坐在王府花园里，和府中几个花匠照料着新运来的盆栽花卉，尝试自己修剪花草。齐王东方宪从底下人那里听说了东方稚不愿接拜帖的情况, 以为女儿当真染了什么病，急匆匆往花园赶来，却见她一脸泥污地蹲在花草间, 神色认真。
　　“世子啊, 这里这个枝杈该剪掉，然后才能将新的树枝接过去。哎哎哎，就是这样没错……”
　　“多亏徐伯提点，不然还真不懂。”
　　“哈哈哈哈哈, 难得世子今天想自己学学, 我这个老家伙会的东西不多，也就这工夫能在您面前卖弄了…”
　　“徐伯谦虚了。”
　　从这对话听来, 东方稚的状态没啥大碍，还能修剪花草呢，能病到哪儿去？只是……东方宪有些不明白，这孩子一向不是刻薄他人不愿接待的性子，何况拜帖是苏府送来的，东方稚竟然一次都没有搭理？都怪他最近忙着处理公务未来得及询问东方稚的情况，现在看来，像是错过了什么要紧事。
　　花匠徐伯提着一盆修剪好的花卉走出来，见东方宪站在花园门口，忙躬身行礼：“小的参见王爷。”
　　“下去吧。”
　　“是。”
　　东方宪顺着鹅卵石路慢慢走着，一路打量今日新修剪出来的花草，一路暗自感叹。喔，想不到稚儿在修剪花草这方面竟有天赋？倒是像酝酿了几十年功夫才能做出来的模样呢。东方宪笑了，这些闲赋最能陶冶情操、舒缓心境，稚儿若能从中得到体会，也算是一件好事。
　　“稚儿今日怎么不出门啦？”走至东方稚身后，东方宪慈祥地问着。
　　“啊，父王。”东方稚从花草里抬起一张满是泥污的小脸，本想用袖子擦一下，却又把衣服上的湿泥带了起来，越擦越脏。“呃……”东方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父王看笑话了。”
　　“哪里。”东方宪的脸上满是慈爱，伸手替她拂了一下头顶的杂草，笑了：“能看到我的宝贝女儿那么有活力地认真做一件事，我这当父王的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忙活半天了累不累啊，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东方稚点点头，随他到一边亭子去。
　　底下人行动迅速地端来热水和毛巾，让东方稚洗了手后又端来另一盆水，贴心的丫鬟接过毛巾替她擦脸，又百般忙活替她整理衣服与头发，整了一刻钟，方又将各样东西撤下，躬身离开。
　　东方宪一直在旁边望着，一言不发。
　　“父王今日不用和齐国的使臣商议要事么？”东方稚挑了一下眉。
　　“政事繁忙，每天都有新鲜情况，处理不完的。父王总不能一直埋头案前吧？”东方宪眯缝起眼睛抬头看天，吁了一口气：“总得让自己休息休息不是？花无百日红，稚儿又尚在身边，父王得多多陪陪稚儿，看看稚儿有没有什么心事……”东方宪说到此处，特意瞄了东方稚一眼。
　　东方稚却别过脸，一声不吭。
　　“父王也不知道你最近有什么事，也没有问过底下人，哎。”东方宪像是一脸懊悔的模样，连连叹了几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搞得稚儿接拜帖的心情都失了？我听禁卫军那边说，你最近都推托自己生病，病得特别厉害啊……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喔。”
　　东方稚干咳两声，没有说话。
　　“呐，你不出声理会父王，父王可就接着往下说咯？”东方宪伸着指尖倒叩桌面，有板有眼分析着：“之前你常和这苏府姑娘出去，说明你跟她的感情还不错；而每一次你出门吧，心情都不错。稚儿，按理说你对苏家人该比对别人更客气，可怎么现在苏家亲自送了拜帖来跑到王府门前了，你……见也不见？”
　　每一次上门送拜帖的人，都是苏许。
　　东方稚虽然没有出门见过，可是有让雚疏出去查探情况，所以她知道，那辆马车里等着的人，是苏许。
　　不见她，是因为心里难过。
　　很久以前的东方稚可以接受看着苏许和邱泽林好，可以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贸然进宫找皇帝替她‘申冤’，可以跟在她后头一声不吭任打任骂，只要苏许高兴。
　　但是那一句，你回家吧。
　　东方稚扛不住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时的苦楚。
　　“子霁虽然不是有病在身，但是的确不想见客人……”东方稚笑得牵强，“前段时间出门多了觉得乏了，而且京都城就那么大我也去不了别处，天天往外跑多没意思……”
　　“哎哟稚儿，现在又不是让你出门，”东方宪抓住了某个关键，又是一阵反驳：“人家苏姑娘是要上门拜访，你既然成天在府中，怎么不邀请她进门？”
　　“父王…”东方稚回望他：“子霁乏了。”
　　她的眼神与往常不同，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抑郁。东方宪看着她的神情一时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
　　“雚疏！雚疏！”
　　“你怎么总是在我有事要办的时候捣乱？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净整那么多幺蛾子……”
　　“来，随我过来。”
　　孟槐兴致勃勃地拉着雚疏到王府一个角落，一路闪躲，那模样…就像是偷了齐王好几万两白银要拉上雚疏前来分赃一样。雚疏不禁步子开始放慢，眼看前边转角就是王爷的房间了，要不现在拉着孟槐去负荆请罪吧？说不定能从轻发落……
　　“你别走那么慢，待会儿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好？”孟槐拉紧了雚疏的手，回身灿烂一笑：“今儿是什么日子我可记着呢，雚疏，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闻得这话，雚疏呆了一下。
　　是了。
　　要不是孟槐这家伙特意提醒，雚疏都差点忘了，今天是他们二人生辰。因为是孤儿，对自己出世的时辰并不清楚，所以只是模糊地以进齐王府那一天作为生辰日，小些时候尚且有领养他们的侍卫给他们吃个长寿面庆祝，只是如今大了，哪还记着生辰这么芝麻点大的小事？
　　“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你至于为了这件事擅离职守吗？”雚疏就是看不惯孟槐有时候吊儿郎当的模样，这家伙太会偷懒了，时不时就能腾出空儿玩上一会儿，差点把东方稚也给带坏。
　　孟槐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见雚疏生气，忙讨好地劝：“你这冰山脸也得改改了，生辰一年一次，难得今天是你我二人同心同意的日子，就笑一个吧。”
　　“呸，没皮没脸的。”
　　“嗨嗨嗨，我怎么就没皮没脸了？”孟槐故意停了半步，一把接住险些滑倒的雚疏：“我要是成天捉弄你，那才叫没皮没脸。可是雚疏，我待你这些年，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好。”
　　孟槐上次酒后吐真言，雚疏还记得清楚。
　　但是自那次之后孟槐没再提过，行为举止也没表现出什么不一样，所以雚疏只当他说胡话，从此认真做事。婚嫁，与这个那么多年一直共事的人？雚疏从来都没有想过，只是心底里对于这件事……也没有多大的抵触。
　　“雚疏，过了今天，咱们可就都是二十一岁的人了，又长了一岁。”孟槐将她拉到齐王府的一个小偏厅，偷偷摸摸地端了两碗长寿面出来，目光炽热：“我觉着，你这么个大姑娘二十一了都还没嫁人，加上平时总是那么凶，总是那么冷酷……男人们都不敢娶你当妻子，不敢靠近你……”
　　雚疏冷了脸。
　　“孟槐，你是挑着日子来数落我的吗？”
　　“不。”孟槐一脸认真：“我想了很久了，可是一直都没敢把话说出口，而且一拖再拖，事情就这么过了两三年。雚疏，咱们是同在世子身边做事的人，生、要为齐王要为世子生，死、要为齐王要为世子死。我孟槐从未有所怨言，可是自今天起，我希望我的生与死都可以因为你。”
　　“你……”
　　“大概这样说会很唐突吧，可是作为心腹，作为孤儿，我们该是这世间最了解彼此的人。”孟槐笑了，一直看着她：“以前你让我立誓一生一世为世子好，否则不得好死。雚疏，以后让我也为了你生，为了你死吧。我也可以再立个誓，一生一世待你好，否则，不得……”
　　“够了。”
　　雚疏拦住他。


第38章 眸中月
　　德昌二十六年春分, 齐王府难得热闹。
　　共事多年的两名齐王府侍卫——孟槐与雚疏在这天成亲，由齐王东方宪亲自主婚，赏了府中的一处小院作为他们的婚房，让府中各人在院里张灯结彩, 宴请齐王府上下的人为他们一同庆贺。可巧, 那日苏许领着小厮又来送拜帖, 齐王恰好路过偏门, 见这苏姑娘满眼憧憬, 一时心软，便允了她进门。
　　“孟槐小子可以啊！早就看出你对雚疏有意思, 想不到终成好事啊哈哈哈哈哈。”
　　“兄弟们今夜可得好好闹闹他们！”
　　“就是就是！！”
　　除了驻守在齐王府各处的京城禁卫军，齐王府的众多侍卫也在这日得了假，一同沾沾喜气，喝新人一杯喜酒。侍卫们大多是和孟槐雚疏熟络的，阅历较长的侍卫更是看着他二人长大，如今见齐王亲自做主让他们成亲, 大家都热闹了起来，成亲前几日，就有不少侍卫要拉着孟槐喝酒, 私底下还各种祝词, 贺他三年抱两，百年好合。
　　孟槐作为新郎官那是又羞又喜，成亲当天像是只会傻笑了，穿着喜袍陪众人乐, 心情激动。
　　“孟槐小子, 咱们雚疏可是天底下最难降服的女人了，今夜洞房花烛, 你可别老鼠见了猫，一夜跪床底啊哈哈哈哈哈。”侍卫们又开始调侃他，孟槐听了当即翻白眼，念道：“哪里话哪里话，雚疏待我还是温柔的……”
　　“哎哟，你小子还没拜天地就开始偏向媳妇了啊？”侍卫们一阵哈哈大笑，有扯他长袍的也有拉他裤子的，说他那么快就开始重色轻友，来日可别把兄弟们抛诸脑后。
　　孟槐忙嬉笑着求饶。这可苦了负责大婚事宜的婆子老伯们，小院人太多挤不进去，都什么时辰了，新郎官还在跟人玩呢？
　　雚疏则是被安排在另一处院落，五更天便起身梳洗，换上大红的凤冠霞帔，坐在铜镜前贴花戴簪。
　　新娘子这边要忙碌的事情比男方复杂许多，除了打扮上要极为精致，另外还会有婆子过来教导成亲的礼数，并那闺房之事。东方稚一整天都在雚疏这边呆着，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雚疏害羞的模样，配上那嫁衣，女子柔情流露得格外明显。东方稚笑了，说道：“我都不太能认出雚疏了，之前好看，现在更好看了。”
　　“哎哟，”一旁忙着收拾胭脂的婆子笑了，“咱们世子说话可真甜，新娘子都要害羞了。”
　　雚疏也笑了，透过铜镜望了东方稚一眼。
　　“哪里，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嘛。”东方稚撇撇嘴。她站在这里也没事干（也没人敢叫她做事），所以一直绕着丫鬟们乱转，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也新奇，那也好玩。有些婆子见了她这模样，笑道：“来日世子有了世子夫，要弄的东西可比这还要繁琐呢，定也是这世间的漂亮姑娘。”
　　跟随东方稚的大丫鬟也乐了，点了一下东方稚的鼻子，说道：“那时啊，定要亲自替世子涂胭脂抹红！”
　　“啊……”
　　东方稚笑得有点尴尬，抿了抿唇。
　　早着呢。
　　若是携手一生的人是她……东方稚吁了一口气。
　　此生，怕是无缘了。
　　—
　　“吉时已到！奏乐，起轿——”
　　负责演奏喜乐的，也是齐王府里的御用戏班。雚疏坐着的花轿从齐王府东绕到齐王府西，一路吹吹打打滴滴答答，点了烛火的灯笼灯柱在路上星星点点，漫眼红光。东方稚早早便由底下人带去拜天地的婚房小院，齐王东方宪已经在那里饮了好久热茶，见东方稚来了，忙朝她挥手。
　　“子霁拜见父王！”东方稚躬身行礼，笑得灿烂。
　　“今日孟槐与雚疏大喜日子，父王特许稚儿饮一盅酒，沾点儿喜气！”东方宪笑得开怀，又指向外间酒席，“待会儿府里的人都会在院中坐下，咱们今日也不计较什么主仆辈分了，就随他们在外边用膳可好？”
　　“自然好！”
　　齐王东方宪最是个不拘小节的主子，虽然是皇家人该有一定礼数，可在不必要的时候都不会摆王爷架子，待底下人极好。东方稚这些年也是随了齐王的性子，年纪轻轻不骄横，待自己房里的丫鬟都很好，有好吃的好玩的不会自己藏起，反倒是全赏了她们，图大家开心。
　　东方宪笑了，朝一边的老管家递去个眼神。
　　“一拜天地——”
　　“二拜齐王——”
　　“夫妻对拜——”
　　“礼成——”
　　与寻常人家的拜堂仪式一样，今日齐王府亲自操办的喜事并没有什么不同。东方稚与齐王同坐上座，见跟在自己身边的两名心腹满脸喜气，心中也为他们高兴。喜宴开始时，齐王因为碰上要务所以先行离去，小院中只剩东方稚一人与众侍卫、丫鬟婆子们用膳。
　　倒是东方稚身边的那个空位，一直没有人坐。
　　许是为东方宪留的吧，她也没在意。
　　“世子，属下敬您一盅酒！”
　　酒席刚开始，新郎官孟槐便端着满杯酒酿朝东方稚而来。东方稚笑了，忙也端起自己跟前的酒杯——“世子可别喝多了，今夜的酒可烈了呢，容易醉。”身边的大丫鬟拦住她。
　　“不怕不怕，”东方稚执意将酒端起，看向孟槐：“今日可是大喜日子，父王方才许了我喝一盅呢，说是沾喜气。你也别在我跟前忙活了，下去跟你的几个姐妹一起喝酒吃饭吧。”
　　“这……”
　　“世子都吩咐了，你还推搪什么，”跟着孟槐来敬酒的侍卫们笑着拉开她，拍着自己胸脯：“哥几个都是千杯不醉的，有咱们在，你还怕世子出事？快去快去，待会儿可就错过好菜了。”
　　“好～”丫鬟们嬉笑着退开了，个别几个与那些侍卫有情的更是抛起媚眼，在这大喜日子，显得如此多情与自然，增添了几分道不明的暧昧情愫。
　　东方稚将这些细节都看在眼中，见底下人暗送秋波的神色，心里也涌起暖意。七情六欲真是人世间最为复杂也最为窝心的存在，若是没了，还真不知道世道会变成什么模样。诶，若是有一天能看着身边人成亲生子一家团聚，想必也是一件幸事吧？
　　“世子，属下敬您！”孟槐端正地扶着酒杯，行了一礼：“若不是您这些年的器重与提点，孟槐也没有今日！世子，属下此生能为您效劳，死而无憾了！”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啊，”东方稚笑得暧昧，“今夜你就好好地到房里给雚疏效劳吧，许你几天假又如何？”
　　底下人一阵哄笑，直说东方稚人小鬼大，竟也会调侃孟槐。孟槐乐着将酒一饮而尽，喝了一声好，众人笑得更厉害。
　　东方稚抿了一口酒尝味道，被辣到了，又犹豫着全数饮尽。
　　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东方稚独自一人坐在主席饮酒吃菜，一直望着底下人玩闹，自己也跟着笑。“真是个幸福的家伙……”许是那酒当真太烈了，东方稚坐了没多久便开始全身发热，视线恍惚。可是小院里的气氛如此热闹，她还没来得及跟侍卫们闹婚房呢，怎么可以先行告辞？故而她一直坐在席中欢笑，偶尔有人来敬酒，她都喝上那么一小口。
　　一来二去，东方稚便醉了。
　　“别喝了，再喝下去可就倒了。”身边突然来了个人，也看不清是谁，只知道她是个姑娘，而且很温柔。她趁大家都在玩闹的时候将东方稚搀扶了起来，离开小院。东方稚只当这是自己房里的丫鬟，也没拒绝。
　　“今日一来齐王府，你父王便与我聊了很多东西。我还以为他是故意拦着我不让我见你呢，谁知道只是因为你在忙，故没让我过去……我方才迷路了，这会儿才找到那个小院子……”
　　她一路扶着东方稚在回廊中乱走，东方稚本就喝了酒，如今气血流动更是头晕目眩，忙喊着要坐下，不愿再动一步。
　　她只好依了。
　　“唔……百年好合…早、早生贵子…喝！”
　　半昏半醒的东方稚靠着栏杆边坐了下来，她因怕东方稚撞到脑袋，便随她一同坐下，靠在东方稚身边。
　　“喝酒～”
　　依旧胡言乱语。
　　“呆子……”她叹了一口气。
　　苏许还是第一次看到东方稚喝醉。
　　还以为皇家人酒量都很厉害呢，应当喝不倒啊！可是这木头呆子现在这状况又是怎么回事？苏许半低下头来看她，见她虽然迷糊睡去可依旧小声说着话，不禁一笑。“你怎么那么傻啊，喝了酒更呆了…”苏许替她撩开额前凌乱的发丝，想起最近的事，忍不住轻问：“你应该挺开心的，只是为何一直…都不愿意见我呢？阿稚……”
　　阿稚。
　　东方稚听到这一声时，睁开了眼睛。
　　苏许被她这一下惊到了，可是距离那么近，她的目光又那样温柔，根本没有威慑力。月色怡人，苏许一直望着东方稚的眼睛，好像见到了天上的月亮，所以她忍不住一直靠近，想看清东方稚眼里的光到底是什么。
　　“阿稚…”
　　她忍不住唤了一声东方稚的名字，与她四目相对。
　　神使鬼差地，苏许吻了她的唇。


第39章 小心思
　　孟槐雚疏成亲之后好些天, 都没见苏许送拜帖到齐王府了。东方稚心底有些失落，虽然保不准自己要不要见她，可还是希望她能来。“今天又没来，唉……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她坐在案前小声嘀咕着, 根本没有心思写字。
　　大丫鬟正帮她研墨, 见她好长时间写不出一个字, 不禁疑惑：“世子, 您这佛经怎么一句都还没写出来。”
　　“心烦意乱, 动不了笔……”
　　东方稚转了一把手中狼毫，长叹一声。
　　抬头看了一下身边丫鬟, 东方稚忽然记起孟槐雚疏成亲那天的事。“那天……孟槐与雚疏成亲那会儿，我当真喝醉了？”
　　“是啊，我都说了那天的酒烈得很，您偏偏不信，还喝了那么多。”大丫鬟研了墨，又替她取来一块麒麟装饰的纸镇, “也不知道您是怎么走回房里的，那天晚上还以为您失踪了呢，不料派了人去找, 发现您在房里睡得正酣。”说起这事, 底下人都笑了，完全不知道那天晚上东方稚是怎么回的房。
　　“啊，是吗……”东方稚自己也断了片，想不起那天晚上的事。可是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似乎, 那天晚上苏许也在？“你们就没有看到别人？”
　　如果苏许在那天真的来了齐王府, 不可能身边人都不知道的。可是她这话一问出来，底下人都是一脸茫然, 似乎真的没见过旁人，也不像是骗她。
　　怪了，怪了。
　　东方稚忍不住皱眉。
　　难道是做了一个梦？
　　“世子，有拜帖。”门外来了个传话的小厮。
　　“哎！是谁！”东方稚一脸兴奋。
　　“是太子殿下。”
　　“哦……”
　　守在一边的雚疏瞄了一眼东方稚的失落眼神，不禁抿嘴一笑。
　　—
　　皇城东宫太子府。
　　东方稚换了衣袍赶到东宫的时候，太子东方顺正与二皇子东方承在书房里互描丹青。这画面也是有趣得很，想不到两位堂兄还有这般雅兴？东方稚笑着向他们行礼：“太子哥哥，二皇兄。”
　　“哎。稚儿来了？先到一旁坐着，本宫与你二皇兄正比赛呢。”
　　“就是，我可不能输了，恕招待不周！”
　　东方稚愣了一下，嘴角上扬：“哪里。”
　　太子与二皇子的感情总是那么好，即便朝堂中有党派之争，他们两位当事人还是相处融洽，心无嫌隙。常从其他国家或是旧时历史中听闻，皇家夺嫡称帝的惯例最是血腥无人道，千百年来，为了能登上高座，从皇子到芝麻小官满是勾心斗角，无人例外——倒很好奇他们兄弟二人是怎么躲过这种压力的？二皇子也是文武双全德才兼备的人物，难道真的甘心屈于太子之下？
　　东方稚内心净想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只是脸上表情依旧和煦，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毫无城府的小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这一次可是我赢了皇兄了！”二皇子东方承先一步放下毛笔，然后将画作递向太子，“怎么样怎么样！时间未过而且画已完成！皇兄输了，可得将银子交来！”
　　“嗐，这一次竟然让你快我一步！”太子也将自己的画作转过来，笑着：“你瞧瞧，我就差一个眼眸的填色就完成了，不过是两笔的事！”
　　“别废话，来来来，二两银子。”
　　“给你就是！”
　　赌注极小却又造诣极高的比赛，怕只有他们二人能办成。东方稚看了一眼他们的画作，惊讶地发现，他们虽然不在一处角度绘画，却能心有灵犀地画出一个样子的人，而且若不是细看，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这般心灵相通，也难怪他二人感情深厚了。
　　比赛之后，宫女太监进门来将绘画的工具一一撤下，另又布了瓜果点心四五碟，沏了一壶好茶。
　　加了些许龙涎的熏香也已点上，让整间书房弥漫起一阵清淡香气。
　　“稚儿最近在齐王府忙活什么呢？”二皇子漫不经心地替她倒了一杯茶，另又给太子东方顺满了一杯。
　　“也没做什么，不过都是一些寻常事，无甚变化。”东方稚饮着茶，隐约感觉到二皇子神色古怪。但她也没有直视二皇子，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很是谨慎。
　　二皇子与太子对视一眼，太子当即让书房里的其他人退下。
　　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声音有些闷。
　　“稚儿，皇兄有些话想问你。”
　　二皇子率先开的口。
　　东方稚倒也不慌，只笑着：“不知道二皇兄要问什么？”
　　“之前你进宫来要见父皇，还跟我说了当中缘由……”二皇子抬眼看她，眼神复杂：“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们，而且不是小事。”
　　东方稚心中咯噔一声。
　　“稚儿能有什么事瞒着皇兄呢……”
　　“你不是行事莽撞的人，可却为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婚事险些触犯天威掉脑袋，皇兄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二皇子见她依旧闭口不提，索性将话挑明：“事实上，我曾派人了解过你最近的动向。稚儿，你最近几个月与苏丞相的孙女感情不错，交往甚密啊……”
　　“子忠……”太子拦住了他的话。
　　二皇子的这番话，让东方稚心中一惊。想不到当日鲁莽行事，被二皇子看穿了什么吗？真是想不到，二皇子为了了解清楚这件事，还派了人去查她？东方稚有些为难，箭在弦上，二皇子这是逼她自己坦白的节奏。
　　“皇兄你干嘛打住我。”
　　“稚儿也不小了，做事有自己分寸。我们当皇兄的，何必要为难她呢………”
　　“就是因为是稚儿皇兄，所以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二皇子剑眉倒竖看回东方稚，说道：“稚儿，你是女儿家，如果心系那苏家姑娘，只怕会让人诟病。”
　　“子忠！”
　　“皇兄！”
　　太子跟二皇子都快要打起来了。东方稚吁了一口气，忙将他二人按住，苦涩一笑。
　　“想不到二皇兄如此察事入微，把稚儿埋在心底里的这么件秘密都挖了出来……让二位皇兄费心了，稚儿…稚儿只是一时待事不清，才有了这样模糊的意思……”
　　二皇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稚儿，皇兄不是说不能理解你。只是咱们身为皇家人，很多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尤其是儿女私情。你是东方家唯一的女儿，皇兄只是怕你走了这条路，日后会被人无端指责咒骂……”
　　“算了子忠，不要再说了。”太子拍了拍他的肩，眉头深锁。他像是在心底做了什么决定，望向东方稚的时候，一脸坚决。
　　“稚儿。”
　　“太子哥哥…”
　　“你心中想做的事，便尽情去做吧。你二皇兄不过是太过在意你，所以今日跟你说这些话。其实他刚跟我说的时候，念叨了很久怎么帮你达成心愿呢…”太子难得笑了，缓了一下气氛，“反正，无论你做什么事都会有人欢喜与厌恶，只要你觉得问心无愧，只要你心里不会后悔，我们就会支持你。”
　　东方稚闻言，喉头一紧，眼底有泪。
　　—
　　相府。
　　“成日在家……频繁出去游玩……频繁出去送拜帖……又成日在家……”苏远邦窝在家里看太子府的公文，看了许久有些乏累，便想些其他杂事缓缓心绪。妻子吕氏领人捧着点心前来探望，见苏远邦自己坐在书桌前嘀咕，有些不解。
　　“夫君，你这是在念叨什么呢？”
　　“啊，夫人。”苏远邦忙站起身来，笑着朝她走去。“也没念叨什么，只不过是看到许儿现今又开始成天待家里，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你也别太过担心。”吕氏握起他的手，“我瞧小姑姑心情不错，应该没发生什么事……”
　　“但愿如此吧。”苏远邦叹了一口气。
　　被苏家上下挂在心尖的苏许，现正呆坐在梳妆台前出神，双目呆滞，像被点了穴一样。一个丫鬟走上前来将窗户打开，苏许看了一眼，又不禁回想起那日尚未梳洗却被东方稚看到的场景。
　　她的脑子有点乱。
　　一闭上眼，她就想起前些天她对东方稚做的事……
　　不是做梦，她也没喝多。可是就是那么控制不住地做了这种事……苏许有些懊恼，也不知道东方稚还记不记得？只怕这种事若被她记得了，难免会被她厌恶，以为苏许心术不正，思想不端……“唉。”苏许有些绝望。
　　怎么就……亲了阿稚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关键是现在想起来还有一点小激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
　　阿稚该不会是记得这件事吧？不然她怎么一直没声没响没联系？……说不定那天晚上她就开始讨厌苏许了，现在故意不理她，然后打算让她们的情谊一天天变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那天没喝酒都会亲了阿稚啊啊啊！！明明……明明……那感觉好像还不错？
　　呸！想什么呢！
　　苏许要疯了。
　　“孙……孙小姐？？”一旁的丫鬟见她突然手舞足蹈，有些担忧。


第40章 好哥哥
　　“桂儿！”
　　“孙小姐……”
　　小丫鬟有些惊慌失措,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苏许这般‘疯癫’模样。
　　“你觉得阿……齐世子，这个人怎么样？”苏许回头看她，一脸期待。这小丫头之前看到东方稚不还脸红么？瞧那心花怒放的表情……可是阿稚也是个姑娘家，姑娘家对姑娘家也会心跳加速么？
　　呃。
　　苏许突然回想起自己面对东方稚好几次的小鹿乱撞。
　　呸呸呸,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小丫鬟桂儿啊了一声, 有点不明白苏许的意思。
　　“啊什么啊, 我问你话呢, 回答我。”
　　“这……”桂儿慌张地笑了笑, “齐世子…挺好的啊，怎么了吗孙小姐？”
　　苏许啧了一声：“你详细点说, 哪里好，都举一下例。”
　　“？？”桂儿一脸茫然，眼看身边的几个好姐妹都屏声退后，看来只能自己随机应变了。“齐世子……懂得那么多，会写诗会画画，而且待人极有礼数, 不摆架子……长得也好看……”
　　“喔。”苏许点点头，“这些倒是啊……”
　　“而且齐世子虽然是女儿家，可她举手抬足间别有一番气度, 不像寻常人家娇滴滴的小姐……唔, 有一种很独特的魅力呢，笑起来很吸引人……”桂儿见苏许走神，自己也越说越多，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苏许听着她夸东方稚, 渐渐便觉得变了味道。
　　喂喂喂, 刚才是谁畏畏缩缩说不出话的？
　　怎么夸着夸着越来越多故事啊？
　　“……就是觉得她很特别，站在那儿, 就让人挪不开眼……”
　　“嗨嗨嗨！”苏许拍了两下掌，神色不悦：“行了行了别夸了！”阿稚身上有的没的都要被你说完了，咋那么多话？苏许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她不是很喜欢别人对东方稚那么满意。那个木头呆子明明就是个傻子，你们怎么那么喜欢她？？苏许横了桂儿一眼，一脸嫌弃：“不许再夸她！不许！”
　　桂儿忙躬身：“奴婢多嘴！孙小姐别生气…”
　　“不许再想她的好！”
　　“呃，是！桂儿知道！”
　　哼。
　　苏许歪着脑袋趴在桌前，气鼓鼓的。
　　怎么那么多人想着那木头呆子？
　　哼……
　　—
　　一日苏远邦替太子办完事黄昏归来，直接揣着一份拜帖去找苏许，满脸神秘。
　　太子的帖子？太子要见我？苏许拿着手中的帖子有点不敢相信，尤其是对上苏远邦那个贼笑……这帖子会不会是假的？毕竟她从来都没见过太子，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不去，太子平白无故约我干嘛，我又不认识太子……不去！”
　　“你以为这是玩泥巴呢，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帖！”苏远邦晃了晃帖子，特意向她指了一下帖子上太子盖的私章：“看到没，这是太子自己盖的印，我亲眼瞧着的，还能有假？而且你哪有资格拒绝，你只能乖乖赴宴…”
　　“哪有这样的人！”
　　“人家是太子！！”
　　哦，得罪不起，哥哥现在还是太子身边的人。
　　这一回，真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苏许接过帖子百味交杂，她不明白这个怎么会是太子的帖？？而不是阿稚？？真的从来不认识太子好吗，见了面要聊什么？聊一下‘哎呀尊敬的太子殿下您什么时候登基’？
　　变相诅咒皇上驾崩，会被杀头吗？
　　唉。
　　苏许捧着拜帖唉声叹气，完全没留意到苏远邦的窃笑。
　　三月初春，百花斗艳。
　　苏许按照拜帖上写的日子与地点提前出发，在距离约定时辰还有一刻钟的时候，抵达了京都城郊石狮山之下。
　　这是京都出了名的踏青好去处，每逢初春与深秋，总有人相约到石狮山游览，春天看花，秋天看红，景色变幻万千，像是从来都不会重复一样。苏许站在山脚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刚伸了个懒腰，便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东方稚。
　　“？？？阿稚！”
　　苏许忍不住叫了一声。
　　说好的太子怎么变成了木头呆子？
　　东方稚明显也是惊讶的。
　　“你……你怎么在这里？”东方稚这句话问得愚钝。苏许本想回答她，可是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她眉头一皱，有些生气：“喂！现在看到我很让你委屈吗东方稚！！”
　　“苏姑娘请不要直呼世子名讳。”雚疏小声提醒。
　　“我不管！”
　　苏许的音量有些大，来石狮山游览的人蛮多，路过他们的时候，纷纷注目围观。雚疏回过身来横了他们一眼，路人又成了惊弓之鸟，各自散去。
　　东方稚抱歉一笑。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儿。”东方稚强压着心头的小惊喜，只道：“今日出游，是太子相约……只是我按照时辰来了许久，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你也是太子相约？”
　　“你……”
　　此言一出，雚疏和东方稚心里都明白了大概。
　　敢情是太子殿下……主动拉红线？？
　　“这太子殿下也太奇怪了，约了我们出来，他自己倒不见人？”苏许还没看明白现在的局势，没有多想。可是在明眼人看来，恐怕不用多久就会收到太子府的人来信，说太子今天公务繁忙不能一起出游之类。
　　“世子，太子府的人来了。”
　　说到就到。
　　一名看着就机灵的小厮跑了过来，在东方稚和苏许二人面前躬身作揖，笑着说道：“太子殿下特让小的前来相告，他今日出门崴了脚了爬不动石狮山，就不跟齐世子还有苏姑娘出游了。太子殿下吩咐小的转告二位，希望你们能玩得开心。”
　　……好蹩脚的借口啊。
　　太子哥哥你可以走点心吗。
　　但还是有人信的，比如——
　　“啊，太子出个门还崴脚……这也太倒霉了。”苏许摇了摇头，满脸同情。就在她准备放弃爬山打算回家的时候，东方稚拦住了她。
　　“许儿。”
　　“啊。”
　　“既然太子殿下希望我们玩得开心……我们也不要辜负了他的好意。”东方稚朝她笑，问得有些小心：“我们……上山走走？”
　　从方才的争执到现在，前面的几个场景似曾相识。苏许回想起三年前自己与邱泽林在石狮山下斗嘴的场面，怎么时隔多年，走到这石狮山下还是会与人斗嘴？苏许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石狮山，再看回东方稚时，忽而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她。
　　很熟悉。
　　“我是不是…曾见过你？”苏许轻问。
　　东方稚一愣。
　　—
　　“回禀太子殿下，齐世子和苏姑娘已经上山了。”
　　“好的，下去吧。”
　　所谓崴了脚的太子东方顺，现正好端端地坐在京都城一家茶楼里，桌上摆满了特色小吃与上好酒酿，很是丰富。他对着坐自己对座的人哈哈大笑，甚至亲自执壶替他倒酒。对座的人慌得站起身来，连忙摆手：“太子殿下，使不得。”
　　“哎哎哎，志守别跟我客气。”太子忙又低下身来跟他耳语：“今日微服出巡，你可别暴露了我的身份啊。来，自在点，别整得那么约束……”
　　“那志守就……冒犯了。”
　　苏远邦笑得有些腼腆。
　　作为太子府的一名幕僚，若不是提供了什么过人对策，是受不到重用的。这天下才子太多，何况太子东方顺本来就不是草包，根本不需要旁人对他多加指点。苏远邦从翰林院调职为太子府幕僚，其实地位与性质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能时常在太子身边露面，总比待在翰林院的角落默默无闻强。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得到提拔，竟然是因为……
　　“多亏了你给你家小妹递拜帖，我才能将这个计策顺利进行……哈哈哈哈哈志守啊，你可是帮了我大忙～来，我敬你一杯酒！”
　　“哎……好……”
　　苏远邦有点糊涂。
　　为什么太子要费尽心思让齐世子跟许儿见面呢？但是作为下属，他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把任务完成。所以即便他心里有百般疑问，他也只能自己消化，不能问出口。
　　就是太挠心。
　　太子像是察觉到苏远邦眼里的犹疑，灌了他几杯酒后，才又笑着开口：“稚儿是我疼爱的妹妹，苏姑娘也是志守疼爱的妹妹，按理说，志守应该明白作为兄长不希望妹妹受委屈的心情吧？”
　　“这是自然……”
　　朝中尽知当今皇上极疼爱齐世子的事，而太子与二皇子的宠妹事迹也与其不相上下，同样轰动。百姓们称赞东方家感情深厚之余，另又有少数人拿此做文章，说他们太过溺爱皇嗣。但不管怎么说，皇上以及皇子宠东方稚是不争的事实，日子长了，没有人敢多嚼口舌。
　　“既然志守明白这种心情，那也必定能懂我这样做的打算。我可不管你心里同不同意啊，反正，稚儿是我们东方家的心头肉，苏姑娘是能让她开心快乐的人。为了稚儿，你就算舍不得你妹妹，也要舍得……”太子饮了一杯酒，目光突然变得冷冽起来，不复多言。
　　苏远邦怔了一下，忙又低下头来。
　　“自当……自当不敢违抗太子……”


第41章 纸鸢起
　　石狮山上, 天朗气清。
　　东方稚还是第一次爬上石狮山——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初到京都的时候。自那一次在石狮山下与苏许分别，东方稚就没有回过这个地方，许是觉得…并不可能遇见吧。像苏许这般脾气, 怎么会隔三差五往石狮山跑？
　　事实证明, 她的猜测没有错。
　　“哎呀…累死了……怎么那么远啊, 到了吗……”
　　苏许爬上来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就差没有直接坐到一边石头上歇息。她虽然平时总是外出, 可也没经历过那么耗费力气的节目啊…她喘着气，一抬头却见天上星星点点地飞着不少纸鸢, 那若隐若现的纸鸢线纵横交错地落到地上，拉在各样人物的手里。
　　苏许忍不住惊叹一声。
　　“真好看……”
　　石狮山顶上，有着一片草原。
　　初春时分来石狮山踏青的人，多数都是奔着放纸鸢而来。按照大永风俗，放纸鸢是百姓们向上天祈求平和，祈求安福的一种仪式。他们会拿着纸鸢竞相比赛, 谁能将纸鸢放得高，那个人来年的运气也会越好。而有些地方则会以放纸鸢作为送霉运的手法，当纸鸢飞得高而远时将线切断, 那么上一年的霉运就会随风而去, 再也不会回来。
　　东方稚见苏许饶有兴趣的模样，回头见那卖纸鸢的小摊正拼命吆喝，心底来了想法。
　　“这位姑娘！来来来，我家做的纸鸢可是最好的, 您瞧瞧喜欢哪个？”小贩盯了东方稚很久了, 看这小姑娘衣着不凡，爬个山还那么多人跟着, 肯定是富贵人家，出手必定阔绰！所以一见她走近自己摊位，就迫不及待开始介绍。
　　东方稚被摊位上摆的纸鸢晃花了眼，一时间也不知道选哪个。
　　“您瞧瞧，这个是喜鹊模样的，这个是燕子，还有蝴蝶、龙头、麒麟啊之类的……”红的绿的各样颜色摆在了东方稚跟前，别说选了，这些纸鸢一个个都那么好看，还真是……东方稚抿了抿嘴，看向身边的雚疏：“选哪个呢？”
　　“您喜欢哪个？”雚疏笑着问道。
　　“都可以。”
　　“嗯…”雚疏摸了一下怀里的钱袋，掏出一锭银子来递给小贩：“那就都来一个吧。”
　　……
　　苏许望着跟前站的这么一群人，有点说不出话。
　　嚯嚯，这人是要在这里卖纸鸢吗？瞧瞧齐王府的这群人，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配上那正经模样，像是什么□□入教仪式一样。
　　“许儿，要放纸鸢吗？”
　　“嗯……”
　　你要卖纸鸢吗？苏许心想。
　　东方稚笑了。
　　“好。”
　　就在她说完好这个字的时候，同时朝身后那群人做了一个手势。底下人也是极机灵，除了武功高强，想不到他们还是放纸鸢的好手。苏许站在原地一脸讶异，眼看着齐王府的人已经四处散开，他们各自抓着自己的纸鸢使出轻功来跳跃了几步，一撒手，轻盈的纸鸢便迎风而起，摇摇晃晃地飞上了青天。
　　见过十数只纸鸢一同飞起的场面吗？
　　反正苏许还是第一次见。
　　这样如同耍杂技般的放纸鸢手法很是新奇，一下子便让苏许雀跃起来，喜悦的心情洋溢在脸上。“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王府的侍卫是让你这么用的吗？”苏许心里很高兴，可是嘴上还是忍不住念叨她几句。
　　东方稚努努嘴：“他们既然听我的吩咐做事，那么现在让他们放纸鸢也是合情合理啊～有规定说不能让侍卫用轻功放纸鸢吗？”
　　“你也是够皮的，无赖。”苏许望了那群侍卫一眼，突然瞄到雚疏，一时之间就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哈阿稚你快看，雚疏姐姐正冷着脸放纸鸢呢，那个模样哈哈哈哈哈好有趣啊。”
　　“哈，瞧见了。”东方稚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只望了雚疏一眼，便回过身来看苏许。苏许正站在地势比东方稚高的位置上，故这回身一眼，东方稚是仰视她的。
　　嗯？…
　　东方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不真切的画面。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玩，雚疏姐姐的表情太有趣了……”苏许只顾着看着别人笑，全然没留意自己的视线下方，正仰着一张若有所思的小脸。
　　等苏许看回东方稚的时候，她早已挪开了自己的眼睛。
　　东方稚给苏许留的这只纸鸢，是一只做工精湛的凤凰。
　　据那小贩所说，他们家是做纸鸢世家，好几代人传承着这个手艺，以此谋生。凤凰样式的纸鸢做工复杂，每到春天，他们家只会做三只凤凰，而且价格定得很高。东方稚今天买下的这只凤凰是这个春天里最后一只了，小贩说能买这三只凤凰的人都是有缘人，特此送了她一个竹条编制的蚱蜢，祝愿她能受到祝福，快快乐乐。
　　东方稚很喜欢这只凤凰的含义，也喜欢那只竹蚱蜢。
　　当然了，她更喜欢现在抓着这只凤凰纸鸢的人。
　　“其实阿稚……”苏许抓着那只凤凰纸鸢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放过纸鸢…不大会…”
　　东方稚朝她伸手：“不会的话，我教你。”
　　苏许愣住了。
　　看到东方稚朝自己伸手的时候，她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从未试过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就好像是小时候做了什么能干的事被爷爷夸奖，或者是苏远邦终于顺了她的意思任她欺负。不，不全是……这种感觉像是比那些事还要来得高兴，莫名其妙地，心底就涌起一阵喜欢，看着东方稚的时候，那阵喜欢就像是遍布了她全身。
　　打心眼里……突然想与她亲近。
　　“许儿？”东方稚晃了晃手，“怎么啦？”
　　“阿稚！”
　　猝不及防的，苏许突然给了东方稚一个大大的拥抱。东方稚被她吓到了，第一个反应便是拉起苏许的手高举纸鸢，生怕这动作过于粗鲁将纸鸢压坏。
　　“怎么啦……”东方稚又瞄了纸鸢一眼，有点糊涂：“干嘛突然……”
　　抱我？
　　苏许俯在东方稚耳边低声笑，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喜欢阿稚啊～”
　　“嗯？？”东方稚一下子红了耳朵，有点听不清。“你说啥？”
　　“呸，不说第二遍！”
　　苏许撒开了手，拎着凤凰纸鸢便跑开了。东方稚忙跟上去，逆着阳光看到苏许对自己绽放的笑颜，心底暖得厉害。
　　喜欢阿稚啊。
　　这一句话，比三月天气，更让她如沐春风。
　　“啊，世子今天笑得真开心。”
　　“是啊。”
　　齐王府的‘放纸鸢’团队正在一边歇息，一名侍卫见东方稚和苏许在远处玩闹得那么开心，不禁感叹。“咱们世子跟苏姑娘的感情真好，以前在齐王府都没见过世子笑那么开心，自打苏姑娘出现，世子就像是变了个人，活泼了呢。”
　　“投缘，自然不一样。”雚疏对于东方稚的小心思心知肚明，见旁人不懂，也懒得戳穿。你们看到的小世子当然生动活泼了，可是你们没见过她难过的时候啊…小小年纪，负手身后对着月亮唉声叹气的模样，多么让人心疼。
　　“雚疏你看！纸鸢飞起来了！”
　　“看到了～”
　　东方稚总是这般，高兴的时候，会把自己的好心情带给每一个人。
　　雚疏望着她们玩闹，看着看着，眼底一湿。
　　没来由的掉了眼泪。
　　“喔！起风了～纸鸢越飞越高～”东方稚一路小跑着朝雚疏而来，雚疏眼疾手快抹掉了脸上的泪，冲她一笑。
　　“雚疏！”东方稚朝她招了一下手，神秘兮兮地靠近她耳边要说话。
　　“怎么了，世子？”
　　“我偷偷地告诉你，你不要声张……”
　　“嗯？”
　　雚疏也跟着屏声凝神起来。
　　“许儿说，她喜～欢～我～”
　　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跑了小半天，东方稚的脸红红的，额头上还沁出一层细汗。可是她笑得那样开心，眉眼里写满了喜悦，女儿家的娇羞全映在脸上。雚疏笑了，接过一旁随从递来的干净毛巾给她擦脸，同样低声耳语：“那世子可得把握机会，别让她跑了～雚疏可以为世子每天往苏府递拜帖，直接就让苏姑娘在王府住下吧？”
　　“哈哈哈，不好，那样不行……”东方稚乐了，晃了晃头。
　　苏许见东方稚跑到一边磨蹭，自己也跟了过来。那只凤凰纸鸢交给另一个侍卫看顾了，反正他们会轻功，即便纸鸢跑了，应该也能追上。她向着东方稚而去，见东方稚笑得开怀，不禁疑惑：“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
　　“喔，我们啊——”雚疏特意拉长了声调，“在聊以后让苏姑娘——”
　　“没有没有！”东方稚急忙打断她，“什么都没有说呢！”
　　做贼心虚…
　　苏许眯缝起眼睛，“肯定有事情瞒着我……雚疏姐姐！快点说给我听！我要知道！”
　　“不行！雚疏不能说！”
　　“我不管！阿稚你走开点，我也要跟雚疏姐姐说悄悄话！”
　　“不可以！！”
　　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围着雚疏打闹起来，一个劲地缠着雚疏，闹得她也跟着哈哈大笑。
　　其他侍卫都乐了。
　　嘿，雚疏今天也笑得很开心啊。


第42章 见家翁
　　相府。
　　“挂这里吗, 孙小姐？”
　　“唔……左边一点？”
　　“这样？”
　　“唔，那个尾巴有点皱起来了，弄一下……”
　　苏远邦正在前往苏许房间的路上，未及房门, 就听到这些对话。嗯？苏远邦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却发现房门开着——推门而入, 看到苏许正指挥着一个小丫鬟往墙上挂纸鸢。
　　“哟, 好漂亮的纸鸢啊。”苏远邦笑道。
　　“孙少爷。”
　　“哥哥！”
　　苏许自今天从石狮山回来, 整个人就像出了鸟笼的金丝雀，翅膀一个劲儿地扑腾。苏远邦好不容易接住这飞身扑来的自在小鸟, 见她笑嘻嘻的模样心里也高兴，问道：“好妹妹，你今天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怎么那么开心？对了……太子～有跟你说什么吗？”
　　虽然太子今天一天都跟他在一起。
　　但是做戏要做全，苏许可不知道当中的曲折。
　　“嗐，太子都没来, 说路上崴脚了～”苏许只简单交代了一句，又将话题转移到别处：“哥哥你看墙上的凤凰！怎么样，好不好看！”
　　苏远邦笑了笑。
　　真是一只漂亮的纸鸢。
　　竟然珍贵到…苏许要把它挂在墙上的地步？
　　“好看, 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纸鸢。”苏远邦在那凤凰纸鸢前踱步, 又回身看她：“对了，既然今日太子殿下没有来，那你…自己一个人上山放纸鸢了吗？”
　　“嘻嘻。”苏许笑得灿烂。
　　苏许今年，也有十六岁了。
　　苏远邦比她大几岁, 所以苏许出生的时候他已懂事, 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陪伴苏许的这十六年里，苏远邦见过她每一个模样。妹妹第一次说话, 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背诗，第一次哭，第一次笑……作为兄长，他无时无刻都在呵护着她，小心翼翼地守护这个一家之宝。但是今日，苏远邦不得不承认，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苏许笑得那么开心。
　　满是喜悦的脸上，还有着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女儿家姿态。
　　曾以为…姓邱那小子应该能给苏许这份情绪。可今天看来，苏远邦还真是想错了。
　　-你就算舍不得你妹妹，也要舍得。
　　太子东方顺的话还响在耳边。
　　苏远邦突然有点懂了他的意思。
　　“哥哥～我跟你讲了那么多，你怎么尽发呆啊？”苏许不依不饶地拉着苏远邦衣袖，因见苏远邦走神而皱起了眉头：“我在问你话呢～”
　　“啊？你刚才问什么？”苏远邦歉意一笑。
　　“我说我以后能不能去齐王府跟阿稚玩啊？她今天跟我说，她最近都在钻研棋术，知道我是个下棋尽靠耍赖的主，打算给我好好教学一下～”苏许歪着脑袋看他：“哥哥，我想去～你也不想下棋的时候总是被我偷步吧？”
　　苏远邦咋舌。
　　学棋？
　　怕是个借口吧……
　　苏远邦干咳了两声，故作严肃：“那你可得跟爷爷还有爹说一声，不能擅作主张。而且齐王府规矩多，你要是去了……”
　　“要好好表现，不能行差踏错，不能欺负人家齐世子～”苏许笑道：“我都会背了，哥哥。”
　　“魔头。”
　　“略。”
　　—
　　京都皇城。
　　皇帝东方宏今日罢了早朝，批阅地方奏折之后便匆匆赶往太医院，神色不安。太医院里的人见皇帝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跪了一地，太医院之首侯御医是个年近花甲的老汉，他本在研磨草药，可见皇帝来了，心下一沉。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侯御医何在！”
　　皇帝一来，就点了侯御医的名。
　　“皇上，老臣在……”侯御医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因见皇帝脸色阴郁，故一直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多言，生怕触了皇帝逆鳞。可是皇帝明显是来的路上已经怒火中烧，他哼了一口气，强压着声音：“事情可有什么进展？你让人送来的奏折什么意思？连话都不敢与朕说了是吗！”
　　“皇上息怒！”满地御医又拜。
　　皇帝口中说的‘事情’，知情的人并不多。
　　侯御医应该是知情之人，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有一定阅历的御医，基本是行医二十年经验以上的老前辈。虽然太医院里的人这段时间都在为了这件事而忙碌，只是后辈们仅仅负责配制药方和处理药草，对于具体用量和用途一概不知。皇帝也似乎给侯御医下了封口令，不准他将消息外传。
　　“皇上……”侯御医面露难色，跪在地上略带哭腔：“臣等已经尽力处理此事，已经尽力了啊……皇上，请您体恤臣等……”
　　“朕……不想听这些话……”皇帝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得断断续续。偶有大胆的后生御医抬眼去看，发现皇帝也是面如死灰，其绝望的模样与侯御医不相上下。“废物！”皇帝突然一声大喝，吓得众人又是倒头一拜，连声哀求。
　　究竟是什么要紧事，竟连侯御医也回天乏术？
　　大部分人都不知。
　　“皇上，请您保重龙体啊……”侯御医抬头看他，老泪纵横：“前段日子，太医院接到不少珍贵药材，大概…大概能让事情缓上些时间……”
　　皇帝龙袍下的双手攥着拳，退了半步。
　　“朕……要事情解决…而不是缓缓…”
　　“臣——”侯御医一时噎住，叹了一声。
　　其实事情能否解决，他们都清楚。
　　只是皇帝东方宏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离开太医院的路上，皇帝的步子迈得极慢，同时也极为沉重。他负手身后，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宫能给人一种冷清寂寥的感受。他以前不觉得的，哪怕是杀了族人、流放远亲，他都不觉得自己孤苦。可是现在，他忍不住叹气了。
　　他第一次觉得，坐拥天下高位的天子，原来也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
　　齐王府。
　　辰时刚过，便有一辆马车停在齐王府角门前。那是东方稚派去苏府迎接苏许的车辆，底下人不敢含糊，一见苏许来，便直接带了她到齐王东方宪的院落——东方稚这个时间正与齐王喝茶谈心，想必是在这边的。
　　“回禀王爷、世子，苏姑娘来了。”
　　“快快请进。”齐王笑得和蔼。
　　这大概是苏许第一次见齐王？反正她迈进屋门的时候紧张极了，害怕齐王是一个比爹爹还要严肃的人，万一他有听说苏许的恶劣事迹，对她没有好感怎么办？苏许忐忑地望向上座，只见笑得灿烂的东方稚身边坐着一个笑容祥和的中年男子，他打量了一下苏许，便朝东方稚身边一指：“来，到稚儿身边坐着吧。”
　　“是，齐王。”苏许难得那么乖巧。
　　苏许坐下之后，齐王东方宪就一直盯着她看，笑意未减。他仿佛对苏许抱有很大的兴趣，视线一直在她们两个小姑娘身上来回，望了许久，就是不说话。
　　东方稚怔了一下，望向站在齐王身后的孟槐，满脸疑惑。
　　孟槐咳了一声，密语传音她：世子，王爷这是看到了未来女婿…呃或者是儿媳，心里正满意呢……您习惯就好，我干娘也这样看雚疏……
　　东方稚皱眉：？？
　　“王爷……”孟槐看不下去了，忍着笑拉了一下齐王：“您……是不是想齐国的政务想得出神了？”
　　“啊！”齐王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方才失态，笑了两声。他颇为感慨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和苏许，意味深长地开口：“以前曾与稚儿有过约定，说稚儿来日若——哈哈哈，今日我倒是见到了，觉得苏姑娘真是不错啊。”
　　两个小姑娘都一脸迷茫。
　　啥？
　　苏许瞟了东方稚一眼，东方稚会意，苦思冥想之下才记起自己曾与东方宪做过约定，说自己会带心上人给他看……哎哎哎，父王？您怎么那么理所当然地认定了这件事呢？东方稚越想越羞，一下子就红了脸，嘟囔着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齐王笑了，问起苏许：“苏姑娘，不知道你是否赞同？”
　　“啊？”苏许有点迷糊，“赞同……什么？”
　　“就是……”齐王顿了顿，笑道：“就是稚儿说你极好，说你是一个可以信赖可以好好相处的人呀。”
　　孟槐：王爷您还给人家下套啊？
　　“这样啊～那肯定是赞同的，阿稚夸我，难不成我还要反驳吗？”苏许也跟着笑了，猛地发现自己言辞不当，忙又改口：“……王爷莫怪罪，小女子一时……不懂礼数……”
　　“哈哈哈哈哈哈不用拘谨，我不介意这些。苏姑娘只是心直口快，性格爽朗我反倒是喜欢呢。”齐王一边夸奖她，一边又朝着东方稚挤眉弄眼——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东方稚眼光不错。
　　苏许不知内情，笑得美滋滋。
　　离开齐王院落的路上，东方稚还是红着脸说不出话，苏许倒是饶有兴趣地一路蹦哒，看到假山也欢呼，看到花草也欢呼。叫嚷半天，苏许见东方稚一直耷拉着脑袋脚步不稳，便做了个鬼脸吓她：“阿稚！在想什么呢！”
　　“没有…”东方稚挠了挠耳朵，看向苏许：“许儿，我父王挺喜欢你的。”
　　“是啊～”苏许得意地笑了，又见东方稚一直闷声，便故意调侃：“干嘛，你吃醋啊？”
　　“哪有…”东方稚小声嘀咕：“儿媳见家翁，有什么好吃醋的……”
　　“嗯？——”


第43章 六封信
　　“啊…没有, 我没说啥……”
　　“你刚才说什么…二喜要加封？”
　　“……”
　　别说东方稚了，就连跟在后头的雚疏都听得满头汗。哎哟我的天，似乎明白了小世子跟苏姑娘为啥总错过了……敢情她俩平时聊天都不在一件事情上啊？雚疏忍不住开口提醒：“苏姑娘，没有一个叫二喜的要加封。”
　　儿媳, 儿媳！家翁！！
　　雚疏都想替东方稚重说一遍了。
　　“喔…”苏许笑得没心没肺：“那可能我听错了？最近总是以为身边人在开口说话呢……”
　　“……世子, 我去给您摆棋台。”雚疏放弃交流。
　　“嗯。”
　　说教苏许下棋, 倒不是借口。
　　东方稚最近对下棋兴趣很大, 觉得多加练习可以修身养性, 所以时而钻研。苏许也是会一点点的，只是她下棋根本不按规矩走, 三两下后必定偷步换子，耍赖取胜。苏远邦和东方稚便是输在苏许的耍赖之下，奈何一看到苏许的委屈模样，输赢问题就抛诸脑后。
　　不行，这可不能惯。
　　为了大舅子……不，为了纠正许儿的无赖习性……东方稚溜了溜眼珠子。幸好苏许读不出她心中所想。
　　“呐呐呐, 阿稚该你了。”
　　东方稚瞄了一眼棋局，心领神会地看向她：“方才第八列第六行的两颗黑子，放回来。”
　　“……”苏许当即拉下嘴角。
　　你是神吗, 连位置都记得。
　　“说好的不准赖皮, 你又犯毛病了。”东方稚见她不愿撒手，便干脆自己摸了两颗黑子放回原位。苏许不乐意了，眼看就要酝酿情绪飙眼泪，东方稚不甘示弱, 摆出一副生气模样。
　　“阿稚欺负人！”
　　“我也欺负不动你……”
　　“我不管！”
　　“你好好下棋, 我给你奖励。”
　　“嗯？？？”
　　苏许那在眼底打转的眼泪一瞬收回，见东方稚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更是好奇。“奖励什么呀？”阿稚送的东西总是千奇百怪，从来不是寻常物，看似平平无奇，可内里总有大文章。苏许已经特意在家中腾出一架子摆放阿稚的礼物了，睡前看一看，睡醒看一看，吃嘛嘛香。
　　好好下棋的话，会送啥？
　　苏许的眼睛闪闪地，直勾勾盯着东方稚。
　　“唔……”
　　东方稚被她盯得不自在，暗地里深呼吸好几下，才故作老成地吐出一句：“该你走了。”
　　“哦。”
　　苏许哼了一声。
　　“你们回去世子房里，替她准备一些御寒的衣袍，虽说三月天气暖和不少，可那边比京都冷。”
　　“是。”
　　“还有，世子有几套蚕丝褂子放箱底多时了，你们收拾的时候顺便给这几件熏些檀香，并那柜子里的香囊玉佩和红绳挂坠都拿上。对了，还有上个月皇上赐下的护腕一对，短刀一把。”
　　“是。”
　　孟槐一路吩咐着丫鬟们做事，一路往亭子里而来。还未走到跟前，他便看到苏许和东方稚打闹的场面，凝神一听，先是东方稚说了一句‘我把心送你好了’，接着，又是苏许的一句‘那我也送’。
　　？？？？
　　一段时间没跟在世子身边，她们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孟槐心里简直波浪翻腾。
　　“那你拿刀子剜你的心出来给我。”
　　“你用心感受，不必用刀子剜心。”
　　虽然打断人家说情话很不厚道，但是孟槐过来实在是有事在身……“属下拜！见！世！子！”孟槐特意远远地便开始大声呼喊，生怕这对‘小情人’无视了他。
　　“孟槐？咋了。”
　　孟槐眼尖，方才好像看到她们两个牵小手………
　　“属下奉了王爷的吩咐前来回禀，”孟槐躬身行礼，“皇上有旨，说最近天气大好又是春季，朝廷许久没有热闹事了，特安排五天后出发京都以北的河唐郡春狩呢……”
　　春秋狩猎，是大永的风俗。
　　皇家及官员的狩猎定于春季，这个季节最多野兽下崽，短时间的捕猎除了能作消遣，还能一定程度地控制野兽繁衍；而秋天狩猎则是平民百姓的自发活动，多数是猎户们的习惯，为了赶在冬天前储存肉干和预防野兽冬饥袭人，秋狩的时间会比春狩长，而且属于各地方政策，带有商贸性质。
　　比如去年冬季苏定国接回的那批皮草，便是上一年边牧人民秋狩的成果。
　　“河唐郡？”东方稚皱眉：“河唐郡离京都有两天路程呢，怎么跑那么远……对了，那父王去么？”
　　齐王东方宪现在连早朝都不去了，若是这次春狩不在，那东方稚何苦自己跟了去凑热闹？
　　“王爷说，他自然是去的，同时希望世子这几天能收拾一下行装，待春狩时能一展弓射，猎只野鹿。”孟槐笑道。
　　猎野鹿？东方稚摆了摆手。
　　“就我这身子……能骑马颠上半天已是厉害。”
　　“世子得对自己有信心呐——”
　　……
　　苏许坐在他二人中间旁听，摇头晃脑跟着听了好久，才大概明白他们在聊的事。皇家人还真是有闲情啊，一时放纸鸢一时春狩，每天都不愁没节目？苏许望了一眼东方稚，呆坐好久，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阿稚如果去了春狩，那……棋术还学么？
　　她去……多久啊？
　　苏许突然也想跟着了。
　　“…属下已经吩咐底下人去替您准备了，就是不知世子有没有额外要带的？若是有，属下还得另外作请示，写个单子递到王爷跟前去。”
　　“这个…”
　　东方稚偷瞄了苏许一眼。
　　“……除了苏姑娘，世子。”
　　“咳。”
　　—
　　河唐郡距离京都城两天路程，五天后出发，前一天就得整装待发不接待任何客人。据说这次春狩会带上部分官员，君臣同行约摸狩猎七天……苏许回相府的路上一直掰着指头数日子，眉头深锁。“一天，两天，七天，再加两天……那就是十二天了……”
　　竟然有十二天不能见阿稚……
　　苏许现在就开始觉得难过。
　　“气人，还说每天教我下棋呢，棋没教完就去什么春狩……”苏许气鼓鼓地往院子里走，途中折了一根树枝，一路‘鞭打’回廊边上的花卉。“气人气人！！东方稚总是骗人，这个不讲信用的小骗子……”说过的话根本就是逗自己玩的，哪有什么‘只对你好’啊，都是假的，转个身就不记得了。
　　“木头东方稚！不要你的战利品！”
　　哦，这木头呆子送她回府的时候说，春狩回来送苏许礼物。瞧她对春狩的期待模样，这家伙定是很想去！“你是个姑娘家！”苏许恶狠狠地盯着路边一丛杜鹃，手里树枝摇晃着，说道：“你不能对狩猎那么大兴趣！你应该委婉拒绝这次春狩，说你想呆在齐王府跟我下棋！”
　　噼啪一下，苏许打下了一朵花。
　　“……”
　　气人。
　　也不知道河唐郡冷不冷，阿稚去了那边，会不会着凉？她总是不披外袍，明明身子骨弱，还要装作很强壮……苏许心里的怨念又化为担忧，东方稚尚未出发，她就开始盘算东方稚的回程会不会出现意外了。
　　阿稚，阿稚……
　　苏许撇着嘴坐在路边，口中喃喃。
　　“你总是出现在身边，现在缺了你哪怕几天，我都开始不习惯……”苏许握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着画着，便写起东方稚的名讳来。“你真能折磨人，木头呆子。”
　　什么时候，你变得那么重要了？
　　那我在你心里，也重要么？
　　苏许真想剜她的心来看看。
　　“卟！”
　　不知道是哪个檐角方向，竟有人扔了一个纸团进来相府。苏许被这团纸打断了思绪，本想用树枝将它一棍挑开，可见纸上似乎有字，心中生疑。
　　“这什么啊……”苏许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没人呀，哪来的。她又将目光放回纸团上，犹豫再三，才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展开。
　　“河唐郡虽离京都有一定路程，但依靠河唐郡与京都城的驿站通信，一天时间便能传达信物。许儿，不在京都的时候我能给你写六封信，你只需要认真阅读我的书信，读完六封时，我便回来了。”这段话后头，又写了一行小字：
　　“这不算第一封。”
　　“……呆子……”苏许念完纸团上的文字，忍不住轻笑。
　　我才不要接你的书信呢，出外狩猎还想着往京都城寄信，你是有多闲啊？小心被皇上知道了，说你不认真狩猎，在河唐郡多呆十天八天！苏许心中暗暗骂着，可是双手却在不停抚平纸团上的折痕，动作轻柔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折痕过深会使得这张纸破损。
　　“傻里傻气的人，写字挺好看～”苏许嘀咕着，又将那纸吹了吹，不舍得收起。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会在京都城等你写信的，你可别忘了呀～说好的六封信若是少了一封，我就让你好看！
　　远处相府墙头边上露出了半个身影，见苏许已经拿了纸离去，松了一口气。“累坏了，我还是第一次用震山掌扔纸团，世子真会玩……”他对同伴感叹道。


第44章 河唐郡
　　德昌二十六年三月末, 皇帝携官员春狩。
　　据大永习俗，皇帝春狩没有规定的时间与次数，按照以往记载，春狩的进行短则一两年一次, 长则四五年一次, 全凭皇帝心情。而当朝皇帝东方宏即位以来, 春狩向来以三年一次为规矩, 这一次距离上回春狩不过两年光景, 何以皇帝今年改了主意？
　　大臣们摸不透皇帝心思，出行在列的官员也没有多想, 日子一到，便跟着车队出发了。
　　河唐郡，位于京都城以北，物产丰富，百业俱兴，向来富庶。
　　“世子, 您这个时间写信，就不怕字迹歪歪扭扭不好看吗？”雚疏随东方稚一辆马车，孟槐随齐王东方宪一处。车队出发之后, 东方稚便摸出怀中毛笔与纸张趴在一边琢磨信件, 可是道路颠簸，写了小半天，东方稚也才写出一句话。
　　“是歪歪扭扭了些……”东方稚咬着毛笔一头，满脸无奈：“可是我答应了许儿的, 我现在写完, 到下个驿站便能将信送出——哎呀！滴了好大一滴墨！”
　　“……”雚疏有些哭笑不得，“世子, 您对苏姑娘真上心呐。”
　　“喔——心上人，当然要上心。”东方稚毫不忌讳地笑着，见雚疏一脸暧昧，便又回头来打趣她：“你也别顾着说我，你不也对某个人上心么？怎么样，看你们平时都没几句话聊，难不成吵架了？”这对‘心腹夫妻’也是够敬业的，成亲之后和以前几乎没有不一样的地方，他俩人前人后都不会有什么亲密之举，好像成亲只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东方稚为此思虑了很久。
　　难不成他俩没感情？鸳鸯谱点错了？
　　“作为齐王府的人，事事该以王爷与世子为重。儿女私情……比不上正经要务。”雚疏板着脸，很是严肃。
　　东方稚笑了。
　　“那我给你颁个命令：日后不能冷着脸对孟槐，也不能那么冷酷。你们已成夫妻，也有自己的小日子，不必要为了我和父王牺牲自己。”
　　“……”雚疏顿了一下，见东方稚一直望着她，只好点了点头：“属下……遵命。”
　　齐王府车队的另一辆马车里，正说着近乎一致的话题。
　　“你们二人成亲多时了，可是我不曾见过你们的相处有何不同……孟槐啊，你跟雚疏是不是闹别扭了？不然这新婚燕尔，何以比以前还要生疏几分？”齐王东方宪说的话跟东方稚问雚疏的语句几度重合，唯一的区别，便是东方宪说得更为直接。
　　“哎哟王爷，我跟雚疏能闹什么别扭啊，都成夫妻了……”而与雚疏的冰山脸不同，孟槐回答时，笑得很是不好意思。
　　齐王瞄了他一眼。
　　“你可别撒谎骗我，我都看在眼里。”
　　“王爷，真没骗您……雚疏一向这个性子，她做起事来就是一副正经脸，什么人都能丢在脑后不理不睬。我都习惯了！而且雚疏也没有您想得那么冷漠……”换言之，雚疏还有着温柔的一面，只是大家没看到，把她误会了。
　　“哼哼…”齐王东方宪干笑一声，“反正你得好好处理你们的关系，别总是见了面都不打招呼，你们这样下去，别人会以为齐王府待人刻薄！好小子，我现在待你二人很差么？”成亲了还这般点头致意像话吗？现在的后生想法还真是复杂。
　　“哈哈哈，王爷这是哪里话，自然不差，不差！”孟槐笑着回应，又见东方宪呼吸不顺开始咳嗽，忙递上一杯水，神色焦虑。“王爷您可得小心身子……舟车劳顿，属下只怕您到了更干燥的河唐郡，这夜咳会更厉害……”
　　齐王微微一笑，抿了一口热水。
　　他像是在想着什么事，喝完水之后也没有放下杯子，两手将它握着，待到杯里的水逐渐凉了也不见有其他反应。孟槐在一旁守了多时，见齐王不说话，便主动将杯子拿走。
　　“水凉了，王爷。”
　　“孟槐。”
　　“啊？”
　　“最近这些日子，也是辛苦你了。”齐王靠在马车软塌上抬眼看他，眸子里夹杂着几分歉意：“你也是因为有事不能说，所以和雚疏相处不愉快吧？你二人成了亲，她必定会提及此事问个究竟……我知道你定不会泄露，只是夹在中间甚是为难。”
　　“我没事，王爷。”孟槐替他顺了顺后背，“只要您好，我就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您别多想，雚疏从未问过此事，她并不知道我的任务。”
　　“好…”
　　齐王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
　　河唐郡。
　　春狩车队刚抵达河唐郡当天，郡守以及郡丞早已携同底下官员士兵于城门前二十里守候，为了不惊扰圣驾，郡丞几日前早已肃清街道布下屏障。春狩一行皇帝亲临，太子监国，二皇子随行。
　　“河唐一别七八年，倒是繁荣不少啊……”
　　为了不大肆铺张，皇帝东方宏及二皇子、齐王齐世子等直接在郡守府住下，其他随行官员则住在了郡丞府里，二府府门相距不过两里路，算是邻近。皇帝在早些年曾亲临河唐郡，那时是因为视察河唐的蝗灾，体恤民情。
　　“皇恩浩荡，在皇上的英明领导下，河唐郡自然富庶，百姓丰衣足食。”
　　听闻这河唐郡郡守今年不过才三十多岁，还很年轻。只是东方稚跟在皇帝身后，看到的却是一个面相和皇帝差不多模样的中年人——甚至两鬓比皇帝白得还厉害，青丝银发掺杂到一起，人也清瘦。
　　郡丞倒是一直跟在郡守身边，比郡守后半个身位，没有说话。
　　“自河唐郡蝗灾那年任你为河唐郡郡守，这些年你如何努力，朕是看在眼里的。”东方稚听闻皇帝提及往事，一下子也来了兴趣。经他们几番交谈，才得知这郡守是个能耐人，河唐郡蝗灾那年他正是皇帝钦点状元，满腔热血赴郡守一职，为官清廉，将灾后荒凉的河唐郡，治理成大永的‘粮仓’。
　　若以他的才能留在京都，时至今日，可能位极人臣。
　　“皇上这番话，臣惶恐。若不是得皇上赏识，臣根本无法进入仕途，更不能为民请命，当父母官。也是因为有皇上，河唐郡才能更好，为朝廷做贡献。”郡守说话一直客气，而且自谦。如果是京都城的官员说这种话可能有点拍马屁的意思，可是这番话从他嘴里吐出，总有一种肺腑之言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得知他是个有才能、爱民如子的臣子？
　　皇帝与郡守叙旧的话聊了好久，从午后抵达河唐郡，这话便聊到黄昏才结束。等待传晚膳的空儿，东方稚揣着一封信溜出正堂，见雚疏许久未来，在回廊急得跳脚。
　　正巧二皇子领着几名官吏路过。
　　“稚儿？”二皇子见她在一边瞎转悠，有些奇怪：“你在此处作甚？晚膳准备传上去了，你该回厅里去。”
　　“我在等雚疏呢。”东方稚不好说实情。
　　“雚疏方才有些事，出门去了，我刚瞧见呢。你有何要事找她？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二皇子歪了一下脑袋，见她一直把手藏到身后，大致了解。“传信？”
　　前日到驿站的时候，东方稚便火急火燎地传过一封信。这些信件虽然不会被官吏开启，可是因皇帝在场，物件的流通是要检查的。二皇子便是检查这些东西的人，见东方稚信上的传至苏府，便对此事心如明镜。
　　“……呃，嗯。”
　　“给我吧，我替你处理。”二皇子大方地招了招手。
　　“那……好吧！子霁谢过二皇兄。”
　　“你快些回去吧。”
　　待东方稚转身离去，二皇子便将信件交给了身边的官吏。还是‘传至苏府’没有变，二皇子只望了信封一眼，便撤回了手，不打算窥人隐私。
　　“二皇子，此信随公文一道传回京都么？”
　　“不。”二皇子沉吟一记，轻道：“派个妥当人找匹快马，即刻便送到京都苏丞相府上，当加急战报处理。”
　　“属下遵命。”
　　郡守府正堂饭厅上，皇帝、齐王正与郡守郡丞商谈要事。东方稚也是见他们的话题太过枯燥所以偷溜出去，如今蹑手蹑脚回到饭厅上，东方稚特意放轻了脚步，生怕自己打扰了他们。
　　“…按照你这话，河唐郡内有这般高人？”
　　“臣在河唐郡呆了七八年，也是前年有机缘，才认识了此人。皇上放心，这件事若是交由此人，必定能处理妥当。只是臣冒昧提一句，皇上可愿意由此人算上一卦？”
　　“为了元章，朕不介怀这些。”
　　东方稚只听了这么几句闲话，本不想偷听，可是听到皇帝说的‘元章’一名，有些疑惑。元章……这不是父王的字么？本想再听下文，可一个路过的小太监不懂情况，见东方稚伫在门口，行礼的声音喊得特别洪亮：
　　“奴才参见齐世子！”
　　也是因为他这声，饭厅里的人一瞬间便停了话题，沉默一瞬，换成了春狩期间该猎些什么野兽。


第45章 无心举
　　相府。
　　“孙少爷！加急信件！”
　　“……嗯, 好。”
　　苏远邦接过底下人送来的信，有点头大。
　　你说这齐世子，怎么寄封信来还整得跟汇报战情一样？苏远邦挠了挠后脑，收了桌上几本公文, 盖了熏香, 便往苏许所在的院子而去。“没写谁亲启, 又没说给谁, 只有一句加急……”苏远邦翻着信件左右打量, 啧了几声。要不是妹妹提过此事，还以为是送给爷爷的紧要奏折呢。
　　“妹妹！”
　　苏远邦门也不敲, 大步流星踏进了房间。“哎哟！”苏许正在绣台旁穿针引线，被他这声呼喊惊得扎到手。
　　“诶嘿，这是在干嘛呢……”
　　只见绣台上摆了一张上好的雪狐皮草，看着眼熟，像去年腊月苏许从苏定国那里讨来的那件。苏远邦回过身来看了一眼这天气，又看回这大暖的皮草, 哑然失笑：“妹妹，这都快四月了，过段时间春风一吹可就到夏天了, 你这会子缝制这雪狐皮毛干啥呢？”
　　“唉, 去年天冷的时候我就想弄了，可是来不及做，没有时间…哎呀……”苏许顾着跟苏远邦说话，手指上的血冒出一珠来, 滴到了雪狐毛上。
　　哎呀…
　　平白多了一点红, 这可怎么是好。
　　苏许有点头疼。
　　“啊对了，我是来给你送信的。”苏远邦险些忘记了正事。“喏, 这是早上送来的加急信件，虽然没写明给谁……不过能借用禁卫军送信还没有署名，怕也只有齐世子了……”苏远邦一边递信一边低声嘟囔：“送个情书还加急，真是……”
　　“嗯？”
　　“没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抵达河唐郡。离开京都的路上树木葱葱，鸟语花香，看到这满路繁花，我便知道春风准备刮到京都城了。许儿，不知道你近日可有练习棋术？可别忘了我教给你的步法，若与你兄长下棋，也别偷步耍赖了……”
　　苏许读了一半，脸却已全黑。这是什么鬼信？一股脑地讲闲事，到底有没有重点？再往下看，却见左下角有好大一滴墨，糊了一角，内容也直接跳到下一页。
　　“……突然，好不习惯离开京都啊。子霁。”
　　？？？？
　　写完了？？？？
　　苏许抓着两张信纸反复看，翻来翻去，都没看出有什么玄机。
　　“喂，东方稚，你的所谓六封信就是这般流水账么？？”苏许冲着信纸提问，但很可惜，这信纸没有生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太气人了，这个人，完全就是敷衍我！你给我等着……”小魔王气得脑壳顶直冒烟，再看一眼信，烟就越来越浓。
　　她随手抓来一张纸，狼毫捏在手，一番龙飞凤舞。
　　“桂儿！！”
　　苏许一声叫唤，小丫鬟便推门而入。
　　“孙小姐有何事？”
　　“将这封信，寄去河唐郡！”苏许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方又缓道：“寄给当地郡守，就说此信是要转交给齐世子的。”
　　“好。”
　　—
　　河唐郡。
　　春狩车队在河唐郡留宿一夜，便又大批人马从主城出发，前往城东七里外的一个林场。这是五年前河唐郡各业逐见起色的时候建的，圈了各样野兽在内，纵横附近三四座山，地广物博，供狩猎游玩所用。朝廷春狩所用林场，其实并不包括河唐郡。但就是不知为何，皇帝今年选了此处。
　　“启禀皇上，林场内外已经清场完毕！”
　　“好。”
　　人马抵达林场时，四处彩旗飘扬，官兵持矛佩剑四下镇守，一派肃穆。东方稚骑在骏马上，因山路颠簸而脸色愈发苍白，受不住长途跋涉。皇帝心疼自己侄女的羸弱身子，特地安排了一小队官兵护送她到营地休息，并拨了随行的几个厨子同行，给东方稚做一些调理胃口的药膳。
　　东方稚躬身谢过，就带着雚疏往营地去了。
　　“孟槐，你也随着世子去吧。”东方稚一走，齐王便指了孟槐跟着。孟槐有些不能理解，先是疑惑地望了齐王一眼，齐王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要与皇上商量要事’。
　　孟槐忙接令。
　　“也是苦了你了。”皇帝策马而来，见齐王伫立原地沉默许久，有此感慨。齐王闻言，先是回头凄怆一笑，才轻声开口：“皇兄与我同为人父，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如今倒不是苦了我，只是苦了稚儿……”
　　“稚儿……”皇帝顿了顿，如鲠在喉。
　　他这个当皇伯父的，恨不得给唯一的侄女摘星星摘月亮，只要能让她高兴，龙椅都能给她瘫着玩。只是可惜，这侄女最是安静内敛，平日更没有什么要求，导致他这个皇伯父没地方赏赐也不好加封，憋了许久的宠爱无处安放。而如今……皇帝望了一眼自己兄弟，心里也涌起几分悲凉，不知道如何是好。
　　兄弟二人都已过了四十，可是共处的日子，数来还不够二十年。
　　皇帝现在想起往事还是有些后悔，自己应该早几年召齐王回京的，而不是等到三年前才一夜梦回。许是世间之事冥冥中自有定数吧，皇帝年轻时太多杀戮……
　　老天爷，可能看不过眼。
　　“皇兄…”齐王突然喊了他一声，声音极轻。
　　“我在。”
　　皇帝回过神来应他，连‘朕’字都没有用。
　　齐王扭头来看他，良久，才说道：“元章存活于世牵挂不多，唯一惦念的……便是稚儿。日后，还请皇兄——”
　　“我会护她一辈子，只要我还活着，我的儿子还活着。”
　　齐王点了点头。
　　他最终还是握紧了皇帝的手，捏得用力。
　　皇帝伸出另一只手履在他的手上。
　　“弟弟…”
　　“臣弟谢过皇兄。”
　　—
　　林场营地。
　　林场位于高山之上，深山野林树木葱郁，难免露气寒重温度偏低。东方稚进了营地之后便觉身子乏累，突然停顿休息更是将疲累感放大了数倍，一下马，她便踉跄了几步，幸好雚疏及时跟来，不然她准摔得四脚朝天。
　　“世子！您没事吧？”
　　孟槐骑马赶来，见到的第一幕便是雚疏扶着东方稚的画面。他以为出了什么事，一时护主心切，连马鞭都没来得及放好，就跃到东方稚身边。
　　东方稚见是他，有些感动。但是第二个反应便是狐疑，孟槐这几个月一向跟在父王身边做事，如今春狩准备开始，怎么孟槐也不在他跟前候着？“是来传达事情么？”东方稚问他。
　　“没有，王爷说他与皇上有要事商议，暂时不需要属下伺候，便让属下到您这边待着。”孟槐与雚疏一同扶她进了营帐，待东方稚坐好，他又忙碌地去取茶壶茶杯，到随从的箱子里翻找茶叶。东方稚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忙前忙后，突然回想起以前孟槐守在身边伺候的日子，又想到自己吩咐雚疏暗查他，不禁羞愧。
　　其实，孟槐不一定是对她不忠。
　　说到底，当心腹的首要任务便是守口如瓶，如果他的神秘举动只是因为奉了命令，倒也难怪他不肯说出口。换个角度来看，孟槐这样做倒是极为忠心。
　　只不过，现在不是对东方稚而言而已。
　　“世子，还是给您煮以往喝的茶吧？”孟槐歪头问她。
　　“嗯。”
　　东方稚点了点头。
　　雚疏站在一边无所事事，见孟槐忙得灰头土脸，便也去搭把手。她这个无心之举可是把孟槐吓到了，毕竟他习惯了雚疏对他不理不睬——执行公务的时候。所以孟槐正一脸惊恐地看着雚疏，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到他这个……偶尔温柔的夫人。
　　“看什么。”雚疏冷声问道。
　　“没没没……”孟槐一阵干笑，可能是因为紧张，差点没被火炭烧到手。
　　“你就不能小心点？！”雚疏当即大喝，手上动作却很利索，麻利地替孟槐收拾完残局，将水壶放到火炉之上。她看了孟槐一眼，说道：“你不是经常呆在王爷身边负责煮茶么，怎么手法像是生疏了不少，不比以前娴熟了？”
　　“嗐，咱们王爷都好久没喝茶了，日常喝热水……”孟槐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噤声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这个小举动，被东方稚留意到了。
　　“回禀齐世子！”
　　门外官兵突然求见，打断了东方稚的思绪。
　　“有一封京都城传来的信件，说是交给齐世子亲启的。”一名官兵恭敬地走进营帐来，递上物件。东方稚随手接下，便让他下去了。
　　一阵拆信的声响，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还在煮茶的孟槐与雚疏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东方稚，却见她眉头深锁，像是在苦思什么难题。孟槐忙给雚疏打了个眼色，让她过去探探口风。
　　你除了让我出马，你还会什么？
　　夫人，你毕竟是与世子一样的姑娘家，我一个男人，实在……
　　明白了。
　　“世子，怎么了吗？”雚疏问道。
　　东方稚抬眼看她，扬了扬手里的信纸，眼里满满的无辜。雚疏定睛一看，却见信纸上洒脱地写着四个大字：
　　已阅，苏许！


第46章 七丫头
　　“繁花……”
　　苏许望着院子里的春景出神, 愣了许久。
　　阿稚。
　　她看着景色，眼眸里映满红花。
　　春风刮来京都城了。
　　她心想。
　　今天是东方稚离开京都城的第七天。
　　按‘加急战报’的速度来算，明天应该能收到第四封信了。苏许靠在窗台旁眺望远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 近日总觉得胸口发闷, 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而每每看到苏远邦来院子里给她递信, 她的心情才能缓和一些, 没有那么消沉。这般情况, 是不是…太久没有出门的缘故？
　　“孙小姐，今日天气那么好, 要出门走走吗？”
　　“不了…”
　　别说苏许自己。她这些天的异常，就连她房里的众多丫鬟也感觉得到。
　　小丫头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苏许是为何郁结。
　　而这个房里，有个特别机灵、伺候苏许好些日子的丫鬟，名唤‘南七’。是个南方人，以前家里住在岛上, 境况贫穷；她正是自己家里第七个丫头，卖身进苏府后苏业可怜她的情况，便让她去苏许房里做事, 起了个名, 就叫南七。
　　南七平日做事都很谨慎，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都不会多理，就怕惹到麻烦。可是她今日进房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苏许这般表情，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小时候看到的那个、每日坐在家门前盼未婚夫归来的大姊。
　　孙小姐和大姊, 都是痴情人呐。
　　所以她此刻一脸了然, 但也不说，只继续闷头做事。
　　“唉, 孙小姐这几日都郁郁寡欢的模样，要是老爷他们问起，我们可怎么交代呀……”南七刚捧着木盆走出房间，便又有几个地位较高的丫鬟出门来透气闲聊。
　　南七望了她们一眼，又低头去擦拭走廊的红木栏杆。
　　“你们说，孙小姐会不会是病了？”
　　“无端端的，怎么会病？我看啊，孙小姐这模样倒像是有心结……只是不知因为何人？”
　　“难道还为了邱公子的事伤心？”
　　“天呐……”
　　几个丫鬟东聊西扯，基本上都是围绕着苏许的情况发话。聊了半天，大丫鬟瞧见一直在旁边擦栏杆的南七，便打趣笑了，问她：“七丫头，你这会子在这里偷听我们讲话么？”
　　南七满眼无辜。
　　“没有，我在这里擦了很久栏杆了，只是你们没瞧见我……我没有听你们说话，真的没有听……”
　　“好了好了，又不是要责罚你，你那么慌做什么？”丫鬟们都笑了。大丫鬟又望了南七一眼，见她眼神纯澈一脸老实，突然就有些好奇。她朝南七走近，指了指房里，问道：“最近孙小姐食欲不振闷闷不乐，你可有瞧见？”
　　“瞧见了。”南七直视她。
　　“我让你进去陪孙小姐聊聊天解乏，如何？”大丫鬟挑了一下眉。
　　纵观天下，唯皇家宫廷规矩最为繁琐森严。
　　但除了皇家以外，有一定规模的大户人家里，等级制度也非常严格。拿相府来说，丫鬟小厮众多，按照各主子的地位，安排的下人人数也不尽相同。苏许是嫡系子嗣，虽是女儿家，但因长辈宠爱，所以受到的照顾与苏远邦相同；各房规矩而论，丫鬟也分三六九等，只有为首的几个丫鬟、有资历并照顾过主子的婆子才能靠近主子跟前，在内帷走动。而其他丫鬟小厮，做的都是粗重功夫，在主子房间以外走动。
　　南七在此之前，就是个外房普通丫鬟，无要事不能入内。
　　现今大丫鬟给她机会进去，还让她陪苏许聊天解乏，实际上是一种提拔。不过在大丫鬟看来，她只是看中了南七的憨厚性子，这姑娘做事一向老实，说不定能明白一些她们几个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她们几个特地给南七打扮了一番，让她进房给苏许递茶。
　　“要先弯腰还是先低头来着？”
　　“先敲门，七丫头。”
　　“喔噢，好。”
　　南七对于细致活有些迷茫，不过好在悟性高，所以未造成影响。她小心翼翼地向苏许走去，手里端着新沏好的茶水，阳光一照，茶盏杯身半透茶色。
　　“孙小姐，请用茶。”
　　许是留意到她的声音和别个不同，原本眺望远景的苏许特意回过头来看了南七一眼。长相普通，肤色有些黝黑；虽然身子瘦弱可是又不像弱不禁风那种……唔，有点眼熟，但又好像叫不出名字。苏许打量着她，缓了半晌，才问：“你唤何名？”
　　南七抬起眼来看她，微微一笑：“奴婢名唤南七，姐姐们都喊七丫头。”
　　七…丫头？
　　这个名字的话似乎有听到几次。
　　“喔…”
　　苏许只点点头，便没有再理会她。
　　“孙小姐，您再这么看下去，这院子里的花可就不开了。”南七从进门到放下茶盏，苏许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南七故意说一些不在话题上的话。而苏许也果真回过头来看她，一脸不解。南七笑了，指了指外间的花，说道：“孙小姐在这里坐了半日，与花儿对视，那些花儿自惭不如，自然就要谢了……”
　　苏许一怔，象征性地笑了笑。
　　“你这丫头，倒是很会说话。”
　　“奴婢也只是实话实说……”南七又瞄了苏许一眼，见她没有那么消沉，便趁热打铁把话顺下去：“对了孙小姐，奴婢听说前段时间，皇上和官员去春狩了？不知道孙小姐有没有听说呢，一定很热闹吧？”
　　提到‘春狩’二字，苏许眸子里明显亮了一下。
　　尽管只是一瞬间。
　　“是吧……”苏许叹了一口气。
　　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么天下间的痴情女子，是不是也一般迷糊？南七对于男女之情从不了解，只是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待在家里，自己大姊对姐夫的深情模样。那时候姐夫出外经商，他二人的婚期定在经商回来后；自姐夫离开的那一天起，大姊就着了魔地每天盼他回来，一时煮饭烧糊了菜，一时洗衣服洗得袖子都裂了一块布……或许是因为这些细节，南七才把这件事记住？说不准了。
　　反正南七觉得，苏许跟那时候的大姊差不多。
　　不也是望着外面出神，痴痴呆呆像离了魂一样么？
　　严重的时候啊，晚上做梦也会念叨着心上人的名字……
　　“孙小姐，您去过河唐郡么？”南七歪头问她。
　　大丫鬟们都觉得，苏许是因为邱公子的事情闷闷不乐。这也太扯了，她们服侍孙小姐那么久，难道看不出来邱公子的事已经过去了么？南七倒是觉得苏许的失落跟那齐世子有关……可大家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毕竟齐世子看起来，更像孙小姐的妹妹——虽然齐世子个头比孙小姐高。再加上齐世子很少主动作访苏府，而苏许与齐世子赴约也很少带底下人。
　　南七是从赶马车那几个小厮嘴里听说的，他们一致认为：孙小姐与齐世子感情极好，胜似姐妹。
　　甚至……
　　南七抬眼看向苏许。
　　“河唐郡离京都城那么远，你觉得我能去那里吗？”聊起这些熟悉的字眼，苏许明显来了精神。她总算是从窗台上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然后坐了下来。“如果我是男子就好了，是男子的话我就可以到处跑，不必要困在房里……区区河唐郡，我也定能去的……”
　　说不定还能跟阿稚一起狩猎野兽呢。
　　可现在的苏许，只能巴巴地想着。
　　“孙小姐小心着凉。”南七给她递上外袍，半蹲下来守着她。
　　“七丫头……你叫七丫头，是吧？”
　　“嗯。”
　　“我倒是很少见你在跟前……是新调过来做事的么？”苏许难得笑了，半眯着眼望向房顶：“啊，难得让我看到一些新面孔，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应该说奴婢不懂规矩，跟其他姐姐不一样，所以让孙小姐见笑了。”南七回应得谦卑。
　　“按你说来，我也很不懂规矩，我也与其他家小姐不一样，那我该让谁见笑？”苏许与她耍起了文字戏，反将了她一军。南七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只能闷声不说话，一脸懊悔相。苏许乐了，沉寂了好些天的闺房难得响起清脆的笑声。大丫鬟们都守在门外，突然闻得苏许在笑，心里也像放下一块大石，如释重负。
　　“你这丫头很有趣，我倒是想留你在身边做事了。”
　　“如果能为孙小姐分忧，奴婢自然高兴。”
　　“哦？”苏许望着她，觉得她的话里另有意思。“那你倒说说，你觉得我有什么‘忧’？”
　　“孙小姐正是花季，连日来又是看着繁花出神……”南七低声笑了，说道：“外面的嬷嬷们都说您是在思念心上人呢，她们经历过您这般模样，所以光是听个特征，就已经笃定您的想法……”
　　苏许没来由地脸色一红，心虚得直眨眼。
　　“哪有啊，哪里来的心上人……那个什么，邱家跟盛国公主的婚事我早就放下了，也狠狠地甩了那家伙一巴掌……你这丫头尽胡说，我还能有哪个心上人？”
　　南七唔了一声，作出沉思样。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您的心上人，正在河唐郡陪皇上春狩呢，不是么？”


第47章 纸老虎
　　相府。
　　夜已二更, 各院早早熄了灯火，到了该就寝的时辰。苏许留了南七在内房伺候，还特意允了月前说要下去和府里小厮成亲的一个丫鬟，当即让人拿了几两银子和衣物送给她, 让她退了下去, 以后好好和相公持家, 在后头做事。南七就这么‘升’了上来, 要说没人妒忌那是假的, 可是大家又都知道苏许不好伺候，故也没有多少话讲。
　　南七在内房守夜的第一天, 苏许就辗转难眠。
　　因为她之前的一句话——
　　-您的心上人，正在河唐郡陪皇上春狩呢，不是么？
　　这句话把苏许的三魂七魄都吓散了，本不想再看到南七这人，可是又怕她下去之后乱说话，便跟娘亲寻了个理由留下她。可是苏许心里又很介怀, 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南七会这样说……然后，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心情。心上人……难道南七是指阿稚么？
　　苏许皱了一下眉。
　　喜欢跟阿稚在一起玩，喜欢跟阿稚分享所有事, 喜欢见到阿稚……可是阿稚是女儿家, 所以，这样也是心上人么？难道心上人不是指男与女么？苏许想了一夜都没有把这个逻辑想明白，所以直到三更时分南七已经在外面熟睡、伴着轻微鼾声的时候，她还是一脸忧愁。
　　惨了。
　　苏许听着南七的鼾声, 一时愁上心头。
　　可能真被南七说对了。
　　要不然之前为什么偷亲阿稚？……
　　苏许的死循环又扩大了范围（而且是跳回了之前的死循环）, 这般苦思之下，导致她在被窝里躺在天色放亮仍未合眼。
　　“孙小姐！您的信！”
　　因为一夜都没有好好休息, 所以日间的苏许是强撑困意坐在绣台前佯装闲适的。若不是因为早上要给长辈请安，午后要给长辈请安，傍晚要给长辈请安加上南七在眼前晃悠……苏许早就缩回床上睡觉去了。“唉。”苏许接信的时候都有点儿手抖，前后望了一下见南七不在，才蹑手蹑脚地开了信。
　　嘿嘿嘿，七丫头不在，我就放心很多了…苏许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东方稚寄回京都的第五封信。
　　苏许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终于把东方稚的信件盼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下两天雨？这第五封信明显迟了一日才到……苏许拆信的时候突然有些不安，如果春狩队伍回程时也遇到下雨天，那会不会连回京都的时间也改了？苏许连声轻叹，一手摊开信纸，细细读来。
　　“林场这边景色很好！我身子弱，虽然在后头休息了两天，可是骑马出来散步时，也能感受到这片土地风景怡人。许儿！不知道你对于狩猎一事感不感兴趣？我看到二皇兄还有其他人拉弓引箭的模样可心痒了，也想自己上场，可惜……实在拉不动那把弓。”苏许再翻下一页，又见上头写着一句：“昨夜梦到你了。子霁。”
　　依旧是这般无厘头的描述顺序以及最后一句的简略‘重点’。
　　苏许捏着信纸翻了个白眼，细看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东方稚写完这两页纸时，上一页的墨迹未干吧。加上信纸也是属于较薄的，很容易就会把字印到一起……苏许捏着两张信纸有点目瞪口呆，缓了半天才发现是巧合，脸上烧红一片。
　　“昨夜梦到你了……子霁心痒？”
　　苏许连信带手捂着自己的脸，一时间羞得厉害。
　　这个木头呆子写信的时候能不能好好检查内容？能不能等墨迹干了再寄信？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会造成很大的误会？！苏许心里把东方稚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又是忍不住瞄了一眼信纸……哎呀哎呀哎呀，心痒个屁啊心痒！做什么梦去了！
　　“王八蛋…不要脸的王八蛋！…大木头！……”
　　“…孙小姐？”
　　“等你回来，我绝对要找你算账……”嘴上虽这么说，可是苏许明明……没，有，生，气……
　　“孙，小，姐？”
　　南七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边抿嘴笑边低声骂，外加拿信捂脸之类。唔……要是苏许回过神来发现她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会不会不好意思？南七溜了溜眼珠子，最后还是不作声地走开了，待苏许的情绪平复之后，她才重新端着糕点走进内房，替她收走已经凉了的茶水。
　　“七丫头哪里去了？”南七重新进来的时候，苏许已经将信藏起来了，而且也不像刚才那样失态，反倒是很高冷、很严肃的模样。南七干咳一声，应道：“奴婢方才下去给您准备小吃了。孙小姐，您看看这几样糕点合不合胃口？”
　　“嗯。”苏许只扫了一眼，复又专心于那张雪狐皮草。
　　南七站在一边看了苏许半天，心中惊叹。要不是方才亲眼瞧见苏许的奇怪举动，还真不敢相信她现在的严肃是装出来的。看来，自己得用另一个角度看待主子们了……说不定，孙小姐往日的刁蛮都是假的，只是一只纸老虎，风一吹就倒……
　　苏许突然瞥了南七一眼，略带杀气。
　　……孙小姐会读心术吗？南七忙看向别处。
　　—
　　河唐郡，郡守府邸。
　　春狩算是完美落幕了，不少官员都玩得开心，‘战绩’彪炳，勇猛过人。东方稚在春狩后两日也有参与其中，勉强算是猎了几只野鸭，跟底下人开心了一阵。不过娱乐到底是娱乐，皇帝东方宏挂心朝中政事，故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整顿车队，打算次日回京。
　　于东方稚而言，这个改动可是正中下怀。
　　“雚疏，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写第六封信了？”东方稚一晚上都心情大好，捧着空白信纸一直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容灿烂。雚疏也跟着笑了，忍不住调侃她：“世子啊，您现在可真像是……被自家媳妇管束甚严、不敢上诉的小白脸……您比孟槐还要害怕媳妇……”
　　“呸呸呸，什么‘被管束甚严’什么‘小白脸’啊！”东方稚一脸傲娇地撅起了嘴，忿忿不平：“我什么时候被管束甚严了……还有还有，许儿…又不是我的媳妇，你可别乱说话，要是被父王听到了可不好…”
　　“哎哟喂世子啊，之前孟槐还跟我提起呢，说咱们王爷见了苏姑娘的时候，那样子就像是岳母娘见女婿，越看越喜欢……您还担心被他听到这几句话？我看王爷是巴不得到您跟前提起她吧？”雚疏反驳得不留情面，甚至故意说得露骨，非得东方稚好好‘直面’现实。东方稚连声咳嗽，只说‘明日都要回京都了，你别在这里闲聊，快干活去’来打发她。
　　雚疏耸了耸肩。
　　“行吧。对了，那您明日是先回王府还是先到苏府？”
　　“还说！”
　　东方稚朝她扔了一个纸团。
　　傲娇的齐王世子东方稚，回到京都的第一件事便是到王府里换一身干净行头，然后奔赴苏府。雚疏对于她这个决定并不阻拦，而且还有一点点意想不到——哦哟，咱们世子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回王府换一身衣服？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啊……雚疏还没感叹完，东方稚便骑着骏马远去了，那矫健的身手，和春狩时的软弱姑娘根本截然不同。
　　“嘶…”雚疏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咱们世子弱了那么多年的身子，竟然会因为苏姑娘而变得那么……有活力？不得了，这事可得拿个纸条记下来……”
　　东方稚在京都大街策马奔驰，意气风发。
　　因已入夜，大街上行人不多，所以也没有禁卫军发现她这般‘违规’行为，无人拦截。东方稚骑在骏马上突然有些心情激动，脑海里幻想着苏许看到自己出现的模样。也不知道那人见到自己会不会开心？自她第一封回信写着‘已阅’，后头的信便都是‘已阅’，根本没跟东方稚提过其他……哎。
　　贸贸然到访，苏许会不会……不肯见她？
　　东方稚想着想着，马儿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渐渐换为踱步，随主子一般犹疑不定。
　　“是了，我怎么那么冲动就跑了过来？”东方稚懊悔地捶了一下脑袋，回过身去：“雚疏，要不我还是写一个帖子送去苏府，然后请许儿来齐王府吧？——”可是她说完这句话好半天，身后都没有人回应她。东方稚拉着骏马往后看，这才发现自己后头一个人都没有。
　　包括雚疏。
　　……跑太快了嘛。
　　小世子有些不好意思。
　　“齐世子请稍后，奴婢这就去告诉孙小姐！”
　　“好。”
　　举棋不定的东方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来了苏府。她没有直接打扰苏业丞相以及苏定国大财主，反而是从偏门出现，先是找了那个常驾马车来齐王府的小厮，告诉他自己想进去找苏许、有事商议，然后便小心翼翼地进了苏府大门，来到苏许的庭院。
　　她从未试过站得如此端正。
　　见皇伯父的时候都没试过那么紧张。
　　“许儿，我回来了？……不好……”东方稚站在门后低声嘀咕，正在练习看到苏许时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以及说什么话。她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最后才试出一个较为满意的版本，可是因为出神出得比较…彻底，所以苏许已经走到跟前了，她也没有察觉。
　　“阿稚？”
　　“嗯！”
　　东方稚一瞬间回魂。


第48章 共枕眠
　　一日不见, 思之如狂。
　　十来日不见……
　　怕是要疯癫了。
　　东方稚就这么傻傻地看着她，突然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毕竟在梦里，苏许也是这般站在昏黄的烛光下, 静静凝视她。“许儿……”东方稚哑着嗓子开口, 朝她走近了一步。
　　苏许却伸出手来按住她的肩。
　　“嗯？”
　　“都那么晚了, 你才过来？”苏许站在背光的位置, 夜色昏暗, 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光听声音，她似乎没什么异样, 甚至对东方稚说话时有些客气，不像之前亲密。“夜里冷，若耽误了回去的时辰，第二天可能会生病……唔，所以阿稚，你还是先回去吧。”
　　“这就回去？”东方稚有些迷茫, “可我……”
　　连门都还没进。
　　这赶客是不是赶得有点儿早？
　　“孙小姐，您也是客气了。”
　　突然一道声音从苏许身后传来，东方稚定睛一瞧, 才发现有个丫头跟在苏许后头。她朝东方稚躬身行礼, 然后笑道：“拜见齐世子～其实我们孙小姐的意思是请您在苏府留宿……”
　　“！！！！”苏许回过身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只不过孙小姐不好意思开口，怕冲撞了您，所以没有说……”说话待人如此特别的丫头, 除了南七, 还有哪个？她见了这二人在一起，心底就涌起一阵冲动, 恨不得把她们两个关起来，关个七天七夜……南七微笑着，抬眼瞅见院门处似乎晃过苏远邦的身影，忙又叫唤他：“孙——少——爷——！”
　　来帮忙呀——南七心想。
　　苏远邦听得有人叫他，便朝这边走来。
　　“？”
　　东方稚有些木。
　　“七丫头，你可别胡乱……”
　　“孙少爷！”南七直接无视了她，转而向苏远邦微笑：“孙小姐打算留齐世子在苏府过夜，可是不知道如何告知齐王府那边，有些为难。而齐世子也是自己前来，未曾带随从……”言下之意，便是要苏远邦帮帮忙。
　　苏远邦听完她的话，喔了几声，漫不经心道：“没事儿啊，我让人带个帖子过去齐王府就是了……喔对了，下官参见齐世子……”竟险些忘记了君臣之礼！都怪齐世子太有家人的感觉了……
　　苏许现在是骑虎难下。
　　要说不好吧，这么拒绝东方稚留宿又好像不太好？要说好吧……那东方稚是该睡哪里？客房还未来得及收拾，难不成要她睡在自己房里吗……苏许瞥了南七一眼，气得牙痒痒。嘿呀这丫头，怎么这般花花肠子？这种法子也想得出来？
　　死丫头！
　　你自己跟阿稚睡吧！
　　苏许气坏了。
　　“那我……我睡哪儿？”东方稚突然问道。
　　“喏！”苏远邦和南七一齐看向了苏许，动作或是回答都一模一样，像是蓄谋已久。
　　苏许更气了，气得原地跺脚。
　　“哼！”
　　“……许儿？”
　　一更天时，东方稚呆在苏许房里，如坐针毡。
　　她刚才匆匆忙忙地洗了身子，换上了苏许的衣物。有些不合身，短了些…东方稚只好又套上自己的外袍，精神恍惚地坐在榻上，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有点儿不敢相信。
　　留……宿……
　　这可是从来都不敢想的事情。
　　要不是方才有底下人回报，说齐王那边已经接了帖子，东方稚的心估计还是悬得厉害。天呐，只不过是一时冲动造访……怎么就到了要留下来过夜的地步？东方稚回想起自己答应留宿的细节，忽地想到那个“自作主张”的丫头？……
　　“叫什么来着……”东方稚挠了挠后脑勺。“好像许儿喊她叫七丫头……七丫头，南……七南？”
　　还是南七？
　　东方稚有点混乱。
　　“孙小姐小心。”
　　内房屏风后，那扇闭上许久的门突然开了。东方稚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丫鬟正扶着苏许出来，沐浴间的蒸汽争先钻出房门，又被一丫鬟用门挡住，牢牢关好。只是东方稚的视线并不局限于蒸汽，她只是在盯着水汽包围下的人，那个…发梢还有些湿，刚从水里沐浴出来，衣着单薄的主角。
　　褪去脂粉的容貌似乎没有多大区别，反倒因为沐浴时而沾上的水珠，显得如此娇嫩柔弱。东方稚望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愣了一瞬，才缓过神来别开视线，然后端正地坐好。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小世子有些心神不定。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孙小姐。”
　　苏许披了一件丝质长袍，望了一眼端正如佛像的东方稚，莞尔一笑。“你坐那儿冷不冷？床上比较暖和，躺那儿去吧。”
　　“呃……好。”东方稚胆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快速收回眼神，往床边挪去。苏许原本还没有那么局促，只是看到东方稚怯生生的模样，尤其是看到她手足无措地拉扯起被褥时，身子莫名一热。哎，这个天气，总不好让她睡。。别的地方吧？难不成放些被子让她打地铺？不好，于礼不合……
　　苏许紧了紧身上长袍，突然不知道该走去哪儿。
　　去跟阿稚一起睡觉？
　　总有点怪怪的。
　　-孙小姐，奴婢可是为了您着想啊。
　　南七方才还在这般念叨。
　　唉。
　　苏许觉得有点儿头大。
　　“这块凤凰血，你怎么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东方稚拉扯被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被苏许塞在一边的玉佩。还是那么光洁鲜亮，难道是每天擦拭么？东方稚摸了一下‘凤凰血’，抬眼看她。
　　“平时有戴的，只是晚上沐浴的时候会把它摘下来，然后夜间放在枕边…”苏许一边回答她，一边朝她走去。东方稚也是识趣，见苏许走来，自己当即缩到墙边，腾出位置给她。
　　“你的平安符我也一直戴着，洗身子的时候会摘下来，睡觉的时候又戴回去。”东方稚粲然一笑，一把揪出衣领里的红绳，鲜亮的红色布帛按平安符的三角形将它包裹，丝绸很柔顺。苏许便凑上去看，一手拈过尚且温热的平安符。
　　“啊，算你识相，没有弄脏。”
　　“我哪敢？”
　　二人皆朝对方望去，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沐浴后的清香、房里的熏香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花草香气，一下子像是浓了许多。苏许望回东方稚幽黑的眼眸，突然发现眼前这动作……有些暧昧？而且……东方稚的视线怎么好像？
　　有点儿往下……
　　“熄灯，睡觉了！”苏许伸手推向东方稚的脑门。
　　长夜漫漫。
　　多少风流才子便是在月夜下吟奏出一首首诗歌，寄托相思，传达情意。苏许以往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文人在深夜会睡不着，还那么多牢骚话写成诗歌……不过今夜，她躺在被褥里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时，突然领悟到，文人才子为何失眠。
　　相思？
　　她在漆黑中望了东方稚一眼，闻到她身上的清淡茶香。
　　“唔……”
　　苏许伸出手来抚上她的脸，喔，冰冰的。
　　“怎么了？”
　　东方稚问道。
　　“没有，看看你……有没有睡着。”苏许轻声笑了，突然发现多一个人睡在身边，似乎也没有那么不习惯。她挪了一下身位朝东方稚靠近，东方稚却往后边退。
　　“喂……”
　　“啊？”
　　“你缩什么缩？”
　　“啊……你不是不够位置睡么……”
　　“……木头。”
　　苏许干脆翻过身去，有些生气。都隔了那么多天没见，看她一到京都就巴巴地跑了来，还以为她很想自己呢。苏许叹了一口气，怨念地念叨：“瞧你鼠怕猫一样，若是不想见我，不想靠近我，又何苦跑了来……”还那么爽快地答应留宿。
　　莫不是被摆上台面，无从选择才应下南七的提议？
　　东方稚一怔。
　　“哪里话，我离开京都这些天，可是一直想见你呐……而且我在信里不也说了么，我晚上做梦还梦到你呢……”
　　“那代表什么？”
　　“代表……”东方稚哈了一口气，痴痴地笑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哦。”
　　苏许的反应比想象中淡漠。
　　这让东方稚有些受打击。
　　“我在河唐郡的时候，本来打算随皇伯父他们一起猎野鹿的……可是我身子弱，一到林场我就不舒服，然后回营帐里歇息了。我歇息了两天，身子才稍微好了一点，然后骑着马出去转悠……”
　　“哦。”
　　“然后啊，雚疏带我去猎野鸭了！许儿你可能没见过，河唐郡那里的野鸭可生猛了，我一支箭射穿了它，它还能扑腾着飞几下！！”
　　“哦。”
　　“……我本来还想带只野鸭给你哒……”
　　“哦。”
　　东方稚连续听了她三声哦，忍不住蹙眉。“许儿，你别光是敷衍我呀……”还未等她哦第四声，东方稚便先一步靠近了她，一手悄咪咪地环过苏许腰间，然后将她拉近自己怀抱。
　　丝绸太薄，触碰时，像是能摸到肌肤。
　　东方稚一下子便红了脸，可也硬撑着不撒手，将自己的脸埋到苏许跟前，急促地呼吸着。
　　“……不要凑那么近，傻子。”
　　“怎么了？”东方稚的声音闷闷的。
　　“怪痒的。”


第49章 得偿愿
　　第二天一早, 东方稚先醒来了。
　　她的手依旧搭在苏许身上，只不过不像昨夜环抱苏许时那般用力，而是松垮地搭着，像个挂件。东方稚低眼瞧了瞧身边的人, 见她睡得发丝凌乱、嘴唇撅着, 有些好笑。“旁人大概不知, 你这京都贵小姐, 闺房里的睡相竟是这般……”东方稚暗地里偷乐, 伸出手来摸了一下苏许的脸，苏许当即蹙眉扭向一边。
　　“别闹……”
　　“该起来了……”
　　东方稚低声唤她, 许是被睡梦里的她听见了，这人倒也不起身，只一条腿架了过来，身子一翻，便把东方稚抱了个满怀。
　　“……”
　　东方稚就这么埋首胸前，大气都不敢出。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许……”东方稚缓了一下，不敢太大动作。她有些忐忑，万一苏许在这个时候醒来了, 看到她……整张脸都要贴到她胸上了, 会不会……骂她？要不还是不要吵醒她吧？东方稚咽了一下喉，不知道是从哪里升起的火，腾地一下往脑门窜，憋得她发热, 耳根子红得要滴血。
　　“嗯……”
　　苏许还特别配合地哼了一声, 加剧了火情。
　　“……”
　　东方稚只好闭上眼来装睡——眼不见为净，心静自然凉, 不去想，不去想……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东方稚默念心经，可念着念着又觉得不太对劲。
　　许儿好像……凑得越来越近了？
　　东方稚忙睁开眼来抬头看她，只见苏许正半睁着眼靠在她头顶，见东方稚抬头来望，啵唧一下吻了她额头，又呢喃着睡了过去。
　　“…………………”
　　目瞪口呆的东方稚，一直傻到起床的时辰。
　　苏许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浑然不觉，一觉醒来，她便生龙活虎地蹦着起身梳洗了，心情一片大好。东方稚则是慢吞吞地爬起来，看上去像是睡懵了，还未回神。“齐世子早，孙小姐早～”大丫鬟以及南七等人早已在房外守候，见苏许她们醒了，忙捧来盥洗用的木盆与毛巾，鱼贯而入，排列两旁。
　　“孙小姐，今日要穿哪套衣服？”
　　“唔，新的～新的那一套！”
　　“好～”
　　东方稚还坐在床边看她们忙碌，还是之前来这个房间时看到的那一幕场景，苏许那时也是像现在这般站在屏风后，窗口的阳光泻下来，映出她的剪影。
　　婀娜多姿，勾人心魂……
　　“齐世子，让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噢，好……”
　　东方稚望了她一眼，觉得这人很是眼熟。
　　—
　　齐王府。
　　齐王东方宪一早醒来，发现今日没有女儿到跟前请安，倒有些不习惯。春天准备过去了，一晃眼，在这京都又多留了一年。他忍不住感慨这些年的经历，突然，有些想念自己治理了那么多年、待了那么久的封地，齐国了。
　　“二十六年……德昌二十六年了……”
　　齐王轻声叹道。
　　“王爷，今年都过去几个月了，您才反应过来是德昌二十六年么？”还是孟槐守在身边，见齐王梳洗完毕，便接过底下人捧来的汤药，伺候他服用。
　　“我只是一时感慨，咱们入京都已经三年了……”齐王笑了笑，望了一眼手边淡黄色的药汤，皱了皱眉。但他最后还是捧过碗将药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又是一叹：“也不知道齐国变成什么模样了，虽说我一直都与那边的大臣有联系，可是终究人不在封地，就怕有宵小之徒生事……”
　　“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会有什么事呢？”孟槐望他，“皇上希望您在京都多住些时日，三年五载怕是逃不脱。”
　　“是啊。”齐王点了点头。
　　当今皇上东方宏，就是年轻时杀戮太多，所以到了这些年，噩梦缠身。当年为了巩固东方家政权，皇帝刚坐上皇位，就着手削掉宗亲爵位，一味将血缘较远的几支血脉循罪绞杀及流放，为的，便是让东方家枝叶收拢，不要出现历朝因皇嗣累国的情况出现。道理是有的，作为东方家的人，齐王能理解他。
　　只不过，皇帝自己，在这么多年的日夜里，饱受良心谴责。
　　他曾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长叹一声，然后说：元章，天下人都说朕心狠手辣，朕又该如何自处？
　　那时候的齐王，同样难过。
　　因为他心里知道，他的同胞兄弟，其实是为了他们这支血脉而手染鲜血，若不是有这场厮杀，他们日后的地位堪忧，东方家的帝运也维持不了多久。
　　所以他回答皇帝的话是：
　　“为君者，民为重。皇上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那些前事，终会被人遗忘。”
　　同样的，他选择了留在京都，当是陪皇帝一同受罪，一同接受所谓‘仁者’的口诛笔伐。
　　“到了冬天的时候，我想回齐国看看。”齐王向着孟槐一笑，思绪飘远：“咱们齐国过冬可比京都热闹，而且下的雪也比京都要厚，气氛更浓。我好久没试过吃齐国的野味了，真挂念旧日坐在暖炉旁，烤着兽腿看雪的日子啊……”
　　孟槐也笑了。
　　“王爷若是想回去，属下肯定跟随的。”
　　主仆二人提起齐国之事，聊得高兴。短短三年分别故地，好像离开了十数年一般长久，有些旧事今日提起，都有些记不起来了。齐王东方宪在座上笑得高兴，心中更期待重回齐国之日。
　　齐国啊……
　　他望向门外天空，今日心情愉悦不少。
　　—
　　到了午后，雚疏去了齐王府马厩，打算拉一匹好马，往苏府跑一趟。马倌打着笑脸将她要的马拉来，可是原地徘徊许久，都没瞅见雚疏的身影。“啊咧，雚疏妹子怎么一下子消失啦？”
　　那匹马倒是极有灵性，咴地一声朝一边角落歪去，想要马倌看那边。
　　“咋啦咋啦……”马倌忙跟着马儿朝一个方向看去，在干草堆里看了许久，终于发现了……衣服跟干草堆颜色相近的雚疏。
　　“哎哟喂雚疏妹子，你怎么坐在这里啦？衣服还这个色，老头子看得眼都花了才瞅见你……”马倌笑了，没发现雚疏的异样，“来来来，马儿已经给你挑好啦，这马儿脚力可好，跑半天都不带喘气的！来来来，快试试！”
　　雚疏脸色苍白地靠在一边，撑着身子点头。
　　“雚疏妹子？……”
　　“我没事……”刚说完这句话，雚疏便连忙捂嘴，向回墙边一阵干呕。这可把马倌看傻了，还未等他说话，雚疏就换回冰山脸从一边走出来，仿佛刚才的软弱都是幻象。她利索地翻身上马，又看回马倌，眼神犀利：“马鞭。”
　　“哦……来，给你…”
　　“驾！——”
　　雚疏一瞬便拉着马跑了，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马倌愣在原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脑门，一直望着雚疏远去。“不得了啊这雚疏妹子……不过她方才这个模样……”很熟悉啊？马倌叉着腰，自言自语：“难道怀孕了不成？”
　　“老马！”
　　“咴！吓死！”
　　马倌回过头，白了一眼孟槐。
　　齐王府距离苏府，大约八里路。
　　骑着马赶这么点路程，对于雚疏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只是她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今日不知为何，竟觉得周身乏力，还恶心干呕……然而没接触过老人家的教导，她根本不清楚自己这些特征是怀孕的先兆。她自当作是早上吃错了东西，如今接齐世子任务要紧，她可不想因为‘吃坏肚子’而耽误了时辰。
　　所以一路上，雚疏手里的马鞭挥得用力，马儿吃疼，脚上速度也就更快，呼啸着乘风而去。
　　“唔……”
　　胃里翻起一阵恶心，雚疏闷声弯下了腰。
　　“作死的家伙，可别跟我闹脾气，乖乖地往世子那儿去！”雚疏趴在马背上，被身上的不舒适整得体力不支。她俯在马儿耳边说悄悄话，想要安抚它的情绪，却又被身体的不适打倒。“啊…”雚疏有些头昏，正巧遇到骑马颠簸，整个人都要掉下地来。
　　“雚疏！”
　　一道身影及时赶至，在她滑下一半身子时便骑到了她的马上，并伸手将她捞回来。“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任你武功再高强，可是若摔下马，那个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雚疏心里也像松了一口气。她看回来人，眉头一皱：“我也只是执行任务，你这么跟了过来是为何？快些回王府吧，不要让王爷担心了……”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般嘴硬？！”孟槐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满脸担忧：“别跟我斗气了，今天就让我送你过去苏府吧。瞧你这状态，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可就出了大事！”
　　“放你娘的屁，我好着呢！”雚疏抬起手来就要打他。
　　孟槐忙伸出脑袋给她打，哎哟地叫唤。
　　“你傻啊，孟槐！”
　　“我一直都傻，你怎么就肯嫁我了？”孟槐凑近她耳边，一本正经地劝：“别乱动了，你若是掉下马，极有可能一尸两命的。”


第50章 心生疑
　　齐王府。
　　以往来齐王府负责给齐王诊脉的御医们, 今天多了一项特别任务。一处偏院的房内，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人，除了御医，还有一些齐王府的侍卫、丫鬟、婆子以及小厮, 一个个脑袋堵在窗边和门口, 屏气凝神地望着房里的人, 眼睛闪得亮亮的。当中, 还有齐世子东方稚, 以及苏丞相的孙女，苏许。
　　“怎么要诊那么久呀。”
　　“不知道呢…”
　　东方稚与苏许对视一眼, 又看回心情更为焦急的孟槐。
　　自听闻雚疏有孕，这消息就像是冲上天的烟火，一下子在齐王府上空炸开。各路亲朋一个劲儿地往他们小夫妻住的地方赶去，更有认了孟槐当义子的两位老人家急匆匆地去了后厨，打算炮制红鸡蛋，让诸位沾沾喜气。这可急坏了主人公孟槐, 他甚至比雚疏还要焦虑，直勾勾地盯着老御医，要把人家的脸盯出一个窟窿了。
　　东方稚觉得他这模样甚是好笑, 可是如今场合严肃, 她也不好笑出声来。
　　“唔……”
　　老御医突然沉吟一声，吓得孟槐一激灵。
　　“怎么样了御医！我…我夫、我夫人她…怎样了！”是不是初为人父的男子都这般模样啊？瞧他平时说话多麻利，跟人吵架拌嘴从未输过（除了雚疏）。老御医瞥了孟槐一眼，像是很嫌弃他的结巴。而与他对视一会儿后老御医便笑了, 沉稳道：“脉象往来流利, 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恭喜二位了。”
　　“真的！？”孟槐喜上眉梢, 那表情骗不得人。
　　“嗯……”
　　老御医也是为他们高兴，诊完脉后便起身让座，给他们小夫妻好好说说体己话。房间里房间外的人都炸了，个个像是自己有了身孕一般高兴，男的欢呼女的尖叫，像是……没见过怀孕？东方稚险些被这些人的叫嚷吵聋了耳朵，瞅见自己两个心腹正一脸甜蜜地说悄悄话，她便忙拉上苏许，赶紧离开这一群怪叫的地方。
　　哎哟哎哟，还是改天才来给他们道贺吧。
　　东方稚回身一笑，看到苏许正拉着自己的手一同往外跑，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绕过游廊，二人便出了这所偏院，远离那些道贺声、欢呼声。御医几个正在前头走着，个个背着东西一声不吭低头走路，东方稚只当做他们习惯了宫中规矩不喜多嘴。本来只是打算先走在他们后头，待过了前面那个弯就散开的，只是一个御医突然在这时候说话了。
　　“齐王爷那边的汤药还没有着落，按如今剂量，没多少天了。”
　　“先前不是送了一些来吗，赶紧回去处理了，看看能不能入药。”
　　“哎。”
　　东方稚闻言，心中生疑。
　　“几位御医！”
　　她忙喊住了他们，同样也留意到，那位年纪较长的御医回过头时，眼神里有些闪躲。“臣等参见齐世子。不知道齐世子有何要事？”
　　“方才……我无意中听见几位御医的谈话，想问一些事情。”东方稚礼貌一笑，时不时瞟那老御医一眼，说道：“父王的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汤药方面很难寻么？”
　　御医们第一时间看向年长的那一位，均没有发言。老御医也是沉默了一会儿，方拱手回答道：“齐世子不必太过担心，齐王爷的病无甚大碍，只是需要一些特别的药物调理，故剂量不能常备。臣等已经加大人手处理了，一切事情都由太医院负责，请放心。”他话音刚落，其他的御医也跟着点头，眼睛都未曾抬起来过，只重复着说‘请齐世子放心’。
　　墙头草……
　　“既然几位尚有要事，我就不打扰了。”东方稚识趣地没有再问，她知道，就算自己继续问下去，这些人也不会说的。而且刚才的情形来看，或许只有那位老前辈知道内情，加上他的地位很高，大家都听他意思。东方稚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出神，一边的苏许没摸清状况，以为出了事，便去拉她的衣袖，轻唤：“阿稚……”
　　“希望只是我想太多吧。”
　　东方稚强压下心头疑云。
　　“…想不到雚疏姐姐现在就身怀有孕啦~阿稚，那雚疏姐姐的孩子是不是十个月之后就会出世了？”
　　“也有可能更早一些的。”
　　“喔？好想快点看到那一天啊~”
　　两个小姑娘正靠坐在花园里的一块大青石上，东方稚本在望着蓝天发呆，耳边突然听到苏许这般喜悦的口气，便忍不住回头看她，说道：“瞧你这兴奋的模样，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啊……”
　　“唔~我觉得挺可爱的啊，小小的，又不懂事，偶尔还是挺招人喜欢的……”苏许皱眉想了想，转而一笑：“而且不都说小孩子的模样会与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吗，有时候你就不好奇别人家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模样？或者说，你就不好奇自己的孩子什么模样？”
　　“呃……”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呆了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愣住了，反正苏许最后那句‘你就不好奇自己的孩子什么模样’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剑，在一瞬间刺穿了两个人的心。在东方稚听来，这是苏许对她无情的表现，她根本没有想过两个人会在一起的事，所以可以那么轻松地把话说出来；而在苏许看来，自己对东方稚的奇怪心思不能轻易说出，东方稚又是个规矩的孩子，怎么会有违伦理？终有一天，会成为别人妻子的……
　　终究，以后的岁月还是没有你。
　　两个人的心里都想着同样一句话，只是心路历程并不一样。
　　她们都沉默了，虽然互相倚靠着对方而坐，只是各怀愁思，一副失神。东方稚是在这个沉默局势里先认输的人，她觉得自己早就有了这个觉悟，如今，又何苦为了一句话而与她怄气？所以她缓了缓，便强撑着苦涩笑了，说道：“许儿，日后雚疏生了孩子，你可得常来齐王府！说不定那孩子也能沾你几分活泼，别像了他娘，总是一副冰山面孔……”说完，东方稚还笑了两声，像是完全忽略过苏许刚才的话，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哈哈哈哈，到时候若是让他有几分像我，岂不是会成了京都城里第二个混世魔王？”苏许也随着笑，将心底的一些抑郁强压着，与东方稚一般将此忽略不计。
　　也是可怜了这二人。
　　—
　　东宫太子府。
　　自上次苏远邦替太子送拜帖、让东方稚与苏许能够名正言顺外出之后，他的官位便升了一级，由原本多如牛毛的幕僚门客之一，变为小班子幕僚中的一员。这个小班子可不容小觑，因为太子东方顺时而会与这群人商讨政事，虽然人数有那么二十几个，可是也比外面那群三天两头见不到太子人影的幕僚们强啊。
　　反正苏远邦是这么想的，自己既然是太子府的人了，就该为太子办事，好好谋个前途。
　　至于太子之前说的那件事……
　　没事！肝脑涂地！都给办了！
　　“志守！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呢，赶紧进来，待会儿太子殿下就来了。”
　　“哎，好嘞。”
　　这个小班子每隔三日，就会被太子殿下召见。平日里做的事情不多，主要负责的事务便是与太子一起分析政事、根据大永时局及时发现纰漏并提出建议。太子殿下虽是能人，但是能人也做不到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顾及大局啊，所以，小班子的作用就要在这个时候发挥了。
　　与新加入的苏远邦不同，这个小班子里的其他人，都是在朝堂上有过三四年经验、幕僚也基本做了三年的人。他们对于官场打交道以及处理事务都很有经验，甚者，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驭权之术炉火纯青。幸而这些人心胸都很宽广，大概是太子眼光独到吧，这些人里并没有因为苏远邦突然被提拔而暗地里瞧不起他，他们很照顾苏远邦，经常传授一些经验与方法。
　　起码这几个月的表面功夫来看，是这样没错。
　　“…太子殿下，下官认为，二皇子常年留在京都实在不妥。虽说您是储君，但是历朝历代，岂有皇子与储君同留天子身侧的道理？就算您与二皇子心无芥蒂，但难免底下官员不会因此而乱摆风向，依附二皇子，并生出夺嫡事端呐…”小班子今日的讨论内容有些出乎苏远邦的意料。但他自知自己能力有限，故只是默不作声守在一旁，静静聆听。
　　太子先是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
　　“子忠与本宫一母同胞，那么多年来一直对本宫恭敬，也从未觊觎过帝位。尔等应该清楚，吾东方家那么多年来从未发生过叛乱之事，如今你提议的这些话，可是想反驳东方家的忠孝？”
　　太子一开口，就将那么大个罪名扣到这幕僚头上，可见太子对二皇子的感情着实深厚。那幕僚也是无奈，可他也犟，愣是又劝了一句，说实在不妥实在不妥，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二皇子一日不离京都，太子殿下您的储君之位便不稳啊…”
　　“此事勿再多言。子忠离不离开京都，本宫不在意。”
　　苏远邦小心地瞄了太子一眼。
　　啊…
　　要黑成火炭了。


第51章 乞巧节
　　次日二皇子处, 不过一早便已收到风声，说有人在太子跟前提议，让二皇子离京封王。
　　二皇子本人对于这番言论表现得漫不经心，直到接到消息时仍在逗弄殿里的鹦鹉, 与那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他身边站着一心腹, 原先是个门客, 后来因为极有想法而被二皇子收为军师, 日常跟在身侧。而那军师姓常, 字五味，如今见底下人回报了这么个消息可二皇子无动于衷, 他心中有些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然后便是看他玩鹦鹉看了半天，面容严肃。
　　一不小心，这份压在心底的话就徒生出怨气，只不过从底下排出，还有点儿声响。
　　“……”
　　“……属下……”可能今天萝卜吃多了。
　　“赦你无罪。”
　　“谢过二皇子…”
　　常五味便继续看他逗弄鹦鹉, 可是思来想去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悬着，踌躇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二皇子, 如今太子府那边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 属下只怕太子殿下会对您心有嫌隙啊……”东方家的仁义忠孝虽然是真，可是这种话说多了，也总会有人不信。到底是天子家，那皇族人怎么会不为权利厮杀？而且如今二皇子的能力不比太子差, 朝中也有不少人想拥护他为储君, 若二皇子心底有这个想法……
　　常五味没有接着想下去。
　　“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二皇子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对着手里的鹦鹉轻笑。这军师小心思挺多啊……这般想着, 二皇子又说道：“你以为太子府的消息能那么迅速传来，真的是我手下人能干么？”
　　这一声反问，可把常五味唬住了。
　　“难道……”常五味有些不敢置信，“是太子殿下……”
　　“没错，就是我皇兄故意让我的人到他跟前的，而且什么事都会跟我说，从不隐瞒。”二皇子笑了，还有些自豪。
　　难怪，常五味心中暗叹。怪不得二皇子对于这件事完全不在乎呢，原来太子自己就把事情捅过来了啊……若他们二人的情意能深厚到互相出卖心腹的地步，那还有什么党派之争？人家两兄弟才是幕后人呢。常五味笑得有些尴尬，幸好自己没有多说，不然也有可能被二皇子把事情捅到太子那边去。
　　到时候，可就不是道个歉赔个礼那么简单了……
　　“这也怪不得你们总觉得我们兄弟俩惺惺作态，皇子嘛，你们肯定觉得我与皇兄水火不相容，会为了皇位争个你死我活，”二皇子回过身来，将那鹦鹉晾到一边，又道：“但我们确实兄弟情深，而且……一母同胞一同成长，都那么多年相互扶持了，又怎么会私底下相斗？皇兄乃是长子，立为储君那是自然的事，我作为臣弟，来日不必登上高位替天下人操心，可以做个闲王多舒服？我倒是很替皇兄难过呢，指不定青壮之年就要苦得掉头发……”
　　二皇子一边娓娓道来，一边笑。
　　常五味听得一愣一愣，忽然觉得二皇子这样想也很有道理。当皇帝……应该是个苦差。这样对比，好像当个王爷要快乐许多？未待常五味将认同的话说出口，二皇子又转了话题，说自己的确也该离开京都了。
　　“二皇子？……”
　　“我久居京都的确不妥，只不过这些年因为父皇想我们留在身侧，故一直未敢提。而且现下我对其他地方都不熟悉，一时半会儿，让我当个王侯我也慌啊。”二皇子叹了一声，有些迷茫。日后离开京都，会去哪里当王爷呢？到时候常年不能与皇兄、父皇相见，必定很煎熬吧……
　　离乡背井，谁想啊。
　　—
　　德昌二十六年，七月。
　　这几个月间，京都大大小小出了几桩事。
　　先是初夏时混入京都的几股流寇，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从何而来，总之是偷偷跟着一些商队进都的，尽做坏事，还与禁卫军起了争执，最后有几名死伤。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京都的商户也受到影响，出城进城常被盘查，搞得生意都不好做；尔后，便是有一些神神叨叨的人物在都中出了名，以巫师自称，平日里总做一些奇怪的法事，还呼吁百姓信奉其教，只要心诚，便能达成心愿……皇帝听闻后者一事后，当即下令禁卫军将相关之人囚禁天牢，杜绝大永有这等□□出现，更杜绝京都会被□□污染。
　　总之，事情挺多的，无论是百姓或者官员都不大好过。
　　好不容易这段时间事情都平息下来了，恰好最近有个节日，大家便又热情高涨起来，打算趁着节日的喜气将这些污秽之事冲个干净，免得流年不利。
　　七月初七，正是七姐诞，又称乞巧节。
　　按大永风俗，七月初七这一天是男女老少皆相宜的节日。少女们会在这一天拜织女，而青年才俊则在这一天拜魁星；前者多为姻缘，后者则为前程。成了亲的男男女女则会在这日种生求子，偶有老人孩子拜七姐吃巧果，总之都是取个喜庆意思，家家户户出门玩乐或是约上亲朋家中相聚，纵观王土，无不热闹。
　　一向喜欢凑热闹、喜欢玩乐的混世魔王苏许，在这一天里自然也不会闲着。
　　她在初七这天起了个大早，因为乞巧也有着穿针的风俗，她的刺绣技艺如此精湛，自然不会忘记露一手。苏许特意以那张雪狐皮作为穿针的用品，在其上一个小位置穿了七针，尔后又穿上银线，将它勾勒成北斗七星的图案。做完这件事，苏许乐得厉害，脑子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不会刺绣的人……
　　啊哈。
　　不知道阿稚今天……要不要穿针？
　　那呆子，拿起针来估计会扎到自己的手吧？
　　“嘿嘿……”苏许笑得有些狡猾。
　　“……”
　　“嘿嘿……”
　　“…许儿你别这样笑了，我心里有点儿慌…”
　　东方稚本来在书房看书，可是正看到鬼怪闲谈里‘九岁神童智斗山老虎’的精彩片段时，苏许突然推门而入并且大吼一声！不得不说，当时那个画面还挺有这故事的代入感的……东方稚见她来了，正打算好茶好果好好伺候，岂料视线一瞥，她便看到了苏许身后藏着的针线布料。那一霎，噩梦般的感觉一下子从东方稚的脚尖窜上头顶，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加上……
　　如今苏许一个劲儿地在旁边笑，这感觉……
　　绣花针是下了毒吗？
　　“许儿，你这…你这是在干扰我啊…”本来就对这针织女红不大熟悉，东方稚也从未在七月初七做过什么‘穿针’的事情。今日也是给苏许面子，东方稚勉为其难地捏起了绣花针……穿针……头已经够大了，苏许还添乱？
　　“我哪有干扰你啊，我只是觉得你太逊了，不、中、用！”苏许嘻嘻地笑了一声，凑到东方稚的身边：“你快点穿，要穿七个孔才算哦！”
　　“好好好…”东方稚皱了一下眉。
　　“阿稚，初七这天大家都会拜织女的，要不今天晚上我们一起拜吧？还可以叫上你身边的丫鬟，人多也热闹。”
　　东方稚眼也不抬，一门心思都在和针线作斗争。耳边听到她说什么‘丫鬟’，东方稚也没留意，便随口说道：“哦，我觉得你房里的丫鬟比较多，也比较活泼。唤上你那几个丫鬟吧……有个不是叫七什么的吗，她这名字倒是很应节，如果在场，喜气应该会更浓一些。”
　　七……
　　苏许的嘴角抽了抽。
　　若是唤上南七，那可真是更热闹了……
　　东方稚埋头穿针，直到小心翼翼将任务完成都没见苏许有反应，不由得有些奇怪。“许儿？我这七个孔已经穿好啦……你看看？”
　　“喔…噢好。”苏许有些心不在焉。真是提到南七这个人，她就有些害怕。这丫头做事根本不按章法走，太难控制了……
　　“你方才是不是说今天晚上拜织女啊？”但东方稚偏偏感受不到苏许的心底想法，而且每次做事都会与苏许的想法背道而驰。不出所料，东方稚的下一句正正是：“那我唤上我那几个丫鬟，你也唤上你那几个丫鬟呗~可以在齐王府的花园里拜，当是给我这王府添添人气……对了，那个七什么可一定要叫她来啊，七月初七加上有你这七什么的丫鬟，多应景啊。”
　　应你个脑壳……
　　苏许暗骂。
　　可是东方稚偏生笑得纯粹，不觉得这安排有问题。
　　到了晚上，苏许又来齐王府了。
　　跟随着她的有大丫鬟、南七、桂儿以及另外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东方稚倒是领着几个人在花园里等了许久，茶酒水果、五子鲜花还有红纸香炉早早备好，一切按照民间风俗来弄，而且酒水瓜果皆是上品，不是一般人家能拿来供奉的。她正在亭子里干坐得焦急，心烦意乱间忽然听得一声叫唤：
　　“齐世子——”
　　正是那个叫七什么的丫鬟。
　　“来了？”东方稚连忙起身去迎，却发现那七什么丫鬟对自己笑得……奇奇怪怪的，而且眼神总在她与苏许之间来回游走。对比东方稚的茫然，苏许的反应倒是直白很多。
　　她横了南七一眼。


第52章 小纸船
　　拜织女这个习俗, 明面上虽说是姑娘家向织女祈祷赐予智慧与巧艺，但实际上，只是为寻觅如意郎君打的‘幌子’。
　　传闻织女这人，不仅容貌绝美而且贤良淑德, 无论是针织女红、庖丁之术或是妆容描绘等皆精通熟络。未出阁的姑娘家在七月初七这天拜织女, 为的便是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像织女那样的才能, 然后在此基础上, 可以寻觅一个更为优秀的如意郎君。大永风气比前朝开放不少, 但是始终认为姑娘家是主内之人，到了合适的年纪, 就该寻一佳婿，成就美满姻缘。
　　“该你了死丫头，还不快些拿这纸船？”
　　“哎哟，知道了我的好姐姐~”
　　两家的丫鬟们早早便通过东方稚与苏许的结交而熟悉，如今正准备迎仙拜织女，她们都很兴奋, 正忙着在纸船上写下自己的心愿，然后投到莲花池中。东方稚和苏许这两个倒是像局外人一般站在旁边不吭声，见丫鬟们玩得欢脱, 她们的心底便愈发觉得不自在。
　　拜织女……
　　似乎二人对于这件事, 都没有什么心愿而言。
　　苏许悄悄地回过头望了东方稚一眼，然后又看回原处。这样的气氛怪怪的，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不敢拉下脸去道歉？苏许正暗自苦恼解决事情的办法, 不料南七那丫头却捧着两个纸船跳到跟前来, 雀跃道：“齐世子，孙小姐！你们怎么光站在这里发呆呀？来, 你们也要投个纸船才行，写个心愿~”
　　“……”
　　两个呆鹤捧着这纸船便更呆了。
　　傻了半天，还是东方稚先开的口：“纸船……要写什么心愿啊？”
　　“今天是七月初七，当然是写一些应景的心愿呀~”南七笑得很是暧昧，在回答东方稚的时候，小眼神一个劲儿地往苏许身上瞟。可是东方稚并不理解她的意思，瞅了她半天，还特别认真地问回南七，说：“你咋了，眼睛……好像不大好。齐王府里有几个御医常住，要不要叫人给你……”
　　“不不不，齐世子费心了。”南七强颜欢笑。
　　丫鬟们在纸船上写的心愿大多都是一些‘有才情郎’‘如意佳婿’这样的词语，除了别树一帜的南七写下个‘富贵荣华’以外，其他人都是盼姻缘的。东方稚和苏许本想躲开这样肤浅的许愿手法，奈何旁观的人实在太多，二人只好扭扭捏捏地取了纸笔来，异口同声地让身边人退开些，不想暴露自己写下的心愿。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们各自写好了一张小纸条，然后将它塞到自己的纸船里。
　　“阿稚，我可不可以偷看一下下你写的心愿呀？”苏许凑到东方稚跟前，笑眯眯的模样。因是晚上，今夜月色不大好，所以视线所及看不到远处。东方稚就这么微微低着头看她，一旁木桌上放着好些用来装饰纸船的蜡烛，如今都将火光映到她们二人的脸上。说实在的，东方稚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心情突然大好。
　　因为她觉得，这一眼望过去，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剩下她和苏许两个人了，而且没有任何芥蒂，两情相悦，一心一意。
　　若是成真……
　　“孙小姐，你们这心愿都塞到纸船里头了，又不像我们放外面挂着……你们这些啊若是看了，心愿可就不灵验了呢！”一个不机灵的丫鬟打断了她们二人的暧昧时刻。东方稚忙后退了半步，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手里仍旧攥紧那纸船，生怕被苏许瞄到内容的一点半点。
　　她不敢被苏许知道，自己的心愿小纸条上，写的可是苏许的名字。
　　“啊，纸船开始飘远了~”
　　“对哎！”
　　十数个姑娘家一同将手里的纸船放到莲花池里，苏许倒是蹲在池边看了许久，一直冲着自己的小纸船笑。老天爷啊老天爷……苏许心中想道，希望你能保佑这个人，不要让她遭受什么劫难，不要让她经历什么痛苦。今日向你许愿，希望你能记住我在纸条上所写的名字……希望她不会是孤苦之人，而如果是，希望我能在她身边陪着。
　　逐渐飘远的小纸船因湖面涟漪而晃动了几下，苏许有些担忧地轻呼出声——幸而没事。
　　毕竟，她可是写了‘东方稚’三个大字，而且字写得不太好……若是被人看到了，可能会被取笑吧。


第53章 撩心神
　　东方稚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一直靠着旁边的栏杆站立，苏许看纸船，她便看苏许。
　　在明眼人看来，这大概是世间一幅难得的美丽画面了。
　　比如, 在南七眼中。
　　“有几个有情人能在这个日子里陪伴一起, 一同放纸船, 一同许愿呢？孙小姐啊孙小姐, 你跟齐世子可得好好的啊…”南七倒是很机灵地察觉到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不太一样的情谊, 可是有一点不如她所料的，便是她们二人相处到今天, 依旧没有坦诚相见。南七一直以为这般亲近应该是私下约定过什么了，根本想不到，原来她们二人都是闷葫芦。
　　闷着不说心底话，闷得蔫了。
　　南七坐在距离她们有点远的地方发呆，偶尔会看她们一眼，但是这甜蜜蜜的感觉太扎心……最后她还是选择望着其他地方走神。其他姊妹正在供台前聊得欢畅, 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如意郎君’的话题，讲得脸上绯红，不断嬉笑。“唉, 怎么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啊…”南七喃喃自语, 望着莲花池里四处飘散的小纸船，有点儿想不明白姊妹们的心思。情情爱爱那么重要吗？南七愣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便也跟着认真祈祷起来：老天爷保佑, 织女保佑, 七月初七一年一次，今日借此机会, 希望我南七可以早日富贵，赚超多的银子，然后住超大的房子，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保佑保佑……
　　在这个日子祈求富贵荣华，大概也只有南七做得出来了。
　　或者……
　　这丫头真不是个寻常人。
　　—
　　七月初七这日子，在大永风俗来说，互托情意的氛围并不浓烈。但也有民间传闻，说有些地方将七月初七当作情人间难得一见、或是思念对方的男女互表心意的日子。苏许对于这个说法未曾了解，但自小饱览群书称得上见多识广的东方稚肯定不同——她知道七月初七有别的意思，所以此时此刻，她很享受能陪在苏许身边的感觉。
　　“阿稚。”
　　蹲在莲花池旁的苏许轻声唤她。
　　“嗯？”东方稚稍微躬下身来，歪着头望她。
　　“如果可以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苏许回望她的眼睛，讲得认真。东方稚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傻，不管过了多少年，我们还是会很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想像成了亲的夫妇一样，那样的在一起……”苏许扭过头去，闷在衣服里说话，声音糯糯的。她难得一改那暴躁脾气，温声细语地和东方稚讲心事。她想跟东方稚说明白自己的心情，想知道东方稚会怎么待她。
　　从前的东方稚，会在任何事情上给苏许让步，甚至宠溺；那么如果是……不同于对其他好友的喜欢呢？到那个时候，东方稚也宠着她吗？
　　只不过，东方稚戏剧性地没有听清楚。
　　“啊…”她只大概地听到什么夫妇什么在一起，为免说错话，只能委婉地回答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阿稚都会在的。许儿想做什么，阿稚都陪着……只希望哪一天许儿别厌烦了我才好，我也、我也怕许儿未来夫婿嫌我霸占你呢。”东方稚痴笑了两声，才发现苏许眼眸里闪过一丝失望，转瞬即逝。
　　她想改口重说，可是苏许嗯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
　　东方稚犹豫了。
　　“世子早些歇息。”
　　“嗯。”
　　送苏许离开齐王府后，东方稚一直心绪不宁。因为她觉得苏许今天晚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底下人一说到什么如意郎君，苏许的目光便会往她身上放；而且东方稚后来说到未来夫婿的时候，苏许明显有些不开心，直到坐马车离开，也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这样的角色，不应该是之前看到苏许跟邱泽林好的自己吗？
　　东方稚有些不明白。
　　“世子，夜深了，睡不着吗？”孟槐偶尔夜间会接替雚疏的任务，因为不忍心妻子身怀有孕还要熬夜；而这会儿孟槐正来到东方稚的地方，见房中孤灯突然亮起，他便好意劝了一句。
　　“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睡不着。”东方稚干脆跳下床来，隔着檀木窗与孟槐对话，“对了孟槐，你说…许儿会不会喜欢我？有这个可能不？”
　　“嗯？”
　　孟槐有点搞不懂状况。
　　“我总觉得许儿对我，比以前热情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唉——”
　　“世子，您之前不是很希望苏姑娘能对你好么？现在难得有了改变，您还怀疑苏姑娘的动机不成？”孟槐笑了笑，轻叩木窗：“世子小小年纪，总是唉声叹气可不好。而世子若觉得苏姑娘的想法已经有了改变，何不亲自问问她，尝试一番？要知道，说出口最坏的结果，便是你们不能像以前、像现在一般友好。若她有缘与您一样想法，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果然是成了亲的人，东方稚心想。
　　分析起事情来，还挺在理的。
　　“可是我该怎么说，怎么问？如果她很排斥该怎么办，到时候会变得很尴尬吧？？”
　　“哎哟，世子……如果苏姑娘排斥，您也做不了什么呀！但是您总是把心底话藏着，苏姑娘也无法窥知您，更看不清您的心！”孟槐还真是操碎了心，恨不得能代替东方稚表白去。
　　自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一件事情能不能实施，还要看当事人的态度。
　　—
　　“阿稚！”
　　眼前浓雾忽而尽散，东方稚循着声音抬头去望，才发现了花丛后笑得灿烂的苏许。“哎！”她忙应了一声，便拉着衣袍向她跑去，脚下蹬着有些柔软的黑土，没跑几步便沾上了泥污，在这双崭新的鞋子上特别明显。东方稚向苏许走近时，才发现今日自己与她很有默契地都穿了白色，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她们乃双生姐妹。
　　“许儿，你怎么来了？”东方稚的内心，实际上非常惊喜。她回想起孟槐对自己的劝导，总在寻思什么时候才是一个适合表明心意的时机。
　　“我——”苏许先是卖关子地将‘我’字拖了半天，见东方稚跟着疑惑，不禁笑了：“傻子，我想见你就来了呗。”
　　“你…想见我？”
　　“怎么？不相信呐？”苏许挑了一下眉，再配上她的笑容，总有一种勾引东方稚的神态。木头呆子自然也是呆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苏许拉住了手，两个人顺着石子路在花园里来回穿梭，最后出了庭院爬上一个小山丘，慢走几步，便到了东方稚住的院子。
　　“许儿，我们来这里做什……”
　　“嘘！——”
　　“？？”
　　明明是在齐王府里，而且是在东方稚自己住的庭院附近，可是苏许却搞得她们像外来人一般陌生，还不许她大声说话？东方稚有些不理解，可很快，苏许便又扯着她靠近西北边一个小门，从门缝里往里边观察许久，确认周围没人，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阿稚，今天没有人在呢，我们假装要偷偷地跑进去…”
　　“偷偷地跑进去……然后要干嘛呢？”东方稚傻傻地跟在后头，一脸好奇。
　　“你猜？”
　　苏许讲得尾音上扬。
　　世间称得上绝美的一幕有多少？数不清。
　　在文人眼里，好山好水是绝美，农家闲乐是绝美，街头热闹是绝美，把酒言欢是绝美……还有一幕颇具争议，但在半数才子眼中，也称得上是充满诗情画意、绝美的一幕。东方稚以前只在书中偶尔读到，心底里并没有对它加以描绘，更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所见这一幕。只是不得不说，在这个瞬间，任何好山好水人杰地灵统统都被比下去了，东方稚的一双眼睛只紧紧地盯着眼前身影，眼底透着一层叫做欲望的情绪，火烧熊熊。
　　绫罗尽褪，在这因为有些昏暗而点起了蜡烛的场景里，原本白皙的肌肤像是被镀上一些粉红与金黄，从外袍到裙子，从裙子又到中衣，东方稚就这么坐在床榻边看她将身上衣物尽除，待她脱到只剩下亵衣时，一切动作忽而停了。
　　“许儿…”东方稚忍不住开口，身体则是很诚实地向苏许靠近，一双眼睛从她的颈脖到锁骨间来回游走，最后凑近她的红唇，轻轻地喘着气。
　　“阿稚……”
　　苏许两手一抬勾住了东方稚的脖子，媚眼如丝，只一仰头，东方稚便识趣地吻住了她。
　　常说少年少女花季情动时，总会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想到一些禁忌画面。东方稚觉得自己现在便是如此，眼前人根本与往日区别太大，但她还是不可救药地沉沦了，原本心里就喜欢的，今日见了这身子得尝肌肤之亲，哪里又舍得离去？只是这样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东方稚还没有清醒回来呢，耳边便聒噪地响起几道人声。
　　他们焦急地呼唤着东方稚，一个两个喊着‘齐世子’，招魂一般。
　　“世子！醒醒！”
　　东方稚猛地一下从梦里醒来，方才的旖旎也随着烟消云散。她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扭头一看，才发现床边围了一圈的人，神色严肃。


第54章 齐王薨
　　东方稚沉着脸走出庭院, 一路上，已经无心顾及梦里的内容。
　　她不知道每一个面临悲喜交织的人是什么心情，总之她现在，思绪乱成一团, 根本找不到始末。底下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因东方稚步伐较快而集体快步走, 没有一个人敢多嘴一句, 也没有一个人脸上摆出欢快的表情。
　　现是十月, 天气微凉。
　　原本在乞巧节上得孟槐指点、踌躇了几个月终于打算向苏许坦明心意的东方稚，今日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她突然想起自己该千刀万剐的一点。
　　儿女情长以外, 她要考虑的是自己至亲的人。
　　德昌二十六年十月，齐王东方宪病重。
　　据说当时，齐王本与几个亲信在府中逗弄几只鹦鹉，算得上是很愉悦的。只是始料未及，齐王突然脚步一软倒在一边，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脸色骤然发白……情况危急，亲信们立刻召府里的几位御医前来照看，有几个小厮也火急火燎地去东方稚那边通传, 一来二去, 事情更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东方稚来到齐王住处，望见御医时，她的表情是冷漠的。
　　问他们说，如何？
　　老御医一拜, 回道：齐王爷所患心疾, 一度病发，怕是……
　　东方稚眼神一凛。
　　这样微凉的天气, 在东方稚过去的年岁里，起码是让人感到放松愉悦的。只是如今，她望着灰茫茫的天空出神，有些不知所措。“十年了……”上一次有这样的情绪，还是很小的时候。五岁那年母妃病逝，她还不懂事，如今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也记不太清了。但她还记得，母妃去世时这天也是灰茫茫的，一连好些日子，她都没见过太阳，凉凉的，不温暖。
　　东方稚走近齐王的床榻边，望着像是大树般一夜枯老的父亲，如鲠在喉。
　　“父王……”
　　东方稚低声唤着，却是鼻头一酸，眼睛被那强忍的泪水憋得发红。
　　齐王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也不应答她，只轻声地□□着病痛，看样子应是辛苦。
　　“属下……属下孟槐，参见世子……”
　　那个一连陪了齐王好几个月的家伙来了，东方稚的心中原有一腔怒火，可是现今见他跪在一边，心里更多的，却是悲恸。她也不打算回头看他怎么解释了，所以只是背对着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床榻上的东方宪。
　　“世子……”
　　孟槐埋头跪着，眼底含泪。
　　“自好久之前起，王爷、王爷他的身子便不大好了……可是他不让属下跟您说，不让属下透露一点半点……”孟槐的声音略带哭腔，尤其在这个场合，听得人心底发酸。他说道：“王爷这身子撑好久了，为了能康健些，一直寻参，属下日前瞒着您外出，也是为了此事……皇上还有御医们，都挂心了许久……”
　　人参能续命，不能与茶同服。
　　之前在御医们开的药方里发现人参这一味药，加上东方宪好长一段时间不再喝茶水而喝白开水……东方稚有些悔恨，自己应该早一些察觉到这些细节的。孟槐还在絮絮叨叨地讲回之前隐瞒她的事，这般坦白，就好像是大家都看准了齐王没多少日子，知情人瞒着东方稚也不是办法，索性全盘托出。
　　她听得难过，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孟槐打住。
　　“世子……”
　　“你也毋须再说了。我只一句，你现在就替我办事去吧。”东方稚深呼吸一口气，眼眶里的泪还在打转。
　　“世子尽管吩咐，孟槐自当从命。”
　　“按照我朝律例及爵位规格，入宫请见皇上再去一趟礼部，即日便为父王准备凶礼之物……”齐王东方宪尚未断气，但是按照御医们的诊断及反应来看，怕是撑不了多久。东方稚不过十五岁，整个齐王府的人都在担心她会不会伤心欲绝而日渐消沉，但大家都想错了，东方稚依旧能够平静地吩咐底下人筹备凶礼，面不改色，像饱经沧桑。
　　她眼里的泪转了大半天愣是没流下来，就这么一直冷着脸，一直坐在齐王的床榻边上。
　　坐到半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还未等东方稚开口询问，便有一丫鬟低着头走过来，躬身回禀道：“世子，皇上的龙辇已经到庭院外了。”
　　“好。”东方稚起身整理衣袍，出门迎接皇帝。
　　皇帝对于齐王的病情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派那么多御医到齐王府住下，还特别派了人四处寻参寻药，四地求神拜佛；而齐王突然病发，这是一切事情的意料之外，皇帝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可见布在身边的眼线会有多少。东方稚捏着衣袍一角走出门时，皇帝已经徒步过来了。
　　“参见皇上。”
　　“稚儿免礼……”皇帝忙将她扶起，神色悲切，“朕因公务缠身，故现在才能抽空过来……”
　　“皇伯父为社稷劳心劳力，是百姓的福气。”东方稚粗略地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衣袍尚未整理妥当，发髻凌乱，大致也能猜想到他这一趟是多么匆忙。二人也不再闲聊，一前一后进了齐王的寝殿，御医及底下人在外面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老御医曾断，齐王爷心疾病发突然，怕是熬不过今夜。
　　“元章啊……皇兄来了。”
　　皇帝坐到齐王床榻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东方稚作为后辈守在边上，听得皇帝这一声呼喊，没来由地湿了眼睛。她想象不到生命里再少一位至亲的感受，所以觉得自己现在心情是麻木的，哽咽半天也说不上话，只能站着，只能看着。
　　甚至，只能等着。
　　“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皇兄书房里那副字画吗？那会儿皇兄净顾着跟大臣们商谈政事，险些忘了呢……哈哈，今日倒是带了来，你瞧瞧，好不好？”皇帝跟齐王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坐在花园里，两兄弟闲聊一样。只是不同的是，齐王正躺在床榻上失了意识，不能应答，也不能动。
　　东方稚看得替自己父亲难受，可是又好想他能够突然病愈坐起来，像以前一样喊她稚儿，摸摸她的头，拉一下她的手。
　　太快了，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为人子女，她还没有对父亲尽心尽力，还没有让他安享晚年，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女儿强大起来的那一天。
　　“父王…”她忍不住喊了出声，上前扑倒跪在床边，有些委屈：“您起来看看稚儿，您看看稚儿好不好？”
　　皇帝也有些心酸，只是没有过多表露，仅是望向一边出神，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
　　都说人死之前，会回光返照。
　　传说阴间鬼差带凡人离开尘世之际，会允许凡人的魂魄归位本体，让他与尘世中的人再见一面，再说几句话，讲完遗愿，鬼差们再带他的魂魄上路，此后阴阳两相隔，不再同生。东方稚知道有这个情况，所以在看到齐王一瞬醒来且有了精神的时候，她的心情，哀苦大于喜悦。
　　“父王……”
　　“元章……”
　　皇帝与东方稚一同唤他，底下人有些阅历的都知道情况了，更有老管家直接退了出去，拐过院门，便叫了人去准备白灯笼与白绸，另外着手请法师与道士，需将后事一应流程准备妥当。
　　齐王这边，已是弥留之际。
　　“父王…”稚儿跪上前来，勉强撑起一丝笑容：“皇伯父来看您了，还带了您之前说很喜欢的那副字画……父王，您快看看是不是那一个啊，如果不是，咱们直接到书房换去。”
　　“胡闹……”齐王说得有气无力，但明显意识回来了，能分清楚跟前站的人是谁，以及平日里常说的规矩。他看了东方稚一眼，又看回坐在床边的皇帝，眼里布满了难过。
　　“皇兄……”
　　“我在呢，元章。”皇帝拉过他的手，俯身看他。齐王唇色发白，愣是望了他好久，才使出一点点力气回握皇帝，说道：“稚儿……稚儿就交给…交给皇兄照顾了……”
　　“元章放心，稚儿从此以后便是朕的亲女儿，朕会好好照顾她，把她宠得不得了……”皇帝稳着语气，眉头一直深锁：“不要挂心，稚儿一向伶俐，以后定能出色，活在盛世，无忧无虑。”
　　“好……那就好…好……”
　　齐王连说三声好，东方稚却慌了，有些害怕。
　　“父王……”她强忍了许久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如今总算是滑了下来，她紧紧地拉着齐王的衣角，指节抠得发白，可也不敢对齐王用力。她的声音像是小兽在呜咽，唤了两声，才说道：“稚儿不想没了您……父王，您说要带稚儿走遍天下，看尽天下的……”稚儿还没跟心上人修成正果呢，父王，您还没看到那一天，还没来得及咱们三个好好相处呢……
　　东方稚越想越委屈，后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身子发颤，脑子乱成一团。
　　“稚儿……”
　　齐王望向她，微微一笑：“父王要先走了……”


第55章 满城哀
　　大永齐王东方宪, 字元章，薨于德昌二十六年十月初十日，年四十四岁；先皇嫡次子，德昌皇帝胞弟, 年十四封齐王守齐国, 一方安定, 繁荣如京；今念其功勋, 追封盛治齐王。
　　秋风一夜而来, 京都城也挂满了白绸，如同天子驾崩的架势, 满城哀悼。齐王东方宪去世的消息传遍各地，奉皇帝东方宏的旨意，地方需为亡灵吊唁七七四十九天，官员斋戒七日，诵经七日；京都城这边，齐王府以及各处牌坊更是当日就挂上了白灯笼, 法师及道士连夜赶来，底下人忙而不乱搭建起帐篷及祭拜台子，一应齐王入殓需要的衣物、陪葬物品等, 开始一箱箱地筹备, 一队人又接一队人往齐王府而来。
　　苏业作为当朝丞相，其嫡孙苏远邦作为太子府幕僚，皆是有官位之人，需要往齐王府吊唁。这一日是齐王东方宪离世次日, 京都官员都换上了雪白的丧服整理仪容, 需在齐王府招魂仪式完毕后入府哀悼，向亡灵行礼。苏远邦本在房内穿戴, 正与底下人商量待会儿出门该走哪条路时，苏许那丫头却闯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妹妹？”苏远邦有些惊讶，看到她这般难过，更是不知所措。“怎么了，妹妹…”
　　“哥哥……”苏许呜咽了两声，有点不敢相信：“阿稚……阿稚的父亲不在了么……”
　　苏远邦一怔。
　　齐王爷薨的消息并没有专门让人告诉苏许，但是此事重大，即便苏远邦他们不说，底下人也必定有言论。苏许与齐世子的感情一向极好，苏远邦更是从太子殿下的态度里模糊地知道什么……他本不打算让苏许知情，毕竟苏许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就怕这丫头情绪过激做出一些不好的事。
　　死者为大，苏许乃小辈更是女眷，无官位也无宗亲关系，不能参与其中。
　　“齐王爷一生为百姓操劳，老天爷不希望他再受太多的苦难，所以带他去更好的地方了。”苏远邦走上前来，替苏许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妹妹，你也别太过伤心了，生老病死乃是世间常态，我们只能好好地记住那些离去的人，做不了什么。”
　　“可是……可是阿稚必定会更难过吧？”
　　苏许抬起泪眼看他，那一瞬间，苏远邦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是。
　　齐世子作为齐王爷唯一血脉，是这次凶礼里唯一需要重丧斩衰，披麻戴孝之人。苏远邦由心底里怜惜东方稚的遭遇，但他……做得了什么？
　　“我想去见她…我想跟阿稚说说话……”
　　“妹妹。”苏远邦眉头微皱，有些无奈：“我知道你不好受，也知道你很想陪在齐世子身边，跟她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是妹妹，这次凶礼事关重大，齐世子作为重要人物，这段时间都抽不出空闲来见你的，你也别莽撞地跑了去……听哥哥的话，待这段时间过去了，你再陪齐世子吧……”
　　“可是她现在正是独自一人，没有依靠的时候啊，”苏许只觉喉间有些刺痛，一想到东方稚那小身板需要站在所有人面前强装坚强，她就很心酸。“哥哥，你就想想办法，带我一起过去吧好不好？我只是想看看她，想跟她说那么两句话而已……”
　　“妹妹，哥哥做不到。”苏远邦叹了一口气。
　　为防凶礼时出任何差错，进入齐王府之人必定要经过盘查。私下情谊在王法律令前根本无效，执行军令以及那些迂腐守规矩的礼官们必定不会允许苏许出现在凶礼上。苏远邦官位太低，根本带不了苏许同行，而爷爷苏业虽然地位极高，可是他老人家怎么会答应这件事呢……苏远邦好言相劝，让苏许先在家中等消息。他这次往齐王府去，会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当的机会让苏许出现，介时，再安排其他事情。
　　苏许不出声，算是默认。
　　得她态度后，苏远邦便出门了。京都城上空正隐约地回响起哀乐之声，明明齐王府不是邻近，却让人有一种身临其中的感觉，内心布满哀凉之感。苏许怔怔地看着天空出神，似乎隐约地听到齐王府方向传来的招魂声音，那是人们站在屋顶北边呼喊齐王爷名讳的时辰。她蓦地有些难过，两行泪滑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亡灵，还是为了东方稚。
　　那个笑起来比阳光还灿烂的人，她还好吗？
　　—
　　齐王府。
　　按大永律例，齐王东方宪乃亲王，尸身需五日后方能大殓入棺，故凶礼之上，齐王的尸身停在青灯环绕的长桌上，以金线白绸铺身，全身厚以亲王爵位衣袍，妆容由专人整理过，口含灵玉，两手交叠握着以防尸身腐烂的草药，脚底抹上同样防腐烂的药液，再套袜靴。
　　苏远邦跟随苏业来到齐王府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灵台上写着‘永德昌盛治齐亲王东方宪之灵’的牌位。灵台下，停放着的是齐王的尸身，样子颇为安详，更因装扮过而脸色红润。苏远邦的视线再往一旁看去，只见齐世子东方稚正穿着边缘参差的粗麻衣裳跪坐在一边，面容肃穆，没有半点表情；在她的身后，是二皇子东方承，因太子乃储君不便服丧，故以二皇子作为叔伯子弟代表，服齐衰披麻衣，与东方稚一同守灵。
　　苏远邦跟随爷爷进入灵堂，先是在门口处跪拜五次，才站起身来上前取了香火躬身拜了三回，受一旁礼官白布抹血绑在手上，祭拜礼仪才算完成。东方稚与二皇子虽是亡灵亲人，但是地位悬殊毋须他们向官员回礼，所以他二人自始至终都是板着身子跪坐一边，官员们则是祭拜过后到堂下跪着，一边跪拜，一边诵经。
　　东方稚这般跪坐，已经坚持了两个时辰。
　　从为齐王招魂再到装扮穿衣，再到现在的吊唁仪式，东方稚一直披着麻衣在堂中跪坐着，眼神朝着地上看，有些空洞，只偶尔眨眼。往日的心腹孟槐雚疏二人，雚疏因身怀有孕不便出席，故只有孟槐跟在身边忙碌。又因为齐王无子，而孟槐自愿为齐王守孝，所以他也和东方稚一样服丧，只不过是齐衰，比东方稚轻一等，又比同等服丧的二皇子丧期要长。
　　齐王离世，多少人都在猜想，那年方十五岁的齐世子该非常难过。
　　毕竟是个姑娘，平日里肯定是被宠着的，一时之间面临这样大事，就算往日大家都说她懂事，可是这个关头能有什么过人表现？老臣们都是这个心态，自进了场，就一个劲儿地往东方稚方向看，想瞧瞧这女世子会是什么模样。
　　没有伤心欲绝，也没有声泪俱下。
　　有的，只是她端正跪坐目视前方，若不是她身上显眼的粗布麻衣，都反应不过来她在服丧。
　　“齐世子年纪轻轻能有这般镇定的姿态，实属不易。吾等一把年纪了，若到了这般场合，说不准会是个什么狼狈模样。各位都是为大永做贡献的臣子，如今什么场合？还是少说两句吧。”苏业与苏远邦跪在堂下，见周围的大臣都在议论东方稚，有些人更是出言不逊，老丞相看不过眼，便帮了东方稚一句。
　　大家也是懂道理的，见丞相爷都这样说了，不少人也就收了声，乖乖跪着。倒有一些平日里不多接触较为生分的官员，他们性格本就如此，也没管苏业劝阻，继续对齐世子评头论足。
　　“皇上驾到——”
　　门外的一个宦官突然尖声喊了这么一句，众人大惊。
　　按照规矩，皇上乃是天子，这世间无论是谁离世，都不足以让他亲自到场哀悼吊唁的地步——哪怕是太上皇离世，作为天子，也只是略行礼数，匆匆一面。今日吊唁的是齐王爷，虽说他与皇上乃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可是身份横在那里，皇上这举动……岂不是坏了规矩？
　　大家心里都在想着这事，礼官是第一个冲上前来的人，他伏到皇帝脚边，哀声劝道：“皇上，凶礼之上亡灵魂魄未散，您乃一朝天子，若是贸然到场，恐怕有损您的真龙紫……”
　　“给朕起开！”皇帝脚一伸，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除了皇帝东方宏亲自到场以外，太子东方顺也穿了一身白袍跟随其后，神色悲痛。跪坐堂上的东方稚与二皇子不便走动，故只是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当作行礼。“元章乃是朕的兄弟，手足多年感情深厚，若他离去的时候朕都没有到场，恐怕就更损紫气了。”皇帝瞟了一眼礼官，神色坚决。
　　众人皆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都这样说了，难道还要不要命地冲上去拦吗？谁的人心不是肉长，皇上的心也是血淋淋，与他们无异。
　　“子霁谢过皇伯父。”
　　东方稚朝着皇帝又是一拜，秋风吹动了她身上的粗麻布条，蜡烛的灯火也因风吹而摇曳。皇帝朝着东方稚走去，亲自将她扶起，面容和蔼：“稚儿，日后有什么事尽管同皇伯父讲，只要皇伯父做得到，就必定答应你。”
　　东方稚迟疑了一下。
　　“可是有什么事？”皇帝问她。
　　“子霁的确有一件事想跟皇伯父说，不管皇伯父答不答应，子霁心意已决，必定如此。”


第56章 封齐王
　　“什么？你要回齐国！”
　　齐王离世后第六日, 便大殓入棺，停灵府上由道士法师们作法诵经。东方稚在这日看着齐王尸身入棺之后，便换上一身白色的丧服进宫，求见皇帝。
　　那日皇帝说可以答应她的一切请求, 所以东方稚把心底的话说了, 只是不出所料, 皇帝果然拒绝。
　　“元章离开, 你便无依无靠了, 朕是你皇伯父，若不能护你, 如何对得起你父王？”书房内，除了皇帝与东方稚以外，两位皇子也在。他们兄弟二人同样舍不得东方稚离开京都，所以并不打算帮她说话。何况东方稚始终是女子，孤身一人回了齐国，真的能过得好吗？
　　起码在这京都城里, 他们能护她。
　　“稚儿，父皇说得没错。皇叔父离开之后，齐国便剩你一人。这些年你也没回去, 跟那边的臣子百姓不熟悉, 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太子也加入了相劝的队伍，围绕着怕东方稚受委屈的角度出发，和皇帝一个心思。可是东方稚一门心思都立在了回齐国上，她考虑好了的事情, 谁能阻拦？
　　“子霁多年未回齐国, 更应该回去。”
　　“可是稚儿……”
　　“子霁请求皇伯父！”东方稚干脆跪了下来，提高了音量：“请皇伯父恩准子霁带父王尸身回齐国, 与母同葬。”
　　连日来的哀悼与吊唁让东方稚对于生死近乎麻木，直到方才说出一句‘与母同葬’，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一个孤儿……京都城是个伤心地，也是她父王离开人世的地方，她不想留。齐国到底是父王生活那么多年、自己出生自己成长的地方，若是能将父王带回去同母妃安葬在一起，想必才是对父王最好的回报吧？
　　孟槐不是说过，数月前，父王才念叨着要回齐国看雪吗。
　　皇帝有些动摇，可是仍旧无法定夺。
　　沉默已久的二皇子东方承，思虑许久，终是站了出来。
　　—
　　德昌二十六年十月十八日，皇帝下旨：封齐国世子东方稚为齐王，即日车队护送盛治齐王灵柩回国安葬，从此齐王东方稚镇守齐国，可自由安排军队及税收，毋须进贡中央；二皇子东方承封泰王，亲王府邸落齐国都城，与齐王打理一国；从此无大事可不必回京，二人特赐金牌各一，国内若有臣子作乱或其他地方有人以下犯上，见金牌如见天子，执理时，可行斩杀不报之令。
　　另外，皇帝又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珍贵绫罗等让他们带去齐国，精兵一万作为护送车队的兵士，抵达齐国后直接听齐王东方稚差遣……诸如这样的规定还有不少，综合来看，哪怕是个傻子都能看出皇帝有多么照顾东方稚。
　　东方稚感激皇帝，同时也感激东方承。
　　“稚儿也别说那么多感谢的话，其实我留在京都那么久了，也该到外地当个王爷，远离中央的。”东方承回望她，轻声笑了笑：“倒不如说是我投了巧，一时兴起的主意，倒让你视我为恩人。”
　　东方稚细细斟酌他的话，不以为然。
　　“二皇兄这话说得倒不对。”
　　“嗯？”
　　“封为亲王，却与另一个王同治一国，这算什么投巧？”东方稚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知道二皇兄是为了子霁，想同在一地，方便照应吧？子霁实在惭愧，就怕日后辜负了二皇兄的心意，还连累了你的名声……”
　　“稚儿。”
　　东方承一脸温柔，见她皱眉，更是贴心地伸手替她抚平。“说实在的，你自己呆在齐国，很多事情我们都保证不了。天高皇帝远，万一真有歹徒不服你，非要作乱呢？培养一队自己的兵马很重要，治理一个国家也很重要，稚儿，这些事情你都不擅长，可是从此以后，你办不了的事情皇兄可以帮你。”见东方稚依然不大开心，东方承便换了一副表情，故作轻松，笑道：“而且父皇疼你，到时候如果……咱们治理得不太好，父皇也不会说我，对不？”
　　东方稚看着他，喉咙有些堵。
　　父王离开之后，她每个晚上都会梦到父王和母妃，每一次，都是他们离去，越走越远而告终一个梦。东方稚这些天心情都很差，她觉得自己最终还是成为‘孤苦之人’，活在尘世，孑然一身。
　　但东方承，却在尽力地帮她走出困境，不让她孤身一人。
　　“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能抗旨。”东方承干咳了两声，想了一会儿，方低声说道：“离开京都的日子没几天了，可是你……是不是有些事情还没有做？”
　　“我？”东方稚一愣，想到了答案。
　　—
　　相府。
　　因为盛治齐王离世一事，京都官员最近的工作都是以吊唁亡灵为主。苏远邦在太子府要做的工作便更少了，那天从同僚口中听闻皇帝旨意觉得不妙，忙匆匆忙忙地告了假，打算回家一趟。“哎哟真的是，怎么会那么突然啊？！咋一下子就要离开京都了呢？？”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碎碎念，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是东方稚，就会是混世魔王苏许……
　　总觉得这两个人其中一个会有什么事。
　　“妹妹！”
　　他几乎是一头撞进了苏许的房间，吓了丫鬟们一跳。
　　“孙少爷。”之前得到苏许格外提拔的丫鬟南七，现在已经破格升为大丫鬟。原本照顾苏许的大丫鬟调到苏远邦的妻子吕氏身边去了，算得上是两家欢喜，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成分。苏远邦微微点头，环顾了房间一圈却看不到自家妹妹，忙又拉住南七，问道：“孙小姐哪里去了？”
　　“在里边呢。”南七看苏远邦这般慌张，便知道他为何事而来。也不废话了，径直告诉他苏许已经听到消息，一开始的时候失魂落魄至极，可缓了半天，就入魔一般找出那件雪狐皮草，说要连忙将它赶制出来，然后送给东方稚，让她带回齐国。
　　“这……”苏远邦有些不能理解，一脸苦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赶制皮草？”难道不是抓紧时间找齐世……齐王见一面吗？
　　“孙少爷，孙小姐她觉得自己不曾给过齐王什么，所以才打算给她赶制大氅，让她能够带回齐国去。齐国天气冷啊……”
　　“这…天气冷也不是这个时候做大氅啊……”
　　苏远邦乃是男子，实在难以理解苏许这种女儿家心思。他只觉得，现在人都要走了，圣旨一下，不是他们能改变的，箭在弦上！苏许与东方稚旧日情谊深厚，若是错过了这一面……
　　“妹妹，这大氅能及时做出来吗？”苏远邦一脸担忧。
　　“嗯。”
　　“那你做完了之后是要打算亲自给她送去吗？”
　　“嗯。”
　　“那……那除了送去这件大氅以外，便没有其他了么？”
　　苏许先是一怔，然后又嗯了一声。
　　从苏远邦走进房门，再到现在苏远邦问她话，苏许始终埋头绣台前，一针一线缝制着，极度认真。如果是在以前看到苏许有这个模样，他这当哥哥的自然开心。可是现在，心里明知苏许不是这般有耐性、做事一言不发一丝不苟的人，她越是这样，苏远邦就越觉得难过，总觉得苏许只是在发泄着什么，逃避着什么。
　　东方稚不日便要离京成为齐王，再回京都城之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以后分隔两地……
　　许儿会哭个三天三夜吗？
　　苏远邦回头看向南七，想让她想想办法。
　　南七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大概意思便是：孙少爷，我已经尽力了，除非您把孙小姐绑过去齐王府吧，不然她是不会罢休的。
　　“唉……”
　　苏远邦长叹一口气。
　　待房里的人都退了下去，苏许拿捏针线的动作才慢了下来，逐渐地，停了手。
　　“阿稚……”
　　在听到圣旨下来的时候，苏许觉得自己快要眼前一黑，昏过去。还以为皇上会因为东方稚孤身一人而将她留在京都，哪怕封为齐王，也不该有让她一个女子回去治国的情况。谁知二皇子又被封为泰王，出乎意料地入驻齐国，与东方稚一同治理……这安排看似最好不过，可是对于苏许来说，却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子，正往苏许的身上捅。
　　那个曾经陪过春夏秋冬，经历了那么多美好事物的人……
　　要离开了。
　　尽管心里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一个改变并没有什么错。“可是阿稚……可是阿稚……”苏许忙伸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一时呜咽而哭出了声，然后被他们发现。
　　可是阿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才失去你呢……
　　我苦思了那么久，我想了那么久才发现自己一心于你，到了我终于要向你坦明心意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一张圣旨，却能那么名正言顺地将我们分开。
　　“齐国到了冬天，肯定很冷吧……”苏许重新捏起针线，微微一笑：“这一张雪狐皮草料子极好，若是做成大氅穿在身上，不仅显得你精神，而且很能保暖……阿稚，再让我见你一面吧，不管如何……让我认真地跟你说一句，我的心里话吧……”


第57章 别两生
　　从圣旨颁下来到准备出发的前夜, 东方稚都没有找过苏许，只一直专心筹备回齐国的事务，联系齐国的使臣，让自己熟络政务, 早日将事情上手。
　　孟槐成为她最主要的心腹, 连日来看着东方稚忙碌, 劝她去休息也劝不动, 便陪着她几天几夜没合眼。“世……王爷, 明天就要出发了，若是精神不好, 路上生病了怎么办？”都一更天了，东方稚还在督促底下人整理车队，一双眼睛没离开过老王爷的灵柩，像是不死心，觉得老王爷会复活一般。但是孟槐心里也知道，其实东方稚心底还在为另一件事烦心, 她在纠结自己该不该见苏许，该不该……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如果不是老王爷这件事……
　　小主子应该和苏姑娘在一起了吧？
　　“回齐国还有那么远的路程，不好好检查, 我也睡不着。”东方稚负手身后, 神情严肃，“而且路上我也可以好好休息的，这些都是小事。倒是你，这几天也没有好好睡过吧？快些回去, 雚疏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里, 也会害怕。”
　　雚疏会害怕？害怕啥？孟槐苦笑一声，嘀咕道：“您可别不信, 我们小两口住的那个地方，连耗子都不敢进来，有啥可怕的？”
　　东方稚也随着笑了笑，然后再无反应。
　　往日那个笑容如阳光的小姑娘，自老王爷离去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为来日坐上王位做准备，反正就连孟槐都觉得她难接触了许多，整天板着脸，像一个三十岁出头、颇有经验的驭权者——可是苍天呐，这还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啊。
　　从唯一一个女世子，变为唯一一个女王爷，大永上下其实言论不少，更有一些迂腐的儒生，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孟槐真是恨不得把这些人拉出去暴打一顿。
　　可是东方稚就会在这个时候笑得释怀，说让他们嚼口舌去吧，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什么，咱们控制不了。
　　“话说如此……”孟槐有些失落。他就是看不惯那些闲杂人等不知内情还要乱说话，哔哩吧啦的，完全不理会别人感受。见东方稚不出声，孟槐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怯生生地问：“王爷，您……真的不去再见苏姑娘一面了么？”
　　东方稚的眼神变了一下。
　　心底到底还是会受触动的。
　　“我是注定要离开京都的，她又是注定要留在这里的……那么多年能和她再遇上已是缘分，说到底，跟她之间是一段不该有的感情，如果可以趁此机会斩个一干二净，何乐……而不为呢？”东方稚说完，自己笑了。
　　回了齐国，两个人能见面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倒不如把这段时间的相处当成经历，她终会遇到下一个对她好的人，此后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岂不美哉？而东方稚自己，此后便当齐国的王爷，好好治理一国，只要到死的那一天对得起父王往日的教导，这一生，也就算完成使命了。
　　“哎哟……”孟槐不是当事人，可听了她这话，心底里比当事人还要难过。“王爷，您这一路我可是看过来的，多少次在梦里，您都喊着苏姑娘的名字，若说您能轻易放下？属下可不相信。”
　　东方稚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您也太倔了些，您还不知道苏姑娘心底怎么想呢，就这么走了，难道不觉得难过？”
　　“难道以后回了齐国，您就不会想起苏姑娘？”
　　“您别反驳昂，我可是很多次看到您拎着那个平安符出神，那样子呆呆的，像是要把那平安符吞到肚子里去。”
　　“您……”
　　孟槐的话就像是开了炮，一发又一发往东方稚脸上砸，砸得她无言以对，什么都反驳不了。东方稚有些头疼，回过身来一直盯着孟槐，想知道他能说多久。
　　“我觉得吧……”孟槐本想再说一串话，可是东方稚的眼神带有杀气。“呃，我是说，您好歹给苏姑娘传个信，起码在明天离开京都城的时候，好好地见上一面。”
　　东方稚沉吟一声。
　　点了点头。
　　—
　　次日辰时未到，齐王、泰王两支车队便已集齐，他们会从京都城最宽阔的那条大街出发，沿路洒下纸钱奏起哀乐，到京都城城门处做个祭拜，然后整顿兵马，赶回齐国。
　　东方稚穿戴一新，虽然还是一身素服，但是从样子上来看还是精神不少，比往日好一些。
　　“稚儿！”
　　泰王东方承早早便到了齐王府门口迎接她，见她来了，忙翻身下马，亲自给她牵来良驹，扶她登上。“咱们现在便赶去城门口吧，祭拜的时辰不能错过，国师说了，那个时辰是今日里最好的，若是错过了，对皇叔父也不大好。”
　　东方稚本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口。
　　相府。
　　辰时已到，南七领着小丫鬟们在苏许房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她醒来，有些担忧。“算了，咱们直接进去，叫醒孙小姐吧……”虽说这样做于礼不合，可是如果赶不上齐王东方稚离开的时间，怕是更大罪过。
　　推门而入时，南七看到的，是苏许趴在绣台上累得睡着的模样。
　　“孙小姐！！”
　　南七当机立断吼醒苏许，底下人的动作也很迅速，一人端上热水一人拿来毛巾，像是要做什么大事，耽误了一瞬间都会破坏结果。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机灵的，就比如事情已经忙碌成这般，还有不机灵的丫鬟问问题，说：“那么孙小姐还要不要去给老相爷请安？……”
　　你觉得呢！！？？
　　南七都快要被她的愚钝气死，连吼带叫：“先不要带孙小姐过去请安了！！早饭也不要传上来了！！速度点，你们这些人快把孙小姐的衣服拿过来，妆……妆也不要怎么化了，反正孙小姐那么好看……快快快，快点行动起来！！”
　　当事人苏许被南七吼得有些懵，不过最后还是将那雪狐大氅紧紧抓在手里——为了这件大氅，她已经不小心睡过了时辰，若是出门还忘了它，那这些天来的努力岂不白费？
　　“快快快！！立刻去叫马夫备车，跟他说要一匹最快最好的马，要一瞬间能跑到城门口那种！！”
　　“是！！”
　　刚从老相爷那边请安回来的苏远邦，亲眼瞧着他们这些人忙碌，急匆匆地出门。“哎，许……”他本想喊苏许一声，可是手刚摆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紧急关头，一切事情等许儿办完事回来再说吧。
　　他望着他们离开相府，目送他们远去。
　　去吧，许儿。
　　哥哥等你回来。
　　—
　　京都城城门口，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乐倌们各自摆好乐器停在军队后头灵柩附近，见时辰已到，便奏起哀乐，另又有时辰八字不相冲的百子在附近四角撒起纸钱高举灵幡，道士们跟起诵经，祭拜之事已准备妥当。东方稚作为已故之人血脉，在这个时候，需要端起一杯酒酿步向城门前的祭台，酒杯需高举过头顶，然后到祭台前虔心祷念，把酒倒在地上，连洒三行。
　　父王。
　　愿您走过奈何桥后，还能遇到母妃。虽说已经过了十年，但我相信母妃一定会等着您的，不会喝孟婆汤……东方稚闭上眼，提起这个称呼，还是有些难受。子霁长大了，这一次离开京都回到齐国，子霁便不再是世子，而是像您一样，成为亲王了。皇伯父待我极好，您放心吧……此后的日子，子霁……
　　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酒水洒在地上时，冲起了一阵灰尘，它们迎风扬起，转瞬即逝。
　　东方稚抬眼望回京都城内城门，有些恍惚。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京都的时候，父王颇为自豪地跟她介绍：稚儿你看，这便是咱们大永的中央都城，这便是大永土地上的政治中心，最繁华的地方。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开创基业，你也要好好地记住这座城，从今而后，都要为大永、为东方家感到自豪与骄傲。
　　“父王……”东方稚又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京都城与数年前初来时并没有多少变化，景色还是那样美，城头上的建筑还是那样古老和素朴，仿佛进城那天只是昨日。东方稚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眼泪早早便在打转，只不过是她强忍着，所以没有流下来。“不可以啊……”她抬起头来看着这天，告诉自己不能再那么脆弱了。“哭鼻子向来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我是父王的孩子，是母妃的孩子，才不是……才不是懦弱的人……”
　　泰王东方承站在她身后，将她的举动收入眼中。
　　他也同样端起一杯酒酿向亡灵行礼，走近了东方稚身侧，然后陪着她出神，一言不发。常说对人的陪伴毋须过多言语，此时此刻东方承的举动，便是这句话的最好诠释。缓了半天，东方稚还是望着内城门处出神，像是不肯离去，像是在等些什么。为了确认心底的疑惑，东方承特意回头看了孟槐一眼。
　　孟槐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啊，是在等那个人吧？
　　东方承心里理解。
　　只是今日车队离开京都城大街的时辰、祭拜的时辰以及踏出京都城城门的时辰都由专人算过，耽误了一刻就会对亡灵以及生者有影响，在这个关头……东方承这个当兄长的，该如何替妹妹定夺？
　　是让她选择儿女情长，还是按照时辰，踏着点离开京都？
　　难选择。
　　而东方稚现时的心里，比东方承焦急一万倍。
　　按理说，传话的人应该把时间地点通知到位的，苏许若是答应了赴约，好歹赶在军队祭拜之前到场才是。如今祭拜都已经完成了，待哀乐奏起最后一段时车队就要出发了，那么久了……苏许是不是打算不来了？想到此处，东方稚有些难过，眼睛不再盯着城门口，而是有了要离开的意思。
　　“我去！这里怎么那么多人啊！我们怎么过去啊！”
　　京都城外分内城门与外城门，两堵城门之间有一段距离皆是空地，一般用作军队出征、举行大型祭拜活动所用，也适合于未明身份之人进了外城门后受禁卫军的仔细盘查。苏许领着南七等人好不容易赶到内城门处，却发现禁卫军在这边围了好几层，隐隐约约地看到内城门以外的方向站着一列列身穿白衣之人，大概是齐、泰两支军队。“孙小姐，这里的人也太多了，等您挤过去，恐怕军队已经到齐国了……这样，您先到城墙上面去，看看齐世…王爷的方向？我去跟禁卫军们谈谈。”
　　“好吧。”苏许望了一眼这人山人海的阵势，叹了一口气。
　　离开京都城的时辰，快到了。
　　东方承还在犹豫要不要帮东方稚拖上一拖，只是她却先转过身来，背向内城门方向。
　　“稚儿？……”
　　“不要耽误时辰，出发吧。”东方稚低垂眼睑，朝着自己方才骑过的良驹走去。底下人见状，忙又将哀乐奏起，百子极为配合地响起哭声，在这最后关头，哀悼盛治齐王。
　　一时之间，周围都是哀凉乐声、百子哭声。
　　“阿稚……”
　　苏许好不容易顺着阶梯爬上了城墙，循着车队一望，发现东方稚的位置在靠近外城门处，距离她，可以说是非常远。“阿稚！——”她忍不住大声呼喊起来，眼睛一直盯着车队前方那抹瘦小的身影，想看到她回头。
　　“阿稚！——东方稚！——”
　　我求求你，求你回头看一眼。
　　苏许一时心悸，害怕极了。
　　“走吧。”
　　这是东方稚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车队前方即刻便将命令往后边传达，停当多时的队伍一下子行动起来，精兵们长矛加身，目视前方威风凛凛。东方稚骑着马在车队前面，默默地等待禁卫军将外城门开启。
　　“东方稚！”
　　苏许用尽力气喊着。
　　“两位王爷，请！”
　　东方稚抚了一下马儿的鬃毛，微微一笑。
　　许儿，苏许。到底我们前世经历了什么，今生会有如此微妙的缘分？本该与你没有接触的我，突然被你闯入了我的生活……三年多了，苏许这个名字，我记了三年多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跟我说的话吗。你说，小傻子，快回家吧。想想也真是挺傻的……现在我要走了，我要回家了。
　　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东——方——稚！——”
　　苏许喊得急了，急得要哭了。
　　哀乐声与哭声如此嘈杂，东方稚到底听不听得到？
　　“后会有期，苏许。”
　　东方稚扯了一下缰绳，跟随着泰王东方承的脚步，出了外城门。
　　“东——方——稚！——王——八——蛋！——”
　　苏许就这么一直看着车队离开，看着东方稚的身影离开视线范围。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听到呼喊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她没有回头，走得很是干脆……苏许攥紧手里的雪狐大氅哭了，泪水模糊了她能看到的一切，也模糊了东方稚远去的身影。
　　-苏姑娘，你是我们小世子难得的心事啊。
　　-心事？为什么我是她的心事？
　　-你会懂的。
　　-唔。那我什么时候才懂？
　　-等到有一天，你喊她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的时候。


第58章 许与诺
　　相府家宴上, 气氛有些古怪。
　　苏远邦是第一个察觉到情况不对的人——妹妹自出门回来，雪狐大氅还拿在手上，怕是没见着东方稚，而且她神情失落至极, 后头跟着的一群丫鬟也不敢吱声……他挠了挠头, 在想着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奇怪啊, 看妹妹出门那个时辰, 应该会遇到出城车队才是……
　　苏远邦想不透。
　　“…想不到这一次圣旨下来, 齐王与泰王即刻便动身了，都没留几天。”正在苏远邦心中忌讳别提起此事的时候, 老爷子苏业却主动说起这一茬。他没留意到一直闷声挑饭粒的苏许，满脸感慨：“应该是为了尽快将盛治齐王的灵柩带回齐国安葬吧？唉，也是苦了这小姑娘……你说，这小齐王好像年纪比咱们许儿还小吧？现在袭了王位……啧啧……”
　　苏许把脑袋又闷得低了一些。
　　“不过，我觉得这回皇上可是够照顾了。”苏远邦刚想打断这个话题，偏生苏定国也开始讨论, 他夹了一口菜，咂了咂嘴：“父亲你想啊，这次圣旨写得明白了, 齐泰两王共治一国, 有自己军队和税收，还不用进贡，无事不需要回京……俨然独立小国！若是他们愿意，过个几十年哪还能让皇上管？”
　　“瞧你这话？现在的齐王最是个懂事的孩子, 而且是个姑娘, 能如何？泰王又是个出了名的谦礼之辈，只要皇上过个几年下道令削个权, 还会有何事？”
　　“也是也是。倒是无事不用回京一条，想必若无必要，齐王与泰王也不会回京都了吧？”
　　“那是自然。泰王未封爵位之前，朝中就有人说过避嫌一事……”
　　老爷子与大财主越聊越欢，这可急坏了大永好哥哥苏远邦。
　　哎呀……
　　苏远邦心中叫苦不迭。
　　“许儿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爷爷爹爹慢用，太太娘亲慢用，哥哥嫂嫂慢用……”
　　不出所料！
　　苏远邦发怔地望着苏许离开饭厅，心里很是酸楚，可是又无能为力。妹妹……对于苏许与东方稚这回事，他心中逐渐清明。
　　苏许回到房中，有些无力地瘫坐榻上。
　　“孙小姐……”
　　大丫鬟南七跟了过来，手里还抱着那件雪狐大氅。
　　苏许看了她一眼，心中更为难过：“把它收起来吧……不想看到……”
　　“收起来？”南七溜了溜眼珠子，满脸可惜：“孙小姐做了那么久的袍子，就这样收起来压箱底么？”
　　“不然？”
　　“孙小姐大可追上去！”南七讲得颇为豪迈，“车队行速不快，若是几匹快马轻装上阵，定能追到的。孙小姐您别丧气，今日只是意外，您隔那么远喊不着她，这也是情理之中呐……”
　　苏许闻言，心中抑郁未解。
　　“她不回头……想必是不打算见我……”
　　若是那木头呆子想等我，就那么一分半刻，完全……完全可以看到的。可是她却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头也不回，走得比谁都潇洒。想到此处，苏许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
　　那呆子……
　　可能真如爷爷和爹爹所说，不再回来了。
　　“哎呀孙小姐！”
　　南七却是不吃她这一套，径直坐到苏许身边来，苦口婆心地劝：“齐王若不想见您，又何必派了人来告知她离去的时辰与地点？明显她是打算等您的！只不过……我想……可能是她不得不离开，时辰到了……喔！或者是泰王爷催她！她过意不去！”
　　泰王表示很无辜。
　　“……”
　　苏许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我累了。”
　　“好吧。”
　　—
　　齐泰两王的队伍，现已离开京都城界域。因见天色已晚，所以临时在一条小村子落脚，每家每户安排了一部分人入住，多数是睡在庭院里，顺便充当一夜村民的守卫。
　　至于身份尊贵的东方稚与东方承，虽然能睡在房子里，但也是条件简陋，四堵黄泥墙。
　　“呃，齐王爷……您…您别介意这小地方粗糙……”村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虽然村子邻近京都，但因位置偏僻，所以也比较闭塞。他见到东方稚第一面时，还不敢相信这小姑娘是王爷——故一开始错把孟槐当齐王，解释了半天，他才明白过来齐王是个女儿身。
　　东方稚笑了笑，表示不介意。
　　“今夜打扰了，村长早些休息罢。”
　　“哎……好，好的。”
　　村长有些慌张地退了出去，跨门槛时险些崴了脚。
　　“王爷，属下给您在干草上铺了一床棉被，应该会睡得舒服点……倒是今夜没有条件沐浴了，得等到明天赶往下一个小镇，咱们住那边驿站去才能烧热水。”
　　跟随车队回齐国的心腹，只有孟槐一人。雚疏怀孕算算也有七个月时间，御医说路上颠簸对腹中的孩儿不好，所以东方稚让她先留在京都了。加上京都城齐王府也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正好留一批人将事情办妥，待雚疏生下孩子，情况稳定了再回齐国也不迟。
　　只是苦了孟槐这当爹的。
　　应该很挂念雚疏和那未出世的孩儿吧？
　　“王爷，外边没有灯火，我打算先在这里写封信……”
　　“嗯，写吧。”
　　东方稚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地收拾床铺，让几个丫鬟先去忙自己的事。回齐国的路还很远，这些丫鬟身子骨也不见得有多好，若是累倒了一个半个，反而耽误行程。东方稚摸了一下今夜要盖的棉被，凑近一闻，尽是干草料的味道，还有些……牛屎味？
　　唉，早知道把房里的那床棉被……罢了罢了。东方稚摇了摇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膳食不能吃太少，不过切记别吃御医们说的那几样……老胡他们还在府里，若有粗重功夫记得让他们帮忙，你身怀六甲，别太操劳……”孟槐一边写信，一边轻声嘀咕着信件内容。房里与东方稚同睡一处的几个丫鬟听见，一阵嬉笑，说孟槐可真疼惜妻子，无微不至，贴心得很。
　　“哎呀，哪里啊……”孟槐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东方稚也随着笑了，没有说话。
　　“对了王爷。”孟槐回过神来，说道：“既然雚疏还在京都城，那么咱们肯定要跟她时常联络的。呃……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雚疏讲？或者有没有什么没办完的事……雚疏应该能为您效劳的。”
　　孟槐没把话说破，但东方稚那么聪明，肯定想得到他要说什么。
　　没办完的事么……
　　东方稚皱了一下眉，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没有？”
　　“没有。”
　　东方稚干脆地回绝了他，一个翻身便钻进了被窝，不复言语。
　　她还是会想起苏许的。
　　在忙碌完一切事情，静下心来的时候。
　　不可否认，即便她在离开京都城的那一刻说了多少郑重道别的话，可眼看自己距离京都城越来越远，她心里对苏许的牵挂就重了几分。
　　挺想给苏许写信，想知道苏许情况的。
　　可是她又在压抑着自己，不想跨出第一步。太难了……齐国与京都城的距离太远，这一次离开，是她们二人关系进展的阻碍。东方稚每回想写信，就会联想到自己的为难之处——女儿身，本就不能光明正大给她幸福，若再纠缠，得痛苦到什么时候？这样的拉锯战就像是一场博弈，如果东方稚先低头认输，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长此以往，就像掉进深渊，两个人都不能翻身。
　　何必呢……
　　她也不想把这些话告诉孟槐。
　　毕竟孟槐那多嘴怪，肯定会像老婆婆一样问东问西，分析一堆细节与可能性，劝她与苏许重修旧好。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东方稚窝在弥漫着奇怪味道的被子里，正细细端详脖子上挂的平安符。诺儿……她突然想起苏许的字。这搭配多有情调啊～苏许，字诺。许诺，许诺……这个人，无论是名还是字都表达着同一种意思，给人至死不渝，从一而终的感觉。
　　刚知道时，苏许还得意洋洋地笑了半天。
　　“你看许字与诺字都有一个言字在旁边，代表着我这人说话算数，言而有信！先许后诺，非常可靠！哈哈哈哈哈阿稚，要不你立刻向我许个愿吧，现在我就是老天爷，只要能做到，我苏许都替你把事情办了！”
　　“噗……”
　　“哎哎哎，你这什么意思呢？质疑我吗？”
　　“我哪敢啊……只不过我要的你未必能给我，就怕我说出口来你办不到，到时候只会坏了你的名声。”
　　“我不信！在这京都城，除了皇上才能做的事，其他的还能难倒我？你尽管说来，大不了我豁出去了，无论你提什么，我都答应！”
　　“傻丫头……”
　　“我不傻！”
　　往日语句，历历在目。
　　东方稚望着头顶的黄泥墙出神，突然想起来自己在那时曾在心中许愿，只不过碍于脸皮薄，没有说出口。苏许那会儿，可是问了半天呢……
　　我想要你的心，你能给我吗？
　　苏许…
　　可别轻易夸下海口。


第59章 广安城
　　德昌二十六年深秋, 在接近十一月中旬的时候，齐泰两王的车队经历一个月的跋涉，终于抵达齐国都城——广安。
　　广安城位于齐国偏北，是这片土地上最繁荣的城池, 故早年间已定为齐国都城, 相当于在大永土地上的京都城一般地位, 坐落着齐国王府, 属于齐国政治、经济中心。车队出发前, 圣旨已经加急传至齐国，故车队抵达当日, 齐国各臣及齐军已在广安城内外一路排开迎接，并着‘肃静’‘回避’的牌子，人人面容肃穆，一身素服。
　　齐王东方稚与泰王东方承走在前头，后面跟着的，便是盛治齐王灵柩。
　　“齐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泰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东方稚勒紧缰绳停在广安城城门下，望着眼前跪了一路、身着素服的臣子军民，恍如隔世。
　　“广安……”
　　她叹了一口气。
　　盛治齐王灵柩最后与已故盛治齐王王妃同葬, 陵墓位于广安城以东的山丘上, 早年已凿墓室数十所并兵俑马俑数百座。齐王东方稚另又命人准备金银珠宝数箱作为陪葬，主墓室内凿了活泉点了长明灯，最后以盛治齐王生前所用佩剑封室，齐国上下重祭七日, 算是完成了回国的使命。
　　接下来的几日, 便是齐泰二王同在齐国朝堂登王，然后商议国内政务安排。
　　“按照皇上旨意, 泰王府落于齐王府邻侧，那么泰王自然也是齐国国君之一。”先出列启奏的，乃是齐国文臣之首，职位同于中央丞相的相邦——秦为北。这秦为北辅助盛治齐王治国多年，能力在百官之上，政解独到。他看了一眼殿上王位的两位王爷，躬身道：“微臣建议，齐国国号亦需作出更改，以正二王之名。”
　　东方稚坐在王位上敛着面容，一言不发。
　　“皇上也没有交代过这样意思，更改国号就不必了。”东方承摆了摆手，“倒是此后，相邦一职分为左相与右相，其他官员编排一律不变，由左右相重新审核官员资格，从中编入新的文臣武将即可。不知秦相邦——意下如何？”
　　初登王位，就削了相邦的权？
　　原齐国官员面面相觑，只是眼神交流，没有人敢出言反驳。
　　“泰王此举在理，微臣自然赞同。”秦为北躬身一拜，复又请奏：“微臣甘为右相。”
　　按照规矩，左右之分虽有平起平坐之意，但是历来左为先，左相一职自然也比右相要重。秦为北以退为进，一副谦卑模样。听他说完，这会子东方承倒是笑了，他朝秦为北点了点头，缓道：“秦相邦辅助盛治齐王治理齐国多年，若是屈为右相，可就没有道理了。本王认为，秦相邦该坐左相之职，至于右相……本王有一人选。”
　　齐国树大根深，官员编排早已有各样党派与小团体，泰王若要在齐国立足，必然需要安插自己的势力。先不说争权与否，大臣们心里肯定不服东方稚统治的，他这个当兄长的既然来了，肯定要大展拳脚，稳固他们兄妹二人的权力。
　　右相的位置，最后落在了东方承身边军师，常五味的头上。
　　简单安排了一遍左右相职务分工，余下的关于军队编排、税收事务等便全权交由他们二人负责。东方承自己对于齐国了解不多，而东方稚多年未回国加上从未触碰政事故也没有什么看法，所以头几日，政事都是由大臣们整理然后上交左右相，左右相处理之后，再回禀齐泰两王，朱砂勾阅，算是完毕。
　　东方稚回国后一直闷闷不乐，这些细节，东方承都看在眼里。
　　齐国王府。
　　“王爷，房间已经打理好了。您是住回之前的院子，还是住…老王爷以前那儿？”
　　王府的管家随国号姓齐，单名一个舟字。这齐舟年已近五十岁，对齐王一家一直是忠心耿耿，尽心办事。老王爷薨的时候，齐舟愣是躲在房里哭了好几天，哪怕如今事隔一个月，可是当他看到老王爷灵柩回国、当年的小世子已经长那么大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情绪，两眼哭得红肿，几乎睁不开。
　　“父王那儿……就不住了，唤人好好收拾，就这么空着吧。我还是住回以前那儿……”东方稚望了齐舟一眼，见他又在抹眼泪，便苦涩一笑：“舟伯，你也别太难过了。”
　　“老头子太久没见王爷，今日见您个头高了不少还出落得那么漂亮……老头子心里高兴……只是喜极而泣…”
　　东方稚离开齐国，将近四年。当年那个十二岁懵懵懂懂的小世子，今天已经是将近及笄的齐王爷。对比当年，她没有那么瘦弱与稚气，取而代之的，是齐舟未曾见过的沉稳与安静，表情冷冷的，自进府以来都没有笑过。
　　“哎哟舟伯，怎么一回来就哭哭啼啼的呢？来来来，这是京都城出了名的特产小吃，您拿些回去给大伙儿分分，啊～”孟槐从后头跟了过来，还捧着一堆行李，笑意盈盈：“来来来，还有这些红鸡蛋，新鲜出炉的，也给大家伙儿分分～”
　　“啊？”齐舟抹着眼泪，有些迷茫：“咱们王爷有了王夫？”
　　“哈哈哈哈哈，怀孕！是怀孕！”
　　“咱们王爷这就怀孕啦？？？？”
　　孟槐一怔，哭笑不得：“嗐！不是！这个红鸡蛋啊，是我分给大伙儿的，我啊早段时间成亲了，夫人还差几个月生娃娃怕路上颠簸，就没有跟回来……”
　　“哦，这样啊……”齐舟这会儿也不哭了，捧着红鸡蛋笑了笑，问道：“是不是京都城里认识的姑娘啊？温柔不？如今嫁进齐王府，咱们王府里可就多了一个贤……”
　　“是雚疏。”东方稚提醒道。
　　“贤……贤良的阎罗王……”
　　孟槐被齐舟的这个迷茫脸逗笑，捧着红鸡蛋乐坏了。难得东方稚也加入了调侃的行列，见他二人笑得高兴，她自己的心情也缓和了不少。
　　“东风城郊纸鸢起，孤北尘世宿命来。两不相见终有时，一注情深故城外……”
　　东方稚回到书房，不知为何，便想起这几句签文。思来想去，突然意识到文字理解与含义理解有些区别。当初出云寺的老师父说这签代表着一对小情人被分开，说的那几样特征虽然跟邱泽林对得上号，只是……
　　“纸鸢起……”讲的是初春三月，情意初付；
　　“孤北尘世……”讲的是来者本是孤身一人，却逃不脱注定的羁绊；
　　“两不相见与一注情深……”
　　东方稚忽而有些疑惑。
　　这个签文，到底是讲苏许，还是讲东方稚？
　　-女施主，此签乃是下签。
　　想到这一句话，东方稚便有些蔫了。
　　“总是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也不见得心想事成……”她叹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还是由她去吧，都回来齐国了，何不就此走向新生活，过一些不一样的日子呢。“从此以后，当一个潇洒女王爷，活得滋润，治一方地管一方人～”
　　只是遗憾，没有人会喊她阿稚了。
　　—
　　京都城。
　　“来来来，今天这一回啊，咱们就来讲讲名誉京都的混世魔王，苏商的乖女儿，苏姑娘——”
　　“噗——”
　　苏许今日与南七乔装出行，本来只是打算四处走走逛逛散心，谁知道来到茶寮这边，那不知死活的说书人又拿苏许来消费！还说什么‘名誉京都的混世魔王’！真够生气，说不定苏许本来没那么野蛮，都是被这说书人造谣的，搞得所有人都以为她难对付！
　　这也算了。
　　关键是竟然还有那么多听众？？？？
　　“孙小姐，看来你名气挺大……”南七酸了她一句。
　　“话说数年前的春天！那会子苏姑娘不过十三岁年纪，个子还赶不上身边小丫鬟呢，可是那张伶俐小嘴与火爆脾气，却是闻名啊！”说书人有板有眼地跟着节奏说事，手里一把尺子，不时拍打着自己手心。他停顿了一下，又道：“那时候这苏姑娘约了一位小公子到石狮山散心，可是路上却出了茬子，那小公子不愿上山了～各位猜猜看怎么着？”
　　“约不成了！”
　　“那小公子是不是身子太弱走不动啊哈哈哈哈哈…”
　　“魔王把他打了吧！”
　　群众的声音喊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听得苏许黑了脸。这群吃饱没事干的小老百姓，怎么就那么喜欢编她的小故事然后四处宣扬呢？结局也不用猜了，苏许可记得呢，那会儿她把邱泽林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邱泽林就乖乖听命随她上山了~苏许有些得意，她挺好奇说书人会如何说这个环节。
　　“非也非也~”说书人笑了笑，一脸神秘：“就在这个时候啊，有一个人出现了，正正出现在苏姑娘跟前呐！这苏姑娘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对不，所以她一气之下，拉着这个人就要上山，对小公子说我不跟你好了，你自个儿玩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老百姓们笑得开怀。
　　苏许却愣在了原地。
　　-喏，你给我听好了，我才不喜欢你这个书呆子，我喜欢这个傻子，我要跟他去玩！
　　-小傻子，快回家吧。
　　是了。
　　数年前与邱泽林在石狮山下大吵一架的时候，的确出现过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苏许努力地回想着当天的画面，可是记忆实在模糊，根本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样子。
　　那双眼睛……
　　倒是很像一个人的。
　　“这个出现在苏姑娘身边的人呐，就是现今登了王位回了国的齐王爷，咱们大永第一位女王爷！要按我说来，苏姑娘与齐王爷感情那么好，一切都是注定了的缘分呐~……谢谢各位捧场，接下来，咱们说说别个……”
　　南七傻了眼。
　　苏许更是久久回不过神。
　　“孙小姐，这说书的竟然拿您跟齐王的故事来消费！”
　　“我听到……”
　　桌底之下，苏许的手正攥紧了那块‘凤凰血’。
　　阿稚。


第60章 温柔人
　　皇城太子府。
　　“…近日稚儿状况欠佳, 茶饭不思，无心政事。弟尽力维系，却是无用之功……”
　　太子东方顺将泰王传来的书信看了一回又一回，眉头深锁, 满面愁容。自泰王与东方稚离开京都后, 泰王便一直与太子保持联系, 书信之上, 讲的都是东方稚的事情。也是辛苦了这两位皇兄, 一个甘愿奔赴外地陪同东方稚治理一国，一个留在京都却也日夜为了她的事情烦心, 比政事更甚。“唉……”太子叹了一口气，有些无措。
　　难道，是因为皇叔父的事情，所以一直闷闷不乐？
　　还是说……
　　他瞄了一眼外堂，向身边人吩咐：“唤苏志守来。”
　　苏远邦来到太子跟前，有些忐忑。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特意传召他一个人？
　　“志守啊。”
　　“属下在。”
　　“话说, 你去过广安城没有？”太子坐在一边弯嘴笑了。
　　“广安城？”苏远邦呃了一声，有些不确定：“是……哪儿？”
　　“齐国的都城呀，”太子一脸漫不经心, 一手把玩着玉佩, 只偶尔抬眼看他，“那可是个好地方，比得上京都的繁华呢。多少人都说了，京都与广安, 是大永最富庶最繁花似锦的两座城, 光是占有这两处地方，就等于占有了整个天下。”
　　“喔, 那儿啊，有听闻，有听闻……不曾去过。”苏远邦笑了两声，忽而觉得事情不太对。啊咧，太子殿下平白无故问他有没有去过广安城是啥意思啊？……而且这广安城还是齐国的都城？……
　　那这个齐国……
　　“那么，不知道你的妹妹，有没有去过广安城？”
　　苏远邦一愣，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太子意味深长的笑容。
　　—
　　齐国广安城。
　　东方稚在府里休息几天后，精神状态算是好了一些。按照孟槐看来，她的情绪低落大部分源于老王爷的事，还有一部分，便是求而不得的苏姑娘。除了泰王时而将这个情况向太子汇报以外，孟槐也时不时将这件事告知京都城里的雚疏，一时问她怎么办，一时问她苏姑娘那边如何……雚疏收信收得头大，最后只回了他一句：自己搞定。
　　唉。
　　孟槐没法子，只得时刻盯紧东方稚的情绪，见她心情不错，便要邀她出门走走。
　　“有什么好逛的……”东方稚听了提议，却是一脸疲累。她像是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缓道：“又不是第一天呆在广安……没啥热闹的。”
　　换做以前，孟槐不会勉强她。因为以前的东方稚，就是这么一个淡漠性子的人，不喜欢外出，不喜欢赴宴，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一切人多的地方，喜欢清净，心态像个老人；可是现在怎么一样？孟槐好歹见过她另一面的，在京都时那个为了苏许每天出门的小世子，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哎哟王爷，您成天呆在府里多无聊啊，而且……您也得巡视一下城里情况，到时候见了大臣，心里也有底数不是？”
　　东方稚看了孟槐一眼。
　　孟槐也看了看她。
　　“唉……行吧。”
　　她也不想让东方承太过劳累，这毕竟是她成长的故土。
　　出了王府的门，东方稚才发现这天气已经转冷。
　　孟槐细心地替她准备外袍，而且让底下人给她装扮得朴素，怕被百姓认出。东方稚倒也乐意，揪着自己的几根小辫子，慢悠悠地出发了。
　　广安城地方比京都要小，却因位置偏北、冬日有不少娱乐，所以也挺受欢迎，别具特色。东方宪就特别喜欢广安这个小城，觉得冬日能看到那么大的雪、晴天能窝在家里晒太阳是一件乐事。东方稚亦是受他影响，从小到大，她也喜欢广安的冷，觉得能感受冷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现已深秋，不知道广安城今年第一场雪，会在什么时候下？
　　“哎哟，这是哪家人的宅子？真厉害啊……”
　　孟槐突然在一边感慨。
　　东方稚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街尾方向，正立着一座大宅院，光是正门排场，都能比得上王府的架势。走近再瞧，少了邻近建筑物的遮挡，东方稚才发现原来这宅子比方才那一眼还要豪华许多，统一的装饰风格一排划过，晃眼望去，像是没有边际。
　　“的确奢靡……”东方稚眯缝着眼睛，似乎有些不悦：“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地方？几年前，广安城还没有这么个宅子吧？”
　　跟随东方稚出行的另有几名侍从，见她问起，便上前答话。
　　“王爷有所不知。”那侍从四下望了望，方继续说道：“这是方家的宅子，正是王爷离开广安城那年建起的，几年来都有修葺加建，故奢华至此。”
　　“方家……”东方稚有些疑惑。齐国的大户都榜上有名，这几日她也翻阅过，却怎么没见什么方家？她细想了一回，心中似有答案：“莫非，是本家宗亲？”
　　侍从眨了眨眼，点了头。
　　当年皇帝驱逐远亲脱离皇族，杀了不少人的同时也流放了不少人，个别人苟延残喘活了下来，便另改名姓，过一些普通生活。不过这样的例子并不是全部人的常态，有些人觉得自己骨子里流的就是皇家血，所以哪怕被驱逐，他也要告诉全天下人——我跟皇帝是亲戚，是同一个祖宗的子孙，你们应该尊敬我。
　　这方家……
　　等同后者。
　　“本少爷要上众艺楼耍！你们几个没眼力的，还不快些去告诉一声！准备好本少爷要的！”
　　正说着呢，这方家偏门便走出来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子，骂起人来还喷唾沫，隔老远都能瞧见。东方稚先是皱眉，然后歪头偏向身边侍从，问道：“这个——我亲戚？”
　　“听说这方家的老爷，以前就是那燕王的庶子，本名东方茂的，现在改了叫方茂。至于现在走出来这个……是方茂的小儿子，叫方任。”驱逐宗亲的那几年，很多出身低微的庶子小妾逃过一劫，却不成想，他们现在的日子比当王还滋润？（燕王，皇帝的叔伯。即方茂与皇帝同辈，方任与东方稚同辈）
　　“很嚣张嘛……”东方稚哼了一声，“我们也去那个什么忠义楼走走！”
　　“王爷？……”
　　“怕什么！”
　　也没说怕，只不过，人家是众艺楼不是忠义楼啊王爷。
　　孟槐和几个侍从陪同东方稚来到众艺楼前时，神态不一，满脸局促。尤其是就要当爹的孟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的佛号，只希望雚疏不要发现他来了这种地方……夫人夫人别误会，咱们王爷只是一时好奇，咱们是不会进去的……“孟槐，别发呆了，进去噜。”
　　？？
　　王爷您？
　　“我主要是想看看那个方任，作风如何……虽说旁人不知道那么多故事，可是了解过往的人都会知道他跟我有亲啊对不？何况又是在齐国……”其实东方稚在意的都不是这些。她最感兴趣的点是，为什么这么一户人家，而且是在广安城的有钱人，竟然算不上齐国大户？真好笑，若要计较，背地里也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丑陋事情来吧。
　　她有些不舒服，所以她想跟来看看。
　　“哎哟喂几位公……子？”众艺楼的妈子迎了过来，一见东方稚，有些懵圈。小姑娘怎么也来这里啦？只是看她身后跟着好几个身形彪悍的守卫，应该是有钱人吧……“哈哈哈哈哈小姑娘呀～不知道你是来听曲儿呢还是想要姑娘陪酒聊天？”
　　东方稚的目光一直放到不远处那方任身上，也没听妈子说啥，顺手就赏了她一锭银子。
　　“别废话。我要楼上最好的座位，要看得到各个位置的。”
　　“哎哟哎哟，好嘞～小姑娘您稍等啊～”
　　“姑娘好～”
　　“姑娘好～”
　　呵，安排了最好的位置也就行了，怎么还有一群莺莺燕燕跟了过来，直抛媚眼地向东方稚行礼？初来风月场所的齐王爷有些不适应，看到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跑过来冲她媚笑，她也只是不满地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
　　“哈哈哈哈哈……”孟槐一个劲儿地笑她，“主子，您真有魅力，哪怕她们知道您是个姑娘，也蜂拥而上呢……”
　　“得了吧，不过都是看中了银子，看中了钱？”
　　“主子就没动心？”
　　东方稚觉得有些好笑，“我动心啥？”
　　“反正……苏姑娘也看不到，你就算跟哪个人好了，她也不会说你。”孟槐故意提起苏许，一边说，一边留神东方稚的反应。只是东方稚的掩饰也极好，她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嘀咕他：“臭男人都这个脾性是吧？小心我告诉雚疏去。”
　　—
　　“广…广安城？”
　　“嗯。”苏远邦瞄了她几眼，故意装作不知情：“太子殿下今日说起，说广安城是能与京都城媲美的地方，人杰地灵，好山好水！正巧我没去过，我想着你也没出过远门……要不咱们找个机会，到那广安城走走？”
　　苏许没有当即答应，也没有开口拒绝。
　　她只是有些恍惚，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喃喃自语好久，然后冲苏远邦笑。
　　正是这一刻，苏远邦的心也定了下来。
　　“那我们去…去广安城的话，呆多久呢？嫂嫂去么？爹他们去么？而哥哥你平日里总要到太子府，如今若是外出了，事情没有人接手怎么办？”
　　苏许一口气抛出好几个问题，有些慌张和不知所措。
　　“你别急。”苏远邦笑了笑，“咱们若是去，你嫂子自然是不会与我们同行的，毕竟不太方便。这一次说去广安城其实是太子殿下允许了的，不然我跟你提起做什么？放心吧，等过些时日，你把身子好好调理回来，我就带你去广安城走走。”
　　“好…”
　　“精神些，妹妹。到时候……咱们还得到齐国王府递给公文。”
　　苏远邦提及齐国二字时，苏许的喉咙便有些堵，像是想起了什么融入骨血的往事，心跳声骤然放大，扑通扑通的。她似乎没有那么胆大妄为无理取闹了，这段时间以来，苏许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像是被谁教训过，温顺乖巧许多。
　　南七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都看得清楚，今日见苏许‘无语哽咽’，自己也差点掉眼泪。
　　“孙小姐，那……那件雪狐大氅，咱们是不是该一同带去？”南七笑了，“您看现在天气也开始变冷了，齐国那边较寒，这大氅若是带过去，可比十个炉子还管用呢！”
　　阿稚那身子……
　　若是到了冬天只靠火炉子，的确不实用。而且她才几岁？长此以往，只怕过了几年离不开火炉。这大氅带过去也好，阿稚经常穿的话，倒能调理身子，不至于虚弱……
　　“带去吧，”苏许笑得温柔，眼里满是期待：“记得装好在箱子里，别弄坏了。”
　　“好～”
　　多好的一个姑娘。
　　是什么让她脱胎换骨般重生？


第61章 点明灯
　　说回这方任, 还真是一个纨绔。
　　东方稚等人在众艺楼里坐了许久，也留意了他许久。从一开始觉得他像个被家里骄纵惯的公子哥儿，到了后来瞅着觉得不对劲儿，这人岂止是骄纵惯了啊, 明显的土霸王一个, 仗着家里有权势, 出来喝酒的模样都那么讨人嫌。东方稚坐在边上是看得直皱眉, 她这么个更应该被骄纵的人都没变坏呢, 这个方任……咋坏得比许儿还彻底。（苏许：？
　　“主子，您这话也太好笑了, 就是因为家里权力不是很重、钱不是很多才会养出这么个性子呀~真有权有势的人都见过大场面知道怎么教孩子，也就那些小门小户才能养出这种败家子。您难道忘记了一句话，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么？”孟槐低声笑着，眼里满是对那方任的不屑。
　　“也是……”东方稚叹道。
　　按照自己的了解，旧时的燕王本就是个品行不大好的王爷，传闻说他样貌不正, 是皇族子弟里少见的歪瓜裂枣，导致祖宗也不大喜欢他，不受重用。后来燕王还跟着底下人学坏了, 未到三十便妻妾成群儿女无数, 喜淫，喜赌，挥霍成性，祸害子民……他是皇爷爷的异母兄弟, 似乎皇爷爷登基前便也不喜欢他, 只是好歹手足，故一直隐忍……
　　这样想想, 皇伯父还真是做了一件好事。
　　你想啊，如果当年皇伯父没驱逐他们，这燕王还是燕王，如今这方任岂不是要把大永翻个底朝天？也是亏他们家能活到今日，而且那么明目张胆，直接在齐国都城‘重建大业’。“主子，您打算在这儿盯到啥时候啊？这方任……有啥好跟的？”
　　还要您亲力亲为？
　　东方稚托了一下下巴，有些郁闷：“咱们离开齐国这些年，这方家就发展了起来，其中定有国内臣子相助。这方任的事，你回头派个人盯紧，然后跟我说说情况。”
　　“臣子相助？”孟槐的嘴巴张得老圆，“那么严重？”
　　若真有朝臣与这家人勾结，往大里说，等同叛国。孟槐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如今见东方稚愁眉深锁，他自己也谨慎了起来。
　　“严重至极……如今我回了国，皇兄也在，更要好好地整顿百官……”
　　“也是，也是。”
　　东方稚一行人就这样在众艺楼坐了小半个时辰，也没叫姑娘也没听曲儿，只喊了半壶酒权当消费。妈子一开始的时候还往这边多望几眼，但见那几个随从凶神恶煞也就打消了念头。倒是有几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她们平时没见过姑娘来众艺楼，如今见了东方稚这号人物，心中暗叹这世上怎么有那么标致的人？不知道她……来楼里想干嘛？
　　“哎哟几位，这就走啦？”
　　东方稚走的时候，小丫头们还害羞得不敢直视。
　　“改日再来，饮你们这儿的酒。”东方稚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银票，颇为大方。
　　“多谢姑娘～多谢哟～”妈子抬手招了一下手帕子，先是将银票收好，然后冲着身后的丫头欢笑：“丫头们，送客——”
　　“是～”
　　出了众艺楼的门，孟槐还在捂嘴笑。
　　东方稚看了他好几回了，见他总是这般神经兮兮的，忍不住发问：“笑什么呢？”
　　“笑您啊王爷，”孟槐哈哈了两声，“您若是个男子，肯定迷死大永的姑娘们。”
　　“神经……”
　　东方稚呸了他一声，自己笑了。
　　—
　　京都城。
　　苏许等人过几日便出发齐国广安城了，连日来，相府的人都在给她和苏远邦准备干粮与衣物，以防介时路上短缺了什么东西。苏许呆在家里觉得无聊，便拉了南七出门散心。
　　“孙小姐，您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
　　第一次觉得，呆在京都城那么无聊？
　　苏许左右张望着京都城里的摆设，连往哪个方向走都没了主意。都怪那木头呆子以前太多花样了，今天去这儿，明天去那儿，苏许都不用自己计划。可现在木头呆子走了，她就像少了什么，每天躺在家里刺绣写字，大门都不想跨出去。“唉……”苏许叹了一口气，一抬眼，瞧见齐王府的马车。
　　？！！
　　阿稚回来了吗？？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阿稚！”
　　这是一声抑制不住的呼喊。苏许有些喜悦地望着那辆马车，见它停了，更是一笑。
　　“苏姑娘？”
　　只是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人并不是那木头呆子，反而是许久未见的雚疏。“怎么那么巧，出来玩？”
　　苏许看了一眼马车里头，尴尬笑了。
　　雚疏今日，是打算去出云寺还愿的。
　　虽说临盆在即，但是孟槐的干娘平时也有交代，说怀了孕的女人多些运动，生孩子的时候才没那么辛苦。雚疏本来也是经常往外跑的人，今日见天气不错，便拉了两个相熟的侍卫兄弟去京都城郊的出云寺。只是没想到，路上竟然会遇到苏许和她的小丫鬟。
　　“啊，好大的肚子啊。”
　　一同坐进马车里的苏许，摸着雚疏的肚子又惊又喜。她一会儿摸着雚疏的肚子嬉笑，一会儿又叫南七来摸摸，小女儿家的表现很是青涩与稚气，逗得雚疏这冰山脸也浮现起慈爱的笑容，只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雚疏姐姐，挺着个大肚子累不累啊？”苏许摸了一下她的肚子，仰头望她。
　　“累啊，但是没有办法。”雚疏只是笑着，完全没有往日的冷漠。
　　“哎，好辛苦的样子。如果是男子代替女子怀孕就好了……”
　　“那他们可能刚怀上，孩子就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七一直望着她们嬉笑，突然间灵机一动。
　　“雚疏姐姐～”
　　她也娇滴滴地喊了这么一声。
　　“嗯？”
　　“好久没见过齐王爷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南七悄咪咪地瞄了苏许一眼。
　　苏许掐了她一把。
　　“最近应该都在忙碌齐国的事情吧，孟槐在书信里也很少提及。”雚疏一直留心那主仆二人的小眼神，心中会意。她故意叹了一声，像是有些担忧：“不过……”
　　“怎么了吗？”苏许紧张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得了什么病，听说她回齐国之后一直食欲不振，本来吃得就不多，现在更是吃得少。我猜想啊，她近来应该瘦了，可能只剩下一副骨头……”
　　“哇！王爷过得不太好啊！”
　　“是啊～又要操心国事，肯定也睡不好，一来二去加上转季天气，容易染病……”
　　“哎哟天啊……”
　　雚疏与南七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被带进坑里的苏许整个心都悬了起来，开始走神。
　　这个木头呆子……她撇了撇嘴。怎么就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呢。
　　出云寺。
　　这里的人依旧是那么多，男女老少人人捧着高香登山，有的更是几步一拜，手上也串着佛珠，闭眼祈祷。苏许与南七小心地扶雚疏下车，望着这蔚蓝的天与人流，原本焦躁的心境也随着佛声静了下来。
　　上一次来出云寺，做了什么来着？
　　“阿牛哥快来啊！我们上去求一支姻缘签！”
　　“好～”
　　对了，求姻缘签。
　　还记得当时走这长阶梯，是雚疏背着她上去的呢。
　　“苏姑娘怎么走神了？”
　　“没有。”苏许摇了摇头。她回想起以前雚疏对自己说的话，一步步地往上走。大家也不说话，南七这个自来熟跟那两个侍卫即刻熟络了，蹦哒着跑远，喊都喊不回来。苏许有些无奈，但是为了照顾大肚子的雚疏，她丝毫不敢放肆，只乖巧地陪在她身边。
　　“对比上一次来这儿，觉得苏姑娘变了不少。”雚疏笑着看她，却不戳破。
　　“我？”苏许回望她。
　　“上一次你来这里的时候还特别喜欢问我问题，可是这一次，我觉得你心事重重的，好像想问我什么，但是又问不出口。”雚疏抿嘴笑，说道：“那会儿我跟你说的话，你如今懂了么？”
　　—你是我们小世子难得的心事啊。
　　苏许闷着脑袋，一声不吭。
　　“苏姑娘天资聪慧，怕是不用我多说。为何不去找她呢？”
　　“找……阿稚？”
　　“对。”
　　“我不知道她心底会是……”
　　“她多次在梦里，也呼喊着你的名字，小心翼翼地陪着你，小心翼翼地对你笑。我也记不清有多少次她在我们面前提起你了，明明私底下是个那么精明的人，可每次见到你，她就变了个人一样，傻傻的，话都说不清楚。”雚疏停了下来，吁吁地喘着气。她见苏许有些惊讶，便知道她心底未曾猜对过东方稚的小心思。
　　也是难得。
　　小主子那么明显的行为，竟然也会有人猜不着？
　　可能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雚疏姐姐，你说的这些……”
　　“我不会没来由地说你是她的心事，懂吗？苏姑娘，我们主子就是太小心了，她一心想你好，却未曾考虑过这样做对自己好不好。如果你的心意和她的心意一样，就去告诉她吧。放心，我们这些人都会护着小主子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同样的，我们也会护着你。”


第62章 傻王爷
　　后来, 苏许便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熟悉的京都城，还有熟悉的东方稚。梦醒时，苏许突然回想起自己与东方稚经历过的一切事情。从说书人口里回想起的结缘第一面，到后来在豆花摊子东方稚愣头愣脑说的那句“你真好看”, 想起她那时候的眼神呐, 才恍然大悟。“东方稚……”苏许念起她的名字, 心头一阵小鹿乱撞。
　　—我拿这玉佩与你交换, 好不好？
　　原来她曾将自己的心意表现得如此明显, 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到她。
　　得知邱泽林被赐婚而哭得半死那个夜晚, 阿稚的心里…是怎么样的？后来将近一年的陪伴，月夜下的那次吻，睡梦中的那个拥抱……
　　—子霁不会离开你的。
　　她不呆，她说过那么多情话。
　　让人心动的瞬间有那么多，可是苏许到了这个时候回想，才开始热泪盈眶。
　　如果早那么一天察觉, 阿稚还会走得那么坚决吗？
　　—
　　齐国，广安城。
　　到了十二月，广安城便愈发见冷。东方承还是第一次在广安城过冬天, 习惯了京都城天气的他明显对齐国的寒冷应付不来, 风一刮，他就忍不住跺脚，不住地往手心哈暖气。
　　“冷啊冷啊冷啊冷……”
　　“泰王您等等我……”
　　下了早朝，东方承便裹紧大氅往泰王府赶, 身后跟着齐国右相常五味, 两个人都冻得厉害，回府路上一声不吭。
　　“冷坏了, 要冷坏了……来人啊，把手炉什么的拿来，快快快……”进了屋后，身子明显暖和了不少。东方承缩了一下脖子，刚在炕上坐下，就有底下人来报，说齐王爷来了。
　　齐泰两府建在一处，泰王府完全是依照齐王府另建的建筑，更是共用一处花园，所以相邻甚近。平日里他们兄妹二人经常互相串门，时而一处商谈政事或者说笑谈天，感情比在京都城时深厚不少。这倒是东方承希望看到的。
　　“皇兄，怎么那么早就缩在炕上啦？…哟，常右相也在？”
　　“臣参见齐王——”
　　“啊，免礼免礼。”
　　常五味见他们兄妹二人似有事情要聊，他便识趣地下去了。退出门外前，常五味特地瞄了一眼东方稚的装扮，感叹自己实在是老了，你瞧瞧齐王，小小年纪都不用披着厚重的外袍，在这冬日跟解放天性一样完全不怕冷。东方承也是一般心思，他直盯着东方稚走进门来，有些不敢置信：“稚儿，你这一路过来难道不冷么？”
　　“有什么冷不冷的，我倒是很喜欢这种天气呢。”
　　“哎哟……”
　　东方稚长大了，明显的与以前不同。
　　虽然在东方承心里，她还是自己妹妹，还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可是一晃眼几年过去，这丫头举手抬足间隐隐带着气场，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稚声了，长成大姑娘。东方承也是在最近突然发现她的变化，自己许是太久没好好打量她了吧，现今看来，已经不是那个十二三岁拱起手说‘多谢皇兄’的那个小大人了。“稚儿，你过来。”东方承柔声唤她。
　　“嗯？”
　　“过了这腊月，你也十六了吧？”东方承自己说着便笑了，眼里满是宠溺：“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稚儿便那么大了，十五六岁，也该是姑娘家们成亲嫁人的年纪……”只是可惜，皇叔父那么早就离去了，都不曾看到你现在这个懂事模样……想到此处，东方承又有些难过，只是未曾在东方稚面前表露。
　　“皇兄可是嫌弃子霁了？”东方稚问得认真。
　　“怎么会？”
　　“那皇兄怎么每天算着我的年纪还说到了嫁人的时候？”东方稚笑了，叹了一声说道：“什么成亲什么嫁人啊，子霁从来没想过这些……而且现在不是要打理齐国么？政务繁忙，不想被儿女情长牵绊住。再说，皇兄你自己也还没有娶正妻呢，你可得抓紧一些，给咱们东方家开枝散叶啊。”
　　矛头一转，倒回到东方承自己身上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只干笑着，没有答话。
　　小丫头片子，如今说话可真不客气。
　　兄妹二人各自笑了，都觉得方才的对话甚是有趣。其实回了齐国以后，乃至今天，都有大臣或者是百姓觉得他们之间关系不好。两王共治一国其实是有毛病的，有些人觉得东方稚本就是齐国世子，如今当了齐王爷就该自己守着齐国，当好自己的王；有些人则觉得东方稚乃是女儿家，不适合管理一国，而东方承身为皇子如今又是亲王，治理自己的国家竟然也不用自己的封号命名？个别人就这么多管闲事地替他‘打抱不平’，不出一个月，齐国上下都在对这兄妹二人的关系议论纷纷，炸开了锅。
　　而当事人两位，倒是饶有兴趣地围观百姓的议论，偶尔也会用别人的言论取笑对方，关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对了，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是今□□堂上的事情么？”东方稚很快便接过了他的话，以为他要跟自己说政务，便顺着讲了下去，说道：“其实我觉得常右相跟秦左相的党派之争咱们大可不理，虽说现在朝堂上分党结派的人越来越多，可是主要还是以左右相为首，不足为虑。”东方承并未打算说起这件事，可是见东方稚提起了，他又极为好奇这个妹妹的心思，便也忘了正事，同她一起讨论起来。
　　“喔？此话怎讲？”
　　“皇兄你想啊，分党结派咱们怕的是一家独大，怕底下人权势过重，大家都卖他面子而无视咱们；可是如今左右相分别带领一帮人，虽然他们之间水火不容，可也起了互相制衡、互相监督的作用。咱们不是时时刻刻能看紧这些大臣的，倒是他们这般相斗，私底下还能替咱们留意对方的动静，正所谓鹬蚌之争，咱们坐收渔翁之利啊。”
　　分析问题头头是道，而且能全面看清局势，学习得不错。
　　东方承欣慰地笑了，忍不住夸奖她：“实在是极好，稚儿的驭权术学得可以啊，皇兄可就放心了。”
　　“哪里，都是皇兄教导得好。”东方稚看回他，“那皇兄想说的那件事，是与稚儿一样打算么？”
　　“哎呀，不是！”
　　“……嗯？”
　　“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我是想跟你说，京都城那边来人了，代替太子给咱们送东西，信是十天前的，所以估计他们过个七八日便到广安。”
　　东方稚哦了一声，“送东西？”
　　齐国又不缺什么，这会子是要派什么人来送礼？
　　东方稚想问清楚，可是东方承却是一脸神秘，直笑着说：“给你送生辰贺礼，要不要！”这个笑容实在是太过和煦了，好像是做了什么好事，想给东方稚惊喜……东方稚有些迟疑，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苏许，而且直觉告诉她，绝对不会错。
　　“……”所以，她该不该直接揭穿呢。
　　“怎么，你不期待？”
　　“……也不算不期待。只是，这贺礼该不会，是给我送苏姑娘吧……”
　　“……啊，啥……”
　　东方稚瞄了瞄他，见他语塞，心里便有了答案。
　　唉。
　　这些皇兄，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呢？
　　不务正业……
　　不过想到苏许要来，她心里还是有些激动。
　　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态来面对苏许，可是这种雀跃感太难压制了，自出了泰王府她便忍不住嘴角上扬，恨不得抓来一个知情者比如孟槐好好地说一下这个消息。但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有失身份。
　　好歹是个齐王，得矜持些。
　　苏许也不可能自己来齐国的，而且跟太子哥哥扯上关系，那么必定会有太子哥哥的人……这样一算，苏远邦肯定是跟着的，到时候她这齐王作为东道主，意思意思是要的，假设宴会和礼见拖去了那么两天，那私底下会见苏许的时间就只有……“哎呀，人还没来呢，我都开始算她什么时候回去了！”
　　至于吗，东方稚！
　　你可是堂堂齐国的王啊，这世界上什么人没见过！
　　“不就是一个苏许吗，可得长点志气，别提到她就失了魂一样……”东方稚走在花园的小路上，自顾自地小声叨叨：“她那会儿还没来给我送行呢，如今都十二月了，才说什么来看望我……我又不是好欺负的，是她先对我不好，我为什么要巴巴地凑上去啊？”
　　“王爷！京都城来人了！”
　　“我去！那么快！”
　　一个侍卫突然跑了来通报，吓得东方稚原地跳起。原本还在碎碎念说苏许不好的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京都城的人怎么来得那么快啊？不是说还得七八天路程吗，这是骑上了神雕啊？”
　　“啊？”那侍卫有些迷糊：“不是啊王爷，这是之前您派去京都城给皇上送礼的使臣，他们回来了……”
　　“咱们的人你就说回来嘛，别说什么来人嘛！”东方稚真是气得语调都变了，对着这傻侍卫就来气。哎哟我的小心脏啊，还以为是许儿到了呢……若是被她听见，我岂不是要挨揍？


第63章 真喜欢
　　“啊～好困……”
　　“……”
　　“呜……困死了……”
　　“……”
　　“啊～～～～”
　　“孟槐你出去。”
　　夜已二更, 东方稚仍在书房审批公文。本来这种事对于她这个极少接触政事的姑娘来说就是个苦差，偏偏陪在身边的孟槐还一个劲儿地打呵欠发牢骚，扰得东方稚一阵烦乱，看什么都看不进脑子里去。“去去去去去, 你若是困了就走开, 别在我跟前碎碎念……”东方稚可是立志当贤王的, 国中想看她出糗的人多了, 她再不努力岂不坏事。
　　但是孟槐依旧慵懒地瘫着, 倒挂躺在一边长桌上看她，说道：“王爷, 您平时一更天未到就睡了，如今二更都过去，您就不困么？都看了一夜公文了……”
　　对于孟槐这种人，看公文的话肯定第二页没翻过去，他人就开始打呼噜。简直是折磨啊，一堆枯燥的文字组合在一起, 还写在帖子上然后要一点点看，一行行理解，最后还要做决定……孟槐叹了一口气。其实东方稚刚开始接触时也半天审批不完一本帖子, 最近是中了什么邪？竟然进步了不少, 看一夜都不带疲累的。
　　“孟槐，难道你希望我当一个被人唾弃的王？”
　　“当然不啊。”
　　“那不就成了。”东方稚笑了笑，继续审批。但是她瞅着孟槐这模样心生不忍，便劝了他两句：“累了就下去歇息吧, 我也不需要伺候。回头我自己回寝殿。”
　　孟槐摇了摇脑袋。
　　“那你继续陪我看公文呗。”
　　孟槐又摇了摇脑袋。
　　“那你想干嘛？”
　　东方稚抬眼看他。
　　后来…
　　“……不好不好, 我觉得这个法子太土了。”
　　“哪里土啊王爷！我觉得挺可以的啊！”
　　“哎哟喂，咱们上次不是用过那群侍卫了么, 这一次如果再用，她可能会觉得没有新意！再想一个吧……”
　　孟槐为了自己不那么无聊不打瞌睡，决定拉上东方稚好好盘算一下苏许来的时候该准备些什么惊喜。果然苏许是东方稚的软肋，若是孟槐闲聊别的，东方稚定不搭理，可是他提到了苏许，咱们齐王爷又怎么会不理不睬？然后孟槐就提了一个法子，说不如让侍卫们继续助攻，用些什么轻功啊绝世武功啊表演一下杂技？或者抛一下东西？
　　但东方稚觉得太傻气了。
　　“那咱们该怎么搞？”
　　“书上会有什么提示吗？”
　　正巧一些侍卫在外边巡逻经过，听到门内的几句对话，个个都对东方稚赞叹不已。哎呀，这都二更天过半了，咱们王爷还在商谈政事呢？大家都以为里边那二人是在研究什么军法布阵或者朝堂政术，完全没有想过，其实他们前一句还在商议怎么好好利用各侍卫的强项弄惊喜……
　　“哎，我想到了一个！”孟槐喜道：“要不好好利用一下咱们齐国的风土人情？喊些地方艺人，再做上一些地方小吃，让苏姑娘好好感受一下，如何？”
　　东方稚沉吟了半晌。
　　“唔……”
　　“咋样啊王爷？”
　　“不咋样……”
　　东方稚有点苦恼。孟槐这家伙问题提得太不巧了，简直比公文还要难审批。她本来打算批完这几本就去睡一觉的，可是……现在又提到这回事，不想不行啊。
　　什么惊喜好呢？
　　许儿喜欢啥？
　　—
　　“wow！孙小姐您快看啊！这边的房子都跟京都城的不一样呢！”
　　“南七你小心点，别蹦哒蹦哒把马车给蹦哒塌了……”
　　“我身轻如燕好不好？？”
　　“肥燕……”
　　“喂？？？”
　　另一边，苏远邦一行人已经踏上了去齐国的路。
　　京都城距离齐国约有二十日车程，这是保守估计。因为马车行在路上为了保证安全，一般不会夜行，除去这一部分时间以及路途颠簸阻碍，大概是这个时间抵达。若是快马连夜赶路，最快的速度能缩到七天。刚出发的时候，苏许就想过自己骑马过去，可惜苏远邦不留情面地反驳掉了。
　　“唉。”
　　苏许扳着指头算日子，有些无聊。
　　幸好南七这傻丫头也跟了来，路上好歹有个人陪着聊天解闷。不然的话，她对着那群面无表情的侍卫以及说话无趣到爆的苏远邦，绝对会疯。
　　“孙小姐，您怎么又叹气了？”南七一直在马车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边车窗外的房子，一会儿看看那边车窗外的江流，可以说是对赶路乐在其中，什么都有趣。可是当她回头看向苏许吧，苏许总是闷闷不乐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中午饿着了。“咱们已经进了齐国地域啦，一路往北，就到广安城！”
　　“咱们不是两天前就已经进齐国了么……”苏许有点无精打采。
　　“哎哟，您还记得呢？我刚才问过车夫了，说是过个三四天就到广安城，只要天气好！您精神些，快想想到广安城的时候得是个什么模样？”
　　南七这话问得有趣。
　　苏许愣了愣，不太明白：“什么什么模样？”
　　“就是……要不要精心打扮一下或者是计划好说什么话之类的……而且您不是把雪狐大氅也带了么，到时候给她，得是个什么缘由？”
　　“这个……”
　　其实苏许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往大里说，她就算站在原地傻笑两声都能迷倒几个人，还用得着精心打扮？如若过了，就怕东方稚不喜欢。至于送大氅的缘由……她也有点苦恼。
　　“我觉得……”
　　“嗯？”
　　“就直接送呗，还想什么理由呀！”苏许回望她，神情很是霸气：“我做了那么久的大氅她敢不收？若是不要，我干脆送我哥，送我爹，送我爷爷呢！不知好歹的家伙，尾巴都给翘上天了……”
　　哎哟孙小姐，我也没说人家齐王爷会拒绝呀……南七迟疑了一会儿，但见苏许说这些话，她心底莫名高兴。“孙小姐，您之前那种性子可算回来了，我好久没听到您这样说话了……简直顺耳！”
　　苏许给了她一个眼刀。
　　“啥意思？我之前说话，你听得不舒服？”
　　“哇简直了啊，说话娇滴滴根本就不——”不对，有点杀气。南七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您娇滴滴说话，大家招架不住。”
　　“呸，小蹄子……”
　　马车外，阳光正好，天空蓝得不像话。
　　这一点儿也不像准备下雪的季节，也不像寒冬，倒是更像盛夏时候的天气。苏许难得掀开了车窗帘布看向车外，冷风呼呼地吹，伴着这骄阳，异常舒服惬意。“啊～”她忍不住吁了一口气，方才的烦闷像是一股脑消失了，如今有的，变成了期待与喜悦。
　　阿稚成长的地方，原来这么美丽么？
　　齐国……
　　好名字。
　　广安城……
　　更像是暖到心底了呢。
　　苏许莞尔一笑，望着头顶蓝天，突然又想起东方稚傻笑时候的样子。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啊，只可惜是个傻子……她又忍不住笑了，明明没有吃任何东西，嘴里却像尝了蜜。
　　有点儿甜。
　　“东方稚……等我见了你，看我不把你捶死……”
　　—
　　“啊，好可怕！”
　　夜深人静时，齐王大丫鬟守在外床歇息，半梦半醒间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忙披了外袍掌了灯火，急匆匆地跑到齐王东方稚的床前。
　　“主子，怎么了？”
　　像大丫鬟这样伺候了多年的属下，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到改口喊东方稚为王爷。其实孟槐雚疏也一样，只是身份不比大丫鬟亲近，故多数时候改口称呼，以免被礼官责备。
　　“我做噩梦了……”东方稚一脸哀苦，灯火映照到她脸上时，显现的也是满额大汗的模样。大丫鬟心疼地摸了一下她的脸，忙将手中烛台放到一边，转身去找干净毛巾。“主子最近是不是吃多了容易上火的东西？这人体一热，夜里就容易梦恶……来，主子，先坐起来喝口水。”
　　“嗯……”
　　“有没有惊着？若是受了惊，我唤小丫头煮些定惊茶来…”
　　“不用了，我现在醒过来，梦里的内容也记不清了。”东方稚微微一笑，接过她递来的茶水。
　　做了什么噩梦来着……
　　她是真心记不起来。
　　也罢。
　　反正只是一个梦，不是常说梦里的东西跟生活里相反么？若是梦到不好的，那么肯定是预示生活里有好事。东方稚这般安慰着自己，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不禁疑惑：“对了，今日……可是京都城有人来？”
　　似乎也过去那么七八天了，只是方才这一觉睡得迷糊，她不大确定。
　　大丫鬟点点头：“是啊，主子您睡前还说呢，说您明儿要早些起来，毕竟是东道主，需要款待一下京都城的客人……可能午后到吧，主子吃了午饭再出门方是正经。”
　　“我之前吩咐的东西，底下人可有办妥？”
　　“妥了妥了，早早预备下了，这几日里主子只管吩咐一声，底下人就能准备起来，不会误了您的事。”大丫鬟顿了顿，然后笑了：“主子，您对这苏姑娘看得那么紧，跟宝贝一样。那么喜欢么？”
　　东方稚溜了溜眼珠子。
　　“嗯呐。”


第64章 天灯夜
　　午后, 东方稚扒了几口粥便叫着要出门，底下人劝都劝不住，只好匆匆忙忙地拿着衣袍头冠等物替她穿上，大丫鬟又去找了件绒毛袍子, 自己的行装都没来得及搞定, 就这样跟着她出门去了。
　　王府与齐国宫殿本同在一处, 但早年间盛治齐王觉得这般安排不能够亲近子民, 故将宫殿与王府分割, 将王府门口开向大街，内里另又与宫殿合并, 中间隔一河道，分成议事殿与寝宫。泰王府建成后，与齐王府并排齐国宫殿后方，建筑分布相当，每日上朝皆要途经河道然后入宫，取‘王侯俯首皇帝’之意, 行尊拜天子之礼。
　　故此时此刻，齐国大臣们皆从宫门入了齐宫，抵达议事殿等候二王；二王则从王府出发, 从宫道一路行至殿内, 最后坐在齐宫朝堂上，召见从京都城而来的使臣——苏远邦。
　　“下臣苏志守，参见二位王爷！愿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罢。”
　　“谢王爷——”
　　苏许作为姑娘家，入朝堂于礼不合, 所以在广安城内一所客栈安顿。而苏远邦除了是来广安城散心以外, 也是太子东方顺安排的使臣，特意带了一些京都城的特产以及赏赐来到齐国, 代表大永皇帝向二位亲王表达心意。所以今日的拜见，齐王东方稚及泰王东方承须公服加身，按礼召开宴会方可私下再见。
　　这可急坏了东方稚。
　　“稚儿，发什么呆。”
　　宴会上，东方承留意到自家妹妹已经走神许久了，有大臣向她敬酒，她也只是目光呆滞看着一边，没有反应。东方承看不下去了，只好小心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皱眉呼喊：“别走神了，这会子不要想那么多私事，等宴会结束，要去哪里不成？”也就是东方承这句话，东方稚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忙朝身边小太监递了个眼色，让他带个小纸条给底下使臣苏远邦。
　　“苏大人，小的给您倒酒。”
　　能在皇家人宫里做事且生活多年的太监宫女，都是有眼力见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他们早早便听闻齐王东方稚在京都城时与那丞相孙女相交甚好，简直把那姑娘捧在手心里宠了，得知此事，人人心里想法不一，但也不会随便乱说，只安分守己地做自己的事，得命令便去完成，没得命令便专心服侍。故如今给苏远邦递交纸条的小太监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件事不能随便让人知道，所以他很是小心地走到苏远邦身边，酝酿许久才上前以倒酒的由头给他塞纸条，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儿也不生疏胆怯。
　　苏远邦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
　　“苏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咱们齐王爷特地给您备的好酒，您尝尝。”小太监微微一笑，话里点明这是齐王爷安排。
　　“喔，好的好的，我一定多尝几杯…”苏远邦跟着笑了，扭头看向上座，发现东方稚正望着自己。
　　那目光，似曾相识。
　　—
　　广安城蓬莱客栈。
　　宴会结束后，苏远邦便出了齐宫，急急忙忙地赶回客栈。他在路上打开的纸条，可是看到上边的内容有些不能理解，总觉得这中间是不是出了差错……不过猜测归猜测，他还是要把这消息告诉客栈里等得心急那个人。
　　“妹妹，这…齐王约你大晚上的到城郊去，不觉得很危险吗？而且还说随从尽量少带……这个……”
　　这个光是说起来都觉得不妥当啊。
　　苏远邦有些担心。
　　“哎哟孙少爷，难不成人家齐王还能把孙小姐吃了不成？这城郊也不一定就是荒山野岭嘛！您没看到这纸上说么，这个什么千什么湖旁边路口会面，有湖啊！别怕……”
　　“大晚上约在那么阴森的地方？”
　　“孙少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什么叫阴森啊？人家王爷一身正气，还怕这个？”
　　“我觉得还是多派几个人比较好……”
　　苏远邦和南七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围绕着东方稚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争执不下，一个觉得危险，一个觉得安全，叽叽呱呱吵了许久。苏许呢倒是没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只一心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后来又去换了好几套衣裳，一心纠结于打扮方面。
　　“…南七你这丫头竟然还会功夫？”
　　“孙少爷您别小看我好不好？我还是能保护孙小姐的！”
　　这两个人吵那么久不累吗？
　　苏许忍不住回身看向他们，叹了一口气：“你们别说话了，能不能给我看一下我穿什么好？”
　　戌时过半，苏许带着南七出门。
　　这个时间，广安城里有一半的灯火已经熄灭，估计是劳累一天或者是无事可做的百姓们，早早上床歇息；至于那些灯火仍在点亮的地方，有些零散而且相隔甚远，可以说，这大街上除了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还真的没有哪里是热闹的了。
　　也是，天气那么冷，也没几个人会出来。
　　“孙小姐，小心些，把手炉拿好。”
　　接她们出门的马车是东方稚派来的，车内暖炉点着多时，所以暖烘烘的，不至于路上会因为吹风而觉得冷。苏远邦本想派几个侍卫跟着，可是等马车出发之后，几道黑影嗖嗖嗖地一路跟随，他便明白这一趟不会有危险。“瞧我这脑子。”苏远邦站在客栈门口，有些哭笑不得：“这可是齐王爷的地盘啊，她又是那么心疼许儿，又怎么会让许儿出事呢？唉……不想了不想了，估计许儿今天晚上……也不回来了吧？我还是回房歇息去吧。唉唉唉……”
　　孤独的哥哥苏远邦只好默默回房去，有些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带上夫人同行。长夜漫漫啊来广安城到底是干嘛？他自己也笑了，晃了晃脑袋。若不是为了妹妹的心事，他又怎么会跑来齐国当使臣？这差事说苦不苦，可是说轻松也不见得轻松啊。“苏许啊苏许……”这笔账，你可欠我不少啊。
　　苏许前往约定地点的一路上，东方稚早已布下自己人暗中保护，别说是强盗土匪了，哪怕是一只老鼠经过，都不会有命活着。这一点，南七心知肚明，故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唯独攥紧雪狐大氅的苏许，她有些紧张。
　　“孙小姐，你还好不？”
　　“嗯……”
　　苏许轻声应答，但眼神飘忽不定。
　　“唉……”南七扭向一边摇了摇头，“痴情人啊痴情人……待会儿得有个局外人陪着我一起尴尬才好……”
　　东方稚给苏远邦的纸条，上面写着‘约令妹苏许到城郊千心湖畔一叙，有事相告’，语气正经到不行，好像要说什么国家大事一般。苏许有些心神不宁，害怕东方稚对她心有芥蒂，或者是情意已变……天呐。
　　想到这一点，苏许的指节攥紧大氅，攥得发白。
　　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猜测。
　　万一东方稚已经不喜欢了呢……这一点，苏许的确没有想过。
　　是了。
　　万一不喜欢了，那苏许该如何自处？
　　—
　　马车在城郊行驶一段路程后便停下了，车夫毕恭毕敬地请她们二人下车，只简单留下一句：苏姑娘顺着这条小道一路走，走到头儿便是千心湖，咱们王爷就在那儿等着。
　　他也不跟着，也不给个什么灯笼，就这么指向一段路——看起来漆黑非常，伸手不见五指。
　　今夜虽有月亮，可是没什么风，大片乌云将月亮挡了一半，月光照不下来。
　　这个架势……
　　说不害怕倒是假的。
　　何况车夫只让苏许一个人走这条路，连南七都不让跟着，只叫她回马车等候。
　　“孙小姐，这儿真恐怖……您……行吗？”
　　苏许看了看她，脸色有些难看。
　　“我……”
　　“要不我陪……”
　　“苏姑娘莫要耽误了，王爷有吩咐，说您到了这边的时候，就快些过去。您别怕，这一路上没有什么奇怪东西，而且只是几步路而已。”车夫都开口这样讲了，苏许还能怎么办？只好让南七回去马车里等着，她一个人抱着那件雪狐大氅，硬着头皮往那条小道走去。
　　四周漆黑一片，树叶在夜风中飒飒作响，有些诡异。
　　苏许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是实在太过漆黑，光是走那么几步，她就已经看不清那辆马车的位置了。“唉，算了。”见到东方稚的时候再将这个人暴打一顿吧。苏许咬了咬牙，扭头继续走。
　　这条小道若不是得车夫提醒，根本看不见。
　　苏许走得是一路忐忑，攥着那雪狐大氅小碎步走了好久，才隐约瞧见前边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恰好在这时，乌云散开了些，几道稀疏的月光洒了下来，正正照在那道身影身上。
　　她站在一艘小船上，一身白衣，长发简单地束着，逆着光，远远地就能瞧见她侧身的轮廓。
　　苏许一时之间像是滞住了呼吸。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脱俗，这般美貌的东方稚。
　　然后那个人回过头来，隐约望去像是笑了。她伸起了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的手势，只见这一时候，千心湖的四周草丛里，突然冒起了好多光点，渐渐地越来越亮，苏许这才看清楚，这是无数个天灯从周围冒起，它们在湖畔停顿了那么一会儿，然后集体上升，晃晃悠悠地，整片都是。
　　苏许就这般失措地走到东方稚跟前，望着周围数不清的天灯，望着东方稚的笑颜，晃了心神。
　　“你总算来了。”东方稚轻道。
　　“我……”
　　苏许还没有回答她，她便将苏许拥入怀中。雪狐大氅的柔软以及心上人的体温将苏许包裹，整个画面柔美得不敢想象，苏许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埋头东方稚肩上时，苏许才发现自己与东方稚同样穿着白衣，长发相绕，香气纠缠，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东方稚。她蓦地有些委屈，回想起自己站在京都城城楼上喊东方稚三个字喊到声音沙哑，可是东方稚都没有回过头来的那一天。
　　“混蛋！”苏许腾出手来打她，眼角泛起了泪。她抽出身来望着东方稚，又是生气，又是难受：
　　“为什么你走的那天没有等我，为什么那天我喊了你那么久，我…我在那个城楼上喊了你那么久，你、你都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为什么你陪了我那么久，陪了我那么久还可以这么洒脱地离开……王八蛋你个东方稚！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拿了我的平安符你还老是拖我出去玩！你抢了我那么多东西还走得那么心安理得！混唔……”
　　东方稚只是将她手一拉，便将她整个人重新拉回怀里，顺道趁着她那么多东西讲，堵住了她的嘴。
　　“你怎么越来越唠叨了……”
　　东方稚笑着，与她四目相对，脸还凑得很近。
　　苏许拿脑袋撞了一下她的鼻子。
　　然后踮起脚回吻了她。
　　……
　　“车夫大哥，那边亮得有点儿厉害啊，是不是走水啦？”
　　“不会的，姑娘。”
　　“哎车夫大哥，怎么感觉那边很多人头晃动啊？”
　　“喔那都是齐王府的侍卫。”
　　“他们干嘛呢？”
　　“可能在偷窥吧。”
　　“那么无耻，竟然还偷窥……车夫大哥，我们也去看一下？”


第65章 千心湖
　　千心湖的小船上, 两道人影互相依偎坐着。
　　满目天灯现时已经飘到半空，原本漆黑的夜晚顿时星光漫天，抬头去望，只见无数点火光挂在天上, 映照着整片大地, 让这冬日都变得异常暖和。苏许坐在东方稚的身边, 有些惬意地深呼吸一口气, 长叹了一声。
　　“怎么了？”
　　东方稚低头看她, 将揽紧她的手臂紧了紧。
　　“没什么，不要大惊小怪的。”苏许歪了一下脑袋, 手里扯着那件大氅的细绳，轻声嘀咕：“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齐国天冷，你平日里总是不注意多穿衣服……这一件很暖和，就算衣服没穿够，外出时披上它, 你也不会冷的……”
　　“好。”东方稚笑了笑，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再收回, 雪狐皮毛的柔软蹭着她脸上的肌肤, 滑滑的，带着一丝暖意。“许儿一针一线缝的，抵得过再冷的天。只不过……这大氅向来是男子们穿着的外袍，我若是穿了……”
　　“你是大永前所未有的女王爷, 男子或是女子这种世俗之分, 于你而言，算得上什么？我也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觉得你穿上去也合身，平日里配着亲王衣服也好，配着小女子装束也好，这一件大氅只有你才能穿出气度。”
　　“按你说来，我倒是这世间难得的人物了。”
　　“那是自然。”苏许笑了，上扬的嘴角带着一点儿自豪的意思：“东方稚这个人吧，最是世间特别的人，她配得上最好的穿戴和身份，也配得上……”苏许我。
　　她没将后面的说出，只闷声笑，靠在东方稚的怀里。
　　东方稚一直望着她的神情，不自觉地跟着她笑了，后又望回这夜空，满心愉悦。
　　传闻这千心湖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本来这地方是一片草地，千心湖是忽然出现，而且维持到今天一直没有变样。齐国出现之后，将都城定在广安，随之广安城郊一带也繁荣起来，千心湖四周风景优美，也就渐渐多了行人往来，开始热闹。擅长说书讲故事的人们将千心湖讲得特别玄乎，围绕着它忽然出现这一点，创造了一个故事，而且百姓口口相传，使这个故事成为了广安城子民家喻户晓的记忆。
　　“千心湖，说到这名字，你会想到什么？”东方稚问道。
　　“唔……千心湖啊…被穿了一千个洞洞的心？”
　　“……”
　　东方稚望着她一脸认真的神情，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被穿了一千个洞洞的心，这个形容怎么听起来那么骇人呢。
　　“我说错了吗？”苏许见她半天没反应，便猜想到自己可能想错了方向。可是她又有些不理解，说道：“但是我觉得没毛病啊，千心湖千心湖，很自然就会想到一颗心上边有一千个洞之类的……感觉像是什么千疮百孔那样的。而且这里那么阴森，跟这个猜想就更加应景……”
　　“行了，别说话。”东方稚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没好气地说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跟千心湖的故事可差远了。”
　　自古说书故事流传百年，要么就是忠孝仁义，要么就是儿女情长。
　　其中，关于儿女情长的故事流传更久，故事更完整。
　　“千心湖，其实寓意着一千对有情人在此处结缘定情，而留下的故事以及托付终身的真心。”
　　苏许怔了怔，忽然回过神来想到东方稚特意将自己约来这里……脸上有些发烫，不敢直视东方稚。“啊……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寓意啊……”
　　说话都开始结巴了。苏许心中暗暗骂着自己没出息。
　　“因为说书人觉得，千心湖的忽然出现就跟这世间忽然喜欢上某一个人的凡人一样，也是一瞬间的事情，非常巧合。其实这一片湖原本没有名字，就是因为说书人的这么一句话，好多有情人会到这里泛舟游玩，久而久之，不过一二年的时间，说书人便投巧地喊它为千心湖，寓意这里有过许多有情人的情意与真心，是一个在此处结缘就会相伴一生的地方。”东方稚本是望着夜空喃喃自语，待说完了看向苏许时，发现她正望着自己出神。
　　很不经意地，像是各自看向了对方的眼睛然后目光四处游走，温度蹭地一下上升，点燃了某种情愫。
　　“在此处结缘，就会相伴一生吗？”苏许轻声问她。
　　东方稚望着她，点了点头。
　　“我名许字诺，便诺此生，许你东方稚。”
　　—
　　“啊~……”
　　千心湖外的路口，南七坐在马车里无聊得很，现在已经打起了呵欠。
　　原本照亮了半边天的‘异象’已经逐渐消散，那群涌动的人头也看不清了，四周只有风声，树叶声交杂混响，静谧之余有些阴森。南七斜卧在马车里半眯着眼养神，叹了一声又一声。
　　“车夫大哥，你是哪里人啊？”
　　“广安本地人，姑娘。”
　　“娶妻了么？”
　　“没有，姑娘。”
　　“你在齐王府做事做了多少年啊？”
　　“约有十年了，姑娘。”
　　这般一问一答实在无趣，而且这个车夫也太礼貌了，每回答一次就要叫一声姑娘，搞得南七没了聊天的欲望，最后选择自己回马车里瘫着，不管不顾。“哎，孙小姐啊孙小姐……请问您是跳湖里游泳了吗？”南七无聊得嗷嗷直叫，也没留意到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待马车帘布一掀，坐进来一个人时，她才惊慌失措地爬起。
　　这谁？
　　不认识。
　　她为什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难道是刺客？
　　……
　　“姑娘有礼，我是齐王身边的丫鬟。”
　　原来，这钻进马车里的人正是跟在东方稚身边多年的大丫鬟。她今天一直陪着东方稚外出，来了千心湖之后又帮忙安排底下人放天灯，忙活许久，如今见天灯已经放完，主子正在跟苏姑娘说体己话，她才悄悄地从那边退了出来。可是外面天冷啊，自己又不比那些侍卫体格强健，最后只好钻进了齐王府的马车。
　　只是没想到，这马车里……有一个奇奇怪怪的丫头？
　　“呃有礼有礼，我是苏孙小姐身边的丫鬟，我叫南七！”南七忽然变得傻傻的，可能是因为情况太突然反应不过来吧，往日里精明得很的丫头，现在竟然有些迷糊，还傻乎乎地朝着人家笑，呆呆的。
　　那大丫鬟见她这般，忍俊不禁。
　　怎么，原来服侍苏姑娘的人竟是这样笨拙的家伙么？见识了，见识了……
　　“哈哈哈哈哈，我觉得广安城挺热闹的，而且跟京都城的风景不一样。现在这季节，京都城里还不至于出门带手炉呢，可是你看看现在，光是站在外面都觉得冷到不行……”有了聊天的伴儿，南七可就快活了不少。诶嘿孙小姐啊，您就慢慢地在外面聊天吧，反正我现在也不孤独了，聊一宿都没问题~
　　“若是觉得广安城好玩，便多留些日子。”
　　“那自然是好了。”
　　南七对这大丫鬟挺有好感，因为她看起来挺和善的，说话也温柔，做事有礼数，不愧是在齐王府里呆了多年的……对比之下，南七就像是个刚入府的黄毛丫头，没有半点礼数而且大大咧咧，一点儿也不像人家那般，温柔贤惠，体贴善良，说话也斯文得体……
　　“你这名字挺有意思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儿……南七，为什么叫南七啊？”大丫鬟看向她，问道。
　　“喔，我这个名字是苏相爷起的。因为我家里是在南边的，然后家里兄弟姐妹挺多的，我是第七个，相爷便按照‘南边来的七丫头’的意思，给我取了这个名。”南七不好意思地笑了，怕大丫鬟笑话自己。毕竟南七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很有渊源，但是这一解释吧……完全变了味！
　　“哈哈哈哈，挺好的，好听而且有自己的故事在里边。”
　　“啊？”
　　“嗯？”
　　南七挠了挠额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的名字里边有自己的故事……一般别人听说了我名字的来历，都会觉得我是个粗人，小时候肯定没有什么好听的名字，所以相爷才随口起了个这样的名。”
　　“怎么会呢？”大丫鬟笑了，温柔地回答她：“这个名字解释起来虽然简单，可是也会有其他含义啊。虽然苏相爷说，这名字的意思是‘南边来的七丫头’，可是你要知道，七是你的排行，南是你的来历，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用简单两个字概括自己的。可是你不一样，南七这个名字，便是你独有的身份，那些觉得不值一提的人，他们肯定没有这样的好名字。”
　　这一番话，把南七给说懵了。
　　七是你的排行，南是你的来历……
　　好像很博大精深的样子啊，苏相爷当初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吗？也不管是不是，反正南七听了她这些话，心里也信了，舒服了不少。“照你说来，我还挺独一无二啊？嘿嘿，那我高兴了。”
　　大丫鬟听她这话，扑哧一笑。


第66章 悄悄话
　　“驾！——”
　　“驾！——”
　　夜已三更, 但是广安城城郊通往城内的官道上却马声呼啸，热闹非常。
　　这是齐国王爷东方稚以及她底下侍卫，一群人风风火火骑着马驾着马车，好像打了胜仗回来一般兴奋, 一路上欢呼不断, 哈出阵阵白雾。东方稚裹上了那件雪狐大氅, 她将苏许拥在怀里, 然后亲自骑了一匹黑马, 行走在人群最前方，策马跑得飞快。“驾！”这匹黑马是她王府里优良骏马之一, 见主人高兴，它也像通了灵一般雀跃起来，劲健有力的马蹄挥舞得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将侍卫们甩在身后，遥遥领先。
　　“阿稚……”苏许整个人缩在东方稚怀里，因为骑马颠簸, 所以一直紧紧环着东方稚的腰。她抬起头看这人，小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你慢些，夜里看不清路, 可别出了什么差错。”
　　“嗐, 我眼睛好着呢，比这马儿看得还要远！”东方稚笑了，特别豪迈。
　　那是苏许第一次看到这般胆大的她。
　　记忆中的东方稚，瘦弱斯文, 说话也是极轻的, 弱不禁风，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她的身后, 永远跟着孟槐与雚疏两个侍卫，甚至跟着一大帮人斟茶递水，一直给人一种需要照顾的形象。哪怕是后来在京都城时，那个体贴到极致每天带她去玩的人，也是有些胆怯，偶尔说话还会脸红，行事谨慎。
　　可是今夜，她却那样大胆地笑着，那样大胆地带领手下策马奔腾，像是被解放了什么天性。
　　但这一切又好像不冲突。
　　因为苏许看着她时，不觉得哪里矛盾，似乎东方稚，本就该是这个模样。
　　笑得肆无忌惮，什么都不怕。
　　来至广安城城门下时，大门紧闭，士兵们看不清来者面容，所以只在城楼上高喝，问来者何人。
　　“给本王把城门打开！”
　　东方稚的嗓音比寻常姑娘家要沙哑些，往日听多了她小心翼翼的温柔腔调，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声带着震慑力的喊话，可真是把苏许给吓到了。她的眼睛瞪得浑圆，躲在东方稚的怀里去看城楼上的景貌，那头似乎没人答话。没过一会儿，城门开了，走出来两队士兵，他们握紧长矛靠近，待火把照清了东方稚的面容，方一列跪下：
　　“属下参见齐王！”
　　“本王不是给你们下过命令吗，这个时辰，本王必定回城的。若是你们没有出城来查明一下身份，是不是本王就不能进城了？”东方稚问得刁钻，士兵们一下子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苏许也是愣了。
　　“不过……”东方稚话锋一转，说道：“你们这般尽忠职守，本王欣赏。明日，本王派人来给守城门的兄弟们一人一份奖励。”
　　“啊…”士兵们懵了一下，忙又叩头谢恩：“多谢齐王！”
　　“不用谢，都起来吧。”
　　东方稚拉起缰绳对着他们笑的模样，真是英气逼人。苏许有些不好意思地窝在她怀里，因为天色昏暗，那些士兵都没有发现她。“对了，这城门先守着，还有一群侍卫从后头赶着来呢，别把门关了，又得麻烦你们跑下来一趟。”说完这句话，东方稚便策马走了，她依旧紧紧地拥着苏许，过了广安城城门。
　　“许儿你看，月亮出来了。”
　　穿过城门的时候，苏许看到了今晚的月亮。
　　原来今晚的月色那么美，只不过先前因为乌云太多，一点儿都看不到。她望着这天笑了，低头又看见广安城排列整齐分布有序的房屋，一列列街道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对了，还有自己身后的这个人。
　　这一幕……
　　永生难忘。
　　齐王府邸。
　　东方稚进了广安城后便放慢了速度，在王府门前下马的时候，侍卫们也赶来了。
　　“待会儿咱们去喝一杯呗？”
　　“大晚上的还喝酒，明天不想当值了？尽搞这些…”
　　“哎呀，今天晚上高兴嘛对不对，那么冷的天……”
　　“嘘嘘嘘，别说了，王爷过来了。”
　　侍卫们一路上情绪高涨，还相约喝酒，一时忘了形，在东方稚面前都忘记了收口。孟槐跟在一边直龇牙咧嘴，真是恨不得拿鞭子抽他们。“你们这些家伙，反了？明知道王府有规定，若是有当值任务，前一天晚上绝对不能沾酒。我看你们平时是打得少了……”
　　“孟兄弟手下留情啊……”
　　“哎哟哎哟，疼啊哥们儿！”
　　这群人也真是玩疯了。
　　东方稚平日里经常跟他们接触，知道这群人什么脾性，这会子以打闹来掩盖想喝酒的念头，又怎么能瞒得过东方稚的眼睛？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看回他们，心中想着，自己今夜该不该纵容一下这群人？
　　毕竟放天灯……
　　还算是个高难度的任务啊。
　　“王爷…”孟槐忙跑了过来，赔笑认罪道：“这群家伙没了王法了，回头我肯定好好治治他们。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今天出了一天的门，您该是很累了……”平日里东方稚常要求他们遵守规矩，凡是有犯了错的，她都会按照规矩来，无一例外，人人有份。喝酒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是按照规矩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沾的。孟槐作为东方稚的亲信加心腹，肯定得当个表率，无论如何都不能触了东方稚逆鳞。
　　只是奇了。
　　今天晚上的东方稚像是变了个人，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生气，眉头也没皱一下，嘴角上扬。
　　“王爷？……”
　　孟槐只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今天晚上……去酒窖里拿一坛好酒，底下人分着喝吧。只许喝这么一坛，可别喝多了，若是让我知道，明天扒了你们的皮。”
　　“？？？”
　　真不知道该说喜出望外呢，还是…大吃一惊？
　　苏许站在后头，看着他们说悄悄话相互嬉笑，自己不知道该干嘛，只好傻傻地站着。
　　只是她忽然听到东方稚跟孟槐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夜，我的寝殿不必当值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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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似春风
　　孟槐领着底下人去酒窖拿酒了, 东方稚说不必派人特地护送，所以只是她和苏许，南七以及她身边大丫鬟一共四人往王府内走去。这一路上，南七那丫头叫嚷个没完, 说这齐王府真大, 比京都城里的豪华多了, 特别气派。
　　“京都城里的是齐王府, 这里的虽然也叫王府, 但它旧时的名，可是齐国王宫啊。”走在前头的东方稚笑了笑, 回身拉过苏许的手。“冷吗？”
　　苏许摇了摇头。
　　一脸不好意思。
　　“啊，孙小姐！”南七见她们二人这般，脑瓜子里当即打起了小算盘：“我今夜……可以跟这个姑娘一起吗？感觉跟她说话特别投契～想着今天晚上也别另外收拾房间了，我想跟她一块儿～”这个姑娘，当然是指东方稚的大丫鬟。
　　两位主子都愣了一下，看向南七的表情里, 有一些奇怪的意思。
　　南七这丫头，什么时候跟人家丫鬟那么熟了？苏许一脸疑惑地盯着她，满是不解。哟呵, 自来熟？还是在动什么坏心思？平日里倒不见她这么热情待人, 今天怎么跟变了一个性子一样？苏许又看回那丫鬟，见她容貌姣好且说话温声细语，再看回南七，突然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喔………
　　“如果你们投缘, 那我也不会阻止。鹦儿, 南七姑娘算是客人，你可得客气些待人家, 莫失了咱们齐国的礼数。”东方稚吩咐道。
　　“明白了，主子。”
　　本来只是几句简单的交代，可是南七却从话里逮出了重点，她们话音一落，她便兴奋地叫着：“喔——鹦儿！原来你叫鹦儿啊！真好听的名字！黄莺的莺么？”
　　鹦儿被她这神情吓到，轻道：“鹦鹉的鹦……”
　　“特别啊！很特别！叫起来又那么顺口，而且名字不俗还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几千倍了！哈哈哈哈哈……”
　　“……”
　　“……”
　　两位主子正认真地看着她。
　　“……南七？”
　　七丫头的魔性笑声，在她们回到寝殿的时候，终于停止了。
　　鹦儿将她带了下去，原本守在寝殿的小丫鬟们也各自退下忙其他事，殿里独留了东方稚和苏许两个人，满屋烛火摇曳，炉子里传出的暖意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去了一些冬日的寒。
　　“我让丫鬟备下了一些替换的衣物，干净的，应该……”东方稚揪起衣服朝苏许比了比，微微点头：“嗯，这个尺寸应该是适合的。”
　　“对了，你会不会不习惯这熏香？若不喜欢，我换一样。”
　　“我这里没啥东西，因为不习惯房里挂满东西，所以看起来可能会…比较空？”
　　苏许一直站在原地看她忙碌，见她一时拿衣服一时介绍房间布局，心中一暖。
　　“阿稚……”
　　“嗯？”
　　刚才在千心湖畔，两人才互托真心。事情的进展就好像一场梦，本来在来时路上，还想着要揍东方稚一顿，只是怎么一见了面……自己就被控制住了？明明那时是在投诉她走得决绝，可是……“是不是初来齐国不习惯，有些水土不服？”在苏许发呆的空隙，东方稚已经走上前来。一直被称为木头呆子的齐王爷未曾留意到她情绪的变化，只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问要不要那些药丸来。
　　“哎，我没事。”苏许将她揪回来，“是不是傻。”
　　“我哪里傻？”东方稚一脸无辜。
　　“这世间，最傻的人就是你了……”苏许望着她那双眼睛，轻声说道：“也只有你，才会一直跟在我身后，任凭我怎么发脾气，还会笑着说一句你真好看……也只有你，才会为了邱泽林被赐婚的事入宫求皇上收回成命……也只有你，才会觉得我是温柔的人，不刁蛮任性……”
　　东方稚安静地听她说话，听到‘入宫求皇上收回成命’那里，她局促地红了脸：“你……雚疏说的么？”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你这么傻的人，才会百般心思讨好我，想我开心，一直陪在身边……阿稚，你有没有怪过我？”
　　“怪你什么？”
　　“你陪了我那么久，可是我现在……才明白。”
　　东方稚的那双眼睛，有着星辰大海。这一点，很久以前的苏许就知道了。当年石狮山下，自己不就是想过这小傻子的眼睛好看么？苏许对她的直视没有抵抗力，甚至说，对东方稚的许多举动，都反抗不了。
　　不管是拥抱，还是一个吻。
　　冬日夜长，所以哪怕将近四更天，这天色还是黑得厉害，像是能吞噬一切。苏许躲在侧间换了衣物便洗漱爬上床，有些不自在地缩进里侧，只往外露出一颗脑袋，然后望着坐在桌边饮茶的东方稚。
　　“阿稚。”
　　“嗯？”
　　“夜里喝茶，不会睡不着么？”
　　“这是宁神的，”东方稚回过头朝她一笑：“最近夜里很难入眠，唯有喝一杯这个，我才睡得好一些。”
　　“啊…”苏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齐国政务繁忙，她又是刚刚即位，大概有很多事需要烦心吧？只可怜了阿稚，这个年纪正该是守在父母身边嬉笑玩乐的时候，可她现在却没有父母在旁，还要挑起治理齐国的任务，稍有不慎，就被子民埋怨……
　　东方稚饮了宁神茶便也收拾东西就寝，临睡前，床外的两柄蜡烛没有熄灭。
　　苏许猜测，这也是跟如今境况有关吧。
　　许是心中不忍而且难过，东方稚躺在身边的时候，苏许向她靠近了一些，把脑袋枕在东方稚边上，神色愁苦，闷闷不乐。“怎么了吗？”东方稚低眼看她，满目柔情。
　　“阿稚，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吗？”苏许认真问道。
　　“你现在不就是陪着我吗？”东方稚抚着她的长发，笑了一声：“至于以后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京都城你早晚得回去，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家里人担心。放心吧，我会在齐国等你，最好有一天……我们能光明正大地拜堂成亲，我想让别人都知道，你苏许是我的人。”
　　苏许听得笑了，同样认真地回答她：“不一定需要这样。就算别人不知道我们的事，只要我还能……还能跟你在一起……”
　　反正，别人知道了我们的事，也不见得我们就能更亲密些。
　　“许儿……”
　　“嗯？”
　　“我…”
　　东方稚望着她，嘴唇张了许久，却又说不出下半句。支吾半天，她才轻声念叨着：“我可以……唔……”
　　“嗯？”
　　苏许有些不理解，但是感觉到东方稚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而且越靠越近。她有些羞了，忙伸出手来抵住东方稚的肩，眼里尽是笑意：“可以什么？天快亮了，你明天早上不需要跟大臣们商议政事么？”
　　“国家大事还有皇兄替我担着，你远道而来，我总得……好好陪你…”东方稚抓过她的手，凑近跟前：“见了你，总想与你更亲近些…都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有从此君王不早朝之类的……以前我不懂那道理，可是今日却懂了。”
　　“傻子么，什么春宵一刻！”苏许又是羞又是气，弹了她脑门一记：“那是人家夫妻成亲，洞房时说的句子……我，我跟你又不是成亲，才不要……”
　　“都一样的……”
　　“不一样！不许你靠近我，不可以。”
　　“许儿~”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两个人争论着，不一会儿便在被窝里嬉闹起来，打打闹闹半天，东方稚直接将她箍在身下，眼疾手快地亲了苏许的唇。苏许更不依了，直骂东方稚不学好，平日里也不知道是跟谁学得那么多浑话……可是她心底里明明不抗拒，所以几番打斗过后，她自己也顺从了，一双手揽紧了东方稚，在她吻上来的时候，试探性地伸出了舌尖，香香软软的，吃糖糕一样。
　　“好久以前，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东方稚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着一缕…”
　　“……东方稚。”
　　“真的…”
　　“王爷！泰王着人来消息说，盛国太子入了广安城，请您午后早些出发，介时与那盛国太子见上一面，以尽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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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晓得状况的侍卫，竟然在这个时候……敲门喊话？？？
　　“王爷？”
　　“……”
　　“王……”
　　“知道了下去吧！”
　　东方稚沉了脸。
　　—
　　这种喉间闷了一口怨气的情绪，一直维持到东方稚出王府的时候。
　　泰王东方承昨天休息得不错，所以今天起来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像吞服了什么仙丹，脸色红润，容光焕发。他大步流星地踏入齐王府大门，却见自己的妹妹东方稚一脸憔悴，而且脸色不善，像遇到了什么糟心的事。
　　“稚儿，这是怎么了？”东方承关切问道。
　　“没啥……”难道我要跟你说，昨天夜里本来动了坏心思可是被人打断现在很不高兴？东方稚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他：“皇兄啊，这是哪里来的盛国太子，怎么出现得那么突然……”
　　好气啊。
　　“喔，也不突然了，本来打算跟你说的，结果忘了，真的是……这盛国太子梁审，前段时间说惦记妹妹，故已经入过京都见梁宁，如今正是回国路上，又听闻咱们大永新封了二位王爷，所以转道过来齐国拜访。”
　　“……真闲啊。”东方稚怨念道。
　　“是啊，我也觉得。”东方承笑了笑。


第68章 起色心
　　盛国太子梁审, 今年也就十九岁，相貌堂堂能文能武，唯一的缺陷，便是其人极度多情, 特别对美貌女子上心。十八岁时, 他府中便有七八房小妾, 两名儿女。按理说, 妻妾成群的梁审简直败坏盛国夫妻一心的风俗, 不被百姓喜爱；偏生他会说话，加上能力偏上, 盛国国君尤喜此子，便任其玩乐。
　　这一次梁审特意绕道来齐国，也只是想看一看那女王爷的面容。
　　“我听人讲，齐王东方稚，年方十六，女装柔美可喜, 男装俊俏风流，而且待人极为温柔，说话时啊, 能酥到人骨子里去……”前往齐国王宫的路上, 梁审的手下正跟他描绘东方稚模样。这小子声色俱全，一番话可把梁审的心打动了。
　　“果真如此？”梁审面露喜色。
　　“那是自然，小的还敢骗您不成？”
　　“妙哉，妙哉！”梁审笑了笑, “若我能娶这女子为妻, 必是一番佳话……”
　　“太子英明～”
　　在梁审眼里，东方稚不过是个弱质女流, 因为旧时老王爷无子，才安了个什么世子的头衔，如今袭了王位罢。这天下到底还是男子当家，那东方稚以女子身份做了王，谁还敢娶她，当王夫？可他梁审就不一样了。
　　“我乃堂堂盛国太子，若能娶她为妻，盛国定然不被大永压制，而且父皇也会对我刮目相看……呵，十六岁的小姑娘……哪个女子见了本太子不动心？”
　　“太子说的极是～”
　　“走，随本太子入宫去，会会那女王爷！”
　　他以为自己身份尊贵，这大永的王爷怎么说也会好好恭迎，设个盛大的宴会，安排华丽的歌舞好好热闹。
　　只是梁审想错了。
　　进了王宫之后，安排他们会见的地方是一处偏殿，稀稀疏疏地摆了约二十套桌椅坐着齐国部分大臣，殿中也并没有歌舞，只有一群宫人敲着古钟奏乐，气氛肃穆，安静得厉害。
　　这也算了……梁审还能忍忍。
　　只是，这大永的王爷竟让他等了半个时辰不出现？
　　“……”
　　梁审有些不忿。
　　“哈哈哈哈哈，让盛太子等候多时，本王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王位后方传来，梁审抬头去看，只见是个长相英俊的男子迈步而来，穿着一身紫色蟒袍履金纱，头冠宝珠随步伐而微微晃动，神采飞扬；男子身后，又跟着差不多打扮、少年模样的一个人，只是她衣着白色，而且神态温柔许多，胸脯位置微微隆起……
　　这便是那女王爷？
　　梁审看得发愣。
　　想不到那东方稚果真如人所说，如此美貌……
　　“呃…”
　　东方承当然有留意到他这猥琐模样，当即心生不悦。只是他作为东方家的人，表面上可不能与这种人一般肤浅，所以他直接略过了这情况，笑道：“盛太子莫不是路上遇了什么风雪，人都被吹懵了？来人啊，给盛太子备来几个暖炉，煮上一壶好酒！”
　　大臣们也跟着望向梁审，个个板着脸，盯得他灵魂归位。
　　“啊！”梁审尴尬一笑，“不用了吧？”
　　虽然是大冷的天，可是殿内本就点了地暖，若摆上暖炉在身边，岂不热死？还喝热酒……梁审连声推辞，可是东方承却说齐国天气不比盛国温暖，路上若染了病可就难好了！梁审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地坐到暖炉中间去，端正身子。
　　自始至终，东方稚都没有正眼瞧他。
　　“盛太子远来辛苦啊，不过我们齐国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今日略表心意，希望盛太子别介意？”东方承的眼神指向场中布置。
　　“没有，怎么会介意……”
　　“没有便好。盛太子，咱们喝杯酒？”东方承端起了手边的温酒，可是梁审那头，却是烧得滚烫的烈酒。梁审岂会不知这泰王存心让他难堪？他想着男子汉能屈能伸，也就默默受了。可是这酒实在灼得人喉间发疼，只饮一口，梁审便觉得舌头麻了，紧接着滚烫的烈酒入肚，火烧一般刺激着他。
　　“不知，盛太子可喜欢我们齐国的酒水？”东方承笑意盈盈。
　　“还行……”
　　“再来一杯？”
　　“这……”
　　“来来来，盛太子可不要放不开啊～”
　　齐宫后花园。
　　“呸呸呸！该死的东西，竟然耍我一道……”
　　“太子息怒，太子息怒……”
　　方才在殿上，东方承半请半逼地让他喝了半壶烈酒，梁审脑子都快被烧坏了，忙推辞说想到宫里四处走走，等到夜间再与两位王爷一同用膳。东方承笑着答应，另一头，喊了一队侍卫跟着梁审行动，个个表情凶狠，虎背熊腰。“想不到这泰王竟如此刁钻，戏弄了我，还派那么多人跟着……”梁审瞄了一眼后头的那队侍卫，有些气愤。
　　若不是盛国早年间被大永攻下，他堂堂盛国太子，又岂会落到这个地步？
　　遥想当年的盛国，大永即便国力强盛也不能匹敌，两朝皇帝平起平坐，联姻的事更是理所当然！可如今……梁审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太子，别气了，小的陪您走走……”
　　“嗯……”
　　齐宫的后花园虽然不比京都皇宫的豪华，但是园中种下京都没有的几株寒梅，在这冬日，倒也落得好看。后花园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倒是后方凉亭处，以那莲花池与宫中河道相依，莲花池那头，便是齐王府与泰王府。梁审初来齐宫不懂这布局，走到凉亭那儿时有些疑惑，说道：“却不知这宫殿这般安排，又是为何？河道那头……什么地方？”
　　他的属下最是会打交道，来齐国前便已了解过大概。所以他上前回答：“噢，听闻这是旧时老王爷的安排，特意将王府建于王宫之内，又将王府与王宫分隔开来……这河道，便是王府与王宫之间的联系。”
　　“喔……”梁审点了点头。
　　真是怪人。
　　这一点，倒是东方家的特性了？
　　凉亭对岸，便是齐王府的后花园处，那里种着齐国最珍贵的一株梅树，只在极寒的日子盛开、如今，只不过是点点红晕挂枝头，含苞待放。梁审在亭子里坐了下来，本来打算观赏一下对岸的景色，却未料，有一道身影从那梅树后绕了出来，领着几个小丫鬟，正在梅树下笑的开心。
　　今日……真是大饱眼福……
　　若说那女王爷东方稚容貌绝美，那么这一位，绝对是与东方稚同样级别的存在。东方稚看着斯文，而且安静，这个姑娘反而是活泼得厉害，举手抬足别有一番灵气，一个笑颜，便能成为冬日下最耀眼的风光……梁审看得痴了，却见东方稚也从远处走来，她走近那个活泼姑娘，很是宠溺地笑着，与她低声耳语。
　　笑声都那样悦耳。
　　“这齐国王宫，怎么还藏着另一个美人儿？”梁审惊喜地笑着，念道：“实在是倾国倾城……若我能将这两个女子一同娶回盛国，岂不是人间美事？妙啊……哎，那边站在齐王旁边的美人儿是谁？难不成是她什么姐妹？”
　　“太子这是什么话？东方家这一辈就那三个人，齐王哪来的姐妹？”身边的随从也跟着张望起来，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他溜了溜眼珠子，心底有一句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说，这女王爷那么聪明那么有本事，见面时看起来冷漠得很，今日对这姑娘反而如此温柔……莫不是，有磨镜之好？
　　这随从见识广，对于断袖磨镜之事不仅仅耳闻，也曾亲眼见过。世间凡人千千万，总有一些人喜好与别人不同，都是常态，他见惯了。只是这女王爷如果是其中之一，那么太子的念想，岂不是……
　　“本太子也不管她是谁了，身份再尊贵，能比这齐王地位高么？”梁审没有看他，所以不知道他在迟疑。他只一心顾着看对岸美景，心里盘算着种种对策，已被那二人的美貌冲昏头脑。“待我回了盛国，必定要向父皇请求娶亲之事！我不仅仅要娶这女王爷，我还要娶了她身边的小美人儿……”
　　“感觉太子您的美梦实现不了啊……”随从嘟囔道。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随从尴尬地笑了笑，“小的是说，太子您的心事一定能实现！到时候如花美眷抱在怀中，您可别忘了提携一下小的……”
　　“哈哈哈哈，就你会说话！本太子答应你，必定有赏！”
　　“多谢太子，多谢……”
　　梁审又继续对着人家痴汉笑了。
　　那随从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世间的女子若都被你夺了去，我们这些人连看都没得看了……”他心想。
　　-
　　凉亭对岸，东方稚正与苏许闲聊趣事。这本来是很舒心的事情，只是东方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有些什么人正看着她们……她朝周围瞥了一眼，没多久，便发现了坐在凉亭那儿痴笑的梁审，顿时无名火起，从心头烧上了眼睛。
　　“阿稚？”苏许拉了拉她的衣袖，“怎么了？”
　　“没事。”东方稚笑了笑。
　　再看回去对岸的人影时，一向善良至极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她，平生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冲动。


第69章 捣蛋鬼
　　晚上宴会开始之前, 东方稚特意往膳房走了一趟。
　　宫人们始料未及，一个个倒地跪拜，更有一些年轻的宫人没反应过来，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东方稚的模样。“啊, 她就是咱们齐王么？…看起来很和善…”“我觉得除了和善以外, 还很美……”“嘘, 你们两个不要命了？说什么悄悄话？”距离东方稚稍远的一个角落里, 几个宫人正在讨论她的模样。
　　“哎呀大总管, 我们没见过齐王，所以才会好奇地聊聊嘛……”
　　“别说话了你们这群……”
　　“各自忙去吧。大总管, 过来一下。”
　　东方稚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不知道齐王今日到膳房来，是有什么吩咐？”膳房大总管跟在东方稚身后，慢悠悠地穿过各样灶台以及准备各样膳食的人群。他虽然在齐宫为东方家服务多年，只是膳房这地方向来不是齐王这样的人物会踏足的，算起来…除了一些正经参拜场合他见过东方稚以外，事实上, 在膳房与她碰面，是第一次。
　　东方稚一路走着，将桌上的膳食扫了一眼, 很是严肃。
　　大总管有点慌。
　　难道齐王这次来……是要给膳房提什么意见？难不成昨天晚上煮的那一道菜不和胃口？…可是, 也不至于亲自过来训话吧…大总管觉得自己大祸临头了，东方稚越是不开口，他的心就越不安宁。“呃…齐王，是不是膳房有哪些地方没有做好？小的可以立刻改正过来。”
　　“本王也没说膳房有什么不好, 大总管不要多虑。”东方稚笑了笑。
　　“呃, 是…”那您是要干嘛呀？
　　大总管默默地跟着她继续走。
　　“对了。不知道大总管对于膳食专精了多少年？”
　　东方稚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这个……”
　　大总管迟疑地看了看她，很是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来, 也有三十年了吧……”从十来岁的膳房帮厨到如今的大总管，以前的他，本是京都城皇宫里的厨子，只不过后来东方宪封为齐王，他才跟着师傅一同来了齐国当任。时光荏苒啊，想不到三十年一晃而过……
　　大总管开始伤感起来。
　　“……大总管？”
　　“喔，小的在。”
　　“本王今天过来，还带了一个精通药理的心腹，想让你琢磨个法子，把一些药草掺到食物里去，今天夜里，端上宴席。”东方稚朝后方挥了挥手，便有一个年轻侍卫拱手走上前来，很是恭敬。大总管懵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不知道…齐王是要在食物里加什么药？”
　　“毒药。”东方稚一脸淡漠。
　　“？？？？”
　　大总管吓了一跳，回过身来才发现自己与他们二人已远离人群，后头还有一群侍卫守着，应该没有其他人听到。嗯？？只是刚才齐王说什么？
　　“齐王您……这个……这……”
　　“不会死人的，只不过会让他出点差错。”东方稚面无表情，“记得只做那么一份，食物要将药物的气味掩去，做得美味些，端给那盛国太子。”
　　“盛……”大总管一时哑口无言。
　　这般听起来很是狠毒的话从东方稚嘴里说出，还真有点不符合……可是他是什么身份？主子决定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大总管看了一眼那年轻侍卫，心中想着，看来只能问问那侍卫要下什么药了…不会死人的毒药？那该是什么用途呢。
　　最毒……妇人心？
　　“记得把事情做好，别出差错。”
　　“是，齐王……”
　　—
　　广安城蓬莱客栈。
　　“来来来，你们这几个输了酒令的家伙，怎么不喝酒呢？是不是耍赖啊？我告诉你啊，我苏志守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是！喝酒这回事，咱们谁都不能赖，知道不？”
　　“哎呀孙少爷您喝多了，咱们都已经喝过罚酒了。”
　　“就是啊，该孙少爷您行酒令了！”
　　客栈内，苏远邦正与底下人划拳作乐，因为来了广安城实在没有事干，见这般闲逸，这两天他都拉上自己人或喝酒或出门听曲，小日子美滋滋的。他倒不急着回京去，因为循例，他作为使臣总得在离开齐国时再见齐王泰王一面，如今人家正忙着款待盛国太子，哪天才轮到他呢？
　　故回京日子一拖再拖，本来讲好来广安城待三四天，只是如今三天都过去了，妹妹也还在齐宫，咋回？
　　“嗐，行行行，我不跟你们计较这个。”苏远邦喝得满脸通红，捧着个酒壶左摇右晃地站起：“那接下来就由我！重新开始一则令……呐，你们给你听、听好了啊，这个令……许儿？”
　　众人随着他这话往门外去望，一瞬间酒醒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离开酒桌，整齐地列成一队，大声吼道：“见过孙小姐！”再配上一个鞠躬，可以说是警觉性非常高，训练有素。
　　又或者，是因为来者是苏许……
　　“……”
　　门前的苏许很是嫌弃地看着他们。
　　个个酒气冲天衣衫不整，个别人手里还抓着一个鸡腿……啧啧啧，平日里怎么不觉得他们那么邋遢呢？苏许见了直皱眉，最后再看向自己那喝多了酒、如今正在花痴笑的哥哥苏远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哥哥，平日在家里，嫂嫂都不容许你喝那么多酒的……怎么一离开家，你就玩得那么开了？这是喝了多少啊……”苏许完全不想靠近，因为她回来客栈之前已经在齐宫洗过澡了。呜……天呐，男人家怎么那么喜欢喝酒？
　　“就是因为，因为在家里的时候我不能多喝！所以今日在广安城，你哥哥我得喝个痛快……”苏远邦咧牙笑了，“妹妹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齐宫住个七八天呢……我可是约好了人后天到城郊喝酒吃肉的……”
　　……
　　嗯？
　　苏许微笑着看他。
　　“哥哥。”
　　“哎。”
　　“你才来广安城三天，你就能认识朋友去外面喝酒吃肉了？妹妹很佩服你。”还有，什么叫做‘以为你要在齐宫住个七八天’？这个人喝多了酒，说话就那么直接了么？苏许不想理他，默默地绕过那一桌酒鬼，打算上楼回房。
　　“嘿嘿…不用佩服……哎，哎南七那丫头呢？”
　　如果苏远邦眼睛没花，刚才的确没出现这丫头的身影。
　　“她跟你一样，认识了新朋友~现在她在齐宫呢，我让她留下了，明天再回客栈。”
　　“喔……可以啊，跟我一样能交朋友……”
　　苏许翻了个白眼。
　　东方稚说，今天晚上她要宴请盛国太子，怕到时候太晚了而且没人陪她，所以趁着天色早，东方稚派了几个人送她出宫。其实苏许还想留下的，只是见东方稚都这样开口，自己又该说什么好？想到自己也的确没跟苏远邦交代下话，便答应了东方稚的提议。
　　只不过回到客栈之后，她才发现这感觉不好受。
　　“是不是习惯了身边有个人，所以适应不了自己一个啊……”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苏许眼巴巴地盯着头顶帷帐，毫无睡意。啊，客栈的房间完全没有阿稚的味道呢……那么温柔的阿稚，冬天里身子也暖暖的，睡觉时抱着舒服……她翻身揽着一床被子，哀怨地嚎了两声。
　　“阿稚……”
　　“阿稚……”
　　“阿稚……”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也不知道是滚了多久。反正外面的天色愈发昏暗了，街上也没有多少人声，就连楼下那桌酒气冲天的男人们也减轻了动静，渐渐地，身边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的呢喃。“阿稚……”苏许有些委屈地抱着一床被子，蔫了一般。
　　“吱——砰。”
　　房门突然被人开了。
　　“谁？”苏许翻过身来看向门口位置，房内太暗，分辨不出人影在哪。难道是苏远邦喝多了又要来谈心事？“是哥哥么？”只是她连喊两声都没人回应，搞得有些不确定方才是不是听到门在响。
　　这可让苏许担心了起来。
　　她默默地把脑袋往被窝里缩，突然想到来这房间的万一不是人，而是鬼怎么办？所以她只敢往外露一双眼睛，在一片漆黑中转了许久，一眨一眨的。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朝床边而来，苏许正打算挥起拳头给对方一个厉害，却未料对方动作更快，飞速地亲了一下她的脸。
　　“！！”
　　“是我。”
　　阿稚的声音！
　　苏许惊喜地从床上爬起，一把将东方稚抱住，小脑袋瓜埋在她怀里。“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跟那什么盛国太子会面么？怎么来了这儿！刚才我问是谁，你又不说话，搞得我以为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哎！”没等苏许说完，东方稚便顺势倒了下来，直接将苏许倚靠在底下，两个人枕在柔软的被铺上，紧紧相拥。
　　“见完了，自然就有时间过来。你怎么那么晚还不睡？”东方稚凑近她耳边说话，许是今夜宴会上喝了酒，说话时有一些甜腻的酒酿气味。苏许被她的呼吸闹得难受，有些不安分地扭了一下身子，轻声嘟囔：“哦，我可能是茶水喝多了，所以睡不着……阿稚你不要在我耳边呼气，怪痒的……”
　　“嗯？”东方稚勾唇一笑，偏要往她耳边越凑越近，轻道：“什么怪痒的？”说完，她还啃了一下苏许的耳朵，轻轻地吐着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
　　“阿稚……”
　　一阵（并不会怎么样）的感觉在全身（也就那样来回），苏许想伸手去挡，可是却（大概有点不太好）得使不出力气，只能小幅度地想将东方稚推搡开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只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样的亲近让人（欲得几番春风云雨），想将东方稚推开，可又希望她不要走。
　　“嗯？”
　　“你别…”
　　“妹妹！”
　　房门突然又被人打开，这边塌上两个人都懵了，幸亏苏许反应及时，一把抓住被子就将东方稚裹了进去，然后将被子另一边严严实实地扣着，一脸惊恐地望向门外。
　　“哎呀，妹妹你睡了？”苏远邦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拿出火折子一吹，将桌上的烛台点着。他举着烛台朝床边走去，见苏许正睁大眼睛看他，便笑了：“哎，是不是我突然进来把你吓着了？看你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能…能不吓到吗？大半夜的，你不去睡觉，来我这里干什么？”苏许现在只怕苏远邦呆太久，然后东方稚会在被窝里闷死……天呐，苏远邦喝醉的时候好像很能说啊？以前有一次，他念叨了两个时辰……这可不好。“快些回去，酒气熏熏的，臭死了……”
　　“哎哟，妹妹你好狠心啊，哥哥这只是想跟你谈谈人生，谈谈前途啊！”
　　“这些事能不能明天再谈？”
　　“不行！”苏远邦一口回绝了她，另又转身走到桌边去，将烛台放在桌面，坐在了圆凳上。“哥哥今夜想跟你说很多关于当官的事！我太郁闷了，就想跟你谈……”
　　“你……改天嘛？”
　　“不！”
　　“……”
　　苏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苏远邦现在坐得比较远，烛台的光亮也比较弱，如果小心地将被子拉开一条缝，苏远邦应该不会看见……苏许慢慢地扯开一点被子，低眼一瞧，东方稚正缩在她怀内，满脸笑意。
　　“还笑！”苏许作势吓她。
　　“干嘛？”东方稚朝她做了个鬼脸。
　　“妹妹！”
　　“啊！”
　　“我跟你说，我~我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心腹……真的，太子殿下很器重我……”
　　“是是是……”
　　“然后我夫人其实挺好的，我觉得我这辈子能娶到她，其实也蛮幸运……”
　　“对对对……”
　　苏许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苏远邦聊天，躲在被窝里的东方稚又是忐忑又是紧张，可是慢慢地，她的注意力便被分散。嗯……好香的味道……她小心地挪了一下身子，一手不自觉便探进苏许中衣内，脑袋直往上拱，靠近了她白皙的皮肤，轻轻啃了一口。
　　“！！！！”苏许真是不知道自己该作什么反应。“东方稚！”她小声呵斥着，可是明显不奏效。那故意捣蛋的人依旧上下其手，像一个急着讨糖吃的小孩子折腾个没完，闹得她呼吸都变成急促起来。
　　有人呢，东方稚……
　　“真的，妹妹啊，我觉得这广安城真好看……”
　　“……唔嗯……”


第70章 紫罗命
　　次日一早, 苏许先醒了过来，然后推了一把被窝里的另一个人。
　　她睡眼惺忪地抬起脑袋，笑了笑。
　　“你小心一些，别吵醒了哥哥。”
　　“好~”
　　也不记得苏远邦昨晚嘀咕嘀咕到什么时辰了, 苏许只记得昨夜东方稚这人好不无赖, 一个劲儿地在被窝里做些混账事……回想起来, 苏许还有些脸红。瞥眼看了一下那无赖, 发现她正在床上拉扯一件外袍, 苏许不禁疑惑问道：“你什么时候还把衣服给脱了？”
　　“嗯？”东方稚散着一头长发，意味深长地回望她：“睡觉当然要脱衣服了, 不然睡得不自在啊。哎，你的衣服还没脱呢，来来来，我帮你一把……”说着，东方稚复又爬了回来，小兽一般伏在苏许身上, 一双手直接往被窝里探，挠苏许痒痒。
　　“你…别唔，住手！小心些……”苏许指了指桌边抱着茶壶熟睡的苏远邦。
　　“哎, 怕什么, 他又不会看到……”
　　“很！难！说！”
　　……
　　苏远邦强撑着宿醉过后的头痛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苏许与东方稚二人端正坐在床边的场景。嗯？他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喝多了还没醒过来？……“齐…齐王？……”他疑惑地喊了一声，上下打量，发现她着装很是简便, 头发也只是松松垮垮地绑了个马尾, 外袍搭在身上，还有一半袖子没穿上。
　　只是她神情很严肃……
　　严肃到苏远邦联想不出其他事情。
　　“呃……”
　　“嗯……”
　　这样的相见情景, 似乎有点……奇怪？
　　苏远邦刚想开口询问为什么她来了此处，东方稚倒是先笑了，说道：“苏大人醒了？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瞧见你睡得正酣，都不忍心喊醒你呢……噢，这房里有些热，我刚想把外袍脱下来来着。”
　　“喔，这样子。”似乎也说得通。苏远邦尴尬地笑了一下，“齐王一早过来，被您看到我这睡相，实在是失礼了……呃，小臣先行回房去，待会儿让底下人准备一些早饭？不知道齐王用膳了没？”
　　“喔我…我吃过了，但是也可以再吃一点点。”东方稚微笑。
　　“好的好的。”
　　……
　　苏远邦就这般笑着出了门去，临走时，把苏许房间里的茶壶也带上了。可能是因为抱着它睡了一晚不太舍得吧……苏许忐忑不安地看着苏远邦出去，等他把房门关上，当即掐了东方稚腰间一把。“叫你不要那么捣乱！差点就被哥哥察觉了！”
　　东方稚看向她，撇了撇嘴。
　　“我还错怪你不成！”
　　“难道没有？”
　　“没有！”
　　“唔。看来昨天晚上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让我们来回顾一下，看看是不是我捣乱……”
　　—
　　齐国广安城，众艺楼。
　　话说回日前那纨绔子弟方任，东方稚曾给孟槐下命令说找人将他盯紧，原本侍卫们都以为这是一件苦差，只是没想到，那方任去的地方都是吃喝玩乐，跟踪他的侍卫跟着吃喝跟着看戏，一连好几天，反倒比守卫王府要轻松？这不，今天天气不错，那方任又出了门晃荡，直接去了众艺楼。侍卫们经已熟悉，不用跟紧都能猜到他的去向。
　　“老妈子——给本少爷出来！”
　　“哎哟，方少爷来了呐？”
　　跟踪在后头的侍卫们一阵无奈，个个满脸嫌弃：这家伙怎么每次来都要在门口高喊一声然后点人啊？
　　“可能是为了显摆他有钱有身份吧。”一个侍卫回应着，悄咪咪溜到了人群后方，说道：“哎，这回你们慢慢玩啊，我可消受不起，万一犯了规矩，定被头儿打死……”
　　“哎你好没义气！”
　　“我去你娘的，老子给你享福还说我没义气！”
　　“这根本就是带糖的□□……”
　　“闭嘴吧！”
　　孟槐曾下过命令，跟着吃喝不打紧，跟着听戏也不打紧，这一切开支都由王府负责。只是如果方任流连烟花地，众侍卫虽然要进去楼里，但绝不能跟那些姑娘有什么故事。这一点，孟槐可是咬得很死，说大家既然成为了齐王府的人，作风就该端正，不能忘了任务；风尘女子虽然不该被他们评头论足，只是王命当前，军法在后，不该做出糊涂事。
　　故侍卫们一致认定，到风月场所是这个任务里最难熬的事情。
　　“哎哎哎，那家伙上去了，咱们快跟去，别管他了。”
　　“呸…亏我昨夜还给了钱他说今天我到外面放风呢……”
　　“去去去，别磨叽。”
　　这方任，十天的时间里有四天是到众艺楼去，听说十四五岁就在这场子里晃悠了，如今一晃几年，他跟楼里的大小姑娘已经非常熟悉。侍卫们非常佩服他的毅力，也很佩服他的精力。你说这人是不是有了钱就喜欢放肆地玩啊？他老子竟也不管他，任由他到处胡吃海喝调戏姑娘，硬生生将一个流氓养成了无敌流氓。
　　瞧见他跟姑娘们调情就头晕……
　　“老妈子，我最喜欢的姑娘怎么不在啊？”
　　“哎哟方少爷，姑娘们不都在这儿了吗？”
　　“放屁。紫罗呢？你明知道本少爷最喜欢她，怎么不把她叫来？”
　　“方少爷，紫罗…紫罗今天不舒服……”
　　“给本少爷——把她，叫来。”
　　妈子一脸为难地退出去了，脸色有些不好。侍卫们坐在方任对面的隔间，因为用了点功夫所以能听到他们说话，见那家伙又提起紫罗，个个都摇了摇头。
　　紫罗是众艺楼里卖艺的姑娘，其实也是妈子的亲生女儿，模样不错，一直是公子哥儿喜欢的类型。只是妈子对这女儿也很疼爱，这些年来没让她服侍过谁，时至今日，紫罗还是个黄花闺女，只偶尔出来唱唱戏弹弹曲，从不待客。方任大概是看中了紫罗，一心想要娶她为妾——妈子不愿意啊，这不是把自己女儿往更深的火坑推么？
　　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让方任见紫罗，但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
　　“哎！老妈子！”就在妈子很是为难的时候，一个侍卫突然喊住了她。其他人都愣了，不知道他想干嘛。
　　“这位爷？”妈子走了过来，笑意盈盈：“什么事？”
　　“我们之前不是说了要听紫罗弹琴么，你把她喊来，今天爷们几个只听曲就好了……”那侍卫话音未落，另外一人便把他拉到边上去。
　　“哎哟你干嘛！”
　　“你疯了不成！”另一人低声呵斥他，“说好了不能让那家伙发现咱们的，连日来同一伙人，他都可能有点察觉。你现在非要跟他作对？到时候暴露了身份，主子吩咐的事可怎么办？”
　　紫罗的确可怜，可是不该是这样救的。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下子静了下来，一言不发。
　　妈子也有点尴尬。
　　“呃，几位爷？……”
　　“不必了，我们叫其他姑娘吧。劳烦你了。”
　　“哎……”
　　这世间，被权势压倒的人实在太多，他们也只是服从权势做事的一群人，有什么资格随心所欲地做事？那侍卫后来一直闷闷不乐，眼瞧着紫罗进了方任的隔间，虽说不是待客，可方任那家伙手脚脏得很，一直对人家姑娘上下其手，可是所有人都得忍着，不敢冲他发火，更不敢阻拦。这一幕幕，看在那侍卫的眼里非常刺痛，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以前的经历，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不过是个落没、被逐出族的所谓宗室，却在咱们广安横行霸道，没有王法……”那侍卫红着眼，一双眼睛直瞪着对面。
　　“小子，你生气也没用，现在咱们拿不了他。”他身边的兄弟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也正正因为这样，咱们才应该把他看紧，调查一下这方家的事，把这家人给端了。你想想，咱们主子是不是比这群人好太多了？为正义伸张，为齐王卖命，咱们就得踢开这个绊脚石。”
　　“哎。他娘的……”
　　“好了好了，别气了……”
　　几个兄弟正在好声劝慰他，说这些事也还算小事，忍一下就过了。但是老天爷像是故意作弄他们，非要弄出一些事来才安心。突然地瓷器碎裂声从对面隔间传了出来，隐约听到姑娘们的呼喊还有紫罗的声音，侍卫们都被惊到了，不约而同从座位上站了出来，一手扶住了怀间的兵器。
　　“不可以啊，方少爷……”
　　“本少爷说的话就是王法！有什么不可以！”
　　啧。
　　听这几句话，不妙了……
　　看样子，是那家伙搞出事情了。
　　几个侍卫本来还想看看时机，毕竟现在贸贸然冲出去也不算个事，反而弄巧成拙。只是方才那情绪激动的小子忍不住了，他听到紫罗的呼喊就像是被挑断了哪根神经，一下子就站了出来，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大喝了一声：“王八蛋，老子今天就要结果了你！”那模样，简直就跟遇到昏君当道，为民请命的义军首领一般视死如归。
　　“哎！回来！回来！”
　　大伙儿也都拦不住，忙个个跟了上去。


第71章 结梁子
　　广安城军巡院。
　　这是设立在齐国都城、规模制度与京都军巡院一模一样的司法之地, 专门用于审讯城中刑事，无论大小皆由军巡院过审，若案件严重，再上交齐国刑部。同时, 这也是都城中的‘齐巡军’执勤办公以及休息的地方, 平日齐巡军会在城中巡逻当值, 不同于守卫各处城门的军队, 齐巡军多从普通子弟或军中后代选出, 没有实战经验，往日任务也很是清闲。
　　军巡院的任官, 是一个姓刘的校尉。
　　刘校尉前些年从军中退役，进而靠关系得了这军巡院管事的美差，当任那么久，算是没遇到过什么麻烦事。但是今天，他看着军巡院里的一波人，头有些疼。
　　“刘校尉！我看这案子也很清楚了吧！”
　　一声高喝, 愣是把那刘校尉吓到了，他只能尴尬地笑着，然后看向另一伙人。
　　方家是广安城的大户, 虽然不在所谓的大户人家排行上, 只是但凡对此有所了解的人都明白，方家的人不是他们这些小官能惹的。自以前齐王东方宪离开广安城之后，这方家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快速生长，他的势力与钱财之多, 算得上是齐国数一数二。刘校尉可不敢惹这家人, 平日里对他们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怎么会有不知死活的人把人家小少爷给打了呢？
　　刘校尉瞄了一眼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方任，心中虽然也觉痛快, 但不敢说出口。
　　“我儿只不过是到那风月场所寻个痛快，他也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个畜生倒如此狂妄，伤了他？”方家老爷最疼这小儿子，知道出了事，连忙赶来了军巡院。他恨透了这群冒出来伤害他儿子的人，来了军巡院也没给刘校尉面子，第一下就把刘校尉给数落了。
　　个个有苦难言，不知道如何应付。
　　“我呸！”打人的青年被巡军控制住了，他跪在地上吐了口口水，一脸不屑：“你这王八儿子做了多少坏事，大家心知肚明！众艺楼虽然是风月场所，但是人家姑娘卖艺不卖身是她的道理，你这王八儿子凭什么玷污人家！”
　　“哎哟哟！”方老爷听得来了气，朝着那青年便是一脚，被其他人拦下。“我儿如何玷污她？再说了，我方家有权有势，说不定是那贱女人想高攀我们呢！你是哪个巷子里窜出来的瞎猫野狗？处处为了那女人说话，难不成是她哪个相好？嗨，指不定那姑娘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吧！”
　　“你别太过分！不要乱说！”
　　“你敢惹我们方家，是你不知好歹！”
　　“老乌龟！”
　　“他娘的你再说？！”
　　好好的一件案子，被搞成了泼妇骂街一般。
　　刘校尉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刚想开口劝阻他们呢，外面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属下，他神色焦急地回禀道：“校尉不好了，我看到有几个玄武军正往咱们这儿来呢！”
　　“什么！？”
　　玄武军乃是守卫齐国都城的军队，大部分驻守齐宫，只有少部分人马在城中执勤。玄武军都来这边了？事情已经闹得那么大了吗？刘校尉有些慌张，忙让人把吵架的几个家伙拉开，探头探脑地在院中踱步，更是有些怀疑地望向那打人的青年。
　　好小子……
　　莫非来头不小？
　　“刘校尉你还在想什么，还不快快把这畜生给我打死！”方家老爷见他举步不定，吼道：“今天我必定要叫这畜生死！我要让其他人知道，我方家不是好惹的！”
　　“哎哟……”刘校尉不敢得罪他，可是又在紧张地看向大门处怕玄武军进来。他见方茂这个模样，忙低下声来劝：“方老爷，国有国法，那小子虽然打了少爷，可是按照律法……处死的话要经过刑部审讯啊……至少，也得等将军过来审一遍这案子……”
　　“我说的话就是王法！”方茂高喝。
　　“哟？谁说话那么狂妄？”
　　真是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
　　刘校尉循声望去，一见来人，便觉得膝盖有些发软：“哎哟，定远将军……”小心脏还没恢复过来呢，结果又一道身影随着将军走进了军巡院，刘校尉更慌了，倒地便跪了下来，俯首大拜道：“下、下官参见齐王！愿齐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方茂倒是不慌不忙的模样，站在原地瞪了来人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跪下，喊了声拜见齐王。
　　而这一切心思，都被东方稚收尽眼中。
　　—
　　齐国王宫。
　　泰王东方承审批完近几天的奏折，那是腰也酸背也疼啊。走出书房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头昏脑涨，可能是得了一种看到奏折就会死的病……“哎哟…”他忍不住叫唤了一声，惹得底下人都围了过来，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个御医来看看。
　　“不用不用，我也就哎哟一声，那么慌张干什么。”那苏姑娘难得来一趟齐国，怎么着也得让稚儿跟她好好相处啊。他这个当哥哥的，这点苦也不算什么……东方承挥手让周围的人退开，偶一瞥眼，却见远远的宫道上走着几个衣着打扮不像宫里人的姑娘，不禁心生疑惑。“那边的人，是干什么的？”
　　“喔，那些人是盛太子叫来的，”一宫人上前回禀道：“日前曾给您递过帖子，盛太子说在宫中无聊，想传些人来唱戏之类，您也许了的。”
　　不让这盛太子出宫，是不想他跟其他人有太多的接触，避免私下勾结的嫌疑，这是东方承的主意。至于唱戏……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东方承也是男子，在这方面能理解他，所以未曾阻拦。只不过这来的人似乎有点儿多啊？细心一瞧，那边几个出宫去了，又有几个进宫来呢。
　　东方承觉得有些奇怪。
　　宫人们懂得察言观色，见他皱着眉头，便识趣地搭话：“王爷，怎么了？”
　　“事情有点古怪。”搞不好是借着传人唱戏的由头传递什么消息呢，防人之心不可无。想到这里，东方承一下子警惕起来，说道：“随本王到盛太子那边去，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几日都让人唱什么戏呢？”
　　“是！”
　　盛太子临时住的殿房比较偏远，东方承赶过去还真是费了些时间。一路上，东方承看到了不少人朝这边来回，有些被传进宫来的姑娘还哭哭啼啼的，脸上有些轻伤，像是被虐打过。“搞什么……”他是越看越糊涂，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混账！给本太子滚出去！”
　　“太子息怒啊！”
　　未走到盛太子的殿房，东方承便听到几声打骂。
　　“哎哟，王爷？”底下宫人先一步拦了出来，觉得那边情况不妙，怕东方承出事。
　　“没事…随本王过去吧。”
　　越是这样，东方承就越想知道他在这里搞什么鬼。
　　走近目的地时，东方承领着宫人们在围墙后停下了，只在墙上开的小窗往里窥探，免得打草惊蛇。不看还好，这一看还真是吓一跳——哪有什么唱戏哟，那些被传来的姑娘都是衣着暴露地在小院里站着，有些人披头散发像受了委屈，有些人倒是列在一边像等候召见。而那主角呢，盛太子正在房里摔杯子摔茶壶，赤着上身怒气冲天，几个没穿衣服的姑娘则跪在他边上，脸上已有瘀伤。
　　……
　　这算什么？
　　东方承有些不悦，这家伙是要在齐宫做□□之事吗？那么多人？
　　“废物！都给本太子滚出去！滾！”
　　“太子……”
　　“把这些人拖出去！打！重重地打！”
　　……这个梁审是个暴虐狂？
　　东方承看得自己都有些不自在。
　　“……搞什么呢这是？”
　　东方承都想冲进去拦下这恶行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先问了一声。身边的宫人倒机灵，见东方承发问，忙悄悄地回答他：“小的听宫里人讲，最近这盛太子可是出了大事啊……”
　　“喔？”东方承回头看他，有些不解。
　　“是这样的……”宫人压低了嗓音，说道：“听说这盛太子最近几日身子不好，不知道怎么的，他行房事……竟然不行了……”
　　这话说得够直接，东方承都被吓愣了。
　　房……
　　事……
　　不行了？……
　　“你们这些人……”东方承吓得惊魂未定，看着那宫人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这种事情怎么也知道啊？”这算是比较隐秘的事吧？哎哟，会不会我的事情也会被这些家伙拿来当饭后茶点一般碎碎念啊？
　　“是这几天守在这附近的人讲的，这盛太子传了不少姑娘来，可是一直发脾气也摔东西，嘴里一直说她们没用，拿鞭子抽她们说讲一句‘太子最厉害’……这……”宫人一脸无奈：“这不明摆着是这么一回事嘛。”
　　“如此……”
　　东方承点了点头，看回那小院。
　　盛太子梁审向来好女色，怎么可能在房事上有差错？而且这些宫人也讲了，是最近的事……东方承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莫非……


第72章 磨刀石
　　京都城, 相府。
　　苏远邦正妻吕曦领着几个丫鬟端热茶以及果点来到后花园，远远地瞧见苏业正与苏定国下棋对弈。“把东西端过去吧，另外让人添些新的炭火。”
　　“是。”
　　天气渐冷，但是这父子俩坐花园凉亭下棋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自苏远邦与苏许去了齐国之后, 父子俩下棋的次数便更多了, 平日里也总说家里少了儿孙们闹腾实在无聊, 吕曦每次听到都只是无奈一笑, 贤淑地伺候公婆, 打理家中大小事务。
　　对于吕曦这姑娘，苏家人都很满意, 也疼她。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她与苏远邦成亲已有一段时日，但肚子始终没动静。苏家人倒是不着急，反而是吕家的人几次上门时偶尔提起，像是催促自家女儿争气些，不然就让苏远邦娶个二房。
　　诶嘿？哪有这样的娘家人。
　　不帮自家女儿也就算了，怎么还让姑爷多娶一个？幸而苏家人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觉得这些是小夫妻的事，若他们二人喜欢倒也不反对。而孩子的事，他们毕竟还年轻, 不急着这一茬。
　　“见过爹爹, 爷爷。”
　　“喔，曦儿来了？”
　　“曦儿先坐着吧，到那边位置去，暖和一些。”
　　吕曦随着苏远邦对家人的称呼喊他们, 一开始时还有些局促, 日子一长，便习惯许多。只不过她依旧温声细语的, 从来不敢与长辈对视，只偶尔地望上一两眼，毕恭毕敬的模样。
　　一盏茶的时间，这一盘棋便结束了。老爷子苏业略胜一筹，今日已经胜了苏定国两回，处于上风。“哈哈哈哈哈父亲实在是棋艺精湛，孩儿苦练多时都无法匹敌啊……”从战场上脱身的苏定国哈哈大笑，端起茶杯来饮茶。回头看向吕曦的时候无意间瞄到她身上戴的一块玉，晶莹剔透而且颇有光泽，很是吸引目光。
　　“这块玉……”
　　苏定国自在都中开了玉石店之后，对于玉石一向很感兴趣。想这吕曦过门当儿媳妇已经那么长时间，怎么今日才发现她有如此美玉？苏定国的眼里满是惊喜，轻声唤她：“不知道曦儿身上的这块玉，是如何得来？为父虽未将它拿在手中，只是光靠几眼观察，便觉得它来头不小啊……”
　　正如宝剑配英雄，宝物的价值总是体现在懂得赏识的人眼里。吕曦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回答了：“这是家传的，祖父亲在我五岁时替我戴上，自那时起，便一直放在身边。若没有记错，这大概便是颙玉。”
　　“颙玉！”苏定国更是惊了。
　　吕曦点了点头。
　　—
　　齐国，广安城军巡院。
　　见东方稚大驾摆到门前，刘校尉连忙猫着腰将她请到内院去，理由是外间人多气浊，而且这等狂徒正等审讯目无王法，免被他们伤到。唔。这一些理由东方稚都可以理解的。只不过为什么同时进了内院的，除了东方稚与定远将军以外，还有那方家两父子？东方稚装作心里毫无波澜，只瞄了刘校尉一眼，问发生何事。
　　“回禀齐王，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刘校尉笑着：“就是外边那小子到风月之地输了酒，后来把这位方公子伤了而已……下官正准备处理呢！齐王放心！”
　　“嗬。”东方稚不作其他回应。
　　“呃对了，下官冒昧问齐王您一句？”
　　“说。”
　　“这今天…今天玄武军以及您到了这边是为了何事呢？”这话可能问得很傻，刘校尉也看到他们无奈的模样了。只是，外边那小子平平无奇，齐王为了他而来，若救不成……不对！难道那小子是齐王的人？
　　东方稚眼角微抬，眸里尽是冷意。
　　“按你原计划，打算怎么处理？”
　　“这……按照我国刑律，这小子伤了人如此严重，势必得赔些钱，然后到牢里坐上三五年的……”刘校尉越说越小声，最后说到三五年时，根本不敢看东方稚的脸色。一旁定远将军倒是先出了声音，有些不敢相信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刘校尉这是跟着哪一条刑律走呢？我可没见过哪条规矩里写着打人要坐三五年的牢啊……而且看这位方公子的伤势，也就一些皮外伤吧…”
　　“是是是……”
　　“这位将军是哪里话！我的伤可严重了！”
　　东方稚与定远将军同时回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着同样的敌意。
　　方任却毫不畏惧地与他们二人眼神冲撞，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摆出恶狠狠的表情，低声念叨：“刑律一事，齐国一向严格执行，从不会说为了偏袒谁而松懈……今日齐王都来了军巡院，您就尽管瞧我脸上的伤吧，您看看这足以让外面的人坐多久的牢！您就说吧！”
　　不得不说，这家伙就算伤了，说起话来也有一定力量。
　　是因为他横行霸道太多年吗？
　　东方稚很少面对这样的人，她也没受过什么威胁与嘲讽，所以这个情形下，她心底是有些怯的。只是她不愿被人看出来，故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自带威慑力。旁边的定远将军倒是镇定很多，毕竟上过战场杀过流寇的，他面对方任这等人物时，心底更多的只是不屑。
　　“方公子！齐王还未允许你开口说话，这会子，你在嚷嚷什么？我国刑律轮不到你来说公平或是不公平，可晓得？”定远将军斜了方家父子一眼。
　　“切……”
　　方任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区区平民，却能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对将军人物大呼小喝，毫无畏惧之意还没有悔改之心，看来，这也不是他一次两次应对的状况了。东方稚在心底沉着分析，方家的事她了解得不够多，大致情形只能说是有个数。先前下了个决定，要把这家人端了不可。这也不是狠心不狠心的问题。
　　而是方家的存在威胁着他们东方家的地位，事情若再这样发展下去，终会有人顺服方家，然后成为傀儡，与东方家作对。
　　刘校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齐王，要不要末将先到刑部打声招呼？”
　　在军巡院时，这案子没决定下来。东方稚借口说案情蹊跷，特意下了命令让刑部再审。本以为这种继续上报的行为会让方家父子稍微收敛，可是出乎意料，老爷子方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也不眨便答应了。
　　“打招呼就免了，只会打草惊蛇。”东方稚坐在案前，面前摆着的，是对方家情况总结出来的情报卷宗。她揉了揉眉心，缓了一会儿。“让刑部尚书过来见我，然后在他回去之前，你找人去牢里，就说是刑部的主意，这案子没有毛病，给方家赔几两银子当汤药钱，算了了。”
　　定远将军喔了一声，问道：“齐王可是怀疑方家在刑部有人？”
　　“反正你就按照我的意思去办吧，别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就行。”东方稚没有多说，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齐国这棵大树，到底是让蚂蚁给蛀了。
　　东方稚心事重重地在府中散步，一想到方家与朝堂盘根交错的关系，就没来由地烦闷。皇伯父当年对付燕王，怎么就唯独漏了个庶子东方茂呢？东方茂，方茂……想起那老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东方稚就忍不住一声嗤笑。
　　放心吧。
　　她才十六，能跟那老爷子耗的。
　　“来日方长……”
　　黄昏将近，东方稚从西府门出去，正好遇见门外愁眉不展的东方承。
　　一开始的时候，东方稚还以为他在为了方家这事不高兴。毕竟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东方稚自认有些鲁莽，未曾与他商量。“见过皇兄。怎么站在此处不说话？”
　　东方承望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可是政事上有了阻碍？”东方稚心虚地笑了一声，“近几日子霁顾着招呼苏大人他们，都没有时间处理朝堂上的事务，实在惭愧……皇兄若有烦心事，不妨与子霁说说？”
　　东方承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他想说的，是关于盛太子的事情。本来想一脸认真地质问东方稚的，可是一看到她的模样，又觉得她其实还是个孩子，特别善良，特别天真……妹妹怎么会做出这样狠心的事？东方承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并没有什么烦心事，稚儿你多虑了。”
　　“这样……”
　　“你这会儿可是要出去找苏姑娘？如果不嫌弃，我府上正好有马车要出去，让他顺道载你一程，免得久等。”东方承笑得温和。
　　“那便多谢皇兄安排了。”
　　东方稚毫无戒心地上了马车，未料自己竟遇上了一个喜欢碎碎念的车夫。这车夫一路上念念叨叨地自己说话，本来东方稚没有留意的，可是他越说越多，东方稚稍一留神，便听到他自言自语起盛太子‘不行了’的事，一边说还一边咯咯地笑，那声音贱到不行，而且十分滑稽。
　　东方稚是个聪明人，想到这马车是东方承特意安排，而且东方承方才又这般犹疑不决……事情一串，她就知道她这位皇兄的意思了。
　　“车夫！”
　　“哎，王爷有何吩咐？”
　　“回头你告诉泰王，就说我与他兄妹同心。”
　　“好嘞。”


第73章 各欢愁
　　东方稚来到蓬莱客栈时, 先前的愁苦心绪已经自我消化完毕，换上一张笑脸出现在苏许跟前。南七也从齐宫中出来了，一手拉着东方稚的大丫鬟鹦儿，二人正躲在一边悄悄说话, 脸上那个笑啊～东方稚忍不住朝她们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这两个丫头之间有点什么。
　　还是说, 只是她想多了？
　　“阿稚！”
　　小魔王苏许依旧是那么活力四射, 每回见了东方稚就会是一副雀跃模样。
　　“哎。”东方稚笑着走向她, 眼里满满的喜欢：“肚子饿不饿？我早上叫了两个厨子过来的，想吃什么, 尽管吩咐他们。”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小魔王先是低下头来撇嘴，后来偷瞄见东方稚神色紧张，便又眯着眼睛笑了，“反正齐国的东西都挺好吃的，我真想把整个齐国都搬回家里去，把你……也搬回家里！”
　　“不用你搬, 我自己便跟着你去。”
　　“嘻嘻。阿稚你最好了……”
　　“当然了…”
　　小情侣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南七跟鹦儿也在一边嘻嘻哈哈，唯独在客栈门口守候多时的苏远邦孤身一人在风中凌乱。他一时挠挠脑袋一时看看四周风景, 看这边是一对, 看那边又是一对，无处安放的眼睛……
　　“呃，齐王，不如咱们先………”←苏远邦。
　　“阿稚！我们到时候能不能去看花啊！”
　　“当然。”
　　“齐王啊, 咱们……”←苏远邦。
　　“到时候我还要骑马！”
　　“好。”
　　算了, 还是不说话了。
　　苏远邦一副吃瘪的模样。
　　这是苏远邦一行人来到广安城的第五天，算上路上花费的时间, 离开京都已经有二十天左右。明面上，这次出行说是奉命送东西，其实就是太子殿下给东方稚送的惊喜，希望自己妹妹能开心一阵，故一直没有催促苏远邦返程。
　　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未等苏远邦计划回京都的事，一封苏府送出的信函来了广安城，便使他归家心切。
　　“嫂嫂原来这么厉害！还真是意想不到……”
　　信函是在吃饭的时间送来的，东方稚也在。苏远邦辨认出信上苏定国的字迹，随手便打开了。原来，平日里温柔贤淑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吕曦，竟对玉石等物有一定认识。苏定国看中了她的能力，想让她到玉石店帮忙照看一下，或是鉴定或是随苏定国一同外出，都算是一样消遣。
　　只不过有一个麻烦的地方。
　　“爹在信上说，从商虽然不是什么卑贱的事，只是女子出外务事始终会惹人非议，况且又是爹的生意，平日后头跟着一个儿媳妇的话，有些奇怪。”苏远邦无奈一笑，又道：“所以爹的意思，是想我闲时多到店里走走，先让大家觉得曦儿出来做事，只不过是从夫。”
　　“还真是麻烦呢……”苏许皱了一下眉。
　　男主内，女主外，在大永的土地上，女人始终是呆在家里打理家务的角色，若让女人出来做事，多数人都会觉得羞耻，认为是那当家的没本事。苏定国的顾虑，苏远邦明白。但既然在这样为难的情况下苏定国依旧决定如此，想必吕曦的能力，的确很高。
　　这个妻子平日话很少，如果能让她找到一样自己感兴趣的事，苏远邦绝对会支持。
　　毕竟是同床共枕的人，苏远邦也不想她郁郁寡欢。
　　“这事简单啊。”
　　东方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嗯？”苏远邦一怔，口气有些试探：“齐王有法子？”
　　“苏大人不是在太子手底下做事么？”东方稚笑了，“介时我给太子殿下写封信，给夫人安一个朝廷指派的名头，就说她到玉石店鉴定玉石乃是为朝廷工作，就一个虚衔。然后苏大人除了给太子办事的同时，也要跟夫人交接一下……反正都是一些表面功夫，若要正儿八经地给大家看到这一切，隔段时间从玉石店里往皇宫送点石头便是。”
　　哦豁，果真是好办法。
　　若是用朝廷的名头，其他人就不会说什么闲话了吧？反正有皇家撑腰，原本会被指指点点的工作，也一下子变得
　　苏远邦也觉得这法子可行。
　　只是这种像是与皇家攀亲戚的举动，真的好么。
　　苏远邦突然好想喊东方稚一声，妹夫？
　　“怎么样，苏大人？”
　　这一句询问都好像是‘怎么样，大舅子？’……唉呀妈呀，中毒了。苏远邦处于幻想之中，不知不觉便咧嘴笑了。
　　样子有点疯癫。
　　“……哥哥？”
　　苏许担忧地拍了一下他。
　　—
　　齐宫。
　　泰王东方承用过晚膳后便领着一队人往盛太子暂住的偏殿而去，脸色阴郁，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意图。几个宫人弯着身子小碎步走，一路上一直保持着比东方承后一个身位，步伐娴熟，有条不紊。
　　“泰王驾到——”
　　负责传令的小太监一声高喝，接着，便是侍卫宫女们下跪行礼的声音。
　　盛太子梁审有些猝不及防地从殿内出来，一面走一面拉扯衣袍，神色闪躲：“见过泰王。”
　　“盛太子免礼。”
　　东方承微笑着。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故意？
　　反正东方承今晚过来时，特地带了一群体态妖娆且衣着暴露的舞姬，邀请着盛太子及其底下人一同喝酒赏舞。地点就在盛太子住的地方，殿门一关，里头奏乐一起，舞娘们便妩媚地扭动起来。
　　“哇……这些小娘子好生撩人！”
　　“实在是大饱眼福。”
　　“嘿，若能搂着一两个然后……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场面香艳而且个个喝了几杯酒，多数是不成君子的武夫，在这情形下自然会说一些粗鄙的话，笑意盈盈，面孔丑陋。东方承喝得不多，视线一直停留在盛太子的身上，想要看出些什么。
　　毕竟听说他不妙了啊…
　　“盛太子！”东方承故意喊了他一声，假装自己也喝醉了，一脸迷糊的模样笑道：“这些舞姬是我们齐国里最受欢迎的，今天晚上若是尽兴，何不拉上个舞娘到房里再跳一曲啊？”底下人听了皆是兴奋大笑，偶有几个喝多了的，还高声问东方承此话是否当真。东方承笑着点头，另又朝着舞姬里最漂亮的那一个递去眼神，让她走到梁审跟前跳舞。
　　舞姬会意。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擅长利用自己身体优势迷惑对方的人，除了战场中的奸细，便是风月地的舞娘。这名舞姬是泰王东方承的人，表面上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跳舞的小娘子，但实际上，却是有武功底子、杀人不眨眼的狠心角色。东方承特意派她接近盛太子梁审，希望她能得些情报。
　　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抵挡这舞姬的魅力，哪怕是没了能力的梁审，照样看得目瞪口呆，眼里带笑。
　　东方承在心底不屑地笑了。
　　所谓一国太子，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草包罢了。昔日盛国如此勇猛，多年基业败在这么一对无用父子身上，怕是对不起他们梁家各代祖宗了。
　　宴会未到结束便中断了，喝了两壶酒的梁审再也受不住诱惑，扯着那舞姬便回了房。东方承佯装醉意看着他们离去，在其他人也想效仿梁审做法的时候喝住了他们，另外让人抬了几坛酒上来，并把舞姬换成了耍剑的汉子，场面从香艳变为热血，照样点燃了各位醉汉的热情，开始了新一轮的对酌。
　　而梁审那边，同样激烈。
　　“去去去，你们这群人都下去，别碍着本太子！”
　　“盛太子，你倒是快些进来，别理门外那些人了……我这儿还有一套舞，你就不想看个清楚么？”
　　舞姬早已溜进梁审的房里，媚声喊着他别耽误时间。梁审笑着应了，急急忙忙地跟了进来，第一时间便关上了房门，眼睛闪着光，漆黑里看去，就像一头狼。
　　舞姬笑意未减，勾着指头叫他过来。
　　“小娘子，本太子今夜可迷死了你这身段……来，让本太子疼疼你……”
　　“盛太子你急什么？让我来帮你宽衣……”
　　“好……”
　　舞姬的动作熟练而缓慢，褪下梁审外袍时，这头狼便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一把将舞姬按在榻上，下意识就要拉下自己的衣袍，行那云雨之事。
　　舞姬很是配合地揽着他。
　　然后，梁审突然静止了下来，像是一下子僵住，空气凝结在一起，有些可怖。舞姬像是意识到什么，但还是一脸无辜地仰脸问他：“盛太子，是不是今夜喝多了酒，身子有些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
　　梁审尴尬地笑了一声，先是拉过衣袍将自己身子挡住，然后半坐了起来，神色落寞。
　　他不敢相信，在这样撩动心神的女子面前，自己也毫无反应……羞耻感，疑虑以及气愤充斥着他的思绪，想回忆起事情的发生与经过，可惜各处没有疑点，根本不知道该责怪谁。梁审冷静下来后突然有些恨，自己可未曾登基为王治理一国啊……若是从此都不行了……不可！需要尽快回盛国去，找一些有名的大夫，将这问题治好……
　　“盛太子，我给你跳一支舞吧？”舞姬依旧尽责地对他嬉笑。
　　“好…好……”
　　从这支舞的开始到结束，梁审始终无心欣赏舞姬的姿态。他愁眉深锁地半坐榻上，那受伤的表情啊……
　　挺大快人心的。
　　舞姬心想。


第74章 露马脚
　　次日一早, 梁审便奏书齐泰两王，说盛国有急事传召，当天便要回国去。这事由泰王东方承去处理了，因为苏远邦等人也是今日离开广安城, 齐王东方稚已前去送行。
　　“太子, 咱们怎么那么快便要回国？”一名属下有些不理解, 先是左右环顾, 才又低声说道：“皇上交给咱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呢……现在就回国, 到时候岂不被怪罪？”
　　之前，盛国皇帝给梁审颁了道密旨, 让他到齐国假装拜访暂住的时候了解一下齐国的军队情况以及东方家的人治国的一套策略。按照原计划，梁审本要在齐国多待那么一个月的，只是那羞于启齿的事突然发生，若在齐国医治，梁审总觉得不妥当，故提前回国, 以后再寻机会执行任务。
　　“有我在，你还怕父皇怪罪你么？反正回了国，我会跟父皇说明的, ”梁审一脸戒备地盯着四周, 回头看到自己属下依旧怕死的模样，开口便是一顿骂：“没用的东西！本太子都说了会罩着你，你这般缩头缩脑的像什么！小王八……给我挺直身板来！”
　　“是！”
　　泰王东方承远远地站在他二人后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咬耳朵。
　　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呢？
　　舞姬？
　　还是说, 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东方承在心底笑了出声。
　　那天晚上, 说来真的是好笑。
　　东方承本以为自己要到第二天才能收回情报，岂知, 舞姬在当夜三更未到便来泰王府敲门了，穿的还是在宴席上的那套衣裳，目露媚态倚在东方承寝殿窗台边，喊了一声：
　　王爷，奴家回来了。
　　东方承不觉意外，勾唇一笑。
　　“怎么样，那梁审……有没有做些什么？”东方承眯缝着眼睛问她，似笑非笑，神情古怪。舞姬流眸一转，先是笑了几声，后又抬起一条腿来搭在檀木窗台上，衣裙半滑，露出大片肌肤。她故意停顿着不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吊着东方承的胃口。
　　东方承想问的，也想知道。只是他的忍耐力常人并不可及，从小到大，耐性都是极高的。如今他铁了心不让自己先问出口，那么，他就能耐着性子等到对方先说话的时候。
　　舞姬深知这个道理。
　　毕竟她在东方承身边，已经有四五年时间。
　　“切，总是这般……”她嘀咕了一声。
　　东方承还是不说话，溜了一下眼珠看向她，眼神犀利。
　　“好啦，跟你说呗。”舞姬顺势坐到了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说道：“你猜得没错，那梁审多半是废了。我绝技都使出来了，可是他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本来是有些故事的……”舞姬瞄了东方承一眼。
　　但东方承没有看她。
　　“后来毫无反应。我就跟他聊了一下国家大事，街头闲谈什么的……然后我就回来了。”
　　“真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没，有。”
　　“唔。跟太监一个模样么？”
　　“差不多吧，只不过东西还在，用途的话……小解？”
　　东方承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难得的温柔。
　　舞姬斜着眼睛将他的笑容收在眼底，特意转过头去假装观赏夜景。只不过那一会儿，她心底也是甚觉愉悦，今夜的所有烦心事，都像是因为东方承这个笑，而全部不见了。
　　“那么，泰王请留步吧。”
　　送到齐宫宫门外，盛太子梁审下了马车，朝他做了个拱手礼。东方承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有空的话下次再来’的客套话，然后便回去了。
　　—
　　蓬莱客栈门前。
　　苏远邦回京都城的车队已整顿妥当，处理完在齐国的事务后，打着肃静回避的牌子以官家车队的身份出发了。东方稚特意派了一小支骑兵护送他们回去，自己倒是骑着骏马溜进了一条小巷。
　　苏许心里明白，这家伙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还戴着兜帽，明显是想悄悄送他们出城，怕被底下人跟上，所以先去兜圈子了。
　　“傻子。”
　　苏许掀开马车车帘望着那身影隐在人群中，眼睛里，尽是不舍。
　　同在马车里的南七望着自家小姐这个模样，偷笑了一声。“孙小姐，您也别太惦记了，大不了下次再来呗。何况齐王不是还要给孙少奶奶上奏书弄玉石的事么？到时候呀，借口可多着呢……”
　　“就你懂那么多？我才没有惦记呢……”
　　“孙小姐骗人！”
　　“哼！我才没有！怪你这小丫头总是乱说话。”
　　主仆二人打闹的空隙里，车队便出发了。前方传令官敲着铜锣几声响，负责警戒的小兵便将牌子高举，先是几个骑兵带路，然后就是苏远邦一行人以及负责警戒的步行兵，后头又跟着一些骑兵，浩浩荡荡的队伍摆开来，也差不多占了半条街的长度。
　　“肃静——回避——”
　　有专人会在沿途高喝，示意百姓不要冲撞车队，或者拦在路边。苏远邦穿着官服骑马慢行，领着队伍一路走到广安城城门下，忽见另一队人马走了过来，排场更大，兵马更多。
　　传令官知道对方的身份，在两队人即将交汇前便先行朝那边做手势。
　　那边是盛太子梁审的人马，本来苏远邦理应礼让。
　　只是苏远邦这次的身份乃是使臣，他出行齐国，代表着的就是大永皇帝。盛太子作为附属国储君，地位比不上天子使臣，自然是要先让他们过去，自己才能随后出城。
　　“盛太子！前方是我大永天子使臣，按照礼数，需要您等上一等，先让他们的人过去。”也有礼官负责送梁审的人出去的，为的便是处理一些风俗礼数不一样的地方。所以这次交谈，未曾出现什么冲突纠纷。
　　梁审那是懒得反驳了。
　　他只无力地瘫在马车上，随手掀开帘布，好奇心起，想瞧瞧使臣的模样。
　　嚯？这使臣倒是挺英俊。
　　梁审哼着小曲儿看着对方人马经过，滴滴答答的音调悠悠扬扬。他复又转过头去数他们的人数，忽而风一起，帘子一飘，对方马车里的那道身影显了出来，清秀脱俗，很是熟悉。
　　“咦？”
　　梁审怔了一下。
　　这不是之前在齐宫里见过的那个小美人么？
　　怎么跟这个什么天子使臣在一块儿？
　　他脸上自然涌起了笑意。只是当对方车队刚过去的时候，有一道骑马戴兜帽的身影躲在人群中，目光像是直直地朝他这儿投射而来。
　　看不清面容，但莫名觉得有些寒意。
　　“奇怪……”
　　梁审有些狐疑。
　　—
　　几天后，关于方任在众艺楼被打的案子出来结果了。
　　打人的男子不用被囚禁，说是什么‘喝酒误事只是玩闹’，然后一名齐巡军出面，往方家送了十两银子当汤药费，这事便算了了。这个结果，可气坏了方家老爷方茂，他看着桌上摆的两枚银锭没来由地生气，一拂袖，便把银锭扔在地底下，叮当作响。
　　“爹！”
　　脸上仍是青肿的方任赶了过来，一看到地上的银锭，便知道了原因。
　　“爹，你也别太生气了……”
　　“我怎么能不生气！”方茂拍了一掌桌子，脸色气得铁青：“十两银子什么意思？！我们方家还缺这十两不成？什么叫做喝酒误事只是玩闹？你明明白白地跟我说是那人无缘无故打你，现在竟然什么事都没有，无罪？！这也太小看我们方家！”
　　方任倒是一脸不以为然。
　　“嘁，爹你还说什么事情上到刑部肯定会更严重呢，我看还不如在军巡院时……孩儿听闻那刑部尚书在齐王那里呆了一天一夜，聊了那么久啊，肯定是他听了齐王的话，然后不想将这事情搞大……”
　　“那刑部尚书可是咱们家的人！是你爹我亲手培养出来的！”被自己的儿子小瞧，方茂也很气。可是他更气的是那当了墙头草的刑部尚书！“没用的东西，我花了那么多钱铺咱们家的前程，想不到这些当官的就是白眼狼，在权势面前，只会想着两家通吃……”
　　“算了吧，爹……”
　　“这件事，怎么可以算？”方茂瞪了他一眼，表情凶狠：“那小姑娘分明是看咱们家不顺眼，想拿你这件事磨刀……任儿你切记了，这一次咱们被欺负，下一次就要连本带利地要她给咱们还回来……哼，不就是一个东方的姓么？咱们就算是离开了东方家，也不会比他们差……”
　　方任叹了一口气。但见老爷子还在气头上，他也不好说些其他。
　　“孩儿明白。”
　　他有些吊儿郎当的，对于老爷子这番言论，不怎么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方家出入了几个装扮得严严实实的人物。
　　另又有几道身影在四周来回，月色一晃，便又消失了。
　　“主公，不知道今天召我们过来，所为何事？”
　　被称为主公的人物，正是方家老爷子方茂。他在府中一个偏僻的房间会见这群神秘人，一开始的时候只让下人给他们备茶，然后就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气氛怪怪的，搞得大家都不敢说话。
　　半晌，有一个神秘人忍不住了，低声唤他：
　　“……主公？可是因为小公子的事情？”
　　方任被打的事，朝堂里也算是有不少人知道的。这群神秘人多数是在朝堂各个地方上工作，有关于方家的事他们都会了解清楚，方任被打算是大事，他们过来时也私底下聊过。只是……大家不约而同地瞄向坐在离方茂最远位置的一个人。
　　那人像是感受到大家的目光，愣了一会儿，才干咳了两声。
　　“主公……”
　　“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吧。”方茂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悦：“今夜仍旧叫你来，便是对你还信任。只是这件事你若不跟我们说清楚，我们可就把你当叛徒了。你知道的，我手头上有着不少关于你的东西，若是全弄出来……对你自己，也不好。”
　　那人滞了一下，满面愁苦。
　　“主公明察啊，属下一直在刑部做事，每逢得了你的命令，从来不敢违背……这一次，属下根本就没有接触到卷宗，甚至案子都没有提到刑部审讯，大家都不知情！那一夜，齐王喊了属下到宫里谈事，其实一夜里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属下都听得倦了，直到天亮，齐王才让属下家去……可是家去以后吧，属下才得知那打人的已经被释放了，而且是以刑部的名头！”
　　方茂一直听着他辩解，脸色越来越难看，颜色变来变去，最后还有些发白。
　　什么情况？这如今算是什么情况？
　　方茂很是讽刺地笑了一声，沉默许久，才咬着牙吐出一句：“黄毛丫头……竟然还耍到我的头上了？”
　　年纪轻轻，竟然就能利用这么件事搞得他们内部分裂。也是方茂大意了，这一次东方稚耍的小聪明，顺势还引出了他方家到底收买了多少朝廷官员的事实……呸呸呸！！方茂真是恨不得把那丫头拎在手里打一顿。
　　顺藤摸瓜，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方茂把三十六计想了个遍，一想到自己多年计划被人破了个窟窿，就有点脑袋冒烟。
　　可恶……


第75章 夜未明
　　苏许回去之后, 东方稚便像变了一个人。
　　虽说成王之后她也有一些改变，比如操心国事以及学习国策。可是那段时间的东方稚还会嬉笑啊，苏许在广安城的时候她也会像在京都城那样喜欢各处玩、让底下人做一些特别的任务之类。可最近，东方稚没日没夜地扎在书房看书以及批阅奏折, 早朝一日不落地参与, 也经常传召大臣进宫, 勤奋得有些反常？
　　这便是孟槐每一天看完家书回完家书后深思的问题。
　　“怎么了, 雚疏那边说了什么？”也许是见孟槐回完信后一直不说话, 东方稚便问起雚疏的事。小两口分别有一段时日了，稳婆那边说近一两个月挺安全, 而且雚疏本就身体强健，路上慢慢走的话应该可以远行。前段时间孟槐还成天说呢，说雚疏媳妇可算是能出门了，而且他这个当爹的总算能在她临盆时守在一边，过后抱一抱刚出生的孩子。
　　话痨孟槐，今天怎么哑巴了？
　　东方稚停下了笔。
　　“也没啥, 说是准备出发了，那边的事都已经办妥，让我跟您说一声不用操心。”孟槐笑了笑。
　　“那就行。”东方稚复又抓起狼毫看回手里的书, 约摸看了四五行字, 她又重新开口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如果有，那就讲。”孟槐这个人，本来就直来直往藏不住话，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 东方稚算是熟知了。
　　他隐瞒事情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次, 便是东方宪的病。
　　“我没啥瞒您……”
　　“嗯。那便不说了。”
　　东方稚有些冷酷，一句话终结了话题。
　　孟槐语结, 只好悻悻地走到旁边收拾东西，整理干净之后，便一个人退了出门去，默默关上门。他自问不能贴近东方稚的心声，也许是因为他是男子？还是等雚疏来了齐国，让雚疏开导她吧。
　　“王爷……”
　　孟槐走在外间，望着夜景有些感伤。
　　这一声王爷唤的不是那个十六岁登王的稚嫩丫头，而是当初那个，能处理所有事情、在东方稚皱一下眉头都能想到解决方案的齐王东方宪。
　　“可惜，您不在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
　　—
　　广安城方家的事，东方稚向东方承提了几句。大概说了一下这户人家的背景，然后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示意这些人与方家有交情。东方承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在处理政事多年也算有些见识，知道官员私下结党营私，所以不算惊讶——之所以一愣一愣，是猜不到东方稚竟有那样缜密心思，发现这里头的弯弯绕？
　　“也不是我聪明，只是他们家做事太蠢了。”兄妹二人坐在书房里饮茶聊天，甚是惬意。东方稚捧着茶杯分析道：“父王带我离开齐国的这些年，其实也算是很长的时间。齐国群龙无首，在这时候私下称王其实是最容易的。可是他们家做事不机灵，那老爷子方茂为人虽然舍得下本钱而且狠心，可是他看事情不全面，尤其不考虑后果。几个儿子我还了解不多，但那幺儿子方任实在是个废物，不值一提……这家人太差劲了，几年都打不进齐国根基。切……”
　　东方承闷声不说话，眼睛瞪得老大。
　　啥？
　　刚才稚儿是切了一声吗？
　　……很霸气的样子……
　　“瞧你这话，”东方承笑了笑，“你还想着别人打进齐国根基不成？”
　　“没有，我只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一开始的时候觉得方家的事整得我焦头烂额。可是仔细想了之后吧，才发现方家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好，甚至多数废棋。如此棋局，我们算是稳赢了。”
　　面对战况胸有成竹的口吻，很像她父王。东方承欣慰地点了点头，忽而回想起盛太子的那件事，一时间感怀得很。他这个当皇兄的，当初来这儿是为了照顾妹妹，怎么如今，好像成了闲王？事情都让妹妹做了去咧…
　　若被太子哥哥知道……
　　怕是会被骂死。
　　“对了稚儿，”东方承支吾了半会儿，笑道：“咱们先别聊这些沉重的政治话题了。咱们……咱们聊聊你的儿女情长怎么样？”
　　笑眯眯的神情，配上那音调骤高的怪异声腔，搞得东方稚听了后手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也难得从严肃的心境走了出来，表情缓和不少：“皇兄话里有话……是想说些什么？直接与子霁说便是。”
　　“我现在说得很委婉么？也还好吧。儿女情长嘛，自然指的是你和苏姑娘之间的事情……稚儿，前段时间你一直因为苏姑娘茶饭不思，如今她已往广安城走了一遭，二人又是互托心意，这、你该是高兴才对……”
　　东方稚点了点头，没回答他的话。
　　嗯？
　　东方承似乎察觉到什么，但出于谨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
　　盛国。
　　盛国皇帝梁克听闻儿子梁审近日回国，特使人准备仪仗排列街道两旁迎接，张灯结彩，如同过大节。这也难怪梁克，毕竟他虽有不少儿女，可值得栽培的就那么几个。太子梁审，二公主梁宁，六皇子梁寅，以及八公主梁宛。
　　如今二公主梁宁嫁去大永，六皇子和那八公主年幼未定性，数来数去，便只剩下太子储君梁审能让他挂心。只是今儿奇了，梁审这儿子见了他向来欢乐，为人本就阳光，这次回国，怎么一路上都是愁眉苦脸的模样？
　　梁克满腹疑惑，但也强压着问题不曾问出口。
　　父子二人领着士兵宫人一路浩荡回宫，拐过宫门留下城兵，拐过殿门又留下侍卫，最后绕来绕去回到寝殿，才将跟在身边的四名心腹屏退，待殿中剩下他二人，话题才有了个能打开的样子。
　　“皇儿此次到那大永，可有什么收获？”
　　梁克先问政事，并没有第一时间过问梁审在苦恼什么。大概是一个当惯了国君的脾性，家事不如国事，儿子的事比不过自己的事。梁审的表情有些复杂，顿了顿，方说道：
　　“任务……没有好好完成。”
　　一句话，空气就像凝固了。
　　梁克挑眉看他，神情里有点意味深长。
　　“皇儿离国那么久，事情竟也没有半点进展么？唉。也罢，看来大永并不是咱们想象中的好对付，不然，咱们也不会输……”
　　盛国战败一事，其实国人心知肚明。
　　国君梁克无能懦弱，空有阴谋诡计却没有本事实施，登位以来一直挥霍祖宗江山，民生灾难能不管就不管，如此统治，岂有不败之理？反倒是百姓们更希望由大永统治盛国，人东方家哪怕不闻不问，也比在自家米缸里呆了一只称王的老鼠强。
　　梁克对于这些话，当作耳旁风，不予理会。
　　“儿臣到大永京都城的时候，探望了宁儿。”这本该是他一回来，梁克就得问的事情。梁审见他完全没有印象，便提了一声。
　　“喔，宁儿…”梁克点点头，“你妹妹在那邱家可好？”
　　“挺好的，那什么邱泽林也像是个君子，宁儿嫁到他家，估计也不会委屈。”
　　“那就好。”
　　家常扯了几句，政事也说了几茬，基本上都是梁克在开口，梁审坐在一边默默地听，偶尔有几句意见。过了好一会儿，各种话题都已聊尽，梁克才又把话兜回他今日为何脸色不善的情况上。
　　而且神神秘秘，难道是什么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大事？
　　梁克心里打起了堂鼓。
　　“若说事情严不严重，儿臣认为，还是挺重要的……只是希望父皇听了之后别太劳气，万不能冲动……”
　　“嗯？”难道你在大永掳了几十个姑娘回来？
　　“儿臣……儿臣成为无能之人了。”
　　“嗯？什么？”
　　“儿臣无能……”
　　“嗐，不就是没办好事吗！审儿你别那么在意。”
　　“父皇！儿臣无能了，房事无能！”
　　“房……房事？？”
　　梁克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他儿子的某个部位，然后看回他。
　　“审儿，父皇……”梁克有些不敢相信地皱起了眉：“父皇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总是混在女人堆里！不要总是跟女子纠缠！不要总是想着那些个污秽事情！！万恶淫为首！！”
　　“不是，父皇你听我……”
　　“你已经是太子了，你是盛国的储君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跟国基互相影响？是，你父皇我的确不算合格的国君，但是父皇自问，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眼里除了你母后，就容不下第二个女人！哪怕后来的妃嫔，我也是大婚时去了一次，过后再无宠幸！审儿啊，为什么在这一点上你不能学一下父皇呢……”
　　“父皇，真的不是你想的那……”
　　“审儿你知道吗，咱们盛国历来有传统，一夫一妻。多少国君将我们的传统视若盛国人长情、专一以及品性好？可是你！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别人都误以为我们盛国是如此！不堪！”
　　“父皇！是东方家！”
　　“你怎么就不能……什么？”梁克总算是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梁审神色凄苦，咬牙道：“是东方家的人……一定是……”


第76章 冰山稚
　　京都城。
　　苏远邦一行人回到京都已有一段时日, 按照太子东方顺的吩咐，此行苏远邦所负责运送的各样物品已全数抵达齐国，而另一方面，东方顺打的小算盘也顺利办成（撮合自家妹妹与别人家妹妹）。这个任务, 让苏远邦的官职也升了一级……
　　兄长可算是平步青云如鱼得水了, 回到京都后, 他与吕曦之间的关系也亲密了不少——至少, 比离开京都之前, 要好上许多，更腻歪了……加上东方稚之前提议上书太子东方顺讲起吕曦任一虚衔的事, 事情也在他们回到京都后的一两天顺利办妥，吕曦光明正大以朝廷的名义出入玉石店帮苏定国的忙，苏远邦在外间也颇受好评，更有人说，苏家一门五杰，除了当官的爷爷和孙子, 从商的老子，还有那高人一筹的媳妇。（剩下一杰，自然便是号称魔王的苏许了。）
　　苏许就每天看着自己哥哥跟嫂嫂腻歪的画面, 要么就是小两口站在大门处依依不舍, 要么就是小两口回家了互相问候对方，眉开眼笑，喜上眉梢，欢呼雀跃, 欣喜若狂……啊。苏许突然觉得好累。
　　怎么有一种被人伤害的感觉。
　　“孙小姐！咱们出去走走吧！”
　　南七那丫头每天在跟前蹦哒, 似乎爱上了那种每天出去玩的生活，然后就每天向苏许发出请求。
　　“哎哟……京都城咱们都呆了那么多年了, 有什么好玩的没玩过么，你这丫头怎么也不腻……”苏许有气无力地歪倒一边，提不起劲儿。可南七不依啊，她说只要跟孙小姐呆在一块儿，出去外面大街逛两圈也好玩。苏许切了一声，说你这丫头分明就是想念外头自在的天空，八成是想学着苏远邦那只离家出走的鸟儿了。
　　喔。
　　提起鸟儿，这丫头就不免想起鹦鹉，然后想起鹦儿。
　　“呜呜呜呜呜呜……”
　　然后就不可避免地哭了起来。
　　“……”
　　苏许半带同情半带嫌弃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是安慰呢，还是转身走人……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摸了摸南七的小脑袋，柔声安慰：“七丫头，咱们出去逛逛吧？去外面买些有趣的小礼物，然后我们把它送到齐国，送到广安城，送到鹦儿还有阿稚的手里。”
　　南七挂着眼泪看她，点了点头。
　　京都城的街道，实在是单调得没有意思。
　　以前苏许不会有这样感觉的，大概是在广安城呆了一段时间，觉得人家都城新鲜花样多，日子也有趣……转眼看回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京都城的缘故，好多地方都有一股浓浓的政治气息，行走在大街上的多是朝廷官员或是万贯富贾，谈的是国家大事，讲的是从商技巧。无趣，实在是无趣。
　　“孙小姐，咱们这京都城有什么东西是广安城没有的呀？”南七那丫头倒没有想很多，自出了府门，就吱吱喳喳叫个没完，拉着苏许这个也要，那个也要。苏许算是败了，一把将南七扯回来，说道：“阿稚他们在京都城也呆过几年，你把人家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我倒是知道一处捏泥人的，这门手艺京都独有，别的地方的泥人都比不过。”
　　“诶！真的吗！那咱们快些去吧！”南七又雀跃起来。
　　“哎，慢些……”
　　主仆二人嬉闹着走远了，独留下方才卖东西的小贩还在原地忐忑不安。“嗬——”这小贩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低声道：“我还以为这苏大小姐来砸场子呢！还好，还好……”这几句话本来只是无心感叹，偏生又被旁边的路人听了去，而那路人，又偏偏不是普通人。“哎卖红薯的，方才那两个人是谁啊，怎么你这语气说得人家像什么地方恶霸一样……”
　　小贩看了她几眼，又看了一下她身边的姑娘。
　　京都混世魔王也不知道？怕不是本地人吧。
　　“你……”
　　“你别担心，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初来乍到，不认识这地方。”
　　“噢，这样子。姑娘有所不知，方才那一位小姐便是咱们大永丞相苏相爷的嫡孙女，自小骄横野蛮，她的那些事迹啊简直传遍了大街小巷！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自然得罪不起，故害怕得很……哎，姑娘若是感兴趣，可以到二街茶寮那边听听书啊！最近可都说着这苏小姐的事迹呢……”
　　其实苏许也没有那么可怕。
　　都是以讹传讹酿的祸……
　　听了介绍的两个‘外地姑娘’面露惊讶之色，不再跟小贩聊下去。问话的那人回头看向自己主子，轻道：“公主，想不到竟是与驸马爷青梅竹马、有过故事的苏许呢……”
　　而这位公主，正是离开盛国，与邱家联姻的梁宁。
　　她朝着苏许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是状态有些走神。半晌，她才唤过身边丫头，复又踱步回府。
　　—
　　齐国，广安城。
　　这两日广安城有些热闹，因为正值王爷出宫巡视民生的日子。其实平时的时间里，也有可能遇到微服出巡的王爷，但是这种光明正大的‘微服出巡’，在齐国的制度里，是每两年一次。旧时东方宪任齐王，每两年都会抱着世子东方稚在广安城走动，连着两天与百姓接触，亲民得很；齐泰二王即位后，齐王东方稚不想丢下这个传统，便与泰方东方承约定，每两年，他们二人也在广安城巡视两日，接纳一切平反上诉，听取百姓各样要求。
　　而这两日，就是他们兄妹二人第一次巡视民生。
　　“嗨呀你这小兔崽子！办事怎么那么不机灵！”广安城的一家客栈内，店家正提着自己儿子进行说教。他这儿是广安城的一家老店，出了名的好吃而且干净，所以齐宫那边早早派了人来传话，说巡视民生的时候，二王的膳食便在此处落脚，希望店家能做好准备，别耽误了王爷的事。这小店自然感激，可是平时时间又想多赚几个钱，这不，今日他正盘算迎接一些其他客官先吃几桌，待二王时间快到了，再进行清场恭迎。但计划不如变化，儿子手脚太慢，险些误了正事。
　　“嗨店家，别再骂儿子了，王爷就快来了。”
　　“哎，好的，好的……”
　　几个齐巡军先抵达店里，将店内外看了一遍，方又走进一小队玄武军。玄武军进店后直接驻守店内各位置警惕站岗，气氛搞得怪紧张……店家大气都不敢出，拉着自己儿子守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店来，有说有笑的，晃花了他老人家的眼。
　　哎哟，这就是咱们齐王爷和泰王爷么？
　　他以前也是见过东方稚的，只是那会儿她还小，被齐王抱在怀里；今日一见，发现昔日的小世子真的长大不少，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那泰王看起来也颇英俊，笑一下甚是阳光，真不愧是皇室子弟。店家在心里赞叹好久，见他二人坐下，才弓着腰上前行礼：“见过二位王爷！膳食已全部备妥，不用半柱香便可端来……”
　　“行行行，不用客气。”东方承回身看他，朗声笑着：“可有什么好酒没有？若是有，拿一些让我二人尝尝？不多喝你的。”
　　齐国子民的习惯，基本家家户户都会酿几坛酒，然后把它们埋在树下，到儿辈或者孙辈成家立室、亦或有什么红白事时挖出来喝。东方承知道这一习俗，所以故意发问。他就是馋嘴了，身子里有一条酒虫在噬咬，想与稚儿喝上两杯。
　　东方稚么，那神情看着也是想喝的。
　　“有有有！二位王爷稍候，小的这就去拿来！”
　　店家退了下去。
　　东方稚望了望四周，低声道：“皇兄先坐着，子霁去小解。”
　　“去吧。”
　　茅房这种地方，自然不会有太多的人看守。
　　玄武军只留在院子的出入口戒备，另有几个齐王府侍卫便装跳上屋顶监察情况。东方稚跟随店家儿子的指示一路来到后院，远远地便瞧见那修葺简陋的茅房，不过因为这两日清洗过，所以未曾有什么脏污或者异味。东方稚前脚刚踏进一个隔间，小解完了之后总觉得附近有些声响。出于直觉，她慢慢地朝马厩方向走去，一眼，便看到了缩在草垛后头的一个小姑娘。
　　目测比东方稚小一岁。
　　“……”东方稚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她几眼，那小姑娘也发现了东方稚，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你——小心一点啊——周围很多士兵——”那个小姑娘轻声说道。
　　东方稚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周围，又看向她，直接问道：“你是谁？怎么在这儿。这个地方不是被清场的吗？”
　　“我——是之前——吃饭的——走不快——”小姑娘委屈地皱起了眉。
　　“别在这里蹲着了，出去吧。”
　　那委屈神情对于东方稚似乎没有作用，她依旧是一脸冷漠的模样。
　　“哎呀，你别说那么大声！被发现怎么办！”
　　很明显，就在小姑娘急着叫东方稚降低音量的时候，附近的玄武军已经听闻动静赶过来了。小姑娘似乎以为东方稚也是路人，本来打算叫她一起躲进草垛的……但并不是。玄武军冲过来后，一柄柄长矛直接指向她自己，众人将东方稚护在了身后，全场，只有她属于‘敌人’。
　　小姑娘被吓懵了。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姑娘。”东方稚亲手按下了身边玄武军的长矛，吩咐道：“问清楚她住在哪儿，找个人送她回去或者是找她见她的家人吧。”
　　“是！”
　　安排妥当，做事处变不惊。东方稚除了观察马厩的第一眼有正眼看她以外，此后直到转身离去她都没有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冷冷的性子，好像一座冰山，脸上写着生人勿近。
　　那小姑娘依旧是懵了的模样，小声地呀了一下。


第77章 异心梦
　　东方稚再回到座位上的时候, 东方承刚掂起小壶酒细细打量。
　　“稚儿怎么去了那么久？”东方承随口问着，朝门后一望，又见几个玄武军护送着一个小姑娘从后院走出来，而看那小姑娘时, 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喔, 方才在后院看到的这个姑娘, 说是前面吃饭来不及出去, 看到士兵过来有些害怕, 没走成的……我刚唤了人送她回去呢，没啥。”
　　东方稚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并且没有回头再看那小姑娘的情况。东方承倒是一直盯着那小姑娘——因为她正朝他们兄妹二人走近。
　　“大胆！”
　　“放肆！”
　　未走跟前，旁边的玄武军便已伸手将她拦下，山一般的身躯堵在那儿，表情严肃。
　　东方稚闻声，愣了一下，回头望她。
　　“何事？”
　　“多…多谢！”小姑娘喊道。
　　“噢, 不必多谢，又不是我送你出门。顺风…”高冷的小齐王爷复又转过身去，并没有想要跟她聊下去的意思。只是那小姑娘却不这样想, 她见东方稚不搭理她,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叫嚷着：“我叫宛儿！”
　　？…
　　那么大胆？东方承的小眼神在她二人之间来回。
　　“哪个wan？”小齐王爷默默地给自己以及皇兄倒酒，起筷夹肉，没有回头。
　　小姑娘呃了一下, 又道：“傍晚的晚。”
　　“嗯, 好名字。回去吧，快傍晚了。”东方稚抬眼看向身旁正在戒备的玄武军, 说：“走吧，一盏茶时间便回来。”换言之，你现在就快点儿把她送出去。
　　“是，齐王！”
　　“哎，我还没……”
　　“这边请，姑娘！”
　　“……哦。”
　　东方承就这么看着妹妹东方稚处理“事务”，待小姑娘被玄武军带了下去，他才一边笑着一边不敢相信地拍起手掌，说道：“妙啊……稚儿处事倒是越来越有当权者的气魄了？”那种好像是被小姑娘诱惑但是死也不会屈服的高冷劲儿，可真是不错！
　　哎哟喂。
　　东方承有点儿不服气了。
　　稚儿今日出宫穿得这般淑女，看起来根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怎么小姑娘都是找她搭话而不是他这个翩翩公子？
　　太扯了……
　　“我又不认识她，平白无故的干嘛闲聊？”东方稚皱了一下眉，说道：“虽说是巡视民生，但总得提防些……皇兄不是经常教导子霁，说这位置坐得越高，能信的人便越少么？即便她是个小姑娘，可对子霁来说，不是该随便信任的人。”
　　“可以，看来我平日跟你说的话，你都听进去的。”东方承叹了一口气，“的确如此啊。皇叔父薨了以后，你该信任的人除了咱东方家，大抵便只剩下你的心腹以及…心上人？反正世途险恶，你年纪尚轻，凡事三思，总不会吃亏到哪儿去。”
　　“子霁明白。”
　　东方稚微微颔首，将酒饮了一盅。
　　父王啊……
　　她不免又想起那个总护在自己身后，遮风挡雨、披荆斩棘的人了。父王总希望她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若今天的模样能被他所知，必定欣慰吧？只可惜。
　　东方稚闷声饮着酒，渐渐没了笑意。
　　—
　　德昌二十六年末。
　　京都城齐王府的人赶在年关回了齐国广安城，车队抵达都城后，齐王东方稚便做主放他们一个大假，待过了年，再回来宫中报到，各司其职。
　　雚疏也在队列之中，肚子已经隆得厉害，快到临盆的日子了。
　　“属下雚疏……参见王爷……”
　　初见那日，是东方稚领着广安城府中各人亲自在角门前迎接，这个礼，称得上是极大，甚至逾越礼数。礼官曾絮絮叨叨地走上前说这样不该。可是于东方稚而言，孟槐雚疏是她除了父王母妃以外最亲近的人了，如今雚疏身怀有孕赶路回家，不过迎接一下，有何不可？
　　“免礼……”
　　东方稚微笑着，朝身边孟槐递了个眼神。
　　“谢过王爷！”孟槐得令，迫不及待地朝自家夫人走去，又是心疼又是高兴地小心翼翼护着，眼里的温柔啊，浓缩了这几个月以来的担忧与牵挂。只是雚疏从来不是一个公私混为一谈的人，哪怕是怀孕之后。她也没理会长途跋涉是有多辛苦，行礼起身，第一反应便是跟东方稚禀告京都城的事情完成得如何。
　　“哎，那些事过几天再说也没事，不急在一时。”东方稚笑着摆手，有些欣赏：“京都城到广安这么些时日，路上应该很颠簸。你现今最需要的事情便是好好休息，若有急事，回头让孟槐告诉我吧。行了，这就回去吧，你这当娘亲的不觉累，肚子里头的孩儿也觉辛苦呢。你也不看看，把孩儿的爹急成什么样了？”言罢，她指了指雚疏身边的孟槐。
　　孟槐的确一副八字愁眉脸。
　　“谢王爷……”雚疏领恩。
　　“嗯。”
　　见雚疏这边已经吩咐妥当，东方稚也不啰嗦，直接回身去喊了俩侍卫过来，说自己当下需要到泰王府一趟，速度备马。手下人的动作自然也快，不一会儿便将府中的良驹拉了来，小王爷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挥马鞭的同时，还朝孟槐雚疏招了一下手。
　　“你们几个！速度跟上！”孟槐还不忘多吩咐一句。
　　“是！”
　　这一些，都被雚疏看在眼里。
　　“夫人，外头天冷，咱们还是先回屋里去吧。”孟槐劝道。
　　“王爷……好像变了不少。”雚疏喃喃自语。
　　“嗯？”
　　孟槐朝她看去的方向望，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策马愈行愈远，摇头笑了。“王爷何止是变了不少，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呢。以前在京都城的时候，咱们都知道王爷是个聪明孩子，可是她很少说自己想法，比较内敛。自回了齐国，她为了将老王爷的基业治理好，每夜批阅奏折公文，每日学习国策政事，算是沦陷……”孟槐托腮沉思道：“而且也极少相信别人了。”
　　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心事重重的小姑娘。
　　“我一直等着你回来给她开解来着……”
　　孟槐又补了一句。
　　“说你傻，你总不信。”雚疏轻道。
　　她看回东方稚那利落转身的模样，看着她直奔目的地、无所畏惧的样子，心中清明。
　　“我哪儿傻了……”
　　“这些都是王爷自己选的路，她决定了的事。不是开解不开解的问题，只是她在学着长大了。”
　　学着没有老王爷的庇护长大，学着自己一个人扛起整片天。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至少，她跨出了第一步。
　　—
　　苏许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广安城的建筑，但是又梦见京都城的苏府。反正场景上非常地混乱而且没有逻辑，这一点，梦里的苏许并没有在意。她就是漫无目的地在里边走动，街上倒是人来人往，卖小吃的也有，耍杂技的也有，正合她心意。
　　她正打算买点好吃的然后去看戏，可是就在这时候，她一瞥眼，就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阿稚？
　　她忍不住高兴了一下。
　　“阿……”
　　“阿稚！”
　　可是就在苏许打算走上前去的时候，另一把声音喊着东方稚的名字，而且身影比她快上许多，直接就往东方稚怀里扑。而东方稚，则是温柔地将那人轻轻揽住，眉眼尽是笑意，揉了揉那人的脑袋。
　　一个小姑娘，看不清模样，只瞧见背面。
　　“阿稚！前面有唱戏的，唱得可好听了呢！咱们去看看吧！”
　　“你别乱跑，你这脚方才才崴了，可别跑着跑着又严重些……”
　　她们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话里语气有些亲密，听得苏许心里不大舒服。可是阿稚不是她的阿稚吗？也许只是什么朋友？苏许试着给自己假设一个缘由，努力安慰自己……“阿稚！”她还尝试着喊一声东方稚，可是对方却没有听到。
　　就像以前，东方稚离开京都城的时候。
　　“哎呀，你别乱跑了，待会儿更痛了……”
　　“阿稚背我过去吧！我想去看戏！”
　　“哎？”
　　“要背！”
　　“好～”
　　在那小姑娘面前的东方稚，同样宠溺得很，什么要求都答应。苏许自问已经够刁蛮任性了，可是跟前这个陌生人，怎么比她还要野蛮三分？苏许就这么看着东方稚将她背在了背上，小动作还特别体贴地顺了一下那小姑娘的姿势，怕她跌倒，怕她滑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稚你小心一点。”
　　“就你成天那么能闹…”
　　“哼……”
　　东方稚，那个是东方稚么？
　　的确是没错。
　　可是她怎么对别人那么温柔，任劳任怨的模样？还是说，阿稚本来就是这样，对所有人都超温暖？
　　怎么可以？
　　“东方稚！”苏许喊道。
　　终于她回过头来了，背着那小姑娘。
　　“阿稚，她是谁啊？”
　　“喔，是我之前在京都城时，玩得很好的一个伙伴。”
　　“她竟然直呼你的名字咧。”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不也那样？”
　　“诶，有么……”
　　“有……”
　　她们二人朝着苏许是笑得那样开心，而东方稚脸上表情，像是没有丝毫波动。
　　苏许醒了。
　　呜咽了一夜。


第78章 鬼灵精
　　“呜呜呜呜呜呜……”
　　“孙小姐您别哭呐……”
　　“呜呜呜……”
　　“怎么了嘛孙小姐～”
　　“她、她跟别人好了…呜呜呜呜呜呜……”
　　“？？？谁？？！！”
　　“呜～阿稚～”
　　“什么！！！！”
　　南七大半夜地被苏许的哭声惊醒, 哄了好久问原因，最后竟得知这么个惊天大消息！！“我去诶！我还以为这人是个痴情种子呢！咱们回来京都城才多久，她竟然！！”用一个词形容南七，那便是暴跳如雷。她都快炸了, 一边咒骂, 伴随着苏许的呜咽声, 简直配合得不行。
　　“孙小姐您别怕！我南七绝不容许您受委屈！”可是说是这么说,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南七不禁思索起来, 想到对方乃是堂堂王爷，要是喊人搞偷袭, 好像不太实际？搞不好，事情黄了之后还会拖自己下水。“这样吧！我去广安城一趟，说您有东西给她！见面的时候啊，我直接一拳！”
　　这个法子好像不错。
　　而且东方稚若是有愧疚之意，必定不会怪罪什么。
　　嗯……
　　应该打得过那么瘦弱的姑娘？
　　“呜呜呜呜呜……”
　　“孙小姐别难过！”南七拍了拍自己有些平坦的胸脯，又道：“她跟谁好上了？您把另一个人的身份告诉我, 我把那个人也揍一顿！！”
　　“呜呜呜呜呜不知道……”
　　“…嗯？”
　　南七开始时以为是她心地善良不忍心将事情闹大，便放软了语气：“孙小姐，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顶多给个教训……您放心, 我办事绝对干净，懂得适可而止。您就放心说吧，我听着。”
　　“呜～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您讲得那么认真说她跟别人好了，肯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呀！难道……那个人您认识？也没事！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呜呜呜呜呜我、……”
　　“您就说吧！”
　　“呜, 我梦到的…”
　　“哎呀您梦……”
　　嗯？
　　…………
　　还好齐王爷住得比较远而不是隔壁街。
　　您说, 我总不能突然跑去打了人家齐王爷一拳或者数落了人家一顿，回头问起原因, 我说因为您做了个梦吧？？？这得被株连九族吧孙小姐！！！您最近真的是上火热气了，明天该叫管家给您熬些药汤喝一下……南七心想。
　　“孙小姐……您……别这样，梦……只是梦而已……”
　　方才想打人的念头已经烟消云散，散到不可能再散那种。
　　可是苏许这会子哪里听得进去，她就像还没回魂的人，认定了东方稚做了那样的事，也觉得自己做的梦便是预兆。南七叹了一口气，本来想说孙小姐您还是睡吧，可是看到她梨花带雨又心生不忍……
　　孙小姐哭起来的样子真让人心疼。
　　虽然哭的原因有点儿扯。
　　“孙小姐，王爷她不会的，她对您那么好……”
　　“呜……”
　　“没事的，没事……”
　　“呜…”
　　头大头大………
　　翌日日间。
　　苏许披着大袄早早起身，早膳也就用过一点点，便执意到花园亭中静坐。南七作为大丫鬟苦劝未果，最后只得一脸憔悴地跟上苏许脚步，后头还有一些搬火炉带茶水的小丫头，个个都冷得缩手缩脚，可未曾有半句怨言。
　　哎，这大冷天。
　　南七瞄了一眼瘫坐在长椅上发呆的苏许，见她双眼因昨夜噩梦哭得红肿，不禁心疼。
　　“你们几个到厨房那边备些小吃吧，这边我看着就好。”
　　“是。”
　　一群闲杂人等站在旁边干瞪眼，她也不好开口疏导苏许。见丫头们都走远了，南七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苏许，打量半天，说道：“孙小姐，您别这样……您看，醒过来之后日子不还是那样么？只不过是一场梦，没头没脑的，齐王爷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虽然，南七刚听到的时候完全没有怀疑过真实性。
　　“梦……梦也有可能成真……”苏许低声呢喃。
　　“哎呀，怎么会呢！我往日常梦见自己成为天下首富，每日山珍海味，底下使唤着几十万人呢！”
　　“不一样……七丫头…”
　　“哪儿！哪儿不一样了。”
　　南七一个劲儿地与苏许抬杠，想让她明白有些事情不必当真，何况是一些未曾真实发生的事。可是越跟苏许争论吧，苏许心里就像更加笃定这个想法，口中喃喃，像是说了好多话，可是耳聋的南七表示自己啥都没听见。
　　“……孙小姐您说啥？”
　　苏许看了她一眼，样子很是可怜。不一会儿，她又低下头去，有些委屈的腔调说着：“以前我也做梦，梦到阿稚……都是一些熟悉的事，或者是没发生的事……可是过后，那些事都一一成真了，与我曾梦到的那些，分毫不差……”
　　阿稚……也许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阿稚。
　　我也不好，总是骂她，总是使唤她……
　　说不定，阿稚嫌我了。
　　想到这儿，苏许又觉眼眶里湿湿的，模糊了视线。
　　—
　　“哈嗤——”
　　远在广安城的东方稚，今天打了第十七个喷嚏。
　　而且是在面对诸位大臣商议国事、非常正经的场合里。
　　“稚儿，没事吧？”东方承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顾不上大臣们的表情。底下人也是很会看脸色，见东方稚这个状态，一个个忙着关心几句，接而左右相一同提议说让齐王好好休息，有事未报的也收回了折子，识趣地闭口不提。东方承瞥了一眼这群老家伙，又朝身边人递了个眼神。
　　“退朝——”身边小公公立刻会意。
　　“往日里也不见你这般模样，冬日都来了那么久了，是不是这几日熬夜过多，身子弱？”
　　东方承从不允许她熬夜批阅政事，因为她底子实在孱弱。可是有时候是实在阻止不了或者不知情，每回都是等下人回禀才说她几次，屡教不听。为此，他这当哥哥的也是绞尽脑汁想办法，还跟京都城的太子通了几回信，问有没有不伤身子的迷香，将东方稚整昏过去算了。
　　太子说，你这方法听着真是下三滥。
　　泰王便反驳他：稚儿就是个牛脾气，一个特倔小姑娘！
　　太子：是吗？可我觉得稚儿很可爱啊……呆呆的。
　　泰王：……皇兄，真的不要小瞧女人。
　　“哪里啊，子霁夜里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怎么会生病？而且皇兄安排的膳食里都有补身的药材，子霁顶多就是虚不受补，绝不会………哈嗤！！——”
　　话音未落，打了第十八个喷嚏。
　　东方承没好气地望向她，替她拉紧了身上的大氅系绳，“你啊，年纪轻轻的别染那么多病痛，皇兄我可只有你一个皇妹，这辈子都指望着拿你来疼了，别让我难受才是……”
　　“皇兄小瞧我。”东方稚无奈笑了，“只不过是打喷嚏……说不定，是有人在想我？”
　　“是是是！就你这丫头有心上人牵肠挂肚，我这翩翩公子一直一个人无人可念！”东方承哼了一声，顺势将大氅的兜帽一把套到东方稚头上，狠狠地拍了她一掌：“你个鬼精灵！快些回府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了，小气！”
　　“去去去！”
　　东方承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与她打闹，待她领着人分道扬镳了，又有些不放心地站在原地目送。“走啦！”东方稚朝他挥了挥手，他又忍不住多损一句，似乎少骂一句，心里就会不痛快。
　　以前以为跟东方稚的相处该是温声细语的，可是相处久了才发现，现在这样也不错。起码是一种放下戒备、彼此坦诚的表现。东方承挺庆幸自己能走近东方稚内心的，毕竟这一个妹妹，所剩的亲人不多了。
　　当初，可是说好了与太子哥哥一起，护她一辈子的。
　　东方稚刚回到齐王府，底下侍卫便来回禀说府外有人求见。
　　“是个什么人？”东方稚眼也不抬，只听话地由着鹦儿替自己换下衣袍，乖乖地坐在榻上。侍卫有些迟疑，见东方稚不怎么理，便续着说：“是个姑娘，看起来十来岁。属下等本警告她说齐王府重地不得擅闯，可是她说她认识王爷您……属下未敢擅做主张，便先来禀报王爷。”
　　小姑娘，十来岁？东方稚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
　　“她可有说自己来此所谓何事？”
　　“那姑娘说，她与王爷有些交情，之前王爷曾帮过她，她心中感恩，今日特地到府前求见，希望……希望能邀请王爷到城中客栈一聚，备好了酒席……”
　　听到这儿，鹦儿就先疑惑起来。
　　“王爷是在哪儿认识的小姑娘？想不到这恩情那么大，大到人家找上门来还恩？”鹦儿复又降低音量，故意将语气讲得怪异：“主子的心里装着苏姑娘不够，还能装得下另一个人不成？”
　　东方稚闻言，只是一笑。
　　这是哪里话？
　　她东方稚将苏许记了四年，还要记四十年呢！这心呐，可是没位置了。小姑娘？苏许也是小姑娘呢！还是一个比东方稚大一岁的……嗯，还有点儿姐姐的感觉，小姑娘能比？
　　“王爷？”
　　“告诉她，本王喜欢吃家里的饭菜，这好意心领了！天气冷，回家暖着被窝睡觉吧！”


第79章 闹剧起
　　虽然高冷小齐王爷做事非常干脆直接, 只是偏生这姑娘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主儿。她在客栈里等了大半天等来答复，最后愣是带着人又往齐王府去，在后门耍尽小手段想混进来，不过都被玄武军拎了出去。
　　而此时此刻的东方稚, 正与泰王东方承、左相秦为北以及右相常五味商讨政事。四人本来正在议论广安城中方家一事, 话题正聊得火热, 却被门外的消息打断。
　　“本王说了不见, 你们自个儿想办法应付。”东方稚第一次黑着脸跟底下人说话, 平时的她总是带着一分客气。那前来回禀的人也吓着了，不过很快便端正态度, 低头一叩，应道：“属下明白！”
　　“等等。”
　　“不知齐王有何吩咐？”
　　“你们别觉得她是小姑娘便让步，我跟你说，来日咱们敌人若派个孩子来扰乱视线下阴招，咱们都得死。”东方稚冷声道。
　　“是…齐王教训得是！”
　　侍卫退下了，房内另外三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明显是被东方稚的气场唬住。
　　哎呀。咱们齐王爷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做了王以来，可是一天比一天气派, 一日比一日有威严啊。两位相爷这般想道。
　　好歹是我们东方家的人, 即便是女子，那也是不好惹的。大永好哥哥东方承这般想道。
　　“咱们别被其他事情打乱思路。”东方稚没有留意他们表情，只是依旧钻研手中的小册子，神色沉重：“方才说到, 这方茂近两年来收拢了不少官员, 其中还有二品大臣？这件事情可不容小觑。左相这两年管理齐国，就没有发现当中端倪？”
　　左相秦为北, 在齐王东方宪与世子赶赴京都城的时间里，一直暂代管理齐国的角色，除了日常琐碎可以自己处理以外，政务大事都需要与其他部下商量，并回报东方宪。如果方茂是这段时间打造人情网收买官员，或多或少都该有些蛛丝马迹，秦为北为人精明，难道一无所知？
　　想到此处，东方稚对他起了疑心。
　　秦为北……
　　会不会也是被收买的一个？
　　“王爷明鉴！”
　　秦为北看穿了东方稚心底的猜忌，第一时间求情，希望她不要怀疑自己。“老臣这几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做事，事无大小一一上报，绝无二心！关于方茂的事，老臣一直有跟盛治齐王提起，那时候他说静观其变勿打草惊蛇，后来又过了段时间，他说别管太多方家的事，先任其耀武扬威。”
　　“嗯？”东方稚疑惑了一下。
　　东方承倒是目不转睛地望向一处发呆，看起来像是走神，又像是在认真分析秦为北的话。
　　“老臣绝不敢有所欺瞒！”
　　秦为北离了座位，打算跪下。
　　“行了行了，我也没说什么，左相不必这般。”东方稚摆手止住他的动作，报以微笑：“左相为齐国鞠躬尽瘁那么多年，政事上多得你辅助才国泰民安啊……我只是随口问问，不必紧张。”
　　“王爷随口一问，老臣却是答得认真。王爷，旧时盛治齐王当真如此颁旨，老臣为以防万一，特意将信函一一收好。这当中，也有一些老臣参不透的地方，需要交给王爷洞悉。”
　　秦为北说话颇有技巧，起码这短短几句足以打消东方稚的猜忌，并将问题转移到‘盛治齐王那些参不透的句子’上去。右相常五味对这情况摸清七八分，暗中学习这般为官之道。毕竟当一个军师和当相爷，是不同的。
　　“齐王，玄武军求见。”
　　“……”
　　齐王府回廊上，东方稚正领着一小队侍卫走向后门。
　　方才前来回禀的玄武军小心翼翼地跟在东方稚身后，语气有些无奈：“王爷，属下已经极力劝她离开了，可是她不依不饶……后来咱们已经不理她了，她回过身又说有要紧事回禀，这件事非得等您出来才说……属下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去找您……”
　　“嗯，没事。”东方稚暗自沉思，手里捏着两块玉石把玩。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想到什么，朝后头侍卫招了一下手。
　　“主子？”
　　“待会儿你们几个出去问问话，我就不露面了。若有什么情况再告诉我吧，自己随机应变。”
　　“是。”
　　齐王府侍卫与玄武军不同之处，便是前者属于心腹，较多秘密任务都是交给他们处理。这也是东方宪旧时留下的一队人，他们陪伴着东方稚长大，负责处理王府的私事，也不像玄武军那般规矩森严，行动上要灵活许多。待走到后门附近，东方稚的脚步便慢了下来，示意让侍卫们出去查看，自己且留在门后听动静。
　　她回想起这小姑娘的出现以及近几日事情，心里头一阵不安。
　　看这人做事这般胆大，自认识了东方稚后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还敢找上门来求见，当日又怎么会害怕几个玄武军？若真像那天的无辜相，如今的她即便再想报恩，也不至于这般胡搅蛮缠。而这样的行为，也正正说明了她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普通人家出身的，对于权贵都是又敬又畏，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不敢轻易接近，更何况是面对皇家？东方稚虽然很善良也很低调，可是齐王府深宅大院处处有玄武军镇守，府邸的威严可是镇压四方的。她一个姑娘，哪来的天大勇气擅闯王府？
　　“哎哎哎，这里是齐王府，你们几个是哪根葱啊，擅闯王府，图谋不轨吗？”
　　“你们又是谁。”
　　侍卫们跟小姑娘搭上话了。
　　“你自个儿瞧瞧我这行头，觉得我是谁？去去去，你们仨快些离开，别逼我们动武。”
　　三个人？
　　东方稚皱了一下眉。
　　“哼！”小姑娘不服气地白了侍卫们一眼，说道：“你们是齐王府的人又如何？难道头儿背景厉害，自己就能为所欲为？我说了我是有要紧事想见齐王，并没有擅闯，也没有图谋不轨！！”
　　“有什么要紧事你就直接跟我说，都一样～咱几个是王爷的心腹，我告诉你，你已经很幸运了，王爷派我们来见你……”
　　“总之见不到齐王我就不走！！”小姑娘发狠了。
　　“你他娘的爱走不走！别脏了我们王府的地！”侍卫也跟她狠起来。
　　这般回答，一般都能唬住人。
　　循规蹈矩的玄武军压不住，流氓地痞一样的口吻应该能有点用处吧？可惜，当侍卫们悄悄留意那小姑娘的反应时，发现她只是鼓着腮怒目而视，没有退缩，也没有胆怯。
　　哟呵？
　　侍卫们心下笑了，这人当真是来头不小？
　　“姑娘，我们王爷日理万机，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没那个空闲处理你的‘要紧事’。所以，你还是把你要说的话写成折子，回头交过来吧。”侍卫里头有个偏文生的，见情况胶着，便站出来换一种方式开解对方。小姑娘望了他一眼，先是微微颔首，然后又是一声哼，对其他侍卫继续争拗，继续对骂。
　　东方稚站在门后静听，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
　　啊。
　　头有点儿疼。
　　“我看你让秦为北还有常五味回去，就猜到你是跟着玄武军来了这儿。”这下可越来越热闹了，齐国堂堂王爷，竟放下国事前来围观一个小姑娘闹脾气？东方稚站起身来向东方承行礼，那人只是一笑，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竖起耳朵去听外面动静。
　　“你们别把我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我只是想跟她说一件要紧事！我又不会伤害她，为什么要一直防着我。”
　　“为什么？这儿是齐王府，你以为个个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又没有恶意！”
　　……
　　东方承一边听一边笑着摇头，直说不得了。
　　“皇兄，你这笑又是哪个意思。”
　　“我是笑外面那姑娘本事高啊，随便闹上一闹，竟然比方家的事还重要？”
　　“诶？”东方稚忙摇头否认：“皇兄误会了。方家的事我与两位相尹都聊过，大概情况已经了解，自会有后续。至于外头那人，我当真不认识也没兴趣知道，只是她一直这般不是办法，咱们是讲理的人，总不能因此关押了她吧。”
　　“莫急，你皇兄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我能不懂你吗？放心，我出去看看情况，给你解决一下。”
　　“嗯？？？”
　　没等到东方稚阻拦，东方承便出了门去，笔直地站在后门门口，两手环抱胸前，望着他们争吵而眼带笑意。“参见泰王！”待旁边的玄武军一致跪下行礼时，侍卫们还有小姑娘他们几个人才留意到东方承的出现，各样神态浮现脸上，皆是一瞬。
　　“泰王！”
　　侍卫们抱拳行礼。
　　“民女参见泰……”
　　“我说今天怎么一直有玄武军往里头回禀，打断政事商讨呢，原来是有你们几个人在这里啊？”东方承直接略过小姑娘的客套话，讲了个开场白，便一直盯着她，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着，闹腾那么久，是争着当齐王王妃么？”
　　“噗——”
　　门后的东方稚，喷了一口茶。


第80章 解心结
　　王宫后花园处, 正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会谈。
　　正中央的大草坪上齐泰二王盘腿坐着，面前地方坐着七八个齐王府侍卫，皆围成一群，个个低头不语；草坪之外, 玄武军等人远远守着, 除了天边风声与那花园中鸟儿鸣叫, 不闻一丝动静。当然了, 这只是草坪以外的人听不到声音而已。
　　草坪之中, 面前那群侍卫们正在低头闷声笑，个个憋得脸色发红, 却还要正襟危坐的模样，实在滑稽。
　　东方承一时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皇兄。”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住。”
　　“………”
　　这群人一直在笑。东方稚黑了脸。
　　而且是在笑东方承那句‘齐王王妃’。东方稚黑了脸。
　　“我，也是跟那个丫头开玩笑嘛是不是，谁叫她那么烦呢, 打都打不走。再说了稚儿，皇兄这样说完之后，她不是立刻跑了么？”说来也是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东方承讲那句话时有点流氓气质, 竟把那小姑娘整得又气又羞，红着脸就跑开了。关于这一点，大家可都看傻了，心中更是笃定那小姑娘对东方稚有意思, 所以在大家回宫里另外商议的时候, 个个都憋不住笑……
　　“那么大个人了，讲事情的时候能不能正经严肃点？”东方稚干咳了两声, 瞪着他们：“现在让大家坐在这里是要讨论这小姑娘到底来者何人，咱们要搞清楚对方是不是有一些奇怪的阴谋……”
　　“哎呀来者何人什么的，咱们不是清楚了么？就是想嫁我的好妹妹啊。”东方承哈哈大笑。
　　“……皇兄，这里属你最不正经。”
　　“他们其实心底里非常赞同。”
　　“皇兄！”
　　“好好好，我不说……”
　　“这小姑娘衣着打扮上不像什么穷苦人家，而且根据属下观察，陪同她来的两个人年纪相仿，虽然看起来像好朋友，只是行为上下意识与她保持距离，按照如此情况，应是随从。”
　　“属下也有观察到，在对她恶语相向的时候，这小姑娘丝毫没有怯意，可以看得出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就算没经历过大场面，平日里也定是接触过这种对峙，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要么就是目不识丁不懂世故，要么就是贵族子弟背景显赫。”
　　“对对对，据我观察……”
　　“皇兄不要说话。”
　　“哦。”
　　东方承只得吃瘪一般缩在旁边，默默地听侍卫们发言。待大家都将意见表达了一遍，东方稚思虑很久，便将方才的言论归纳总结。“按照大伙儿这么说，这个人来历不明，而且有些神秘。这般有目的性的接近，实在需要打起精神来防备。”
　　底下一侍卫听了，自告奋勇地举起了手：“主子，让我去打探打探？”
　　这个自告奋勇的侍卫，便是先前在众艺楼与方任起过争执、替紫罗出过头的年青侍卫，名叫冉遗。名字同雚疏孟槐一样，都是由先齐王东方宪取名，寓意御凶，陪在东方稚身边的心腹。他比孟槐小上一岁，性情比其他人勇猛，做事也干净利落，是东方稚的第二把手。
　　“若是能打探到事情自然是好，只不过一切要小心。”东方稚看向冉遗，心底虽想交托任务，可是想起方任一事，又怕他过于鲁莽。“他们几个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广安城，必定是有谋划过的。姑且不论他们是不是有阴谋，但是现今，只能将他们当做坏人处置。”
　　“如此说来……呃，”东方承小心翼翼地看了东方稚一眼，见她准允，便继续接话：“稚儿是打算彻查这几人了？”
　　“来者不善，当然要彻查。”
　　东方稚的眼神忽地冷冽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
　　大永京都城。
　　五鼓时分，百官上朝。今天和以往其实也没有什么不一样，本以为各大臣禀报完各自政务便可以早早散朝，谁知却在将近处理完政务的时候出了那么一件事，导致半个时辰过去，百官还在大殿上站着，站得是腰酸背痛，脚后跟发麻。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几句话概括下来，那就是丞相苏业与镇国将军邱意的口舌之争，后加入了新入朝堂的苏远邦以及邱泽林，场面有那么一点点混乱，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是苏邱两家的恩怨。
　　皇帝东方宏坐在龙椅上听辩论赛，已经出现困意。
　　“苏相根本就是胡言乱语！那盛国既与我朝交好，我朝又岂有发兵之理！”这是邱意第二十三次重复这句话。
　　“呵呵！”苏业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朝堂之上公然挑衅他：“邱将军此言差矣！我大永泱泱大国向来以德服人，臣提议陛下派兵前往盛国不过是为了巩固政权，何来胡言乱语之说！将军与那盛国皇族结亲，现在儿媳妇都还未过门，却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梁家人，替盛国说话了！”
　　“苏相你这是诬蔑！”
　　“老夫不需要诬蔑你！”
　　……
　　本来这样的混战，皇帝随便大吼一声就能镇压，可是偏生皇帝东方宏与太子东方顺都很好奇这两家到底是吃错什么药，故一直津津有味地看着，不知不觉，便过了很久。最后，事情的争执似乎从公事吵到私事了，皇帝忙让身边内侍喊一声退朝，另外点了苏业与邱意二人到偏殿去，打算问清楚这两个老头子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太子东方顺自然跟了来，让苏远邦与邱泽林到外殿守着，自己静坐反思。
　　“说吧，你二人到底是有什么过节。”
　　苏业为官多年，德高望重；邱意也是朝中大将，有一定权力。这二人以前感情向来极好，一文一武曾帮了皇帝不少忙。只是最近，这两个人关系似乎淡了许多，闲着没事就会吵上两句，似乎不和。皇帝没那闲心管这些事，只是未曾想到，二人今日竟在朝堂上吵了起来，还吵了那么久？
　　虽然年纪大了，但中气挺足啊……皇帝心中暗暗感叹。
　　“皇上，臣与苏相并无过节。”先开口的人，是镇国将军邱意。他瞥了苏业一眼，忿忿说道：“臣一直以礼相待，只是不知苏相为何要这般对待臣，言辞刻薄，更是无中生有……望皇上明鉴！什么替盛国卖命的指控，绝不可能发生在臣的身上！”
　　邱意说完这番话便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哐当一声响起，皇帝才连忙摆手，说大将军起身吧，朕未曾猜疑你。
　　苏业站在一边，面露不屑。
　　场面似乎，有点儿僵？
　　太子望了一眼皇帝，又见两位重臣互不退让，便笑了：“苏相为大永鞠躬尽瘁，邱将军为大永浴血奋战，二位都是功臣，都是父皇身边的贤臣良将。其实，二位私底下若有什么恩怨不妨道出？说不定只是误会一场，又何必搞得大家的关系那么僵呢。苏相，本宫一直敬佩你，也知道你在朝中有威信。你向来是个正直不阿有事说事的人，这一次，是不是过于鲁莽了……”
　　苏业这人，从来不会乱说话，也不会与人结怨。只是要说邱意跟盛国勾结实在没有证据，皇帝与太子的眼线都那么多，若真有此事，不可能不知。那么，正直不阿的丞相苏业，为何要冤枉邱意？
　　皇帝不想随意定罪谁，看他们争执也觉得有趣。（毕竟朝中已经很久没有新鲜事了）
　　“臣……”
　　“这样，邱将军先退下吧。”皇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皇上？！”
　　“朕跟苏相好好谈谈。将军放心，关于盛国，朕不会妄自定罪于你。回去吧。”
　　邱意的脸色明显一僵，变得有些难看。只是他作为臣子并不能做出什么反抗，只能乖乖地行了礼，然后自己退出殿外。皇帝这样做，代表什么？他心中一揪。皇帝这是摆明了更看重苏业，在两边为难的情况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丞相，哪怕接下来会听到丞相的无稽指控，皇帝也要他离开现场。
　　武将不如文臣……
　　邱意叹了一声。
　　“苏相，此处再无旁人，你心中若有话想说，对朕说起也无妨。”
　　其实这也难怪皇帝更看重苏业。毕竟苏业是先皇在世时便为大永做事的臣子，在皇帝刚登基的时候，更是出言划策为大永的政权巩固立下汗马功劳。苏业是陪着皇帝几十年的老臣子，皇帝器重他，他也忠心于皇帝，二者重英雄识英雄，又岂是邱意一介武将能比？
　　“皇上，臣提议大永镇守盛国，实在是为了大永政权考虑，绝无二心。但是邱将军当即反驳，说什么盛国有自己统治并无妨碍，这与放虎归山有何不同？邱将军熟知兵法，心中既然知道这种道理却还要背道而驰，臣！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苏业如实回禀。
　　皇帝嗯了一声，只道：“有理。”
　　“另外……邱家未与盛国结亲之前，邱家儿郎曾与老臣孙女有些情意。只是事情的最后，那邱家儿郎希望老臣孙女下嫁为妾，臣心中气结，可能会有些怨念在此。”苏业目不斜视，禀报这件私事的时候毫无怯意，更是一副想捶死邱泽林的模样。皇帝一听，先是有些惊讶，接而便笑了。
　　果然是苏业的作风，怪不得他会有这样的脾气。
　　“皇上若要怪罪臣……”
　　“哎哎哎，怎么会。”皇帝哈哈大笑，说道：“苏相没做错。来日若有机会，朕定替你孙女指个好夫婿！”


第81章 新生儿
　　“救命啊！！！！主子！！！！！”
　　“救命啊！！！！！！！！”
　　“主子！！！！！！”
　　天刚入黑, 东方稚今夜本打算早些上床歇息，谁知门外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求救声，吓得她一激灵。“鹦儿！唤人开门去！”东方稚只得披上外袍起身，在穿着靴子的空隙便有一道人影慌乱地冲了进来, 跪在东方稚面前。定睛一看, 原来是孟槐。
　　“胆子小的人该被你这样吓死了！”东方稚扶他起身, 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主子！雚疏、雚疏要临盆了……求主子快派人去啊！”孟槐急得不行, 甚至有些狼狈。
　　“我也真是服了你！”身为齐王府侍卫长，难道就不能安排大夫稳婆吗？这点事情竟然先找她？她又不会接生！“鹦儿, 立刻派人去找大夫和稳婆来，另外找上二十个丫头过去帮忙！”
　　“是！”
　　东方稚看回急得掉眼泪的孟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初为人父的家伙……
　　雚疏临盆，来得突然。
　　本来按照时间预计，是说还有那么两个多月三个月的，总以为这孩子会在年后见世, 岂料今日竟那么急，疼了他娘亲一宿，急着看一看这个世界。孟槐跟着东方稚一路赶来住所, 来到的时候, 房间内外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稳婆和大夫，其他人都在忙着烧水递水以及冲洗毛巾。东方稚站在院门口，看到丫头们洗的那些沾血毛巾, 突然觉得场面有点可怕……
　　“啊！——”
　　“快, 拿毛巾来让她咬着！”
　　加上雚疏的喊叫声，东方稚听得直皱眉头。
　　“雚疏向来能忍, 以前受了什么刀伤，都是一声不吭给自己上药，坚强得很……想不到生孩子会那么痛，痛得她这般……”孟槐站在一边神色愁苦，“主子，之前大夫不是说还有一段时间才临盆么？可是我这孩子怎么那么早就要出世……”
　　“七星子你听过没，乡巴佬。”东方稚损了他一句。
　　“七星子……听说七星子很聪明？”
　　“可是也很危险啊，妇人产子本来就容易出事，早产的话……”东方稚自说自话，突然发现情况不太对，忙改口劝慰：“不过你不用担心。之前稳婆不是说过么，雚疏身体好，比一般的妇人要健康，肯定可以熬过这一关的。你啊，现在就不要那么担心了，倒不如去找一下你干娘他们，去整些红鸡蛋，第二天分给大家伙儿吃……”
　　“我这准备当爹的，也做不了什么事……凑上前去会碍事，站在一边也帮不了啥……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替她好好默念佛号，祈祷老天爷让她度过这个难关……”说着，孟槐便诚心地合十起来，眉头微皱，嘀嘀咕咕地念着佛经。东方稚看了看他，忽然有一瞬间很感动，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感情是真的深。
　　虽然一早就察觉到二人之间有情谊，只是那么久了，很少会觉得他们是夫妻。
　　毕竟从小到大都是他们陪在身边，平时做事，雚疏又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不会特意改变什么。东方稚觉得自己好久没看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亲密举动了，可是此时此刻，雚疏在里头为了他们的孩子而努力，孟槐在外头为了他们的孩子而祈祷，这一幕，着实让东方稚想到很多事情。
　　她忽然记起一件事。
　　以前母妃在世时，她在王府后院玩秋千，一个不慎跌落在地，哇地一声就哭了。那时候母妃特别紧张，跑着过来问她有没有摔到头；父王也急急地赶来了，将国家大事放在一边，愣是回来陪她们母女玩乐，吃了顿饭。后来父王好像批阅公文直至夜深吧？东方稚记不清了。只是当时那种有父母护着，看到他们为了自己喜怒哀乐的模样，会很暖心。
　　哎。
　　“主子，更深露重又是冷天，小心身子啊……”
　　东方稚在院中坐着的时候，鹦儿贴心地取了雪狐大氅来替她系上，另又布案沏茶，斟了一杯给她。
　　“没事，有人比我更需要照顾呢……”东方稚接过茶盏，朝那头神神叨叨的孟槐看去。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心腹急成这个模样。回想起刚才他慌慌张张冲进殿里说救命的样子，真像出了什么大事，被人追杀一般……“你另外煮些姜茶，给这里的人都送一份去吧。还有孟槐，记得给他一大碗。”
　　“姜茶早就备好了，也给大家送了去。倒是孟侍卫把姜茶放到了边上，说什么现在忙着跟老天爷对话，没闲空喝……”
　　“嗐，这傻子……孟槐！过来！”
　　东方稚一声高喝。
　　孟槐与雚疏出现在东方稚身边时，也只是两个小孩子。
　　不过他们二人经历过侍卫们的训练，每日早起锻炼身体学习武功，夜间还要学习读书写字，日日如此，风雨不改。所以在他们当任东方稚随从的时候，已经有能力扳倒一个成人，更有能力教导东方稚强身健体。
　　“稚儿，他唤孟槐，她唤雚疏，从今往后，他们二人便是你身边的心腹随从。你以后便跟着他们锻炼身体吧，平日里不管在王府还是出外，他们都会护着你，一直陪在身边。”那时候的东方宪还很年轻，经历了痛失爱妻的伤心事，刚从悲痛中走出来。
　　“稚儿明白。”
　　而那时候的东方稚，初为世子，对于这些改变都还不能理解。她很懂事，明白自己在父王面前需要坚强，更不能提出母妃的事，免得父王又伤心。只是她始终是个孩子，所以在午夜梦回得知母妃已经离开身边的时候，她还是会哭着醒过来，小声地念着母妃两个字，一直睡不着。
　　那些难熬的夜晚，便是孟槐与雚疏陪伴她走过来的。
　　“世子，王妃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她心里一直都有世子啊，世子若是难过，王妃也会知道的……”那会儿的雚疏还没那么高冷，经常安慰东方稚。东方稚听了，泪眼看她：“可是大家都说，母妃死了，她已经被埋进了地里，从今往后都不会活过来了……母妃不会回来了，也不会有意识……”
　　“可是世子，人是有魂魄的嘛，王妃只是肉身被埋进土地，可是她的魂魄却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哦。”孟槐也走进殿里了，与雚疏一齐坐在东方稚的床边，笑得很温柔。“您开心或者是难过，王妃都会知道的。虽然她不能亲自跟您说话不能亲自抱您，可是她知道您哭了，也会觉得很心痛的……”
　　东方稚乖乖地听完，抹了一下眼泪。
　　“继续睡吧，世子。”雚疏柔声劝道。
　　“可是我睡不着……”
　　“要不这样吧！我给你讲故事！”
　　“还讲什么故事！现在都那么晚了，待会儿天就亮了！”从小时候开始，孟槐与雚疏就经常打骂对方，总是会在一些小事情上起争执，开玩笑般打起来。东方稚咯咯地笑了，觉得这二人好有趣，一下子便忘却了先前的烦恼。“你别说话了，就你讲的那些故事，烂死了，而且超假……”
　　“哪有啊……”
　　“明明就有！你先前跟我讲的那个，不假？”
　　“不假！”
　　那天晚上，东方稚就这样看着他们斗嘴，后来听了一个孟槐说的故事，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回忆起来，似乎真的是一个很烂很假的故事，可是正因为这故事很无聊，慢慢地便让东方稚放松了下来，闭上眼睛。尚记得那天晚上，雚疏离开房间的时候，还在东方稚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做个好梦，世子。
　　……
　　“你这么神神叨叨的站在那里干什么？天这么冷，鹦儿特意煮的姜茶也不喝？”要不是看在雚疏正在生孩子的份上，东方稚真想惩罚孟槐在王府内跑上两圈。“来，给我好好地坐下，把这碗姜茶喝了。”
　　“主子……”孟槐哭丧着脸。
　　“你干什么啊，我现在逼你喝毒药吗？”东方稚横了他一眼，碍于眼里的杀气，孟槐默默地坐下了。
　　雚疏的呼喊声，稳婆的打气声，还有丫头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全都混杂在一起，吵得厉害。东方稚与孟槐正正坐在房门前的石凳上，一人捧着茶盏，一人捧着瓷碗，两双眼睛皆紧紧盯着房门，生怕自己错过一丝信息。
　　这感觉有点微妙。
　　东方稚心想。
　　“主子，这几天我想跟您告个假……”
　　“准了。”
　　“还有雚疏那边……”
　　“也准了。”
　　“我还想跟账房支点钱，想给雚疏和孩子……”
　　“都准。”
　　孟槐回头看向东方稚，满眼感激。“主子，我这话都还没说完呢，您怎么就准得那么快啊……”
　　“反正你也不会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我为什么不准？”东方稚也回望他，笑了：“反正今夜，我就提前祝贺你当爹。来，以茶代酒，不把它喝完，就是不接受我的祝福。”
　　“哇我好大一碗姜茶……呃，好吧。孟槐谢过主子！”
　　孟槐一口气将姜茶喝了个干净，就在他将瓷碗放下来的时候，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响彻王府。


第82章 识巫山
　　雚疏生下的, 是一个女婴。
　　因为是早产儿，所以有些瘦弱，小小的缩在襁褓里，皮肤也是皱巴巴的, 有些泛红。孟槐将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抱着女儿第一时间赶到床边看雚疏, 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 连替雚疏擦汗的手都有些发颤。
　　“辛、辛苦，辛苦你了……”
　　“堂堂男子汉, 流什么眼泪……”雚疏还很虚弱，说话声音极轻。她看到孟槐这个模样哭笑不得，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又看向他，轻道；“替她取个名字吧，孩子她爹。”
　　孟槐与雚疏，都不是他二人的本名。只是从小孤儿, 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在他们心里，他们是齐王府的人，所以子子孙孙, 都是姓齐。孟槐抱着女儿又慌乱又惊喜, 见雚疏这么说，便笑着开口：“叫她念儿，好不好？齐念。”
　　雚疏也笑了，见他抱着女儿那个宝贝模样, 点了点头。
　　“念儿…也好。希望念儿可以平安长大, 记念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
　　“也要念着你我啊…”
　　孟槐拥抱了她。
　　东方稚见齐念的第一次，已经是雚疏产子三天后。
　　本来近日事情就比较多, 那天晚上陪孟槐过来已经严重打乱了她的作息……哎。本来东方稚打算第二天就过来的，可惜那天早上折子颇多，她又不想东方承总是替她分忧，便连日处理事务，未曾抽出空闲。
　　“齐念？唔，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孟槐起的，毫无内涵啊……”
　　“哎哟主子，您这是哪里话？难道念儿这名字不好听么？我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她还冲我笑了呢……”
　　“是不是笑你名字取得不特别？”
　　“喂……”
　　雚疏躺卧在一边看他们拌嘴，见他们相处愉快，忍不住一笑。“主子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回头该让人多做些补身的膳食，莫累倒了。”不知道是不是当了娘亲的人特别有母性光辉，反正东方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柔情万分，那眼神啊，就像她看着襁褓里的齐念一般柔和。东方稚笑着摆摆手，“别了，那些补身膳食吃得我没了胃口……我倒是很想出宫去，找些民间小吃来吃上几天……”
　　“不准！”
　　“不行！”
　　两名心腹同时劝阻。
　　啧？
　　东方稚心底忍不住嫌弃。
　　这对夫妻异口同声的模样，还真是刺激人。
　　“啊，念儿好小…脑袋只有我拳头一般大……”
　　东方稚还是第一次看到新生的婴儿，这感觉很惊奇。她的五官是那样小，拳头和脚也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张一下嘴。每个人都是从那么小的身体长大成人的么？东方稚本想抱一抱她，可是又怕自己抱不好将齐念给摔了出去。“啊，好神奇……”她忍不住又是一声感叹，又望了一眼雚疏。
　　夫妻二人正靠在一起，爱意满满地看着齐念。
　　“……”这画面真是又美好又虐心。
　　如此的场面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东方稚看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他二人才回过神来看她，有些不好意思。“主子干嘛一直盯着我看？”雚疏疑惑道。
　　“没有，我只是有些好奇念儿是怎么从你的肚子里出来的。”东方稚挠了挠脑袋，一脸认真：“是不是成了亲的夫妻就一定会有孩子啊？是有什么特定的契约吗？还是说有什么仪式之类的……”
　　小齐王爷虽然饱读诗书经历许多，可是对于这种问题却从来没有了解过。她知道人长大了就会成家立室，成为夫妻后就必定有孩子。可是她不是很能理解当中缘故，为什么有些人很快就会有孩子，可是有些人相伴一生都不会有呢？而且，提起孩子的话……她皱了一下眉。
　　她跟苏许之间，是不是不会有孩子啊？
　　东方稚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思考，却不知，那边两人已经羞得需要找其他事物来转移视线。
　　“哎，孩子是怎么来的啊？”东方稚忍不住发问。
　　“呃，这个……”
　　“难不难啊？”东方稚又问。
　　“呃，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喔。那你们继续努力的话是不是又会有孩子啊？”
　　“……噗。”孟槐不好意思地笑了，“如果雚疏愿意，当然会……啊！”
　　雚疏立刻打了孟槐一巴掌。
　　“跟主子胡说八道些什么？”雚疏板着脸骂他，可是双颊泛红，看上去像是害羞了。东方稚有些似懂非懂，只好不再提这件事。她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便回自己寝殿了，回到殿里特地又将自己的问题向鹦儿问了一遍，可是她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一直支支吾吾，始终没有解答东方稚的疑惑。
　　诶，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最后没有办法，她只能在见到东方承的时候继续发问。
　　皇兄懂那么多事情，应该知道原因吧？
　　“呃————”
　　东方承呃起来的时间却比其他人还要久。
　　“皇兄你是不是知道啊，知道的话快跟我说呐。”东方稚有些委屈，她可是问了一整天了，都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他们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个个都呃半天，结果啥都不说。还说什么‘主子你以后会懂的’……难道只要长大了就会懂么？不需要别人来解释？”
　　东方承哭笑不得地望着自己妹妹，有些为难。“稚儿，这个问题……的确是很难解释答案，皇兄一时之间……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其实一般人家，对于这个问题都会有所了解的。
　　除了是父母相告，另外的便是大户人家里专有的通房丫鬟以及嬷嬷，会替少年少女解释这方面疑惑。东方承已经过了立冠之年，在宫里时早有姬妾，自然知晓这些事。只是东方稚从小到大都以世子身份培养，本来到了十四五岁该有嬷嬷告知这方面常识的，可是旧时东方宪却对她宝贝得紧，从来不考虑婚嫁，自然也没人在她面前讲这些话……
　　这可咋好？
　　东方承看着她一副好奇模样，心里没了招。
　　“稚儿。”
　　“嗯？”
　　“你当真想知道为何？”
　　“那当然了！”东方稚高声说道：“我可不希望这世间还有我一头雾水的事情！”
　　“行，你等着……”
　　东方承起身去了书房找东西，回来的时候，让小厮捧着五六本书册过来，布帛包着，有些神秘。“呐，稚儿，皇兄能给你的解释呢都写在这些书上了。稚儿你且带回去好好看看……呃，最好别让人发现你在看这些书……”
　　“为啥？”
　　“因为……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是为什么，如果你暴露了的话，他们可能会笑你……”东方承神神秘秘地叮嘱道。
　　“噢。”
　　东方稚乖巧地点头，捧着这些书便回去了。这小丫头似乎很想知道答案，毕竟她离开的时候，还欢快地蹦了两下？东方承一直站在门边看她离去，回想起自己刚才挑的那些书目……呃，有一本男女的，其余的好像都是女子跟女子？相信稚儿看了之后，应该就会明白什么叫鱼水之欢，什么叫巫山相会了吧……
　　真是好哥哥。
　　东方承默默地夸赞自己。
　　—
　　东方稚看书的时候，一般都没人打扰。她捧着这些书回了自己书房，掩上门后便一本正经地在书桌前坐下，特地研了一下墨，以防自己在看书途中需要做什么标记以及抄录。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看到什么内容，反正……应该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或者是特别深奥的名词，注释一大篇那种吧？
　　不然大家怎么都难以启齿啊？
　　“主子，鹦儿给您奉茶来。”
　　“好，放着吧。”
　　见鹦儿进了书房，东方稚忽又想起东方承的叮嘱。“呃，鹦儿……”
　　“在。”
　　“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暂时不需要伺候。你先回殿里去吧，回头有什么事情我再叫你。”
　　“是。”
　　嗯，人支开了，也不会有谁敢轻易打扰，这下子可以安静看书了吧？东方稚满怀期待地掀开了包书的布帛，看到书目上并没有题名，不禁有些疑惑。“就算是人尽皆知的事，也不至于书上连个名儿都不写吧？”她又一次懊悔自己懂得太少，这一次定要好好地挑灯夜读，将这五六本书一口气读完才是！
　　东方稚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第一页。
　　嗯？……
　　好像跟她想象中的书有点儿不一样？
　　她一手捏着一支毛笔，看向书中内容的时候不知觉便停顿了动作，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为什么……
　　书上没有啥文字，全是小人儿的画像啊……还是彩绘的……
　　这些人，还不怎么穿衣服？
　　东方稚半张着嘴，还不能好好理解是怎么回事。拿错书了？她又看回书上的画像，翻到下一页，发现这一幕更是描绘精细。“檀木床，屏风，被褥，靴子，衣服……还有床上的……两个姑娘？”
　　她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83章 上上吉
　　翌日四更过半, 鹦儿领着丫头们来至书房门前，手里捧着铜盆清水和毛巾，又有人带来王爵衣袍，打算伺候东方稚梳洗上朝。“主子？现已四更半了。”东方稚一夜都没回寝宫歇息, 鹦儿本打算过来找, 可是又想起东方稚吩咐过不准打扰, 便罢了。只是这小主子看的什么书那么入迷, 竟然看了一夜？
　　鹦儿候在门外听动静, 半晌，也听不见东方稚说话, 便猜她仍在酣睡。
　　“你们先在外面候着，待我开口，再进来伺候。”
　　“是。”
　　鹦儿从小便呆在东方稚身边照料，算得上是一同长大，感情如同姊妹。正因为熟知东方稚的脾性，所以很多时候都能猜到东方稚在干什么, 在想什么。这小主子昨夜神神秘秘地不让人接近书房，又是一夜没回寝宫，必定是在书房捣弄什么秘密吧？故鹦儿没让旁人进去, 以免被人窥探到什么隐私。
　　“主子……”
　　走进房来, 鹦儿又惊又险。
　　还好没有让那群丫头进来看到！鹦儿心想。
　　“您这是哪里弄来的书册，竟……竟那么多！”小主子东方稚正趴在书桌前睡着，她的周围散落了一堆春光册子，里头的画像用色大胆栩栩如生, 实在让人看了一眼都羞臊。鹦儿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处, 算是明白了这人为何如此神秘！“主子，快醒醒, 该起来梳洗了……”鹦儿一边唤她一边收拾书册，待东方稚揉着眼睛打呵欠醒来，书册已经收拾了一大半。
　　“哦，鹦儿……”东方稚还有些迷糊。
　　“主子昨夜怎么那么有兴致。”鹦儿故意打趣她。
　　“啊？”
　　“您瞧瞧周围的都是什么？”
　　“周围……周……啊！别看！”
　　反应过来时，东方稚自己都羞了，见鹦儿手里还拿着两本，忙飞身夺下，用大袖子挡住。“我…不是我自己要看的！”是皇兄塞给我，说看了就明白孩子从哪里来的……“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东方稚又羞又气，感觉自己的小秘密被人发现了，可是又不能理直气壮地反驳！哎，好气。她只好一边委屈一边默默地收拾东西，将这些彩绘本一股脑倒进了角落里的一个箱子，然后摸了一把新锁，亲自锁上。
　　钥匙还亲自贴身保管。
　　鹦儿见她这般，不禁笑了。
　　“主子长大了，想要看一些画……鹦儿也是可以理解的……”
　　“别出声！别说话！”东方稚皱起了眉，表情认真：“本王要上朝了！”
　　“是是是……”
　　“本王走了！”
　　“王爷——”
　　“说！”
　　“您还没梳洗，衣服都没换呢。”
　　“……”
　　头疼！
　　东方稚板着脸到一边坐下，冷酷得很。外面的小丫头得了吩咐后便进来了，有条不紊地开始伺候东方稚换衣服整理发冠，偶尔一空隙，东方稚瞄到鹦儿不让小丫头搬动刚才放书的箱子，脸上又是一阵红。
　　啊，尴尬死了。
　　生气。
　　—
　　京都城。
　　京都最繁华的那条街道上有一家茶寮，虽然是小本生意，只是卖卖茶卖卖酒，卖卖小菜和包子，可是因为茶寮里常驻一个说书人，便生意一直兴隆，人来人往，热闹得紧。这天，说书人还是按照以往的时间抵达茶寮，有两个小姑娘在茶寮里坐很久了，点了酒菜也不吃，其中一个一直望着说书人的方向发呆，这一望，便是一两个时辰。
　　“…话说那人见了这云雾后心中大惊呐，他心想，哎哟，这该不会就是那神仙住所，蓬莱仙境吧？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顺着云雾那头的光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尽头，便瞧见一老汉……”
　　茶寮里的男女老少都在津津有味地听故事，唯有那发呆的小姑娘听不进去，回头看向身边的人。
　　“孙小姐，为什么说书人不讲您的故事了？”
　　“七丫头，你很想在外头听到我的故事吗？”
　　“哪里……我就说说……”
　　苏许笑了她一声，不再理会。
　　南七最近发呆的频率可是越来越高了啊，自从跟她一起寄了信件寄了物品后，她便经常自己去找信使说话，暗地里好像又送了什么东西出去……苏许看在眼里但不说破，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南七，别发呆了，吃些东西吧。”这便是相思吗？可是南七跟鹦儿都没认识多久，怎么那么快就思念人家？
　　苏许顾着疑惑南七，未曾记起自己当初也不过见东方稚几面、却在梦里几度相遇的事情。
　　“…哎哟可不得了！那人冲着村民们大叫。可是村民们哪里听得进去呀，转身对着他又是一棍……”
　　“哈哈哈哈哈哈！”
　　说书人最近好像都不怎么讲京都趣事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咧。过去那段时间啊，说书人讲的最多的便是京都城里各个达官贵人的小故事、苏许的故事、以及新鲜人物的故事。那时候的故事多有意思啊，十句话里八句都是真的，人物形象突出，语言生动。可不像现在这些，全是现编的，听着都没劲儿……
　　“孙小姐，咱们待会儿去城郊好不好？”南七突然来了精神，没那么颓废。
　　可是苏许听了这话直皱眉。
　　“城郊？要干嘛去？”
　　“我刚才听到隔壁桌的人讲，城郊那座出云寺可灵验了，求签拜佛一求一个准！”南七笑了，拉着苏许的衣袖撒娇：“孙小姐，咱们过去走走好不好呀，我…我想去求个签~好不好嘛…”
　　诶惹。
　　苏许打了个冷颤。
　　南七撒娇时候的样子总感觉怪怪的，不怀好意……
　　“孙~小~姐~——”
　　“行行行，你别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果然还是没心没肺做事干脆的南七比较顺眼……苏许干咳了一声。不过这出云寺…出云寺……名字怎么那么熟？苏许想了想，脑子里一晃而过的，便是东方稚的模样。
　　-我想把这里几条街的小吃都吃一遍！你给钱！
　　-好。
　　-然后我要买好多好多的花，把花都挂在你的马车上！
　　-好。
　　-我要你背我爬这条阶梯！
　　-好…
　　-世子！这可不行！
　　那时候的东方稚和自己，无论是对话还是行为，怎么都感觉那样小孩子气呢。
　　苏许有些恍神，想起那时候东方稚呆呆傻傻的样子，哑然失笑。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而见阿稚的第一面，那个邋里邋遢衣服也不合身的小世子，也已经走过了四年春秋，不再稚气。想到此处，苏许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眼睛，莫名湿润。是突然的沙石迷了眼，还是心底有些事，揪了心？
　　出云寺依旧香火鼎盛，香客不绝。
　　苏许领着南七来到出云寺前，看到这条长阶梯的时候，不免感怀。“孙小姐你可走快些啊！听说求签特别多人呢，咱们若不快点，怕是要等上好久！”南七那丫头一心惦念着姻缘签的事，人虽然还在爬阶梯，只是那颗心早就飞到山顶了。苏许拿她没办法，爬了一半便有些喘气，忍不住停在一边。
　　“七丫头！你自个儿的姻缘签，何苦拉了我也来受罪……瞧瞧我这脸，大冬日竟然也出汗！”
　　“嗐呀，孙小姐，大冬日的正要好好动一动不是？”南七见她累了，便又从上边阶梯下来，跑到身边搀扶：“您瞧瞧您这样子，爬了一半就累啦？可别呀！快，跟我一起爬上山顶求签去，也给齐王爷求一支啊，说不定能有什么上上大吉？”
　　“哪来的上上大吉，不是下签就不错了……”
　　“孙小姐您说啥？”
　　“没事……”
　　那时候对于姻缘签还有下签的意思不能完全理解，所以没有把那个签文放在心上。但现在，苏许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好歹是求的第一支签！竟然下签！这也太伤人了吧。而且那会儿老师父正儿八经说这是下签的模样不像骗人，可认真了……苏许在出云寺内来回张望，想要找回当初那个老师父，想问他，关于下阙的事情。
　　就算找不到……
　　求个签，问一下阿稚的前程也不错？（虽然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
　　“孙小姐，您不是说不求签嘛……”
　　“就你事多。”
　　主仆二人同时跪在蒲团上摇盅求签，明明是一样的姿势差不多的签筒，可是南七偏生麻烦许多，苏许都已经拿好签退到一边了，那丫头还在摇盅。“唉。”看来也是有什么玄机。苏许无奈，只好自己一个人先行前往解签处。
　　“女施主有礼。”
　　“小师父有礼。”
　　以前那个老师父不知道到哪儿去了，现在守在解签处的，只是个小沙弥。苏许礼貌地将签递过，说了一句问前程。“女施主稍候。”小沙弥将签仔细观察，之后便转身到墙上布置的众多签文里取出一则，细看了看，便笑着合十：“上上大吉之相。”没有提及签文，也没有解签，虽然诗句都是由苏许自己去看的，但这句上上大吉，心里却好受许多。
　　也好。
　　起码阿稚的前程，是上上大吉……
　　苏许正站在原地出神，却突然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跟前响起，那人说道：
　　“女施主，许久不见。”


第84章 苦瓜干
　　-女施主,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你若一直纠缠于找到答案，即便得知，也是于事无补。
　　-可是师父, 那道签文只有上阙, 实在参透不得。
　　-阿弥陀佛。女施主, 签文的下阙如何全凭个人, 说穿了, 签文也不过是个参考，信则有, 不信则无，你若希望得偿所愿，只要诚心，必定会受佛法庇护的。
　　-师父……
　　-女施主，请回吧。
　　稀里糊涂地跟老师父聊了几句，苏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个什么点化。毕竟这种‘全凭个人’的说法, 等同没说。倒是南七那傻丫头跑了过去求姻缘签，一下子就拿了个上签，签文寓意也颇好, 把她乐得不行。
　　唉。
　　见南七得了好结果, 苏许为她高兴，可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孙小姐，您别丧气啊。您想想，我求的是…嘿嘿, 反正也是跟您心中所向一个地方的。南七我是您的身边人, 我若得了上签，不也意味着您同样顺利么？”南七见苏许神情低落, 便出言安慰。她说既是主仆，日后肯定共同进退，有些事情也不必顾虑太多，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苏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七丫头，你真的对鹦儿上心了？”
　　是受东方稚和苏许影响，一时错觉，还是因为两个人的确互相倾慕，如同男女之情？苏许希望南七可以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毕竟当初搞明白自己对阿稚的感情，她也费了不少时日，经历了很多事。想与阿稚一起，并不仅仅因为阿稚好，而是因为阿稚能给她那种慌乱并喜悦的感觉，无论关系生疏还是亲密，自始至终，东方稚都有着第一眼的心动。
　　温润如玉，如阳光。
　　“我……”
　　南七的样子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话到嘴边，又愣是说不出来。她又是害羞又是为难，仿佛一个将要会见情人的新娘子，脸都红了。“孙小姐，我也不知道，反正……反正每天都想见她，总是想起她……看到好吃的想留给她，好玩的想送给她……呜，可是我又怕鹦儿会不喜欢我这样，我怕她只是把我当一个好姐妹来看待……”
　　“喔？”苏许挑眉，“不想她把你当姐妹，那你想她把你当什么？”
　　“那当然是——诶，孙小姐您套我话！”
　　“哈，傻丫头。走吧，该回去了。”
　　三次来出云寺，都是懵懵懂懂地回去。苏许离开之前特意回头望了大殿一眼，头一眼看到的，便是殿内宏伟的金身佛像，目光慈和，像在看她。“佛祖若是能看到我与阿稚的心意，必定不会让我们经历太多的苦楚与离别吧……”苏许喃喃自语，巧在这时远处有僧人敲钟，‘当’的一声，回荡甚远。
　　又是几日无聊，好不容易瞧着要过年了，寻思最近京都城该热闹起来可以外出走走，可是相府又莫名多出一桩事，整得苏许心中烦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要说起这桩事，又得扯出那些朝堂党派、官员势力的故事。苏许反正是听不懂，只勉强地从苏远邦那里理解了意思。
　　他说，朝中有一位大臣，膝下长子今已十九尚未婚配，样貌端正品性也不错，那日与苏丞相聊了几句，想合一下他儿子与苏许的八字。
　　换言之，便是想上门提亲。
　　“我又不认识那人是谁，无缘无故，为何要合我二人的八字？”苏许有些生气，坐在榻上看都不看苏远邦一眼，“若是我二人八字般配，是不是就要把我嫁出去，嫁给那我未曾认识更未曾见过的陌生男子？！”
　　苏许动气了，虽然语气上不像以前那么凶悍，可是这种冷漠的态度却比摔东西还要让人不知所措。苏远邦站在原地笑得尴尬，忙好声好气地劝她别激动，然后说道：“妹妹，哥哥知道你必定不想这样嫁人，所以我当时听见，立即给你反驳了呀！我说咱们家许儿何等人物也，贵公子是谁我们也不了解，两个不认识的人撮合一起哪来的幸福嘛……”
　　苏许没有答话，只冷漠地望着一边。
　　“再说了，哥哥也知道你心里装的人是谁，对不对？”讲道理说不通，讲感情应该可以缓和吧？苏远邦转了个话题到东方稚的身上，果不其然，苏许冷漠的神态当即变了，只是似乎有点难过？“诶……许儿怎么这副模样？你可别这般，我讲真的。哥哥一开始知道你与齐王爷的事，其实也有点难接受。但后来，哥哥觉得齐王爷是个难得的人物，她能比得上这天下间所有的男儿，能比任何人更能让你开心。所以哥哥会帮你的，总有一天，让你们在一起。”
　　苏许与东方稚的事，苏远邦一直看穿不说穿。
　　一开始他也当作姑娘家未懂事来看待吧，可是时间长了，却发现不太对劲。加上他现在是太子的身边人，太子又是个把妹妹挂在嘴边的人，成天说东方稚好啊，东方稚厉害啊，东方稚聪明啊……久而久之，苏远邦也默默接受了这件事，并且越来越觉得，没有人比得上东方稚这个‘妹夫’了……
　　完蛋，太子蛊惑人心真有一手……
　　苏远邦后知后觉。
　　“哥哥的心意，许儿感激。只是哥哥，这一件事，爹爹与爷爷真能接纳吗？许儿只怕未等到事情说穿的那一天，他们就要我嫁给哪个公子王孙了……”苏许现已十七，纵观京都城，十七岁尚未有婚约的姑娘实在是少得可怜了。早两年是苏家人疼她不舍得她随便嫁给哪个公子，只是年纪渐长，这一份不舍又会不会被流言蜚语所替代…
　　一切都不得而知。
　　苏远邦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的确，父亲和爷爷的想法非常重要，如果他们非要苏许嫁人，情况就会变得棘手。其实还有一件事苏远邦不敢说，那日苏远邦出言阻止婚事，那位大臣说了：当今世上，哪一对才子佳人不是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辈成亲，哪里需要顾及什么认识不认识？只要门当户对，两个人品性好，日子自然能过。志守，你与发妻今日不也恩爱非常？
　　这番言论，苏远邦还真是不知道如何反驳。
　　总不能说苏许心中已有意中人吧？若是有了意中人，那敢问这意中人是否门当户对？又为何未提亲？……门当户对是肯定的了，苏家还有可能高攀呢……至于提亲……
　　呃。
　　苏远邦还未清楚她们二人中，是东方稚比较强势还是苏许比较强势？
　　向齐王爷提亲的画面好像也蛮有趣？……
　　这件事迟迟得不到一个好的解决方法，苏远邦也为此苦恼了好一段时间。他一心想着要让妹妹跟东方稚一起，所以思来想去，都是谁向谁提亲的方案，根本想不来别的。可是这样又很扯啊，齐王爷怎么向苏许提亲？？苏许又怎么向人家齐王爷提亲？？可别把街坊们笑死……
　　苏远邦的愁眉苦脸便从家里带到了朝堂上，太子留意他很久了，因为商议国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身边站了个苦瓜干，搞得太子自己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哎，志守，你且站住。”
　　这日没什么大事，太子见苏远邦也挺闲的，便喊住了他。这人像丢了魂似的，太子连喊了几声才反应过来，然后呆呆地行礼。
　　“志守，搞什么呢？这几日本宫见你一直魂不守舍的模样，别人喊你也不听，别人叫你也不闻，咋的了，是丢了钱啊还是被鬼迷了？”太子很看重苏远邦的才干，所以对他寄予厚望。但最近苏远邦真的表现很差，差到让人怀疑这不是本人。
　　“属下有罪，不该将私事带到公事上来……”苏远邦语气悲切。
　　“啧……别这般，本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与本宫说说，是什么样的私事弄得你这样？”男人无非为了钱和女人苦恼，苏远邦现在平步青云应该不是烦恼前途和钱，那么……莫非是女人？太子只在心中怀疑，怕说出口来不是，搞得尴尬。
　　“殿下有所不知……属下之所以这般，是因为在苦恼舍妹的婚事……”
　　“婚事！？”太子一惊，其反应之大，把周围人都给吓到了。苏远邦还没来得及应，太子便拉着他跑到一边去，双手直揪着苏远邦衣领来回摇晃，不停地问：“你妹妹的婚事？！你妹妹！？你还有第二个妹妹吗？？！”
　　……我靠太子请住手，我好晕。苏远邦心想。
　　“太子殿下请冷静……属下、属下只有一个妹妹啊……”
　　“苏许？！你说的是苏许吗？？？”
　　“咳、、对……对啊……”苏远邦觉得自己有点头晕目眩。
　　“放屁！婚什么事！”
　　太子煞是霸气地将苏远邦放开了，剑眉倒竖，有些生气。他看了苏远邦好久，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最后带着些警告意味地开口：“苏志守，你妹妹苏许就算嫁人也该嫁我皇妹稚儿，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想给你妹妹提亲啊？——”这句话，这个火气，好像太子下一刻就要将那多事之人拉出去砍了一样。
　　苏远邦被吓到了，可是心里倒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桩事，能解决了。


第85章 九年情
　　京都城那边搞得风风雨雨, 广安城这边同样电闪雷鸣。
　　也不知道现在的人是吃错了什么药，现下流行男婚女嫁、个个成亲么？东方稚真是想不懂这些大臣的心思，好端端的，竟然上奏提议招选王夫？？听到这个称谓就觉得怪怪的, 但那些大臣却不觉得不妥, 一个提议一个附和, 整得半边朝堂都在劝说, 拦都拦不住。
　　“本王才十六, 你们就急着选王夫？”东方稚冷声回应，眼角瞥到旁边的东方承正在偷笑, 便顺道拉了他下水：“泰王二十多了，正妃都还没有，你们怎么就不劝劝泰王？”
　　“？？……”
　　东方稚隐约感觉到身边人冒出的杀气。
　　哼，但是她不想理会。
　　这群大臣不识好歹催她找王夫，她干脆就顺水推舟把东方承送出去，让大臣们先给他选王妃！真是生气, 平日里商讨国事怎么没那么积极？一说到招选王夫，个个积极到不行，比捡金子还要踊跃。“泰王乃本王皇兄, 长幼有序, 是不是该先给泰王办喜事，再考虑本王啊？”本来就是个结束话题的下台阶，偏生有不知死活的臣子与她对抗，说道：
　　“齐王, 若您与泰王一同办喜事, 其实也未尝不可呀~”
　　东方稚望了那人一眼。
　　面无表情，杀气腾腾。
　　“……呃, 臣认为，的确应该先给泰王选王妃……齐王放心，吾等必定会分部就班完成此事，不日便将合适人选上奏，待泰王定夺——”
　　“祁大人，无论王妃或者是王夫都是王爷身边重要的人，娶亲之后，便是齐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你认为，就凭民间普通的女子或男子也能随便担任这样的名分吗？”右相常五味见二王不悦，当即出列发言。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说东方承与东方稚身份尊贵，人家的婚事怎么也得皇上安排，就算不是赐婚，也是由人家去相中。你区区一个臣子，能给王爷推荐什么好人物？
　　“就算当不成王夫王妃，选个侧妃还有……侧、侧夫也可以啊！当务之急，便是希望齐王以及泰王能够完成婚事，早日为齐国诞下储君继承人，为皇家开枝散叶，不也是美事？”这个祁大人倒是多嘴得很，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这盆水可真是将东方承从头到脚淋湿了。
　　他听着底下大臣的提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声呵斥：“朝堂之上，是你们说闲话的地方了对吗？！”
　　“泰王息怒——”
　　大臣们察言观色，见东方承发怒，不约而同地倒地跪拜，一刹间，朝堂鸦雀无声。
　　上座的东方稚同样表情冷漠，只是当她看到东方承为了这件事动肝火，突然好想笑。哈哈，这个皇兄总算是被她阴到了么？解气解气！今晚该吃一顿大餐好好庆贺一下……
　　“王爷，那么这件事……”那祁大人又多嘴了一句。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东方承生气了，甩着袖子起身离开。东方稚同样跟随步伐拔腿走人，心里一阵冷颤：诶惹！害怕……皇兄生气的反应似乎比想象中的严重不少？
　　东方承今已二十有五，除了原本的两个通房丫鬟，便再无正妻与妾室。东方稚一开始还在猜测皇兄是否对哪个通房有情意？只是几次观察之下，发现那两个丫头的待遇都差不多，东方承甚至不怎么重视她们。若是这般，问题就不是出在丫鬟的身上…
　　东方稚独坐房中思虑很久，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充斥了她的脑海——难道，皇兄有断袖之好？！
　　“不得了！”
　　东方稚惊得叫了出声。
　　鹦儿正在外头收拾东方稚的衣物，突然闻得一声尖叫，忙放下手头事务冲进内殿。“主子，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业已一更，鹦儿来至床前，发现东方稚正盘坐床边，眉头紧皱。
　　“没事，我还没歇下呢……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不是很明白……”
　　“主子想到什么？”
　　东方稚抬眼望她，盯着她一会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鹦儿，若我生为男子，按照你这份位，是不是就成为我通房丫鬟啊？——”
　　“……”
　　鹦儿先是皱眉，尔后又羞又气地骂她：“胡说些什么？主子又是从哪个人嘴里听来的浑话，竟说到通房丫鬟上了。”
　　“诶，对不住对不住，我也就随口说说……”东方稚这才反应过来，姑娘家哪里开得起这样的玩笑？她自己也是心大，以为自己同是姑娘，说这些话应该无妨。只是她忽略了一点，她毕竟以世子身份来养，现今又是个王爷，鹦儿又知道她喜欢女儿家……如此种种，说这番话，便成了女流氓。
　　“那倒不用讲对不住，只是主子是个姑娘，平日里别总学那些爷们的浑话……”
　　“是是是……”
　　“对了，听说今日朝上，大臣们劝您与泰王爷立王夫与王妃？”
　　说起这件事就来气！
　　“可不是！”东方稚一下子来了精神，光着脚丫便跳下了床，手舞足蹈地演示：“那时候刚说完东南边冬洪的事，本来打算退朝回来吃个包子了，结果！那祁大人蹦了出来，说给我招选王夫！”
　　“主子您穿个鞋，地下凉……”
　　“我肯定不依啊，忽然想起皇兄都还没立妃呢，就说你们先给泰王选妃。哦豁，谁知道皇兄的火气比我还大，一听那祁大人的言论当即开骂，吓得大臣们全部跪下！后来皇兄还直接退朝走人了呢……”东方稚描绘得眉飞色舞，见鹦儿只顾劝她穿鞋，便又跳回床上。“鹦儿，你说我皇兄是怎么了呢，我想了一夜都想不明白，莫非他有意中人不成？”
　　鹦儿见她来回折腾上下蹦跳，忍俊不禁。东方稚好久都没有这般孩子气了，往日总是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模样，今夜难得雀跃，不失为一件幸事。
　　“主子若想知道，何不去问泰王爷？”
　　“我倒是想问，只是觉得他不会说。”东方稚叹了一口气，“突然问这些好像又怪怪的，虽说现在感情亲近，只是始终是兄妹……”
　　“主子是妹妹，问起这些事便更无嫌隙啊。作为女儿家，关心一下兄长，撒一下娇，再自然不过了。”鹦儿直笑，撒娇这种事只怕东方稚知道也不会去做，毕竟她人前高冷至极，文文静静，不爱出声。
　　果然，东方稚摆出个嫌弃的表情。
　　“啥？还要撒娇……”
　　“不然您要怎样问？”
　　“皇兄！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意中人！”
　　小齐王爷是不可能撒娇的，所以她质问东方承的方式，是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东方承书桌，剑尖一挑，直接划出一个角。东方承愣在当场，望着东方稚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拿书来挡，还是拿墨砚来挡。
　　“稚儿这是干嘛……”
　　“少说废话，老实交代！”
　　小齐王爷气势十足。
　　“哎哟，这突然之间，怎么这样问啊……”东方承笑得无奈，伸手拂开了东方稚的剑，柔声道：“刀剑无眼，你这小身板又不会功夫，可别把自己伤到了。”
　　东方稚只好将佩剑收回，见他刻意回避问题，有些不悦。果然这种方式不能逼他开口么？难道真要撒娇…
　　“干嘛，想问我为何久不立妃？”
　　东方承笑道。
　　“皇兄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东方稚瞟了他一眼，降低了声量：“其实子霁想问很久了……皇兄，你该不会是……”
　　“嗯？”
　　“分，桃，断，袖？”
　　“………”
　　“……呃你……”默认？东方稚心里小声嘀咕。
　　“稚儿想多了。”
　　东方承笑得温柔。
　　原来东方承早有心上人，在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东方稚不过还是个稚童，远在齐国。东方承十六岁那一年，大永邻邦高栗国国王携公主进京拜访大永皇帝，带来奇珍异宝数千，望高栗国能与大永结邻邦之好。其实高栗国就是个小国，土地不如大永一个洲的面积大，但其国人极为虚心好学，千百年来与中原之地一直相安无事不动干戈。皇帝自然接纳高栗国国王的好意，盛情款待，大摆宴席。
　　没错，东方承的意中人，便是高栗国公主。
　　虽然那时候的高栗国公主，只有十一岁。
　　眨眼九年过去了，高栗国公主现已二十，东方承自那年后便不再得知她的消息，心中推测她已嫁为人妇，只是年少的心动难以平复，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人能够取代。
　　“皇兄既然钟情她，为何不向皇伯父提出联姻一事？”
　　“你不懂。”
　　高栗国国小兵弱，可东方承乃是堂堂大永皇子，嫡出次子，身份尊贵。无论是从身份上或是以后家国发展考虑，皇帝都不会让他娶高栗国公主的。
　　一旦联姻，高栗国就不一定甘愿俯首称臣。
　　“唉。”东方稚听完，心中也为他惋惜。“想不到皇兄用情如此之深，多年未立妃，竟是为了多年前一面之缘的异国公主……”
　　“我也不想了，二十岁，怎么也嫁人了。”东方承脸上笑着，表情里却有一丝苦涩。
　　东方稚看了看他，神秘一笑。


第86章 京都年
　　德昌二十七年正月。
　　这一年, 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毕竟这一年里，是齐泰二王即位以来过的第一个年，按照大永律例，他们需要进京朝贺, 接受皇帝封赏；另一方面, 盛国现今作为大永附属国, 今年同样要进京。还有便是, 邱家与盛国的联姻定在今年夏, 就联姻一事，也足够京都的人忙活几个月了。
　　今年政治事务扎堆地排起队来, 史官们更是做足了准备将这些盛事一一记录。
　　齐泰二王的车队在初二之后启程前往京都，初一当天已经跟齐国上下共度佳节，当务之急，便是赶在十五之前抵达京都，向皇帝拜年。
　　正月十二日，车队抵达京都城外驿站地方。齐王东方稚一到地方, 当即换下便服，领着几个侍卫就要出门。
　　“稚儿！稚儿！”
　　泰王东方承见她脚步匆忙，便猜得到她要往哪儿去。“封地王爷回京, 觐见皇上是要事, 若是被人知道你私下进城，怕是会落人口实。”没有皇命，王不得私自入京，这是规矩。因为封王之后, 地方肯定拥有军权, 作为封地王侯私自进京，便带着谋反的意思, 历朝历代，最忌讳的便是以下犯上。
　　即便当今圣上信任东方承、疼爱东方稚，但规矩是规矩，他们一旦犯错，朝中便有不少人盯着此举，借机生出事端。尤其在齐国壮大起来的所谓方家，极度渴望在中央立足掌权。
　　“我悄悄进去，乔装一下，不会被发现的。”东方稚穿的是一身朴素襦裙，扮相淡雅，像个活泼的农家女儿。她的身边守着两个侍卫，属于齐王府侍卫中的心腹班子，认孟槐为头儿，但直接听东方稚差遣，一人名冉遗，一人名鹿蜀。
　　“京都城中可有不少人认得你，而且也会有人猜到你往相府而去……”东方承沉吟一瞬，见这妹妹撇嘴，心生不忍。“这样吧，我这儿有一副锦囊，若是遇到事故，就把锦囊打开，能解你困惑。”他递过一个丝锦囊袋，明显是早有准备。
　　东方稚点头应下，带着心腹便出了门去。
　　过年时分，各地都很热闹。
　　而京都城作为中央，自然有着优质条件庆贺佳节。各样的灯笼在家家户户门前高挂，风味小吃以及手艺人的摊子摆满长街，孩童们拿着烟火爆竹四下玩乐，文生斗诗词武生比刀剑，各处都是欢声笑语，叫卖声一重接一重，听得喜气，看得眼花缭乱。
　　大红的贴纸粘在每一户人家的门前与墙上，统一的颜色衬托这气氛愈发浓烈。
　　“不过半年，怎么觉得京都城更热闹了？”
　　冉遗和鹿蜀跟在东方稚身边一脸雀跃，似乎没见过这样的场合，很是乡巴佬。自然的，这样的模样遭到了东方稚的嫌弃，小齐王爷习惯性地伸手摸向两鬓、却发现今日装扮耳侧没有丝绦。“哎哎哎，别看傻眼了，作为本王心腹，什么场合没见过？丢死个人。”
　　“哎哟，主子您现在都学会埋汰我们了……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冉遗努努嘴，小声嘀咕：“我跟鹿蜀也只是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嘛……您有了意中人，我们可还没有呢……”齐王府侍卫心腹班子，替东方稚做过不少讨好芳心的事。
　　小齐王府脸上一红，扬手便拍了一下冉遗的手臂，说道：“你可闭嘴吧，之前他们都跟我说了，你在广安城已有心上人！”
　　“哪有？！”冉遗第一时间便是看向鹿蜀，气急败坏道：“你们竟然出卖我！”
　　“喂？？哪有啊…”
　　“要不是你们说，主子怎么会知道我中意紫罗？！”
　　“喂，你别冤枉人……”
　　说他傻，还真是。
　　东方稚无奈地笑了，本来只是随口打趣一下他，怎么自己便招了，还把对方名字说了出来？不行，太蠢了，要不还是换一个人当心腹吧……东方稚神色开始变得凝重，太蠢了，真的太蠢。
　　京都街巷一个转角，有一人盯着他们已是许久。
　　相府。
　　东方稚到访，事前早已有人传信，只不过是传到了苏远邦的手上，明言不方便直接出现，只为见一眼苏许。苏远邦会意，在东方稚信件抵达后便吩咐身边人开了相府后门，接待齐王且不要走漏风声。另一方面，苏远邦自个儿拎着信去了苏许的院子，打算给这傻妹妹一个惊喜，看她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
　　哎哟，我的妹夫要来了？
　　苏远邦心里美滋滋的。
　　“妹妹！”
　　未及门前，苏远邦便先吆喝。可是院里并没有人应答他，平日里跟在苏许身边的几个丫鬟小厮也不见人，眼中所见，只有一些打扫院子、挑水砍柴的三等仆人。
　　“孙少爷——”
　　“孙小姐哪儿去了？”苏远邦收好了手中的信。
　　“半个时辰前便出去了，说是要到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来的杂技人。”
　　逛街？
　　苏远邦溜了溜眼珠子，哭笑不得。这妹妹大过年哪会有逛街的心思？怕是早日得知东方稚会回京，所以跑到了外面想偶遇人家吧？哎，这二人怎么这般，一个来了，一个却又走？
　　这下好了。
　　妹夫就快到门前了，怎么交代？
　　苏远邦那是硬着头皮来见东方稚，在看到东方稚脸上诧异神色的时候，他笑得非常尴尬。“那许儿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今天无端端跑了出去看热闹，一时半会儿不见人……王爷，您…等她回来还是改天再来？或者，或者臣让许儿到您那儿去？免得您奔波。”堂堂王爷来访，主人不在家！这种冒犯至极的事，也就苏许能做出来。
　　东方稚仅是笑了笑，说道：“没事，我改日再来吧。那么，我就先走了。”反正已经回到京都，不差在这一时半会。皇兄在驿站应该担心得很，还是早些回去为妙。一切事情都发生得突然，冉遗和鹿蜀二人正在相府内外视察情况，东方稚这头刚说要走，那头鹿蜀便进了相府来，说有礼官数名携禁军而至，似乎是发现了东方稚私自进城的事。
　　风声，传得那么快？
　　东方稚心里打起了小鼓。
　　看来这京都城，当真有人预谋着整死她与东方承。
　　礼官是大永朝廷的一种特殊官员，品阶虽低，却是隶属皇帝，但凡有重大宴会或者官员出行，总会有礼官随行左右，负责督察礼仪以及仪式配置是否按部就班，若有不当之处，礼官直接禀报皇帝，事态严重时，礼官一句话，会导致官员被贬职甚至有性命之虞。
　　礼官的出现，有利有弊。
　　所谓督察礼仪，其实就是中央集权者为巩固势力所采取的措施，优势在于他能更好地处理君主与大臣的关系，时刻提醒为人臣者不能做出越位举动。但是也正因为礼官的话举足轻重，当中若有人故意诬陷或者另有预谋，事情就变得危险，被礼官盯上的人也会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刻的东方稚，便是被盯上的鱼肉。
　　“臣等参见齐王。”
　　一出相府，两名礼官以及几个禁军早已守在门口等候，似乎对东方稚的行踪了如指掌，表情上更有些得意，为自己抓到东方稚犯错而窃喜。东方稚笑了笑，没有害怕的意思。
　　“几位大人今日竟如此空闲，到这相府前迎接于我？”
　　“说是迎接，却也不算。”其中一名礼官笑了，顺手就掏出了腰间一枚令牌，正色道：“臣作为圣上身边礼官，负责督察京都城中礼乐，今闻齐王未得圣上传召便私自入京，特前来询问一二。齐王爷，未知有何解释？”
　　果然身边人就是不一样，哪怕品阶低，说话也那么理直气壮。东方稚瞄了他一眼，突然觉得礼官的任免上需要仔细斟酌了，这一官职是个美差，也容易受人利用。
　　东方稚半天没说话，礼官们以为她解释不来，正要指挥身后禁军行动；冉遗与鹿蜀跟在身后，第一时间便挡住了禁军，大喝一声放肆。
　　“齐王爷，您这是违抗法令？”
　　礼官抬眼望她。
　　“本王做事光明磊落，时刻忠心于皇上，何来违抗法令一说？”东方稚从袖里摸出一封小笺，指尖轻挑将其打开，“今日进城，乃太子殿下奉了皇上之命，让本王到相府秘密会见，商议要事。尔等虽职务所在，但未明缘由便打算将本王收监，可曾将皇上放在眼里？”
　　小笺之上，的确以太子名义邀东方稚到相府密见，底层印着大永玉玺纹样，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这……”
　　礼官未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看到小笺晃在眼前时，他已经怕了。本来抓东方稚犯错就是为了打击一下，他深知皇帝不可能治罪于她……如今竟还有密令，连抓她犯错都没有办法！礼官有些慌乱，忙向东方稚下跪赔罪。
　　“齐王爷恕罪，小的不知密令一事，一切都是职责所在啊！请齐王爷原谅臣下，请原谅！”
　　“是啊，王爷大发慈悲，希望能原谅臣下！”
　　求饶声四起，东方稚冷眼望着他们跪在地上的可怜模样，无动于衷。今日的好心情都被这些人打乱了！她扫兴地叹了一口气，扭过头看向别处的时候，却看到了苏许。
　　相隔甚远，却是一眼能够认出。
　　二人都站在了原地，只这么望着对方。
　　“阿稚…”


第87章 如三秋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 是初冬。
　　这一次再见，冬的雪还没下完，天气还是干冷干冷的。东方稚披着一件黑色貂毛大衣在襦裙之外，站在一处, 看起来就觉得保暖不足。礼官的闹剧结束了, 鹿蜀将他们送了出去；东方稚复又回到相府中, 后头远远地跟着苏许以及南七等人, 两人心里都有些慌乱, 又是惊，又是喜。
　　苏远邦走在他们前面领路, 心里一阵感慨。
　　果然有情人，终会走到一起。
　　哪怕出现过什么阻碍，都会化险为夷。
　　“来人啊，沏壶好茶！”
　　苏远邦直接带着东方稚回到苏许住的院子，作为东家，很是热情地招呼她上座, 另外喊人换过熏香与炭火，布置一案瓜果点心。东方稚有些不好意思，但作为一介王侯怎能跟臣子客气？故坦然坐下, 一双眼睛直盯着仆人们来回忙活。
　　不一会儿, 苏许便也到了，还毕恭毕敬地给东方稚行礼。
　　“民女苏许，参过齐王。”
　　这还是苏许第一次那么地有礼貌……
　　东方稚险些喷茶。
　　“呃平、…不，没事呃, 不必多礼。”
　　精明至极的小齐王爷也开始了舌头打结, 一看到苏许，整个人便换了状态。心腹冉遗识趣地退出房外, 外加苏远邦指挥仆人到别处干活、南七佯装不适自行离场，不用一刻钟，房里就只剩下了东方稚与苏许二人，静悄悄的，顺理成章开始了独处。
　　越是这般心知肚明，她们便越是不自在，扭捏起来。
　　“今日…今日刚到京都，因为想见你，所以就来找了……”东方稚抿了抿嘴，小心地望她：“本来听说你出了门去，我正要回驿站呢。不料，刚出门，你便回来了。”
　　“嗯……”苏许点了点头，依旧是站着，没有朝她靠近，也没有与她对视。
　　然后，便是一瞬的沉默。
　　小齐王爷呆呆地看她，有些无措。
　　大概两个思念过度的人突然遇见，会有那么一瞬反应不及。实则苏许心底是高兴的，听到东方稚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儿想笑。只是她强行忍着情绪，光站在原地，想知道这个人还会有什么表现。嗯…除了傻着，还是傻着，果然还是她的阿稚呢。
　　方才在后门看到的那个冷酷小王爷，当真是把她唬住了。以前的齐世子东方稚虽然同样无所畏惧，可眼底，没有那分冷漠…
　　“许儿…”
　　“天气那么冷，雪狐大氅可带了！”
　　苏许打断了她的话。
　　“带了的！”东方稚听到问话，忙从位置上站起：“今日乔装进城，怕惹人目光，没有穿来。”
　　“那…平安符可还在？”苏许又问。
　　“在的！”小齐王爷忙又伸手摸向颈间，将那红绳抽出，笑道：“你瞧，我贴身戴着。”
　　“之前托人送去的香囊…”
　　“在腰间！”
　　“还有那坠子……”
　　“你看你看，在这儿。”
　　“还有……”
　　“都在！”东方稚忙坏了，见苏许一直问礼物的下落，便干脆扒拉开外袍，从怀里以及袖口一件又一件地取出苏许送的零碎珍宝，小心翼翼地挂在手里，然后递给苏许看。苏许被她这番举动逗乐了，噗嗤一笑，带着两分柔情。
　　那一笑，东方稚心底一暖。
　　没有什么事，比心底有一个欢喜的人来得愉悦，更重要的是，彼此都在意对方，何时何地，依旧牵挂。东方稚在齐国逼迫自己成长，为的便是让自己拥有力量，有朝一日，将心上人、眼前人带回齐国。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些日子没有见你，像是过了几十年光阴。”
　　东方稚迈步上前，终是将苏许拉到了怀里，凭着高她半个头的优势，稍一躬身，吻到了苏许的唇。
　　苏许一怔，先是缩了半步，可唇瓣相贴时，双手还是扶住了东方稚的手臂。
　　“阿稚……”
　　“我让你，久等了。”
　　—
　　京都城外驿站。
　　东方稚进城已经有两个时辰，还未归来。之前有官吏入宫回报齐泰二王抵达京都一事，这会儿，宫里传召他二人觐见的圣旨都来了，怎么东方稚还不见人？泰王东方承有些焦躁地在驿站门口徘徊，以防传旨的人看出异样，特地让他们坐到里间休息。
　　没法子，只能借口说齐王不舒服，还在后头让御医诊脉。
　　“哎呀，我的好妹妹，快些回来吧……”
　　东方承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你再不回来，待会儿礼官就要说我们抗旨耍脾气了……好妹妹啊好妹妹，小心别让父皇知道这当中缘故呀…”
　　“唉呀，说好的两个时辰必回呢…”
　　“哎……”
　　东方承一个劲儿地碎碎念，越是念叨，心里就越急。
　　“齐王回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东方承打算派几个人去相府抓人的时候，东方稚与两名心腹策马而归。“苍天！”东方承感激地向苍穹拱手，回头一看到东方稚，眼神就变得凶狠。“说好的两个时辰！宫里已经来人传旨了，你知不知道很危险？”他一边训斥一边打量东方稚，忽然留意到这妹妹精气神都比之前好了不少，唇色也格外红润……咦？东方承眯起了眼睛。
　　难不成，做了什么坏事？
　　啧啧啧……
　　稚儿不久前可是恶补过五六本经典书目的……东方承在心底暗暗感叹，怪不得时间有点儿赶不及，若是归根于此，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哎，现在的年青人真的是。
　　事实上是礼官出现已经耽误了东方稚小半个时辰。
　　“行啦，子霁这就去换过衣袍，随你入宫！”东方稚笑着，看起来心情不错。东方承嗯了一声，装作无动于衷，心里却一阵狂喜。（？）他好想仰天笑那么一炷香时间。
　　王侯入京，仪式本来较为繁琐。
　　作为封地之王，地位仅次于皇帝与储君，出行或是觐见，按照等级都应该六驹开路，并着军队、贡品以及仪仗等，浩浩荡荡摆个二里路。但此次齐泰二王入京，队伍仅有仪仗与贡品马车，除了衣袍马匹按照王的配置以外，人数过少，军队也不见踪影。
　　有些简陋，但这是东方稚与东方承的共同想法。
　　“你我二人治理齐国，本就军权统一不受朝廷管辖，这一次若带上玄武禁军，怕是会有人重提拥兵自重一事，令皇伯父为难。”入宫的马车上，东方稚正与他谈起政事。见他点头，东方稚又想起一茬：“对了，还有一事。”
　　“嗯？”
　　“我朝礼官的设立，存在弊端。虽说为人臣者应当遵循礼仪等级，可是礼官的话至关重要，倘若他们有心栽赃，恐有一言成狱之险。”
　　以往，东方稚只觉得礼官烦人。那些跟在屁股后头说这样于礼不合那样有失身份的人，实在比夏日虫鸣还要聒噪，嗡嗡的，没完没了。旧时觉得这些人也就是跟在身边时刻提点，可是经过这次私自入京一事，发现问题蛮大。“虽说子霁这次有错在先，只是很多事情上都有理可循，子霁无心冒犯律例，相信也定有他人与子霁同样心境。皇兄，你觉得是否在理？”
　　“唔……”
　　东方承稍作思量，点了点头。
　　“礼官，的确有着钦差一般的权限，奉皇上之名独断，有不当之处。稚儿能从自己的经历上参悟政治，难能可贵。今日一事，我定会禀报父皇，希望他能接纳谏言。对了稚儿，今日入京之事，你与我详细说说？”
　　“今日入京，本来掩人耳目未出差错。只是子霁进了相府之后，行踪就像暴露了，一出门，便有礼官以及禁军堵在门外，想让子霁与他们走一趟。”东方稚的神色变得凝重，心中疑云重重。“幸亏子霁有皇兄赠予的锦囊一副，不然当时情景，当真百口莫辩……一介礼官，能够如此跋扈，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宦海难测，官场复杂。
　　牵涉权势，必定就会有人加以利用，为自己铺好康庄大道。以前父王在世，虽然很少谈及政事，可偶尔闲来无事，也曾吐露朝廷风云难测、人心险恶的问题。东方稚时年尚幼，今日父王已经不在了，她才明白这个道理。所谓王爷，实在当得不容易，觊觎王位的人太多了，她能力不足，随时会被人拉下来……
　　不曾害过人，却遭到身边人算计，权力顶端，注定这般可悲？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起来也是好笑。我未到京都之前，皇兄的锦囊便差人送了来，我打开一看，就知道是为你预备！”东方承没留意她的情绪，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稚儿你有所不知，除了这一个锦囊，还有好多个呢！你看啊，有茶馆的，有客栈的，有城郊哪个寺庙的，还有城门底下的……皇兄以防万一，写了十几二十个锦囊，盖了十几二十个玺印予你备用！怎么样，非常周到吧？”
　　他晃了晃手里花花绿绿的锦囊，十分得意。
　　东方稚细细瞧了，无奈一笑。
　　“太子哥哥的确是费心了，是子霁不懂事……”
　　“嗐，你可别说这些话。皇兄他每日呆在宫中处理政事枯燥无味，现在难得能做一些有趣的事，他心里可乐着呢。而且稚儿你得保密，这个玺印……是皇兄他，偷偷拿来盖的……嘘——”
　　东方稚呃了一声，表情僵住。
　　这种冒犯皇伯父随时有可能被砍头的秘密……你为何要告！诉！我！


第88章 东方家
　　车队刚入宫, 他们二人正呆在偏殿等候传召。
　　太子东方顺匆匆忙忙地赶了来，那阵势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把东方承和东方稚都给吓到了。“臣参见太子殿下——”这头兄妹二人一同行礼，同声同气, 举止相近。太子有些不高兴, 但还是先支走了身边宫人, 待殿中剩下他们三个, 才表露不满。
　　“皇兄？”
　　“太子哥哥？”
　　都是聪明人, 太子的火药味都快点燃偏殿了，他们作为手足岂会不知。只是东方稚与东方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不曾让太子生气呀？莫非是今日与礼官起争执一事也被他知道了？哎哟，这风声可传得真快啊……东方稚刚要上前解释，谁知太子却先一步发难，一个拳头就往东方承打了过去，啪地一声，听着还蛮疼。
　　“？？？？”
　　“皇兄你干什么？？？”
　　“好家伙, 就你能去齐国逍遥自在了是吧！时隔半年，才跟稚儿回来看我！”
　　“什么啊！”
　　“你明知道我也疼爱稚儿，就你胆子肥了自告奋勇往齐国去, 害得我根本抽不了身离开京都……子忠啊子忠, 你好意思嘛？这都半年了，你能每天看到稚儿能教她东西，我这当哥的只能书信来往，写写锦囊……”
　　“那我也是为了稚儿好嘛！”
　　“你自私！”
　　“喂！”
　　……
　　两兄弟切磋武艺般打斗起来, 力道不重, 更像玩乐。……请问你们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二位皇兄，你们都那么大个人了, 可以正经一些吗……”东方稚站在一边‘冷眼旁观’，面对两位如此幼稚的兄长，真的很想…拿根棍子来结束这场混战……拜托，一个身为太子储君，一个身为封地王侯，都是二十多岁的汉子了，怎么比她还要稚气？“二！位！皇！兄！”
　　东方稚真是生气了，再胡闹她就拿茶水泼他们。
　　“明明是你不对！”
　　“是你！”
　　“……还闹！”
　　一声大吼，整个偏殿都安静了，横梁檐角隐隐约约回荡着东方稚的声音，非常有震慑力。两位兄长停止了打斗，皆是一副无辜模样看向东方稚，可怜兮兮。“……二位皇兄都很疼爱子霁，在子霁的心里，你们同样重要。”还以为这两个人出现争执的时候是因为江山社稷皇位天下呢，想不到，竟是因为她这个同堂妹妹？为何心底会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老天爷哦。
　　“稚儿既这样说，我便放心了。”太子松开了东方承，整理了一下衣襟。（这个男子变脸如此之快）“咳。对了，我过来是另有事情提醒。正值过年，父皇与你们又是半年未见，甚是挂念。他方才在书房向我透露，打算宴会之上各许你们二人一桩心愿，只要他身为天子能办得到，就必定应允。你们……要不要先想想心愿？”
　　“心愿？”东方稚与东方承对视一眼，各自想到了心中人，可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心中事，不敢说，不敢说……
　　太子瞧着他们眉来眼去古古怪怪的模样，猜中了两三分。见他们不做回应，便试探性地说道：“怎么？不想要？”
　　“不是！”
　　“不是！”
　　二人都急了。
　　太子笑了笑，甚是无奈。
　　半个时辰后，东方稚与东方承上朝面圣，皆身着王爵衣物，一身玄黑长袍翎尾落地，内里衬着淡黄色中衣，腰系白玉带，脚踩火纹履。东方稚作为女儿家，扮相上与东方承并无二样，只头上未簪紫金琉璃冠，仅以一柄玉簪取代，显得更为利落清爽，有女儿家神态之余还有几分英气。二人齐步迈进大殿，目不斜视，脚步稳健。
　　“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东方宏坐在龙椅上，见儿子与侄女远道归来，心中欢喜。“快快平身。”规矩上总要先走一下流程，需要让百官一同见证参拜的礼仪，皇帝方能召开家宴。
　　“儿臣得父皇隆恩，于齐国即位为王已有数月；今逢过年佳节，特来拜见父皇，奉上心意。”按照辈分，东方承为长，自然由他先行发言。他朝着皇帝行了一礼，接而转身向随从致意。“齐国深州得来的白玉如意一柄，天然之工；此物纯白无瑕晶莹剔透，经由佛师开光，具有凝神静心之效，特送予父皇。”
　　“皇儿有心了。”
　　皇帝笑着让人接下，目光倒是一直看着自己的宝贝侄女东方稚。
　　东方稚上前一步，同样恭敬行礼：“臣为皇上奉上，万里河山图一副。”
　　几名宫人合力将一副巨型画卷抬进殿里，得到示意，便缓慢地将画卷展开，横有七八尺之宽，上绘山水楼阁无数，细致之处，还有人物花鸟的点缀，翠绿红光，栩栩如生。
　　百官个个翘首以盼，眼里满是惊奇。
　　“这是臣特意召来工匠以及著名画师所绘，历时两月，收集了大永诸多山水画册汇总而成；其上，利用了宝石药物磨研成色，还原了我大永山水风貌美景，此后哪怕千百年，画卷依旧如此，不会褪色剥落。小小心意，希望皇上笑纳。”
　　东方稚躬身作揖。
　　哎哟。
　　稚儿什么时候使人捣弄了这么一副东西？东方承又是惊喜又是羞愧，可以啊，这一下子，显得他的白玉如意逊色不少！果真女儿才是父母亲的贴心棉袄，他这个当儿子的，送礼物一点儿也不称心如意呢。
　　“万里河山图……”皇帝闻言，激动得从龙椅上站起，走下殿来。
　　画卷所绘，的确是大永所有归属地以及城池的风貌，边界不明，更甚有些异国的风光描绘。皇帝似懂非懂，但有心考察东方稚，便随意指向一处，问道：“我朝疆土，可曾覆盖至此？”
　　“定有一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才疏学浅，但今日，提前向皇上祝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东方稚一番话，让皇帝龙颜大悦。
　　作为天子，没有什么事比开疆拓土开得高兴，开创盛世基业，更是每一朝皇帝的心愿。东方稚借万里河山图阐明了大永日后定能更为繁盛的意思，虽然都是未知之数，可是言辞恳切得当，说得很妙。皇帝看回自己的宝贝侄女，忽觉她半年之期成长不少，若是元章能亲眼看到……必定很是欣慰。
　　瞧见了吗，元章。
　　这就是你的女儿东方稚，即便生为女儿家，也同样是我东方家有胆识有智谋的人物。
　　她日后，定会有一番作为。
　　若生为男儿，定是一代明君。
　　朝贺之后，便是家宴。
　　皇帝特意退下礼官以及数十宫人，待菜肴摆上桌面后，便只留下侍奉斟酒的两名内侍，想与自己的儿子侄女谈谈家常。他一直往东方稚以及东方承身上瞧，瞧了半天，吃了两口菜，语出惊人：
　　“稚儿还有子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朕已年迈，很想看到你们成家立室、儿女成群的一天……”
　　“噗——”
　　他们同时被酒水呛到，包括太子东方顺。
　　妈诶。
　　怎么一回京都，父皇的脑子里只剩下成家立室这件事？
　　东方承向太子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谁知对方冷漠回应，并且瞥了一眼东方稚，大概是在说：你的问题还好解决，倒是咱们妹妹与苏许的事情可怎么是好？
　　呃，好像也是？
　　东方承也朝东方稚望去。
　　“……”
　　东方稚本想埋头吃菜逃避这个尴尬的话题，可是一时之间父子三人都向她看来，目光像是带着利剑，扎得人脑后发凉……“皇伯父，子霁现在还未曾想到那么远呢……”本以为皇帝会继续劝说，谁知皇帝连说了三声对，还说纵观天下未曾找到与稚儿般配之人，成亲一事，的确不急，以稚儿心意为上。？？？皇伯父那么容易妥协的吗？
　　然后，便是东方承遭殃。
　　“子忠，你的年纪可是不小了。稚儿尚未找到心上人，朕也不想勉强她；只是你身为王爷，二十多岁人了未曾娶妻纳妾，怎么说得过去？你若是未有特别喜欢的姑娘，暂且纳几个妾也好啊。”本来温柔至极的皇伯父，在看向自己儿子的时候当即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很是强硬：“子谨的太子妃已有身孕，咱们东方家也算是后继有人。可你也是朕的嫡子，为皇家开枝散叶是你的头等大事，你也不忍心看着东方家人丁单薄、此后代代单传吧？”
　　什么？？
　　东方承心里炸了。
　　父皇，你不想为难稚儿，敢情你现在是非常舍得牺牲我啊！
　　“父皇，儿臣真的还没有娶妻纳妾的心思，也真的没有中意的女子……”
　　“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你是王爷，朕更是准你妻妾成群。现在又不是要你寻个中意的，只是想让你寻个贤良淑德的，早日让朕抱孙子，就那么难？朕可是有听闻，朝中不少大臣的女儿都是适龄姑娘，美貌而且贤惠；另外，齐国那边不也有臣子？他们也有女儿吧？只要是臣子家的千金，朕都同意。你若喜欢什么民间女子，纳个妾，也行——”
　　皇帝为了让东方承成亲，真是在无限降低底线……
　　民间女子竟然都能答应……
　　太子在心中默默地替自己兄弟祈祷。


第89章 三叩首
　　“父皇啊——”
　　东方承被念叨得吃不下饭了。
　　“还是说, 你喜欢的人，是哪个有夫之妇？或者是什么风月场所的人？……这方面的话，朕还是想劝你放弃，世界那么大, 女子那么多, 就找不到另一个喜欢的？”
　　“父皇——”
　　东方承快哭了。
　　“唉, 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莫名其妙的。”皇帝没好气地停止了话题, 见自己儿子痛不欲生的模样，深知自己再怎么逼迫也急不来。他挥手让人倒了一盅酒, 饮到一半，突然想到些什么。“你们二人先下去。”
　　“是，皇上。”
　　东方承见势不妙。
　　父皇这会子突然让人下去，难不成是想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还是说，父皇打算跟他来个对酌之类的，然后酒后吐真言, 逼他说出心底话？东方承好想哭，最后只好拉了一下太子的衣袖，苦兮兮地低声叫他：“皇兄……子忠不想娶什么大臣女儿民间女子有夫之妇还有风月之地的姑娘啊……嗷……”早知道父皇会逼婚逼得那么紧, 他就不回来了。好端端地过年不行吗, 非得说一些让人左右为难的话……
　　皇帝饮着酒，看着他们两兄弟说悄悄话，眉毛一挑。
　　东方稚瞄了瞄他，咳了一声。
　　“子忠。”
　　“啊, 父皇。”
　　“在你们回来之前, 朕与咱们的邻邦附属高栗国国王曾通过书信。”
　　“高……”
　　高栗国三个字，就像敲响了东方承心头的一口钟, 咣的一声，震得他呆在原地。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去主动关心过高栗国的事情，当年虽然钟情那高栗国公主，可是碍于身份，一直未敢提出，更怕自己的一句话，会导致父皇对高栗国采取其他不利政策。
　　那个公主啊，自己怎么敢主动上前靠近一步。
　　“高栗国？”太子不知当中故事，也未知皇帝的话里暗藏玄机。“那高栗国早年间来过大永拜贺后，此后多年，都只是派使臣前来进贡，这会儿，怎么与父皇通起了书信？莫非，高栗国想与咱们谈什么条件，或者是有什么困难需要咱们去帮助？”
　　“诶，并不是。这一次书信往来，是朕先派人往高栗国送信的。”皇帝笑着，眼神似有似无地望向东方承，搞得他心里毛毛的。“你们有所不知。高栗国这些年里发生了政变，之前的高栗国太子被人暗杀，朝堂一度动荡，不得安宁。朕在多年前曾经送过高栗国国王一支军队，这些年，他便是靠着这只军队助力平反了政乱……”
　　东方承听得出了神，对这当中的几个关键人物都很是挂心。
　　他在留意，‘高栗国公主’这个字眼。
　　“按照皇伯父这么说，咱们大永对高栗国，有着恩情了。”东方稚接话。
　　“自然。”皇帝本是笑着，只是说到此处，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惜那高栗国国王积劳成疾，几年政变让他心力交瘁，丧子之痛未平复，一夜之间病来如山倒，不过数月，人便去了……”
　　“他……”
　　“朕也是早前与高栗国通信才得知，自国王去世之后，便由他的公主继承了王位。高栗国出了第一任女王，虽然局势不稳，但她到底有能臣辅助，算是让高栗国逐步恢复中。而又因为政务繁琐，她为了帮助高栗国恢复繁盛，一直未曾考虑王夫一事，今年已双十，尚是孑然一身。”皇帝的话又停了下来，他望向东方承，有些神秘地说道：“子忠，这一位女王你曾见过的。九年前，她随高栗国国王来访大永，当时，便是高栗国的公主。”
　　子忠，这一位女王你曾见过的。
　　九年前。
　　她便是高栗国的公主…
　　东方承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
　　齐泰二王回京，入住旧时京都齐王府。
　　现今此处已改了名，换为行宫别苑。皇帝在他们回来之前特意让人修葺过，一切摆设回归旧貌，特意收拾过盛治齐王的寝殿，布上淡青色的帷帐与布帘，点着长明灯，燃着长香。
　　“盛治齐王，阿稚又回来京都了，回来过年。这段时间，她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懵懂无知，精明了许多。您放心吧，阿稚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您泉下有知，一定要保佑阿稚无病无痛，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东方稚派人将苏许接了来行宫别苑，本以为这丫头第一时间会想着到哪里玩乐，谁知道她的第一个举动，是向盛治齐王上香。
　　东方稚站在一边，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微微一笑。
　　“你跟我父王讲那么多，还没介绍你自己呢……”
　　“嗯？”
　　苏许捧着香，懵了一下。
　　东方稚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掀衣袍，在盛治齐王的灵位前跪下。
　　“父王……”她望着灵位上的金漆字，百感交集。“旧时常跟您说，子霁要带心上人到您面前见见。这是苏许，苏业丞相的孙女，您见过了吧？她就是子霁的心上人，是子霁此生，想要相依一辈子、相守一辈子的心上人。您未曾等到子霁与她百年好合的那一天便薨了，多多少少，子霁心里有些遗憾……但是父王，子霁今日请您与母妃见证，这个人，子霁会用上一生的时间拉紧她的手，您放心，不管有多难，子霁都不会退缩的。”
　　恭敬的三叩首，长香入炉，表明了东方稚的决心。
　　苏许跪在一边，眼带笑意。
　　“你，不拜我父王？”
　　“拜。”
　　二人一同朝着灵位磕头，起身之后东方稚当即笑了，只道：“喏，刚才这一拜，便算是在我父王面前拜了天地结了亲了。苏许，此后你便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可是在心底发了毒誓的，你若负我，后果严重！”
　　“诶？？”
　　拜天地结亲，对于她们两个女子而言，似重要，又似不重要。
　　东方稚领着苏许出了盛治齐王的寝殿，一路攥着她的手，慢悠悠，慢悠悠地走过行宫别苑最长的那道长廊。“以前刚来京都，刚住进这里的时候，心底挺排斥的。”东方稚笑了笑，感觉苏许拉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排斥？”
　　夜色下，苏许抬眼看她。
　　其实认识那么久，除了情话，二人很少谈及其他事情。所以当苏许听到东方稚这一句开场白的时候，心底一揪，怕她说出什么难过的事。东方稚通过她一个小动作便明白了她的想法，所以回以微笑，让她不要多虑。
　　“因为我在齐国出生，也在齐国成长，那儿有着我的童年记忆，也有着我与母妃的记忆……京都城，我不熟悉，跟着父王到这儿，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不喜欢，所以很排斥。”
　　两人慢慢地走着，回廊边上风声直刮响，刮得人脸上生冷，忍不住想要再靠近对方多一些。东方稚吁了一口气，眼里望向另一侧的池塘与绿植，看它们在风中朦胧摇曳，轻道：“只是每一个地方都会有它美好的一面，齐王府到底有着我父王，所以慢慢地，我便接纳了。而这京都城虽然枯燥乏味，但这当中到底还有一个你，所以，我也觉得蛮有趣的……反而是离开京都回到齐国后，父王与你都不在我的身边，一下子，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初来京都城的时候，那样排斥，那样地孤立无援。”
　　“盛治齐王只是人离开了，但他还会留在你心里。同样，我也在你心里，不对么？”苏许拉住了她的手让她停住，伸手环过她的腰，“阿稚，我的心在你那儿，我的人也在你那儿。你不要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无论什么时候，始终有我苏许在呐……”
　　凤凰是那孤苦之命，你不是。
　　所以不要自己躲起来唉声叹气。
　　“阿稚一向是快快乐乐的，她很少会不开心。在我的印象里，哪怕我难过了，阿稚还会笑着安慰我，给我讲故事，带我去玩。所以阿稚，我希望我看到的你与看不到的你是一个模样，见面时，你是这般，离别时，你还是这般。高兴一些，好么？”苏许望向东方稚的神情，却见她紧咬嘴唇一言不发，神色有些异样。苏许在那一刻心疼极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笑着在她跟前说：“若是高兴不起来，在我面前哭也无碍的。东方稚，我只要你做真实的自己。”
　　“许、许儿……”
　　“我还在。”
　　“我……我、……”
　　也不知道是她隐忍了多久的委屈与眼泪，在苏许的安慰下，东方稚终究眼泪决堤，哭了。她在苏许面前难得可以卸下那副冷冰冰的面具，不再考虑是不是会受人算计、不再揣度自己有没有危险。这是对于她而言难得的放松，普通人渴求荣华富贵与高位，可是拥有这一切的她，最渴望的事却是放声大哭以及开怀大笑。
　　“傻子阿稚……小姑娘不可以哭太久哦，不然第二天睡醒会变得不好看的……”见她来了情绪，苏许却像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害怕看到你哭。我最害怕的事，是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却完全猜不透你心里的想法……齐王爷，你只是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儿家……”
　　东方稚没有应答她，反倒是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第90章 别苑夜
　　今夜苏许, 在行宫别苑留宿。
　　苏远邦与太子以及泰王三人合力搞的一份所谓帖子，送去苏家说是筹办了一个戏班子特别有趣，特意邀请了东方稚的‘京都儿时玩伴’苏许过去观赏，因为深夜外出不大安全, 应该会在别苑留宿。（这里的应该后来被太子改成了肯定）这份帖子上印了太子殿下以及泰王的私章, 又由苏远邦带回相府, 苏家人怎敢拒绝？苏业以及苏定国都是一副惶恐模样, 生怕苏许到人家那儿闯了祸, 根本没有多想。
　　而对于此事，当事人东方稚以及苏许一无所知。
　　“齐王啊, 你们这次回来京都城，呆多久？”
　　除了东方稚和苏许，二人身边，自然还有南七以及鹦儿。两位主子是不可能在人前瞎激动的，所以重逢之时，南七和鹦儿的表现则是明显许多：鹦儿有些惊喜, 南七就直接开心到跳起来，一蹦一蹦，跟兔子一样。苏许之前在信件中曾向东方稚提起南七心意, 私底下, 她让东方稚去探探鹦儿的意思，看她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只是东方稚知道后并没有跟鹦儿提过，今日再见南七，也没有要撮合的打算。
　　对此, 苏许有些疑惑。
　　“应该也不会久留, 毕竟齐国那边事情也蛮多的，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也长, 大概过两天就回去。”东方稚礼貌回应，说完的时候，忍不住朝苏许望了一眼。
　　那人只安静地坐在一边，手里握着针线忙活刺绣，一丝不苟，很是认真。
　　不知道许儿又在绣什么呢？
　　是送给我带回齐国的礼物么？
　　东方稚有点小窃喜。
　　“啊，那么快就回去哦，我还以为齐王会在京都留一个月呢。”南七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伤心神色全写在了脸上。“那齐王这几日要处理什么事情吗？呃，鹦儿会不会很忙啊？”
　　鹦儿恰好出去了，殿里只剩下她们三人。东方稚看回南七，见她眼里写满了小心思，忍不住小声提醒：“七丫头，你瞧瞧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对鹦儿有意思，怎么也不收敛一下？你若是想见鹦儿，尽管去找，去问，只是万不能让别人察觉到，不然对你们都有影响。”
　　南七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未知当中的后果。
　　东方稚与苏许都是出身大户人家，相对来说，身边人以及环境对于男女之情的接纳还是较为开明。加上大户人家一向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私底下瞒着家人沾花惹草寻欢作乐的情况多了去了，何况是男子喜好男子，女子喜好女子？东方稚又是出身皇家，宫里府里都存在下人相互对食的现象，于此，并无大碍。
　　只是问题出在，极有可能发展为两个主子一对、两个丫鬟一对。
　　丫鬟们对食倾慕，身边人会理解；只是当这两个丫鬟的主子也相互倾慕的时候，身边人就会把矛头指向两个丫鬟，将世俗之罪责怪到她们头上。而且从自私的角度上出发，东方稚不希望自己与苏许的感情未稳定前就被人攻击，南七与鹦儿若是太过明显，她二人定会受牵连。
　　所以不管是为了东方稚与苏许，还是为了她们自己，一切都应该小心为上。
　　何况……
　　东方稚的脸色有些沉重。
　　到了就寝的时间，南七与鹦儿便退了出去外间歇息，独留下东方稚与苏许。东方稚换过衣服后本想偷偷瞄一眼苏许的刺绣，可是这人实在太神秘，一丁点儿都不让东方稚看，还藏得严严实实。“什么嘛…”东方稚有些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却被苏许一掌盖到后脑勺上，啪叽一下，人都懵了。
　　“！”
　　东方稚简直惊了，差点就要高呼个‘你竟然打本王’。
　　“干嘛，你再瞪我一眼试试。”
　　“你……你……”
　　小齐王爷被苏许的气场唬得说不出话，心里极小声地念了一句‘这媳妇怎么那么凶’……“你干嘛……干嘛打我哦……”小齐王爷怪委屈的，默默扁着嘴爬床睡觉去了。“我又没说要干嘛，就是想看一眼嘛…那么凶，还打人……都那么大个人了，还那么喜欢打人……”
　　还以为苏许现在变得温柔了呢，原来都是假象啊——
　　东方稚气呼呼地躺进床的里边，不打算理会旁边那个喜欢打人的‘京都混世小魔王’。
　　“熄灯咯？”
　　“……”
　　“嗯？”
　　“嗯——”
　　简直怨气冲天。
　　“之前我跟你提起南七跟鹦儿的事情，你一直都没有表态。今夜我也看到你跟南七说话了，你跟她说要万事小心……我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苏许躺到东方稚身边，可是那傻姑娘还在生气，背对着苏许不愿说话。苏许只好拉了一下她，要她先解释一下这件事。
　　“不表态，是因为我不好说话。”东方稚还是背对着，自己对着墙说话。她叹了一口气，见苏许问了，便娓娓道来：“鹦儿自小陪在我的身边，以前父王在的时候，曾给这丫头许过一门亲事。虽说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父王也不在了，可是婚约到底是有过的，鹦儿自己也有印象……你也是明眼人，她们二人看到对方时的神态根本不同，先不说鹦儿会不会喜欢南七，起码她现在，对南七只是普通姐妹之情……我怕的是南七表错情，怕她们二人尴尬。”
　　若鹦儿对那婚约之人一直上心，南七岂不难过？
　　所以东方稚也不知道该怎么帮，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可就收不回来了。
　　“原来如此……”
　　苏许也随着叹了一声。
　　好了，现在南七跟鹦儿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解决一下她二人的事？东方稚有些小脾气，一心等着苏许哄她两句，谁知对方半点反应都没有，呼吸声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这很过分！东方稚气得转过身来，刚要开口喊醒苏许，结果对方一直睁着眼睛瞧她，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阿稚，你在齐国，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小姑娘？”
　　“诶？——”
　　东方稚一怔。
　　小姑娘？……这样问的话似乎还真能想到一个。只是苏许远在京都，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的确有遇到过一个奇奇怪怪的人，三番五次到王府找我，还没个理由，特别嚣张……我差点都想叫侍卫赶她出城了！不过过年前后好像不见了她人，约摸是走了吧……”
　　苏许揪了揪，忽而想起自己的那个梦。
　　“许儿？”
　　“我之前梦到过。”
　　“嗯？”
　　“我梦到你身边多了一个活泼任性的小姑娘，似乎比我还要任性，够胆子喊你全名，还会拉着你的手，让你带她到处去玩。”苏许侧过身来与东方稚对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很平静。她伸起手来触碰东方稚的眉目，带着几分不舍：“你知道吗，阿稚。在那个梦里，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你的眼里是别人，心里也是别人……我醒来后哭了好久，很害怕这个梦是真的，很害怕……”
　　东方稚握过她的手。
　　“在东方稚身边的任性小姑娘，只会有苏许一个人。不用怕，下次若有小姑娘出现在我身边，我必定会放狗去咬她，把她吓个屁滚尿流！”
　　“傻子……”
　　“真的！”
　　“我才不信你…”
　　苏许笑了，东方稚便乘机靠近了她，伸手一勾将这温香软玉抱在怀里，贴得非常近，呼吸声咫尺可闻。“其实心底还是很相信我的，对不对？”东方稚勾唇一笑，嗅了一口苏许身上自带的淡淡幽香，脑子里就非常自觉地回忆起之前在广安城看的几本书册。是反应过度吗？东方稚觉得自己竟有些心跳加速，整个人像是热了起来，抱紧苏许时，控制不住地就想做些其他事。
　　“除了信你，我还有其他办法吗？”苏许抬眼望她，同样有些呼吸急促。
　　“反正信我就对了。”
　　东方稚笑了，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小虎牙。
　　苏许身上的味道，是香的，甚至有些发甜，闻到的时候特想再深吸一口。而她呼在耳边的声音亦是悦耳的，无论是c息还是轻声哼哼，都那样致命。东方稚未敢做出过分举动，只是按着本能去吻她，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或是将自己有些冰冷的手探进了长衫之内，互相取暖，紧紧依靠。
　　书上所写的鱼水之欢，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东方稚曾有无数次想尝试，可是心底又盼望着自己与苏许能够有名正言顺拜堂成亲的那一天。反正现在时候还早，一切都还不急，是吧？大不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做一个强娶民女的王爷，领兵赶来这京都城，将苏许直接绑上大红花轿，迎娶回国！若是那般，似乎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哈！
　　似乎还有点酷哦。
　　“你这人大晚上的不睡觉，成、成心与我胡闹……”
　　“那我这会儿不胡闹了，咱们睡觉去？”
　　“你……”
　　“嗯？”
　　“那你还是、唔，继续胡闹吧…”


第91章 六皇子
　　德昌二十七年正月十四, 盛国皇帝梁克携太子梁审以及六皇子梁寅来到京都城。东方稚跟随两位皇兄一同接见他们，初一碰面，便感觉到梁克和梁审那冰冷目光，自知广安城使计一事定是被察觉……东方承也留意到了这一幕, 趁人不备, 拉着东方稚几声耳语：“稚儿, 你说这梁克是不是见他们太子废了, 故意让小的那个露露面、增加点人气？”
　　换做平时, 盛国的事可从来都没有让别的皇子代劳过，陪同出席也少之又少。
　　如今这六皇子随着盛国皇帝一同来到大永京都, 莫不是梁克私底下有安排？
　　东方稚瞥眼看向那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六皇子梁寅，细看其眉目，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是在哪里见过呢……”东方稚却又记不起来何曾与这六皇子有一面之缘，见他回头看向自己，便转移了视线看向别处。
　　招待盛国的宴席，非常地官方而且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样的流水宴, 长年留在京都城的太子东方顺都不记得经历过多少遍——反正就是歌舞表演，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完了之后就是献宝环节, 结束。而这流水宴一般会布置的酒菜, 太子基本上都能背出来：咸的甜的，哪位厨子掌勺，下一道菜又会是什么……十有八九能猜中。
　　“啊，没意思。”太子坐在席上小声嘟囔。
　　相对来说, 似乎官宴还要有意思一些？
　　大永的国宴用于招待邻邦皇帝、附属国国王等部落首领, 菜肴通常精选大永京都出名的几样，所以不会有太多的变化；歌舞曲艺也是京都风格, 对于客人而言可能京都风味浓郁，只是对于东道主来说，则是看得生厌。至于大永官宴，倒是用于封地王侯、官员升爵、朝堂喜事等场合，菜肴上融合了五湖四海的风味与特点，歌舞则是随兴而发，基本每一场官宴都会有所不同，参与起来也颇有新鲜感……太子叹了一口气。大概国宴与官宴的最大不同，便是前者需要保持肃穆严谨的态度，后者要表现与民同乐的决心吧。
　　“皇兄，那边一直盯着稚儿看……”
　　大永皇帝东方宏上座，左右两边各布三座，分别坐着太子东方顺、齐泰二王以及盛国父子三人。东方承一边吃着菜一边欣赏歌舞，可是对面投过来的目光太明显。他借着身边宫人倒酒的时候回望了几次，发现那梁克与梁审经常看向东方稚的方向，神情阴郁，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太子第一时间便是想起东方承曾跟自己报告那件事……他干咳一声，压低了声量：“子忠啊，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咱们做得过分在先，你就由他们看几眼吧。这儿是京都城，他们单枪匹马又是国王又是储君的，怎敢胡来？”
　　“我倒是想他们胡来，”东方承闷声吞了一口酒，有些不忿：“若是他们姓梁的敢对稚儿动什么手脚，在这京都城，我定要叫他们盛国灭亡！”
　　以谋乱之名一刀砍了梁克和他俩儿子，盛国还能做出什么反抗。
　　太子无奈一笑，见自家弟弟这般生气，无可奈何。也罢也罢，反正这盛国已经是大永的囊中物了，他们梁家皇族终有一日会成为一介平民，犯了错就该打，造了孽就该杀……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初次在心底露出这般狠唳想法。
　　正是这时，那盛国国王梁克开口了。
　　“有些事，想与大永皇帝商量。”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
　　大永皇帝喔了一声，示意何事。
　　“我这六儿，今年已是十六。”梁克伸手指向一边的梁寅，目露赞赏之色。他看回东方宏，微微一笑：“为了能与大永长久修好，想让我儿与您大永结亲。请您放心，介时新妇嫁来我们盛国，定让她锦衣玉食享尽荣华，而我儿待她也必定一心一意，此生只娶她一位正妻，绝不纳妾。”
　　梁克说完，那梁寅还颇有礼貌地拱手一拜，像是在感激东方宏恩准。
　　东方家三兄妹互相对望，一同腹诽：这梁家人怎么总想着跟咱们大永的人攀关系？嫁了个公主过来还不够，还想从我们这里娶走一个？
　　东方稚更是有些心神不宁，觉得对方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毕竟东方稚也是十六岁，对于外人来说，是待嫁的年纪。梁克明显是想跟东方家结亲，肯定就会希冀让他儿子娶东方稚为妻。唉……东方稚倒也不怕自己皇伯父的态度，只是当场驳了梁家的面子，会不会不太好？
　　“不知，贵国齐王，可曾与人指过婚配？”梁克问。
　　！
　　东方稚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可以啊，这姓梁的，还真是问出口了。
　　那一瞬间，全场歌舞未停，可是有听到这一句话的人都觉得气氛像在一刻凝固了，紧张得如同随时厮杀的战场。梁家人心里是得意的，毕竟他们认为，这么直接地说出口，大永皇帝哪怕是拒绝也要找出个理由——早有婚配，那么是何方神圣？八字不合，可是梁家早已合过八字觉得合适；不喜欢，难道他梁克的儿子不够资格？纵观天下，还有谁的身份能娶她？除非乱仑。
　　梁克偷偷抿嘴笑了。
　　皇帝东方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齐王未有婚配，也是待嫁的年龄。”皇帝笑了笑，面不改色，他沉稳道：“只是朕极为疼爱这皇侄女，早年间便已许诺，她的夫婿必定是入赘东方家而毋须她外嫁——”
　　“无碍，我儿大可入——”
　　“不。”
　　两名君王的对话，都以打断对方发言为开端，火药味十足。场上的人都屏住呼吸未敢出任何差错，耳朵竖着，悄咪咪地听。只是东方宏明显要有气势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坐在上座且身为东道主的缘故？他拉下了脸，面对梁克的打断有些不悦，所以下面的话讲得毫不客气：
　　“齐王的婚事，朕看待得比江山社稷还要重要。贵国六皇子，能让朕抛却社稷望他一眼？”
　　嗬嗬！
　　太子与泰王同一时间在心底笑了，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可是手上动作已经很默契地互相敬酒。父皇好样的！兄弟二人心里一阵舒爽，尤其是看到梁家人那吃瘪的模样。
　　东方稚心里倒是咯噔一下，又喜又惊。
　　—
　　国宴进行到一半，皇帝东方宏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太子与泰王仍在席上招待梁家三父子，东方稚坐了一会儿后也借醉离席，刚出殿门不远，忽而瞧见皇帝的人站在一处守候，不禁奇怪，走了上前查看。
　　原来皇帝正在远眺宫景。
　　“参见齐王。”
　　“嗯。”
　　东方稚小心地走上前去，当看到东方宏宽厚的背与那孤单身影，心里又想起了自己父王。她不知道东方宏此刻在沉思些什么，毕竟帝王是这世间最难猜的人物，向来孤寂疑心重……只是方才东方宏才为了她给盛国下马威，年后梁家人回了国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关于这一点，东方稚有些愧疚。
　　“子霁参见皇伯父。”
　　东方稚落他三个身位站着，臣子之道守得很清楚。
　　皇帝回过身来，见是东方稚，脸上便满是宠溺的笑容：“稚儿怎么也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子霁喝了一些酒，终究不胜酒力……本来是要回去了，但是看到皇伯父在此处，故前来。”东方稚眨眨眼，试探道：“皇伯父，方才那盛国国王提出结亲，您这样回绝他，会不会……遭他记恨？”
　　“他梁克若是有记恨朕的胆子，也不至于被咱们的军队攻破城池，落得个送女儿和亲的下场。”皇帝很是不屑地笑了，一边扶着东方稚的肩膀让她走近些，一边看回夜景：“稚儿，手下败将的后辈不配与你携手一生，哪怕你跟朕说你对那六皇子有意思，朕也不会答应……”
　　“怎会！子霁才第一次见他。”东方稚有点被吓到。
　　皇帝笑了。
　　“朕就是知道你对那六皇子毫无感觉，所以当即拒绝了。稚儿，有些事情是做不得让步的，因为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感激你，反而会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面对敌人，永远都不要慈悲，因为曾经恨你入骨的人，很难对一切释怀……”
　　他说着这些话，一转眼，便又陷入了沉默，只出神地望着这偌大的皇宫，轻叹了一口气。东方稚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其中道理…并不能深刻体会。她看着自己皇伯父，忽然记起那些讲他年轻时杀害亲人、流放宗亲的故事，一时也是感慨。
　　当皇帝，很累吧。
　　没有人知道他当初做这些事情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也没有人知道手执屠刀的那一刻是否有其他苦衷。众人知道的，仅仅是他冷血无情、不念伦常的一面，另一面呢？
　　没人知道，东方稚自然也不知。
　　只是今夜，这位年近半百的长辈望着远处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的画面，让人唏嘘不已。


第92章 家长会
　　本以为皇帝回绝之后, 盛国高贵六皇子的娶妻大业不会再有什么为难人的突发状况，谁知，差点搞出件大事。
　　这事还需要从他们父子三人在国宴上离开后说起。
　　梁克的确是一心想要攀东方家这门亲，毕竟大永国力强势比他们何止百倍, 若能与东方家结亲, 起码一百年内, 盛国都能受到东方家的庇护, 继续繁荣继续兴旺。皇帝拒绝, 他也有做心理准备，虽说这话讲得难听……可他到底没权没势, 又是在人家的地方上，能做啥抵抗？从宴席下来，他一直唉声叹气，盛国太子梁审跟随左右，脑海里晃过另外一个人选。
　　“父皇别灰心，儿臣印象之中……还有一个人可以考虑。”
　　“嗯？”
　　“据闻大永朝廷丞相的孙女, 今年也是十六七岁，待字闺中。父皇何不折中恳求，让六弟与这丞相孙女结个亲呢？”梁审笑道：“这丞相听闻是个老功臣了, 若咱们能与他家成为一家人, 对于盛国日后的发展也是有帮助的。”
　　“丞相孙女……”
　　“对……”
　　梁审认真地向他建议，只是心里，另有计划。
　　之前在广安城遇见东方稚与苏许二人亲昵，他曾派人调查过。一查之下才发现那陪在东方稚身边的姑娘原来是朝中重臣孙女, 当中牵扯的关系…如同树根盘踞, 根深交错。他当然不想这两位美人儿成为别人妻子，也不想自己兄弟娶了其中一个……只是当真娶了的话, 关系亲近，总有能接近的一天吧？若兄弟不能娶她二人，趁机拿齐王近女色一事煽风点火一下也不错。东方家……呵，若是被人知道他东方家私生活这般淫靡，民心也会受到影响吧。
　　梁审看了一眼自己兄弟，暗自忖思。
　　失去了某种能力，在继承人的问题上，比不了他们。只是众多兄弟里面，他梁审是最有资格当储君的人，梁克也很看重他，这么多年积攒了那么多经验，岂是说罢黜便罢黜的？现今六弟跟着他们出入重要场合，想必梁克心里有着扶持六弟的打算，若是这般，就得快些向梁克提个解决的办法。
　　过继一个孩儿怎么样？
　　反正江山还是属于梁家的，只要血脉依旧正统，就不存在不合适。
　　“皇儿。”
　　梁克突然唤了一声梁寅。
　　“父皇？”
　　十六岁的梁寅还非常地青涩，大概很少参与到政事的缘故，城府不深，没什么心机。他这脸长得太无辜了，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不知世事的幼童，全部事情都是听从父兄的安排，自己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梁审并不介意他的崛起，毕竟这样的对手，他随时都能打倒十个。
　　“你皇兄说的这个人选，你觉得如何？”梁克问道。
　　梁寅一怔，躬身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父皇若是希望寅儿娶那丞相孙女，寅儿自当照办。”
　　“好。明日便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了，你带着几个手下出宫去，到那丞相府邸转转，登门拜访。你给相府送点小礼物表明心意，给他们留个好印象……只要那家人喜欢你，接下来再由我去跟大永皇帝提议，这门亲事便算成了。”
　　“寅儿明白。”
　　那天晚上，东方稚没有让苏许到行宫别苑来，因为次日上元节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怕自己照顾不到苏许，便暂时分开。只是夜间，东方稚坐在书房里写字的时候，眉眼突然一跳，有些不安的预感。
　　“主子？”
　　鹦儿一直守在边上替她研墨，见东方稚忽然停住动作，不禁疑惑。
　　“明明佳节将近，好事也应该随之而至才对。”东方稚低头瞥了一眼宣纸，发现自己出神的空隙已有一大滴墨汁滴在纸上，徐徐晕开。“今夜总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似乎有些事情要发生……”
　　“是不是主子多虑了？”鹦儿替她换了一张纸，笑道：“明儿个上元节，可是热闹得很呢。主子不是才约了苏姑娘要去哪里玩么？”
　　“本来是要带她出去走走的，后来皇兄找我，说明天上元节一同游湖去，让我带上她。”东方稚摇头笑了，“感觉像是见家翁一般，两位兄长都想跟许儿好好接触一下，看看是不是适合我的‘佳婿’。”
　　“哈哈哈哈，太子殿下和泰王实在是宠您……鹦儿见您和他们感情这般深厚，心里边也很高兴。”
　　“是吧，的确宠我。他们二人一直是这般，没变过……”
　　“多好呀。”
　　“是啊……”
　　东方稚轻声应着，有些心不在焉。
　　她实在是摆脱不了那股莫名而至的不安感，这种异样不寻常，甚至有些诡异。所以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来，翻来覆去直到三更过半才昏昏沉沉闭上眼，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醒来时一身虚汗，竟有些梦魇缠身的迹象。
　　这么迷糊的一觉醒来，正月十五上元节，到了。
　　—
　　上元节的宴席定在夜间，所以白天的时间比较空闲，几位东方大爷趁机登船游湖。本来这个约会只是四个人的，但是后来临近出发，太子又将苏远邦带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有要事商议，三两句便将正在忙碌正经事的苏远邦骗上了船。
　　“诶，齐王……许儿？”
　　苏远邦上了船之后一脸茫然，尤其是看到自家妹妹跟几位得罪不起的人物坐到一块儿的时候。天啊，左边坐着齐王，右边坐着泰王，前面还坐着太子殿下……“下官！苏志守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泰王，参见齐王……”担心妹妹犯错的他第一时间倒头大拜，这般拘谨，倒是和他们几个显得格格不入了。
　　太子东方顺笑了两声，打闹一般骂他：“哎哎哎你个苏志守，本宫要你过来是开开心心喝酒的，别一见面就参见这个参见那个好不好？来来来，到本宫旁边这儿坐。”
　　换了数年前的苏远邦，他是想都不敢想自己会有这样一日。
　　跟太子还有两位王爷坐一块儿喝酒谈心？
　　天呐……
　　这简直就是前途不可估量、认识了一个大靠山的节奏啊。
　　“是……”
　　苏远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平日里志守在本宫身边办事一直都是这么可靠的，所以本宫挺信得过他。”苏远邦坐过来的时候，太子便开始向泰王介绍他，“这还得多亏了稚儿向本宫介绍了这么一个人才，不然这几年志守若是留在翰林院，怕是得爬个十年八年才能当个小院士。”
　　兄弟二人都笑了，唯独东方稚只是闭口不谈，说这都是小事，太子慧眼识英雄而已。
　　苏远邦愣了愣，有些好奇。“按太子殿下所说，臣得以有今日……得感谢齐王？”当年游湖，太子看中苏远邦文采那天的确东方稚也在场。只是东方稚那时仅是稍加评价，似乎未有举荐之意啊？
　　“是啊，你得好好感谢齐王。”太子说道：“当初本宫未曾对你多加留意，是齐王在本宫耳边举荐了你，说你有过人的才学，若是能将你重用，将来必定能成为本宫的左右手。这也算是机缘，恰好那日你作了文章，本宫看了之后便对齐王的话深信不疑，过后几番测验，便知你是本宫需要的人。”
　　“啊，原来如此。大恩大德，志守不知何以为报……”
　　严守礼法的苏远邦又要磕头了，太子笑着将他扶起，差点要被他这些举动气得背过去。苏许坐在他们四人之中有些懵懂，只得默默地喝着茶水听曲，偶尔望一眼自家哥哥和各位的相处，最后再看一下心心念念的小齐王爷。
　　看一下不打紧，只是刚好这一看，被几位当兄长的发现了。
　　然后，便是几道充满其他意图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直盯着东方稚和苏许不放。
　　“……”小齐王爷最先察觉异样，干咳一声，“你们这是干嘛……”
　　苏许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不干嘛啊，觉得你们两个人在我们跟前明目张胆地传递眼神信息，想偷窥一二罢了。”泰王东方承笑了，打趣道：“怎么样啊稚儿，何不趁这次回来京都，顺道把苏姑娘带回广安城？”
　　“喂！……”
　　“是啊，也别忙着书信来往传送信物了，见不到终是挂心，尽是看些文字有何意思？”太子也跟着附和。
　　苏远邦只是笑。
　　对于这一幕，还有些无知的人大概只剩下苏许。苏许知道自家哥哥支持自己和东方稚的事，可是却对太子以及泰王不了解。怎么着？这几番话听在耳边怎么有些奇怪，难道太子殿下还有泰王也是早早知情的人么？
　　东方稚对着自己二位兄长连翻了几个白眼，骂他们不正经。东扯西扯地又说了几句玩笑话后，太子的表情忽而变得严肃起来，先是饮了一口酒，然后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一件事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去办了，子忠，你还记得昨日盛国国王想给稚儿做媒的事情么？”
　　“记得。”泰王同样变得一本正经，眉头深锁：“他那六儿子不过就是个黄毛小子，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人物实在是太差劲，若父皇那么冲动应了这门亲事，我肯定要把盛国打个底朝天。”
　　“喔？那盛国国王竟要给他的皇子与咱们齐王配亲事么？”
　　“是啊，你说这人还要不要脸，这种话竟然也敢说出口！盛国不过就是一穷乡僻壤，送给我们治理还嫌难管呢，竟也敢在宴席上说保证稚儿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呸呸呸，怕是过去他那儿住个两天，人都变成皮包骨了……”
　　“天啊，我们什么都不知情呢。”
　　“你们肯定不知。”
　　……
　　这三位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畅快，因为是在说东方稚的亲事，所以把苏许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只是话题终了，主题突然来了个大转变，内容也全然不同了：
　　“哎志守，咱们几个今日都在，要不先商量一下稚儿和苏姑娘来日结亲需要什么彩礼和嫁妆呗？”
　　？？？
　　东方稚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几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爱管闲事呢。


第93章 言在先
　　盛国六皇子梁寅在日间便带着几个随从来了相府, 只是恰好苏远邦和苏许都不在府上，所以只是跟丞相苏业、苏定国见了一面，匆匆告别。苏业和苏定国亲自送了梁寅出门，在他走后, 两位长辈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微妙。
　　“这位六皇子……似乎对许儿有意思？”
　　苏定国有些不太确定。
　　苏业沉吟一记, 一直望着梁寅的马车远去, 在原地望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今日过来并不是想见许儿，只不过是想见一见咱们而已。”言罢, 老爷子便背着手进了门去，苏定国默默跟上。
　　“这六皇子刚到京都不够两日，便带着东西来咱们这儿，意欲何为？”
　　“你难道猜不着？我可不信。”父子二人慢悠悠地在府上走着，不约而同回想起梁寅方才的君子举动与谈吐，各有所思。只是梁家人太小瞧他们父子了, 毕竟一个是官场打滚多年的丞相，一个是经商多年阅人无数的大商人，小小伎俩, 能把这两个人骗倒？“这六皇子过来拜访, 送的东西都是在京都城里买的，不怎么贵重，纯粹心意，看得出来这是有安排的。毕竟送礼过于厚重的话, 会被冠上通敌的嫌疑, 惹人猜忌。”
　　“我知道，这几样东西合起来也不过十两银子, 东市街头就有得卖。”苏定国非常娴熟地报出了价格。
　　“……重点不在此处。”
　　苏业早就听说昨日国宴之上，盛国君主梁克向皇帝提出了结亲的请求。那时说的对象是齐王东方稚，可是皇帝怎么会舍得将自己宝贝侄女嫁给他们梁家？所以拒绝了，而且丝毫没有留情面。皇帝过后才派人送了信来说起这件事呢，邀请苏相在上元宴会后到御书房一趟，聊聊盛国的事。这会子却是有趣，盛国六皇子被拒绝之后，又打起了苏许的主意？
　　“许儿虽然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但是咱们作为长辈，不该让她卷入政治之争，更不能让她成为别人的棋子。”苏业走着走着，忽然咳了几声，似乎有些不适。苏定国忙走上前来扶他，苏业摆了摆手，“无碍，不过就是人老了必定会有的病痛。定国啊，你一定要记住，许儿虽然是姑娘，可是咱们不能视她如外人。”
　　“那是自然，许儿是我的女儿，爹您疼她，我肯定也疼啊。这么多年了，这丫头怎么胡闹我都没敢多骂一句，婚姻大事这般重要，我又怎么会儿戏。”苏定国替他拍着背，见他身体不适却还要操劳那么多，忍不住驳嘴：“您就好好休息吧，儿子也大了，有些事情知分寸。”
　　“我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但是没等到许儿找到好人家之前，我是咽不得气的……”
　　“嗨嗨嗨，您说什么傻话呢，别总是生啊死啊的挂嘴边！”
　　苏业摆了摆手，示意不说了。
　　等天入了夜，苏业还要换上衣袍进宫赴宴呢，介时盛国人也在席上，不知道会不会当众提出结亲请求？苏业有些担忧。苏许可不是皇帝的哪门子亲戚啊，若是真在席上提了，他这老家伙的嘴不够人家嘴皮子溜怎么办？又怕皇帝为了应付盛国人而仓促下了决定，若是随口答应了请求，这旨意一下，可是说什么都没用了。
　　“喔对了，许儿和志守还没回来？”
　　“没呢。志守正在东宫处理政务，许儿则是跟着齐王出门游玩了。”
　　听苏定国这么一说，苏业像是想到了什么。
　　上元节宴会，是这些年来前所未有的盛大。
　　毕竟今年多了两位王爷以及附属国盛国君主的莅临，皇帝东方宏特地让人布置得热闹隆重些，一来让他好好款待两个远赴封地的后辈，二来向盛国彰显一下大永的实力。不过宴会刚开始，宫墙的烟火便绽放了将近一刻钟，那轰鸣炮声以及漫天火树银花，着实晃花了众人的眼，个个都看得呆了，张着嘴巴眺望。
　　皇帝东方宏坐在上头，浅浅笑着。他朝自己身边看去，发现坐在身边的东方稚却是闷闷不乐的模样，烟火也不看，好像在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心事重重。皇帝悄悄地朝她走近，来到她身后。
　　“稚儿？”
　　“皇伯父——”
　　东方稚被吓了一跳。
　　“这可是朕专门派人准备的烟火盛宴，怎么，你不喜欢看？”这位皇伯父生怕自己弄的东西不合宝贝侄女的胃口，事事都要以宝贝侄女为上。东方稚有些惶恐，忙解释道：“不是，子霁当然喜欢……只是方才想一些事情想得出了神，故有点儿失魂落魄的……皇伯父莫担心，子霁没事。”
　　“皇伯父还专门让人准备了你喜欢吃的点心和菜肴，另外酒酿也从广安城那边取了一些来，特地为你预备……稚儿，今日过节，可不能皱着眉头呐，有什么事尽管跟皇伯父说说？”
　　另一侧的苏业同样有些不在状态，因为心里记挂着六皇子那桩事，故没有专心欣赏烟火。他朝上座看去，只见皇帝正与齐王东方稚耳语，也不知道这二人讲了些什么，最后皇帝笑着拍了拍东方稚的肩头，然后坐回了龙椅。啊——苏业心底忍不住一声感叹，皇上跟齐王的感情真好啊，亲如父女……齐王也很不错呢，这半年齐国的功绩他也有听说，虽然齐王只是个女儿家而且初涉政事，但是成绩不赖，算得上是贤王。
　　一代佳话啊……
　　老爷子捋了捋胡须，很是感慨。
　　“徐州太守封如康，特献上上元节贺礼，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泊凉郡郡守赵都，特献上上元节贺礼，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河唐郡郡守安之初，特献上上元节贺礼，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州太守聂文，特献上上元节贺礼，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烟火之后，便是中原土地四方太守郡守向皇帝献上贺礼的一个小仪式，本来只是过场的事，只是东方稚坐在席间却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便朝那批官员看去。她对朝廷的事了解不多，官员的任用选拔也不懂，只是印象之中……那河唐郡自己是去过的，当年跟随皇伯父到河唐郡春狩，不就是那三十出头却白了双鬓的郡守接待他们么？可是今日一见，却发现这安之初并不是当日那个河唐郡郡守，反而换了人。
　　莫非，以前那个河唐郡郡守升迁到了别处？
　　东方稚复又在场上来回张望，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也罢……”
　　东方稚为自己的这点执着哭笑不得。
　　人嘛，来来去去本就无常，当官又不是注定一帆风顺的。即便当日那个郡守满身功绩，说不定哪一日又因为犯了错而被贬职呢？还是别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安心享受宴会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上元节宴会出席的都是大永朝廷命官，以及受封爵位的贵族，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子，鲜有女人。除了场上的齐王东方稚，另外的寥寥数人便是过往加封了诰命的几位夫人，基本都年过四十，坐在席中不知道哪一个位置，被官老爷们掩去身影。歌舞很有趣啊，这一次奏的曲子也很新鲜，包括场上菜肴……只是东方稚手握竹箸，看着素日里爱吃的东西愣是下不去手。眉眼又开始跳了，抽了风一般困扰着她，搞得她做什么事情都觉得不顺心。
　　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烦躁！
　　-稚儿，今日过节，可不能皱着眉头呐。
　　她想起皇帝跟她说的话，转头看向东方宏的方向，发现他正笑着看自己。啊，方才走神的模样定又被皇伯父看了去吧？东方稚有些不好意思。
　　“梁君主！不知你们盛国往年里可有庆贺上元节的习惯？大永倒是习惯了在这上元节好好热闹一番，图个来年越来越顺心的好意头。”皇帝东方宏突然主动找梁克搭话，大概是想缓解一下昨日宴席上的尴尬吧。梁克有些猝不及防，见皇帝发问，便回过头来示以微笑：
　　“盛国在上元节自然也会庆贺，只不过宴席之盛，当然比不过大永……”
　　“哎，梁君主谦虚了。朕可听闻盛国的节日风俗别有一番风味，到底是未曾接触过的地方，朕对盛国的事极为好奇呢~”皇帝哈哈地笑了几声，又道：“不过不妨事，从现在开始，大永与盛国便是一家了，来日多得是机会接触。若是有一日朕到了盛国都城，还希望梁君主能一尽地主之谊啊——”
　　明面上听，像是皇帝在赞叹盛国繁盛，表达好感；可是背地里，不少人都听出了皇帝‘现在大永把盛国拿下了，所谓神秘之地就再也不神秘了’的意思。梁克有些懵，听完皇帝的话后也跟着一起笑，像是没反应过来皇帝的嘲讽，还许诺说来日必定好好款待东方宏，拿出举国之宝，让他不虚此行。
　　皇帝笑得更为开心。
　　有点儿皮。
　　场上百官也随着笑了，有听出来别样意思的，也有像梁克那样懵懵懂懂跟着笑的。
　　“对了，陛下。昨日我在宴上曾提议的那件事，回去思量之后，的确觉得自己考虑不周。”缓了一会儿，梁克又另外找了话题。内容还是围绕着结亲一事，皇帝静静听着，嘴角挂着一抹笑。
　　“后来吧，得我儿建议，我又做出这么个打算——”
　　“唉呀梁君主！”
　　皇帝哈哈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完全不打算让他说下去：“年青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操心去嘛，咱们都老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快看你快看，刚才那出戏演得好笑至极，你若是错过了这一幕，可就白费了啊。”其实方才并没有发生什么好笑的细节，也不知道皇帝是故意转移话题，还是暗讽梁克的这几句话让人发笑。
　　梁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太子梁审倒是想明白了，有些尴尬。
　　“陛下……”
　　“父皇。”
　　梁审小心地拉了一下梁克的衣袖，神色有点儿难看：“大永皇帝明摆着不想听这件事，咱们还是别说了罢……想必是知道咱们意图了，倒不如等宴会结束，再找他商议？”
　　梁克噎住了话，只好点头。
　　-那盛国总想与咱们攀关系，子霁因为这件事，心烦了许久。皇伯父，子霁不该嫁给梁家人，同样的，子霁认为别人家的姑娘也不该嫁过去。子霁可不想因为您的拒绝，而让别人家姑娘受了苦……
　　-行，皇伯父答应你，绝不会让梁家人从咱们这儿带走一个人，吃的都不准他们带走。
　　-那皇伯父与子霁拉勾。
　　-好。
　　这便是东方稚与东方宏耳语的内容。
　　只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第94章 悖人伦
　　皇帝不是傻子, 比之两个儿子，他的聪明才智要更明显得多。
　　不然，他当年也坐不上这皇位，做不到四海升平, 百姓安居乐业；同样做不到为了巩固皇位而草菅人命, 手刃至亲。
　　皇帝是何等人物啊, 他是天子, 是一国之君。大永土地辽阔, 作为君主就需要一群为他卖命、做眼线的人。京都城乃天子脚下，皇帝的眼线更是布满大街小巷, 那些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的‘齐世子与苏孙小姐’传奇故事，他这个皇伯父怎么可能一概不知？准确来说，从东方稚见到苏许的第一面，他便知道了。
　　那时候派人暗中跟着东方稚，是要保护她。
　　只是未曾想到，故事的发展竟然走了偏锋, 随着年岁渐长，更是换了一种结局。
　　皇帝心里有些复杂。
　　上元节宴会后，皇帝借醉酒推掉了梁克的求见, 却是另外派了身边内侍大总管去喊太子以及泰王来见。东方稚离席时有察觉到这么一幕, 尤其是看到皇帝隐约的一记眼神，一时疑惑。直到身边的侍卫冉遗前来催促她回府见苏许，东方稚才稍稍回过神来，上了辇轿出宫去。
　　御书房里, 太子以及泰王来至殿中, 皇帝正背对他们负手而立。
　　“儿臣参见父皇！”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并未转身，只是缓了一会儿, 才做了个手势屏退左右。太子与泰王两兄弟跪在原处心照不宣，见皇帝这个架势，便知道是重要事情；只是最近的重要事情会有哪些？二人不约而同想到盛国请求结亲一事，再从结亲想到堂妹东方稚，接而……便是东方稚与苏许的事情。他们两个皇子都知道那么多内情了，皇帝肯定也知道不少。
　　为了不让皇帝先掌握话语权，太子储君东方顺先行一拜，然后朗声道：“父皇，儿臣作为长兄，照顾兄弟照顾妹妹乃是本分，而这其中，不让妹妹受委屈更是重中之重！”话里并不挑明所指何事，毕竟方才与泰王的眼神交流只是猜测，万一皇帝不是想说苏许的事，将这句话的矛头转向结亲也未尝不可。
　　皇帝听懂了意思，轻哼一声。
　　“父皇……”
　　“你们二人，一个身为大永储君，一个乃是堂堂王爷，为何私底下尽做一些不合礼数之事？”皇帝总算是发声了，不出所料，第一句便是责怪。两兄弟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低着头，看似安静受教，实际上却是在暗怼对方为什么不清理一下父皇埋在身边的眼线。皇帝转过身来，他愁眉不展地看着两个儿子，有些心痛地说道：“稚儿年纪尚小，父母已经不在，你们作为兄长，难道不应该好好待她，让她日子过好一些？”
　　泰王眼睛一溜，轻声回应：“可是父皇，稚儿现在过得挺好的啊……”
　　毕竟见识过东方稚离开京都城那时候的落魄模样，也见识过她呆在广安城心如死灰的状态。那段日子，真可以说是灰暗至极，若不是后来使计让苏许来了广安城，只怕东方稚今日早已心郁成结、不似人样。可皇帝却有些蛮不讲理的样子，见泰王反驳，当即剑眉倒竖，怒道：
　　“稚儿乃是女子，你们纵容她与女子相恋，是帮她还是害她！”
　　这么一句话，可把两兄弟说懵了。
　　懵的不是在考虑‘帮她还是害她’这个问题，而是对皇帝竟然反对这件事有些惊讶。泰王心下一沉，想着莫非父皇心里是反对这件事的，打算棒打鸳鸯？太子同样有些不安，可是冷静过后却感觉到哪里不妥，细细想来，心中已是胜券在握。他朝泰王递了个眼神，兄弟会意，当即闷头不语。
　　当兄长的人本来就有独当一面的魄力，何况这一位兄长还是太子储君，未来的皇帝？泰王本就铁了心当一个散漫王爷，如今见太子打算出言反驳，当然是闪退一旁静看好戏。反正，皇兄招架不住的时候他再出来挡一挡，骨肉情深，皇帝再怎么发火也不会迁怒他们的。
　　“父皇早在多年前，不也知道邱恩信与那苏家孙小姐早有情意吗？父皇若不是察觉到稚儿对苏家孙小姐有情，为何会乱点鸳鸯谱，将盛国公主嫁于邱家？朝中大臣甚多，年纪合适的青年也多得是，更可以说比邱恩信合适的人多得是！父皇向来忌惮邱家权势过大，可是赐婚时却如此毫不犹豫，不是为了稚儿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事，是太子猜一半笃定一半说出口的。
　　回想起来，当初赐婚邱家的确有些毛病，只是当时尚未涉及太多朝堂之事，又只不过是一场普通赐婚，故没有考虑太多。今日见皇帝对稚儿的事这般态度，他才恍惚想起邱恩信的事情。
　　既然能知道稚儿与苏许的事，那么当年邱恩信与苏许的事，他又怎么会不知情？皇帝不是个爱为难人的君主，也很少胡乱拆散有情人，可是当初竟这般决绝赐婚……只能够说，皇帝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东方稚的心思，趁机借着一国之君的权力替侄女铲除障碍！
　　皇帝的小心思，他这儿子却懂得太晚了！
　　皇帝明显噎了一下，旋即恢复状态，有些不悦：“朕赐婚邱家自有缘由，岂是你猜测中的意思？”
　　“即便不是，父皇也是无意间助力之人，若说纵容，父皇也是一员……”
　　“你说什么！”
　　“哎哎哎父皇！”眼见皇帝跟太子就要吵起来了，一旁看好戏的泰王连忙发声：“皇兄与我都是想稚儿好，才做出这些事，稚儿又是父皇侄女，事事为了稚儿着想，两者并不矛盾！父皇…稚儿小小年纪便丧失双亲，当初皇叔父离世，莫说是父皇您，就连我兄弟二人也是下决心好好对待稚儿的。父皇不看在兄妹情深份上，也给皇叔父几分心安啊……”
　　泰王知道盛治齐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故特意提起，想让他明白情意大于法理。
　　女子相恋，在大永的确有悖人伦，可是这些都是私事，若是能妥善处理，有几个人敢嚼舌根？换个角度来看，若皇帝今日棒打鸳鸯不让东方稚跟苏许一块儿，来日东方稚又该嫁给谁才合适？东方稚的脾性最像盛治齐王，感情上更是如此，认定了一个人，这辈子都难以改变，将来东方稚过得不开心，九泉之下的盛治齐王如何瞑目？
　　泰王见皇帝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打铁要趁热，泰王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飙眼泪，然后倒头一拜，带着哭腔劝道：“父皇！儿臣这半年来到了齐国，算是看着稚儿从难过走出，恢复往日欢乐。那苏家姑娘对于她是这天地间最重要的存在，您若不同意她们二人之事，只怕稚儿此生都难有笑容……父皇，儿臣实在是不想看到妹妹伤心难过，更不想来日午夜梦回，见到皇叔父时候愧疚难当啊！”
　　太子同样跟着嗷嗷哭了起来，兄弟二人一唱一和，一口一个‘皇叔父’，彻底击溃了皇帝的心理防线。
　　皇帝痛心疾首。
　　兄弟二人却是一边哭着，一边暗地偷笑。
　　回到行宫别苑的东方稚，对于皇宫里发生的这一幕哭戏一无所知。
　　她带着随从侍卫回到府上，人刚从偏门进去，便有一道身影轻巧地扑了过来，两手一伸，东方稚将她抱了个满怀。身边人又是极有眼色的，见这场合非常粉红，忙一个个找理由各自退下，独留了两个身手好的侍卫远远跟着，以防东方稚遭遇不测。
　　“阿稚！”来人依旧是这么充满活力，清脆的一声呼喊让东方稚愉悦不少。
　　“嗯。”
　　东方稚简洁地应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回到这里还需半个时辰呢，怎么这宴会那么早就散了？”苏许站在她跟前，手还揽着她，正要说下一句，却闻到一阵浓郁的酒香。“阿稚，你喝了好多酒！”言罢，苏许还皱了一下眉。
　　“毕竟是上元节宴会，若是不喝酒，怎么像话？”东方稚宠溺地笑了，见苏许想躲开自己，忙伸出手来将她一把拉住，气势十足地靠近：“我喝的可是广安城特有的酒酿呢，酒香醇厚，勾人心神……许儿若是喜欢，我房中便有一坛，与你喝上几盅又何妨？”
　　东方稚是越靠越近，苏许听出她这句话里的别样意思，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抵住她额头，连说不要。
　　“好酒佳人，才是上元节的最好节目……”
　　“我才不要像你那样成为个酒鬼……”
　　东方稚越是往前，苏许就一直后退，不过七八步，苏许便退到了门后墙角地方，东方稚的手再抵在墙边，算是彻底没了退路。苏许笑着要推开她，可是不知道是她力气不够还是东方稚身体变好了，一时半会间，苏许竟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东方稚将自己逼在墙角动弹不得。
　　上元节明月高悬，正挂在她二人头顶亮着。
　　“阿稚，你快看这月亮…”
　　“月亮哪能比得上你？”
　　东方稚趁机一亲芳泽，下一瞬便吻住了苏许的唇，霸道地将她抵在墙边。“唔……”混世小魔王十分难得地被瞬间驯服，在东方稚的温柔攻势下从反抗变为无力挣扎，最后双手攀上东方稚背脊，似有似无地抓着她的锦袍。这可是在门口，东方稚！可是眼前人全然不把她的一丝抗拒放在眼里，喝完酒的东方稚就像换了一个人，那样强势，那样不能拒绝。


第95章 噩耗来
　　过完了上元节, 按道理，齐王与泰王就要回封地去。封地亲王留在京都这事毕竟忌讳，但满朝文武见皇帝一副乐聚天伦的模样，也不好就此事再劝。然而, 就在上元节过后几天, 京都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齐王东方稚, 在行宫别苑休憩时突然昏阙, 高烧三日不退, 似有病危之态！
　　病情来得突然，而且此事牵连甚广。因正值各地王侯、附属国前往京都共贺佳节时分, 为了确保齐王东方稚不是遭人毒害，皇帝东方宏得知齐王染病后当即封锁京都，数万禁军从郊外军营调回京都城驻守，其森严之势，给王侯以及百姓都造成了一定压力。
　　而皇帝因此事震怒，早朝时更是直指此事必定有人暗下黑手！百官惶恐, 知道皇帝极疼齐王，当下跪了一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与皇帝碰上, 就会有谋害齐王的嫌疑。
　　“父皇！齐王身子一向康健, 素日里也少有病痛，这次突然在行宫染病而且不得恢复，当中必有缘故！”太子东方顺出列，神色严肃：“儿臣恳求父皇彻查此事！”
　　“儿臣恳求父皇彻查！”泰王东方承也跟着倒地而跪。
　　文官武将面面相觑, 一时间也不知该怀疑谁会对齐王有此动机。莫非是那盛国的人？只是他们国君储君都来了京都, 若在京都行事，岂不是陷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怕是没那么蠢。如果不是盛国, 又会是谁？小齐王从来没有得罪人，谁那么黑心肠来害她。一切都是谜。但看皇帝东方宏坐在龙椅上的铁青脸色，大臣们便明白此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皇上…”
　　文臣之中，大学士方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一向寡言，对于政事少有见解，但今日就东方稚一事，忍耐不住，出来开口：
　　“老臣也请求皇上彻查！”
　　这方源地位不高，官场政绩也一般般。但他却有另外一层身份，险些被人遗忘：盛治齐王的王妃，便是他的独女。换言之，现今的齐王东方稚，是他唯一的孙辈。方源虽只有一个女儿，只是她嫁给盛治齐王后，父女间的联系便很少；这方源又是个迂腐臣子，总觉得亲近儿女会影响彼此仕途，故多年来不曾关怀几句，感情生疏。
　　而今见外孙女突然病重，年迈的方源才恍然发现自己膝下剩她一个直系亲属，忙跟着太子泰王出列，请皇帝做主。
　　皇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爱卿放心，朕一定会派人彻查此事。子忠！”
　　“儿臣在！”
　　“遣人带话给国师，让他也去看看稚儿的情况！”
　　“是！”
　　见皇帝连国师都找了，百官脸上皆是悲怆之色。
　　听说那齐王爷是个极为伶俐的小姑娘，难道要就此殒命？唉。自古红颜多薄命，盛治齐王尸骨未寒，难道小齐王就要随他脚步而去、东方家又要蒙上白丧吗。
　　京都城中，同样将此事传得厉害。
　　东方稚早年可是在京都城住过几年的，加上后来极爱四处游玩，个别百姓对她也有些印象。说书人不也讲过‘齐世子’故事么？在百姓心里，东方稚便是个文文静静的乖孩子，老王爷薨后，还有人替她心疼，每逢初一十五就给老王爷上香。如今东方稚无故染病，不少百姓都暗念佛号，希望上苍能眷顾这个孩子，让她快快康复。
　　而盛国本来打算返程的车队，现在也被扣在驿站，除了日常起居饮食，其他地方一律不准去，等同软禁。
　　盛太子梁审又气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此时此刻万不能轻举妄动，毕竟他们是这件事里最大嫌疑人，若有一丝不满，都有可能被皇帝用罪名扣押。只是，圈在这驿站四周有什么乐趣呢？梁审无聊得直叹气。
　　也是佩服自己父皇还有兄弟能那么悠哉地坐在房里发呆喝茶，也不闷。
　　那个漂亮的小姑娘竟然无故病重？想到此处，梁审全然忘了自己在广安城的遭遇，一时间想起那绝色美貌，脑子里就塞不下其他东西。“若是死了，就可惜了……”他啧了几声，不复言语。
　　后来几日，前往行宫别苑的御医大夫可谓是一波又一波。
　　据悉，停在行宫门前的马车从未间断，从朝中文臣到掌权武将，从一品大臣到芝麻小官，全都流水线一般往齐王那里探望，然后都摇着头出来。个个见了那情况都觉得不妙，更有人传，行宫里已有宫人开始准备白绸寿衣等物，就看齐王能不能熬过去了。
　　这一事，闹得京都上下都像是蒙上灰霾。
　　“妹妹……你别这样。”
　　“让我去见她好不好？”
　　要说最难过的人，恐怕皇帝东方宏都算不上。
　　相府里的苏许，是这段时间里流眼泪流得最多的人。她在东方稚突然染病的那一天便得知消息，本想立即出门，却被苏远邦一直拦住，没能赶过去看她一眼。苏远邦说，这几天皇上以及各个大臣都会出现，苏许身份特殊，若是让皇上察觉了可不好。可是连日来过去行宫探望的人没停过，御医们又是整夜守在东方稚身边，哪里有机会接近？
　　于是苏许这几日都是坐在房中得知东方稚的情况，知道她高烧几日不退，知道她那日昏阙后便再也没有清醒过，知道她躺在床上意识迷糊，知道她现在全靠宫里的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仅仅几句描述，苏许便哭成了泪人儿，更别说让她亲眼瞧见那画面了，怕是要心疼死。
　　苏远邦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最后只能默默退出门去，又往行宫去打探消息。他只希望消息是好的，不然知道再多也于事无补。
　　东方稚啊东方稚。
　　你说要陪我一辈子，你说无论如何都会在我身边的，你怎么就食言了呢？
　　咱们在你父母灵前许过话，说从此算夫妻的……
　　那日，我还没来得及答应你。
　　东方稚，你先听我答应你一声好不好？
　　难得一时半会儿苏许不哭了，偏生院里那些不知苏许与东方稚内情的丫头又开始小声讨论东方稚的事，说了几句之后还说到有宫人准备寿衣……这一句话，苏许听了当即头晕目眩，幸而南七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孙小姐！”南七见她这般也很是心疼，“您可千万保重身子呀！”
　　“她如今病重，生死未卜……我无病无灾，何来保重一说……”苏许说着，眼底又忍不住泛起了泪。她转身拉住南七，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她会好的对不对？她可是堂堂齐国亲王，她可是天之骄女……她怎么会那么容易出事？都是假的对不对？她一向活蹦乱跳，怎么会高烧几日不退……”
　　这么一问，可把南七给问懵了。
　　她不敢回答。
　　东方稚的事情她也有听说，那可是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急病呀。万一……南七是说，倘若真的有个万一……她南七信誓旦旦说会好的，这样一来，苏许岂不更难过？
　　不敢回答，最后便是没有回答。
　　南七只是焦急地望着她。
　　苏许拉着南七的手，一闭眼，又流了两行泪。
　　“孙小姐……”
　　南七见她这样又有些不忍心。
　　或者自己该安慰几句的。
　　“如果她注定跨不过这一劫，那么我希望，我可以见她最后一面……”
　　“孙小姐！您别这样说！”
　　“阿稚……我只是想看一看阿稚……”
　　平日里最得意的苏家孙小姐，这几日里，性情大变。她不再那样闪耀了，她变得脆弱至极。苏远邦带回来的消息便是她的精神支柱，又或者…是将她再一次击垮的噩耗。
　　又过两日，齐王东方稚病重，御医坦言，已是弥留之际。
　　“主子……主子……”
　　东方稚的几个心腹侍卫都在殿外跪着，个个哭得满脸泪痕，喊一声主子便磕一个响头，让人看了都觉得难过。孟槐雚疏二人没有跟来，因为小齐念刚出生，东方稚想让他们多一些再一起，特意放了假。但现在，恐怕东方稚病重的事已经传到广安城，不知道那二人会是何等心情！
　　鹿蜀冉遗等人不及孟槐雚疏陪伴时间长，都哭成这样，而他们……
　　“主子……主子，属下求您醒过来啊主子……您还要回广安，您说还想看一下广安的雪啊……”
　　侍卫们在殿外哭成一片。
　　鹦儿守在殿内听到外头的哭声，同样觉得心痛万分。她看着床榻上被连日高烧折磨得不似人形的东方稚，如鲠在喉。“主子…”她低声喊着，那头的东方稚像是听见了一般急喘几口气，在场的人都忙乱起来。
　　见几个御医重新为东方稚诊脉，鹦儿本以为病情有所好转；谁知等了一刻钟，那御医将东方稚的手慢慢放好，向着身边人吩咐：“快去回禀皇上，齐王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稳稳当当地炸响在行宫别苑的上空。


第96章 诉平安
　　黄昏时分, 皇帝东方宏听闻回禀后当即摆驾行宫别苑。
　　除了皇帝以及两位皇子，朝中各重臣也来到了行宫之中。毕竟算得上是齐王大限将至……按照规矩，大臣们需要一同前往。东方稚的这次急病已经拖了将近十天，御医又成天叹气, 大家心里都已经明白；别说是等候传召, 其实早在今天之前, 便有臣子私下备好凶礼物品、整理公服衣袍。
　　怕是这两日了吧。
　　来到行宫, 齐王寝殿之外侍卫们哭声不断, 大臣们便更将此事笃定了几分。
　　“稚儿……皇伯父来看你了，稚儿……”
　　年近五十的皇帝神色凄苦, 他坐在东方稚床榻边上，柔声喊着她的名字。太子以及泰王同样一脸难过地守在左右，背对着众多臣子站立，但仍能让人看到他们偷偷抹眼泪。
　　唉…
　　见此，大家又是一叹。
　　小齐王多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突然染病呢。莫非真的有人对东方家暗下毒手, 想对大永皇族不利？个别人出来劝皇帝保重龙体，可是依旧无用，皇帝还是伤心得紧, 一直拉着东方稚的小手念念叨叨, 听不进半句劝慰。
　　这时，殿外突然来了人。
　　“皇上，国师来了。”
　　“让他进来吧…”
　　作了通传，便有一名三十出头儒生打扮的男子走进殿来。他就是大永的国师, 姓杨名元字始继。本来他只是一普通江湖术士, 因为得人引荐，才到宫中做了国师, 偶尔会做一些占卜断言的事情。在大永朝堂上，国师只是一个小官，没有实际官衔，走出宫门的话，国师的权力可能连一个禁军都比不上。
　　所以，从来没有人对国师重视过。
　　而今见杨元走了进来，一边的大臣纷纷给他让位。
　　“微臣杨始继，参见皇上！”
　　国师杨元的表情很是微妙，更有些喜色。底下人都知道，之前皇帝曾让国师来给齐王看过病症，现在突然过来求见，莫非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大家也不敢说话，知道正是东方稚的生死关头。
　　“嗯。”皇帝头也没回，一心只放在东方稚的身上。
　　“皇上……”杨元又喊了一声。
　　“何事？”
　　这时皇帝才回过身来，见国师脸上隐隐有着笑意，心里头又是疑惑又是惊奇，问道：“莫非国师……有治愈稚儿的办法？”
　　“对！”
　　杨元给予的是一声肯定。
　　众人一惊。
　　随后，杨元便自己到一旁圆桌开始舞弄起来，也不知道拿的是什么纸张蘸的是什么墨水，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些字，然后将纸呈三角形包好。纸张通红，加上里头墨汁渗透，远远瞧着像个平安符。大家都在呆呆看着，包括东方稚的几个心腹，同样看得一脸茫然。
　　“时间紧迫，皇上若是相信微臣，便请到案前亲自焚香祷告！”
　　皇帝迟疑了一瞬间，便走了过来。
　　事到如今，既然东方稚已经药石无灵，便只好相信一次杨元的话，看看能不能将东方稚从鬼门关里拉回来！“朕要如何？”就在皇帝询问祷告细节的时候，杨元的两名下属已经将香炉蜡烛黄符等物带进了殿里，一样样整齐排列在桌上，正中央摆着杨元方才包好的‘平安符’，俨然作法之势。
　　臣子们窃窃私语起来：
　　“瞧国师这阵势，莫非他认为齐王是中了邪祟？”
　　“我看也有这个可能。你想啊，齐王一向健健康康的，这病来得那么突然，如果不是被人下毒，怕就是中了邪吧？”
　　“哎……也不知道国师能不能搞定此事。”
　　“若失败，国师——”
　　臣子们互相对视，不再把话说下去。
　　“请皇上在案前焚香，祷告之后，便将此符放入齐王口中。”杨元的眼神里透露出几分肯定，“不出半个时辰，齐王便会慢慢恢复气息，介时再请御医诊脉，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齐王必定没有性命之忧！”
　　皇帝听他这话，一瞬怔神。当下不再耽误，在案前正襟闭眼默念起话语来。
　　真有那么神？
　　御医以及臣子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亲眼望着皇帝在案前虔诚焚香祷告，也亲眼望着皇帝将那小小符咒放进东方稚的嘴里含着。鹦儿守在人群后，将殿中一幕幕看在眼里，感觉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稚儿，你可千万千万要醒过来……”泰王东方承一派愁苦之色，看着自己妹妹那受苦的苍白小脸，心中揪痛。
　　半个时辰不到，一直卧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东方稚突然猛地坐起，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然后重重跌回床上。
　　“稚儿！”
　　“主子！”
　　鹦儿与床榻跟前的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
　　那天晚上，苏许好不容易才瞒着府里的人溜出来。这可多亏了南七那丫头。日间的时候，苏远邦回到府上跟丢了魂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晃悠到苏许小院前的，踌躇许久，最后才吐出一句：齐王东方稚……药石无灵……今夜怕就要去了……
　　苏许脸上不动声色，在苏远邦走了之后，才拜托南七使计引开府里那几个盯着自己的下人，趁着夜色朦胧，悄悄离府。
　　她要稳住，她不能在见到东方稚之前垮下。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让人害怕的字眼与消息，只一心认准行宫的方向，带着南七赶过去。
　　而南七也提前找了个信得过的小厮前往行宫送信，让他务必将信笺送到鹦儿手里。若是不出意外，此时行宫后门应是开着，鹦儿会让人到后门接应，然后带她们进去。来至行宫附近，苏许瞧见行宫前的好几顶轿子开始离去了，这当中，还包括了皇帝的车辇。“阿稚……”苏许只觉不妙，莫非阿稚已经……她喉咙一紧，忙加快了脚下步伐，匆匆忙忙地朝后门跑去。
　　“苏姑娘！”
　　鹿蜀得到消息，特地来到后门守着。他看到苏许来了，忙喊了她一声。
　　“带我去见她！”
　　苏许什么也不敢问，什么都不敢多说。她怕自己已经错过了什么，如果是真的话，她会恨自己一辈子。可是鹿蜀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轻松的，虽然眼睛附近依旧通红，有哭过的迹象。他一边带路一边回头朝苏许笑了，低声说道：“苏姑娘请放心，主子在一盏茶时间前已经脱离了危险，经御医诊断，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皇上和各位大臣也各自回去了，御医们由鹦儿带去了偏殿休息，现在主子身边没有外人，也请放心。”
　　苏许不知道阿稚为什么会突然转危为安，但是听到鹿蜀这么说，她的确心安不少。
　　“好，那就好……”
　　苏许简单应着。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询问东方稚的病情细节。
　　她现在，只想见到那个人。
　　行宫别苑寝殿处，绕过那几所耳房与凉亭假山，苏许在鹦儿的带领下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满室明黄色烛光，罗账内，是那朝思暮想的人。她躺在床上闭目睡着，明明已经是熟睡了吧？可是靠近她的时候，却能隐约听见她极轻的呻】吟声，许是被病痛折磨得厉害，以往坚强得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现在已经向疼痛屈服。
　　也是呢。
　　这可是往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
　　“孙小姐，我跟鹦儿先下去了，有事的话，您喊我们。”
　　“嗯。”
　　殿门关上之后，苏许才慢慢地走近东方稚床前。
　　那个曾经在自己身边活蹦乱跳，笑起来跟五岁稚童没几分不同的人，现在正躺在那里，奄奄一息。“阿稚…”苏许低声唤着她，眼角一瞥，便看到摆在她边上的一枚小小红符。红符的一角已经失了不少颜色，像是被水渍浸过，有些发白。“你怎么突然就躺下了，好些天了，我都好些天没有见你了……东方稚，你就不起来瞧我一眼么……”
　　苏许坐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拉起。
　　掌心尚是温热。
　　“阿稚…”
　　这样憔悴的脸色要把苏许心疼坏了，她恨不得将东方稚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好地感受她的心跳与呼吸。可是苏许又怕这样的举动会让东方稚难受，毕竟她身子尚弱。
　　而苏许，除了喊东方稚的名字，就做不了其他事情。
　　快点好起来吧，阿稚。
　　答应你的香包，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重新做；答应过你的柔情，还没来得及给。我们曾经说好的要做的那么多事情都没有一一实现，你怎么能先在路上倒下，剩我自己一个人？
　　苏许黯然落泪，拉着东方稚的手，泣不成声。
　　“别掉眼泪…姑娘家哭多了……不好看……”
　　恍神间，似乎听到东方稚在说话。
　　苏许忙抬眼去瞧她，细细看去，才发现东方稚已经辗转醒来。她还是虚弱模样，只是仍撑着一口气向苏许笑，好像在说：你看，我好着呢，你在我跟前哭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苏许有些委屈。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东方稚皱了一下眉，伸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颈间，拉出那道曾属于苏许的平安符。她又看回苏许，轻道：“我身上可是…可是挂着你的平安符……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第97章 计策成
　　齐王东方稚的急病, 真是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国师杨元凭着一枚小小符咒将东方稚从鬼门关拉回来后，皇帝便将京都城解封了，还允了盛国的人回国。经御医诊断, 齐王的急病已经在慢慢好转, 相信这几日只要好好服用汤药, 病情就会全部恢复。听到这些话, 皇帝连日来紧绷的脸才放松了下来, 连带着朝堂上的紧张气氛以及京都城的严峻之势，一并过去了。
　　次日上朝, 皇帝特地召了国师杨元上殿，打算记他一功，顺便问清楚齐王急病的缘由。
　　杨元身着官袍来至殿前，朝皇帝一拜。
　　“稚儿这一次能化险为夷，全靠国师……只是不知，国师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入的药？太医院御医少说上百人, 都对此症束手无策啊……”皇帝眯缝起眼睛来，言下之意似乎在说御医失职，打算让他们回家种田。
　　“皇上, 其实御医们都已经尽了力, 他们的方向没错，能力也没有问题。”杨元笑了笑，低垂着眼睛：“之所以没有治好齐王的病，只是因为齐王的病情与药石无关, 而微臣——也并没有对齐王入药。”
　　“喔？”
　　众臣都愣了一下。
　　“微臣不才, 通过占卜断卦得知了齐王为何突然染病。”
　　换了平日，对于国师说的这些话, 是没有几个人信的。
　　大永风气开明，对于神魔邪祟一事向来不迷信，故而算命占卜、法师巫术等在大永土地上没什么容身之地，即便有，人们也只是随意听听。国师杨元入朝为官也有好些年了，这些年里一直负责给皇帝准备各种礼仪上所需，偶尔断卦，基本失去了本来的作用；这一次，杨元竟然凭着一枚符咒救了齐王的命，大家自然就对他接下来说的话深信不疑。
　　他说，齐王东方稚本就是红妆之命，生来羸弱，其实命中有好几次劫数，都被一一化解。而化解这些劫数的契机，正是封给东方稚的‘世子’头衔。
　　“齐王身子本就虚弱，但是皇上多年前封的世子爵位使得齐王命格得以改变，以至阳之气抑制了齐王原本的劫数，保来平安康健。”
　　再到后来，东方稚以世子袭了齐王爵位，更是受至阳之气庇护，慢慢形成了固定的命格，注定了她要以红妆身份受王爵待遇，否则，命中劫数就会重新轮回，就像这一次急病突然而至，稍有不慎，性命不保。
　　皇帝听了，沉吟许久。
　　文武百官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像是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那这一次的病——”
　　“大致是盛国向皇上提出与齐王结亲请求，打乱了命格。”
　　众人对此议论纷纷。
　　杨国师说的话似乎在理啊？前不久，盛国君主不是打算结亲么。只是打乱命格又是什么意思？若要保得齐王一生平安，又该怎么解决？别说大臣们，皇帝也有此疑惑。杨元像是看懂了殿上的风向，犹豫片刻，方道：
　　“若要齐王一生平安，微臣有一方法。”
　　“说。”
　　“齐王此生，不能外嫁，也不能与男子结亲，唯有在近两年内立女子为王妃，扶持一生，劫数自解。”
　　群臣哗然。
　　如果有人敢在这时候看皇帝的反应就能发现，皇帝听完国师的话后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之色，反而是将殿上的人都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定他们的态度。
　　这一天，已是德昌二十七年二月。
　　齐泰二王来京，有差不多一月时间。
　　皇帝缓了好久才同意了国师的计策，并向群臣表示：朕的皇侄女生来可怜，父母双失，的确不该受太多苦难；若以女子身份娶妻能化解劫难，虽是无稽，但也没有办法。
　　百官伏地而拜，表示为了确保齐王安全，皇上做的这个决定并没有错。
　　太子东方顺与泰王东方承同样在群臣中跟着跪拜，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在朝堂上改变东方稚一生经历的决定，此时此刻，她还浑不知觉。毕竟她现在还在康复之中，情况好多了，能稍微吃一些东西，精神也好了不少。身边几个心腹欢天喜地的模样，冷静下来后，来到东方稚房里询问急病细节。
　　“若说哪里可疑……我这些天也病糊涂了，哪里记得起来……”
　　“这可不行，主子您得好好想想。虽然这一次是国师治好了您，可是咱们也不能排除是遭人毒手。”
　　“哎……”
　　“主子您快想想！”
　　东方稚无奈，只好细细回忆自己昏阙前发生的事情。唔…昏阙之前做了什么来着？似乎是在准备回齐国的行装，然后打算出门转转，给许儿买点东西。不对……东方稚眉头一皱，突然记起自己昏阙之前还做了一件事——东方承不知道搞什么鬼，突然邀她过去吃了几件糕点，喝了两口茶……后来，东方稚就在回寝殿路上昏过去了。
　　因为东方承也吃了糕点喝了茶，但他没有出事，所以一直都没有怀疑这方面有问题。
　　现在想来…
　　怎么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唔……”
　　东方稚心里非常怀疑自己皇兄的动机，但是事关重大，这群心腹做事她还不放心，所以不能说。
　　“主子？”
　　“想不起来啦，你们让我再缓几天吧哎……”
　　东方稚笑了几声将此事敷衍过去，心里头的疑惑却是越来越重。
　　如果说突然染病是跟皇兄有关，那皇兄为何要这样做呢？再到后来，国师无缘无故治好了她的病，而且是药石无灵的病症……东方稚在心底默默划分了一个小圈，将东方承与国师圈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将皇帝东方宏划进了圈里。
　　这件事，怕是有预谋的。
　　东方稚心里清明起来。
　　除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大致上已经可以确定，这‘急病’就是因为东方承捣鬼！然后，国师肯定是跟东方承一伙，不然不可能那么顺利将她的病治好！最后，皇上虽然一直没有表露什么奇怪情绪，只是他信赖国师、与两位皇兄都无话不谈，在这件事情上，也非常！有！嫌疑！
　　而那头心情愉悦的几个人，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齐王爷冠上了‘无端捣乱’的名头。如果知道的话，他们肯定会很后悔自己费了那么多功夫来做这场戏。
　　没错，只是一场戏。
　　“哎哟我的天哪，国师的口才简直不得了，我在殿上可是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作何反应！”
　　御书房里，皇帝早已屏退左右，独留下两个儿子以及国师杨元。
　　杨元笑了笑，说道：“泰王哪里话……微臣也就嘴皮子能骗骗人，本事嘛……实在不高，在泰王、太子以及皇上面前实在是雕虫小技，班门弄斧了。”
　　“始继莫谦虚，这一次多亏有你。”
　　皇帝哈哈大笑。
　　这一次齐王急病，全由这几人一手策划。
　　主谋：泰王。
　　帮凶：皇上，太子，国师。
　　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想到了这么一条计策，务求快狠准，最好在一瞬间能在朝堂上造成人心惶惶的效果，然后再火速解决，以免事情出现其他变数。
　　而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东方稚娶女子为妻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以最大限度排除大臣们的非议！
　　只要那群老臣子不会反对，那么民间即便有人大言不惭，也不足为惧——反正民间的新鲜事多了去了，东方稚既然能当亲王，为什么不能娶王妃？介时派人在民间散播一些传奇故事造势便是。
　　一开始想到要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头疼了很久。
　　女子娶女子为妻，到底是触犯人们心里头忌讳的一件事，如果要东方稚金屋藏娇，怕是要一辈子躲躲藏藏。而且东方稚坐在这个高位，盯着她的人太多了，保不准哪天就会出差错。
　　与其被人反咬一口，倒不如坦诚相见，光明正大让东方稚娶妻！
　　光明正大的第一步，便是要解决朝堂上的这群老臣子。
　　“以国师口中的命格一说，推翻了很多人的反对之声。这件事里，其实成功的关键在于稚儿，若不是让她受了罪，那群臣子估计还要反对上一阵子。”太子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他缓道：“行事时，心里非常害怕。”
　　让东方稚染病的，是一种假死之毒。
　　此毒药效极猛，服用后不出一刻钟便会发作，服用此毒的人会长达半个月时间卧病在床，奄奄一息如同大限将至，普通诊脉断不出根源，除了这种毒的解药，根本治不了。
　　那段时间里，即便知道自己手里有解药能解东方稚的毒，可是看到她那么辛苦的模样，两位兄长以及皇帝还是出了一把冷汗。以前曾试过用这种毒办事，他们心里明白这种药会给人带来多大的折磨。
　　只是不受挫折，怎么有收获？
　　他们虽然心疼，但也下定决心一试。
　　“始继这一次帮了大忙，朕必定不会亏待。日后，希望能更加忠心替朕办事。”皇帝倒不担心国师会说漏嘴。这件事可是一国之君与两位皇子合谋，他区区一个国师，即便把事情说出去，又有几个人相信？何况一直都是他在出头，皇帝他们根本就是局外人的姿态。
　　说了出去，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
　　杨元忙掀袍跪下，端正地给皇帝磕了一个响头。
　　“微臣定不负皇恩！”
　　泰王笑了。
　　妹妹啊妹妹，快点恢复过来，准备娶媳妇吧。
　　我们已经替你铺好路了。


第98章 皇榜诏
　　为了尽快向天下人公布命格之论, 不日，皇帝东方宏便宣了圣旨，要为齐王东方稚选王妃。理由很简单，这是国师断的卦, 齐王难得从鬼门关转了回来, 为了保住齐王, 皇帝决定相信国师的命格之论, 替齐王选王妃。
　　圣旨一出, 天下人俱惊。
　　有人觉得可笑。齐王乃是一介女子，让她娶女子为妃, 像什么样？但同样也有人心动。齐王东方稚虽是女儿身，却是实打实的亲王，待遇与皇子无二，若能进了齐王府，即便是假凰虚凤，也能享受荣华富贵啊！比之某些粗鄙男儿, 斯文有礼又样貌精致的东方稚可把他们比下去不少。
　　何况皇帝东方宏又这样看重东方稚，东方稚作为女子没有夺嫡称帝的风险，与其费尽心思入宫为妃斗个你死我活, 倒不如嫁个女王爷享享福？只是不会有子女这一点…
　　“嗐, 齐王爷作为姑娘都能娶妻了，区区子女后代，过继或是领养，法子多得很呐！伺候个男人也是伺候, 伺候女人不也同理？还不用自己生娃！”
　　这是百姓之中, 评价最为中肯的一句了。
　　一时之间，齐王即将选王妃一事在中原大地闹得沸沸扬扬, 而事件的当事人，却是在圣旨颁布下来之后，才知道。
　　猝不及防地喷了一口茶水出来，呛了半天。
　　“主子………”
　　“咳咳咳咳咳咳——”
　　“哎哟，主子您别那么激动……”
　　“咳咳咳——”
　　鹦儿守在一边替她拍背，一边瞪了那群侍卫心腹一眼。“瞧你们说的什么话，主子压根儿就不知道立王妃的事，你们又何苦来打趣她。”
　　侍卫们是早上得知消息的，甚至有人亲自将皇榜揭了下来带回齐王府，笑得比东方稚还要高兴。一群大老爷们儿，围着那皇榜讨论得激烈，一个说这下主子总算能抱得美人归了，一个说主子会不会三妻四妾娶十几个美娇娘？反正那话扯得很远，最后变成了侍卫们帮东方稚物色对象。
　　而东方稚，便是在他们物色对象的时候得知此事。
　　“立王妃……给我立王妃？！咳咳咳——我怎么、怎么不知情？？”
　　东方稚还没晃过神来。
　　这是做梦吗？
　　她一个姑娘，立什么王妃呀？
　　“皇上都下圣旨了，到处贴皇榜公告此事！主子您自己瞧——”
　　东方稚接过皇榜，略看了几眼，看到一些‘国师断卦，齐王命数如此’、‘需立女子为王妃，以保命数’、‘齐王年一十五，品行上乘’……嗯？？？前面那些就算了，后面夸东方稚的那几句是咋回事？看着怎么那么像招亲。
　　小齐王爷黑了脸，眉头皱着。
　　对应自己前不久急病的问题，再看回这张皇榜，一切似乎有了答案。喔，原来是故意使了这么一计，促成我么？只是，皇伯父竟然也掺和其中？还是说，皇伯父并不知情？
　　东方稚看回手里的皇榜，瞅着‘在天下女子中选贤良淑德之人为齐王妃’这句话，打了个冷颤。
　　喂？
　　为什么不说明是选一个还是多少个啊！
　　而因为这张皇榜，京都混世小魔王醋意大发。尤其是听到大街上的姑娘男子、家中丫鬟小厮评价‘嫁给齐王也不赖’的时候。
　　“国师竟然给阿稚算出这么个卦象？？”苏许气坏了，完全没想到这个消息其实对自己是多么有利。她已经被外面的风声蒙蔽了双眼！现在满大街的姑娘都在讨论东方稚这个女王爷，个个在传东方稚的画像，想找机会嫁给她！“我去，我一夜之间多了好多对手啊………”苏许叹道。
　　“噗。”
　　南七听了她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关键苏许还挺认真的。
　　“孙小姐这是哪里话？齐王爷的心稳稳地在您身上呢，外边的人想嫁给齐王爷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哪像您与齐王爷有真情？”南七笑道。
　　“以前会在想，等到要嫁人的年纪该如何是好。可如今皇上准许阿稚娶女子了，心里却开始怕…”苏许撇着嘴看向南七，有些不高兴：“七丫头，万一皇上给阿稚指配了别个好姑娘呢？你也该知道京都的人如何说我，到时候皇上嫌我不够资格怎么办？”
　　呃，这个似乎很有可能哈。
　　南七心想。
　　“这——”
　　“呜呜呜……”
　　“啊，不不不，怎么会呢。”南七见苏许准备哭闹，忙改口：“皇上那么疼齐王爷，立王妃肯定按照她的心意来呀！我看呐，孙小姐这会儿该开始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苏许收回抹眼泪的手。
　　“准备一下如何当好齐王妃呀！嘻嘻。”
　　虽是顽笑话，只是苏许听见时，免不了脸上一红。“就你这丫头多嘴，我哪里说过要当齐王妃了……”嘴上否认着，小心脏却扑通扑通地跳个没完。明明事情还没有定数，脑子里却莫名地幻想着自己凤冠霞帔嫁给那木头呆子的模样…若是成了她的王妃，日后是不是要到广安城住着？阿稚白天都要处理政务吧，晚上回来，或许能给她做些什么好吃的，煮一壶热茶……“哎呀！看你这丫头都在胡说什么！”
　　明明是自己开始胡思乱想，却把锅卸到了南七的身上。
　　南七捂着嘴偷笑，忽然听见外面来人了，才收起了笑意，让她们进来。
　　来者是吕曦，说是得了一些新鲜材料做的糕点，特地拿来给苏许尝尝。
　　“小姑姑和七丫头说什么事说得那么高兴？反倒是我一来，你二人就停住了嘴。”吕曦笑着走进门来，吩咐丫鬟把东西摆上桌。“这是厨子新做的点心，我给长辈们都送了一份去，最后送到你这里。许儿尝尝，看合不合口？”
　　“嫂嫂对我真好！”苏许粲然一笑。
　　吕曦自嫁进苏家，一直贤惠。旧时负责打理家中大小事务，井井有条；现时兼顾外头苏定国的玉石店，也算是有自己的经商头脑和策略，对外公正威严，对内温柔贤淑，苏家上下对她赞不绝口，都说苏远邦娶了个好妻子。只是吕曦久未有孕，这倒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吕曦见她高兴，心里也欣喜。身边的丫鬟还在帮忙收拾煮茶，见主子们心情都不错，便忍不住开口搭话，讲了几句京都城最近的新鲜事。
　　而这新鲜事，热度最高的怕也只有东方稚立王妃的事情了。
　　“想那齐王爷身份尊贵，天之骄女，却没想到命里竟有这般定数？说起来，之前齐王爷突患急病，满城警戒，事情的确严重。也难怪皇上会为了保住齐王而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吕曦对于这道圣旨没有起疑心，和众多老百姓一样，都被东方稚先前的奄奄一息骗了过去，认为皇帝的做法情有可原。但吕曦也是个聪明人，东方稚与苏许感情一向好，往日两个人来往，她多多少少看出些端倪。因此，吕曦特意望了苏许一眼，意味深长道：“也不知来日的齐王妃会是何人？许儿，你觉得呢？”
　　苏许心虚地拈着一块糕点，笑着说不知道。
　　南七默默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孙少奶奶，您这问题，可是大家都想知道的呢。”旁边的小丫鬟不知道她们的内心戏，见吕曦问了，便又来搭腔：“齐王爷不也来过咱们府上几回么，丫头们也都见过。要说齐王爷这人啊，其实就是个小姑娘家，但她又有着一股英气，到底是皇家人，举手抬足别有气派，若她生为男儿，怕是要把女儿家的心都俘虏去。”
　　吕曦莞尔，回道：“那如今齐王爷生为女儿，又要娶女子为妻，该如何？”
　　“虽说没见过姑娘娶姑娘的，可是这事发生在齐王爷身上，又好像很合理……”小丫鬟有些神游，可能是在回忆东方稚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人说这事荒谬的，也有人说这事就是享福。孙少奶奶您想呐，姑娘和姑娘该怎么处日子？齐王爷如果立了王妃，便等于多了个姐妹吧？一桩婚事就能成为皇亲国戚，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呢！”
　　等于多了个姐妹？吕曦想了想，随着点头。如果东方稚对女子没有情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但如果不是呢？吕曦又晃了一下脑袋，就算不是姐妹情，就算嫁给东方稚需要做真夫妻，怕也大把大把姑娘想踏破齐王府的门槛，飞上枝头变凤凰。
　　苏许坐在吕曦对面，看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有些不解。
　　“嫂嫂认为……这件事荒谬吗？”
　　毕竟她也算是局内人，与东方稚表露过心意，是一个喜欢姑娘的女子。虽说王妃未立，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是自己呢……苏许很在乎身边人，尤其是自己的家人；吕曦乃是长嫂，又是对她那样好的人物，不知道她的心里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吕曦看向她，笑得温柔。
　　“齐王爷是个极温柔的人，琴棋书画自是精通，诗词歌赋又独有见解。她可是堂堂大永齐王呀，手里有兵有权有势，如果能与这样的人共度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第99章 雪狐氅
　　二月中旬, 齐泰二王车队开始整集列队，将返回齐国一事提上日程。
　　齐王东方稚身着王服入宫面圣，正式接了圣旨，将谨遵圣谕, 回国后于国都广安城预备大婚事宜, 不日迎娶由皇帝挑选的女子为妃。事情已成定局, 在御书房里, 皇帝东方宏的模样是少有的严肃, 他告诫东方稚，立王妃之前以及娶了王妃后, 都要小心行事，起码要候上半年，培养出自己的一群心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东方稚会意。
　　虽说圣旨已下，但朝中尚且有人暗地里反对；再加上广安城中内患未平，如果被小人揭穿此事, 说齐王本就作风不正，恐怕会失了民心。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东方稚想问他挑选的王妃……到底是谁？
　　“朕, 昨日见过苏相。”
　　皇帝抬眼看着她, 眼底的意思不言而喻。
　　东方稚一怔，随即躬身一拜。
　　“臣叩谢皇恩。”
　　齐王回国之日，京都城似乎比她来京时更为热闹。也不知道是不是受立王妃一事影响，街头小巷涌出了不少老百姓张望齐泰二王的军队, 尤其是十来岁的大小姑娘们, 目光全都不由自主往东方稚身上看去。
　　“啧啧啧……”泰王东方承骑在马上，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哈出一口白雾，慢悠悠道：“稚儿，我觉得我们骑马回国不是一个好选择……”
　　“嗯？”东方稚刚翻身上马，见他这样说，有些疑惑：“为啥？”
　　不是你说骑马回去没那么冷，还能活动一下身手吗？
　　东方承拿着马鞭往周围指了一圈，示意她看一眼那些面带桃花嘴角含笑的姑娘们。“你瞧瞧，自从父皇下旨要给你立妃，姑娘们就恨不得把你抓来看个仔细。还有那些员外老爷，个个看到你像看到女婿一般，要把自己全部女儿嫁给你……”同样是王爷，怎么区别就那么大？难道他这泰王的魅力比不上一姑娘？
　　“……”东方稚语塞，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还敢说？
　　私底下谋划此事还没跟他计较呢，幸亏没被毒死。
　　“哎哎哎，也罢也罢。”东方承见她这般忙哈哈大笑，朝着身后的随从招手：“走喽走喽，搞定了就快些出城了，不然得多少天才能回到国都！”
　　“是！”
　　车队集合完毕，东方稚接过身边人递来的马鞭，拉了一下缰绳。
　　周围一阵低呼。
　　因未出京都城，东方稚与东方承都需要身着王服启程，底下人也按照等级品阶穿戴，王爷蟒袍加身，侍卫银盔铁甲，好不威风。而东方稚的服饰装扮与男儿无异，袖口和靴子略不同，比男装更加精致柔和，却衬托另一种英气。加上又是一身银线白蟒袍，她身后披着苏许送的雪狐大氅，骑在黑马上，举手抬足风度翩翩，一颦一笑千般柔情。
　　这一幕，可把不少女儿家的心俘获去。
　　“这齐王爷——瞧着真让人喜欢，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若能与她相伴一生，定也不错…”
　　“瞧你说的，你就能喜欢一个姑娘？”
　　“姑娘又怎么了？你倒是看看周围那些男子，有哪个比得上齐王爷的模样与礼数？关上房门，谁人管得到床上去～”
　　“哎哟哟，你当自己是齐王妃？”
　　“就是……”
　　“哎，我看泰王爷也很英俊，皇上怎么不给泰王爷立妃呢？”
　　“你啊你，别再痴心妄想了！”
　　姑娘们嬉笑着讨论泰王爷与齐王爷哪个更英俊，男人们则是讨论先前齐王立妃的皇榜，暗道可惜。齐王爷真是个小美人儿，若不是有这种命格，过一两年立个王夫，从此相夫教子多好？恰恰东方稚这时板着脸策马而行，有些人以为她在因为娶妻一事不高兴，更是替她不忿。
　　“嗐，瞧把齐王委屈的！我若能娶她，愿意替她死了！”
　　“死老牛，你什么身份！”
　　“本来就是嘛！”
　　大家讲得激烈，热闹的劲头跟赶集似的，还好皇帝精明，预先调了五百禁军加强守备，以防不测。车队一路从行宫别苑绕过西大街再从南华门出城，途中路过了苏家相府；东方稚骑在马上，路过相府门前特地望了一眼——
　　相府前除了一些小厮老叟看热闹，便只有一位有身份的人。他头戴方巾，身着绫罗，腰无配饰，手上三四个玉扳指；不是武夫，却别有一番凌人气度。大概是在外经历多年，那双眼睛看透了太多世间事吧。
　　东方稚朝他微微一笑。
　　他也朝着东方稚一拱手作揖。
　　待车队尽数走过相府门前，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情。苏定国望着那人远去，眼里似有情绪，却没有人看得懂。半晌，只听见他朝南华门方向轻声呢喃这么一句话：
　　“那雪狐大氅，原来是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出了南华门，车队便加快了速度赶往京都城外最近的驿站。回国路程慢走二十天，快马约摸七八日，两位王爷心系国事，打算在七天之内抵达广安城，为了保证速度，车队自然就要变换另一种阵型急进，不然只会累事。
　　“最近的那个驿站里，属下已经提前准备好一些轻装便甲，介时换上就能立刻走，王爷一路经驿站换马一路回去，六天应该能到。”
　　东方承嗯了一声，又问：“轻装有几人？”
　　“四队人左右。”
　　“那四队人跟我们先回齐国，其余的人慢走无妨，带着皇上赐的礼品马车慢慢回去。但是一路小心，可别被人劫了东西。”
　　“王爷放心。”
　　任务交代完毕，方才那随从便下去了，一路喝马跑着一路去各小队里挑人。东方稚走在前头一路冷漠，似乎离开了某个人，她就会戴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具，不知情绪为何物。但是就要靠近驿站的时候，东方稚大老远便瞄到驿站跟前站着的两道人影，虽是装扮成男子，但明眼一瞧便看出那二人是个女的。
　　而且，其中一个人还是她心心念念的人物。
　　“先回国的人去换衣服！”才一下马，东方承便大声吩咐，路过那两个小书生身边只留下一句‘别在这里站着，进去说话’，言罢，兄妹二人便进了驿站，又冷酷又威风。
　　“诶…”
　　苏许有些不服气。
　　怎么一眼就被看穿了。
　　驿站里，早有驿丁准备好暖炉软座，见两位王爷带着心腹以及门口那两个小书生进来，忙又到下面准备茶水小吃。东方稚见了，朝其中一个驿丁摆了摆手，说道：“先下去吧，我们有事商量，别让人来打搅。”
　　“是是是。”
　　房门一关，便只剩下柴火烧得吱吱响的声音。
　　东方承脱了大氅，毫不忌讳地蹬了靴子便往塌上坐，一个卧躺，休闲至极。他看了看房中还有些拘谨的数人，笑道：“得了，都是自己人。苏姑娘可别见怪，反正迟些就是一家人了，先让你习惯习惯……”
　　几个侍卫是明白主子事情的，东方承东方稚两兄妹又明白这次立妃的目的，故而场上，只剩下苏许和南七懵懵懂懂。
　　齐王妃乃苏业嫡孙女，这件事她们还不知道。
　　“诶——”
　　苏许有些羞，见东方承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东方稚在这时便挺身出来了，低声念叨：“皇兄好歹是个王爷，注意一下身份，别让人笑话。”
　　“怕什么啊，反正是你媳妇了。”
　　“……皇兄！”
　　“你别被媳妇管得太严我告诉你，你也是个王爷呢，要是别人知道你被媳妇吃得死死的，肯定说你……”
　　东方稚眉头一皱，手边摸到桌面的一个茶壶。
　　不好，有杀气。东方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一溜烟便跑到那几个侍卫身后。“呐，妹妹，你别冲动。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就先出去了……来，鹿蜀冉遗，咱们走……对了对了，还有这位姑娘，咱们一起出去……”
　　南七指了指自己，“我吗？”
　　“难道你想留在这里？”
　　“不。”
　　“那走。”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便闪了，临关门的时候，东方承那不正经的皇兄非要再吩咐一句：小王爷！可得好好治治王妃啊！不然回了齐国，臣子们可要笑话你喽！
　　“啪！”
　　还好门关得及时，不然就被茶杯砸脑袋。
　　“……”
　　小齐王爷气还没消，望着门口方向闹小脾气，拳头嘎啦嘎啦地握紧。
　　苏许站在她身后，见她这样，忽觉可爱。
　　“堂堂齐王爷，怎么跟自己兄长这般闹脾气？而且是要成家立室的人了，就不怕你的齐王妃——笑话你？”
　　东方稚闻言，回身看她。
　　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生。
　　“我就是一个爱闹脾气的王爷，怎么，你要笑话我？”东方稚的话一语双关，苏许一瞬间便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噗嗤一笑。
　　“我不嫁你。”
　　“那你嫁谁？”
　　“嫁给——”
　　“我去抢亲！”
　　小齐王爷一本正经，倔强之余还有两分孩子气。苏许哭笑不得，被她这模样宠到了，靠近她跟前一笑，语气蛊惑：“这样的王爷……就不怕别人说你霸道……”
　　“只要王妃在我身边，遗臭万年我也不管了。”
　　东方稚望着她，尽是温柔。


第100章 事终成
　　似乎是因为在驿站见过苏许一面, 从驿站重新启程后，东方稚的心情好多了，一路上笑容满面，看到一朵花都美滋滋地笑上一会儿。对此, 东方承一直在跟东方稚的几个心腹对眼神, 一句话没说, 但心里已经跟他们提了几万次‘齐王妃’了。
　　照这样下去, 齐王妃娶了回来还得了？？
　　政事都不用打理喽, 齐王爷～
　　而另一边，苏许刚回到相府, 便有小厮过来传话说老爷要见她。
　　嗯？
　　苏许本想直接过去苏业房里，幸亏南七提醒，她才记得自己身上穿着男装。“真是不得了，万一被爷爷看到我这个模样，肯定又要说我成天到大街上胡乱转悠……”苏许作怪地笑了笑，一路上跟南七打闹着过去找苏业。甫一进门, 房里的严肃气氛便把她吓住了，南七也连忙收住了笑脸，为苏许掀起门帘后便退了出去。
　　房里上座, 坐着老爷苏业, 下座两位，是少爷苏定国以及孙少爷苏远邦。一般这种场面，都是代表着他们爷孙三人商量要事，如非必要, 是不会见其他人尤其女眷的。苏许踏出第一步便猜到事情走向, 又见苏远邦对自己打眼色，瞬间清明。
　　不得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小心, 关于齐王的事。’
　　苏远邦私下给她做了个手势。
　　因为兄妹二人从小打闹到大，惹出来的祸事也是一箩箩的，为了确保面对长辈的时候可以互相告知对方，他们有一套特定的手势。大概的几个手势就是‘小心点’‘要保密’‘会被打死’‘你来扛’这几个，当然了，‘你来扛’这个是苏许对苏远邦用的。
　　而认识了东方稚之后，兄妹二人也给她定了个手势动作，想不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苏许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里，先是以一副可怜兮兮毫不知情的模样看向爷爷苏业，问道：“爷爷，怎么了嘛？”
　　温声细语，跟平时的苏许简直就是两个人。
　　再加上那楚楚可怜的姿态……
　　天啊。
　　苏远邦撇过头去，不想再看。呵，苏许这鬼精灵，从小到大就是靠这一招给自己博取同情，要不是爷爷还有爹心软，才不会每次都让苏远邦受罪……不过这一次，苏远邦倒是很想苏许这可怜样能打动两位老人家。
　　苏业冷哼一声，还是很严肃的模样。
　　“爷爷……”
　　“爷爷今天，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事情呀？”
　　苏许再一次发动可怜攻势，苏业只瞥了她一眼，就忍不住心软。“许儿哦……爷爷这一次可是很正经地跟你说事情，知道不？爷爷可是最心疼你这个孙女咯……”
　　喂喂喂？？苏远邦简直想咳两声提醒一下苏业了。喂，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好好凶一下苏许让她瞧颜色的？怎么这会儿两句话没说完，架子就完全卸啦？好不公平啊，救命。
　　“爷爷您说吧，许儿在听。”
　　苏许抿嘴笑了笑。
　　苏定国瞧见自己老爹完全宠溺孙女的模样也有点儿看不下去了，为了确保苏许能对他们说的话上心，忙喝了两口茶清嗓子，说道：“许儿，最近有没有听说过齐王爷即将立王妃的事情？”
　　苏许看了看他，点点头。“皇上都公告天下了，府中丫头小子都在讲这件事，我怎么会不知道……爹，怎么了嘛？”
　　“事情可大咯。那日皇上见了你爷爷，打算把你嫁给齐王。”
　　此言一出，房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苏许是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在两位老人家眼里，却是另一种感觉。苏业对于孙女的心事看不通透，而且政务繁多，他也想不到这一块儿。那日皇帝说要把苏许嫁给东方稚，老人家慌了很久，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想先问过孙女的意思。
　　皇帝同意了。毕竟皇帝觉得，苏许是不会拒绝的。
　　而苏定国本来也和苏业一个想法，想着若是苏许不同意，咱们也能借着苏家几代老臣的面子去驳了皇帝的好意。可是这两日吧，苏定国总觉得事情哪里怪怪的，直到今天亲眼看着东方稚离开京都，亲眼看到她身上披着的雪狐大氅，心里想起了很多事。
　　去年冬，苏许那成天躲起家里取暖的丫头，突然满怀兴致地跟他出去买皮草，还左挑右挑特别上心，苏定国已经有些怀疑。那件雪狐皮毛，是苏定国经手的，料子上乘，在这京都会有多少件，他是知道的。
　　东方稚身上的那一件，绝对是苏许挑的那一张。
　　对此，苏定国心中动摇。
　　“许儿……你老实告诉爹和爷爷，你肯不肯嫁？”苏定国有些犹豫，说道：“你若是不想，咱们家还能向皇帝求情，希望他能收回成命。如今圣旨未下，要改变这件事还有机会。”
　　苏业也是这样说。
　　“许儿，爷爷疼你，想你这辈子嫁最好的男子。那齐王虽然品行极好，可是终究是个女儿家——”
　　“爷爷，我愿意嫁她。”
　　“你说什么？？”
　　苏业一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嫁孙女，臣也不得不嫁孙女。
　　苏业是忠心的臣子，这数十年来一直效力大永，对皇帝对朝堂都公正不阿，只要皇帝是对的，他就会支持到底。但是这一次，皇帝画了这么一个鸳鸯谱，他心里讲了一万声不愿意。
　　不行啊，要孙女嫁姑娘？这怎么像话？
　　虽然朝中对于齐王的赞扬声很多，他自己也知道东方稚为人，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孙女要嫁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跟幻想中的孙女婿也差太远了，难道不应该是翩翩公子，贵族王孙？
　　本以为苏许这丫头会反对的。
　　苏业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你告诉爷爷，你是真心想嫁她吗？你要想清楚，齐王是女子，皇帝既然说了齐王立妃乃是命格所致，也就注定这个齐王妃其实就是个虚衔。讲得不好听，那就是摆在齐王府给人看的！许儿啊，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日后你可不能随便改嫁他人了啊！…”
　　换了别人，苏许或者还能过后改嫁，另外找个好人家。只是东方稚是皇家人，她一天成了东方家的媳妇，这辈子都去不了这烙印。齐王生，苏许生，齐王死，苏许也不能活。
　　这个孙女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听苏业这么说，她还是完全没有被吓到，反而是自信满满的模样：
　　“爷爷你就放心吧，我苏许是什么人？若是嫁进齐王府，我肯定不会被人欺负，会过得好好的。再加上，爷爷，你觉得这京都城中，可以娶我的人有几个？”
　　苏许深呼吸一口气，抬眼望着苏业：“而且爷爷，我喜欢东方稚，不是姐妹情的喜欢，是男子与女子那种喜欢。皇上蒙恩让我嫁她，如果我能和她过一辈子，我非常愿意。”
　　事已至此，苏业才反应过来这一系列进展不过是皇上为齐王做媒人玩的把戏。
　　男子与女子的喜欢？
　　苏业一瞬间像是哑巴了，看到自己孙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突然说不出一句反驳她的话。“你……”
　　老爷子好像是生气了，又好像是受挫，脸上颜色由青到红再转白，缓了半天都没有说话。苏定国见他这般，忙开口相劝，让他先顾着自己身子，莫因为这件事动了气。
　　“爷爷……”
　　苏许瞧见苏远邦朝自己做手势，忙跑到他跟前跪下，一瞬间憋出几滴眼泪，可怜巴巴地仰着脑袋：“爷爷，许儿喜欢她，这天下，许儿只喜欢东方稚一个人！您——您就答应许儿吧。”
　　苏业也是愁了脸，看见孙女这样哀求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
　　苏业终于开口了。苏远邦忙竖起耳朵来听。
　　“那你到了齐王府，别欺负齐王爷啊……”


第101章 朝堂谏
　　齐国国都, 广安城。
　　东方稚与东方承回到齐国的时候，百姓们已经知道了齐王立妃的事。一路走来，几乎每个人嘴里都在讨论这件事，什么话都有, 好听的不好听的都是一箩箩。东方稚没有过多理会, 领着底下人一路乔装策马, 在预期之内抵达了广安城, 回到王府。
　　未曾进门, 府里人就收到消息出来迎接，情绪最为激动的便是孟槐雚疏以及老管家舟伯。
　　“小主子！听说您大病了一场, 现在怎么样了！”
　　“都怪我们不好，我们就该跟着您去京都的……”
　　“那天接到消息，我们当下就要出城了！谁知这信件是滞期的，刚要走的时候下一封信又来了，说您已经没事……哎哟，我们的心呐, 上了九重天一般。”
　　大病过后的东方稚，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沧桑感。不知道是不是那几日油米未进所以有些消瘦，这脸庞棱角过于分明了, 心腹们瞅着很是心疼。“小主子, 您不过才去了京都城一个多月的时间，瞧瞧，这都瘦成什么模样了？”舟伯心痛得满脸愁容，连连叹气：“也不知道那国师给您断的卦是不是那么一回事？您病好之后本是喜事, 可是转过身来, 皇上又下旨给您立妃……这，这怎么像话。”
　　东方稚闻言, 面不改色。她只是喔了一声，问他：“舟伯，皇上下的这道圣旨，你可知道齐国百姓什么反应？”
　　齐国毕竟远离京都，当日东方稚病重情景只有京都城百姓能真切感受到，齐国这边未必能体会。那边是看在东方稚的确快病去了才对这圣旨理解，这边会那么顺利吗？果不其然，舟伯听了她的话后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远些的不知道，但广安城中半数人都觉得圣旨荒谬，这样胡乱婚配哪里又是为齐王好。
　　矛头没有指向东方稚或者是下圣旨的皇帝，都是在指责国师。
　　“那时，主子病得厉害，若不是国师找出这法子，怕是回不来齐国了。这会子，怎么又说人家国师不对？”
　　冉遗忿忿不平地出来帮腔。
　　“百姓们知道的事，都是听回来的，小主子不是他们哪个亲戚，又怎么会挂心？”舟伯说，“如今圣旨已经下来了，反对归反对，小主子还是要娶王妃的。”
　　东方稚笑了笑，没有表态。
　　让众人觉得她也不是十分赞同此举，也许才是最好的掩护。
　　却不知，齐国那群臣子什么态度？
　　回了王府，东方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政务也不是处理王府里出现的问题，她头一个想法，是去探望襁褓中的小家伙——齐念。
　　大概因为从小都没有见过身边有比自己年龄小的人，东方稚向来作为孩子角色在众人宠溺爱护中长大，哪怕后来遇见个刁蛮任性孩子气的苏许——她也是比东方稚大了一岁。齐念不一样，齐念是她身边诞生的新生命，她对这世界还懵懂无知，不仅眼神清澈，灵魂也很纯粹。
　　不像她，心里已经变得复杂了。
　　“念儿好像比我离开广安城的时候又长大了些？抱起来重了，哈哈哈。”东方稚将小齐念抱在怀里，见小家伙笑了，她也忍不住跟着笑。
　　孟槐雚疏二人跟在身边，脸上表情满是幸福。
　　“主子对念儿那么好，念儿肯定会听话，乖乖地快高长大！”孟槐特别高兴，一看到女儿就眉开眼笑的，见东方稚抱着齐念更是觉得画面舒服。这辈子，只要女儿和东方稚健健康康，开心快乐，他就没什么遗憾了。
　　“念儿讨人喜欢，大家都宠着呢。”东方稚笑着，又亲了一下小齐念的脸颊。
　　雚疏摸了摸小齐念的脑袋。
　　“主子，这次在京都的事……有些突然。”
　　东方稚在心里错愕了一瞬，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就笑了笑，说：“是啊。”
　　一个月时间，东方稚到鬼门关散了个步死而复生，还因此受到优待得了皇帝赏赐，更多了一道让她立王妃的圣旨……事情传到广安城，生死攸关的决定像是变成不咸不淡的饭后闲谈，大家高声谈论着女王爷会娶哪家的姑娘当媳妇？有一本正经分析利弊的，也有胡说八道言辞粗鄙的。
　　孟槐雚疏将这些事一一向东方稚回报，因为知道她的少女心事，自然就比不知情的人更敏感关注。
　　“这次的事，我不知情，但确是被安排。”
　　东方稚在两名心腹面前袒露了自己知道的内情，这是面对鹿蜀冉遗等人没有的一幕。
　　心腹之间在东方稚心里的地位差距，在此便可体现。
　　孟槐与雚疏听完整件事后完全呆住——孟槐呆得张着嘴不说话，雚疏则是眼神呆滞没有出声。大概…第一次听说当伯父和哥哥的人会为了小辈的幸福小日子做出那么冒险的举动吧……代入为皇帝和太子王爷，事情变得更加微妙。
　　雚疏首先反应回来，第一句话便骂几个主谋：
　　“那药万一下重了，主子岂不是有危险？！！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夫人，别妄言。”
　　“这可是咱们主子！！”
　　没错。
　　在齐王府侍卫心腹的眼里，东方稚比任何事都要重要。如果说东方稚打算造反当皇帝，先不说民心如何，但这帮侍卫必定会跟随她。
　　像是带有执念的效忠。
　　其实东方稚心里蛮感动。
　　“反正我现在也没有毛病，这件事就给我烂在肚子里。”东方稚看了一眼他们，慢悠悠道：“我就快要册立王妃了，我希望你们能到外边造出一股我并不情愿娶姑娘的势头。只有如此，其他事才能更好镇压。”
　　雚疏立即点头接令，孟槐就很八卦地问她齐王妃是谁。
　　“……”
　　小齐王爷瞬间涨红了脸，气势灭了一半，声音也如同蚊咛：“苏许呐……”
　　“哦，”孟槐没听完话就冲着东方稚来了个拱手作揖，说道：“主子，这事您也太情愿了，我们要怎么传才能跟人说您不是想娶她？不行不行，难度太高了，我们还是给您剪些红喜字备用吧。”
　　“……诶？”
　　齐王东方稚的婚事，定在四月。距离婚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用以准备婚嫁物品、以及迎亲车队在奔赴广安城时消耗的路程。
　　又因盛治齐王去世不足半年，斩衰服丧的齐王东方稚尚在孝期，大婚之事与其相撞，不宜大庆。京都方面，皇帝东方宏以齐王命格一事作借口，许齐王婚配，但要求不能过于隆重，低调行事；待齐王三年孝期满，再另行安排。
　　于是东方稚回国后的第一次早朝，便是面对齐国臣子的各种上谏。
　　“臣首先祝贺王爷大喜——但是王爷，自古以来阴阳有道，百事更以孝为先。如今，王爷奉旨立女子为妃，又在孝期内大婚，实在不妥……”
　　站出来第一个反对的，是左相秦为北。
　　这老臣最是忠诚，却又最是迂腐。他有一个不谏言就不痛快的毛病，但凡有不对劲的事情就喜欢站出来理论，非得说到他心服口服，他才会放弃。
　　两位王爷坐在上头还没有发话，倒是右相常五味悄悄地走了出来，说道：
　　“左相此言差矣——”
　　“何以见得？”
　　“圣上有旨，吾等身为臣子，自当遵守。而且圣上不也说了嘛，王爷在京都时险些丢了性命，这是为了王爷着想而下的旨，立女子为妃是王爷请求？孝期内大婚是王爷请求？都是为了王爷罢了。”常五味是泰王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会帮两位王爷说话。而且会看风头的人都明白，这件事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谏言也是白费唇舌，惹主上不快。
　　泰王东方承暗自一笑，没有说话。
　　“这……”
　　秦为北明显被常五味一口一个圣上噎住了话，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好。他握着玉笏倒退了半步，眉头紧皱：“若是王爷能与圣上提议，并不是无可奈何啊。”
　　“够了。”泰王瞥了他们一眼。
　　“齐王在京都时，重病约摸半月时间，京都城中各种大夫、皇宫里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药石不灵。你们可知，当时情况有多么凶险？”泰王东方承站起身来直接开骂，板着脸续道：“你们根本一无所知，也未曾亲眼所见。但那半个月里，京都城全城警戒封锁，随着齐王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已开始准备凶礼事宜……
　　就是你们口中的无能国师！正是因为他，齐王今日才能活生生地坐在这儿，无病无痛！立女子为妃怎么了？你们闲着没事干，想管起齐王的后宫了是吗？东边洪灾搞定了？北边叛乱没事了？政务都不用管了？
　　至于孝期。盛治齐王早已入土为安，各位曾效力于他，知道他的脾性；若他知道今日有人为了所谓规矩而将他的子嗣置于险境，你们猜他会是哪种反应？——”
　　句句在理，掷地有声。
　　泰王这番话，讲得底下人都乱了神，个个像是哑了，无法反驳。而一开始站出来上谏的秦为北更是白了脸，口中喃喃，最后只能伏地而拜。
　　无用。
　　一切已成定局，说再多也无用。
　　东方稚略带感激地看向东方承，心底一暖。


第102章 雨蜻蜓
　　“那些老家伙向来如此, 你不要放在心上。”
　　早朝之后，东方承与东方稚在书房批阅奏折，因想到朝堂上的事怕东方稚介意，故东方承安慰了几句。
　　被安慰的人只是一笑置之, 眼神并没有离开手中的奏本, 狼毫沾着朱砂细细批阅；她勾了约摸几行字, 方缓道：“世间本就有许多事不能够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而今我并非孤军作战, 也算是万幸。他们上谏是必然的事，我心里有准备。”
　　“嗯…”东方承点点头, 不复多言。
　　二位王爷离开国都有一月之久，除去送往京都报告的紧急事务，积攒下来的琐碎公文还是有很多，几乎堆成小山。幸好两位丞相都不是吃素的，王爷离国时，公文交由左右二相处理, 也算是整得不错，没什么毛病。东方稚粗略地看了几本左右相批阅过的奏本，觉得无甚大碍, 也就摆在一边。
　　公文堆成的小山旁边, 摆着的是让王爷亲自批阅的奏本。
　　当中多是一些重大事务的决策以及机密文件，除此之外，还有两位王爷留在国都里眼线们交过来的本子。
　　“去京都之前，我留了大约十个人在广安城里, 由孟槐以及雚疏带领。一来, 是想让他们留意一下广安城的动静，二来也是锻炼新人, 想多多培养能做事的心腹。”东方稚看了东方承一眼，抓起手边的本子。
　　笔迹潦草，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写的？十句倒是有八句看不懂啊……
　　“诶……”
　　小齐王爷皱起了眉头。
　　“你有的侍卫心腹，我也有我的一套本事。”东方承端起一盏茶慢慢吹了两口，却没喝，笑道：“男人们做事不一定顺利，但是女人就不同。我从在京都时便有训练一群舞姬，个个身手了得舞艺超群，提剑能杀人，提裙能迷倒一片男人……哈哈哈哈，行事便利，可比你能得来的风声多。”
　　“无耻……”
　　“诶？”
　　“你尽想着害女儿家吧！瞧你这得意的模样……”
　　“我这又何尝是害？”东方承不以为然，低声道：“女子在世，地位本就低下。要按平时，她们少不了在世上受苦，一生受尽委屈。可我手下这群人，我花钱让她们学尽功夫舞艺，更是好吃好喝好住处，有瓦遮头有衣蔽体，倘若病了，我还叫大夫给他们用上好的药！你倒是讲讲，我施的恩，够不够她们这般报答？”
　　有来有往，的确说不得什么。
　　对比于别个对待手下人的手段，东方承的确温柔不少。
　　东方稚摇了摇头，懒得反驳。
　　“方家那边，最近似乎动静不少啊……”东方稚抖擞开一页纸张，细看许久，轻哼了一声。到底是东方家出来的人，行事风格有几番勇猛？只是这勇猛之余缺了两分理智，他家怎么就没想过，自己的一举一动随时会暴露人前，计划全被人知呢。不过蛮迅速的，一月时间，方家竟又笼络了几名大臣，品阶还不低。
　　按他这般行事方式，大概是想着将齐国的臣子全都收归门下，日后自己做什么事都能有人照应，一手遮天……可叹他这脑子。计谋本是值得钦佩的，只是野心不够大。若他的野心是吞了齐国再反了朝廷自己当皇帝，恐怕这个谋算就显得英伟不少。现今只为了一时的荣华富贵么……太小家子气了。
　　东方稚叹了一声，不是因为朝堂之中出现蛆虫，倒是因为敌人的野心不够大！
　　东方承瞄了她一眼，以为她是难以接受这样的改变所以心中惆怅。“你放心，稚儿。方家能闹腾不过就是有几个钱，或者抓住了别人的把柄。这些事都好说，比京都城里的简单多了……”他劝了几句，怕自己妹妹想不开。但如果东方承知道实际情况，恐怕会被吓死。
　　人家东方稚，可从来没怕过什么事。
　　她嗯了两声，知道心里的想法会冒犯皇帝，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兄妹二人后又就着方家的事聊了一会儿，眼看就要接近午时了，一个小宫人退在书房之外候着，问起午膳是要传哪里。
　　“传后头偏殿吧，午膳之后还得回来继续批阅奏折。”
　　“是。”
　　东方稚没有反对，只是表情看着不大开心。
　　“得了，”东方承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哄道：“到底是一个王，有些地方还是要做足来。”
　　东方稚自幼时起便不喜欢参与繁琐宴会，或许与老王爷的教育方式有关。
　　旧时的齐王府，老王爷从来不让底下人太过规矩，一应繁琐细节全部免去，利索说话做事，包括吃饭时候。
　　大户人家吃饭尚且有个流程，别说皇家。
　　平时京都皇宫里传一次饭，那就是从入座起没停过的来来往往，宫人们会捧着数十道精致菜肴摆上桌面，加上各式餐具、器皿、手帕、茶水等，身边转悠的宫人能忙到吃饭结束。而且，这只是家宴的基本情况。
　　老王爷不一样。东方稚记事起，她与父母亲便是如同寻常人家那般坐在桌前用膳，偶尔有人添菜，可是没有那么多仪式，较为温馨，也不拘束。
　　现在她当了王爷，平时吃饭都会让身边人下去，不用伺候，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和心腹一起吃。那是在齐王府，她最大，她说了算。
　　只是现在在齐宫，设有礼官。
　　“你平日里总是纵容他们，没法没天的，坏了规矩。反正也是难得几回按着路数走，你就认了。”过去偏殿的路上，东方承又开始念叨。他倒不在意人多人少，反正他习惯了，仪式再繁琐他也吃得香，不管不顾。
　　小姑娘家娇气得很！他心想。
　　而且那群侍卫皮得像猴子！他又想。
　　“厨子特意做的几道菜，说是怕二位王爷远道归来胃口不适应，故比较清淡。”一名宫人守在边上，躬着身子眉眼低垂：“一道‘雨蜻蜓’，一道‘酱天明’。”
　　两个人吃饭，桌上却是摆了不下二十道菜，全部盛在小碟子上以瓜果装饰，小巧而富有色彩。雨蜻蜓和酱天明摆在中间，前者是沾蜜调制的爽脆藕尖，后者是小火煎着刚出汁的半岁红肉，做法新奇，看起来也颇吸引。
　　东方稚胃口小，但见了这么两道菜，忽然觉得饥肠辘辘。
　　“摆完菜先下去吧，我与齐王有事商议。另外，着人拿小玉壶装些酒来。”
　　“是。”
　　这个当兄长的始终想待她好些。
　　满桌好菜一壶好酒，加上一个能说心里话的知心人。东方稚捧着酒杯浅尝了几口烈酒，酒刚入喉，她便眉头紧皱地抿住了嘴，夹了两口蜜藕尖。
　　这酒要把人烧死！
　　她一边吃一边小声抗议。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还是个小丫头嘛，哪里能喝这样的酒？”东方承嚼完一口肉，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说不尽的痛快感。东方稚很想效仿，可是太呛了，刚才那口酒的滋味还在嘴里滋滋地散发味道。
　　“不能喝酒就是小丫头？我只是喝不惯你这个……”
　　“平日里我也没见你多能喝，还顶嘴？”东方承拿象箸敲了敲她的酒杯子，戏谑道：“不过你可得练习一下喝酒了，过些日子就是大婚，喝酒这个环节你逃不脱。就算你不跟我们喝，等回了婚房，也得跟齐王妃喝交杯酒不是？到时候哪来的糖藕尖……”
　　“喂喂喂，”东方稚羞得直扒两口饭，半张脸埋在饭碗里：“还没到那个时候呢，说什么交杯酒啊…”
　　“一眨眼就是了，又不是要等上一两年！稚儿你长大了，之前，皇兄不是给你看过一些书——”
　　“噗！”
　　东方稚当即被白米饭呛到。
　　那些书！！
　　东方稚的脸烧得更红了，偏生自己是个过目不忘的人，经东方承一提醒，以前看过的书上诸多画面霎时在眼前一一飘过，清晰且顺序正确，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啊啊啊。
　　她现在好想掐死这一位过度关心而且非要出言强调的皇兄！
　　“……我都扔了，那些书，留着干什么？被人看到的话，不知道会怎么猜我呢。”东方稚心虚地夹了一口菜。
　　“扔了？！”东方承大惊，声量提高了不少：“那可是你皇兄好久的珍藏哎，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个别还是孤本！”
　　孤本……
　　这种书竟然还有什么‘孤本’……
　　东方稚嫌弃地望着他。
　　“我说真的！有些书可是由画匠才子亲自绘制誊写，仅此一本，再无二家！哎哟…哎哟我的好妹妹啊，你怎么可以那么冲动……”
　　东方承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平日里丢了奏本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着急？那会儿还说什么‘重新写来，本王多的是空闲，能等’…呸呸呸，本性全暴露了吧？披着君子皮囊的大狼，瞧这心疼劲儿。
　　门外守起的宫人听闻动静，以为王爷要喊人，便在外边敲了一下门，腰身弯着，道：“王爷有何事？”
　　“没事！对了，给我再拿一些酒来！”
　　“是！”
　　小宫人碎步走进门来，先是朝他们微微躬身，方才拿过桌上的空酒壶退出门去。


第103章 波动拳
　　德昌二十七年, 三月。
　　初春时分，春雨连绵。难得今儿个没有下雨，处理完公务后，东方稚特地领着几个心腹出了门去, 打算四下走走, 瞧瞧广安城中的热闹。雚疏留在府里照看齐念, 故只有孟槐和鹿蜀换了便装跟上, 一前一后护着小主。
　　东方稚今日穿着一套雅致襦裙, 因怕出门闷热，所以选了料子透薄的；身上装饰不多, 腰间别着作为凭证的王府玉佩，一个小香包，再无他物。她出了王府便是一路蹦跳，脚步轻盈，那无拘无束的情态与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无二。
　　“鹿蜀你小子快跟上，别到处乱看了…”
　　“哥你看看这些小玩意儿啊, 多有趣…”
　　“待会儿主子就跑远了，我看你怎么赎罪！……诶嘿？这个拨浪鼓好像不错啊，给念儿买一个怎么样…”
　　恰好今天赶集日, 一向热闹的广安城更添了几分吵嚷, 商队南来北往，小店卖东贩西，各色商物衬托着这初春之景，使人目不暇接, 瞧了这样又想瞧那样。东方稚见他们二人挑小零碎挑得入神, 便把步伐放慢了，又见他们迟迟未能跟上来, 便朝他们所在走了过去。
　　买什么呢这两个汉子。
　　东方稚笑着。
　　“喂！”
　　预料不及，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还拍了一下东方稚的肩。东方稚很是警惕地闪了半个身位扭过来，一见来人，未有惊讶之色。“喔，是你？”
　　那个自称叫晚儿的奇怪小姑娘，竟然还在广安城？
　　若不是今日突然遇见，东方稚都快要忘记这号人物了。
　　孟槐与鹿蜀很快便留意到东方稚身边多了其他人，一时也顾不上挑选零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左一右守在东方稚身边，盯着跟前的几个人。他们认得，这个站中间的小姑娘不就是之前来齐王府门前闹、赶也赶不走的小辣椒么？哈，想起那会儿泰王爷还调侃她是不是要当齐王妃，现下又来，莫非真有此意？
　　“想不到广安城那么大，我也能遇见你！”那晚儿笑嘻嘻地看着东方稚，满脸欣喜：“上次我去找你，却是怎么也见不到…”
　　“广安城小极了，并不大。”东方稚笑着应答，却毫不客气，冰山般的温度开始由内至外散发出来。她望了那小姑娘两眼，便开口告辞：“不打扰你们游玩了，我先……”
　　“哎！”晚儿止住了她的话，说道：“萍水相逢尚且能饮杯水酒，我与你已经是第二次见面，这一次让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
　　孟槐与鹿蜀皱起了眉，想替他们主子拒绝这番心意。
　　东方稚倒不反感，愣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
　　之前东方稚曾让冉遗去调查这人。
　　得回来的情报不多，只知道这小姑娘不是广安城本地人，户籍不明，像是过来这边游山玩水。至于身份，平民女子就肯定不是了，因为她身边总会跟着几个身形相近的男子，看那架势，应是护卫。结合之前种种，这个晚儿极有可能是带着目的接近东方稚，只是一切还未明确，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鹿蜀私底下提醒孟槐小心，两人扶着腰间佩剑一路跟着东方稚去了饭馆，不敢有丝毫松懈。
　　—
　　也是三月，皇帝下了圣旨，将丞相苏业的嫡孙女苏许指配予齐王东方稚，封为齐王妃，四月于齐国国都广安城完成大婚；苏家受赏白银三千，黄金三千，京都别苑两所，郊外山庄一座；加封苏业一等国公袭三代爵位，加封苏远邦为子爵。除此以外，皇帝特别准允苏家嫡亲京都策骑、携令入宫等权力。
　　种种优待，使得苏家府门都像是镀上一层金光。
　　起初，百官听到旨意知道是老相爷要嫁孙女，不少人都替他惋惜；只是权势诱人，嫁个孙女给女王爷竟然得如此提拔，先前的难过同情又像是消失不见了，变成大家羡慕。
　　“你没听说？皇上圣旨都下来了！嫁给那齐王爷的人正是丞相的孙女，咱们京都城里诨名混世小魔王的！”
　　“哎哟？小魔王嫁给那小王爷？以后齐王府岂不是鸡犬不宁？”
　　“我看是了…那小魔王可不是好惹的主儿，瞧那齐王爷瘦瘦弱弱的一姑娘家，指不定会被欺负！皇上怎么就把她许了过去？”
　　“哎呀，听说是皇上想借机会赏苏家呢！你想想苏相爷那么多年为大永做了多少事啊，老人家又是那样光明磊落，正好趁此提拔呢…至于小魔王？说不定齐王爷这个名头能压一下她…”
　　圣旨一下，苏许又成了天下名人。
　　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京都城。
　　苏府里对于苏许嫁女王爷一事评价不一，个别想乱说话的几个碍于主子们的眼色都不好多嘴，只默默收拾自己东西。苏远邦这些天总在府中转悠，见着一个乱说话的就严肃警告，护妹之情溢于言表。
　　嘱咐好底下人，苏远邦在见到苏许时又特别加了几句话，说到时嫁去齐国便可不管这些话，齐王府以后就是另一个家了，齐王爷是当家的，绝不会让她受委屈。小魔王哧哧地笑了两声，说哥哥你又何必担心我，这世间谁敢跟我理论啊？
　　诶。
　　好像也是。
　　后来几日，苏远邦到东宫办事总会被一小群人簇拥。都是一群势利的人，因见苏远邦被封子爵，苏家又是这般受到优待，一个个想升官发财的就从苏远邦身上下手，阿谀奉承，说尽好话。苏远邦受不得这一套，每天回东宫都有些头疼，见到这些人就想绕路走。
　　“苏大人此后就是皇亲国戚了，皇上和太子爷极疼齐王爷啊！苏大人今日能喊齐王爷一声妹夫，日后少不了加官进爵，这仕途一片光明呐。”
　　苏远邦被几个拍马屁的人围着脱不开身，只能一味苦笑，说自己尚且年轻，没那么大本事。纠缠约有一盏茶时间，东宫来了旁人，那人见苏远邦陷入困境于是出手相助，以有事相托为名拉走了苏远邦。
　　苏远邦瞧着他，并无他话。
　　“志守兄——”
　　“盛驸马。”
　　“志守兄你何必这般…”
　　也不记得是有多久没见过邱泽林这号人物了，反正自那年两家断交，他与邱泽林便很少来往。老人家真是说的没错，明天的事是猜不着的，换做两年前，谁会知道邱泽林一跃成为盛国驸马，而苏许会嫁给东方稚呢？
　　不过好在，他的妹妹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委屈。
　　“我也没有说错啊，你与盛国公主的婚期就在今年八月，驸马之名落实好久了。”苏远邦干笑两声，根本不想正眼瞧他。邱泽林有些尴尬，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让他已成熟不少，为家族的观念愈发根深蒂固，选择梁宁而离弃苏许的事，他不后悔。
　　而他今天过来东宫办事，也的确想跟苏远邦聊几句。
　　“我还有事，盛驸马若没有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志守兄且慢！”
　　苏远邦站住了脚，回身看他：“有事直说。”
　　邱泽林迟疑了一下，缓道：“许…许儿嫁给齐王爷这事，是真的么？”
　　苏远邦蹙眉，眼神里带着一分不理解：“你是第一天来京都城还是撞坏了脑袋？圣旨都下来多少天了，你问我是不是真的？？你在逗我笑呢。”苏哥哥真的是好生气，觉得这个人有点滑稽。怎么的，跟街外人一样觉得女子跟女子成亲是笑话，所以想过来笑一声，明嘲暗讽？还是说觉得他是盛国驸马了高人一等？呸！
　　齐王爷是我妹夫这件事我到处说了吗！
　　肤浅哦。
　　邱泽林见他这般暴躁一时不解，以为他是对赐婚一事不满，故有些受惊。“我…我有听说，也知道皇上下了圣旨…就是，就是想向你问一句……志守兄，你也别太介怀，我听说齐王爷是个一流人品，虽然嫁女子没有幸福，但此后与齐王爷结成金兰，对于许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邱恩信！”
　　苏远邦听完他这一大堆话后，第一反应，便是挥起拳头朝他打了过去，因为邱泽林没有防备，所以直接被击倒在地。“志守兄？”邱泽林一脸懵逼地倒在地上，鼻间一阵清凉，伸手一摸，血。
　　“你！”
　　苏远邦伸手指着他，满腔怒火。
　　他本来想说苏许和东方稚乃是两情相悦，她们的婚事是月老在这世间拉得最好的那根红线！…只是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事关重大，说错了一句话都会连累到他最在乎的人的。所以他愣是用手指着邱泽林许久，一腔火烧了又烧，最后憋出一句：“你方才脸上有虫子，被我打掉了！”
　　“啊…是、是吗……”
　　苏远邦往日举止斯文，邱泽林也不大相信他会胡乱打人。有虫子？这个理由似乎有些牵强，但邱泽林也没有起疑心。“那，多谢志守兄了……”
　　“不用客气。”苏远邦干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扯了一下自己衣袖，“东宫之内事务繁忙，我还是先告辞了。”


第104章 满地子
　　广安城一处酒馆内, 生意火爆。大概是最近春景大好，又是赶集日，广安里外的百姓都出门凑热闹，有些累了, 都来酒馆吃饭吃酒。东方稚一行人来到酒馆时仅剩一张空桌, 大家坐下有些不便, 那小姑娘本想花钱让旁边那桌人离去, 只是被东方稚拦下了。
　　“这张桌子也能坐几个人, 反正是你请我吃饭，就我和你吃, 如何？”
　　东方稚带的两个人乃是部下，按照平时也没有平起平坐的道理，自然没问题。那么她呢？东方稚装作不在意似的四处张望，眼角一瞥，看到那小姑娘身边的几个人顺从地退下了，其动作之齐整, 明显训练有素。
　　嗯，看来有身份有地位。
　　东方稚心中暗想。
　　“姑娘应该不是广安本地人吧，不知此次来广安城, 是游山玩水还是走访亲戚？”东方稚难得说出了一个长句子, 只是表情依旧淡漠，嘴角似笑非笑。
　　晚儿看了她一眼，溜了溜眼珠子，“我来玩的……对了, 听人说, 大永皇帝下了圣旨，让你立王妃？你不是姑娘家么, 娶女子为妃岂不是坏了伦常……”
　　东方稚全然无视了她的后半句话，倒对她句子里某个细节很感兴趣。她端起一杯茶来，缓道：“过年前我便在广安城见过你，如今已是年后三月，你这游玩…好像游玩了好长一段时日？家里人不担心你的么。”
　　晚儿撇撇嘴，见她不回答自己的话，她也没有应答东方稚。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千金小姐从家里跑了出来。当然了，这位千金小姐‘跑’出家门的时候还记得带上侍卫以及银两，这是耐人寻味的一点。东方稚瞄了一眼她，见她正要挥手喊人过来。
　　她的底下人走过来时带着三分恭敬，临近她身边的时候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才发问：“怎么了？”
　　虽然装得好像彼此之间地位差不多，只是那种习惯多年的主仆特性太难掩盖了。东方稚恍惚想起自己与皇兄在齐宫用膳的时候，宫人进门也是这般礼数，与晚儿身边人的动作差不多。
　　非富即贵，又是这个年纪，能想到的答案不多。
　　“我想喝酒。”
　　“这…喝酒伤身，您…你又是这个年纪，怎么行……”
　　“我不管，我就要喝。”
　　这样的野蛮口气，让东方稚回想起以前的苏许。想到此处，她多看了晚儿一眼，恰好看到晚儿暴打她属下的头。唔，这一点不像，苏许虽然任性，可是对人还是很好的，打人也不会太重手，打了之后还会私下赏点什么好东西……某个宠妻王爷想着心上人的种种想到出神，尤其是想到自己与苏许这一路难得敞开心扉修成正果，竟忍不住掩饰笑意，独自坐在一边一脸喜悦。
　　那美滋滋的模样啊……
　　“主子，主子！”
　　“主子您别突然傻笑啊喂！”
　　旁边站着的孟槐和鹿蜀看不下去了，忙用小指头戳了一下东方稚，让她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啊，干嘛戳我啊。”
　　“主子您刚才是干啥啊，怪吓人的。”
　　东方稚和孟槐他们嬉笑起来，一边说她思念心上人少年心动，一边倒是矢口否认，三个人小声地辩论了起来，还哈哈大笑。
　　晚儿回过身来瞧见这么一幕，见东方稚笑得明媚，心中一动。
　　—
　　德昌二十七年三月下旬，齐国国都广安城满城挂红。
　　齐王东方稚大婚在即，中旬时泰王便下令全国庆贺，国内大赦；另又在国都广安城内设下布幔长摊，由官家出钱，向百姓送去米粮布帛。人人都在为了这件事欢庆高呼，一宫两府的人也在每日忙碌，来往送上贺礼的官员车队络绎不绝，车水马龙，热闹至极。
　　被东方稚称为‘多事八王’的泰王东方承，最近都在忙着整理东方稚的大婚物品，像是他自己要成亲一样，终日在齐王府出现，晃来晃去无所事事，有时候还因为办事办得晚了而在齐王府客房住下，主人家似的！
　　多事八王这个称号，真是符合东方承！
　　“八王啊八王，你这是第几天住在我齐王府了？算我求求你咯，泰王府那边的人每天都在催我还人，若不是每日早朝你有出现，他们都要怀疑我软禁了你！”
　　又一日夜晚，东方稚正打算就寝，谁知那东方承跑了过来，端着个残局棋盘说要跟她决战到天亮。天呐……鹿蜀他们又不敢拦着东方承，一来二去，东方稚便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顶着惺忪睡眼陪人下棋。
　　好困好困。
　　东方稚用两指夹着一枚黑子快要睡着了。
　　“什么八王，听着像王八！”东方承哧了一声，在她眼前晃晃手：“嗨嗨嗨，醒醒，到你了。”
　　“属你最多事，不叫八王叫什么……呜，真的好困，皇兄你这是在折磨我啊。”东方稚呵欠连天，将黑子随手放在一处，却将白子吃了一片，使得劣势的黑子一方出现生机。
　　“娘咧！”
　　东方承更精神了，缠着东方稚问如何寻思到这般解困之法，明明方才看起来像无解的！
　　但她整个人都要歪在桌上睡着了，哪里听得清东方承的话。她只嗯一声哦一声地应着，眼皮子越来越重，棋盘、大婚、多事八王、苏许等等人和事共同碰撞敲开了梦境大门，她正要抬脚迈进去……
　　“稚儿！”
　　然后多事八王喊醒了她。
　　“皇兄啊——你到底要干嘛啊——明天还要上朝啊——”
　　一向淡定的东方稚头一回崩溃大叫。
　　“呆了不成？明日早朝取消了，你要留在府中试穿婚服以及确定摆饰布置！早上才跟你说着呢，到了明日，我跟你一同瞧瞧各司呈上来的东西何等模样，给你把关…”东方承见她来了精神，白了她一眼，又道：“那么重要的事也能忘？幸而我在呢。”
　　“我何曾忘了，只是方才有些迷糊……”
　　“你就胡扯去吧，我也不揭穿你。但是稚儿，真要行事的时候可不能这样啊，媳妇只有一个，你可别在大婚当夜跑错房间，错将他人认新娘！”
　　“呸呸呸！”
　　兄妹二人一阵打闹，绕着棋盘到处扔子，直闹到二更天方散了。东方承仍旧在齐王府睡下，东方稚则是被人消磨去了睡意，躺回床上已经不困了。
　　几个小丫鬟还在外面收拾残局外的‘残局’，鹦儿叮嘱几句之后进了里头房间，见东方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以为她做了噩梦。
　　“主子？可是梦魇了不曾？”
　　“没有，我还没睡下呢。哎，你怎么也还没睡？”
　　鹦儿没好气地看着她，嗔道：“主子与泰王爷在殿里洒了一地棋子，这会儿才让人收拾干净呢，哪能睡了去。”
　　东方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也罢，一地子一地子，主子正是大婚在即，满地子是个好兆头～”鹦儿见她羞了，便拿其他话来打趣她。本以为提起婚事，小主子应是高兴的，谁知又是‘子’这个字眼，东方稚一下子想歪了，倒有些愁眉不展。
　　鹦儿没留神，见她不说话猜测应是困了，正要出去。
　　岂料东方稚又把她喊住。
　　“那南七，你还记得不？”东方稚特意问起。
　　“七丫头？苏姑娘的贴身丫鬟么，记得。怎么了嘛？”
　　东方稚是熟知南七心思的，同时也知道南七虽然聪明伶俐，只是在感情上愚钝至极——这从她鲁莽行事一点就能感受到。虽说当时东方稚刻意提醒了南七小心，只是即将成为一家人了，南七肯定跟着苏许来齐国，若能帮南七一把促成好事，岂不美哉？东方稚抬眼瞧着鹦儿，心底有些不确定。
　　“主子？”
　　“我是想说…那七丫头介时定会跟着许儿来到咱们王府的，到时候，你们二人得好好相处啊，凡事多教教她，七丫头蠢蠢的……”东方稚一直看着鹦儿的反应，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那么一点可能性。
　　只是并没有。
　　鹦儿表现得客气而大方，回答东方稚的话也非常自然普通，不会因为南七来到齐国而特别欢喜、也不会因为南七不来齐国而特别失落。
　　呃。
　　这可怎么好。
　　小王爷一时没了办法，坐在床上不说话。
　　“七丫头待我蛮好的，像个亲姊妹，总给我送东西。”鹦儿笑道：“别说她要来咱们王府生活，即便是不来，我也定要报答一下她。不知道她喜欢些什么？这样的好人，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小王爷心里笑了两声，暗想：人家可不是把你当亲姊妹对待才送东西的，南七喜欢的？且怕要将你自己以身相许，她才会欢喜呢！
　　“主子，七丫头喜欢什么呀？”
　　“喜欢你吧。”东方稚随口应了一声。
　　“嗯？？”
　　“啊，没有。我也不知道七丫头喜欢啥，那丫头古灵精怪的，大概会喜欢一些特别的东西吧…”
　　“这样…”
　　东方稚笑了，说道：“哪天你想到自己要送什么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吧。我来帮你看看适不适合，免得七丫头不喜欢。”
　　讲得倒是很好听。
　　其实就是想凑热闹罢了。


第105章 大婚期
　　德昌二十七年四月, 齐王大婚。
　　从京都城出发的迎亲车队在婚期前两日便已抵达齐国国都广安城外，车马人员停顿休息过后，大婚当天，车队再重新启程, 从广安城南门而入, 一路经过兴华街、昌荣道, 尔后直入齐宫。
　　这一路, 可谓是壮观。
　　齐国多年未有喜事, 加上又是女王爷立妃，噱头很足。东方稚何许人也？打一出生就被皇家捧在手心, 十岁后受封世子，其故事经历一直流传民间，七分传奇三分神秘。苏许何许人也？广安百姓或者不知，只是早有多事之人传来消息，说这苏许在京都城里诨名混世魔王，常人惹不起。一个文弱得一阵风像能吹跑,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合在一起，不知道是个什么画面？
　　大婚当日万人空巷, 玄武军四更天时便驻守车队必经之路上, 为齐王爷的迎亲队保驾护航。
　　三十六人组成的奏乐小队排在前列，前后夹着威武士兵各八名；后头跟着随嫁的丫鬟小厮共四十八人，簇拥着车队中间的十六人奢华花轿徐徐前进；喜倌、丫鬟以及婆子们穿的衣服都是簇新的，人人笑容满面步伐一致, 一边往街道两边撒喜糖五子, 一边朝齐宫方向走去。
　　龙凤呈祥的喜乐之声传了一路，再加上百姓们的呼喊叫好, 真真在广安城上空回荡了许久。这么一路又是满城挂红，若在此时能站在城楼上遥遥一望，那壮观奢华的场面必是永生难忘。
　　毕竟是连皇帝也要拨款助兴的大喜事。
　　“迎亲——”
　　齐宫门前，早有八名机灵小太监在此守候。他们远远瞧见车队近了，便尖着嗓子高喊；齐宫里头的玄武军听见了，便会合力将齐宫大门敞开。齐宫之内，白石阶梯以下的广场站着朝中所有臣子，他们按照品阶一一将公服穿戴，相对而立，翘首以盼。
　　大婚的另一主角东方稚，此刻正穿戴一身玄色长袍外履赤纱，头顶盘蟒鎏金冠，腰系日月山火纹路玉带，一副翩翩少年模样。她在齐宫大殿门前悠然站立，静候着她即将迎娶进门的齐王妃。
　　女子成亲没有先例，又是一代王侯，服饰自是按照男子扮相置办。
　　她站在殿前看似平静，其实内心忐忑得厉害。
　　“稚儿，队伍要入宫了。”
　　“子霁倒是有些紧张了。”
　　同样站在大殿门前的，还有泰王东方承。他虽然不是主角，只是他与东方稚离京在外，长兄如父，自然今日要担任证婚人的职责。他留心东方稚好久了，这丫头看起来像是无欲无求，实际上手上小动作超多，几根手指隐在衣袖下不安地绕来绕去，也就近在咫尺的东方承能瞄到。
　　“别发愣，队伍在广场前停下，你得去接。”实际上按照规矩，‘男’方该亲自到女家接人的。只是东方稚身份尊贵，这一条例自当改去，变为东方稚到齐宫前迎接苏许，二人须得接受百官朝拜，再一同入殿。
　　“诶。”
　　有些紧张的小齐王爷迈开了步子，见那车队已经在广场前停妥，心又慌了不少。
　　不行。
　　今天可是和许儿的大日子，怎么能出差错？
　　她在心中严肃警告自己，连骂了自己三句，才稍微定神。她收了一下衣袖目视前方，顺着白石阶梯而下。
　　见齐王，众人皆跪。
　　一步。
　　当年石狮山下初遇，你牵起我的手那一刻起，我便拿你作为重要之人。那一年，我一十二岁，初入京都。
　　两步。
　　皇兄封为储君的那一夜，是见你的第二面。那天晚上月色极好，你坐在远处与我相隔着何止百人，可是你一笑，身边人像是虚无。那一年，我一十四岁，受尽恩宠。
　　三步。
　　当初的上元节，我与你站在京都城中观赏烟火。彤光下，你接过我亲手做的走马灯，我将你拥入怀，突然想护你一辈子。那一年，我一十五岁，情根深种。
　　……
　　东方稚迈着沉稳的步伐朝花轿车辇而去，忽然想起不少往事。满朝文武跪在道路两旁俯首祝福，她手执红绸，心里眼里却只有一个苏许。
　　这一天，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得到的。
　　但既然这一天来临了，她便会用尽心力去维护，不让苏许受到半分伤害。
　　“请王爷入轿。”
　　来至花轿前，喜婆子已将轿门打开，但要东方稚亲自将手里红绸递到苏许跟前，然后二人各执一方，共同入殿。
　　东方稚会意，在轿前稍微躬身，探头入内。
　　花轿里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红盖头遮得严实，只能瞥见新娘子露在外头、拉扯手帕子攥得极紧的两只手。东方稚微微一笑，鼻间嗅到一阵属于苏许的身上清香，不觉晃了一下心神。她把红绸轻轻地放到新娘子手边，低声开口：
　　“京都城的混世魔王，从今日起，只做我东方稚一人的魔头吧。”
　　她笑了一声。
　　“本小姐从来都是斯文人！”
　　退出轿时，原本一脸柔情的东方稚又换回冷漠模样，除了手上动作为了护着苏许极其小心以外，别人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半分情意。喜婆子守在一边会看眼色，见东方稚沉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文武百官还在跪着，一直跪到东方稚苏许二人走过人群进了大殿，他们才一同站起，部分臣子碎步入殿。
　　苏许比东方稚大一岁，可是身形来看，东方稚却比她稍微高出半个头来。入殿后的臣子们都忍不住看一眼自己的齐王爷与齐王妃，抬眼却见东方稚身着喜袍精神抖擞，旁边的王妃明明盖着红盖头，步伐倒与东方稚完全一致，二人共同迈步，默契至极。
　　若不是东方稚生为女子，确是天造地设的姻缘。几个臣子都看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气氛感染，见到这么一幕竟然甚觉感动，老泪纵横。
　　“拜天地——”
　　新人站在大殿中央一同往身后转去，朝着殿外苍穹躬身一拜。
　　“拜长亲——”
　　泰王东方承此刻正在上座端坐，嘴边挂着一丝微笑，望着她们二人朝自己拱手一拜。怎么会那么美好啊。他在心里默默感叹。
　　“对拜——”
　　苏许先行躬身，东方稚随后；接而，东方稚先行起身，再到苏许。
　　“礼成——”
　　伴随着这一声礼成，殿上臣子、殿外百官以及停在广场外的喜倌们全部俯身而拜，高声喊着：“愿齐王爷与齐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驻守齐宫内外的玄武军一并跪下，城中百姓似乎也听到这一声祝语，任凭是哪个巷口哪个角落，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跪拜下来，朝着齐宫的方向，嘀咕一句‘王爷大喜’。南七与众人跪在一边热泪盈眶，想到自家小姐终于等到最好的一刻，不禁为她高兴。
　　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东方稚望向身边的人，想到自己乃是将她明媒正娶带回府中，心里就好痛快。
　　齐王爷立妃的喜宴在宫中设下，宴请百官以及有授封的夫人们。节目无非就是吃一顿大餐看几出歌舞，除了菜式比其他宴会更加丰富、歌舞比以前更加精彩以外，其实还是一场缺了主人公的宴席。泰王东方承跑出来说齐王实在喝不得酒，就没有出现场上，希望大家继续吃好喝足，沾一沾喜气。
　　个别臣子喝多了，吵嚷着要去给齐王爷闹新房。
　　“闹什么，这会子都这个时辰了，你想打扰齐王？”泰王第一个将他拦下，叫他还是安分些坐在这里喝酒。捣什么乱？人家两个都是姑娘，怎么经得起玩笑？
　　再说了，闹新房这种事有齐王府侍卫们呢。
　　东方承叹了一口气，双目放空。
　　他也好想跑去闹一闹新房啊……也不知道稚儿有没有把那些书教的内容记住？今夜之后，可千万别当个软柿子王爷啊……东方承啖了一口肉，愁眉不展。
　　好担心哦。
　　“小的们先退下了，恭祝齐王爷与齐王妃新婚大喜！”
　　揭了盖头，结了发，绑了衣脚，还喝了合卺酒。大婚的流程都是按照平常娶亲一般对待，除了那一句‘早生贵子’没说出口，其他的事都做全了。齐王府侍卫们本来在新房外吵闹的，还有一两个闯了进来嬉笑，都被孟槐雚疏一个个揪了出去。
　　东方稚倒不介怀，说闹新房都是为了好意头，闹一闹无妨。
　　一来二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新房内外的人才全都退下，独留下东方稚与苏许。
　　新房内，长明灯烛光摇曳，一对新人板直了身子坐在床榻边沿，好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大概是突然从那样的身份转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不大习惯？小齐王爷试探性地扭过头来看新娘子，只见烛光映着的那张脸庞煞是好看，她许是羞了，现正低垂着眼睛不敢动弹，偶尔眨眨眼，抿一下唇。
　　东方稚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也不说话。
　　半晌，苏许察觉到身边人的炽热目光，脸上烧红。她随着回望，骂了一句：“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不成，何苦一直看我。”
　　东方稚笑了笑，说道：
　　“大婚之夜，我不看你又该看谁？”


第106章 花烛夜
　　混世魔王轻哼了一声, 转过头去没有理她。
　　东方稚有些无辜。
　　“婆子也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床上呆坐吧？许儿，要不咱们……早点歇息？”
　　换做平日, 一对新人成亲之前都会有专人解说床笫之事, 口耳相传。而如今情况不大一样, 旁人又是以假夫妻的名义看待他二人, 喜婆自然不会多舌, 只粗略地留下一句‘随着王爷心思吧’。
　　其实喜婆原本的意思是，如果王爷要把你当姐妹看待, 那便促膝长谈；如果王爷对你不屑一顾，那便自己识趣，别扰了她的兴致。喜婆哪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成为莫名的暗示？？？根本没想到这两个姑娘情意绵绵好吧！！苏许现今一心想着这句话，总觉得喜婆在叮嘱自己要学会付出所有。
　　苏许虽然贪玩，但对于这方面……
　　完全没有认知。
　　“阿稚。”
　　“嗯？”
　　所以她唯一会的，便是靠在东方稚的怀里, 像只小猫一样窝在她身上，感受她的温度。婚袍是那样扎眼的红，再看她们的衣袍一角早被喜婆系在一起, 眼前一切, 房中一切，全都在提醒她：今日，苏许与东方稚结为‘夫妻’。
　　东方稚怔了一下，因为苏许靠在怀中而有些僵直。她低下头来看她, 近距离见她今日妆容与以前不同, 唇色鲜艳，尤其吸引。
　　苏许也不再说话, 只揽着她，指尖摩挲着东方稚的衣袖。
　　红烛过半，外头宾客的喧闹声渐渐减弱。又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打更声，吆喝着提醒众人：现已一更天。
　　“主子！洞房花烛夜可别浪费啊，怎么烛火还搁那儿亮着呢！再不珍惜，咱们几个可得闹新房啦！”
　　“你们几个没皮没脸的家伙，这时候闹闹什么，就不怕主子第二天起来治你们的罪？”
　　“哎哟鹦儿姑娘，主子若是好好珍惜今夜，第二天哪有治我们的力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说混账话呢？”
　　……
　　房门外，突然传来侍卫们和鹦儿的争吵声。
　　外人应该都走了，不然这群家伙也不敢光明正大开这般玩笑。
　　“这群人……”
　　东方稚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洞房花烛夜，何为洞房花烛夜呢？
　　苏许心中暗暗念着，不得其解。外头的侍卫们还说要好好珍惜，这又是为什么？难不成今天晚上仅有一次，以后再也没有共处的机会？不对吧，嫁给阿稚当齐王妃，以后不是能住在王府里么。
　　“主子啊主子，你不是看了好多书嘛。这会子怎么不见你参考一下书里的内容发发功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一夜之间侍卫们好像都知道了东方稚的小秘密。东方稚臊得厉害，当即站起身来想冲出房外教训那群人，谁知绑了结的衣角限制了她的行动，这么一提脚一拉回，东方稚整个人往苏许那边倒去。
　　虽然反应迅速偏了一下身位，但还是把对方推倒了。
　　“……”
　　“……”
　　明明是互诉过情意，真心想着长相厮守的两个人，大婚之夜却如此局促，如同从未认识过。东方稚愣住了，就这么俯在苏许身上望着她，半晌，在苏许唇角边落下一吻。
　　“阿稚……”
　　下边的人嘤咛一声，东方稚便觉大脑一片混沌。
　　“我在……”
　　“从此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对。”
　　“你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吗？”
　　“会。”
　　“那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苏许抬眼望她，眼眸里的一抹光就像一湖清水，稍微荡漾，就能泛起涟漪。这该是受到老天爷哪样眷顾的宠儿，看着她的眼睛，内心竟然会觉得宁静。东方稚觉得自己好幸运，除了有疼爱自己照顾自己的家人以外，还能在这样的年纪将苏许拥在怀里，拜了天地，许了一生。她忍不住低声一笑，一手慢慢地摸到苏许腰间，扯下了那红绸丝带。
　　“我也不知道，反正你想怎样，咱们就怎样好了。”
　　熟知内情的人故作不知，一步步一点点地引导着对方释放自己。一对正是花季的新人在新房里将感情逐步升温，不消多久，便有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褪下丢出，动作不大，声响极小。这窸窸窣窣的声音维持了约一刻钟，床榻之上隐约传出了几声叫唤，又是一瞬，转化为压抑已久的呻|吟。
　　—
　　翌日一早。
　　齐王新婚，按照规矩，三日之后才是齐王妃在朝堂中亮相的日子。昨天夜里泰王东方承也吩咐下去了，说齐王大婚理应玩得尽兴，第二天早朝不必来了，有事改日再说；于是这天起来，主子们都非常清闲，东方稚更是难得地睡到了辰时方起，一脸疲惫之色。
　　始终是年青人，初涉云雨，总会有些着魔的依恋。
　　鹦儿领着几个懂事的丫头进了新房收拾东西，纵是知情，但看到眼前景象还是脸红了一把。她可从未见过毫无规矩的东方稚，只是床边的凌乱无不显现出昨晚发生过怎样的风雨，再加上主子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表情，她心里更是有了答案。
　　垫在床铺里的金丝雪帕早就被东方稚自己收好了，一来这样的物什不便被旁人看到，二来…毕竟代表着某些事情，她想自己藏好掖好。
　　“回禀王爷王妃，早膳已经备好了，正摆在前厅。”
　　“嗯。”
　　东方稚望了苏许一眼，因底下人的这一声称呼而心情愉悦。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稚儿，我一直都觉得齐王府的厨子比我府上的好，可是我又不好要了你府里的人，只好自己跑过来蹭一顿吃喝~”与往日一样的是，‘多事八王’依旧出现在跟前，而且是在东方稚自己坐下来之前，那人就已经来到了，直接提起筷子眼放青光。
　　苏许对于东方稚的两位皇兄都有过接触，所以没有被吓到。只是她到底是初入齐王府，规矩礼仪学的不多，也不知道跟家里的章法有没有出入。东方稚没有多说，只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独留了平时在跟前的几个人伺候，又走上前去拉起了苏许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想吃些什么？”
　　“都行，我也不挑。”
　　小两口温声细语地说起话来。
　　“主子怕王妃吃不惯齐国的东西，昨夜特地吩咐厨子做几顿京都城风味的菜肴呢~”鹦儿见主子跟苏许这般甜蜜，忍不住为东方稚多说几句好话。苏许听了只是笑，说自己哪有那么娇生惯养，哪里的菜不是菜，又不会水土不服。东方稚当即哼了她一声，说你可别小看这回事，万一刚来齐国就身子不自在，自己会心疼的。
　　一个说自己身体超好，一个说事事要小心不能胡闹。
　　一字一句，充满情意。
　　一举一动，都……
　　“你们是在剜我的心呐——”‘局外人’东方承忍不住开口埋怨了，手里捧着个碗，每次要夹东西都会看到坐对面的人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怎么那么过分？这才第一天，你们两个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感受？”稚儿也太让哥哥难过了吧，平时吃饭那是政治诗词无所不谈啊！现在什么情况？绕着一道菜名还能说到天长地久了。
　　“你应该多吃这一个，我听人说，这东西多吃些对身体也好。”
　　“那你怎么不吃，干嘛全给我吃。你，快点夹回去。”
　　“我吃很多啦，你没尝过，我想给你尝尝嘛……”
　　……
　　东方承的怨气完全被她二人无视，任凭他怎么伸冤，她们都没有理会。“心好痛……稚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稚儿你看一眼皇兄，皇兄也很想吃那个对身体好的东西……”东方承委屈巴巴地望着东方稚和苏许，那可怜的表情，就像得不到糖的小孩子。东方稚瞥了他一眼，轻道：
　　“皇兄，你倒是早日娶个皇嫂回来呐！咱们这齐国可就等着你开枝散叶了……”
　　呵呵哈哈，这个忤逆的妹妹，不开口倒还好，一开口又说那种话！
　　“我又不是不想娶，只是还没有遇到适合的人啊，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嘛对不对？”东方承趁她们不注意，赶紧多夹了一口菜，扒了一大口进嘴里，又道：“再说了，国事还有一堆烦心的，别说京都那边了，光是齐国就有一箩筐的麻烦事，我怎么放得下？”
　　“不在朝堂，就不说那些事了。”东方稚笑着回应，让他不要多说国事。东方承点了点头，不复说下去。
　　“我听阿稚说，泰王心里……”
　　“喊皇兄。”东方承连忙纠正她。
　　“嗯…我听阿稚说，皇兄心里也是有一位意中人的，而且对方也尚未婚嫁。皇兄既然一心喜欢，为何不将她娶了？”苏许笑得意味深长。
　　东方稚则是干咳两声，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东方稚啊东方稚，你这丫头倒是时刻出卖我哦！”东方承忍不住骂了一声，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什么意中人，只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没有的，我心里从来就没有人。”
　　东方稚闻言，莞尔一笑。
　　大概是怕自己的儿女情长影响了人家治理一国吧。
　　我这个皇兄，真是傻。


第107章 剪不断
　　东方稚长这么大, 没有什么害怕的事情。
　　但是成亲前后，她心里倒是在为一件事情担忧。
　　就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广安城还各种偶遇的‘晚儿’，到底有什么目的？东方稚也不怕她，更不怕她找上门来之类。只是当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 苏许坐在自己身边发出尾音极长的一声‘嗯’的时候……东方稚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感觉。
　　“你接着说, 来找王爷的人是谁？——”
　　这是苏许与东方稚成亲后的第二日, 孟槐进来回话, 说那个小姑娘又来找主子。本来苏许不在现场的, 可是不知什么缘故，苏许像是嗅到危险气息一般从里面走了出来, 人刚出现，就听到孟槐一句‘就是上次跟主子在酒馆吃酒的小姑娘’。
　　东方稚百口莫辩，最后被苏许的一个眼神直接钉在了原地，不敢出声。
　　“呃，”孟槐一时哑巴了，看到东方稚一直在跟自己使眼色, 真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
　　又是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单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反正就是一小姑娘，大概十三四岁吧？以前主子帮过她一次, 她总是找着借口来府上想见主子！”孟槐最后还是决定全盘托出, 只是话说一半，苏许的脸好像黑了，他又连忙补救说道：“但是王妃您放心！咱们主子真的是超冷漠的，她一直都没打算见这小姑娘, 之前是因为商讨政事被打断了好几次, 才让我们出去见见，她自己都没去！”
　　好可怕的气场。
　　孟槐心里直打鼓。
　　怎么比觐见皇帝还要忐忑不安呢。
　　东方稚坐在一边, 表情很淡定。
　　内心跟孟槐差不多。
　　“嗯~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苏许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笑。
　　孟槐见她笑了，还以为自己的补救生效了；只是下一瞬，苏许的笑容立刻消失，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告诉她，王爷今日不见任何人。”
　　“是！！！！”孟槐当即吓得倒头一拜。
　　—
　　此时的齐王府后门前，晚儿又跟玄武军起了争执。
　　“这位姑娘，齐王府重地，不是谁都可以进的，请你退开。”玄武军可不像侍卫们那样嬉皮笑脸，他们对待工作非常认真，表情也很冷漠，像是从来都不会笑。加上守卫王府的人都是身形魁梧的汉子，他们手执长矛守在门口，一见闲杂人等靠近当即亮出武器，毫无商量。
　　晚儿很任性地跟他们周旋，五句话里五句话都表明了自己认识东方稚，让他们放尊重。
　　“王爷从来都没有说过今天要见什么客人，我们没有接到命令，是不会给姑娘放行的。但请姑娘自重些，别以为我们不会伤害女子。”玄武军依旧冷着脸，任凭她冲上来也好闹起来也罢，手中长矛仍旧挡着门口，面不改色。
　　啊，这个小姑娘是齐王爷的仰慕者吗？他心中想道。
　　“她没说过要见客人，可是我是她的朋友啊，你跟她说，她肯定会见我的！”
　　“没有这样的规矩，姑娘。”
　　“你都还没有跟她说！”
　　“自会有命令传回来，你别让我们难做。”
　　“你——”
　　“都别吵了！”孟槐将齐王妃苏许的‘死亡指令’传达给冉遗，冉遗便火急火燎地赶往后门，人还没到，耳边就听到门外的聒噪声。他连忙走出来，大声喝道：“王爷说了，今天不见任何人！这位姑娘，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找我们王爷有什么事，但是请你离开这里。”
　　说实在，冉遗还蛮烦这个小姑娘的。
　　这什么跟什么啊，喜欢主子吗？瞧这盛气凌人不依不挠的模样哦，怎么能跟现在的王妃相提并论？这也太野蛮了吧，以前还以为王妃是这个世界上最任性的人（划）想不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她为什么不见我。”晚儿气鼓鼓地盯着冉遗。
　　冉遗瞪了她一眼，“我怎么晓得。”
　　“她娶王妃了，我只是想给她送个贺礼，难道这样也不可以么？”
　　“贺礼可以留下，人还是走吧。”冉遗不客气地伸出了手，被小姑娘狠狠地拍了一掌。“你不要太过分！”
　　晚儿依旧气鼓鼓地看着他，手里抱着个锦盒，一步都不肯挪。
　　没办法。
　　冉遗跟她原地对峙了一刻钟，最后还是转身回府。算了算了，要不还是回去再通传一声？……光天化日的，让老百姓看到了，还以为齐王府的人欺负良民呢！哎……“还是让老孟去通传吧，那个门我可不敢进去…”冉遗小声嘀咕。
　　二次通传的时候，殿里似乎弥漫着杀气……
　　孟槐当了侍卫那么多年，对于这种危险感觉是非常熟悉的。只是这会子，怎么会有杀手潜进齐王府？王府里那么多人呢，不可能发现不了刺客吧？他带着试探看了一下周围，眼角一瞥，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股杀气，似乎是从苏许身上散发出来的……
　　“e——”孟槐默默地把头埋了下去，将近亲吻地板。
　　东方稚咽了一下喉，背后也有点发凉。她可是见识过那小姑娘的刁蛮的，之前不依不挠吵了将近一个时辰，五六个侍卫耍嘴皮子都没能把她劝回去……好死不死，这个丫头怎么又找上门来？碍于苏许正坐在自己旁边，她也不好亲自去处理……万万不可！东方稚真想甩自己一巴掌。
　　简直就是生死关头了，还走出去？怕是会被打死。
　　“王爷——”
　　耳边突然传来柔声的呼唤，东方稚一愣神，回头看她：“啊。”
　　“人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找您找得那么急，要不您还是出去看看吧？说不定是想给您……说点什么心里话呢？”苏许什么时候会对东方稚说敬语了？还喊王爷……东方稚心里凉了一截，看到苏许貌似甜美的笑容更是慌乱。“这…不好吧，其实我今天不太想出门，我腿有点儿疼……”
　　“都跟她说王爷不想见任何人了，她还坚持要来……妾身倒是很好奇，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何方人物，长个什么模样……”
　　孟槐跪在一边，脸已经贴在地上很久。
　　就让他这么跪着吧，就让他变成空气吧，不要发现他，不要发现他……
　　殿里除了杀气很重以外，醋味也很浓啊……主子啊主子，您还是自求多福吧，谁让您那么优秀呢。
　　“孟槐。”
　　“属下在。”怎么还是被发现了呢。
　　“请那个姑娘进来吧，我与王爷一同见她。”
　　苏许的笑容真的很温柔，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她变脸以及察觉到这浓重杀气，孟槐肯定会傻乎乎地应好，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属下明白。”孟槐慢慢地站起身来，一直倒退着退出殿外，都不敢对上苏许的眼睛。
　　—
　　在见到那个自称叫‘晚儿’的姑娘时，苏许恍惚记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面的阿稚，身边也是多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呢，刁蛮，任性，与苏许一样敢直呼东方稚的名讳，天不怕地不怕。梦里的东方稚对她别提有多温柔了，还亲自背她，任劳任怨。想到此处，苏许的心里蓦地有一丝难受，总觉得梦境在预兆什么，而这些画面，正慢慢侵蚀她的真实生活。
　　晚儿敢直视她，看到东方稚的时候，眼底有几分喜悦。
　　这当中有情。
　　苏许能察觉到。
　　“你终于还是见我了！”未等她们夫妻二人发话，小姑娘就先雀跃起来，不行礼，不尊称，没有规矩。东方稚稍一蹙眉，轻道：“不知道有何事？”
　　“我跟门外的玄武军说了呀，我说你正是新婚，作为朋友，我想给你送点贺礼！”小姑娘笑着，又看向东方稚身旁的人，问道：“这一位就是你的王妃么？”
　　言语之间，似乎在刻意表明自己跟东方稚关系密切。东方稚有些不愉快，但是苏许在身边不好发作，只能冷声回应她：“嗯，这是本王的王妃。”她极少自称本王，这种口气，向来用在朝堂之上。
　　晚儿的身份她有猜过，算得上是知道结果。她不想在一切未挑明之前太过欺人，所以一再退让。只是这个人也太不知好歹，到底是被人宠坏的孩子么……实在是让人烦躁。东方稚刚想说些什么，苏许却在这时候起身行礼，说身子有些不舒服，先行退下。“许儿！”东方稚想跟上去，可是又有另一个人直盯着她。
　　“你的王妃真奇怪，怎么坐一会儿就不舒服了？是不是京都城离这儿太远，水土不服呀？”小姑娘笑起来毫无机心，可是东方稚一心想着苏许，听她说话便越觉烦乱。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本王乏了，也想好好地陪一下王妃。贺礼的话，你交给门外的人就好，他们也会带你出去的。”东方稚拂袖而起，脸上写满了‘我现在很不高兴’。她看了小姑娘一眼，对她摆出的可怜姿态不为所动：“慢走不送。”
　　“哎——”
　　晚儿甚至想起身拉住她，只是东方稚的脚步，实在太快了。
　　她追不上。


第108章 合家欢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齐王妃苏许, 回到里间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又变成以前爱哭的混世魔王了。
　　东方稚几乎是跑着跟上，扒拉到殿门的时候气喘吁吁，脸都红了。孟槐跟在东方稚的后头, 也算他反应快, 要不是看到小姑娘突然出来, 他都不知道里边发生了变故。“哎呀主子, 您身子本来就弱, 瞎跑什么啊！您可别倒下喽……”
　　“没事。”东方稚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 又看回他：“许儿应是生气了，我得看看去。你别让人来打扰我，有事我自会出声。”
　　“哎，好。”
　　“还有。”
　　孟槐便又折回来。
　　“那个小姑娘，以后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让她进我王府一步了。”东方稚拉下了脸, 面露不悦：“我管她是送东西还是送人呢，让玄武军们看着点，这个人一靠近王府就赶！最好给我整个名头, 把这个人连同她的随从们全部赶出广安城！齐国境内, 我再也不想看到她！”
　　“是是是是，属下明白！”孟槐忙拱手。
　　主子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啊……
　　这对小夫妻，若是一同发火，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场景！
　　进了里间, 东方稚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地狼狈, 谁知殿里的摆设都没有变动，还和之前的一样。苏许倒是坐到栏杆边的长椅上瘫着了, 背对着门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东方稚本在犹豫要不要走上前去，可是隐约传来的一声啜泣，让她心里一揪。
　　“许儿……”
　　东方稚忙伏到她跟前来，人刚出现，苏许就忙着用帕子抹眼泪。“哎呀，这又是何故？”看到苏许掉眼泪，东方稚心里就急得厉害：“那个人我把她赶了，也吩咐孟槐了，我再也不想见到她。许儿你莫这样，好端端地怎么就哭了呢？”
　　东方稚歪到椅子上想跟苏许躺一起，可是苏许却很执拗，非要推开东方稚，要她起开。
　　“许儿……”
　　“你走开，我才不要看到你，走开些……”
　　“哎哟，许儿你别这样。”
　　“你跟那个小姑娘玩去吧，你也别理我……人家比我好看，还比我年轻！再过个几年我老了，她可正是花季！反正齐王爷能娶王妃了，再娶一个又何妨……”
　　“这是哪里话！”东方稚吓得不轻，伸手一捞将苏许抱在怀里，死活也不肯放开。她也急得要哭了，甚至有些结巴：“她哪里比你好看了，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许、许儿你别这样说，我此生此世，只娶你一个人的！她不好，她一点儿也不好，什么都比不上你！”
　　“我才不信你。”
　　“我发誓！”
　　“不听！”苏许一把抓过东方稚的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东方稚皱着脸，不敢叫出声来。
　　“……”苏许一边咬着她的手一边看她，见东方稚疼得五官全皱一起却不敢叫苦，心中一软。“你傻么，你就不怕我把你咬得出血？”到底还是怕她疼，苏许慢慢地松开了牙，只是仍旧气鼓鼓的模样，有点儿像舟伯养的鱼。
　　“许儿心疼我，不会把我咬疼的。”东方稚咧开嘴笑了，见苏许态度放软，忙重新抱着她。
　　别人家都说，刚成亲的人如胶似漆，打雷都劈不开呢。
　　怎么跟许儿在一起，成亲不过第二日，就能吵成这个模样？东方稚有些心疼地抱着自家媳妇，回想起方才那小姑娘咄咄逼人的模样，心想，这的确是委屈了许儿了。苏许好歹是她的齐王妃，明媒正娶十六人大轿进王府的妻子，可是一个陌生人，却能随便进入王府，不行礼也不问好，随手一指，说‘这就是你的王妃？’……想到这一幕，东方稚突然明白苏许的感受。
　　如果邱泽林指着自己说一句‘这就是你的夫君？’…
　　估计这一刻，东方稚会派人砍了他的头。
　　苏许的心情大概也是如此罢。
　　—
　　入夜时，为了抚平苏许日间的情绪，东方稚笑着拉她在王府中游走。小齐王爷可算是费尽了心思讨她开心，一路上看到哪个小厮丫鬟都要跟苏许介绍一通，偶尔逮到了两个侍卫，也叫他们使个轻功爬树表演一下撒树叶。苏许总算笑了，说东方稚没个正经。
　　人家侍卫习武是为了保护主公，是为了抵御歹人，怎么能是表演耍宝呢？
　　“反正以前也没少叫过他们这样做，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亲自爬树也无所谓。”东方稚轻道。
　　苏许不理她，回过头去勾唇笑了。
　　小夫妻就这么在王府里晃悠着，不一会儿，二人便来到一处别院。这地方似乎与其他院子不同，东方稚一见，当即雀跃起来，扯着苏许说‘你别看你别看’，嚷嚷着要苏许闭眼，然后亲自带她进去。
　　“什么地方那么神秘啊？”苏许乖乖地合上眼，也不知道这幼稚鬼在玩什么把戏。
　　“你进去了就知道了。”东方稚笑着，另一头小心翼翼地牵着苏许的手，让她注意台阶。这别院实际上是孟槐与雚疏的住处，他二人成亲后特地划出来的地方，加上现在多了个小宝贝，阖府上下都对这一家三口特别优待，白天时候，小院里特别热闹，多的是小齐念的干爹干妈。
　　苏许没来过，也没见过小齐念。
　　而东方稚对小齐念特别好，于东方稚而言，她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留给苏许，所以小齐念那么可爱，东方稚也一定要她见见。
　　“好啦，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苏许张眼望去，只见自己已经进了屋子里，地方蛮宽敞，布置得很温馨。再往前看，孟槐正抱着一个孩儿站在她二人跟前，小孩子使坏地伸出手臂摇晃，孟槐只是笑，用脸颊蹭了蹭她。
　　“属下见过主子，王妃。”孟槐抱着小齐念分身不暇，见东方稚来了，有些无措：“雚疏方才出去了，这会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主子您先坐，王妃也坐。”
　　“哎，你就别跟我那么客气了，坐什么坐呀。”小齐王爷反倒是拉着孟槐让他坐下，然后招呼苏许：“来，许儿，你瞧！”
　　苏许满眼惊讶，慢悠悠地靠近他们，有些好奇地瞄了瞄孟槐怀里抱着的孩子。
　　这是……
　　苏许抬眼看了一下东方稚，又看了看孟槐抱着的小人儿。
　　“这就是孟槐和雚疏的孩子呀，是个姑娘，叫齐念~”东方稚笑得很是开心，介绍完毕之后，当即凑到小齐念跟前吚吚呜呜地逗弄她。“哈哈哈哈哈哈小齐念怎么那么聪明呀，你瞧，我一笑，她也跟着笑哎。”
　　“幼稚鬼。”苏许嗔骂她，但是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哈哈哈哈哈哈主子，您这个也太逗了。”
　　“哈哈哈哈，我还有更厉害的，真的。”
　　“不要，你这个好难看哈哈哈哈哈哈哈……”
　　雚疏还没进门，就听到房里传来的一阵笑声。咦，那么晚了，主子过来了么？她推门而入，看到的画面竟然是他们三个给互相画鬼脸逗小齐念。“……”嗯……他们三个人，大晚上的这是在干嘛？雚疏干咳了两声，轻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这里闹呢？”
　　“雚疏！”
　　“雚疏姐姐！”
　　东方稚与苏许一同回过头来，雚疏更是忍不住了。
　　“噗——”
　　虽说是两个花脸猫，可是她们二人同时出现的胡桃眼又是什么情况？“今日哭过了不曾？瞧瞧这眼睛，该叫人拿鸡蛋来揉揉……”雚疏不禁回想起好久以前，苏许因为邱泽林被赐婚的事哭得厉害、然后她来东方稚，东方稚又哭得厉害的事……那会儿也是两个胡桃眼，和现在完全一样。
　　而与当时不一样的，大概就是经历完全改变了。
　　“等我回去了，就叫鹦儿和南七给我们揉眼睛……雚疏你先过来看，小齐念还在笑呢……”
　　“好……”
　　雚疏又好气又好笑，顺从东方稚的意思，参与到这场混战中。
　　她望了一下笑得开心的苏许，又望了一下笑得开心的东方稚，感觉内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时隔多年，那个在睡梦中掉眼泪的小世子终于不再哭了，也终于，找到了一个会陪伴她很久很久的人，多好呐。
　　念儿，你也会的。
　　雚疏冲她一笑。


第109章 连坐刑
　　也不知道是机缘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就在东方稚立王妃后不久，京都城那边忽然传来喜讯，说皇帝的一位妃嫔身怀有孕。
　　人脉单薄的东方家，在这时候, 竟然又添一位新成员。
　　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悦, 先是封赏了那名有孕的妃子, 接而像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果然齐王立妃一事办得巧妙’。这是何意？机灵的臣子们都明白皇帝的心思, 先后将这样的话传了下去, 加上后来皇帝大开粮仓救济贫瘠州府，百姓们对皇帝感恩戴德, 更对齐王多了一分尊重。
　　搞定民生，闲话自然少了很多。
　　东方稚接到太子送来的信函时，感慨万千。
　　德昌二十七年五月，日渐趋暑，流寇四起。
　　齐国西南边的几处小城镇，先后都出现了大批流寇闹事, 大概是暑日无聊或是人心燥乱，闹事者一波接一波，民不聊生。两位王爷接到情报后几日愁眉不展, 最后二人在书房内商量半日, 又召集了几位大臣进宫定夺，立下了连坐之刑。所谓连坐，便是在齐国境内，五家亲邻为一伍, 当中若有一人犯事, 连坐刑将会涉及五家内所有人，或是从军或是为奴, 皆难逃一罪。连坐之刑，为了警醒百姓勿做恶事，更鼓励百姓揭发亲朋犯罪，但有主动报官者，可免刑罚。
　　这样的决定，在那个月里平定了不少祸事，却也因为连坐牵连甚广，有不少无辜百姓锒铛入狱，颇为可怜。
　　齐王东方稚掌政未深，对于连坐之刑，心里总有一种愧疚感。又是个敏感深沉的人，一连看到几伍人被判决后，夜里在寝殿总做噩梦，梦见那些无辜的人变成冤魂找自己偿命。
　　又一夜，东方稚梦中惊得坐起，惊呼醒来时，额头上布满了汗。
　　“阿稚…”
　　苏许被她这番举动吓到，见她脸色发白，不觉担忧：“是不是又做了噩梦？”
　　“没事…只是一时热了，才醒了过来……”东方稚还未缓过神，却也对苏许一笑。她不想苏许担心自己，朝堂的事更不会跟她说。只是苏许性子聪明，没等东方稚提起就听闻了外间变故，知道她心里有所亏欠。
　　奈何自己的身份并不能替东方稚分忧罢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阿稚，我不懂国家大事，但我知道你做的决定不会错的，有些事不要太过执着，你帮不了那么多人，总要牺牲。”苏许擦了擦她额上的汗，亲吻着她的脸颊，又道：“东方稚可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即便心里有石头压着，还有我呢，不是么？”
　　东方稚回望她，吁了一口气。
　　她也很想亲口对苏许诉说自己的委屈，只是多年立于高位让她养成了不轻易示弱的习惯，哪怕亲密无间，她也不想多说。苏许是快乐的人，没必要让她变得不愉快。所以到了最后，她也只是轻轻地靠在苏许怀里，那副看似娇弱的女儿家姿态，已经是她示弱的最大限度。
　　苏许拥着她，低声哼唱童谣。
　　“不会做噩梦了，快睡吧。”
　　“嗯……”
　　东方稚合上眼，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事情总往自己不想看到的一方面发展。
　　次日上朝，有大臣回禀，说国都广安城中有人犯了谋杀之罪，按照连坐之刑，其属五家应当判刑，远亲邻居需要发配充军，至亲需随同犯事者一同入狱，听候问斩。
　　东方稚听了这话，沉着脸没有表态。
　　“广安城作为齐国国都，竟也有人知法犯法，理应用刑。”泰王东方承瞄到东方稚脸上的不自然，只是未受波动。
　　“泰王所言极是。”右相常五味出列，躬身说道：“此人明知我国颁下连坐却罔顾法纪，可见此人动机不纯。臣附议，希望王爷将其伍严惩，以正我国刑法之威，彰显公平。”
　　“他……”
　　“准了！”
　　东方承的话一下子掩过东方稚的音量，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东方稚叹了一声，声音极轻。
　　早朝退后，东方稚本要回府，却被东方承拉去了书房议事。甫一进门，东方承便开门见山道：“稚儿，今日朝堂之上处决的那一桩连坐，你可是怨恨皇兄心狠手辣？”
　　东方稚抬眼望他，点了点头。
　　“那稚儿认为，这样的事应该怎么判刑？”
　　“这……”东方稚迟疑了一下，说道：“犯事之人的确该死，杀了一命，理应偿命。只是他的兄弟至亲未曾犯事，说不定一生里不曾作恶，是个良民。子霁只是觉得连坐太过重了，一人犯法，就连住在旁边的邻居也受牵连，是否不当？”关于齐国的事，兄妹二人一向坦言相告，彼此若有不对当场指出，相互督促。这一次，东方稚心里的愧疚感太大了，她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这条刑法是否符合国情。
　　东方承听了，神色有些凝重。
　　“皇兄……”
　　“稚儿应该明白，连坐之法并不是用于所有罪项，犯事轻的人不会牵连他人，能害到别人的只是那些伤了人命、做了恶事的歹人。”
　　“子霁当然知道，”东方稚蹙眉，“只是后者也不一定需要这般。”
　　东方承叹了一口气。
　　“稚儿，你太心软了。”
　　见东方稚依旧放不下这件事，东方承便跟她讲了一个故事。
　　不知道是什么年间，也不知道是哪个君主当皇帝，在那一段时间，天下大乱，流氓强盗到处都是，他们烧杀掳掠无所不作，搞得中原大地乌烟瘴气，百姓哀声怨道。后来一次皇帝发兵镇压暴动，因为前去征战的将军很会打仗，不费多时便把当中几个强盗头目俘虏了，押往京城判决。皇帝对这些人恨得厉害，当即下旨处斩，没有回转的余地。
　　本以为事情会在处斩之后慢慢得到解决，谁知不如所愿，那几个被抓的强盗头子亲朋们为了替家人报仇，纷纷加入了闹事大军，一发不可收拾。也有部分不打算闹事的人，见皇帝对付流寇只不过是杀几个领头人，故也为了一些琐事在各地捣乱，横行霸道，欺压一方。
　　当坏人的良民越来越多，不屑朝堂的人也越来越多。
　　等到皇帝打算派兵将地方上所有闹事者杀个干净的时候，挥旗沦为贼子的人已经起义建军，说当今皇帝滥杀无辜，不顾百姓生死；后来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朝廷开起了战火，战火一烧便是四五年，国家千疮百孔，即便平定祸事也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不出两年，这个王朝便灭亡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一开始的那波流寇。
　　故事结束，东方稚似懂非懂。
　　“皇兄跟你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不是说现在那些贼子有颠覆朝堂的能力，也不是说天下百姓糊涂。皇兄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心里都会抱有一丝侥幸，处事不严，只会让某些人钻了空子，得寸进尺。所谓连坐，为的是杀鸡儆猴，为的是斩草除根。你可听说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能用上连坐之刑的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他们的亲友即便无辜却也有包庇之嫌，作为掌权之人，必须要把事情处理干净。”
　　东方承自小在宫中长大，多年来又被大臣恶意推入立储之争，见过不少丑陋事。他的心态比东方稚要好上许多，愧疚或者有一二分，只是他深知自己不得不这样做。
　　他能理解东方稚，更明白这个家伙是个心软的姑娘家，处事不比男子干脆。
　　“子霁偶尔也有想过，坐上高位的人必须要忍受一份孤寂，想事情要比任何人想得全面，否则就不配坐这个位置。”东方稚有些感慨，但听过东方承的话，似乎好受了很多。
　　“做大事的人，总要学会牺牲，有舍才有得。稚儿，王朝总有更替，人生也必有老死，咱们作为当中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更要妥善行事，不能让恶人觉得咱们好欺负。若说到无辜，咱们从一出生就已经比别人多了一重罪孽，如果可以为了更多的人过得好，让少部分人受罪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啊。”
　　东方承所说的罪孽，指的是他们生于帝王家，自小凌驾他人之上的权势。
　　是啊。
　　其实打一出生，他们便有过错。天子也不过是凡人，王爷也只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普通人罢了，但却因为王朝因为身份，他们从小身份尊贵受人拥戴，一直接受着其他人的付出，享受一切。自古多情无帝王，如果做什么事都要顾及到所有人的感受，那么这一件事一定做不成。
　　东方稚明白当中道理，细想了想，这连坐虽然严重，但也的确是现今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只能忘却那些莫名冒出来的不安与愧疚，抱着掌权者务必为天下着想的念头，重新认识政治是为何物。她感激东方承教会了她那么多，也多亏东方承在大臣面前、私底下对她的提醒。
　　“当王爷真是累，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东方稚瘫在椅子上满脸疲累，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


第110章 河东狮
　　德昌二十七年, 端午。
　　过节的时候总是比较热闹，不像平日无趣，日复一日的无味。大家都在盼着过节，任凭是什么, 他们就能籍此捣弄一些不一样的气氛, 让自己欢乐起来。当然了, 这种情绪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不存在的。这其中典范, 便有齐王府里的一对小夫妻。
　　“东方稚！你站住！”
　　“不要！”
　　“你凭什么说我做的包子不好吃！给我说清楚！”
　　“真的差了一点点嘛……”
　　“你有本事站我面前说！”
　　“不要！”
　　……
　　为了防止礼官指责齐王妃苏许出言不逊, 东方稚特地把府上的礼官撤了，不让他们在跟前晃。而小齐王爷跟齐王妃每天闹得鸡飞狗跳的戏码呢, 府里的人也看惯了。
　　知情人眼里，是笑着摇头，说她们打是亲骂是爱。
　　其他人眼里，则是连连感慨：喔，这个混世魔王真的有点本事哎，竟然直呼王爷名讳！瞧瞧咱们齐王爷东躲西藏的模样, 真可怜呐……若不是怕皇上怪罪，怕是早就休妻了吧？
　　端午节一早，齐王妃就因为包子好不好吃的事跟齐王爷扭打起来, 二人从寝殿闹到后花园, 呼啦呼啦地跑了好几圈，喘都不喘的。
　　这可累坏了那些负责暗中保卫安全的侍卫们。
　　“哎哟，咱们小主子什么时候那么能跑了？”今日当值的鹿蜀叫苦连天。他已经在寝殿以及后花园附近的屋顶上跳了好几个来回，刚才一时分神险些没脚滑摔死！不得了。他扶着自己的老腰扭了一下, 捶了几下：“下午得让别人接一下我的班, 不然我会挂掉的……”
　　“你站住！”
　　“嘻嘻，你追不上我～”
　　还没来得及再喘一口气, 那二人又开始了追逐战。“啊！”鹿蜀绝望地大喊一声，终是无奈地继续跟上。
　　“东方稚！”
　　混世魔王苏许实在是敌不过她。
　　毕竟齐王府的地形，东方稚比较熟悉。那人虽然体力不算特别好，只是每回苏许追赶她的时候，她就会钻各种捷径小道，一次又一次摆脱苏许的“魔爪”……不行，再追下去形象都没了，王府里的人可都围着她们看热闹呢！
　　东方稚倒也识趣地停了下来，只是她依旧离得苏许远远的，躲在一盆花后头，伸出半个脑袋来瞧她。
　　“我会吃人么？”苏许哼了一声。
　　那脑袋瓜子摇了摇头。
　　“那你躲我干什么。”
　　脑袋瓜子稍微伸了出来，委屈巴巴道：“你再欺负我，我这王爷的脸面就没有啦。”说完这句，脑袋瓜子又缩了回去，仍旧露出半边。
　　苏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的阿稚怎么每天都那么可爱？
　　“别躲着了，不说你就是了。”苏许难得放软了语气，想温柔点。谁知那人还是一步不动地杵在原地，她便又忍不住一声高喝：“出来！”
　　东方稚听得腿抖了一下。
　　端午佳节，齐国各州府往广安城送来贺礼，泰王东方承正在齐宫忙着应付大臣。他对臣子们的说辞是齐王今日身体不便故不能出席——如果他知道东方稚今天不仅没有不舒服还活力充沛跑了小半天的话，肯定又要仰天哭嚎，说自己被两个小丫头欺负。
　　东方稚瞪了一眼远处看热闹的下人，众人纷纷散开。
　　虽然这眼神是毫无杀伤力的。
　　“之前孟槐他们提醒过我，说平日里别让你操劳过度多到外边走走，只是你今日也走太多了，身子本来就弱，还是不要再跑动……”苏许见她走过来，便伸出手来拉她。东方稚是一只耗子吗，像是把苏许当成了猫，一有不妙就瞎跑。她无奈地将这小耗子拉到跟前，替她擦了一下汗。
　　这样的天气，太阳底下跑那么急，病了可不是小事。
　　苏许忙又呸了两声。
　　不会病的，乱说话什么。
　　“嘻嘻，不要紧。”
　　东方稚见她不计较‘包子不好吃’这件事，忙绽放笑容一脸讨好：“许儿，今天端午呢。虽然广安城的粽子不比京都城多式多样，但味道仍旧不错的！你想吃么，我让厨房做些？”
　　“就算你不说，厨房那边也会做了送来，何必特地通传？”苏许替她整了整衣襟，嗔怪地望她：“不是说不能太过亲近嘛？可别让人发现了你这齐王爷的小秘密，到时候赖我头上可不好。”
　　“诶，我怎么会。”
　　“你想做什么事情是不能的？”
　　不在人前太过亲近，是东方稚与苏许大婚后不久，东方稚亲口说的。说是因为现下迂腐的人太多了，女子成婚到底触及了他们的底线，如果不注意些反而高调行事，那她们就会一直被人摆上台面。
　　被动角色，只能收敛些，等日子长了，大家就不会留意这方面了。
　　东方稚听她这话却咯咯地笑了，柔声道：“我希望王妃无论是殿里还是殿外都能同样温柔，这一点，却总是不能如愿呢。”
　　苏许听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不禁脸颊泛红。
　　黄昏时分，东方稚领着苏许穿过自家王府后花园，从一月拱门而入，进了泰王府。东方承为长兄，今日佳节，东方稚作为后辈自然要携眷前往。
　　“携眷前往……”
　　东方稚在底下人提醒的这句话里特意揪出四个字来，干笑好久。
　　泰王府内，泰王东方承正在院中漫步，见妹妹拉着小娘子远远来了，忙笑脸迎上，说今夜宴席已经准备好，就差浓情蜜意的一对璧人了。东方稚嗤了一声，笑着：“皇兄今日怎么不说自己饱受伤害了？反倒是那样大方，作为主人家也要到跟前来迎。”
　　“在你眼里，我就那样不堪一击？”东方承哼了一声，低头瞄见东方稚与苏许十指紧扣的手，摇了摇头：“小把戏，小把戏……”
　　内心：我就说不要再跟这两个丫头同时出现了！每次都拉手！拉手还每次都十指紧扣！扣扣扣平时在府里还没腻歪够吗！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谁来救救我这个孤寡王爷哦……
　　东方承一脸微笑地望着她们，躬身朝里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端午晚宴，泰王豪气地让人备下五十五道菜肴，每一道都美味别致，色香味俱全。东方稚与苏许入座，险些被这架势吓到。
　　宫女太监鱼贯而入，一人手捧食盒一人负责摆盘，看样子还未布置完毕。东方稚惊了，刚要说泰王奢侈无度，那人却又另外拿了一坛子酒出来，笑说：稚儿你可知道，今夜这宴席是在效仿何人？
　　东方稚便又将嘴边的话咽回去，一脸疑惑。
　　“下去吧。”
　　“是。”
　　屏退了周围闲杂人等，东方承一屁股坐回位置上，沉声道：“广安城一大户，方家。”
　　东方稚默然。
　　苏许对于方家，略有耳闻。
　　虽说她这身份接触不到齐国政事，只是东方稚平日总会派人查探方家的事，心腹侍卫在王府中各种来往，她再装懵懂，也会有几分了解。
　　同是东方家亲族，本已没落，却在数年前于广安城拔地而起，更甚与齐国臣子有密切联系。听闻这方家极为奢侈，不管是用度以及住宅都按着贵族标准配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方家大宅是广安城里第二个王府。
　　可想而知，东方稚以及东方承心里有多忌惮他们。
　　“那家人竟然那么放肆，在广安城活得像个土王爷一般？”东方稚接过泰王的一杯酒，眼神复杂，“只怕再多两年，这家人就要爬上高位，操控政事了吧。”
　　“你也说了，区区贼子不必多虑，既然把他们当流寇，咱们担心什么？”东方承笑了，说道：“法子我也想好了。现今左右二相在朝中不是斗得厉害么？咱们一人见一个，跟他说几句方家的事让他们解决，不用咱们动脑筋，底下人自会去做。”
　　东方稚溜了溜眼珠子，没有答话。
　　她只是在怕。
　　怕朝中的人早有不怕死的跟方家报信，甚至里应外合玩一把权力游戏，将齐国朝堂耍个团团转。当然了，那方家老爷子估计没这能力，后半部分应是多虑。
　　“稚儿，给个答复？”
　　“我只怕朝中有豺狼。”
　　“那你就不懂了。”
　　东方承给她又斟一杯酒，一手把玩着自己的琉璃杯，一脸意味深长：“你给我放心吧，这一战，咱们就是坐山观虎斗，不会被伤到分毫。太子哥哥那边我已传信了，他在京都城给咱们加油打气，必要时候，会帮帮咱们……”
　　若是行礼斗不过方家的老狐狸，那咱们就动武。给人安个罪名有多难？只要事情铺垫得好，又是有头有尾，不怕下面的人反对！杀鸡儆猴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懂，他们才是皇族正统，那几个跳梁小丑能有几日风光。
　　东方稚与东方承两个谈起方家的事便是滔滔不绝，聊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回过神来，殿中另一人苏许已经准备动手吃第五个不同味道的粽子。
　　东方稚愕然看她。
　　“那个……”苏许咽了一口粽米，嘴里含糊不清：“我就是随便尝尝……”


第111章 夜来声
　　端午过后, 几日暑热。广安城好不容易盼来几场大雨消了闷热，这日东方稚从房中批阅奏折出来见下起了雨，心情一时愉悦。雨水落在地上，冷热交织而冒出的热气一股脑上升, 小半时辰后, 天才凉了下来, 雨声未断, 阵阵凉风。
　　“这场雨倒是下得及时呢。”
　　东方稚站在廊边深呼吸一口气, 尽是泥土青草香。
　　孟槐远远地走来，看到东方稚在门前远眺, 便知道她今日已经处理完公事。当下便不作耽误，小碎步地跑了过来，挤到侍卫们跟前。
　　“主子。”
　　“嗯？”
　　“王妃说今天晚上让厨子备了一样新鲜糕点，主子必定没尝过的，特地让小的来传信，叫您晚上早些过去。”
　　“喔？”
　　东方稚回过身来, 挑了挑眉。
　　在旁人眼中，东方稚与苏许，那是姐妹情深。
　　王府里尚有大部分的下人不知道她们之间的事, 虽然东方稚刻意换过心腹, 泰王那边也留了可以信任的人，只是王府到底太大，各地方做事的人也有很多，保不准会有敌对之人派来的眼线。在下人面前, 东方稚尽量克制自己的表现, 只在回了自己寝殿之后才放松些，以免露馅。
　　想来也是滑稽。
　　明明已经是王妃, 却搞得偷鸡摸狗一般。
　　“王爷！”
　　还没走到寝殿门前，南七那丫头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张开双手，想把东方稚拦住。小侍卫们见了，当即冲上去喝道：“放肆！”
　　“无妨。”东方稚微微一笑，见南七这个模样，便大致猜到殿中有可能发生的事。她也不戳穿，就这么静静地陪南七在寝殿门前站，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一刻钟，最后东方稚才轻声说道：“如何，现在能进去了吗？”
　　南七瞄了瞄后头确认，方收起了手。
　　不知道她那贤良淑德爱打人的齐王妃，今天给她准备了什么惊喜？至于如此神秘。
　　东方稚慢悠悠地走进殿来，倒见鹦儿也守在门口，毕恭毕敬的样子。她朝东方稚笑了笑，行了个礼，又道：“主子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恰好处理完事情，下了场雨出去瞧瞧，孟槐就过来请了。”东方稚瞧了一眼这灰蒙蒙的天，舒心地吁了一口气：“总算是下雨了，再这么热下去，我都害怕地方干旱……”
　　“主子您又开始了。”见东方稚要提起政事，鹦儿忙将她打住：“快些进去吧，王妃等着您呢。”
　　“好。”
　　进了门来，身边人都退了下去。
　　鹦儿与南七并没有在跟前伺候，大概是得了苏许的吩咐心中有数，从东方稚踏入房门那一刻起便各自去忙，不见踪影。而东方稚才跨入门槛，只见殿内烛光零星，除了右手边一方饭桌上点了灯以外，其余地方都没有光亮。
　　“许儿？”
　　这看上去却不像是什么神秘惊喜，说句实在话，还有点瘆得慌？东方稚在门口停住了脚，打量左右，不曾发现第二个人影。
　　“许——”
　　“站在门口干嘛，倒是过来。”
　　苏许的声音突然在一片漆黑中响起，原来是她坐在饭桌后头，灯下黑，东方稚没有发现。“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见我进来，却也不说话？”东方稚责怪地嘀咕两句。
　　“我那么大个人坐在这儿你没发现，反倒是怪起我来了？” 苏许哼了一声，另一边却是扶她坐下，贴心地递上碗筷，冲了茶水。“天气热，想你也没有吃饭的胃口。这是特地让厨子做的几样点心，夜里吃几个，也抵得上一顿饭食。倒是不要吃多了，不然积食，夜里又该睡不安稳。”
　　苏许自进了齐王府，性子就变得温和起来，对东方稚的叫骂声也少了，偶尔几句暖心话，就像小羊羔一般毫无杀伤力。东方稚有些不适应，但也乐于见她有此改变。
　　她的大魔王，只不过是还没遇到能发暴脾气的点罢了。试试让她看到那个没点礼数的小姑娘？保准苏许立刻爆发，左手抄起椅子右手拿起木棍对着那人就是一顿毒打。也许描述有点过了……东方稚出神地望着糕点，但又忍不住为自己的想象点点头：不是没有可能。
　　“怎么了？不想吃？”
　　“没有，想起一些事罢了。”
　　东方稚笑了笑。
　　政事再怎么繁忙再怎么让人头痛，苏许始终是这孤海里难得温暖她的一束光，在她夜里回到寝殿时可以放松自己，不至于一闭上眼，就是满脑子党派之争、官官相护、悲惨民生……说起来她也好久没有跟苏许有什么亲昵举动了，唔，不妥。
　　作为一个尽责的王爷，她应该跟王妃保持亲密。
　　东方稚咬着筷子又开始走神。
　　“阿稚？”
　　“……”
　　“阿稚——”
　　“嗯？”
　　猝不及防的，苏许站在东方稚身后，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大魔王咯咯地笑着，俯在她耳边温声细语：“我给你个小礼物，你可不许嫌弃。”
　　“礼物？”东方稚顺从地坐着，眨眼睛的时候睫毛碰到苏许的手心，闹得她怪痒。“要把你自己送给我？”
　　“呸。”苏许啐了一声，轻道：“那我本来就是你的，还需要送么……”
　　东方稚笑了。
　　心里讲了一句傻子。
　　苏许的手松开时，落在东方稚眼前的，是一个香包。绣工很精致，图案纹样也特别，布料丝滑，透着淡淡清香。东方稚先是怔了一下，尔后伸手接过，宝贝似的捧着，细细端详。
　　苏许送过很多东西给她，只是心中所念，总是缺了一样。
　　今日见这香包，东方稚可算找到了答案。
　　“以前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做过一个香包。只是那会儿，你要把它送给邱泽林，满心满眼，装的也只是他。”东方稚笑着，心里已经没了过往的芥蒂，“我还以为自己不能享受这般殊荣呢，不曾想，今日倒得了？”
　　苏许没有想过她会提起这样的事，听她说了，一时愣住。这呆子，原来自那会儿就记仇了么？还以为她忘了这回事呢。“那都八百年前的旧事了，提起来做什么？顺便也跟你讲，邱泽林后来把香包还我了，我也没要，直接扔了河里。”她也不掖着，径直说出心底话。东方稚听了，心中果然像是放下一块大石，笑得更开怀了些。
　　“你心里还在介意那人？”
　　“为何不介意？”
　　“都过去了……”
　　苏许蹙眉，东方稚直接将她拉在怀里，抬起眼来看她：“本王那样在意的一个人，却被人视若草芥毫不珍惜，难道不介意？幸而本王最后还是得了你，不然的话，哪怕你嫁去了邱家，一日不好，本王也要带人抢亲去！”
　　小齐王爷说得认真，甚至一脸严肃。苏许噗嗤一笑，说她当了王爷那么久还是幼稚，脑子里尽想一些不可能的事。
　　“抢亲那是闹着玩的？做这种事，可影响了王爷您的名声。”
　　“我说过，为了你，遗臭万年都可以。”
　　东方稚满眼灼热。
　　二更天时分，鹦儿尚在后头院落里浣洗衣物。都是一些东方稚的贴身之物，鹦儿从来不放心交给其他丫头收拾，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亲力亲为，免得出了什么岔子。洗完衣服后，鹦儿亲自晾了放好工具，才一脸疲惫地走回前院，刚拐过弯来，就瞄到一个可疑的身影。
　　“谁？”
　　鹦儿警惕地靠后。
　　那人影心虚地缩了一下，三步并两步朝她蹦过来，做了个手势让她噤声。“嘘！！是我！”
　　走到月光下，鹦儿才发现这心虚的人影竟是熟悉的人。“南七！”她忍不住叫了一声，见她那么慌张，便又压低了声音，责备道：“三更半夜的不去睡觉，这会子蹲在门边干什么？亏得是我发现了你，周围好多侍卫守夜呢，万一把你当成了贼，那可没有情面讲，一刀剁了的。”
　　“哎哟，我也没干嘛……”南七支支吾吾地，也不敢看她，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心里藏了事。
　　鹦儿拉了她走，南七却神神秘秘地不愿，非要拉她留下。
　　“七丫头，怎么了。”
　　“我方才……听到殿里有些声响。”
　　“什么声响？”
　　“不知道怎么说，感觉哪里怪怪的……王爷平时是不是有打人的习惯啊，我怎么听得里边孙小姐在叫唤呢？”
　　起初，鹦儿还没听懂她说的话，后来转念一想，心下明白。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能先把她拉下去。南七这人又是实心的傻，半天都不愿走，直到鹦儿再三担保苏许没事，她才傻乎乎地挪脚，跟着鹦儿回房。
　　“你呀你，今天差点闯了大祸！！”
　　“我怎么了？”
　　南七呆呆的看她，不知所云。
　　“成了亲的人，能做的事有什么，你也不知道？这种事，平日应该有嬷嬤教导呀，相府那么大，就没人跟你提？”鹦儿委婉地解释着，偏生那人听得更迷糊了，嘟囔着：“没有呀，跟孙小姐之前，我是相府里最低等的丫头，说话的人都极少……”
　　“这样……”
　　“对呀。所以，你讲的是什么啊。”
　　鹦儿忽然有些心疼她。
　　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以前吃了不少苦头吧。她没试过做底下人的事，打一开始，她就是东方稚身边的人，跟着主子好吃好喝，日子过得不错。齐王府虽然是个享福的地方，但她也知道这当中有一些人得不到好待遇，她们吃香喝辣的时候，那些人还在饿着肚子干活。
　　以前的南七，恐怕就是当中一员。
　　“鹦儿？”
　　“今夜的事，你可不能做第二遍了。主子跟王妃成亲了，又是心中有情互相喜欢的，自然会做一些云雨之事……傻丫头，你都长那么大了，对这些事该有些了解，日后嫁人，你也会经历。”鹦儿笑她傻，却不料，那人想到了其他地方去。
　　南七似懂非懂地点头，问她：“心中有情互相喜欢，便会行云雨之事？”
　　“嗯。”鹦儿脸上有些泛红。
　　“那，何为云雨？”
　　果然。
　　跟她说这句话之前，就猜到了这傻丫头有此一问。鹦儿一时语塞，心想，之前东方稚看的那些杂书应该趁机留下一两本来，等这傻人提问，直接让她看就好了。“别乱问，这种事可不能随口说。”鹦儿嗔骂一声。
　　“诶，可是我没懂呀。”
　　“就你话多！”鹦儿伸出手来拍了一下南七额头，说道：“快些睡去，再也别说起这事了。”


第112章 除方任
　　你若是叫南七别再那么安静, 她倒能如你所愿活跃起来。只是你若叫她别乱问别乱说，她就会禁不住心里的那一分好奇，整天整夜想着，直到找到答案为止。她想起鹦儿的那副严肃模样, 知道这件事还是蛮严重的, 不能随便跟人说, 所以她最后下定决心, 打算问——
　　“孙小姐啊……”
　　“嗯？”
　　这日东方稚上朝去了, 苏许正在殿里品茶。南七悄悄地摸进殿来，鬼鬼祟祟, 像是做了亏心事。苏许抬起头来，见她半天没开口，便疑惑起来：“怎么了七丫头，有事情就直说哦。”
　　“的确是有一件事情想问孙小姐，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南七挠了挠脑袋。
　　苏许捧着茶盏瞥了她一眼，轻飘飘地传出一句：“还有你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直说吧。”这丫头向来干脆利落, 今天怎么磨磨蹭蹭的，讲句话都结巴？
　　南七左右看了看，苏许会意, 让旁人下去。
　　还要屏退左右？
　　这丫头难道欠了赌债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苏许心里打起了鼓, 手上动作却淡定，仍旧慢慢地挑着杯里的茶叶。
　　“孙小姐啊……”
　　“嗯。”
　　“我想问的就一件事……”
　　“嗯。”
　　“何为——云雨之事啊？”
　　苏许闻言，手抖了一下。
　　—
　　广安城众艺楼。
　　东方稚的心腹侍卫们依旧每天跟踪方老爷幺子方任，因为怕被他认出, 所以跟踪的人特地换了一波, 由天狗带队，不让冉遗出现了。
　　这冉遗, 便是之前为紫罗姑娘出头、揍了方任一顿的年青人。
　　“天狗，你看那儿，那边坐着的人不是冉遗么，这小子怎么跑了来？”
　　“哪儿呢。”
　　“那儿，二楼。”
　　“哎哟喂，还真是这小子。”
　　负责调查方家的侍卫们，很大一部分都已经跟众艺楼这边熟络了，每回来，都会要雅间，点一桌酒菜也不喊姑娘，一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楼中游走。冉遗很久都没有接众艺楼的任务了，今天怎么自己跑了过来？天狗有些奇怪，问了旁人才知道今天冉遗休假。
　　“休假来众艺楼？这家伙来寻花问柳的么。”天狗眉头紧皱，摸了一下下巴的胡子。不对啊，冉遗这人最是正经懂事，以前来这边出任务都推三阻四，不可能来找姑娘啊。“不会的，这家伙什么人我不清楚？定是有事！”
　　天狗笃定他来此处不是寻欢，底下人倒是与他持相反意见，说冉遗定是来找姑娘。两边人争执不下，正在讨论激烈险些打起来的时候，一人眼尖，隔老远就看到冉遗进的房间里还有紫罗姑娘的身影，那小子坐在桌前喝酒听曲儿，明显不是要办什么事。
　　“天狗你看啊！那小子是来见紫罗的！”
　　“就是啊，可别说我们骗你，你也是有眼睛的，倒是好好往那儿瞧一瞧，自己认。”
　　“想不到冉遗这小子竟然喜欢众艺楼的姑娘？看不出来啊，最是正经倒是最风流，紫罗可是众艺楼里最标致的姑娘啊——”
　　底下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火热，把天狗的心都聊乱了。
　　旁人只知，天狗与冉遗感情极其深厚，却不知，天狗与冉遗其实是亲兄弟。当年，他们家没钱银，底下还有个弟弟和妹妹，家人为了能过日子，将两兄弟卖入了齐王府。一来，家里能换点钱养活两个小的，二来，齐王府好歹是皇家，两兄弟再不济当个下人也比流落街头强。
　　也是凑巧。
　　那一二年间，老王爷正为东方稚筹选侍卫，因见他兄弟二人有习武天赋，特地收为心腹，另外给他们改了名，大哥叫天狗，弟弟叫冉遗。
　　这些年里，除了老王爷和东方稚，其他人根本不知他们是亲兄弟。
　　“冉遗这家伙怎么做出这样的事？跟风尘女子勾搭在一起，成什么体统？”天狗气得一拳捶在栏杆上，旁边的兄弟却笑了，说道：“天狗，此言差矣。冉遗毕竟是这么个年纪，长那么大也没见过女人，一时半会儿贪恋温柔乡也是情非得已嘛……你怎么跟一老爹爹似的，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如果可以不管，我倒真不想管！”
　　天狗气得大喝一声，想来无趣，只得进了房去自己喝闷酒。
　　方任这几天来众艺楼的次数变少了，但王府侍卫却是一天都没落下，每日准时来此，打算埋伏到方任出现为止。将近黄昏，眼看天就要黑下来，天狗刚打算喊人结账然后收队回府，一出门，方任的嗓音就在楼内响起，好死不死，这个人喊的却是自己不想听到的名字。
　　“紫罗呢？！本少爷要见紫罗！”
　　大概是冉遗偷偷跑来见紫罗的缘故，闹得天狗心里对这姑娘没什么好印象。加上这紫罗又是方任必定会找的人，说句不好听，跟方任呆那么久，难不成还是完璧之身？天狗叹了一口气。
　　“冉遗那小子回去了吗？”天狗回身问道。
　　“没有，方才我去茅厕，瞧见冉遗跟着紫罗上后院去了。也不知道是要干嘛，我怕被他认出，故没有跟着。”一侍卫回答道。
　　“……”
　　天狗眉头紧锁，隐隐有些不安。
　　“方少爷！方少爷您喝多啦，我这就去叫几个好姑娘来，您先到房间里等一等……”
　　“去你娘的，老子说要紫罗，你个老东西别拿那些歪瓜裂枣敷衍我！”
　　“方少爷～紫罗今天身体不适，已经歇息了～”
　　“本少爷一来她就身体不适？！每一次都身体不适？！你个老东西，是不是嫌本少爷给的银子太少？你让紫罗给我出来！我先给你五百！”
　　“方少爷，真的不是钱的事……”
　　楼下吵吵嚷嚷的好热闹。
　　天狗等人坐在楼上雅间，因听闻方任与老鸨的争吵，便跟着众人一同围在栏杆边上，看这出闹剧。方任的脸已经红了，应是过来众艺楼之前就喝了酒，这会子讲话也大声人也急躁，但凡有人来劝，他都一个个推开，嘴里喊着“紫罗”“紫罗”，招魂一样。
　　想到紫罗，天狗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冉遗这会儿正跟紫罗在一起，如果这方任知道了，冉遗跟他又有过过节，两边一打，岂不吃亏？
　　“快，找人往后院跑一趟，把那小子给我拉出来，不管怎样，先让他走。”
　　“是。”
　　天狗看回楼下方任，有些担忧。
　　“我告诉你，老东西，紫罗是我先看上的，让你叫她陪我你不依，那我收她为小妾如何？彩礼定金想要多少你随便提，本少爷有的是钱，只要能把紫罗带走，没什么不舍得！”楼下，方任还在跟老鸨斗嘴，因为人人都知紫罗是老鸨的亲女儿，平时只让紫罗出来唱歌。现在方任开口提亲了，众人都在看老鸨这一次会怎么应答。
　　老鸨歉意一笑，呵呵呵呵地笑了好几声，阴阳怪气地答道：“哎哟方少爷，紫罗一介风尘如何能入您家大门呀？别说老身什么意思，光是这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就难成呀……”
　　“本少爷都不介意是否般配，你是何人，给本少爷讲道理？”方任呸了一声。
　　“方少爷此言差矣。众艺楼在广安城那么多年了，上至八十下至五六，人人皆知众艺楼是何等去处。您家是广安城的大家族，娶的女子必定贤良淑德貌美如花，身份尊贵人人倾慕。小女紫罗自小在众艺楼出生，这……”老鸨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说道：“实在不该，有损您方家名声啊——”
　　方任本来就在酒醉之中思绪混乱，如今听老鸨一堆大道理，一没听清二没捋顺，竟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辩答，只呆呆地站在原地。老鸨见自己已把他绕晕，当下喊了人来扶他进房，打算让其他姑娘多灌他几杯酒，最好是醉死了，免得又在这里胡说八道。
　　“紫罗……紫罗是不是早就许人了？”方任又问。
　　“哎哟方少爷……”
　　“狗杂种！”
　　众人对于方任表白紫罗的戏码已经看腻，正打算回去该吃吃该喝喝。想不到，这时候却有一人从后院跑了出来，冲着方任就是一句骂，甚是英勇。众人乐了，见此模样个个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天狗，那是冉遗！”
　　“什么？！”
　　天狗挤到人群跟前往下看，却见那人的确是自己兄弟！“混小子！快些回去，别在这里闹！”可惜周围实在太嘈杂，天狗的声音传不出去，说一个字都会被身边人声淹没。
　　“呵？哪里冲出来的野狗乱吠？”方任恶狠狠地瞪他。
　　“姓方的野狗，咱们又见了。”冉遗冷着一张脸，扬起一个拳头向他展示，说道：“还认得你爷爷的拳头么？今天怎么那么不怕死，又要往爷爷身上撞？”
　　方任听他这么说，酒已醒了大半。
　　他想起来了。
　　之前无缘无故跑进房里，说他行为不端的家伙不就是这人么？还打了他一身，闹到军巡院去理论，没有把他扭送牢房之余也只得十两赔款，十分屈辱……方任怒了，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来气，当下便朝他冲过去，喝道：“狗东西！说什么呢！”
　　“老子说你横行霸道欺负人！什么狗屁方家，是权臣还是天子啊？！充其量就是一土霸王，竟也敢作威作福？紫罗姑娘是你能肖想的？我呸！”冉遗一股脑地将心里话骂了出来，惹得楼上围观的人哈哈大笑，个别不怕事的还拍掌叫好。天狗等人却是听得头皮发麻，这家伙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怎么说话那么猖狂！
　　“你算什么东西！”方任被他激得急了，脸色愈发涨红，青筋凸起：“我方家的权势比拟齐国王爷！这是人人心中知道的事情，何须你来证实！”
　　“呸！齐国王爷风流倜傥，你这歪瓜裂枣滚一边去吧……”
　　“我方家本就是东方皇族之人，天生的帝裔，岂容你质疑！我本名便是东方任，是这天下间与太子一样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你这野狗给我滚开，不然来日本少爷当了皇帝，第一个砍的人就是你！”
　　这段话，讲得在场的人心头一凉。
　　天狗一怔，发现有些不对劲。
　　“是吗？”冉遗笑了笑，轻道：“抱歉，你没机会了。”几乎是一瞬间，冉遗的身影如同一道眨眼即逝的闪电，他快速地抽出佩剑穿过方任身边，猛力一刺，直接将他贯穿。“我乃齐王钦点御史，专查国中妄言无礼之徒，凡有藐视君王者，杀无赦。”


第113章 嫌隙生
　　方茂丧子本是大事, 只是后面几日方家一直没有消息传出，秘不发丧。直到方任死后第五天，广安城中才隐约传起些风声，说那方家小少爷得了急病, 昨夜没了。
　　负责监察方家动静的几个齐王府侍卫立即将消息带回, 小王爷东方稚听了倒是面不改色, 仍旧好好地坐在上头, 和泰王爷东方承谈笑风生。过了半晌, 东方稚吩咐了侍卫几句让他退下，见身边再无旁人, 他兄妹二人的气氛才开始变得凝重。
　　“你手下人杀方任，众目睽睽之下那是个个看得清楚啊。那方老头是怎么想，竟完全不顾及当时情形，还不加怪罪？”东方承开门见山，眉头紧皱道：“你说，这老头肚子里哪门坏水？”
　　杀方任, 是他们兄妹二人的决定。
　　方家是齐国的一个隐患，树大根深未知实力，他二人也不好轻举妄动。想了许久, 最后想到方家的小儿子、与他们同辈的方任是个流氓少爷, 平日里坏事做得极多了，弄得民不聊生。何不寻机将这家伙除了，然后看看方家会是什么反应？东方稚与东方承政治经验不足，方家的事, 正好给他们练手。
　　“秘不发丧, 说明他不打算跟咱们硬碰硬。”东方稚捋着衣袍上的丝带有些走神，呢喃道：“谁晓得那老头会出什么招呢, 毕竟咱们也没活到那个岁数，没有他的坏心肠。不过，我觉得最近这些天，他会联系他的底下人。”
　　东方承看了她一眼，一时会意。
　　既然不打算跟他们两个王爷明面上对抗，那么暗地里，方茂就肯定要耍把戏了。依附方家底下的大臣们有多少？这一次方家丧事，也可看清半数。虽然方任不是方茂唯一的儿子，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方茂肯定恨得东方稚牙痒痒，他那耐性，指不定过两日就会派杀手到王府报仇。
　　对此，东方承有些担心。
　　“你若是放心不下，便让你几个舞姬到我府上跳几天舞如何？”东方稚笑道。
　　“可以倒是可以……”东方承呃了一声，有些神秘地凑近东方稚耳边，压低声量：“但是稚儿，你可得小心齐王妃知道了不让你睡床啊——”
　　“诶？”
　　—
　　这几日里，东方稚忙于处理政事，一直没有空闲与侍卫们议事。冉遗杀方任，是冠上‘齐王钦点’的名头，但其他人都不知底细，只知他与方任之前的瓜葛，不免怀疑他是公报私仇。冉遗长兄天狗更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寻着法子为难冉遗，让他受罚受罪。
　　东方稚召见他们的时候，冉遗已经挨了两天饿。
　　“你们共事多年，彼此熟悉，难道信不过自己兄弟？”
　　东方稚端坐塌上，摇头笑了。
　　钦点冉遗办事，是东方稚故意为之。她当然知道冉遗性格冲动，只是结了私仇的人反而好做事，比一般人干脆利落。她相信手下人的把握力度，既然听命于她，自然不会出岔子。
　　倒没想到，其他侍卫没一个相信冉遗？
　　“主子，您不知道啊。”一侍卫开口了，有些委屈：“那会儿在众艺楼，这小子完全没跟我们打过眼色，跟那姑娘什么罗的又来往密切……我们…我们以为他……”
　　“主子！是天狗不对，请您责罚！”
　　天狗扑通一声跪下，端正地朝着东方稚磕了一响头。东方稚看了一眼，一时无言。
　　“此后你们侍卫三十人，十人一队，一队归天□□辖，一队归冉遗管辖，一队归鹿蜀管辖。调动方面，让孟槐做主。”
　　沉默半晌，东方稚颁了这么一个决定。
　　“主子，这——”
　　“属下得令！”
　　天狗明显是有话要说，旁边的鹿蜀却先一步将他拉住，逼他跟着叩拜。
　　天狗眉头紧皱，叹了一声。
　　“你第一天到齐王府做事？主子说话，怎么变得那么多嘴？”
　　侍卫们从殿里退出来后，鹿蜀便把天狗拉到一边训斥。“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还要反驳主子决定不成？”他们打小就是齐王府亲信死士，比普通侍卫身份高，忠诚意识也要比普通人强，若无必要，不该多言。他们不像孟槐雚疏属于东方稚随从亲信，他们是专遣差事的，更不能问，不能讲。
　　天狗略带怨气地看他一眼，有些担忧：“侍卫们向来自由办事，如今分队行动，又是让我们仨带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你还好意思问嘞？”鹿蜀伸出个手指头戳他肩膀，一个劲儿数落：“你瞧瞧这一次办事办成什么样？冉遗做事不得信任，你又这般猜忌他，过后自己揽罪。这一桩桩一件件，可见咱们弟兄心思散漫，条律不严！让你跟冉遗分头带队，为的就是让你们彼此督促互相制衡！还意欲何为……你脑子塞了什么玩意儿？”
　　王府内早有规矩，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何人犯错，有错就罚，不得代罪，不得庇护。鹿蜀就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方才看懂了东方稚眼里的情绪。
　　天狗就是个榆木脑袋！
　　鹿蜀心里骂骂咧咧地，一边继续戳他。
　　“这件事本来也是我不对，我揽罪，没错啊。”天狗还是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可是鹿蜀不听，手指头戳得他连声叫疼。“哎哟你别戳我了，我是真没想明白呀……”
　　“我看你就是活腻了！”
　　“我没有！”
　　鹿蜀收回手，盯着天狗叹了一口气。得，这兄弟一向死脑筋，想不懂的事情旁人讲再多也没用。“狗啊，我觉得你晚上回去跟你兄弟好好聊聊吧……”
　　“聊…聊啥……”天狗撇撇嘴。
　　“你这些天一个劲儿地折腾他，又是罚他不准吃饭又是罚他做苦力，你讲个道歉不过分吧？两兄弟哪有隔夜仇，别因为一个误会搞得彼此生分了。”鹿蜀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劝道：“冉遗还小，见过的世面不多。他跟那姑娘的事，你也看——”
　　“我可看不开。”天狗直接打断了他。
　　愚蠢！
　　鹿蜀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恰逢今夜，是天狗和冉遗共同守岗。
　　二人此前兄弟情义虽深，但因阅历不同，总会在一些事情上起摩擦，更别说现今多了一桩事横在二人面前。守夜时，冉遗只独自一人四处侦察，天狗有些心虚地几次跟上，那歉意的话到了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一来二去，彼此已沉默了半个晚上。
　　“东方稚！你跑下地的时候可不可以穿鞋子！”
　　“哎呀，我这不是一时急的么？”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吧……”
　　“许儿你小点声…”
　　“放屁！鞋子穿上！”
　　主子和王妃又开始拌嘴了。
　　侍卫们分散寝殿四周值班，听到这几句吵闹不禁笑了。天狗倒没心思偷听主子们的悄悄话，他只小心翼翼地躲在檐角后头，看前面冉遗的反应。
　　冉遗坐在屋顶上，嘴边挂着笑，像是若有所思。
　　“这小子，是想到了什么东西？”天狗嘀咕道。
　　“哎哎哎，外面几个，退出去，到门外守去！”
　　忽然闻得寝殿里一声叫唤。
　　四下守夜的侍卫们立即会意——这是准备“□□”的节奏。以前也试过几回，因为这位小齐王爷怕旁人知道闺房事，所以就地正法之前，都会屏退左右。
　　“得令！”
　　周围的几个侍卫迅速撤离，天狗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刚退了两步，他便发现自己兄弟冉遗还坐在屋顶上发呆，像是没听到动静。天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小声开口：“主子吩咐到外门守夜，你还愣着做什么？”
　　冉遗这才回过神来，对上天狗的眼睛时，有些闪躲。
　　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又是一处共事，很多任务都需要彼此合作，再这样冷着脸，像什么样？天狗一直在想鹿蜀跟自己讲的话，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向冉遗，歉意道：
　　“前些天的事…是我不对。”
　　冉遗一时就愣住了，抬头看他，好久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耗着，好一会儿，冉遗才点了点头，轻声回答：“没什么，事情突然，我也没怪你。”
　　“实在是，实在……”天狗尴尬地笑了两声，见冉遗没怪他，心里舒坦不少。提起前些天的事，他就忍不住发表见解，说道：“那时候的确是被生气蒙蔽了，我看到你跟众艺楼那个姑娘走那么近，我就觉得…觉得你没做好事。毕竟，众艺楼的人，咱们不该牵扯上什么关系，我那会儿就是觉得太失望了……”
　　本以为这番解释，能让冉遗明白他心里的意思。谁知，冉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原本还好好的，这会儿却铁青着看向他，沉声道：“紫罗姑娘，不是哥哥心里想的那种人，你别对她有偏见。”
　　天狗一怔。
　　怎么？
　　这小子心里头还真跟这个紫罗有事情？
　　“小子，你不想想她是什么身份？在外头人看来，她就是风月之人，你呢？你可是齐王爷身边亲信，你们二人身份如此悬殊，走在一起合适吗？”
　　“合不合适，不需要外人来说。”
　　冉遗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114章 情意绵
　　“许儿, 睡觉啦。”
　　“你睡去，别管我。”
　　“唔……”
　　……
　　“许儿呀，睡觉好不好呀。”
　　“你怎么还没睡着呢？”
　　“我在等你呀。”
　　“去睡！”
　　“唔……”
　　……
　　东方稚委屈巴巴地窝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看她的心尖儿。
　　苏许正坐在桌前缝补衣裳, 一眼望去, 全是东方稚往日常穿的几套。“我的衣服又没有破, 而且府中自有绣娘呢……”东方稚小声嘀咕, 不太明白苏许的动机。好端端的，三更半夜缝什么衣服呀？虽说现在是夏天, 只是夜深寒凉，在夜中久坐染了病可怎么办哦？
　　“……”
　　东方稚肚子里憋了一堆话，可是又怕苏许恶狠狠的目光，只得撇嘴闷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瞧着她。
　　苏许丝毫没有倦意，一针一线缝得很认真。偶尔风吹进来灯影一晃, 她便将烛台换了个位置摆放，继续手上活计。
　　东方稚一直呆呆地望着，一边望一边想今天书房里没批阅完的奏折。不出半个时辰, 东方稚的眼皮便越来越重, 最后竟维持着偷看苏许的姿势睡着了。
　　“唔…”
　　还咂嘴哼哼了两声。
　　苏许正给东方稚的衣袍加点别出心裁的小设计。
　　姑娘家，可是又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所以要穿的衣服都不大闺阁气。加上东方稚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过于鲜艳的颜色，常穿的衣裳不是暗沉就是素白, 看着一点儿也不活泼。苏许绣工还可以, 前些天就琢磨着给东方稚的衣服绣点小纹样。
　　基本都不绣在显眼的位置，只是东方稚穿在身上会看到摸到, 心情会不一样的。
　　“十来岁的姑娘家就该喜欢这些花儿燕儿的，偏你古怪，喜欢那些张牙舞爪的走兽……”苏许无奈地摇了摇头，专心致志地绣着一枝兰。她小声说着话，却发现房里没人应答她。
　　她便疑惑地朝床榻方向看去——那古怪的姑娘家用爪子扒拉着被子睡着了。
　　“噗。”
　　苏许莞尔。
　　威风凛凛的齐王爷睡着的时候跟念儿一个模样，说出去恐怕会吓到别人呢。
　　“睡吧，睡吧，你怎么那么傻。”苏许叹了一口气，只是表情还是笑着，掩饰不住的愉悦。“好好睡，不然怎么有精力处理新一天的事情啊……傻阿稚。”
　　卯初时分，东方稚便惺忪醒来。
　　“许儿呢…”她先是看向桌前，发现那堆衣裳以及她的王妃都不见踪影。正要起身寻找，一回身才察觉苏许蜷缩在自己旁边睡着，很疲累的样子。
　　东方稚看着她，伸手戳了一下苏许的脸颊。
　　“阿稚别闹…”
　　睡梦中的小魔王不高兴地皱了一下眉。
　　“睡吧睡吧！”
　　东方稚笑了两声，小心地给她盖好被子便去摸索长衫穿上。待穿完衣服，她又俯身凑近苏许，轻轻地在她额上落了一吻。
　　“主子，鹦儿伺候您洗漱来了。”
　　“嘘——别吵到许儿了……”
　　—
　　朝中无事。
　　退朝后，东方承叫上右相常五味以及几个大臣回泰王府‘闲话家常’去了，东方稚没事干，便想着回王府转悠，找侍卫们练练身手，给自己放那么小半天假。
　　说起来，好像好久都没有练习强身健体的功夫了。
　　“总是那么弱弱的，万一哪天跟许儿打起架来，有些吃亏呢……”东方稚一本正经地念叨着。雚疏跟在她身边，听她这么讲，一时忍不住就是一声冷笑，然后不留情面地接话：“主子若是跟王妃打起来……难道会还手？”
　　“这个……”
　　“您不会的。”雚疏已经看透了一切。
　　“那…那我也要想一下嘛，”东方稚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朵，哼了一声：“就算不是跟许儿动手，万一有什么刺客呢，总不能一直靠你们保护吧……再说了，身体健康重要得很！这有什么不对吗？！”
　　“您对。”雚疏面无表情地回答。
　　于是，陪齐王爷强身健体的任务顺利开启，执行人便是王府中几个当头儿的心腹侍卫。
　　鹿蜀提议东方稚练拳，实用而且能锻炼自己；冉遗提议东方稚舞剑，锻炼之余还有点好看；天狗提议东方稚做基本功，这样可以为很多武艺的修习打下基础。
　　孟槐的话…
　　他提议东方稚耍流星锤。
　　“……”
　　孟槐侍卫收到的第一个白眼来自他的夫人雚疏。
　　“嘛，别这个样子……流星锤不好吗？能锻炼一下主子的臂力呀！而且这东西忒考究了，要是能把它摆起来练习多了，咱们还可以在流星锤上装点烟火，一舞起来，好看得不行……”
　　孟槐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开玩笑。
　　东方稚沉默了很久，最后看向雚疏。
　　“你孩儿他爹——”
　　“抱歉主子，是属下管教不严。”
　　“嗯。回头让他受点罪吧。”
　　“是！”
　　东方稚与雚疏之间的默契简直达到了一定高度，旁边几个侍卫都羡慕不已。再看后面孟槐忿忿不平想要为自己平反的几下打闹，严肃中带着几分玩笑，这样的感情，还真是只有他们这样从小一处长大能培养出来。
　　个个看热闹都看得哈哈大笑，唯有冉遗和天狗两个人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边，像丢了银子似的，黑着一张脸。
　　东方稚察言观色，早早看出不妥。
　　“哎，冉遗、天狗。”她见那二人出神，就故意喊他们名字。两个家伙慌乱地躬身听令，东方稚又道：“你们两个出来舞一套剑法吧，比试一下也行。我可好久没见识过你们的本事了，今天让我开开眼界如何？”她笑得别有深意，只是旁人没看出来。
　　“呃…是……”
　　“属下得令……”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看向别处。
　　东方稚对于孟槐雚疏以外的侍卫，印象不深。虽说熟悉到看个身形能认出是谁，只是他们各自的脾性和心思，东方稚从来没猜过。
　　她要的，是一群忠心自己的部下，是一群肯卖命有本事的人。她不喜欢松懈的感觉，也不喜欢不和，所以偶尔，她会为这群部下解决各样难题。
　　比如当初走不到一起的孟槐和雚疏。
　　冉遗跟天狗是两兄弟，这一点，东方稚知道的。亲兄弟一起做事不是应该更团结吗？就好比她两个哥哥，一个坐守皇城一个戍守北疆，根本不需要旁人操心。皇家子弟尚且没有那样的狭隘心思，怎么换到冉遗天狗身上，兄弟感情就那么脆弱？
　　东方稚瞄了一眼孟槐，孟槐立即走到跟前来。
　　“主子。”
　　“他们两个，怎么像小两口吵架一般脸色？”
　　“诶？？？？”孟槐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听东方稚这么一说，大吃一惊：“这两个可是亲兄弟啊，怎么就像小两口了？天啊，主子您……您是不是知道啥？”
　　“………”
　　东方稚有点绝望地捂住眼睛。
　　怎么回事？
　　孟槐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
　　“应该是因为方家小儿子那件事。据说当日，冉遗并没有和天狗他们同时出现，而是先到众艺楼里见了一个姑娘，他们由此产生误会。”果然聪明的人还是雚疏，她直接略过了孟槐低声发言，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好像寺庙门口摆的石像。“天狗觉得冉遗作风不正，冉遗觉得天狗想法偏颇，故不和。”
　　东方稚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舞剑开始了。
　　论身手，天狗比冉遗技高一筹，所以长剑在手之后，舞起来也比冉遗稳不少。反观本处劣势的冉遗，在与天狗过招以后愈发乱了阵脚，剑术花哨将他整得晕头转向，剑尖使来，他便跌倒在地。
　　“好剑法！”
　　没感觉到他们二人尴尬气氛的侍卫们欢呼叫好，这么一下，激起了冉遗的胜负心。
　　“比试尚未结束，看招！”冉遗一把将剑握紧往前刺去，天狗躲避不及幸而退了半步，剑身一甩，挡住攻势。
　　“锵——”
　　两柄长剑交相碰撞，激烈之处，还蹭出了一丁点火光。东方稚坐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但是总感觉他们之间的火药味太重了点。再这么下去，只怕比试变成了决一生死，必有伤亡啊。思及此处，东方稚在雚疏耳边讲了两句悄悄话，吩咐她动一下手脚。
　　“冉遗好样的，换个路子有点反败为胜的意思啊。”
　　“天狗！天狗你看着点，出点力啊！”
　　场外的侍卫也分成两个阵营各自为他们呐喊叫好，天狗素日里就是个当头儿的人，在这种情况，当然不想出糗。于是他也稳定了心态认真对抗冉遗的剑招，趁其不备正要挥剑点去，谁知身后忽然涌来一股力劲使他的长剑偏离轨道，若是不收，只怕要伤了冉遗要害之处！
　　“铛！”
　　天狗在危急关头使出内力收回剑势，却因事出突然被自己内力反弹伤到，一时不慎，剑身直接折成两半断了，剑尖一截没入土里，一寸深。
　　“天狗！”
　　冉遗见此，受了一惊，忙去扶他。
　　“没事没事……”
　　“你傻子啊，这种情况就别管那把剑了，我又不是躲不开！”
　　“我哪知道你能不能躲开？”
　　两兄弟互相埋怨，其实心底都很在意对方。东方稚被这场面逗乐了，见孟槐守在一边看得出神，便拍了他两下：“哎，老孟！”
　　“啊？”
　　“来，陪本王玩流星锤去！”


第115章 流星锤
　　黄昏时分, 苏许出来后院散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东方稚跟着一群侍卫玩闹的画面。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方稚。
　　或者说，自东方稚袭王爵成了齐王以来，苏许再没见过东方稚那么活泼的一面。“诶…”苏许一时来了兴致, 便在栏杆边坐下了, 静静地看着她的阿稚。
　　南七与鹦儿跟在身边, 也陪她看着。
　　“啊, 王爷像个孩子似的……”南七忍不住感慨。
　　“本来就是个孩子, 比我还小呢。”苏许听她这么说，便接了话。阿稚就该闲来无事跟底下人打打闹闹的, 而不是躲进书房去想那些国家大事想得愁眉不展。当然，苏许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自私。
　　鹦儿朝那喧闹的人群望了几眼，心中也有些触动。“上一次见主子这般闹腾，大概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孟槐他们从小陪在主子身边，为了让主子活泼些，花样想了好多, 但是能让主子活跃起来的可能性非常低。”
　　苏许唔了一声，能理解鹦儿的意思。
　　东方稚这个人就是个木头疙瘩，她闹起来完全看心情, 还看时机。大多数的时间里, 她就是那样静悄悄的，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阿稚今天好像很开心呢…”
　　苏许看着她在那边嬉闹，忍不住便笑了。
　　玩得那么累，今天晚上应该胃口也不错？可以让厨房准备一下前天没出成的红豆饭, 让阿稚多吃几口粮食, 别总是那么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别跑呀, 别跑！”
　　“主子您这流星锤也上手得太快了吧，刀剑无眼，流星锤也无眼啊！……哎哟妈啊，差一点！”
　　“难道不是你提议我玩这个的？来来来孟槐，你来玩一个点上烟火的，让我瞧瞧好不好看！”
　　“我不！”
　　“快点！”
　　“我不玩！”
　　“你给本王回来！”
　　……
　　玩闹时候的东方稚，就跟她平时一样，毫无架子。哪怕言语间搬上了‘本王’的用词，实际上也毫不介怀礼节，一心想着快乐就好。
　　侍卫们使尽浑身解数跟东方稚的流星锤周旋，从单纯的练习再到无规律攻击，个个都在后院里跑了起来，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冉遗天狗两兄弟更是在无形之中冰释前嫌，为了让东方稚的流星锤舞得更有章法，一人辅助，一人陪练，步法越来越娴熟，竟让东方稚这个武痴将流星锤摆得有模有样起来。
　　“哈哈哈哈，好玩儿！”
　　东方稚乐了。
　　“主子您小心些，摆起来的时候也要收放自如。您看，像我这样舞，然后手要这样一拐，武器既能掌控在自己手里，还带有威力。”
　　“好嘞！”
　　东方稚跟着侍卫们的指导见一招学一招，不一会儿，就能从原本的花式里摸索出自己独有的一套招式，脚步生风，三分霸气。约摸又玩了一刻钟，远处看热闹的苏许坐不住了，慢悠悠朝她走近。
　　“王妃！”
　　“见过王妃。”
　　底下人纷纷行礼，东方稚没听见也没留神，仍旧甩着她的流星锤，嘻嘻哈哈地跑动着。
　　“阿稚！”
　　可是这一声叫唤，却像穿透了所有吵杂的声音，直接贯入了东方稚耳里。她在那一瞬间便收住了脚步，手上一甩，径直将流星锤抛到了荷塘里。
　　“许儿！”
　　东方稚喜上眉梢，也不管流星锤有没有砸到荷塘里的花花草草，一蹦一蹦就跑向苏许。“你怎么来了呀！”
　　孟槐直盯着荷塘，有点不放心。
　　天呐，那几条金鲤鱼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我就来后院转转，谁知看到你在这儿。”苏许笑着迎上去，拿出手帕子仔细地擦去东方稚额上的汗，“玩够了吧？别闹腾那么久了，你这身子不能跑动过多，要适量！”
　　“我这就要回去了呢！”东方稚回过身来，正要给苏许露一手，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啥都没有。“诶，我的流星锤呢？刚才不还抓在手里么？”
　　“主子，流星锤被您扔荷塘里了…”孟槐小声提醒。
　　东方稚一挑眉，“喔？竟然去荷塘里了……那孟槐快去捡回来，我明天还要玩呢，仔细收好！”
　　“啊？！”
　　“啊什么，去，顺便摘些莲藕呗，让厨房给大家伙儿熬点莲藕汤，今天都辛苦啦～”
　　“啊？！”
　　孟槐只觉得自己比较辛苦。
　　—
　　用膳时候，鹦儿与南七亲自上了菜肴米饭便退了出去，这两位主子吃饭时候不喜欢伺候，她们也习以为常，只在外厅待着，等到她们叫人再进去做事。
　　至于用膳时候把盏持箸，一开始都是东方稚往苏许碗里添菜。现在东方稚总是吃得不多，便变成苏许来伺候这位齐王爷，每一餐都希望她能多吃几口，以免她处理政务时体力不支。
　　“来，红豆饭。”
　　“还有这个，酱牛肉，味道比之前清淡了一点点。”
　　“别总吃素菜，阿稚。”
　　……
　　东方稚嘴里还嚼着一大口米饭，还没来得及说话，苏许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些菜，堆得那小碗满了起来，像一座小山。
　　“唔……吃、吃不下了……”
　　“你慢点吃，赶着上哪儿去。”
　　不得不说，苏许转变成贤妻良母那样的人物时，简直温柔得不像样。东方稚又是惊奇又是疑惑，眼睛随着苏许的身影转动，嘴里一嚼一嚼没停过。
　　“总是看着我干什么？”
　　“你好看，所以顾着看你。”东方稚笑了。
　　“诶！”
　　苏许真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
　　今天晚上的东方稚，比往日多吃了一小碗红豆饭，算是有进步。确认东方稚真的不想吃之后，苏许才让人进来把饭菜撤了，小两口牵着手，打算转一圈然后去书房品茶下棋。
　　月色不错，很圆。
　　算起来，今天似乎是十六？老人家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抬头看看这天，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许儿你看，”东方稚拉了拉苏许衣袖，让她看天上：“这月亮那么圆。”
　　“像阿稚的脸那么圆。”
　　“诶？”
　　东方稚有些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瘦得骨头都能看到了，怎么会跟十六的月亮一样圆？
　　“是不是傻。”苏许被她这无辜模样逗笑了，忙伸手揽过东方稚，温顺地歪在她怀里：“如果你的脸真的有月亮那么圆就好了，我就不用担心你多跑几步会散架……”
　　东方稚暖香在怀，当下也不顾及身后跟着的乌泱泱一群人，顺着苏许的姿势，低下头吻了她一下。“我哪有那么弱？你也不想想夜间我的精力——”
　　“好了！”苏许闻言便猜到她要说流氓话，当即就挣脱东方稚的怀抱，耳根子有点泛红。“怎么总是那么不正经……”
　　小齐王爷得意地笑了两声，仍旧牵过苏许的手往前走了。
　　书房里点了檀香，衬着几面墙的书籍字画，让人一走进去，便顿生心静之感。
　　小火炉正在煮茶，棋盘也已经收拾出来摆在塌上。只不过东方稚一走进书房，目光就盯着书桌上的奏折，好久都没有回过神。
　　“朝中的事还没处理好？”
　　苏许了解她，只要东方稚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她的想法。
　　“都是一些琐碎事，我也都看过，不打紧。”东方稚抿嘴一笑，可是看苏许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信自己。“哎呀……”东方稚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就是有些地方想不懂而已……”
　　苏许不做声，只抱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得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了。所以她只能这么抱着东方稚，想让她多少舒心一些，不要让自己劳累过度，不要年纪轻轻就染上什么病症……
　　呸呸呸！阿稚才不会呢。
　　东方稚心底一暖。
　　“我跟你讲一讲吧，好不好？”东方稚柔声问。
　　“嗯。”
　　“广安城里有一大户，姓方。但他其实不姓方，那家老爷的本名其实是东方姓，与我父王、皇伯父同辈。”
　　苏许仰起头来看她，有点不理解。
　　“他以前也是皇家人，只是早年间皇伯父为了巩固皇权流放或是杀了不少手足，他出身低微未曾受罪，但被剥除东方姓氏，隐姓埋名。”
　　“喔……”
　　“方家在广安城里，有一定势力。”讲到这里，东方稚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在我和父王离开广安城的日子里，方家日益壮大，对齐国有些威胁。前些天，我派冉遗执行任务，寻了个借口将方家小少爷就地正法。本以为方家会有什么举动的，谁知他们掩盖了此事，对外只说小少爷急病没了……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苏许认真地听着，但第一反应，还是替东方稚抚平眉头。
　　“既然本来就打算跟你作对，出了这么一件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阿稚，”苏许望着她，说道：“对方不动，必定是为了某件事蓄力。你若想提防他的小动作，就不能让自己做过的事情有任何纰漏……”
　　“蓄力……”
　　这个词，倒是很好地提醒了东方稚。
　　蓄力，蓄力……


第116章 六十七
　　没隔两日, 事情就来了。
　　那原本说是得急病没了的方任，突然有人到军巡院举证说这件事另有内情。简简单单的一桩事，突然变成了有人蓄意谋杀，而且对方行径极其恶劣, 旧时就已经犯过杀人放火的罪行, 只是一直没被发现, 直到这一次方任出事。
　　军巡院那边得了消息, 立即派出人马将凶手抓获；凶手倒是很配合, 没打几板子就嚷嚷着全招了，把以前的事也认了, 一下子堆起了十几条罪名，情节严重，涉及连坐。
　　而按照连坐律法，五户受罪，上上下下合计六十七条人命。
　　军巡院头儿这一次也放聪明了，自从上次方任与人产生口角引来玄武军以及齐王东方稚驾临, 他就明白到，方家的事，王爷肯定很上心。如今突然抓了这么个凶手还要处置六十多个人, 光这么一说, 估计都能让王爷咋舌。
　　军巡院任官刘校尉战战兢兢地跪在齐宫书房堂下，面对上头坐着的泰王东方承以及齐王东方稚，大气都不敢出。
　　东方承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又看回刘校尉。
　　有一种心里头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是竟找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往陷阱里跳的感觉。
　　“多少人牵连其中？”
　　“回禀泰王, 共六十七人。”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属下查过了，都是小老百姓, 近乎一年的时间没有跟犯人接触过，但户籍关系还在的。”
　　齐国律法写得清清楚楚，连坐之刑，按户籍关系，五户伏法，无论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当初颁布这一条律法，为的是肃清地方流寇，让那些心存歹意的人打退堂鼓。但是没有想到，今天会遇上一个主动招供的人，招供就算了，这人犯下的罪行竟如此罪孽深重，明摆着冲连坐刑而去，想拉身边人陪他一起死。
　　而更大的问题在于，东方承和东方稚心里明白方任的事和他无关。
　　若要治罪，就要带上六十多条无辜人命；若不追究，怕就要扯出冉遗动手这一茬——但人家方家做了先机，秘不发丧，不承认是冉遗动手致使方任死去。
　　“这老狐狸，原来是盯着连坐下手……”东方稚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一时脑子里乱得厉害。眼前摆着的路只有治罪这么一条，可如果走了这条路，百姓们定会有所怨言，说他们当王的手段残忍，为了杀一儆百，连普通人都不放过。这样的言论虽能镇压，可是民心这东西一旦失了，往后就很难树立威信。
　　“这件事，容本王与齐王商议后再作决策。”东方承也有些心烦，便朝刘校尉招了招手：“先下去吧，把牵连其中的人暂时关押。切记，不能滥用私刑，待本王下了命令你们再动手。”
　　“是，属下遵命。”
　　—
　　齐巡军押解犯人走过广安城大街小巷的时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除了早已招供认罪的犯人以外，其余受连坐刑牵连的六十七人全数被拷上板子送往大牢。押解途中，有两名青壮的情绪一直很激动，说自己无罪，说律法不公；后来，他们二人还意图逃逸，但因为围观百姓太多没能冲出人群，没一会儿就被齐巡军抓了回来，数十人的链子全都连到一起，闹得有点混乱。
　　“哎哟，他们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听说是有个人杀了那方家小少爷，以前还犯过事呢！这不，连坐刑扯出来的五户人家啊，好像有五六十人吧。”
　　“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没品行的亲邻。你说，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安居乐业的，隔壁屋里出了一个杀人犯，咱们就遭殃。唉，这算什么事……”
　　“就是啊。这群人里还有我认识的人呢，还好不算太亲，不然我也成罪人了。”
　　“世道真可怕。”
　　……
　　百姓对于连坐刑，更多的是害怕。
　　因为害怕自己惹上事，所以不敢行差踏错，也会特别敏感地留心身边人有没有怪异的行为，一旦犯事，即刻举报。原本连坐刑的推行也是为了这个，想让百姓们忌惮君权，想让他们互相督促，无形之中拥护皇家权力。倒是有一个弊端：连坐刑一旦判决，让百姓谈之色变之余，还会生出一些不满。
　　东方稚当时对连坐刑不自在，就是这个缘故。
　　“尔等回来路上，怎么如此不小心？王爷对于此事看重得很，尔等鲁莽，就不怕砍头？”
　　齐巡军回去交差的时候，被刘校尉骂了一通。刘校尉是个机灵人，当日入宫就看出两位王爷的顾虑，知道他们不想随便判处连坐，怕百姓有所怨言。而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押解犯人偏偏闹得满城风雨，只怕明日，王爷就要亲自审判此案。
　　刘校尉心里忐忑，思来想去都不放心。最后，他还是回了里头翻阅卷宗，想看看这件案子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齐宫那边，两位主子同样寝食不安。
　　或者说，东方稚显得比较烦乱。
　　“为了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个一心拖累别人陪葬的死士，值得吗？”
　　东方稚不主张判决连坐，因为百姓们何其无辜！这个招供的人跟死士有何区别，为了完成任务，根本不在乎自己性命的。方家就是想他们动用连坐然后导致民心不稳，如果他们真的如他愿，岂不让对方得意？
　　“这条路明显是死胡同，咱们没有其他办法。”东方承抬眼看她，平静许多：“稚儿，连坐刑不能轻易为了谁更改，因为这是律法，随意改动也会影响朝廷。杀了他们虽是滥杀无辜，可是也表明了咱们肃正风气的决心啊。”
　　“皇兄！”东方稚皱眉哀道：“你明知那人不是杀人犯！”
　　“很多事，我们明知底细，却又不得不那样做。”东方承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冷血，可是他也见过政治下的冰冷体裁，见怪不怪。“对比撤销连坐刑或是细查此案，所花费的心力以及损失都很大。唯有判决，才是目前最便捷的路子。”
　　“皇兄……咱们是要为百姓谋好日子的，怎么能助纣为虐，怎么能杀害子民呢……”东方稚不能接受，尤其是知道那六十七人中有二十人不过是幼童之后。她当齐王，是要治理一方，贤明治世的……
　　东方承坐回塌上，也不说话，只把玩着手中一枚玉佩。
　　兄妹二人就这般沉默了很久。
　　东方稚在那个时候，又想起了她的父王。
　　不知道父王当年是怎么做到让百姓们心服口服的？当王真累啊，要顾及那么多人的感受，自己还要过自己的那一关。东方稚开始叹气。
　　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个王爷越做越好的。
　　现在…
　　似乎有些偏离自己的想象了。
　　东方承慢条斯理地温了一壶茶，在东方稚出神的时候斟了一杯给她，喊她先喝口茶。
　　东方稚默默地谢过，不做声。
　　“皇兄之前已经跟你讲过，咱们坐在高位，肯定要做出牺牲，做出取舍。”东方承见她仍旧不说话，便接着说下去：“你不要去想他们有多么无辜，你要去想你这样做，对于齐国对于朝廷到底是好是坏。”
　　“战争是每个朝代必定发生的事，但是史上没有半点伤亡的战争有多少场呢？我们若作为胜利者，对于敌人的死伤不屑一顾，甚至觉得他们死有余辜。可是稚儿，对方何尝不是这样想我们？但是我们和对方最相同的一个地方，就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信念去做这样的事——无论会死多少人，无论手段有多残忍。”
　　东方稚政治经验不足，的确需要东方承多多提点。
　　齐国的事不能总让东方承去做决策，这毕竟是东方稚自己的封地，是她父王的封地。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分岔口，既然踏上第一步当了王爷，就该继续走下去不是么？
　　东方稚像是缓了很久，最后，才低声回答他：“就像当年，皇伯父流放宗室么。”
　　东方承一怔。
　　—
　　案子的审判结果出来了。
　　人犯罪大恶极，为律法所不容，处以凌迟；而因罪行过重，涉及连坐，户籍上亲邻的五户人家共六十七人成为囚犯，其中八人处以斩首，余下的人流放北疆修筑堡垒，永世不得回都。
　　这个判决，非常重。
　　但是这也是连坐刑里最轻的判决了。
　　那八人被斩首的那天，东方稚坐在自己书房里发呆很久。
　　原本是要全部处死的，但是她与东方承做了协商，决定让一部分人流放，路上让士兵稍微照看，使他们活着抵达北疆，去那里重新生活。
　　斩首的那几个，东方承找来了军巡院的人查他们底细，安上几条罪名，免得处决他们时名不正言不顺。
　　东方稚没有意见。
　　就是心里有点堵。
　　“杀人的时候，把自己认成英雄，那么这件事就变成理所当然了。之所以心里难受，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厉害，在欺负良善。”东方稚喃喃自语，说道：“殊不知，这世间从来都是在欺负弱者，我这般慈悲，又是在给谁看呢……”


第117章 省亲路
　　处理了方家这桩案子之后, 广安城里的气氛有些古怪，有一点人心惶惶的意思。但是没过多久，忙碌的生活仍旧继续，加上泰王东方承开始鼓励从商, 广安城来了五湖四海的大商贾与车队, 日子又恢复之前的热闹。唯有茶余饭后, 百姓们提起那一次连坐刑, 都摇头叹息。
　　齐王东方稚于德昌二十七年七月启程前往京都, 携同齐王妃苏许，回京都陪王妃‘省亲’。虽说是两个女子成婚, 但有些仪式无法避免，齐王下诏说念及王妃思家心切故一同回京，后面的日子里，齐国大小事宜将交由泰王东方承管辖。
　　七月初，齐王车队出发。
　　“阿稚，你快看看那个, 那个是不是鹰啊？”
　　“嗯？——”
　　“哇有点瘦诶，感觉皇兄府里养的鹰更威武…”
　　“嗯——”
　　“我们回京都城不知道要多久呢？好久没有见到爹爹和娘亲了，我想吃娘亲亲自烧的菜！”
　　“嗯哼——”
　　东方稚一路上都没有什么精神。
　　其实也算好的了, 在广安城的时候, 东方稚的状态更颓废，总是突然走神，或者闷闷不乐。苏许说要回京，其实也是想让东方稚散散心, 她这段时间在政事上费的心力太多了, 不会调节，整得榆木脑袋更加像榆木脑袋, 快要长芽喽。
　　苏许回过头来看她的阿稚，只见她目光呆滞地歪在马车里，像瘫痪了一样一动不动，随着马车的颠簸而颠簸。
　　“阿稚～”苏许撅起了嘴，说道：“你都已经出了广安城，怎么还是这个模样啊？是不是跟我出行不高兴？哼…如果是这样，那我自己回京好了……”
　　这一招一般百发百中的。
　　“诶？——”
　　果不其然，那榆木脑袋总算是有了反应，在苏许看来，她动的时候脑袋上长的叶子还晃荡了两下。东方稚一听到苏许说丧气话便不敢走神，忙看向苏许一脸无辜，说道：“我跟许儿在一起的时候最高兴了，如果你自己回京，那我怎么办。”
　　“我管你，爱干嘛干嘛去！”
　　“我爱跟着你。”榆木脑袋皱了一下眉。
　　“pui！”
　　榆木脑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七月天气，有些炎热。
　　但侍卫们带领车队走的都是道路两旁长满茂密大树的小道，不太崎岖且一路上都有树木遮阴，相对官道而言凉爽不少。侍卫们又是警觉性极高的人物，一路上严密防守，各驿站还有京都那边派来的禁卫军接应。寻常小贼看到这个阵势就害怕，别提蓄意袭击。
　　从广安城回京都，天气愈发炎热湿润，路上蝉鸣聒噪，衬得道路边的古树枝叶更加绿油油，像是要溢出来的炎夏氛围。苏许拉着东方稚闹了好几天，东方稚的心情总算愉悦不少，慢慢地就愿意跟苏许一同欣赏花鸟鱼虫了，偶尔还会念出几句诗，然后二人伏在马车窗边轻声嬉笑。
　　“主子！要不要出来骑马？虽说日头毒辣，但是有点凉风，跑一下蛮有趣的！”
　　几个侍卫头儿之中，孟槐雚疏带着小齐念跟了来，还有鹿蜀随行；冉遗天狗两兄弟则留在广安城中协助泰王办事，得东方稚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泰王。
　　“来嘛主子，成天憋在马车里多没意思～”鹿蜀见她二人心情不错，故邀她们下车骑马。
　　“前边是到哪儿了？”东方稚看了一眼，前边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暂时没看到人家。
　　“再走五里路，有个小村。”鹿蜀扯着缰绳配合马车速度慢行，说道：“叫什么名字我倒是忘了，只不过旧时来过，我认得这片树林。那村儿大概二十户人家？不大，等于几家人守着门前一块地过日子。”
　　东方稚点点头，她又看向苏许，问她要不要下去骑马。
　　苏许说怕日头太晒。
　　东方稚就笑了，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
　　这个画面怎么那么腻歪。鹿蜀跟在旁边，心情有点复杂。
　　走过五里地，果真如鹿蜀所说，有个村子。只不过倒不像只有二十户人家，村子规模还蛮大的，大路边上还有个小集市，集市里酒馆茶寮一应俱全，有点热闹。
　　“哎哟喂！”鹿蜀有些惊喜，回过头来跟东方稚说话：“之前来的时候，这村子还是一溜烟的泥砖茅屋呢，这会子青砖瓦房啦，景气！”
　　东方稚听他这么说也有些惊奇，忙吩咐车队临村停下休息，到里头逛逛，吃些东西喝口酒。
　　车队少说也有三十人，加上装备齐全衣着华贵，驾临小村小户自然会引起轰动。而为了出行方便，侍卫们一直明着身份，每到一处都亮出令牌，示意此乃大永齐王东方稚车辇，地方官员或者百姓都要回避照应。
　　村里有几名小吏和里正，听闻齐王车队驾临，忙带着手下人到村口迎接，伏地而拜。
　　村子里的人也出来了大半，平时见过最高级别的人物就是县令爷，如今他们齐国的王爷来了，个个都吓得厉害，随里正跪在大路边上动都不敢动。
　　“未知齐王驾临！小人有罪！”
　　里正即一里之长，是小地方的头儿，由当地村长直接担任。看模样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伯伯，颤颤巍巍地跪在车队面前，有些紧张。
　　东方稚伏马车边上低声吩咐了几句，由鹿蜀传达。
　　鹿蜀先是骑马赶往车队前头，下马，将老人家扶起。“齐王回京途径此地，想稍作休息，希望里正能尽快安排食肆。无关人等还请退让回避，莫惊扰了齐王与齐王妃。”作为东方稚亲信，说话有威严之余还要谦逊。皇家人的面貌不是常人可以随便窥视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都承担不起。
　　“是…是是！”里正忙又把鹿蜀的话传下去，虽说是小村子，但办起事来挺利索的，家家户户都很配合，给车队让出一条道来。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可见齐王府侍卫训练有素，以及这条村子的人素质有多高。
　　“王爷，王妃，小地方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还请见谅。”食肆里的厨娘端出来十来样菜式，毕恭毕敬地躬身说话：“都是当家的一些做熟的小菜，如果有哪个不合胃口，民妇立刻替您换下来。”
　　“噢，不用多礼。”东方稚抿嘴一笑，朝那厨娘道：“还请给我底下人也做些吃的，备些热茶吧。侍卫长会给你们算报酬的，如实报上价钱便好。”
　　“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厨娘感恩涕零，瞧见这么个水灵姑娘就是他们一国之王，心里觉得钦佩，又觉得神圣。再瞧她旁边年纪相仿的标致姑娘，这位便是京都城里来的齐王妃？果真是仙子一样的人物，天下男儿竟想不出有谁配得上这福气，果然她二人站在一起般配。
　　东方稚起筷用膳，突然想起些什么，又唤鹿蜀将里正找来，想跟他聊聊天。
　　“小人参见齐王爷，参见齐王妃——”
　　“免礼了。”
　　里正年纪大了，因为怕他行动不便，所以他的大儿子也跟了来，一直扶着里正候在一边。
　　“二位请坐吧，别光站着。”苏许在王府里虽然经常跟东方稚打闹整得鸡飞狗跳，但是在外，她还是一个非常温柔而且善解人意的王妃。她让南七取了两张椅子来，就在她们下边摆着，让里正和他儿子坐。
　　“听我底下人讲，”
　　东方稚一开口，里正他们便坐正了身子看向她，不敢怠慢。
　　“之前这里不过是二十户人家的小村，而且泥砖茅屋，有些简陋。想必也没有多久吧，而今倒是青砖墙了，集市也有点小热闹，变化很大啊。”东方稚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与里正闲聊，倒是吓坏了人家小老百姓，回答的时候不敢讲错一个字。
　　“呃，回禀王爷，旧时的确如您所说，泥砖茅屋很简陋。”里正的大儿子见她问起，便娓娓道来。
　　此处偏僻，因为远离官道及驿站，一直少有生人往来，小地方百姓守着自家田地，男耕女织，过着贫困却安稳的生活。约摸是东方稚大婚之前，因为齐王妃的送亲队伍将从京都来到广安城，一路上张灯结彩务必热闹，地方官为了做好准备，曾按着队伍行进路线一路修葺，以免有残垣破瓦损了齐国颜面。
　　这条村子本不在路线考虑之内，只是齐国朝廷拨下来的钱银有余数，地方官没有私吞，便把钱银用在了小村的整改上。
　　除了这条村子，邻近好几处都得到了地方的拨款，房屋翻新，阁楼牌坊筑起，百姓们过得舒服，自然也拢合了一些不在村里的散户，规模也就越来越大，人丁兴旺。
　　讲起来，齐国朝廷有功，地方官清廉也有功。归根到底，倒是王爷治理有方了。
　　东方稚听了，先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笑了。
　　“王爷，草民讲的都是实话…”里正的儿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随着一起笑，心里头慌慌的。
　　“我知道，知道的。”东方稚仍旧笑着，看到苏许一脸纳闷的表情，更是笑得厉害。
　　他们又怎么得知！
　　其实当初朝廷拨款修葺地方，是东方稚与东方承的无心之举。这笔钱，实际上都来于广安城里的大户，尤其方家！他们借口从大户手里收税，为的是削他们势力；而为了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随口找了个修葺地方的名头。
　　不曾想，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东方稚喝了一口茶，心情大好。


第118章 记如常
　　“驾！驾！”
　　“来啊, 跟上来！”
　　“主子您跑那么快，小心雚疏回头说您！”
　　“嗐，怕什么啊，你们几个胆小鬼！”
　　意气风发美少…女？
　　苏许跟随雚疏坐在外头驾马车, 东方稚则带着鹿蜀孟槐骑马飞奔去了。过了那条小村之后, 车队路过一小片平原, 绿草茵茵山明水秀, 路上也没有什么人, 故玩得比较开。东方稚更是雀跃得紧，翻身上马一拿马鞭, 整个人就充满了活力，一鞭子下去，就勒着骏马跑远了。
　　孟槐说自己老了经不起折腾，东方稚闹起来的时候简直比自己女儿还活泼，大轻功都跟不上。
　　“平日里叫你多些练功又不勤快，如今反倒怪主子过分活泼了？”雚疏冷漠地驾着马车, 狠狠地瞪了孟槐一眼：“快些跟上，主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啧。
　　孟槐面露难色, 不想参与年轻人的赛马。
　　“你不去我去喽？”
　　“去去去, 我去还不行嘛……哎。”
　　孟槐可怜兮兮地骑马走了，苏许一直看着他们二人拌嘴，忍不住偷笑。“雚疏姐姐，你跟孟槐怎么总是这般, 好像一对冤家, 永远都有吵不完的架。”
　　“您不知道他那脾性而已，就是要骂他才肯动一下的。”雚疏脸上是满满的嫌弃, 只是也会偶尔往孟槐那个方向看一眼，看他有没有跟上东方稚，或是说，看他安不安全，会不会出事。
　　苏许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
　　如果说孟槐和雚疏看着她与东方稚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一起的话，那她与东方稚，何尝不是看着孟槐与雚疏喜结连理生儿育女呢？有时候，孟槐与雚疏还蛮像她和东方稚的。虽然雚疏没有苏许那么任性，苏许也没有雚疏那么冷酷，但是孟槐跟阿稚却像是一个性子的人。他们对于自己在意的人都很紧张，事无大小，都会相让，不会为难。
　　是东方稚影响了孟槐，还是孟槐影响了东方稚？
　　“主子！您别乱跑喽，我跟不上啦！”
　　“就你话多？鹿蜀不是跟得好好的，你咋就跟不上了。”
　　“哎哟，我老了嘛。”
　　苏许听着他们的对话就想笑，瞄了一眼雚疏，发现她也嘴角上扬，只是非常不明显。苏许乖乖地待在雚疏身边，安全感十足，阳光洒在身上有些舒适，她不自禁便靠在雚疏肩膀上歪着。“雚疏姐姐，你真的像我姐姐一样亲切。”
　　雚疏正认真驾着马车，听苏许这么说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说道：“您还有个姐姐？”
　　“我倒是很想，但我并没有，只有一个欺负人的哥哥。”（苏远邦：？谁？）苏许撇撇嘴，又道：“幸而他娶了一个好妻子！嫂嫂待我也极好，蛮像大姐姐的……你和嫂嫂都是我的姐姐，对我好，而且很温柔…”
　　雚疏笑了一声，“我温柔？您在说笑呢。”
　　“你只是看起来冷酷，其实内心很温柔的，我看得出来。”苏许抬眼看她，“以前在京都，去那个寺庙的时候你还背过我呢。后来跟阿稚的事你也一直在开解我，我跟阿稚出去你也照顾得很周到。阿稚跟我说，她以前夜里做了噩梦睡不着，你会耐心地哄她。雚疏姐姐，你明明是一个那么温柔的人呢……”
　　是个姑娘家，听到别人赞美都会心情愉悦的，哪怕是雚疏那样冰山的人物，她也会因为一句夸奖喜笑颜开。又或者因为，苏许那软软糯糯的语气？
　　雚疏笑了，完了之后还叹了一口气，说王妃说话真厉害，差点要信了。
　　“我怎么会骗你…”
　　“好，我信。”
　　七月天晴。
　　苏许看向头顶稀稀疏疏的树影和那从缝隙里透过来的光，一时之间，非常想家。
　　要回京都城了。
　　不知道家里人还好么。
　　苏许复又低下头去揪着自己的衣角，或许不回家会更好呢。毕竟终有离别，她怕自己离开京都城的时候会舍不得。哎…罢啦。
　　她还有阿稚呢。
　　从广安城到京都，车队走了将近一个月时间。
　　好巧不巧，车队进城的时候遇上了京都城里的一件大喜事。
　　“主子，前面有车队进城呢，挂着红绸，应是送亲队伍，咱们要不要让一下？”鹿蜀到前边探查了情况，没问对方具体来头，但是看人家车马那么多，就知道是个人物。东方稚听他这么说，忽而想到了一件事。
　　八月。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撞上了盛国公主下嫁邱家。
　　“给他们先走吧，咱们也不急，别跟人家成亲的抢风头了。”
　　“是。”
　　东方稚无心让邱家难堪，偏偏皇城里头的人宠她宠得厉害，知道齐军今天抵达，特地安排了禁卫军肃清街道，先接齐王车队进城。
　　这个时候，场面就有点尴尬了。
　　送亲的使臣本想辩驳盛国公主身份尊贵，而且成亲算过吉时，若是耽误了，不吉利怎么是好？然而人家禁卫军只看皇帝和太子的脸色，管你是哪国公主，接了命令，他们就照办。“圣上有旨，齐王与王妃舟车劳顿实在辛苦，理应第一时间安排。使臣若有什么提议，还请明禀圣上！”
　　“这……”
　　见得了皇帝的时候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这不是瞎扯么？使臣脸色有点难看，但这毕竟大永京都，他做不了什么，最后只能看着齐王车队比他们先进城，盛国送亲队伍则在城外多呆了半个时辰方能进去。
　　东方稚一路躲在马车里，有点不好意思。
　　皇伯父也太坏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实也不是父皇的意思，是本宫做的主，父皇允了。”太子东方顺在东宫会见东方稚和苏许，听东方稚说起进城的事，他就笑得有点狡黠。“哎，稚儿……”太子突然压低了声量。
　　“咋了，太子哥哥。”
　　“邱家那小子以前不是跟许儿有过一段情么，皇兄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所以一定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娶了盛国公主又怎么样，盛国现在半边国土算是大永的了，迟早变成盛州，他得意不了多久……”
　　东方稚越听，眼睛就瞪得越大。
　　什么什么东西？
　　这位皇兄想的事情也太复杂了吧！
　　“太子哥哥……”东方稚有些哭笑不得，“我哪有什么不舒坦……”
　　这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她早不记得了好伐。太子的记忆力不错啊，竟然还记得邱泽林跟苏许有一段情？还当众让邱家以及盛国难堪……果然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做起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喔？
　　“呐，稚儿，你可不能那么大度我告诉你。”趁着苏许还在远处没跟上来，太子拉着东方稚又走快了几步。“你可是东方家的人！是本宫的皇妹，是父皇唯一的侄女！邱恩信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臣子。万一他以后有心诋毁你们，拿这些事夸自己多么了不起可怎么办？我不允许有人这么做。”
　　东方稚皱了一下眉，小心翼翼道：“太子哥哥，人家还没这么做呢……”
　　“机会都不能给！全部扼杀！”
　　“呃，好…好吧…好！好好……”
　　东方稚与苏许在东宫逛了一会儿以后，皇帝那边有空了，便派了小内侍来请他们过去皇帝的寝殿。
　　苏许跟在东方稚身边，有点慌乱。
　　“阿稚…”
　　“嗯？”
　　“皇上……凶不凶啊？”
　　东方稚溜了溜眼珠子，“不凶啊。”
　　“那…那我要不要表现得乖一点？”
　　“哈？”东方稚笑着看向她，说道：“许儿只需要做自己就可以了，皇伯父人很好的，最疼我，所以肯定也会疼许儿。”
　　说起来，苏许还没有正式见过皇帝，有这样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东方稚一直都在安慰她，跟她说皇帝平时疼她的各种事情。前面的太子东方顺留意到了也来插话，只不过他跟东方稚唱反调，煞有其事地说皇帝可凶了，你要是说错了半句话，他肯定会把你杀头！
　　完全就是两样评价。
　　“啊……”苏许更慌了，“像我这样的……怕是杀头杀几十次都不够的呢……”
　　“哈哈哈哈，是啊，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哦，伴君如伴虎你没听过？稚儿说的话都是骗你的，信不得。”太子认真地摆了摆手。
　　苏许担忧地看向东方稚，但是东方稚只是笑，然后坚定地拉过她的手。
　　“别怕，别想着你见的人是皇上，要想着，他是伯父。”
　　东方稚轻道。


第119章 小温侯
　　想象中的皇帝东方宏, 应该是一个威严的人。
　　毕竟掌握着天下臣民的生杀大权，说一句话就可以让数万人人头落地，坐拥高位，堂堂天子, 应该是一个拜见时需要抬起头来仰望的角色。
　　但是……
　　苏许坐在席上, 看着东方稚正在替对面的皇帝绑头发, 东方稚的神情很认真而皇帝一直嘴挂微笑, 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过程。苏许右手侧坐着太子东方顺, 他也是一脸笑容望着他二人，时不时哈哈哈几声。内侍大总管候在一边, 弓着身子笑。
　　苏许的第一感觉，便是这皇帝也太和蔼可亲了吧。
　　“喏，皇伯父，这便是齐国大勇士的发髻！以前打仗的时候，大勇士们都不用戴头盔的，他们是最勇猛的士兵, 绑了这个发髻，就会士气高涨！”
　　东方稚俯在皇帝耳边笑，就像是皇帝膝下最受宠的女儿, 毫不忌讳君臣之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帝开怀地笑了, 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道：“如稚儿所说，朕现在就是大勇士喽？改日朕上朝的时候也这么绑，定让臣子们畏惧朕！”皇帝的说话口气也很调皮, 看向东方稚时尽是舔犊之情。
　　“哈哈哈哈哈, 父皇还蛮适合这个发髻的，若是戴上齐国大勇士的面具, 就更像了。”太子也跟着说笑，仨人一阵哈哈哈，其乐融融，根本就不像印象中那刻板的皇家生活。苏许有些惊讶又一阵感慨，怪不得两位皇子心无芥蒂，也怪不得泰王对东方稚那么好。
　　如果阿稚的父王还在世，定然更和乐吧？
　　“稚儿最近过得可好？”
　　待东方稚回到座位上，皇帝便开始闲话家常。他先是看了一下苏许，然后看向东方稚，话里意思，像是问她成婚后的小日子过得怎么样。
　　“得皇伯父照顾，子霁当然过得好。”东方稚笑了，又道：“倒是政事上总有不懂不会的地方，皇兄也一直替子霁解难答疑，事事提点。”
　　“子忠在治理国事的能力上是强的，朕也相信他。”提起泰王东方承，似乎就会想到一件人生大事。果不其然，皇帝沉默一阵后便叹了一口气，轻道：“皇孙都已经有了，偏这儿子还是不愿成婚。长此以往，不像样子。”太子妃于东方稚成婚前便已有孕，早些时候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皇帝很高兴。跟太子这么一对比，泰王连妃嫔都还没有，就显得很孤苦。皇帝知道他心思，只是那个人……
　　东方稚也不说话，默默喝着茶水。
　　“若是皇弟喜欢，父皇何尝不替他做个主呢？父皇也该看得出来，皇弟是个痴情的人，要他平白改变心意是很难的，若能成全他，岂不好？”太子永远都是泰王的助攻，从小到大，但凡是泰王喜欢的，太子都会让给他或者给他争取。幸而泰王学好，不然就成了大永第一败家子。
　　皇帝皱了皱眉，然后摇了一下头。
　　“父皇？”
　　“朕不是说不合适，只是高栗国山高路远，那人如今是女王，子忠娶了她，肯定要到高栗国去。其一，日后骨肉分离各为其主，他的子孙算高栗国还是大永？其二，人家喜不喜欢子忠也是一回事，贸贸然提出这件事，于礼不合。”皇帝深谋远虑，这些问题，太子的确没有详细想过。难道这件事就此作罢么？这样的话，东方承也太惨了，他会不会终身不娶长伴青灯啊？
　　太子也叹了一口气。
　　东方稚若无其事地喝着热茶，见没说到自己便没理会。谁知皇帝却一直在留意东方稚，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稚儿觉得呢？”
　　哈？
　　东方稚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
　　“按你看来，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这个……”
　　把东方承打晕随随便便送进洞房？？
　　还是说悄咪咪地在他酒水里下药然后生米煮成熟饭？？
　　这个问题也太难了吧。
　　东方稚挠了挠头。
　　“按照平时对皇兄的了解，改变心意，的确不大可能。”东方稚撇撇嘴，那多事八王虽然看起来像个风流子弟很会说话，府上也有一群舞姬！但实际上，东方承对于女子都很有礼数，从来不会做出荒唐之事。这一点对于不了解东方承的人来说，是件奇事。
　　皇帝点点头，赞同她这句话。
　　“若是说到高栗国女王……”东方稚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轻声说道：“皇伯父，子霁有一句话，不知道说出来合不合适……”
　　“嗯？”皇帝有些好奇。
　　“如果……高栗国能成为大永的一部分，皇伯父所考虑的问题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皇帝与太子听了，皆若有所思。
　　—
　　东方稚回别苑打点好事务之后，便和苏许以及几名侍卫便装前往苏家。因为不想大张旗鼓招摇过市，也怕百姓们想到女子成婚这件事态度有所不同，所以低调行事。苏家那边早早得了消息，才到申时，门前小厮们便瞧见两顶素色轿子缓缓而来，一顶轿子旁守着小厮们熟悉的南七。
　　“齐王爷与孙小姐来了，快去通报老爷！”
　　“是！”
　　小厮们也机灵，忙上前去确认名帖，然后便将角门打开，迎他们入府。
　　苏业、苏定国、苏远邦以及家眷共十数人皆在正厅等候，听小厮通传说来人了，他们又忙起身出门迎接，直走到前院大门，东方稚与苏许恰好在门前下轿，他们也刚到跟前。
　　“微臣参见齐王——”
　　“哎，苏相莫多礼。”
　　东方稚第一时间便是扶起苏业，笑道：“来时便说了不想搞得那么隆重刻板，行礼也免了吧。苏相若觉得喊名讳不自在，唤我一声子霁也可以。”
　　“这……这可不行。”苏业特别正经地摆了摆手，说道：“老臣还是要尊称您一声齐王的。”
　　“好好好，”东方稚哭笑不得，“苏相说怎样便怎样吧。那咱们…先进门去？”
　　“好，王爷这边请。”
　　没有穿王爵衣袍，也不是正经场合里的偏男子风格长衫。东方稚今日穿着是与苏许身上款式相近的襦裙，两个水灵的小姑娘并排走着进了苏家，惹来苏家上下的一阵议论。
　　“哇，那就是齐王诶？”
　　“看起来好瘦弱啊，平时会不会总被孙小姐欺负呀？”
　　“瞧你说的，说不定齐王看起来瘦弱实际上治得了孙小姐那脾气呢。”
　　小厮丫头交头接耳，但是碍于主子们脸色没敢多说。苏业一路领着他们到了正厅，让东方稚与苏许上座，自己屈次；东方稚说这般也不合适，最后还是让苏业同样坐在上座方罢。
　　苏许坐在上头一时有些不习惯，小心翼翼地望了一下下边坐着的父母亲、哥哥嫂子，作怪地笑了一下。
　　“傻子傻子大傻子！”苏远邦也回了个鬼脸。
　　“怎么还那么胡闹。”苏定国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齐王这次回京都来呆多久？”苏业问道。
　　“许儿会在家里住几天，然后我们就回程了。”东方稚歉意一笑，说道：“齐国那边政务繁忙，若是离开久了实在不妥。本来想着要不许儿先在京都多呆几日，但回去广安路上较远，我怕路上有什么差错。”
　　“齐王关心子民，情理之中……”苏业捋了捋胡子。
　　旁边的苏许听了倒是不满意地撇了一下嘴，说：“爷爷跟阿稚怎么尽是讲这些枯燥的话？许儿都好久没回家啦，怎么第一时间不是问一下许儿过得好不好呢～”您看看人家皇伯父哦，哪怕是当皇帝在皇宫里见面都那么亲切呢，怎么回了家反而有点放不开。
　　“许儿。”苏业板起脸来假装生气，严肃道：“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
　　“本来就是嘛……”
　　“你还说。”
　　“哎哎哎，别动气别动气。”东方稚夹在他二人中间，有点尴尬。她忙笑着调解气氛，说这一次回来本就是见家里人，现在苏许是齐王妃了，按道理，苏家就是皇家亲戚。既然是一家人，那还是随意些比较好，不必拘泥礼节。
　　苏业本还在介怀，但看到东方稚这般通情达理，苏许又那样会讨人喜欢，渐渐地就收起了脸色，没聊几句，就被苏许逗笑。堂下的家眷们也都跟着笑了，见苏许还是和以前那样开心，就知道她这段时间来过得不错。
　　“爷爷应该到广安城走走的！那儿有京都城里没有的小吃呢，特别好吃。”苏许嘻嘻地笑，在家里人面前，就温顺得像一只小羊羔。东方稚听了她这话也忍不住笑了，像是回忆起她跑在广安街头到处买东西吃的画面。
　　“妹妹，你怎么不管走到哪都是记着吃的东西？”苏远邦忍不住损她，一脸嫌弃：“那么喜欢吃，还吃那么多，王爷要养你真的是辛苦诶～”
　　“苏！远！邦！”
　　“略略略——”
　　这两兄妹又开始拌嘴了，长辈们都被他们的对话逗笑，已经顾不上什么礼仪。苏许离开苏家太久了，那么久没看到她与别人斗嘴的场面真的很不习惯，现在再看到，只觉得温馨非常。
　　“本来就是嘛，你不信可以问问齐王爷～”苏远邦斗不过苏许，连忙向东方稚求救。但是小齐王爷向来帮理不帮亲，帮苏许不帮理。她先是懵了一下，然后朝苏许一笑：
　　“我勤勉些，就够许儿无忧无虑吃一辈子。”
　　此言一出，众人心底都被触动了。


第120章 盼外孙
　　苏业、苏定国等人对她们的事情了解不深暂且不说, 苏远邦对于她们可是知道不少的，但哪怕如此，在他听到东方稚这句话后还是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勤勉治国只为了给她挥霍, 这样的想法, 也太宠溺了吧……
　　苏远邦突然想叫东方稚别那么让着她, 还是先让自己享乐吧w……“齐王爷, 您可别让这丫头得寸进尺喽！虽说齐国富庶您也是明王, 只是这丫头饭量可不小，您应该多多管着, 别让她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
　　苏定国坐在一边兀自笑着，看回上座东方稚，虽然这‘女婿’不是什么威武将军清秀书生，可是这越看吧，好像越顺眼了？倒是可惜她们两个之间不能有个孩子，不然按这样貌和人品, 得生出个什么样的好孩子来？细想想齐王府那么大，那孩子出世，以后就是世子或者郡主, 受尽恩宠, 锦衣玉食啊……苏定国就这么想着，好像自己女儿现今已经怀上了，他可以准备当外祖父什么的……
　　“爹？”
　　“……”
　　“爹！”
　　“啊？”
　　苏定国想得入迷了，连苏远邦喊他都没有听见。
　　“王爷问起您最近还有没有什么玉石珍藏呢……”苏远邦小声提醒。
　　“喔, 玉石啊……给孩子么？”苏定国一时冲动把孩子二字都说出口了, 见众人不解，忙又笑着掩饰过去, 看回东方稚：“说不上珍藏，只不过是一些喜爱的古怪石头罢了。王爷若是感兴趣，迟些随我到店上看看？看完之后，还能赶回家里用晚膳呢。”
　　“我相信苏商的眼光，那些‘古怪石头’定然不凡。”东方稚笑道。
　　后来，东方稚便随苏定国以及苏远邦出了门去，苏许留在家里收拾东西——这小魔头说要亲自看看自己的房间有没有变样。东方稚拿她没办法，她如果要整理房间那自己也没事干，索性跟了苏定国他们出去玉石店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一眼相中的好物什。
　　苏定国在京都城中，自然被人们熟知，所以他走到街上，会有不少人向他行礼致意；齐王回京一事也是传开来的，聪明的人瞧见苏定国那么恭敬地随着一个小姑娘走在街上，自然明白这人是什么身份。他们都是一副受惊的模样，见苏定国摆手示意不要声张，故只是叹了一声然后躬身作揖。
　　基本上那些商户都这个模样，东方稚见了，觉得有些意思。
　　到了玉石店，苏定国让东方稚先随意看看，见她走远了，又拉着自己的儿子苏远邦走到一边讲悄悄话。
　　“哎，志守，你过来，来……”
　　“咋了爹。”
　　“爹跟你问个事儿啊……”
　　“嗯，您说。”
　　苏定国神秘兮兮的，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苏远邦还以为他要讲什么惊天大秘密比如齐王爷身上有皇室宝藏之类，谁知凑近苏定国耳边等了半天，只听到一句：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偏方或者巫医可以让两个姑娘替对方生娃娃的？
　　“哈？！？！”
　　“嘘！！！！！！！”
　　“怎么了吗？”这两父子的动静惊到了后头观赏玉石的东方稚，她瞄了一眼他们，只见苏定国捂住了苏远邦的嘴讪笑，苏远邦则是一脸被挟持的委屈模样。东方稚挑了一下眉，以为他们惯了这般相处。“我自己到里头看看。”
　　“好的，请随意。”苏定国笑笑。
　　“爹您疯啦！！”
　　苏远邦挣脱了他，瞪大了眼睛：“这是哪里来的奇怪打算，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哎呀，哪里奇怪了嘛。”苏定国忙跟他认真分析，娓娓道来：“你想啊，现在你妹妹跟齐王爷已成夫妻，板上钉钉是不是？可是她们都是姑娘家啊，对不对？按照常理，她们二人之间是不会有子嗣的，可是你想想，不觉得很可惜？”
　　苏远邦迟疑了一下，不是很理解。
　　“你看看她二人都是怎样的姑娘家？放女儿堆里一千个挑不出一个同样的，放男儿堆里那是没一个能般配上的。这样的两个人若是有个孩子，那得多好？咱家虽不算很富贵但也是大户人家，齐王那不用说，那是皇家。孩子出世，有的是条件栽培他，岂不优秀？”苏定国一想到这里就很激动，更是拉着儿子苦心劝说：“这孩子还会喊你舅舅呢，想过没？”
　　“啊，这样想想是很美好……”苏远邦也忍不住幻想起来。
　　但是……
　　好像不太实际啊？
　　哪有两个姑娘家能生孩子的事？
　　“爹，您别那么激动，别想那么多……”苏远邦比苏定国理智些，见他快走火入魔了，忙拍了一下他，说道：“这些事还远着呢，我……我尽量找找有没有这样的事吧啊，您快别想了……”
　　“哎哟，多好……”
　　“嗨，爹您醒醒，别想了……”
　　“哎哟……”
　　“嗨！醒醒！！”
　　—
　　晚膳之后，东方稚便带着侍卫们走了。说是齐国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和太子商议，小魔头苏许依依不舍地扯着她衣角在后门逗留许久，经丫鬟一催再催，才一点点地松开了手，看着她的阿稚离开视线。
　　唉。
　　苏许回过身来尽是失落。
　　阿稚不在跟前，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孙小姐……”旁边的南七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嫌弃道：“才两天诶，而且明天起来，您和王爷又必定会见的……”搞得像即将分别好多年一样，人家外出打仗的都不至于这个表情。
　　“你懂什么，呆葫芦！”苏许哼了一声。
　　“本来就是嘛……哪有那么夸张……”
　　“七丫头，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一个人？”南七对鹦儿到底有几分真心？看这木头脑袋哦，怎么傻乎乎的呢。苏许回头看她，只见南七傻在那儿，呆呆地摇头。
　　“没有？”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心里怎么想，难道自己都不清楚？”
　　“不清楚……”南七无措地把手背在身后，朝苏许笑了笑：“孙小姐，那您讲，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怎么样啊？一刻都分不开？”
　　苏许想了想，又看了看她。
　　不至于一刻都分不开。
　　但是当看不到这个人的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一天像过去了三天，一刻钟就像一个时辰。原本没见到她之前的所有坏情绪，在见到她之后，随风便散了。
　　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那个人能治愈你心里的所有不快和难过。”苏许只留了这句话给南七，希望这丫头能够读懂。本来还有好多心迹和想法想要表述，又怕七丫头理解不来，最后直接理解错了。
　　“治愈……”南七轻声念叨了几遍，很认真地向苏许问道：“病了的话，心上人一出现就会好？”
　　“我是说治愈心里，七丫头。”苏许要被气死。
　　“什么心里不心里呀？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还不回房去呢？”苏远邦出来后院遛弯，‘恰好’遇见了苏许和南七。
　　南七连忙行礼道：“孙少爷！”
　　“哎…”苏远邦点点头，说：“对了南七啊，孙少夫人那边在弄手工需要人帮忙来着，你接下来也没什么事吧？不如过去搭把手。”
　　“啊，那孙小姐……”
　　“我正好出来走走，顺道送许儿回去就行了。你且去吧，啊。”
　　“是。”
　　如此蹩脚的理由，大概只有苏远邦才能想得出来，也大概只有南七这样的傻丫头会相信。苏许一副洞悉所有的模样盯着苏远邦，直盯得他不自在地白了一眼，才缓缓开口：“你房里的人还少么，竟然要用我的人了。哥哥找我是有什么事啊？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你遛弯会走这条道诶！”
　　“你别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想得那么势利行不行，好像我找你的时候只会是有事似的。”苏远邦有些不满意。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不说我就走了。”苏许故意激他，见他没反应，便真的提脚走了，而且是飞奔起来那种。
　　“喂！！！！苏许你给我站住啊！！！”
　　“不说拉倒！本小姐才不要求你！有本事就求我啊，你求我我就不跑了！”
　　“嘿，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妹妹？！”
　　“这事儿问爹娘去，问我有什么用。”
　　昔日打闹起来能将丞相府翻个盖的两兄妹，今日哪怕各自已经成亲，可打起来还是那样充满童真且非常用力。苏远邦追上苏许的脚步时被这人连打了几下，砰砰砰！手掌拍在衣袍上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讲？”苏远邦憋不住了，他自认老了，常年坐在东宫办差事，根本懒散了。“今天爹跟我讲了好久，我觉得他都要魔怔了，我必须要跟你讲讲，以免你心里头没有准备，以后又怪我不说。”
　　“爹爹跟你说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模样？”
　　“爹说，让我去找一下有没有什么民间偏方或者是在世华佗……”
　　“？！”苏许一惊，“爹爹生病了吗？”
　　“……看看有没有让两个姑娘家怀上娃娃的办法……”


第121章 八月夜
　　东宫太子府。
　　苏家那边正为了生娃娃的事情讨论得激烈, 这头另一位当事人却毫不知情，仍旧沉迷在政事之上。东方稚这一次随苏许回京，首要当然是为了陪她，其次便是亲自和太子商议齐国的诸多问题。离开广安城时东方承曾说过, 太子在处理国家大事上有自己的一番思路, 齐国的事不好麻烦到皇帝, 若是有地方想不通, 大可往东宫找太子。
　　东方稚谦虚, 同样也不耻下问。
　　“方才与几个幕僚在后头议事，一时走不开, 让稚儿久等了。”殿门后，太子东方顺笑着踱步而来，做了个手势，让身边人将待客用的熏香茶果换下，替为太子惯用的东西。“子忠跟我在信里提过，说齐国事情有些棘手, 具体情况，让你来找我说？”
　　“麻烦到太子哥哥，子霁实在过意不去。只是子霁经验不足, 处处叨扰二皇兄也不是办法, 便趁这一次回来京都，向太子哥哥取经。”东方稚在太子手边位置坐下，几个侍卫识趣退出殿外。
　　太子看了看四周，确认再无旁人, 方打开话匣。
　　“稚儿尽管问。”
　　齐国的首要问题, 便是方家。
　　怎么样才能把这个无礼的家族彻底打压，断绝后患？
　　其次, 就是一直困扰着东方稚的连坐之刑。
　　朝廷律法严明可以肃清风气，但是与之并存的，还有暴虐施政之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总有方法可以在拿了熊掌之后，再多尝一口鱼肉。
　　以前的东方稚不是这般贪心的人，可自从袭了王位，心里头像是滋生了什么东西，想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开始有野心。
　　她阻碍不了这样的变化，所以对自己说，这只是一种经历与成长。
　　“那方家不过就是作垂死挣扎，他看起来家大业大，实则没有什么能力，相信你也看得出来。父皇当初斩杀流放宗室，自然知道这件事做不干净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必定是斩草除根。”太子一脸淡然，没把方家放在眼里。
　　东方稚有些疑惑，道：“斩草除根？可是方家在短短几年发大，笼络齐国权臣，这也不足为患么？”
　　“哈哈哈哈哈哈，稚儿！”太子笑了，脸上的云淡风轻是东方稚学不来的豁达淡定。他定了定神，故意没把话说白，只告诉了她一句话：“你要记住，现今大永的土地上，姓东方的只有咱们这一家。其他人，即便曾经是，现在、以后都不会是。”
　　东方稚先是一怔。
　　“太子哥哥的意思是……”
　　“把他当作无谓之人，这件事就解决了。”
　　东方稚聪慧，一点就通。她听出了太子的弦外之音，甚至就太子的这一句话，想到了解决方家的办法。
　　果然！太子比那多事八王更有治国之才与气魄！！
　　东方稚忽而对太子崇拜起来。
　　“你现在看我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我也是从一窍不通走过来的啊，从小就要熟读四书五经治国之策，文韬武略样样不能落下，其实也很苦。”太子笑了，似乎提起那些年的勤奋都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并不是自己身上经历的东西。他看着东方稚，见她眼里闪闪发光，忙打住她：“别这个神情，治国很难的，如果可以，真的别。”
　　天下人都羡慕皇家子弟，但是皇家子弟又羡慕普通百姓。
　　虽然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是那与生俱来的责任和担子太重了。皇家人的一句话影响着天下人，稍有不慎，垂名青史就会变成遗臭万年。
　　东方顺从一出世就是储君就是太子，打小接触的东西就是为将来继承大统做准备。小时候他要每天待在书房看书写字，隔几天就跟太傅外出练习武术马术以及弓射。对他而言，最舒服的日子就是那些繁琐无趣的节日宴会，因为他只有那些时候才能真正休息。
　　东方承乃次子，出世之后已经没有了储君的希望，所以皇帝不会刻意按照储君的要求栽培他，很多时候都放任他玩乐。东方顺小时候特别羡慕这个弟弟，尤其是在自己看书而他可以到外面玩的时候。
　　幼弟心善，与他一母同胞，见兄长闷闷不乐，总会偷偷地给他带一些好玩的和好吃的。两兄弟的感情就这样从小培养起来，小时候是东方承照顾东方顺感受，所以长大以后，东方顺也处处护着他。
　　“太子哥哥想说的，我懂。只是子霁生来也是皇家人，命中注定肩膀上有担子，卸不下来的。”东方稚说着，见他神情低落，忙又补上一句：“但我会尽量地让自己开心起来，在顾及天下与百姓的同时调整心态。太子哥哥，希望你平日里也不要太过操心，身子要紧，千万别累出病了。”
　　“放心，我心中有数呢。”
　　东方稚随着太子去了东宫书房，初进门时，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里的藏书量……
　　“太子哥哥，这里的书你都看过？？”
　　“唔，七七八八吧，有一些是最近收录的，还没有看完。然后有一些残篇和旧书年代实在太过久远，也读不完全。”太子微笑着，带有几分自豪。
　　“以前我还不能理解饱读诗书是形容什么程度的人，今日见了太子哥哥的书房，完全懂了！讲的就是你嘛。”
　　“哈哈哈哈哈，还行吧，学海无涯，我也还在学的路上，没有终点的。”太子说着便走到一处书架前仔细翻阅，抽出一本来，递予东方稚：“这里有一本书，以前那些出名的才子学士写的，列举了各朝代的刑法规章，也讲了一些施政例子。你瞧瞧，看看里头的几项应付连坐之刑可否可行？”
　　竟然连哪个架子上哪本书有没有讲到哪个事都记得这般清楚……东方稚倒吸一口凉气，恭敬接了过来。“多谢太子哥哥。”
　　—
　　东方稚出宫时，宵禁时间已过。但凭着身份，仍旧出入自如。
　　孟槐和鹿蜀是跟着她出入皇宫的，一路看着她忙里忙外，两个人都有些心疼。“主子，难得离了广安城，您就好生休息一日半日吧。这今天才到的京都，您又是见太子又是见皇上，去了苏家又回东宫，您瞧瞧这天，已经一更了。”
　　“喔？你不说我都不记得是今天到的京都城呢……”东方稚并未在意休息这个问题，反而因孟槐这话想起一件事来。“哎，我记得今天进城的时候遇到了邱家迎娶盛国公主的车队不是？那是不是今天拜堂成亲啊？”
　　“是吧……难不成拖明天么？”孟槐啧了一声，说道：“其实那盛国公主早就留在京都出入邱家了，拜堂成亲不过是个仪式。据说邱家公子很喜欢这位公主呢，对她也极好，我今儿个才听到有百姓说。”
　　“那个家伙…”
　　“我倒觉得这邱家公子表里不一！”见东方稚一时沉默，孟槐以为她心里介意，所以故意添油加醋地诋毁邱泽林：“以前小时候说得自己那样深情，长大之后见了一次公主，整个人就丢了魂！幸而苏姑娘最后成了咱们王妃呢，不然还得了？其实皇上也不该给他赐那么好的婚事，让他随便娶个凶婆娘悍妇才对，反正他就一小白脸模样……”
　　孟槐越说越来劲，搞得好像有仇的那个其实是孟槐跟邱泽林。
　　东方稚瞟了他一眼，见他并不打算住嘴，便提醒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跟邱恩信结仇的？”
　　“啊？……我，我没有啊……”
　　“那你把人家骂得那么狠？人家邱恩信招你惹你了？”东方稚皱了眉头，顺势就踹了一下孟槐，只是没踢中。“别给我拍马屁讲好话，我不需要那些。人家邱恩信堂堂男子汉，男欢女爱合不来罢了，没你讲得那么猥琐，快别说了。”
　　“好呗…”孟槐作势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小主子那么宽宏大量的吗？竟然还帮着邱家小子说话！啧啧啧……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害得她哭兮兮的模样，看来，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啊。
　　东方稚站在街道上看向夜空，隔远的某户人家屋子上头绽开了几朵烟火。大概是邱家吧，毕竟成亲大喜事，放放烟火庆贺，像他家作风。
　　“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当你的忠臣良将，当你的好夫君，当你的好父亲。只希望，往后我和许儿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你的出现了，那么咱们还能算个认识的朋友，没什么好计较。不然……”
　　东方稚向着那烟火璀璨的地方喃喃自语，像是看清了一些东西，目光隐有深意。
　　身后跟着的孟槐和鹿蜀不知道她的这番话，只恭敬地在后头站着，时而也随她一样看向夜空，见那烟火一朵又一朵地绽放，互相感慨这阵势还真是好看呢。
　　那是德昌二十七年八月。
　　夏天的夜，万里无云，月色皎洁。北斗七星悬挂在深蓝的夜幕上，在烟火逐渐陨落之后，显得格外亮眼。
　　小齐王爷在这个晚上站在京都街头看了好久的夜空，一句话不说，满腹心事，无人得知其心境。


第122章 疯了叭
　　次日一早, 东方稚睡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底下人拿来文房四宝，就着昨夜与太子东方顺说到的方家情况誊写一封书信。方法既然已经想到, 自然要立刻通知东方承那边, 不然等到她回广安城, 那已经什么世道？东方稚写完信, 大手一扬递给鹿蜀：“去, 八百里加急送到广安城！切记，这是密函, 只能交由泰王亲启，其他无关人等若偷看了，立斩无赦！”
　　“那，交由自己人送去？”鹿蜀问她。
　　东方稚挑眉，打量了他一眼。
　　“主子？”
　　“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就由你送回广安城吧。另外给府里的人传个口谕, 父王的祭日也差不多了，着人准备准备，不懂的话问问礼部, 反正一定要办妥。”
　　“属下明白。”
　　不知不觉, 先齐王东方宪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年了。
　　东方稚有些害怕这样开始变凉的天气，因为这样的日子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了。“初凉时分，一片荒芜，显得特别寂寥呢……”东方稚在府中闲逛的时候, 忍不住叹了一声。她不是很想去记得父王的祭日, 毕竟那是一个令人伤心的日子。
　　“主子说笑呢？现正八月，天气还热着呢, 还没到开始凉的时候。”跟在身边的依旧是孟槐。本来鹿蜀今日也要当值的，只是被东方稚派回广安城了，临行之前，扯着缰绳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又被孟槐骂了几声，然后风风火火走了。
　　东方稚嗯了一声，不再答话。
　　“主子？不开心呢？”
　　孟槐问得小心翼翼的。
　　“不是不开心，只是开心不起来而已。”
　　“喔……”
　　孟槐停顿了一会儿，又问她：“要不去看一下念儿？念儿今日热症刚好，又开始活泼了呢。”
　　提到齐念，东方稚的眼里才有了一点儿光芒。“是了，我都差点忘记了念儿得热症的事呢，这两日忙，我也忘记问。那我便去看看她吧……雚疏在家里陪着呢？”
　　“雚疏不当值，自然陪着念儿。”孟槐笑了笑。
　　东方稚喜欢孩子，也喜欢小齐念。
　　说是觉得孩子眼里才会有一些纯粹的东西，这是身边人不会有的。孟槐和雚疏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由小齐念来安慰，所以也经常带小齐念到东方稚的跟前，让这小主子欢快点。
　　这次回京都，因为孟槐的干爹干娘有事不在，把孩子托付给那群侍卫也不像话，放心不下，故干脆带上她出发。小孩子身子弱，差不多抵达京都城的时候患了热症，哭嚎了几天，今日方好。
　　“我带着念儿陪主子出去走走，你就留在府里安排事情吧，外头一切有我。”见了雚疏之后，这个坚强的姑娘决意不让孟槐跟在身边伺候，说他笨手笨脚，说话也蠢，还不如留在府里种花养鱼。东方稚噗嗤一声笑，抱着小齐念看他们两口子的吵架好戏。
　　“哎呀夫人，万一你们在外头遇到什么事呢？主子又不会武功，念儿又那么小，你一时之间顾得了几个？”孟槐满脸的担忧。
　　“我的身手可比你好，一个打十个不成问题，保护她们也不在话下。”雚疏冷着脸，朝着门外方向一指：“去，管家说府里的鱼无缘无故死了六七条，你今天就待在府里好好查一下原因。”
　　“哎？？？府里的鱼死了关我什么事啊！奇怪……”
　　“你闲着没事干啊，不然你还能做什么去？”
　　“我，我可以跟着你们出去外面啊……”
　　“不行！你去看鱼去！”雚疏一边说着一边拿上小齐念的衣服和鞋子，然后又替东方稚拿上了随身小物件，没等孟槐回应就要出门。
　　“夫人！！”
　　“走了～”
　　“哎？？？”
　　雚疏就这么冷酷地丢下了孟槐孤零零待在府里，头也不回地出了别苑大门。东方稚反而有些心虚，抱着咿咿呀呀口齿不清的小齐念悄悄回头，眨了眨眼。
　　“雚疏，你就这样丢下孟槐没关系么？”东方稚有点小害怕，轻声问道：“而且你真的可以一个打十个啊？”
　　雚疏是齐王府心腹侍卫甚至是所有侍卫里唯一一个姑娘，能力强，东方稚明白。但是能不能一个打十个的话……说实话，除了侍卫对打，东方稚还真的没有见识过。
　　“主子，我不仅能一个打十个，我还可以一个打二十个。”
　　“！！！！那么厉害！！！”
　　“如果对手是您的话，那就是五十个。”
　　“噢……”
　　原来不是看击倒人数来定武功，而是要看击倒的对象是谁。东方稚默默地闭上了嘴，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小疑问。
　　我那么弱的吗？
　　东方稚抱着小齐念一路直走，顺着京都大街晃悠，带她看变戏法，又带她吃麦芽糖，这儿也好玩，那儿也有趣，一大一小就像两个孩子。雚疏倒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自始至终冷着一张脸提防身边人的动静，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一处，好像多看她一眼的话就会被揍一样。
　　“雚疏你看！”
　　东方稚和小齐念心有灵犀地选中了同一个糖玩偶，于是两人都咔咔笑。东方稚更是举着糖玩偶回头看雚疏，雚疏听闻叫唤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不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而是温柔至极如同三月春风一般的和煦笑容。
　　“你瞧瞧这个糖玩偶，我和念儿都喜欢呢！”东方稚笑了，叫唤道：“把它买下来吧，回头给念儿吃！”
　　“好～”
　　雚疏笑着面对她们二人，抬头看向小贩的时候又变成了‘死鱼眼’，干巴巴地开口发问：“多少钱？”
　　小贩吓得抖了抖。
　　“两文钱……”
　　“给。”
　　“多……多谢姑娘……”
　　当初舟伯说雚疏是个阎罗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雚疏是一个混迹江湖的女杀手，那么她就可能有一个外号，人称黑面阎罗。
　　孟槐那小子能把雚疏娶回来简直是奇迹好吧！！这么一座冰山，竟然被孟槐捂化了！
　　“对了，我昨日到苏商的玉石店曾看中一款玉佩，今儿既然出来了，要不顺道去取吧？”
　　雚疏先是一皱眉。
　　“主子，您身上的玉石配饰都是齐全的，府里也有许多上好质地的，还有藩国贡品。好端端的，怎么又去看玉石了？”当年为了靠近苏家人，东方稚买了一块七八百两银子的凤凰血，雚疏听了差点没吐血。如今都成亲了，怎么还跟‘岳丈’套近乎？
　　东方稚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是想买一块玉佩给念儿。昨天我也派了人去请出云寺的大师了，到时候师父会给玉佩开光念诵，顺道看看念儿命格与什么相冲之类。”
　　东方稚是真心喜欢齐念，所以事事都会为齐念着想，任何好的都想给齐念留一份。
　　雚疏见她这般，心里很感激。倒是齐念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这福气天大，能不能承受得住呢？雚疏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怜爱地看着她。
　　—
　　东方稚从不认为今天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也没想过会生出一些其他事。她抱着小齐念来玉石店，一直没察觉出异样，本来也没问题啊是吧！可是呢……
　　苏定国竟然呆呆地瞧了她好久，还把小齐念打量了好几回，一时笑一时叹气，眼里好像还有泪光？东方稚一脸懵，不知道她这个老丈人是想到了什么东西，竟然会这个反应。
　　“苏……苏商？”
　　“啊，齐王爷……实在是失礼了……”苏定国赶紧擦了一下自己的口水（误），尴尬一笑：“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没事没事，我也只是临时起意说要过来，这怎么能怪罪呢。”东方稚抱着小齐念的时候颠了一下，让小齐念的看向苏定国，介绍道：“这是我侍卫长的女儿，叫念儿。昨天我看的那一块玉佩便是打算给她的，今天一道来了。”
　　“啊。”苏定国点点头，看向东方稚身边那位，便问：“不知道这一位威风凛凛的是——”
　　“念儿娘亲，也就是我侍卫长。”
　　“喔，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雚疏微笑了一下下。
　　“我还以为王爷您不喜欢小孩子呢，但是看您对这念儿那么好，应该很喜欢。”苏定国捧玉佩出来的时候，又提了一下孩子，笑得特别亲切。东方稚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苏定国的几句寒暄话，所以如实回答：“哪里，小孩子挺好的啊，我蛮喜欢的。念儿与我有缘，所以经常带着她出来玩，给她买东西。她的爹爹和娘亲都是我身边心腹，所以在我眼里，念儿算是半个家人。”
　　“王爷喜欢孩子就好，哈哈哈哈哈哈，喜欢就好！”
　　苏定国哈哈大笑起来，莫名其妙的。
　　东方稚忽然有点害怕。
　　老丈人这是怎么了？
　　我喜不喜欢孩子又有啥问题？
　　难不成我喜欢孩子，他……他打算捡十几个孤儿给我养？还是说……老丈人打算再努力一把争取给许儿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哈哈哈哈哈……”苏定国进了里间，可是笑声还在继续。
　　完了。
　　老丈人疯了叭。


第123章 一短叹
　　苏府内, 苏远邦与苏业尚在宫中办事，苏定国外出巡铺，便只有吕曦闲在家中。苏许白日无聊，知道嫂嫂在家, 便拉上南七一同往苏远邦的院子而去。
　　吕曦隔几天会到玉石店帮忙, 最近帮忙的日子少了, 说是娘家那边希望她能好好调理身子, 早点怀个小少爷。吕曦是个温顺女儿家, 也就听从了爹娘的话，减少外出奔波的次数。
　　“我这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玩物, 你哥哥是个朴素的人，可比不上齐王府哦。”见苏许一进门来便东张西望地，吕曦一阵笑。
　　苏许忙捂了一下脸，像个害羞的小丫头跑到吕曦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我只是瞧瞧哥哥趁我不在时有没有顺走我房里的东西, 那家伙太坏了。齐王府也没啥玩物，阿稚这人过得特别简单，别人送她的东西她都送别人去, 自己不留。”
　　“齐王从小便锦衣玉食, 连当今圣上都极宠她，什么东西没见过？”吕曦笑道：“何况像她这般的性子，得一样心头好就可以舍弃世间所有。”
　　“诶，”苏许一惊, “嫂嫂是怎么晓得咧？”
　　吕曦一听, 就笑她傻。
　　随便抓一个京都城里的人来问，他就知道有关于齐王东方稚和苏许的缘分故事。况且吕曦是苏家人, 苏远邦对于此事知道不少，枕边自有透露。别说吕曦知道东方稚对待苏许的那份赤诚心意，就算是不知道的，光从东方稚待人有礼迎娶苏许时亲下迎轿这一点，其心意便可知。
　　迎轿是风俗，但不是必要。
　　东方稚放下身段亲自迎她，内心自然是把她当作最重要的。
　　还有那日一句‘我勤勉些’……
　　宠爱之心溢于言表。
　　“你那么聪明，当然会明白的。”吕曦接过丫鬟端上来的热茶，邀苏许对坐。“没见过齐王的人都知道她的品性，你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肯定了解更深。她疼不疼你，外人都看得出来。”
　　“唔——”
　　苏许抿抿嘴，喝了一口茶，怯生生的模样。
　　阿稚疼自己么？答案是肯定的。
　　只是苏许没留意到，原来身边人都能看出来啊……很明显么？明明她们平时已经刻意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
　　“这个我明白……但是阿稚说，我跟她之间的事不好明着向外人表现，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也很拘束。”苏许出神地望着茶杯，轻声说道：“毕竟不是所有人懂，万一都知道了，可能会说我们假凰虚凤，阿稚又是齐王爷，名声很重要。”
　　听苏许这话，吕曦倒是有些意外。齐王爷的名声？看来真的是换了一个环境相处久了，如今的苏许，还会考虑起这样的事情来。“你别担心，有些事情就算你们摆不平，背后还有太子以及圣上。你要相信他们作为皇家人的本事，这天下毕竟是姓东方的。”
　　“也是。”苏许笑了一声。
　　两人说话的间隙，一个小丫鬟捧着一碗汤色熬得乌黑的中药进来，摆在她们中间。“孙少奶奶，药已经熬好了，还是趁热喝了吧。”可是……别说喝下去，光是坐在旁边闻到那股味道，就觉得难以下咽。苏许皱了一下眉，问：“这是怎么回事？嫂嫂你病了么？”
　　“孙小姐您有所不知！”小丫鬟答话，“这是京都城里有名大夫开的方子，民间俗称生子汤~只要孙少奶奶服用它再好好调养身子，不用多久就可以怀上小少爷呢。”
　　因为吕曦嫁到苏家后，肚子迟迟没有消息，故而两家人都有些着急，尤其吕家。生子汤药是最近的提议，苏许没回来之前，已经有不少大夫稳婆往苏府跑，一波又一波的人给吕曦诊断。按照他们的说法，吕曦的身子没问题，苏远邦的身子也没问题，至于为何迟迟无子，或许还关乎机缘。
　　于是，他们也曾尝试过到出云寺参拜，试过去各种道观佛寺添香，求神拜佛跪菩萨。
　　这样的事情多了，苏远邦自己都觉得累，说这种事也不急，不要在忙碌之中累到了吕曦的身子。两家人消停些了，但娘家那边，还是会暗中送些中草药过来。
　　“孙少奶奶，趁热喝吧。”
　　“嗯。”
　　吕曦虽然是个有主见的人，但是对于长辈的话，从不忤逆。苏许坐在她对面，看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将那碗药汤喝完，蓦地舌底发苦，自己有点难受。
　　“给，孙少奶奶。”小丫鬟给她递上一条手帕，吕曦面不改色地接过，擦拭了一下嘴角。
　　“收了吧。”
　　“是。”
　　小丫鬟退下之后，苏许忍不住，便径直伸出手来，拉住了吕曦的手，吓掉了她手中的帕子。
　　“许儿？”
　　“嫂嫂若是不愿意，其实不必委屈自己。什么生子汤，生孩子这种事难道只需要你来努力么？”苏许看得出来，吕曦是个受了苦也不会说出口的人。“那苏远邦也真是，怎么不替你出个头？自家夫人成天需要喝这些黑漆漆的中药，他倒好，成天往外头跑，可逍遥，可快活~”
　　“丫头别乱说话。”吕曦将另一只手履在她的手背上，柔声地劝：“你哥哥公事繁忙，这些事哪里管得全？家里人也是为了我好，若我能早日给你哥哥生个孩子，你就当小姑姑了，不好么？”
　　“当小姑姑是不错，可是如果要委屈嫂嫂，那就说不过去了。”苏许撇着嘴，一脸不高兴。
　　吕曦疼惜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她真是个傻姑娘。
　　—
　　齐国，都城广安。
　　泰王东方承坐在齐宫书房里，面对着堆积如山一般的奏折卷宗，表情冷漠。旁边的小内侍抬起头来偷看他已经是第十七次，每看一次，他心里就会咯噔一下。
　　哎哟，泰王爷今儿个脸色怎么那么黑，而且怎么半天都不见批阅奏折？
　　小内侍有点害怕，但是没办法，他今日当值，察觉到泰王情绪不妙的其他人早就如鸟兽四散，不想卷入风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唯有低声念着佛号，祈祷泰王爷大人有大量，就算发脾气，也千万别拿他这样的小命开玩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要死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怒吼，小内侍始料未及，第一时间便是跪伏在地：“泰王息怒！”
　　“我平时怎么就不觉得稚儿做了那么多事情呢？现在好了，稚儿不在，这奏折一天天地批阅不完，都堆成山啦！”东方承自暴自弃地挥了一下手，瘫坐在位置上，神色疲倦。他今天是真的不想批改奏折了，明天吧，明天他一定挑灯夜读将它搞定……
　　其实他也没有遇到什么需要杀人来泄愤的事情，他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一个人处理政务非常无趣。
　　东方稚离开齐国，已经月余。
　　算上回程，估计还得等个月余。
　　“唉——”
　　东方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泰王爷息怒！泰王爷息怒！”
　　跪在地上的小内侍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害怕得要死，跪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叫他息怒。东方承愣了一下，坐直身子才瞧见地上趴着一个人，还在发抖。“起来吧，跪在那里干什么？”
　　“是…是……”小内侍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来。
　　“本王今天不想做事了，哎，你知不知道最近城里有哪些新鲜玩意儿？如果知道，就随本王出去走走呗。”东方承问得很随意，一时间难倒了这个平日做事不敢多言不敢多听的小内侍。他呃了一声，挠了一下脑袋，回答道：“启禀泰王爷，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城里的事呐……”
　　“那你平时总会听到那些出宫办事的人讲新鲜趣闻吧？”
　　“他们讲话的时候，小的都不敢到跟前听……”
　　“不敢听？为什么不敢听。”
　　“小、小的怕冲撞了……”
　　小内侍说话的声音也是极轻，微微发颤，每开口之前都要停顿一会儿，可能是怕自己说错话。东方承打量了他几眼，觉得他还不错，挺老实的。
　　“以后不需要怕自己冲撞别人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身边的随从内侍，本王的衣食起居由你跟起，知道不？”官员之间争名夺利，内侍宫女自然也会有攀附权势的情况。这个小内侍看着就像被人欺负多了的，东方承不忍心，正巧缺个身边人，便将他纳为己用。
　　小内侍懵了一下，呢喃好久，才记起来自己要跪拜谢恩。
　　“多谢泰王！”
　　“哈，起来吧，随本王出宫去。”
　　自从当了这泰王爷，东方承的日子可过得不是很舒坦。想当年他在京都城，虽说为了探查朝中官员需要阅读大量书籍做不少工夫，可是训练杀手歌姬、将自己扮演成一个潇洒皇子的日子，还是过得蛮风流……哎，来了齐国之后，他出府门的次数有多少？都是为了去齐王府那边蹭饭，没试过上街。
　　呆在府里久了，都快忘记风花雪月这个词代表的是什么了。
　　东方承手执一柄纸扇，站在广安城的众艺楼前，嘴角一勾。


第124章 软烟罗
　　东方承微服出巡, 带了几名亲信和小内侍，另外又带了东方稚的侍卫——冉遗。
　　原本冉遗他们是要在府中协助处理事务的，但听说东方承打算外出，冉遗便自告奋勇陪同。那个时候, 就连东方承也留意到旁边天狗那黑了脸的模样……东方承低声一笑, 当中缘故, 他自然知晓一二分。可他又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 所以允了冉遗的请求, 打算出了门去再细细盘问这小子。
　　众艺楼这个地方，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来往的公子哥儿都很多。
　　东方承身材高挑模样出众，一身打扮又是那样高贵，冲着他身后跟着的几名威武侍卫，众艺楼前的小厮们自然对他恭敬有加。楼里的老鸨闻信，领着一个丫头特意出门来接，这头一眼, 就瞧见跟在东方承身后的冉遗。
　　冉遗在这众艺楼，可不是生面孔。
　　第一次与方家少爷起冲突，第二次便与老鸨女儿紫罗交好, 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捅了方家少爷, 更名言说自己乃受齐王爷吩咐……老鸨心里头咯噔一声响，再看回冉遗身前这名英俊男儿，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应是哪位皇亲国戚、甚至是与齐王平起平坐的泰王爷东方承了。
　　“呃, 这位贵公子~”老鸨面不改色, 招牌笑容先摆在脸上。
　　“有礼。”东方承灿烂一笑，将手中纸扇打开, 非常随和：“在下……姓齐。”
　　“齐公子~——”老鸨笑得比他还灿烂。
　　齐国，所以姓齐，皇亲国戚……十有八九就是泰王爷。
　　“齐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众艺楼吧？很脸生呢。”老鸨捂着嘴笑了两声，又道：“今儿个您放心，您来了这儿就对了。广安城中，哪个不知我们众艺楼是一等一的休闲之地？任凭齐公子喜欢，老身怎么都会替您安排~”
　　东方承听这话，乐了，调侃道：“那在下想要天上的月亮，您搭梯子给在下摘么？”
　　“齐公子真会说笑~”
　　“没别的，让你们楼里的紫罗姑娘唱一曲吧，给我安排一个好的包厢。”东方承也不跟她废话了，讲完这一句，提脚就往里面走。老鸨连声称是，忙向身后的丫头吩咐把紫罗喊来。冉遗静悄悄地跟在人群之后，只一直低着头不言语。
　　方家小少爷死在众艺楼的事，多多少少影响了生意。
　　后来方家秘不发丧，才让众艺楼的闲言闲语减少，不过还是有一段日子不景气。老鸨那个恨那个怨，只希望自己别再招惹权贵子弟，不曾想，这日子才刚好一些，泰王爷就领人来了。
　　这一来，又是紫罗。
　　“我说姑娘，您就当行行好吧，能讲好话就讲好话，能顺从就顺从吧！”老鸨说话酸溜溜的，听得紫罗不自在。紫罗本对镜贴花，听了这句顿时不悦，回身说道：“娘亲您这是什么话？女儿并不想招惹是非，只是先前那方少爷着实过分……”
　　“好喽好喽，人都去了，你也别说起。”老鸨忙看了两眼周围，又回到女儿身边来，长叹一口气。“今天让你唱曲儿的，应该就是咱们齐国的泰王爷。你可机灵些，别在王爷面前出错了。对了，上次找你的那个年青人也在，就……就那个惹了事的。”老鸨没有明说，但‘惹事’二字，在众艺楼指的便是方家事情。
　　紫罗闻言一顿，没有说话。
　　包厢之内，东方承径直在面向门口的位置坐下，见身边人站得太过笔直，便让他们入席。
　　“王爷，这不太——”
　　“哎呀你就坐吧，怎么那么多话。”东方承翻了个白眼，“别搞得我很有背景一样，我今儿个是来玩的，你们就坐下来陪我吃，陪我喝，知道不。”
　　“属下遵命。”
　　“哎呀，别他娘讲这种话了。”
　　东方承嫌弃极了，气得连平日里不讲的词语也蹦了出口。唔，肯定是这个环境影响的，一方水土一方人，这众艺楼本就是风俗之地，进了楼，讲几句脏话也是有的……东方承暗自点头，对自己连连安慰。他可没试过这个痞子模样，真不知是天赋所然还是其他。
　　冉遗坐在东方承的右手边上，方一坐下，便为东方承倒酒，夹菜。
　　东方承打量了他几眼，嘴角上扬。
　　“属下若有冒犯，还请主子见谅。”冉遗还特别有礼貌，态度谦逊。
　　“你有什么冒犯的，只不过见你做事太过自觉，跟本能一样，所以多看了你几眼。”东方承拿纸扇点了一下冉遗跟前的酒杯，说：“给自己也满上吧，来陪我先喝一杯。”
　　冉遗端正敬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尔后，冉遗替他续酒。
　　“因为属下多年来都在小主子身边服侍，小主子年幼，旧时老王爷又极疼她，属下们负责小主子的衣食起居也是常事，所以习惯了这般差遣。您也知道，小主子若是出门，身边不能跟起普通的丫鬟小子，所以属下把这些事当作分内事，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饮了酒后，冉遗方向东方承解释，东方承便更欣赏他了，一直点头，心情不错。
　　啊，稚儿身边的人还真是好啊。东方承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用舞姬来换侍卫，不知道稚儿肯不肯？若是不肯……两个舞姬换一个侍卫也成啊！毕竟他一个男子汉身边总是跟着姑娘，别人会觉得他过于风流甚至下流……想到此处，东方承就有点懊悔。
　　不行，等稚儿回国的时候，一定要提一下这件事。
　　“齐公子，紫罗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老鸨的独特嗓音，大家便纷纷朝门口望去。啊，果然是个脱俗女子。众人心想。东方承倒没有什么失态反应，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便没有把目光放到紫罗的身上，反而是和另一个亲信喝起酒来。反观那个亲信，他正看紫罗看呆了，东方承将酒杯举起来，他才回过神。
　　老鸨站在门边仔细观察，看见那些丢了魂的男人们就忍不住笑。只是怪了，那泰王爷怎么像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似的？还有那惹事的年青人，他的反应也不大，只是一直替东方承倒酒，两人推杯举盏，像是……一对？
　　老鸨干咳了一声。
　　“小子，你不是喜欢那个姑娘么。”趁人不注意时，东方承和冉遗讲悄悄话。
　　冉遗一愣，“王爷您……”
　　“我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我跟你说啊，今天过来玩，还特意叫了这姑娘来，我是想给你把把关。”东方承摇晃着酒杯，一手遮着嘴：“样貌不错，谈吐也还行。倒是这出身，你不介意？”
　　冉遗便又回过头去看紫罗，恰好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又各自看向别处。
　　“属下……属下不介意。”
　　东方承见他笑得腼腆，便知这小子心中情意甚浓，摇了摇头，与他又干一杯。
　　一人是早已明确心中意，一人是另有所属，自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轻浮之态。偏偏老鸨在这场面上会错了意，先是以为他二人看不上紫罗，后来一想，又觉得泰王爷是蓄意结仇，所以才和那惹事的青年头也不抬地喝闷酒。
　　完了。
　　老鸨神色焦急，朝紫罗递了个眼神。
　　“呃，齐公子有礼……”紫罗看到老鸨的神情后，一时不安，便比刚才进门时要慌乱。她深呼吸了几回，才平复了下来，有些颤抖地开口：“小女子紫罗。不知道齐公子今日打算听些什么曲儿？”
　　东方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用手肘捅了一下身边的冉遗。
　　冉遗猝不及防，洒了半杯酒水。
　　“公子……”冉遗有些难为情，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紫罗。
　　“啊，就唱你拿手的吧，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不难听。”东方承笑了笑，又冲身后的小内侍挥了挥手。小内侍会意，当下便朝着老鸨走去，从衣袖子里摸出来一锭白银——足称且崭新的二十两银子。
　　“哎哟，齐公子真是大方~”老鸨开怀地笑了，对着东方承的好脸色那是一个感激涕零。“老身就不打扰齐公子听曲了，若有吩咐，您尽管让门前的小厮传话便是~——姑娘啊，你可得好好伺候齐公子。”
　　“是…”紫罗低声应答。
　　乐曲奏起之后，其实东方承都没怎么听。他只是喝着酒去想那些还没处理完的政务，耳边丝竹管弦不绝，亲信们也听得津津有味。东方承轻声一叹，转念又想到棘手的方家，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才好。
　　冉遗察觉到东方承的异样，见他开始颓靡，便问他何事。
　　“能有何事。”东方承抿了一口酒，轻道：“不就是那方家么，那家真是一窝子狐狸……”
　　冉遗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都说方家是皇亲国戚，所以大家都不敢造次呢。哎，之前属下跟了一段时间也觉得麻烦，太多人冲着方家这面子而去了，根本就是野草，割了还会长。”
　　“是啊……”东方承点了点头，可是缓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些什么。
　　这天下，是姓东方的。
　　他们方家，怎么又算是皇亲国戚了。


第125章 后花园
　　大永京都城。
　　苏许在吕曦那边呆了约有一个时辰, 正是品茶下棋的时候，南七从门外进来，小心翼翼地走近，轻道：“孙小姐, 王爷和雚疏侍卫来了。”
　　苏许眼睛一亮, 眼角余光发现吕曦在偷笑。
　　“咳……嗯……她怎么来了？”
　　“说是王爷今日去了玉石店。”
　　“喔……”苏许脸上强装淡定, 但她手上的小动作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吕曦看穿不说穿, 只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给了她一个下台阶：“既然王爷来了，许儿快去见她吧。我也另有事情要忙, 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能陪你下棋了。”吕曦一边说一边笑，很是配合地收拾棋盘，尔后端茶，表示送客。
　　苏许吐了一下舌，便带着南七小跑出门。
　　“傻丫头。”
　　吕曦莞尔。
　　只是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没见着东方稚，苏许的内心就很是煎熬。早上起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她的阿稚什么时候才会来呀？可是想想, 阿稚可能有很多事情需要忙，难得回来京都一趟，该是有很多放不下吧……她的内心矛盾至极, 就在刚才南七说阿稚来了的时候, 苏许的心情才彻底雀跃，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东方稚的面前！
　　哼，我要知道阿稚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苏许心想。
　　“阿稚！”
　　“嗯？”
　　相府的小花园里，东方稚正抱着个小娃娃赏花, 听到呼唤, 转过头来。东方稚见是苏许，第一反应便是笑了, 然后看回怀里的小娃娃，逗了一下她的脸：“念儿你瞧，谁来了？”小家伙也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朝来人看去，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口水都要流下来。
　　“哎——”东方稚忙拿手帕子给她擦一下，“念儿那么开心呢。”
　　苏许三步并两步地走近东方稚的身边，也跟着逗弄念儿，笑得开心。“念儿今天好像精神很好呢？瞧瞧这嘴角，怎么还有点麦芽糖的糖屑……”
　　东方稚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小齐念。
　　“雚疏姐姐呢，不是说雚疏姐姐也来了么？”
　　“雚疏跟着老丈人到书房去了，因为我今日到玉石店买了个礼物送给念儿，老丈人到那边给她问一下念儿的生辰八字之类的。”东方稚把话说得自然，苏许一听，扑哧一笑，歪着脑袋瞧她：“哎，怎么突然喊老丈人了，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东方稚一时有些局促，见她笑自己，更是有点紧张，说道：“本来就是老丈人嘛，只不过平日……平日喊这个觉得怪怪的，可是在你面前喊苏商吧，又有些见外……”
　　“阿稚傻子。”苏许敲了一下她的头。
　　“诶——”
　　回到京都城，东方稚总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刚认识苏许的时候。
　　在广安城的感觉不一样，毕竟她们住在府里，朝夕相处，每日相见，对外人来说，是齐王和齐王妃；回到京都城，走过街巷就会回忆起以前和苏许的故事，加上自己需要每日往相府跑，需要跟长辈打招呼……诶。次数多了总有点害羞，怕他们洞悉了自己的心意。
　　东方稚挠挠头，小心翼翼地将小齐念递向苏许，只道：“你抱抱念儿吧？我抱了大半天，手有些乏了。”
　　“当然好~”苏许兴高采烈地托过小家伙两只粉藕般的手臂，将她往怀里一抱。小家伙离开东方稚的怀抱就开始撇嘴，见自己被转移，呜哇呜哇地就开始叫唤了，待趴到苏许身上，就放声大哭。“呜呜呜呜呜……”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吓着了旁边正伸懒腰的东方稚。
　　“哎哟，念儿怎么突然哭啦？”
　　“我怎么知道…念儿念儿，你不喜欢我了吗…”
　　“是不是因为你太凶啊……”（小声）
　　“东方稚！！！”
　　……
　　一个拳头大的沙煲捶了过来，捶得东方稚朗声笑了。
　　苏定国与雚疏正从花园外的长廊走来，远远瞧见东方稚她们在园中打闹，未近跟前，就听见苏许一口一个‘东方稚’，而东方稚则是笑得开怀，趁她抱着小齐念不方便，左右闪躲，笑她打不着。
　　“……”
　　“……”
　　习以为常的雚疏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面带微笑之余，心里有点担心苏许急起来把小齐念给扔出去。嗯……还是先做好随时轻功狂奔的准备吧。身边的苏定国则看得心里发毛，手指头一个劲儿地扳着：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次数越多，他就越忐忑，只能低声地问一脸平静的雚疏：“呃，这位侍卫长……”
　　“您说。”
　　“这——我这丫头，平日也是这样么？”
　　嗯？雚疏皱了一下眉，问他：“您是指王妃和王爷打闹？”
　　“呃，对。主要是，我这丫头平时也这样高呼齐王爷的名讳么？”苏定国讪笑。
　　“啊，这个啊，是呢。”雚疏笑了笑，又道：“平日在王府，王妃经常这般，我们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我们休息日在房间里小憩，王妃的声音能从东院传到北庭来……”
　　雚疏越是笑得平静，苏定国心里就越发慌。
　　啥，啥玩意儿？
　　苏定国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这丫头，怎么那么放肆！常人的名讳尚且不能轻易呼喊，何况是堂堂齐王！苏定国正想抬手喝止自己女儿的荒诞行为，雚疏眼明手快地拦下，说：“您别急！”
　　“侍卫长？……”
　　“王爷不会介意王妃喊她名讳的，相反，王爷很疼惜她这样的性子。您不觉得，她们现在这般打闹，其实挺好的么？王爷也很久没有放开地闹过，您就当她是在解压，在放松自己吧。”雚疏笑了，温和的眼神朝着东方稚那边。苏定国似懂非懂，但见这侍卫长这般劝诫，自己也不好打断远处的和谐画面。的确，她们二人抱着小娃娃嘻嘻哈哈的模样，看起来特别的美好与温馨。
　　苏定国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狂热盼望，一时笑了，一时又摇头叹气。
　　这世间怕是没有让两个姑娘生孩子的办法，好遗憾。
　　希望许儿会一直开心下去，能一直陪着齐王爷，而齐王爷也一直陪着她。只要许儿能够一直被人疼爱，那么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就知足矣。
　　“东方稚！你有本事就不要躲我！”
　　“哎哎哎我可没有本事呐……你小心些，念儿可在你怀里呢。哎哟！”
　　“哈哈哈哈哈哈这下被我打到了吧？你再躲，你再躲我就让你好看！”
　　“我本来就好看！”
　　明明已经是十五六岁大姑娘了，也成亲了，其中一个还是治理一方的王爷……可是这画面——相府里不少仆人也被这打闹声所吸引，远远地四五个人站在回廊上张望，看着她们跑动而发笑。雚疏这下子可看不下去了，毕竟这场面好像越来越难控制？“先失陪了，属下需要保护一下自己的女儿。”
　　“好的，侍卫长自便。”
　　咻地一下，苏定国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位雚疏侍卫长纵身一跃便跳了出去，身轻如燕，依靠着四周的石桌木柱飞檐走壁，蜻蜓点水般降落东方稚与苏许身边，一手捞过了苏许怀里的小齐念，回旋式停住。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苏定国忍不住拍了两下手掌，暗叹：功夫真好。
　　小齐念早就不哭了，也许是被东方稚和苏许的打闹吸引，现今正啜着手指看热闹，时而咧嘴笑。雚疏摸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心里松了一口气。
　　“主子，王妃。”虽然场合不对，但礼数还是要齐全。
　　“…东方稚！你这回肯定要栽在我的手上！”
　　“雚疏救我！”
　　“谁都救不了你！”
　　嗯，虽然两位主子并没有空闲理会她。
　　“唉。”雚疏叹了一口气，瞄见四周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忙轻咳了几声，说道：“主子，还是快别闹了。您看看四周，就连马厩里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了……”
　　“诶？”
　　东方稚回过身来立即停下，苏许始料未及，整个人都扑到了东方稚的怀里，东方稚又是顺势接住，将自己的王妃抱了个满怀。
　　“……”雚疏挠了挠眉心，道：“主子，您…您自己看着办吧。”
　　“啊，还真是…好多人来看热闹……”东方稚低眼看了看苏许，朝她一笑，轻道：“我与王妃精力充沛玩乐一会儿，相信他们不会说些什么的。是吧，许儿？”
　　苏许被她看得脸红，忙挣脱怀抱。
　　转身一看，就连自己的老爹苏定国也在一边看得频频点头……
　　啊！！！
　　苏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爹是怎么跟你说的？齐王爷身份尊贵，虽然她疼你，但齐王爷就是齐王爷，你整天胡闹，被底下人看了去像什么？倘若那天齐王爷没有空闲陪你胡闹，责怪你可怎么办？”虽然雚疏说不必介怀，但私底下的时候，苏定国还是将苏许训斥了一通。苏许撇撇嘴，看到他的表情那么严肃，只好乖巧地点头，说女儿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打得那么轻……
　　下次打起来的时候一定要下重手，不然阿稚会越来越得意的……
　　“要学乖一些，知道么？出嫁从夫，东方家便是你夫家了，成为皇家人，注意点。”
　　“知道了，爹……”
　　“嘴上光说知道，心里又在反驳爹是不是？你这丫头，别以为爹不知道你的脾气。”
　　“真的知道喽……”
　　那我就端庄一点？
　　苏许打起了小算盘。


第126章 荷叶图
　　用过晚膳便已入夜, 苏许拉着东方稚回到自己小院，底下人识趣，陆续退了出去。东方稚想到念儿出门在外也乏了，雚疏带着她诸多不便, 便也吩咐她先行回府, 东方稚今夜便在相府住下, 一应衣物, 先用着苏许的就好了。
　　“阿稚阿稚,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你该去沐浴了。”
　　“嗯, 好。”
　　虽然是留宿苏许这边，但东方稚并没有完全放松自己。在苏许去了沐浴的时间里，东方稚喝着热茶手执书卷在灯下翻阅，不是什么国策史记，只是苏许房里的一些诗集，但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甚是入神。
　　苏许认真地看着她，突然觉得阿稚好像偷看父辈书籍的小姑娘，明明一脸稚嫩, 却非要阅读那些难懂的文字。“快去吧, 不然待会儿水就冷了。”苏许走近她，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卷，皱着眉头。
　　东方稚看着她的眼睛，乖乖地点头。
　　“不知道, 鹿蜀现在走到哪里了。”
　　东方稚泡在热水里, 突然想起齐国的事。鹿蜀离开京都城已经有一天时间了，按照他那死命抽马鞭的性子, 加上沿途驿站不断换马，这个时辰……应该也走了五六百里路吧。“唉。”东方稚叹了一口气，突然很烦恼齐国为何离京都城那么远。太子哥哥说的法子简直极好，不知道那多事八王能不能自己领悟？若能，那么等到东方稚抵达齐国，这件事应该已经有了起色。
　　将方家人当作无谓之人，说的就是让他们彻底否认方家人的价值所在啊。
　　现在依附方家的大臣都是看在他们是东方皇族的面子上，图利益，所以狼狈为奸。但若方家的这一点光芒被掩去，那些蛆虫自会主动散开，另觅出路。
　　东方稚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与二皇兄想了那么久的事情，太子哥哥一句话便能解决。看来，还真是我们二人能力不足，不然，悟性怎么会那么低。”
　　一边想着政事一边泡着热水，待到水凉了，东方稚才回过神来从水中站起，擦干身子换上新的亵衣裤。
　　这一套，听说是许儿以前的旧衣物。
　　东方稚认真地系着肚兜绳子，低头瞧见上面的荷叶蜻蜓图，恍然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好像是哪一次夜里，借着烛光瞧见的，后来…东方稚唰地一下红了脸，不敢再想。
　　“王爷沐浴好了吗？”
　　门外突然有丫鬟说话，惊得东方稚碰掉了架子上的外袍。“啊，快好了。”她向来不习惯沐浴时被人服侍，懂事之后，她便是自己泡澡洗澡，只会在沐浴之后让人整理衣物。今夜来了相府，东方稚更是一劝再劝，底下的丫鬟才没有跟进房来，只在外间候着，生怕东方稚出了什么闪失。
　　东方稚拿起毛巾，一边擦着被水沾湿的发梢，一边走出门来。
　　“王爷早些歇息。”四五个小丫鬟各司其职，收拾完东西之后便将另一条新的毛巾递给东方稚使用，待她用过就取回，恭敬地退下了。大家都不敢抬眼和东方稚对视，觉得她虽然也是丫头，可是举手抬足间，有点不一样。
　　散着一头长发的东方稚，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是气场最弱的一刻。
　　东方稚没有去猜想她们的内心活动。她抖抖袖子，披上外袍就往厢房而去。“我回来了。”还以为许儿早就已经睡下了，或者是坐在房里摆弄什么新奇玩意儿，谁知映入眼帘的，是苏许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的画面。一身白色中衣，鞋袜早就脱了，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微微低头，大有新婚之夜等候夫君的架势。
　　呃？
　　东方稚先是眉头一皱，觉得哪里怪怪的。
　　苏许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
　　从东方稚出门沐浴的那一刻起，她就脱了外袍与鞋袜，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不断调整坐姿与表情，练习了无数次。可是东方稚实在太磨叽了吧！她刚才差点等到眼皮子合起来，脑袋刚要倒向一边，东方稚就推门而入。
　　苏许不敢出声，想看看东方稚什么反应。
　　“许儿，你——”东方稚欲言又止，第一反应是回忆今天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然后回忆苏许做了什么事情？古古怪怪的，难道有什么陷阱不成？毕竟苏许的花样太多了，东方稚有时候就是个榆木脑袋，很难接招，要她解决国家大事反而简单点。
　　苏许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她，然后又娇羞地低下头去，没有应答。
　　“……”
　　东方稚眯缝一下眼睛，又将自己今天做的事情捋了一遍。
　　估计她怎么想也想不到，苏许只是因为今日苏定国的几句教训而突发奇想，想要试一下端庄的感觉。可怜的小齐王爷，愣是站在苏许跟前呆了很久，对于苏许展现的端庄风情视而不见，只一心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买玉石？这个应该没毛病，许儿知道玉石是为了送给念儿，是支持的。
　　后花园里惹她生气？可是后来许儿笑了，玩得也挺开心，好像不是。
　　用膳时没理她？好像没有吧，反倒是许儿一直嚼嚼嚼，她才没理人呢。
　　小齐王爷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她无辜地挠了一下脑袋，慢悠悠地蹲下，然后把自己的视线放低，抬起眼来看苏许，柔声道：“许儿啊…”
　　“嗯？”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惹你生气啦？”
　　“……”苏许气结，咬了一下唇，小声嘀咕：“蠢死了。”
　　“啊？”
　　如果苏许的眼睛能看得到每个人的特性，那么此时此刻，东方稚的头上就套着一个木头，完美嵌合，还摘不下来！苏许被气到，可是自己保持了那么久的端庄又不想轻易放弃，只好把头摆到一边不看东方稚，坐姿依然优雅，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腿上。
　　东方稚木讷地望着她，见她转过头去，有点不解。
　　不过……
　　苏许转过头去时，长发受牵动，露出了她光洁的脖子。脖子上，透过房里微弱的光亮能瞧见衣领间露出一根墨绿色的丝绳，那就是苏许身上肚兜的绳子。东方稚下意识咽了一下喉，不知为何就回想起往日在齐王府的画面，脑子一热，突然对苏许今天晚上的举动多了点其他理解。
　　“许儿…”东方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苏许不说话，还是有些生气。
　　“许儿…”东方稚慢慢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去触碰苏许的掌心，轻道：“你今晚…怎么那么像大婚之夜，等我来揭盖头的模样啊？”
　　“喔？”苏许瞥了她一眼，又看回原处，嘴硬道：“什么大婚之夜什么揭盖头，你日思夜盼再揭一次盖头是不是？”
　　“哪里！”东方稚握紧了她的手，眉头皱成了结：“我怎么会是那样朝思暮想的人，有许儿已经够了。”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喔——”
　　“这是真心话，才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我的阿稚脑子开窍啦？”
　　见东方稚说话真挚，苏许这才转过脸来看她，满脸笑容。东方稚一滞，一直盯着苏许出神，慢慢地，慢慢地，她整个人便从蹲着站起，慢慢靠近苏许，直到咫尺。
　　“我挺希望我们一直都是大婚之夜的，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会有一种终于拥抱你的感觉……”
　　东方稚的情话总是在无意之间，你若是过了一段时间向她提起，她倒是会记不起来，说自己是那样说的吗？苏许听见她说话的声量减弱，一时之间心跳加速，眼睛不敢直视她，手指相互摩挲。东方稚靠得越来越近了，就在她的唇瓣即将碰到苏许嘴唇的时候，苏许自己仰起头迎了上去，嘴唇微张，与她相吻。
　　意料之外的是，东方稚的手不知何时爬到了苏许的颈后，指尖轻挑几下，挂在脖子上的丝绳便脱开了。苏许下意识往后缩，可是东方稚的手又托住了苏许的后脑，吻得轻柔，吻得细腻，苏许根本抗拒不了，也不想挣脱。“唔……”苏许一点一点往后面床榻倒下，一手攥着身后的被褥，一手勾上了东方稚的脖子，想要将她拉近自己。
　　这个时候，不知道还算不算是端庄？
　　苏许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可是东方稚的举动并不允许她分神想其他。苏许只能轻声喘息着跌回眼前情景，手里总想攥些什么获取依靠，一时拉扯东方稚的衣领，一时抓挠着东方稚的后背，时重时轻，有一下没一下的。
　　“你身上穿的，可是蜻蜓图？”
　　“蜻……什么蜻蜓？”
　　“无碍。”东方稚笑了，只道：“我自己瞧，心中有数。”
　　为什么说以前的英雄总是难过美人关，仔细想想，当然有它的道理。东方稚自问不是英雄也不是君子，此刻败在苏许之下，算是心甘情愿。苏许身上的一切都值得她迷恋，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无论是眉眼还是肌肤。好的苏许她喜欢，坏的苏许……嗯，没有坏的苏许，苏许永远都是好的。
　　帷帐内掀起一角，两件衣物被东方稚随手扔出。
　　颜色不大一样，但是上面的图案却是无二，皆是小荷露尖角，蜻蜓立上头。


第127章 月独酌
　　“驾！”
　　齐国广安城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鹿蜀骑着骏马，凭着东方稚交给他的通行凭证一路畅通，入了城中专门来往加急信函的官道，奔着齐宫而去。从京都城到广安城, 鹿蜀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路上除了补充口粮, 他基本没有歇息, 每到一处驿站便换马疾行, 双骑并走，甩断了六七根马鞭, 最后带着他回到广安城的马，马屁股都被打得出了血痕。
　　“我有信函需要立刻禀报泰王！这是令牌！”
　　鹿蜀来到泰王府后门停下，翻身下马，脚跟都有点站不稳。泰王府的侍卫们忙过去扶他，一人搀着一人拉马。“哎哟鹿蜀侍卫，你瞧瞧这马, 可被你折腾成什么模样了……”真是心疼马也心疼他，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得赶到这个地步啊？鹿蜀捶了一下自己的头，然后推开侍卫们, 强撑精神：“不用扶, 能行。泰王爷在哪里，我需要求见。”
　　“鹿蜀侍卫直接进去吧，泰王爷应该在书房。”
　　“好。”
　　泰王东方承坐在书房中，认真地看完了东方稚写的信。
　　鹿蜀跪在下边一直没敢出声, 半个人伏在地上, 突然觉得好累……总算是完成任务了，他感觉放下了一块大石, 紧绷着的状态得到释放，全身上下像是在此刻来了反应，手也酸，腰也疼，头也昏昏沉沉……
　　东方承没留意他的情况，看完信之后又将它整齐折好，放在一边。果然，皇兄的想法是跟他一样的，解决方家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变得无权无势。东方承叹了一口气，可惜自己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太晚了，整得稚儿还要匆忙地派人送信来……东方承这才想起底下跪着的鹿蜀，笑着问他：“从京都城赶来这里，用了多长时间啊？”按照之前的信件来说，稚儿应该刚到京都城没几天才是。这是什么时候问的太子，又是什么时候送信回国。
　　可是底下人没有反应，像是没听到。
　　“鹿蜀？”
　　还是没有反应。
　　身边的小内侍见状，忙躬身走下去，看看这位侍卫发生了什么事。探头看了一眼，小内侍哭笑不得，回答东方承：“王爷，这位侍卫睡着了……”
　　“哈？”东方承摇了摇头。
　　“听门外的侍卫们讲，鹿蜀侍卫昨天早上离开的京都城，一路双骑赶来，每到一处驿站便换一次马，日夜加程，马匹被打得出血，马鞭也有几根废弃的留在囊袋里。估计…鹿蜀侍卫这一天一夜都没有合过眼。”小内侍说道。
　　东方承眼底有些诧异，看回下边保持跪坐姿势睡着的鹿蜀，心中钦佩。
　　稚儿的侍卫真是越看越好，越看越好。
　　真的。
　　等稚儿回来，真的要跟她提议一下交换手下……
　　鹿蜀回到齐王府北庭，是被几个泰王府的人抬回去的，人已经睡死，怎么叫都叫不醒。北庭里住着的都是东方稚手底下的亲信侍卫，见来了人，忙又帮着将鹿蜀抬回房间去，替他换了一身衣服，整理床铺，然后关了房门，互相叮嘱这一天都别吵他了。
　　所以当鹿蜀一觉睡醒的时候，夜色已暗。府外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已经到了四更天。“啊……”鹿蜀扶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醒过来才发现饥肠辘辘。
　　这个时辰，外边应该有不少伙计正当值吧？
　　鹿蜀披着外袍走出门来，一脸疲惫地站在门口享受月光，抬头长吁一口气的时候，瞄见了屋檐上坐着一道落寞喝酒的身影。“那小子……”鹿蜀轻声骂了一句。
　　屋檐上自己坐着喝酒的人，正是天狗。
　　他今夜不用当值，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所以到后厨装了点酒，自己跑到屋顶上喝。一边晒着月光一边喝酒，那该有多惬意？天狗又咕噜噜地咽下一口酒，有点苦涩，有点甘甜。
　　“想不到酒跟喝酒人的状态，也是会有关联的。开心的时候喝的酒特别顺口，喝多少都没有感觉，只觉得高兴。可是难过的时候吧，酒依然顺口，只是会有一点苦味，喝得多，苦味也多，然后就很难过……”天狗自言自语，握着酒壶笑了。这一次喝的酒也是带苦味，那么心情，是不是也很苦？
　　他心中有事，又喝了酒，一时便想着事情出了神，连身后来人了都没察觉到。直到一股烧鸡的香味慢悠悠地从身后飘来，他才被惊到回身看去，一看来人，原来是鹿蜀。
　　“想什么呢狗哥，我都来半天了你才看到我。”鹿蜀提着一个篮子上来的，篮子里装了烧鸡和酒，打算填一下自己的胃，顺道和天狗喝两杯。天狗笑了笑，说道：“也不是才看到，可能因为你没有让我觉得危险的感觉，所以放松警惕。睡醒了啊？”
　　“我都睡那么久了，当然可以喽，平时咱们哥几个不是睡三个时辰就够了吗，这回我可是睡了六七个时辰啊。”鹿蜀也笑了，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开始舞弄他精心准备的烧鸡。“差点死在路上啊差点死在路上……狗哥你不知道啊，这八百里加急真不是谁都能做的，我试了这一次算是怕了。”言罢他便扯了个鸡腿递给天狗，天狗自然地接过。
　　“毕竟是主子交代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是想着自己哪怕死在路上也要完成任务。别人的八百里加急，除了换马还会换人，你是不放心，所以一路上不敢交托他人去做。”
　　“哈哈哈哈哈，所以我经常说，知我者莫若狗哥也。”
　　“你这烧鸡味道还挺不错的，哪里整来的。”
　　“我到厨房拿的，应该是白天烧的鸡，我又热了一会儿。”
　　“……你小子，乱拿吃的，不怕舟伯打你啊。”
　　“你不也拿了后厨的酒？”
　　“这——”
　　兄弟二人都笑了，各自咬着一个烧鸡腿，手里抓着酒壶，笑了好久。
　　很久没有这样子谈心了，不用考虑主子的安危问题，不用考虑王府的事，只需要坐在屋顶上吹着夜风，吃着烧鸡喝着酒。天狗更是感慨非常地叹了一声，慢慢地往后躺，整个人睡在屋顶上。
　　鹿蜀看了他一眼，不用听他说，也知道他心里有事。
　　天狗是个多么坚强的汉子，平时受了刀伤都不会哼一声的人，就算有烦心事也沉着冷静，可没试过这样失态。是的，天狗自己坐在屋顶喝酒的画面，对于平时的他来讲，就已经算是失态了。鹿蜀吞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是冉遗出了什么事么。”
　　冉遗是他最疼的弟弟，如果天狗皱眉，那应该就是为了他。
　　这个人，为了兄弟，那种关怀已经到了近乎癫狂的地步。
　　不知何处传来狗吠，接着便是几声叫骂的呼喊，又回到静谧。四更天的夜漆黑得很，微弱的月光藏在云后，把周围的天空染成墨蓝。鹿蜀喝着酒看了好久的月亮，可能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旁边的人才有点动静，嗯了一声。
　　“冉遗都那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情给你操心？”鹿蜀回头看他，说道：“得了吧狗哥，你的兄弟跟你就是一个模子的人，什么事情都有分寸，你瞎担心什么哦，能犯什么错误不成？”
　　“冉遗跟那个众艺楼姑娘的事情，你知道不？”看到鹿蜀点头，天狗便又继续说：“我知道对于这样的姑娘，不该去这样想，不该说人家哪里不好。冉遗自己也说了，那姑娘不同其他人，只是卖艺的。但你要明白啊，其他人不会去了解那么多的故事，其他人听了，第一反应只会说‘喔那个风尘女子啊，冉遗怎么跟她好上了？’，外人会这样说啊！”
　　天狗又心烦意乱地叹了一口气，两手托着脑袋躺倒屋顶。
　　“狗哥，其实你心底里没有去反对冉遗的心意，你只是怕他跟那个姑娘一起之后，别人看他的奇怪目光。对吧？”鹿蜀看着他，说道。
　　天狗回望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喂，你们两个家伙，怎么喝酒也不叫上我！”
　　下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唤，天狗和鹿蜀齐齐看去，各怀心思。
　　“真是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也不要说人……”鹿蜀自说着笑了，然后看回底下，说道：“小子，别那么大声。你今天不用当值吗？”
　　“不用啊，我只是起来解手。”
　　“那你赶紧滚去睡，喝酒哪里是你能掺和的事！”
　　“嘁，你这家伙。”
　　直到看着他回到房间关了门，确认他不会再出现之后，鹿蜀才坐了回去，躺在天狗旁边，一起看月亮。
　　“狗哥。”
　　“嗯？”
　　“别想那么多了，你就由着冉遗去吧。他自己决定了的事，你也该明白，无论你以什么身份以什么口吻，他都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天狗闻言，没有说话。
　　—
　　大永京都城。
　　齐王的车队明天就回离开京都启程回国，东方稚带着苏许进宫向皇帝告别之后，晚上又到了相府，让苏许和家里人再见一面。今夜，苏许需要回到别苑住下，明日一早车队出发。
　　“此去齐国广安路途遥远，多多保重身体。虽是炎夏，但夜里始终起风寒凉，莫要贪一时之快，穿好衣服才是。”相爷苏业一脸凝重，望着自己的孙女，心中尽是不舍。嫁给东方稚不同于嫁给其他人，有自己的封地，无事不回京，换句话来说，就是难得一见啊。老相爷背过身去自己叹了一口气。
　　男人们除了哥哥苏远邦，其他人都表情严肃，没有说过多的话。大概是不想表现心里的情绪吧，都装出威严的样子，只是简单叮咛。苏远邦倒是放得开些，冲着苏许嬉皮笑脸，说道：“妹妹以后可得贤良淑德点，好歹是个齐王妃了，不能总是胡闹啊，乱打人，像什么？”
　　按照苏许平时的脾性，肯定会给苏远邦来一拳。可是她方才才听了自己母亲的几句叮嘱，受母亲哽咽的话语影响，整得她也眼圈发红。“我哪有乱打人，我才没有，才没有呢……”
　　“哭什么呢，像个小花猫一样。”苏远邦笑着给她擦眼泪，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说：“有机会的话还是多些回来吧，或者有机会的时候，我去齐国找你啊。到时候王妃可得多多照顾，请我吃山珍海味，带我玩乐！”
　　“切，我才不要。”听了苏远邦的话，苏许这才破涕为笑，没有那么伤感。
　　苏许跟着齐王府的人离开相府的时候，每走一步，心里就难过多一分。之前四月出嫁，她尚且没有那么难受，为什么这次省亲，难过的情绪会泛滥得那么严重，一发不可收拾？
　　苏许走到门前，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看到的，是熟悉不过的一切，熟悉的建筑和摆设，还有熟悉的亲人仆人。
　　眼底突然有点湿，唯恐自己当众流眼泪，苏许很快就回过头去，想要离开。
　　“那么快就讲完话了？不多留一会儿么。”
　　苏许刚转过身就遇到东方稚，有点惊讶。
　　“我刚忙完，所以过来找你，顺道接你回别苑。”东方稚笑着，第一眼便瞧见她的异样，轻柔地擦了一下苏许的眼角，只道：“等齐国的事情搞定，我就会空闲些。到时候逢年过节，咱们一定会回来京都的。没事，许儿别难过，你想回来的话，我就陪你回。”


第128章 大不韪
　　德昌二十七年十二月。
　　东方稚与东方承密谋铲除方家的计划已经预备了数月有余, 正等着近月京都城那边来消息，然后借为东风，一举出击。冬天又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降得有些早, 天刚冷的时候便卷来北风呼呼刮了几夜, 一夜梦醒, 广安城内银装素裹, 已是下了好久的雪。
　　“啊, 今年的雪怎么那么快就来了。”
　　这日四更过半，东方稚便起身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 叹出一口气。下雪倒是好的，如果能下大些，反而能对齐国的农作有帮助。今年夏天的雨水过少了，若是今年的雪量也少，怕是要闹起什么饥荒来。“唉。”东方稚忧心忡忡，冬风刮得有些冷, 却也丝毫没有察觉。
　　“阿稚，你当心着凉。”
　　苏许也跟着醒了，见东方稚站在窗台边上出神, 便到柜子里取了雪狐大氅来, 体贴地盖在她的身上。东方稚最近又清减了，肩上瘦削得骨头突起，体重比苏许还要轻。苏许心疼她，但也只能在这时候替她披好衣服, 站在她身后揽住她, 蹭一蹭她的脸。
　　东方稚笑了笑。
　　这小魔头粘人时候的模样真像一只小猫咪。
　　“你今天要上朝么？”
　　“要呢，怎么不要？”东方稚握紧她的手, 始终笑着看她：“若是这场雪到今夜还不停，明天的早朝就免了它，咱们和皇兄到府里吃一顿涮羊肉怎么样？这个天气，呆在府里吃肉喝酒可是最好不过了。”
　　“你又喝不了酒，喝来干嘛。”苏许以指尖点了一下东方稚的鼻子，笑她酒量不济。二人嬉笑了一会儿后，苏许便唤了门外的丫鬟进来洗漱更衣。
　　又是新的一天啊。
　　东方稚看回窗外，对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
　　齐宫朝堂上，因近日的气温骤降而更显寒冷，阵阵冷风刮得大殿如同雪洞一般。老臣子们应该都穿上了厚棉袄，故而衬得整个体形特别健硕，个别人的官袍还有点快被撑破的感觉。东方稚与东方承二人则是坐在上头面不改色，脚底下皆踩着小暖炉，烘得桌下温暖至极。
　　“启禀二位王爷，连坐之刑已按照吩咐作出调整，刑部也将这一年犯下连坐刑法的卷宗整理了出来，对于卷宗里审判不当的地方全部勾出，待二位王爷处置。”
　　连坐之刑最终没有活过一年时间，在齐国推行半年后便被撤销，替换为同名但不同执行方式的刑法。撤销此刑是东方稚的意思，刚颁布的时候全国上下尚有骂声，说掌权者治国不力，说一有二，一时一个模样；东方稚也心甘情愿地听了一个多月的骂声，拉着六部在宫中对连坐刑几天几夜修撰删改，最后再次推出，新设吏官到国内各个地方督促执行，其改革之心坚决许多。
　　“嗯。”东方稚面容严肃，表情里没有半点喜悦。
　　下列的臣子你看我，我看你，皆手持玉笏低着头，不敢胡来。
　　东方承看向底下臣子时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心腹右相常五味会意，便出列。
　　“启禀二位王爷，臣有事要奏。”
　　众人皆看着他。
　　东方承与东方稚对视一眼，轻咳一声，道：“右相且说。”
　　“都城广安之中，簪缨之族不在少数，由从商或是官宦退仕之家亦有小半数存在，称得上是满城贵人，半壁世家。国内有律法明言，凡此等家族，必定是为我齐国，为我大永做贡献的主要力量，子弟从军或为官，都是光耀门楣之举；若族中子弟能力不足以从军为官，那么着力税收与建设，同样是做贡献的行为。臣有言在先，不知以上可有说错的地方？”常五味这一句话不仅仅是问两位王爷，更是问大殿上的其他同僚。
　　王爷们没开口回答，臣子们倒是私下点头会意，说的确是这个理。
　　个别人没有反应，正在等常五味的后半句话。
　　“既然臣说的几句话是对的，那么，臣有一事要向二位王爷明奏。”常五味从袖中摸出一本奏折来，端端正正地递起，一字一顿道：“广安城内有一大户人家，姓方，查阅其祖籍，并无任何记录；不知这方家是由何地方而来，也不知这方家在广安城中定居多久，但广安城里每一个百姓，上至八十老汉下至三岁幼童，哪怕不会说话的，提起这方家，都是又敬又畏。臣斗胆，近日来曾私下派人进行调查，得知这方家族中并无任何子弟从军或为官，家中财富千万，却未曾向齐国缴纳一文钱的税，因为他们家从没有出现在‘广安大户’的记录之中。臣不解，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希望二位王爷能解惑，这方家到底是有什么特权呢？”
　　常五味的话刚说完，大殿上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相秦为北更是一惊，这右相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方家分明就是隐姓埋名的皇族中人，因从族谱上划去，所以也没有从军为官的权利啊。秦为北担忧地朝常五味看去，却见他眼神坚定，一时恍然大悟：看来，常五味只不过是在替人办事，真正要问出这番话的，实则是二位王爷啊……
　　朝中有一些依附方家的臣子，从来没有在人前表露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然也不敢轻易暴露自己。他们也很想反驳常五味的话，可是以何理由反驳呢？而在这些人之中总会有一些笨拙的、脑筋还未能转过弯来的人，他起身出列，朝着东方稚二人一拜，说道：“臣不赞成右相的话。”
　　常五味立于人前，听到有人出列便笑了。而这一表情，唯有他身旁的秦为北看到。
　　东方稚一直沉默，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东方承也不打算开口。
　　出列说话的，是户部员外郎张大人。
　　上头坐着的两位王爷心下都是一个想法：喔，一来就是个从五品？怕那最高职位的都不知道要延伸到什么等级去。
　　“这广安城中的方家，其实就是旧时燕王的子嗣，原姓东方，现家主方茂原名东方茂，因政治问题故其子弟不能从军为官，不能为国做贡献。敢问右相，方家何罪之有？”户部员外郎严正言辞，讲得他身边的同党都忍不住点头附和，直说：是啊，那方家乃是旧时燕王子嗣，安分守己，何来的罪名？
　　右相常五味没有回答他，反倒是沉默许久的二位王爷一齐动了一下身子——底下暖炉烘得有点烫了。东方承剑眉倒竖，喝道：“尔等跪下！”
　　猝不及防。
　　众臣子纷纷倒地而拜，脚下的大理石瓷砖就像是一块厚厚的冰，刺激着臣子们的膝盖与手心。聪明人不费一会儿就明白了当中缘故，唯有那几个脑筋转不过来的人以及方家党羽尚且不能理解东方承的用心。故，方才的户部员外郎又说话了，他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王爷，臣——说的是实话啊。”
　　难道方家不是旧时燕王血脉？那不可能。有些人根本就是昔日燕王部下，与那燕王的家人相处多年，方茂是不是燕王儿子难道不清楚？东方承与东方稚一心整顿方家，他们心中自然晓得；可是方家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两位王爷不过还是黄毛小儿，能拿什么借口反了他们？
　　这也是张大人丝毫不觉得害怕的原因。
　　旁边的东方稚直接笑出声了，面对着跪了满地的大臣，笑得特别开怀，说道：
　　“旧时燕王子嗣？旧时的燕王何曾有子嗣？张大人是被这冷风吹糊涂了不成，我东方家，又何曾有一个叫东方茂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好笑啊好笑，真是好笑。”
　　此言一出，殿上的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户部员外郎张大人，到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着了他们的道。一直以来，他们依附方家以及朝廷不敢对方家怎样的原因，就是身份问题。可是，今日东方稚竟直接说出‘旧时燕王并无子嗣’的话语……张大人迟疑了好久，口中喃喃：“可是，可是旧时燕王……”
　　“各家之中，族中子弟何人，儿孙男女各几人，皆有族谱记录，祠堂也自有记载。”东方承接上东方稚的话，站起身来。他踱步向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底下的大臣，沉声道：“百姓之家尚且如此，我东方家乃大永皇族，族谱一事岂有胡乱之举？敢问尔等，旧日燕王血脉有‘东方茂’此人一事，是从哪里得知？我东方家族谱上从来没有这个名字，难不成，族谱上有谁，尔等比我还要清楚？”
　　皇帝东方宏当初肃清宗亲，早就将同辈及以下的名字从族谱上抹去，流放的流放，杀的杀，无论这些人是否更改姓氏，他们都不再拥有回朝为官的资格，也不再是东方家的人。东方承与东方稚以族谱一事撇清方家与皇族的身份，其手段之狠比得上当年的东方宏。
　　因为今日他们说出这番话，便是方家要被全族收监的可能。
　　早就不存在皇族族谱之上的人，却能被人以旧时皇族的待遇对待，乃冒天下之大不韪。
　　“报——”
　　正在大殿上气氛特别尴尬的时候，门外一名士兵的传话声打破了沉默。东方承朝外面瞄了一眼，只见士兵快步走入殿中，手中握着一样信物，向着东方承与东方稚举起：“启禀二位王爷！京都城传来喜讯，西宫娘娘于初八为皇上生下小皇子，皇上大喜，下旨普天同庆！”
　　东方承喔了一声，笑道：“东方家吾辈除了我们三兄妹，终于又添新成员了。”


第129章 小心愿
　　散早朝的时候, 大臣们都心有余悸。
　　方才在大殿上为方家说话的人都被扣押到天牢了，泰王说，他们说的话冒犯了皇上，所以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收监, 待刑部一一审查后再做定夺。见此, 其他没有露出马脚的党羽都识趣地躲到了人群后头,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往方家那边传信……直到两位王爷说无事退朝, 他们才跟着人群毕恭毕敬退出殿外, 神色慌张。
　　没有参与其中的臣子们出宫路上低声讨论着刚才的事，都说两位王爷怕是要一心整顿方家了。而方家党羽则是分成了两派, 一派特意跟着讨论细节，想听取一下众人意见；一派全程装作不知情与漠不关心，只顾低头走路，缄口不言。
　　众人之心，此刻尽数浮现。
　　“那方家，现在就是鱼肉了, 你第一刀想怎么摆？”
　　既然已经在大殿之上否认了方家的身份，又对附和他们的大臣这般刑罚，主角们肯定要受更重的处置才是。东方稚皱了一下眉, 她望向兄长, 问道：“那方家家大业大，府里的人岂不是很多？”
　　东方承挑眉，“是啊，那老头子儿女都有七八个, 妻妾成群, 家里家丁丫鬟，嬷嬷伯伯当然多。”他见东方稚有此一问, 想到她素日良善至极，心想她是不是又要心软了？
　　“稚儿？”
　　“府里那么多人，肯定无论大小都要判个罪吧？”
　　“那是自然，逃不过的。”东方承叹了一口气，满脸理解，“你若是觉得为难，那便由我处理吧。我知道你不想徒添杀戮，我也不希望你觉得自己手上沾满鲜血，所以，交给我。”
　　“皇兄一直护着，子霁心中有愧。”东方稚抬起眼眸看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缓缓开口：“太子哥哥曾教我，当权者必要时就该心狠手辣，斩草不除根，也只是为以后的人留下祸害而已……子霁不才，一时学不得十分，但也希望自己能学二成，学会何为顾全大局。”
　　东方承一怔，最后还是笑了，有些欣慰。“我的皇妹终究还是要长大了呢，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有气魄起来？行啊，那方家如何处置便由你定夺，不当之处，皇兄再替你更正。”
　　“好！”东方稚咧嘴一笑。
　　早上出门上朝前说要涮羊肉，当天中午，便有厨娘和伙夫拉着一头肥美的黄羊回来，顶着满头的雪花入府，却还乐呵呵的。
　　正巧东方稚去书房路上遇到了这一幕，见他们远远地朝自己行礼，便走上前去。
　　“齐王爷！”
　　“嗯，免礼了。”东方稚一边走近一边戴着尺寸有些偏大的兔绒手套，裹着大氅，冻得直吁气。她瞄了一眼冻得要打瞌睡的黄羊，又看看他俩，说：“出门怎么也不披件蓑衣？这是哪里抓的羊，我以为这时节都碰不到卖活羊的。”
　　“谢王爷关心！”伙夫有些受宠若惊，微微躬着身子，见东方稚提起黄羊，脸上就洋溢起骄傲的神色：“是啊，小的出门时也没想过能遇上羊贩子，心想到市集找一找早上新鲜宰的羊肉，谁知！市集前头正好有个羊贩子赶了几头羊吆喝要卖，小的立刻过去，马上给银子才拉了一头回来！嘿嘿嘿……”
　　正如宝马配英雄，这在厨房做事的厨子，见了新鲜的食材或配料也会喜不自禁吧？东方稚忍俊不禁，问完话也没啥想说的，便转过身去，让底下人取两件蓑衣来。
　　“王爷，这……如何使得！”
　　“是啊王爷，小的们皮糙肉厚，不碍事……”
　　伙夫和厨娘都一齐摆手，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功劳，受不起东方稚的赏赐。东方稚倒是不介意这些，只让底下人将蓑衣送到他们手上。
　　“谁不是血肉之躯？这雪也大了，你们自己小心些。”东方稚撇撇嘴，随和地笑了，“若是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晚上的羊肉做好吃些～对了，王妃还挺喜欢烤羊腿的，若是能弄一个，蓑衣就当是奖励你们的赏赐了。”
　　“小的遵命！”
　　小齐王爷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人物。
　　她都走远很久了，那伙夫和厨娘还愣在原地不动，后知后觉地浑身发抖，突然紧张到不行。这小主子的性格和老王爷真是一模一样，好说话，府里虽然规矩严格执行，可是对待底下人是真的有心！伙夫回想起小主子刚才一边拉扯自己小发辫一边亲切问话的样子，心里倍感温暖……“咱们王爷，可真是个好姑娘呢……”
　　“可不是。”旁边的厨娘穿上了蓑衣，也朝着东方稚走远的方向张望，满脸疼惜：“就是老王爷和老王妃走得太急了，若是还在——”
　　“咩Mmmmmmm——”
　　肥黄羊打断了她。
　　“好喽，快别说了。这头羊那么肥，咱们还有得忙活呢。走吧走吧，顺便回去跟他们炫耀一下王爷赐的蓑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儿个真是痛快……”
　　齐王府书房。
　　东方稚走到书房的时候，房里暖炉等物早已备好，甫一进门，一阵热浪便席卷而来，像是融掉了她身上的冰霜。大丫鬟鹦儿服侍左右，替东方稚解下了大氅，取到书房后的衣架子上放着。东方稚是姑娘家，故而近身没有配内侍，一直由丫鬟替代。
　　“今天想喝点京都那边的龙井，不知道后头可有？”
　　“有的，这就为您沏来。”
　　“好。”
　　东方稚听到鹦儿说有龙井，心底就有点小高兴。她很珍惜这种时刻的，因为她觉得这世上最难办的其实就是小心愿啊，倘若每一个小心愿都能被满足，人生在世，哪里还会有遗憾。她以前的小心愿就很多，比如见到苏许呀，比如和苏许完整说一句话呀……
　　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完成了，她就很开心。
　　“啊，之前冉遗他们收集的方家情报，这会子算是派上了用场。”
　　东方稚坐到檀木桌前，因嫌两边的发辫碍事，所以特别随意地把它们全往后撩，嘴里咬着一条丝绳，在捋完头发后再用丝绳将发丝绑起。“……老天爷喔，他们家怎么那么多人……”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折子上，全神贯注。
　　“主子，茶沏好了。”鹦儿沏了一壶龙井从后头出来，抬头看向东方稚的时候，扑哧一声就笑了。她的小主子这是什么造型？原本盘好的发辫上怎么又隆起一个‘小山丘’，看着怪别扭的，变得有点像葫芦瓜？
　　但东方稚甚至没听到鹦儿的笑声，她只凝神望着手里的数十张纸，一边看一边蘸墨提笔记录，认真得很。
　　她在认真地盘算方家上下这么多条人命该何去何从，也在思考方家偌大家业又该怎么样妥善处置。
　　按道理，方家家业是要全数充公，收纳到国库的。
　　可是……
　　虽说否认了方家的身份，但傻子都知道，这样的否认只是他们兄妹向方家开刀的理由，如果方家家业收到国库，只怕会有人觉得她和东方承为了方家钱财有意为之，借故杀人，实则只是一己私欲……
　　东方稚锁眉。
　　这可不行。
　　要不然，把方家的钱好好计算一番，补贴到各地方去，用以修建官道与河坝？…
　　好像也不太行。
　　毕竟东方稚他们天高王爷远，两个眼珠子又不能从广安城飞到齐国各乡镇去督促事情进展。但凡朝廷拨款，底下人肯定有销赃枉法的，根本不能杜绝。东方稚有心整治却春风吹又生，只能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要太过分，都不会怎样为难。
　　那咋办，难道拿着方家的钱满大街送人，见一个送一个？
　　那不在广安城的人岂不是拿不到。
　　他们拿不到但又无意间得知这个消息的话，会不会说她偏颇都城人，从而导致民心不齐，然后齐国的老百姓觉得她根本没有威信可言？？
　　“头疼啊头疼……”
　　东方稚思绪烦乱，伸手挠头的时候才注意到鹦儿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替她重新编织头发。“主子莫乱动，鹦儿替您把它弄好一些……”前一年的时候，东方稚在府中或者入宫都是戴上头冠梳男子发式，可她总觉得别扭，说自己不是男儿，被人叫王爷已经不喜欢了，扮成男子更讨自己嫌。鹦儿和苏许都笑了，只能在后来替她梳回女儿家的发髻，可是梳完之后再添点妆，南七那丫头又多嘴，说现在这般上朝的话，和泰王爷站在一起岂不是像他的王妃？
　　东方稚当即喷出一口热茶，那小眉毛皱了半天，一直瞪着南七。
　　“…或者，找一批信得过的人，拿着方家的钱去各地换为米粮布匹，然后定一个日子，向百姓们送粮送布吧？”东方稚喃喃自语，毛笔不断在纸上勾勒描红，停顿了一会儿，又往上加了‘往京都朝贺’几个大字。
　　对了。
　　她在这时候才恍然想起，今日早朝结束之前，曾有士兵入殿禀报，说皇伯父得了一个小皇子？
　　偏生是个小皇子呢。
　　如果是个小公主，这一生大概会过得很幸福。小皇子的话……两位兄长光芒尽露又是嫡子，小皇弟不过庶出，只怕后面的日子不太好过啊。东方稚叹了一口气，突然替那小婴孩坎坷的命途怜悯起来。


第130章 小皇子
　　大永京都城。
　　皇宫里头, 的确如东方稚猜想，小皇子的降生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喜悦感。除了消息出来时皇帝哈哈哈大笑三声颁下的几道造福百姓恩旨后，一连数日，皇帝连西宫娘娘的寝殿都没去过, 只一心专注政事, 似乎忘记了自己有了三皇子。
　　各宫宫人本来因为这件事而喜悦, 可是看到皇帝身边大总管终日阴沉的脸色后, 连说笑都不敢了。皇宫上下, 三皇子似乎成了透明，西宫娘娘的情绪也从喜悦变为哀愁, 终日抱着孩子在殿里发呆出神，感叹自己命途多舛。
　　三皇子降生约有十天时，皇帝总算到了西宫娘娘的寝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爱妃免礼，你身子尚且虚弱，可别累到了自己。”皇帝对于妃嫔其实还算疼爱有加，就比如现在。他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照看孩子和孩子生母, 可是当他来了，他就会放下手头所有政事，一心放到跟前事情上, 非常热情, 似乎从来没有冷落他们母子。西宫娘娘感激他的到来，连日的委屈一道往心头涌，促使她在皇帝面前哭了起来。
　　“哎哟，爱妃——”
　　“皇上许久未来看望臣妾以及孩儿, 臣妾还以为皇上将我们母子忘了呢……”西宫娘娘委屈地拿手帕子抹眼泪, 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皇帝讪笑, 实在不知道如何哄女人，最后只能吩咐奶娘将三皇子抱来，转移一下话题。
　　三皇子身子瘦弱，蜷缩在襁褓里皱着一张小脸，浑身通红。皇帝抱在怀里也只是望了几眼，非常仪式感地笑了笑，就把孩子送回奶娘手里。皇帝今年四十多岁，早就不是十来二十看到自己孩子会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年纪；他现在的重心，是家国和天下，是社稷和百姓，何况膝下早就有两名优秀的嫡出皇子，这三皇子——又怎么入他的眼。
　　三皇子的到来，皇帝有开心过的。
　　一次是刚得知西宫娘娘有孕时，这个好消息顺道促成了东方稚袭齐王王位的事；一次是三皇子出世的时候，听太子讲，齐国那边正着手处理以前宗亲，而这个消息，还能顺水推舟替东方稚他们处理棘手的地方……皇帝对三皇子的满意之处，大概就是他的到来能替自己解决一些麻烦。
　　“皇上……”西宫娘娘脸上还挂着泪花，她见皇帝对孩子带有笑容，心里稍微安慰。她顿了顿，又问皇帝：“不知您替我们的孩儿取什么名讳？”
　　皇帝一时僵了笑容，呃了一阵。
　　西宫娘娘仍旧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名字？皇帝有点猝不及防，自己好像把这回事给忘了…………
　　“朕——”皇帝抿抿嘴，又看回襁褓中的儿子，思索许久。最后，他看回西宫娘娘，笑道：“循，东方循。愿吾儿沿袭祖辈们的魄力与性情，平安长大，日后为大永百姓谋福祉。可好？”
　　“循……”西宫娘娘应声，见皇帝已有主意，哪里还能反驳。只是她在仔细琢磨名字之后，心里难免失落。太子东方顺，顺字代表顺承天命继承大统；二皇子东方承，承字又有奉天承运、接替江山之意。顺承顺承，两位皇子的名讳都寄托着皇帝的期望。倒是自己儿子的‘循’字，以及皇帝的一句‘平安长大’，只怕他心里的意思，其实是‘循规蹈矩，莫逾越本分’吧。
　　皇帝又关切地问了几句三皇子的事情，座位都没坐热，就说今日尚有政事处理，走了。
　　西宫娘娘一直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出神，揽着自己瘦弱的儿子，心情悲切。
　　—
　　齐国广安城齐王府。
　　苏许这几天都在殿里忙着替东方稚的衣袍缝绣她独特的纹样。东方稚柜子里的几件保暖衣裳都是上好料子，估计一二年间都不会磨损丢弃，而今天气冷了，苏许也是一时兴起，想在她家阿稚能接触到的东西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便重新摸出针线，整天坐在绣台前忙碌。这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许本叫南七进来掌灯，那丫头却嘀咕了她几句，说她愈发忙得没了记性。
　　“哦对，阿稚早上上朝的时候还说，若是这雪不停，晚上就跟皇兄一起用晚膳……”苏许后知后觉，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外面的雪可还在下？”
　　“在下呢，下了一整天了，估计明日得堆起很高的雪。”南七笑了，走上前去直拉着苏许起身，替她的磨蹭而着急：“孙小姐，您快些吧，王爷和泰王爷已经在后院坐下许久了，我是听到有小丫头来传唤，特地喊你的。”
　　苏许犟不过她，只能听从安排穿上大衣，然后匆忙往后院赶去。
　　又是一年冬。
　　苏许走过长廊时还望了一眼齐王府中的雪景，看到那在半空中飘扬的雪花，不禁欣喜。她在今年春嫁入齐王府，还未曾试过在齐王府过一个完整的冬天。听底下人讲，东方稚尤喜雪景，年幼时虽然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可是每逢下雪，她就会比往日更开心，甚至一下雪就会在后院里跑起来，跟侍卫们堆雪人打雪仗。苏许想到这里便忍俊不禁，阿稚在雪地里奔跑的模样，光想想就有趣。
　　还未走到用膳的地方，一阵烤羊腿的香气就先一步赶到苏许跟前，酥香扑鼻，垂涎欲滴。苏许眼睛一亮：这定是阿稚的特别吩咐！这可是苏许惦记了好久的菜肴啊~
　　……
　　“皇兄的意思是，只取一部分作为向京都朝贺的费用，其余的都寻个法子送百姓去？”
　　“那是啊。你想想，今年齐国收成不大好，又是北疆之地，靠近边界的地方总与蛮族有纠纷，百姓日子过不好，咱们何不拿他家的钱造福百姓？再说了，西南盛国而今虽是附属，但仍有自己的军队，他日反口，与我大永开战也不是奇事。”
　　“说来也是……那么便依皇兄的意思，这几日我找几个稳妥的人将事情办一办。”
　　“极好。”
　　苏许站在门前，皱起眉头。
　　这两兄妹怎么又来了，无论何时何地都在讨论家国大事？虽说政事重要，可是闲下来的时候能不能放一放？想到这里，就整得她先前想要和阿稚一起赏雪的兴致都没了，所以走进门时，苏许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和东方承行礼也只是礼貌躬身，也不主动打趣了。
　　泰王爷哪里会留意到女儿家的这种小变化，他的眼里只有羊腿。唯有席上的东方稚察觉到不对劲，用膳时一直关切地看着苏许，殷勤夹菜，问这个问那个。
　　“哎稚儿，你不是说今夜吃肉喝酒么，”东方承神经大条，在这种气氛下还是笑得没心没肺，哪壶不开提哪壶：“肉倒是有了，酒呢？听闻你们府里的老管家酿酒技术极好，要不弄一坛子过来，咱们喝上几杯暖暖身啊？”
　　东方稚给他使眼神，瞄了一下旁边的苏许。
　　嗯？东方承接收到信号，这才把注意力放到苏许身上。
　　许儿现在心情不好呢，她本来就不喜欢我喝酒，你还要我喝酒！这是小齐王爷的原意。“许儿说我身子骨弱，喝那么多酒实在不妥，哈哈哈……”东方稚干笑着，一直朝着东方承挤眉弄眼，要他快些识趣，别说一些让人不高兴的话。东方承眨巴了好久的眼睛，这才对现况恍然大悟。他也只能尴尬地笑着，一边挠头一边张望四周，把自己的话兜回来：“…啊对，这、这酒喝多了乱性，着实——着实不妥。”
　　“噗。”后面伺候的南七和鹦儿差点笑出声。
　　东方稚也一时噎住，脸色涨红。
　　皇兄！你这什么话啊！
　　……难道，不是要表达这个意思吗？
　　快闭嘴……
　　也不知道苏许是羞了还是恼了，听东方承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说有些不舒服要回寝殿了。东方稚更是笃定苏许今夜情绪不好，只是尚未找到缘由；苏许走后，东方稚立马瞪回啃着羊腿的东方承，一脸要杀人的模样。
　　“干嘛——”东方承嚼着肉，一脸无辜：“那我真的不懂你想表达什么嘛。喝酒……乱性没问题啊，那我接着你的话茬说下去，只能讲这个了嘛。”他咂咂嘴，又看向门外，叹了一声：“你的小媳妇今天晚上是怎么了，你不是说她很喜欢烤羊腿么？味道不错啊，怎么就走了…”
　　“你还讲！”东方稚真是要气坏了，伸出手来软绵绵地砸了他两拳。
　　“哎——哪里错了嘛。”
　　“子霁先走了，恕不奉陪！”
　　“喂……”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席上就剩下东方承自己一人。“姑娘家，怎么那么多东西想。”他还是想不懂自己做错了啥事，可是她们两个不听啊，他只能小声嘀咕。看回这满桌的菜，东方承更是有些无力。你看吧，桌上还有那么多呢，他自己怎么吃得完？
　　“喂，你们闹完别扭的时候回来吃点东西好不好啊？”
　　泰王爷朝着门外无奈地呼喊。


第131章 下雪天
　　小齐王爷火急火燎地追出门来, 只见苏许已经带着南七走远了。
　　“王爷！”南七站在转角位朝她招手，然后指了指苏许离开的方向。东方稚忙跟上去，走到南七旁边，因为一路小跑而有些喘气。“哎——”东方稚呼出阵阵白雾, 抬眼看向南七, 道：“许儿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东方稚事务繁忙, 加上近日忙着处理方家的问题, 经常会一整天呆在书房里不出来, 晚上回到寝殿也只是早早歇息。她挺怕自己忽略了苏许的感受，可是政务当前, 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便是勤奋些将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头照看苏许的感受。南七是跟在苏许身边比东方稚陪伴时间还要长的人，苏许的日常琐事，她知道的比东方稚多。
　　“孙小姐今天一天都在殿里给您缝绣样，一直缝到我过去找她用膳还没反应过来呢，那会儿还是挺高兴的呀。”东方稚找南七问苏许的情绪, 可算是问错了人。毕竟七丫头对于这一方面非常粗心，她只是做事细致，但凡涉及一点感情问题, 她就会是最懵圈的那一个。东方稚点点头, 只好自己回想事情经过，捋一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偏偏南七自己不觉得自己懵圈，见东方稚不说话，便开始自言自语：“难道是因为今天的晚膳不合胃口？哎王爷, 会不会是今天的羊肉不新鲜啊, 孙小姐嘴还挺刁的……”
　　“……”东方稚看了看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吧？今晚的羊肉是腌肉？”
　　东方稚面无表情地看着南七, 然后想起今天下午，厨子们拉回府的那头活泼黄羊。
　　“王爷？”
　　“没你的事了，你去找鹦儿吧。”
　　“好嘞。”
　　南七应声之后便转头走人了，一蹦一跳地回刚才的殿里。她一边走，还一边念叨今天晚上的羊肉宴有什么小菜，自己寻思苏许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东方稚则一直看着她远去，百感交集地叹了一口气。
　　七丫头这个人……
　　真是傻得可爱。
　　东方稚信步回庭，也没披蓑衣，也没戴竹笠，就这么在雪地里走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天，几片雪花慢悠悠地落在她的脸上，细小的雪晶碰到肌肤就依附跟前，挂在她的眼睫毛上，一眨眼，融化了一小半。东方稚抬手抚去，远处几个底下人想取来披风给她，都让她喊退了。
　　“退下吧，我想自己回去。”东方稚淡道。
　　“王爷，小心身体啊……”
　　“退下吧。”
　　“……是。”
　　东方稚身子弱，这是府中上下人人知情的。这个小姑娘，打从一落娘胎就是府里捧在手心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以前老王爷在世，小世子无论去哪儿都会派一队人跟着，天一时凉了或者热了，大夫们就会排着队在府中候起，就怕她身子不适应染了病，到时候惹来大麻烦。东方稚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所以跟在身边的人也习惯了处处呵护周到。一个小丫鬟见她一直在雪地里出神，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回了寝殿打算告知齐王妃苏许。
　　王爷和王妃闹别扭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也就南七那个傻丫头，会以为是今晚的羊肉不新鲜，所以苏许情绪不佳。
　　东方稚在雪地里站了约摸有一刻钟，就在她低头想要拍开衣服上的雪花时，身后突然有人替她披上一件外袍。
　　“说了不用管我，下去吧。”东方稚动手就要将外袍扯开，身后人却和她执拗地斗气，比她更用劲地将外袍套回去。东方稚蹙眉，刚要回头将这不听话的底下人训斥一番，却发现，来人是苏许。
　　她当下便笑了。
　　“许儿……”
　　“…你啊。”
　　东方稚就是那么傻，不管遇上什么烦心事，不管是什么样的情绪状态，只要看到苏许，哪怕前一个瞬间在痛哭流涕，这一刻就会破涕为笑，然后喊苏许的名字。其实方才苏许拿着衣服走近她时也有些犹豫，她虽然是气愤地离席，但听到有人告诉她东方稚在雪地里折腾自己，苏许就气消了。对比于自己的情绪，她更害怕东方稚这笨脑袋瞎想。
　　“下着雪呢，你当心点。”苏许抚去她肩上的雪，亲手替她系好外袍领口上的细绳。东方稚不说话，只一脸乖巧地看着她，等她弄好了，才小声地开口，问她今天晚上是怎么了。
　　苏许望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我过来的时候，正巧听到你和皇兄商议政事。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国事也不差这吃饭的时间吧？我怕你操劳过度，累到。”听闻旧时盛治齐王，就是因为对政事太过操心，积劳成疾，最后无力回天……苏许担心东方稚，怕她给自己压的担子太重了，又是那个倔强性格，不肯与人分享烦恼。“而且啊，”苏许扁着嘴，瞪了东方稚一眼：“我看到这雪下了那么久，本来打算和你赏赏雪、玩一下的。可是你眼里心里脑子里都是家国大事……”
　　东方稚闻言，只是笑了，没接上她的话。
　　见此，苏许便明白她心里放着的事情，不止是家国。
　　“我小时候，的确很喜欢雪。”
　　但是，那已经是很小的时候了。东方稚拉起苏许的手在庭中慢悠悠地走，一边向她说起心里的话。
　　“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每逢冬天下雪，她就会抱着我看雪，赏梅。”东方稚接过天上落下的雪，捧在手里出神地看着，缓道：“母妃说她最喜欢下雪了，因为下雪的时候，目光所及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杂物。因为母妃喜欢，所以我也喜欢，尤其喜欢母妃抱着我看雪的时候。”
　　苏许静静地听着，一直拉着东方稚的手。
　　“后来母妃病逝，那会儿年纪尚幼，不能真切地感觉到那种悲痛吧……依然还是会喜欢下雪天。只是变成了父王陪我，我们在雪地里说笑或者他教我习武，也算得上是漫漫冬日里的一种娱乐。”东方稚笑着，提起母妃和父王，她心底是高兴的。只是高兴过后，她难免会有些落寞。
　　她毕竟是个孤儿了……
　　东方稚不会向任何人表露悲伤的情绪，包括雚疏孟槐，甚至包括苏许。而苏许比其他人要知道得多一些的就是，东方稚会把话说出口。
　　“阿稚……”
　　“我现在，也喜欢下雪天，只是可能不像以前那种喜欢了。但如果是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会对下雪天充满期待。”东方稚看了一眼苏许头上沾的雪花，低声说着：“然后我们每一年冬天都在一起看雪，从这样的白头，到那样的白头。”她眼角含笑，然后温柔地吻了一下苏许的额头。
　　苏许闭上眼，慢慢地靠在东方稚怀里。
　　她的阿稚，是想母妃、想父王了。
　　虽然一直在说自己喜欢下雪天，其实，阿稚最喜欢的是小时候被母妃抱在怀里的感觉呢。那么多年过去了，阿稚对母妃的印象不会慢慢减弱，反而是逐渐加深吧？她会越来越想念那种被抱在怀里的感觉，所以后来父王的陪伴替代母妃的怀抱时，她也会很开心。
　　而现在…
　　苏许紧紧地攥着东方稚的衣服，埋首她颈间。
　　东方稚看着雪，莫名就想起一年多以前，她跪在皇帝东方宏面前说的话。
　　子霁请求皇伯父，请皇伯父恩准子霁带父王尸身回齐国，与母同葬。
　　她伸手抱着苏许。
　　落了两滴泪。
　　—
　　十日后，齐国定远将军与军巡院管事刘校尉带领二百齐巡军往方家赶去。一小队威风凛凛的玄武军跟在定远将军与刘校尉旁边，为的是护送亲王纸令。
　　广安城里的百姓看到这个阵势，一个个噤声围观；他们都知道玄武军是什么人物，知道但凡有玄武军的场合，要么就是亲王出巡，要么就是传达亲王纸令。可这后头黑压压一队齐巡军是什么情况呢？百姓们交头接耳，这个人数，怕不是要抓人吧？
　　直到这队人马在那方家大宅前罗列开来，小百姓们更慌了，一个个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只不过不敢太过靠近。
　　方家门前的小厮们远远地就瞧见了来人，在他们抵达门前时便跑入府中通报；而定远将军则坐在高大的骏马上，目光严肃直视前方，手执一锦帛，明显是来传令的。
　　“哇，这方家不是‘土皇子’吗，这会儿王爷传令，莫不是要赏赐他们做官？”
　　“哎哟，他们家平时就够嚣张跋扈了，要是当了官，咱们能有好日子过吗？你瞧瞧后头跟了多少兵啊，做官的令至于带那么多人？”
　　“也是……哎哟，这世上的富贵风流真是难以猜测。”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了很久。
　　定远将军以及刘校尉等人倒也不慌不忙，像是知道那方家的人会拖延时间，谁也没有动身再请，只是一直坐在马上等他出来。
　　过了一刻钟，方家大门大敞，方家老爷子方茂领着家眷数十人走出宅门。
　　“方茂接令！”定远将军大喝。
　　“小民在——”方茂俯首跪下，家眷亦然。
　　“奉齐王、泰王令：刁民方茂，以下犯上，妄称自己及家族为皇族中人，此为罪一；贿赂收买齐国官员，扰乱政纲，此为罪二；欺凌百姓，肆意谋害他人生命，此为罪三；勾结地方，以经商为名实则犯买卖兵矛之过，此为罪四。四条罪行皆为死罪，令即日抄家，府中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收监听候发落！”定远将军直接略过方茂诧异至极的眼神，朝底下人做了个手势。
　　齐巡军们立刻动身，一小部分人握紧长矛指向跪在地上的方家人，其他人则是进了大宅，估计是去搜查了。
　　“这…这何等荒谬！”方茂大声吼着，刚想站起身来就被齐巡军们按回地上。“我方家何时妄称皇族中人！两位王爷想吞我家财未必欺人太甚！”
　　“劝你莫要做无谓的抵抗，”定远将军瞄了他一眼，冷声道：“朝中已有七八位官员向王爷招供，将你的罪行全数道出。若是觉得冤枉，不妨到宫中对质，看看哪一样证据冤枉了你！”
　　方茂噎了一下，眼底有些不敢相信。


第132章 遇故人
　　方家被抄家的场面, 真的是非常轰动。
　　两百人的齐巡军队伍，弄来二十辆木头推车，把方家大宅里的奇珍异宝足足拉了两趟都没拉完，还有许多不能随意移动的宝物, 只能派人记录在册一一罗列, 第二天再搬运一遍。拉出府门的宝物都往齐宫方向送去, 惹来不少围观的百姓, 个个眼里都是惊讶和羡煞的目光, 低声耳语。后来齐宫里又出来了一些玄武军，一路护送着车子入宫, 面容肃穆。
　　小百姓们都看得发呆，就连家财万贯的官员和商人们也看得定神，心里都想着一个事：这方家，今天可算是完了。有些旧日方家党羽，今天看到这么个画面也有点心底发毛，不敢轻举妄动。
　　齐王和泰王当初袭亲王之位时, 可是拥有皇上御赐金牌的。
　　圣旨写得清清白白：见金牌如见天子，处理齐国国内奸佞时，拿着金牌, 拥有斩杀不报的权力。
　　他们之前依附方家, 不过就是看中了方家给的甜头以及方家的身份，一心以为齐泰二王不会赶尽杀绝，所以助长歪风。如今齐泰二王被逼急了先下狠招，树倒猢狲散, 方家党羽也如一盘散沙, 大难临头各自飞。
　　小齐王爷东方稚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与苏许走出门来，由雚疏给她们两个做了些伪装, 尽量看起来不那么容易暴露；然后这两个小姑娘带着鹦儿南七以及两个侍卫从后门走出了都城大街，打算围观一下方家被抄家的热闹。
　　“哎哟，这个方家还真是富贵啊，那么多宝物呢……”
　　“是啊……”
　　围观的人很多，感觉就像是做生意的人都丢下摊子过来凑热闹了，尽管是个大冷天，可依旧熙熙攘攘，将都城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东方稚一直拉着苏许的手在人群中穿梭，最后还是靠鹿蜀替她寻了个好位置，几个人站在一处酒家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立在人群之后。
　　“瞧你们说的，有钱人家拔一根毛也能够我们花一年啊，何况是这方家！”几个汉子正站在他们附近高声讨论，提起方家，似乎自己曾是从方家走出来的，对方家人了如指掌。那汉子叹了一口气，又说：“他们家虽然没有高调宣扬过，可是这广安城里谁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就算不知，也自有他家的几个恶犬仆人作介绍，打得你鼻青脸肿，看你认不认得人家的方是哪个方。”换言之，方就是东方的方，方家仆人经常借这名号在都城里欺行霸市。
　　东方稚听得入迷，把注意力放到了这几个汉子身上。
　　“我也只是听说诶，那方家的人真的会乱动手？”
　　“可不是嘛！我见过几回了，有一次是外地人不认识他们家底细，有一回是方家的仆人到酒楼里吃东西不给钱……哎哟那场面，尽管后来喊来齐巡军，可是齐巡军里能有几个好东西？桌底下银子一递，当场眉开眼笑，说这事管不了……”
　　“啧啧啧。”
　　东方稚听了这话，倒不觉得诧异。齐巡军的那群人是不是蛀米大虫她心知肚明，只不过她还没那闲心管这些事。百姓们看的东西是最真实的，他们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军巡院里真的是一堆废物。她吸了一口气，心底默默盘算起整顿都城风气的事。
　　事情太多了……东方稚蹙眉。
　　“哎你们说，这方家那么多东西今儿个全往宫里送去了，算不算是两位王爷吞了他方家的钱财？”一个人问出了这么个敏感题目，其他人都下意识留意身边有没有可疑人，怕自己说错了话惹来官非。东方稚刻意挡了一下脸，装作抬头望天的样子。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就不怕被有心人听去，回头把你抓了？”另一个人拍了他脑门一掌，然后压低了声量：“我觉得这方家本来就是两位王爷心里头的刺，方家家业做大也是先王不在的那几年。现在小世子长大了，泰王爷也帮着，当然会趁早拔掉他们。就算人家要把方家全吞了，那也算是家族纷争……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干啥呢……”广安城里的百姓对于东方稚，还是习惯了喊小世子，而不是齐王。
　　这个人的话算得上是很中肯了，当然，也有点讽刺他们皇家人的意思。东方稚站在人群之后抿嘴一笑，真希望自己现在就能把方家的珍宝换成钱粮造福百姓！她当掌权者，还是比较喜欢听好话。
　　苏许陪在她身边，只是用眼看用耳听，对于自己不方便多嘴的这些事，只字不提。
　　“主子，这里人多，要不要到其他地方走走？”眼看车队就要走完了，前往方家的齐巡军们也开始收队，鹿蜀怕人多起来不方便照应，便提议撤退。东方稚点点头，再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一时不留神，像是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可是只是一瞬间。
　　东方稚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当即走回两步确认自己看到的画面。
　　那一瞬早已消失，只是她还看到了另一个人，那男子非常面善，却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主子？……”鹿蜀有些不解。
　　—
　　他们又在都城中转了几圈，只是东方稚一直神不守舍的模样，苏许有些担心，便让鹿蜀叫一辆马车来先行回府。“外面天冷，你已经出来很久了，还是早些回去吧，嗯？”苏许柔声劝着，可是东方稚却有些放心不下，一直坐在酒馆里闹别扭。
　　苏许见她这样，也没了办法。
　　“方才说要换个地方走走开始，你就这样了。”苏许以眼神屏退左右，见房里没了人，才拉起了东方稚的手。“你看，你的手都冰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跟我说说好不好？”
　　东方稚抬眼看她，蓦地有些委屈。
　　“阿稚？”苏许见她撅起嘴就有点心疼。这个傻人，怎么委屈得那么突然？
　　“我刚才在大街上，好像看到我父王了……”东方稚说得很小声，像是在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很难控制，不一会儿就红了眼圈。“虽然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可是那一眼……我心里头有一种直觉告诉我，那就是父王……”
　　“这——”苏许愣住了，有些惊讶。
　　盛治齐王已经入土一年，当初薨了，又是那样的场景，无缘无故，怎么会复活？皇帝是非常关心自己兄弟的，如果当年盛治齐王可以不死，为什么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可是苏许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毕竟她不了解盛治齐王，也不知道东方稚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只能伸手抚摸东方稚的脸，心疼地揽着她，说道：“会不会…是你一时看错了？刚才街上的人那么多，也许只是一时看走了眼。”
　　东方稚猛地摇头，说自己不会看错，父王是她最亲近的人，怎么可能不认得。
　　“可是……”苏许抹了一下她眼里还没流出来的眼泪，又说：“父王已经去世一年了，当初入棺出殡，包括后来下葬你都有亲眼看着。阿稚，你真的确定吗？”
　　苏许这句话，多少让东方稚清醒了些。
　　是啊，一年多以前东方宪离世的时候，东方稚是日夜守在身边没有离开过的。她亲眼看着东方宪咽气，亲身呆在那无力回天的场景里……皇帝当时也哭得很厉害，一直抱着东方宪的尸身不撒手，一直念着‘弟弟’。她的父王有可能还活着吗？东方稚也不禁问自己。
　　但……
　　东方稚始终忘不了刚才那一眼，尽管只是很模糊的一瞬间，可是和那个人对视的时候，真的有一种看到了父王的感觉。虽然她在下一刻就找不到那个人了，可是当时还有一个身影啊，另一个人也是那样的熟悉……
　　她又回想起去年的事。
　　东方宪每日呆在府里养病，孟槐瞒着她替东方宪张罗买参，一拨又一拨的太医往齐王府里跑，老御医亲口告诉她‘已经尽了力’…这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东方稚的脑海里浮现游走，像是又一次剥开了她心里的伤口，而今，鲜红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流，各种滋味一起涌了上来，使她如鲠在喉。
　　东方稚有些垂头丧气，她一言不发，靠在苏许身上。
　　苏许疼惜地拥她入怀，轻吻着她的眼睛。
　　“我见到的人，真的不可能是父王吗……”
　　东方稚的声音听起来真绝望。苏许皱了一下眉，苦涩地笑：“我不知道，阿稚。我只知道你不会鲁莽行事的，如果你心里认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你就去回想之前的事情里在哪里会留下破绽。毕竟父王疼你，他如果真的尚在人间，必定会给你留下一个缺口，让你有重新找到他的可能。”
　　东方稚闭上了眼，她只觉得自己的头很疼，什么都记不起来。
　　如果父王的死只是一个骗局，那么涉嫌其中的人也太多了。首当其冲，皇伯父就可能是共犯。但她不想质疑过去发生的一切，她也想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出。
　　如果不用考虑那么多就好了，东方稚心想。
　　她只是单纯地希望，她的父王东方宪，尚在人间。


第133章 死因谜
　　十五那天, 东方稚领着几个心腹以及苏许去了宗庙。平时初一十五她也会和苏许过来祭拜先人的，倒是这一次，东方稚心里带着些不一样的情绪。
　　“主子，东西都放在这儿了。”
　　“好, 你们先下去。”
　　“是。”
　　祭拜时的所有东西, 东方稚习惯了让他们带到宗庙主殿房门口, 然后东方稚自己再领着东西进门, 后面上香烧纸供奉等事皆由她自己完成。这个习惯与其他大家不同, 平常大家入庙都有十数个手下帮忙照料。
　　但东方宪曾教过，祭拜一事, 乃本宗本族子弟分内之事，哪怕是天子，也不能将事情假手于人，只在最后上香时做做样子。这是东方家的家训之一，所以哪怕当今皇帝入宗庙，他也只是带着自己子嗣进门, 后续事情将亲自主持。
　　东方稚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宗庙不设暖炉，便依旧披着貂毛大袄；苏许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分类, 逐样递给东方稚, 再由东方稚逐样摆在供台上。烧肉，鸡鸭，瓜果，清茶, 米酒等共十二样新鲜祭品依次摆在桌上, 每一样祭品都由金制盘子装载，每一个盘子上面都精雕六蟒与祥云火纹, 衬得这些平凡之物尤为金贵。
　　苏许又向东方稚递上一双白烛，九根细香。
　　宗庙之中设有长明灯，所以蜡烛直接由长明灯的灯芯取火，不用火折子。东方稚娴熟地将白烛点上并插入炉中，后又将九根细香从白烛取火，点燃了，轻微晃动了一下，熄灭火光。
　　细香举过头顶，端正且虔心的三鞠躬，是东方稚敬给主殿上设下的牌位先灵们的。
　　祭拜过后，她看着东方宪的牌位出神。
　　苏许转过头来看她，见她这般，便知道她又想起了那日的事。
　　“走吧，许儿。”
　　“好。”
　　出乎意料的是，东方稚并没有过多纠结于东方宪的事，那模样像是已经放弃了追寻真相。苏许也没有主动提起，毕竟近期齐国朝堂上正计划着方家的事，包括如何判刑如何支配财产，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东方稚与东方承建立威信的关键，一个环节都错不得。所以苏许最近也很少向东方稚打闹，反而温顺得很，切切实实地表现出一副贤良王妃的模样。
　　苏许的主动让步，就连南七自己也吓了一跳。
　　孙小姐竟然好几天没有耍过小脾气！天呐！南七每天都在跟鹦儿感慨，快把鹦儿给烦死。
　　“主子。”
　　“主子。”
　　东方稚与苏许祭拜过后走出殿房时，心腹们正站在门口，顶着寒风寸步不离地守着。孟槐朝着她们走近一步，看向东方稚，道：“主子，是要回府么？”
　　东方稚紧了紧大袄，略加思索。
　　半晌，她松了松筋骨，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送许儿回府，然后我要回宫去。”
　　“主子，今天不是休沐？”孟槐有些疑惑。
　　“前几日大雪，也让那群老臣回家休息了。难得今天雪停，天气不错，别浪费了。你找个人传个令，让三品以上的午后入宫议事吧。”言罢，东方稚便回过身来寻找苏许，伸出手来，拉她走了。
　　“是。”
　　—
　　齐国大臣们刚入宫不久，齐泰二王便同时来到殿上，没有一刻钟的耽误。因天气寒冷，在大臣们打算跪拜的时候东方承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免礼了，直接开始吧。”
　　大臣们都怔了一下，齐声应是。
　　今日齐泰二王特别召见大臣，是为了尽快确定处置方家的办法。为了以防这群老油条里有人故意庇护方家，议事之前，东方承就先阴沉着脸摆下一句话——
　　“方家之前笼络贿赂不少官员，前段时间盘问的那几个估计只是虾兵蟹将，本王相信，后头必定还有人在。今日，本王与齐王只有一句话，谁特意帮这逆贼，谁就有同流合污的嫌疑。尔等——可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
　　“明白就行。”东方承摊开了案上的折子，道：“那就把你们想说的都说出来吧。”
　　方茂这人，儿子有六个，且没算上死了的小儿子方任；女儿五个，有三个已经出阁；妻妾共十一房，还有丫鬟家丁、嬷嬷管家、马夫车夫等，记录在册的约有百人以上。将方家人全数收监时，广安城的大牢都不够放，只好另外将军巡院的十间小监房收拾出来，关押那些不太重要的仆人。
　　财产方面，除了居住的大宅，另外搜出五张房契，皆是广安城中别苑；地契七八张，均在城外，另外请了人打理照看；大宅中现银约有千两，银票兑票几摞；玉石瓷器等装了数车，从前朝旧物到现世珍宝，样样价值连城……
　　东方稚翻阅这些名册时，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早听闻旧时燕王挥霍无度，当年皇伯父扣他家财却没有查出多少。如今看来，燕王的这份身家是到了方茂的手里？东方稚摇了摇头，这样的蛆虫若是任他继续当东方家的人，可真是玷污了祖上的名声。
　　东方承看完册子同样心情沉重，他合上手边的几页，一双鹰眸抬起，朝堂下的大臣们看去。
　　“众位卿家，听了礼官的报数，应该也对这方家情况有所了解吧？”东方稚先开口，缓缓道：“本王与泰王已经做出协商，对于这样为祸大永的逆贼绝不轻饶。”
　　“王爷英明——”
　　大臣们非常官方地附和她。
　　东方稚颇感无趣，见底下臣子都没什么话说，便又一字一顿道：“方茂以下犯上，罪不可赦。本王决定，将方茂及其妻妾儿女全数处死，而主犯方茂——执行车裂。”
　　这句话之后，底下那些宛若僵尸的臣子才有了反应，超过半数人都抬头诧异地看向东方稚，以为自己听错了。全数处死？竟那么狠吗？而且还用上了酷刑车裂？要知道，大永已经多少年没用过酷刑啊，哪怕是那些罪恶滔天的江洋大盗，处死的最惨烈方式也只是杀头，其余死刑犯都以绞死为主，悄悄进行，悄悄葬尸。
　　有些老臣子被东方稚这个决定吓到了，捏紧玉笏想出言阻止，可是又怕他们将自己当作方家党羽。若是什么‘考虑骨血亲情’更是不能说的，方家锒铛入狱便是因为这一点，这个关头再提，就不怕自己乌纱不保？所以，臣子们虽然有人觉得不妥，可是碍于情况特殊，谁都不敢出声，只能默认为赞同。
　　左相秦为北作为百官之首，自然也是第一个出列，抒发见解。
　　“王爷，老臣有话要说。”
　　“左相请讲。”
　　秦为北躬身，低垂眼睛一直看着地下，态度坚决道：“请王爷另外对方家的仆人们也作出处置，那些昔日方家心腹、亲信等知晓甚多，平日里作恶也不少。老臣认为，这些人应当着重拷问，之后，亦要承受死刑。”
　　东方稚眉头一挑，有些猝不及防。她看向身边的东方承，想看一下他的意思。
　　“左相——”东方承瞄了一眼众人反应，慢悠悠地开口：“言之有理。”
　　众臣哗然。
　　既然心腹亲信也要处死了，那么其他无关紧要的仆人们必定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吧？个别隐藏极深的方家党羽心里凉了一半，见齐泰二王已经做好决定，便干脆提议重罚方家人，盘问他们方家做过什么恶事，或是盘问方家还有没有其他隐瞒了别人的家财。
　　残余的党羽垂死挣扎，忠臣良将对奸佞恨之入骨，一时之间，讨论处置方家的方法多了起来，五花八门，什么样都有。东方承与东方稚两兄妹坐在上头心里都乐了，暗道这群臣子可真是墙头草，先前不管不顾的态度哪里去了？这会儿比分钱还积极。
　　东方稚一边听着他们讨论处置方家的办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让她记起来一些事。
　　河唐郡。
　　她愣在位置上，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
　　退朝后，东方承看向守在旁边负责记录上朝内容的小吏，只见案上折子高高地叠了十几本，一时心情郁闷……“天呐，判个刑竟然能叠十几本东西，这是干了什么啊……”东方承很是复杂地走过去，随手抓起来一个本子，打开——喔，全是提议如何处置方茂的。
　　他回头看向东方稚，说：“哎稚儿，这些本子咱们是一起研究呢还是分开处理？”可是东方稚听了他的话却没有反应，她只是坐在位置上出神，有一下没一下地深呼吸，似乎在纠结一些很难决定的事。
　　“稚……”
　　“皇兄。”
　　“啊，我在。”
　　东方承看着她。
　　—
　　皇兄，我怀疑……我的父王还没死。
　　哈？？？？？？？稚儿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
　　真的，皇兄。
　　你有何依据？
　　我那天在都城大街上，应该是看到了父王……
　　稚儿，你这个依据未免太不靠谱了吧。皇叔薨了一年多，你只不过疑似看到一个像他的人，怎么能说他其实在世？
　　我知道这样的依据不可靠。但是皇兄，我那天还看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我绝对没有认错。
　　是谁？
　　旧日河唐郡郡守。
　　东方承回府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重复东方稚跟他说的话。
　　一开始的时候，东方承听到她说皇叔在世，其实觉得挺荒谬的。他以为东方稚不过是一时眼花，思父心切；可是当东方稚提到她看见旧日河唐郡郡守的时候，他脑子就懵了，很有默契地想到了东方稚想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旧日河唐郡郡守，那么，皇叔的确有可能在世……
　　东方承思及前事，深吸了一口气。
　　德昌二十六年三月，也就是东方宪薨的半年多以前，皇帝曾组织了一次春狩。
　　原本春狩应该是三年一次，可是那一年的春狩是莫名提前的，这一点，皇帝只是说心情不错所以提前，没有过多解释。那时候大家也没有多想，以为皇帝心思难猜。
　　按照御医们给东方宪病情做的记录，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虽然能正常走动，但夜里经常咳血，若非硬撑，精神根本不足以支持他外出。
　　这一点，是东方稚今日才想到的。
　　皇帝既然早就知道东方宪的病，为何在那个时候，还要带着他长途跋涉赶至河唐郡，就为了那非常形式的春狩活动？
　　而且东方稚向东方承提起，春狩期间，有一次她提早回到殿中，无意间发现皇帝、东方宪以及河唐郡郡守悄悄商量着什么。虽然没有听到他们商量的细节，可是他们非常神秘，一察觉到外人来了，当即中止话题。
　　那时东方稚未曾发现自己父王的异样所以没有多想，可是这些蛛丝马迹在现在串联起来，蓦地变得非常可疑。
　　皇兄！那河唐郡郡守在皇伯父的口中，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忠臣能才啊！但你记得吗，在我们第一次回京的时候，河唐郡郡守已经换了人，不是以前那个，而是什么安大人！子霁觉得这件事实在蹊跷，这个旧日郡守，必定知道些什么秘密……
　　东方承想到这里，心里也冒出了很多疑问。
　　看来，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他这个当皇兄的要为东方稚做些什么了。
　　—
　　一封八百里加急信函，由齐国都城广安城送出，特派七八名钦差，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都城太子东方顺手上。
　　比鹿蜀送信时更快，这一封信函一天时间便抵达京都城。
　　“皇兄在上。近日子忠与稚儿察觉皇叔病情蹊跷，忽而想起，去年三月春狩时分与此事有所关联。事态严重，希望皇兄助一臂之力，查明旧日河唐郡郡守的底细，并以最快速度告之。”
　　这封信函之急，连一个落款都没有。太子匆匆读完，顺手便将信函点火焚毁，也不多想，神色不安地就出了东宫太子府，点了两个可靠的亲信随他去吏部办事。
　　昔日官员的公文户籍非常易得，按理说这旧日河唐郡郡守应该同理；可是太子带着人到吏部翻查许久，在相应品阶翻到了前后二十年的就职记录，都没有查到有关那个人的文字。见此，太子更明白到事情的古怪，暗中又带了十数人来，将河唐郡近年的所有记录全部搜查翻阅，看一看有没有可能出现漏网之鱼。
　　“抓紧时间，任何一个字都不要给本宫放过！”
　　“是，殿下！”
　　人多力量大，何况这群人都是做惯了文书工作，一目十行记忆超群不在话下。他们费了约摸一个半时辰，终于在几十本残缺页数、语句不通的书册里拼凑出一段大概通顺的文字，再结合吏部小官无防备的问答，查出了旧日河唐郡郡守的基本户籍资料。
　　太子面无表情地接过纸条，自己誊写了一遍，便又立即传来信使再三叮嘱，务必一日时间送达广安城。
　　于是这两日时间，京都城到广安城的官道路上非常热闹。只要留心观察，便能发现平日里负责传递加急战报的人马都在做事，每人行动时都拉着两匹马作为路上替换乘骑，马不停蹄地赶路。
　　“弟见信：旧郡守姓靳名委，京都人士，德昌九年金科入仕，十一年时任河唐郡郡守，才学兼备，治理有方，后治天灾、收贼匪、押暴民有功，十四年得御赐‘平宁伯’爵位。无过失无罪刑，望弟查清，寥寥数语得来甚珍稀。”
　　太子东方顺写的内容不多，最后一句似有所指。东方承接到信笺的时候沉吟半晌，当下不容耽误，带上信笺去了齐王府。
　　齐王府中，东方稚正与苏许在案前研墨，一人练字一人绘画陶冶性情。书房的角落位煮着茶水，青烟冉冉升起，配上她们各自捏着毛笔抒发才情的画面，有点惬意。不过一会儿，鹦儿便在门外轻叩，打断了她们的发挥。
　　“主子，泰王爷来了。”
　　“嗯？”
　　东方稚还没来得及放下笔，裹着黑狐大氅的东方承便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皇兄？”
　　“稚儿，我查到一些事。”东方承吁着气，见苏许打算随鹦儿退出门去回避，忙伸手拦了一下她，轻道：“好歹也是妹媳，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东方稚也点头，邀东方承先到塌上坐下。
　　“我联系了皇兄，请他帮忙查一查旧日河唐郡郡守的底细。”东方承坐下后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大氅都未来得及脱下，直接递予东方稚，道：“按照皇兄的说法，这个郡守很有本事，而且立功数次，更有伯爵爵位。为官多年，他也未曾犯下什么过错，换言之，没有被顶替的理由，只会有加官进爵的可能。”东方承又指了指信笺的后面一句，蹙眉说：“可是你看这儿，皇兄明言这几句消息得来不易，那郡守的事像被封锁了一样，突然就人间蒸发。”
　　这下，东方承是真的相信东方稚的猜想了。
　　想他大永王朝那么多年，何时会让一个有功之臣蒙受冤屈？这个叫靳委的郡守，皇帝明明非常器重，无缘无故替换并且收走所有记录，难道这当中没有猫腻？
　　东方稚读过信笺，呼吸一滞。
　　“河唐郡新任郡守安之初上任，大概是去年年末吧？”东方稚看了看苏许，然后又看回东方承，“父王薨的时辰，是十月时分，算得上是父王前脚刚走，那靳委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朝廷命官无故隐退，这在官场上，严重来说算得上是欺君之罪。可是靳委消失了之后，皇帝根本就没有过怪罪，反而是随便升了一个地方官为郡守，代替靳委。
　　两兄妹互相对视，把事情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旁边的苏许则是自己把信笺内容来回看了十几遍，像要把那张纸看穿一样，逐个字逐个字地研究。东方稚见她这般，以为她听不懂他们的话有些无聊，便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先齐王生死未卜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讲，苏许便点头，说道：“我明白，阿稚。我记得你去河唐郡的那段时间，所以现在提起这个靳委，应该是和调查父王现今下落一事有关吧？”
　　东方稚微微一笑，说：“对。”
　　“哎，那天妹媳不是和稚儿一起到外面看热闹么？”
　　东方稚和苏许都翻了个白眼，这声“妹媳”怎么喊得那样顺口？
　　“虽然我当时也在，可是我没有过多留意附近的人。”苏许脸上神情有些抱歉，惋惜道：“而且我不太熟悉父王的模样，那什么河唐郡郡守也从来没有见过，所以哪怕目光曾在他们身上停留，我也不会有任何印象的。”
　　“这样啊……”东方承也觉得有些可惜。但好在东方稚始终是看到了，无论那天一面是真是假，如今事情的确疑点颇多，值得一查。他这会儿才想起身上大氅未除，坐久了有些过暖，便慢条斯理地将黑狐大氅解开，整了整衣襟。
　　东方稚抬眼看他，漫不经心地说：“皇兄，我们借方家为由，来个盘查吧。”


第134章 可怜虫
　　说是为了追查从方家里逃脱出来的一个重要人物, 最近广安城中的齐巡军莫名多了起来，从平时的一日四巡变成了一日十二巡，几乎每时每刻都有齐巡军走在街上来回检查百姓身份，风声闹得特别紧。
　　东方稚处理完方家之后也没有特别急躁, 便由着底下人去查, 自己私下派了几个侍卫明察暗访, 就算查不到东方宪的踪迹, 把那河唐郡郡守翻出来也不错。日子闲了, 她自然就多了时间去处理其他事情：比如身边鹦儿的人生大事。
　　那是在府里人着手准备过年的事物时，鹦儿和南七一齐拿来明年新衣袍的锦缎布帛, 放在了东方稚和苏许跟前。东方稚看着布帛努努嘴，只说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料子，一切安排都听苏许的吧。苏许瞥了她一眼，愣是动手捶了东方稚几拳，让她自己来选。
　　“阿稚你看，这个料子挺好的。待到初春雪化时, 可以把这个做成小裙，你穿上然后再披个袄子也蛮般配……”苏许抚摸着布料感受手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东方稚瞄了瞄, 只说：“嗯嗯嗯。”
　　“或者让他们给你做个大红裙？”苏许来了兴致, 拎起了一块红色的布料冲着东方稚比划，笑得极灿烂，说道：“你平日里穿的颜色都太素了，该穿点鲜艳的改变一下感觉……”
　　“大红裙？”东方稚眨眨眼, 一脸的无辜。
　　苏许再将这布料对着东方稚想象了一下, 沉吟半刻。
　　唔，也不是说不合适。
　　就是阿稚这人突然穿得一身红, 有点大婚的意思……
　　不妥，不妥……
　　苏许挑选布料时，南七和鹦儿则是坐在一边各自绣着香囊手帕。东方稚陪同媳妇挑选度量，回过头时看到那两个丫头绣着女红有说有笑，心里忽然想到一事。也很久了吧，早在她和苏许大婚之前，苏许就曾跟她讲过：七丫头那傻姑娘，对你身边的鹦儿特别上心。
　　那时候因为与苏许的事还未有结果，生怕这两个丫头的促成会造成影响，再则鹦儿本有指定，故东方稚一直没有理会；如今，东方稚的人生大事早已尘埃落定，这两个丫头也大了，要不要替她们也寻个好人家或者——将她们指配到一起呢？东方稚复又望了她们一眼，心里没底。
　　“你绣的是什么啊，怎么像两只鸭子……”
　　“什么鸭子啊，这是鸳鸯！”
　　“喔哟…绣鸳鸯啊？是不是想嫁人了？哈哈哈哈哈……”
　　她们两个相处那么久，平日互动倒更像是姐妹，而不是情人。东方稚心里没底的原因也归结于此，南七有情可是鹦儿无意，若是七丫头的一厢情愿，那么无论什么安排都不妥当。
　　“鹦儿。”东方稚嘴角抹笑，突然喊了她一声。
　　“主子何事？”鹦儿第一时间便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看向她。
　　“你现今，也有十八了吧？”见鹦儿有些迷茫的点头，东方稚仍旧笑着，喝了半口茶，欲言又止。这摆明了要替人家谋婚事的口吻，苏许可是第一个听出来。“前些时候你还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呢，这会儿闲了，就打算替鹦儿找个好人家了？”苏许猜到东方稚的意思，故意顺水推舟。
　　鹦儿像是愣住了，南七那丫头倒是反应极大，整个人都站起身来。
　　“啊，是呢……”东方稚故意当作看不到，回过身来看向苏许，两个人私底下交换了眼神。“我寻思着鹦儿也跟我那么多年了，办事利索人也好，这么个模样放在大家里都是个小姐，婚姻大事自然不能耽误。”东方稚又看回那两个丫头，只见南七正朝着自己挤眉弄眼，写了满脸的‘求您不要啊王爷！’。
　　东方稚噗嗤一笑，没有理会。
　　“哎，我之前曾听你说，鹦儿旧时有过一桩指配？”苏许背对着那俩丫头，对于她们此刻反应，全靠东方稚的神情来体会。见东方稚笑得那么得意，便知道定是南七表情好笑。苏许使坏地逆着南七意思走，知道南七不想听到这样的消息，偏要一条条地列出那桩指配的优点。
　　鹦儿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听两位主子发言。
　　“鹦儿……”南七有些焦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眉毛都快挤得掉地上了。
　　鹦儿低眉看她，却是抿着嘴，未吐一字。
　　“父王替鹦儿做主时，我也只是十二三岁。现今一晃几年过去，虽说当初那个人的确极好，家境不错，模样端正，人品也值得称赞……”东方稚顿了顿，见南七快要昏过去，忙又接上半句话：“但父王薨了之后，他们家也像是不知所踪，早前不知道听谁讲起那名字，应是娶妻生子了。”
　　“啊……”
　　“呼……”
　　苏许惊叹，南七松了一口气。
　　东方稚的小眼神一直放在鹦儿身上。
　　只有一刹那，东方稚看到了她嘴边特别不明显的一点点笑容。
　　闲聊几句让南七和鹦儿下去的时候，东方稚一直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孟槐与雚疏。谁说不是缘分呢，两位侍卫长的婚事可是她这小姑娘一手促成的。而如今，这两个人又像是踏入了当年的轮回，该不该去主动说破，然后再当一回月下老人？
　　东方稚抬起头来看向苏许，只见自己的齐王妃正认真比对布料花色，一丝不苟。
　　“许儿。”
　　“嗯？”
　　苏许看回她，见她正盯着自己，便一边笑着一边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柔声问：“又怎么了，王爷。”
　　东方稚满足地笑了。
　　“没事。”
　　—
　　自从日间东方稚说了这么一桩事后，南七和鹦儿都像是安静了许多，走到跟前也不聒噪了，只埋头做事，一声不响。东方稚和苏许也识趣地没有再提，打算先静观其变，缓上几天看看会不会收到哪一个的求情信再行下一步。到了夜里，寝殿里点上了暖炉明烛，东方稚沐浴之后披着外袍盘坐榻上，正对着一盘棋局遐思。
　　“吱——”
　　殿门忽然被推开，循声望去，原来是苏许和南七。
　　东方稚微微一笑，站在她边上的鹦儿却一直低垂着脑袋。
　　“回来了啊……”
　　“呜呜呜阿稚……”
　　两个丫头看到苏许一脸撒娇的模样奔向东方稚，当即不敢耽误，悄悄地退到了外殿。“怎么了这是。”东方稚很自然便张开怀抱拥住这个小可怜虫，苏许顺势一歪，窝在东方稚怀里小声呜咽，脸上倒没什么眼泪。
　　只是东方稚听她这声，还是心疼得紧。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让苏许受委屈？小齐王爷眉头一皱，已经做好了叫侍卫待命杀人的准备。
　　“我今天…呜，我今天收到哥哥的信，他、他好烦，呜呜呜……”混世魔王呜咽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只说一半，整得东方稚一头雾水。
　　“啊，他在信中讲了什么？”
　　“他、他说咱们两个应该多多琢磨一下怎样才能有孩子，呜，还说什么，说什么找一下有没有精通此方的世外高人……”
　　“……孩……”东方稚一时语塞。
　　这也是之前回京省亲留下来的问题了。
　　也不知道苏家人是想到了什么东西，竟狂热地希望东方稚和苏许能有一儿半女，还说什么必定用心栽培。东方稚那时候听了就直摆手，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是女子与女子生孩子的事，她可从来没听过。怎么，苏远邦到这会儿还没死心呢？连家书都要提及此事，看把苏许给气得……
　　东方稚忙抚着苏许的背，在她耳边柔声安慰。
　　“大概……他是太闲了。许儿别气，回头我修书一封送去太子哥哥那儿，让太子哥哥给他指派几件事情做，免得成天想这些不着调的。”
　　“嗯……”苏许还是可怜巴巴的。
　　“怎么啦，还委屈呢？”
　　“嗯……QAQ。”
　　“嗐，”东方稚一时笑了，说道：“能把你委屈哭了，恐怕也只有苏远邦这人。”
　　“可不是！”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苏许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甚至有点想睡觉。东方稚望着一处出神，耳边听见苏许的呼吸声逐渐平静，便用下巴抵着她额头，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许儿如果喜欢孩子，咱们也可以收养一个。”
　　苏许趴在她身上看她，摇了摇头。
　　“怎么，不喜欢孩子？”
　　“不是不喜欢，只是，怕我们当不好爹娘这个角色。”苏许叹了一声，又道：“阿稚你不知道，这些天我甚至从底下人里听说一些胡话，说小皇子如果不是诞生皇城而是诞生齐王府就好了，或者让你将小皇子抱来养。你说傻不傻？”
　　东方稚笑了，想起那小皇子，也是感慨颇多。
　　“小皇子如果不在皇城，生活的确会过得好一些。要知道，太子储君之位稳如泰山，皇伯父又极疼爱两位皇兄，这小皇子能分多少怜惜？但是如果真要我养一个孩子，我希望是个小姑娘。”东方稚说着话，眼底好像看到了自己儿时的场面，父母亲尚在，其乐融融。“小姑娘不用纠结权力争斗，我这爵位也就袭这一辈，日后退下来，她也只是个郡主，该怎么活怎么活，日子会很潇洒的。”
　　如果当年，齐世子不是齐世子，而是郡主的话……
　　东方稚神色黯淡。


第135章 嫡庶别
　　京都城这边, 不日收到来自齐国都城齐王东方稚的亲笔书函。
　　皇城东宫太子府里，太子东方顺缓缓地将信纸摊开，见头一句时，便眉头紧皱。
　　“请太子哥哥管管苏大人！”
　　干脆且直接, 虽没有加上名姓, 但太子也能想到这个苏大人是指谁。“不知是否太子哥哥近日极少任用苏大人, 他无事可做！”
　　寥寥数语, 三句话便算写完了。
　　太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寻思，东方稚一向明白事理, 总不可能冤枉她大舅子吧？如此一来，便是苏远邦做错了事，惹到了人家……东方稚这样温润的人也会被气到，看来这苏远邦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太子点点头，忙唤来内侍，即刻传召苏远邦入东宫。
　　这日苏远邦刚从东宫忙碌完家去, 前脚刚进门，传召他的人后脚就跟了上来，让他回东宫。苏远邦有点迷糊, 以为是太子殿下遇到了什么棘手要事, 只好硬着头皮原路折返，将早已取下的乌纱帽重新戴回头上，脚步匆匆往皇城赶去。
　　“臣——苏志守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了。”
　　太子的表情很是冷漠，坐在上头打量着苏远邦, 那犀利的眼神似乎要将苏远邦的身体看穿一个洞来。苏远邦生怯, 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见太子也没有打算说事情的意思, 便依旧跪在地上，缓道：“不知太子殿下传召微臣……所为何事？”
　　“志守啊——”太子拖长了声调，语气里透露着一丝为难。
　　“啊，臣在。”苏远邦低下了头。
　　“最近是不是没什么事做啊？”太子玩味地看着他，见他心虚得不敢抬头，心底里对于他惹到东方稚的想法便又确定了几分。苏远邦不解其意，慢慢地抬起头来，眸子里尽是无辜，道：“殿下，微臣——微臣最近都在忙着整理文书，前日殿下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办妥呢，怎么、怎么会没什么事做呢……”
　　“我看你应该挺闲的吧。”太子眯缝着眼睛看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东方稚的意思。
　　东方稚既然是温和的人，那么自然不会因为什么事责怪别人。
　　信上虽然说怪苏远邦闲着没事干，可是暗地里，不就是想让太子给他升个职，多做一些实事么。苏家虽有丞相苏业位高权重，但是苏家门生不多，本家入朝为官的也只有苏远邦一人；苏远邦算是皇家亲戚，东方稚希望照看苏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太子沉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决定。
　　“今日，本宫收到齐王的书信。”见苏远邦实在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太子便将话说明白。“信上说的话不多，但是，似乎是在责怪你啊……志守啊，你最近寄往齐王府的家书，是不是说了一些咄咄逼人的话啊？——”
　　“殿下冤枉啊，臣！”苏远邦想到自己上一封家书的内容，突然噎住。“臣……臣那不能算是咄咄逼人……”
　　“喔？”太子挑眉，“那就是说过喽？”
　　“殿下——”
　　苏远邦只好坦白。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家书里的内容也是询问过家中大小合理删减出来的文字，只不过语句之中调侃了几下苏许，说起了她们两个快寻个法子生个小孩的事……苏远邦有点头疼，自己也是觉得有趣才加了这么一句，怎么齐王爷转头就跟太子告状了呢？难不成，这句话真的是太过分了？“殿下，其实…其实微臣就是说着玩，因为前段时间她们回京的时候就曾当面讲过，我也就提一下……”
　　太子听了他的话愣了好久，好一会儿，他才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地笑出声。
　　苏远邦挠了挠头，不知所措。
　　“行了，快点起来吧，别跪着了。”太子没好气地念了一句，然后坐回椅子上，半瘫着身子，笑意未减。苏远邦顺从地到一边红木椅上坐着，斜眼瞄了瞄太子，不敢出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么一说……不过，你这些话也是有点意思的，如果稚儿和许儿真的能有一儿半女，怕是会成为整个大永的掌中宝吧……”
　　毕竟这个孩子的所有亲戚，都是那么宠溺她两个娘亲的人，爱屋及乌，这个小生命当然也会承载所有人的爱。
　　是可惜了。
　　太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苏远邦见太子没了责怪的意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跟着出神，轻道：“倒是这世间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前段时间三皇子出世，也有人在传，说这孩子怎么不降临在齐——”话说一半，苏远邦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忙收了声。太子切实斜了他一眼，脸色也开始变了。
　　“对不起，殿下，微臣口无遮拦……”
　　“这样的话，可别再说了。”太子冷着脸，低声训斥：“底下人在那里传，你也跟起胡说八道？若是被西宫娘娘听了去，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怕是连稚儿那边也被牵连……若想咱们妹妹好好的，就别提。”
　　“微臣明白。”苏远邦惊魂未定，额上渗出了冷汗。
　　太子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待苏远邦离开之后，太子暗自将他的话斟酌了几番。道理是这个道理……三皇弟的出身并不算特别好，换个宫殿降生，也许真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不过……稚儿应该会更喜欢女儿吧。
　　—
　　三皇子东方循满月的时候，西宫娘娘特地抱着他到宫里御花园走了走，裹着厚实温暖的棉袄，去看冬季里难得一见的寒梅。这天天气不错，雪停了有好几日早已消融完毕，而今日刚出了一些太阳，将地烘得干燥，阳光暖暖地洒在草坪上。
　　“循儿你看，那里有蝴蝶呢。”
　　西宫娘娘亲自抱着三皇子，奶娘跟在后头陪同说笑，其乐融融。他们一行□□人往御花园中的长亭走去，还未走到，眼尖的宫女便提前向西宫娘娘打招呼，轻声回禀：“娘娘，太子、太子妃正在前面呢。”
　　“喔？”西宫娘娘抬眼望去。
　　长亭之中，太子等人的确在那儿，身边还有太子妃，以及他们已有半岁大的儿子。那群人的阵势可比西宫的人马厉害许多，光奶娘就有两三个跟在后头，加上现今就已经为那半岁儿子预备的小宫女小内侍，一眼望去，人数之多竟已经将那长亭挤了个满满当当。西宫当下便有些失落，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边人，这差距简直明显。
　　论辈分，自己刚满月的儿子可是长亭中那孩子的叔叔啊……
　　只可惜，人家是嫡长孙，生父是太子储君，长大之后，也是会继承江山的人；而自己的儿子，不过是侧宫庶出，有辈分又如何？就连皇宫里身份最卑微的下人都知道，宁可得罪西宫，也不要得罪东宫。
　　西宫娘娘五味杂陈，正欲抱着儿子绕路走。
　　“娘娘？”
　　但长亭那边，太子东方顺早就看到她走来，见她扭头就走，便开口留住。
　　西宫娘娘有些尴尬，只好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们。
　　“今日天气不错，我们便带着昱儿出来走走。娘娘也是带着皇弟出门散步么，我倒是有些时候没见过皇弟了呢。”太子就是察觉到西宫娘娘的不自在，故意将谈话讲得随和些，免得她介怀；西宫娘娘听了这话也就不好推却，抱着儿子慢慢地走近长亭，穿过东宫熙熙攘攘一群人，来到太子面前。
　　“见过娘娘。”太子妃抱着皇孙向她行礼。
　　“太子妃有礼。”西宫娘娘笑了笑。
　　半岁大的小皇孙长得特别俊俏可爱，白白胖胖的，虽然还很小，但是面上已经看出几分太子的神韵，尤其眉眼和嘴巴，简直就跟太子一模一样。西宫娘娘看到他时不禁在心底感叹，果真是好命，身份尊贵就算了，就连面容也这样可爱精致，怪不得皇上看到这个嫡孙尤为喜欢，还精挑细选为他取名为‘昱’，说皇孙来日定能为大永带来崭新且灿烂的时代。
　　“喔呜——”小皇孙穿着华丽的锦衣，看到西宫娘娘抱着个小婴孩过来，咿咿呀呀地笑了。太子妃宠溺着摸着他的脑袋，在他耳边低声教导：“昱儿昱儿，这是你的三皇叔喔，虽然年纪比你小，但他是皇爷爷的儿子，是父王的亲弟弟喔……”
　　“你看昱儿笑得那么开心，肯定很喜欢皇弟。”太子也笑了，说道：“昱儿和皇弟年龄相仿，到时候一同在宫中长大，感情必定会很好。娘娘，你说是不是？”
　　“肯定会的。”西宫娘娘有些欣慰，一手抚摸着小皇子头上的胎发，不知作何感慨。的确是一样年纪的两个孩子，但他们终将会走上不一样的路，再过几年，她和东宫还会相处得这样和睦吗？
　　尚在襁褓的三皇子东方循对眼前的事情一无所知，正如那小皇孙东方昱一样，看到和善的人便会咧嘴笑，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便会哭。他们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嫡庶有别，更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代表了什么。而这皇城，像是因为小生命的造访变得不再那么寒冷，哪怕冬季，也让人感觉到暖意。


第136章 思虑重
　　德昌二十七年, 临近年关。
　　齐国偏北，风雪急促。也不知道是这个月第几场雪，天气寒冷，满城银装。但又因为快到正月过年, 再大的风雪也阻挡不了百姓对迎接新一年的热情。齐泰二王特别大气地批了文武百官一月官假, 除了地方事务不能耽误, 平时例行公事一律免了, 让大家过个好年。但有一点, 齐王东方稚有令，若是年中有人上诉冤情或是出了乱事, 那么年后，文武百官都得听罚。
　　这个官假……
　　臣子们都捏了一把汗。
　　也不是很舒服啊……
　　位高权重者，责任越大。
　　事实上，这两兄妹也不会比底下大臣好过。方家的处置已经提上日程，因为年关不宜见血，所以死刑一概推迟到上元之后；而还有一桩事, 便是东方稚苦苦追寻老王爷的下落。眼看这搜查已经过了半月之久，半点可靠消息都没有，叫人如何安心。
　　“唉。”
　　东方稚叹了一口气, 望着跪在底下的几名心腹侍卫, 有点无力。
　　孟槐雚疏二人跪在前面，听到东方稚这声叹，对视了一眼。“主子，事情突然……您急不来。属下等办事不力, 让您失望了……”孟槐有些愧疚, 毕竟他当年已经瞒着东方稚关于老王爷得病的事，如今事情里似乎还有圈套, 自己一无所知，实在无用。
　　东方稚目光低垂，淡道：“我也不是务必要你们追查出结果，但求一试罢了。如果真的找不到，也许是我花了眼看错吧。”
　　“主子…”
　　“你们也累了，都下去休息吧。”
　　“是。”
　　东方稚坐在位上，在心腹们退下了之后往后仰去，疲惫地躺了下来。她出神地望着殿中一处，忽然想到一件事：许儿去哪了？
　　她半坐起来环顾四周，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苏许和南七一个时辰之前便已经出门，说广安城里来了个什么云游大师，去求个签。啊，差点忘了。东方稚捶了一下脑袋，自己这记性怎么越来越坏了，刚才才说起的事，转眼就能忘记。
　　到底还是太过劳累。
　　东方稚的眉间蒙上一层忧愁之色，暗想自己如今双十未到便有这般症状，再长几年，岂不更严重？许儿现在就经常为了她的情绪担心，跟起吃不好睡不好，当了王妃，反像受罪……东方稚有些头疼，一手揉捏着穴位放松自己。
　　“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
　　她怕自己要崩溃了。
　　-稚儿，你要记住，你是齐国的世子，是父王唯一的女儿，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要挺住。
　　-无论什么，都要挺住么？
　　-父王在的时候，会替你遮风挡雨。但父王不在的时候，怎样都好，你要咬牙坚持。东方家的人哪怕姑娘家，也不能让人看笑话，知道嘛？
　　-稚儿明白…可是父王，您会去哪儿呀…
　　-你终会长大，终会明白的。
　　东方稚一声又一声地念叨着‘父王’二字，没多久，便趴在案上沉沉睡去。冬月天寒，因为在室内所以东方稚身上穿的衣物不多，全凭暖炉地热供暖；时间长了，东方稚一直呆在殿里没有吩咐，外面的人又不敢打扰，便导致暖炉炭火一时断了而没人发觉，小齐王爷在这天气下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因冷意侵袭而醒了过来。
　　“哈嗤——”
　　东方稚眉头一皱，睡眼惺忪。怎么今天那么冷啊…她有点不习惯，伸手揉着眼睛，发现脑袋有些昏沉。耳边好像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接而便是两道黑影走近。东方稚使劲睁着眼去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容貌，便晃悠了两下身子倒在一边。
　　“孙小姐，王爷还没有醒么？”
　　“还没呢。”
　　“哎~”
　　关于东方稚的体弱，苏许这一回才算是长了见识。认识那么久也一起生活那么久了，平日里东方稚少有病痛，虽然偶尔会咳嗽，但不是大问题；这一次东方稚受了凉，愣是昏了过去好几个时辰都不见醒，高烧体寒也跟着过来，闹得王府上下一团乱，大夫医师来来往往。苏许守在东方稚床前伺候，心疼地抚着她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夫说，本来受凉不是大事，奈何齐王思虑甚重，情绪加重了病情，才会导致昏迷不醒。
　　底下的心腹知道了也一直在吵闹懊悔，说自己当值不周，不应该疏忽，千错万错都是他们的错……
　　七嘴八舌的，苏许也不知道该听谁讲。
　　最后还是泰王爷东方承过来镇住了局面，知道苏许现正心乱如麻，贴心地安排好齐王府的大小事务，另外指派了几个伶俐能干的丫头过来帮忙。“许儿别担心，府里的大夫对于稚儿的情况都很了解，服药之后，稚儿自然会醒的。你别操劳过度了，别搞得稚儿醒过来的时候你又晕了过去，这可很难向稚儿交待……”
　　“多谢皇兄关心，我没事……”苏许叹了一声，眼神辗转回到东方稚身上，轻道：“只是快过年了，希望这小冤家早点康复……”
　　东方承沉吟半晌，不作言语。
　　他走出殿外的时候，夜色昏沉，将近二更。
　　身上的大袄松松垮垮地披着，后头跟了个脚步匆忙的小内侍，尖声叫道：“王爷，您的衣服还没披好呢！”东方承也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朝前面走着，踏过雪地，神色凝重。
　　“王爷……”
　　小内侍担忧地望着他，见他从齐王殿里出来之后便神情古怪，不禁迟疑道：“难道齐王她——”
　　“稚儿没事。”东方承打断了他的话，回头去看：“只不过我这当兄长的，觉得自己保护不周，心底愧疚……”
　　“哎哟王爷，您别总是把问题揽在自己头上呀……”
　　有时候吧，也不是说东方承和东方顺两兄弟不好。就是这两兄弟太好了，将东方稚捧在手心上宠着，大事小事全向着，羡煞旁人之余，又让个别亲信担心。每每东方稚有什么事，两兄弟必定跟着难受，底下人又是劝不来的，真不知该说谁不是。小内侍便是这过来人，见东方承脚步沉重，就跟在他后头好言相劝：
　　“王爷，齐王她并无大碍，您别太担心。大夫不也说了吗，齐王病倒是因为思虑过重，齐王思虑过重是为何？王爷若是真觉得心里不舒坦，不如替齐王完成她思虑过重之事吧？”东方承底下人并不知道暗访老王爷一事，除了出行的侍卫、舞姬以及南七鹦儿两个丫头，他一概没说。
　　“思虑之事……”东方承想到此处更觉疲累，不知从何下手。


第137章 宗祠夜
　　东方稚的病情虽然算不上特别严重, 但是也实实在在地在寝殿里躺了几天，政务都让东方承揽下了，府中大小问题也有亲信看着，论起来, 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这日一早, 东方承从齐王府里出来后, 便朝着东南方向招手喊来个小厮, 问他事情都办得怎么样。
　　那小厮毕恭毕敬地弯着身子, 轻声道：“王爷放心，小的都办妥了。接下来这两日您就看吧, 广安城中莫说是哪个老百姓，就连路边飞过的一只虫子都会听说小人散布出去的消息~”
　　东方承抹嘴一笑，赏了他五两银。
　　也不用两日，只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广安城就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东方承早早便起了身，推开窗户, 只见外间早已停了雪，地上只铺了浅浅一层雪晶，底下人扫走不少, 也化了一些。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接过小丫鬟递上来的一盏热茶，喝了一口，便要传见外间侍卫。原本他只是想知道城中反应如何，心中猜想应该能有一半效果吧？谁料那侍卫走进殿中, 听了问题之后便尽是喜色, 回答他说：“王爷，那事已经办妥了, 城中百姓怕是都知道这件事了，一直在传，还往城外散播出去呢。”
　　东方承一惊，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
　　“妙极，妙极！”东方承一下子兴奋起来，随手一挥便将外袍掀落地上，站起身道：“立刻传本王口令，让玄武军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示意百姓不要作胡乱猜测，不要听信谣言！切记，只需贴告示，不必降刑罚，更不要凶煞百姓。”
　　“属下明白！”侍卫躬身一拜。
　　“下去吧。”
　　“是！”
　　—
　　此时的广安城，看似平静安稳，实际上人人面露难色。百姓们小声谈论着皇家人的事，一旦看到身着官服之人便缄口不言，将话咽在肚子里，可一等情况安全，这七嘴八舌说得欢快，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这不，茶寮里的七八个人说事正高兴，突然来了几个士兵，手里拿着一堆纸张，站到茶寮前的告示牌刷了一张告示便转身离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呆坐许久，最后才有一人慢悠悠地走过去，眯着眼睛读了起来：
　　“近日城中谣言不断，咒齐王病卧不起，实乃冒犯天家威严、不可饶恕之罪。如若有人恶意造谣，望百姓揭令上报，有功者奖之，有过者罚之，绝不徇私优待。特此告令……”
　　那念完告示的人不禁咋舌，天哪，自己刚才还在谈这件事呢，想不到上面那么快就收到消息，这会子连告示都写出来了？茶寮里的其他人听他这么念也簇拥过来看，看完之后，大家都压低了声音，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悄悄地回到位置上去。
　　“我看这事，真的不像造谣……”
　　“是吧，我也觉得。”
　　“我族中便有一位老大哥是朝中二品大人家的随从，他跟我讲，这段时间大臣们虽然不用上朝议事，但每日朱砂批文是惯例。但近日，朱砂批文却没了小世子的笔迹，只有泰王爷落款！”
　　广安城中，百姓对东方稚的称呼一时难改。
　　“而且你们瞧啊，刻意污蔑诅咒主子生病，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看看，贴个公文完事了？城中谣言遍地，却一个不抓？只怕这事是真，所以不敢动咱们！”
　　小百姓们越讲越激动，更有人列出了齐王东方稚近日的行踪变化，一一分析，以断此事真伪。大部分人都信了，因为担心东方稚有不测，所以个个愁容满面。这就是当权者控制人心的其中一处：能够控制他们所能知道的东西。而这次的满城风雨，不过是泰王东方承耍的一个小把戏，不费吹灰之力，只需一些小技巧，便扭转了事情走向。
　　谣言盛起的两日后，泰王东方承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王爷，昨天夜里有了动静。”
　　“喔？”
　　这件事尤为重要，东方承没有和太多的人透露，怕知道的人多了，计划容易失败。所以，他只是私底下请了齐王府的亲信侍卫过来，跟孟槐、雚疏二人说了计划。这天，孟槐亲自来了泰王府回禀，压低了声量：
　　“昨天二更，属下本以为没指望了，正打算回府，却闻得墙头边上有小猫在叫，回头一看，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进了宗祠……”
　　皇家宗祠是守卫森严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除了守卫此处的玄武军和奉命前来办事的人，便是到这里祭拜的皇族子弟。又加上，能避开眼线进入宗祠，说明此人对宗祠的地形非常熟悉，不然，怎么能躲开那么多玄武军的眼睛？东方承眼睛半眯，示意孟槐继续往下说。
　　“来者的身形……”孟槐抬眼看他，五味杂陈：“与老王爷非常相似。”


第138章 天下心
　　昨夜二更, 宗祠四下很是安静。偶尔有几声野兽啼鸣，再有几股风，便无他。
　　孟槐那时奉泰王东方承之命来到宗祠外查探情况，时至此刻, 已经守了一夜。他的心里忐忑且不安, 不知道东方承说的话真不真, 但是为了东方稚, 他想试试。
　　月上梢头, 愈是深夜，天便更冷了。
　　“还好今天出门前, 穿上了最厚的袄子……”孟槐长吁一口气，摸出腰间的小酒壶，喝了一口烈酒暖身。太冷了，幸而近期没有起暴风雪，不然这么个天气守在这里，不消两个时辰就会被冻死。说这几天都有可能来人, 若是今夜不来，明天岂不是还要继续？
　　孟槐眉头一皱，倒不怕吃苦, 只是怕被东方稚察觉。
　　这些事若被小主子听了去, 恐怕会说他们胡闹……
　　哎。
　　“咔。”
　　换做平日，孟槐不一定能留意得到这么细微的声响，可是现在，宗祠内外除了守夜的玄武军小队便再无他人, 四下连一只走兽都没有, 一丁点声音怎么会被放过？他警觉地回过身去，只见远处似有两个身影走动, 但四下草木过多，看不真切。
　　他只好耐着性子静观其变，待了好一会儿，那两道身影像是不见了。“见鬼！”孟槐急了，惊呼出声，正要跳下树去追时，却发现那两道身影已经出现在宗祠的回廊之中。
　　这……
　　他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明明刚才还在宗祠之外，现在就进了里边，而且速度极快……难道真是见鬼不成？孟槐心里头嘀咕一会儿，也不敢思虑过多，赶紧跟上。可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阵怪风吹来砂石迷了他的眼，他低呼一声，当即被宗祠门外的玄武军发现。
　　“何人擅闯皇族宗祠！”
　　他怕引起误会，只得仓促逃走。
　　……
　　“泰王，昨夜的情形便是这样，属下不敢有半分隐瞒。”
　　次日孟槐赶来向东方承汇报，脸上惊愕之色犹在。
　　东方承沉吟不语，眉头紧蹙。
　　“但方才你说，那其中一道身影，与我皇叔父非常相似啊……”
　　“的确如此。”孟槐抬眼看他，缓道：“虽然是夜间，而且身影走动极快，但依照属下与老王爷相处多年的经验看来，的确是老王爷的身形，步法也相像。只可惜那阵风，使得属下无从接近，否则，属下定能查清……”
　　“唉。”东方承叹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一边坐下，神色颓然。也不知是人是鬼，无从考究。本以为能暗中帮稚儿查明皇叔父生死之谜，可陷入了僵局……不过是一瞬所见，若是看走了眼，必定会让稚儿失望的。东方承扶额，挥手让孟槐退下。
　　“别离开稚儿太久了，回去吧。”
　　“属下明白。”
　　孟槐退出去之前，东方承又说了一句：这次的事，切莫和他人提起，以免出差错。
　　齐王府。
　　午间小憩过后，苏许拉着染病初愈的东方稚出了殿门，怕她整天待在殿内心有郁结，硬要她出来走动。东方稚脸色苍白，但见是苏许要求，不敢违背，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床，慢悠悠地陪她在府中散步。
　　“太医说了，你就是积思成疾，吃多少药都比不过你自己想开了强。”苏许拉着她的手，哈了一口热气，“阿稚，不要担心了，有些事情急不来，老天爷会有安排的。”
　　她担心东方稚，怕她因为这件事日渐憔悴，最后累垮了自己。
　　东方稚笑了笑，只是点头。
　　“木头阿稚，你要把我说的话听进去。”苏许轻骂。
　　东方稚还是点头。
　　“回答我——”
　　“遵命，夫人。”
　　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苏许摸了摸她的脸，疼惜地以手抚过她的眉目。
　　冬日的齐王府寒冷彻骨，但因府中各人忙碌不停各有热闹，所以才不显得那么寂寥。苏许站在亭中远眺，想到东方稚的事，她就失去了赏景的兴致。她出神地望着一处，沉默不语。
　　东方稚也是无意间察觉到苏许的这个模样。
　　我若是消沉，许儿会很担心吧。
　　东方稚扭头看她，有些内疚。
　　她慢慢地将手伸了过去，靠近苏许的手掌，扣着她的掌心。苏许回过头，疑问地嗯了一声。
　　“许儿，要不过年的时候在京都呆久一些吧……”
　　“嗯？”
　　东方稚看向她，轻道：“过年期间，咱们要进京朝贺，按照惯例是逗留五日。如果你想，我可以向皇伯父说一下，咱们住半个月再走……”
　　“王爷，您这是要弃您的子民不顾？”苏许用指腹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眉头皱着：“之前回京，已经让皇兄分担政事了，偶尔一两次还好，怎么好意思一直让他操劳？”
　　东方稚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苏许竟然会拒绝这个建议。
　　内心忽觉欣慰，但东方稚还是抛砖引玉般接话，说道：“可是，许儿不是希望我不要在政事上面操劳过多吗？也不过是十天，想必不碍事……”
　　“阿稚。”苏许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极其认真。“你是齐国的王，是继承父亲王位的人。虽然如今与皇兄共治一国，但你应该明白，齐国子民对谁来说会更重要。我承认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些事太过烦心，可我也知道这是你的责任，我只能尽量地体谅你，帮你……但是阿稚，骄纵之风不可长，权势给了你万人之上的乐趣，可也会迷失你的本心。你不能，也不该。”
　　这一瞬间的苏许，仿佛变了一个人。起码对于东方稚来说，就像是见到了苏许的另一面。认识那么久也在一起那么久了，苏许在她眼中总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永远活泼，永远开心快乐。她甚至没有去想过苏许在成亲之后会发生什么改变，她总以为，成亲不过就是成亲，苏许还会是那个犀利的混世魔王。
　　啊，小魔王竟然转性了。
　　东方稚忍俊不禁。
　　“笑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许儿很可爱。”
　　“什么喔！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好啦……”


第139章 侍卫长
　　车队整装待发的时候, 东方稚裹着大氅站在边上，脸色有些许发白，看着还是很虚弱。只不过她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也时不时和下属们说笑, 还打算撮合冉遗和众艺楼那姑娘的事情。
　　差点没把天狗给气死。
　　所以这一次过年回京, 天狗、冉遗没有跟着, 东方稚打算让他们解决一下自己家事；包括总是跟在身边的孟槐也留在广安城, 换了雚疏沿途保护。离府时东方稚悄悄唤了孟槐过来, 让他好好解决天狗冉遗两兄弟的问题。孟槐当即眉头一皱，面露难色。
　　“我回来的时候, 喜酒安排上。”
　　“？？这太难了吧。”孟槐那时就想拔刀自刎。
　　“考验你啊。好了，本王要出发了，侍卫长，走吧。”
　　侍卫长雚疏低声应是，瞥了孟槐一眼。
　　娘子救我。
　　不必相送。
　　—
　　出城时，泰王东方承与东方稚骑马并驱走在队伍前方。东方承骑着一匹枣红马, 身披黑貂大氅；东方稚骑着一匹白马，身披苏许相赠的白狐大氅。苏许坐在轿中，半掀起车帘往外望, 见东方稚这一身白, 思绪恍惚，突然回想起她离开京都城的那个画面。
　　那时候老王爷薨，东方稚离京返齐，便是一身雪白, 头也不回……
　　苏许这般想着, 前头骑马的东方稚突然回过身来看她，见她出神, 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怎么了吗？东方稚嘴唇微张，似乎在问她。
　　苏许冲她一笑，摇了摇头。
　　东方稚抿着唇，复又看向后方车队，视线从后面随从一掠而过。可是有一个瞬间，她像是在一个地方看到了什么。“吁——”她当即喝住身下白马，后面侍卫训练有素及时拉住马车，并没有因为她的突然停住而乱了队形。
　　“王爷？”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侍卫长雚疏，她箭步上前查看东方稚的情况。
　　“咋了稚儿，”东方承也是受了一惊，随她视线望去，只见车队后方就是萧瑟的树木草丛，枝叶落得甚多，一团团地堆起，没发现异样。“可是瞧见了什么古怪的人？”
　　“唔…”东方稚与他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复又朝雚疏看去。
　　雚疏会意，立刻往队伍后方赶去。
　　这个默契，绝了。
　　东方承暗暗赞叹。
　　“稚儿。”
　　“嗯？”
　　“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呗？”东方承咳了两声清嗓子，刚要说话，雚疏便从后方赶了回来，神情依旧淡漠，但气息却有些不平稳。她抬头看向东方稚，拱拳道：“鹿蜀去追了。”
　　“好。”东方稚这时才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得轻松些，她看回旁边发愣的兄长，道：“皇兄？刚才要和稚儿商量什么事？”
　　“呃——”稚儿背地里又在搞什么呢？他狐疑地望着雚疏，但那个女人脸色实在太硬，瞧不出端倪。“我想用我府里的几名舞姬与你交换几名侍卫，你看如何？？”
　　东方承咧嘴笑了，那瞬间挺有美男子的感觉。
　　“这，”东方稚指了指身后，“你问我侍卫长吧。”
　　“你看如何啊，雚疏？”东方承依旧笑得灿烂，试图以美貌说服对方。
　　“抱歉，泰王。”
　　“好的，咱们继续上路。”


第140章 入京都
　　“嘿！等等！”
　　鹿蜀骑着一匹快马, 正对后方那闪现的人影进行追踪。
　　对方也是一身轻骑，两个人，裹着大件的披风罩住脑袋，分辨不出面目。可是那马儿的速度极快, 鹿蜀好几次能够追上了, 却又被甩到身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跟着王爷车队到底是何用意！快点停下, 不然到了广安城, 你们更跑不脱！”追不上，鹿蜀只能靠嗓音来吓退对方。是刺客吗？可是雚疏给他命令时, 却让他小心跟上，不得伤人。
　　鹿蜀不是很明白。
　　前面两个人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一些，鹿蜀见着机会连忙甩动马鞭跟上，一个转角，却发现自己跟丢了那两道身影。
　　“……见鬼了。”鹿蜀拉紧缰绳，骑着马儿在原地踱步。
　　就算是有什么绝世轻功, 也不至于在一瞬间没了人影吧。
　　鹿蜀心里头正疑惑着，身后却窸窸窣窣传来声响。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刚才的两个人正站在后面看着他。
　　“鹿蜀, 功夫见长了。”
　　其中一人轻声笑着, 直视他的眼睛。
　　“您……”鹿蜀大惊失色，慌不迭地从马上下来，愣了许久。
　　—
　　去往京都的路上，有些许无聊。
　　泰王东方承倒是个心大的主儿, 一路上躺在马车里呼呼大睡, 任是怎么颠簸，他都能做上美梦。后面车里的两位主子就不像他, 一路上细细欣赏湖光山色，像是第一次打量齐国到京都的景物，每到一处，都觉新奇。
　　东方稚小心地护着苏许，雚疏小心地护着她二人，南七鹦儿坐在边上低声说话，一车五人，乐也融融。
　　东方稚回过神来看向南七和鹦儿，望了两眼，被雚疏捕捉到她的小心思。雚疏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复又回过头来，没有说什么。东方稚沉吟一记，看向雚疏，道：“你说，孟槐那小子能不能摆平府里的事？”
　　东方稚开口说话，其他人便都齐齐看向她。
　　“主子是指……”
　　“冉遗，和那众艺楼姑娘的事情。”东方稚笑了，说道：“也是这个年纪的小子了，难得遇到中意的，能成全好事也不错。只不过总听说天狗不同意，这茬儿，不知道孟槐能不能摆平？”
　　雚疏唔了一声，鹦儿在旁边噗嗤地就笑了。
　　“你笑啥？”东方稚看她。
　　“我看啊，孟侍卫肯定能摆平这事儿。只不过呢，孟侍卫想的招八成会是先斩后奏瞒着别人，待生米煮成熟饭，谁反对都不成了。”
　　雚疏听了这话，也随她笑了。的确，自己那夫君平日里就没个正行，这会儿又不好得罪手足，便只能出损招。车里众人都在笑，东方稚一边笑着一边回望苏许，牵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轻声问她：累不累。
　　苏许摇头，慢慢地靠在东方稚怀里。
　　对于这小两口那么自然的亲昵行为，车里的其他人早就见怪不怪。成亲也有大半年的光景，王府上下对于她们二人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毕竟都是在王府做事多年的，见主子高兴，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不错，也就没人乱嚼舌根。当然了，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说过闲话的人早就被东方承秘密处理，只不过东方稚她们不知。
　　这个皇兄，是铁定要护着东方稚的。
　　一路南下，没遇到什么险阻。
　　车队抵达京都时正是过年前后，京都城已经装潢一新。这太平盛世，果真是不容易啊。东方稚进城时感叹万千，一时之间又想到齐国的一些琐碎事，难免烦心。以及……她有点出神，放心不下她父王的事。
　　苏许随东方稚住在京都齐王府，初到时回家吃过一顿饭，没有留宿。东方稚本来想让她在家多待几天，苏许却说不用，说自己白天无事时回去也行。
　　对比之前回京，苏许真是变了不少。
　　好像没那么想家了呢。
　　“家里人都过得那么好，阿稚也对我那么好，我有什么好挂牵的。”苏许躺在她怀里笑了，抬眼望她：“而且，回家总会遇上爹爹的奇怪眼神，实在是受不了了……”
　　言罢，二人都想起苏定国执着的生子方，一同笑了。
　　“岳丈大人啊——”东方稚撇撇嘴，心想他真是不正经。
　　转眼一想，会不会是因为苏远邦的夫人迟迟未孕，所以心里边有一种抱孙子的渴望？听说那吕氏是个极好的人，苏远邦也是一流人品，他们二人若是能有个子嗣，往后对大永也是福气。
　　“阿稚。”
　　“嗯？”
　　“我睡不着。”
　　“那许儿想干嘛？”东方稚摸着她的头，把脸蹭到她额头上。
　　“想…”苏许溜了溜眼珠子，一手悄悄地扶在东方稚的腰上，想解开点什么。东方稚下意识握住她的手，睁大了眼。
　　哦豁。
　　王妃想干点不得了的事情了。
　　“许儿——明日尚要早起——”
　　“不要嘛，王爷~”
　　……
　　完蛋。
　　东方稚招架不住苏许这个腔调喊出这么个词。
　　没法子，东方稚只能稍微松开了苏许的手，然后有些紧张地咬着下唇，任妻处置。
　　夜里的齐王府，得亏之前养了几只狗在后院看家，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惊扰了美梦，半夜三更狂吠不止，掩盖了一些声音。蹲守在寝殿屋顶上守夜的几个侍卫则是望着后院的狗狗望了大半夜，隐约听到点啥，相视而笑。
　　“像主子的声音。”
　　“简直就是主子的声音好吧。”
　　“这个月好像…主子的声音比较多？”
　　“好像都差不多？…”
　　—
　　进宫的家宴上，多了几个人坐在席中。
　　东方稚初进门时便见到了，有二人是坐在太子哥哥身边的，抱着孩子，想必那就是太子妃和皇孙东方昱；另外二人，则是坐在皇帝边上的，那应该就是西宫娘娘和她的儿子，也就是大永三皇子，东方循。
　　东方稚朝他们行礼，便拉着苏许坐到了西宫娘娘身边。
　　泰王则是在太子妃旁边案前坐下，入席后直盯着旁边桌子的小皇孙看，咿咿呀呀地逗他。
　　半岁大的皇孙表情丰富手舞足蹈，的确很讨人喜欢。坐对面的东方稚也跟着笑了，然后便是看向旁边桌子，笑道：“娘娘，循儿最近都还好吧？”
　　西宫娘娘险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朝东方稚笑了，说：“挺好的，就是这孩儿夜里总会哭闹，得耐心哄他，少抱一会儿都要哭。”娘娘一边念叨一边对着亲儿笑，眼里充满了慈爱。
　　这一幕，惹得苏许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东方稚点头，“小孩子嘛，总会这样的，娘娘辛苦了。”
　　听闻皇伯父对西宫虽然没有讨厌，但也不算是特别上心。东方稚能理解这个皇伯父的做法，知道天子不易，只是这西宫和三皇子，的确有些委屈了。
　　来日，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东方稚复又看向襁褓里的那个孩子，小皇子溜着眼珠子看他，满眼无辜。


第141章 家宴上
　　“哎呀, 朕盼着稚儿回京，那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啊…”
　　皇帝东方宏刚在席中坐下，这开口第一句，便是提到他的好侄女。旁座的太子抿嘴笑了, 还没等到东方稚开口回答, 那泰王东方承就皱眉不依, 小声嘟囔：“哎, 父皇竟不盼着儿臣么？——”
　　换了平时的宴席, 哪怕是家宴，其实皇子与皇帝之间也未必会有这样的互动。可是这种家宴不同, 因为席上有东方稚，泰王深知有东方稚在的场景，他老爹是不可能端坐天子姿态计较礼数的，故说话放肆。对于东方稚这个小侄女，皇帝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又怎么会在她面前发火, 破坏自己慈爱的形象？
　　果然，皇帝只是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没有发火。但皇帝怎么会让他有得意的机会？便将计就计地笑道：“朕对子忠, 有另一种盼望的。”
　　东方承咋舌。
　　不该提, 不该提……
　　恐怕这老爹又要提他久不娶妻一事了！
　　“哎呀儿臣糊涂！”东方承连忙接话，笑嘻嘻地朝皇帝施礼：“这宴席都已经开始了，该是时候让底下人传膳了！父皇，儿臣亲自去看看有没有稚儿喜欢吃的菜！”
　　要走的泰王爷, 那是叫都叫不住。
　　场上的人都笑了, 皇帝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直说这儿子一点儿也不让他顺心。言罢, 皇帝复又看向东方稚，只见她正侧耳聆听旁边的苏许说话，满脸的耐心与宠溺，浓浓爱意都要溢出来了。皇帝挑眉收回视线，心想，这年轻人的感情果然不一样，是朕老了，完全不敢想象投入这样的身心会如何啊……转念又想，反正东方稚过得好就行，这样，就不算辜负了弟弟的嘱托。
　　元章……
　　皇帝突然伤感起来。
　　家宴之上，先是用膳饮酒欣赏歌舞，然后便是屏退左右闲聊家常趣事。西宫娘娘是第一次参与那么家常的家宴，为了儿子以后发展，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席上，每一条信息她都有认真倾听。而对于自己身旁的齐王东方稚，她也打量了许多遍。
　　果然是个眉清目秀面容姣好的孩子，虽然是个姑娘，但是眉宇间隐隐有一种皇子的气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又悄悄看向东方稚旁边的苏许，又是一惊。啊，这个传说中的齐王妃倒也美貌，两个脱俗女子坐在一起成为夫妻，实在……有点奇妙。
　　西宫娘娘不是这个家的外人，也不是有话语权的人，所以对于女子成婚一事，第一反应不会排斥。
　　加上初入席时，东方稚曾与她寒暄几句，这让西宫娘娘心里对她有点好感，毕竟都是女子，相处起来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防备。皇上疼她，如果能与东方稚搞好关系，日后循儿的日子也会好过。
　　西宫娘娘不知道东方稚与苏许的真情实意。
　　她自己想了许久，只是有点可惜这两位天仙一般的人物此生没有真夫婿，只能做对假夫妻。
　　应该是一个遗憾吧。
　　……
　　“阿稚，我们晚上可不可以吃烧鸡？”
　　“嗯？你还饿吗？”
　　“是啊，刚才不敢多吃……”
　　“傻瓜。待会儿回去，我让人准备。”
　　“嘻嘻。”
　　西宫娘娘是无意间听到她们之间对话的，毕竟坐在身旁，并非有意关注。她原本还在可惜两位姑娘的大好姻缘，可是听到这些话，她有些诧异地朝她们望去。
　　后面的苏许正面朝东方稚说话，东方稚正身坐着面朝殿上，没有看她，但从表情可以看出，她一直有在认真听苏许讲什么。一人说得雀跃，一人听得认真，尔后一同嬉笑，眼神交流，更是附带一些桌底下拉拉小手的小动作。
　　西宫娘娘愣了一瞬。
　　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儿，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原来是天作之合…”
　　西宫轻道。
　　—
　　家宴在将近一更天时才结束，拜别了皇帝后，回府路上，大家都有点疲惫。
　　“过几日便是初一，介时宫里有宴会，稚儿可别忘了。”东方稚、苏许以及东方承同乘一辆马车出宫，见东方承有此嘱咐，东方稚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皇兄，初一的宴会，盛国的人可会到场？”
　　“盛国？”东方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那是自然，他们如今是我们大永附属国，重大节日当然要带着贡品朝贺，这是规矩啊。”
　　“这样…”
　　“咋了？”
　　“没事。”东方稚摇了摇头。
　　每次见盛国的人，都会结下梁子呢。
　　虽然说对那盛国太子做的事情并没有败露，可是不怀疑倒是不可能的，多见几次，总怕会有差错。再加上，除了邱泽林娶的盛国公主，还有那个身份神秘的人…若这几个全凑一块儿，有点头疼。
　　不过，盛国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吧。
　　东方承望着她低头沉思的模样，没有再问。
　　两兄妹像是极有默契地各自沉默起来，把马车里的气氛搞得怪尴尬。苏许坐在一旁察觉到不妥，便随意寻了个话题想打破僵局。
　　“方才在席上，皇孙殿下和三皇子实在是很可爱呢，他们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吧？”苏许一边笑着一边试探性地望向她的阿稚，见对方溜了溜眼珠子回应她，这才放下心来。
　　东方承沉吟一声，“啊，好像昱儿比循儿大一些吧，几个月？以后他们两个一同在宫中长大，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东方稚与苏许闻言，齐刷刷地望向他。
　　脸上写着不懂。
　　“你们不懂了吧。”东方承叹了一口气，轻道：“太子哥哥作为储君，而昱儿是长子嫡孙，日后必然也是继任大统之人。循儿虽是三皇子与我同辈，但他是庶出，又是这么个年份才出生，日后长大了，处处都要学规矩，对一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侄儿都需要恭敬。嫡皇孙与庶出皇子的地位，孰轻孰重相信你们也明白，我只怕他日后在这种差距下成长，心里会不痛快。”
　　听了他这番话，两个小姑娘才有点明白东方承一开始那句话的意思。
　　的确。
　　大永的皇子虽然兄友弟恭，可是太子与泰王乃是一母同胞亲兄弟，又是一同长大，情分怎么一样。如今同龄的是叔侄，更是嫡庶，差别会很大吧。
　　东方稚忽然有些担心西宫娘娘和三皇子日后的生活了，再者，她可不希望亲人相残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的家族里。
　　也罢。
　　都是日后的命数，日后再算吧。
　　三人皆是各怀所思，马车内一时又沉寂了下来。
　　—
　　回到齐王府时，东方稚与苏许正打算回寝殿休息。
　　不曾想，二人刚走进殿中，就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只有你？”东方稚四处看了看，问道：“南七那丫头怎么不见人啊？”
　　今日入宫，并没有带上鹦儿和南七，按照平时来看，她二人都是一同出现然后一同伺候主子，待东方稚与苏许睡下，她二人才会离开。可是今天…东方稚踱步往前，鹦儿就小心地挪了一下身位，又见她一直低垂着脑袋答话，说话也如蚊咛一般，跟往日实在大有不同。
　　怎么，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凶杀吗。
　　“嗯？你说啥，我没听清。”
　　“南七有些不舒服，我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喔——”
　　东方稚点头，朝身后的苏许打了个眼色。
　　“阿稚，那我去看看七丫头。”苏许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去吧。”
　　若说是南七病了，这个理由信服力不是很足够。
　　要知道那丫头倔强得很，就算自己生病，除非躺在床上起不来，不然她不会自己回去休息。而鹦儿脸上也没有半点担心的神态，反倒是有点闪躲，看着就像隐瞒了什么。东方稚想自己跟她说会儿话，也希望苏许去单独找一下南七，夫妻协力，解决一下两位贴身丫头的烦恼。
　　那么久了，也希望她二人的关系可以好好地。
　　就算没有男女之情，起码当一对情深姐妹也是不错的事啊。
　　苏许离开后，东方稚便径直走到一旁宽衣。鹦儿站在原地出神了一会儿，才慌乱地跟上前来帮忙收拾，替东方稚放好换下来的衣物。东方稚瞥了她一眼，只道：“怎么了我的好鹦儿，七丫头欺负你了吗？”
　　“主子这是哪里话？”鹦儿抬起手来替她解下发冠，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一直没敢看东方稚。
　　“我的鹦儿那么多年来都是个镇定的人，哪怕我睡觉时殿里来了刺客，也会是个冷静至极、从容应付的人。这方面，你可是与雚疏有些像的。今日见你，不太对。”
　　见她不自在，东方稚索性闭上了眼，张开了双手，让她帮自己褪下繁琐的衣袍。
　　鹦儿沉默了很久。
　　最后替东方稚解开腰带时，才轻飘飘地说了句：“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七丫头提了什么难题让你如此为难？为难得方寸大乱呐——”
　　东方稚明知故问。
　　半个时辰后，苏许从殿后回来。
　　她回到殿中时东方稚已经在床榻睡下，床边掌着一盏灯，是为她留的。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稚感觉到身边有人躺下，习惯性便将那人抱在怀里，凑近她耳边沉重地喷了一口气。
　　“…阿稚！”
　　“七丫头怎么说？”
　　“哎。”苏许也不和她闹了，只慢悠悠地靠在了东方稚怀里，道：“那七丫头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自己对鹦儿有了不该的念想，觉得难过，觉得绝望。”
　　“……”东方稚低声笑了。
　　“还笑…”
　　“对意中人，大概就是会这样吧。”


第142章 共起舞
　　次日一早, 东方稚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苏许的身影。
　　“主子醒了？”
　　鹦儿一直守在门外，见房里有声响便进来查看。东方稚伸了个懒腰，坐在床上还有些迷糊, 回头看她。“嗯…许儿呢？”
　　“王妃在外面跟几名乐师学舞呢。”过了一夜, 鹦儿似乎比昨晚放松了一些, 似乎那时候有些慌乱的人并不是她。鹦儿笑着招呼底下人进来替东方稚洗漱, 自己拿上外袍朝东方稚走近, 解释道：“泰王爷手底下不是有几名舞姬吗，准备初一了, 泰王爷让她们跟乐师排练一下剑舞，介时初一宴席给皇上献艺。王妃见了，觉得有趣，便一早跑到后花园跟她们学。”
　　“喔？”东方稚笑了笑。
　　最近这段日子里一直没有什么玩乐，也没陪苏许出去游玩，也是苦了她。
　　这么一个闹腾的小姑娘半步不出闺门, 见了心上人还总得替她开导枯燥的政事，应当很憋屈吧。东方稚咬着糕点想得出神，开始盘算最近京都城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物, 改天带许儿出去转转如何？想着想着, 她自己咬着糕点笑了，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事。
　　许儿…
　　是用尽力气也想好好呵护的人啊。
　　王府的后花园，此时正是热闹。
　　丝弦之乐萦绕画廊，冬风虽紧, 但也有几簇小花从新芽之间冒出, 引来蜂蝶观赏，那碧绿色的荷塘背后, 有一群人身穿宽大的衣袍跳跃回转，伴着那乐声起舞，煞是好看。东方稚从前院赶来，门边驻目。
　　那人群之中与众不同的，穿着一身月牙白色襦裙之人，正是她的齐王妃。
　　她原本是站在边上跟着舞姬们学习动作，一板一眼，看着有些笨拙但又好像天赋独到。没一会儿，乐声转了个调，她便随着人群变换位置，站在了中间。一抬手，衣袍徐徐滑落露出她手腕上戴着的银饰，又一转身，裙摆随风而动，像是划出了一道弧线，勾出了花与蝶的模样。
　　最后她一个回眸，看到了不远处的东方稚，勾唇笑了，右手将那袖摆一拉遮去半边面容，甚是娇羞。
　　东方稚的心啊，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面红耳赤。
　　“臣妾拜见王爷…”
　　不同于往日那声清脆的‘阿稚’，今日苏许对她的行礼有点别出心裁的味道。东方稚有些晃神，连忙干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措，迈步朝她走近。
　　“属下参见齐王。”
　　“参见齐王。”
　　宫人们和乐师朝她行礼，她也只是摆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苏许，容不下别人。她笑着，走近苏许时便伸出了自己的手，然后将苏许拉了过来，轻道：“王妃今日怎么那么好的兴致学剑舞？本王方才看了几眼，觉得王妃的舞…”
　　苏许抬眼看她。
　　“实在是好。”东方稚抿唇笑了，看向她时满目柔情。
　　“那王爷随臣妾一同学剑舞如何？”苏许笑得有点使坏的意思，没等东方稚点头，就兴冲冲地牵着她走回刚才的位置。衣袍下，她掐了一下东方稚的手心，又说：“若是王爷学不好，可是要罚的哦。”
　　“嘶——”
　　“王爷~”
　　“嗯——都依你。”
　　不明所以的乐师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奏乐。但是东方稚和苏许已经就位了，总不能干着吧？于是，丝弦之乐继续响起，旁边几名舞姬也识趣地退到一边观看，免得打扰了两位主子的雅兴。
　　其中一名舞姬则是一直看着她们起舞的样子，虽然跳得不算特别配合，可是她们二人的目光总是在对方身上，脸上笑意未减，这般甜蜜，真是令人羡慕。她有些失落地低头，眼角一瞥，看到了站在回廊围观的泰王东方承。
　　如果与你能有这般缘分，那该多好。
　　她心想。
　　—
　　东方承这会儿是刚用完了早膳从行宫过来，打算查阅一下舞姬们练习剑舞的进度，不料刚进这后花园，第一眼先瞧见的就是她的好妹妹与小娘子共舞的画面。“有点意思…”他也不打算打搅，便干脆站在原处欣赏起来，一边看，一边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跳得还可以啊。
　　哎哟这个小眼神交流…啧啧啧，看得我心里怪妒忌的。
　　我去，你瞧瞧这个…这个拉手！
　　……
　　泰王爷正旁若无人地进行一系列的心理活动，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定睛沉思，更有时候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可把身边的宫人吓得不轻。
　　“泰、泰王爷……您这是……”您这是犯病了不成？旁边的宫人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又赶紧低下头去，望向东方承一直注视的方向。喔，原来是瞧见了齐王爷么？平时总听说当今圣上、太子殿下以及泰王都对齐王珍视得很，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哈哈哈。走，她们已经跳完舞了，咱们过去瞧瞧。”东方承心情大好，笑得也特别开怀。
　　这边的小两口将剑舞跳完，虽是冬日，但也满头细汗，有点疲累。东方承慢悠悠地朝她们走了过来，人还没到呢，那别有意味的笑声就呵呵呵地没有断过，在这清晨，实在是……刺耳。东方稚瞟了他一眼，不是很想理他。
　　“啊哈哈哈哈哈，稚儿和许儿跳的这个舞实在是不错啊，有没有考虑初一宴席时亲自上场？哎我跟你说啊，你刚才那个甩袖子我觉得特别不错，然后那个转——”
　　“皇兄！”
　　小可爱又羞又恼地皱起了眉头看他。
　　“这样看我干嘛？”东方承咂咂嘴，满脸无辜。被自己妹妹这么一瞪，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打趣，回头看到自己的几名舞姬正站在原地听候吩咐，便大手一挥，说道：“来来来，你们几个正儿八经要上场的给本王演示一下成效，让本王瞧瞧以你们的剑舞搭配这京都城庆贺新春的奏乐会是个什么场景？”
　　“是，王爷。”
　　几名舞姬训练有素，应下命令后便立刻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开始时看似如同毫无感情的木偶，但乐声一起，她们就集体起舞，脸上笑容如春意醉人。
　　东方承故意朝自己妹妹挑了一下眉毛，一脸显摆。
　　啧。
　　东方稚笑着摇头。
　　只不过吧……
　　东方稚偶尔也蛮羡慕东方承的这批心腹的。虽然说她自己手底下也有一批能干的人，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不在话下，不过嘛，花总是觉得别人家的香，见惯了自家侍卫们凭借武功取胜的套路，偶然间也想见见这种娇媚的舞姬们如何完成任务……东方承不也成天觊觎她的侍卫么？大家都是惜英雄而已。
　　但是。
　　东方稚小心地看了一眼舞姬那有点诱惑的动作…
　　不行，若身边心腹是这样的人，苏许这个小醋坛子怕是要天天打翻，齐王府都变成醋坛府！
　　“稚儿，皇兄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表演间隙，也是趁着苏许正看得入神的时候，东方承将东方稚悄悄拉远了一些说话。
　　“咋啦？”小可爱还沉浸在醋坛府这个事情里。
　　“你先前不是问我盛国的事吗，我听了之后总觉得你话里有话，就派人去查了查。”果然，提到盛国，东方稚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朝他看去。“这回初一的宴席，那盛国君主梁克倒是在，只是没有派世子梁审前来。另外，他带上了你之前见过的六王子梁寅以及他的一位郡主。”
　　往日，都是喊盛国太子和六皇子，这回盛国当附属国久了，连这些称呼都给改了。东方稚顿了顿，对这个小细节一笑置之。
　　“然后你想告诉我，那个郡主的事情是吧。”东方稚对他想说的话了然于胸，东方承惊了，语气里尽是佩服：“我的好稚儿，你是有读心术不成？你怎么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
　　“呵，这种事稍微一猜就能琢磨出来了。”
　　那位盛国郡主，应该就是当初流连在齐国广安城频频为难东方稚的小姑娘，名叫晚儿的。
　　那时候东方稚就疑惑过，究竟是哪户人家的姑娘会有这样的权势和地位？要说是齐国的大户人家倒不像，这般无礼，明显是外地来的；而且又是这么个年纪，非富即贵的人里面，除了小国的皇族，还能是谁？说起来后面也是巧合，东方稚是见了那盛国六王子梁寅才恍惚猜到这一个线索的。
　　梁寅与那晚儿，相貌有些相近。
　　如果说那个晚儿是盛国郡主，那么这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刁蛮任性，身边跟着训练有素的随从，银子还花不完……
　　苏许都不敢像她这么招摇。
　　（苏许：？）
　　“我对盛国的人一点儿也不害怕，只不过，那个小郡主之前和我有些过节，她又是和许儿起过争执的，我怕…”
　　“你莫担心。”东方承叹了一口气，“到时候见面，也只是在朝堂的宴席上，碍于皇上在，那小姑娘不敢做什么事的，加上他们地位不如我们，岂敢冒犯？许儿也是识大体的人，总不可能两个人在朝堂上骂街吧……”
　　“你这个想法…”东方稚迟疑了一下。
　　“呃——”东方承自己也有点不确定。
　　那边的苏许回头看向他俩，见他们眉头紧锁，还以为是在商量什么难搞的国事。


第143章 女君主
　　午后, 东方稚唤上雚疏跟随，带了苏许出门。
　　两个贴身丫头没有带上。因为南七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东方稚怕她伺候不周到，让她回去休息了。转过身, 东方稚又和鹦儿说七丫头近来的确不适, 让她好好静养。鹦儿听见, 只是简单应了她, 哪怕知道南七得病, 她看起来也是无动于衷一般。东方稚轻叹一口气，不复多言。
　　她们二人的事, 看她们自己的缘分和造化吧。
　　京都城还是像往日那般繁华。
　　虽然她们出门时做了一点简单的伪装，只不过苏许以前在京都城实在是闹腾得厉害，加上后来东方稚与苏许在京都城街头出双入对，很多人都对她们有印象。这不，她们刚走到一个酒肆，那里的店家就认出了她们, 想要俯身参拜。
　　“别别别，今日只是想出来逛逛，莫让我们为难。”东方稚笑得温柔, 伸手将他扶起。
　　“世…齐王和王妃今日颇有雅兴啊。”店家跟着笑了, 看向她身边站着的苏许时，还是有点害怕。
　　“在角落位置给我们空一张桌子就好，闲坐一会儿，吃点小菜。”
　　“是是是, 小的明白。”
　　京都城的大酒楼大茶馆有很多, 只不过去那里的人都是正儿八经吃饭或者宴请亲朋的，气氛比较严肃, 适合会谈；小酒肆小茶寮就不一样了，好多人都会点一壶茶几份小菜坐上半天，偶尔路边会有杂耍卖艺的、唱戏的、说书的……光是感受这些，就比呆在大酒楼里要好。
　　而且，对于东方稚而言，亲近百姓，亲近平民，才能更真切地去感受这个王朝到底需要什么。
　　“……高栗国离咱们很近，小国，可是民风彪悍，团结起来总□□，出了名的勇猛，堪比当初的盛国……”
　　楼下，说书人又开始讲故事了。
　　东方稚扶苏许坐下，见楼下这么热闹，便也忍不住凑近听。
　　“……你们恐怕不知道吧，那高栗国现在的君主，就是个女人，是上一代君主的女儿！女人当君主你们见过没有？没见过吧？”
　　坐他边上的一个大婶呸了他一声，反驳道：“咱们不也有女王爷？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咋就没见过了。”
　　“是啊！”
　　“就是，咱们的女王爷年纪轻轻而且貌美如花，聪明能干着呢！”
　　一股自豪却又护自家人的气息扑鼻而来。
　　楼上的女王爷闻言，忍不住一笑，回过头，苏许也正笑着看她，轻道：“瞧瞧，要是被大家发现王爷就坐在楼上喝茶，怕是要轰动了。”
　　“嘘——”
　　“哎，不一样，不一样嘛。”说书人吃瘪地干咳了几声，一脸无奈：“君主嘛，在人家高栗国眼里就是咱们的皇帝啊，那是万人之上，不受任何人差遣的。咱们齐王爷自然也是好，只不过咱们是太平盛世，人家那边刚打完仗，乱世打出来的女君主哦——”
　　众人这才有点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打断他。
　　“女君主，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可是高栗国皇族独剩她一个有资格继承王位，加上又有咱们大永的军队支持，荣登大宝自然不在话下。今天我要说的呢，不是这位女君主怎么打胜仗，也不是这位女君主怎么抢王位，我要说的，而是她颇为传奇的情感故事。”
　　大家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枯燥的战争日记和勾心斗角当然比不上男欢女爱有意思。说书人又停下了，几个等了许久的人都忍不住拍他，催他快点说，不要整天卖关子。
　　楼上的东方稚也好奇了起来。
　　高栗国的女君主，不就是她那久不娶妻的皇兄，泰王殿下东方承的心上人？
　　难不成，今天能在说书人嘴里听到她皇兄的风流韵事？
　　嘿嘿……
　　“那个女君主登了王位，岂不是和咱们皇上一样，可以后宫佳丽三千，六宫七十二妃？”送完茶的小二也忍不住挤进人群插了个嘴，话音刚落，旁边的汉子就啧了一声，回他道：“男人三妻四妾那叫天经地义，可是女人如果也在家里养了一群男人，这、这哪里像话？”
　　“就是。”一个面相儒雅的大叔也来搭腔，道：“且不论咱们平日说的道德伦常，男主外女主内这些大道理。光是女人会怀孕生孩子这事，如果男人女人的职责调转了过来，女人在外头打拼，家里有几个男人主持家务，这女人若是怀了孕……就不会耽误事？后宫若是三千男宠，生下来的孩子那都是女君主嫡亲的娃儿，一母同胞众多子女，如何论嫡庶，如何排尊卑？”
　　“是啊……”
　　“有道理。”
　　楼上的东方稚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确不能以往日的处理方式来对待。
　　若王朝的君主是女人，那么很多制度与章法都要做出改变才行。
　　“嗨嗨嗨，我都还没往下说呢，你们在这较什么劲儿？”说书人拿着纸扇拍打桌面，示意这几个快要吵起来的人赶紧停一停。“人家并没有后宫三千男宠，也没有干什么龌龊事，你们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
　　刚才这一番讨论，都开始抨击高栗国女君主的为人了。
　　实在过分。
　　说书人一脸嫌弃地望着他们。
　　真是俗不可耐！
　　“那你快讲讲，这个女君主传奇的情感故事是啥啊？是不是她有一个心上人，然后排除万难在一起，一心一意再也容不下旁人？”这番总结，倒是很像说书人平时讲过的情感故事套路。看来这些听书的人都是老相识了，不然怎么可能如此一针见血……
　　“非也非也，”说书人笑了，只道：“如果每一个故事都是这般，那有什么传奇可言？这天底下排除万难在一起的人多了去了，一心一意的也多如牛毛啊……”
　　“那是啥？”
　　“乱，伦。”
　　“嗯？！！”
　　“哇！！！”
　　哗声四起。
　　东方稚也差点没一口茶喷苏许脸上，幸亏及时咽下去了。
　　啥玩意儿？
　　那个高栗国女君主……乱？……伦？……的情感故事？
　　不得不说她有点怀疑这个说书人讲故事的真实性了，毕竟这种事听起来就觉得很私密，他人在大永，又是如何得知人家的事？莫不是以讹传讹，将鸡蛋传成了老虎，中间掺杂了几百个误会吧。
　　“是禁忌之事，但又有些人之常情。”说书人故作姿态地长叹了一口气，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轻道：“欲知后事如何——赶明儿再讲。”说完，那说书人当即抄起家伙往门外跑，还没等大家伙反应过来，人就消失了。
　　“哎哎哎？？？这说书佬！”
　　“又来卖关子！！”
　　“怎么每次都这样啊，追他去！”
　　几个想知道故事的人连忙跟上，可是刚出门口，就被这熙攘的人群晃花了眼。
　　人那么多，这说书人又是在这一片混迹许久的，谁知道他躲到哪里去？
　　“早跑个没影儿了。”众人一脸悔恨。
　　楼上这边，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
　　苏许连夹肉的动作都静止了，见那说书人追不回来，才像回过神一般将肉吃进嘴里。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东方稚，见她愁眉紧锁，就忍不住调侃：“我的阿稚听得入迷了吧？”
　　“哎，哪有…”东方稚尴尬一笑。
　　“这个说书的我见过几百次了，每回都会在关键时候打住逃跑，习惯了。好久之前他讲过一出民间趣事，第二天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带上了绳子想绑他呢……”苏许见怪不怪，虽然她自己也想听下半部分。
　　“那他，讲的故事到底真不真？”东方稚又问。
　　唔。
　　苏许认真地想了一下。
　　“半真半假吧。”
　　或许还带了一点靠猜的成分，比如以前听到他说东方稚的事情时，猜得那叫一个准。
　　东方稚放心不下，毕竟事关她皇兄的心上人，她还是希望能把事情搞清楚。“雚疏。”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卫长。
　　“主子想听完整的？”雚疏回望她。
　　“嗯。”
　　“属下去抓他。”
　　“嗯，待会儿城墙下见。”
　　“属下知道。”
　　好久没试过为了一些朝堂以外的事情瞎操心了。
　　东方稚突然觉得有点开心，还有点刺激。
　　“皇兄一直将那个人放在心里，如果实在没有指望，我也要想想该怎么劝他放下。”东方稚望向苏许，满眼真切：“许儿会觉得我胡闹吗？”
　　苏许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夹了一些菜到她的碗里，然后拿过茶壶给她斟上一杯茶。东方稚接过茶杯，将那热茶一饮而尽，安静地等她回答。
　　“傻阿稚。”苏许笑道。
　　“嗯？”我怎么又傻了。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理由，作为你的妻子，我永远都相信你的选择。而且，就算最后是一场闹剧，能看到你胡闹的样子，我也觉得很高兴。”东方稚总是这样，每次都那么在意她的感受，仿佛只要苏许在这时候说一句不好，她就会亲自追回雚疏撤回命令一般。
　　这个傻阿稚，什么时候才会明白，许儿是愿意一直陪她正经陪她胡闹的呢。
　　“晓得了。”东方稚咧嘴笑了。半晌，她看向酒肆外面若有所思，轻道：“应该追上了。”


第144章 兄妹情
　　“女侠饶命啊！我可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闭嘴。”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实在不能出什么事啊……”
　　“……”
　　东方稚和苏许是饮完一盏茶才出现的，走到城墙下时，雚疏正一脸冷酷地负手站着，那说书佬早已被她点了几个穴道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唯有眼睛能四处看, 嘴巴能到处说。东方稚见他求饶的模样一时无名火起, 原本笑得和煦的她, 走近时笑容逐渐消失, 表情冷冽。
　　“女侠，求你饶……”说书佬还在絮絮不休地求雚疏放过, 可是突然间，背脊骨有点凉意。他抬眼望，只见正前方走来了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衣着华丽，气势不凡。说书佬下意识合上了嘴，见惯场面的他瞬间便明白到这两个小姑娘才是能做主的人。
　　“主子。”
　　“辛苦了。”
　　果然不错。说书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来人, 暗想：自己啥时候得罪了什么达官贵人？想来想去没个结果，只好恭敬地朝她们开口：“二位小姐，小的…可未曾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您二位会不会、会不会是抓错人了？小的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平日里也就给邻里讲讲故事……”
　　东方稚低眼看他，慑人的气势也在同时蔓延，让他更为紧张。
　　“带你来这里，没有什么意图。只不过, 你方才讲的高栗国女君主的故事没有说完, 我想听下半部分。”东方稚神情淡漠，这毫无表情的模样哪里像是对故事感兴趣了, 更像想夺人性命好吧……说书佬怔住了，这才大概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
　　不对，这个小姑娘干嘛对人家的故事那么感兴趣？
　　好霸道的小姐啊……说书佬深吸一口气。
　　“让你说话。”旁边的雚疏踢了他一jio。
　　……好霸道的女侠。
　　“不知道小姐是想听什么故事？”说书佬一脸苦笑地看着她。
　　东方稚挥了挥手，示意雚疏将他被封的穴道解开，以免他全身动不了太过难受；接着，东方稚便很有礼貌地扶他站起来，二人互相行礼之后，她才缓缓说道：“先生说那女君主的传奇情感故事，是禁忌。我想知道这一段故事的来龙去脉。”
　　说书人忙点头回礼，说自己受不起东方稚的‘先生’称呼。
　　“高栗国女君主，国姓王，字号荀英。今年约是二十出头，即位不久，很多事情都需要臣子帮衬扶持。关于她的情史，实则在高栗国已经不是新鲜事，但凡是个识字的、懂讲话的都知道，他们的女君主与后宫中的一位太妃关系不寻常——”说书人停了一下，见东方稚皱起了眉，又连忙解释：“也就是和她那死去父亲的妃子有染。”
　　这……
　　东方稚心中大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
　　怪不得方才他在酒肆说这是乱‘伦……虽是女儿身，但对方始终是父亲的妻妾，这样讲，的确没有毛病。但谁能想到那女君主竟然也是喜欢女人的呢？！东方稚有点担忧，第一次因为女子相恋一事感到不安。
　　“你接着讲。”
　　“听闻这女君主与这位太妃相识多年，感情极好。那太妃还是普通女子之前，她们就已经情同姐妹，后来那人入宫为妃，两人的缘分也算是断了。谁知后来……”说书人捋着胡子笑了，轻道：“说不定女君主带兵起义，为的也是护住她的心上人啊……”
　　东方稚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这说书人最后的这句话，可把旁边的苏许都给听迷了。几人站着都没说话，唯有苏许站上前来问他，真的吗？
　　说书人躬身作揖：“小姐若是不信，可以问高栗国的人。小的也只是将这些故事闲谈，大家都是听完就算，当中具体，谁又会深究呢。但没有依据的事情，小的不敢乱说。”
　　看来此言非虚。
　　东方稚与他又聊了几句，过后，拿了两吊子钱给他，便让他走了。
　　东方承会知道这件事么？她心里有点烦乱，虽然皇兄对于女子相恋的事不曾排斥，只是如今，那相恋之人是他的意中人啊。如果皇兄对此耿耿于怀，日后又会不会对她和苏许的事情心存芥蒂？东方稚愁上心头，第一次对自己的兄长有愧疚感。
　　怕他因爱生恨，怕他恨之入骨，怕他牵扯旁人，然后对苏许也没了平日的关心和尊重。
　　天下男儿皆是一样的脾性，喜欢将心头所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不能忍受让自己蒙羞的事情发生。其实也别说男儿，东方稚作为女儿家，若是与他有同样的情况，也未必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坦然接受。
　　唉。
　　东方稚一声长叹。
　　“主子？怎么了。”雚疏躬身看她。
　　“无碍。”
　　她说不出口。
　　—
　　大永德昌二十八年正月。
　　初一宴席，转瞬而至。
　　东方稚走入席中的时候，忽然觉得很感慨。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时，是大皇兄东方顺刚被封为太子储君。那时的东方稚尚在父王的萌阴下成长，不过是十四岁的小姑娘，不懂国事，不懂人情，更不知道苏许是何许人也；三年过去，太子的嫡长子也已半岁，自己成了齐王，苏许成了王妃，当时让皇帝头疼的彪悍盛国已经成为臣子……
　　三年时间，无论是家还是国，竟变了那么多。
　　作为封地王侯，齐泰二王与属国君主同级，座位并排列于太子储君之下；另外还有几位，是由军功封赏的异姓王，列于他们之下；这之后，便是大永文武百官的席位，从高到低，由上至下，将这皇宫广场排满。
　　东方稚与东方承身着朝服坐在同一处，齐王妃苏许因是女眷本应该列于后方，但皇帝额外安排，便让她与齐泰二王坐在一起。纵观场上数百人席位，唯独他们这一桌是那样的特别。
　　东方承只是淡笑，对一些闲话置若罔闻。
　　“…其实泰王大可以自成一国，费不着与齐王同治一处。你瞧瞧现今这排场，嫡系皇子出身却闹得跟庶出地位一般…”
　　“是啊，泰王有那个本事治理一国，如今真是委屈了……”
　　……
　　很多人都在惋惜泰王，说他明明有治国之才，却要和身为女子的齐王爷一起呆在齐国，封地、待遇都与他人共享，地位还不如异姓王。更有人说，泰王甚至有本事争夺储君之位，文武双全的人，如今参加宴席却连一张单独的桌子都不能有，不像话。
　　东方稚在一旁听见，也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她得知了高栗国女君主的事情之后。
　　“阿稚，你怎么了？”苏许坐在她身边，一直都有留意她。这个小糊涂已经皱了一天的眉，还总是走神，心不在焉的样子。“放宽心，事情都是要慢慢解决的。”她牵过东方稚的手握紧，发现这人的手冰冰凉凉的。
　　“回去的时候再跟你讲。”东方稚笑了笑，这才舒展眉头。
　　而东方稚的左侧，一臂距离坐着的泰王东方承见了，十分八卦地凑了过来，一脸坏笑地说道：“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情话，让皇兄听一听怎么样？”
　　吼。
　　东方稚啧了一声，一个白眼甩过去：“皇兄！正经点！”
　　“哎，明明是你不正经在先好不好。有什么话要等到回去的时候说啊？是什么话啊？难不成，是你们小两口晚上躺在寝殿里嗯——那个啥，”东方承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眨眼，“那个啥的时候要说的话？”
　　原本沉重的气氛顿时被他这副鬼脸打破了，东方稚又觉好笑又觉生气，当即腾出手来捶了他一拳。旁边的苏许羞得厉害，只能默默地拿起茶杯装作饮茶，脸上烧红一片。
　　东方承哈哈大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前方有人在默默注视——喔，是那个成天因为不能和稚儿多相处而吃醋的太子哥哥啊。他便一边笑着一边朝太子隔空敬酒，太子与他们眼神打闹，兄妹三人在这场上旁若无人地说笑嬉戏，看起来倒也非常快乐。
　　“…啊，太子殿下还有泰王齐王真是嚣张啊…幸亏皇上还没来呢。”底下的大臣窃窃私语。
　　“我觉得如果皇上在，可能就是皇上跟他们一起闹了…”某位不知名的大臣戳穿真相。
　　“稚儿啊。”东方承突然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看着东方稚。
　　“嗯？”
　　“不要被别人的话影响，那都是废话，那都是狗屁，不值得你去听，不值得你去想。”东方承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这一句话，让东方稚愣在当场。他抬手替东方稚斟满酒，看向东方稚时，语气中有些怜惜之情：“瞧瞧，你这段日子因为过于操心，都面容憔悴了。”
　　东方稚心虚地低下头，“子霁没有过于操心……”
　　“大臣们说什么，我都知道。但是那都只是他们的猜测与想法，那不能代表我。早在一开始我们一起去齐国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皇兄此举是为了保护你，什么地位名分并不重要，我也不在乎。而且，孤零零地当自己的王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比较喜欢有稚儿这个邻居，事无大小都有至亲的人一起分担……”东方承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把心里的下一句话接着说出口。
　　其实他很想说的那句话是，这也算是弥补了他希望与他兄长分担烦忧的心愿。
　　他并无造反之心，可是这句话不能乱说，所以他没有讲。
　　但稚儿那么聪慧，该懂的都会懂的。
　　“皇兄……”东方稚蹙眉，举起酒杯敬他，轻道：“子霁惶恐。”
　　“傻稚儿。”东方承饮过杯中的酒，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
　　他东方承，在好多年前可是和太子有过承诺的。
　　这一辈子不管怎么争斗不管会发生什么，都不能让这唯一的妹妹受委屈。
　　放弃与太子争夺皇位，就是维护他们兄弟之情、维护他们兄妹之情最直接且有效的办法。


第145章 两心知
　　宴席之上, 其实还有一桌受到了特殊安排，只不过都被大家遗忘。
　　那就是坐在盛国君主身侧、却是大永臣子身份的镇国大将军邱意之子，邱泽林。他的正妻是盛国郡主梁宁，而今梁宁出嫁从夫不能代表盛国人, 自然而然的, 邱泽林这个盛国驸马需要和她一起陪伴在盛国君主身侧。盛国君主梁克对这个女婿没什么感觉, 满意不算满意, 讨嫌不算讨嫌。
　　就是觉得这个小伙子官阶太低了, 什么将军之子……梁克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会是什么犀利人物, 都那么久了，侯爷都当不上，废物……梁克饮了一杯酒，想到此事就觉得索然无味。
　　“夫人，是不是咱们儿子又淘气了？没事吧。”
　　“没事……”
　　哦，对了。
　　梁宁在去年与邱泽林正式成亲后不久就怀孕了, 而今应有四个月身孕。梁克虽然心中无感，但还是故作慈父模样回转身去，笑道：“恩信对宁儿果真体贴。妻子怀孕, 能陪伴左右的男儿可不多见啊…哈哈哈哈哈……”
　　“这也只是小婿的本分而已。”邱泽林温和一笑, 然后满脸幸福地看向自己的妻子，二人恩爱至极，夫妻之情尽显在脸上。
　　梁克笑了笑，复又看回宴席的歌舞。
　　邱泽林不笨, 他看得出来梁宁在梁克心里不重要。
　　想来也是, 能被家族选中派去联姻的人选，多半不会是寄予厚望的人。加上梁宁也并非梁克嫡出, 只不过是姬妾之女，这般郡主，梁克膝下多得是。郡主之中能得到梁克喜欢的，从来只有一个人——与嫡系六王子梁寅一母同胞的小郡主，梁宛。
　　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自娶了梁宁过门，邱泽林便发誓此生一定要好好对待她。抛却家族荣辱不谈，光是从儿女情长方面，他本身就对梁宁喜爱有加。一开始时，身边人对他阿谀奉承，觉得邱泽林当了盛国驸马必能飞黄腾达，可时间久了，大家发现邱泽林的仕途并没有什么改变，渐渐地，大家不捧他了，后来，不看好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梁宁试过问他，会不会觉得很不划算。
　　他那时候只是将她抱在怀里，笑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君，”梁宁突然唤他，说道：“你看那儿，上座坐着的可是齐王爷和她的王妃？”
　　“嗯？”邱泽林随她看向的地方望去，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啊，是啊。
　　那就是大永齐王东方稚，以及她的王妃苏许。
　　邱泽林好久都没有见过苏许了，也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今日忽然一见，总有点恍如隔世的意思。他有些唏嘘地望向那二人，只见她们正与身边的泰王东方承嬉笑，时而分享桌上美味，时而评点场上歌舞，虽然相隔甚远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可看得出来，他们很开心。邱泽林轻吁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自己曾喜欢过、曾以为能娶为妻子的人。
　　“的确是她们呢…”邱泽林轻声回答着妻子的问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当初苏远邦挥拳揍他……并不是因为什么虫子。
　　—
　　东方承让人排练的剑舞，效果非常好。
　　几名舞姬的天赋极佳，短短几日试着与京都乐声练习，初一宴席时，竟然能舞出惊艳的一面，凭着那长相与舞步，让场上之人叹为观止。东方承自豪地笑了，他得意洋洋地看向自己父皇，皇帝也只是宠溺地朝他点头，剑舞完毕之后，说要赏他。
　　“我就说吧，我手底下的人可是非同一般……”东方承向东方稚炫耀，见她漫不经心地点头，便又压低了声音说：“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交换一下手下？——”
　　“嘁，你又来了。”东方稚摆摆手，“皇兄，你这些舞姬是秘密任务所用，我的侍卫是任何时候都要用，两者不同，不适合我啊。你瞧我那么弱，如果没有侍卫们，我可怎么办？你不一样，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保护自己呢……”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撅起了嘴，难得像个女儿家一样撒娇。
　　东方承乐了，被夸得晕头转向，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说啥。
　　呵，男人。
　　东方稚瞟了他一眼。
　　场上的舞姬们表演完毕便要退场了，她们几人退下去时，东方稚眼尖，一下子便捕捉到舞姬当中不一样的一道目光。怪怪的，好像还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只可惜那人实在走得太快，东方稚还没来得及细看，下一个歌舞便上场了，人数过多，辨认不到。
　　“皇兄，”东方稚朝那还在傻笑的东方承拍了两掌，“你这回派出来的舞姬，叫什么名字？”
　　“咋，要跟我换人哦？”
　　“嗯，算算八字。”
　　“哎哟喂你个小丫头…”东方承就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交换手下这件事。也罢，反正心腹这种事，到底还是跟惯跟熟的比较好。“唔，这一次剑舞献艺有三个人，一个叫青择，一个叫夜莫，还有一个呢，叫绮生。”
　　青择，夜莫，绮生。
　　东方稚暗自念叨了几遍，发现舞姬们的名字也挺有意思的。
　　“干嘛，打什么坏主意？”东方承一个眼刀飞来。
　　东方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然后指了指自己——其实是想指身后的苏许。她嘴唇微动，作了个口型：你觉得我还能打什么坏主意？
　　噢，你这个可怜的妻管严。东方承也学她一样用口型说话，只不过他笑嘻嘻的表情非常坏。
　　“……”东方稚翻白眼瞪着他。
　　他也翻了个白眼瞪回去。
　　“你们两个好幼稚…”旁边的苏许啧了一声。
　　—
　　与热闹的宴席相反，总有些人像是进了不一样的世界。
　　皇宫之内，街道之中，无论是天子还是百姓都在为新一年的到来而欢庆，而祝福。可是就在京都城的行宫别苑、旧时齐王府的府邸里，某个人正颓废至极地呆在房里，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对什么热闹都提不起兴趣。
　　她只呆呆地在床边坐着，手边的一柄蜡烛快要烧完了，房里的火光也是越来越暗。
　　良久，她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睛湿湿的。
　　南七，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鹦儿，我、我想跟你在一起，就像王爷她们那样在一起！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一起吗？
　　可是，我对你是喜欢，你对我呢？一样吗？
　　这…
　　那天这样的对话之后，鹦儿便再也没有和南七聊过了。除了一些很日常的问候，比如主子今天干什么去了这种话，她们便再无交流。南七是个聪明丫头，可是遇上鹦儿之后，整个人都愚钝了，更是因为这次的打击一蹶不振，算算日子，她已经在房里发了好几天的呆了。
　　而这几天，也没见鹦儿来看望。
　　“唉。”南七又是一声叹息。
　　明明是初一，那么好的日子，换了往年，她肯定会找上姐妹们去放河灯，许一个愿叫富贵荣华。南七抬头看向外面，房里门窗紧闭，她根本看不到任何风景，只能借助月光看到树枝晒在纸窗上的剪影，一簇簇地，有点摇晃。南七犹豫了，她想去见鹦儿。
　　呼——
　　蜡烛烧尽，自己灭了。
　　那一瞬间，南七原本犹豫的心情好像被打破了，心底里总有一道声音告诉她：去了也没用，去了也只是给鹦儿添堵。
　　弦断了。
　　她只好在床铺躺下，侧身背对门外。
　　“睡吧，明天睡醒就不要再这样了，不能为了这些事，耽误了其他……”南七抬手一直抹眼，抹了好久没有作用，便将衣袖挡在眼睛跟前，牙关紧闭。儿女情长不是她这个当丫鬟能去想的，何德何能呢。
　　行宫内，因为作为主子的几位都已经进宫赴宴，底下人不需要伺候，便各自和各自相熟的一块儿玩乐，趁着主子还没回来，尽情地享受一下新年乐趣。鹦儿同房里的几个小丫鬟玩了一下花牌，玩久了有些累，她便退了出来，想到外面走一走。
　　这天还很冷。
　　鹦儿拉紧了身上的袄子，提着灯笼走在殿房前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又调转了方向。
　　“主子今天出门时吩咐过，晚上回来，她和王妃要用莲子汤，你们赶紧做了去，算算时辰也快回来了。”鹦儿那么匆忙，其实就是为了赶到后厨吩咐厨娘别忘了今天晚上给东方稚准备夜宵。“对了，多做一碗，泰王爷应该也会过来坐坐的。”
　　“是，鹦儿姑娘。”
　　她吩咐完手头上的事情，仔细想了想并无遗漏，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刚吐完出去呢，下一口气又赶趟一般提到了嗓子眼，她眉头一蹙，走向那蒸笼旁边左看右看，问厨娘道：“蒸笼里是不是有今天新做的糯米饭和糕点？”
　　“是啊，临上桌了，主子才说不想吃这个，所以便搁下了。鹦儿姑娘想吃么？这会儿刚热好，和新鲜出炉没什么两样的……”
　　“拿个食盒给我吧。”鹦儿朝双手哈了两口气，便打开了蒸笼。糯米饭还是很入味的，虽然主子不想吃，但是鹦儿知道，厨娘做这个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糕点也是最近新想的，因为前几天东方稚吃过了，那小祖宗最近嘴巴刁，吃过几次便说不喜，厨娘们也是头疼……
　　“鹦儿姑娘，食盒。”
　　“大娘，能不能再盛个鸡汤给我。”鹦儿冲她甜美地笑了笑。
　　老齐王对鹦儿有再生父母之恩，所以此生，她愿意侍奉在东方稚左右。
　　那么多年了，就算如今的苏许是东方稚的心上人，可是不得不说，讲到了解一个人，苏许大抵是比不过鹦儿的。所以在鹦儿心里，小主子东方稚的事情便是天下第一位，无论什么时候，关于小主子的事，都要第一时间做好。
　　而在这之后。
　　鹦儿拎起食盒，神色有些凝重。
　　她站在后厨门口好一会儿了，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才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走的方向是南七住的那屋。


第146章 鹦儿情
　　她不是铁石心肠, 对南七的话并不是无动于衷。
　　只是，那么多年来她只一心想着做好一件事，那就是照顾东方稚。突然之间，南七的话将她的生活打乱了, 她很迷茫, 也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 所以干脆逃避不想。但南七这丫头实在太让人担心, 听小丫头们说, 南七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病怏怏的, 躺在床上快要起不来。这时候，鹦儿才明白自己的逃避对南七实在造成太大的伤害，无论如何，这个责任她是要背的。
　　被东方稚察觉到异样的那个夜晚，东方稚就曾跟她说：鹦儿，七丫头是个不错的人, 如果你心中有意，我支持你。如果，你对七丫头没那份情, 你也要好好地跟她说清楚。
　　她反复思量了两天, 才下定了决心。
　　平常也不觉得走来南七这里要费那么长的时间……是因为往日她们总是同住一处么？鹦儿走过长廊，走过后院的假山，走过天井，看到夜色下的这一幕幕, 才恍然想起平日自己的身边总有南七的陪伴。如今路过这些地方, 都会不自禁地回想起她的模样呢。
　　鹦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果然，是对南七太过自私了吗？
　　走近南七住的小院子, 鹦儿发现旁边几间屋里都灯火通明，一阵又一阵的打闹声传出来，那是其他丫头们在一起玩耍嬉笑；而南七住的那一间小房，这个时辰就已经熄了灯火，半点动静都没有。鹦儿拎着食盒走上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待会儿见到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那丫头会不会不想见她了？
　　她……又提起那件事的话该怎么回答？
　　“谁在外面？”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喊，打断了鹦儿的思绪。
　　她吓了一跳。
　　“我看到你在窗户上的影子了……是红莲么？今夜不用给我送饭了，我没有胃口……”屋里的人又轻飘飘地讲了这么一句话，接着便是翻盖被铺时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两声咳嗽，屋里又安静了。
　　鹦儿惊魂未定，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是什么能让我们的鹦儿方寸大乱呐。小主子的那句调侃突然又在耳边响起。
　　不行！
　　鹦儿攥紧手里的食盒，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怎么可以因为南七这个小丫头乱了阵脚？不像话！
　　她径直推开了房门，第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铺上的南七。那人还以为是红莲来催促她吃饭，眼也不抬，就不耐烦地翻过身去，小声嘟囔道：“我说了我不想吃……你还是回去吧，我真的没有胃口……”
　　鹦儿蹙眉，将食盒放到桌上。
　　“你总是这样不吃不喝，你以为你是仙人么，不食人间烟火？”
　　“嗯？！”
　　原本还死气沉沉躺在床上像是瘫痪了的南七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她惊恐地望着来人，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你……”南七的内心是又惊又喜，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鹦儿吓着了，然后，心底便蔓延着一阵喜悦。“你怎会来此……”
　　“我可不希望大过年的时候，咱们王府里有什么白事。”鹦儿瞪了她一眼，随手就将桌上的食盒打开。“给你拿了点糯米饭，挺好下口的，不多，不怕积食。还有一些糕点，厨娘最近新做的，味道甜，想必你也喜欢。嗯……还有一碗鸡汤，你先把汤喝了，缓一下之后再吃东西。”
　　南七坐在床上，发懵地看着鹦儿和她拿出来的食物，像傻了一样。
　　鹦儿没有留意她的表情，以为她一直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半点反应都没有，鹦儿这才扭头看向她。
　　“坐着干什么，过来吃东西。”
　　“我——”方才的那句‘没有胃口’突然说不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南七这会儿感觉饥肠辘辘的，仿佛从见到鹦儿那一刻起，自己身上的毛病就全好了。“好……”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坐下。
　　糯米饭是热的，鸡汤是香的。
　　南七捧着手里的碗和筷子，内心很是感动。
　　可是，鹦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她迟疑了一瞬，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难道鹦儿打算接纳她？
　　“怎么，不合胃口么？”鹦儿问她。
　　“不是，挺有食欲的。”南七抿了抿唇，思索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鹦儿害怕遇到的那个问题：鹦儿，你为什么来看我，是因为你有所选择了吗？
　　她没有直接挑明这个选择是不是同意的意思，给鹦儿留了余地。只是，南七脸上那掩盖不住的期待和欢喜，鹦儿见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七丫头，我不想提那些……”鹦儿轻声答道。
　　“噢，是吗……”南七原本明亮的眸子似乎也跟着消沉了起来，她放下了手里的鸡汤，抬眼看她：“那你为什么要带上吃的来看我？既然你不想，那你也不需要理会我现在的状况不是么？”她已经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那一瞬间的难过和失望吞噬了她的理智，这一刻，她只希望鹦儿不要再出现在眼前，因为她好讨厌自己对她念念不忘的样子。
　　鹦儿疼惜地看着她，在她身边坐下。“七丫头……”
　　“鹦儿姑娘有何事。”
　　“你别这样。”鹦儿被她这个称呼噎住了，差点就要发脾气。可是，她比南七镇定多了，只需要调整一下心态，她便能恢复平静。她来找南七不是来跟她吵架的，她只是希望南七可以理解她，哪怕不理解，也不要因为她二人的事情影响了其他。“你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之后你如果不想见我，我可以走。”
　　南七一言不发，没有做出回应。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自小便在齐国广安城长大，准确来说，是在齐国的齐王宫长大。
　　先齐王对我有恩。我虽然只是一个丫鬟，可从小到大我受了他很多恩情，他让人教我读书写字，让人给我做新衣服，买新首饰，他对我就像是对自己的亲人一般好。而他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我能好好地陪在主子身边，好好照顾她。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不敢辜负他的寄托，哪怕我能做的只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可是，无论事情多小我都会尽力办好，尤其是先齐王薨后，主子很难过，我看到她哭，我心里就像是被刀子割一样难受……”
　　鹦儿回想起旧事，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旁边的南七终于有了反应，她有些不解地望向鹦儿，对她想表达的感情突然产生了疑问。
　　“七丫头，我早已做好此生不嫁人的打算，希望能一直陪在主子身边，陪到我老，陪到我死。”她低下头，双手紧扣，“就是因为我心里有这样的打算，所以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回答。我没有讨厌你，可是，我心里也从未想过要与你有男女之情……很抱歉，我不是想伤害你，大概是我没有七情六欲吧……”
　　南七沉默了。
　　亲耳听到意中人说从未想过和自己有男女之情，还蛮难受的。
　　“鹦儿。”
　　“嗯？”
　　“你……”南七犹豫了一下，问得很是小心：“你对王爷……难道是那种感情么……”
　　可能是她身陷情中所以很敏感吧，方才鹦儿说看到东方稚哭会觉得心里像刀割，这一句话，南七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加上鹦儿是东方稚的贴身丫鬟，那么多年陪在身边，东方稚又是这么个脱俗人物……似乎，若是鹦儿喜欢上了，也不足为奇？
　　“哎。”鹦儿只是一笑，很认真地回望她：“并不是只有男女之情才会有牵动内心的感受啊。”
　　“可是……”
　　“就像是我说我从未想过要与你有男女之情，可是当我知道你那么难过，我也会很不好受，道理都是一样的。这只是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很重要，重要到我无法忽略的地步……”
　　南七怔了怔，道：“你的意思是，我在你心里，也是很重要的人咯？”
　　“难道不应该吗？”鹦儿反问她。
　　啊。
　　应该吧……
　　毕竟你在我心里，就是很重要的人啊。
　　被鹦儿拒绝的心情好像好受多了，虽然最后的结果并不是接受，但是能知道鹦儿的内心，南七就感觉自己像松了一口气。
　　“好啦，别再想那么多了，快点把汤喝了吧，趁热。”鹦儿将碗推向她，她知道南七不会再像刚才那样说气话了。
　　“好。”南七接过碗，有些羞愧：“谢谢你，鹦儿。”
　　鹦儿摇了摇头，笑得很温柔。
　　但是鹦儿啊，你怎么会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呢。
　　你那么关心王爷，那么关心我，也那么关心身边的人，你给大家都带来了很多欢乐。如果你现在对感情的事没有打算，不要紧，反正我与你同在一处做事，既然你希望一直陪在王爷身边，那我也一直陪在你身边吧。
　　如果你将来有了自己的幸福，我也会为你高兴的。
　　如果你将来还是自己一个人，那就让我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活着。


第147章 暗涌间
　　东方稚等人离开皇宫时, 宴席尚未结束。
　　只不过最近几日实在太劳累了，加上宴席之后没几天他们就要赶回齐国，皇帝体恤，准许他们早些离去, 回府之后好好休息, 养足精神明日上朝领赏。这话讲得泰王东方承心里直打嘀咕, 领赏, 领什么赏？都赏那么多了只差皇位了喂！
　　“……你说你皇伯父又打算赏赐点啥？咱们齐宫库房都快堆成山了……”出宫的时候, 东方承还一直在东方稚耳边念叨，那个絮絮不休哟, 像个老妇人一般。
　　东方稚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淡道：“可能要赏你七八个姬妾，好让你早日成家，为咱们东方家开枝散叶啊——”
　　“不不不不，那我可不要。”东方承撇嘴。
　　傻子。
　　东方稚暗骂。
　　但是转念一想，东方稚又回想起自己在说书人嘴里听来的故事。她沉默了一瞬, 便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皇兄就那么喜欢高栗国的那位女君主么？那么多年孑然一身只为了等她啊……”
　　“小丫头，你懂个啥。”东方承朗声笑了，没有正面回答她。
　　东方家的儿女, 怎么个个都是情种呢。
　　这难道是家族特性, 世世代代流传的么？（好像也不是，毕竟之前铲除的方家就挺坏的）
　　她扣紧了旁边苏许的手，有点五味杂陈。苏许像是有所感应地望了她一眼，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去挽着东方稚的手臂, 没有说话。
　　夜深天凉。
　　马车两边的窗帘子总会因为风吹而冉冉摆动, 虽然车内备了暖炉，可是那夜风吹进来时, 还是会让人感到凉意。东方稚让苏许靠在自己怀里，将披风也往苏许身上拉了拉。“冷不冷啊，许儿。”她低下头，趁东方承不注意时吻了一下苏许的脸。
　　“不冷。”苏许眯着眼睛笑了。
　　行了两里路，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其他人的急促马蹄声。
　　苏许已经在怀里睡着了，所以东方稚只是投递了一个眼神表示疑惑。坐在窗边的东方承顺势便掀起了帘子去望，见是自己人，也就将帘子放了下来，免得夜风吹到了他的好妹妹与妹媳。
　　“主子，”马车外，响起的是一个女声。东方稚看了一下东方承的神情，估计外面的人是他手底下的舞姬。“青择和绮生已经在宫中留下了，明日午时便会出宫。”
　　“嗯……”东方承应了一声。
　　“那属下等先回去了。”那人又道。
　　“且慢。”东方承突然喊住了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不是说尽量留一人么，怎么绮生也留下来了？”
　　“方才情况特殊，幸而绮生机智，不然准会出现差错。属下见事情已经如计划进行，便没有多留，换装跟了上来。主子是想把绮生叫回来么？”
　　东方承轻声叹了一口气，轻得只有东方稚听到。
　　“既然事情办妥，那就这样，你们回去吧。”
　　“是。”
　　也不知道是出于女人的直觉还是什么，在东方承叹气的时候，东方稚察觉到一点异样。平日里也见过东方承向舞姬们颁布命令，只不过这人向来冷酷，只要能将事情办妥，那些属下怎么操作都可以，他从来不会多问半句。今夜是怎么了，多留了一个人去办事，反而要问清楚缘由么？
　　绮生……
　　东方稚眯缝起眼睛，嘶——这不就是剑舞表演时的其中一个么？
　　鹦儿往后厨送完食盒时，正好碰上了东方稚回来的时辰。
　　她猜得没错，泰王爷果然也跟着过来了，几个人一路上低声细语的，估计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鹦儿见了，朝他们小碎步跑了过去，躬身行礼：“向主子，泰王爷，王妃问安。”
　　“啊，鹦儿，”苏许忙喊她，“今天出门时说要备的莲子汤还有么？给泰王爷也准备一份。”
　　“王妃放心，早就备下了。”
　　“鹦儿真是细心。”苏许笑了，回过身看了一眼还在交头接耳的两位大人物，摇了摇头。这两个人无时无刻商量政事的脾性还真是凑到一块儿去了，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么……也罢，东方家的人脾气倔得很，心系天下嘛，算了算了……“对了，南七那丫头还是浑身不舒服吗？”苏许小心地看向鹦儿，也不敢把话问得太直接，怕鹦儿尴尬。
　　鹦儿抿着嘴，只是点了点头。
　　“唔……”苏许蹙眉。那个七丫头怎么做事情越来越冲动，真是让人担心。
　　“王妃……”
　　鹦儿悄悄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怎么啦？”苏许见她那么小心翼翼，说话的音量也放轻了。
　　“刚才我去见过南七了，跟她说清楚了一些话，我想……她应该能接受，我给她带的饭也吃了，估计明天会好起来的。”鹦儿满眼无辜，说到南七的时候还有点愧疚的神情。苏许怔了怔，突然有点心疼这个懂事的丫头。
　　阿稚说过，鹦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对人极好，但可能情窍上不太通透。这么一个好姑娘遇上南七那样咋咋呼呼不顾后果的丫头，阿稚反倒是很担心鹦儿。
　　东方稚刚说的时候，苏许还责怪过她，说她怎么不顾及一下南七那受伤的心情？都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说不定她们同样为难呢？可是几天下来，苏许可看明白了，南七的脑瓜子简直未开窍，有些事情更像是把鹦儿逼狠了。若是换作苏许自己遇到南七这样的，可能好话都不会说一句，直接找人打断南七的腿。
　　唉，冤孽。
　　“辛苦你了，鹦儿。”苏许拉过她的手，很是怜惜：“若是受委屈，就跟我说，跟阿稚说。”
　　“我没事，多谢王妃。”鹦儿点头鞠了一躬。
　　—
　　东方承这次派人留在宫里，皇帝是知道的。
　　那两名舞姬的任务是潜伏到盛国人的身边，打探一些消息。宴席上的时候东方承可是留意过的，那盛国君主对剑舞这个节目颇感兴趣，一双眼睛像是要穿透舞姬的身体一般，脸上那个色气的笑容……东方承冷笑一声，若不是觉得盛国尚存在威胁，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姑娘们出马？
　　还留了两个……东方承想到这里，脸色就有些不悦。
　　“皇兄，你这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勺子都要被你捏碎了。”东方稚一边吃着莲子汤，一边上下打量他。
　　东方承干咳一声，连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东方承的内心都快要裂开。
　　这群姑娘们人数不多，数来数去也就十个左右，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比东方稚那几十名侍卫可少多了。今夜表演剑舞的三个，更是他这些姑娘里能力最为上乘的。东方承也是希望事情能尽快办妥所以派了她们上场，到时候找时机看哪个最讨对方喜欢，趁机留下。
　　绮生……
　　怎么会是绮生呢？！
　　他的内心还是第一次那么烦躁，总想着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之前跟绮生说过的话，然后让她有情绪了……哎。
　　“就连皇伯父也觉得盛国的人有可疑之处吗？”东方稚也没往他那里看，不知道他现在炸毛成什么样。反正当东方稚开口说话时，东方承就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那个梁审不在，我也有点惊奇。这个盛国君主不是一直很培养他儿子么，还是说那梁审留在家里监国，所以不出来？”
　　“再怎么说，君主都出门了，独留下个世子，怪怪的。监国大可找老臣子看管几日，初一宴席是什么场合？让接班人露脸，才对自己国家未来的运势有帮助啊。这一次梁克没有带上世子，我觉得，他有可能打算把世子罢黜，然后扶立老六梁寅当世子。”东方承嚼着半颗莲子，边说边给自己点头，“就算梁审有儿子，可是传位哪有隔代的道理？加上梁审又是个极好色的，废了能力之后估计会因为这个而脾气暴躁，这样一来，不利于盛国发展。”
　　某个做了坏事的人默不作声，一脸心虚地吃自己的莲子汤。
　　分析得很有道理。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赞同。
　　“老六梁寅，能力不如梁审，但胜在他也无过错，而且年纪小，好掌控。今晚你也看见了，那小孩待人极有礼数，看得出也是精心栽培过。若不是有考虑往接班人上面带，能有这个境界么……”东方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瞟向东方稚：“盛国那些人也是一肚子坏水，而且——咱们不得不防。”东方承故意没把其中一句话说出来，因见苏许在场，怕自己妹妹被严刑拷问。
　　东方稚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忙不迭地点头，轻道：“嗯，咱们是该好好想一想。”
　　兄妹二人心照不宣地一起朝苏许看去，被苏许发现这小眼神后，又不约而同地同时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这番小动作，在苏许眼中，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做贼心虚的气息。“……”不过她没有发问，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莲子汤，当作没有听到。
　　等到晚上回了房……
　　就看东方稚够不够胆子隐瞒她。
　　苏许轻哼了一声。


第148章 美人计
　　于是, 在带着羡慕的心情送走访客东方承后，咱们的齐王爷东方稚心惊胆战地回了寝殿。
　　后背总有点凉凉的……她不断抚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可是方才吃莲子汤的时候，和皇兄实在太有默契了, 也不知道许儿有没有看到……万一看到的话, 以苏许的聪明才智, 肯定猜到的吧？东方稚心里没底, 自个儿走在回寝殿的路上, 路过后院的天井时，有一种想拿上搓衣板的冲动。
　　“哎呀……”小王爷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要不还是直接坦白吧？
　　赶在苏许逼问之前告知真相, 还能显得她特别识趣。不然等到苏许亲自来问，恐怕她说什么也不对啊。东方稚转过身又开始犹豫：但是坦白，话又该从何说起？突然提起这茬，会不会显得她更心虚？
　　啊，做人好难。
　　齐王爷觉得批阅奏折都没那么头疼。
　　“回来啦？”
　　“嗯…”
　　出于心里没底，东方稚连应答苏许的时候也声如蚊咛。
　　苏许正坐在妆奁前整理她的小首饰, 透过桌上的铜镜，她瞄到了东方稚在背后小心翼翼坐下的模样，忍俊不禁。不过她还是装作非常镇定, 一边挑选着首饰一边对镜比对, 偶尔看看镜子，想瞧瞧她的傻子阿稚还会做出一些什么事。
　　“啊，我们就快要回齐国了呢，许儿~”她的阿稚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好孩子, 每次她越是想掩饰一件事, 就越会在苏许面前露出马脚。苏许嗯了一声，轻道：“是啊, 怎么了吗？”
　　“那我们明日是不是该往相府走一走啊？这次回来你也没怎么在家里呆，估计也挺想家里人的吧。”东方稚傻笑了两声，乖巧地坐在榻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嗯哼——你明天有空闲的话，咱们就回去看看吧。”
　　“嗯呐……”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东方稚隔一会儿就会找话题跟苏许闲聊，意图打开苏许的话匣子。可是苏许偏偏看穿了她，每次东方稚聊起其他事，她就会用一句话结束整个谈话内容，让咱们英明神武的齐王爷无计可施，苦恼得直挠头。苏许拿她没办法，看她这样也不忍心，便借着让东方稚选首饰为由哄她过来身边。
　　东方稚没想那么多，乖乖地就走到跟前，在苏许面前蹲下。
　　“这个好不好看？”苏许拿起一支玉钗在头上比划。
　　“好看！”
　　“那这个呢？”苏许又换了一个海棠珠花金步摇。
　　“也好看！”
　　“耳坠子怎么样？”苏许左右扭了扭，给她看自己耳朵上戴的珊瑚点缀耳坠。
　　“许儿怎么打扮都好看！”
　　东方稚一直笑嘻嘻地看着她，答案完全没有新意。
　　但是苏许偏偏觉得很是受用，她看到东方稚这张笑脸就觉得很开心。“我怎么打扮都好看？那我有没有最好看的时候？”她也总会在这种时候刁难东方稚，想看东方稚吃瘪的样子。
　　东方稚蹙眉，陷入沉思。
　　半晌，她神情古怪地看回苏许，欲言又止的模样。
　　“……闭嘴。”苏许一声嗔骂。
　　她们成亲已经有大半年将近一年的时间了，某些事情，不管是对于东方稚还是对于苏许都算是轻车熟路，只不过每次回想起，都会让人……很害羞。苏许原本想捉弄她的心情都没有了，因为她现在面子挂不住，东方稚这个坏家伙正装可怜盯着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一眼就会想起很多事。
　　王八蛋。
　　苏许在心里骂道。
　　“许儿？你干嘛不看——”
　　“闭上你的嘴。”
　　苏许直接用手捂住了东方稚的嘴，生怕她下一句就要说出一些不羞不臊的话来。“咳咳。东方稚，别以为你调戏本小姐就可以把某些事情糊弄过去。有什么没有跟我说清楚的，你最好现在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然等我反悔了，你就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被捂住嘴巴的东方稚满眼无辜，可是苏许早就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她了。“我哪有…”东方稚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见苏许还是没有反应，便悄悄地嘟起了嘴唇，亲了一下苏许的掌心。
　　“……喂！”苏许果然一下子就把手缩了回去。
　　东方稚偷偷笑了。
　　“你尽耍这些无赖的小把戏……”苏许撇着嘴便背过身去，东方稚见了，连忙站起身来跑到苏许面向的那个方向蹲下，她转身，她便又跟着过去，最后转了好几个来回两人还是在僵持，东方稚索性一把将苏许抱起，吓得苏许惊呼出声，下意识便揽紧了她。
　　不过小齐王爷体力没有那么好，将苏许抱起来一会儿后便不太行。缓了两口气，她只好抱着苏许慢慢地在妆奁前坐下，让苏许坐在她的大腿上。
　　“爱妃这是怎么了？”东方稚笑道。
　　“你有事瞒我。”苏许直视她，嘴唇微微撅起，一脸不高兴。
　　在旁人的眼里，苏许就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姑娘，后来，成了刁蛮任性的齐王妃。虽然在很多宴席上，苏许不会表露出刁蛮的一面，只不过私底下在齐王府，底下人都见过她对着东方稚发飙或者直呼其名的样子。但是他们不会知道苏许对东方稚有多好，她只是一个口硬心软的人，即便冲东方稚发脾气，可她转变为温柔的速度也是一绝，从不会为难东方稚。
　　在东方稚不知所措、不懂得怎么讨好苏许的时候，苏许会先对她笑的。
　　而这一面，从来也只有东方稚能领略到。
　　“那我跟你如实说，你可不能生气。”东方稚将她紧紧地抱着，试探性地抬眼望她。
　　苏许挑眉，轻道：“那不行，你先说。”
　　“这——”
　　东方稚故作迟疑，苏许见状，径直从她怀里换了个姿势，改为极为暧昧的跨坐，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齐王爷，双手往她脖子上一扣：“不说的话，这个月你都别想爬到床榻上睡。”
　　……败了。
　　东方稚只觉喉间发紧，脑子里想好的说辞都忘了大半，只顾着努力让自己的思绪调整回来。
　　“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东方稚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但碍于美人关当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咱们之前在广安城见过的那个、那个小姑娘，她…——”
　　苏许眉头一皱，眯着眼看她。
　　“她的身份其实是盛国的小郡主……”东方稚无辜地扁嘴，说话间还带了点哭腔：“就是这么简单而已。可是，我怕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你会生气，你会不高兴。许儿，我真的没有事情瞒你……”
　　其实苏许用了好一会儿去回忆这个‘小姑娘’指的是谁。
　　后来想了想，她才想起记忆中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还在她与东方稚成亲后找上门来了？那会儿还闹得她和东方稚小吵了一架。
　　“就因为你不知道怎么跟我交代她的身份，所以支支吾吾了那么久不肯说？”苏许哼了一声，又道：“谁知道你心里是不是打了什么坏主意，不然怎么第一时间想着瞒我？”
　　“哪里！”东方稚急了，嚷道：“因为之前我们都觉得不会再见到她了啊，你不喜欢她，我更不喜欢她咧！可是现在我又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日后有可能会碰面，我怕你见了心里会不舒服嘛。”
　　要是可以的话，东方稚真希望自己不会再遇到那个小郡主。
　　别说是苏许的感受了，光是以前在广安城撞见她，东方稚就觉得这个人城府颇深，借机接近也不知道是打什么算盘。再细想一层，这个小郡主能够进入广安城后安排自己与东方稚偶遇，这背后所代表的问题也很大。
　　总之不喜！
　　东方稚想到这个人就有点烦躁。
　　苏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阿稚从焦急变为暴躁，两条眉毛都快要倒立了，脸蛋也皱着，‘不高兴’这三个大字像是要刻在脸上一样。苏许莞尔，其实她对那个人早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因为她相信东方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又何必跟自己的‘夫君’生这般闷气？
　　她将东方稚拉近自己，倾身上前吻了她的唇。
　　身体出于本能反应挺直了，于是变得更加靠近东方稚，引得她在没反应过来的空隙也顺势握紧了苏许的腰，就这么仰着脑袋接受苏许的吻，神情乖巧可爱，火气好像都因为这个吻而熄灭了。
　　“既然我们都不喜欢她，那我们就都不要提她了。”苏许伸手抚着她的眉眼，轻声说道：“夜深了，还是早些安歇吧。”
　　东方稚不说话，结束了这个吻之后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苏许，一动不动，堪比石像。
　　“干嘛……”苏许见她这般，真是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平日里镇定自若的齐王爷，怎么这会儿的定力那么差劲？
　　“许儿，”东方稚眼巴巴地瞅着她，说道：“可我还很精神诶——”
　　“你明天还要上朝，上朝之后，我们还要回家——”苏许一件一件地数出她的行程。
　　“本王精力很好的！”东方稚皱眉。
　　拿你没办法。
　　“那臣妾，伺候王爷就寝……”


第149章 家国事
　　初二一早, 齐泰二王朝服面圣。
　　皇帝体恤，念及齐国治理有方，准许齐国三年减税一半；另外，皇帝以勤政爱民为由, 又赏赐齐泰二王黄金万两作为治国拨款, 指派五千精骑兵划入齐国兵马之下。为了避免让众臣说皇帝偏颇, 他又另外对其他分封王给了赏赐, 虽然远远不及齐国待遇, 但也算是平衡了各封地关系。
　　齐泰二王叩拜谢恩。
　　跪在殿上时，东方承小声嘀咕：父皇派给咱们齐国的兵马越来越多了, 以后会不会让我们齐国去打仗。
　　东方稚瞥了他一眼：兵马多才不被欺负，皇伯父这是为咱们着想呢，傻子皇兄。
　　领赏之后，早朝便也结束了。
　　东方稚需要回相府，所以皇帝也没有留她在宫里，倒是让东方承先别走, 陪在他身边，待会儿和盛国的人还有高栗国使者去御花园散散步、聊聊天。
　　东方承听到高栗国三个字时，神色明显变了。
　　“儿臣遵命。”他躬身行礼。
　　一旁的东方稚低眉看他, 忽而又想起那件事, 心中一沉。
　　皇宫御花园。
　　其实高栗国使者在昨夜初一宴席也有出现，只不过那个时候东方承正和东方稚饮酒嬉笑，未曾留意送上贺礼的使者们有谁，所以不知道高栗国的人也在。现今, 东方承跟在皇帝身后, 望向那个穿着打扮似曾相似的高栗国人，想起了很多旧日之事。
　　啊,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好吗？
　　一晃眼已经那么多年过去，当日的高栗国小公主已经成了高栗国的王，经历那么多事，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可能了吧。东方承在内心轻叹，或许真如身边人所说，自己不应该对她牵念至此的。
　　“…朕在多年前曾到高栗国游历过，果真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呢。”前面，皇帝东方宏正在与高栗国使者闲聊，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道：“不知贵国国君近日可好？适逢新年，朕打算派人往高栗国送上一些礼物呢。”
　　“多谢大永皇帝关心，我们国君近日挺好的，只不过国事繁重，故此次宴席由小臣作代表前来。”高栗国使者拱手作揖，又道：“早就听闻大永王朝地大物博，高栗国小，这一次，小臣除了向大永皇帝祝贺新年，也是带着希望能与大永王朝永世交好的使命奔赴。”
　　皇帝淡笑，只领着他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答。
　　两国交好，有特定的规矩，不是一国之君说可以那就是可以的。
　　尤其是对于礼数等级规矩森严的大永，若是高栗国想与之交好，派遣使者自不在话下，知会大永后，大永还需从各方面与高栗制定协议，列明白两国交好的利益所在。实话说，就高栗那点地方不过就是大永一个州府的土地，要说好处，高栗能给大永什么？这回又是使者与皇帝交涉，虽说来使代表国君，但这样开口，实在是有失礼数。
　　明白当中利害的太子与泰王都没有做声，只默默地跟在他们后头，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一行人走过梅园，绕着那假山障石，又到了另一处别致的小院落。
　　这儿是早年间皇帝亲自督促工匠建造的，原本只是废弃多时的菜园，皇帝觉得若是不好好利用倒也煞风景，于是便命人凿出池子，上面铺设石板桥，以乾坤位数左曲右绕，又置上怪石绿植，闲来时在这里观花看鱼，也是悠闲。
　　他们来到这边时，恰好西宫娘娘在不远处长廊抱着三皇子东方循路过。有宫女提醒了她，西宫娘娘远远见了，忙欠身行礼；皇帝点头示意，挥手让她退下。
　　“喔，那便是皇上的三皇子么？”
　　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的盛国君主梁克在这会儿突然开口。
　　“是啊，尚在襁褓之中。”皇帝礼貌应答。
　　“皇上的皇子们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小皇子虽幼，但是生于盛世，不得不说小皇子的出世昭示着大永的繁荣昌盛啊。”梁克躬身笑着说尽好话，只是这一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听着总有些不妥。前头的太子和泰王心里头都咯噔一下，默契地看向自家兄弟，瞬间明白意思。
　　皇帝愣了一下，只是轻声笑了，说道：“不过一小儿，哪里担当得起爱卿这般寄望。”他在说‘爱卿’二字时加重了语气，这般强调君臣之礼，着实让梁克尴尬了一把。
　　但是这一个小插曲在皇帝心里，还是留下了疙瘩。
　　—
　　京都城，相府。
　　东方稚也不是第一次随苏许‘回娘家’了，所以这次过来，她也不似之前那般拘谨，行为举止都活泼了很多，还会和苏相以及苏定国开上几句玩笑。苏许见她这般当然开心，不过今天最开心的事，是见到了南七这丫头。
　　关于她和鹦儿的事情，苏许没有多问，怕自己弄巧成拙；午饭之后，东方稚和苏相聊政事聊得入神了，她坐在那儿也听不太懂，怕自己触犯禁忌，便拉着七丫头出了门去，去找一下那个吃完饭就不见踪影的好哥哥苏远邦。
　　好久没见苏远邦了，这人最近过得怎么样？
　　可是苏许和南七跑了大半个相府都没找到他人，去了苏远邦住的院子也找不到那家伙的身影。
　　“小姐小姐！苏少爷在那儿呢！”
　　跑了这么一圈，原本心情还有些抑郁的南七已经变得开朗不少，突然在一个转角瞄到疑似苏远邦的背影，她赶紧喊住了苏许。
　　“哎……”
　　苏许随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好哥哥苏远邦正一脸颓然地坐在亭子边上发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未走近就觉得他闷闷不乐的。
　　“哥！”
　　苏远邦被这声叫唤惊到了，发愣地抬起头来看她。
　　“咋啦？”
　　他冲苏许温柔一笑，仿佛刚才的苦闷都是假象。
　　如果说阿稚有两个对她极好、不求回报的好皇兄，那么苏许，同样也有一个对她极好同样不求回报的好哥哥。再加上，她与苏远邦有血缘之亲，从小在一起长大，虽然这些年里苏许总是欺负苏远邦，可是苏远邦也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保护这个妹妹，嘴上说着不愿意，心底里却对苏许宠得要死。
　　这是苏许长那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苏远邦一脸愁苦的模样，而且他是自己躲到这地方发呆，难道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么？
　　“吃完饭你就不见人了，跑来这儿干什么？”苏许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去，漫不经心道：“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在朝廷上遇到棘手的政事了？”
　　苏府虽然规矩蛮严，可是爷爷和父亲都不是古板的人，应该不会做出为难他的事；至于家庭方面，嫂子吕曦温柔体贴，在行商一事又有自己的一番见解，称得上是阖府上下都满意的儿媳妇……谁的人生能这般圆满？能让苏远邦愁眉苦脸，好像就剩下朝堂之事了。
　　苏远邦笑了笑，说道：“你这是哪里话，我哪有啊。”
　　“你的样子就很虚伪。”苏许眯缝着眼睛看他。
　　“……我很真诚好不好~”苏远邦轻哼一声，还是像往日那样对苏许翻了个白眼，整蛊作怪。“你哥哥我仕途一片光明，怎么会怀才不遇？你不懂朝堂之事，我的官可是升得厉害呢，已经算得上是太子殿下的左右手了~”
　　苏许挠了挠下巴，一直严肃地盯着他看，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虽然装得很像没事的样子，可是方才的神情骗不了人呢。
　　“那，你被爷爷骂了？”
　　“哪有！”
　　“被父亲骂了？”
　　“没有！”
　　“因为嫂子？”
　　“没！”
　　这么快狠准的三连问，苏远邦竟然都能一句不落地接下。
　　但是越聪明的人就越会露出破绽——方才他回答问题时一直没有直视苏许的眼睛，直到最后她说到嫂子二字，苏远邦特地扭过头来看她，一边回答还一边挑眉，表现出一副‘你看不透我’的模样。苏许心中估摸出个大概，等苏远邦这嚣张的表情做完了，才继续追问：“因为嫂子？”
　　“不是！”苏远邦又是一个露马脚的蹙眉。
　　“……行了。”苏许白了他一眼，没耐性跟他重复这么两句话。“我是你亲妹妹，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直说啊？成家之后，你所在意的事情便是长辈，朝堂之事和嫂子——”
　　“还有你。”苏远邦冷不丁地接了她话。
　　“行，还有我。”真是个傻哥哥。“你说你在朝堂平步青云，在家中不受为难。我远在齐国受阿稚照顾自然也不需要你费心，那么，就只剩下嫂子了。”
　　苏远邦哼了一声，但没有说话。
　　“哥哥…”苏许及时服软，蹲了下来抬眼看他，满眼心疼：“如果你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就跟许儿说。许儿回家的次数不多，实在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
　　啊，这个小魔头竟然还会说出那么感动人的话。
　　苏远邦心里很是触动，望着苏许这个神情，居然想对着她流眼泪！天老爷哎。
　　“许儿，哥哥实在太感动了……”
　　“快点说，蹲着很累。”
　　小魔头又换回了凶狠的表情。


第150章 小辣椒
　　苏远邦所面对的难题, 不只是妻子吕曦的事。
　　“你也知道，我与你嫂子成亲多时，可是一直没有子嗣。我不是要求什么，你也应该明白我不会强求。只不过, 我虽然不表态, 但是父亲, 爷爷, 娘亲还有众多亲眷都对这件事担忧啊……”苏远邦长吁一口气, 愁眉苦脸道：“你说，我能不烦吗。”
　　苏许撇撇嘴, 说道：“可是这也没办法啊，许儿觉得，这只能是缘分未到……”
　　苏远邦抬头看她，摇了摇头：“如果事情可以用一句缘分未到来解决就好了，可惜不行。”
　　古来便有规矩，男婚女嫁之事并七出之条, 而这七出之条是对于女子而言的。七出之条中，无所出便是其中一例，冲这一条, 夫君有资格休妻, 另娶他人。现今苏远邦与吕曦成亲，吕曦无所出，虽不至于将其休了，可苏远邦已经完全可以另立侧室, 纳娶小妾。
　　成家立室是大事, 为家族后续香火也是大事。苏远邦作为苏家的长子嫡孙，若是一直没有子嗣……苏家虽然开明, 可是最大的宽容也只是希望他能够另娶小妾，早日生个孩子。至于吕曦，苏家喜欢她，也不反对她作为苏远邦的正妻。若是吕曦不喜欢小妾入门，待小妾有孩子之后，孩子过继于她，将小妾送返娘家也可以。
　　条条理理盘下来，对于其他门户，这已经是最开明的处置了。
　　“我知道家里人的苦心，可是……可是我心里只有你嫂子一人，我不想另娶他人，更不希望让他人生下孩子后骨肉分离，如同一颗棋子。”苏远邦说到此事，就觉得脑袋嗡嗡地疼。“妹妹，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怎样做才能对得起曦儿也对得起苏家呢？”
　　苏许愣了，一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生育子女这种事……
　　苏许并没有经验，也没有这方面的苦恼。
　　所以她不敢妄下结论，怕自己出错了主意，到时候弄巧成拙办坏事。
　　“唉——”
　　兄妹二人都同时垂头丧气起来。
　　在一旁被他们忽略多时的南七倒是噗嗤一声笑了。
　　“南七，笑什么呢。”苏许瞥眼看她。
　　“唉，就连七丫头也觉得我无用了啊……”苏远邦怨念地低下头去，眉头紧皱成川字。他苦恼了那么久，已经想了一千零一种办法，思来想去，最稳妥的一个方法，就是……“要不我带着你嫂子私奔？”
　　“……”苏许瞥眼看他。
　　“怎么样！”
　　“孙少爷，你这办法实在是不怎么样。”南七嫌弃地看着他，见他又变回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些不太理解。只不过当她看到苏许也跟着愁眉苦脸的时候，她就懂了。这兄妹二人自小娇生惯养长大，向来孝顺长辈不敢忤逆，又怎么会知道平民百姓面对这种事时会怎么做？“其实我有一个提议，我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兄妹二人齐刷刷地看着她，眼里透露着一股求知若渴的神情。
　　“其实，”南七皱起眉头，轻道：“大可以先让孙少奶奶假装有孕……”
　　“这，”苏远邦疑惑反问：“假装有孕，日后要生孩子的时候怎么办呢？”
　　“先假装有孕嘛，然后过了两三个月，再假装不小心小产！到时候孙少爷可以以伤心难过为借口推掉娶小妾的事，就说希望能好好陪伴同样伤心的孙少奶奶！这个养身子嘛，总得一年半载，这样下来，能拖个两年时间呢。”南七看回他，见他陷入沉思，便又加了一句：“这两年时间除了是应付他人，也是给孙少爷和孙少奶奶留时间啊。如果两年后还是这般……那我也没办法了，孙少爷怕是真的要纳妾。”
　　这么嚣张且刺激的办法……
　　苏远邦拿不定主意，只好看向没表态的妹妹苏许。
　　苏许与他面面相觑，百般无奈之下，只能点了点头。
　　—
　　苏府主房之内，东方稚还在和丞相苏业畅谈国事。
　　东方稚是晚辈，对于国家大事有很多一知半解的地方不得答案，所以每次遇到可以请教的人，她都会虚心求教；而苏业在朝为官多年，虽然苏远邦这个嫡孙是他寄托朝堂抱负的人，可是苏远邦与他不算亲近，爷孙二人少有交谈，便也有可惜的情绪在。今日，东方稚主动开口，向苏业询问政事之法，二人相惜，便将这枯燥国事越聊越多，越聊越久，不知不觉，都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喔？听王爷这么说，这齐国的律法倒也算有自己的章程。王爷治理齐国的时间不长，能在这短时日内取得成效，实在是让老夫佩服啊。”苏业哈哈大笑，望着这极有治国天赋的‘孙女婿’，那是越看越喜欢。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之前苏定国见了她一面就喜欢得紧，今日看来，小齐王的确是人中龙凤，不可小觑啊。
　　“哪里，苏相过奖了。”东方稚淡笑，过后却是一声叹息，说道：“但是治理齐国的这段日子以来，有一些做法是我悔恨至极的。”
　　“王爷所指何事？”
　　“想必苏相应该知道连坐之刑？”见苏业点头，东方稚便又续道：“初登王位时，我曾与泰王颁立连坐之法，为的是惩治当时流寇之祸。可是后来，小人故意利用此法意图打击我与泰王的声望，迫于律法尚在，他这一计，让我二人平白害了数十人啊……他们虽然不至于受死，可是背井离乡之苦，生不如死。此事，我一直记在心中，怕百姓责怪于我，也怕自己重蹈覆辙。”
　　苏业捋了捋胡子，没有发言。他感觉得到东方稚语句之中的悲痛，可是他第一反应不是想到评价东方稚的过失，而是想到了东方稚那爱民如子的心情。其实无论是为王或者称帝，人无完人，谁不会犯下错误？难得此人将天下苍生的苦系于自己身上，这对于后人才是最大的造福。
　　“再者，还有那盘踞在齐国的旧时东方一族势力。”东方稚又是一叹。
　　苏业一惊，下意识四下张望，才轻声开口：“齐国竟有旧族之人？”
　　旧日的东方族旁支，算得上是大永的禁讳之事，苏业作为一朝丞相，自然不能冒犯了天子。不过，他见东方稚提起，自己倒也很好奇现在的旧族都在干些什么？
　　是种田养猪，还是到他国从商？
　　“是啊，而且是旧日燕王后裔，家中财宝甚多，堪比一小国。”提起方家，她心里就来气。不仅是因为方家的人跋扈，想谋她齐国，更因为方家的人利用了连坐的空子使她中计，平白做了一次昏庸王爷。她性子要强，这么久了心里还是有这个疙瘩，怎么都放不下。“苏相不知啊。那族人改了名姓为方，在我父王离开齐国远赴京都居住之时就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待我受命回国登上王位，他家的门客已经是我齐国朝中小半数的人了。”
　　“燕王后裔，难怪，难怪。”苏业也有听说这一旁支的事情，原以为这些人躲乡下或者山里生活了，想不到竟去了齐国，还那么明目张胆地培养势力？“那后来王爷采取了什么措施？”
　　“不过是一族庶民，冒犯天子之威称自己为帝王后裔，这般罪行，苏相认为如何？”
　　“冒犯天子……”苏业先是一愣，尔后想明白了她的话，便朗声大笑。“这般处置的确不错，既能好好地惩罚他们，也能顺从了我朝天子的心意，妙哉妙哉。其实王爷毋须为这些人而苦恼，毕竟天下人众多而众口难调，只要多听谏言多行善事，偶尔的杀伐，其实是难免的。”
　　东方稚如同受益一般倒吸一口凉气，豁然开朗。其实东方承有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只是她心里还是郁郁成结。苏业不同，他毕竟是长辈，看着他有一种看到自己父王的感觉，得他赞同，她的心里才会觉得舒服些。
　　二人本来还打算顺着方家的事继续往下说，可是门外却传来一阵喧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可不就是苏许那毛躁丫头么？东方稚刚听到声音便喜笑颜开，转身就朝苏业拱手作揖道：“今日叨扰苏相，受教了。”
　　“王爷言重……”
　　苏业都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东方稚会突然结束话题，可是一会儿后，自己那孙女蹦蹦跳跳地走进门来，又见东方稚巴巴地跟了上去还笑眯眯的，他才明白。
　　原来齐王爷这是感应到了苏许到来，才如此仓促。
　　苏业一脸欣慰地看着她二人眉目传情，待苏许留意到他这个老头子时，他便佯装生气地看着她，缓声道：“好许儿，你嫁给王爷那么久了，还记不记得当初准备出嫁时，爷爷跟你说过什么？”
　　啊？
　　苏许一怔，爷爷当时说……不许欺负阿稚……
　　可是爷爷那么生气的模样，难道阿稚借政事商谈是假，告状是真？
　　“东方稚！你竟然向爷爷告状！”暴躁的齐王妃立即直呼其名，小手高举，想要指她鼻子。
　　这可把苏业都给吓住了。
　　“嘿！说什么呢，我哪有！快把手放下！”东方稚被她这声吓得一哆嗦，赶紧伸出手去将她手指握住，然后使劲儿往底下压。“让苏相受惊了，让苏相受惊了……”对付完自己的王妃，东方稚还不忘向苏业赔礼道歉。
　　“你——”苏业懵得话都说不出来，可是看到东方稚这个举动，又好气又好笑。


第151章 魏王立
　　从相府回来, 东方稚众人便开始忙碌回国事宜。
　　对比之前，现在不仅是呆在京都城的日子减短，再迟些日子，怕是连进京的次数也要开始减少。因为东方承和东方稚二人治国颇有成效, 齐国之事越来越离不开他们, 离开时间长了, 对齐国不好。这次回来朝贺, 那边私底下快马加鞭送来的紧急公文已经堆成了小山, 两个王爷说是回京放松，实则他们夜间都在审批奏折, 比在齐国时还要劳累。
　　这般忙碌，怎叫苏许不心疼？
　　“唉，果然还是要早日成家立室比较好。”收拾东西时，泰王爷突然酸溜溜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旁边的小两口都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一直对女子没有兴趣甚至想要出家为僧的泰王爷想通了？这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若本王有王妃, 必定一天到晚在你们跟前晃悠，让你们羡慕！妒忌！”东方承咬牙切齿地说着，可是两位当事人没有半点反应, 只默默地牵起了手, 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异口同声道：“好的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
　　泰王爷一阵无能怒吼。
　　“泰王爷又开始了吗？”鹦儿从外边进来时就听到东方承的鬼叫声，不用细想，就知道他在抱怨什么。她低声笑了, 手里还捧着东方稚明日替换用到的衣袍, “您啊，若是真有娶王妃的心情, 咱们主子怕是要和大家庆贺个三五七天呢！什么时候娶啊，让奴婢沾沾您的光~”
　　“嘿？鹦儿你这小丫头也一块儿笑话我是吧？合着我泰王府没人了，天天被你们欺负。”东方承满脸绝望，怨声道：“想我东方承一世英名，今日，竟然沦落到被三个弱女子小瞧……”
　　“你也别整天嬉皮笑脸说有的没的，早日成亲是正事。皇伯父对你一催再催了，再没结果的话，迟些就可能直接给你赐婚了。”东方稚并不是信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种话，只是她怕东方承一直惦记那高栗国君主导致自己感情进了死胡同，日后，总是见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于心不忍。东方承是个好男儿，若他愿意，世间千万女子肯嫁他，如今家国大事这般辛劳，多个人照顾他，不也好么。
　　“哎，说到这茬，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嗯？”
　　鹦儿等丫头们会意，自觉躬身行礼退下。
　　“现在父皇忧心的，恐怕已经不是我成家立业的事了。”东方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今日陪同盛国人还有高栗国使者逛花园你不在，你不知道。那会儿，出了点小事情。”
　　“怎么了？”东方稚拉着苏许在桌边坐下，还给他们二人倒上了茶。
　　“本来一直聊得好好的，后来路过小院，西宫娘娘抱着三皇弟路过，打了个照面。那梁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当时便跟父皇说小皇子生于盛世，昭示了大永的繁荣昌盛云云。这话表面听起来阿谀奉承，但是细想，他这是暗示三皇弟有继承大任的预兆，往深处说，那就谋逆之罪啊。所以我说父皇现在心里想的，估计不是我成家的问题，而是怎么处置三皇弟日后出路的事了。”
　　东方承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地吹动杯里的浮叶。
　　“嘶。”东方稚听了，心里边也担忧起来。
　　的确。
　　在大永已有储君的情况下说这种话，有点别有用心的意思。而皇帝对于三皇子也不是很上心，若他是对皇孙说这句话那还好。这梁克，说什么好话不行，讲这种词，就算是被误会也是活该。
　　苏许在旁边一脸乖巧地听着，见他们若有所思，便轻声问：“可是三皇子不是还小么？那么点大的娃娃懂些什么，那盛国君主应该只是无心之失吧？”
　　“许儿不知，这天底下疑心最重的人就是天子么。”东方稚轻叹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家宴之时，自己还曾感慨过日后三皇子和西宫娘娘的命运会如何？没想到事情来得那么快，不过几日便有这样的流言传到皇伯父的耳朵里。皇伯父虽然是个慈和的长辈，但是帝位根基这种事，他又怎么会马虎？就凭梁克这句话，为了防止日后小人从中作梗，皇伯父有可能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虎毒虽然不食子，但是这世界上多得是父亲打压儿子的做法。
　　“那按照惯例，三皇子日后懂事了，应该也会被派到封地去吧？介时到了封地，只要三皇子安分守己，皇位什么的，他怎么抢得了呢？”苏许不是很懂这当中的尔虞我诈，可是她在这会儿突然意识到皇家人好可怕。三皇子尚在襁褓，竟也能被人利用，轻则惹来皇帝不喜，重则便是谋逆大罪……天啊。
　　东方承蹙眉，轻道：“哪有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有人利用三皇弟的话，日后他到了封地，只要稍加挑拨唆使，就有可能发生谋逆之事。若是事成，大永江山易主，他成了傀儡皇帝；若是事败，大永江山安然无恙，可是谋反带来的战争之祸和人心变动，同样不容小觑……当然了，现在说这些也还早。”
　　心底还有一句话想的是，三皇弟能不能顺利熬到去封地的年纪也是未知之数。
　　说到底，这都是一句话所引起的猜测罢了。
　　只不过他们这些当儿子当侄女的都能有这种猜测，那么当皇帝的那个人，心里边必定早已风起云涌。
　　未雨绸缪，是坐在高位的人必须要有的觉悟。
　　东方稚沉思已久，当三人都沉默下来时，她缓缓开口道：“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齐国了，按规矩，回去之前，我们还需要入宫见一见皇伯父。明天入宫，我想跟皇伯父提一提这件事……”
　　“稚儿可别胡来。”东方承连忙打断她，英眉倒竖：“伴君如伴虎，虽然父皇疼你，可是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皇兄，我有分寸。”她回望东方承，眼神坚定。
　　就冲这一个眼神，东方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她了。
　　“也罢。明日我跟太子哥哥也打个招呼，到时候若是说错话了，我们兄弟二人替你兜着。”
　　—
　　次日进宫见了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东方稚觉得她皇伯父的确是不太开心的样子，每回提到什么，好像在强颜欢笑一般。东方承好几次都在给她使眼色，唯恐她在不适当的时机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刻钟时间过去了，君臣之间该寒暄的话都说完了，便到了闲聊家常、出外叮嘱的时候。
　　“稚儿不在京都城多留几日吗？十五尚且未到，每逢上元节，京都城可是热闹得紧啊。”皇帝也就是对着东方稚时会笑得开怀些，每回见了他关爱东方稚的模样，东方承就会觉得自己跟太子哥哥算不上嫡亲……
　　“皇伯父好意，子霁明白。”东方稚挺直了身子，奶声奶气地回答他：“只不过齐国政务繁重，所谓勤有功而戏无益，子霁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希望成为骄奢侈靡之主，让皇伯父失望。”
　　皇帝朗声笑了，神色和蔼，尽是舔犊之情。
　　也就是在这时，东方稚朝身边的东方承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要开口了。
　　东方承只是望了她一眼，不敢有太多的小动作。
　　“对了皇伯父。”
　　趁着皇帝还在高兴的时候，东方稚一边笑着，一边开口说道：“那日家宴之时，子霁心里便有一则提议，只是惶恐自己冒犯天威，不敢随意说出口来。皇伯父对子霁疼爱有加，子霁今日若是说了出来且有错的地方，还希望皇伯父海涵，莫与子霁计较。”
　　皇帝挑眉，将视线看回她身上，道：“稚儿有什么提议不妨直说，皇伯父是不会怪罪于你的。”
　　不会怪罪是一回事，心里边有刺也是一回事啊。身旁的东方承以及皇帝身边的太子都有些紧张，也不知道东方稚是打算如何开口？
　　东方稚深呼吸，约摸缓了两口气之后，屏息凝神说道：“皇伯父应该知道，在大永的那么多封地之中，尚有几处未有国主。子霁深谙皇伯父对分封一事有自己的安排，不过近年来，北边蛮夷不断侵犯我大永土地残杀我大永子民，齐国处北，与燕国首当要塞，旁边两处封地同样是险要关口，是守卫大永的重中之重。可是，这几处险要之地，却还有一地未有国主，”东方稚顿了顿，又道：“子霁认为，不妥。”
　　皇帝听她这么一说，也沉默了起来。其实他早就想安排人选到那边了，只不过朝中虽有人才但是也离不开京都，选谁好像都不太合适，所以那边的国主之位一直悬空。想到这里，他又看向了东方稚，觉得自己这个侄女的确是长大不少，眼界竟有那么宽广么。
　　“那稚儿的提议是？”
　　“分封异姓王侯，需要他们有一定的功勋才可服众。皇伯父迟迟未肯册立，想必朝中能担此大任之人也是朝中不容有失之人，所以皇伯父才犹豫了。”东方稚稍稍抬眼看他，见皇帝脸色没有变，才继续往下说道：“但那日家宴，子霁看到三皇弟之后，觉得此事有了指望。”
　　终于安然无恙地把话题引到要说的地方了，旁边的两兄弟听到这里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皇帝喔了一声，道：“稚儿的意思是——”
　　“三皇弟是皇伯父的儿子，作为皇子成为分封王是理所应当，可以服众；而魏国作为险要之地，与我齐国一同守卫大永京都，日后抵御蛮夷，齐魏两国出力，分封王皆是东方家的子孙，由此，也可收拢民心；再则，魏国与齐国接壤，子霁作为三皇弟的皇姐，泰王作为三皇弟的皇兄，邻居一场，时时刻刻都能够督促三皇弟，介时一同为大永出力，替皇伯父分忧。”
　　东方稚说完，朝皇帝躬身一拜。
　　她心里还有点忐忑，生怕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地方，惹来皇帝猜忌。
　　皇帝听了她说的话，沉默许久。
　　场上兄妹几人觉得这时间实在是过得太慢了，皇帝不说话的时候，好像过去了一天一夜那么漫长。正当太子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皇帝干咳了一声，有了反应。
　　“那么朕，即日便封循儿为魏王。”
　　东方稚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她看向皇帝，皇帝只是朝她笑。


第152章 盛怒时
　　车队出发约摸两个时辰后, 在路上的一处驿站停下。
　　今日回国并没有带上皇帝赏赐的宝物，毕竟数目之多容易招惹贼子，他们赶着回国处理公务实在拖不起这样的时间。于是，东方稚等人轻装回国, 将皇帝赏赐的精骑兵带了那么一二百人, 其余人尚在京都城整顿, 数日后才带着剩下的行装出发。
　　借着准备午膳的工夫, 东方稚随同苏许走出门外, 出门时还特意望了一下里头的东方承有没有跟过来。
　　“参见齐王，齐王妃！”
　　“去做事吧。”
　　“是！”
　　苏许又领着南七和鹦儿到后厨转悠了, 东方稚见四下无人，才回过身来看向自己的侍卫长雚疏，语气有些不悦：“怎么，今日还是没有他们的来信吗？”
　　雚疏顿了顿，向她点头。
　　“齐国的公文书信尚可来往，为何他们的书信迟迟没有传来？日前我离开齐国布下的任务, 他们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东方稚有些恼怒，心里布满疑云，十分焦急。她所说的书信, 是齐王府的侍卫密信, 之前离开齐国曾让鹿蜀对查明老王爷一事多加上心，但凡有点蛛丝马迹都要回禀。可是从齐国来京都，如今又从京都回齐国，这段日子竟然连半句话消息都没有。
　　难道齐国出事了么？
　　不可能啊。
　　齐国的公文每日送到, 大臣们也从未上书齐国朝堂动荡。
　　难不成侍卫们造反么。
　　“主子别急, 他们做事一向有分寸，可能是遇上阻碍了。我们现在已经在回程路上, 待回了国再行处置也不迟。”雚疏同样不知齐国情况，但是为今之计只能先安抚好东方稚的情绪。她何尝不担心呢？别说是鹿蜀的密信，就连孟槐平日总会送到手边的家书都不见一二封，时间长了，她那么淡定的人都开始皱眉头了。
　　东方稚紧咬牙关，突觉头疼。
　　—
　　用午膳时，东方稚的情绪已经平复，看不出半点异样。
　　东方承还是那么吊儿郎当的样子，吃饭时提起东方稚在皇宫里跟皇帝说的那番话，自己哈哈大笑。“我觉得吧，父皇可能真的没有这样的打算，可是你那列一列二列三的话实在太过犀利，父皇又向来疼你，故不想反驳，遂了你的意。”
　　东方稚蹙眉，嚼着饭菜看他：“什么列一列二列三……”
　　“就是你那个啊，什么皇子为王可以服众，皇子御敌收拢民心，长兄长姐时刻督促。你这几点，若是换了我来应对，还真是无从下手。民心有了，名义也有了，还有人帮忙盯着他会不会造反，这样的处置，也亏你想得出来？你是早有打算呢，还是随口一说啊？”东方承说完，朝她投去仰慕的目光。
　　这个妹妹，真是越来越了不起了嘿。
　　东方稚不紧不慢地吃着饭，波澜不惊。
　　“魏国王位悬空已久，这件事你我是知道的。以前咱们就猜测过到底有谁能坐上这个高位，那会儿商量了半天都不觉得有人适合。朝中有将才，可是将才分封坐拥兵权是一件危险的事情，皇伯父近年来收拢权力于帝位，不太可能会让将才为王。文官赴任也不妥当，因为他们无功，贸然分封只会让底下人不服气。思来想去，我也是那日听你说完三皇弟的事情才想起这茬。”让一个有威胁的人成为分封王，倒不如让一个威胁最小的上任。而且三皇子为王名正言顺，唯一担心的只不过是他日后会不会造反的事情而已。
　　事有凑巧，偏偏那魏国与齐国邻近，最后那句时刻督促实则是东方稚临时加上的，她之前也未曾想到这方面。向皇帝进言时，她也是突然察觉到皇帝忧虑所在提起了这一点，从而让皇帝放心。
　　果真是急智救了他们一命。
　　“不枉我平日与你畅谈国事，今日你对天下局势还有天子之心看得这般透彻，实在让我欣慰啊。”东方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喜上眉梢。稚儿长大了，他这个当兄长的，不用再害怕她会受欺负了。
　　“你们平日商量国事总是没日没夜的，聊得废寝忘食，不知道的还以为齐国怎么了呢。就这股精神劲儿，阿稚怎么可能没有成长呢……”一旁的苏许话里有话地埋怨。
　　东方稚笑了笑，回头看向苏许。
　　“诶，妹媳这是暗示着什么啊……”东方承突然想使坏，暗地里给她们下了个套。
　　“可不是！”苏许没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玄机，当即便应了，“天天泡在政事里，人都疲乏了。”
　　“哎哟，人都疲乏了啊，那可真不行。”东方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是满脸愁苦。
　　“可不是！”
　　……
　　唯独一直没说话的东方稚，她意识到了东方承想干嘛。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给苏许提醒，这个总使坏的皇兄就开始一脸坏笑地看向苏许，说道：“既然妹媳都这么说了，日后皇兄自然会识趣些，别耽误稚儿太多时间。不然这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总是没日没夜泡国事里不行啊是不，稚儿你瞧瞧你，妹媳都说你疲乏了，你——你不太行啊……”
　　……就知道这人。
　　东方稚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你……”苏许始料未及，被他这番话臊得厉害。“皇兄没个正行，成天说这些！”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本来就是嘛，你这些话我只能想到这个啊。”东方承还有理了，装得个无辜样子去拉扯东方稚的衣袖，说道：“稚儿啊，你快点安慰一下妹媳……”
　　“……你快点给我闭嘴。”苏许现在也就是被你给气的。
　　“我跟你说啊，”东方承凑近她耳边，尽可能地压低自己的声音：“听说，若是成婚之后，在房事上，不愉快……容易，脾气，暴躁……稚儿，你，努努力啊……”
　　东方稚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将计就计道：“没有啊，挺愉快的，我晚上没一刻闲着呢，哪像皇兄那么轻松，可以一觉睡到大天明啊。”
　　“！！！！！”会心一击会心一击会心一击……
　　东方承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甩着手指指向东方稚，无能怒吼。
　　—
　　历时九日，东方稚等人回到齐国都城广安。
　　因为忧心政事，众人又是有良驹在身，回国速度自然不慢。刚进广安城，东方稚便与东方承分别，说自己府上有些私事等着处理，先行回府；而整顿车队一事就交给东方承，府上其余人也让他们随后再回去。道别东方承后，东方稚立刻拉紧缰绳调转马头，怀里抱着苏许，旁边跟着雚疏，身后还有南七鹦儿，一行五人风风火火往齐王府赶去。
　　“吁——”
　　到了齐王府门前，东方稚先是小心地扶着苏许下马，转过身来望向自己的王府大门，顿时就怒不可竭。“今日回国，本王就连侍卫们的身影都没看到，他们到底在哪里！雚疏，速速传他们来正堂见我！”
　　“是…”
　　雚疏抬起眼来看她，见她怒意未消，便又看向苏许。小主子很少会发脾气，更别提是今日这样的盛怒。可是她碍于身份不好相劝，只能拜托苏许能够控制她一二分了。
　　苏许抿嘴一笑，叫她放心。
　　步入王府时，苏许紧紧地拉着东方稚的手，却发现她掌心冰凉至极。
　　“阿稚，不要思虑过多，待会儿他们来了，把事情问清楚就是……”
　　“我心底里，实在是好怕啊……”
　　东方稚轻飘飘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眼神空洞。
　　方才踏进王府，她就仔细端详府中的一切，想在这当中找出点答案。可是，王府之中除了没有那几个侍卫的身影，其余人都出现在眼前，而且各司其职，丝毫不乱。这跟她离开王府时没有区别，不像是有了什么变化。她期望有变化，也期望没有变化，她心里好乱。
　　侍卫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对她的命令也不遵从呢？
　　旧时老王爷在，他们就会这样……
　　可是。
　　东方稚迟疑了。
　　她就在这样煎熬的心情里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平日里侍卫集合是那样的快，怎么今天却觉得很漫长呢？孟槐等人由雚疏带领走进了正堂，然后在东方稚面前跪下，齐声喊着拜见主子。东方稚有些恍神，盯着他们跪在脚下的模样，脸色铁青。
　　东方稚迟迟未开口，他们也就一直埋头跪着。
　　最后也是苏许看不下去了，整个正堂之内仿佛都是静止，只有她能活动一般。“阿稚……”她低声呼喊着情绪不佳的爱人，心里也有些难受。“阿稚……”
　　东方稚眨眨眼，吁出一口气。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拜见主子，可是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吗？”她说话的声音极轻，轻得稍微离远一些的人都听不真切。
　　鹿蜀跪在跟前，他听了东方稚这话，当即回答她：“主子一生都是主子，属下等赴汤蹈火，誓死追随。”
　　“那你为何半个字都没有传于我！”
　　东方稚拍案而起，眼里有泪，恼得眼珠子发红。
　　“若你们还当我是主子，这么久了，半句话不说是什么意思？我平日里待你们不薄，也一直把你们当作心腹之交。可是你们呢？你们呢！”
　　“我不求你们为我出生入死，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帮我做点事情。我东方稚，从来就不会把你们当下人看，因为我知道你们真心待我好，所以我也会真心待你们好。”
　　“我离开齐国时，你们信誓旦旦说会帮我解决难题，如今呢？”
　　“说啊，鹿蜀！讲话啊，孟槐！”
　　她气极了，也好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
　　这段时间以来，她心底的烦忧实在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所以如今有了导火索，她便恨不得一股脑地将心底的愁苦和盘托出。跪在地上的侍卫们把头越埋越低了，在她发怒时，谁都不敢出声。
　　旁边的苏许看得那叫一个揪心，她望向侍卫们，只见有些人也听得泪流满面，可是那跪在前边的孟槐，怎么好像在笑啊？
　　“如今的稚儿，火气怎么那么旺盛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东方稚愣住了。


第153章 见父王
　　眼前所见, 是曾经在梦里看到过无数次的身影。
　　虽然和记忆中的印象好像有了出入，可是那一瞬间的熟悉感，那一瞬间的愕然和惊喜，一下子便涌上了东方稚的心头, 五味杂陈, 击溃了她心底的防线。她在原地怔住了, 只呆呆地看着门外, 嘴唇微张, 眼中噙泪。“您……”她只觉自己像是三魂丢了七魄，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终是小步迈开朝他走去。
　　东方稚站在他面前，想伸出手去触碰他，可是手方提起，她就放了下来。她大口地呼吸着，喉咙发紧得厉害，堵得她说不出话；她的眼泪也在不断涌出, 她只能不停地眨眼，脑袋耷拉着，不想被身边的侍卫们看到。
　　她也曾幻想过今日这么一幕。
　　可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 她又有些接受不来。
　　从他离开身边到今日, 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年那么久。这段时间以来，她有过无数次的绝望和无助想和他分享，可是阴阳两隔让她无从选择，一切的事情, 她都只能自己承担。每处理好一件事情, 她都好想告诉他，自己总算做好了, 总算……
　　为什么。
　　为什么……
　　她面无表情，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稚儿……”
　　他轻声唤着，就像记忆中的一样。
　　而这一声稚儿，令东方稚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泉涌。
　　“父、父王……”
　　她喉咙生疼地应答着，一直未敢抬起头来看他，只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跟前，衣袖下拳头紧攥，嘴里牙关紧咬。她本想以这样用劲的方式来控制自己，殊不知越是强压，心底的难受更是翻滚着涌至跟前，一浪接一浪地冲击内心深处。
　　做齐王，治国事，平民意；
　　研兵书，调官吏，立刑法；
　　主丧礼，离京都，葬双亲……
　　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自己去消化了，而今天老天爷却告诉她，她这些委屈一直都有人能够看到，一直都有。
　　“父王……”
　　东方稚终究还是扑进了他的怀里，两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袍，失声痛哭。
　　“父王啊……”
　　她呜咽地叫喊着，那种情绪，就和当初亲眼看着东方宪离世之时，一模一样。她哭红了眼，哭得满脸是泪，也喊得声音开始嘶哑，吚吚呜呜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失而复得的心情，从来都不会比失去时好受。她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喊着父王，紧紧地抱着东方宪。
　　父王。
　　为什么今日才让稚儿看到您啊。
　　东方稚哭得失声，哽咽了很久之后，才缓缓地放开了自己的手。她原地倒退了小半步，满眼泪地看向东方宪的面容，衣袍一掀，在他面前跪下。
　　她说不出一句‘孩儿拜见父王’，她只能朝他深深一拜，把头叩在地上。
　　身后的苏许一直望着这一幕，到此刻才张开嘴来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揪痛得厉害。她没有东方稚那么难过，因为这种感觉是切肤之痛，苏许无法身受；她的内心是喜悦大于难过的，因为从今日起，她的阿稚便再也不是孤独之人，她尚能奉养至亲，多了依靠，亦无须，为当日自己疏忽父亲病情一事内疚自责。
　　“拜见父王……”
　　苏许也随同跪下，替东方稚将这一句话说了出来。
　　—
　　当这一切情绪都平复下来之后，场面有些许尴尬。
　　东方宪一事，侍卫们没有对东方稚明言，自然是受了吩咐不敢违抗；可方才东方稚不知底细发了好大的火，然后又当着众人的面哭得那般惨，如今双眼红肿似胡桃，她看了看尚且跪在地上的侍卫们，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东方宪，脸上一片烧红。
　　是她一时心急了。
　　“你们……”东方稚一开口，声音便透露着一丝沙哑。“是我错怪你们了，起来吧。”
　　众侍卫抬眼看她，叩头再拜。
　　“多谢主子。”
　　侍卫们大多都和东方稚一样哭得双眼红肿，即便是跪着看不到东方稚方才的模样，可是听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大家心里都听得一阵一阵的疼。孟槐更是抹着眼泪爬起来，捶了捶跪得发麻的双腿，又是伤心又是高兴，脸上的表情可扭曲了。
　　“主子，这一次全怪属下，是属下没有好好遵从主子的命令，望主子责罚。”鹿蜀仍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紧皱眉头很是愧疚。
　　东方稚轻叹，无言以对。
　　“此次，是我让你们将事情瞒住的，就不要揽罪上身了。”上座的东方宪淡笑，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轻道：“我本想给稚儿一个惊喜，所以不让他们泄露半句。我也想透过这样的方式看一看如今的稚儿如何处事……稚儿莫怪，是父王的决定。”
　　东方稚听了他的话，一时着急：“父王，我……我今日……”
　　“父王知道你只是一时情急。”东方宪打断了她，道：“孟槐他们都跟我说了你这段日子以来的改变，父王知道，稚儿已经长大了，处事独当一面，有东方家的气魄与能力。”
　　“哎……”
　　东方稚满心感激。
　　原来当初东方宪薨，就是一个局。
　　当时东方宪药石无灵的确是真，可是皇帝私底下也派人暗访了各处寻找良方，几经曲折，才得知当时的河唐郡郡守靳委——有认识解救此症的高人。于是后来，皇帝带着众臣以及病重的东方宪以春狩为名出行河唐郡，私底下，他们与郡守靳委商量对策，若要救东方宪的命，付出代价甚高且需时，而且方法玄乎涉及鬼怪。
　　大永有律法，不能谋求巫术之事，所以东方宪活命不可以明目张胆求医。皇帝忧愁，只好心下一横，将计就计让东方宪死了一回，之后，再秘密派人护送他与靳委会合，到别处寻求高人救治。
　　而这病，一治便是大半年，到了去年夏末，东方宪的身子才慢慢恢复，可以自行走动。
　　虽然说他的命是保住了，可是多服药石于身体无益，加上巫蛊之术极损精神，故如今的东方宪不比旧时康健，身形也瘦削了些。
　　但他满足了。
　　能够看到自己的女儿平安健康，能够看到她找到自己所爱的人，有所爱的事，就是最大的快乐。
　　“吼，孩儿就曾疑虑过，为何当时的河唐郡郡守无故离职，换了他人！”东方稚惊叹出声，懊恼道：“可惜孩儿虽然察觉到蛛丝马迹，但还是未能查清楚此事……”
　　“稚儿能想到这一点，已经聪慧。后来，稚儿不也已经派人查访为父的踪迹了么？”东方宪笑了，“更何况，若不是因为为父离世，稚儿又怎么能学会成长，独立处事。”
　　“哪里，稚儿的考虑始终不够周全……”
　　东方稚一边谦让，内心对她皇伯父则是一顿吐槽。
　　皇伯父怎么成日做一些瞒住天下人的事情啊哎……果然天子的心难以猜测，之前与皇伯父几番对弈，还以为自己能摸清天子心思呢。今日看来，皇伯父的确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很多事情他都有自己的决定，旁人是干涉不得，更是无权得知的。
　　旁边的东方宪一直细细打量她的神情，见她有些出神，便又看向旁边的苏许，轻道：“稚儿，你是不是有些事情还没有跟父王交代清楚？”
　　“啊？”东方稚一脸茫然。
　　东方宪挑挑眉，让她看向她的身边人。
　　身边人苏许察觉到家翁投来的目光，忙低下头去。
　　“哎，瞧我这记性。鹦儿，备茶！”
　　以前在京都城，东方稚曾带着苏许见过东方宪。
　　但那时只是东方稚情窦初开，谁也没想过苏许会有一日真的嫁东方稚为妻。而她们成婚时，东方宪已经‘离世’，他这个家翁，并没有喝上那杯新妇茶。
　　今日回府相见，东方宪喜于见到自己的女儿，聊了这么老半天，差点把苏许给忘了。若不是方才苏许朝他跪拜说了一声拜见父王，他都记不起自己女儿已经成家立室。他笑意盈盈地望着苏许，越看，就越觉得她和东方稚般配，这越看，心里边就越甜蜜。
　　诶嘿，竟然娶了人家！
　　诶嘿，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主子，茶来了。”
　　“好。”
　　东方稚便与苏许站起身来，两人来到东方宪跟前，一同跪下。正堂内，上座有父亲东方宪，底下有她的心腹侍卫们，鹦儿南七守在两边帮忙递茶，实在是像极了大婚的情景。东方稚勾唇笑，接过茶盏递予苏许，苏许双手接过再转奉东方宪，腼腆道：“父王请喝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东方宪大笑，爽快地接过茶盏，不待吹拂，便喝了一大口入肚。“好茶，好茶！不愧是儿媳妇奉的茶，比之以往，甘甜得很呐——”
　　东方稚跟着笑了，这是自东方宪离开以来，她第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苏许更多的则是害羞，她不好意思地靠在东方稚身边，心跳加速得厉害，很是局促。
　　“许儿莫羞，父王这是太喜欢了，瞧你们这样般配且有情人终得眷属，父王为你们感到高兴。”东方宪又是一串哈哈哈，引得正堂里的侍卫们也跟起开怀大笑，十足闹新婚的架势。
　　而就在这热闹的时刻，外边突然来了人。
　　泰王爷东方承一蹦一跳地出现在门口，开心地大喊着：“稚儿！今天晚上齐王府有什么好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见鬼了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第154章 未了情
　　众人好不容易拉住了吓得要逃跑的东方承, 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解释完前因后果。
　　现今，泰王爷东方承一脸乖巧地坐在东方宪身边，时而偷偷看他，满眼的惊奇之色。
　　“皇叔父……”他犹豫许久, 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您回来的事情, 我父皇知道吗？”
　　“你父皇贵为天子, 何事不知。”东方宪只是微笑, 笑得让人琢磨不透。也是, 皇帝的眼线遍布天下，东方宪的事情是他一手策划, 怎会不知。“我回来，不能让外人知道，因为后果严重。我的事也那么久了，稚儿已经成为齐王，当年的齐王已成历史。往后，我只想颐养天年了。”
　　几个后生互相对望, 心底也跟着感叹起来。
　　这样的结果，的确是最好的安排了。
　　“皇叔父请放心，如今齐王府与泰王府之内尽是亲信, 身边人皆是可信之人, 不会走漏风声的。今日我与稚儿刚刚回国，趁着接风之便，今夜便让侄儿做东，设宴款待皇叔父吧。”东方承恭敬说道。
　　“子忠行事, 我是放心的。”
　　听了这话, 东方承刚想吩咐底下人赶紧忙活去，谁知, 东方宪又说了那么一句话，戳中了泰王爷的痛处。
　　“那么今夜家宴，可得好好见一见子忠的王妃啊——”
　　东方承一时噎住。
　　怎么的，这皇叔父是故意刺激他不成？
　　—
　　京都城，皇宫内。
　　东方稚与东方承启程回国后不久，皇帝便颁下圣旨，册封尚在襁褓之内的三皇子为魏王，周岁后与西宫娘娘一起前往封地，治理魏国之事。只不过，因考虑稚子年幼以及后宫不得干政，赴任时，魏王先与西宫娘娘前往齐国，魏国诸事由原本的臣子处理，待魏王年满十二，再从齐国入魏，正式掌管魏国政务。
　　西宫娘娘接到旨意时也算是感恩戴德，毕竟皇帝的册封来得越早，她和儿子的处境便越安全。皇宫不是庶子该待的地方，封地虽不比京都，但好歹是自己的地盘，他日无论好坏，不至于处处受人算计。
　　而皇帝在册封之后，倒也去了一趟西宫娘娘的宫殿。
　　“循儿打生下来便体弱，日后离开皇宫去了封地，朕实在是担心啊。”皇帝难得地将三皇子抱在了怀里，似乎因为处理完他的出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所以戒备也减轻不少。他望着自己儿子，自己儿子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始终是父子，这时候皇帝蓦地有些疼惜。
　　他也不希望对自己的儿子残忍，可是皇家人总会身陷夺嫡争权的旋涡，为了保证天下安定，他不得不舍弃。
　　太子品性纯良不会伤害手足，但让他们兄弟分散各地，才是保命集权的万全之策。
　　“皇上这般关心循儿，实在是他的福气。”西宫娘娘也慈爱地摸着小皇子的脑袋，抬眼看向皇帝时，有些不舍。“但皇子分封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循儿既是皇上的孩儿，当然要为皇上分忧，为大永出一份力。皇上放心，臣妾会用心照顾循儿的。”
　　皇帝笑了笑。
　　他抱着小皇子也有些时间了，见小皇子半眯眼睛像是昏昏欲睡，便以眼神示意旁边的奶娘过来。
　　“奴婢先带魏王殿下回房安歇了。”
　　“去吧。”
　　小皇子被抱下去之后，皇帝轻叹了一口气。
　　“皇上？”西宫娘娘有些疑惑地望向他，以为他在忧心小皇子册封一事。“是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太累了？”
　　“启清……”皇帝轻唤。
　　启清，是西宫娘娘出阁之前的名讳。
　　“皇上怎么了？”
　　“朕下旨让你与循儿先行前往齐国，待循儿十二方入魏。启清……可有责怪过朕？”皇帝转头看向她，目光满是温情。
　　西宫娘娘一怔，轻道：“皇上所做之事都是为了臣妾与循儿好，臣妾又怎么会责怪皇上？”
　　“你就不曾疑惑朕为何让你们先入齐？”
　　西宫娘娘摇头，“臣妾的确不懂，但没有质疑过皇上。”
　　按照之前东方稚的分析，皇帝有听进耳朵里。
　　她说得没错，三皇子若是封为魏王，无论是对皇位还是大永都有好处。只是皇帝也忧心过，三皇子来日当了魏王，奸佞小人防不胜防不得松懈。西宫心善，皇子年幼，这样的一对母子是极有可能受人摆布的，皇帝不放心；但是，齐国有东方承和东方稚在，他二人忠心可鉴，若是让三皇子与他们相处，耳濡目染之下，三皇子怎么着也会成为一个懂事的孩子。
　　只要三皇子还没到魏国，那么魏国的情况尚且可控。而让懂事之后的三皇子掌管魏国，魏国的情况才真正让皇帝安心呐。
　　但这么一番话，皇帝最终还是没有对西宫娘娘详明。
　　也罢，只要她心中没有怨言，来日方长，终会明白皇帝良苦用心的。
　　“启清既然没有责怪朕，没有质疑朕，那么朕就放心了。”皇帝站起身来，顺势便将身旁的西宫娘娘抱住了。他算是完全放心，一手扶紧她的腰，长叹说道：“日后你们母子二人离开了皇宫，不知道朕与你们还能见多少次。但是朕永远都会记得启清的情，会记得当年朕见到启清的第一面……”
　　西宫娘娘靠在皇帝怀中，听他这样说，不禁掩面而泣。
　　—
　　齐国都城广安，泰王府。
　　东方承神色匆匆路过自己王府的后花园，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安排今晚家宴菜色一事，但他走着走着一个转弯，感觉自己方才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他往后退了两步再回头一望，果然瞧见有人在不远处。
　　他犹豫了，但看到对方准备离开时，他还是叫住了她。
　　“绮生！”
　　那人回头，神情有些惊讶。
　　绮生，是东方承手下的舞姬之一。
　　当日东方稚也曾问过他手下舞姬的名姓，其实那时派出去的绮生、夜莫、青择三人就是他舞姬里头表现最得力的几个，能力好比是东方稚手下的孟槐雚疏。舞姬之首是夜莫，其次便是绮生和青择，这三人里，数绮生的年纪最小可也天赋最高，诱敌之术一学就会，东方承非常器重。
　　说起来，好久之前那盛国世子梁审来齐国拜访，后来出了事，东方承也是派了绮生去打探虚实。
　　她这辈子本应该都是东方承最信任的心腹，就像东方稚的侍卫一样，忠心护主，出生入死不在话下。可是在某一年，东方承却发现这一切出现了改变，事情发展远离了他的预测。
　　第一次察觉，就是派绮生去梁审身边的时候。
　　“绮生见过主子。”
　　绮生今年才十七，正是花季年华，而且生得一副好皮囊，平日里有不少亲信对她有意思。东方承朝她走近，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轻道：“之前回京执行任务，后来任务完成向我回禀，为何你不在？”
　　“回禀任务一人即可，主子常吩咐我们不要多露面，绮生也只是遵从主子的意思。”绮生回答问题的时候，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抬眼看他，非常冷漠。东方承对此有些不太习惯，心里边第一次有了不痛快的感觉。他一时语塞，但也冷着声音回道：“不要多露面是一回事，向我回禀也是一回事。那次你擅做主张执行任务我都没怪罪你，你竟然还敢擅做主张不来见我？”
　　“主子若要见，绮生不敢不从。”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主子！绮生尚有任务在身，若主子没有其他吩咐，绮生就先告退了。”
　　话说到一半又被这小姑娘打断了，东方承的内心更觉不快。他没有说话，而绮生等了一会儿后便主动躬身告退，离开得极快。
　　东方承懵了，觉得有些无力。
　　以前的绮生，可不像今日那么冷言冷语。
　　那会儿，正是绮生表现最为出众的时候。十几岁的她，可以清纯温柔扮演三步不出闺门的千金小姐，也可以妩媚至极扮演最出色最诱人的舞娘，每次完成了东方承交代的任务，还会妖娆地来到东方承跟前，那副眉目传情……若不是东方承自制力甚好，恐怕都要被这小姑娘勾了魂去。再后来东方承器重她，有一次她执行任务饮了酒回来，向东方承说话时竟攀上了他的座位，径直坐在东方承的怀里，说了一句：王爷，奴家只想留在你的身边。
　　东方承那时当自己不解风情，只是笑道：你何时没有留在我的身边？
　　绮生又将手揽上了他的脖子，一直凑近，在快要贴近东方承嘴唇时，东方承仍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绮生停住了，后来只是笑着放开他，回转身来朝他行礼，轻声说道：绮生不辱使命，任务已完成。
　　那时候，绮生总会有这样的把戏，他当她只是戏言，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但回绝的次数多了，绮生对他也慢慢严肃起来，回禀任务的样子仿佛受过训练的兵士，目不斜视，站立如松。
　　东方承心里不快，是觉得这一切可能与他自己有关。
　　他可能，伤害了绮生好多好多次。


第155章 单相思
　　“…这一次提议皇伯父册封三皇弟为魏王, 回头想想，孩儿还在后怕。”
　　“不过你猜测得没错，你皇伯父的确会对他心存芥蒂，若不是你的提议, 恐怕这娃娃日后不好过。”
　　“父王, 先前我处置方家人, 查抄他们家家产时, 您是否在场？”
　　“哈哈哈哈哈, 被你发现了？”
　　“的确！我那会儿是真的看到您了，还看到靳委靳大人。”
　　“是啊, 那日我与靳委初到广安，因听闻此事，便去瞧个热闹。借此，我也想看看稚儿治理国事是个什么模样……”
　　……
　　家宴上，东方稚与东方宪父女二人相谈甚欢。
　　与以前不一样的是，旧时东方稚与他聊民间趣事, 而今，东方稚与他聊国家趣闻。偶尔碍于苏许的眼色，东方稚会聊回齐王府的琐碎事, 东方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几番来回之后忍俊不禁，直叹稚儿实在是太像以前的自己了。
　　“以前你母妃还在的时候，也像许儿这般，用膳时间不准我讲国事。”东方宪提起自己的妻子, 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仿佛那曾经陪伴自己多年的人就在身侧。“稚儿可不要觉得许儿这般说你是唠叨，也不要觉得心烦。事实本该如此, 回寝宫了，国事就该放到一边，家事才是最大的。到了议事厅，你要如何指点江山是你的责任，可回了家，如何照顾家人的情绪亦是你的本分。许儿担心你，你要体谅她。”
　　东方稚受教点头，看回自己身旁的苏许，握了一下她的手。
　　“孩儿不会觉得许儿唠叨的，孩儿知道许儿的心，定不辜负。”
　　苏许哼了一声，朝东方稚做了个鬼脸。
　　这边一家人其乐融融，东方承坐在中间虽然也有搭腔，可是相处久了，东方稚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但她没问，只专心吃饭，免得这皇兄就算被戳穿也要装蒜，那多累啊。
　　东方稚好久都没有试过那么放松了。
　　家事顺心，让她觉得日后就算面对再大的难题，她也无所畏惧。
　　德昌二十八年正月。
　　自皇帝于初一颁布圣旨说齐国三年不用上税之后，齐泰二王回国，也下令齐国内鼓励经商，开挖运河通往大永京都，放弃旧时极为耗力的陆路运输，从此着力于运河南北交通；同年，齐王东方稚颁下纸令，解放一部分新入伍的兵士到边疆地方帮助农作耕种，因任务辛苦，便拨款于此改善兵士生活，待农作三年重回地方，许诺一功勋职位，世代表彰。
　　这一年的一二月间，齐国新颁布了不少政策，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大大小小合计约有数十条律法，称得上是齐国的改革之治。文武百官们但凡有点觉悟，都看得出齐泰二王的执政手段有了变化，颇有仁德之心，做事的考虑也成熟不少；百姓们受好的政策恩惠，生活也比先前富足起来，从勉强饱腹走向家有余粮。
　　人们都说，齐国出了两位好王爷，爱民如子，一代王侯。
　　可是谁又会知道，齐国实则盘踞着三位王爷，其中的一位更是经历了十数年的朝堂风雨，所以在各方面处事都能有自己的见解，能给两位后生极大的启发。
　　不要紧。
　　百姓不需要知道那坐在高位的人，回家之后有怎样的故事。
　　三月初春。
　　近日国内无大事，朝中无忧患，日子有点清闲。不过，那盛国却在这时突然上奏京都，说是要改立世子，将世子之位传于梁克的六王子梁寅。皇帝大手一挥便同意了，但又话中有话地说盛国近年恐有夷敌入侵之灾，特遣派两万精兵驻守盛国边境，保护百姓。盛国使者诚惶诚恐，无奈只能接下旨意传回盛国，盛国君主梁克笑嘻嘻地接下，却又听闻他后来怒不可竭，大病一场。
　　这事情传到中原，便成为了笑话。
　　“梁克就那么点心计，怎么跟我父皇斗？他盛国已是我大永附属国土，换多少个世子都不好使。当初协议可是明说的，盛国若有危难，大永可光明正大驻军。那梁克同意协议时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却不想想，以我大永国力之盛，他哪里有反驳的理由。”退朝之后，东方承又提起了这件事情。
　　东方稚赞同地点头，负手身后，若有所思。
　　“这也庆幸咱们不是弱势的一方。由此可见，国力强弱可决定一切事情的走向，皇伯父高瞻远瞩，我们真的要多多学习才是。”
　　兄妹二人相视而笑，一同迈着步子走出齐宫殿堂。
　　他们身后有好几个宫人在偷偷张望，此刻盯着他们的背影出神，窃窃私语，互相嬉笑。
　　那二位王爷不知啊。
　　如今的齐宫，如今的广安城乃至整个齐国，人人都把他们两个当成天神一样的人物，光是听说他们的事迹便心生仰慕。暗地里，更有不少人临摹他们的画像私下传阅，而名画家的传神画像更是被拿到有钱人家那里竞拍买卖，有少爷投高价收藏的，也有小姐托人投高价收藏的，场面十分热闹。
　　“瞧，二位王爷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好英气好好看啊……”某宫女望着他们的背影痴笑起来。
　　“为什么我就没生得那么好命，成王妃呢。”
　　“唉——”
　　“唉——”
　　一片哀怨之声。
　　离开齐宫和东方承分道扬镳后，东方稚便带着自己的人往齐王府走去。回府路上，鹿蜀小碎步地朝她跑了过来，满脸笑意掩盖不住，大老远就能看到他露出来的一口大白牙。
　　“啧。”
　　东方稚先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在原地停下。
　　“属下参见主子！”鹿蜀笑嘻嘻地在她面前行礼。
　　“嗯……怎么笑得那么开心，今天捡到金子了吗？”
　　“嗐，这可是比捡到金子还要开心的事啊。”鹿蜀笑道：“主子，冉遗那事儿算是办成了，天狗熬不住我们软磨硬泡，点头同意了！而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狗还说，这次办事情的礼金，由他这个长兄出！哈哈哈哈您说，这是不是一件大喜事？”
　　冉遗侍卫和紫罗姑娘，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先前天狗一直不同意，更是坦明身份说自己是冉遗长兄，长兄如父，他不点头的话，冉遗和紫罗就别想在一起。东方稚虽是主子但不方便管太多，便私底下让他们几个人自己解决，没想到天狗那岩石一般硬的想法，也会被这群大老爷们捂化了心？
　　东方稚打量了一下他，满脸不敢相信：“有点本事啊，怎么个软磨硬泡之法，能劝服天狗这倔脾气？”
　　鹿蜀见她问起，瞬间也来了兴致，雀跃道：“呐，我们几个呢，就负责每天当值之时或是回房休息时对天狗循循善诱，好好教导，这是软磨；硬泡呢，就是咱们的侍卫长雚疏亲自出马，对天狗——”
　　“哦，那我知道了。”东方稚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挥了挥手，表示不想继续往下听。“既然是雚疏也参与进来了，怪不得会有这么个成果。可以，本王很欣赏。”
　　“哎？？？不是啊主子，咱们哥几个真的是每天费好大的力气呢。”
　　“好了别说了，我都懂。”
　　“不不不不不，您不懂啊主子。”
　　“回府，回府……”
　　其实天狗，始终会同意的。
　　东方稚暗地里偷笑，心里明镜儿似的。
　　“主子您听我跟您说嘛，这个过程真的是很重要……”鹿蜀有点委屈，明明他也是有功劳的人，才不是因为侍卫长凶了天狗一顿所以天狗点头同意呢。
　　“这件事咱们回头再说也不迟，”东方稚扶额，鹿蜀这聒噪的性子让她很头疼，“之前我让你去查的事情如何了？这都十天半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喔！那边也有消息，而且……必定是主子想知道的消息。”鹿蜀邪魅一笑。
　　月前，东方稚遣派鹿蜀去查探东方承的事情。
　　因为东方承有时候的举动实在太奇怪了，而且她总会想起那几个舞姬，出于直觉，便让手下人查探查探，看看是不是如她所想。今天鹿蜀赶来回禀，除了告诉她冉遗的大喜事，另一件事便是关于东方承。
　　“属下牺牲了几分色相，动用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美男计，终于终于，从泰王爷的一个亲信手下得知消息。”鹿蜀装作一副沧桑的模样在东方稚面前来回踱步，皱眉轻叹道：“不出主子所料，泰王爷手底下的一个舞姬，和他果然有点儿故事。听闻那个舞姬名叫绮生，受重用以来，一直都表明过自己的心意，说自己对泰王爷有爱慕之心，想成为泰王爷的身边人；可是您想想看，舞姬和泰王爷，身份悬殊啊！泰王爷又是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一来二去，这番女儿情便没有了下文。”
　　东方稚愣了愣，又觉得不太对。
　　“按你这么说，这是一个舞姬单相思的故事？”
　　“照属下查探的消息得知，是这样的。”
　　她唔了一声，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应该，这不应该是一个单相思的故事。”


第156章 绮生缘
　　夜已三更。
　　齐泰二王的府邸在此刻静悄悄的, 多数人已经安歇。泰王爷的寝殿倒是还亮着灯，估计寝殿的主人此刻正在殿里阅读卷籍——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底下人都见怪不怪。而在泰王爷的寝殿后方不远处，那里有几所别致的小院落, 里面住着的便是泰王爷的心腹手下、以夜莫为首的舞姬们。
　　这夜, 大家都早早回房进入梦乡, 唯有一人尚未就寝。她掌了灯走到院中闲坐, 时而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然后便是低头沉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是绮生。
　　绮生成为东方承的心腹已经有好多年了。当年绮生第一次见到东方承时, 东方承还是个少年郎，而绮生只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小丫头，身世可怜，无亲无故。
　　那时绮生落在了贩子的手里，十岁的丫头便要被迫在人前卖艺讨生，不听话就会被贩子打, 还被贩子威胁说若是调皮，过一二年便把她卖青楼去。绮生怕他，不敢不从。
　　那天绮生像往常一样在大街上卖艺, 她先将小小的身躯蜷缩起来, 准备进入陶瓮里；然后贩子就会在人前吆喝，说此乃缩骨神功，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 没钱的捧个人场。
　　东方承就是在这时恰好路过, 少年郎意气风发，手执白扇, 一身华贵绫罗。
　　绮生看到他的时候怔了一下，因为走神，导致表演时出了点差错，全场立即一片嘘声。
　　“要死了你这丫头！”
　　贩子下意识便对她破口大骂，见绮生毁了他的生意，习惯性地抽出腰后别着的马鞭子抽她，一下又一下打在她身上，说她不争气，成天吃了饱饭也不干活，让他失望。
　　“呜呜呜…不要打…呜呜爹我错了……”
　　“臭丫头！老子花钱养你，让你做点小事都做不到！”
　　又是重重的一鞭子挥下来，绮生想着自己今日必然又要受伤，可是，一柄白扇却在此刻飞出挡下了那一鞭子，扇叶碎得七零八落。
　　“不过是营生，何必把她往死里打。”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绮生抬头去看，只见方才让自己出神的小公子为了她挺身而出，剑眉星目，神采飘逸。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魁梧的侍从，众人见这架势不敢惹祸上身，如鸟兽惊散。
　　“我管教我家闺女，与这位少爷有何干系？”贩子怒目而视，但是碍于对方有帮手，不敢轻举妄动。
　　“闺女？呵。”他轻笑，鄙夷说道：“她若是你的亲闺女，你又怎么会这样对她？如果你的确是她爹，那么你根本就不配为人父。”
　　“你胡说八道什么！”贩子想冲上前，那几个侍从当即挡了出来，喝道：“放肆！”
　　侍从们长得高大，样子也凶悍得很，看一眼都心生畏意。
　　“呸！”贩子吃瘪地倒退几步，见绮生还哭丧着脸倒在地上，干脆一把将她拉起，说道：“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我不和你们争！哼，老子自家闺女，家去之后同样能打能骂，世间皆如此，你能奈我何？发财，跟老子走！”
　　“呜呜我…爹……”
　　“你再哭，老子就把你卖了！”
　　原本脸上还挂着眼泪的绮生，听到这话当即便停止了哭泣，只是她的表情仍旧委屈，脸上也脏兮兮的满是泥沙，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东方承站在原地，也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想法，竟出言阻止了贩子，不让他带绮生走。
　　“这位少爷，你又想管我家的事？？”
　　“你这闺女，我买下，你开个价。”
　　贩子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便从生气变为惊喜。
　　东方承见此不禁在心中鄙视，果然是利益当先的人。
　　“少爷有兴趣买我这丫头？”贩子松开了拉着绮生的手，先是打量了一下东方承，然后扳着指头算了算，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笑道：“那，少爷给个二百两吧。”
　　东方承眼神一凛。
　　说实在话，那时候京都城小有名气的艺伎赎身，也不过五百两银子。
　　今日见的这对“父女”，又根本不是父女，实则替这个小姑娘赎身，二百两真的是过多了。
　　但是……
　　“行，我给你二百两银子，打今儿起，她就是我的人了。”
　　小小年纪的东方承，现在就学会了对外人摆出一副神情淡漠的样子，双手交叉于身后，颇有几分威严。
　　那贩子当即千恩万谢地朝他躬身作揖，领了银子之后，还不忘把绮生推到他面前，说臭丫头你这可是遇到贵人了！
　　十岁的绮生浑身邋遢，被推到东方承面前之后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挂着泪痕，根本不敢直视这个小少爷。
　　“他真的是你爹吗？”
　　东方承领着她去了京都城最好的酒肆用膳，开了一间上好的包厢，点了十数道别说吃、那是她连见都没见过的菜肴，这般奢华富贵，真是让绮生大开眼界。而用膳期间只有绮生和他在房里，方才的威武侍从全都守在门外，如此排场，再对比他的稚气模样，真的有些意想不到。
　　“嗯……”绮生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东方承低下头看她眼睛，特别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道：“是与不是，你只管跟我说。如果他不是你亲爹，你大可大大方方地告诉我，我不会害你的。”
　　她没见过这样精雕玉琢的小少爷，更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他是从我舅舅那里，买我回来的……他跟我说，他就是我亲爹……如果我不认，他，他会打我……对了，二百两他是骗你的…之前，之前他说把我卖出去，说我只是能卖二十两……”
　　绮生吞吞吐吐地说着，东方承微笑聆听。
　　说完后，东方承只是拍了一下手，门外的一个侍从闻声便推门而入，低头问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方才那人，处理一下。”他只是淡笑，好像什么都没说。
　　“属下明白。”
　　绮生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那个侍从进来，又望着那个侍从离开，对东方承的这句话也不是很理解。她还不是很习惯自己跟了面前这个富家少爷，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东方承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吃饭时一直让她多尝尝面前的菜，说这一道鲜美，那一道咸香，均是京都城出了名的菜式，不得不尝。
　　绮生吃了两口，望着他的时候小心翼翼，道：“那…少爷，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没做什么。”东方承嚼着一口酥肉，满脸惬意。“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唔，我叫发财。”
　　“……？”
　　东方承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
　　“发财？”他哭笑不得，“你一个小姑娘家，叫发财？刚才那个说是你爹的人取的名字吗？”
　　她点点头。
　　“那如何像话？”东方承那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见她这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是觉得不妥，当即拍案而起，嚷嚷道：“不行！我给你另取一个好名字！”
　　绮绣织梦，云霞生辉。
　　唤你，绮生。
　　你觉得可好？
　　“绮生是什么意思啊？”
　　她年纪还小，加上从未读书识字，更不知道那些文绉绉的典故。东方承嘻嘻地笑了，兴致冲冲地给她斟了一杯茶，说道：“绮生，它的意思就是有了你，这世间才有了最珍贵且美好的景色。”
　　她听了这话一愣神，望着东方承的笑颜说不出话。
　　……
　　“王爷，业已四更，您还是早些休息吧，这五更天您还得上早朝呢。”
　　“晓得了，本王这就安歇。”
　　周围太安静了，所以此刻哪怕绮生离他有好些距离，她也能把东方承寝殿里的对话隐约听到个大概。
　　四更天了？
　　她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一阵冷风吹过，她才慢慢回神，从刚刚的回忆里抽离了出来。好久都没有去想过以前的事情了，她还以为她会忘记以前的事。
　　绮生抬手撑着下巴，不远处有两个泰王府的侍卫巡夜路过，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发呆，便开口询问：“绮生姑娘，都那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们除了在尽自己作为侍卫的本分，另一方面，又是对绮生这个人的独特关心。她的模样底子太好了，第一眼见了会爱上，第二眼见了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谁也不会相信她以前是一个被人遗弃被人处处贩卖的小丫头，做过最脏最累的活，当然了，他们其实也不会知道这个故事。
　　东方承只跟他们说，这是与他有缘的小姑娘，自今天起，她便是他身边重要的人，不得欺负她，否则东方承跟他没完。
　　“只是一时梦醒了出来走走，这就回去了。”绮生莞尔一笑，拿起烛台便回身往自己房里走去。走到门前，她特意回过头来看向东方承寝殿的方向，见那儿的灯火总算熄了，她才推门入房，然后轻轻地把门锁扣上。
　　天都快亮了。
　　早些歇息不好吗？


第157章 醒酒汤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一阵欢呼声响起, 如同在这广安城炸开了锅，其声势浩大，传遍王府方圆一里地。
　　王府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毕竟平日节日里也不会隆重庆祝, 除了婚嫁之事和开年, 便再也没有这等张灯结彩一起畅饮的大好机会。侍卫们个个手执一个小酒壶痛饮高歌, 有几个搂肩搭背嬉笑划拳, 还有几个私底下小算盘打得可响, 吆喝了一两个玩得来的，打算闹新房去。
　　“王爷大喜~”
　　又有几个鬼灵精, 喝着酒的机会也不忘讨好一下自家主子，端着杯便来敬酒。东方稚和东方承二人一直坐在主席上谈笑，每逢碰到敬酒的，他们就小尝一口表示表示，都不敢喝多。“你瞧瞧今儿个，多热闹啊。皇兄, 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呢？”
　　“我都还没有着急，你替我操心什么。”东方承饮下一口酒，咂着嘴笑了。
　　今天这个大喜, 是东方稚的心腹侍卫冉遗和众艺楼紫罗姑娘的婚事。
　　自上次天狗被劝服, 事情的进展便快了许多。紫罗姑娘本就是艺妓不卖身，所以也不谈什么清白不清白，只要冉遗这边不介意，他们两情相悦就极好；紫罗又是众艺楼老妈子的亲女儿, 老妈子见她也算是碰上个如意郎君, 心底疼惜闺女，便同意了她嫁过去。
　　他们成亲这天, 场面不算特别威风。
　　因为冉遗只是东方稚手下的一个亲信，吃的住的都是王府家，他不能以主人的身份迎娶紫罗，所以迎亲这一路只聘了一顶小轿将紫罗抬到齐王府后门，进了门后，锣鼓声才在王府敲打了起来，绕着那一路假山连廊，送到了为他们二人特意准备的小新房里。
　　是东方稚说喜事就要人人同乐，所以才又请了泰王府的人过来吃饭喝酒，图个人多热闹，也算是给冉遗挣个面子。
　　“我这个手下，今天算是如愿以偿了。”东方稚漫不经心道：“皇兄你应该知道吧，冉遗娶的那个妻子是众艺楼的一名艺妓。之前冉遗在众艺楼闹出不少事，有多半的事情都是因为这个姑娘而起。”
　　“知道，我也曾跟着冉遗去过众艺楼，是个好姑娘。”东方承捏着手边的酒杯，一双眼睛直盯着周围人打闹嬉笑，心情也大好。
　　“是吧，我也觉得那个姑娘其实挺好的，只不过因为先前天狗对她有所误会，所以这对有情人的婚事才耽搁到今日完成、但幸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没有造成什么遗憾。”东方稚说着话，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话锋一转，把问题抛给东方承：“不知皇兄手底下的人，日后可有什么安排？子霁听闻皇兄的一群舞姬虽以舞娘之名却是杀手之实，由此可见，她们也不算得风尘之人吧？”
　　“那当然！”东方承当即激动了一二分，一字一顿道：“她们可是好姑娘。”
　　这些姑娘都是受过东方承的恩惠，而甘心为了他卖命的。
　　幸得东方承不是什么小人，所以一直以来，她们也没有吃过多大的亏。
　　所谓执行任务，其实姑娘们也是以卖弄舞姿入手，或许会有和对方调情的场面，可是都是点到即止，从不会走到需要献身的那一步。当然了，执行任务会有猜不到的意外，所以东方承安排了姑娘们学习武术和暗杀之术，但凡有不能控制的情况，保护自己为上，其余的怎么都行。
　　也正是东方承极会怜香惜玉，姑娘们才会无条件地信任他，把东方承的差遣都办得妥妥当当。
　　这一点，东方稚甘拜下风。
　　“你有一群好姑娘，我有一群好小子。过个几年若是他们心无所属身无长物，咱们可不做个媒人，让他们对对眼？我向你保证，我这边的人都是人品一流的后生，若是娶了你的人当媳妇，这辈子他都会是好夫君、好父亲。”东方稚笑着，故意不去看东方承那犹疑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我看啊，你手底下的三大舞姬，就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呢，我可得好好培养几个夫婿指配给她们。”
　　“哈哈哈，稚儿真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忧心呐……”
　　他把玩着酒杯，波澜不惊。
　　—
　　二更时分，不胜酒力的东方稚退出了宴席，由侍卫长雚疏搀扶回了寝宫。
　　苏许早在半个时辰前就从席上离开回殿了，因为天色已晚，她最近身子疲累需要早点休息；东方稚本想陪她一起，可是苏许说她乃主婚人，如此大喜不该扫了大家的兴，所以让她再多坐一会儿。少了王妃在旁边督促，东方稚放肆了一小把，与底下人多喝了几盅酒高兴高兴。结果酒过三巡，她便喝得醉醺醺的模样，若不是雚疏及时察觉，这小齐王爷可就要醉倒在桌上了。
　　……
　　“主子小心脚下台阶，对对对，这里您可别摔了……”
　　“哎呀，今天可真高兴啊……”
　　“主子您也真是的，就算为了套泰王爷的话也不用那么拼命吧。”
　　“切，不多喝几杯，皇兄怎么跟我说真话？那人，哼，男人就是麻烦。”
　　“主子当心……”
　　二人回寝宫的路上一直磕磕碰碰的，东方稚走起路来七歪八扭，雚疏怕她受伤所以连扶她的动作都不敢太大。好在回寝宫的路不远，再多走两步就要到了。雚疏小心地把她搀扶着，见东方稚皱眉说头晕，她便停了下来，一手替东方稚顺背，怕她因为醉酒而呕吐。
　　唉，这个小主子心肠就是太好了，总是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情来操心。
　　雚疏满脸心疼。
　　“是阿稚么？”
　　前面突然传来了苏许的声音，雚疏循声去望，连忙应答：“属下雚疏！主子喝多了酒，这会儿不太舒服。”
　　苏许听了这话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雚疏一边扶着东方稚一边将位置让给了苏许，低声回禀道：“主子方才在席上想套泰王爷的话给他做媒，就跟泰王爷连喝了几大盅，人都喝懵了。王妃您小心着些，让属下先将主子扶回殿里吧。”
　　“好，辛苦雚疏姐姐了。鹦儿，七丫头，去准备一些醒酒汤和热水来，还有毛巾。”
　　“是。”
　　苏许穿着中衣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盖了一件外袍，看来应该是已经睡下了，怕担心东方稚所以又出了寝宫来等她。雚疏作为外人都觉得煞是暖心，怕东方稚醉酒吹风会更昏，便忙将东方稚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步伐稳健地朝寝宫走去。
　　“啊，昏……这个天怎么总在摇晃啊……”
　　“阿稚，你喝多了。”
　　“没有……我才没有呢……”
　　将东方稚送回寝宫后，她还半昏半醒地躺在床上嘀咕着。醒酒汤还有热水已经送过来了，丫头们和雚疏见苏许满脸忧心，这个情况她们也不好久留，便主动躬身告辞。众人都退出去后，苏许才起身去拿了醒酒汤过来，轻轻地吹拂了几番感受温度，方将勺子凑近东方稚嘴边，想喂她喝下。
　　东方稚半睁着眼看她，自个儿傻笑起来。
　　“憨笑什么？还不快点把这汤喝了。”苏许嗔骂。
　　“王妃，给本王喂的……是迷魂汤么？本王还没喝……怎么就好像迷糊了……”东方稚喃喃自语，抬手便把她递上前的勺子打掉，汤水一下子泼在了床边，还沾到了东方稚的外袍上。可是做错事的人浑然不觉，甚至还继续躺在床上傻笑，翻了个身，小孩子一般蹭着枕头嗅了嗅。
　　“……”
　　负责喂醒酒汤的那个人，则黑着脸看她，心底涌起了想要打人的冲动。
　　汤药醒不醒酒她不知道，但是打人，是肯定会让一个人从清醒到昏阙，再从昏阙变为清醒的。
　　“东方稚，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喝那么多酒的吗，不听话是不是？”
　　“唔……嗯…”
　　“我才回来多久啊，就半个时辰？你就喝多啦？”
　　“我没有，我才没有喝多呢……”
　　“你怕是找死。”
　　苏许慢悠悠地将手里的醒酒汤放到一边，然后将刚才沾到了汤药的被铺也扯到床脚。她伸手去拉东方稚的衣服，想帮她将外袍脱下来好让她睡得舒服些，可是这人真让人头大，她的手一直扒拉在胸前的衣扣处，苏许想帮她脱都脱不了。
　　“喝醉了酒的人，力劲怎么大，没轻没重的。”苏许蹙眉，但也耐心地拨弄着东方稚的手，艰难地开始拆衣扣。东方稚许是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在动她衣服，一伸手便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双手一箍紧紧抱着，嘴里嘟囔道：“啊许儿……明天不想上朝了……好累啊……”
　　苏许猝不及防，躺在东方稚怀里又好气又好笑。
　　“你不上朝的话，让皇兄自己去么？到时候皇兄又要来说你了。”
　　“哼，他能说我什么……”
　　“说你春宵账内不知日夜长短啊……”
　　东方稚听了这话，眼睛慢慢地便张开了。她揽着苏许若有所思，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头昏脑涨。
　　“好啦，我扶你起来喝醒酒……啊！”
　　苏许刚想起身，东方稚却一个翻身将她摁在身下，头上发冠的几道丝绦顺着力道坠着，摇摇晃晃地在苏许眼前摆动。苏许有点受惊地望着她，东方稚却毫不回避地与她对视，都把苏许盯得不好意思了，她还是满眼炽热地看着她，低声喘气。
　　“本王当这齐王那么久，没试过耽误一件国事。今夜，就让本王放纵一次。”
　　原本还在酒醉，这会儿却又像是清醒了，难道换了个人么？
　　“你——”苏许轻咬下唇，停顿许久才嘤咛出声道：“那…轻、轻一点……”
　　看来除了醒酒汤和打人，这世间还有第三个办法让醉酒之人回过魂来。


第158章 心难舍
　　第二天一早, 鹦儿带着小丫头们来到东方稚的寝宫。
　　刚推开门，鹦儿下意识就把门给合上了。
　　啊这……
　　鹦儿脸上一片烧红。
　　“怎么了鹦儿姑娘？”身后的小丫头们没看到里面的情形，还以为她是冲撞了主子不敢冒犯。鹦儿回过身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让她们退到一边, 她需要先行通报一下。
　　“主子, ”她站在门外咳嗽了两声, 轻道：“该洗漱了, 您午后还得到泰王爷那边商量事情。”
　　然后静候了那么半柱香时间后,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东方稚说话也轻飘飘地, 说：替我备醒酒茶来。
　　“是。”鹦儿应声行礼，吩咐身边一个丫头下去准备了，然后她自己进了寝宫之内。
　　不让小丫头们进来，是因为寝宫里边实在乱得很。
　　按照往日，鹦儿都是走到内室才向东方稚禀报的。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位主子昨晚似乎发生了某些很激烈的事情, 这个寝殿之内……满地衣物……物什东倒西歪……一眼看过去就能联想到某些……鹦儿忍不住看了一眼内室。
　　嗯……床铺也乱得很。
　　“精力真好啊……”鹦儿低声感叹。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东方稚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她刚醒过来，就看到鹦儿在寝宫里收拾这儿收拾那儿的, 又见苏许说话有点不自在, 大约……猜到？举世无双绝顶聪明的小齐王爷并不打算自己猜测，她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许儿，昨晚发生了啥？”
　　这大概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办法。
　　苏许披着外袍，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咬牙切齿道：“闭上你的嘴……”
　　鹦儿本来在收拾东西, 听到她们这个对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个傻主子, 面对国家大事时那么从容镇定有条理，怎么每回面对王妃，整个人就傻里傻气了不少？眼前情景不用细想，光是看这东西散落的情况，便知她们二人昨夜战况激烈，甚至几度转移阵地……鹦儿有些羞了，连忙捡起地上的衣服抱在怀里，然后退到外面喊其他小丫头进来服侍。
　　“你说嘛许儿，昨天晚上……我真的忘记啦。”
　　“忘记了就不要问了呗，我也忘记了~”
　　“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
　　小丫头们进来的时候，东方稚还在和苏许拌嘴，两人只着短衫短裤坐在床上，时不时还有点肢体接触，把大家都给看得脸红耳赤。可是小丫头们又不敢多嘴，一个个捧着东西排成一列，等两位主子注意到她们。
　　“别闹…”苏许羞赧地拉住东方稚想要乱来的爪子，瞟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丫鬟。“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快些洗漱去，莫让底下人看了笑话。”
　　“哼……”东方稚不依不挠，撅起嘴想要苏许亲她。
　　“你…”
　　“亲一下嘛。”
　　啵。
　　东方稚满足地笑了。
　　齐王妃这半羞半喜的蜻蜓点水，真是开启了齐王爷美好的一天。
　　—
　　别人一大早睡醒就是春风得意，可是某些人睡醒只能是宿醉带来的头昏目眩以及四肢乏力。泰王爷东方承早早便醒了，因为觉得不适，所以干脆早些起床，然后独自上朝，下了朝后回书房处理公文典籍。幸好这几天不算忙碌，不然东方稚这般无故缺席，他可不乐意啊。
　　算了算了，毕竟是自家妹妹，又何必对她要求那么高呢。
　　泰王爷认栽。
　　“…盛国的这群大小乌龟算是不足为患了，父皇在战事方面，应该只需要忧心夷狄之祸吧……诶不对，之前高栗国使者说想要和大永交好，这事好像还没定下来……”处理完齐国的公文政事后，东方承便在书桌上铺开了大永疆域图，想好好研究一下大永与其他王朝之间的关系。
　　齐国毕竟地处疆北，如果不做好准备功夫，来日发生战事可就手忙脚乱了。
　　唔……高栗国……
　　他有些犹豫。
　　“属下参见齐王。”
　　“啊，免礼免礼。”
　　门外突然响起了侍从禀报的声音，东方承抬头去望，只见自己的妹妹今日脸色极好，丝毫不像喝了一夜酒醒过来的样子。啧……东方承狐疑地打量着她，语气中酸溜溜的：“齐王爷，您这是刚刚睡醒呢，还是一晚上没有睡啊？”
　　“皇兄这是哪里话啊，”东方稚笑嘻嘻地朝他走去，一脸恭敬地让他坐下，“我若是一晚上没睡，今儿个又怎么会那么好精神？这全靠…呃昨夜我睡前喝了两大碗醒酒汤啊！皇兄若是需要，下回我让人给您也备上……”
　　“我才不信你呢。”东方承白了她一眼，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傲娇得很。
　　东方稚走进书房没多久后，便有两名小内侍捧着紫木檀等物敲门而入，给书桌前的香炉换上新的香料。因为东方承不喜日晒，所以他们也很是贴心地放下了书房窗前的轻纱隔板，按照如今的日晒位置调整窗户遮盖的角度。东方稚坐在一边看得出神，突然觉得心细的人真是难得。
　　一般都能成为身边不可或缺的人吧？
　　“对了稚儿，过来看看疆域图。”
　　“哎好。”
　　许是因为今天早上无故缺席早朝，整得东方稚心里怪过意不去的，所以面对东方承时，她乖巧了不少。她顺着东方承所指的方向将上面画的疆域边界一一览阅，大概明白了东方承想要说的话。
　　啊，毕竟是共事多时的默契呢。
　　“高栗国虽然国土不大，可是国人团结，好比是以前的盛国。虽说他们如今还需要依附咱们大永，可是日子长了，高栗国必是劲敌。”东方稚一语道明他的忧心之处。
　　东方承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高栗国的确是心腹大患。只不过还有一点……”他伸出手来，指尖指向了漠北草原的方向，轻道：“草原地带还有不少部落，他们虽然人更少，可是其好勇善战我们也见识过，历数前几朝的战事来看，若他们几支部落团结一致成为一大□□么咱们也不得不防。”
　　“草原部落？”
　　东方稚稍稍迟疑，望着疆域图出神。
　　那的确是几支让塞北百姓闻风丧胆的队伍。
　　他们不像盛国或者高栗国有自己的君主和体制，他们只是几支零散的部落群，有部落头子，但是每个部落只有数百或者数千人，四散草原各个地方，以游牧为生。平日里，大永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从来都不会干涉对方；可是草原天气变幻莫测，偶尔遇上了大旱之年，这几支部落一旦没了粮草没了水源，他们就会组织起来挥兵南下，不断挑起战事侵犯大永最边界的几个城池。
　　都是一些小战役，但基本都是以他们取胜为多，因为他们极为擅长马上之战。
　　战胜后，他们会掠夺一些自己需要的食物和水带回漠北，若是胜利品丰富，也许数年不再侵扰，可若是胜利品极少，他们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光顾大永的土地。
　　塞北百姓可是烦透了他们啊。
　　“高栗国与草原部落皆位于大永以北的地方，他们都是劲敌，若是能让他们互相制衡，咱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据我了解，高栗国近年来对于部落的防范也提高了不少，边界驻守军队增多了，时不时有些矛盾。以前咱们帮过高栗国抵抗外敌，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东方承长吁一口气，眉头紧皱：“她那么聪明，肯定会学习咱们的军法布阵，用在自己国家上……”
　　东方稚听到这儿不禁挑眉，她？
　　高栗国现任国君，王荀英？
　　“如果高栗国能研究出抵抗草原人的办法，对咱们也不算有害啊，”东方稚道：“他们之间若是起了战事，咱们只需做好防御便是，管他们谁输谁赢呢，仗打完了，他们必定元气大伤，对咱们可就构不成威胁了。”
　　“若是父皇同意与高栗国建交呢？”
　　“这——”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面前的疆域图，然后异口同声道：“若高栗国是白眼狼……”
　　“不！不可能的！”
　　东方承先行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有些气急败坏地否定着。
　　“涉及到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作为一国之君，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呢。”东方稚的心里也有些发凉，可是她必须要提醒东方承对事情的判断不能太过主观。东方承心系高栗国女国君，若是因为儿女私情而相信了她，来日她做出什么背信弃义的事，这般家仇国恨，到时候又该让谁来还？
　　东方承沉默着，只是摇头。
　　可是他也说不出让东方稚信服的理由。
　　“皇兄，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要提醒皇伯父还有太子哥哥，不管他们有没有想过这方面，作为臣子，理应为了大局着想。”
　　东方稚丝毫不敢耽误，说完这句话，她便抽出了手边的一个空白奏折，取来了狼毫笔蘸上墨水，准备写下刚才的话。东方承条件反射一般拦住了她，眉头紧紧皱着，欲言又止。
　　“皇兄……”
　　“我……让我来写吧。”
　　他大口地呼吸着，那样犹豫而痛苦的表情，似乎做了一个很糟心的决定。


第159章 膝下欢
　　冉遗跟紫罗成亲之后, 少不了要去老王爷东方宪那里请安问好。
　　虽说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入了王府，主子便是长辈一般的人物，加上老王爷如今享天伦之乐, 来探望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日一早, 冉遗便拉着自家娘子来到东方宪住的小院跟前, 外加侍卫长雚疏和孟槐一家三口, 热闹得很。
　　小齐念长得愈发乖巧可爱, 聪明伶俐，但凡见了小齐念的人, 都会心生欢喜。
　　这会儿，老王爷东方宪正把小齐念抱在怀里嬉笑，小齐念也是个活泼的主儿，被抱起来后就咯咯笑个不停，还挥着小手想要扯东方宪的胡子。东方宪假意躲过，然后又故意凑到她跟前, 一老一小来回玩耍，乐此不疲。
　　“冉遗如今娶了妻，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东方宪瞟向站在一边的那对新人, 见他们羞了, 便忍不住笑。“怎么，成家立业难道不是大事？这有什么好遮掩的。你瞧瞧念儿，那么可爱的一个鬼灵精，你们若是有了孩儿, 就可以和念儿结伴了。”
　　冉遗抿嘴笑了,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紫罗，有点不好意思。
　　“哎, 王……老爷，您这话属下当然明白，属下、属下自当尽力而为……”
　　“说什么呢，不害臊……”紫罗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众人见状，皆哈哈大笑。
　　“你们今日过来，那谁在稚儿身边呢？”
　　“回禀老爷，今日由鹿蜀带人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呢。”
　　东方宪闻言，点了点头。
　　“鹿蜀近来，似乎比以前得力了不少？”
　　“是的。”
　　东方稚手底下的五大侍卫：雚疏，孟槐，鹿蜀，天狗，冉遗。这其中，以雚疏和孟槐资历最长，最受东方稚信任，其次便是天狗冉遗两兄弟，再之后是鹿蜀。鹿蜀原本只是五大侍卫之中行动力以及能力都是最低的一个，只不过他比其他低阶侍卫要好，所以被东方稚升了级；后来，东方宪离开后，东方稚便对侍卫们的职任调度做了调整，慢慢地将手头的事交给鹿蜀去完成，想将他培养起来。
　　成效不错，东方稚有发掘到鹿蜀比别人强的一面。
　　所以如今，鹿蜀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天狗冉遗两兄弟，成为东方稚的第三个心腹。
　　“稚儿如今身边缺不得人，你们作为她的手下，要事事为她着想，莫让她受了什么委屈啊。”东方宪说着话，另一手则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齐念的脑袋哄她睡觉。他面容严肃，望向跟前站的几个侍卫，说道：“还有许儿，你们也要尽心尽力对她，你们应该知道许儿在稚儿的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属下明白！”
　　几名侍卫齐声应答，头微微低着，动作整齐划一。而紫罗在这时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见他们转了一个话题，很是识趣地上前接过东方宪抱着的小齐念，说带小齐念到外面花园走一走。东方宪将孩子递给她，微微一笑。
　　“冉遗的这个妻子，选得挺好的。”东方宪赞赏道。
　　原本今日，东方稚也是要过来的。
　　不过她尚在泰王府与东方承商量朝堂之事，便使人传话说晚上再来与父王共用晚膳。东方宪还是有些心疼自己闺女，只是转念又想事已成定局，就当是给女儿一个历练的机会吧，日后退下来了，想起如今这一切，会心存感激的。
　　几个侍卫便帮衬着给东方宪收拾小院里的东西，帮他捶捶腿按摩按摩，还给他讲起这段时间以来东方稚的一些事。东方宪的身子骨大不如前了，稍走几步就容易伤到什么筋骨，若是遇到天气恶劣，还会染上风寒或者咳嗽不止，非常折磨。但老爷子只是笑笑，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能活过来就很好了，也不能奢求太过。”他轻道。
　　给他揉着腿的孟槐听到这话就哭了，自己跪在边上一边揉腿一边抹眼泪。“属下愿意折寿，换您安康…小主子自己一个人真的撑得太辛苦了，您不在的日子里，属下觉得一点忙都帮不上……属下很自责……”
　　“你这又是干什么，男子汉，总是哭哭啼啼。”东方宪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声轻叹：“我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我也不可能长生不老，终有一天我是要去的，到时候，还是要拜托你们好好照顾她。”
　　“王爷……”
　　“哎，孟槐，别再说了。”
　　东方宪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躺了下来。
　　他想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
　　很想回到自己尚且年轻的时候，回到王妃还在、稚儿牙牙学语的日子。
　　—
　　父王！稚儿来啦！
　　诶，父王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行吧，你们先去忙活。
　　—
　　东方宪有些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过来，刚睁开眼，他便看到自己的女儿东方稚坐在桌前饮茶，而苏许则是拿着外袍在自己跟前走动，许是想给小憩的他披一件衣服。“啊，你们何时来的？”
　　“您醒了？”苏许连忙将手中的外袍放下，想扶他坐起来；东方稚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来到东方宪榻前蹲下身子听他说话。
　　“午后觉得有些倦了，便睡了一会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东方宪扶着额头坐起来，忽又有一杯温茶递到他跟前。他抬眼一看，只见苏许正恭敬地站在面前，十分乖巧可喜。
　　“快到酉时了，”东方稚朝他笑了笑，轻声说道：“孩儿已经吩咐了底下人做父王最喜欢吃的菜，过会儿便能传膳。父王若还是觉得疲倦，可以再躺一躺，孩儿给您聊聊天解乏？”
　　“好。”
　　东方宪慈和地笑着，颇感欣慰。
　　总是想念旧日的时光又有什么用呢？庆幸的是，自己一直珍爱的女儿长那么大了，懂事也伶俐，她也有了珍爱的人，而现在，她们都在身边陪伴着。
　　这样的日子，何尝不美好。
　　“父王可还记得许儿的兄长，苏志守苏大人？”这头一桩八卦趣事，便是大舅子苏远邦。苏许安静地坐到一边听他二人说话，见她提到苏远邦，脸上也跟着有了笑意。
　　“自然记得。”
　　“说起来这苏大人，日前我们曾一同谋划过一件荒唐事。”东方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苏远邦与妻子吕曦，因为没有子嗣，怕被家里人为难，所以苦恼了很久。上次回京，苏许和南七这两个人给他出主意，说让吕曦假孕，以此拖延时间，待日后再另行打算。计划不怎么的，不过对于苏远邦来说也算是个计策，他便照着做了，还真的装得有模有样。
　　天见犹怜。
　　也不知道是老天爷感受到了他的渴求还是如何，这假孕计策不过行之一月有余，一次，吕曦身体不适召见大夫，苏远邦本来还担心事情露馅，谁知那大夫毛笔一挥写下一张安胎方，叮嘱道：苏夫人有孕，安胎药不可缺之。
　　得，弄假成真了。
　　“现在苏大人可开心了，觉得是我们给他出的计策有不可说的妙处，才会感动天地让他有了子女。现今您瞧，咱们府里时不时出现的京都瓜果，皆是苏大人托人转运到广安来，一直给咱们送上谢礼……”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几个鬼灵精，做事情还真大胆啊。”东方宪连叹服气，“若事情不是有了这转机还被我知道，你看我扒不扒你的皮？”
　　“哎~”
　　东方稚忙撒起娇来。
　　“那父王您又可知道，我那皇兄泰王爷为何久不娶妻？”
　　“喔？”东方宪收回笑意望着她，“你知道为何？”
　　旁边的苏许听到这话便忍不住莞尔，轻道：“阿稚又要来揭另一个兄长的底了。”
　　三人一同笑了。
　　“因为我实在好奇啊，而且皇兄也这般年纪了，又是这么一流的人，不娶贤妻岂不孤独？我便去问过皇兄，还私底下派了人去查……”东方稚见自己父王晃着手指看她，一脸‘你怎么那么皮’的表情，连忙求饶：“哪里，孩儿只是关心兄长的终身大事嘛。”
　　东方宪宠溺地笑了，道：“那后来如何？”
　　“孩儿一开始的时候问他，他透露过，是钟情于当年的高栗国公主、即现今的高栗国女王，因埋于心底思念多年未得，故没有娶妻。”
　　东方宪听罢，点了点头。“是了，以前高栗国国君曾带着幼女拜访我们大永，那时候的子忠还很小啊？想不到竟是个那么深情的人，转眼都多少年了，还没放下呢。人家那姑娘也那么大了，该有夫婿了吧？”
　　“这个……”东方稚忽而想起王荀英的事情来，因自己也是信了市井之言，怕东方宪说她轻信谣言不敢胡说，故只说不知。停顿了一会儿，东方稚又抬头看他，眼睛一闪一闪地：“父王，除了这事儿，我觉得皇兄心里边还有一桩心事，如果解决了，说不定他就有贤妻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可响，反正也当了媒人那么多次，不差她皇兄这一回。
　　单相思的故事明明还有一些郎情妾意的味道，他二人若是平白错过了这样的缘分，何时才能找到对的人？东方稚打定了主意让她父王也参与进来，若能有长辈的推波助澜，说不定这闷骚皇兄可以收获良缘？
　　嘿嘿。


第160章 帝王家
　　过了没几日, 东方稚与东方承前往都察院检查官吏办事。其实就是些枯燥的小工作，属于例行检查，这两位王爷身在其职，总是需要时不时地过来都察院一趟。说是检查, 其实事情一直都安排妥当, 他们放心得很, 纯属当是散步。
　　两位王爷皆是身着暗紫色蟒袍, 头上戴着镂金琉璃发冠, 脚蹬绒面银线官靴，精神奕奕, 出众得紧。东方稚过来都察院的这一路总是盯着东方承看，把东方承都看得有些迷糊了，忍不住开口问她：“稚儿，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成？你怎么总看我？皇兄太帅了？”
　　“……”东方稚白了他一眼。
　　并不是那么肤浅的原因，她只是想对比一下男女之间身形的差距罢了。
　　因为东方稚是女儿家，所以很多公服都需要特别定制, 永远比男子穿的小好几个号，站在东方承身边啊，她就像是缩小版的他。她有时候在想, 要不要跟皇伯父说在她的公服上做点改变呢？比如加点比较女儿家的元素？她不想总是看到龙啊蟒啊的。
　　但又怕此举, 显得她奢侈浪费。
　　唉，做王爷真难。
　　“没事，子霁只是心中有一事不太明白罢了。”东方稚可不打算跟他说自己心里愁苦的问题，但见他问了, 又想起自己前几日的计划来, 便欲引他入套。果不其然，东方承听了她这话当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满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问是何事。
　　东方稚溜了溜眼珠子，只叹了一口气。
　　二人领着随从又继续往都察院里面走，路上官员众多，不方便问及私事，所以整得东方承心里怪忐忑的。直到午后，官员们替他二人备了午膳，东方承便迫不及待地让身边人下去，然后亲自把盏，给东方稚倒了半杯酒。
　　“稚儿方才，想跟皇兄说什么？”
　　好奇心害死人呐。
　　东方稚看了他一眼，心里满是笑意。
　　“子霁如实说来，还希望皇兄不要责怪。”东方稚抿了一小口酒，故作深沉，说道：“子霁觉得，皇兄手底下的其中一名舞姬……对你心有所属……可是吧，皇兄明明知晓人家的心意，却一直没有给过任何回应……这一点，子霁实在是觉得不妥……”
　　让一个人无话可说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入为主指责他一顿。东方稚当然明白这愚钝皇兄并不曾感觉到人家心意，甚至他自己想什么都还没搞懂呢！将计就计，她这样说才会让东方承反思自己内心。
　　东方承听了她这话，瞳孔都在放大。
　　平时伶牙俐齿的他，此刻就像是得了口吃，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唉唉唉……”东方稚不理他，自顾自地煽风点火。
　　“你……不是，我…我没……”东方承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他很想反驳，可是看到东方稚一脸笃定，他便开始怀疑自己。钟情于我的舞姬？而且我知情？闹呢！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唉，皇兄在子霁心里乃是一流人品，大事小事都能妥当处理，一直是子霁景仰之人。只是皇兄，儿女私情同样也是大事，皇兄是一个敢担当的人，在这方面，可不能让子霁小瞧啊。”东方稚反过来替他倒了一杯酒，见他有话要说，便直接把酒杯递过去，让他先喝一盅酒。
　　“可是稚儿，我何曾——”
　　“皇兄先饮三盅酒吧。”
　　东方稚不由分说，便给他满上了第二杯酒。
　　他满腹疑问，见东方稚那么严肃，只好应下。
　　酒过三巡，把东方承喝得有点迷糊。
　　他原本是想问清楚东方稚说的那个舞姬到底是谁，可是东方稚太会绕了，这说着说着，把东方承真给说惭愧了，这会子，他正低着头反思自己，觉得自己平白伤害了一个好姑娘。
　　东方稚见他这样，差点笑出声。
　　“皇兄，其实你真的知道我在说谁吗？”东方稚不逗他了，这傻皇兄实在太耿直。
　　东方承满脸无辜地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皇兄手底下的舞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能与皇兄般配的人，子霁看着却不多呢。”东方稚将双手搭上他肩膀，一字一顿道：“子霁看得出来，绮生对你情深义重。皇兄，子霁知道你心里面有一个人，但是，心里的人不一定能成为身边人。绮生是一个好姑娘，如果你对她有意，收入内室照顾你不好么？如果你对她无情，还是趁早对她说清楚吧。”
　　绮生？
　　东方承一怔，似懂非懂。
　　—
　　大永京都城。
　　日前，齐国泰王爷呈交的秘密文书送至京都，因上面印了紧急字样，御史不敢耽误，在京都驿站刚收到文书时便拉来快马，由城中专用驿道赶向皇城。
　　齐国的文书都是重要物什，等同于战乱时期需要第一时间通传的军情，不容耽误一刻半分。
　　“启禀皇上，有齐国紧急文书传来。”
　　“呈上来。”
　　“是。”
　　皇城之内，皇帝东方宏正与太子东方顺下棋作乐，听到这个消息，干脆棋也不下了，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盯着文书呈送上来，那望眼欲穿的模样，就像是好几年没收到过齐国的消息一样。
　　皇帝接过文书便挥手让内侍下去，见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书，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得意的神情。“你可别急，等朕看了自然会给你看。”
　　“当然是父皇先过目…”
　　本以为这封文书就像以往的消息一样，写的都是东方承和东方稚在齐国遇到的趣事（不是），结果皇帝抖擞了一下信纸，越往下看，这眉头便皱得越紧。旁边的太子看不清信上内容，可他看到自己老父亲这一脸严肃的模样，心里也紧张得不行。怎么，难道是稚儿在齐国遇到了什么难事么？
　　皇帝看完公文内容，神色凝重。
　　太子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对面，突然也有点忐忑。
　　“父皇，齐国发生何事？”
　　处理政事向来井井有条且无论何时都能保持镇定自若的储君，此刻却因为皇帝一个表情而乱了心神。真要对比，太子连有人造反都不会那么怕，可是如果是关于兄弟和妹妹，他可是在乎得厉害。皇帝轻叹了一口气，将公文递给太子，轻道：“齐国无事发生，说的是其他事。”
　　“这样…”太子忙伸出手恭敬地接过。
　　文书上面的字迹，出自泰王东方承。
　　内容嘛，说的是他与稚儿在研究疆北战局时发现的弊端。就比如，塞北的游牧民族和高栗国，这两方势力向来不容小觑，虽国小却民勇，再发展个数十年，必能与当初骁勇善战的盛国齐名。本来嘛，大永对于这两方势力的态度就是中立，不偏帮任何一方，打算和平相处。之前高栗国使者想与大永建交一事还没有下文，因为皇帝还需要斟酌这件事到底应不应该。
　　而这封文书上，列出了他们的一个猜测：若来日与高栗建交，需提防高栗私下与部落联手对抗大永。
　　这个角度很刁钻，但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两个急切想要谋求发展的势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子看完文书，将其整齐地叠好收起，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按皇儿来看，他们所言，如何？”
　　皇帝很快便调整回状态，一手拈起了棋子，平静地继续刚才没有下完的棋局。太子似有所思，一边看着棋局上的战况，一边分神回答他：“儿臣认为，的确是有这种可能的。听说高栗的女君主手段高明，按照她的野心，怎么会甘心做一方之主……”
　　父子二人一心二用地下着棋，局势倒也没有乱，还有点难分难解的场面。皇帝闻言笑了，那笑声，似乎是觉得太子这番话有些幼稚，没有考虑大局。
　　太子不解地望着他。
　　“若那王荀英是个男人，这个猜测是很有可能的。”皇帝又拈起一枚棋子，往太子没有考虑到的位置上放，杀了一小片。“当然，她是女子，也会有野心，这个猜测也有可能发生。但是…”
　　皇帝停顿了一下，看向太子。
　　“但是？”
　　“她与咱们稚儿一样，心里边有极其在意的人，而且那个人也是女子。”
　　“啊…”
　　太子愣住了，呆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叱咤高栗朝堂的女君主，竟也喜欢女子么？
　　皇帝轻声笑了，完全不为这样的猜测担忧，成竹在胸。他以一副经验老到的口气说道：“你要知道，当一个人心里有极其在意的人时，他就容易被束缚，从而做不成什么大事。更何况，这个人是女子本就多情，她在意的人也是女子，如此一来，再大的野心也会被内心的柔情软化，即便她想闯出名堂，她也会因为想保护某个人而放弃这个念头。”
　　“原来如此……”太子长吁了一口气，很是佩服自己父皇对天下局势的了解以及那份从来不会被动摇的帝王之心。看来，他这个太子想要当成父皇那样的皇帝，还需要多下功夫。
　　帝王无情，大概就是因为心怀苍生吧。


第161章 日间醉
　　从都察院用过午膳回来, 两位王爷身上都带着些酒气，虽然看着精神，但细瞧那双眼睛还是有些迷离模样。东方稚本来还想让随从送她回齐宫处理政务，岂料东方承直接摆手说不必, 连声说今日的公文不多, 稚儿回府里休息半日就是。
　　东方稚听他这话, 酒醒了两分。
　　“皇兄这是说真话？”
　　“皇兄骗你干嘛？”东方承拍了拍她的脑门, 脸上带着些嫌弃的表情, 轻道：“回去吧，骡子都要休息, 更何况是你。”
　　“子霁可不是骡子。”东方稚连忙反驳。
　　“好~稚儿当然不是骡子。”他只是笑，又回过身去喊了雚疏等人过来，换上了威严十足的表情下命令：“雚疏侍卫长，好生护着你们主子回去。对了，先别让她去见皇叔父，免得这身酒气熏到他老人家……”他们兄妹二人在午间饮酒已是不妥, 而且还是喝了好几壶，被长辈发现了肯定一顿说教。
　　雚疏低头接令，不敢懈怠。
　　于是随从们便分为两队人马离开都察院范围, 都察院的官员站在门口跪拜送行, 直到两队人马驶出街口，他们才敢站起身来，回院里继续忙碌政事。东方稚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本来意识还算清醒, 奈何这马车晃里晃荡几下, 她就有点轻飘飘的感觉。
　　“主子，还好么？”雚疏陪在身侧, 见她皱眉，忙开口询问。
　　“没啥大碍，就是喝了酒有些乏了。”东方稚冲她一笑，复又自己靠近窗边掀起了帘子，寻找东方承那队人马的踪迹。看了好一会儿，她又默默地缩了回来，一脸看破的神情。
　　“怎么了，主子。”
　　“皇兄让我回去，大概是想自己回宫里处理事情吧。”东方稚疲惫地靠在一边，雚疏下意识便坐到她身边去，伸手替她揉按头部。“我今天跟他说了些心底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若是听进去了，怕也是想借一个人待在宫里的机会，好好考虑自己该如何处理吧。”
　　哪天的公文会不多呢？这样的借口真是烂极了。
　　但是跟他斗嘴也没有好处，他们东方家的人做事都是一个性子，只要是认定了的东西，都不肯有过多的退让。既然他主动提出让她先行回府，她也不需要多说多劝。
　　就当今日闲，能休息会儿。
　　雚疏似懂非懂，但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小心地控制自己按摩的力道。
　　“哎——”
　　东方稚缓缓地闭上了眼，醉意上头，她有些累了。
　　温柔的人，是因为心里藏了太多心事吧，真希望皇兄可以早些寻到自己珍爱之人呐……
　　她长吁一口气，心底还是放心不下。
　　这马车也不知道是晃荡了多久，等到雚疏提醒她王府到了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睡着了。“哎……”东方稚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地爬起身来。
　　雚疏扶着她下了马车，这人刚从轿凳上下来，就有点脚步不稳身子前倾。
　　“小心点！”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幸亏雚疏一手紧紧地拉着东方稚，不然这会儿她就得来个平地摔了。抬眼望去，只见苏许早早便带了几个身边人在王府门前等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家伙往府里传的信，这么个吹起风的日子，苏许站在风地里若是受了寒可怎么是好？
　　“属下参见王妃。”
　　“辛苦雚疏姐姐了……”苏许只急匆匆地朝她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便赶到身前来，想要扶东方稚。
　　东方稚有些出神地望着她，原本还板着脸一本正经呢，可自打见到苏许，那嘴巴就情不自禁地撅了起来，满脸写着委屈，想向苏许撒娇。“许儿，许儿……我、我喝了酒……”
　　苏许又好气又好笑，原本想骂她怎么大白天就喝酒，可见了东方稚这副模样，心里头那把火就点不起来了。“看到啦，就你这样子，若不是喝了酒，难不成是喝了谁家女儿的迷汤？你看你……”
　　“许儿，许儿……”
　　“我在。”
　　“许儿，我好累哦……”
　　“我扶你回去，来。”
　　“不用扶，本王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然后倔强的小齐王爷推开了侍卫们的搀扶，反手将苏许往怀里一拉，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咱们回去叭，许儿。”东方稚喝了酒，加上回程的时候被马车颠了一路，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但她看向苏许的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饱含柔情，特别吸引人。苏许被她望得心跳漏了一拍，忙扭过头去看向别处，内心如小鹿乱撞。
　　明明已经如世间男女那般成了亲，又是成了亲那么久，怎么还会这般局促？听别人说，成了亲的有情人总会改变，日子长了，慢慢地便没有那么多小欢喜，甚至感情会大不如前，更甚者，从满腔喜欢变为反感非常。
　　她与阿稚成亲已近一年光景，细想来，这一年里东方稚待她实在是没话说，这人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虽然有时候还是呆呆的，可她从来都没有跟苏许发过脾气。是因为她们同是女子所以与别人不同么？还是说，只是因为人不同而已。
　　转念又想，她心里还是后怕别人说的那番话，她怕有一天她和阿稚之间也是会变，怕眼前这个满腔喜欢的人，也会对她厌倦。
　　那必定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
　　思及此处，苏许的神色有些落寞。
　　“鹦儿！替我宽衣。”
　　刚回到寝殿，这小祖宗就开始叫唤她的贴身丫鬟鹦儿了。
　　“我差了鹦儿和南七去准备一些醒酒茶和糕点来，你就别嚷嚷了。”苏许先是将手里拿的外袍挂回架子上，然后走到东方稚面前，抬手去解她领口上的扣子，轻声道：“今日没有跟前人在您身边伺候，就让臣妾替您宽衣。”
　　东方稚傻笑了两声，乖乖地抬起了两只手。
　　公服的穿戴比往常穿的衣袍要繁琐些，光是替东方稚解开身上那些挂饰，就费了苏许好一会儿工夫。解开外面的玄色薄纱衣，才是那紫色的圆领蟒袍，再里一层，便是搭配下摆的白襦裙，哐里哐当一顿忙碌，才算是弄完了。
　　“殿里凉，穿着单衣会冷的，到床上躺一会儿吧？”苏许还在耐心地抚平她衣领上的折痕，只是这么随意的一句关心，却让那小祖宗听得触动。
　　东方稚弯着嘴角看她，趁她不注意，亲了她一口。
　　“欸——这酒气。”苏许故作嫌弃，但脸上的欢喜却一点儿也藏不住。
　　“别人家喝得烂醉又吃多了肉，那才是难闻的。我只是浅尝，又是吃的素菜多，身上那是香气……”东方稚非要跟她贫，见苏许拗不过想要转身走，她才连忙改说好话，一直拉着苏许的手不肯放。
　　苏许看着她，她也看着苏许，直把苏许看笑了才肯罢休。
　　“小祖宗，睡一会儿去吧。”苏许拿她没办法，拉着她一点一点地朝床边走去。
　　“那我去睡觉的时候，你又干嘛去呢。”东方稚乖巧地在床边坐下，自己脱了靴袜放在一边，然后抬眼看她。那神情，像极了听话做事的好孩子等一个夸奖。
　　苏许认真地想了想，道：“可能弄一下还没绣好的女红？”
　　“这王府里又不缺这些东西，让底下人弄不好么？”东方稚皱了皱眉，有些疼惜地拉着她的手，呼了呼，“南七跟我说你昨儿刺绣的时候让针扎到手了，你不觉得疼，我心里可难受着呢。”
　　傻阿稚。
　　苏许摸了摸她的脑袋瓜，笑道：“又不是什么东西都应该让底下人准备的，我也没弄什么，只是想给你绣些贴身的物什放着，这事我不想让旁人来做。”
　　“日子那么长，不急在这一时。”
　　“那我不绣女红，我干什么去？”
　　“陪我睡一会儿？”
　　本来吧，东方稚说的这个提议是有让苏许想答应的，可是当她看到东方稚那充满期待的小眼神里有一丝不对劲的情愫，事情就变了味儿了。“大白天的，又在想什么……”苏许反应过来，立马抽回了自己的手。
　　“没想，没想，什么也没想……”
　　“我才不信！！”
　　这二人说着说着便嬉闹了起来，就着床榻这有限的位置拉扯，没多久，苏许便被喝了酒力气重于平时的东方稚制服，倒在了软绵绵的被褥上。
　　东方稚先是小心翼翼地捋着苏许耳边凌乱的发丝，然后仔细看她今日的妆容，一寸一寸地打量，最后才看向了她的眼睛。
　　“真好。”东方稚笑道。
　　苏许回望她，说：“什么真好？”
　　“爱妃今天又比昨儿个好看了，能够娶到爱妃，觉得真好。”
　　“油嘴滑舌，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苏许强忍着喜悦看向身侧，故意不看东方稚的表情，免得自己总被她的话蛊惑。可是东方稚实在是太会对付她了，苏许刚把头扭向一边，她就欺身上前，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人天天出现在我身边，与我同床，与我共枕，与我夜里欢愉，真好……”


第162章 皆是缘
　　鹦儿和南七从后厨端了茶水糕点回来时, 寝殿的门正微微敞开，偶尔还会有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传出来。
　　“欸——”
　　鹦儿下意识便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殿门关上，然后左右顾盼看有没有其他闲杂人等路过。南七还在后头, 她见鹦儿这般反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赶忙一路小跑跟上。
　　“你这丫头, 怎么还想着往寝殿里面冲？快些过来, 莫进去。”鹦儿低声喝住她。
　　“啊？”南七一脸不解, 刚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耳边便听到苏许的一声呼叫。
　　“……”
　　“……”
　　两个丫头顿时脸色烧红。
　　东方稚与苏许感情匪浅, 鹣鲽情深，这是阖府上下甚至整个广安城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外人不知，这二人感情之深厚是到了一个怎么样的地步——只有鹦儿和南七最为清楚。
　　“鹦儿，你说……”南七欲言又止，似笑非笑道：“主子每天这样，不累哦？”
　　她们也不是第一次撞见这二人在寝殿行亲密之事, 只不过日间的话，还算比较少有，毕竟苏许是会阻止的。但东方稚今日饮了酒, 又不用回齐宫处理政事, 一来二去……发生这样的事情似乎也是意料之中。鹦儿和南七每次到了这个时候便只能在殿门外的石阶梯上坐着闲聊，她们也不想离那小两口那么近的，（毕竟伤害太大）可是这个时候最怕有人突然回禀来见，她们作为贴身丫鬟, 自然要辛苦一下。
　　“唔——”鹦儿听她这么问, 便也认真地思考起来，一手托腮望着远处, 皱眉道：“不晓得，感觉应该很费体力吧？像那些官家老爷，不是经常说需要吃补品调理身子什么的么？咱们主子的话……平时吃的补品不少，可能都作用到这儿了吧……”
　　“噗。”南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然后哈哈哈起来。
　　“你别那么大声！”鹦儿赶紧捂住她的嘴。
　　“哈哈哈哈唔唔唔……”
　　这是南七难得看到鹦儿会那么一本正经地和她分析这种事情，以往，鹦儿都会说她没个正行，然后臊得不敢再说。难道是因为见多了所以见怪不怪不成？南七强忍着笑意，然后干咳了两声清嗓子，不再胡闹。
　　她慢悠悠地把脑袋靠在鹦儿的肩上，叹了一口气。
　　她也好想和鹦儿有情人终成眷属呀，那会是什么情景呢。
　　主子们真心相爱，她们也真心相爱的话，一起出行应该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吧？然后，她们四个人会分成两个派别，当其中一方闹别扭不开心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就会一起商量对策，然后讨心上人的欢心……哈哈哈哈哈哈，想想就觉得好快乐哎。
　　南七又是愁苦又是宽慰，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般到底算好受还是难受。
　　“怎么了七丫头。”
　　鹦儿对于她的亲昵行为倒是不会排斥，毕竟其他相熟的丫头们也经常这般搂搂抱抱，都是很纯洁的姐妹情。而南七倾诉心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鹦儿又是个一心想着东方稚想着伺候主子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南七心里边的小心思。
　　“没有呀，只是觉得这世间的缘分太奇妙了……”南七喃喃自语，自己陷进了回忆。
　　若不是苏许对东方稚有情，若不是她看穿了那份情，她根本就不能够成为苏许的身边人，转而还来到齐国然后认识鹦儿。而如今，苏许与东方稚一对璧人，从当初的小世子成为齐王爷，两名心腹侍卫成亲，还有一个小齐念，再加上泰王爷那乌泱泱一群人，这个地方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广安城，本以为是北疆地带的苦寒之地，而今，却成了牵挂至极的地方。
　　“嗯？为什么这样说啊。”
　　鹦儿还没从刚才讨论的事情里反应过来，她还在想主子这样夜夜笙歌身子到底吃不吃得消。
　　“鹦儿，”南七抬起头来看她，问道：“你以前想象中的现在是什么样的？”
　　鹦儿也回望她，眨巴一下眼睛。
　　以前的想象，自然与现在很不一样。
　　当然这也是要分阶段的。
　　当东方稚还是小郡主的时候，大家都在猜测她日后将会出落为什么样的美人儿，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公子王孙；后来东方稚成了世子，皇命有言世子夫入赘，大家又开始幻想到时候是东方稚袭王爵还是她和未来的世子夫共享齐国……太曲折了，若是换成三年前他们还在京都，鹦儿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东方稚会娶女子为妻，当了齐王，成为这样一个风云人物。
　　鹦儿只是笑了，并没有把自己的一连串想象说出口来。她看着南七，柔声说道：“可能都是上天注定的吧，世事的发展从来都不会按照我们想象去走呢。”
　　“这样么……”南七懵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
　　齐宫。
　　泰王爷东方承来到宫中，跟随的内侍便迅速为他布置殿中物什，因为知道他饮了酒，醒酒茶也早早端了上来，待他一坐下，便伺候他服用。
　　“把今天的公文奏折拿上来吧。”
　　甚是冷酷的一句话，似乎今日的他与往常并无二样。
　　“是。”
　　其实每天的折子都是差不多的量，除了偶尔某些州府发生什么大事，奏折才会多出一倍而导致他这位王爷需要连夜批改。跟东方稚说事情不多也是假的，他只是想自己待在齐宫，借以批阅奏折的工夫，好好思量东方稚跟他说的话。
　　绮生？
　　他掂着一本奏折陷入了沉思，不自觉地便开始回忆自己与绮生之间的事。
　　“真是个喜欢操心的鬼灵精，怎么总爱给身边人拉红线？”东方承下一刻又笑了，视线重新放回奏折之上，叹道：“莫不是觉得自己平日总是恩恩爱爱对我造成太大的打击，怕我一个人久了，会孤独终老不成？”
　　身边的小内侍不做声地站着，听东方承自言自语，神色没有一点变化。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承暼眼看他，一记沉吟。
　　“王爷有何吩咐？”
　　小内侍是个聪明人，见他这般眉头紧皱，当然想抓住机会替他排忧解难。东方承溜了溜眼珠子，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话来：“你觉得——本王怎么样？”
　　“王爷是指什么？”这小内侍倒也没有一味奉承，听了东方承这个问题，反倒是继续深入。
　　“唔，各个方面？比如，你觉得本王在朝堂之上如何，对宗亲如何，对朋友如何，对你们如何？以及……若本王娶妻纳妾，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小内侍瞄了他一眼，复又看回地上。
　　好家伙，敢情这最后一个问题才是东方承想问的问题吧？
　　“王爷处理政务有勇有谋且果断，对待宗亲朋友孝义至极，对待小的们很是照顾，一直都是备受称赞的。”小内侍也把自己的答案停在他最想听的地方跟前，不出所料，东方承立马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换了个姿势面向他，想听他下一段话。
　　“还有呢。”
　　“王爷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一起长大，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向来都是女子们倾慕的对象。王爷来日若是有了王妃，以您这一流人品，必定夫妻和睦子女孝顺，是人人都羡慕的小家呀。”
　　东方承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真是不应该问身边人。
　　这些每天生怕他发脾气不高兴的人，又怎么敢说出一句东方承不爱听的话来？夫妻和睦子女孝顺……都不知道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说不定没有子嗣呢？呸。
　　索然无味。
　　东方承又叹。
　　小内侍见他不言语，眉眼间的愁色并未减退甚至还有加重情况，心下一惊。他咂咂嘴，复又躬身一拜，跪倒在东方承的身边，轻道：“王爷，政事重要是没错，可是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同样也是大事呀。王爷若是想娶妻想纳妾，何不下一道纸令，挑选王妃呢？”
　　东方承望着殿中一件古玩发呆，摇了摇头。
　　“本王又不是寻常人家，总不能说喜欢谁就能娶谁，这些事都要经过皇上同意的……本王也不是不想成家，只是这些年事情太多心太浮躁，不想平白耽误了谁。”
　　也就是当他出神的时候，他才会跟身边的人这样吐露自己的心事。要知道，这一番话，他可是连东方稚都不曾开口说过的。
　　稚儿的心，他明白，绮生的情，他多少也懂。
　　但好难。
　　“王爷想得太罪恶了，若是哪个女子嫁您为妻，谈何耽误呢？”
　　“哈哈哈哈，也罢也罢，不聊这些了。”
　　东方承回过神来，像是恢复了常态，又变回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他伸了个懒腰，重新将桌上的狼毫捏在手中，轻点朱砂，继续翻阅刚才没看完的奏折。
　　先替父皇与皇兄解决国家大事，照顾好稚儿和皇叔父，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再谈论婚嫁之事吧。介时，或许会娶一个权臣之女，平淡地度过这一生，常态……而至于绮生。他顿了顿，因为走神而使得狼毫笔在奏折上多画了一点。
　　“怕是无缘。”
　　他轻道。


第163章 循幼主
　　此间无事, 眨眼间便又是数月。
　　寒来暑往似是一瞬，世间太平之时就总能让人感到时间飞逝。过了这年冬，到了德昌二十九年，却是迎来这半年间头一件大事了。
　　“前面便是广安城了, 子忠早已在泰王府为您与三皇弟将华昶宫收拾整理出来, 宫女内侍也都安排好了, 加上嬷嬷侍卫等一应百人。介时若有什么短缺, 您尽管说, 子忠必会打点妥当。”
　　这一年，东方稚与东方承进京朝贺后, 便到了一个重要的约定之期。
　　在去年间册封的魏王殿下东方循，在今年便已周岁，因皇帝有旨，让他周岁后前往封地，但在赴任前先到齐国待十二年。为了方便照料，齐泰二王回国时便与魏王及其母西宫娘娘同程返齐。
　　“按理让您与三皇弟住在泰王府不合规矩, 但是近年齐国正值整顿改治，大兴土木恐劳民伤财，屈就您了。”东方承怕西宫娘娘有所怨言, 一路上一直在跟她说起自己的安排。西宫娘娘听了倒是有些失措, 笑道：“泰王爷这是什么话，我们母子二人此后劳烦王爷费心才是。”
　　皇帝是怕小皇子被人有心利用，山高皇帝远，怕他在魏国被人蓄意教成了乱臣贼子, 故有此安排, 让小皇子到齐国待着，一来培养手足之情, 二来学习忠义之理，三来熟悉治国之道。本来这些也都应该留在京都学习，可惜，他未足周岁便已被人异议，皇帝也是无奈之举。
　　东方稚坐在一旁，看了一眼西宫娘娘与她手里抱着的小皇子，多有感慨。
　　“娘娘也莫和我们二人客气，咱们本就是一家。泰王是子霁皇兄，循儿自然也是子霁的皇弟，往后照顾循弟习礼仪习治国，都是咱们共同面对的事情。”东方稚伸出手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小皇子东方循的脸蛋，微微一笑。
　　西宫娘娘也低头看向自己儿子，目光温柔。她摸了一下儿子头顶的毛发，轻声笑道：“循儿有那么好的皇兄皇姐，也是他的福气。希望循儿长大之后，会像他的皇兄皇姐一样优秀……”
　　“听闻三皇弟抓周时，抓的是兵器和帅印。”东方承朗声大笑，说道：“娘娘尽管放心，如此看来，三皇弟来日长大了，必定是一代将帅，驰骋沙场的好儿郎！”
　　“但愿如泰王所言了。”
　　小皇子抓的这两样东西会不会是他的未来，这不一定；但可以一定的是，他抓的这两样东西，可是让皇帝放稳了心。
　　这是让东方承兄妹二人感到庆幸的地方。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只是跟着笑。
　　往后还要相处十一年，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希望西宫娘娘还有这个小家伙心无城府，一家人可以和睦地在一起吧。
　　东方稚望向马车外，不再言语。
　　—
　　广安城内，齐王府。
　　自下了马车与泰王以及西宫娘娘等人分别，东方稚的脸色就阴沉阴沉的，似乎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苏许跟在她身旁，贴心地替她整理着大氅的领子，见她心不在焉，便问道：“阿稚，你这是怎么了？”
　　东方稚抬眼看她，叹了一口气。
　　“小皇子留在齐国，我与皇兄就有看管他照顾他的职责。来日小皇子是好是歹，都是取决于我与皇兄了。唉……不知道怎么说，我心里边总害怕会出什么事，怕教不好他……这责任太大了，我有些担心。”
　　皇家人的事，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明的。
　　身处高处，也是身处漩涡。
　　日子过得越安宁，就越会让人害怕有可能遇到的磨难。
　　苏许认真地听着，撇了撇嘴，“以后的事情既然我们都不知道，那为什么不往好处想？阿稚你想呀，现在咱们广安城可热闹了。”
　　“嗯？”
　　“雚疏姐姐的女儿现在也两岁大了，再过些日子，可能冉遗和紫罗也会有孩子。照这个情形，近几年间，咱们王府里会有好多小孩子好多新生命，他们虽然阶级有别，但是有伙伴，也有那么多可以教导他们的长辈们。放宽心，老天爷才没有那么坏，不会一直折磨好人的。”苏许笑了笑，拉着东方稚的衣角歪过脑袋来撒娇，轻道：“老天爷也不舍得让我的阿稚不开心的。”
　　“傻许儿。”东方稚忍俊不禁，心头一暖。
　　东方稚自当了齐王，心性也随着有了改变。
　　她开始多了很多感觉不太必要的忧愁，也多了很多无形中的压力。外人看不明白，毕竟在外人的眼里她还是个年轻姑娘，甚至觉得，齐国的大小事务应该都是东方承在忙碌而不是她。也因为这一点，东方稚总是搞得自己很困惑，好多个夜里，她都会悄悄地起身，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发呆，不言不语。
　　而苏许，就是那个当东方稚夜里起身时，她会一直不动声色躺在床上等她消化情绪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如何安慰东方稚，她只能小心地拥抱她，一遍又一遍地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或许，她要去找一下老王爷寻求解决之法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皇子真的长得超可爱！天哪，我好想摸摸他的脸！”
　　“那可是大不敬。”
　　“哎哟，真的好可爱嘛。”
　　南七和鹦儿倒是一直没什么变化，整天围在两个主子身边聒噪，一唱一和，打打骂骂。东方稚回过身来看她们二人，突然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孟槐与雚疏。
　　说不定，她们二人其实也是对彼此有情却浑然不觉？
　　齐王爷的红线之心又开始萌动了。
　　“我一直都觉得小孩子超可爱，每一个小孩子我都想摸摸他的脸……”南七颇为失望地叹着气，嘀咕道：“念儿也好可爱，可是我有点害怕侍卫长……所以我都不敢摸。”
　　正常，不怕雚疏的人才奇怪。东方稚点点头。
　　“不会呀，雚疏姐姐那么好，为什么怕她？”苏许提出疑问。
　　东方稚瞄了自己媳妇一眼。
　　嗯，比雚疏更凶的人当然不怕雚疏了（不是。
　　“好是好啦，侍卫长不是不好，就是……”南七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雚疏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子，正因为她厉害，所以有时候面对她就会不自禁地带着崇敬。再加上，雚疏那个冰山脸呐……南七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就是气场太强。”
　　“说起来，我和阿稚最近也没有去看念儿呢，”苏许立马回过头来，对着东方稚笑容灿烂：“阿稚！”
　　“哎。”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忙呀。”
　　“没什么事，现在过年，那些不要紧的过两天再处理。”东方稚会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轻道：“咱们下午去看一下念儿吧。”
　　“好！”苏许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亮。
　　南七和鹦儿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二人恩恩爱爱，心里边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南七的心情就更复杂了，她有些出神，冷不丁就冒出了一句：“哎，如果主子也会有小孩子的话，肯定也长得很可爱叭……”
　　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胡说什么呢。”鹦儿忙拉了一下她的手。
　　“啊，对不住对不住，主子，是我胡说八道了……”
　　南七回过神来，慌忙地道歉。只不过东方稚和苏许脸上倒没有想要责怪的意思，苏许还在愣神，东方稚先一步地拉过了苏许的手，轻声笑着：“要不然咱们努力尝试一下？说不定这世间还是会有这等奇事发生呢？”
　　“尝试什么？”苏许还没反应回来，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尝试一下可不可以生出一个可爱的小宝贝呀。”东方稚咧起嘴笑了。
　　“你不正经！”
　　苏许瞬间红了脸，扬起手来就要捶她。旁边围观的两个人还不忘搭话，接了一句‘平时就尝试得挺多的’，更是惹得苏许又羞又急。“你！你们几个！！”小魔王气得直跺脚，最后对着东方稚便是一顿乱揍，像个没糖吃正在闹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东方稚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她也有点害羞，可是当她看到苏许比她还害羞的时候，这件事就变得有趣起来。“王妃若是精力那么旺盛，大可以省着力气咱们去做点其他事情……哎哎哎，疼呐疼呐。”
　　“你都是当齐王爷的人了，怎么还、还这样胡闹！”苏许臊得不行，如果不是南七和鹦儿在场，她肯定要对东方稚‘动手动脚’。
　　“明明是你总在平日里跟我说不要总把王爷的事情揽得太多，是你叫我不要给自己造成框架的哦，许儿。”东方稚在这会儿倒是聪明了起来，脸上更是一副痞笑。
　　苏许哼了一声。
　　说不过她！
　　于是她又哼了一声，叉着腰就往前走了，气鼓鼓地，还不许她们三个人跟上来。
　　“许儿~”
　　“你不要跟过来！我不要看到你！”
　　“哎哟，我的好许儿，你不要生气嘛……”
　　“放开你的手，不要拉着……”
　　“许儿~”
　　“东方稚！你别以为……唔！唔唔……”
　　又是一个需要鹦儿箭步上前把门关好的时刻。


第164章 小阿稚
　　齐王府内老王爷居住的小院里, 此时正热闹得紧。
　　未等东方稚和苏许去看望念儿，孟槐就抱着小念儿来找老王爷玩耍。这是先前东方稚吩咐过的，说平日里她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怕自己不能陪伴老王爷左右, 老人家嘛, 和小孩子在一起是最好的, 而纵观府内, 也只有齐念这么一个小毛孩子了。
　　“齐~爷爷——”
　　两岁大的小人儿, 这会儿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因平日里总跟着她爹娘来见东方宪, 久而久之便把东方宪当作自己亲人一般，比干爷爷还亲。“哎哟，念儿今天又来看齐爷爷啦？来，让爷爷抱一抱……”
　　按理说，让齐念喊东方宪为爷爷是极其不合礼数的，一开始那会儿, 雚疏听着都皱眉了好多遍。后来还是东方宪开了口，说自己已经不是王爷，只不过是一个颐养天年的普通老头子, 如今安享天伦之乐, 不必要计较这些礼数。何况，这小齐念不过是个孩子，若是让她对东方宪行跪拜之礼，那才叫不妥当。
　　“给齐爷爷问安~”
　　“哎！极好！”
　　小齐念被东方宪抱在怀里, 歪着小脑袋笑得可甜, 逗得周围的人也跟起笑。孟槐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小齐念脱下刚才过来时披上的厚实棉衣, 怕她因为屋子里烤火太暖和而冷热冲撞。
　　“听闻今天，西宫和小皇子到广安城了？”东方宪抬起头来问道。
　　“对呢，主子和泰王爷刚把他们接回宫里，应该是在泰王府华昶宫住下了。”孟槐躬着身子，轻声应答道：“主子这段时间总是因为这件事情发愁，说是怕日后惹出什么麻烦，怕自己招架不住。属下不了解内情，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主子分忧。”
　　“西宫不是个坏人，没有那么多心眼，稚儿多虑了。”东方宪微微一笑，转而又轻叹了一口气。
　　东方稚未雨绸缪，是个好事。只不过她如果总是这样多虑，长远来看，这种未雨绸缪只会加重她身上的担子。其实东方宪很早之前就想开导她，只不过政务繁忙，每次东方稚过来都只是吃顿饭的工夫，东方宪想说却没得机会，唠叨多了，又怕东方稚嫌自己老了，烦。
　　孟槐悄悄地看向东方宪，见他突然没了反应，便知他又开始为小主子的事情忧心。他赶紧拉了拉女儿的小手，小家伙瞅了他一眼，会意地开始挪动自己的小身子，抬起手来就想揪东方宪的胡子。“齐爷爷的胡子好长呀……”
　　孟槐一惊。
　　啊，这小家伙还挺会找机会分神。
　　要不是个孩子恐怕早就被拉下去打二十板子了吧？
　　“哎哟哟哟哟……”
　　这小家伙下手还挺重，揪得东方宪叫出声来。
　　“哎呀你这丫头！”孟槐连忙伸手去拦，不承想她的力气太大，两人拉扯之间，还真把东方宪的两根胡子给揪了下来。
　　“呃——”
　　孟槐看到女儿手里的两根白胡子时心里咯噔一声，大气都不敢出。
　　东方宪自己也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小齐念。
　　“诶嘿嘿哈哈哈哈哈……”
　　小家伙不谙世事，在这么个紧张的场合笑得极开心，甚至捻着两根胡子笑得弯了腰。
　　孟槐倒吸了一口凉气。
　　“念儿的力气怎么那么大？”东方宪倒没有生气，他见齐念笑得那么开心，也只是佯装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假装可怜地说道：“爷爷这个胡子可是长了很久的哦，念儿可不能随便揪，爷爷会疼的~”
　　“给齐爷爷呼呼！”小家伙听他这话连忙把手里的白胡子递回去，一边想往东方宪下巴上贴一边嘟起嘴来吹气，像是要帮他把胡子粘回去。这下子东方宪是真的乐了，他开怀地笑着将小齐念紧紧抱住，好一会儿都没撒手。
　　“小时候的稚儿啊，也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呢……”
　　东方宪轻声念叨。
　　—
　　小时候的东方稚，和现在不太一样。
　　准确来说是齐王妃还在世时，五岁前的东方稚是最为活泼的。
　　三四岁的小人儿，每天在齐王宫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爬树掏鸟窝，一会儿下水捞鲤鱼，又有一群人跟在她屁股后头跑生怕她出事，几乎天天都有新把戏，整得齐王宫闹哄哄地。
　　那是德昌一十五年，东方稚年方四岁。
　　“小郡主！小郡主！”
　　“郡主您跑慢些！属下们跟不上了！”
　　那时候孟槐他们也不过是个孩子，刚进入王府成为东方稚的随从，每天陪东方稚玩乐。这是东方稚最为顽皮的时候，她从起床吃完早膳便开始出门，一路上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上去折腾一番，而且从不好好走路，每回都是一股脑地往前冲，引得身后的人追着她跑。
　　而那个时候的东方稚，身份还是齐王郡主。
　　“你们怎么跑得那么慢？我也没有跑很快啊。”停下来的时候，东方稚两手叉腰，那模样可神气。
　　“郡主，我们身上还带着东西呢，您身上啥也没有，自然……”
　　“孟槐！别胡说。”
　　孟槐想要出口反驳她，结果被旁边的雚疏制止了。东方稚愣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身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女孩子，撇了撇嘴，说道：“雚疏，孟槐讲得有道理，你不必阻止他。”
　　雚疏闻言，有模有样地朝东方稚作揖，回答道：“不是对与不对的问题，而是作为属下，不应该那样和您说话。更何况属下带着武器跟随您是职责，不能够因为这一点而推卸自己的责任。”
　　那时候的雚疏和孟槐，年方十岁，在东方稚身边已经呆了四年。他们一处生活一处长大，时间长了，就不难发现孟槐总是那个带着东方稚到处闯祸的人，而雚疏则是一本正经不允许他们闯祸的，又或者是事后默默替他们处理麻烦的人。东方稚听了她的回答便笑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轻道：“你总是这样子说话，干巴巴的，太过规矩。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连母妃也在说，‘雚疏还是活泼些好’。”
　　雚疏一言不发，只是望着东方稚，有些无辜。
　　“像我这般每天玩乐不好么，你瞧我和孟槐这样多开心呐。”东方稚咯咯地笑，趁他们不注意，又爬起身往前面跑了。
　　“哎！——”
　　“郡主你又开始了！”
　　他们这样吵闹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每一次都能传到齐王妃的耳朵里。正是午后，齐王妃在宫里小憩之后想找自己的宝贝女儿说说话，未等底下人来报，她就习惯性地往齐王宫后花园走去了。
　　东方稚十有八九是在那儿玩耍的。
　　“哎哎哎，你看那儿就有一只！天狗快抓啊。”
　　“哇呀，跑掉了！孟槐你脚底下孟槐！”
　　“别踩到！”
　　……
　　此时花园里正热闹着，东方稚带领着自己的几个随从以及宫女内侍蹲在草地灌木间来回扑腾，也不知道是在抓什么东西。齐王妃缓缓而至，见东方稚玩得满头大汗，莞尔一笑。
　　“属下参见齐王妃——”
　　底下人见了，连忙行礼。
　　东方稚登时便从灌木丛里伸出个脑袋来，见是齐王妃，笑容立即浮现在脸上，奶声奶气地喊着‘母妃’，然后朝她小跑了过去。
　　“瞧瞧你，玩得满头是汗……”齐王妃捻着手里的汗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额头，满脸宠溺。她拂去东方稚衣服上的草屑，柔声问道：“这是在玩什么呢，搞得小侍卫们全在草地上爬……”
　　“抓蛐蛐！”东方稚朗声道。
　　“噗。”王妃哭笑不得，用手点了点她的鼻子，“稚儿怎么那么男儿相，每天玩泥巴玩蛐蛐，女儿家一点儿都不爱干净呢……”
　　东方稚撇嘴，仰起小脸来看她：“那稚儿是不是不该玩这些啊？”
　　齐王妃一愣。
　　从小到大，齐王和她都没有向东方稚说过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除了必须遵从的礼仪礼法，一般东方稚做什么都不会受到阻拦的。他们夫妻二人极疼此女，恨不得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又怎么会逆了她的意？所以此时，齐王妃听到东方稚这样问时，只默默地蹲下身来，拉着她的小手，语重心长道：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是母妃刚才说得不对，其实稚儿也可以玩泥巴玩蛐蛐，没有人说过姑娘家就不能玩这些。稚儿，只要你觉得开心，只要你觉得快乐，你做什么事做什么决定，母妃都会支持你的，只要你觉得对得起自己良心。”
　　小小年纪的东方稚听得直挠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她不懂什么叫对得起自己良心，这太过深奥。
　　直到一年后齐王妃急病去世，她便一直将她母妃的这番话记在心里，日想夜想，终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只可惜，后来的她的确不再喜欢玩泥巴玩蛐蛐了，那个让她开心快乐的人不在了，她比别人提前懂事了好多年。
　　所以东方宪常说，这孩子遇到许儿，是她的福气。


第165章 赏梅乐
　　“阿稚, 你不要乱动。”
　　“我哪有动，我坐得好好的……是你自己技术不到家。”
　　“东方稚！”
　　“好好好……不动不动……”
　　鹦儿和南七守在门外，听到这样的对话时默默相视，然后低头一笑。本以为今日也是要承受主子们恩恩爱爱暴击伤害的一天, 岂料没过一会儿, 便听到东方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喊道：“鹦儿！上茶来！”
　　啊？上茶？
　　她们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苍天明鉴, 这一次, 鹦儿和南七真是误会了她们两个了。
　　待鹦儿沏好茶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 是东方稚端坐席上认真批阅奏折、而苏许正坐在一旁耐心替她画像的画面。“啊…”鹦儿低叹，下意识便小心地瞥向南七，然后想起自己刚才的猜测，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你整天想什么……”
　　“你才是……”
　　两个丫头还低声细语地争执了起来。
　　东方稚正在认真地审阅着左相秦为北递上来的折子，而苏许呢，则是耷拉着脑袋研究自己的画作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一时并没有人察觉到两个丫头的异样。“…阿稚的眼睛我总是画不好……阿稚你看，这样一点儿也不像你……”苏许自言自语，委屈巴巴地将画纸拉了起来, 面向东方稚。
　　东方稚不看还好, 一看还真是吓一跳。
　　啊这……
　　被画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微皱，犹豫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八卦的南七放下茶盏之后凑过来看，她本来又是个口直心快的人, 看了画像便瞬间脱口而出：“哇小姐！您这画的真的是王爷吗！看起来怎么还有点像孟槐！”
　　“……”
　　“呃。”
　　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连烧水的火炉子都没有滋滋响了呢。苏许深呼吸一口气，目光看向南七的时候多少带了些杀意……“啊不是, 小姐，您听我解释……”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背传上来后，南七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孟槐……孟槐跟在王爷身边那么多年，都有点像王爷了呢啊哈哈哈哈…就是、就…这个画挺好的，精气神十足……”
　　“好啦！别说了！越描越黑……”
　　苏许不高兴地撇过脸去，又把画纸重新铺在了桌子上，气鼓鼓地坐下。
　　她的确没怎么学过画画这门功课，从小到大，她接触得最多而且学得最好的便是女红与抚琴，诗词也许能念叨几句，下棋就是经常耍赖……今天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研墨画像，除了刺绣，她真的没试过安安静静坐在桌子前那么久。
　　唉，可惜画得一点儿也不好看。
　　东方稚见她满脸失落，下意识便放下了手中还没批阅完的折子。她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朝着苏许的位置走过去，到她身后，只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捏起画笔，轻蘸浓墨。苏许仰起头来看她，话还没问出口，东方稚便又握着她的手往画纸上移动，在眉眼处稍微动了那么两笔。
　　神奇的是，东方稚的这两笔刚添上，整幅画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原本那画得像孟槐的画像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明明其他地方都没有动过，但这眼睛一改，东方稚的感觉便跃然于纸上，栩栩如生。苏许惊呼出声，脸上的神情从失落变为惊喜。
　　“阿稚，这——”
　　“许儿其实画得很好，只不过初次尝试，少了那么两笔罢了。你瞧，现在不是挺好的嘛，而我也没给你改动多少，算是你独自完成的作品。”东方稚俯在她耳边笑得温柔，另一只手揉了揉苏许的脑袋，甚是宠溺。
　　苏许闻言，得意地靠在东方稚怀里笑，还举起画纸来让南七睁大眼睛看清楚。
　　只不过苏许不知，画像其实最讲究眉目。画一个人的时候，若是眉目画得不像，那么其他地方即便画得再相似，与原主的感觉也不过三四成熟悉；但一幅毫不相干的画像若是画上一双极到位的眼睛，那这幅画就会与原主有六七成的相似感，这便是点睛的重要。苏许的这幅画里，除了眉目，其实其他地方都还算到位，所以东方稚改的这两笔正好使它们变得完整。
　　“哇！我就说小姐您画得很好嘛！”
　　“你刚才才不是这样说的呢，哼！”
　　“哎哟，刚才是我眼拙……”
　　“当然是你眼拙，哼！”
　　……
　　真是幼稚的丫头。
　　东方稚哭笑不得，习惯性地又摸了一下苏许的头。
　　午膳过后，东方稚与苏许本来打算去小院看一下小齐念和老王爷，谁知她们到了小院之后，爷孙二人正在一块儿午睡，听底下人讲是刚睡不久。东方稚不想贸然将他们吵醒，便又带着苏许回了寝殿，打算做些其他事情消遣时间。
　　“阿稚？该你了。”
　　“啊……好。”
　　谁知这盘棋还没下到一半，东方稚便感到倦意袭来，呵欠连连。好几次该东方稚下棋的时候，她都迷糊着眼睛没有反应，需要苏许喊她，她才稍微回过神来。
　　苏许见她这般，忍不住劝：“是不是连日奔波太累了？今日才回到的广安城，要不然去睡一觉吧。”
　　东方稚抬眼望她，有些恍惚。
　　“好啦，去睡觉吧。”这个呆子肯定是想着强撑困意陪她，都这样了，还要装作自己不累。苏许看不下去了，利索地将棋盘收起，像哄小孩一般把东方稚哄到床上睡午觉。“阿稚听话，如果精神不好可是容易生病的，乖乖地，一个时辰后我喊你起来。”
　　“不行……半个时辰就好了……”
　　东方稚睡眼朦胧地看她，满脸哀求。
　　“好好好，半个时辰。快睡吧。”
　　“嗯呐…”
　　东方稚拉着苏许的手睡下，好一会儿都没舍得撒开。“傻阿稚…”苏许一直等到她睡着，见她呼吸声逐渐平缓，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抽开，轻抚她的脸。明明就是个未到二十的姑娘家，却连睡个觉都那么愁眉不展的。
　　苏许又替她将被子小心地掖好，看了一眼天色，便开始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她先是到书桌前把东方稚上午批阅好的奏折码好放到一边，因为批阅好的奏折有标记，也是东方稚曾跟她说过的，所以她也可以在东方稚无暇顾及的时候吩咐人将这些奏折送往齐宫；整理好这些，她便亲自去换了寝殿里的焚香，支起半扇窗子稍微通风，复又掩上；最后，她才悄咪咪地将放在柜子底下的绣品拿出来，拿的时候还瞄了熟睡的东方稚一眼。
　　因为东方稚总是不舍得让她操劳，所以她害怕她的阿稚发现。
　　“阿稚平日里戴着的荷包都旧了，正好给她绣一个新的，嘻嘻……”苏许暗自开心，但又怕东方稚突然醒来看到，便蹑手蹑脚地搬着椅子打算坐到殿门口绣去。
　　她想绣一个红日白鹤的图样，配着淡金色的底子，到时候无论东方稚是穿红色衣袍或白或金，应该都是相衬。啊，还有东方稚那套黑色的蟒袍，穿起来好英气，与这个荷包搭配在一起应该也会很好看叭？
　　苏许捻着绣花针，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手中的图样。
　　正是隆冬时节，天气寒冷。
　　苏许坐在寝殿门前没一会儿便冻得双手发红，鹦儿都劝她莫在这天里坐太久，不然容易染病。苏许嘟囔着嘴连说不要，可是她都冷得直打喷嚏了，才稍微退让说坐到门边边去，然后摆两个火炉子在边上烤着。
　　鹦儿拗不过她，只得吩咐旁人赶紧行动，莫让王妃受了凉。
　　“明天可能要下雪了。”
　　苏许抬头看天，只见这天色灰蒙灰蒙的。
　　“也可能是今夜就下。”
　　她又自言自语道。
　　过了快半个时辰的时候，苏许也准备将荷包绣完。她想直起身板来伸个懒腰，却发现有一个小人儿站在她的边上，笑嘻嘻地望着她。
　　“念儿？什么时候来啦。”
　　穿着像个小粽子一般的可爱姑娘，除了小齐念，还会是谁？小家伙机灵地看了看她身后，然后低声细语地问道：“那个姐姐呢？”
　　那个姐姐，自然是指东方稚。
　　“她在睡觉觉呢，念儿可不要吵到她哦。”苏许笑着摸了摸她红扑扑的脸蛋，又问：“冷不冷啊，你爹呢，他怎么不见人？”
　　小齐念回过头去，苏许跟着去望——喔，原来这位好爹爹正在摘她寝殿门前的梅花。“来，拉着姐姐的手，咱们一起去赏梅。”
　　“好呀！”
　　小家伙顺从地牵过她的手，走出殿门时一蹦一跳的。
　　孟槐正小心地观察着这棵梅树的枝杈，盘算着摘哪一枝梅花比较方便……“孟槐，谁给你的胆子摘我房门口的花。”
　　“啊！”
　　孟槐被苏许这一声吓到，慌乱之间，折下了一大根梅枝。
　　“……”
　　苏许翻了个白眼。
　　“呃，主子，我，这、……这它……”
　　“五两银子。”
　　“啊？那么贵啊？”
　　“麻溜地给钱！不然就叫雚疏姐姐揍你！”
　　孟槐立刻哭丧着脸，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旁边的小齐念就有模有样地学道：“麻溜滴给钱，不然就叫雚疏揍你！”
　　好家伙！
　　孟槐登时竖起手来警告她，低声道：“小家伙，你怎么还直呼你娘的名字。”
　　小齐念只给他甩了个鬼脸，然后躲到了苏许身后去。
　　“出来出来！给爹说清楚！”
　　“我不要……”
　　“快出来，躲在主子背后算什么本事……”
　　“我不！”
　　……
　　东方稚是被这些喧闹声吵醒的。
　　她起身的时候发现殿里没人，便披上外袍走到门外来查看情况。走到门前，只见苏许拉着小齐念在跑，而她的侍卫孟槐则拎着一根梅枝在后头追，南七也跟在旁边凑热闹叫好，场面非常混乱。
　　东方稚看了一眼身边的鹦儿，鹦儿也正忙着欢笑，见东方稚来了，下意识躬身。
　　“这是咋了。”
　　“孟侍卫方才折下了您门前的一枝梅……”
　　“让他赔钱。”


第166章 上元宴
　　过了几日, 正逢十五。
　　恰巧西宫娘娘和三皇子也来了广安城，齐国今年的上元宴便热闹了许多。东方承特意将上元官宴安排在日间，歌舞奏乐群臣庆贺，晚上便让臣子们家去与家人共团圆, 不必再像往年要忙碌一整天, 还少了些家常欢乐。百官感激, 齐泰二王也心情大好, 趁此节日, 特地让底下人准备了烟火爆竹，待一入夜, 广安城内万家灯火之时，他们预备的烟火便会绽放在广安城的上空，烟花璀璨，与民同乐。
　　至于东方家晚上的上元家宴，地点定在齐泰二府共同的后院。
　　后院这儿有一主殿，正好处在两座王府的中间, 平日里都是用作处理二府事务、传递齐泰二王命令的地方。早些天东方承便唤人将这里收拾起来，待上元节时，东方承等人便在主殿内入座吃席, 殿外空地也安排了几桌, 让二府的心腹众人坐下，剩下那些品阶稍低不算亲信的，东方承便让他们在齐王府或是泰王府平日吃饭的地方自己安排。总而言之，东方承的意思是阖府上下都要过节, 大家筹备得好, 这一家宴便过得开心。
　　这一消息出来，众人又惊又喜。
　　你想想, 平日里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有什么资格跟主子一块儿过节欢笑？每逢过节就是他们最忙最没时间过节的日子，主子们吃完了，他们才闲下来自己吃一顿饭，到了那个时辰，谁还想过节？可今年不一样。
　　官宴定在日间，齐宫的厨子们便从凌晨开始忙碌，招呼完这一场休息了一个时辰，他们又要开始忙晚上的宴席。只不过今年大家一起过节，心里头有冲劲，而且二府特意调派人手去后厨帮忙，上下一心，入夜前他们就能把东西搞定，介时菜品一端，大家都能坐下好好吃饭。
　　“传本王的命令，今夜吃完席，这些碗碗碟碟还有这堆上元节的其他东西可以慢慢收拾，可别累坏了。”家宴开始之前，东方承特地过来后院查看进度，他走了好几圈，觉得仍有纰漏，便又把小内侍喊过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小内侍抬头看他，轻道：“王爷，这残羹冷炙放久了可不好啊。”
　　“反正本王的意思就是允许大家明天休半日假，怎么收拾嘛就是你们想咯。”东方承本来还想详细点说一说啥时候收走剩饭剩菜啥时候洗碗洗碟，又一想，嗐！他这王爷也没干过这活儿，哪知道那么多！他只是单纯怕底下人忙坏了晕在一边。
　　“明白，小的这就去通传。”
　　“嗯。”
　　小内侍走开后，东方承复又仔细端详后院周边挂上的几圈灯笼，心情愉悦。
　　这样过节才有气氛嘛。
　　他这种与人共享欢庆的心态可真是越来越像东方稚了。
　　酉时初至，上元家宴已准备就绪。
　　齐泰二王作为两府主人家，自然是最先入座。因是家宴，他们也没有穿着公服，都只是寻常装扮，只是某些打扮是今年新置。东方承带着他的一群好姑娘，东方稚带着苏许以及一群好小子，两伙人碰巧在同一时间抵达后院。
　　“拜见皇兄——”
　　“稚儿免礼，许儿免礼。”
　　平日里他们三个才没那么客气呢，只不过今天过节，旁边又那么多人看着，才这么有板有眼地行了礼数。东方稚直起身来，抬头环顾四周，频频称赞：“皇兄的安排果然妥当，子霁还以为到了哪个天神宫殿呢，谁能想到这只是咱们王府后院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丫头，可别拍我马屁了！”东方承嘴上嫌弃，脸上这笑容倒是非常地灿烂，他抬手往里摆，说道：“走吧，到里边坐下，魏夫人和循弟待会儿就到。”三皇子东方循被封魏王，按照礼数，其母西宫娘娘的品阶封号便是魏夫人。
　　东方稚颔首，领着苏许进殿。
　　其实今年把官宴家宴这般分开，还有另一个目的。
　　魏夫人和三皇子将会在齐国逗留十一年之久，算得上是一起生活的人了，有些事情他们两兄妹瞒不了她，便打算先自己坦诚。就比如，先齐王其实还活着这件事。
　　这件事是皇帝一手策划的，他虽然知情，但不代表这个消息可以告诉所有人。至今为止，知道先齐王仍在人世的人也只是部分心腹，对于大多数下人来说，只是齐王府内有一个神秘的贵客，是个睿智的老者，是东方家曾经的授业先生，其他的，他们一无所知。
　　魏夫人和三皇子总会成为自己人，所以这件事，必须要说。
　　“夫人来了。”
　　“二位王爷，齐王妃，不必多礼……”魏夫人来到后院时，并没有带着三皇子一起。见那三人有些疑惑，她便赔笑解释：“循儿这几日可能有些不适应，身子不大舒服。今日午后，他吃过饭就一直睡着了，出门前他醒了一会儿，但也只是吃了点东西有些闹别扭……实在是怕循儿少不知事扫了大家的兴，所以让奶娘带着他……”
　　三皇子不过周岁，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就算来了也不会懂场上人到底在说什么的。所以东方承他们也只是客气地问了几句，没有再提。夫人入座后，他们又聊了那么好一会儿，丝毫没有开席的意思。魏夫人心中疑惑，莫非人未齐？
　　这个时辰若是还在等人，那么这人若不是极有地位，就是极无礼数。但她也不好意思问，只是专心聆听他们的话，偶尔搭上几句，有来有回。
　　“今夜家宴，想让夫人见一个人。”
　　聊了好半天，东方稚突然向魏夫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魏夫人喔了一声，笑问：“不知道齐王说的是？——”
　　到底是在皇宫里混了很多年的，这种面对礼教的话术来回以及猜测别人心思的本事可是丝毫不差。东方稚暗自赞叹，见她神色不变，便朝门外的雚疏招了招手，轻道：“请父王来。”
　　魏夫人心中一惊，但也没有慌乱。
　　她的确不太明白东方稚的意思，可是在皇宫多年养成的习惯已经让她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对付。这是正儿八经的王府家宴，她是魏国夫人，人家是齐国王爷，会在这个时候开玩笑吗？不过一瞬，她便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在听到门外传来好些人的脚步声时，她就先行站起身来，速度甚至比那三个小辈还要快。
　　当来人步入主殿，魏夫人再也镇定不了，她嘴唇微张，是真的惊住了。
　　“子霁参见父王。”
　　“子忠参见皇叔父。”
　　三个小辈麻溜地行礼问安，魏夫人则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大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王爷，您——”
　　“重病一场，死而复生。现在我也不是什么王爷了，夫人莫客气。”东方宪笑得云淡风轻，他朝魏夫人拱手行礼，谦逊至极。这的确是昔日的齐王爷东方宪没错，可是对比那时，他也的确消瘦了不少……魏夫人忙走上前一步，朝他伸手：“不必多礼。”
　　其实东方宪与魏夫人，也称得上是旧相识。
　　当年，皇帝东方宏对皇后一往情深，可惜不如人愿，皇后在二皇子年幼时便薨了，此后好几年皇帝都无心在后宫流连，所以东方家这一辈子嗣不多也有这么个缘故。皇帝跟齐王当年，算得上是同样的痴情人物。
　　而魏夫人年轻时，是与皇帝以及齐王两兄弟青梅竹马的，她从小便倾心于皇帝，在皇后薨后，巧然入宫成了妃子。但是头几年，皇帝对她一直不闻不问，还是齐王从中调和，让皇帝把目光放到了魏夫人身上。这些年，虽然皇帝依旧对后宫妃嫔没啥兴趣，但好歹他从皇后的事情走出来了，也和魏夫人有了情谊，如今，还有了孩子。
　　简单来说，东方宪算是魏夫人和皇帝的媒人。
　　所以有消息说齐王东方宪薨时，魏夫人待在深宫倍感难过，她出不得宫门见他最后一面，只能日夜烧香祈祷，希望这个帮了自己很多的人来世安康，希望他的孩子一生和乐。
　　今日相见，五味杂陈。
　　“本来我一副老骨头了，如今又是这么个境况，其实见不见夫人您都不重要。”东方宪坐上席上，朝她淡笑：“只不过这几个小辈特意来劝我，说以后夫人您也是这王府里的一份子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我才明白我先前想的的确不对。希望夫人谅解，不要觉得我怠慢了您才好啊。”
　　这一番话，是东方宪故意说给他们自己听的。
　　他明白这几个小辈对魏夫人心有戒备，也理解魏夫人在齐国必定放不开，怕自己融入不了。两边都有难处可是两边都找不到机会去了解对方，能指望谁呢，只能指望他这个两边都能讨好的老头子了。
　　“兄长……”
　　魏夫人一时情动，甚至没有喊他王爷，反而是像幼时那般称呼他为长兄。她心怀感激的同时目泛泪光，叹了一声又一声的气，让人无不动容。她本以为远赴封地会是难过的开始，但原来，这群家人还会给她这样的温暖和关怀。
　　是谁一直说，皇家无情呢。


第167章 上元宴（下）
　　主人家入座后, 众侍卫以及东方承的舞姬们也在院里坐下了，院里熙熙攘攘五六桌人，好不热闹。
　　宴席一开始，东方承与东方稚便端起酒杯向着门外众人, 众人连忙拿着酒站起身来, 齐声道贺：“王爷大喜, 王妃大喜, 夫人大喜——”
　　“大喜大喜, 诸位不必多礼！”东方承将酒液一饮而尽，朗声笑了：“今日上元佳节, 大家好吃好喝可一定要尽兴！宴席过后还有节目，好好玩，好好玩！”
　　“谢王爷！”
　　上元家宴是东方承主力安排的，但家宴的菜式却是由齐王妃苏许一手包办。到底还是姑娘家细心，在选菜式时，苏许特地打听了一番众人的大致喜好以及家乡风俗, 尽可能地让大家感觉到过节的气氛。菜式不算多也不算珍贵，但每一样拎出来都有它的源头，意义非凡。
　　而主宴上, 苏许也特地让之前京都城里来的厨子给魏夫人做一道京都风味的菜肴, 食材虽不是出自京都，但味道经过厨子烹饪调剂，口感竟与京都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魏夫人起筷轻尝，细嚼过后有些感慨, 不自禁地说道：“这竟与宫中味道不差分毫。”
　　“这是初时回京, 父皇特地让我与稚儿带回齐国的几个厨子，的确出自宫中御膳。”坐在旁边的东方承礼貌地放下筷子回话, 又指引魏夫人朝苏许看去，道：“听闻夫人喜吃甜食，这是许儿特地吩咐他们做的。”
　　“喔？”魏夫人笑了，看向自己对座的苏许，心生喜欢。以前在京都只听说那苏丞相的孙女极为刁蛮任性，平日里没点礼数不像大家闺秀，可是这几次见面下来，她觉得这姑娘挺好的啊。“在京都总听闻相国夸赞自己孙女，可惜未得一见；而回京过节，也只是匆匆一面没能多聊半句，如今多好，我总算能见到齐王妃，了了一桩心事。”
　　“啊，夫人莫与我客气，唤我许儿便好…”苏许被夸了之后有些羞怯，脸颊泛红。
　　东方稚看向自己王妃，见她满脸不好意思，也出来替她解围：“我们都是小辈，理应是我们尊敬夫人。这广安城吧，子霁与皇兄都习惯了随意随心，有时候不像在宫中那般讲究礼数，还希望夫人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这倒很像寻常百姓，蛮好的。”
　　他们几个人来来往往，意思虽然是说大家不要那么讲究，可又一直在嘴上说着别客气别见怪，整得比原先还更拘谨了些。坐在中间的东方宪实在是受不了了，他皱起眉来干咳了一声，朝着他们举起酒杯，只道：
　　“行了，既然都是一家人，就别一直讲这些客套话了。来，大家先饮一盅酒，然后喜欢吃啥就吃啥，喜欢说啥就说啥，啥也别提了！”
　　这般豪爽，果然不像规矩森严的京都皇宫。
　　魏夫人忍俊不禁，她举起酒杯时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出来，说不清楚，但觉得好温馨，又很熟悉。是了，这感觉真像从前没入宫还待在家里的时候，和自己父母亲在一起的时候。
　　“哎哎哎，你小子还欠一杯酒呢！”
　　“谁说我欠酒了，我不就是歇会儿嘛……”
　　“现在喝！”
　　“对啊现在喝！”
　　……
　　酒过三巡，门外那几桌心腹倒是喝得非常开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侍卫们和姑娘们分成了两拨人互相对饮喝酒，临时学了划酒拳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这不，听这吵闹声应该是侍卫们输了酒，姑娘们正追着他们赶紧喝呢。
　　主宴上的人也不急着吃饭了，大家一起看热闹，跟着哈哈大笑。没一会儿，鹿蜀那小子就假装委屈地跑过来，但也只是在门槛前停下，嗷叫着：“哇，主子您要替我做主啊！泰王爷的人可太耍赖了……”一边哭还不忘一边偷偷瞄一下泰王爷的反应。
　　东方稚笑了一声，问他：“怎么耍赖了，说来听听？”
　　“方才夜莫姑娘说咱们男女分开划拳喝酒，可是太不讲理了，她们竟然把我们侍卫长拉过去！”鹿蜀委屈极了，小声嘀咕着：“侍卫长那么能打，又那么能喝，别说我们喝不喝得过，孟槐那小子又惧内，咱们这人数岂不是不对等嘛……”
　　众人乐了，丝毫没有同情他们的意思。
　　“咋的，难不成你侍卫长不算是姑娘？”东方承立刻抛出个死亡问题。
　　鹿蜀瞪大了双眼，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写满了‘不是’。
　　“既然是姑娘那不就完事了，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和姑娘家喝酒还喝不过，像话吗？去去去，别躺在门口装可怜啊，不然我让夜莫多灌你几盅。”
　　无情的泰王爷，无情的女人们。
　　鹿蜀深呼吸一口气，回过头来看到雚疏正端着两盅酒等他，他又想哭了。呜呜呜呜呜呜，侍卫长怎么能算是姑娘啊，一个人能打二十个人的侍卫长怎么能算是柔弱姑娘啊呜呜呜……
　　“赶紧的！”
　　侍卫长怒喝。
　　“好的侍卫长，这就来。”
　　这便是齐泰二王的心腹们，熟知主子脾性，看似毫无章法却又极懂礼数。魏夫人托腮望着门外，看他们打闹的时候觉得很羡慕。看来这齐国也并不是不讲规矩，只不过因为太讲温情所以显得和等级森严的地方不一样。
　　日后循儿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应该会很优秀吧？
　　“念儿，快进来。”
　　“哎哟，是谁穿得那么好看呀，原来是小念儿~”
　　出神间，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悄悄走了进来，她也不往别个那里去，因见魏夫人面生，所以直奔魏夫人跟前。魏夫人先是一愣，然后温柔地将她抱起：“哎，这是谁的孩子，怎么那么可爱呀……”
　　“这是我手底下侍卫长的女儿，叫念儿，两岁大了。”东方稚朝小齐念招了招手，轻声提醒她：“念儿，喊夫人。”
　　“夫、人、好~”
　　小齐念奶声奶气道。
　　“好聪明的姑娘。”魏夫人被她这声称呼逗得好开心，也许因为她初为人母，所以看到孩子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骨肉，然后倍加疼惜。“小念儿今天晚上吃饱了吗？今天是什么节日，你知不知道呀？”
　　小齐念溜了溜眼珠子，满脸纯真地看着她：“上元节？”
　　“对啦，哈哈哈哈哈。”
　　整个上元家宴的中心，突然转移到了这个两岁大的孩子身上。门外那些喝酒的也不喝了，门里正聊着天的也不聊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就往小齐念身上看，想看看这娃儿嘴里能说出什么机灵话来，想看看她那么点大，会懂多少人情世故。
　　“给齐爷爷问安，给夫人问安，给哥哥姐姐问安~”
　　小齐念虽然是被抱在怀里，可也弯着身子给众人行礼。众人皆是一笑，东方宪更是疼爱地一直盯着她看，笑得合不拢嘴。魏夫人也觉得她乖巧，一边抱着她一边回望众人，说道：“日后循儿可就有伴了，那么聪明的小丫头，肯定也能影响循儿。”
　　众人连说是，孟槐在门外听见倒有些紧张，凑上前来，先是躬身：“夫人，属下这孩儿还不懂事呢，万一和魏王殿下起了什么冲突伤到他了，属下可担待不起啊。”
　　“小孩子家家嘛，吵吵闹闹都不要紧的。”魏夫人莞尔。
　　吃完宴席，底下人火急火燎地便开始帮忙收拾桌子。有几个小内侍上来将花灯等物一应备好，舞龙舞狮的吃饱饭也赶紧过来了，就等着王爷们一个命令，然后开始今晚的表演。东方宪亲自点起了一盏花灯，走出殿门送给了冉遗和紫罗两夫妻，寓意添丁，希望他们今年也可以有个乖巧聪明的孩子；其他侍卫捧上了笔墨纸砚，又有姑娘们送上来天灯，让王爷们放天灯许愿。
　　“那么，我就写个‘天伦之乐’。”东方宪大笔一挥，书法豪迈。
　　东方稚则拉着苏许的手，二人一起写下：家和喜乐，国泰民安。
　　魏夫人意料之内地写下了祝愿小皇子健康长大，至于东方承嘛……那家伙躲躲闪闪地，也不知道在倒腾什么？
　　东方承安排的烟花爆竹准时点起来了，就在大家写完愿望放天灯的时候，璀璨的烟火绽放在广安城的上空，绚丽闪耀，光彩夺目。这大概是今夜最喜庆的时间了，烟花初起，天灯升空，舞龙队伍鱼贯而入。
　　锣鼓声，烟火声，还有围绕在周围的欢呼叫好声。
　　东方稚抬起头来看烟火的时候，苏许站在她身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东方稚回头看她，她也看向东方稚，笑道：“阿稚，我说的没错吧。”
　　“嗯？”
　　“夫人来了广安城之后，咱们这里反而更热闹了。你瞧，大家都相处得那么好呢……小呆子。”
　　东方稚闻言，咧嘴笑了。
　　她日前那萦绕心头的忧虑感随着今夜的烟火转瞬即逝，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不少。“是啊，咱们广安城真热闹啊，感觉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了。”


第168章 女儿情
　　上元节后, 日子如常。
　　齐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因为两位王爷对国事都很上心，对于政务及民生算得上是沉浸式管理。只不过，沉浸式治国有一个不太好的地方, 而觉得不好的人目前只有那么一个——那便是齐王妃苏许。
　　感觉阿稚现在沉迷国事, 都不怎么理我了。
　　苏许坐在院子里, 满脸愁容。
　　也不是说不理不睬, 就是……苏许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着：“阿稚好像对某件事情没啥兴趣了？……”说出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很想找个人说一说这事，但身边人几乎都是没伴儿的, 恐怕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就算找到了有伴的，这方面那么私密……又该如何开口呢？“唉——”阿稚这几天都忙着处理朝堂上的事，偶尔一两天还会和皇兄讨论到三更天，认真想想，苏许又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向她发小姑娘脾气，这样显得她很不懂事。
　　她开始明白到做王妃的难处了。
　　到底该让心上人顾家还是顾国？
　　“孟槐。”
　　“哎。”
　　“我有事问你。”
　　“哎, 王妃您有何吩咐，尽管说。”
　　苏许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想到了雚疏孟槐这两口子。本来她应该找雚疏问这事的, 毕竟都是女儿家方便开口；可是雚疏又不像普通的女儿家, 那么正经的一个人，大概率是会回答苏许‘不晓得’。思来想去，她还是找了孟槐，这个滑头小子应该能帮她想想办法。
　　只不过……
　　苏许的脸皮太薄了, 她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孟槐守在苏许身前, 见她支支吾吾很难为情的样子，那是又着急又好奇。他都有些忍不住了, 苏许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落山了，这是咋了？“王妃？您这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啊，难不成是把老王爷的古董玩物摔坏了，没钱赔？”
　　苏许摇了摇头，满脸委屈。
　　“呃，那您……”孟槐欲言又止，试探性地说道：“您把雚疏惹毛了？”
　　苏许顿了顿，忍不住抬眼看他：“孟侍卫，在你的心里，把老王爷的古董摔烂跟惹毛雚疏是同一个级别的灾难吗？”
　　“是的。”孟槐毫不犹豫地回答她。
　　“那倒不是这些事……”苏许摆了摆手，本来想顺着话题说下去的，可是刚说了个‘关于阿稚’，她又开始脸红了。不行！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是个小姑娘欸！
　　“嗯？——”孟槐偏偏要一直追问她。
　　“你跟雚疏姐姐，咋不给小念儿添个弟弟妹妹啊？”
　　为了不让自己尴尬，她只好让孟槐尴尬了。
　　果不其然，孟槐听到这问题之后就愣住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他说话的时候都有些舌头打结，嘀咕道：“王妃您……您这是什么问题啊。”
　　“嘻嘻嘻……”看到孟槐方才的气焰一下子灭了，苏许就得意了起来，说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们么？你看啊，你们也成婚那么久了，小念儿都两岁大了欸！你们平时……就是……你们没有打算嘛？”
　　他们后来也没有生娃娃，那是不是代表他们也很少那啥？苏许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男女成婚之后都会有孩子的，只要他们……努力一下？
　　“本来属下和雚疏就是主子身边的侍卫，能够成亲生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如今府里上下对念儿那么好，属下想的当然是继续为主子效力，哪里……哪里有闲心去想继续生个孩儿啊……”孟槐羞得满脸通红，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只好一直挠头，挠得头发都乱了。
　　喔——
　　苏许赞同地点了点头，托腮沉思。
　　那他们倒是有理有据，为了顾全大局，所以不搞这些儿女私情……欸？苏许突然反应回来，那她和阿稚不也一样。
　　东方稚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忙碌，所以才不怎么顾及和她的事情，这跟孟槐雚疏的处事方式是一个道理呀，怎么换到自己身上就觉得想不通了呢？“哎——”苏许又开始犯愁了，忙活半天，到头来还是她蛮不讲理，只顾小家不顾大国。
　　啊，好难哦。
　　苏许愁成了苦瓜干一般的脸色，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走神。
　　“王妃？”
　　孟槐喊了几声，苏许都没回应。只不过苏许的这点小伎俩，又怎么瞒得过他们这些观察入微的心腹？他结合苏许方才的话一句一句地暗自分析，再细想了想最近苏许与东方稚的相处，大概也能猜到事情的源头出自东方稚。
　　这两个主子最好应付的地方，就是她们每次愁眉不展的时候，准是因为对方。
　　可既然是主子的事情，又为何把问题抛到了他和雚疏身上？这必定是有关联的，不然苏许也不会在听到他回答之后满脸失落的样子。总不可能是苏许觉得他们不多生一个很可惜啊！
　　“啊！”
　　孟槐突然想到了什么，满眼惊奇地看向苏许。
　　苏许瞥了瞥他，他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先是道歉。
　　“咋咋呼呼的做什么。”
　　“王妃，属下好像明白您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啊？”苏许朝他递去一个半信半疑的眼神。
　　-其实别说您跟主子，换做是寻常夫妻，那都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属下和雚疏也成亲那么久了，除了方才属下跟您说我们是为了继续替主子效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心里头没那个意思……哎王妃您别误会，属下和雚疏毕竟比您和主子年长嘛，不年轻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主子近日来事情多，有可能是事情还没解决，也有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怕自己承诺了好好陪您却又做不到，所以会木讷一些……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主子了，就她那性子，面对国家大事倒是精明，可面对您始终是个木头嘛。
　　-有理。
　　-这样吧，您不妨……试着换一种感觉对主子？
　　-啥意思？
　　-就是，平时您是什么样的，现在您就反着来。
　　孟槐到底是孟槐，想的事情和角度是苏许没有考虑到的。
　　虽然他提供的点子说得非常委婉，但苏许聪慧，又经历过这些事，自然一点就透。而另一个提醒了苏许的地方是：东方稚也许不是不想关心她，只是事情太忙，她怕自己关心之后又开始忙碌而忽略苏许，才一直没有多说，才一直维持原样。
　　她的东方稚，很有可能就是孟槐说的这样的。
　　于是她一整个晚上都在反复斟酌孟槐的这一段话，直到一更天时东方稚忙完事情从齐宫回来，她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满脸疼惜地望着东方稚。
　　“怎么坐在这儿发呆？”东方稚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但她对着苏许还是笑容满面的，仿佛那些疲惫都不存在。她走上前来，见苏许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神色便有些担心：“怎么啦，许儿，发生了什么事？”
　　“阿稚……”苏许眨巴着眼睛看她，轻声道：“最近朝堂上的事情很多嘛？”
　　“也就那些吧。”东方稚本来不想多说，但见苏许的神情怪怪的，她又解释道：“这几天在忙着南边冬洪涝灾，百姓流离失所的事情。不过许儿放心，这些天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碍。”
　　苏许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东方稚见状，默默地坐到了苏许的身边，低下头来看她：“是不是我最近太忙了，你不开心？”
　　苏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东方稚忍不住笑了，她拉起苏许的手蹭了蹭脸，柔声道：“是不是我惹许儿不开心啦？”
　　“唔——”苏许气鼓鼓的，有些不开心地撅起了嘴，可又没有回答东方稚。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主动抱住了东方稚，把脸埋在东方稚的颈间，气呼呼的样子。
　　东方稚顺势揽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阿稚，我是不是不应该那么想你。”
　　“嗯？这是什么话。”
　　东方稚想低头看她的表情，可是苏许抱她抱得死死的，快要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如果我不那么想你，那么你去忙的时候，我就不会觉得不开心了，这样的话，你也不需要因为我不开心而自责难过……阿稚啊，我好像什么都没帮到你，反而拖累你了。”
　　苏许小声地说着话，说到后边竟然还有几分哭腔，满满的委屈和愧疚感。东方稚也是慌了神，她连忙伸起另一只手来摸摸她的脑袋，听到她在低声啜泣，心里边难受得很。“好许儿，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别哭……”
　　“我只是太想你了，想跟你在一起，听你跟我说话，想让你抱着我……可是你忙的时候，我不敢打扰你，你也不会跟我说你忙的事情……我好怕，怕你慢慢地就习惯这种日子，怕你慢慢地就不再在意我了。”
　　“哎。”东方稚叹了一声，笑道：“那么想我吗？”
　　“嗯……”
　　“其实政事不需要一天去忙完，很多事情我甚至可以拖着几天去做。可是，我就是想快些把手头的事情做好，这样才有更多的时间去陪你。我也想你呀，一想到处理完事情回来就能见到你，我就会很开心很开心……”
　　苏许松开了她的怀抱，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不哭啦。”东方稚抬手，擦去了她眼角边的眼泪。
　　“想阿稚。”
　　“知道啦。”
　　“想阿稚抱着。”
　　“知道啦。”
　　“想阿稚要我……”
　　“嗯？”


第169章 美人计
　　东方稚想欺身上前吻她, 可她却躲开了，伸手抵在东方稚的唇边。
　　“干嘛。”苏许傲娇地问着，但嘴角上扬，眼含笑意。
　　“你……”东方稚望着她的眼睛, 满眼无辜：“那你不是想要么……”
　　“我就是说说, 又不是真的想。这些天你有理会过我想不想么？哼……”苏许还是拦着她, 不让她靠近自己, “就许你齐王爷想搭理我的时候就搭理我, 不许我反对你一回？”苏许偏不应承东方稚，她也要让这呆子尝试一下不能如愿以偿的感觉！
　　“啊……”
　　东方稚吃瘪地看着她, 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哼！睡觉！”
　　苏许才不想理她呢。
　　此后几天，齐国朝堂上的事务忙碌得差不多了，东方稚也就空闲了下来。她本来想着空闲之后好好陪一陪苏许，可是苏许这几天却又跟她耍脾气，白天还好，到夜里就总是背过身去不理会东方稚, 顶多有点小调情，总不许她再进一步。东方稚也是发愁，但她又怕苏许是真的生气, 不敢轻举妄动。
　　莫非许儿真的动气了, 不想理自己？
　　东方稚这日下朝回府的路上，还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她一时抬头望天，一时低头看地，走三步停两步, 心事重重。跟在她身后的鹿蜀那是走一下停一下, 他原本正开着小差没留意东方稚的状态，直到自己也走走停停好几次, 他才试探地看向东方稚。
　　“主子？”鹿蜀轻声唤她，“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哎——无事。”
　　东方稚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又继续往前面走了，仍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路上遇到跟她行礼参拜的人也没有反应。鹿蜀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思忖：看来今天上朝又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啊，不然主子怎么那么犯愁？瞧主子这模样，没个三五天应该解决不来哦。哎，真是多事之秋……
　　晚上，东方稚自动自觉地去了书房没回寝殿。吃了几天闭门羹的感觉怪难受的，所以她打算到书房看看书，估摸着苏许睡下的时辰再回去。面对苏许的时候她总是不太聪明，一看到苏许就整个人犯糊涂，说个话都不利索，不是办法……或许换一个没有苏许的地方待上半天，她就可以想到法子解决事情。
　　东方稚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有信心。
　　“今夜我想安静地看书，不用人在跟前伺候了，都退下吧。”书房里本来还有两名丫鬟负责煮茶，但东方稚看到有人在眼前晃就心神不宁，不能好好想事情。她干脆屏退左右，只留下鹦儿和几名侍卫在外房候着。
　　夜阑人静，特别是冬日窝在温暖的地方就会很放松。没一会儿，东方稚就饮着热茶静下心来，她随手翻开了桌前的一本古籍，细细阅读。她需要从其他地方找回自己的注意力，只要恢复到平日处理政事的状态，她就能够理智地思考如何处理和许儿的关系。
　　只不过聪明一世的东方稚却忘记了自己的毛病。
　　她东方稚对其他事无论多精明，可但凡扯到苏许，那就迟钝了啊。
　　窗间过马，一更天时。
　　鹦儿和几个侍卫正一起坐在外房中烤火取暖，说笑间，门外传来几道人声，鹦儿便探头去看。“王妃？”只见是苏许带着南七和两个小丫鬟过来了，这么个大冷天，一个个都披风带帽的，若不是认得身形，还真不知道是她们。
　　侍卫们也赶紧站起身来出门迎接。
　　“您怎么来了？”鹦儿赶紧从房内取来手炉递给苏许，见她神情淡漠，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主子今天像是特意躲避王妃，现在王妃找上门来，莫非是要吵一架？“天冷，您快到屋子里来。”
　　“我来看看阿稚。”苏许身上的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轻呼一口气，说道：“你们怎么不在她跟前伺候？”
　　“主子说想安静看书，所以我们就在外边候起了。”
　　“嗯……”
　　苏许沉吟一记，鹦儿正想继续劝她莫在风里站，她便又开口道：“你们都先回去吧，一个人也不要留在这儿，我进去看看她。”
　　“啊？”
　　众人面面相觑，有点儿不明白苏许的意思。
　　“回吧。”苏许又道。
　　但是主子的命令就是天，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哪怕再不理解，也得听命是从。难不成苏许今天晚上真的要跟东方稚打一架？大家默默地回外房收拾东西，然后各自穿好外袍拿上灯笼准备回自己屋里去。苏许还是不怎么说话，她只给了他们一个眼神。
　　“属下先行告退。”
　　“鹦儿告退。”
　　“南七告退。”
　　“奴婢告退。”
　　众人一并朝她行礼，躬着身连退几步，便转头朝着外面走了。苏许一直站在原地看他们离开，确认这周围的确没人之后，她才慢悠悠地靠近书房门前，站在那窗边偷望里边的东方稚。
　　“…上古莫非真的有这般奇事？听闻西南方就有如此传说，至今已有数百年。看来奇事不一定是虚构，只是世人见识不够啊……”
　　东方稚一边看书一边嘀咕，坐在房里正看得入迷，对于外面的事情毫无察觉。
　　“木头呆子……”苏许低声嗔骂。
　　被骂作木头呆子的人，此刻正看着一篇西南上古奇闻异事入迷。她最近很少看故事类的书籍了，都是看策论类居多，所以今夜碰巧被她瞧见这么一篇，自然会看得不肯撒手。“啊，还有这样的……”她看了一页又一页，一篇又一篇，全然不知道现在已经一更天了。
　　书房的门在这时候开了，东方稚也没有留意，她以为是鹦儿送茶点来了，所以只是叫她把东西放边上就好。来人默默地把门关上，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东方稚又以为是鹦儿在收拾架子上的衣服，仍旧没有理会。
　　直到对方走到自己身后，倚靠在她身上时，东方稚才回魂一般反应过来。
　　“王爷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迷？”
　　身后的人自带一股幽香，她伸出手来，却露出雪白的手臂，手腕上戴着几串精细的金玉链子，不是苏许还能是谁？东方稚懵了一下，她慢慢地回头去望，苏许却贴得她紧紧的，讲话的气息喷洒在东方稚颈间，惹得她心中一阵躁动。
　　“许儿，你……你怎么来了？”
　　“王爷入夜也不肯回房，臣妾特来看看是谁绊住了王爷的脚。”
　　东方稚虽然看不到苏许此刻的装扮，可是从身体上的接触，她感觉得到苏许的衣着非常单薄。那种肌肤相亲的滋味，甚至能穿过几层布料提醒她，苏许身上仅仅一件单衣……
　　“啊，哪有不肯回房……”东方稚一边感觉着一边自己想象，回答苏许时不自禁便开始结巴，喉间发紧，心不在焉。她想回过身去，可苏许偏要赖在她身后不肯动，偏要整个人靠着她，让她焦躁不安，心猿意马。
　　“是嘛？可是臣妾进来那么久，王爷都没有抬头看臣妾一眼。王爷~您是不是对着这些书啊画啊久了，对臣妾没有半分兴趣了？”
　　苏许的讨好，东方稚从来就招架不住，更何况是这样的撒娇口气。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什么美人坐怀中而不乱的君子，要接受考验，面对女色要矜持。可她这个君子从一开始就大乱了，她脑子里再没半点清明，此时此刻，她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王爷，您打算看到什么时辰？”
　　“今夜，您不陪臣妾了么？”
　　“王爷……”
　　东方稚随手便将那本奇闻异事扔到一边，她反身将苏许一扣，直接把她摁倒在垫子上。这会儿，东方稚才看到苏许今夜是做了什么准备工夫而来。
　　一件宽大的单衣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头上与身上都没半点挂饰，甚至发髻也没绑，刚才被东方稚这么一拉扯，那簪子直接就掉了，一头长发直接散开。东方稚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一双眼睛直在那单衣之下隐约的景色里来回，呼吸声都变得有些急促。
　　“怎么，就只穿了一件衣服？”
　　东方稚抬眼看她，问得意味深长。
　　“臣妾想着王爷这几日体热，若是衣服穿多了，岂不是不自在？”苏许溜了溜眼珠子，看向东方稚时故意咬唇笑，媚眼如丝。
　　东方稚便在这一瞬间失了理智，再无君子之举。
　　总感觉今夜和以往很不一样。
　　是太久没有尝试过的缘故吗？好像也没有很久，只不过是近七天……也蛮久的。可是今天晚上的苏许跟之前真的是完全不一样，这个平日里讲两句情话就会脸红的小丫头，主动起来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嗯、我嗯啊……阿稚……”
　　“怎么又喊回阿稚了，方才这王爷不是喊得很顺口么？”
　　“臣妾……嗯……”
　　蓄意对堂堂齐王爷使坏，可是会受到惩罚的。
　　这会儿，被惩戒的人已经说不出半句流利的句子，她只能紧紧地抓住东方稚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用身体表达自己忏悔的心意。
　　看来提前屏退左右，是应该的。


第170章 小骗子
　　三更过半, 东方稚起身穿戴，熄了书房里的灯火。
　　她将来时的外袍披在身上，然后又把苏许的大氅拿来，细心地替她系好。待苏许软绵绵地倚在她怀里时, 她便将苏许打横抱起, 宽大的外袍将苏许也一并包裹, 不露一点空隙。“回寝殿去吧。”东方稚柔声说道。
　　“嗯…”
　　苏许的应答声细如蚊呐, 不仔细听还真是听不到。
　　“那许儿可就要抱紧了。”
　　东方稚轻声笑着, 想以此打趣她。不同于先前苏许刚来书房时候的情形，那时候的苏许显得胆大得多, 还妄图反将东方稚一军；可双方经过战术交流之后，败下阵来的始终是苏许。她疲惫极了，来时的火焰早被扑灭，为了不想明天早上在书房里狼狈洗漱，她只能躲在东方稚的怀里，让她将自己抱回去。
　　书房门甫一打开, 一阵寒意便扑面而来，那深夜里的冷风像是无家可归的毛孩子，此时正顽皮地往她们大氅里钻。东方稚也被这风吹得眯了眯眼, 可她还是抱紧了怀里的人, 朝着寝殿方向迈开步去。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法子，大冷天，竟然也敢穿着这么几件衣服出门？”回寝殿的路上，东方稚板起脸来对苏许说了这么一句话。光是想一想她做了这样的事情, 东方稚就觉得心里不痛快。大氅里头, 是单衣欸！
　　单衣欸！
　　这么个冷天，若是因为穿得不暖和感染风寒, 那可是闹着玩的？而且，又是这么个扮相，若是……若……“唉。”东方稚自己都不敢往下想，她就是不想苏许被别人偷窥到那么一点点春色，一丝丝一毫毫都不可以。
　　苏许是她的，从里到外，无论身心，都是！
　　“因为想见你，想告诉你我还是好喜欢好喜欢你……”苏许小声地回答，躲在东方稚的怀里蹭着，怕她生气。她何尝不知自己这样的举动有风险，而且从礼教来说，苏许这样做的确不适合…可是阿稚好蠢，如果苏许不逼她一把，阿稚恐怕这几天都往书房里跑，借看书之名，躲苏许为实。
　　东方稚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悠悠地抱着苏许走。
　　“阿稚…”
　　苏许抬起脸来看她，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袍，心中忐忑。
　　“回殿里再收拾你。”
　　齐王爷冷酷得很。
　　次日一早，东方稚特意让鹦儿带人到书房收拾了一番，可是收拾了之后，东方稚走进书房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比如她想拿本书，脑子里却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那夜的疯狂，然后她便会原地走神，像是上了瘾似的，一遍又一遍回忆苏许的行为。
　　啊，以后可怎么在书房安安静静地看书啊？
　　齐王爷苦恼得直挠头，最后只好放弃了在书房看书的想法，一连好几天，书房的门都没有再打开过。哪怕后来泰王爷东方承想来书房借书，东方稚也羞红了脸把他赶出门去，像是被人看到了自己的什么宝贝一般。
　　“你这丫头，书房里藏了金子还是美人啊？”东方承埋怨道。
　　“哎呀皇兄，反正你别进去！”东方稚急得直跺脚。
　　唯有始作俑者苏许知道了这件事，听一次笑一次。
　　“还有啊，稚儿最近都不知道搞什么的，护着书房像护宝贝一样，门口都不让我进去！”一次夜间他们几个和老王爷一起用膳，东方承又提起了这件事。
　　“皇兄！！”
　　小齐王爷急得站起身来，那模样，的确像是藏了什么大秘密一样。
　　“皇叔父您看您看，稚儿这个反应是不是非常寻常？”东方承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谁让东方稚躲躲闪闪地不告诉他内情？“许儿，你可要小心一些，说不定稚儿在书房里——”他本想说说不定东方稚在书房里金屋藏娇，可是老王爷在场，他下意识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东方宪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说不定稚儿在书房里藏了小美人。”
　　呀，怎么父王也这般胡闹！
　　“父王！！！您、您怎么这样说呢……”
　　东方稚真是百口莫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哈哈哈哈哈……”
　　但是调侃她的皇兄以及父王并不觉得自己过分，甚至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东方稚有点小委屈，她可怜巴巴地看向苏许，可是苏许也跟着他们一起笑。
　　啊，你们真的好过分。
　　齐王爷委屈巴巴。
　　“阿稚？”
　　“……”
　　“阿稚~~”
　　“……”
　　“阿~~稚~~~”
　　“……”
　　……
　　吃完晚膳回去的路上，齐王爷还是气呼呼地不肯说话，那小表情可是委屈极了，任凭苏许怎么喊她，她都不肯回过头来望苏许一眼。鹦儿和南七跟在后头偷笑，因为她们也是‘书房事件’的知情人，所以对于今天晚上东方承及老王爷的打趣也觉滑稽。
　　“你们两个，怎么还在笑，还笑得那么大声…”苏许忍不住回过身来小声提醒她们，“小心王爷待会儿发脾气，可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不笑不笑，我们才没有笑王爷呢。”南七摆手解释着，可是说到‘王爷’二字，她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鹦儿连忙捂着她的嘴。
　　“真的是……”
　　气呼呼自己一个人走在前头的东方稚，此刻已经回到寝殿了，并且在进门的时候重重地把门带上，砰地一声。她们跟在后头，见这么一个动静，下意识便对视一眼，不再嬉笑。
　　鹦儿会意地拉住了南七，然后扯着她一起躬身行礼，说道：“那主子和王妃早些歇息，我们就先退下了。”南七还想继续跟进去伺候，奈何鹦儿递过来的眼刀太过锋利，迟钝的家伙这时候才反应回来，连声说是。
　　齐王爷生气了，当然是需要齐王妃去哄的。
　　而这两位主子哄人的把戏，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鹦儿当然要识趣地拉上其他人离开现场，不然待会儿发生了什么事情闹得大家脸红耳赤，回头跟东方稚说起，这小主子又要急得直跺脚说：你们怎么整天说这些不正经的。
　　苏许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寝殿的门。
　　没在前厅坐着，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远远望去内殿方向，门前那挂外袍衣物的架子上也没东西。嗯？方才不是亲眼看着东方稚走进来的么，这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苏许小心地将殿门关上，走近看时，却见内殿的门是半掩的。
　　她透过门缝往里边看，只见那人正垂头丧气地打横趴在床铺上，一双脚高高晾起，靴子都没脱。
　　“回到殿里，衣服也不换，鞋子也不脱，齐王爷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哦——”苏许走进内殿调侃她，见她仍旧不吱声，便又道：“嗯？”
　　“嗯——”
　　这人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里闷气地应她。
　　“皇兄和父王只是说笑嘛，谁让你一提起书房…动静就那么大……”
　　“欸——”东方稚听见这话倒是来了反应，她翻过身来，又气又急地望着苏许，出言反驳：“你还好意思说我哦，这明明不是我的问题嘛，怎么光让我一个人受这委屈……”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把这件事跟他们说清楚？说是我大半夜地跑去书房找你，然后诱惑你不能安静看书，后来我们就在书房——”
　　“不要！”东方稚瞪着她，“我怎么可能跟他们说这件事。”
　　“那你想怎么样嘛…”苏许见她心情缓和下来了，便趁机耍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也装得委屈起来，嘀咕道：“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可是他们不知道就会来调侃你，你被调侃了就觉得委屈觉得生气……那我要怎么办嘛……”
　　“呃，这…”
　　“所以事情的源头在我，都是我的错对不对…”
　　“啊，没有啦…”
　　东方稚被她这话绕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自己也捋不清前因后果。随着苏许的语气越来越委屈，她也顾不上自己生气了，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拉着苏许，神色紧张地看苏许反应。“许儿，我不是说这件事怪你…就是、就、我也没有真的生气啦…许儿……”
　　苏许眼角带泪，实际上心里却在偷笑。
　　这一招对付东方稚永远都那么好使，就像以前在家里那样，苏许只要挤出了那么一丁点眼泪做个委屈的表情，无论苏远邦还是东方稚都会弃械投降，反过来哄她。对付苏远邦的时候，苏许肯定继续哭闹，缠着他给自己买好吃的好玩的；可是面对东方稚，她看到这木头呆子的讨好模样同样招架不住，所以她没有继续装委屈，她见东方稚气消了，自己便露出嬉笑的神情看她，轻道：
　　“我也没有真的委屈。”
　　“又骗我？”
　　东方稚回过神来，一改刚刚的受气模样，反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眉看她。
　　“只能说我是阿稚的软肋，这一招不管用上多少遍，你，都，会，上，当。”苏许勾唇笑，明知东方稚受不住撩拨，她还是要刺激东方稚。


第171章 八郡主
　　这是东方稚与东方承在齐国当政的第三个年头。
　　这几年里, 这兄妹二人也算是什么事都遇了一遍，好事，坏事，利国利民的, 扰乱太平的……几年时间, 东方稚与东方承一直互帮互助共同成长, 如今处理国家大事也成熟许多, 不再像以前刚上任时手足无措。但是今日, 朝堂上倒是又来了一桩新鲜事，让座上的两位王爷不淡定了一把。
　　“盛国人？”
　　“是。”
　　王位上的东方承闻言, 下意识便看向自己身边的东方稚。
　　今日朝堂上，他们正将先前南边州府冬洪的事处理完，本以为再循例听几件国中政务就能下朝回去歇息，谁知这会儿，门外一名玄武军却跑了进来，说是有使臣来见。
　　而且, 是盛国来的特遣使臣，据说已经向京都城那边上奏过折子，如今来了齐国广安城, 一来想感受下齐国风土人情, 二来是想交流一下边防排兵的军事策略。这是皇帝特许的，因为盛国地处西南，如今附属大永，算得上是大永西南的边界, 虽然眼下并无战事, 可为了危急时可以更好地抵御外族入侵，他们就需要一改以前的排兵布阵之法, 学习最新的有效策略。
　　大永国土上，有这样经验的封地便是燕国，魏国，齐国。
　　东南部沿海自带屏障，西部天险之地御敌之策不同，故只有北部的排兵能给盛国一些建议。不过……
　　“魏王年幼不在其位，他们不找魏国可以理解。可是，燕国和齐国对比，必定是燕国更有御敌经验，毕竟他们才是北部疆土的第一道门，实打实地和外族干过架啊……咱们齐国虽是北疆，可是这盛国点名而来，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所图？”
　　下朝之后，东方稚忧心忡忡，向东方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苦恼。
　　“不晓得，反正我看到盛国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东方承作怪地抖了抖身子，满脸嫌弃，“这盛国人也是古怪，之前也是说来感受风土人情，最后——嗐。”最后那盛太子不就是被东方稚使计那啥了么，怎么，这家人还想再来一遍呐？不知死活哟。
　　东方稚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反正盛国这群当政的一天不下台，他们就一天也不能松懈，哪怕他们如今俯首称臣，可是狼子野心……谁也说不准。
　　“王爷，这是盛国特遣使臣递上来的名帖。”
　　“嗯，下去吧。”
　　东方承接过名帖，漫不经心地翻开查阅里面的内容。
　　“奉大永天子诏，盛国特遣臣使。”
　　这是名帖上写的头衔，底下除了盖印了大永帝玺盛国国玺外，还有这位特遣使臣的私章。
　　“梁宛。”
　　非常醒目的字眼。
　　东方稚自知道了盛国使臣的身份之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东方承也是见了名字的时候瞬间会意，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跟东方稚说啥，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了一句：看来这一次，对方是为了你而来了。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东方稚心中烦躁得很，她甚至想称病推辞见面，可是这使臣明显就是想到了她会逃避，才特地先去了一趟京都城，让皇帝给了特许之令。东方稚可以对盛国人摆脸色，可是她不想忤逆皇伯父的旨意。
　　所以第二天会见这位盛国特遣使臣的时候，东方稚还是来了，只不过但凡是接触过东方稚的人都能感觉出来，这位齐王爷今天心情极其不佳。
　　“随我同行的田将军是负责了解军阵的主帅，二位王爷若是方便，派人跟他交接便好。我只是代表父王而来的，对于军中事务不太了解，就不参与了。”见面时，这人倒是非常客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她成长了，总之，和以前在广安城相见时两个模样。
　　东方稚没有答话，只是扭过头去看其他。
　　“喔，好的，我会派人跟田将军交涉，到时候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尽管说便是。”东方承表现得非常大方客气，那灿烂的笑容，真是一点儿也对照不出他昨天对盛国人嫌弃的样子。
　　梁宛回以微笑，便没有再说话。
　　一时之间，场面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与苏许成婚之时，东方稚曾向孟槐下了死命令，从此以后她不想看到这个人，甚至齐国境内都不许她踏入。可是今天，这人却拿着皇帝的旨意，堂而皇之地进了广安城，更是进了齐宫，与她面对面坐下。哎——
　　世事真是不如人愿。
　　“八郡主旧地重游，不知道这一次来广安城，有什么感觉呢？”东方承见她不出声，便主动出击打开话题。毕竟再怎么讨厌这群人，这群人也还是客，何况他们不知道这群人的来意，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套点话也好。
　　梁宛侧脸看他，轻声笑了。
　　“齐国国都向来都是一个好地方，之前来的时候玩得不够尽兴，一直觉得蛮可惜……”说着，她又抬眼看了一下东方稚，意有所指道：“这一次我倒是想好好地看一看广安风景，却不知主人家欢不欢迎了。”
　　东方承讪笑，知道她这句话是在讲东方稚。
　　只不过这小丫头先前跑来广安城一无礼貌二无规矩，再加上她看东方稚的眼神好生奇怪，若真是看中了东方稚，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东方承觉得自己现在年纪大了，已经管不住年轻人的事情了……他可不想看到东方稚被苏许暴打这种场面。
　　东方稚听了她这句话先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八郡主是皇上特许的使臣，小王作为皇上的臣子，自然会满足八郡主你的要求。”换言之，就是你现在有皇帝撑腰，我奈何不了你，就算我不欢迎我也得笑脸对你。
　　梁宛笑了笑，叹道：“若真是如此，那我就先多谢齐王爷了。”
　　“八郡主客气。”
　　其实换了素日，哪怕皇帝特派，他们也不必要委屈了自己去毕恭毕敬，使臣名帖上没有说要怎样优待，都是很寻常的介绍而已。只不过，今日见面之前东方承特意给东方稚提醒，他说现今皇上有意将盛国的附属国身份改为大永的一个州府，虽大永有足够的兵力可以压制盛国，但动用武力始终是下策，打仗对于收拢民心也有阻滞。皇上不想起干戈，他希望盛国可以甘心称臣，两方都不用死伤一兵一卒。所以，对于盛国求边防布局，皇上答应得很爽快，对于梁宛指名道姓要去齐国，皇上也没有阻拦，先礼后兵，皇上这是在对盛国讲礼数。
　　东方承特意提醒她，为了顾全大永拓展疆土的大业，若无特殊状况，她东方稚不能意气用事。
　　头疼。
　　东方稚别无选择，只能对梁宛虚与委蛇。
　　盛国八郡主梁宛，是盛国君主的嫡女，也是盛国众多郡主之中最得宠的一个，先前任为盛国世子的六子梁寅正是她的兄长。梁宛今年应该也就十六岁，模样不错，听闻有不少王孙贵族到盛国提亲想娶她为妻，但梁克眼光高，一一拒绝了。
　　好久之前在京都城，东方稚就和两位皇兄讨论过这个问题。那梁克先是把女儿梁宁嫁给大永将军之子，后来又想给六子梁寅和东方稚拉红线，种种迹象来看，他梁克是非常想和大永攀关系。如今受宠的女儿待字闺中，纵观中原大地，有这样实力与才华的人能有多少？不用想，中奖的人不是太子东方顺，那肯定就是泰王东方承了。
　　“说不定人家是想嫁给你呢，齐王爷。”东方承还取笑她。
　　说是这么说，但以梁克的角度来看，他是不会把女儿嫁给东方稚的。因为东方稚是女子，如今为王虽然手握兵权，可是来日无后，这堂堂齐王的王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事情，权力根本不能延续，有何攀附的必要？所以东方稚不怕。
　　再说，就算他们盛国人想嫁，也得看东方稚肯不肯娶。
　　“在宛儿的印象中，齐王一直是一个彬彬有礼且温柔的人。还记得第一次见齐王时，齐王还替宛儿开脱，言语虽不热情，可是待人之心却善良至极。”
　　东方稚陪梁宛出了齐宫，到广安城的城郊散心。路上，梁宛提起了她第一次来广安城时的事情，东方稚安静地听着，只点头回应，礼貌一笑。
　　梁宛回过身来看她，东方稚迎面对上她的眼神，下意识便躲开了。
　　“齐王爷何以这般？”
　　“八郡主，小王的待客之道有何问题呢？”
　　梁宛顿了顿，轻道：“没有问题。”
　　见她神色低落，东方稚也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她也只是一时的恻隐之心，心里最强烈的想法依旧是想快些逃离这个客套的应酬，她可不想苏许起疑心，回头解释不清就完了。就在她们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逛上小半天后，梁宛又停下了脚步，她神色凝重，说想求东方稚帮个忙。
　　“八郡主有何难题？小王若是能帮得上，必定会帮。”
　　“或者说是交易而不是帮忙，但宛儿现在还未拥有能与齐王交易的筹码。”
　　东方稚蹙眉，道：“什么意思？”
　　“想求齐王帮宛儿恢复自由身，做一个普通老百姓。”梁宛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长吁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云霞之上，眼神缥缈：“宛儿不想生在王侯之家，可是没有办法脱离其中。齐王是可靠的人，所以宛儿想与齐王交易，来日，宛儿若是有了值得齐王出手相助的筹码，还希望齐王可以答应请求。”
　　东方稚细细品味她这句话的意思，思忖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宛儿的意思是，如果有的话。”梁宛看向她，又说了最后一句：“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齐王就当宛儿什么都没有说过。”


第172章 数年事
　　“你答应她了？”
　　“嗯……皇兄觉得不妥？”
　　“也不是, 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回到府中，东方稚便将今日所发生之事向东方承言明。东方承倒没有责怪她贸然答应请求，只是对梁宛的这个意图猜不透。
　　“如果她是梁宁，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想这样做。可她是梁克最疼爱的女儿, 是什么会让她那么讨厌自己的身份？罢了罢了, 也许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咱们不是梁家人, 体会不到吧……”东方承笑笑, 不复多言。
　　东方稚点头称是，同样看不穿梁宛的心思。
　　不过既然这个交易已经答应了, 那就等着她以后拿筹码来跟东方稚换吧。将梁宛带出王侯之家其实不算难事，只要谨慎安排，肯定比梁宛独自行事要来得稳妥；这交易的筹码是什么，她们也没有明说，但梁宛是个聪明人，必定不会让东方稚觉得吃亏的。
　　过了几日, 齐国的边防排兵之法已经跟盛国人交流得差不多了，主要公务办完，梁宛也识相地提出自己该走了。作为主人家, 同样作为这秘密交易的伙伴, 东方稚特意送了她一程，而且是真心实意祝她事情顺利的。
　　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梁宛好像经历了什么事情，所以像变了个人。如今她对东方稚有礼, 冤家宜解不宜结, 东方稚也乐意交这个朋友。
　　“希望下次再见到齐王的时候，有一个不错的天气。”
　　梁宛这句子话中有话另有所指, 东方稚会意，没有戳破。
　　“我也希望如此。”东方稚拱手作揖，“那么，祝郡主回国顺利，一路平安。”
　　“嗯，齐王不必再送，请留步。”
　　上一次盛国的车马出城，东方稚的心里带着几分戾恨。可这一次眼看着同样一支车队离开广安城时，她心里五味杂陈，总有一种道不明的伤感。身旁的雚疏陪她在风里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东方稚的影子被日头拉长，雚疏才走上前来劝她回去。
　　“雚疏。”
　　“属下在。”
　　“你说，我总是这般与人共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雚疏一怔，抬起头来看她。但她只是远远地望着盛国车队离开的方向，脸色平静，没有半点表情。雚疏一下子便明白了，小主子这是又陷入了别人的情绪之中无法抽离，把心事藏得死死的，若是不得开解，怕是要自己胡思乱想很久。
　　“主子，您还有老王爷，还有王妃，还有我们。”
　　雚疏也没有直接回答她，因为她知道即便自己回答了，东方稚也不一定听得进去。所以她只是提了其他人的名字，希望东方稚听到自己重要的人名字时，脑子里的想法会清晰起来。
　　果然，东方稚听到这话转了一下眼珠子，人也像回魂一般舒展了一下手脚。她长叹一口气，笑道：“日后若是没有你在身边，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走吧，我们回府。”
　　“是。”
　　齐王的车队收拾整顿，往广安城里回去。
　　两道方向截然相反的车轨在沙地上交错，一阵风过，又被全数吹散。
　　—
　　德昌二十九年九月，盛国八郡主梁宛嫁高栗国世子王永为妻，两国联姻跨越南北，特邀大永使臣为主婚见证。据说这是八郡主自己的主意，初时盛国君主梁克曾极力反对，但拗不过女儿，便只好作罢。消息传到齐国，东方稚与东方承二人循例备上贺礼，二人相视而无言，不知该作何评价。
　　德昌三十一年，大永皇帝东方宏身体抱恙，已极少上朝处理政务，监国任务落在了太子东方顺的头上。太子东方顺监国后，处理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盛国收为州府之事。彼时，盛国兵力早已大不如前，加上几年间大永军队的驻军和两地百姓流动，东方顺不费一兵一卒，便顺利将其国土纳入大永版图。此后，盛国改为大永盛州，设立郡王府，赐封梁克为盛郡王，下设州府官务，大永彻底接管盛国内政。
　　春去秋来，眨眼间便过去了数年。
　　庆幸这数年间国泰民安，大永以守为进，已然成为中原大地一方强国。大永王朝名震天下，万国来贺，四海升平。
　　德昌三十二年末，这一年的冬季似乎比往年冷上许多。
　　就连位于东南部气候宜人的京都城尚且满城冰封，那远在疆北的齐国便更饱受寒冬之苦。近日上朝，大臣们都被冷风冻得直哆嗦，哪怕他们身着棉衣殿内点上火炉，也像是毫不奏效。事情议毕，东方稚见众臣冷得没点精神，便摆手打发众人退朝，明天干脆也别来了，后日穿厚些再上朝议事。
　　刚下朝离开主殿，东方承就忍不住伸起懒腰打了个呵欠。
　　“皇兄，您注意一下自己形象，您是堂堂泰王爷。”东方稚看不过眼，可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传染，她自己也想打呵欠，只不过强忍住了。
　　“这么个冷天，要不是最近国中事多，我都不想上朝。”东方承一脸无奈地摇头，望着殿外的雪景出神，叹道：“太冷了，这么个冷天，也不知道父皇的病情如何了。”
　　皇帝东方宏染病，已有两年光景。这两年里，大永国事都由太子操持，平日里书信往来，太子都是说皇帝无恙，可是为人子，他东方承又怎么会不担心呢。何况今年冬天那么冷，想到这事，他心里就不太踏实。
　　东方稚也是一声轻叹，不知道如何安慰。
　　“哎，想那么多也没用，反正也快过年了，咱们到时候就早点出发，去看看他吧。”东方承收回愁容，回过身来朝东方稚说道：“稚儿待会儿要往哪里去？”
　　“能去哪儿呢，这个时间自然是要去看看循弟功课的。”东方稚继续朝前走了，边走边说道：“皇兄要一起么？”
　　“唔，我前两天处理公文没得空都没去过，今天我就陪你一起去吧，免得那小子说我不惦记他。”
　　兄妹二人皆是笑了。
　　这时候的魏王东方循，已经快满五岁了。
　　小家伙很机灵，也很听话，打从懂事起，东方稚与东方承二人便经常往华昶宫跑，或是陪东方循玩耍，或是给东方循讲故事，身体力行地教会他素日礼仪与处世之道。虽然东方循还小，但适当的教习还是要有的。待他四岁时，东方承便做主替他找了教书先生，从基础的书籍教起，等他明白了一些道理，再开始讲治国之策。
　　东方稚是这五年里除了魏夫人以外陪伴东方循最多的人，许是怕自己教不好他吧，所以东方稚很上心，任何关于东方循的事情她都会亲自处理。也正是因此，东方循打小便和这个皇姐亲近，一看到东方稚，就姐姐姐姐地叫唤。
　　“姐姐！”
　　那二人来到齐宫书房时，东方循刚下课。这小家伙从一刻钟前便开始朝着门外东张西望，虽然不懂何为时辰，但他记得这会儿就是东方稚来看他上课的时间点，所以早已做好准备。不出所料，夫子这边刚说完今日课文，皇姐就来了。
　　“下官参见二位王爷。”
　　“先生免礼。”
　　东方稚迎了上去，特意在东方循跟前停住脚，等他站在她和东方承面前端正地拱手行完礼，才欣慰地点头一笑。“循弟今日功课学习得如何？昨日先生留给你的作业可都完成了？”
　　“循儿做完了，只是没有全写对，有两个地方写错了。”东方循仰着小脸看她，说到自己写错的时候，还心虚地看了一眼夫子。
　　夫子朗声笑了，习惯性地捋着胡子，说道：“魏王殿下的功课虽然有写错的地方，但这是新教的篇章，殿下短短几日便能理解大半，已经难得。”
　　“喔？”旁边的东方承闻言，故作惊讶神色。他看向东方循，温柔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出言夸赞：“旧时我学习新文，交功课总是会错个一大半，循弟现在只错两个地方，比我强。”
　　东方循听得眼睛亮了起来，雀跃道：“真的吗，循儿比皇兄小时候厉害？”
　　“厉害。”东方承点点头，但又故作沉思地说道：“只不过，太子哥哥当时学习功课，无论是旧学还是新文，从来没有出错。循弟，胜不骄，败不馁，如今你虽然比我小时候强，可比你强的大有人在，切不能对自己松懈，知道么？”
　　“循儿知道。”东方循恭敬地朝他行礼，那乖巧模样，着实可爱。
　　东方稚的目光则是一直落在东方循身上，见他说话伶俐且愿意听讲，那感觉竟然有些自豪。小孩子真是长得太快了，明明东方循缩在襁褓里嚎啕大哭的画面还记忆犹新，怎么一转眼，这小娃娃就长高了，还学会了那么多东西？
　　“姐姐。”
　　夫子离开之后，东方循便小心翼翼地拉着东方稚的衣角说话。
　　“怎么了？”
　　“你之前跟循儿说，如果循儿能好好做功课便带循儿玩，算不算数呀？”小家伙眼巴巴地瞅着她，那头仰得，发冠都快往后掉了。
　　东方稚笑了，拍了拍他红扑扑的脸蛋。
　　“当然算数。”


第173章 催婚记
　　他们对魏王东方循的管教严格, 虽然教导功课的时候样子温柔，但很少放任他出门玩耍。起码在他开笔上学后，出门玩这件事就变成了难得的奖励。
　　东方稚与东方承二人都并未觉得心疼，毕竟他们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回宫里去吧, 午膳后和你母妃一同过来, 下午带你玩会儿？”东方稚微躬着身, 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
　　“是！循儿明白。”
　　小东方循开心得行礼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 拜别东方稚与东方承后, 回华昶宫的路上都是一蹦一跳地走。东方承也望着他远去的模样笑了，看到自己弟弟这般活泼可爱, 方才的愁闷心绪也消散不少。“感觉循弟一天比一天不一样，每天都有新变化呢。我从未试过照顾弟弟妹妹的感觉，也是第一次面对一个比我小那么多的孩子…”
　　东方稚看了看那蹦跳的小人，又看了看他，说道：“孩子嘛，长得很快的。这几年他长大了, 咱们也变老了不是？子霁记得皇兄应该……而立之年了？天呐，而立却还未娶王妃的泰王爷哦，啧啧啧……”东方稚说着, 一边摇头一边负手往门外走。
　　“欸？”东方承反应过来, 立即大声叫嚷道：“我才不老！”
　　齐王府。
　　东方稚还是如往常的时辰回到府中，正好赶上了午膳的时候。泰王爷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因听闻最近齐王府来了新的厨子，厨子是川蜀人, 东方承不怎么吃过辣口的菜肴, 硬是要尝尝。
　　“皇兄可得小心了，厨子做的菜极辣, 小心□□开花~”用膳前，苏许好心提醒。
　　“欸欸欸，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开花？一点儿也不雅。”东方承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苏许只是做了个鬼脸回应，轻哼一声。
　　记得上次也是这般，东方承想尝试一些其他口味的菜式，于是招了几个新厨子回泰王府。其中有一个厨子是湘楚人，那边的人也爱吃辣，东方承兴致大发让他做了大半张桌子的菜，吃的时候不亦乐乎，过后却……
　　两天两夜往茅房跑，痛苦不堪。
　　可见，苏许这个温馨提示可是非常贴心的。
　　“许儿你也不用劝他，反正他自己试过之后就会明白的。”东方稚笑了笑，接过丫鬟递上来擦手的热毛巾，仔细地清洁手上的墨迹。擦拭过后，她抖了抖衣袖，正襟坐直看向自己对面的东方承，说道：“皇兄午膳后可有事情忙碌？”
　　“可是想让我陪循弟玩耍？”东方承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东方稚点了点头。
　　“午膳后我要先往礼部走一趟，要找礼部尚书问一问过年回京的事情。你也知道，之前京中无事我们没怎么回去，去年循弟病了，回京的事又被耽搁。今年循弟身子好多了，父皇病情也不理想，咱们这次回去还得多带些东西……”提及此事，席上的人都沉默了，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东方承尴尬一笑，连忙打圆场：“吩咐好了之后我就过来，说好了要陪循弟骑射的。”
　　老王爷东方宪听他提起皇帝，心里面也不是滋味。他也是往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虽不知皇帝如今被什么病情折磨，但那同胞之情血肉之痛，他时时有所感应。苏许走上前来替他准备用膳的东西，他也有些走神，喊了两声都没反应。
　　“父王，您别担心，皇上乃天子，会受眷顾的。”苏许见他这般，自己心里也觉难受。这几年间东方稚忙碌政事，她便是照顾东方宪在他跟前尽孝的人。她也有父母兄长，家里还有爷爷，嫁到齐国之后与家人分离，向东方宪尽孝就像是对自己家人尽孝一般，所以她早就当东方宪是自己的父亲，事事问候，事事上心。今天东方宪难得精神，谁知东方承一句话又将他打回原形，这可让苏许愁坏了。
　　阿稚，你看看皇兄把父王吓成什么样了。
　　苏许向东方稚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东方稚会意，桌下当即伸了东方承一脚，力道极狠。
　　“嗷——”东方承吃疼地叫着，见东方稚与苏许冲自己疯狂眨眼，也赶紧干咳几下装作无事发生。“啊，是啊皇叔父！子忠前两天有收到太子哥哥的书信，他说父皇的病挺稳定的，最近还时常到御花园走动呢。您别担心，父皇吉人天相，不过是小小毛病——”
　　几个晚辈异口同声地劝说了起来，因为怕东方宪过于忧虑而举了各种皇帝身体康健的例子。东方宪领情了，最后只得苦涩一笑，说自己相信皇帝会逢凶化吉。
　　但其实吧，皇帝为了大永江山操劳那么多年，其劳累比之处理齐国要难上许多。东方宪虽然担心他，希望他渡过这一关，可是他心里也比任何人都明白，为国忧虑几十年的人如今卧病在床数年，能痊愈的几率真的非常小。
　　古往今来有多少在高位者，就是死于劳疾，怪不得谁，这都是命。
　　“对了皇兄，”东方稚忽然想起来一事，说道：“咱们回京恐怕得多准备一些孩童用的东西作礼物。”
　　“喔？喔——”东方承点了点头。
　　东方循快五岁了，那么太子殿下的儿子东方昱也五岁多了。还有的便是苏许之兄长苏远邦，他的妻子也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应该四岁大？哎，怎么晃眼间身边的人都当爹当娘了？他这泰王爷倒还是孑然一身，也怪不得东方稚取笑他。
　　“兄长给孩儿取名叫什么来着？”东方稚唤苏远邦为兄长，主要是为了区分他和两位皇子。
　　苏许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廉明，苏廉明。”
　　“廉明……蛮好。”东方稚点头称赞，忽然觉得苏家人对于名讳还挺有自己的讲究。苏相为大永呕心沥血，卫夫定国，志守远邦，而今重孙出世，又取名廉明。这一家子，光是听名字就觉得是英雄巾帼之族。
　　“那日后苏大人的孩儿岂不是字号清正？清正廉明嘛，正好。”东方承笑了。
　　“据哥哥的意思，似乎是这样。”没想到东方承随口一说倒说对了。苏许趁机看向他，又看了一眼老王爷，二人打着眼色传意。东方宪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便来了一招顺水推舟，道：“话说子忠打算什么时候立个王妃啊？皇孙都五岁大了，你就不抓紧一些？子忠啊，三十了，你早日立王妃说不定你父皇都能安心一些，病情都会好转。”
　　哈？这又往我身上绕了，怎么娶王妃还有消除病痛的作用？泰王爷一时之间无言反驳。
　　换作早两年，他还会说一下自己不想成亲，国家大事比较重要。只不过现在嘛，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妥当，平日里总孤家寡人，偶尔他也着急……但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是嘛是嘛，”东方稚也跟着起哄，“之前皇伯父不是说不管你婚姻大事么，你喜欢谁便娶谁，他不计较门户了。皇兄~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在那一瞬间，东方承的心里闪过一个人名，但又很快消失。
　　“哎，没有没有。别急嘛，缘分这种事情都是看老天爷安排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这样连豆腐渣子都摸不着。”
　　苏许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回去。
　　东方承气结，但又拿这两个妹妹没办法。
　　“唉，好没有成就感哦……”
　　东方稚突然哀怨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小绵羊一般把脑袋靠在苏许的肩上，故作柔弱：“想不到我和许儿成亲多年，数年间在皇兄面前晃悠，都没能让皇兄有娶妻的打算。莫非皇兄对女子失去兴趣了？无碍，子霁看得挺开的，若是多了一位兄长，子霁也觉得不错……”言罢，她还特意将脑袋往苏许身上蹭了蹭。
　　苏许顺势靠近了东方稚，一手从身后攀上东方稚的肩膀，然后抚摸着东方稚的耳朵。
　　这两人又开始花式腻歪了，老王爷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看戏之余还不忘多夹几块自己爱吃的肉，然后边吃边看戏。
　　“嘶——你们…你们真的够了昂……适可而止！”泰王爷急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巍巍地举到跟前，然后败兴地收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两个丫头片子怎么还是那么离谱啊！！！
　　肯定羡慕啊！妒忌啊！可是上哪儿娶一个合心意的泰王妃嘛！！！
　　东方承将这一口气闷在肚子里，火气之盛，都快把自己给点着了。老王爷倒是乐呵呵地看他们嬉闹，嚼着嘴里一口肉，体贴地给东方承夹了一块。
　　“来，子忠，吃点菜。”
　　“哎哎，谢过皇叔父。”
　　“你这身上酸味实在是太重了，多吃点咸口的，中和一下味道昂！”
　　却不知，这温柔的场面，也是糖里带刀。
　　东方承闭上眼，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娶了王妃，我一定拉着她踩烂你们齐王府的门槛，可劲儿地秀！
　　东方承心想。


第174章 妻如此
　　午憩过后, 苏许刚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南七便在门外回禀，说魏王殿下和魏夫人来了。
　　“你和鹦儿先服侍着，就说我与齐王稍后便来。”苏许站在门前吩咐着, 见南七应声走了, 便又回身走回内殿。床榻上的人还迷糊地睡着, 方才还说要起来呢, 这会儿爬起半个身子又倒下去了, 伸着手趴在床榻上毫无清醒之意。
　　苏许无奈地撇撇嘴，坐到床边边上。
　　“还不起来么, 魏夫人和循儿来了。”
　　“啊……好困呐许儿……”
　　东方稚睡意昏沉地趴在被铺上，苏许一扒拉她，她的脚丫子就翘起来挥舞，来来回回好几下，最后东方稚还爬到了苏许身上，枕着苏许的大腿继续睡。
　　“起来啦, 阿稚。”日理万机的齐王爷，在起床时候却是特别黏乎人的。苏许只能凑近她耳边柔声地喊着，一手抚着她的背, 像哄小孩子一般。“他们都到了, 你也不起来，待会儿循儿可要来拍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王爷久了，这人慢慢就变得‘狡猾’起来，平日里也学会偷懒了。刚即位头两年, 东方稚哪一次会耽误上朝议事, 哪一次会怠慢来访的客人？如今不一样了，虽然东方稚对于国事仍旧上心, 但有一半的时候都是踩着点去上朝，有人来访也没那么积极了，若是碰上午睡，更要孩子气地躺在床上打会儿滚，才舍得行动。苏许怕她是懒惰了，唯有感受过这份责任的老王爷告诉她，阿稚只是一时累了，她看起来懒了，实际上心中有数。
　　“循儿胆子那么大，敢来拍我的门了？”东方稚埋在她身上笑了，伸手将她抱紧，舒服得直叹了一口气。“就算循儿敢拍门，他也不敢冲进门来，怕什么？”
　　“怕什么？那就让他看看他皇姐睡好半天了还不舍得起来，那么大个人还要赖在媳妇怀里撒娇……”
　　“嗯？你说什么？赖在媳妇怀里怎么啦。”
　　“小无赖一般……”
　　“哪有无赖，嗯？哪里无赖，嗯？我都还没开始无赖呢……”东方稚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伏在她怀里又要啃又要咬的，还把手探进她衣服里挠她痒痒。“呐，赶紧交代清楚，我怎么就无赖一般了。若是说不出来，可是要受罚的…”
　　“哈哈哈哈哈没有啦，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苏许被她挠得发笑，便连忙往后仰去躲开她的攻势；东方稚不肯认输，拉着她的手一起往后倒，最后半撑着身子靠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苏许摸了摸她的脸，笑道：“起来吧祖宗，不要闹了。”
　　“哪有闹…”东方稚凑近她，刚想做点什么，苏许就先一步靠过来亲了她一口，然后将她推开。
　　“够了，到此为止。”
　　“欸——”
　　砰砰砰。
　　“姐姐！姐姐！”
　　果然不出苏许所料，那小家伙真的找到殿前来了。苏许听到呼喊便笑出声来，见东方稚一副失落的模样更是觉得得意。她翻身下床去拿了架子上的衣服来，递向东方稚：“快起来，都什么时辰了。”
　　“好~”东方稚满脸扫兴，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答应带东方循去玩真不是个好主意。
　　“天天闹别扭，王爷啊王爷，你可越来越像个不出闺门的小女子了~”
　　苏许最后还是抱了她一下，顺从地与东方稚亲昵了一会儿。原本黑了脸的东方稚立马笑了，仿佛与苏许温存便是最大的奖赏，吃到甜头后，她就像个孩童一般雀跃地换上衣服穿好鞋袜，先前那扫兴的表情全然不见了。
　　—
　　对于魏王小东方循来说，这世界上最有趣最好玩的地方就是齐王府的后花园。
　　因为他每次来这里，疼爱他的母妃以及两个姐姐都会陪在他身边，还有一群姐姐的手下，他们武功高强似乎什么都会，每次都会变着法儿逗他开心。对了，齐王府还有一个和他年龄相近的小姑娘，那可是他在广安城唯一的朋友了。
　　“循儿，今日让孟侍卫教你舞剑怎么样？”东方稚跟他说话时，特意蹲下身来看他，见他皱眉，便知他定是因为东方承不在而不开心。“皇兄有些事情要处理，他说处理完了之后就会回来带循儿去骑射。循儿听话，先和孟侍卫他们玩一玩。”
　　小孩子的表情是最真实的，他们开心或者难过时，心里的想法都会表现在脸上。
　　东方循扁着嘴，默默地接过一柄小木剑，然后站在原地发呆。他回过头看了一下等候吩咐的孟槐，又看了看自己跟前的东方稚，满脸写着不高兴。东方稚见状，只得拉起他的小手，耐心地劝道：“循儿是魏王，日后治理魏国需要有强健的体魄，舞剑可以强身健体。”
　　“嗯…”东方循耷拉着脑袋，手里抓着木剑在地上划拉，不为所动。
　　东方稚看他这般，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魏夫人从后边跟上来，她远远地就瞧见自己的儿子和东方稚站在一处僵持，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她走上前来查看，问了一下身边的人才知道自己儿子正因为泰王爷不在场而心情低落。“真是傻孩子。”魏夫人笑了，来到这姐弟二人身边。
　　“夫人。”
　　“齐王不必多礼。”
　　魏夫人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见东方循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肯动，便拉了拉他的衣袖，轻道：“皇儿今日怎么那么无礼，向皇姐摆脸色？”
　　站在他们母子中间的东方稚溜了溜眼珠子，对这家教场合不敢多嘴。
　　“循儿没有。”东方循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些委屈。
　　“不管是骑射还是舞剑，这都是皇儿需要修习的东西，这可不是随心所欲的玩乐。皇姐耐心地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回答皇姐？皇兄今日有事，皇姐也不是时时空闲的，皇儿还要在这个时候浪费皇姐的空闲时间么？”
　　魏夫人教导东方循很严格，说话的口气也很严厉，虽然她这番话很有道理，只不过……东方稚看向东方循，只见他抓着手里的木剑一言不发，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眼圈还有点红红的，像是想哭。
　　啊这。
　　东方稚有些为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劝和。
　　“循儿知道了，循儿这就去。”
　　但东方循领悟道理的时间之短超乎了东方稚的想象。虽然东方循眼里还挂着泪，但他听到魏夫人教训之后很快便调整了状态，轻声抽泣着朝孟槐的方向走去。东方稚哭笑不得地蹲在原地，看向魏夫人时有些感慨。
　　“夫人对于循儿的教导会不会过于严厉？”见东方循走远了，东方稚才敢插嘴。
　　魏夫人闻言轻叹，脸上也是写满了无奈。
　　“他还小，但正是因为年纪小，才更应该好好教导。如果当初我生的是一个公主，那我必定会宠爱她，纵容她；但循儿是皇子，一点点的行差踏错都会酿成大祸，为了日后在魏国能够平静地过日子，我只能从现在开始约束他。”魏夫人见东方稚还蹲在地上，下意识便弯腰扶她；东方稚点头致意，最后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子霁赞同夫人的想法，只是子霁怕循儿不理解，然后心里对您有怨恨。”
　　“怨恨终会有的，但他也终会理解的。”魏夫人轻声说着，然后心疼地望着不远处开始学习舞剑的儿子，神色复杂。东方稚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眼睛同样看向东方循与孟槐的方向，那一刻突然明白到，为人父母真的不是一件易事。
　　需要为儿女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教会他道理又要担心他懂不懂这个道理，这样的养育重担，怪不得会有为人父母者一夜愁白了头。
　　东方稚与魏夫人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地为了照顾东方循一事悲伤了起来。
　　女人的情绪真是太容易互相感染了。
　　“循儿！你快看这是谁来啦~”
　　“啊，是念儿！”
　　“嘻嘻！”
　　正在这无法排解的悲伤时刻，几道欢笑声打断了她们二人的思绪。东方稚与魏夫人循声去望，原来是苏许往后院走了一趟，她特地把齐念带了出来，让她和东方循一起玩耍。东方循看到齐念登时眼睛放光，但他第一反应还是先看向魏夫人和东方稚，见她们点头表示同意，他才欢快地跑到齐念身边去，一见面，他就冲齐念舞着并不熟练的剑术招式，满脸炫耀神色。
　　“哇，殿下好厉害！”
　　“那当然！”
　　真是两个小屁孩。
　　众人都笑了。
　　“其实循儿还小，不高兴的事情也不会记在心里，很快就忘了。”魏夫人笑了，尤其是看到那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得那么开心，那笑声真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同样，她也看到了跟在边上叫他们‘玩归玩要小心点’的苏许，深感安慰。“齐王有妻如此，真是令人羡慕。”
　　“嗯？”东方稚先是不解，因为她看过去的时候，苏许已经抢到了东方循手里的木剑，此刻，苏许正拿着木剑追那两个孩子，大大小小几人玩得不亦乐乎。
　　可是魏夫人看得很入迷，仿佛那个被木剑打的不是她亲儿子。
　　“肯定是我上一辈子积福了，今生才能娶到她。”东方稚浅笑，可看到苏许的攻势愈发生猛时还是捏了一把汗。
　　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把两个娃娃打伤了。


第175章 行秘事
　　“殿下您看, 这一招要旋转您的手腕，然后呢……呐，手要这样摆出去，注意剑尖不要划伤自己……”
　　“这样嘛？”
　　“对, 没错。”
　　东方循正在一边跟孟槐认真地学习剑术, 东方稚、苏许还有魏夫人则到一旁的凉亭坐下, 亭内布上铜制麒麟镂空火笼两盆兼花鸟古画屏风一张, 四名丫鬟就四角站立, 她们三人皆手捧暖炉坐在桌前，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闲话家常。
　　“今年入都, 夫人何不随我们一同前往？”东方稚放下茶盏看向她，见她有些犹豫，复又说道：“就当是照顾循儿。”
　　“是啊夫人，您这几年都没有回过京都城，今年便随我们一同入都吧。”苏许也加入了劝说大军里，目中满是恳切神色。
　　魏夫人看了看她二人, 笑容苦涩。
　　若是让她随着回京，于礼法不合，所以这几年间她从未随着车队入都。她怕自己坏了规矩落人口实, 日后, 这样的错误若被小人利用，就有可能影响到她的儿子东方循。毕竟封王回京本就是敏感之事，齐王泰王或是年幼的东方循回京是履行皇命，苏许回京是出嫁从‘夫’, 而魏夫人恰好两者都不是。
　　“夫人——”
　　“封王回京, 哪有做母亲的跟随入都的道理？齐王的好意我明白，只是大永早有律法在前, 皇命之下封王回京，可携眷，可携子，带兵不能超过二百；而若是妃嫔随子前往封地，无诏不能入都。我作为皇上的妃子，魏王的母亲，不能知法犯法……”魏夫人出神地转动着茶托上的杯子，语气十分平静。可是东方稚与苏许听了她这话仍旧眉头深锁，似乎魏夫人给人的反应愈平淡，映射她内心的难过就愈强烈。
　　“可就是因为您是皇上的妃子，魏王的母亲，入都更显得理所当然啊。夫人所坚持的，许儿实在不明白…”苏许的直白，让两个深谙皇城规矩的人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辩驳。的确，无论从什么方面，这都不是合情合理的规矩。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它的存在只是为了约束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哪怕这样的存在会影响到更多的无辜。
　　这就是大国律法，这就是皇城亲情。
　　魏夫人笑了笑，不打算回应苏许的话。
　　东方稚指尖轻叩桌面，她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身子，压低了音量对魏夫人说道：“这样吧，夫人。因父王担心皇伯父，所以他今年有意入都，子霁与皇兄商量过，打算让父王与贺礼车队同行，一路上安排了心腹手下保护，绝不泄露半点机密。今年，您便与我父王一起秘密回京。”
　　“秘！——秘密回京？”
　　魏夫人被她这话吓到了，差点惊呼出声。她望了望四周，见边上站着的丫鬟都是自己人，这才安心了些。
　　东方稚点头，轻声说道：“想必您也有听说，皇伯父近年的身子……大不如前了……”
　　提及此事，魏夫人的眼里即刻便闪烁起泪花，情绪的波动惹得她开始不停地眨眼，以分神的办法来让自己分散注意力。东方稚叹了一口气，从魏夫人这个反应，她便明白夫人的心里真的很牵挂皇帝。“夫人，您放心。这次秘密回京，子霁与皇兄都会安排好人手，毕竟父王更不能被人发现，所以我们会安排最信得过的人去办这件事。您是皇伯父的妃子，与他共枕与他携手白头的人除了您，已经没有谁了，他心里必定是想见您的……夫人，您真的要考虑清楚。”
　　“我…”
　　魏夫人心生不忍，听了东方稚后面两句话更是哽咽了起来。“夫人莫多想，难过伤身。”苏许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因见魏夫人无措而动容，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阿稚也真是的，就算是想劝魏夫人回京都城，也不必说这样煽情的句子吧。苏许复又责怪地看向东方稚，但东方稚看起来也很自责，她干巴巴地舔咬着自己嘴唇，懊悔极了。哎……苏许在心底默默地叹气，都不知道自己该先安慰谁。
　　明明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却平生出那么多顾虑与麻烦。
　　不远处还在跟孟槐学舞剑的小东方循依旧笑得非常开心，可他的笑声传到这里，却像无形之物，碰上这里的低沉氛围就会瓦解消散。苏许五味杂陈地看向他们，看向那两个闹得正欢的孩子。
　　等你们长大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容易难过，容易眉头紧锁？
　　苏许这般想着，心里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泰王东方承忙完手头的事情过来齐王府时，日头已经有点要下山的迹象。东方循跟齐念还有孟槐玩耍之后心情好了很多，没有因为东方承的失约而闹脾气，也笑嘻嘻地答应了东方承的下次之约。魏夫人在他来到王府时便已经答应了东方稚的提议，决定介时与老王爷东方宪一起回京；东方稚将此事与东方承言明，东方承理解地点头，当即不做耽误，传来文房四宝修书一封，派亲信将密函快马送往京都城太子殿下的手里。
　　秘密回京，其实只是对于天下人的秘密罢了。
　　“循弟长大了，到时候父皇看到他，肯定会很高兴。”
　　东方承见凉亭里气氛怪怪的，便赶紧充当起调和的角色，哈哈大笑起来。众人对他的意图心知肚明，但还是配合着一起说笑，不再去想方才让人为难的事。
　　“循儿来齐国这么多年，这可是第二次回京。之前回去的时候循儿还是要抱在怀里的幼儿，如今跑跑跳跳还会读书写字了，自然会给人很大的惊喜。”东方稚看向那小家伙，突然想起来一事，问道：“要不要让循儿提前背几篇诗词？皇伯父应该也会喜欢的。”
　　“哎呀，让他背诗词干什么嘛，我觉得作用不大。”东方承却第一时间驳回了她的意见，眉毛一扬，自信道：“咱们教循弟说一些好听的话，到时候见了父皇，先让他叽里呱啦说一通。父皇听了，肯定觉得循弟聪明伶俐，心里岂不高兴？”
　　东方稚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教那么小的孩子拍马屁，作用真的会比勤读诗书要好嘛？
　　齐王爷对他的计策陷入了怀疑。
　　“喂喂喂，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好计谋啊。”
　　“这像什么话？你这皇兄，太不正经了。”
　　“哎哟喂你这丫头，你现在对我可越来越无礼了啊……”
　　……
　　虽然年龄长了，但这兄妹二人喜欢拌嘴的幼稚把戏可一点儿也没改。魏夫人坐在一边凑热闹都听得直发笑，七八个回合过后，苏许坐不住了，她决定要在这兄妹二人之间插一脚。
　　“…那你觉得我的建议不好那你提一个更好的呗。”
　　“我不是提了嘛，你自己非要反对欸。”
　　“那你那个是真的不——”
　　“打住！”
　　苏许急得都快要拍案而起了。
　　兄妹二人被这一声叫喊吓到，不由自主地便胆怯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一同看向她。苏许则是瞥了他二人一眼，将自己方才想要动手打人的念头强行忍住，干咳了一声。嗯，注意礼仪，注意形象，她可是堂堂齐王妃，不可以那么野蛮，很没有面子的……
　　“许儿你快点管管你家王爷，你看她出的什么馊主意……”但是偏偏有人察觉不到苏许的杀气，非要在这个时候插嘴。东方稚听了这话也不服气，东方承话音刚落她便立刻反驳道：“你才是馊主意！！！”
　　“都闭嘴！”
　　苏许真是握紧了小拳头。
　　魏夫人见怪不怪地埋头喝茶，几年共处，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几个后生的打闹方式。初时她会觉得不适应，毕竟这不管在哪户人家里，都是不太礼貌的；可是她熟悉过后才发现，原来也不能怪苏许凶他们，这两兄妹有时候是真的很欠打。
　　夫人也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
　　“你们两个别瞎出主意了，搞得很故意，一点儿也不温馨。”那二人同时张开嘴想说话，苏许立马瞪圆了眼睛，用自身气场制止他们想发声的念头。
　　“那，那要怎么样？”东方稚怯怯地看向她，假装乖巧。
　　“就直接跟循儿说皇上的情况，稍微提醒他为人子为人臣的道理就足够了。”苏许见他们不敢吱声，便也放软了态度：“其实不管是背诗词还是说好话，这都不是皇上最想要的。我们只需要把循儿带到皇上身边，循儿虽是个孩子可他已经开始懂事了，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我们由着他便是了。”
　　对于皇上而言，他最希望看到的只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如果这个孩子还会自然而然地对他关心，那就是最大的幸福。苏许开始暗自想象着这样一幕画面，啊，真的好感人……
　　“可万一循弟指着父皇说‘你躺在那里好像一只猪哦’怎么办？”
　　泰王爷愁眉深锁，很认真地提出问题。
　　嗯，小东方循最近的确是刚学会说这句话。
　　苏许深呼吸一口气。
　　她想去老王爷的禅房敲会儿木鱼冷静一下。


第176章 多年情
　　日入时分, 泰王府一小内侍跑了过来，问泰王今天晚上传膳哪里。泰王爷这时时刻刻都想着占齐王府便宜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大好蹭饭时机。
　　“啊，府里不用准备了, 本王今晚在齐王府用膳。”听听这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完全就是熟门熟路了啊。这个多事又好吃的八王, 又来了……东方稚只觉自己一阵脑壳疼, 忍不住在他身后悄悄地翻了个白眼表示反对。
　　边上的鹦儿听了他这句话, 第一时间便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小丫鬟，吩咐她赶紧叫后厨多备几样菜肴与甜品, 今天晚上估摸着泰王爷、魏夫人和小魏王都会在齐王府用膳的。小丫鬟躬身行礼，接了命令匆匆忙忙地便退下了。
　　“循儿，来。”
　　东方循学舞剑学得满头大汗，听见东方稚叫唤，立即抓着小木剑一溜小跑冲过来，脸蛋红扑扑的, 大口喘气。“姐姐！”
　　“哎。”东方稚笑着看他，从自己袖口里摸出来一块手帕子，亲自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现是冷天, 万不能热了之后又着凉, 容易生病。也快到吃饭时间了，先去换一件衣服吧。”她对东方循的关切举动是那样地自然，仿佛眼前这个小家伙就是与她一母同胞的兄弟，而他们一起长大, 所以情谊深厚。
　　魏夫人在旁边看得认真,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因为东方稚而感动。
　　“姐姐。”东方循又喊她。
　　“嗯？”
　　“孟侍卫的教学好好，何不让孟侍卫到泰王府当差？姐姐手底下侍卫众多, 若是让孟侍卫到泰王府当值，姐姐也可以少费些心了。”
　　“皇儿你在说什么傻话。”魏夫人当即喝住他。
　　后边的孟槐听见这话大吃一惊，下意识便拉起自己女儿的手，满脸无辜。
　　东方稚瞥见孟槐的这个小举动，然后她又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眼前的东方循，笑了一声。这小家伙执拗起来的样子还真是认真，也不知道是像谁？东方稚让他到自己身边坐下，轻道：“恐怕循儿不是看上了孟侍卫的教学，而是想让孟侍卫的女儿到泰王府住下，然后天天陪循儿玩耍吧？”
　　“啊…”被看穿心事的东方循登时便红了脸，鼓起腮帮子一言不发。
　　“可别以为皇姐不知道哦。”东方稚点了一下他的鼻子。
　　才那么大点的孩子，心里会有什么坏心思呢。东方稚也明白他是因为孤独，所以想着在自己身边留个玩伴；但是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做，东方稚还是要跟他说清白的。
　　“孟侍卫不仅仅是皇姐的侍卫哦，他也是皇姐的朋友，是从皇姐小时候就陪在身边的人。同时，他也是雚疏侍卫长的夫君，他们感情那么好，循儿舍得他们分别嘛？”东方稚柔声问着，这可把东方循给问懵了。
　　“循儿当然不想……”
　　“他们虽然是皇姐的人，但他们也会是循儿的朋友。”东方稚看向一旁的孟槐，只见他正夸张地对东方稚表示磕头感谢。这个人当爹了还整蛊作怪，真是没个正行。她又望回东方循，只见他正不安地拨弄着小木剑的剑柄，低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循儿。”东方稚轻声唤他。
　　“嗯？”东方循抬头看她。
　　“你也会有这样的伙伴，会有这样的心腹。但是你若是希望别人真心对你好对你尽忠，你就要做一个优秀的人。别担心，皇姐相信你可以。”
　　小家伙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看着她，那懵懂的模样，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东方稚的话听进去。
　　“换衣服去吧。”
　　东方稚又道。
　　—
　　入定时分，东方稚刚泡完热水澡，满脸疲惫地走进寝殿。
　　苏许正歪着身子卧在躺椅上看书，看的是多年前东方稚‘书房事件’捧在手里看了一整夜的那一本异事集。这本书在几年前便被东方稚特意藏起来了，苏许也是在最近整理书房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把它翻出来，因为好奇东方稚当时看的内容，所以自己也打算欣赏欣赏。东方稚蹑手蹑脚地走近她，见她看书看得入神，便也偷偷地瞄了一眼书名——“啊，许儿！你怎么拿这本书来看了！”东方稚惊呼着，有些害臊。
　　苏许的视线慢慢离开书本上的文字，往上一瞟，看向自己跟前的东方稚。“干嘛，就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就不能看这本书么？”说完，苏许还轻哼了一声，然后捧着书背过身去，不想理她。
　　“欸？不是那个意思…”
　　东方稚为难地挠了挠眉心，悄悄地坐到了苏许的边上。
　　“谁准你坐这里的？边上去。”
　　“我还不能坐这儿了么，我偏要。”
　　“边上那么多位置你不坐，非得挨着我……”
　　“就要挨着，我就要挨着你。”
　　反正对付苏许最有效的招数，便是赖在她身边软磨硬泡，只要一个劲儿耍无赖就好了！东方稚对此可是乐此不疲，既能耍无赖占一下媳妇的便宜，又能借机哄她，何乐而不为？“哎呀许儿，你就让我歪着嘛，你就让我一下嘛…”
　　孟槐说这就是撒娇大法，只要东方稚运用得当，就没有苏许不受用的时候！
　　“你…你这…”
　　苏许被她整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佯怒道：“你是一头小猪崽吗，拱来拱去的像什么样子？”
　　“人家说猪拱的都是白菜，那你是不是白菜？”东方稚抬起头来看她，嬉皮笑脸的。但凡眼睛没瞎的见着了，都舍不得对这么一个人生气。所以苏许深呼吸了一口气，火焰全无地转过头去，想让自己逃离东方稚的‘美□□惑’。
　　“好许儿，夜深了，咱别看书了。”东方稚笑嘻嘻地拉起她的手，然后往自己的脸上贴，轻道：“晚睡的话，可是会变得憔悴的……许儿那么好看，我可不舍得许儿憔悴。”
　　“你还好意思说？”苏许抽回手，更是把手藏到了身后，“你有几天是早睡的？要么就是处理政事到三更天，要么就是闷头看书不顾时辰，要么——”要么就是春宵账内不知日夜……
　　哪有早睡的意识嘛。
　　苏许咂咂嘴，哼了一声。
　　东方稚笑了笑，默默地坐直了身子。
　　她的王妃呐，怎么过了这么好几年，还是像个小姑娘一般？
　　“来，睡觉去了。”
　　也许是东方稚说话的语气太温柔，又或者是苏许真的觉得有些困了。原本还在闹别扭的小姑娘总算顺从地回过身来，乖乖地牵过东方稚的手，然后随她去熄灭了外边的蜡烛，一起走回内殿。
　　她们从来不需要过多的人在跟前伺候，没成亲之前，她们都是要靠丫鬟负责穿衣打扮的千金小姐，可成亲后，慢慢地便去掉了很多这样的功夫，她们开始习惯亲自为对方操劳，晨起梳妆打扮，夜深互相宽衣解带……（？
　　苏许会记得柜子里有东方稚多少套衣服，记得礼服蟒袍常服放在何处，也记得东方稚从头到脚的每个尺寸；东方稚会记得苏许画过的每一个妆容，喜欢的不喜欢的，又或是苏许最喜欢的一种胭脂，东方稚总要闻了又闻，空闲时还会亲自替她做。
　　采那最好看的花来，那必定能做出王妃最喜欢的颜色。
　　某年春天，当东方稚说出这句话时，还迷倒了不少殿内的小丫鬟。
　　“这件中衣的领子都破了，明日我唤人做新的来吧。”苏许替她整理衣袍时，无意瞥见她领子上有个破洞。东方稚低头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在意。
　　“哎，穿在里边也看不着，再穿一段时间呗……”
　　“你堂堂一个王爷，别人还以为你多么富贵呢，却不知你衣服都是破的。”苏许没好气地抚平她衣领上的折痕，“省吃俭用也不必这般，该有的吃穿用度还是不要太节省。”
　　“好~遵命——”
　　“净胡闹。”
　　今天晚上睡觉的时辰，对比往日，的确是早了不少。
　　苏许躺在床上后便没了大半的睡意，她转身看向东方稚，只见这人已经将眼睛紧闭，脸朝着苏许，看起来睡得好安稳。“傻子…”苏许莞尔一笑，轻轻地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脸，一遍又一遍。
　　虽说日夜相处察觉不到一个人的变化，可是回忆起以前的那个东方稚，现在的她的确是变了很多。
　　不那么稚气了，比年少时多了几分妩媚感，穿上男子的衣袍也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个姑娘了。
　　东方稚啊东方稚……
　　苏许睡不着，便在心底默默地念叨着她的名字。
　　“干嘛不睡觉？”
　　苏许正看她看得出神的时候，东方稚突然动了起来，一只手穿过来箍紧她腰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明天有要紧的事情要和大臣们商议，我不能迟到……今天晚上，只能先委屈一下爱妃了……”
　　“嗯……嗯？”苏许反应过来之后便羞红了脸，抬起拳头软绵绵地砸到东方稚身上，“谁让你想那些了？”
　　“不想，不想……想了会睡不着的。”东方稚弯起嘴角笑，还是将她抱得紧紧的。
　　“对了阿稚。”
　　“嗯？”
　　苏许惯性地依偎在东方稚怀里，手指摩挲着她的领口，说道：“你之前不是打算安排几个侍卫到循儿身边么？听你今日的口气，是取消了这个打算？”
　　“啊，侍卫啊……”东方稚边说着话边伸了个懒腰，微微睁开了眼。她的确考虑过将天狗冉遗两兄弟安排到东方循的身边，一来是保护东方循，二来是让他们训练一些新人成为东方循的心腹。但今天想了想，突然又不舍得。“还是不要了吧，他们也跟了我那么多年，能不能对循儿完全尽忠也不好说。来日若是物色到合适的人，再培养给循儿吧。”
　　东方稚迷蒙地看着这昏沉的夜色，也失了睡意。
　　她突然挺自责的。
　　侍卫们是手下没错，可他们跟随身边风风雨雨那么多年，怎么会有将他们赠予别人的想法呢？幸而这样的错误还未犯，不然，她得多内疚才好。


第177章 少年班
　　一日天晴, 齐王府西南边几所厢房前的院子里正十分热闹。
　　这边几所厢房是王府侍卫们休息的地方，除了东方稚器重的五大侍卫，其余都在这里住着。五大侍卫被提拔前，他们也是这几所厢房的主人之一, 所以由于习惯, 侍卫们素日的训练还是在这院子里展开。一来这边刀剑兵器一应俱全, 二来靠近房间, 无论是集合或者解散都很方便侍卫们。
　　“什么时辰训练, 我说过的。但是今日，竟有四个人不准时。”
　　这个时辰东方稚去上早朝了, 而每天早上跟随东方稚上朝的人则是鹿蜀。其余人在这个时间段不需要守在东方稚身边，于是侍卫们便养成了早训的习惯，每日五鼓时分，东方稚上早朝时，也是他们开始训练的时候。
　　雚疏自担任侍卫长以来，除了怀孕生产的那一年多, 其他时候都十年如一日，每日五鼓准时起身，从自己住的地方来到厢房这里, 督促侍卫们的练习。而最近, 王府内新招了一批年龄十一二岁的孩子，他们的身世大多与雚疏孟槐等人相同，皆是孤苦无依之辈；东方稚交代过雚疏，这些孩子务必好好训练, 待有成果时, 便让他们跟随魏王殿下身边，日后也随着东方循回魏国去。
　　可惜到底是一群纪律不严的孩子, 虽训练已有半月，可每天都会有人迟到。
　　雚疏侍卫长冷着脸看他们，没有半分温柔。
　　“你们的身份是什么，回答我。”雚疏轻飘飘地吐出这么一句话，但因天气寒冷，仍旧能看到她嘴边呼出的一缕白雾。
　　早已正式成为齐王府侍卫的老成员们此时都在边上练习自己的拿手兵器，甚者更是赤着上身在冬日里打拳，可他丝毫没有畏寒之意，反而练得满身大汗。他们仿佛看不到雚疏训斥这群孩子，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
　　孩子们面面相觑，而那迟到了的四人也被单独拎到一边站着，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迟到了的人之中有一个稍微瘦弱些的孩子，平日训练虽然表现不咋的，但每次集合都不会出差错。今天，他偏偏成了犯错的人，许是因为内疚，此刻，他正默默地擦眼泪。
　　雚疏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来告诉我。”
　　那孩子低着头没有听到，还是他身旁的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满脸泪花地望向雚疏。
　　“你的身份是什么。”雚疏依旧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就像这冬日一般毫无温度。
　　“是王府的受训侍卫。”
　　“你在跟谁说？”
　　“向您。”
　　“谁是受训侍卫？”
　　“我。”
　　雚疏有些许无奈，但她还是没放弃这样的一回一答，又接了句：“你是谁？”
　　他们还小，需要慢慢教。雚疏已经不止一次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如果换成是那群已经当上侍卫的家伙们，从他们犯第一个错误开始，雚疏就会叫人把他拉下去打板子。经过雚疏多番提示，那被提问的孩子总算聪明了一次，站直身板回答道：“启禀侍卫长，属下是王府的受训侍卫！”
　　太迟钝了些。
　　雚疏心中默念道。
　　除了教他们必须要掌握的武艺身手，作为皇家侍卫，也一定要懂得宫中的规矩。毕竟他们日后是跟在皇亲身边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们都要熟知分寸。
　　“你们现在不过是进入王府半月的受训侍卫，两个月之内，若你们达不到我的要求，那你们只能另谋出路。”雚疏抬了抬手，示意那几个迟到的人站回去。这里一共有二十多个孩子，东方稚的要求是选出十五侍卫，其中四个当作亲信培养。但很遗憾，目前为止，让雚疏侍卫长满意的不足五人。
　　“如果你们受不住这样的日子，不想到王府当差，可以，你们现在就从这个大门走出去，我不会阻拦，甚至还会给你们银子，让你们可以到其他地方靠自己过活。”雚疏环视众人，神情淡漠，“但如果你们想在王府当差，就从今天开始给我记清白：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慢一刻钟都是重罪。”
　　“明白了…”
　　这群人应答的声音也那么杂乱，听得雚疏眉头紧皱。
　　“我听不见。”
　　“属下明白！”
　　他们复又齐声应了一声，纷纷躬身作揖。虽然仍有个别躬身时跟不上别人的速度，但总的来说，效果是有了点的。
　　雚疏轻叹了一口气。
　　“侍卫长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受啊…”一旁正在练习枪法的侍卫停下了动作，小声嘀咕。另一个忙着研磨刀具的侍卫瞟了雚疏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低声道：“若不是这般，日后怎么能有值得信赖的心腹？”
　　“哎——也是。”
　　—
　　‘少年班’早训结束后，直到午饭前都是属于他们的休息时间。雚疏没有强求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必须做什么，所以有不少人都会在这个时候赶紧爬床再睡一觉，或是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啥也不干，净发呆。雚疏有私下派人观察他们一举一动，得到的信息是，有那么四五个孩子会温习早训的内容，或者有板有眼地练习宫里规矩。
　　这难得的四五个人，便是雚疏暂时还算满意的几个。
　　其中有一个让雚疏抱以保留意见的，就是今天早上迟到、长得瘦弱的孩子。是很遵守规矩没错，可是其他能力都比别人差太多了，光有规矩怎么能行……雚疏不太喜欢，但又不想浪费这么个忠心的苗子，所以还在待定去留。
　　“哎，阿和，练那么辛苦何必呢，你都不是练武的材料。”不过别看这群孩子年纪小，雚疏派人去观察的时候，听到了不少这群孩子之间冷嘲热讽的争执八卦。这当中，便有一个修习武艺最出色的少年，他长得黝黑健壮，功夫很扎实，可惜说话不行，最喜欢嘲讽那些修习武艺差劲的伙伴。
　　他口中的‘阿和’，便是那个瘦弱孩子。
　　“我知道我自己资质不行，但勤能补拙！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练武的材料？侍卫长都没有这样说我，你凭啥。”阿和虽然瘦弱得像个文弱书生，可跟人吵起架来也不是个服输的。对方听完他这话只是笑，满脸不屑。
　　“阿和，天昊说得对，你的确不是练武的材料。”另一个不喜欢阿和的少年也跑出来插了一嘴，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歇息，慢悠悠道：“侍卫长不是没觉得，只是侍卫长心肠太好了，怕告诉你之后啊，你又~哭鼻子——”
　　说起这茬，众人皆笑。
　　唯有几个还在认真修习早训内容的不作理会。
　　阿和又急又臊，他本来想动手伤人宣泄不满的，可是这里这么多人，万一闹起来了，指不定谁会赢。而且侍卫长肯定会知道此事，介时，又有多少人会帮他？这样的考虑不过在一瞬间便权衡完毕，阿和不作声，默默地走向了门口的位置，打算到外边练习。
　　一个名唤水云的小姑娘，她是‘少年班’里唯一的女儿家，同时也被众侍卫评价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雚疏的人。她见不惯天昊等人欺负阿和的行为，但她性格隐忍，并没有为阿和出头。就在阿和出去门外练习的时候，水云也跟了过去。
　　“天昊他们总是这样，你不必理会。”
　　阿和闻声回头，见是她，只平静地回答道：“我知道，我也没打算理他们。”
　　他们本是一群互不相识的孤儿，只是因为齐王府招募新员，被各自的养父母送来或是自己投奔。有些人只是图着进了王府能有一时的栖身之地，哪怕日后不适合而离开，也能有一时的温饱，所以他们并没有把训练放在心上。可是阿和却是自己投奔而来的，他从看到公告的时候便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当上王府侍卫。
　　他对这里的小伙伴都没有什么好感，除了个别没有接触的，或是眼前这个前来调解的水云。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阿和紧了紧衣袍，哈出一口气，叹道：“你是唯一的姑娘家，侍卫长也是王府侍卫里唯一的女侍卫。大家都对你有好感，觉得你能继承侍卫长衣钵，时刻对你刮目相看呢。”
　　水云听了，摇头一笑。
　　“那你可曾想过一个姑娘家若是想做到侍卫长那样，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么？阿和，你真幼稚，这里不会因为我和侍卫长同是女子而做出优待的。”
　　阿和一怔，回头看向她。外间的冷风呼啸而过，可她站在风里像是毫无知觉，只空洞地看向一处，一言不发。水云的神情也是那样的难以猜透，就像面无表情的侍卫长。“也是……”阿和缓道。
　　他们都沉默了。
　　在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猜想自己日后的际遇，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顺利过关，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当一个什么样的人。阿和又看了水云一眼，那个时候他心想，如果眼前这人真的能做到雚疏侍卫长的成就，必定是很了不起吧。
　　而他自己……
　　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178章 议事厅
　　齐宫议事厅内, 齐泰二王及齐国二品以上官员正在此处商议今日早朝未处理完的内容。
　　一件是来年开春之后，齐国原本刑法的调改问题。
　　东方稚与东方承即位以来，虽说新颁布的政策有不少，但大多都是按照原有的基础改；时间长了, 有一些日久年深的律法已逐渐不适合齐国所用, 东方稚先前便跟东方承抱怨过, 打算借明年开春的时机, 好好地把那些旧文律令整改一遍。
　　另一件是朝中臣子的调度问题。
　　虽说作为封地, 国中官吏的任免都看京都城那边的意思，但齐国向来被优待, 很多问题都是由东方稚及东方承二人亲自处理。除了刚赴任时东方承安排的自己亲信，几年间朝中官员的去留都由皇帝决定，近年齐国各部分配不太平衡，东方承想改，特意请示京都；后来京都那边来信，只说‘齐国之事, 二王做主便好’，一句话，就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们。
　　“方才所说的, 刑部可记下了？”
　　东方稚瞄了一眼那坐在刑部尚书身后奋笔疾书的年轻官员, 见他点头跪拜，才稍稍定下了心。今日议事，除了两位丞相，朝中大将, 便是六部尚书。而为了各部能及时跟上进度, 东方稚特意让六部各带上一名侍郎前来，专门负责听写抄录各部调整之事, 以免执行时传达不清。
　　东方承同样瞥了那刑部侍郎一眼，复又看回各臣，轻道：“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何在。”
　　“臣在。”
　　“朝中文武官员的情况，想必你们也了解。而今文官之职比武官多出近一倍，这般重文轻武，实在不妥。”天下间官员最多的地方便是京都，可是齐国的文官数量都快比得上京都城的文官数量了。东方承看到某些在其位不谋其职的人就来气，只不过事情多加上请示京都麻烦，就耽误了这事。
　　吏部尚书伏地而拜，回答道：“启禀泰王，因近年国泰民安，少有战事，古往今来的趋势便是太平年间重文轻武。现下文官多于武官，也是大势所趋。”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虽说如今太平，但齐国作为疆北，万不能掉以轻心。自盛郡王将女儿嫁往高栗，这几年里，高栗虽与大永和平相处，但也未作盟友之约，这一点，还需要多留个心眼。”
　　东方承说起高栗国，已经不像旧时带有迟疑口气了。东方稚不禁暗自思忖了一下这当中的关系，原本思虑国事的心又开始惦念起东方承的儿女情长来：啊，莫非皇兄已经对那高栗女王失了情分，无挂牵了？这家伙可从来没提倡过大永与高栗结盟了。
　　“那盛国早已成为盛州，虽说旧时的盛王住在郡王府里，可盛州事务都交由盛州州府管理，如今我们对盛州戒备，会不会有些过防？”说话的人是右相常五味，此人又是东方承的家臣，向来说话比其他人随意，不会因顾虑以下犯上而吞吞吐吐。东方承眉头一皱，听了这话只是摇头，反驳他道：“如今我们要戒备的不是盛州，而是旧时曾当过国君的盛郡王。诸位可别忘记了，盛郡王与高栗联姻前，他们可是来过齐国，学习过边防布阵之法的。”
　　这下子，大家都把目光看向了兵部尚书。左相秦为北也犹豫了一会儿，看向他问道：“不知旧时，他们从我齐国学了多少东西？”
　　兵部尚书一愣，溜了溜眼珠子，“这——”
　　那时盛国人来齐国，除了齐国比较机密的国防军事，其他常用及实用的布防事宜他都向盛国人说过。毕竟他们受皇帝特许，那时候齐泰二王也没有意见，兵部又怎么敢违抗旨意？不过兵部尚书还是有谨慎行事，在介绍布防的时候省略了一两个关键的点，就怕来日他们学会了反过来对大永不利。
　　“多说无益，教都教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东方稚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复又看回兵部尚书，说道：“武官方面，从预备官员里多上点心，多选十人提拔。这其中，本王需要能做实事的，没经验就找机会给他们历练，不要拖着。”
　　兵部尚书叩拜，道：“下官明白。”
　　“还有吏部，”东方稚看向吏部尚书，又道：“文官官员太多，你看看有哪些是不必要的，某些职位若是需要不到那么多人，就适当裁减。朝廷的钱可不是拿来养蛀米大虫的，你晓得吧？”
　　“是，下官领命。”
　　吩咐完这二人，东方稚最后又看向了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恰好与她对视了一眼，见东方稚看他，便连忙出列，叩头一拜。
　　“你与兵部吏部好好协商，户籍上的东西别耽搁，配合他们的安排。官员调整好了之后，你也要着手整改俸禄的问题，裁减了官员可以多出来的开支也写份折子，到时候递交二位丞相过目。”
　　“下官遵命。”
　　东方稚交代事情时候一气呵成，把需要考虑到的都认真吩咐了一遍，而且言辞犀利，做法果断。在一旁衬托得有点空闲的东方承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感叹东方稚这些年执政真是越来越有为王的风范了。只可惜日后无人继东方稚的王爵，不然的话，后人照东方稚这样的手段统治一国，定是大永福报。
　　“那么，”东方稚突然转过脸来看他，东方承始料未及，忙抬眼看天。东方稚狐疑地瞄了他一下，说道：“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
　　早朝未到辰时便已结束，但他们另外在议事厅却商讨到了巳时方散。
　　当值守卫鹿蜀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坐在厅外守候，因无事需他费心，故他一直坐在外边发呆，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鸟，无聊透了。“主子今天怎么忙了那么久啊…”鹿蜀打起了他第四十二个呵欠，眼里一下子涌起了泪水，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了各大臣走出议事厅的身影。
　　结束了！
　　鹿蜀连忙翻身起来，拍了拍身上衣服，然后朝议事厅走去。
　　“见过各位大臣。”
　　“啊，鹿蜀侍卫！齐王正在里边和泰王聊天呢。”
　　“哎，好的…”
　　因平日东方稚上朝，都是鹿蜀跟在身边，所以大臣们或多或少都认识他。齐王的亲信侍卫嘛，虽然职位上不是什么大官，但到底是齐王身边的人，他们说一句话甚至抵得过一个一品官的分量，大臣们如何不识趣？每回见了，大臣们都会以礼相待，不敢怠慢。
　　鹿蜀同样毕恭毕敬地朝这些大臣行礼，等他们走远了，鹿蜀才站直了身子望向议事厅内。“主子该不会还要跟泰王爷继续聊吧？这都好久了……”这么操劳，他多少有点担心东方稚的身子。
　　但幸好，东方稚只是和东方承闲聊几句，没一会儿，鹿蜀就看到他二人从议事厅内出来，脸上表情也没有乌云盖日，看来今天的事务处理得还算顺利。
　　“主子，泰王爷。”
　　鹿蜀连忙走上前去行礼。
　　“哟，鹿蜀，今儿又是你啊。”东方承打趣道。
　　“泰王爷说笑了，这不是属下每天的任务嘛。”
　　“每天下朝看到的人都是你，多多少少觉得有点儿腻了……”东方承作怪地做了个鬼脸，说道：“其他人怎么不来啊，你每天随我们早起，也不用轮一下班？”
　　“泰王爷和主子每日不也是早起处理公务么，说到累，属下可万万不及泰王爷与主子。至于其他人，他们也有各自的任务在身，侍卫长最近也在训练一批新人，都忙得紧。”雚疏负责训练新人，孟槐则是齐王府内其他侍卫统筹，这两口子除了照顾自家孩子还要照顾一大群人；冉遗和天狗则主要负责出外事宜，但凡东方稚需要调查些什么，现在基本上是冉遗与天狗去安排。这样算下来，便独剩鹿蜀负责跟在东方稚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东方承闻言，望向身边的东方稚，问道：“训练新人？是不是打算给我安排一队忠心耿耿的侍卫？”
　　东方稚白了他一眼。
　　“并不是给皇兄安排的。子霁打算训练一批十一二岁的小侍卫，日后陪在循儿身边，随循儿回魏国去。”
　　“啊，循弟的侍卫啊……”东方承点点头，“的确需要了，循弟身边同龄的都是几个小内侍，那些都是伺候他做下人的，他又不能和小内侍们交心。侍卫好，侍卫调动性高，早点训练出来，也方便让循弟有管理意识。”
　　“那是自然。”
　　东方稚迈开步来，见东方承满脸羡慕的样子就忍俊不禁。“咋样啊，皇兄。要不然你随子霁一起去看看雚疏训练？说不定这当中你也能找到合心意的，只要不是子霁看中的人，皇兄便带回泰王府吧！”
　　“嘿，好极！”东方承笑了。
　　从雚疏手底下训练出来的苗子，可比正式军要强！只不过嘛……东方承见他二人已经朝前走了，忙快步跟上，满眼期待地说道：“要不咱们先吃个饭再去？”
　　东方稚停住了脚步，斜眼看他：
　　“皇兄又要来蹭饭？”


第179章 冷冰冰
　　午后, 雚疏将女儿齐念哄睡之后匆忙洗漱，交代孟槐今日所办之事，便往后院赶去。少年班除了每日早训，午休过后, 便是一整个下午的武术训练。按其他侍卫的安排来看, 下午应该是修习各兵器熟练程度的, 不过这群孩子基础还没到位, 故雚疏也没有让他们拿兵器；到了晚上, 他们就需要学习各种礼仪和规矩，直到戌时方散。
　　经过雚疏早上说的那番话, 这群孩子到了下午明显变得积极不少。
　　可能是怕雚疏真的哪天生起气来撵他们出去吧，平时午休还会有一两个慢吞吞的，但今日雚疏到后院时，他们已经整齐排好站成一列，等待雚疏的指示。
　　“属下参见侍卫长！”
　　他们一同躬身作揖，倒是显得很精神。
　　“嗯。”雚疏平静地点了点头, 轻道：“扎马步两刻钟，现在开始。”
　　“是！”
　　雚疏没有说长句子的习惯，惜字如金。待他们摆好姿势开始训练后, 雚疏也只是绕着他们走了一圈, 便往院子旁边的一所厢房走去。
　　这里是侍卫小队队长的休息地方，队长共有五人，算得上是隶属五大侍卫、普通侍卫的小头头。有两队人随冉遗出外办事了，有一队正在府内当值, 于是房内便剩余一个小队长。此刻, 他正在边上煮着热茶，打算暖暖身子然后歇息一会儿。
　　见雚疏推门而入, 他先是一愣，然后放下茶具躬身道：“侍卫长。”
　　“哎，歇着吧。”
　　王府侍卫的工作还是挺忙的。人家当官尚且五日一休，可他们当侍卫的只能看主子心情来决定自己的休息时间。最近出外办事的时候多，难得今日闲了一点点，他们这一小队便集体休息半日，可以在房中睡个觉歇一歇。不过他们自己也知道，虽是休息，可一旦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们还是要立刻从床上爬起，服从一切命令即时出发。雚疏也是从一个普通侍卫慢慢做起，她明白彼此的难处，所以不会过多为难同伴。
　　“侍卫长，喝口热茶暖一下吧。”小队长客气地给她拿来茶盏，见她面容疲倦，不禁笑了，道：“这批新人是不是特别难教啊，我看您最近面色都不太好，比以前好像更累了。”说着，他还探头看了一下窗外——嘿，那群小兔崽子，今天扎马步倒还算老实。
　　“哎，也不是特别难教，其实也就那样。”雚疏轻轻地吹着茶杯里的浮叶，见他提起训练的事，不免又想起了东方稚交给自己的任务，然后就是一声长叹。“平日里你们多盯着些，看看他们平时都是怎么相处的，给我说说。”
　　“哎，好。”
　　“嗯…”雚疏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雚疏喝茶的这么会儿，也就过了一刻钟。距离雚疏要求的时间还差一半，但在院子里训练的人已经有好几个忍受不住酸痛，浑身打颤地抖动着。其中一个浑身打颤的人便是阿和，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尽管每天都有这样的练习，可是今天突然从一刻钟改为两刻钟，他是真的觉得好难熬……
　　啊……阿和咬牙坚持着，崩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他们瞧见有一行人，远远地朝这边走来。个别眼尖的先注意到这一幕，发颤地说道：“哎，那是谁来了？后头跟起一二十人，好生气派。”
　　众人听了皆仰头去望，只见那边前头走着两个锦衣华服之人，身披貂毛大氅，举手抬足甚有气度；又见他们身后跟着一个与雚疏打扮差不多的男子，男子身后，便是七八个小丫鬟与七八个小内侍，宫人们皆低头慢步，有的还抱着檀木盒子，也不知道是装了什么宝贝。
　　站在前头的天昊瞥了一眼，复又调整好自己的姿势，低声道：“不用猜，那肯定就是齐王和泰王了。你们没瞧见跟在后头的是大侍卫么，大侍卫是为谁办事的？”大侍卫，即东方稚身边的五名亲信侍卫。
　　“啊——”众人不禁小声议论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愈发变得嘈杂。
　　雚疏在房内便听到他们的谈话声，眉头一皱。她放下茶盏起身，正要出门好好教训一下这群兔崽子，眼角余光却看到东方稚与东方承正往这边走来，她便出门迎去，还朝屋内的小队长招了一下手。
　　东方承看到雚疏迎来时便笑了，人未到院门，声音倒是先传出：“哎哟，我可算见着一个鹿蜀以外的人了。”
　　“属下参见主子，参见泰王。”
　　“免礼免礼。”
　　东方稚也走上前来，见院内的小侍卫正在训练，马步扎得有模有样，不禁笑了。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雚疏，问道：“最近练得如何，可有什么相中的人么？”
　　雚疏笑了笑，只道：“还是如前几日所说。”
　　雚疏低声向东方稚汇报着训练情况，这边正在扎马步的小侍卫们就有点心不在焉了。他们是第一次看见两位王爷，也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冰山似的侍卫长绽放笑颜。都是一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见这阵仗，一个个都有些发懵，小眼睛看来看去，心思完全不在训练上了。
　　“啊，侍卫长身边那个就是齐王么？那个女王爷？”一个小子嘀咕道。
　　“齐王便是齐王，什么女王爷。小心点说话，仔细头上的脑袋…”另一个人连忙打断了他。
　　“啊，明白，明白……”
　　除了一两个不怕死还敢交头接耳的，其他人都卯足了劲儿扎稳马步，怕自己在两位王爷跟前丢脸。尤其是好胜心极强的天昊和坚信勤能补拙的阿和，这二人一前一后站着，皆以最标准的姿势伫立不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敢八卦半分。
　　雚疏在回答东方稚问题的时候时不时看他们一眼，好几次都看到有人开小差，内心不觉便升起一团怒火。“主子，属下真有点担心两个月后能不能给您交人……”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这群兔崽子非常失望。
　　东方稚笑了两声，目光也放到那群小侍卫身上。
　　许是他们察觉到了，在东方稚目光转移的一瞬间，扎马步的队列似乎又整齐了一点，腰板也挺直了许多。东方稚装作没看到，朝着他们走近了几步。
　　“时间到！”雚疏喝道。
　　但好在他们还算聪明，在听到雚疏说时间到的时候，能懂得收回步伐的同时单膝跪地，然后低头一拜，齐声喊了句‘属下参见王爷’。虽然别的方面雚疏不太满意，但基本礼仪这一块儿，算是训练得差不多了。
　　东方稚慢悠悠地走上前，走到距离他们五尺外的地方，先是朝左边走了几步，复又往右边走。她像是在观察什么，所以脚步才放得那么慢；但她又像是毫无目的的，毕竟她一直在重复往左与往右，倒像是内心烦闷而来回踱步。跪在地上的这群小侍卫不理解东方稚的用意，但他们也未敢轻举妄动，只小心地观察着东方稚的走向，脑袋瓜跟着东方稚的步伐左右摇摆。
　　过于安静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时间过得极慢。小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出，僵硬地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两只耳朵恨不得高高竖起，生怕自己听漏了东方稚的什么吩咐。
　　“起来吧。”东方稚轻道。
　　“是。”
　　小侍卫们站起的时候，有过半人因为长时间扎完马步和跪太久而腿脚发软。他们摇摇晃晃地站不直身子，甚至要扶着旁边的人才行。一旁的小队长见状，下意识咳了几声作为警告，他们又连忙调整好队形，目视自己的前方，不敢与东方稚对视。
　　这是雚疏特意交代过的。作为属下，他们不可以与主子对视，何况这位主子还是堂堂齐王爷。小侍卫们将这句话牢记在心，雚疏在后边留意到他们这一学习成果，心里也宽慰许多。
　　东方稚就这么站在他们面前将他们来回打量，因东方稚本就比他们年长许多，他们又还没到长高的年纪，故东方稚是以俯视的角度看他们。她做不到从外表就能判断他们的资质，但她可以从这样一个小举动考验他们的耐心。
　　比如……
　　这般僵持久了之后，边角上有一两个人开始不专心了，东方稚不需要看向他，都能感觉到他在望其他地方。
　　“雚疏。”东方稚轻声唤道。
　　“属下在。”
　　“这训练也有半个月了吧…”
　　“是的，今日是第十六天。”雚疏躬身回禀道。
　　东方稚点了点头，负手身后，面带笑意。
　　小侍卫们心里都有点忐忑，不知道东方稚想干嘛，见她沉默许久，又好奇心涌动地偷瞄东方稚。半晌，东方稚又开口了，本以为她想提出什么优待之法，岂料却是一个冷冰冰的句子：
　　“这里二十三个人，你权衡一下，今天撤三个出去。嗯……五天后，再撤五个人出去。”
　　众人皆是一惊。
　　唯有雚疏仍旧面不改色，点头应是。


第180章 妄言罪
　　东方稚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 一边朝泰王爷的方向走一边邀请他下午往魏王殿下那边转转，独剩院子里的这群人在风中凌乱。
　　小队长似懂非懂地恭送他们出院门，对于东方稚方才的命令，他大概能揣摩当中的意思, 但不太确定……他回过头看向雚疏, 只见雚疏脸上毫无迟疑神色, 心里的答案才清明了些。
　　主子这是要逼雚疏不要心软呐。
　　小队长在心底暗叹, 主子的手段真是太强了。这般在人前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 给了雚疏压力的同时也给了那群小兔崽子压力——今天走三个，过几日走五个, 直接撤掉了两月之约，五天后便一锤定音！那群小侍卫还懵在原地，小队长连忙吆喝几声，说道：“别发呆了，该干嘛干嘛去！”
　　—
　　东方稚与东方承领着宫人们一路往泰王府华昶宫走去，路上, 东方承思及刚才一幕，细想了几遍，不禁发笑。而东方承的笑声, 怪异且猖狂,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东方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他莫名笑了是何故。
　　“笑你啊。”东方承说道。
　　“笑我？我做了何事让皇兄那么开心。”
　　“方才雚疏都说了这群小家伙没几个能入眼的，本以为你会延期，给雚疏一些时间再训练。谁知, 你却收回成命, 硬要她这几天做出取舍。稚儿啊稚儿，你做事可愈发狠心喽——”东方承边说边笑, 还有点停不下来了。
　　东方稚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怎么，我变狠心难道是一件很滑稽的事吗？
　　“子霁只是同样看出了这批新人不比旧日，许是日子太过太平，所以他们心中从未把守护家国这件事放在心上。两个月也好，半年也罢，朽木终是朽木，雕琢不出什么好款式的。”东方稚抖了抖衣袖，手指把玩着腰间的荷包，又道：“与其大费周章养那么多闲人，倒不如早点做出决定，然后好好培养。”
　　东方承挑眉，反问她：“那你不怕因为选人时间紧迫而错失了人才？”
　　“选亲信嘛，忠心为上，资质次之。若是武艺不好尚能补回，若是没有那耿耿丹心，留着也是一头白眼狼。雚疏担任侍卫长那么多年了，她会明白我的意思。”东方稚说到这儿便自豪地笑了，她看向东方承，得意说道：“皇兄也曾说过，人世间五十年才出雚疏这么一个人才。怎么，皇兄现今儿反而对雚疏失去信心不成？”
　　这句话的确出自东方承之口。旧时东方承想交换东方稚手底下的人，最看好的便是雚疏。那时雚疏尚未任为侍卫长，东方承为了表示自己的喜欢特意做出这般评价，不料没几日，东方稚便直接将雚疏升职，让东方承交换手下的美梦也破灭了。
　　“咳，咳……”
　　东方承干咳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一路步行前往华昶宫，未唤软辇，说是为了好好欣赏一下王府的风景。自泰王府落成后，其实东方稚很少往这边走动。虽说泰王府与齐王府相连，但每次到此，都不过是因为早朝时需经过此处，走那漫长宫道进殿罢了。今日一游，东方稚感觉自己看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景色，泰王府的山石布置怎么如此传神？怪石嶙峋，奇峰罗列，倒有几分京都城行宫园林的味道了。
　　他们绕过花园从东南门入府中，约摸行了一里地，便到了华昶宫范围。
　　“参见二位王爷！”
　　守在门前的玄武军向他们下跪行礼，东方承抬了抬手，问道：“魏王在宫里吗？”
　　“启禀王爷，魏王殿下今日习过功课便回了宫中，一直都没有外出过。”
　　“嗯……好。”
　　奇了怪了，这小子今天怎么那么乖，不出去玩？
　　素日到了下午，这小子总是变着法儿到外边玩，只要不是让他读书学字，其他的一切玩乐他都受用。哪怕是跟武官学习功夫，这孩子都觉得新鲜。最近因为忙着回京的事，教东方循功夫的武官有其他任务在身，故这几天东方循都是只上半日学。东方承来的路上还盘算着上哪里抓他呢，这下可好，省功夫了。
　　东方稚听他这话连连摇头，蹙眉道：循儿哪里就像皇兄所说的那般调皮了。
　　东方承咋舌，也翻了个白眼，说你一个姑娘家自然是不懂男子的心思。
　　兄妹二人便一边拌嘴一边往宫里走，一个偏不信东方循今天那么乖，一个则笃定东方循没出外惹是生非，二人吵得热火朝天甚至赌了起来，就赌东方循今天乖或是不乖。
　　“呐，这样吧，若你输了，鹿蜀归我泰王府。”
　　鹿蜀当场呆住，瞪大了自己那双无辜的小眼睛。
　　“成交！”
　　谁知自家主子在这个时候竟然那么豪爽……鹿蜀瞪大了眼睛看向东方稚，满脸不敢相信。“主子，您…您都不用考虑一下的？”
　　“走！咱们现在就进去看看！”
　　“主子？主子您看我一眼啊主子，您当初对雚疏可不是这样啊喂…”
　　……
　　他们走进里间的时候特地放慢了脚步，且尽量控制住自己发出的声音。寻了许久，他们在主殿旁的一个拱门下找到了他，他正和两个小内侍在一块儿，也没玩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方稚这下可得意起来，哈哈，那多事八王今儿个要输了！
　　东方承败兴一叹，便随她一同朝着东方循的位置走去。岂料就是在这时，那小人儿朝着两个小内侍笑了几声，奶声高喊：“朕的话便是圣旨！”
　　东方承神色一凛。
　　旁边的东方稚也愣住了，方才的得意神色直接僵硬在脸上，再也笑不出来。鹿蜀的反应则是比他二人真实许多，他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吓掉了，脚步停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迈步上前。
　　阿弥陀佛，幸好身后那群宫人还未跟来！鹿蜀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放肆！”
　　东方承只停顿了一瞬便喝出声来，其音之重，惊得后方那排宫人立即跪下。
　　这边的东方循也吓得一激灵。他回过头来看，见是自己的皇兄皇姐，原本心情还蛮喜悦；可是他们的样子好严肃，他从未见过他二人这副模样这般愤怒，稚子无知，直接就被那气场慑得呆立原地。而站在东方循身边的两个小内侍，见是泰王与齐王来了，下意识便拔腿就逃。
　　“抓回来！”东方稚也回过神来，见那二人形迹可疑，连忙下令。同时间，身后的鹿蜀行动快于想法，就在东方稚开口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箭步冲了出去，右手直接握紧了挎在左腰的佩刀，眼神犀利，猛劲如虎。可那二人竟也不像普通内侍柔弱，他们回头见有人追来，直接便跨过一处假山纵身跃起，脚步轻如燕，更是有些力道，踩得那山石都摇晃起来。鹿蜀又惊又气，赶忙使出轻功追上，手也不闲停地摸出怀中一枚长哨咬到嘴里吹响。
　　那边追得挺热闹。
　　东方稚眼看他们远去，紧接着便是哨声在耳边响起。很快，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和兵刃出鞘声。这时，她的脸色才稍稍好些，然后看向那惊慌失措的孩子。
　　东方循已经吓傻了。
　　但还未等东方稚开口询问，东方承便先一步走了上前，对着东方循扬手就是一巴掌，并喝道：“跪下！”
　　东方循几乎是被这一巴掌打翻在地，然后一手撑住地面跪了下来。与此同时，他也一下子红了眼，满满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捂着自己半边脸委屈极了。他咧着嘴想喊疼，可是慑于东方承的压力，他连叫疼和哭喊都不敢，只跪在地上半蜷缩着身子，满脸无辜。
　　“身为臣子，口出妄言，可知以下犯上是死罪！”
　　东方承盛怒，比之他在朝堂上听到荒诞上奏反驳大臣时的样子还要严重。“循儿不是…”东方循又惊又怕，直到这时才哭出声来，流了满脸的泪呜咽道：“皇兄——循儿、循儿不敢……”
　　“不敢？！那你方才喊的是什么！身为皇子，身为朝臣，你可知自己方才说的话代表了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把父皇放在眼里？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东方承又气又急，更多的是心痛。他何尝不知东方循不过五岁不会有这样的意识，可是妄言之罪随时都能让人人头落地，他是恨，恨自己没有看管好东方循身边的人，恨自己让那些有异心的贼子靠近了东方循的身边。
　　这一巴掌打在东方循身上，何尝不是打在了他这个当皇兄的身上。
　　四年了，东方承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幼弟说过，可今日又打又骂，他自己也很不好受。
　　“循儿知错了，知错了，皇兄……”
　　东方循放声大哭了起来，手上沾到地上的灰尘又去抹脸上的眼泪，没一会儿，他的脸便脏兮兮的。东方稚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心里不是滋味。她转头看到东方循哭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更是不忍，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姐姐……”
　　东方循哭着喊她，嗓子都哭哑了。


第181章 小马脚
　　东方稚到底还是受不住他这般可怜的求情, 再加上东方循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日里他摔地上摔哭了都会让东方稚心疼，更何况是眼前这副哭得几近失声的模样。“皇兄息怒，息怒。事情蹊跷, 咱们还是先问清楚缘由吧……”东方稚压低了声音, 一脸担忧道：“而且此处耳目众多, 免不了被有心人听去又作口舌。”
　　东方承眉头紧皱, 看了一眼跪在身后的那群宫人, 才稍稍平复心情。家丑尚不可外扬，这般忤逆之事, 就更不能与人说了。“随我回殿。”他又望向跪在地上的东方循，语气严厉。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哪个耳尖的小厮，远远瞧见这边东方循与泰王起了争执，转身便去回禀给魏夫人。魏夫人本在自己殿中休息，听到回禀时惊得瞌睡都散了, 立刻叫婢女替她梳妆换衣，急急忙忙地便往东方循所在之处赶去。
　　“属下参见魏夫人！”
　　魏夫人带着宫女们来至主殿时，只殿门外守着两名玄武军, 别处再无旁人。她望里间看去, 只见东方承与东方稚二人上头坐着，脸色肃穆，似乎事情严重；而平日里跟在他二人身后的一众内侍宫女都未见其影，想是已经屏退了。魏夫人心下一沉, 又见自己的儿子东方循正跪在堂下, 独留一个瘦弱的小身影背对着她，此刻哭嚎得厉害。
　　上座的人见魏夫人来了, 起身朝她作揖。
　　魏夫人点头致意，然后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宫女，轻道：“你们先退下。”
　　“是。”
　　若是东方循犯了小错，那兄妹二人不必要撤下身边所有人。而刚才小厮来报时，只说泰王爷生气极了，许是魏王殿下做错了事，泰王爷还动手打了他。魏夫人来的一路上都心乱如麻，她知道二皇子东方承是个明事理的人，能让他这般动怒，怕是循儿真闯下了弥天大祸。
　　她强作镇定地走入殿内，门外的玄武军见状，即刻便去关上了主殿的门。
　　“夫人——”东方承微微躬身，见她眉目间难掩悲伤神色，便主动开口道：“希望您不要责怪子忠太过严厉。循弟今日所犯之事若不好好管教，将来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魏夫人稳住心神，轻问：“发生了何事？”
　　东方承收回目光，五味杂陈地看向幼弟，半晌开不了口。魏夫人见他这般已平静许多，她在心中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再无惧怕；东方承说不出口，她便看向自己的儿子，冷声说道：“循儿！还不如实说来！”
　　东方循泪眼看她，呜咽得直抽搐。
　　“循儿…循儿今日同两个宫人玩耍，他们、他们说起父皇的事迹与循儿听，后来…后来他们说循儿也可以像父皇那般英明，就、就让循儿学着说父皇讲的话……母妃…呜呜母妃，循儿不是想……”东方循哑着嗓子回话，哭腔甚重，声音颤抖。话还没说完，魏夫人便已焦灼非常，她闻得事故缘由就神色大变，牙关紧咬直露青筋。东方循跪爬着靠近她，不料魏夫人却俯下身来又打了他一巴掌，痛心道：“逆子……”
　　东方循更懵了，他眼泪直流，可没再哭嚎了。
　　“天子之威，岂可冒犯？你父皇尚且在位，你可知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胡乱一个人教你，你便信以为真，若哪日又有人与你讲本宫不是你母妃，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认本宫了？”魏夫人痛心教导的同时自己也流了眼泪，她想抬手去抚摸自己儿子已经被打得红肿的脸，可她又怕这样的举动会使自己的教育失了意义。
　　东方承与东方稚站在一旁看着，心情沉重。
　　“不是那样的，母妃……不是的…循儿…循儿知错了……”东方循被唬得厉害，见自己母亲难过得流泪，他下意识便想伸手替她擦去。可衣袖在方才趴在地上时已经弄脏，他又慌乱地扒拉起自己的衣袍，从怀中摸出一张小手帕，颤抖地递给她。
　　其实东方循向来听话，这几年又得东方稚与东方承循循善诱，是一个连普通宫人冲撞了他都不会大声训斥的好孩子。东方稚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东方承，示以眼神。
　　就这样吧，皇兄。
　　她在眼神里这样表示道。
　　—
　　另一边，因鹿蜀吹响了王府侍卫专用的戒备之哨，此刻王府上下正人头涌动，一阵剑拔弩张之势。此哨乃老王爷东方宪在位时设下，特赐守护在东方稚身边的亲信侍卫，让他们在危急时候可以以哨声传达紧急情报，从而呼叫人手，达到调遣附近侍卫前来相助的作用。而今，身上佩有长哨的不过五人，正是东方稚身边的五名亲信。
　　这枚哨子吹响的时候也极少，十数年来，吹响它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都是练习之用。今日，鹿蜀也是没了计策，他不甘心贼子逃掉，只好动用非常力量。
　　“传令玄武军，立刻封锁王府所有出口，无论什么人都不允许进出，直到事情解决！”听到哨声时，侍卫长雚疏第一时间便先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小队长去传达命令，唯恐迟了一步而耽误事情。小队长匆忙接令，雚疏自己也来不及叫那群正在训练的小侍卫们解散，便急急地冲出后院了。
　　哨声来得太突然，而且五枚长哨声音不同，她一听便知是鹿蜀所有。
　　鹿蜀又是最近跟在东方稚身边的，如今吹响长哨，莫非是东方稚有难？
　　雚疏来不及细想，直接往哨声源头奔去。
　　“可恶啊…”
　　鹿蜀这边追赶那两个可疑人已有许久，自哨声吹响后，有不少在附近当值的侍卫或是驻守的玄武军都赶来相助，可是那二人实在太了解王府的地形，加上又是这么一个飞檐走壁的身手，一时之间，鹿蜀等人竟追他不上。玄武军又是正统军队出身，虽御敌能力极强，但比较江湖流派的轻功之术没几人熟练，故他们只能跑步追赶，不断望向墙头以鹿蜀等侍卫方向为准，判断自己要去的路线。
　　没一会儿，鹿蜀便瞧见他二人钻进了齐宫尚食局。
　　不好！
　　鹿蜀恨得直咬牙，忙调转方向也跟了进去。
　　像是早有预谋，今日偏偏是尚食局近几个月来最忙碌的时候。只因尚食局最近需要赶制齐泰二王带去京都城的特色糕点，加上这两天碰上官商进货，尚食局内四五间房屋，此刻站满了准备食材的宫人及外来的杂役。鹿蜀迅速带人包围了整个尚食局，他自己也气喘吁吁地从墙头一跃而下，站立人群跟前，锐利的眼神不断地在各人之间扫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鹿蜀便先一步冲进人堆里揪住了两个小内侍，那二人也是一惊，反手挡了鹿蜀一招才踉跄倒地，神色慌张地在他面前跪下，喊着：“长官饶命啊！不知奴才犯了何错？”
　　“犯何错？大错特错！让老子追半日的错！”鹿蜀怒不可遏，叫身后跟来的玄武军将这二人锁起来。
　　“长官这是什么话？奴才二人一直在尚食局中做事，并未出任何差池啊。”那二人一脸失措，更是任由玄武军将自己锁起，不断地朝鹿蜀磕头求饶。这般举动，把负责上前捉拿的玄武军也整懵了，他们迟疑地看向鹿蜀，犹豫道：“鹿蜀侍卫，会不会…抓错人？”
　　毕竟鹿蜀从进来尚食局到现在锁定目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尚食局里小内侍个个打扮都一样，而且因为工作忙碌，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有些狼狈，方才他们追赶过程中也并未瞧见可疑人的面容。方方面面而言，鹿蜀此举……似乎有点武断。
　　“呵！”但鹿蜀只是冷笑一声，见玄武军已将他二人摁住，他便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羊皮水囊来，塞子一拔，他就走到跟前将水囊里的东西往他们嘴里灌。那二人虽然有意反抗，可是这酒不似酒的东西毕竟是水状物，哪怕他们挣扎，也总有一两口被他们咽下。
　　做完这个步骤，鹿蜀才稍微镇定了下来，拎着水囊在他们跟前晃悠，轻道：“你鹿大爷亲自特制的强效软筋散，味道不错吧。”
　　那两个小内侍闻言，眼中分明闪过了一丝惊愕。
　　这也是鹿蜀成为亲信之后留的一个心眼，因为考虑到能近身袭击东方稚的人必定有一定功力，抓人本就不易，万一抓了还被他们跑掉，那就更让人可气。就是为了防止此事发生，鹿蜀跑遍了各地搜寻麻痹人手脚使其动弹不得的药方，又精心调配多时，试验有效之后方装进一个个小水囊里，让侍卫们当值时务必带上。
　　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
　　鹿蜀心里大叫痛快。
　　“你二人计划蛮周详，熟悉王府地貌，更是知道这两日尚食局事务繁忙可以混入其中，再借机会脱身。可是你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你鹿大爷的好脑子。给我把他们关起来！”鹿蜀拍了拍身上衣服，眼神凶狠。
　　“饶命啊长官，饶命啊…”那二人喝了软筋散已成醉酒模样，手脚疲软，使不出半点力气。但他们还是坚持向鹿蜀求饶，说自己只是本分宫人，从未做出逾越之事。
　　鹿蜀再无他话，带着侍卫与玄武军离开了。
　　雚疏赶到时，鹿蜀已经带人从尚食局退出来，并另外让人带来手镣脚镣将两个小内侍锁起。雚疏望了那二人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
　　“这是追了多久。”雚疏轻道。
　　“感觉自己跑了王府十几遍，头都痛了。”鹿蜀笑着应答，挥手让其余弟兄将那二人带下去，收押到齐宫地牢里。雚疏听了他的话也只是微微一笑，远远地望向那两个‘醉如烂泥’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他们鞋子上沾到的墙漆与砂石。鹿蜀见她也注意到这一点，方缓缓开口，说道：“我伸手抓人时，他们功力未散，挡了我一招。”
　　“辛苦了，好小子。”雚疏神色平静，内心却是欣慰非常。


第182章 多愁心
　　当日, 魏夫人等人让东方循将事情经过说清楚之后，便不再多问。
　　东方承下令撤掉了现今服侍在东方循身边的内侍与宫女，寻了个名头，把他们全都调到外头去, 负责膳食洗衣或是打杂。另外, 他与东方稚又从各自府中挑选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派到华昶宫, 从贴身丫鬟到殿内各司, 只任用齐国本籍、三代身家清白之人来负责东方循的起居。
　　听闻鹿蜀已经带人将那两个居心不良的人物抓了起来, 但东方稚忙了一日觉得脑袋甚疼，不想再去审问其意图。她把盘问犯人的工作交给了鹿蜀处理, 回齐王府休息半日后，用过晚膳，她又往华昶宫走来，打算看一看东方循。
　　她先是去拜见魏夫人。
　　“循儿正在后面禅房抄写族训。”魏夫人礼貌一笑，脸带歉意：“今日一事，实在是愧对王爷。循儿心智未开受人唆摆, 这也是我疏忽不慎，竟让小人混进宫里。”
　　“夫人不必自责，事情既已解决便好。”东方稚见她神色疲倦, 就没有多说。而现在时辰也不早了, 细想自己今夜探望之后还得回府批阅公文，她便起身作揖告退，说自己到禅房那边看一下东方循的情况。
　　禅房原本是华昶宫后方的一所小房间，用以居住。但魏夫人与东方循带来的人不多, 新添的内侍宫女也是齐宫原本人手, 便将此屋空了出来。住上小半年后，魏夫人初一十五需念经吃斋, 东方承便吩咐人将这小房间收拾出来改成禅房，供魏夫人拜佛之用。
　　东方稚走到禅房前，见里间灯火通明，稍作停顿。
　　贸然进去，怕是会让东方循分神，何不先在门外一望，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认真？这般想着，她便朝禅房外面的宫人示意噤声，然后自己提着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上石阶，慢悠悠地靠近窗边边。守在禅房外的一名小宫女见她这个模样，会意地替她打开个窗户缝。
　　只见里间摆件不多，唯独正堂中央地方设下一香案，案上供奉着金身佛像；佛像两旁立着两根樟木柱子，是禅房的承重。两道橘黄色纱幔顺着柱子落下，直垂到地，房内四角另又各摆一尊精致的小铜像，是为佛前四尊者。东方稚望着这些摆设一时出神，又见房中点满了蜡烛，而东方循便坐在这满目烛光之中，正对佛像，一丝不苟地趴在小木案前书写。
　　东方稚不再犹豫，轻声打开了房门。
　　听见有人进来，东方循回过头来望。他已经擦洗过身上的污迹，也换了干净衣袍，唯独脸上肿得发红的脸颊还未消散。“循儿拜见姐姐。”东方循放下了手中毛笔，转过身来给她磕头。东方稚快步走过来扶他，尽是疼惜：“免礼了。”
　　魏夫人让他将东方家族训抄写二十遍，现在，小木案上摆满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估计已经抄了一大半。东方稚将那抄写好了的族训捧起来看，字迹虽然青涩，但也算端正，偶尔有几个复杂字词写得难看些，估计是东方循不会。她复又将纸放下，仔细地端详他脸上红肿的地方，轻道：“还疼吗？”
　　“母妃替循儿上了药，好些了，不疼。”东方循说话的声音还是有点嘶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觉得腮帮子鼓鼓的，总以为自己在吃什么东西。”
　　“哎，傻孩子。”东方稚苦笑了一声。
　　“姐姐，”东方循抬眼看她，目光澄澈：“其实姐姐不必太过担心循儿，循儿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甘心受罚。皇兄和母妃打循儿，是一时气急了，循儿知道他们心里也很难过。”
　　小小人儿，却有这般体谅人的心境。
　　东方稚听了这话不觉宽慰，反倒是更替他担忧起来。终究太过善良了，日后若还是如此，那接管一国时，会不会日日为了国事忧心，致使自己多虑起来？她心中希望东方循善良，可又希望他能学到两位兄长和皇伯父的果敢。
　　“那么循儿可知道自己犯了何错？”东方稚问他。
　　“循儿妄言。”他答道。
　　东方稚点了点头，让他放下笔，到自己身边来坐。禅房内只有他二人，夜深寂静，只有那火炉子烧得滋滋作响，风声不闻，衬得他们的谈话更加凝重。
　　“人前，有些话不好直接跟你说，也怕你听不明白。”东方稚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后背，缓道：“循儿，当今天子才可称‘朕’，无论你说这句话时是什么用心，尔为臣，犯此忌讳就是死罪。再者，你已是王爷，历朝对于皇子夺位都避忌，虽说咱们家兄弟友恭，可是背地里希望你背叛正统登上大宝的也定有人在。循儿，你可懂？”
　　东方循听得直皱眉，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道：“可是姐姐，太子哥哥不是储君么，循儿年幼，为何会有人希望循儿即位呢？”
　　“正是因为你年幼，若你为主，他们便可操控你，从而操控整个天下。循儿，这世间并非只有好人，坏心肠的人太多了，为了富贵与权势，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啊…”
　　东方循倒吸了一口凉气，似懂非懂。
　　“何况当日，皇伯父本想将你留在京都，即便分封，也是十年后的事情。可是当年，有小人在皇伯父跟前乱说话，意图以庶乱嫡，惹来皇伯父不快。我和皇兄不希望你与夫人留在宫中再遭陷害，便年时请奏，希望皇伯父准你赴任魏国，远离都中。皇伯父虽不舍，但也无可奈何了……”东方稚思索再三，最后还是将当年一事和盘托出。小孩子家虽然不懂其中厉害，可是嫡庶之分他清白，而为何嫡子在都庶子在外的道理，东方稚希望他也能早日领悟。
　　“啊，原来…”东方循却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突然变得激动异常。好一会儿，他稍微冷静了，可是眼里又不争气地开始流泪。他一边抹，一边低声道：“原来父皇……父皇对循儿和母妃，是惦念的……”
　　“傻循儿。”东方稚伸手替他擦眼泪，柔声安慰：“天底下哪有愿意割舍自己骨肉的父母亲？皇伯父让你远离都城，其实是为了保护你啊。”
　　—
　　开解了东方循之后，东方稚又陪他在禅房坐了两刻钟，直到他抄完二十遍族训回殿歇息才领着人返回齐王府。她回到自己寝殿时，业已三更天，府中各人大多都睡下了。她也累了，回身吩咐跟着自己的人退下，自己进了殿里。
　　“主子回来了。”但寝殿里几个值夜的小丫头是清醒着的，尤其鹦儿。见东方稚从外面回来，鹦儿便连忙披上衣服出来迎她，替她换下身上外衣，拆卸她身上的挂饰。
　　“不用忙活了，都去睡吧。”东方稚自己攥着衣领子，看向鹦儿，“王妃可睡下了？”
　　鹦儿拿着外衣，见她有此一问，摇了摇头。
　　东方稚出门前，就跟苏许说过自己今夜可能很晚才回，让她不必等，若是困了便先睡下。可是苏许偏不听，见东方稚果然夜归，她就干脆卧在塌上看书，想等东方稚回来再睡。只不过……东方稚独自走进里间往塌上望，苏许已经捧着书靠在灯旁睡着了。
　　“哎…”
　　东方稚笑了，放轻脚步走过去。
　　也不知道是这人有学业困难还是其他，每逢遇到看书或者听讲书里内容，苏许总会很快睡着，且睡得十分香甜。东方稚也拿她没办法，见她有这样的毛病，便干脆在她夜里睡不着时亲自念上几段文章，以哄她入睡。“许儿，醒醒，许儿。”东方稚坐到她身边，替她合拢了书，然后把她旁边的灯座挪远了些。
　　“今晚才看了多少内容，就睡成这般了…”东方稚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低眼一瞥，忽见苏许身上衣襟大敞，且刚好在烛火之下，使人看得十分清楚。她一时愣了，眼睛不自觉地便上下去看，内心忽然燥热起来，又动了那歪心思。
　　不同旧时，如今二十出头的苏许的确比几年前多出另一番诱人姿态，更惹人怜爱了。东方稚眨眨眼，脑海里平日与苏许欢乐的画面一幅幅如走马灯过，真是各式各样，万种风情。半晌，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哭笑不得地嘀咕道：“东方稚啊东方稚，你怎么回事？”
　　“嗯？”
　　苏许被她自言自语吵醒，朦胧睁开眼来，见东方稚已经换上睡袍坐在身边，安心不少。“几更了？”
　　“三更敲响不久。回床上睡去吧，在这儿躺着容易着凉。”东方稚俯身去扶她，又替她拿来鞋子，帮她穿上。苏许疲惫地扶额，看回东方稚，“循儿的事情怎么样了？他还好么。”
　　“无甚大碍，夫人让他抄族训，这会子也抄完了。我过去华昶宫，也顺道跟他说了一下今日之事，看他模样，应该听懂我意思的。”
　　“阿稚辛苦了。”苏许抬手，抚摸着她的脸，“你也顾一下自己的身子才是。”
　　“知道啦。”
　　东方稚笑了笑，将她拥入怀中。


第183章 夫妻心
　　东方稚忙到三更天回寝殿, 鹿蜀和雚疏同样忙到了这个时辰才从齐宫地牢里出来。
　　抓起来那两个人倒不是什么死士，毕竟他们被擒之时还有活命的念头，盘问起来还有点指望。只不过他们身体素质蛮好，软磨之下不肯说, 用刑也费了很大的功夫。时至三更, 他们累了, 鹿蜀等人也累了, 便打算饿上他们一天, 待他们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细细过问。出地牢前, 雚疏特地吩咐玄武军们将这二人好好看管，不能优待，但也不能让他们丢了性命。
　　“那我先回去睡会儿了，这都三更了，五更我还得爬起来…”
　　鹿蜀正欲往北庭走，雚疏忙叫住他, 蹙眉道：“就那么一会儿你歇得了么？要不然我回去让孟槐早起替你吧。”
　　其实之前上朝都是卯时进殿，但年末事多，便变成了五更时开始准备, 二刻钟内整理完毕然后进殿议事。这比以前足足早了一个时辰上朝, 可见齐国近来事务有多么繁忙。雚疏担心东方稚身子的同时也非常担心自己同伴的状况，毕竟他今日在王府追那两个贼人追半天，若再不好好休息，怕是要落下什么病根来。
　　“嗐, 你担心我啊？没事。”鹿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北庭走，“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当初快马传信回广安的英雄事迹你忘了不成？行了, 我真得赶回去睡了……”
　　“哎，鹿蜀——”
　　能力不算特别好，性子倒是很执拗。
　　雚疏无奈了叹了一口气，只好随他了。
　　雚疏与孟槐旧时也住北庭，那是比较高阶的侍卫们住处。但他二人成婚后，便几次搬换了地方，最后还是东方稚做主，将西南边靠近训练场的几所小房屋整理出来，作为他们的院宅。雚疏告别了鹿蜀之后便赶回自己屋里，临到门口，她又觉得有些事情没办完，心里放心不下。
　　“是了…”她自顾自地嘀咕着，又折了回去，往训练场那边走。
　　本来东方稚就急着让她选人，今日冒出这么一桩事，选魏王侍卫的事情便更不容迟缓。雚疏神色凝重地走进训练场，只见这边黑灯瞎火，唯有值夜的弟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灯，隐隐约约地，还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雚疏便又朝着那个房间走去，未到门口，房门便开了，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问：“谁？”
　　“是我。”雚疏沉声答道。
　　“侍卫长！”
　　值夜的两个弟兄迎了她进门，见她风尘仆仆，皆让出了塌上最暖和的位置给她坐。“今天哨子令的事情可忙坏了吧。”
　　“还行，也就头疼几天。”雚疏掀袍而坐，见那桌上稀稀疏疏摆着几张纸，纸上还写着几个人名，便有些疑惑。“你们这是在作甚。”
　　“喔，这不是要选拔嘛，我们就帮忙看一看人选。”一个弟兄给她递上茶，说道：“哨令响起，您追出去之后，孟侍卫就来了一趟。他说您这几天估摸没空闲想这事，就过来看了一下有没有能帮忙的……您瞧，这些画了圈儿的就是孟侍卫勾选的人……”
　　雚疏接过纸，细细看了起来。
　　虽然平时总说孟槐不正经，可是办起事来，孟槐还是很有自己想法的。雚疏将名单上勾选的人名与自己想法一一比对，发现孟槐的选择竟与她之前的选择无二，答案完全一样。“这人…”雚疏难得地笑了，心中好不安慰。


第184章 雪仙子
　　五日后, 东方稚刚下早朝，雚疏便领着那最终留下的十五个孩子来见她。
　　这十五个人便是日后留在东方循身边的侍卫了。东方稚扫视了他们一眼，多多少少看出了一些以前雚疏孟槐他们当侍卫时的模样。因是新职，雚疏特地吩咐底下人给他们赶制了一些衣服和皮甲, 以免开始当值之后乱七八糟没个侍卫的样子；但个别几个身上的衣服实在不太合身, 竟还大了许多。
　　“哪四个是近身的？”东方稚看回雚疏。
　　雚疏先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看回那群小侍卫, 低声道：“你四人, 还不出列。”言罢，便有四个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他们朝着东方稚行跪拜之礼，齐声说着：“属下参见王爷！”动作整齐划一，确实比之前到训练场见的那一次好多了。
　　“蛮好。”东方稚笑了一声，复又让他们起来。“你们四个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什么亲属？”
　　以左边排头为首, 这四人依次躬身回话。
　　“属下名唤天昊，乃广安城人士。养父母去年病故，便举目无亲, 后来属下寄住在了祠堂里。”
　　“属下名唤水云, 父母亡故，寄宿在城中舅舅家。”
　　“属下名唤超儿，孤儿。”
　　“属下名唤阿和，也是孤儿。”
　　东方稚闻言, 不禁一愣。她抬眼看向他们身后的其他人, 见他们眼中毫无诧异神色，心中便明白了大半。看来, 这批侍卫皆是孤苦之辈，上无双亲，下无兄弟。“此后，你们十五人便是手足，是守卫魏王殿下的贴身侍卫。你们四个更是如此，要比其他人更上心些，更和睦些，若有差池，本王可没闲工夫听你们辩白，直接撵出王府。”东方稚本想柔情劝慰，但碍于近日形势紧迫，只好又立了个下马威。
　　“属下明白！”
　　他们回话倒是中气十足。
　　许是尚未体会到做心腹的辛酸，一个个的还觉得很新鲜。
　　东方稚倒是留意到了那四名亲信之中的唯一一个姑娘，叫……水云？东方稚看了两眼，觉得她那板起脸的模样还挺像侍卫长。不过，侍卫长雚疏在十岁时便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知道这个叫水云的丫头能不能赶上雚疏一半的沉着冷静？
　　“另外改个名吧。”东方稚轻捻指尖把玩着的衣角，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满脸笑意地看回他四人，说道：“天昊，你便叫朝酲。超儿，你便叫往宁。阿和以及水云，你二人便叫信成与风生。”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有点发懵，最后还是雚疏干咳了一声作为提醒，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又跪了下来，说谢王爷赐名。
　　—
　　今儿又是一个下雪的天气。
　　苏许在府中闲坐无聊，见雪下得小了些，便着了人来更换衣袍，打算出门看雪赏梅。南七急匆匆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灰狐袄子来，抖擞几下，却又觉得颜色与雪景不衬，便暗暗地站在满柜衣服前发愁。
　　“你这丫头，喊你拿件衣服，怎么就呆在了那里？”苏许在外头已经梳妆完毕，见南七迟迟不见人，便披着外衣走进来看。南七听到询问，拎着袄子满脸愁容地看向她，小声嘀咕：“小姐，这袄子一点儿也不搭，穿出去不好看。”
　　“傻丫头。来，拿来我瞧瞧……”
　　苏许将那灰狐袄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来回看了，这颜色的确是暗沉了一些，外头雪景是那样的白，得穿个醒目的颜色方显得应景。只是……她又探头看向柜子里，若是颜色鲜艳倒有几样，只是料子薄，雪天穿久了恐怕会冷。正在她二人苦思冥想之际，鹦儿笑着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抱着东方稚的雪狐大氅，并道：“夫人穿这个吧，今儿主子上朝没用它，夫人正好穿这白的到雪里走一圈呢。”
　　苏许接过大氅，复又抬头看她，“我竟想不起这个了。”
　　今天东方稚上朝时，除公服外，穿的便是旧年间京都城送来的黑色貂毛氅衣。这衣服她与东方承皆有一件，是太子殿下专门使人裁制的，说齐国冬日冷，担心自己弟妹操劳国事伤了风寒。那时，苏许与东方循、魏夫人也各得了一件大衣，只不过不是黑貂做的，不比那二位王爷身上穿的鲜亮。
　　“不过这件大衣也旧了，放在身边那么多年，难为阿稚还时不时穿它…”苏许抚摸着手里的雪狐大氅，其绒毛虽还柔顺，终究多年穿戴，看起来不新净。数数年头，这件大氅的年纪也有六七年工夫，这会儿才半旧，也算不赖。
　　“谁不知道主子极爱惜夫人呢，就连夫人送的一针一线，都会当成个宝贝藏着掖着，不让我们动一点半点的。”鹦儿打趣她，惹得众人一并发笑。
　　“净耍嘴皮子。”
　　苏许也有些羞了，连忙打发她们替自己准备，趁天还亮着赶紧出门。
　　东方稚见完那群小侍卫后，便领着他们到了泰王府华昶宫，让他们与东方循打个照面互相熟悉。考虑到若他们仍旧待在齐王府训练恐有不便，东方稚便另外指派了冉遗并两个侍卫过来教他们，待他们学有所成，再回到各自职位。
　　忙忙碌碌，转悠来转悠去，直把东方稚忙累了，才将一应事务处理完毕。正歇了口气儿，鹿蜀又试探性地露出个脑袋来，凑到东方稚跟前，嬉皮笑脸地说道：“主子，地牢里头那两个小王八，您不去看看？”
　　东方稚一听，只觉头疼。
　　“我倒是忘了他们。”
　　“主子事情多，忘了也是在理。”鹿蜀见她心中原本放下的一块大石又被这事拎起，忙又转了话题，宽慰道：“不过主子放心，属下与雚疏细细盘问过那两个小王八，虽说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东方稚扭头看他，心里也有了主意。“莫不是都中来的？”
　　跟在魏夫人与东方循身边的宫人，大多都是从宫中便带了出来而留守至今的。自出了这事，东方稚便推算那两个有心者或许是从旧时便潜伏身边的，若真是如此，少不得要往京都那边传信，知会太子一声，让他多留个心眼。
　　鹿蜀闻言，点了点头，“主子心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属下也不多说了。那两个小王八嘴严，饿上两天后，迷迷糊糊地说自己受人所托，全因家中人被人拿捏不得已而行这坏事，如今被识破，还求着说希望主子法外开恩。”
　　“呵，法外开恩？我看他们躲我倒是跑得快，行这事时怎么不想想自己犯的是什么罪过？”东方稚轻哼一声，心里升腾起一阵无名火气，怒声道：“既是都中时便跟在身边的人，如今四五年过了，可想而知他们居心。那日我们发现了，恐怕也只是一件半件，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挑唆循儿的呢！开恩？让他们做梦去，愈发觉得这世道没王法了！”
　　“主子息怒……”鹿蜀轻声劝着，想必那二人犯下这等滔天大祸，死之一字，是万万躲不过了。思及此，便不再多言。
　　东方稚复又坐在原地与他聊了几句府中之事，后来聊到新选的侍卫，又细细斟酌几番，把未曾考虑到的地方重新盘算了一遍。诸事停妥，东方稚也觉乏了，抓起身边的貂毛氅衣站了起来，意欲回府看看她的王妃今日在做些什么。
　　二人带着底下人回了齐王府，寻了好多时，都不见苏许等人的踪影。鹿蜀正要去找个人问清楚底细，倒有一个小丫头机灵，躬身笑道：“王爷许是忘了？王妃前几天才说园里的梅花开得好看，这会儿下了雪，王妃莫不是带人赏梅去了。”
　　“赏梅？”东方稚恍然大悟，抬手摘了一下头上的竹笠帽子看天上，抹唇一笑。“是了，今天这个好天气，赏梅是个好打算。”
　　东方稚便又往自己寝殿走了一趟，将今日所穿公服换下，拿了一套常服穿在身，玉佩等物一应取了，以轻便为主。出门前，她留神瞧见那雪狐大氅不在了，想是苏许已将其换上。东方稚原地思忖，连忙将那貂毛氅衣重新披上，笑意盈盈地便出了殿。
　　齐泰二府对于各色花卉都不太感兴趣，唯有广安特产的几枝梅深得人心，于是便请了名匠悉心照料，渐渐地，便把齐宫对面所见的一处花园子收拾得愈发漂亮，近一两年，已然一派名门梅园景象。东方稚裹着氅衣一路小跑，恨不能在自己身上长个翅膀，此刻飞到梅园中去，给苏许摘上一枝绝好的梅来才好。
　　“主子！您身子不好，可别累着！”
　　东方稚在前头跑得欢快，这可苦了跟在她后边的鹿蜀等人。虽然这速度比不上那天追赶的贼王八，但碍于身份，鹿蜀脚力虽好却不能跑她前头，快则造次，慢则丢了人，他可是跑得比那天追人还要累。“主子喂！您可慢着点！”
　　“好小子，你几时追不上我脚后跟了？”东方稚回头笑他，直跑到梅园门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大雪初停，梅园中各色梅花竞相绽放，竟不见半点绿色。东方稚站在门前看得愣神，却见那白茫茫的银海雪景中红梅斑点，别有一番寒冬春景；又见园中最大的那株梅树下，一行人正对着树梢上的梅花嬉笑，定睛望去，人群之中穿着雪狐大氅像个雪仙子一样的人物，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苏许，又是谁？
　　“哎——”
　　东方稚的视线一直随着苏许游走，见她与丫鬟们玩得那样开心，有感于她亦不过是个喜欢嬉闹的小姑娘。“这个年纪又是这个身份，倒还像以前的混世魔王一般喜欢胡闹，怎么回事？”东方稚自言自语，不防却被后头的鹿蜀听了去。
　　“啥？”鹿蜀喘着气，毫不忌讳礼节，应答她道：“那还不是主子宠出来的？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齐王府竟比相府更由着夫人胡来呢！”
　　东方稚一怔，低头笑了。


第185章 梅园景
　　“快瞧, 王爷来了。”
　　“夫人夫人，王爷来了。”
　　东方稚与鹿蜀的说笑声惊动了梅园中人，眼尖的小丫头瞧见了，忙忙地去拉苏许。“哪儿呢？”苏许笑意满脸, 头上尚且罩着大氅内的雪色披风连毡帽, 听闻东方稚来了, 便两手扶着毡帽回身看。那般温柔似水, 在这雪中显得格外明媚动人。
　　东方稚与她隔空对视, 站在梅园门前便直直地呆住了。
　　“傻木头。”苏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东方稚还是呆愣着, 忍不住嗔声念她：“王爷怎么得空来这儿，今日事情都办妥了？”
　　“本王在你心里，就是忙个没停不沾家的人了？”东方稚回过神来，笑着走进梅园。
　　底下一溜圈围过来看梅的丫头们连忙让开，只见东方稚换上一身月牙色常服袍子，头梳琉璃冠, 外穿黑貂氅衣，和苏许身上的雪色毡帽雪狐大氅倒是十分般配。鹦儿与南七见此情形不觉对视一笑，调侃东方稚道：“主子不是上朝时才穿着黑貂, 今儿赏梅, 怎么也披着来了？莫不是出门时知道夫人穿了雪狐的，便特意将这穿上，好和夫人对衬起来？”
　　鹦儿一言，逗得丫头们都羞着笑了。
　　“你这是哪里话, 我何尝又有这许多氅衣可选了。”东方稚被人戳破心事也有些不自在, 忙故作正经地反驳她。苏许倒毫不在意她们的话，自顾自地走到跟前来, 手里拈起东方稚身上氅衣的扣子，低头替她系上。“天气冷，不要贪图轻便着了凉。”
　　“哎。”东方稚低眉瞧她，又一直望着她给自己系扣子的手，一脸乖巧。
　　“上个月——”苏许话说出口，忽想起自己身边还站着许多底下人，忙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东方稚跟前轻道：“上个月来月事的时候还说身上难受，这会子若是又冷到，过几天你又该在床上疼得嗷嗷叫了……”
　　“啊……”东方稚撇撇嘴，回忆起上个月，却与苏许所想到的大不相同。
　　上月月事不适，东方稚因本身身子不适合乱服药，故只是稍作调和，未曾服用那些天癸时该用的药汤。苏许心疼她又要忍受这姑娘家的麻烦事，又要处理外头的政事繁务，于是一连五六日贴身陪伴，任凭东方稚想要什么，她都尽了力地给。
　　这当中，自然是少不了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的体贴亲昵事了。
　　东方稚一时便想得出了神，回想起那时候的苏许一天比一天不一样，更有为了让东方稚少省着力气，自己主动起来的情形……她越想，耳根子就越滚烫地发红，心中暗道：要每回月事都这般过日子，也是不错！
　　“呆子…”
　　苏许见她闷声不说话，自己杵在那儿嘴角带笑的，便知道她心中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她忙抬手拍了东方稚的脑门一掌，自己也有些害臊，又不好在人前表露。“傻里傻气的，又在那里想什么去了？丫头侍卫们都在，也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你。”
　　“诶嘿嘿…”东方稚挠了挠眉，干咳了两声。
　　苏许哭笑不得，只得悄悄地牵起她的手，扯着这呆人往前面走。“咱们到前面树下的小石桌前坐着吧，站着冷。”
　　“好。”
　　园里梅花皆开，又有几处嫩枝细芽被雪掩盖，重重地坠下半边。东方稚和苏许就这么坐在树下看着，鹦儿南七在边上摆炉煮茶，甚是温馨。东方稚看着雪景也不禁笑了，突觉心里舒服了不少，今天的一应繁琐事务都如烟散去，没再想起。
　　“这个天气舒服，虽然冷，但喝几口热茶热酒便暖和了。哎许儿，前些天皇兄还说想着涮羊肉吃，要不咱们吃上一顿羊肉，如何？”东方稚话音未落，旁边顾着倒弄树上梅花的鹿蜀就来了精神，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躬身笑道：“主子，孟槐他干娘那边正有几头肥羊带了来府里养着呢，要不就趁您有这兴致，咱们——”鹿蜀笑眯眯的，做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苏许见他这样就笑了，说道：“你倒是成天惦念着人家的几头肥羊，回头我告诉孟槐，看他不打你。”
　　“欸，夫人此言差矣。”鹿蜀顺势便捡了一处扫了雪的干净地方盘腿坐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应道：“孟槐他干娘既然拉了这肥羊来，必定就是想着给主子用的。难不成孟槐那小子自己养了羊，自己宰了吃了不告诉我们不成？依属下看呐，过些天咱们就得出发入都，何不趁着这会儿有时间，先把那羊吃了？若是等从都中回来，这羊——可就不好吃了。”鹿蜀一边说着，一边大作可惜之意，仿佛这羊一日不吃，就是做了亏本买卖。
　　东方稚和苏许一同笑了，直摇头说他鬼主意多，另一边又吩咐了一个小厮来，传令他去告诉孟槐，问问看那几头羊宰不宰得。
　　三人说话间，忽然一阵冬风过，刮得梅树枝头晃动，窸窸窣窣地掉落几个雪块。苏许见景生情，起身便朝着那掉雪的地方走去，仰起头来看被雪块掩盖多时、现今正红艳欲滴的几朵梅花。真是越在雪里，越开得盛的。苏许心里感叹着，不禁想起自己家中的那些春花，叹了一口气。
　　东方稚跟到她身边来，见她情绪愁苦，不免担心。
　　“许儿，怎么了？”
　　“只是忽然想起家里的事物了……”苏许回头看她，口气平淡。
　　“这几年齐国事多，所以很少回京，我也知道，你心中必定很挂念家里。”东方稚疼惜地拉起她的手，使她靠近自己。二人相顾无言，好一会儿，东方稚才出声笑了，轻道：“今年我们便在京都多留些日子吧。听闻兄长近年已是太子膀臂，闲暇时，我们倒可以邀请岳丈大人来齐国游玩，一来看看这齐国风貌，二来见你一面略解乡愁，岂不好？”
　　“阿稚一心待我，我却显得贪心，愈发要这要那了。”苏许又是欣喜又是愧疚，默默地靠在了东方稚怀里，听她的心跳呼吸声。这几年，东方稚从来没有逆过她一次心意，每每苏许想要的，她都想遍法子寻了来，谁不称赞东方稚其心赤诚？只是这当中，苏许也曾听闻有人说她不是，讲苏许这般骄纵，来日东方稚若是觉得自己讨好无趣，把婚离了，把她休了，也合情理。
　　苏许不敢想那些，她只能自己学着变好，可东方稚太宠了，又把她宠坏。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成亲那么多年了，怎么还这样生分，讲起这些词。”
　　其实只是东方稚不太知。
　　因为东方稚素日都在府外忙碌，虽是女儿家，但毕竟王爵在身，免不了比寻常女儿少点闺阁气，看事看人也粗心些。加上近几年众人见了东方稚的好，知她和王妃恩爱，也就冒出了一些想攀高枝的人，妄想在东方稚身边谋个什么名分，享受一下富贵。这当中，就有人对苏许说了不好听的话，侍卫们是知道的，可是苏许又说这事轻微，不必事事跟东方稚言明。
　　如此这般，苏许渐渐地便有了委屈，却无地诉去。
　　“傻子，呆子……”
　　苏许复又将她揽得紧了些，埋首在她那黑貂氅衣中，眼底含泪。
　　“好啦好啦，我是傻子，我是呆子，许儿爱说什么词便说什么词嘛。”东方稚只是憨笑，伸手穿过那雪狐大氅探到苏许衣服内里去，环紧细腰，动作柔和。“但我讲的是真话。听闻岳丈大人近几年想找些新鲜买卖，我想着他从未领人到过齐国这边来，心中也觉可惜。许儿你想，咱们齐国好东西不也很多么，岳丈大人若是来了，怕就不舍得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诸多小动作，闹得苏许满脸绯红，直躲在她怀里不敢吱声。
　　“还、还闹…嗯…”
　　“我只是天天想你，怎么就是闹了？”
　　东方稚在她耳边低语，笑得得意。
　　“主子，孟槐那小子来了。”
　　鹿蜀也不敢走近她们，怕自己不识趣打断了她们谈话，故只悄悄地离她们几丈远说话。
　　他这话刚说完，孟槐就远远地朝梅园走了过来，脚步轻快，笑得龇牙咧嘴的。“属下前些天才和干娘商议，要怎么向主子提及吃羊的事呢，没想到主子自个儿便差人来问。属下怕那小的传话不清楚，特意到跟前领话！”
　　这番话说完，孟槐才走到东方稚跟前，先是跪拜，说参见主子。
　　“几只羊啊，整得跟什么大宴似的。”东方稚见他来时便松开了苏许，低头替她整理好衣襟，当作无事发生。
　　“四五只大肥羊呢，”孟槐乐了，抬头看她，“主子若是想吃，这个分量倒能摆上好几桌，吃个一夜！这大冬天啊，吃羊肉可太高兴了。”
　　“那便吩咐下去，让尚食局处理处理。另外，你着人往泰王爷和魏王那便传信儿，就说冬日赏雪少不得吃羊，今日有好东西，自然要一起分享。”东方稚说完，孟槐便想转头出去了，她又把他叫回跟前来，细细吩咐道：“可别忘了还有我父王。而且咱们人口少吃不得这许多，你又去把一众侍卫丫头们招呼上，待我们宴席下也摆几桌，一起吃喝。”
　　“哎，属下明白！”孟槐接了命令，欢天喜地地便去了。


第186章 兴荣堂
　　那是距离车队出发入都还有五天的时候, 由齐王东方稚主张的全羊宴，在两府之间的后院摆下了。
　　自数年前魏夫人带着东方循来到齐国，上元节时在此处摆下宴席后，这儿便成为了每年大小节日两府共贺佳节的宴会之地。府中热闹, 难得一个闲置院子兴旺起来, 东方承见着高兴, 便在一次中秋佳节时酒后题字, 说此处今后便改名兴荣堂。
　　“启禀王爷, 兴荣堂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王爷吩咐下的菜式、材料、用具一应备了, 就等王爷您过去，便可开席。”酉时一刻，便有小丫头过来将话告知，鹦儿领着人在殿前禀报，见东方稚点头，才挥手叫小丫头下去。
　　苏许转过脸来看向东方稚, 见她穿戴衣服的时候笑意盈盈，不觉也跟着她笑，轻道：“阿稚今天就那么高兴么？”
　　“嘿嘿…”
　　被点名的人抓着衣服傻笑两声, 全然没有了平日里作为一代王侯的架子。
　　东方稚今天是挺高兴的。
　　因为感觉今天的宴席是一场难得的欢乐, 不止是对于她自己而言。兴许是近来事情多，兴许是近年思绪过多烦乱，便愈发衬托出热闹宴席的难得。再加上，这场宴席后他们便要着手准备回京之事, 好久没有回过京都城了, 想到这儿，她也感到开心。
　　“今天晚上宴席隆重堪比过年, 主子自然是高兴的。”鹦儿接过底下人递上来的扇子玉佩，亲自替东方稚佩戴腰间，轻声笑了，“夫人，主子今晚还特意让人送了几坛子酒来，怕是要喝醉——”
　　“欸！”
　　东方稚闻言当即一惊，吓得转过身来。
　　妻管严。
　　众人腹诽。
　　—
　　兴荣堂前，热闹如大婚现场。
　　尤其泰王爷东方承还穿了一套鲜红色的衣袍，今日又是先到，开怀笑着站在兴荣堂前帮忙照料打点，便更像是新郎倌儿一般。东方稚与苏许接了老王爷过来时，看到他笑嘻嘻迎上前，差点就要说出一句‘泰王爷大喜’。
　　“皇兄，您今儿这个装扮，很喜庆啊？”东方稚故意不把话挑明，反倒是一脸痞笑地看向院中某一个身影，又道：“莫不是要趁着今天人齐，顺便把终身大事给定了？好极了呢，正好父王也……”
　　“呸呸呸呸呸！！”东方承赶紧打断她的话，暴跳如雷。“就是随便换的一套衣服，平日里不也这样穿过么，小丫头片子成天来笑话皇兄？去去去，少贫嘴了，赶紧坐下去！”
　　“喔～”
　　被戳穿心事的人还真是容易心虚啊。东方稚笑而不语，与苏许一齐扶着老王爷在正席坐下。接下来，就等魏夫人和东方循入座了。
　　没隔一会儿，兴荣堂门前人头涌动，他们来了。
　　后辈们下意识站起身来想去迎接，只见东方循拉着魏夫人一蹦一跳地跑来，见到东方承的第一眼，便奶声奶气地喊道：“皇兄穿得好像别人家成亲的模样呀！”
　　“噗——”
　　正在喝茶的鹿蜀直接将茶水喷了出来。
　　“循儿，怎么说话的。”
　　“啊，可是真的有点像嘛……”
　　魏夫人当即开口教训稚子，当事人东方承默默地站在一边，脸带微笑，示意童言无忌，不要紧的。谁知，魏夫人却又一本正经地和东方循说道：
　　“你二皇兄连意中人都还没有呢，怎么会成亲？”
　　“这样哦……”
　　泰王爷笑意更深。
　　突然好想逃离这个地方，还不如挑灯夜读，批阅奏折到三更。


第187章 情初现
　　既已人齐, 宴席便预备开始。
　　泰王爷特地安排了歌舞表演。今日虽不是过节，但这热闹程度与过节并无二样；近来姑娘们任务不多，见泰王爷他们这般有兴致，几个人便主动请缨, 说开席时舞上一曲, 算是给即将到来的新一年助兴庆贺了。
　　“皇兄是不是培养了一些新人啊, 感觉有些面孔极生呢。”东方稚坐在席上认真地欣赏节目, 但见人群后面表演之人身段步伐与以前那批不太相似, 故有此一问。
　　东方承笑了笑，先是左右顾盼, 方压着嗓子说道：“许你丫头培养新的侍卫，不许我发展新的手下啊？约摸有几个月了，皆是外间搜寻收购而来，底子不错年纪也小，正想把她们培养成为一等一的杀手。”
　　“啧。”东方稚不禁皱眉，吐槽他道：“一天天的有那么多人要杀么, 怎么培养那么多杀手？”
　　“你懂什么。”
　　东方承轻轻地拍了一下她后脑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血腥，只是东方稚不知道而已。
　　趁主子们欣赏歌舞的空隙, 厨娘伙夫们也赶紧将今日做好的菜式一样样做好摆盘装饰, 蒸笼烤架等物一应搬到了兴荣堂后面小廊道，正加快速度热菜等候传膳。
　　“这就传上来吧。”
　　东方承朝身旁的小内侍打了个眼色，小内侍会意，立即转身往后小跑而去。
　　除了那些走走过场的前菜小吃, 今日宴席的第一道重头戏, 可是新鲜现烤的大羊腿。东方承为了这一道菜特地从民间寻来了味道一流的羊腿烤制方子，趁今日人多, 让大家一饱口福！这会儿他正满脑子都是烤羊腿呢，身边的东方稚却和苏许聊起了天，抛出了一个引人注意的句子：
　　“欸，阿稚。在最前头舞姿最好的那一个姑娘名唤什么？”
　　“看着面善，但不太记得了呢…”
　　东方承闻言，扭头去望。
　　这场歌舞走在最前头面戴轻纱的人，身姿曼妙，眉目有情，一举一动都与空灵悦耳的乐声配合到极致，仿佛此曲就是为她演奏，上天下地，独有这一人配得上这个情景。东方承自认，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直接看得出神，魂魄都要被勾走。
　　姑娘之中，能有这样表现的人，除了绮生还有谁。
　　“呵呵呵，你们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们跳舞，怎么还一副新奇的模样？”东方承口头说得嫌弃，实际上他自己总趁东方稚和苏许不留意时偷看绮生，那小眼神啊——“王爷，小的来为您上菜了。这是现烤羊后腿，火候正适合。”
　　不合时宜的，他原本期待已久的重头菜式在这会儿端了上来，好几个人一同上前联手抬起架子摆到桌子上，挡住了他所有视野。
　　“哦，好，好好……”
　　东方承下意识蹙眉。待他们收拾完，那边的歌舞表演已经结束，开始了纯奏乐的环节。
　　“哎。”泰王爷极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时却对上了东方稚一脸调侃的表情。
　　许是因为察觉到东方稚留意自己，泰王爷有些心虚。宴席的前半部分，他一直都不敢和东方稚单独聊起什么话题，只顾着向老王爷以及魏夫人敬酒聊家常，或是去询问东方循的近日活动。按这么看来，泰王爷也变成一个心思细腻的大丈夫呢。
　　“…真的嘛？你看到了哦？”
　　“是啊，我刚才看得一清二楚呢……”
　　席间，东方稚与苏许讲悄悄话，这位坐在边上且十分心虚的皇兄将这几句话听得真真切切。他端着酒盅愣在原地，眼睛瞄向两个妹妹，身子不自觉地便往她们那里靠近……
　　“干嘛呀，皇兄。”东方稚发现了他的小举动，特意又挪了一下位置远离他。
　　“我——”东方承眨巴了两下眼睛，干咳一声，“我不干嘛呀，这不是想听一下你们二人又在说什么甜言蜜语么……”听一下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东方承心想。
　　苏许低声笑，说道：“我们哪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倒是皇兄今天晚上的表现很怪异呢——”
　　也好几年时间了，自东方承来到齐国之后，便一直是孑然一身，大臣们催婚都成为了上奏日常，念叨腻了。而这些时间里，东方稚一直想办法解决这位皇兄的终生大事，除了之前查到的绮生，便再无旁人。
　　他们的确没什么私情。
　　愁坏了东方稚。
　　但她总觉得这二人故事不一般，应该……不，是肯定会有进展的。
　　比如今晚露出来的端倪。
　　“小丫头尽胡说！”东方承当即板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哪有什么怪异表现？难道不是和平时一样风流倜傥，文质彬彬？”
　　嘁。
　　东方稚和苏许都翻了个白眼。
　　“啊喂——”
　　“你方才在看谁，我可都盯着呢。”
　　东方稚轻飘飘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笑意盈盈。


第188章 泰不悦
　　兴荣堂内, 丝弦齐奏，酒席之上，谈笑甚欢。
　　歌舞戏曲告一段落时，席上的主子们也正畅饮完几个来回。见这次表演不错, 好些节目都能逗得老人小孩开心, 故东方稚特意吩咐了身边随从, 让他去传令今夜表演之人上前觐见, 就说王爷有赏。
　　“参见王爷, 参见夫人，参见王妃。”
　　“免礼, 都站起来说话吧。”
　　相貌出众的人通常在人群之中也特别醒目，这不，东方稚一眼便从人堆里看到了绮生。
　　说来也巧。
　　东方承那家伙今日一身深红衣袍，本就穿得喜庆像个新郎官儿；可是当看向绮生时，才留意到她为了今夜的舞蹈也换上了一身红裳，娇艳如火, 轻纱曼舞，与东方承一对比，倒像是一对将成好事的璧人。东方稚心下斟酌一记, 转眼看向身边的苏许, 相视一笑。
　　“方才那出戏演得极好，老爷夫人欢喜，赏——”
　　“谢泰王！”
　　从他们一过来，东方承就像是有意回避某些人, 还特意替魏夫人开口赐赏, 实在不像他。东方稚低笑，接下东方承话茬道：“不止是方才的戏, 头一开始那支舞，本王觉着也不错……”她故意不去理会东方承的反应，只朝着席下的人讲话，勾唇称赞：“看时相隔太远不真切，走近了，才发觉这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真是妙……”
　　姑娘们多是新人，今见这传奇人物一般的女王爷夸赞自己，好几个都欢喜得羞红了脸。
　　“赏——”
　　“谢齐王！”
　　姑娘们雀跃地叩谢恩赐，唯有零星几位阅历丰富的大姑娘神情平静，默默叩头，默默退场。
　　嘶。
　　这般冷静沉着的绮生，倒是和那没心没肺的八王很般配呢…
　　东方稚自顾自地小声嘟囔，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小主意。
　　二更时分，兴荣堂里的喧闹之声逐渐平息，悬挂各处屋檐廊角的灯笼也被逐一摘下吹灭，喻示着这一场宴席的结束。吃过羊肉，体热御寒，东方稚与苏许二人身上未披氅衣，只穿着原本的黑绒棉圆领常服在这冬夜里行走。她二人先是送了老王爷东方宪回屋，随后陪同东方承送魏夫人及东方循，一家人走在路上静默无言，却丝毫没有局促之感，反而让人觉得无比自在。
　　“主子小心！”
　　突然一声稚气的呼喊，然后便是瓷器破碎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众人仿佛是从各自的世界里回神，望向声源处，原来是小东方循一时不慎，打碎了栏杆上摆的一个空瓷花盆。
　　“循儿，有没有事？”众人纷纷上前查看，小厮丫鬟们也忙举着灯笼递到跟前，看清楚小王爷的情况。被簇拥的东方循摇了摇脑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满脸歉意地看向他们，轻道：“循儿方才乏了，一时看不清身边东西，不小心打碎了花盆……”
　　未等母亲和兄姐开口，跟在东方循身后的几个小侍卫便齐刷刷地跪下，叩拜道：“属下有罪，未能及时保护小主子，望夫人与二位王爷责罚。”应该是训练久了，这精神面貌和以前对比简直天与地一般。东方承缓慢地将身子凑到东方稚旁边，若无其事道：“他们那么乖，是不是被雚疏打过……”
　　雚疏面无表情地在后边站着。
　　“改天也让你试试？”东方稚白了他一眼。
　　东方循回过身来看向自己的小部下，朗声道：“都起来吧！只是我一时不小心，与你们何干。”虽一举一动稚气非常，但那养尊处优带来的阶级感，还是比较明显。
　　“是，主子！”
　　——
　　“刚才提醒循儿的那个小侍卫倒是挺机警的。”
　　“嗯，我有留意到。欸雚疏，方才喊小心的那个小家伙是哪个？夜黑眼盲，没认出来呢。”
　　东方稚与苏许正走在从泰王府折返齐王府寝殿的路上，忽然聊起刚才一事，都对那出言提醒的小侍卫赞赏有加。雚疏跟在她二人身后，眉间轻皱不过一瞬，便躬身回答道：“是个小名叫超儿的孤儿，日前主子赐名为‘往宁’的。”
　　“往宁……”东方稚点头，嗯，没什么印象。
　　倒是欣慰给循弟选出来的人都还不错，再历练几年，他们也会成为像雚疏孟槐一样的人物的。
　　东方稚不复言他，一手穿过大袖子往自己的身边探去，扶在了苏许的腰间。难得和苏许在王府里散步，什么都不用想，多么轻松。“许儿，回京在即，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带回京都的？若是有什么齐国的地方特色你想多带几份，可得提前跟我说哦，我好叫人去准备的。”
　　“齐国但凡有点特色的东西，你都已经着人准备了，相熟的人人有份，哪里还有纰漏……”苏许无奈地笑着，把手搭在东方稚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又道：“夜里冷，手都凉了，把手套戴上吧。”
　　平时私下，东方稚与苏许出门，近身的只带鹦儿南七，以及当天当值的侍卫。白天多是鹿蜀，夜里则是雚疏孟槐，几个部下相处时间长了各知脾性，做起事来时也很有默契。在苏许说出这一句话之前，鹦儿就已经将东方稚素日戴的手套揣在怀里，闻得王妃说起一句‘夜里冷’，她就把手套递给了身边的南七，再由南七递给苏许。
　　“主子今夜才喝了酒，劝着把手套戴上都不情愿，第二天又该嚷嚷着着凉。也就王妃有办法，治得了您！”见东方稚被苏许管得服服帖帖，鹦儿便笑着打趣她。
　　“咱们王爷呀，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小姐一人……哈哈哈。”南七也跟着一起调侃。
　　虽然早就习惯了这两个丫头唱双簧，但苏许内心还是有几分甜蜜。哼，东方稚敢不听她的话嘛？要是敢不听，每天揍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
　　东方稚不说话，装作没听见。
　　夜风吹过，轻飘飘地将鹦儿手中提的灯笼吹灭了。她正要拿出腰间的火折子把火点上，东方稚却拦住了她的手，眼睛望向别处，轻道：“莫点火。”
　　“嗯？”
　　鹦儿疑惑地看向她，见她没有反应，便追寻她的视线而去。
　　她们这会儿正要走回齐王府，两府相连之处，有一个收拾得齐整的小园林。小园林内有齐王府精心栽培的花卉绿植，也有泰王府高价买来的怪石假山，如今夜深人静，风景倒是没能看到多少，只能勉强透过月色窥见湖面倒映的点点粼光。
　　东方稚看向的地方，是湖上小桥拐弯处，洒了月光的一个角落，正坐着两人对酌。
　　“那不是……”苏许有些诧异，因为她认得出来这两抹红衣身影是泰王爷东方承及其舞姬绮生。“皇兄方才说有事要往书房一趟，怎么现在——”
　　“哈。”东方稚笑了一声，眉间皆是喜色，“去书房只是一个借口，都是为了佳人……真想过去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这二人，是什么时候搭上路子的？”
　　雚疏闻言出列：“属下这就去办。”
　　“啊，说笑、说笑……”东方稚连忙拦住这位言行一致的侍卫长。
　　她们五人就这样躲在昏暗处偷看东方承与绮生‘幽会’。只见那二人一时敬酒痛饮，一时抬头赏月，期间，泰王爷侃侃而谈犹显风度，绮生频频掩面而笑千娇百媚，此情此景，实在恩爱。过了一会儿，东方稚自己都受不住了，那多事八王，怎么有了女人的时候这般甜腻？她撇撇嘴，习惯性地去牵苏许的手，说了一句：“走吧，让他们好好聊会儿。”
　　“好。”
　　她们可不想当这煞风景的闲人。
　　只是，月下这一幕虽然在外人的眼中看似打情骂俏，实则，他二人坐在月下却是以礼相待，更没有谈论半点风月。东方稚与苏许等人所看到的笑颜，不过是东方承向绮生吐露自己接下来的培养新人计划、绮生听了觉得幼稚，故而发笑。
　　“王爷，妾身并不觉得您设立这个东西会对这群丫头片子有作用。”绮生恢复平静，眼皮低垂像是在看着脚下石头出神，仿佛刚才那个笑靥如花的人不是她。东方承愣了，面对这样正经的绮生，他好像有点儿不习惯。
　　“可是……”
　　“您培养妾身和姐妹众人，几经辛苦，才让妾身和众姐妹拥有不凡的身手及仪态。如今，您打算训练新人，江山代有才人出的道理没有错，但如果您要打破旧例，怕是教不出您满意的部下。”
　　绮生是钟情于他，但她不是为情所困迷失自我的小姑娘。她虽不是姐妹中的话事者，但也是东方承身边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于公，她是可以给到东方承切实建议的。
　　东方承有些动摇。
　　他开始认真思考绮生说的话，再结合自己以往的经验和如今的决策，权衡其中利弊。这正是个出神的关口，绮生却在这时靠近他身侧，歪头看他，俯身而笑：
　　“王爷，您改变主意了？”
　　“哪有！”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泰王爷东方承，今夜竟然对绮生毫无保留，连丁点儿的伪装都卸下了。被戳穿的泰王爷脸色微红，他佯装不悦地望着绮生，内心却是不断地提醒自己：肯定是喝多了，肯定是喝多了，肯定是喝多了……


第189章 高处寒
　　数日后, 回京车队整装待发，浩浩荡荡地在宫道上排了一路。
　　出发的吉时选在了清晨，宫人侍卫们早在前十天就赶忙到城中主要干道打点安排，虽没有布置帷幔, 但为防百姓拥挤惊扰车辇, 主干道上整齐划一地画了一道道白线, 明令百姓们不得在王爷出行时越出线外, 若有违者, 立押军巡院。
　　“启禀主子，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雚疏侍卫长走上前来, 神情严肃。东方稚嗯了一声，然后像是不经意间瞄了一眼东方循乘坐的马车，见那车上的马夫、车旁的侍卫皆是心腹，这才稍稍放心。毕竟在那个马车里坐着的，可是魏夫人和老王爷，此行若是暴露必使皇室声誉受损, 故一切都要小心。
　　“既然都安排妥当，那就不耽误了。传令官，传本王命令, 即刻出发。”
　　“是！”
　　东方稚身着橘黄色圆领毡毛刺蟒公服外披雪色绒毛披风, 头顶紫金莲花冠，脚踩细绒金线鹿皮靴，衬得唇红齿白十分英气，若不是见过她幼时模样的人, 怕会以为她此刻还是十五六岁。东方承及东方循亦身着公服走来, 还未及跟前，东方循就先冲着东方稚咧嘴而笑, 想要喊她。
　　“循弟。”
　　但是走在东方循身边的苏许打断了他，低头轻道：“这里人多，可不能大声呼喊，不能让别人觉得咱们的魏王爷是个依赖姐姐的人哦。”
　　“哈！姐姐说得是～”东方循惊呼一声，然后笑眯眯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嗯嗯嗯地点头。
　　苏许忍俊不禁。
　　这小娃儿，倒是可爱。
　　这些年，他们回京的次数也不少，得有那么七八九十次吧，除了近两年几乎不入都，以往可是跑得非常勤。旧时入都，他们都不太计较礼仪规格，都是乔装回京居多；那时候就有都中大臣进谏，说二王回京没有仪仗不妥，私下入城更有拥兵谋反之嫌。兄妹无奈，这次回京只好把阵仗搞得正式些，礼仪花车宫人贡品一应俱全，并尽可能减少外人眼中看到的护卫数量，让几队人穿上宫人的衣服混在队伍中，以免又有糟老头子说他们手握兵权有反叛之心。
　　实际上，他们是嫌弃仪仗队的路程实在太久了，故多次乔装快马回京，礼仪不全。要知道这仪仗队五颜六色各样摆件虽然好看，可这一长龙赶路时，三天的路能走七天，十天的路能走十五天，这也怪不得两位急性子的王爷啊。
　　不过这回算了。
　　毕竟带了幼弟老父，稳妥点倒也好。
　　“你嘱咐孟槐，我们离京之后，让他派人盯紧朝中动向，左右相虽一直忠诚，但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上马车之前，东方稚特意伏在侍卫天狗身侧耳语，一字一顿道：“这次我们几个人都离开了齐宫，再无稳当之辈，若有何异动，立刻传信定远将军杨德璋，把我的密函带给他。”
　　“属下明白。”
　　天狗跪拜行礼，见东方稚扶着苏许进了马车才站起身，后退几步又跪了下来，朗声道：“恭送王爷！”
　　“嗡——”
　　吉时已到，号角齐鸣。
　　齐唰唰的一阵盔甲碰撞衣袍摩擦之声，守卫在宫道两旁的玄武军及宫人们一并下跪送别车队。随着鼓乐仪仗的乐声响起，排头的导驾骑兵及官员们便抓紧缰绳腿夹马肚，整条队伍皆随导驾而动，正式启程。车队中有持罗伞团扇者，有持仗刀彩旗者，由于是三王并行便声势更为浩大，看得人眼花缭乱，乐声悠长大有延绵百里之势。
　　“这一路滴滴哒哒的，也不知道得走多久才到京城。”
　　泰王爷坐在马车里，一边埋怨一边百无聊赖地掀开了帘子看外面街景。外间来送行的百姓倒挺多，只不过这个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呢，人在马车里也见不着，还得从车队一出现就跪拜，跪到车队走完……东方承摇了摇头，对于平民百姓追捧王孙贵族的心态极其不理解。“你说当个老百姓也挺好的，起码不用烦心那么多事情，吃不饱穿不暖还可以骂掌权的人……”东方承对着街景自言自语，轻叹一口气。
　　—
　　京都城。
　　临近过年，虽是寒冬，但大街小巷乃至皇城宫墙都透露出几分喜庆气息，使这冬日添了两分暖意。太子东方顺监国已有一段时日，好在太子早年间便已上朝参政，故监国之后，一切政务倒是处理得妥当，朝中上下无不信服。大永皇帝善用帝王权术，加上素来勤政爱民，故朝中忠臣将相居多，辅政之人多不胜数。若作最坏打算，哪怕大永一时无君，这个朝廷也能运作得起来。
　　“启禀太子殿下，行宫别苑已修葺打扫完毕，装潢一新。殿下需要派人验收吗？”
　　齐泰二王好久没回京都城了，行宫别苑虽每日有人打扫维护，但久无人气的宅子到底还是容易破损。东方顺早在三个月前便着人把行宫别苑收拾一番，想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从齐国回来，能舒舒服服地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
　　他正在批阅奏折，见亲信来报，便放下了笔。
　　“你带两个人去看一下吧，记得几大寝殿都要收拾出来，其余房间也要如此，不得有半点差错。”东方顺眉头微蹙，望向殿门外一阵沉思，轻道：“估计他们那边也出发了，也要准备一下迎接他们的事宜……”
　　但东方顺只是这么说着，并没有下一步的吩咐，反而是静坐出神。半晌，身旁候命的内侍及跪在堂下的亲信都有些疑惑，他们小心翼翼地对视了一眼，旋即一同看向默不作声的东方顺。
　　“殿下……”身旁的内侍提醒道。
　　东方顺收回视线，复又看向桌上的奏折，道：“暂且无事，你这就带人去办吧。”
　　“是，殿下。”
　　春秋易逝，与胞弟在宫中嬉笑玩乐的日子仿佛只是昨天。东方顺执笔审阅公文，心思却全然不在政事上。虽说他一直都明白年华一过少年不再的道理，但亲情难得，越是需要一个人面对的时候，就越会想起以前的时光。
　　听子忠说，当初那个稚气未脱还需要兄长们事事保护的妹妹，今日已是处理国事行云流水的政才；那活泼任性的苏姑娘，更是愈发有王妃的样子，虽然在府中仍像个小丫头，但在外，已经能摆出一副端庄仪态，颇有大国风度；再者是那离京时尚在襁褓的三皇弟循儿，今年不过刚开笔授课学习文字礼仪，却也对诗词经纶过目不忘，但凡书上所学，对答如流，俨然能看出将来人中龙凤的影子。
　　每得书信，东方顺都会深感欣慰，夜深时，眼含热泪。
　　弟弟妹妹们都过得很好，他作为兄长，自然为他们感到高兴。只是在这孤寡高位，从今日乃至以后许多年，他都只能自己独坐，把那份柔情长埋在心底了。
　　“皇上那边，今日可有人传来什么消息没有？”东方顺向身边人问道。
　　“启禀殿下，暂无消息传来，估摸着再过一刻钟，总管大人就该过来回话了。”
　　东方顺闻言，不禁闷声一叹。
　　没有坏消息传来，同时也代表着没有好转的迹象。皇帝自之前病倒在床，这一躺，便是许久，朝中秩序虽有受到轻微波动，但不消几日，臣子们的声音便安静了下来，随着他监国愈发有篇章，朝廷上下已然当他为新君。
　　东方顺作为储君有这个准备，却不忍自己父亲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派个人去传话，让大总管今日不必跑过来一趟了，本宫待会儿自会过去看望父皇。”东方顺一边吩咐宫人一边收拾着桌上的公文，“对了，顺带今夜让人去传召工部尚书黄大人、礼部尚书陈大人以及禁卫军都统来见。”
　　小内侍接令，又疑惑地看向他，道：“殿下，您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太子妃交代奴才，劝您早些回宫歇息啊——”
　　“都是一些小事，处理完了自然便回宫，没事的。”东方顺弯嘴一笑，缓缓站起身来。坐在这里许久，双腿竟然都有些酸痛，险些要半跪下去。但他只皱了一下眉，然后便轻拍衣袍，朝着架子上的氅衣指去。
　　小内侍会意，急匆匆地将那氅衣拿来，然后替东方顺披上，仔细地抚平衣服上每一个皱褶。“殿下，您别怪奴才多嘴。您召见的这几位大人，必定是为了交代迎接几位王爷的事情，这么件大事，从礼乐到兵卒大大小小数十个流程，等您处理完，可就五鼓了，哪里还有时间回宫里好好歇息呢……”
　　因这小内侍是打小陪在东方顺身边的，故比其他宫人要更懂他些，某些不方便开口的事，他也尚能讲一两句话，算是给东方顺开解。不然，冲着伴君如伴虎的名头，谁都不敢多言一句，那君王的日子可得多不可一世、无聊至极啊。
　　“哈，你倒是个明白人。”
　　东方顺只是笑了，云淡风轻地抖了抖袖口，抬着手臂舒展身体。
　　“那殿下——”
　　“今日事今日毕。”
　　小内侍顿了顿，神色无奈。
　　“是。”


第190章 冬日行
　　夜幕降临, 寒风更紧。
　　三王回京的车队行了一日，约摸走了六十里路，到了一处小镇歇息。这支队伍男男女女三百余人，加上又是彩旗又是罗伞, 难免不会引人注目些。到这小镇时, 百姓们直拥上来看热闹, 碍于队伍中玄武军冷冽的眼神才不敢造次。
　　“许儿, 醒醒啦。”
　　快到目的地了, 此处负责迎接亲王的县令正在府衙前候命。自数月前决定了回京事宜，便早有京都礼部的人赶来, 从齐国广安城为始，一直到京都城的路上皆描好路线并传令嘱咐当地官员按时迎接叩拜。他们两兄妹是总觉得此番举动劳民伤财，不过思及太子一封密信，又觉十分道理，便没有再驳。
　　太子信中言及，如今皇上病卧在床, 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异姓诸王也紧盯风向蠢蠢欲动，就等着太子力薄能趁机造反。齐魏两国三位本族亲王, 若能彰显势力并表忠心, 必定能使宵小忌惮。
　　初时东方稚看到这信还有些不解，问道：如今不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么？为何太子哥哥所言倒像是如入豺狼虎豹之境。
　　东方承笑她单纯。
　　坐上那个位置，可是天下之主，稚儿。我们身边有很多敌人, 看见的看不见的, 比比皆是……这个江山，我们要替皇兄守好。
　　他这般说。
　　“快醒醒, 许儿，我们到镇上了。”
　　今日出发时间较早，加上昨夜处理一些事情导致比较晚睡……咳。苏许从出发没多久便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后来直接倒在东方稚的怀里睡着，时不时还呢喃几声，睡得十分香甜。但是现在准备下车了，总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家齐王妃的睡相吧？
　　“许儿…”东方稚靠近她耳边轻唤。
　　“困……”
　　苏许不乐意地皱了一下眉，然后把脸埋进东方稚的怀中，两手更是环抱她的腰紧紧不放，没一会儿，便传来稳匀的呼吸声。
　　这小祖宗。
　　东方稚哭笑不得，只好轻柔地摸着苏许的脑袋，耐心地继续念叨：“咱们先下车，下车之后到府衙里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苏许摇了摇头，嘀咕说不好。
　　“那我们不吃东西了，到府衙便直接去休息，好不好？”
　　苏许再摇头。
　　“嗯？”
　　东方稚望向怀中人，脑中一个想法一闪而过。她笑了几声，旋即抬起手来揽过苏许，趁她睡得迷糊慢慢探进氅衣之中，轻抚向上，触及会让苏许瞬间清醒的地方，语调暧昧道：“那，我们玩乐玩乐再休息，好不好？”
　　苏许醒了，但没有挣扎，只乖乖地依偎在东方稚的怀里。她自然感觉得到那人的举动，但马车内无旁人，二人独处，这种有可能会被打破的亲昵不是更让人着迷吗？
　　“什、什么玩乐……”苏许轻喘道。
　　东方稚捋了一下她鬓边的头发，往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闺房之乐。”
　　—
　　“臣淄州府邹平县县令常明怀，携眷及下属参见齐王殿下，参见泰王殿下，参见魏王殿下，参见齐王妃，愿王爷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车队停至府衙前，早有府吏用木制栏杆将外街街口封起，四周站满了想一睹亲王风采的平民百姓。各车小厮丫鬟利索地搬来马凳放至车下，另又爬跪到车门前掀帘开门，众人皆拜，那几位风采卓越的王爷便从帘内而出，神情冷淡却又嘴角含笑，颇有气度。
　　“小心。”
　　唯独齐王这车子与众不同，下来了两个人。有八卦的小老百姓歪头去看，只见那装潢奢华的马车之中又走出来一个人物，穿的白貂对襟棉袄在身，月牙黄的长裙从氅衣中漏出一角，手缚雪色棉套，上下皆白，十分灵气；又见她头上发髻打扮，思及旁边那年纪相仿的王侯扮相之人，四下会意。
　　“这便是咱们的齐王爷和齐王妃了吧？乖乖，两个人都像是用雪砌出来的，怎的长得这般清秀脱俗。”
　　此处地方小，很少会接驾皇帝或是王侯，所以百姓们都没有见过职位多高的大人物，更对自己土地的王一无所知。但今日一见，众王爷那天家气派无人能比，往日里总咒骂当权的诸多不是，现今可都化作烟尘，一股脑随风散了。
　　县令微微抬头看向他们，只见几位亲王都身着公服，除了那魏王殿下年纪尚小可以分辨，另外两个……县令又细看一回，只见其中一人身形更高大些，面目硬朗俊秀，男子气息明显；另一人对比之下稍显瘦小，五官也比之柔和温婉，加上她身边还有一女子，想必，这就是已纳王妃的女亲王齐王殿下了。
　　果然还是要依靠谁娶媳妇来辨认比较容易（不是。
　　“殿下远来辛苦。府衙之中早已做好安顿，地方简陋，还请众王爷及王妃莫嫌弃。”县令倒是十分卑谦，样子看上去也十分儒雅。东方稚笑了，见此处人多也不方便说话，便只是点了点头，领着王妃苏许走进门去。
　　府衙的样式十分古朴，个别地方还能看出年岁已久的痕迹，但东方稚一行人走过的路上花草齐整，更无半点尘土落叶，可见这县令还是花了功夫的。
　　“殿下，请。”
　　走至内院，众玄武军兵士便到此停下，独留下诸王及身边随从侍卫和丫鬟。他们尚未开口，县令便先一步说道：“下官另在镇上几处客栈及驿馆备下了房间与酒菜，殿下的随从们可到那里歇脚。”
　　“事情办得挺好的。”东方稚夸赞道。
　　“殿下过奖了，这是下官的本分。”
　　“哈。”
　　他们便又继续往里面走，县令走在前头带路，诸王及随从之后是县令的家眷与下属。县令一边躬着身子引路一边讲述邹平县的近况，从地方政绩税收再到民生商路，一桩桩的事情多却不繁琐，反而很有思路，循序渐进这一个词可谓运用得十分得当。
　　东方稚一路听他禀报频频点头，笑道：“卿作为邹平县令，县内大小事务管理得当，本王与泰王都觉非常欣慰，可喜咱们齐国有卿这么一位贤才。”她这样说，倒也不是随口敷衍。两月前，齐宫内便有收到有关邹平的折子，说此地出了一队流寇，平日里为祸百姓坏事做尽，治安堪忧；那时东方稚与东方承本想派人协助平乱，但没几日，便又有线报传来，说邹平流寇一事皆已平定，且没有损耗一兵一卒，只用了一招妙计。
　　“之前流寇之事，不知卿是用了何等计策摆平？”东方稚对这事可好奇了，偏偏折子上并没有禀明。可她堂堂一个王爷，总不能回个折子问他吧？显得她好肤浅哦。
　　县令一愣，低头笑了。
　　“不怕殿下笑话，其实这事也不算是下官的功劳。那群流寇虽然凶狠，且为财害命手段残忍，但脑子不大灵光。下官曾派人做内应，说下官在民间贪了不少民脂民膏，而为了藏匿这些财宝，下官特意把它们藏到了府衙大牢里。那群流寇信以为真，觉得说法合理，便连夜全数出击攻向府衙大牢……”
　　“然后，牢里早已有人做准备，于是一举擒获了他们？”
　　“是的，殿下。”
　　“哈哈哈，有意思。”
　　那个画面光是想象，便已经觉得十分愚蠢，不知道若成为在场的人看着，会不会每次回想都笑出声来？东方稚复又看那县令一眼，觉得此人不简单。
　　届时回程，将此人升官入朝的话，对齐国的发展应该有大帮助。
　　“主子夫人早些歇息。”
　　“好，你和南七也下去休息吧，让守卫值夜便是，明日还要早起呢。”
　　“是。”
　　交代完底下人，东方稚便蹑手蹑脚地回了床前，见苏许躺在里侧已经闭上眼睛休息，一阵疼惜。她小心地吹熄了床边的灯火，然后爬上床。
　　“阿稚……”
　　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与气息躺进被窝里，苏许下意识便朝她靠拢，一手环过东方稚的脖子，嘴边呢喃。东方稚也是顺从地揽着她，低声哄道：“累坏我的许儿了，早点休息吧，五更就要起来洗漱继续出发呢…”
　　“我想等你回来再睡来着，可是，可是我好困哦…”苏许睡眼朦胧地看着她，满脸委屈。东方稚也学她扁嘴，故意生气道：“想到还要等我，竟然也会那么困哦？”
　　“我、我……”苏许闻言，当即蹙眉，又委屈又着急之下便有了哭腔。
　　这可把东方稚吓得不轻。
　　“啊，我随口说的，许儿！”东方稚连忙伸手去摸摸她的脸蛋，轻声道：“我没有怪你呀，困了就应该去睡嘛，也不必事事等我，我要是困了，你也会让我早点睡嘛是不是？你是太累了，所以才会睡着呀许儿。”
　　“要抱抱……”
　　“好好好，抱着呢。”
　　“亲一下……”
　　“好~”
　　东方稚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见她在睡梦中满足莞尔，不觉也跟着笑了，将她揽得更紧一些。“再行两日到了聊城，咱们便不走陆路转走水路，自大运河而下。陆路奔波实在太累了，而且脚程慢，上了大运河咱们速度就能快些，到时候你也不必那么劳累……”
　　“嗯……”也不知道苏许有没有听见，只一个劲地回嗯，半梦半醒的模样。
　　“睡吧，小姑奶奶。”
　　东方稚笑道。


第191章 为天子
　　三王车队抵达京都城时, 已是岁尾过半。前来迎接的各官员将领早已在西门前翘首以盼，估摸着都在想：这个大冷天，诸位王爷怎么还没到？要再不来，老臣们可要冷死在这岁末了。
　　而为首的接待官, 则是近期朝中新起之秀——兵部郎中苏远邦苏大人。
　　苏大人本不用出来接待, 但这是太子钦点, 念及他和胞妹苏许分别多年, 加上最近苏远邦风头正盛, 正好造势。他身着官服站在内城门前静候，日过正午时分, 只见一士兵远远地打马而来，到外城门前停下转令守城禁卫军，禁卫军收到了消息再一路小跑进来，跪在苏远邦面前，道车队已在一里外，准备入都。
　　身旁礼官闻讯, 又见远处彩旗飘扬，忙扯开了嗓子叫唤道：“跪——”
　　“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官员俯首跪拜，声势浩大, 连带着西门内大街百姓也一并下跪行礼。“兵部郎中苏志守, 奉太子殿下之命今日迎亲王驾。”三王在内城门下马车换轿子，只道了一句免礼，未曾寒暄，便继续往皇城赶去。苏许只在间隙中瞧见兄长一眼, 见他穿着新官服颇有气势, 塑造得那么威严的一个人，却趁人不备, 在拱手行礼的时候歪头对她做了个鬼脸。
　　这长不大的苏远邦！苏许下意识就狠狠地瞪他一眼。
　　但在那一瞬间，许多关于京都城的回忆好像一下子便回来了，未出阁前的相府日子也犹如昨日。苏许随着东方稚的脚步上了轿子，布帘才放下，她便忍不住流了眼泪。
　　“看到兄长，开始想家啦？”
　　东方稚事事以苏许为先，自然也对她微小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她温柔地抬起手来替苏许擦眼泪，怕弄乱苏许的妆容，又怕脏了面圣的公服，便只好一手扯着衣袖一手小心翼翼地在苏许眼角轻拭。“初入京都要先面圣，咱们往皇宫走一圈，先见了皇伯父和太子哥哥便能回行宫。不哭哦，很快就可以见到家里人了。”
　　“我晓得呢……只是一时没忍住。”苏许拉过她的手，然后慢慢靠在她肩上。也幸而此生的归宿是东方稚，若是换了别人，怕是不得如意，此时此刻，会更难过吧。毕竟，有几个人愿意时时照顾妻子情绪，忙碌大事之余还围着妻子团团转？“对了阿稚，那父王和魏夫人他们……”
　　“他们还在马车里。会有人将马车驾往行宫先做安顿，这场面特殊，也不方便搞小动作，免得被人认出来。”东方稚也靠着苏许，出神道：“明日再安排他们进宫吧，我与皇兄派了人盯紧保护，应该不会出乱子。”
　　苏许点头。她依偎在东方稚跟前，不禁一叹：“皇家人真难。”
　　东方稚一怔，低头看她。
　　此刻的软轿内只有沉默，她们紧紧靠着，默不作声却又好似交流了千万个句子。寻常百姓尚且能乐享天伦时刻侍奉双亲左右，可天家亲情却充满了忌讳与规矩，子弟需分散各地，无诏不得回京，从称呼到举止，从礼仪到辈分，丁点错不得。但转念想，寻常百姓每日为衣食住行担忧，无权无势也容易受人欺凌，也有不幸事……
　　“唉。”二人似乎想到了同样的东西，不约而同叹了一声。
　　见彼此心意相通，又笑了。
　　—
　　他们进了宫，第一件事便是随太子去见卧病在床的皇帝。
　　“京都的天气应该比齐国暖和些吧，考不考虑在京都过完春天再走？”
　　刚见面，太子的笑声便先传入耳中，外加这半玩笑的问候，可算是打破了今日繁琐的礼仪程序，让人松了一口气。
　　“见过太子殿下。”众人躬身道。
　　“诸王有礼。”太子笑着回应。
　　数年不见，总感觉太子殿下和当初不太一样了，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同样是那么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但举手抬足间，给人的感觉变了。东方稚陷入沉思，直盯着太子上下打量，待自己的视线与太子撞上，才条件反射地避到一边。
　　“稚儿。”太子轻声唤她。
　　“在。”
　　东方稚走上前来，拉着苏许。太子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二人，看看东方稚，又看看苏许，频频点头。“好……实在是好……”
　　东方承站边上看戏，见太子这副模样，不禁调侃道：“皇兄，你整得跟长辈审视儿媳妇似的……许儿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怎么，时间长了你不记得咱们妹妹娶了一个王妃？”
　　“是啊，为兄满脑子只记得你尚未娶妻——”太子给他翻了个白眼。
　　“噢，臣弟闭嘴。”
　　老是用人家的伤心事来打击人家，实在是太坏了，东宫之主真是小王……哦不，骂皇兄不就等于骂我自己？东方承默默地在心里嘀咕，收回自己想说的话。
　　“瞧见你们二人关系还是那么好，为兄就放心了。”太子并不想理会那烦人的多事八王，看向两个妹妹时，柔情似水，就像换了一个人。“近些年，应该没有人拿你们的事情做文章吧？若是有，记得告诉皇兄，皇兄帮你解决。”
　　“皇兄费心了，子霁这些年和许儿过得挺好的。倒是子霁很担心皇兄的身子，国事繁忙，可也要注意休息。”
　　“会的，稚儿放心。”
　　谈话间，太子留意到站在人群之后的一个孩子。只见他看似与自己皇儿一般大，正满脸茫然地盯着他们，身着亲王服，眉清目秀。“这是循儿吧？”太子出言问道。
　　“对。”东方稚回过身来，朝东方循递去一个眼神。
　　小娃儿见姐姐暗示自己，忙伸出小手掂着衣服下摆往前走了两步，挥袖拱手，朝着太子鞠躬一拜，稚声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好孩子，不必拘束。”
　　太子托着他的手免他礼数，随后半蹲了下来。“上次见循弟，循弟还是个小婴孩，要躲在襁褓里呢，今天都那么大了。”众人皆笑。
　　“循儿长大了，就不用母妃事事为循儿担心，也不用哥哥姐姐每日操心循儿的事情了。”小娃儿聪明伶俐，对于太子的问题对答如流，且从不需要与东方稚东方承二人对眼色，很有主见。太子被他逗得开怀，几番问题之后，太子复又看向东方循，柔声道：“循弟是随哥哥姐姐来看望父皇的，对吗？”
　　东方循眨巴了一下眼睛，只是点头。
　　提及皇帝，方才活跃的气氛像是瞬间消散，众人都变得沉默起来。往日只听闻皇上病了，身体不适不能处理国事，但从来不知道皇上到底病成了什么样子；今日太子先行过来和他们说笑也是想缓和下心情，毕竟他那病痛缠身的父皇最希望看到的，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若是愁眉苦脸，实在扫兴。
　　“御医应该给父皇诊断完，喂过药了。咱们现在过去吧。”太子仍旧带着笑容，还摸了摸东方循的小脑袋，说：“循弟，拉着为兄的手，带你去见父皇。”
　　“嗯！”
　　有时候很难去想象一个人病情严重是到什么程度。以前觉得，像老王爷东方宪也曾病了一段时日，每日服用药汤或是人参，所谓病重，那就是精神不振行走不便，看起来就很病恹恹的模样；又或是常听人说起的病症事例，每日大夫踏烂了门槛，家中药材渣子多如山，那也是病重。
　　“参见殿下。”
　　但今日见天子，其情景也让人触动。
　　天子所歇息的宫殿，是皇城里最大的一间，范围甚广，可容纳百物一般。可今日前来，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初入宫门便已闻到的淡淡药草味道，初时还以为有人在熬制药汤，后来发现无人熬药，才明白到这是往日用药积年累月留下来的气息，早已萦绕宫殿之内，难以消除。宫殿之内也并无过多的人在跟前伺候，唯有一个御医查阅医术，两个药童收拾草药，几个宫人守在外室，内侍总管则守在天子床榻前，低眉闭目养神。
　　那天子，便躺在龙床之上，面容祥和，仿佛只是睡着了；他呼吸平稳，脸色并没有很苍白，就连胡须都梳得非常齐整。
　　只是瘦削很多。
　　东方承见状，不禁湿了眼眶。
　　“臣等参见皇上……”
　　他们行君臣之礼，但皇帝没有苏醒。太子苦涩一笑，说道：“先起来吧，父皇精神不好总会睡过去，病了是这样的。在这儿坐会儿吧，估计过阵子就会醒。”这般语气，看得出太子已经非常熟悉皇帝的病。
　　兄妹几人都觉得如鲠在喉，听到太子这么说，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皇帝床榻前伺候。唯有小魏王东方循雷打不动，他呆呆地看着睡在龙床上的老人家，一直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好像把他看穿了就会刺激到他醒来似的。
　　“循弟？”东方稚察觉异样，回过头来叫他。
　　东方循朝姐姐看去，撇了撇嘴，突然就变了个神情，一时间委屈了起来。
　　“嗯？”东方稚对他这个表情变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小崽子，小时候突然闹别扭大哭就是会这样的。“怎么了，循弟。”
　　不问倒好，一问反而还言重了些。
　　小魏王蓦地便开始呼吸急促，情急之下，更是抽泣起来，那小身板一抖一抖的。他站在人群外紧紧盯着床榻，双眼通红；众人不理解这是何意，就在有些担心他为何这般的时候，他却仰起头来看向众人，说道：“父皇乃是天子，是最厉害的，哥哥姐姐不许这样说他！”


第192章 临行别
　　太子一时愣住, 对他这话不大理解。
　　“呃，皇兄莫见怪。”东方承忙上前解释，“只因臣弟和稚儿从小教导循弟说父皇是天，希望他对天子对大永有一颗敬畏忠诚之心。更历数父皇英雄事迹, 在循弟心里, 父皇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今日见父皇染病, 他关怀情切, 故有此一说。”
　　“原来如此…”
　　这边东方承忙着解释，那边东方稚便去把小魏王拉到身边, 蹙眉以示不悦。可小娃儿有些倔，他虽不敢和东方稚顶撞，但也颇有脾气也扭头看向一边，嘴巴撅起，都可以挂茶壶了。
　　苏许见他二人互不相让，哭笑不得。“好啦, 不要置气……”
　　“循儿才没有说错呢。”东方循转过身，哼了一声。
　　“我有说你错的地方是这个吗？”东方稚有样学样，也跟着哼了一声。
　　真是幼稚。苏许忍住了打人的冲动。
　　“循弟一心希望父皇可以康健好转, 是仁孝之心。”太子见这二人闹小孩子脾气, 心里是又好笑又羡慕。笑的是他们同为亲王，行为举止却像个孩子一样——东方循确是孩子，但稚儿未免太贪玩了些；而羡慕嘛，则是觉得他们之所以能够有这般心态怄气, 源于他们心底纯粹没有杂念, 未被世俗功名权势污染，更未有千斤重的担子需要扛。太子与东方承对视一眼, 本想让东方承出来解决‘家族矛盾’，但那人像是瞬间会意，第一时间就往房顶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你可真是本宫的好兄弟。
　　“循弟，来这儿。”太子只好自己出马。
　　东方循规规矩矩地走到跟前来，与太子一起守在床榻边，望着皇帝不言语。东方循对皇帝没有记忆，毕竟他离开皇城前往齐国时才周岁，后面一直都没有回京，又怎么会有记忆。今日之情，完全是出自东方稚与东方承多年熏陶，跟他说礼仪辈分，跟他说皇帝的风光事迹。再者，对皇帝专情的魏夫人必定也曾跟东方循说过，当今天子他父皇，是一个多么厉害的人物。
　　“父皇的确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物，是天子，是我们为人子、是大永百姓的希望和依靠。”太子轻声说着，可是看见皇帝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不禁觉得内心酸楚，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东方循满脸纯真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但——”他不断调整呼吸，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生死之事。身旁的另外三人以及候在边上的内侍总管其实都明白太子心中所想，但他们不方便说这些，其实太子也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毕竟这种话，算得上是冒犯君威。
　　“但生老病死乃是常事，一代天子，也会老去的……”
　　突然一道苍老无力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兄弟二人的对话。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忙簇拥到皇帝塌前。只见皇帝躺在床上脸带微笑，疲惫地睁开眼睛，然后开始细细地打量着他们。“参见皇上……”东方稚等人跪下行礼磕头，皇帝也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起来，说此处并无外人，毋须多礼。
　　“父皇，有没有觉得好一些？”太子熟练地替他整理被褥，见他想坐起来，忙又从床后取来垫子让他倚靠。东方承将兄长的这些举动都看在眼里，想到自己离京多年未能在皇帝身边尽孝，心中惭愧。
　　“睡了一会儿，好一些些了。”皇帝讲话气若游丝，但哪怕卧病在床，他仍旧有着帝王威严。东方循仍趴在床榻前看他，皇帝发现了这小人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蛋，笑道：“循儿随皇兄皇姐们来看父皇啦？”
　　“嗯……”东方循有些胆怯，本想后退半步躲开皇帝的手，但见他语气温柔，便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父皇，循儿想您，母妃也想您，所以循儿来看您了。”
　　“好孩子……”皇帝满心欣慰。
　　“父皇，您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东方循瞪着大眼睛看他，天真无邪，心无杂念。
　　本以为皇帝会跟他说会，以为皇帝哪怕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不比以前，也会假意哄骗一个孩子，让他高兴一下。岂料，皇帝只是笑着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跟东方循说：
　　“循儿，父皇是天子，但也是凡人。这天下间包括你和朕都是凡人，总要经历生老病死，要经历分别，这是人之常情。父皇也希望自己能早点好起来，这样就有时间多陪陪你，但是呢，父皇老了，在这世间享受的东西也够多了，是时候离开了……”
　　“父皇——”太子心生不忍。
　　可是皇帝却一脸看破世俗的表情，反过来安慰他道：“朕老了，这些年身子不行一直躺在床上，你奔波在朝堂与朕的塌前，也是苦了你了。子谨，朕这一生做了很多事，有被百姓称赞的，也有被百姓唾弃的，天下人如何议论朕，其实朕都心中有数。年纪大了，处理事情也没有那么理智，也是时候让你继任大统……”
　　太子心中悲痛，哽咽道：“父皇，您……您别说这些……”
　　“朕是认真的。”皇帝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遗诏朕早已备好，章公公都知道的。”见太子别过脸去不作答，皇帝佯装生气，低声喝道：“这是朕最后一道旨意，你想抗旨？”
　　“儿臣不敢。”
　　太子悲恸至极，不复多言。
　　皇帝复又看向其他人，看到往日最疼爱的侄女东方稚也在身边，脸上笑意更深，叫她和苏许走近些。
　　“皇伯父。”东方稚泪眼婆娑，跪在皇帝塌前回话：“子霁来看您了……”
　　“来了便好，来了便好。”皇帝笑呵呵地点头，见她身边的苏许只是乖巧地喊一声皇上，连忙出言纠正：“你随稚儿一同喊我伯父才是。”
　　苏许抬头看他，双眼微红。
　　“是，皇伯父。”
　　到底是女儿家有情，这苏许与他感情不深，却也会在此刻为他的病而感到伤心难过。皇帝轻叹，望着她二人说道：“你们情谊深厚，却难容世间，想名正言顺，还得整一出奇怪的戏码来欺骗天下人，即便如此，也依旧有人记恨妄言，对你们评头论足……朕每每想起，都会为你们二人担心。”
　　“子霁惶恐。皇伯父，您对子霁已经足够好了。”
　　要知道，当初以命格之论让东方稚迎娶苏许，曾惹起不少非议，无论朝廷或是民间，都有反对之声。有人说命格之论不足信，阴阳互补才是世间正道，天子逆天而行，实属不当。大永民风开放却也有不少顽固闭塞之辈，有人利用此事抨击皇帝，为了止住流言，费了不少工夫。东方稚初时不知，可是留心了解之后，就发现了很多皇帝为她铺路的细节。
　　“稚儿，你可知什么办法才能更好地堵住悠悠众口？”皇帝突然问道。
　　东方稚看向他，试探性地回答道：“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人？”
　　皇帝眯缝起眼睛，“不对。”
　　“子霁不知。”
　　“人无完人，你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完美，都不会无可挑剔的。”皇帝笑了，颇有感悟：“如果你真的是无可挑剔，世人反而会热衷于挑你的毛病，想找出你的不是。稚儿，你若想堵住众人之口，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皇伯父请讲。”
　　“有功于世人，世人自会护你。”皇帝的目光在众人间来回，最后又落回东方稚身上，见她似懂非懂，便又解释：“你看你这几年在齐国治理得不错，齐国百姓对你是不是少有非议？”
　　“子霁还以为……是因为子霁生于齐国，他们对子霁有感情……”东方稚越说越小声，还默默地低下头。
　　“对你有归属感的百姓，会有，但不会是大多数。稚儿，你要知道这世间百姓不会认定某个姓氏的人当皇帝当王，哪怕明日换了赵钱孙李，只要那个人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他们就不会说什么。而正是这样的百姓，一旦他们记恨你，你就不能翻身了。”皇帝此言有理，但也说得瘆人，听着后怕。见自己侄女被唬得不说话了，护短的皇帝忙又说好话来圆场，说相信东方稚能够做好分内事。
　　几番交代，场中人都与皇帝聊了一遍，除了东方承。
　　皇帝看向他时，没有对幼儿的那种怜爱，没有对侄女的那种疼惜，更没有对太子的那种寄托之情。他对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小便疏于管教爱护，因为治理天下太忙，培养储君太忙，他腾不出时间来关心另一个儿子。今日相见，皇帝何尝不知他已成长为一代王侯，治国之术运筹帷幄，能力不亚于储君；只是作为皇帝，他不能给这个儿子任何希望，不能让夺嫡争位之举出现在大永的史书上。
　　“子忠，过来。”
　　但是皇帝唤他的时候，还是充满慈爱的，不像往日那么严肃。东方承急急地奔赴跟前，倒地先是一拜，说道：“儿臣不孝。”
　　“你孝心如何，朕心中有数。起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
　　“是。”
　　其实东方承的性子，比之太子，更像他。皇帝认真地端详着东方承，脑中不自禁便回忆起旧时皇后尚在、共同教育幼子的场景。给他取名为‘承’，其实也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也能有储君的资质，有坐拥天下的能力。但随着两个儿子长大，皇帝发现这小儿子是愈发像他，从性格到脾气，就像是复刻一般。他心软了，更是不舍，久坐帝位之后他更希望小儿子能快快乐乐地生活，不要因皇权蒙蔽双眼，不要和自己至亲抢夺天下。
　　这才是他对东方承原本的心意啊。
　　“日后，要好好辅佐子谨，知道吗？”最后，皇帝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他没有把心中想的和儿子言明，毕竟对一个男子和天子而言，这些话太矫情了……
　　但东方承内心毫无怨言，他只是坚定地点头，回答道：“儿臣必定追随皇兄左右，绝不离弃。”
　　皇帝笑了。
　　笑这儿子心里没有花花肠子，正直。
　　“甚好，如此甚好啊……”


第193章 永太宗
　　当夜, 皇帝的寝宫之内除了太子与诸王，另又有两个人秘密出现，寝殿之内灯火通明直至天亮。有人猜测皇帝是召见了朝中重臣钦点顾命辅政，也有人猜测是皇帝与子女共聚天伦促膝夜谈, 众说纷纭, 四下相传。
　　过了半月, 新年初至, 文武百官携眷前来宫中参与宴席, 太子暂代皇帝坐旁席接受百官朝贺，可谓是酒醇肉香, 歌舞相映，配上这满城喜乐和烟花盛景，道不尽的繁荣太平。宴席散后，有宫人急匆匆地从后面上来，在太子耳边低语。
　　这会儿，百官正和自己的家眷预备出宫, 乌泱泱一群人排着队在宫门前等候禁卫军查阅身份。闲聊之际，皇城内宗庙佛堂方向隐约传来钟声，官员们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 便又另有宫人在皇城中奔走相告，哭喊道：
　　“皇上——驾崩了——”
　　四下震惊，闻言皆跪。
　　德昌三十三年正月初一，皇帝不豫, 亥末崩于永昌殿, 寿五十有二；遗诏传帝位于太子顺，另任兵部尚书冯添、翰林学士朱敬凯等作辅臣, 官升一阶。顺即皇帝位后，评先帝乃定四海之君，虽曾流放宗亲削减族子弟权势，有失仁孝，但在位时开拓疆土传德义，平衡各业保民生，重贤才纳谏言，为万民谋福祉，使诸国臣服，功大于过。故为先帝谥号德昌圣皇帝，庙号太宗。
　　初逢新岁而帝崩，各地为庆贺新年而高挂的红绸被连夜撤下换为白缎，热闹的过年气氛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穆，国丧在前，朝廷明令规定民间不得举行喜乐活动，年间其余走访可如期进行，但不得穿红戴绿，否则视为对先帝不敬；待丧期过后，恢复如常。
　　皇城之内，正操办丧礼。初三日，天微微亮，新帝召诸王进宫吊唁，卯正时分，新帝与诸王于承明殿共进早膳，除内侍总管章公公及诸王亲信外，其余人不得进殿打扰。
　　“皇叔父，您不要太过伤心了，当心身子。”
　　原来老王爷东方宪以及魏夫人也来了宫中，怕被人认出，特意换成下属扮相混进殿里。驾崩是大事，东方顺一片孝心，希望亲人家眷都能齐聚一堂，故秘密召见，希望能舒缓众人哀伤情绪。
　　“多谢皇上关心，老臣并无大碍。”老王爷长叹一口气，说道：“只是回想起太宗皇帝在时场景，仍旧悲痛……”
　　席中之人，皆是亲眷，人人一身素服，神情落寞。就连年纪尚幼的魏王东方循也像是明白到了现今经历的事情，往日他总会活蹦乱跳想到处玩耍，今天倒是安静非常。
　　“父皇驾崩时，亲人子女皆在左右，想说的话都说了，想做的事也做了，他没有遗憾，也算善终……”东方顺望着桌上的玲珑珍果出神，先皇帝走的那一刻，他还历历在目。初一那日，宫人回禀皇帝不好了的时候，他和众弟妹火速赶往永昌殿。殿中，东方宪和魏夫人正陪在皇帝身侧，也是他们看出了皇帝的不妥，特意派宫人到前面禀报。皇帝殡天前，把身边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正巧这时宫中烟火燃起，轰隆几声，烟火在空中闪耀绽放，煞是好看。皇帝还扭头去看了那烟火一眼，边看边笑，说‘又过一年了’。
　　那便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第194章 爆炸椒
　　祖例规定, 帝崩朝臣服丧二十七日，紧接着就是新皇登基大典，事情重要，不容耽误。故因新岁而从各地赶来朝贺的诸王诸侯只能留在京都不得返回封地, 眼看得有一个多月留在此处, 各人都忙着遣派下属通信地方事务, 一时之间京都城内信件往来繁密, 其景罕有。
　　京都城的主干道上, 此刻正有一辆马车匆忙行进，因街上来往的人不算太多, 故而走得还顺畅。这车装饰朴素，前头驾车之人也只是布衣装扮，近日都中南来北往的车子太多了，故而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今儿还是有些冷的，还好让你带上手套。”马车内，是清一色的女儿家, 有两人坐中间互相倚靠，另外两人守在座下左右对望，神情严肃, 衣着皆是一身素缟。
　　“在齐国更冷, 但也未曾冻着我，京都城的这点风算什么？”说话的人正是东方稚与苏许。这段时间虽是服丧，但因都中官员王侯众多，故各人都有轮流回府的机会, 一群人休息时, 自有另一群养精蓄锐后的人接替。东方稚知苏许想与家人见面，见昨日刚守完灵能得一日空闲, 便特意带上苏许、两个丫头及雚疏出门，打算往相府走一趟，好解苏许思亲之情。
　　“小姐，您还是乖乖把手套戴着吧，不然您要是病了，王爷不能说您，她又得给我们气受……”南七在嘴边嘀嘀咕咕，小眼睛瞄了一下两位主子，见东方稚正斜眼望着自己，忙假装看天。
　　坐南七对面的鹦儿见状，只是莞尔，顾忌国丧，未敢肆意嬉笑。
　　马车一路行至相府门前，府内未开正门，只开了旁侧角门，为防惹人耳目。早有府内小厮在角门迎接，见人来了，忙跟上前去，行了跪拜之礼。
　　“小的参见齐王殿下，参见齐王妃。”
　　“起来吧。”东方稚自下了马车见到外人，她就像是换了一张脸。温柔可爱的小姑娘一下子变得冷酷起来，对着底下人冷声冷语的，倒不像难应付，只是满脸寡淡，无欲无求，看着就不太好接近。
　　苏许在旁边悄悄歪头看她，扯了一下东方稚的衣袖让她看自己。
　　“嗯？”她的阿稚果然神奇般又变了一张脸，回到温柔的样子了。
　　“无事，只是觉得王爷今日特别，故多看了两眼。”苏许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拉过东方稚的手在袖中攥紧。东方稚不解其意想问个究竟，但苏许只是拉着她走进相府，一路直奔，然后趁无人时对她一笑，如同小雀啄食一般亲了一下东方稚的脸。
　　她的王妃，今日真怪。
　　东方稚摸了摸自己的脸，害羞了。
　　相府主殿的正厅门前，苏定国正双手揣袖地在那里来回踱步，时而抬头看向廊下有无引路小厮回来，时而低头盯着地上的几株野草发呆，不知道在思虑着什么。约摸一盏茶工夫，几道脚步声正慢慢靠近，可苏定国还在这边望屋檐出神呢。旁边的丫头看不过去了，忙小声提醒他道：老爷，王爷和小姐到了。
　　早年间，相府仍是苏业当家，故苏业称为老爷，按照辈分便称苏许和苏远邦为孙小姐孙少爷。如今苏业年纪大了，虽然仍旧有精神上朝参与政事，但家中大小皆由儿子苏定国处理，所以苏定国成了老爷，府中人则称苏业为相爷或者老太爷。
　　“啊，参见齐——”
　　“岳丈大人毋须多礼。”苏定国刚想跪下，东方稚却径直打断了他，轻道：“今日只是来相府小聚，不必太过拘谨。此处风大，咱们还是先到里面说话，这些礼数能免则免了。”
　　“呃，是…是是是……”
　　但苏定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岳丈大人？齐王爷这回喊得好生顺口哦……哈哈哈哈，岳丈大人？哈哈哈哈真好听……
　　“老爷，请进正厅。”旁边的丫鬟又忍不住出言提醒。
　　“父亲进宫服丧了。皇上体恤老臣子，一般午时便会让他回府，许儿若是想念他老人家，过会儿午膳时便能相见。”
　　几人进了屋内，苏定国忙请东方稚上座。碍于身份，他本来想让苏许也坐上边，但苏许推辞说既在家中毋须如此，非要苏定国去坐东方稚身边，然后自己坐旁座。
　　“奉茶来。”
　　“是。”
　　东方稚整理衣襟坐在小榻上，环顾四周，只见这相府正厅与之前来时大不相同。相府素来雅致，虽然不会摆放一些奢华玩物，但素雅的花瓶摆件或是书画玉石总会有一些，与这古朴的宅子互相衬托，别有韵味；只不过现今到访，玩物摆件似乎都已撤下，厅中惟留下几幅字画，以及身后高挂正中的‘圣君贤相’匾额——那是先帝御笔。
　　东方稚见此，心中大致明白情况。
　　苏相爷乃老臣子，当年被钦点为状元时，苏相爷年轻，先帝也年轻，他二人，可以称得上是良朋知己一般的相处，畅谈诗词歌赋，共谋政治国事。这多年来，苏相爷一心为了大永效力，先帝也对苏相爷十分器重，不然先帝也不会留下匾额，夸赞自己的同时还提及这位好丞相。只不过如今先帝驾崩，苏相爷必定伤心难过，服丧未对摆件等物做出规定，可是苏相爷连鲜艳玩物都一一收起，可见其心。
　　“回京多日，只在初时曾到相府拜访，阔别半月有余未能作客，想必岳丈大人定是对许儿非常挂牵了。”丫鬟们奉上茶盏，东方稚便顺势接过，然后如穿大衣时习惯性抬起手臂，与她今日的小女儿家打扮实在不符。“咳……”东方稚察觉异样，忙尴尬地放下了手。
　　苏许见了，在心底偷笑。想是阿稚习惯了往日所穿的男子衣袍，如今换为窄袖裙装，却还是这般行为举止，看着好生别扭呢。
　　“唉，殿下言重了。”苏定国摆了摆手，痛心疾首道：“如此噩耗，普通百姓尚且愿为先帝吃斋诵经终日忙碌，殿下身为皇室宗亲，自然比常人加倍上心，事事亲为。今日殿下恩泽带许儿回府，哪怕是浅浅一眼，老夫都感激非常。”
　　“带许儿回相府与家人相聚，也能一解我们在皇城中的哀苦心情，实在算不上是子霁心意。”东方稚苦笑，又道：“留在皇城中，总是会想起皇伯父的事情，加上僧侣道士们日夜诵经超度，听着心里也难受。”
　　苏定国不言语。
　　他只是担忧地朝自己女儿望了一眼，见她脸色平和，才稍稍放心。
　　为了避免自己爹爹和阿稚因为聊起先帝之事而感伤，苏许忙扯开了话题，问起苏远邦儿子的事情。
　　“廉明？这个时辰，许是在后面跟先生学习识字念诗呢。”
　　“啊~对哦，廉明和循弟差不多年纪呢。”
　　“嗯？——”苏定国闻及此名，忽又想起一桩事情来。“可是魏王殿下？”
　　“对。”苏许点点头，但见他眉头微蹙似有话想说，不禁疑惑。“怎么啦爹爹，是有什么事情关乎循弟吗？”
　　“欸，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估计……”苏定国说着，把目光看向了东方稚，又道：“估计这件事情，殿下早就知道了。”
　　“不知岳丈大人所指何事？”
　　“其实老夫也是先前听父亲提及，他说朝中有人弹劾齐国归属之事，虽只是潦草几句，但也有几位大臣附和。不过先帝当时便一口回绝了，事情不了了之。今日听到魏王殿下名讳，故想起这茬。”苏定国说道。
　　齐国作为属国，之前有齐泰二王坐拥掌权已被不少人反对，如今再加上一个魏王，三王同处一国，且皇帝的赏赐每每丰厚，不止金银珠宝还有兵马无数，这番侧重，便惹来众人不满。有些人是单纯羡慕他们得那么多赏赐，这其中，以诸异姓王侯意见最大；另外一些人，则是怕他们兄妹三人拥有过多权势之后会威胁皇位，毕竟一个毋须朝廷整治的属国，是很有杀伤力的。
　　“此事，的确有听闻。”但东方稚只是莞尔，没有顺着苏定国的话说下去。这件事事关皇室皇权，东方稚自己也不甚清楚后续如何解决，更不能随口与旁人说起。
　　苏许在旁边听得没劲。
　　“……你们真的好无聊，说着说着又会聊起国家大事。”虽然能理解为什么会聊着聊着讲回朝堂上的事，但是也不用每件事都能兜回去吧……苏许心中腹诽，待会儿我尽讲一些好吃的来接话茬，看你们还能不能往国家大事上面绕！
　　“好好好，是爹不好，爹不说那些了，好了吧，我的乖女儿。”苏定国对这个女儿真是毫无办法，每次见她不高兴，就恨不得摘天上的月亮来哄她开心。苏许轻哼一声，说道：“难得回家一趟呢，爹爹和阿稚的心里就只有国事，许儿在这儿都坐好半天了，只能听你们说！”
　　“好嘛，那你想说什么，我们陪你聊。”东方稚向你发出了邀请。
　　苏许溜了溜眼珠子，笑道：“我们中午可以吃烧鸡吗？”
　　“…说起烧鸡，最近因服丧不能行屠宰之事，故今日午膳老夫特地安排了初冬时预备的一些腌肉腊味，还希望殿□□谅，能够吃得习惯。”
　　“哪里哪里，这已经很不错了……”
　　“喂！”
　　苏许生气了。


第195章 掌上珠
　　苏业服丧半日恩准回府时, 便见自己的宝贝孙女领着那宝贝‘孙女婿’齐王回来了。老相爷心里特高兴，可是仔细一瞧，怎么……齐王殿下的脸上红彤彤的，好像还有手印子？苏业的笑容霎时凝固, 第一时间便是看向自己的宝贝孙女。
　　苏许本来也是正高兴, 但见苏业这样看向自己, 转喜为怒。
　　“爷爷！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殿下脸上那爪子印……不是你打人家？”
　　“爷爷！我有那么野蛮嘛。”
　　听到这个问题, 苏业沉思了起来。
　　“……爷爷, 不是我！”
　　果然，像苏许这个丫头任性惯了, 即便出现不是她做的事情也会归到她头上。正在旁边看戏的东方稚暗地里偷笑，不料却被苏许以手肘捅了一记，刚好撞在东方稚腰上，疼得她歪着身子叫了两声。
　　“许儿！不许再打了！”
　　苏业和苏定国同时开口阻止，脸上皆是一副痛心的模样。
　　但苏许的表情更痛心了。
　　“不许再打……你们竟然用了一个再字……你们……”你们根本就是认为我天天家暴东方稚阿喂！这明明不是我动的手，为什么要赖在我的头上啊！
　　“呃呃, 苏相！岳丈大人！”
　　就在这场家暴准备演变为相府内讧的时候，东方稚一边捂着自己腰侧，一边神情痛苦地伸手拦住他们。“且听我一言……”
　　“殿下, 您还好吧？”苏业和苏定国连忙扶她一把, 关怀倍切。
　　“我没事，不必如此……”东方稚讪笑，看了一下身边委屈巴巴的苏许，又看回两位对自己关心过度的前辈, 两边为难：“许儿待我是极好的, 又怎么会动手打我呢。我这脸上的手印子其实是方才我站在风地里冷，自己拿手捂着捂出来的, 身子差，又是冬日所以印子难去，让二位担心了。”
　　两位长辈闻言，恍然大悟，外加松了一口气。
　　不是许儿打的就行，不是就行……
　　“既然解除了误会，那么咱们就不要动刀动枪了。”苏定国忙赔着笑脸给苏许捶捶手臂，温声细语道：“好女儿，爹方才不是那个意思~你可不要误会了爹啊。”
　　“哼。”苏许背过身去，放下了手里的大扫帚。
　　苏业见状，忙也走到苏许身边，低声道：
　　“是爷爷错了——”
　　“自有了阿稚，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苏许又不依了，扁着嘴闹了起来，惹得合家大小跟在她屁股后头又哄又劝。东方稚站在一旁将此景看在眼里，忍不住地嘴角上扬。相府的氛围是真的好，看似毫无规矩实际家风甚严，不然怎么会教出苏远邦和苏许这么一对兄妹？虽然许儿偶尔任性些，但已是极好了。东方稚这般想着，复又望着苏许出神，连自己的身边来了人都不知道。
　　“殿下？”
　　“啊。”
　　东方稚被这声叫唤吓了一跳，回过头，原来是苏远邦。
　　“殿下这是看什么呢？”苏远邦笑了，随着东方稚视线所及看去，只见家里一群人正追着苏许到处跑……怎么？苏许一回府就打烂了什么传家宝贝吗，怎么那么多人想抓她？苏远邦满头问号，他只能询问东方稚了。
　　可他不看倒还好，一看，便瞧见了东方稚脸上的手印子。
　　“哇！齐王妹夫，我妹妹打你啊！”
　　“不是！”
　　东方稚被他这句话吓死了，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最后这场闹剧由苏远邦被合家大小暴打一顿告终，苏许对此表示十分满意。而小侄儿苏廉明则是对这个场面感到兴奋，在他爹被打的时候，苏廉明跃跃欲试……
　　午膳过后，苏远邦的夫人吕曦要出门替货运商行置办东西，苏许久不回京对都中事情惦记，便想着一起出去走走。东方稚本想跟来，但苏许却拦住她。
　　“怎么了嘛，许儿。”东方稚满脸无辜。
　　苏许却向她递了个眼神，悄悄往苏远邦那里望，压低了声音道：“你之前一直对国中军队的事情有疑惑，说数目不对，兵马编制不妥，样样都需要调整却不得思路。而今哥哥是兵部的人，他成日在兵部办事必定对这些事有所了解，你何不借此机会一解疑难？”
　　“啊，对哦。”东方稚闻言，喜上眉梢。其实她没有忘记这茬，只是苏远邦虽是亲人但也是朝臣，平白无故的，东方稚不好意思开口问他朝中之事，怕不合规矩。可现今自己王妃都这般说了，既然当妹妹的不曾心生嫌隙，她还怕什么？“那我让雚疏跟着你们出去吧。”
　　“雚疏这几日身子不适，还是让她留在相府陪你吧，我带上南七出去便是。”
　　“好~那你们小心些，早点回来。”
　　“知道~”
　　吕曦远远地看着她二人告别半天，见她们感情好，自己心里也感到欢喜。好不容易这对粘人的小夫妻分开了，刚走两步，丫鬟说苏许穿得少，东方稚忙小跑上前替苏许围上披风，又是一番话别。
　　“好啦，出门买个东西整得跟什么似的……”苏远邦都看不下去了。
　　—
　　皇城之内，东方顺正与几个久戍边塞的王侯在偏殿议事。
　　这些都是朝廷的老臣子了，除了一两个是袭爵以外，其余的都是戍守边塞多年的将领，是与敌国周旋、久经沙场的有功之士。而袭爵的两人，一个是武安侯胡广，另一个则是崇宣王邹从泽。
　　先帝在时，肃清宗室子弟后重用贤才，使得千百年来‘同姓分王’的制度一朝瓦解，从先帝时起，大永的国土上便出现了不少异姓王侯。且先帝体恤臣子功劳，所赐爵位可世袭三代，让其子孙受到荫护。这武安侯及崇宣王二人的祖上，便是为大永流血流汗、赫赫有名的边塞猛将，东方顺初登帝位，是需要他们这些人拥戴的。
　　“近来事忙，未曾与诸位卿家好好谈事，实在使朕焦虑。”东方顺坐在龙椅之上，俯视堂下众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袭爵的两个年轻人身上，开口道：“崇宣王与武安侯皆是新任，不知袭爵之后一切可还顺利？”
　　崇宣王邹从泽略停顿了一会儿，旁座的武安侯则是拱手行礼，毕恭毕敬道：“承蒙皇上及先帝圣恩庇佑，武安事务一切皆好，微臣这个武安侯也当得顺利。”见胡广回答了，那邹从泽也跟着行礼，只道：顺利，顺利。
　　东方顺笑了笑。
　　这武安侯胡广，乃是大将军胡廷冲的儿子，子承父业，军中之事，自小耳濡目染，故即便他未曾亲自领兵也有几分胡廷冲的将领之风；至于那崇宣王邹从泽，王爵乃是源自他爷爷，邹家也算将门之后，只不过邹从泽出生之后天下已经太平，多年来未有大型战事，邹家荣华一身，自然也会对这独子宠爱有加……如今一见，这邹从泽虽然比胡广身份尊贵，可惜他被权势熏心，举止言行反倒是比不上胡广。
　　这位新皇帝面不改色地留意着他的臣子，心中所思却已经千言万语，绵延如群峰一般。
　　“皇上……”
　　这时，邹从泽说话了。
　　“崇宣王何事？”东方顺微笑看他。
　　“臣年前回京之时身感不适，每日需服用药物调理方可治愈。先帝崩逝，臣深感痛心，恨不得日日在灵前服丧为先帝诵经超度，奈何臣的身子实在……”邹从泽轻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停下了话。
　　东方顺细想了一番，没有接他的句子。
　　“故——”邹从泽出列，朝着东方顺俯身而拜，道：“臣希望可以回行宫休息两日，好好调理身子再行为先帝服丧。恳请皇上恩准。”
　　邹从泽话毕，众人侧目，东方顺也是久久未出声。
　　这种请求，倒是有点大不敬。
　　毕竟这是先帝丧仪，当今圣上尚且需要亲身服丧，何况是为人臣者？只不过这宽限之事也并不是没有先例，诸如朝中一些老臣子，东方顺都会体恤，不必他们长久跪拜。邹从泽虽不年迈，但以身子抱恙为理由，又能不能得皇帝谅解？
　　场中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等新帝会给出什么反应。
　　这群家伙真贼。
　　东方顺心想。
　　—
　　京都城二街大道上，行人杂乱，来往匆匆。
　　兴许是过了午后百姓们都出门办事，比之今天回相府时的寂寥，现下此景确是热闹不少。苏许陪同嫂子吕曦带丫鬟南七出门，一路上看着这满街素白挂饰，心中不是滋味。不过，城中百姓仍旧井然有序的生活，又让人觉得现今的悲痛不过是刹那之事，开心的日子还是会再次到来。
　　“嫂嫂，到底是什么事情，要让你亲自出门置办啊？”苏许挽着吕曦的手臂，问得可爱。
　　“是商号的事情，他们做不得主，便让我过去一趟。”吕曦柔声回答道。这些年，吕曦一直帮自己的公公苏定国打理玉石铺的事情，后来苏定国觉得吕曦才能不错，便又另外将京中的几个商号交给吕曦管理。可以说，吕曦现在是苏家商号的二把手，再这样做下去，估计用不了几年，吕曦就能全盘接手苏定国的买卖，成为京中女商第一人。
　　“嫂嫂好厉害。”苏许忍不住发出感叹，她觉得自己成日在王府里吃饭睡觉打阿稚，真是如同行尸走肉。
　　“傻丫头。”


第196章 起妄念
　　以前只知道吕曦是一个温婉的嫂嫂, 她对长辈孝顺，对夫君体贴，对小辈温柔；今日发现，自己往日的认知到底是浅薄了, 吕曦不只是会相夫教子, 她还博学多才, 能协理外商。
　　从一件货物的产地价值到近年流通各州府的价格, 大大小小数十上百样东西, 吕曦都能清楚地记得其中的规律，并且一字不漏地说出, 让底下人去核查去办。苏许跟在吕曦身边一家家商行走过去，见识到她做生意的模样，竟有一种自己父亲行商时的气场，几个回合下来，苏许愈发对这长嫂产生敬意，也深感自己的不足。
　　“许儿一直不知, 原来嫂嫂会这么多……”
　　“这是哪里话，不过也是死记硬背的东西，算不上什么才能, 熟能生巧罢了。”
　　“即便是如此。”苏许挽着吕曦的手臂说话, 突然一阵失落，轻声叹道：“起码嫂嫂能够协助爹爹与哥哥，这已经让人很羡慕了……”
　　吕曦怔了怔，扭头见她神情低落, 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其实许儿也不必对这种事太过介怀。齐王殿下是做大事的人, 所思所想是一国百姓，事关皇家与天下, 任凭是再有才能的妻子，也很难帮得上忙……”若是帮了这忙，说不定还会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被权臣嫉妒。吕曦笑着拍了拍苏许的手，说道：“你可以在其他方面多关心她，帮衬她。说到底，齐王殿下也是疼爱你才不让你做太多事情，许儿应该明白才是。”
　　“明白是明白……”苏许闷声点头，忽又反应过来：“欸，那苏远邦岂不是对嫂嫂不好！”
　　“那就是你的说法了。”吕曦扑哧一笑，不复争辩。
　　随后，她们又往后二街走去，街口那里有一间小巧的商铺，是苏定国最近新置。甫一进门，吕曦便忙着交代新店的账本记录及伙计安排，好半天，事情都还没有处理完。吕曦见苏许站在外面干等也是无趣，便让她与南七先行到别处逛逛，久不回京，买点都中的稀罕物带回齐国也是好的。
　　—
　　“王爷果然厉害，就连当今皇上都要给您三分面子呢。”
　　“嗐，这种小事根本就没有悬念，哪里就是本王有面子了呢？”
　　崇宣王邹从泽正领着自己手下从皇城出来，几人一路高谈阔论，且声音不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崇宣王一般。方才在皇宫里，邹从泽请求皇上给他休假，其实心中没指望成功，他只是想借此事试探皇上对崇宣的忌惮有几分；不承想，皇上竟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特别允准他休息三日，三日后再行到宫中服丧。
　　消息一出，众人皆对邹从泽刮目相看，说当今皇上器重崇宣所以特别优待，更多了不少趋炎附势之人接近邹从泽，试图捞点好处。
　　邹从泽喜怒于色，加上大永异姓王独他一家，别人顶天了也就是个国公，故他向来认为自己地位尊崇；如今皇上顺他意思，他便更加得意，模样都嚣张不少。
　　“王爷此言差矣。”跟在他身边的小子献媚地笑着，低声说道：“先帝崩逝是大事，那些老臣子经不起折腾却也还需每日到宫中服丧，只得那半天假。王爷一句身子不适，皇上便许了您三日休息，可见皇上对咱们崇宣的看重，对王爷您的器重啊……”
　　“呵。”邹从泽笑了一声，虽未表态，但那灿烂至极的笑容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王爷，那咱们这就回行宫去吧？”
　　“急什么……”邹从泽蹙眉，不悦道：“那地方来来往往都是人，又有人看守，没点乐子，闷透了。难得皇上准本王休息，如此大好机会，当然要好好地珍惜……”
　　进京的诸王公侯除了本身在都中有府邸的，皆住都中行宫。这行宫与旧齐王府改的行宫别苑不同，前者乃是旧日便有的官家府邸，出入有禁卫军看守，专门用来招待往来京都的外臣及属国使者等人物；而后者是为当年齐王回京所建，后来改名只因齐泰二王共治一国之事，重名行宫，大门却只为皇家子弟尤其东方稚等人开放。
　　邹从泽是外臣，邹家因常年在崇宣而京中无府，所以回京需住行宫之内。这也是邹从泽不太满意的一点——毕竟众国公在京中或大或小都还有自己府邸，他堂堂崇宣王，却只能和一群侯爷挤在行宫里……
　　邹从泽越想越气，正暴躁之时，忽然远远地走过一个曼妙的身影，一身孝服如雪中仙子，头上白珠花素雅别致，脸上肌肤白里透红似吹弹可破，只见侧脸，便是惊艳。
　　他心头的这把火就这么灭了，然后燃起了另一把火来。
　　“那是谁家的小媳妇，竟长得这般好看，实在抓心……”邹从泽嘴边念叨着话，脚已经情难自禁地跟了上去。身边随从忙跟着他步伐上前，虽想回答他的问题，但那人走得远，京都城又那么多人，只看背影的话谁认得出来是谁呢？
　　过了一会儿，前头的雪仙子忽然停了下来，在一个小摊前驻目。邹从泽及其手下也是一顿，忙停下脚步，只是观望。
　　雪仙子身边还跟了一个丫头，此刻见自己主子似有喜欢，正将摊上物什逐件拿起，询问她要哪个。
　　“一身孝服，莫不是家中夫君丧了命，成了小寡妇？”邹从泽眯缝着眼睛打量她，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王爷……”随从见他有点痴狂，忙提醒他道：“国丧当前，天下人穿孝服的……很多……”
　　“哦，是吗。”邹从泽闻言，有几分失望。
　　站在这里观望久了，邹从泽便愈发觉得那雪仙子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有同样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人，很快，随从之中便有眼尖的凑到跟前来，向邹从泽回禀道：王爷，那看着似乎是齐王妃，咱们在宫中见过她的。
　　“齐王妃？”邹从泽一脸顿悟的表情，直道：“是了，的确是她！我说哪来这么一个小美人儿，竟出落得如此高贵且动人……原来这便是嫁给了那女王爷的丞相孙女，苏许啊——”提及女王爷时，邹从泽的脸上表情多了一分讥笑，似乎很不满意。
　　“既是齐王妃，王爷，咱就别打扰了……”随从好意劝阻。
　　“咋了，说到齐王妃，你们就怕了不成？”邹从泽反手扇了那随从一巴掌，表情凶狠：“莫说是齐王妃了，哪怕齐王，本王也是不放在眼里的。不过是一个穿上王袍的女人，先帝因老齐王而疼她，还真以为一个女人能在朝堂里兴风作浪了？这天下，论实力还是要从兵力说起，我崇宣二十万精兵驻守边地，皇上尚且敬我，她东方稚算个什么东西？”
　　“王爷慎言，慎言啊！”随从真是被他这番话吓怕了，哪怕齐王是女人家实力不比旁人，可是天家之事，岂是他们可以随便谈论的？
　　邹从泽瞪了他一眼，也知道自己说话太过，便没有再说。只不过……当他回头看向与身边丫鬟嬉笑的苏许，见她一笑，他心中又起了妄念，实在难耐。
　　“王爷——”
　　“行了行了，劝屁啊。”邹从泽听得厌烦，“本王不过是想和齐王妃打个招呼，难道这都不可以了？且不论齐王人品如何，齐王妃同她假凰虚凤那么多年，一个清白女子被无端指配嫁给女子，得有多冤屈啊……本王可是好意，想关心关心齐王妃，若齐王妃明白本王心意，如有青睐，少不了你们的奖赏……”
　　苏许这边，正和南七因不知挑选些什么小礼物带回齐国而犯难。
　　“这两个精致的风铃，倒可以送给念儿和循弟，他们一同在齐国长大未曾见过京中特色，恰好，这风铃上面的装饰甚是独到！”苏许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挑选的物品递给卖货郎，视线继续在一堆小玩物里面来回，看了许久，都不知道该送东方稚什么。
　　南七也在边上帮忙挑选，见苏许为难，自己倒从角落里寻得一物，还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丫头，笑什么呢？”苏许还在认真选购，没有留意她选的东西。
　　“奴婢倒是寻得一样东西，甚~是适合咱们王爷。”南七将东西从身后拿出来，苏许见了，先是一愣，然后笑骂南七没规矩。原来，这东西是一木头摆件，没什么雕刻装饰，只是简单的原木一小截，一头刻着一朵花，用颜料描绘过。这是何意？不就是说东方稚是个木头呆子，如今开花了嘛。
　　主仆二人越想越觉得好笑，可是碍于最近形势，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装作平静，各自憋笑。
　　就在这时，几个人走近了她们身边。
　　苏许下意识便端正了仪态，南七更是第一时间将苏许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见过……齐王妃。”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衣着华丽且遵守礼仪，本该让人觉得放心；可他脸上的笑实在太过古怪，看得人心里瘆得慌，让苏许与南七不得不提高戒备。
　　苏许狐疑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您是——”南七询问道。
　　“我乃邹从泽，王妃不记得我了？”邹从泽没有理会南七，反而径直看向苏许，仍旧笑意盈盈。
　　苏许看了他一眼，内心思忖：皇宫里每天走来走去那么多人，我哪里记得了，谁又知道你是谁？真是考验人。“实在是不记得邹大人了……”
　　“这可是崇宣王，是王爷，可不是什么大人。”邹从泽身边的一个随从高声提示道。
　　“喔，原来是崇宣王，抱歉。”苏许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她也不知道崇宣王是谁，毕竟大永那么多被封爵位的人，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东方稚，实在不认识其他贵族……
　　“王妃客气了，您事情多，不记得我也是常事，不打紧。”邹从泽见她笑，心中的妄念便又开始乱动，使他忍不住一直盯着苏许看，从头到脚地打量。
　　苏许自然察觉到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阵寒粟。
　　“走吧。”苏许朝南七递了个眼神。南七会意，正要扶着苏许转身离开时，那邹从泽却带着几个随从跟了过来，还一把扯过苏许的手，想把苏许拉回去。
　　“走什么呀，王妃！”
　　邹从泽这一声喊得极为响亮，周围路过的百姓们听到，皆好奇地停了下来，站得远远地凑热闹。


第197章 齐王怒
　　“大胆！你是什么东西, 竟敢冒犯我们齐王妃！拿开你的脏手！”南七反应迅速，见邹从泽竟敢冒犯苏许，第一时间便冲上前去推开他。百姓们自然是听到这一句护主叫唤，知是两位权贵在这里起了争执, 谁都不敢上前, 怕惹祸上身；也有认得苏许的, 知道她是“京中名人”向来不好对付, 稍微怕事的早已脚底抹油般避开。
　　邹从泽被南七狠狠推开, 虽心有不忿，但大庭广众之下, 到底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他见四下有人围观，便恶狠狠地朝着那些围观的百姓看，直盯得他们离此处大老远才作罢。
　　“一时失礼，王妃别见怪。我只是觉得和王妃一见如故，想请王妃到酒楼里小酌几杯罢了，实在对王妃有仰慕之情, 见你要走，很是不舍……”
　　“崇宣王，请你放尊重些, 也请你称呼本宫为齐王妃。”
　　苏许的眼神变得冷冽起来, 这是她在东方稚面前从来都没有表现过的样子。她实在是厌恶透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人品低劣且目光猥琐，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靠三言两语就可俘获他人的芳心？还崇宣王，大永王朝有这样王爷真是大永的耻辱！
　　“你——”邹从泽明显是被苏许的这声‘本宫’震慑到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先前的言论, 心里又有底气许多。“齐王妃何必如此动怒？其实我也只是心疼你这么多年虚度青春罢了。”他想抬手触碰苏许，但看到苏许身边那个恨不得将他生吞的丫鬟, 还是收回了手。邹从泽笑了笑，低声道：“与其在一个女子身上浪费时间，倒不如寻个可靠之人，来日富贵荣华岂是一朝王侯可比拟的？”
　　“本宫看崇宣王是疯了，尽说这样的胡话。待本宫明日奏明皇上，且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般污秽的句子来。”
　　其实苏许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只是，先前都是通过别人之口得知这样的言论，众人碍于身份，从来不敢实话实说。今日，这崇宣王以下犯上，所说的，却都是众多歹人贼子心中所想，让人不齿，让人可恨。
　　“皇上尚且对我有三分敬意，我怕什么？”提到这茬，邹从泽可更得意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记了自己的僭越之举，他只知道眼前的人容貌气质都将他迷得神魂颠倒，今日若是得不到这个人，他心中之火难以平息。“齐王妃，此处不好说话，请到前面去吧。”
　　邹从泽再一次对苏许动手，南七又想上前阻拦，却被他一脚踢开。“混账东西，还敢扫了我的兴致！”
　　“拿开你的脏手！”南七不依不挠，虽然摔倒在地可仍旧死死地抓住邹从泽的裤脚，铁了心不准他将苏许带走。“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亏你是个王爷，你看看你做的事情，禽兽不如！”
　　“你竟敢！——”
　　“像你这种无耻之徒，也配称之为王爷？可真是丢了众多王爷的脸面！别说哪个官家老爷，哪怕街上的阿猫阿狗，都不会像你这般！”南七见他恼羞成怒，便更要指着他的痛处来骂，而且越骂越大声，惹得远处围观的百姓逐渐多了起来。邹从泽理亏，但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被一个贱婢左右？
　　“你再说一句，本王当场要了你的命！”
　　“无耻鼠辈，你若是杀我便是你心虚，姑奶奶要是今日死了，来日必定会变成厉鬼找你报仇，恨不得你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贱婢！”邹从泽怒了，他长那么大，何时被人这般辱骂过？而今，不过是对一个女子动心，想要私下交好，这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往日在崇宣，和多少臣子的妻妾有往来，又和多少女子有过云雨之欢！区区一个齐王妃，难道还摆不平了！“你说本王无耻是吧？那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才叫无耻！”
　　邹从泽急怒攻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手硬拽着苏许的手臂将她强行拉到了自己身边，力劲之大，扭得苏许吃疼。“放开本宫！”苏许试图用另一只手来挣脱邹从泽的禁锢，可邹从泽是男子，虽然身手不咋的但毕竟也有武术根基，单凭苏许这点力道，只能把邹从泽打疼却不能把他打服。苏许多少有些慌乱，她看到摔倒地上无力起身的南七，看到远处想来干涉却不敢上前的百姓，再看到自己眼前，这个目光淫邪且不断朝自己逼近的男子，如临大敌。
　　如果她真的被歹人有机可乘，她还有什么面目见阿稚？这个人是崇宣王，若是犯了事，会不会得死罪尚不可知，如若他不死呢？
　　如果他做了这样的事尚且能保住性命……那他存在一日，都会成为梦魇吧……
　　苏许的脑中想过了很多东西，耳边南七的呼喊和邹从泽的笑声已经听不大清，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人紧紧抓住，身上披风随着步伐摇晃，披风绳子更因旁人拉扯的力道而逐渐松散，似要被解开。
　　她怕了，眼眶一热，隐约有眼泪出来。
　　“放肆！”
　　一声高喝在身后响起，竟是熟悉的声音。
　　就像是在这个声音出现的同一瞬间，苏许眼前的猥琐之人也被一道极猛的力劲一脚踹开，再定睛去看，这个踹开了眼前危险的救星，竟然是素日里弱不禁风连搬凳子都觉吃力的东方稚。
　　“阿稚……”苏许方才给自己建立的防线似是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还没朝东方稚走近，东方稚就先一步跑过来将她抱在怀里，还不断地在她耳边呢喃：“没事了，许儿，没事……有我在呢，没事……”
　　“阿稚……阿稚……”
　　“不怕，许儿不怕……”
　　即便东方稚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她，可苏许明显感觉到，东方稚的心跳声比苏许还快还重，似乎她也很慌乱，比苏许更害怕。
　　而那被踹倒在地的邹从泽，因这一脚，人也清醒了不少。反应过来时，只见自己跟前站着一个面如冰山的黑衣女子，她斜着眼俯视，手握一柄出鞘长剑直抵邹从泽的喉咙，利刃冰凉刺骨。再看四周，吓破了胆的几个随从本想趁乱逃走，可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队禁卫军，已经将他的随从一一制服，全扣倒在地。
　　“本、本王是崇宣王，你……你是何人，竟想伤我！”邹从泽到底还是有些怕死，这黑衣女子的杀气实在太重了。
　　黑衣女子冷眼看他，自报门户：“吾乃齐王府侍卫长，雚疏。”
　　“你……你……”
　　竟是齐王府的人来了？邹从泽慌了神，这才留意到旁边、踢了自己一脚如今和苏许紧紧相拥的闺阁打扮之人，她抱着苏许时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狠唳，似要将他剥皮拆骨一般。
　　“七丫头，陪着你们小姐。”东方稚将南七从地上扶起，然后一边轻柔拍打着苏许的后背，一边将她交到南七身边。东方稚此刻的表情平静极了，她回身走向邹从泽，背对着苏许二人。
　　“你，你干什么……”邹从泽心虚，见东方稚朝自己走来，倒在地上也不停往身后挪动。
　　周围还有约摸二十人的禁卫军，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守在旁边，之前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也悄悄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发生何事。小百姓们议论纷纷，刚才还没敢出一句声呢，这会儿倒是一个个骂邹从泽畜生一般，叹世风日下。
　　东方稚没有跟他啰嗦，径直走到雚疏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长剑，表情冷漠地提起剑往下一挥，当场鲜血飞溅。
　　“啊！！！——”
　　但这一剑只断了邹从泽一只手，未曾伤了他的命。
　　“你妄念本王的王妃，哪只手碰过她，本王就废了你哪只手。”东方稚低眼看他，脸上表情就似这冬日之寒，“本王今日可以不要你的性命，待奏明皇上，必定要你死。”
　　“你、你敢！”
　　“那你又哪里来的天大胆子敢做出这样的事！你以为你是王爷很威风，可以目中无人，无法无天是吗？那本王是亲王，你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便是死罪，本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留你一命，只是不想你死得那么痛快。”
　　“我是崇宣的王！”
　　“崇你娘的崇。”东方稚复又将剑抛起，换了个手势握剑再一举扔下，直接插进了邹从泽的腿肉里。那孙子当即嚎叫得厉害，又许是因疼痛过度，昏了过去。“把这群目无王法的全部抓起来，送到都察院大牢。”
　　“是。”
　　等到吕曦发现苏许出去大半天不见人影回来而出门寻找时，出事的地方已经被禁卫军叫散了人群，平和如初。只是，吕曦路过几个小摊时，便听到有人言及方才之事，说什么‘那姓邹的是什么东西，欺负咱们都中小魔王’‘若不是齐王赶来，那王妃可就遭殃了’‘什么下作东西，还不如让我当崇宣王’……加上路旁有一滩血迹，现下国丧，谁都不敢杀生吃鲜肉，又怎么会是禽畜之血？细想之下，吕曦心中一惊，匆匆离去。


第198章 兄长心
　　皇城内, 新帝东方顺正在寝殿中批阅丧仪期间的公文。因公文数量繁多，他每日辰时例行完丧仪守孝便要回殿中处理政务，日中直至三更，从不懈怠, 日日如此。这会儿, 东方顺用过晚膳坐在案前才没多久, 兵部郎中苏远邦从前朝请旨入宫, 说有要事回禀。
　　“哦？”东方顺从一摞摞的公文之中抬起头来, 对内侍的回禀感到些许惊讶。听闻今日稚儿带妹媳回相府小聚了，这会子, 苏远邦不待在相府里陪家人老小，怎么来了宫里？“让苏大人到永和殿偏殿去吧。”
　　“是，皇上。”
　　东方顺本想看完手上这本公文再去见苏远邦，但转念一想，既然苏远邦在这么个重要日子也要跑进宫来回禀，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容耽搁, 东方顺当即起身更衣，让内侍总管传步辇。
　　候在永和殿偏殿的苏远邦，此刻正是心神不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 发现出门时太过匆忙, 官服尚穿得有些不齐整。“哎——”苏远邦连忙抚平官服上的褶皱，眉头深锁，脑子里正在想另一件事。
　　他匆忙进宫，是为了崇宣王当街羞辱苏许一事。
　　作为兄长, 在得知事情的一瞬间便暴跳如雷, 立马更衣入宫，想将事情回禀皇上做主。只是稍稍冷静下来后, 突然发现自己此举不太合规矩，况且东方稚那边的想法他还未询问，万一他们内心对此事的处理意见不合，又该如何是好？苏远邦突然愁苦了起来，最怕的，还是皇上的态度。
　　崇宣是边地，在邹家的管治下一向平和，所以邹家在崇宣的声望还是蛮高的；而崇宣又是一个重兵之地，大小将领外加士卒少说也有十几万人，这样的将门……皇上会严惩吗？
　　苏远邦心下一沉，想就此退出宫去。
　　“皇上驾到——”
　　但皇上来了。
　　“臣——苏志守，参见陛下。”
　　“平身吧。”东方顺走进门来掀袍而坐，然后正对着跟前这个脑袋低垂的苏远邦，心中生疑。他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志守有何要事，突然请旨入宫啊？”
　　苏远邦在东方顺手底下做事多年，从一介幕僚到如今的兵部郎中，他向来稳重沉着，办事得力，没有过一次慌张忙乱。可是今日，苏远邦目光闪烁，加上他衣冠不正，似乎来时非常匆忙。东方顺蹙眉，从这种种迹象来看，他虽未知何事，但心里已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苏远邦语塞，内心咯噔一下。
　　他左思右想许久，最终还是朝着东方顺抬手行礼，缓道：“启禀陛下，今日京都城中发生了一些事……臣是知情者，因事态严重，故特地前来向陛下奏明……”
　　“何事？”东方顺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今日……”苏远邦正欲将事情如实道明，但转念一想，按因果关系回禀也许会让皇上为难。于是，他话锋一转，将矛头调转到东方稚身上，朗声回答道：“齐王殿下在京都城二里街，持剑砍断崇宣王一臂，并将崇宣王关进了都察院大牢。”
　　东方顺倏时一惊，抬起眼来。但他并没有其他激动的表现，反而是默不作声地盯着苏远邦，二人对峙，仿佛整座大殿凝固了一般。站在旁边的内侍总管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远邦一眼，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便歪着脑袋想继续听这件事的后续。
　　半晌，东方顺收回视线，脸色铁青。见苏远邦久不作声，他只好顺水推舟地轻道二字：“为何。”
　　苏远邦半抬头看他，然后低下头去，双眼微红。
　　“因为……因为崇宣王当街调戏齐王妃，出言不逊，更动手动脚……齐王殿下知道这件——”
　　“什么！”
　　东方顺旋即拍案而起。
　　“皇上息怒！”看热闹的内侍总管被东方顺这个反应吓一激灵，慌不迭地跪下，满脸惊恐。他仔细回想方才苏远邦说的话，什么东西？崇宣王辱了齐王妃？这种给个天来做胆子都没几个人敢做的事情，那位崇宣王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陛下——”苏远邦顺势而跪，眼中含泪道：“臣自知今日贸然请旨入宫不合规矩，但是事关舍妹名节清誉，臣、臣实在是一时情急……”
　　“不必再说！”东方顺打断了他的话，心中气结。他也是别人的哥哥，这种听到就已经想把对方碎尸万段的事情，他岂会不明白感受？虽然苏许不是他的妹妹，但苏许是他妹妹最在意的人！苏许出了事情，东方稚必定心痛万分，换言之，不就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心痛万分吗？可恶！
　　东方顺越想越气，朝着龙案又拍了一掌，震得案上的东西都歪倒下来。
　　—
　　自东方稚带着苏许回到行宫，她二人就待在寝殿里没有出来过。泰王东方承闻讯赶来，也只能吃得个闭门羹。见此，他心中不安，便干脆坐在了齐王寝殿跟前的小凉亭里，任这冷风刮得如何紧，他都纹丝不动。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寝殿的门开了。
　　东方承脸上愁云未散，听到声响便立即抬头去望。见是东方稚，他忙起身朝她走去。
　　“稚儿——”
　　东方承特意压低了声音，还拉着东方稚远离寝殿范围。他们一路走到了后边廊房，东方承见四下无人才缓缓开口，问道：“许儿怎么样了？”
　　“受了些惊吓，给她喂了安神汤，方才睡下了。”东方稚说着，轻叹一口气。她从未见过天不怕地不怕的苏许会恐慌到如此地步，虽然表面上看似镇定，实则，在她没有入睡前，东方稚稍稍挪动半尺，苏许都会睁开眼来瞧她在哪，眼神里满是害怕。东方稚心疼，内心更多的是自责。
　　苏许外出，她应该派人去跟着的。
　　不应该一时大意觉得出门一会儿没有危险，世道难测，她们又是高位之人，理应时时抱有警惕之心才是。今日之事尚且算是救得及时，可若下次——东方稚摇了摇头。
　　这种意外，她想都不敢想。
　　“这几日丧仪，我会和皇上说许儿身体不适不便入宫，届时，就让许儿留在行宫之内上香供奉先帝，以表孝心吧。”
　　“子霁明白。”
　　“她这几天也需要人陪，要不然，我替你也告个假，你们两个一起待在行宫里得了。”东方承回身看她，可是东方稚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呆呆地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出神，眼中无光，唇色苍白。
　　东方承见她这般，知道她心中定是在为苏许之事郁结，也就不好再说。丧仪典制虽然重要，但无非是一个孝字。父皇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今日之事，也必定不会怪罪什么的……东方承又想，父皇若是在天有灵，倒不如让老天爷劈几个响雷，下雨天时，趁机劈死那些胡乱说话脑子里有非分之想之人，免得他们苟活于世还要走到跟前碍眼。
　　兄妹二人各怀心思，都是皱着眉头立在风地里，也不聊天也不唤人，像在僵持。随从丫鬟等无命令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候着，不敢有半点小动作，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东方稚忽然像是回过神来，自己咂咂嘴，欲言又止。
　　东方承看了她一眼。
　　“心中有事，不妨明言。”
　　东方稚吁一口气。她心想，这位多事八王与自己同在齐国多年，似乎因为经常相处的关系，已经渐渐熟知脾性。她从小就克制自己不要养成一些暴露人前的小习惯，只是这种从表情知内心的技巧，还是会有身边人看穿。“事已至此，不管皇兄认为子霁过分也好，鲁莽也罢，子霁忍不了崇宣王今日行径。子霁知道崇宣是大永边境要塞，子霁此举，恐对江山不利……但是，子霁不后悔，望皇兄体谅。”
　　东方稚念念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可东方承只是抱着手臂看她，越往下听，表情就越轻松，甚至还弯着嘴角想笑。
　　“皇兄，说正经的呢，你笑什么。”东方稚瞪了他一眼。
　　“笑你傻啊。”东方承不留情面地直接反驳，脸上一副嫌弃的表情，还顺带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悠，说道：“现在我又不是要怪罪你，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而且，那狗屁崇宣王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我还没找人扒他皮呢，怎么你反而在这里认起罪来？”
　　“可——”东方稚迟疑了一下，声如蚊讷：“可是子霁不止是想砍断了他的手，子霁想——”
　　“那就杀了他。”
　　不料，这句话从东方承口中说出竟是这般的风轻云淡，他仿佛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甚至对东方稚笑，然后看向廊外的冬景，因天气寒冷而缩了一下脖子。东方稚初时一惊，可是想到平日里东方承对自己说过的话与照顾，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见他原地走神，她也随着放空了起来。
　　“不必愧罪不安，有些人只是该死。”
　　东方承笑着看她，又补了这么一句话。


第199章 崇宣重
　　一时间, 崇宣王因调戏齐王妃苏许而被齐王东方稚怒斩一臂之事，传遍朝野。
　　众臣对此议论纷纷，就连入宫服丧时见了东方稚都不免多看一眼，然后和自己邻近的大臣低声讨论两句。他们知道崇宣王以下犯上是大不敬, 但是对于东方稚动以私刑却不太赞同。大多数人都觉得, 崇宣王邹从泽毕竟是皇上的臣子, 虽比东方稚低了一级, 但好歹也是边地王侯, 纵有过错也该由皇上处罚，怎么能让齐王自己动手？再者, 众人对于东方稚此举的动机也不明白，明明那只是假凰虚凤的表面夫妻，即使感情要好情同姐妹，也不至于这般残忍吧？
　　世间男儿大多都是这样的想法，唯有女子们得知此事可怜苏许的遭遇，更对东方稚的手起刀落赞不绝口。
　　意见分歧之大, 在京都城中闹起了不小的风波。
　　而此时在皇城永和殿内，皇帝东方顺正与朝中要臣就此事展开讨论，能在这个时候站在皇帝面前的, 基本都是皇帝亲信、三朝元老或者先帝钦点辅臣, 为了避嫌，东方顺特意没让东方稚以及苏丞相到场，与此事有直接联系的人独泰王东方承一个。
　　“现下先帝丧仪之际，崇宣王以下犯上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损皇家名声更藐视天威, 事情确凿毫无冤枉。朕倒是好奇，朝堂之上的两种声音是怎么出现的？”
　　东方顺这几日都被这班老臣子整得心情暴躁了, 支持将邹从泽罪罚的人也就罢了，朝中竟有人觉得东方稚太过分，说齐王同样有错，不该如此。这可把东方顺内心认定的是非颠倒了过来，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也一并拉出去砍了。
　　“启禀皇上，臣有话要说。”礼部尚书田季走了出来，躬身说道：“臣等之所以反对皇上处决崇宣王，有几件事想与皇上言明。丧仪期间禁止杀戮见红，齐王身为皇家中人应深谙此道却知法犯法，此为其一；崇宣王做事于礼不合理应受罚，但齐王对同属王侯动用私刑乃藐视朝堂律令，此为其二；再者，崇宣乃我大永险要之地，皇上若一时情急处决了崇宣王，怕是会对边地不利，激起民愤，此为其三。光是这三件事情，稍有不慎便与人诟病，举足轻重，皇上三思。”
　　东方顺抬眼看他，目光凛冽。
　　到底还是泰王看穿了东方顺的心思，他第一时间便站了出来，直视礼部尚书并朗声道：“田尚书此言差矣，本王有些不同见解，倒想与您探讨一番。”言罢，东方承朝着堂上的兄长看了一眼，得他点头示意，方往前迈了一步。
　　田季也不怕他，轻道：“泰王殿下有何见解不妨明言。”
　　东方承直视田季步步迈进，他虽不是武将，却在此刻迸发着武将的慑人气魄，给人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他剑眉一皱，便开口反击：“其一，丧仪期间禁止杀戮确是明文规定，但田尚书似乎倒果为因将矛头摆错了位置——齐王平白无故为何伤人，这难道不是崇宣王先做错故有此果？所以本王认为，这头一件根本不能怪罪齐王。”
　　“可是——”
　　“您别急，我还没说完。”田季本想反驳，东方承却径直打断了他。
　　“但是在说下面的看法前，本王倒想问一下田尚书，为何崇宣王冒犯齐王妃这个举动在田尚书的眼里，只是一个‘于礼不合’？”东方承眼望别处，表情冷漠：“相信在诸位大人的眼里，女子的清白比之性命更重。可为何今日有人清白被辱，田尚书却能说出这只是旁人的一次‘于礼不合’呢？寻常女子若受到冒犯，犯罪之人必会受到严惩甚至在第一时间将其暴打都不为过，今日齐王护王妃断其一臂，诸位倒认为这是过分了？可别忘了，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别说这只是区区边地王侯，更别说他冒犯的乃是堂堂亲王妃，更别说，这是在丧仪期间所做的大不敬之举。”
　　条条桩桩，东方承都把旁人说得一愣一愣的。田季在这时也有点动摇了，想到自己的确小看了女亲王的地位，心中不禁警钟大作。他的神色都有些慌张起来，碍于不想露于人前，故只是抬起手来擦了一下鬓边，强作镇定。
　　“至于崇宣于我大永的地位确实重要，处理不慎也的确会使人心动荡。”东方承回望堂上的东方顺，掀袍一跪，叩道：“虽边地需要维护，但如果让贼子逃脱律法同样不是明君之举。臣恳请皇上严查此事，一时的不忿终会成为资谈，但长久的放纵才是蛀蚀江山的根源。”东方承这最后一句，似是意指邹从泽，却又像在说朝中的其他人。旁边的大臣们有些站不住脚了，原本就支持处决邹从泽的人更是一同请奏，使得先前两方对立的场面霎时大变。
　　东方顺这才感觉心情好了一些。
　　他望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东方承，心中甚慰。
　　—
　　“给老王爷请安。”
　　“免礼。稚儿她们都在殿内吗？”
　　“在呢，您请进。”
　　这日，老王爷东方宪乔装进入行宫内院，特来看望自己那最近受了委屈的‘儿媳妇’。他虽是长辈，行事素来稳重，但得知此事时，他有着和东方顺东方承两兄弟同样的愤怒心情，气结在心，恨不得将邹从泽碎尸万段。只不过他面上波澜不惊，他希望以更稳妥的办法处置此事，以免给苏许带来另一种伤害。
　　毕竟苏许算得上是他另一个女儿，爱女心切，东方宪自是心痛万分。
　　甫一进门，只见东方稚正坐在案前抄写经文静心凝神，而苏许则是坐在边上的一个绣架前轻捻丝线，二人皆全神贯注做着自己的事情，就像在齐国时那样寻常且平和，并无二样。东方宪也不想扫了她们兴致，故微笑着走进来，对那日之事只字不提。
　　“父王来了？”东方稚留意到他，忙放下手中笔墨站起身来，走到东方宪跟前迎接：“近来天气多变，父王出外走动时可得小心着身子。哎，怎么鹦儿也不说一声呢……”
　　苏许跟着站起身来，轻声说了句‘见过父王’。
　　“我的好主子，怕不是您做事太过认真了，我方才便说了一声，您不曾听见不成？”东方稚的话音刚落，鹦儿便捧着一小罐从广安城带来的茶叶盒子和一把茶奁进门来，待东方宪上座后，她便细致地将手中器皿一一摆开，然后从边上盛炭的木篮子里取出几块耐烧的木炭放进炭炉中，开始为他们煮茶。
　　“我们偏殿里可还有都中的茶叶么？”
　　“之前那个么？不确定，要看看才晓得呢。”
　　见鹦儿惯性地沏起了在齐国时饮的茶，苏许想起，最近这段时间东方宪对于京城的茶水另有一番执念，许是先帝之故。这边东方稚还在忙着关心东方宪的身体，见他二人还未有空理会这般琐事，苏许便拉上了鹦儿一同到后边取茶。
　　东方宪看似与东方稚闲话家常，实则目光一直停留在苏许身上，直到她和鹦儿出了门外，他才打住了东方稚的话。
　　东方稚会意，便在东方宪身边坐下了。
　　“这两日，你不曾进宫？”东方宪问她。
　　“进了，但跪拜之后子霁便回来了，未曾久留。”
　　“哦……”
　　东方宪沉吟半晌，见东方稚没有主意，便出言安慰：“听闻这几日皇上都和重臣会面，子忠也是一起的，估计是因为崇宣王一事。未曾传召你，想必就是还没有定论，你且放心，此事错不在你，不会有事的。”
　　“子霁倒不怕责罚，只是在想那邹从泽会怎么样而已。”东方稚转过头去，神情落寞：“子霁原谅不了他，也不希望他可以全身而退。”
　　“顾虑到崇宣的重要性，他未必会死。”东方宪此言一出，让东方稚的内心凉了半截。
　　如果邹从泽不死，难解她心头之恨，也会让苏许的内心一直存在阴影。而且他们这间有这样的恩怨，来日若碰面，必定没有什么好事情发生……东方稚越想越愁，眉头快皱成川字，什么也解不开。
　　东方宪只好轻轻地拍着东方稚的肩膀，一言不发。
　　这是世间最为难的事情，权势越大的人，就越需要各种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皇家便是这样，少了权臣的支持，区区一两个智囊或是皇家血脉这种说法，又能镇得住谁呢。
　　但东方稚不甘心。
　　“皇上若对他宽容，无非是因为崇宣需要他罢了，对么？”东方稚突然发问。
　　“对，若不是崇宣之重，他早就死了。”
　　“那如果有其他人可以胜任崇宣王此职，并镇守边地呢？”
　　东方宪顿住了，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女儿。
　　那崇宣数十年来都是靠邹家守护，一时之间如果想要更换将领，谈何容易？只是东方稚的口吻很是坚定，仿佛胸有成竹，早就考虑过此事一般。


第200章 会夜茗
　　在一个下着雪的月夜, 东方稚携侍卫长雚疏悄悄出了别苑的门，然后上了一辆私用马车朝着西边住宅片区而去。
　　这是东方稚计划中的第一步，多少有些胆大妄为。但如果她不这样做，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路上, 东方稚坐在马车里沉默不语, 只是整个人躲在雪狐大氅之下, 眉头轻皱。随从的雚疏并未询问她此行的目的, 知道东方稚心里烦, 故只在心里分析，耳目一直留意马车周遭的情况, 随时做好保护东方稚抵御危险的准备。
　　“雚疏。”
　　“在。”
　　“你要确保此行，没有任何眼线。”东方稚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向来都被两位皇兄掌握，以方便她遇到棘手事情时有人能出来解围；只是，这样的保护有时候太过了，东方稚并无叛逆之心, 可偶尔也会萌生私自做决定的想法。见雚疏沉默，东方稚复又说道：“哪怕是让别人晚一天知道，也够了。”
　　雚疏点头, 轻道：“属下明白。”
　　马车行至城西一处精致小院前停下, 此处没有什么灯火，加上夜色浓墨，根本无法分辨从马车下来的人走到了什么地方。漆黑中，只隐约听见一句‘小的到后头等您’, 然后便见那驾驶马车的年轻人重新上了车, 吆喝着马儿往后巷移动。
　　他把马车停靠在后巷的一棵大榕树下，看似百无聊赖地在马车上瘫坐了下来, 掰着自己手指头把弄。过了一会儿，周围似是传来几声异动，但冬风刮得甚紧，若不是听声辩位能力极强之人根本察觉不出。
　　这时，车夫才稍稍抬起眼，轻道：“四下无人了。”是鹿蜀的声音。
　　车内的人闻声而起，掀开帘子走出来——正是东方稚和雚疏。“按照先前约定好的，你继续在此地等候，半个时辰后我以信号寻你，你再驾着马车来接主子。”今夜出行，东方稚独带了雚疏鹿蜀二人，考虑到躲开皇兄们的眼线不是易事，她根本不敢将此事交由他人去办。幸而，身边几个侍卫都是可靠之人。
　　“放心。”鹿蜀惜字如金，在这种重要时刻更显稳重。
　　随后，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便从榕树下而过，长袍落地兜帽遮脸，绕过一个稍显古朴的土地庙，便轻车熟路地从一扇破败的木门走出，最后绕进了另一座宅子的后花园里。
　　对路线如此熟悉，想必已不是第一次造访。
　　这所宅院之内，有一偏殿亮着微弱烛光，风吹摇曳，安静地等候来访的客人。殿内有一人正坐在塌前煮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边看火候却也边顾盼窗外，然后漫不经心地回转头去。
　　“咕噜噜噜……”水沸了。
　　他伸出手，在指尖与壶柄不过一寸距离接触时被外间心腹的声音打断了动作：侯爷，客人来了。
　　“快请。”他收回了手，起身迎客。
　　这个小院是前不久才被买下的，入户京都一个小商贾的名下，现时无人入住，平日也只有几个佝偻老妇负责小院的打扫与照料，鲜有生人往来。只是近日，小院里总会亮着烛火，雾浓时分不清殿内中人，但那烛火却会摇摇晃晃地燃上半夜，天将明时方恢复如初。
　　他起身去迎时，客人已到跟前。来人见到他之后随手便将头上兜帽摘下，笑道：“侯爷好兴致啊，怎么还自己煮起了茶来？”
　　“煮茶需要等待，茶好了，您来了，会让小臣更有成就感。”他也随着来人笑，心照不宣地请她入内谈话，然后回头朝心腹做了个手势，轻道：“你带雚疏侍卫长到旁边稍作休息，备些茶果点心。”
　　“是。”


第201章 武安侯
　　步入屋内, 东方稚抖擞着外袍将其褪下，轻拂衣袖上的更露雪屑，然后盘腿坐到了窗边榻上。“侯爷不必太过拘谨，自在些便好。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就不谈礼仪之数了。”言罢, 东方稚笑了一声, 自顾自地拿起茶壶斟茶。
　　“欸——”
　　“坐吧！”
　　东方稚再三劝说, 他才轻声地应下了, 然后坐到了对面，仍旧毕恭毕敬地不敢直视她。东方稚抿嘴一笑, 懒得再劝。
　　这便是将门之后、昔日战功赫赫的胡廷冲大将军的儿子，现今的武安侯胡广。新爵进京，东方稚这样的身份本不该与他们有过多的接触，毕竟百官之间闲言碎语太多了，她平日本就容易惹来礼官参奏……只是近日时局有变，东方稚趁着借官宴交流的机会, 私下结识了这位行事低调的侯爷。
　　若能结识一位有能力的伙伴，对于日后，可是大有益处。
　　“听闻过几日, 圣上对于崇宣王的判决便要下来了——”胡广沉吟一记, 复又抬眼看向东方稚，见她沉默不语，便轻问：“不知殿下，对于此事持何见解？”
　　这话倒是问得有趣。
　　东方稚暼眼看他, 笑了一声。
　　“侯爷不会不知道我心中所想, 有此一问，怕是想知道我在这当下与你私交意欲何为吧。”
　　邹从泽对齐王妃意图不轨以下犯上, 东方稚不顾任何章法礼节直接断其一臂，纵是个傻子，也能猜出在东方稚心中是把苏许看得何等重要。而今，圣上决定严惩邹从泽，于东方稚而言，自然是罪罚越重越好，还谈见解？东方稚明白胡广的顾虑，他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但行事谨慎，并不想在未知的情况下把自己搭进去。
　　“哈哈哈哈哈，殿下聪慧过人，小臣这点小心思……瞒不住您。”虽被看破，但胡广笑容豁达，并未有局促之色。
　　二人相视而笑，皆饮了一杯茶以视尊重。
　　饮完了茶，东方稚长吁一口气，方开始讲出自己想法。
　　“崇宣之地，侯爷可有驾驭之心？”
　　胡广骤然一惊，愣在了原地。
　　“其实武安与崇宣相隔不远，甚至有边沿城池邻近，若能将两地中间的小城归入版图，那么武安与崇宣便是一家，延绵甚广，如同拱卫大永的属地。加上两地同属边地，无论是生活起居还是言行交谈上都有共通之处，若能一同治理，其实也并无坏处。”东方稚看得出来胡广的惊讶神色，只是她没有理会，继续说着自己的盘算，先让胡广对自己的想法有所认可。
　　“这——”胡广眉头微蹙，不敢吐露太多。
　　其实他明白东方稚的意思，她只是想借自己之手将邹从泽甚至邹家彻底铲除罢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如果真的能统辖两地，何尝不是一种表现才能、为国立功的好机会？“只是殿下，臣作为武将，深知从将最忌一揽独大的道理，两地虽然相近，但合并为一处终归有利有弊，不一定是好决策。”
　　他委婉地表达着心中犹豫，更隐隐透露着自己忠臣之心，怕东方稚是来真的，更怕东方稚是来假的！
　　“侯爷为大永鞠躬尽瘁，本王佩服，更是替皇帝哥哥感到开心。”东方稚微微笑着，以同样委婉的话回敬。
　　胡广汗颜，面露惭色。
　　是啊，当今圣上是她兄长，她已是皇族中人，又有什么好贪恋的呢？况且……以她如今的爵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己以小人之心揣测她，不是交友之道。
　　“臣——”
　　“侯爷不必多说，本王都明白。”东方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侯爷有所顾虑，本王也只好把话挑明儿了说，与侯爷交心。”
　　“殿下不妨直言。”
　　“本王对邹从泽是什么想法，想必侯爷清楚？”见胡广点头，东方稚复又继续说道：“圣上虽然要裁决他，但是考虑到崇宣于我大永之重，邹从泽不会受到太大的责罚，而且能顺利回到封地，继续当他的一地之王。每每念及，本王便心如刀剜，实在不甘……这种心境，侯爷若能代入自身，自能明白本王的。”
　　胡广顺着她的话思索一番，不禁皱了一下眉。
　　确实，那样行为不端的禽兽，怎么能苟活于世，怎么能统辖一地？
　　“只是殿下，邹家在崇宣多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让邹家下台的。考虑到边地部署，考虑到崇宣民心，圣上也不会同意您的想法……”胡广开始动摇了，他将事情代入自身之后便对东方稚产生了信任。只是东方稚的想法太过简单，他虽然很少经历官场的勾心斗角，但对于边地的处置，他还是有自己的分寸在。
　　“不能立即处置他，这一点，本王自然明白。”东方稚轻叹一声，然后斜卧塌上，止住了话题。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悬挂头上的壁灯，心中百般纠结，郁结于胸。
　　与胡广谋划，此事若是被东方顺或是东方承任何一位兄长得知，怕是会责备她行事鲁莽。只是，她不想终日躲在兄长的羽翼下做事，她也想自己做出点成绩，不管是私心也好，忠心也罢，去了邹从泽，根本就是对大永百利而无一害的建议！
　　只是道路艰难，第一步该从哪里走起，她尚未决定。
　　胡广见她沉默，便随手提起了桌上的茶壶，给她斟了一杯热茶。
　　夜间风声呼啸，刮着窗纸呼呼作响，让这静谧的时辰增添了几分凉意。二人都没了头绪，只能相顾无言地喝着热茶驱寒。偶然间，东方稚望见胡广这小屋内摆着几样崭新的文房墨宝，上有红绸装饰，不禁发问：“那可是为入学新生预备的东西？”
　　胡广循声望去，笑道：“是了，小臣有一侄儿在都中生活，近日便要开笔入学，特意让底下人给他准备的。”
　　“这样嘛。”东方稚也笑了笑，恍惚间像是记起了循弟年间开笔入学的场景，那时候小家伙还特新奇地抓着毛笔看半天，问她毛笔上边的毛是用什么做的……蓦地，东方稚像是想到了什么，出神地念叨了一句：
　　“如果本王没记错，崇宣的另一个接壤之地，是魏国。”
　　胡广闻言，也停住了手中动作。
　　他好像听出了东方稚的弦外之音。


第202章 东方循
　　东方稚及雚疏鹿蜀回到行宫别苑时, 已近五更。连日来的事务缠身，加上与胡广的私下商谈，已经让东方稚身心俱疲。就连平日里对东方稚接触不多的下人们，只是偶然一见东方稚, 都感慨王爷近日看着憔悴, 不知是不是为了王妃的事操碎了心？
　　苏许知道东方稚心中所想, 也知道她频频出门定是有另外的打算。
　　只是每次想当面问及时, 苏许就想到那日在京都大街上邹从泽的无礼之举, 以及过往行人想帮忙却不敢动手的样子，隐约中, 似乎也看到个别登徒浪子嬉笑看戏，虽然动作极小笑声极轻，可却那样地刺眼，像近在咫尺。
　　“怕是日后，此事都会成为他们的资谈吧……”思及此，苏许心中愈痛, 她更怕这件事情会给东方稚带来困扰与闲言，怕别人对东方稚也指指点点，更怕那小傻子怒气上头, 又做出冲动的事情。
　　真是怕极了。
　　“主子, 那我们先退下了。”
　　“嗯，回去好好歇息吧，明日换天狗冉遗来，今夜辛苦你们了。”
　　“明白。”
　　这时, 东方稚与雚疏谈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许连忙把脑袋躲进被褥里，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润。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熟睡多时, 却没想到，那人回到寝殿之后更衣上床，第一时间便是探进被褥里拥抱她，轻声哄道：“是不是我回来的动静太大，吵醒了你？”
　　苏许埋在她怀里，只是摇了摇头。
　　“嗯？”东方稚又问。
　　“方才起风，窗户吹得吱呀响，所以醒了一会儿……”苏许怕她察觉到自己哭过，所以只一味靠在她怀里糯声回应，小心地蹭一蹭。“阿稚。”
　　“嗯？”
　　“你那么晚才回来，去了哪里？”苏许顺着感觉触碰到东方稚的手，握在手中时，只觉那手掌冰冰凉凉的，定是在外吹了不少寒风，且路程不近。这大半夜的，任是什么紧急公务，也不能够这般折磨人的吧？
　　“喔——是那多事八王啦……”
　　有些时候，哥哥就是用来背锅的。
　　对不起了，皇兄。
　　东方稚默念。
　　“嗯？”苏许这才抬起头来看她，对她的解释有些怀疑：“这大晚上的，皇兄为何找你？”
　　“就是……就是因为大晚上嘛，那个多事八王他…他说自己近日为情感之事心烦，烦得奏折也看不下，政务也忙得一团乱，特地找我开解开解……”东方稚还是不太擅长说谎，只是讲了两句，她就觉得自己耳根子都在升温。幸好殿中没有掌灯，苏许没能发现她的窘迫。“哎呀许儿，你是不知道那多事八王，他拉着我一直聊一直聊，要不是雚疏瞪他好几眼，怕是这会儿还被他拉住谈心呢……”
　　“皇兄开窍啦？”苏许只是笑，满是心疼地将东方稚的手捂在手心，轻道：“但是现在那么晚了，今日尚要进宫，就这么一点时间，都不够睡呢……”
　　“没事……”东方稚拉过她的手扶在腰间，紧紧地簇着她：“也就那么一两天，无大碍。再睡会儿吧，到时候下午我陪你到苏府走走。”
　　“好。”
　　见苏许没有再问，东方稚才稍作安心。
　　闭上眼时，东方稚的脑海里满是崇宣二字，她思绪不停地在搜索着崇宣版图与边邻接壤的地方，思考着自己今夜之计该从何下手。
　　—
　　午后，东方稚与苏许在宫里用过午膳，便带着东方循一同出宫，打算到苏府走走。东方循年幼，这些天跟着兄长们操办国丧已是不易，东方稚疼惜幼弟，特地向东方顺请求，想带他到宫外走一走。
　　东方循不过五岁，却是聪明伶俐，自开笔习文后功课认真，凡是长辈们问到的问题，无论学过没学过，这鬼灵精都能答出个所以然来。朝中大臣对东方循的表现赞不绝口，说他年纪轻轻甚有皇家风范，来日必定能成为皇帝的臂膀。东方顺很欣慰，他也明白这当中自然少不了东方承与东方稚在齐国日夜栽培的功劳。
　　“皇姐，苏大人的儿子与我同岁是么？”
　　去往苏府的马车上，东方循正满脸好奇地向东方稚问起苏府的事。小孩儿这些年身边的同龄人不多，陪在身边的几个亲信小侍卫自然不算，因为有等级关系，加上相处不久，没有交心之感。除了齐王府中雚疏孟槐的女儿齐念，东方循算是没有玩伴。而今，得知兵部郎中苏远邦的嫡子与自己年纪相仿，他自然是高兴的。
　　“廉明比循弟要小一些呢，不过相差不大。”苏许朝着东方循笑了，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道：“循弟就那么开心么？”
　　“开心！”小孩子说话，就是那么直言不讳。
　　东方稚一路都在看马车外的景色，没有过多参与他们的话题。听到东方循这会儿如此雀跃，东方稚不禁好奇地问起自己先前为他挑选的那几个小侍卫的事情。
　　东方循挠挠头，似在思索。
　　“不好？”
　　“不是。”
　　“那是如何？”
　　那几个小侍卫，东方稚是按照自己亲信的标准为东方循准备的，一日侍卫，终生追随，若这几人不能得到东方循的信任，那么培养他们的意义又在哪里？趁东方循还小，这些事情还需早日办妥。
　　“不能说朝酲他们不好，其实很多事情他们都很上心，也很尽责。”东方循见东方稚问得认真，那张小脸也随着严肃起来，一板一眼地向东方稚回答道：“只是循儿与他们接触的时间不长，平日里他们也只是跟进跟出，或是陪循儿念书，或是陪循儿习武，循儿信赖他们，但还未有皇姐与雚疏姐姐他们的情谊。”
　　东方稚沉吟了一下，然后看向身旁的苏许。
　　她挑了一下眉，似乎有话想跟她说。
　　要不，我叫孟槐搞点什么小流氓欺负循弟的戏码，让循弟和小侍卫他们增进一下感情？
　　你堂堂齐王，想这种鬼点子真的好吗？
　　哎——
　　“皇姐希望你的身边有可用之人，能陪你长大，日后陪你到魏国，协助你成为佳名流传的一代王侯。这四个人底子都不错，你大可将驭权之术用在他们的身上，当作试炼，培养一批人对你的忠心，如何？”
　　东方稚说得轻巧，可是在苏许听来，却是那样沉重。她不自禁地蹙眉，眼前这方五岁的孩童，在寻常人家正是玩乐嬉笑的年纪，可是在东方家，却是要开始学习运用驭权之术的时候了。苏许轻叹，也不知道阿稚以前是不是这样？
　　“嗯……循儿明白。”东方循乖巧地点点头，朝她二人微微一笑。
　　自从那天苏许在京都大街上出事，苏家人便没能再见到苏许一面，只能从东方稚口中得知苏许情况，心中担心得很，却无可奈何。而苏远邦的妻子吕曦，怕是这群人里最担忧且愧疚不安的。
　　这几日，吕曦一直都在内疚，若不是那天自己和苏许分开了，若不是自己思虑不周没有叫人跟着苏许，怕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使苏许受惊之余还让东方稚如此震怒。她每天都向苏远邦打听苏许的情况以及皇上对邹从泽的处置，可是每天传来的讯息似乎千篇一律，要么就是无大碍，要么就是未有决策。
　　今日迎接苏许等人回府，吕曦甚至羞愧得不敢抬头看苏许一眼。
　　“嫂嫂为何这般。”苏许看得出来吕曦的难过，所以在吕曦过于恪守规矩行礼时，苏许第一时间便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笑道：“平日里嫂嫂还说我是鬼灵精与我打趣呢，今儿怎么这般严肃，倒让我好不习惯……”
　　“许儿……”吕曦抬眼看她，满眼怜惜。
　　“我没事。”苏许回执她的手，“真的。”
　　吕曦难以表达自己心中情绪，但见东方稚一直站在苏许的身后，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二人，她心中才稍微开朗。也是，就算天塌了，眼前这位齐王爷也会为苏许撑起一片天的，至于那件事，何愁东方稚做不好呢？吕曦只得点点头，然后紧紧地扣着苏许的手，眼角湿润，差点要在人前落泪。
　　最终打破这样一个僵局的，还得是聪慧的魏王殿下。
　　他走到了二人身侧，奶声喊道：
　　“苏夫人苏夫人！不知道……廉明在家中么？”
　　吕曦一时诧异，东方稚连忙解释：“噢，循弟听说兄长的孩子与他年纪相仿正好作伴，所以一直闹腾着说要找廉明见面，探讨一下功课一起玩乐呢……到底是孩子，玩心重嘛……”
　　东方循撇撇嘴，他想说自己可没有一直闹腾呢，明明是皇姐让自己赶紧说句话。
　　东方稚瞥了他一眼。
　　小娃儿连忙把自己的嘴角摆正，换成天真无邪的笑脸。
　　“魏王殿下很是伶俐呢。”吕曦闻言，下意识便是躬身凑近东方循，蹲下身来。“廉明今日自然在家，殿下若是想和他一起玩，我这就唤人把他叫来，怎么样？”
　　东方循笑了，说道：“无妨，我去找他玩也可以，只是怕打扰到他做功课什么的。”
　　“不会。”吕曦也跟着笑了。
　　“初次见他，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的，但是为表心意，我特意让人准备了一副文房四宝，虽不是上好品质，但也结实耐用。”东方循朝自己身后做了个手势，一个小侍卫忙跟上前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苏丞相为国操劳多年，苏大人继承衣钵同样政绩明显。廉明与我同岁，希望来日，我能与廉明一起努力，长大了，也为大永做些实事。”
　　小小年纪，不过半人高的孩子却说出这样老成的话，属实是惊到了在场的人。东方稚望着他那认真且紧张的神情不禁笑了，这怕是魏夫人教的，让他出门在外注意身份，莫失了魏王的礼数与形象。
　　吕曦又惊又喜，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那么乖的孩子，真想摸一摸他的头。


第203章 亲恩情
　　此刻的皇城之中, 新帝东方顺正一脸铁青地看着案上的奏折，他一言不发，慑人的双眸直盯着面前的纸张，那眼里似有火, 要把这纸烧穿一般。伺候在旁的大总管屏气凝神不敢打扰, 哪怕东方顺已经一刻钟不见动静, 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是皇帝怒气正盛的时候, 大总管察言观色伴君多年, 岂会给自己找这不必要的麻烦。
　　要说起皇帝这火从哪来，其实也就不一会儿前的事。
　　前阵子崇宣王邹从泽闹出来的事情, 皇帝那叫一个生气，从苏远邦进宫禀报时，他便在殿中下定主意要宰了那个畜生不可。起初朝中大臣还会反对，因为考虑到崇宣的重要性以及邹家的名望，但自泰王进谏，反对的声音也变小了, 事情本该朝着皇帝希望的方向进展……然而今日，一封加急书信却从边塞而来，上面盖着大永国玺与崇宣王印, 应是邹家的信……大总管不能得知信中内容, 只知道皇帝读了信后沉默到现在……
　　大总管在心底默默叹气，抬眼却见殿外似有人影走动。“唔……”大总管思忖了一下，还是默默朝着皇帝一个躬身，然后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
　　殿门刚开, 门外等候许久的小内侍便朝他行礼, 轻道：“大总管，泰王殿下有事求见皇上。”
　　“这——”大总管有些为难。皇帝现在那么心烦, 想必是不想见任何人的。不过，如果是泰王殿下，是不是就能替皇帝排忧解难呢？大总管纠结得直挠手，心下一横，装作一副办不到的样子朗声回答他：“泰王殿下已经到殿外了吗？”
　　“是的，现正等候传召。”
　　“但是皇上他——”
　　“传泰王进殿。”
　　东方顺命令道。
　　崇宣这个地方，位置很是特别。
　　它位于大永的边境，地域辽阔绵长，似一道坚固防线包围着大永，北与诸游牧部落接壤，连接着旁边的武安地一角，然后便是魏国边境，再到高栗。此地连接数个要塞交通及喉脉，又因为地貌险阻气候极寒，能与蜀川一带并称天险，易守难攻，属于兵家险地。多年前，大永好不容易拿下崇宣一地的主导权，为了能将此地纳入版图，可是费了极大的工夫……那该是东方顺的皇爷爷辈了，当时的邹家满门武将，而且向来骁勇善战，皇祖派邹家到崇宣镇守，十年过去果然颇有成效，这使得圣心大悦，故破例赐封王爵，崇宣王的封号可袭三代，子孙若再立功勋便另作嘉奖。
　　东方顺本以为这崇宣王爵虽由祖上赐封，可一旦犯下滔天之罪同样能治他一死。殊不知，当年皇祖父对邹家的恩赐不仅于此，那崇宣王爵，可是实打实的可袭三代……
　　“你看吧，这就是那邹家老儿给朕的书信。”
　　东方顺将信件递给东方承时还是满脸不悦，但对比方才他自己一个人时的恐怖脸色已算好了许多。
　　东方承不以为然地接过，待将书信看完，也忍不住蹙眉。
　　“好家伙，皇爷爷给免死金牌就算了，竟还允诺王爵三代必不更改么？”
　　“朕也未料到竟有此出。只是，这信件确实是皇爷爷笔迹，按理说，那邹家老儿手中必定还有圣旨锦帛，再加上史官那边的记录，应该没跑了……”
　　其实东方顺在看到信的第一时间只想把信件撕毁，眼不见为净。可是，他如今的身份是皇上，他的所作所为关系着大永的一切，他不能贸然行事，否则，带来的后果将是预料不及的祸端与困境。
　　何况这件事关系着他的宝贝皇妹东方稚以及宝贝皇妹的心头宝苏许，他更要慎重。
　　“若是如此，怕是难办啊。”东方承抬眼看他，满脸愁容。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是从来不能反悔的。当年皇祖的确是答应了邹家保他们三代荣华富贵且加一块免死金牌，今日东方顺若将邹从泽治罪，那可就违背了皇祖当年之约，莫不说邹家会不会鼓动部下造反，光是这替祖上毁约的行为，东方顺就承担不起……“你赶紧查查，看看当年皇爷爷可曾说过什么‘有生之年’的话来？若是有，咱们倒能钻个空子……”东方顺着急坏了，恨不能去到皇祖父那个时候阻止皇祖父下决定。
　　东方承为难地撇撇嘴，“皇兄，您这是什么话？那邹家既能送来书信向您言明此事，必定是做好打算保那小子回到崇宣的。钻空子这事……怕是不可能。”
　　“难道就放他回去？！”东方顺急了，大喝道。
　　“这——”
　　东方承面对圣怒，一时也慌了神。
　　谁不想把那邹从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只是现今这种形势……东方承低下头，瞄见手中信纸上明晃晃的大永国玺印章以及皇祖父的笔迹时，攥得信纸发皱。“怕是，只能如此了……”他长叹一口气，只觉浑身无力。
　　从内到外的无力感。
　　—
　　而另一头和东方兄弟同样着急的，还有苏府上下。
　　苏许已经被苏远邦使计支走了，他只说是要和东方稚探讨一下上次没说完的兵部之事，让吕曦以及苏夫人陪苏许到后院中聊天谈心。苏许离开后，苏远邦便忙不迭地带着东方稚来到书房，进门时才发现，苏业和苏定国也在。
　　好家伙，三爷孙都等着聊事情是吧？东方稚默然。
　　“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东方稚忙抬手免礼，然后招呼他们坐下。下人们都退出去后，东方稚见他们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自是猜到了他们今日之意。“你们……”她顿了顿，轻问：“是不是想说许儿的事情？”
　　爷孙三人不约而同地一起点头，又是那样的担心和愤怒，真是越看越像……
　　青年，中年，老年，再加上外面的苏廉明，这四人可真是完美诠释了苏家人的成长……
　　东方稚一时有些走神。
　　“殿下，这件事情您做得一点儿错都没有！”率先开口的竟是向来沉稳的老丞相苏业，他激动地说着话，那发白的胡子也跟着一颤一颤：“那个畜生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做出这样灭绝人性丧尽天良的事情，您砍他一只手还算轻了！若是老夫，必要宰了他！”
　　“我——”
　　“就是！”第二个发言的便是向来斯文有礼说话简洁的苏定国，他剑眉倒竖，威猛之容与往日经商笑脸简直就是两个人。“我早年也去过崇宣那破烂地方，听过这烂人的事情！真是恨不得将他手刃……不！应该摆出十大酷刑来，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
　　“他……”
　　“十大酷刑不够！不够！！”最后一个叫嚷起来的自然就是苏远邦。这个人平时就已经够聒噪了，现今遇到这种事情，便更显激动。“这个人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妹妹的啊？我他——”只不过要说到某些粗言时，苏远邦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两位长辈一眼。
　　苏业和苏定国同时朝他点头，示意可以骂。
　　“我他娘的真想立刻冲进天牢捅他百八十刀！！”
　　……
　　东方稚一时被他三人的反应镇住，好几次想要插嘴都说不上话，只好默默地听着他们叫骂邹从泽，待他们骂得累了，才长叹一口气。
　　大家那么激动，想第一时间保护苏许，这样的情绪，东方稚是可以理解的。
　　莫说是几位至亲，当东方稚第一眼看到邹从泽做的畜生事时，她何尝不是震怒？也不知道当时对着邹从泽飞身一脚是怎么做到的，她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浑身似有无尽的力量，看到邹从泽趴在地上还大放厥词时，她是真的很想一剑插进那人的心脏，让他从此都出不了声，活不过来。
　　可就是一瞬间的理智……到底让她下轻了手。
　　“殿下……”苏业见她默不作声，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老臣是太担心了……”
　　“我明白……”
　　“殿下，我也是爱女心切。苏许那丫头虽然从小到大惹祸不少，可真要说让她受委屈，那等同于在我心上剜刀子……”
　　“我明白……”
　　“殿下，我——”
　　“我都明白……”
　　东方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再说。
　　“许儿的事情，我知道你们的担心比我更重，你们的痛恨比我更深。只是，这件事的处置不在我，他邹从泽是怎样的人物，想必你们也是了解的……”东方稚说完便从座位上起身，然后毕恭毕敬地朝他们一个躬身，使得他们一阵慌乱，也跟着东方稚起身作揖。“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出弥补，那个人，我也会想办法对付的，请放心。”
　　四人互相作揖而拜，皆是深深一躬身，然后久久不起。
　　苏业低垂着头朝东方稚行礼，眼睛突然不受使唤地开始涌起眼泪，怪难为情的。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来长叹道：“那日将这小孙女托付殿下，能让她陪伴殿下左右，实乃我苏家之福，是令老臣能够无憾长眠的决定啊——”
　　东方稚感怀，轻声笑着：“许儿何尝不是我一生之福呢？苏相，言重了。”


第204章 惜往日
　　齐王的马车回到行宫别苑时, 早早便有一人在门前等待。他双手揣在袖中，身上披着温暖的氅衣，除外别无暖身之物，在这寒风呼啸的夜间实在看得冻人。
　　“王爷王妃小心。”
　　“嗯。”
　　待马车上的人下来, 他才稍稍地动了一下脑袋, 看向东方稚与苏许时, 很自然地换上一个灿烂笑容, 道：“回来了？”
　　二人皆是一怔, “皇兄？”
　　也不知道东方承今天晚上在行宫门前等了多久，瞧他这满头风霜, 怕是在那里站了好些时候吧。东方稚似有感应，所以在东方承陪她们回寝宫的路上故意放缓脚步，甚至提前向身边鹿蜀打起眼色，示意他先陪苏许等人回去，自己和泰王有事商议。
　　鹿蜀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前面的步伐。
　　“嗐……”东方承自是把东方稚的这些举动放在眼里, 见她对苏许关心得无微不至，不禁笑了出声。他紧了紧衣袖，在路过一处回廊拐角时喊住了东方稚, 然后和她在原地止步, 一同目视前面苏许回殿。
　　前面的苏许久不见东方稚跟上身边，自然疑惑。但她回头看到东方稚正和东方承站在不远处朝她微笑致意，心下清明。“王爷许是有事要和泰王商量，南七, 你和鹦儿先回殿中准备东西吧, 时候不早，我也有些乏了。”
　　“是。”
　　其实苏许大概明白东方稚这几日在忙碌些什么。
　　今日回苏府, 东方稚有大半的时间留在苏府书房内，听说哥哥他们都在，聊公事不假，怕是聊起崇宣王那件事吧。苏许不懂朝堂之事，而那如梦靥一般的人物也让她不想回忆，故多次假装不知，她也宁可自己对这件事的后续一概不知。
　　只要有东方稚那让人安心的笑容，她就会放心。
　　没事的。
　　东方稚曾这样安慰她。
　　这一边，东方稚和东方承已经站在风地里沉默许久。
　　这熟悉的感觉让东方承回忆起前不久刚出事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外面陪东方稚说话。那时候的东方稚神情疲惫，为了邹从泽的事伤神，东方承还特意安慰过，有些人杀了便是杀了，不需要顾虑。只是……东方承心情沉重，回想起今天看到的皇祖之信，突然不知道如何向东方稚交代。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去冒险，冒天下之大不韪替皇兄违约，亲手杀了那个人。
　　可是皇兄今日已经决定，放邹从泽一马。
　　这个事——
　　东方承犹豫地看向东方稚，却发现她正在看自己。
　　“皇兄——”东方稚轻吐一口气，在这寒夜化作一团白雾，轻轻柔柔的。“有何事不妨向子霁言明，你也踌躇大半天了，到底是打算说还是打算不说？”
　　“你啊……”
　　东方承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
　　“你少有这般犹疑不决，往日里可是特别果敢干脆的。你说吧，是不是邹从泽的事情出现了变数，不能治罪？”东方稚心中预料过这样的结果，所以哪怕是真的，她也算有所准备。只不过，还是会有点失落罢了。
　　东方承见她已经猜到，也就不瞒，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这兄妹二人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出神，为了同一件事感到无能为力。寒夜的风又密又急，深更时，这风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刮在脸上竟有几分刺痛感。东方承就是在这么一瞬间满怀愧疚，他咂咂嘴，苦涩地笑着说道：“皇爷爷在时与那邹家曾有过约定，要保他们三代王爵不变，而且有免死金牌，不管是位份还是性命，我们现在都动不了他……”
　　东方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色，转瞬即逝。
　　“这样么……”
　　“皇兄初登帝位，很多事情还不能随心所欲……”东方承说着这话时，脑海里不禁回忆起东方顺那悔恨至极的模样。作为胞弟，他知道兄长的心情与他无异，同样的，此刻的心痛，东方承也能与他共情。“稚儿，我与皇兄盘算过了，那邹家的免死金牌也就用那一次，这回放过他，下次必能将他绳之于法，治个死罪……至于位份一事，多得是法子将他拉下来……”
　　东方稚抬眼看他，五味杂陈。
　　“皇兄啊。”
　　“嗯？”
　　“子霁知道，若非办不到，你们是绝对不会放过机会的。放心吧，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道理子霁明白，虽不能立时解恨，但如果鲁莽行事造成不便，那是子霁不想看到的。”两位兄长多年来待她极好，其宠溺程度与当初皇伯父无异，一时不能替她解决麻烦，东方稚又怎么会有怨言？他们的恩情已经给得太多，东方稚都不知道怎么还了……
　　东方承点头，还是有些自责。
　　—
　　国丧过后，京都城内乃至大永各地一应凶礼之物才陆续拆下，礼部官员忙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他们还得继续操办一项大事——那就是新皇东方顺的登基大典。
　　按理说，新皇登基总会恩赦天下，崇宣邹家本以为东方顺会给他们几代功勋一个薄面，让邹从泽之事就此过去；岂料，东方顺登基之后处置的第一件政事，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邹从泽之罪以免死金牌抵消’，丝毫不给机会，更有削权之意。有邹家的友臣上奏不妥，说皇上登基理应多行善举，免死金牌乃贵重信物，不应该就此消用。
　　“朕行不行善举，难道，只能从这一件事上来证明？”东方顺说话时甚至眼角都不抬，语气冷漠。“免死金牌本就是免除死罪之用，难不成有人得了这恩赐，就能一辈子以此抵罪吗？此事无需再议，朕——金口已开。”
　　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东方顺本想让邹从泽死，如果你们还要劝谏，可就是你们的不礼貌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半句。
　　于是伴着新皇登基大典落幕的，便是这一道处置邹从泽的旨意。
　　崇宣王邹从泽，以下犯上对齐王妃不敬，其罪深重，今以祖上免死金牌抵罪，即日遣返封地崇宣，罚俸十年，撤崇宣大将军职务，无召不得回京，以儆效尤。
　　各地王侯在参加完登基大典后便陆续准备离京事宜，这其中，三王车队是离开得最快的。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那三王车队正好跟着‘押解’崇宣王邹从泽的车队出发，平日里不曾带过的精兵护卫今日一应安排，那将京都大街塞得满当当的威武军士，总在无形中透出一股杀气，像要把前头的崇宣车队给吞了……
　　所以走在最后头的崇宣兵士是非常慌张的，他们怕自己走出京都地界就会被暗杀。
　　都怪咱们王爷，竟犯下这般禽兽不如的事！一个崇宣士兵暗骂。
　　“主子，这马车上晃晃悠悠的，您怎么还在看公文？也不嫌头晕。”
　　齐王府的其中一辆马车上，正坐着东方稚与苏许、鹦儿和南七。也不知道东方稚近来是不是过于勤奋，那公文总是不离手，不让她继续看吧，像要了她的命一样难受。
　　东方稚瞥了鹦儿一眼，复又把视线转回公文之上，说道：“哪里。我只是回程无事做，刚好手边有几本武安的册子，想要好好看看……”
　　“武安？”苏许闻言，凑近了东方稚身边，“这个名字好熟悉，是齐国以北的武安么？”
　　东方稚很自然地便将自己的脑袋靠在苏许的身上，甚至挪动了一下屁股调整坐姿。“是啊，就在齐国的北边，属于边塞。这武安之地虽然不大，但是地貌险要，治理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我看了好些天了，觉得那武安侯实在有本事，排兵布阵很是新奇，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得到武安百姓的信服……”
　　苏许顺从地摸了摸东方稚的头，柔声回应她：“阿稚这般欣赏武安侯么？”
　　“是啊，”东方稚一边说一边翻阅着手上的纸张，暗生不忿：“倒是这个武安侯的位份太低了，依这人的本领，拿个更高爵位才适合，啧啧啧……”
　　苏许轻声笑了，没有回答。
　　说到这种朝廷之事，鹦儿和南七是从来不会插嘴的。见那二人陪坐身边百无聊赖，苏许便主动找话题，提起了东方循和苏廉明的事情来。
　　“小公子和魏王殿下竟这般投契，还要结义为异姓兄弟？”
　　“是哦，那个鬼灵精，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词儿，自从那日在苏府玩了一日，便叫嚷着要和廉明结拜，说是以后共同进退，同甘共苦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小毛孩的友情……”
　　南七甚是放肆地大笑起来，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言语间对魏王不敬。“咳……”南七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喃喃自语：“是奴婢妄言了。”
　　“小孩子嘛，做事情就是那么直接的。”方才还沉浸在公文里的东方稚冷不丁地跟上了她们的话题，看来，一直都有认真听呢。
　　苏许又忍不住摸了摸东方稚的头。
　　“咋啦？”东方稚不解地看向她。
　　“你也是小孩子。”
　　苏许莞尔，满眼爱意。


第205章 赴雪场
　　顺利回到齐国后, 东方稚早早地去处理好先前滞停的公文事宜，办妥后，便向东方承讨了几日‘假期’。“行，没问题, 尽管去。”东方承答应得爽快, 就连平日里喜欢打趣她的习惯都没了, 像变了一个人。
　　东方稚低声笑, 说道：“皇兄可别答应得那么快, 到时候子霁真离宫了，你不要私底下说我不仗义, 留你一个人处理政务哦。”
　　“哪能——”东方承不甘示弱，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皇兄在你眼里肚量那么小？”
　　“唔——”
　　东方稚也一脸认真地思索起来，表示他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气得东方承伸手拍了她一掌。
　　“行啦，既然有打算就早点出发吧，就当是带她散散心。”东方承一脸没好气地看着自家妹妹，嘴上说着虽然很是嫌弃, 实则关切得不得了。他知道东方稚定要想办法替苏许开解心结的，而这妹妹也没有当甩手掌柜说走就走——瞧这堆得一摞摞小山般的折子，一定是东方稚连日熬夜批阅的吧？这人, 倒是给他省了不少工夫呢。
　　东方稚点点头, 溜了溜眼珠子，似乎想起些什么。
　　“那我回来的时候，给皇兄带点什么？”
　　“带什么？”
　　东方承被她这话问得迷茫。
　　“稀奇古怪的什么东西都行啊……皇兄~你年纪可不小了啊，若是想得到姑娘家的芳心, 你总得……我的意思是, 你送点什么也应该吧？不然的话，你小心自己四十岁还打光棍, 孤家寡人~”嘿嘿嘿今天又是成功捉弄到多事八王的一天！东方稚说完话就赶紧撒丫子跑路，临了还不忘记趴在门边再叮嘱一句：记得嗷，你如果想要我带东西，随时派人来信！我走啦！
　　“喂！”东方承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叫嚷着：“东方稚！你这个小滑头竟敢打趣皇兄！”
　　真是没点规矩！
　　东方承佯装生气。
　　其实就算没有发生那档子事，东方稚也打算和苏许出门几天稍微玩乐一下的。这寒冬腊月，北齐没有什么特殊的山川景貌，但却有望不尽的雪，像是能把这天地盖起来。苏许在广安城多年已经见过雪景，但都是宫中的雪，府中的雪，街上的雪……虽然好看，但和东方稚想带她看的景不同。东方稚想带她去广安以北的雪场看雪，去些辽阔的地方，少有人迹那种。
　　“那雪场方圆百里没几户人家，你若是和许儿去那边，记得多带几个人。”
　　晚膳后，东方稚特来和老王爷请安，顺道说起了自己的打算。东方宪闻言只是点头，知道这女儿行事有分寸，自不会阻拦。
　　“雪场？”苏许有些好奇。来齐国那么多年，似乎很少听阿稚提起……
　　“不是很远，坐马车约摸一天路程便能到。”东方宪柔声回答她，提起这雪场时脸上笑意浓浓，似乎回忆起很多美好的事情。“旧年间我也试过带稚儿到雪场走动的，那里山岭低矮平川多，在这冬日正是落雪极厚的时节，偶有小兽出没，还能练一练狩猎的本事……若不是后来国中事多，我也不至于这么些年都未曾去过……”
　　“是呢，子霁记得那时候母妃也同行雪场，还赞叹那里景色好。”
　　他父女二人心有灵犀地谈笑着，提及那去世多年的先王妃和阖家趣事，又是欢乐又是唏嘘。苏许听得入神，不自禁便随着他们的话语对那雪场风景憧憬起来。啊~竟然还能有一个地方雪堆比宅子还高，且连日不化么？“父王也一起去吧？”苏许见他其实也挺想念那里，不由得发问。
　　“我这一把年纪了，也不是没去过那里，跟着你们这些小年轻去掺和什么？”东方宪笑着摆手，沉吟道：“不去啦，要是路上颠簸身子不适，倒还要你们费心来照顾我的。我倒是觉得在这府中休养比较惬意，适合我——”
　　苏许为难地撇撇嘴。
　　东方稚回过头来看她，轻轻地拉过苏许的手牵着。
　　“去吧，把身边几个都带上。”东方宪望着她们这般，满目慈爱：“就是别贪玩浑忘了回府的日程，玩着玩着人丢在外头了。”
　　“父王——”
　　“好好好，嫌我啰嗦了嫌我多管闲事了……”
　　“没有啦……”
　　最后随东方稚苏许出行的身边人，是五名侍卫以及鹦儿南七，别的一律不带。
　　初时南七还想说‘王爷您不是说那雪场鲜有人迹吗，现在咱们加起来也就九个人，十个人都不到的阵容，真的不怕山贼？’，只是出发前，南七看到那五名侍卫正是东方稚身边五大侍卫——雚疏、孟槐、鹿蜀、天狗、冉遗……瞬时没了意见。
　　好吧，如果是这五个人，的确没有任何的危险呢。
　　据说雚疏侍卫长就能一个打二十个？
　　九人轻装出行，除了府中家眷及部分心腹以外，再无他人知晓齐王的行踪。他们一路乔装北上，以最轻快的速度前往雪场，路上偶有不错的风景，但都飞逝而过。苏许一整天都靠在马车窗边张望着，只见原先鳞次栉比的宅院逐渐变少，离广安城越远，那景色便从城郊村庄炊烟变为又高又直的枯木，它们似毫无规律地分布在官道两侧，却又让人感到那样整齐。马车从辰时行至黄昏，仅在晌午时分在路上稍作停顿歇息，故这半日路程已经快到雪场边界。
　　“啊~~~~”苏许小心翼翼地将半个脑袋探出窗外呼一口气，一团白雾迅速凝结又四散，融入这一片雪景中。“这里的雪，果真要比广安城厚上许多……”
　　临近入夜，只见那红日不知何时悄悄滑下了山脚，金光穿过云层一束一束地绽放着，然后被这灰蒙蒙的天色掩盖，投射到那白茫茫的雪地上时闪耀了一瞬红光便消失不见。护在马车周围的鹿蜀几人不作耽误，见雪场已经近在咫尺，忙快马加鞭赶往，想要在马车停下之前安排好雪场的接待事宜。
　　这是齐国私人雪场兼猎场，没有对外言明到底归属于谁，但是这十数年间能进雪场附近游玩的仅有王府中人。
　　故——
　　“嘶，原来是齐王府的另一个后花园啊？”南七惊叹道。
　　雪场占地极广，又因为四下无人居住，所以更显辽阔。旧时东方宪只在雪场留下七八个守林人，真正扛起防御之事的军队都布置在十里外，所以乍眼一看，这雪场像是天然坐落于此，像一处被遗忘的绝美风景无人问津。东方稚也是在故地重游之后才有了更深的感触，儿时竟真的被父王骗了一遭，以为这里是没人来的山坳坳呢！
　　可恶。
　　“参见齐王殿下，参见齐王妃。”
　　那七八个守林人在雪场一带生活了那么多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是平淡。今儿也无特殊传令却突遇齐王驾临，要说不慌乱是不可能的。东方稚与苏许未让他们行叩拜大礼，因见他们都已年过半百，不太忍心。
　　“免礼罢。”东方稚开口道。
　　“谢殿下。”众人这才缓缓起身，然后佝偻着身子脸朝雪地，没一个敢抬头看东方稚。“不知殿下驾临，小的们准备不周，请殿下恕罪……”
　　“本王也是一时兴起途经雪场想来逛逛，你们何罪之有哇？”东方稚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他们站在这里说话实在是不方便，天要黑了，难道就不能进屋说话？“倒是老人家，不知道这附近可有地方留宿？这冰天雪地的，怪冷呢。”
　　她说话轻柔，丝毫没有齐王爷的架子。守林人也是才反应过来，几兄弟团团转地想要给东方稚带路，险些撞到了一块儿去。
　　“小心些……”苏许忙叮嘱。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雪场周围没有什么灯火，幸而入口处树木不多，若是借天上月光和这雪色倒也能依稀辨认前路。守林人们忙从自己随从马驹身上拿出火折子和油灯，几人前几人后地跟着东方稚等人。
　　“这雪场啊，其实还真没有什么大房子……”守林人一边在前头打着灯笼照明指路，一边回身等候东方稚，娓娓道来：“旧时老王爷只让小的兄弟几人照看好这片地方，为了不玷污这好景，小的几个都在那头——住着。”说着，守林人还冲远处指了个方向，那边离雪场入口大概一里地，晃悠地亮着几个火把，看起来也是稀疏。
　　估计也就够他们几人屈就。
　　“不过殿下莫担心，这些年小的在雪场中也捣弄过一个小院子，偶尔作为巡山歇脚用，未曾真正住下。今儿殿下来了，小的自当唤人将物件准备妥当，让您与王妃能够好好歇息。”
　　“老人家，这边就你们几兄弟？”
　　“对的。”
　　“老人家的妻儿呢？”
　　“喔，他们住得稍远些，时不时也会过来探望帮忙，或者是小的们每月告假家去小聚……”
　　“原来如此。”
　　那就好。
　　东方稚长吁一口气。
　　其实她这一路上过来非常害怕这几位老人家在雪场守了十几年一直孑然一身未曾婚配……嘶，如果真是这样，总感觉和戏文上说的什么‘守皇陵’没有区别！还好，他们和那样的人物还是不一样的。小王爷安心之后放开了不少，得守林人指明方向后便拉着苏许往雪场中走去，想要看看那别致的小院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第206章 四方院
　　雪场中的小院子说大不大, 但是说小也不算小。这是按照最具齐国风情的格调建造的院落，四方整齐对称分布，但没有往日四方院那么讲究布局，只于正中坐落正厅, 主卧室排列其后, 设四所偏屋左右簇拥。正厅前面还有杂物房和厨房马厩, 院中摆放着守林人往日用到的农具或兵器,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看着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守林人取出火折子将院中的灯火点上，复又朝东方稚作出请的手势：“殿下, 这便是小院。往日小的与几兄弟会在这边做些简单膳食和喂养马匹，虽然没有居住，但也每日打扫清理的。还望殿下莫嫌弃……”
　　“哪里话。”
　　若是对比平日里接待皇亲的规格，此地自是简陋；只是如今东方稚本就抱着以普通人出游的打算，这一方小院面面俱全干净整洁，已经是很多普通人都奢想不来的待遇了。“来雪场之前, 我还想过要在林子里就地扎营呢，如今得此住所，已然幸运。老人家们, 现天色已晚, 我这边也还有底下人可以帮忙，你们就先去休息吧，夜深了路可不好走。”
　　守林人忙不迭地点头，连忙和东方稚的身边人交代说这小院里备的炭火在何处、床铺被褥收纳何处、茶具碗具归在何处以及小院中储备粮食的地窖位置。
　　东方稚和苏许依偎在一起, 两人一起看着守林人忙前忙后地叮嘱这叮嘱那, 不禁笑了。
　　“阿稚。”
　　“嗯？”
　　“我在想，如果哪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外出, 身上钱银不多，遇到衣食住行的问题会怎么解决呢？”苏许歪着脑袋看她。
　　东方稚哈出一口气，作出沉思状。“唔——那就让我到大街上表演杂技，卖艺养家？”
　　“没个正行。”苏许嗔骂。
　　不过……
　　若真是有朝一日她们无依无靠在这路上，遇到什么事情时，能顺利解决吗？保护与照顾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己拥有那无上的权势与能力，她苏许能做到的有限，那么东方稚将她照顾得那么好，是不是因为东方稚一直在努力地争取和尝试呢。
　　苏许拉着东方稚的手，躲在她温暖的氅衣里莫名感触。
　　守林人走了，走之前还是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生怕东方稚他们这几个人照顾不好自己，然后在这雪场受了委屈。孟槐站在小院门前一边挥手道别一边喊着别担心，甚是滑稽。
　　“快回去吧——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我们能照顾好王爷王妃的！回去吧——再不回去你们房子里的灯都燃没喽！浪费火蜡呀！——”
　　雚疏扶额。
　　她这个夫君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夜间本就安静，在这空旷雪场更甚。自入夜后，冷风便吹得更紧了，他们九人忙活了一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被冷风一吹更显疲惫。
　　“主子，都安排妥当了，您先和夫人入内休息吧。”
　　还是办事面面俱到的雚疏，见她二人坐在小院中已有许久，还特地新备暖手炉递到她们面前，另一手拎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扶她们起身。南七和鹦儿收拾完屋内也一路小跑赶过来，一人一边，护着自己的小主人。
　　东方稚拉着苏许的手，二人相视一笑。
　　“大家都忙坏了，各自休息去吧。”
　　众人点头应下，才走没几步，便听到鹿蜀和孟槐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惊讶之中带着点兴奋，兴奋之中又有点‘吓人’，嚷嚷着：主子！主子！这屋里有不少上好的打猎装备，机关陷阱弓箭一应俱全，咱们可以去打猎啦！！！


第207章 猎场欢
　　“驾——”
　　朝日如微醺, 这片雪地沉睡一夜之后才蒙上点点温热阳光，便有数人骑着高头骏马驰骋，马蹄踢踏，叮铃当啷地给静谧撕开了一道口子, 变得热闹起来。“幼时我与父王总在前面的林子打猎, 有野兔, 有狍子, 有狼还有熊！可不像寻常林地的猎场哦, 这里的走兽凶得紧！”
　　两位天之骄女般的主子，两名忠诚体贴的大丫鬟, 齐王府五大侍卫，一行九人虽身份各异，今日却都有着不错的骑术，各驭一良驹，全员猎装，神采奕奕。
　　“你可别小瞧, 我旧时也随爹爹去过塞北，路上见的大虫和毛熊不比你少！不就是打猎，真以为我只会绣花？”苏许第一时间发话, 还傲气地哼了一声, 把咱齐王爷的气势都给压了下去。旁边的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哟哟地叫喊起哄，笑得开怀。
　　孟槐暗自点头，低声念叨：王妃的拳脚功夫就挺厉害, 不然怎么天天追着王爷打？
　　“好哇, 今日雪霁天明，便到前面林子猎兽, 做个比试，何如？”东方稚笑望苏许，见她兴致高涨，心下欢喜。
　　“赢当如何？”
　　“当奖！”
　　“输当如何？”
　　“当罚！”
　　众人皆笑，又一扬鞭，直奔前方而去。
　　“旧时不知景色美，今日随主子到这儿，突然就懂了为啥古人都喜欢游山玩水的心情了。您瞧这白茫茫的一片，瑞雪兆丰年，待过了年关，咱齐国粮仓必定又是丰收！”走至一地，鹿蜀忽而文绉绉地讲起几句典故，还有模有样地扬着手，一副感怀相貌。边上的天狗听了他的话大笑两声，接上他的话茬：
　　“哈哈哈鹿儿，你这咬文嚼字的毛病是怎么个回事？我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指以前没时间出来玩，暗示主子多点外出呗？”
　　“去去去去去，你鹿爷我向来都是斯文人，别把我跟你们这些一介武夫相提并论昂。”鹿蜀冷哼一声，故作得意。
　　东方稚和苏许只是看着他们笑。
　　“鹿侍卫，可别啰嗦了。”鹦儿扯着马上前，一手扶着马鞍上挂的箭囊长弓，轻道：“你瞧那前边，有野狍子。你若是不想立这个头功，鹦儿不才，今日想试试……驾！——”
　　一声高喝，鹦儿座下骏马腾蹄鸣啸，立即往前奔去。
　　“欸？！”
　　“哇，鹦儿姑娘竟然偷跑！”
　　“好家伙！”
　　鹦儿一举，众人始料未及，大受震惊。原本还在循规蹈矩地陪伴东方稚与苏许狩猎的数人，胜负欲在这一瞬间全被挑了起来。“驾！——”马鞭噼啪作响，众人皆紧跟鹦儿马蹄之后，又是大呼小叫又是吓唬鹦儿，你一言我一句，吵嚷极了。
　　苏许和东方稚倒是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头，也不急着抢这个“头功”，甚至还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打他们的马，让他们都跑快些，不要落后。
　　“呜呼！！呜呼呀呼！！！！”
　　……
　　鬼哭狼嚎之中，属孟槐叫得最欢。
　　苏许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看向东方稚，道：“他们这么吵闹，当真是为了狩猎么？这声势，在这雪地又传得快，怕是方圆二里地的走兽都已闻到动静，慌张地躲起来呢。”
　　“你以为他们真为了狩猎呐？”东方稚哈哈大笑，一副了然：“一群没怎么出过府门的家伙们，今儿得了机会不顾规矩，必定会疯魔一些！而且鹦儿哪里会拉长弓猎走兽，她虽聪慧，但还是欠缺点力气…”
　　苏许愕然，“那——”
　　“傻许儿。”
　　东方稚忍俊不禁，看着她不解的样子就觉可爱。于是一时心血来潮，东方稚径直伸出了手去拉苏许的手臂，一个眼神示意，苏许便很自然地配合着蹬了一脚马镫子，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跃起，再被东方稚拉入怀中。
　　这般猝不及防，吓得苏许紧紧地攥着东方稚衣领，神色惊慌。
　　“没事，许儿坐得可稳当了。”东方稚凑近她耳边说话，又是一笑。
　　“你净是胡闹……”苏许蹙眉，身体却不自禁地靠着东方稚，双手则揽紧东方稚的脖子。“可王爷不是说要比赛？如今将臣妾抱在怀里，弓不用了，箭不射了，输赢也不重要了？”
　　“瞧爱妃说的。”东方稚将她往自己拉近，讲得故弄玄虚：“那就把本王今日的战绩归于爱妃，让爱妃独占鳌头，如何？”
　　“呆子。”苏许仰脸看她，“那王爷输了，该罚什么？”
　　“爱妃说什么便是什么。”
　　东方稚柔声应着，目光灼热。
　　苏许一时恍神，忍不住吻了东方稚，俯她耳边轻道：“那便罚王爷今夜，芙蓉帐内，卖力些……”
　　要领罚的东方稚神情一怔，也没敢看向苏许，只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她试图装作没听清，但没一会儿，耳根子就出卖了东方稚的内心，如秋叶般红透了。
　　“王爷？这是怎么了，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冻的。”
　　“真的？”
　　“爱妃现下戏谑，可得小心自己明儿下不来床——”
　　苏许莞尔，“王爷一言九鼎，最好说到做到哦。”
　　九人在雪地里跑了大半天，从日出时分到哺时，仅日中休息过一阵子吃了干粮，可见众人为了比赛夺得头名是多么上心。回去小院时，各人马背上都有收获：最显眼的莫过于雚疏射的一头狍子，一箭正中其眉心，如今摇晃马背上倒像大胜归来的旌旗；孟槐和鹿蜀射的都是兔子，而天狗冉遗收获不多，都是辅助别人为主，故特地摘了雪中浆果和野菜。最特别的是南七，她钓了十来条大鱼。
　　“七丫头，怎么旧时不知你冰钓的功夫那么好？还以为这回吃的都是山间野肉，而今却因为你，咱们能平添了几道河鲜呐。”
　　寡言少语的雚疏侍卫长开口称赞，吓到了南七。
　　“哎哟，这是哪里话，都是运气，都是运气！”南七笑得很“狂妄”，丝毫没有语句里谦虚的意思，“也是鹦儿帮得好，不然我哪里整得来那么多鱼？”
　　“哈哈哈哈哈……”
　　东方稚随着众人一起嬉笑，不料却被南七抓到了把柄。
　　“您可别笑得那么积极哦王爷，您不是说赢了当奖输了当罚嘛，可是您跑了一整天，都没猎到几个战利品，光顾着散步了——这么论起来，您是不是该……”南七的一双眼睛直在东方稚和苏许之中来回，像是在说：你们两个今天一整天都腻歪在一起，别人打猎你们赏景，如今还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东方稚看向苏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
　　“本王……本王事先已经和王妃做过约定，若本王输了——”
　　“哎！”
　　东方稚这个榆木疙瘩脑袋，难道要把这些话也当众人的面说出去吗？这一下可把苏许急得脸红，她忙捂住了东方稚的嘴，打着圆场说道：“王爷说，她今日若是输了，改日回到府中，会给大家每人两日休沐，外加十两银子~”
　　“哇！！！！！！！！！”
　　“两日休沐！！！！！！！！！！！”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休沐’二字吸引了去，再也顾不上苏许那通红的脸，也看不见她二人私下窃笑的甜蜜表情。孟槐更是激动地拉着雚疏一阵欢呼，摇得雚疏端坐马上头晕目眩，当即黑了脸。
　　“主子，属下不想和孟槐一起休假。”
　　“欸？”
　　“准——了——~”
　　远离朝堂，不用处理公务的日子总是让人感觉到那样舒适。
　　吃过一顿别有滋味的山间野炊，东方稚沐浴后躺在小院厢房的床上，舒服地直叹气。“许儿啊许儿，还是当个普通人家好，不用天天想那么多事情，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苏许正在她边上梳妆，听她这话不禁笑了，打趣道：“你若是普通人家，那你怎么能这般逍遥自在？你须得每日担心柴米油盐，须得每日为生计谋划，那些琐事堆积在一起，和处理公务又有多少不同呢？”
　　“呃——”这倒也是哈。东方稚躺在床上直挠头，小声嘀咕道：“那我还是当一个废物王爷吧，一切生活起居由皇兄养活着，天下太平交给他，而我只负责太平……”
　　“哪有你这样赖皮的。”苏许笑她。
　　不过这都是一时戏言罢了。苏许知道，东方稚向来都是负责的人，这次出宫玩乐好些日子，她必定又是批阅奏折到深夜好几次，处理完不少政务才肯出发。毕竟，那被东方稚喊作‘多事八王’的人‘多事’过好多回，跑来齐王府叫东方稚歇一歇，歇一歇，齐国不会突然坍塌的。
　　苏许正走神，下一秒，却突然落入了东方稚的怀抱中，柔和的香气将她瞬间包裹，侵袭着她每一寸神经。“阿稚……”苏许有些愣神，不解地看向身后的人。
　　“本王可不是赖皮的人哦——”东方稚靠近着她的耳边，笑得很是狡猾：“今日答应了王妃，那本王必定，说到做到……”
　　苏许望向她的眼睛，脸颊霎时飞红。


第208章 破冰局
　　东方稚对待她, 总是疼惜如珍宝。
　　不管是生活上的大小事，还是闺房之中的那点小乐趣，东方稚从来都是温柔地对待她，如湍湍流水, 细腻得很。而当苏许偶尔那么一次想要她不那么温柔的时候……她也会照办。与其说东方稚总是受不住苏许的撩拨而上钩, 倒不如说是苏许彻底沦陷在东方稚的温柔里不可自拔, 才会一次次地想要吸引东方稚, 都是为了让东方稚用尽全力拥抱她。
　　“很晚了, 该睡了……”
　　苏许在东方稚耳边轻喘着，尚未平复的气息吹拂着东方稚的脸颊, 根本劝不动她早些安歇。“怎么呐，你当真想要我明儿下不来床么？你就是…就是不想带我出门玩……”
　　“我哪有那么坏……”东方稚轻轻地揽着她，见她脸上潮红未散，心底总是像有小鹿乱撞，促使她想那些事情。“许儿累了，那——那我们睡觉啦？”
　　苏许笑着倒在她怀里, 轻道：“怎么，王爷是不会累的是吗？”
　　“我么……”东方稚沉思了一会儿，旋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么厉害？”
　　“不是很累, 就是第二天的时候手会有点酸, 然后嚼东西的时候舌尖有点痛……”齐王爷一本正经地诉说着自己的贴身感受，惹来了齐王妃的一顿毒打。
　　“你！……难道是我害的么！”羞死了羞死了！这个阿稚在说些什么话！
　　“嗯，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要不然我还是多些跟雚疏他们学习一下强身健体的法子吧, 好歹……锻炼一下就是, 这个四肢，这个……手什么那个力气之类……”
　　“不理你！”
　　苏许羞得直背过身去, 挣脱了东方稚的怀抱。
　　傻许儿。
　　东方稚心中大乐，忙又屁颠屁颠地贴上去，伸手从苏许腰间环过，抱着苏许闭上了双眼。“好啦，睡觉啦，许儿……”
　　“臭阿稚……”
　　“嘘，睡觉了。”
　　—
　　次日，东方稚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天还是灰蒙蒙的。奇怪，感觉睡了好几个时辰了，怎么天还没有亮？她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见苏许还在熟睡中，忙又替她将被褥掖好，然后蹬着靴子披上大氅就下了床。
　　走到外间，东方稚才留意到外面亮着不少火光，隐约之中还能听到鹦儿他们谈话的声音。她默默地将房门打开，一阵寒风夹雪呼啸而来，直扑东方稚的面门。“嘶——”她冷得倒吸一口气，引起了院中人的注意。
　　“给王爷请安！”
　　“给主子请安！”
　　“啊，都起来吧。”东方稚眯缝着眼睛缩在温暖的氅衣里，鹦儿连忙赶上前来替她准备手炉，替她梳理头发。好一阵忙活，东方稚才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有些迷糊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了。”鹦儿慢条斯理地替她将长发绑起，见她身上衣服还没穿整齐，表情里不禁带了点责怪。“早膳快准备好了，今儿下雪，故看着时辰早。主子怎么不多穿点衣服？这冬日里可是最容易染病的。”
　　“我还以为是在三更天里呢，这么黑的天……”东方稚笑嘻嘻地看着她，复又看向院子里的其他人，说道：“待会儿弄完了都到我屋子里来。”
　　“是！”
　　吩咐完，东方稚便退回了屋里，回过身看向鹦儿说：“和七丫头准备一下梳洗的东西吧，我先去里面把许儿喊起来。”
　　“好。”
　　冬日雪急，这雪场又不像是在齐王府，能用的东西都有限。方才东方稚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只能围在院中的火堆旁一边干活一边取暖，这么个大雪天，岂不是会把人冻坏。东方稚不忍心属下们受苦，便想着让他们将早膳酒水一并搬到厢房里来，大家一起坐在大厅取暖吃喝，一边赏雪一边说笑，岂不美哉？
　　待苏许梳洗过后换完衣服，底下人也将桌子抬到了厢房里，七手八脚地摆上昨日未来得及处理的几只烤兔子，一并洗好的浆果和新煮的小米粥，看起来很是丰富。
　　“哎哟哟，这早膳都赶得上我在王府吃的五顿饭了。”东方稚连连感叹这雪场的兔子肥，坐下时却发现自己面前的几个人站得跟标兵一般一动不动，满脸不解。
　　苏许会意，出言劝道：“都站着干什么？一同坐下用膳吧！不然阿稚让你们进屋子里来干嘛，看我们两个人吃么？”
　　“啊？”
　　那七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南七首当其冲地坐在了苏许身边，笑嘻嘻地感慨这地板被烘得真暖和。
　　既然有人当了‘出头鸟’，当然是没在怕啦。
　　大家纷纷坐下，依次排列围坐桌前，还是正襟危坐的模样，身子骨挺得比门板还直。
　　独有鹦儿和南七随意些，见他们这般紧张，都笑了。
　　“让你们陪我吃顿早饭，好像要杀了你们似的。”东方稚脸带嫌弃，大手一挥，说道：“呐呐呐，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东西啊，今天要是吃不完，回了王府可有你们好看的。”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东方稚翻了个白眼，“赶紧吃吧，我的好部下们。”
　　五大侍卫和东方稚的关系虽然亲密，平时也试过陪东方稚一同用膳，但五大侍卫同时在场的情况……怕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加上过节之际他们作为部下不可逾越，故同台吃饭的特例还是首次。用膳时，这几人还是下意识地以服侍东方稚苏许为主，见东方稚手空了就忙着递茶水，见苏许停筷了就去递帕子，半刻不消停。鹦儿见状忍不住笑，戏谑着：你们这般上心，倒显得我和南七失职了。
　　那五大侍卫闻言，窘迫地笑了。
　　“行了行了，不要拘谨。”东方稚挥挥手，摇头叹道：“我和许儿的一些小习惯，鹦儿和七丫头是最熟悉的，即便她们没注意到，我们两个也不是废人，自己动手也无妨的。你们呢，主要职务还是负责我们的安全，今日既然无事，咱们就坐到一起好好地谈心聊天，打发一下时间……咋啦，现在和我有距离感？”
　　“哪能啊！”孟槐当即嬉皮笑脸起来，接话道：“这不是怕中了您什么陷阱么……”
　　东方稚斜了他一眼。
　　雚疏当即给了孟槐一拳。
　　“嗷！”
　　“无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槐和雚疏的日常互动总是那么有趣，三两句话就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不得不说，在枯燥无味的生活里，活泼嬉闹的孟槐一直都扮演着开心果的角色，为了让别人高兴，老是在雚疏跟前讨打，都不知道是他无私奉献还是喜欢受虐……
　　“你看看你看看，都是当别人相公的人了，孩子也那么大了，咋一天天没个正行？”好兄弟鹿蜀有点看不下去了，一脸嫌弃道：“也不知道你小子是哪里来的好福气，哥几个里就你有妻儿……啧啧啧……”
　　“咋的，羡慕我是不。”孟槐轻哼了一声，悄悄地把头挨到雚疏身上。雚疏也没理他，只板直身子喝粥，目不斜视。
　　几个兄弟异口同声地吁他。
　　“哎哎哎，冉遗之前和紫罗在跟前打情骂俏怎么不见你们这个反应啊？好大胆哦。”
　　“那能一样？你看看我们尊敬的侍卫长想理你么。”
　　“我管你呢，她是你们尊敬的侍卫长罢了，可对我来说，她只是——”
　　“是什么？”
　　雚疏终于有动静了，她回过身来一把揪住了孟槐的耳朵，声音异常冷酷。
　　“哎哟哟哟，疼疼疼啊雚疏！”
　　众人又是一阵笑，见孟槐吃疼地求饶说‘您当然也是我尊敬的侍卫长大人啊娘子’更是被逗乐，天狗冉遗两兄弟甚至连饭都不吃了，一同挤到孟槐身边去捉弄他。原本拘谨而沉默的‘席会’就这么因孟槐雚疏的打闹而破冰，东方稚和苏许看得直乐呵，见雚疏最后还是饶了孟槐撒开手、背向众人莞尔一笑时，心里顿觉甜蜜。
　　冷艳又全能的齐王府侍卫长，笑起来的时候那个温柔劲儿……可太有杀伤力了。东方稚忙拉上鹦儿和南七一起感受这种美好，四个小姑娘对着他们几个叽叽喳喳地笑，气氛融洽至极。
　　这种日子，能有几回啊。
　　东方稚歪倒在身后软枕半躺着，听他们打闹和八卦，偶尔听得几句精彩的便跟着起哄吆喝，笑得嘴角都有些麻木了。本以为那几个侍卫里属孟槐和鹿蜀最调皮，可今日这么一放肆，她发现天狗和冉遗两兄弟其实也很活泼，他们甚至敢当众捉弄孟槐和鹿蜀，那计谋得逞之后坏笑的样子，可是东方稚这十年来都未见过的。
　　这群坏小子……
　　东方稚满脸欣慰地在一旁看着，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放松。过两日便要回程了，真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回想起自己从京都回来时想的计划，也不知道具体落实得怎么样？她可太期待计划终成的那一天了……


第209章 正其心
　　建和元年, 三月。
　　不记得是哪一天的清晨，东方稚外派的心腹持密信回府，那展开不足两指宽的小笺落在东方稚手上的时候，她开心至极, 连声说好。府中人都奇怪齐王爷这是得了什么信息那么高兴？东方稚却摆手说没事, 只笑道：“天气不错, 该开春了, 开春！”
　　开春？鹦儿疑惑地看向南七和苏许, 嘀咕着：主子这是中了什么邪？
　　新帝登基后，改元建和, 推行新治，力求在五年之内给朝堂来个大换血，广纳贤才，更着重巩固疆土，培养新一代朝臣班子。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东方顺即位后, 有几个老臣知道皇帝需要新臣子的上位，故甘愿辞官隐退，其中就有辅政多年的苏业苏丞相；但东方顺对老臣们谦和, 觉得元老辅政有功, 准允辞官一事不太仁义，特在朝中设立内阁，将几位老臣子加封内阁学士官职，无事时可不用上朝议政, 官爵权位仍在, 但实际操办由底下人负责，一来免了他们走动尽忠之苦, 二来稍削了老臣们的权，搏个好名声。
　　“你瞧瞧你瞧瞧，皇兄这一招多精明？”齐宫下了朝回府的路上，八王还一个劲儿地在东方稚耳边叭叭，滔滔不绝道：“内阁这部署是真的高啊，旧时我的父皇你的皇伯父就想设立内阁，但苦于没有时机，所以一直搞不来。如今皇兄把内阁办起来了，刚开始能削老臣子的权，后面就能多点招纳自己人，整个内阁只听皇上一个人调遣，集权计谋之最！”
　　“行了行了，说八百遍了。”东方稚没好气地将他推开，这个八王实在聒噪！
　　东方承不服气，还想要上前继续说，却被东方稚一个眼刀定在了原地。
　　“稚儿——”
　　“皇兄——”
　　两兄妹僵持不下，一个非要讲，一个不想听，可苦了身后跟着他们走走停停的一大群人。“哎好吧好吧，你继续说，待走到循弟那边可就不准再讲了啊。”东方稚认栽。
　　“诶嘿！我就知道稚儿还是愿意听皇兄说话……哎哎哎！你个丫头，跑那么快我怎么讲！停下！给我站住！”
　　东方承话音未落，东方稚便拔腿就跑，扑腾扑腾地使出了浑身力气，又惹得后边一群人追赶不及。这丫头！东方承气得站在原地直叉腰，思忖这个向来听话乖巧的妹妹什么时候学会这般耍赖了？但他又却未想过，东方稚平日里捉弄他那么多遍，又怎么算得上‘听话乖巧’呢。
　　兄妹二人你追我赶地来到泰王府华昶宫时，不约而同地气喘吁吁，疲惫至极。“我都说、都说让你别跑了……呼……累死我了……”
　　“哇，那你不追我，我不就停下来了……”
　　死要面子的两兄妹还在犟嘴，谁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华昶宫前，宫人们见两位王爷来了便赶紧行礼，有眼力见的小内侍先行入内请安回禀，没多时，魏夫人便拉着东方循的小手走了出来，满脸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喘着大气的王爷。
　　“你们这是？……”
　　“见过魏夫人！”
　　东方承和东方稚连忙从地上爬起身来，笑得非常尴尬。
　　这是哪个多嘴的家伙那么快通传？瞧瞧，本王的形象可都一下子搞没了。
　　得了吧皇兄，就你那点形象……
　　欸？——
　　“今日前来，实则是想看看循弟近日的功课学习得如何。”东方稚很快便恢复到正经的样子，毕恭毕敬地躬着身，谦逊得体。这么一个大转变惹得魏夫人也以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忙推着东方循走上前，佯装生气道：“循儿，怎么不向皇兄皇姐请安？”
　　“循儿——见过皇兄，见过皇姐。”
　　还是这么奶声奶气精灵可爱的样子欸。东方稚笑眯眯地看着他，被他这句请安喊得心都融化了。“循弟乖。循弟最近在学习些什么呢，能不能告诉皇姐呀？”
　　东方循仰着小脸看她，一脸认真地回答着：“今日先生跟循儿讲了魏国之事，告诉循儿魏国的疆土有多大，城池几何，民众几何，以及魏国的风俗文化。”
　　“哦？”东方稚故作惊讶，笑道：“那我们进去说吧。”
　　按道理，这一年间，夫子的主要任务是教导东方循读书识字，教他四书五经，懂人伦礼法；但东方稚私下另有安排，她特地让夫子改动了课程内容，将其中的一半时间换成魏国知识课，让夫子先教东方循对魏国的认识。明面上嘛，东方稚是说想让东方循早些了解魏国之事，从小培养他对自己属国的认知。
　　至于实际上……
　　“循弟，皇姐考考你，魏国边上的这——一片区域，属于什么？”
　　魏夫人到外间让人准备茶水点心，底下人也未曾跟进殿里，故只有东方承陪同着他们两个来到疆域沙盘面前。东方承眼尖，只是见东方稚随手一指便看出了那地貌险峻的地方是崇宣。嗯？东方承不禁瞄了东方稚一眼，总感觉稚儿这个举动并非无心。
　　但小小东方循又怎么会明白这当中的意思呢？他只是踮起脚尖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挠了挠自己的额头，试探性地问东方稚：“是崇宣么？”
　　“对。”东方稚莞尔，摸了摸东方循的脑袋。
　　她并不急着说自己想说的话，因为她知道夫子今天教了东方循哪些内容，而得了新知识的东方循肯定会按耐不住性子向自己哥哥姐姐分享新知识的。不出她所料，在得到东方稚夸奖后，东方循便雀跃地说道：“循儿知道崇宣呢！”
　　“知道多少呀？”东方稚又问。
　　小家伙的表情可神气，他故意将手背在身后，像是学着夫子教书的样子摇头晃脑说道：“崇宣之地，乃魏国边邻，地貌险峻，易守难攻，乃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大永防御北部蛮敌的屏障之一~”
　　东方稚和东方承见他这般可爱都不禁笑了，本来东方承还不太在意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但东方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格外留心。
　　“循弟，若崇宣是魏国属地，你又该如何？”
　　东方承这才明白东方稚的用心。
　　起初底下人来报，说近日魏王的课程有所调整，东方承还不以为然，觉得这必定有稚儿的道理；可是今日，稚儿既然那么直接地问出这句话，想必她是想让东方循日后将崇宣纳为魏国版图，顺道将那驻守崇宣多年的邹家踢走吧？东方承心中不禁叹然，稚儿这步棋下得那样长远，内心终究还是十分在意那件事的。
　　“嗯？”东方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东方稚，不是很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东方稚复又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轻声说道：“循弟那么乖，必定希望自己为大永立功，日后到魏国当一个好王爷吧？”
　　“当然啦。”东方循答道。
　　“那便极好。”东方稚笑了，细心地替他整理衣领，漫不经心地说着：“那崇宣之地险要，是大永自古以来都要拼死守住的地方。如今当然不需要循弟去守护，只不过它是魏国的边邻之地，崇宣百姓又与魏国百姓习性相近，若循弟来日当了一个好王爷，能把这个地方也替大永守住的话，自然是最棒的……”
　　这段话来来回回地念叨着，倒也没说让东方循来日将崇宣之地拿下，只轻飘飘地诉说着崇宣的重要性以及魏国的风土人情，一来二去，绕得东方承都有些晕了。他想从这几句话里猜测自己妹妹的小心思，可是怎么想都欠缺点什么，好像思考的方向错了……
　　唯有东方循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听明白了东方稚的话外之音，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东方稚上朝之后一直都没回寝宫，底下人回报说她和泰王爷往华昶宫去了，苏许那一直不安的心才镇定下来，回身去找南七和鹦儿忙碌齐王府内务之事。
　　两个丫头一刻钟之前说去打水，这会子也不知道打到了哪个边境，这么半天还没回来……苏许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独自在寝殿中踱步，一边收拾着东方稚昨夜批阅公文未来得及好好整理的信件和笔墨。
　　在收拾桌上几本零散的诗集时，苏许不小心碰掉了边边早就摞好的七八本奏折，公文大开散落一地，凌乱得很。“欸——”苏许心中暗道不好，手忙脚乱地将这几本公文一一合上，才整齐地叠到一起，然后放回原处。
　　她不敢多看一眼公文中的内容，也遵从某些不该她忙碌便不该知道的规矩。
　　只是偏偏有一张小纸条，它像是个顽皮的小精灵从公文中滑落出来，上有几道极轻的折叠痕迹，想必是被东方稚细心压过才变得平整，没有那么邹巴巴。苏许也不想去看这小纸条上面的内容，可是这张纸太小，上面的内容不多，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躺在地上实在太晃眼，都不需苏许留心记，她就看到了全部内容。
　　“崇宣之事，听凭差遣。”


第210章 告白夜
　　是夜。
　　泰王爷东方承用过晚膳后也并没有要安歇的意思, 反倒派人出宫请右相常五味到府中，想要聊一聊关于盛州的事情。
　　最近盛州表面上并没有发生什么谋乱之事，东方顺登基后，那梁家父子倒也对东方顺恭恭敬敬——毕竟现如今叫盛州了, 而不是盛国。那梁克只是个郡王, 盛州事务多数是由盛州州府处理, 这个郡王更像个挂名王爵, 闹腾不起多大的风波。
　　但东方承想未雨绸缪, 他不希望有任何事出现在意料之外，兄长日理万机太辛苦, 他希望自己可以替他多担待些。
　　“按你这么说，那梁克终日待在府里喝酒作乐，梁寅也不多出门，苦兮兮的？”
　　常五味受东方承差遣，特地派了稳妥之人打听盛州动静。今夜见东方承传唤，他特意将这数月来获得的情报分文不差地汇报给东方承, 希望他能放心。但东方承听了只是沉思，那眉头紧皱，一晚上就没展开过。
　　常五味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手中情报, 劝慰道：“王爷，您何必对盛州之事如此担心？”
　　“你是不知道那梁家人有多狡猾。”东方承蹙眉，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道：“我看那梁克就是天生反骨，他儿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梁审倒是自从出事下台后彻底没了动静, 那个只知道玩女人的废物我不担心……”
　　“呃——”常五味似懂非懂,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
　　总不能说，因为看到他们父子面相上不妥, 长着一副会通敌叛国的脸，所以捉拿吧？加上他们早无实权，盛州距离齐国何止千里，哪怕那梁家父子要动点什么歪心思，他们也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呀！常五味摇了摇头，咱家王爷就是思虑太过，把这些事留给皇帝去想不好么？
　　万一啊万一，被皇帝知道了他私下调查梁家人，然后下边的小人一挑唆，说泰王爷其心不正想要和梁家人串通可怎么整？
　　东方承还是自己闷头思索，并没有理会常五味。
　　“王爷……”
　　“嗯。”
　　“其实，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嗯……”
　　“其实您如果真的那么顾忌盛州，为何不向圣上禀明，到盛州去治国呢？”
　　“嗯……嗯？”
　　东方承条件反射一般从座位上弹起，看向常五味时有些严肃。“右相这话，是个什么意思。”他是铁了心想陪在东方稚身边照顾她，这件事旁人不知，可常五味这个心腹不可能不知道。他到齐国赴任以来，多少人劝他自己治国，可是他都不当一回事；怎么今日，自己最信任的臣子也说出这种话啦？
　　“您别生气，”常五味忙接上话，轻道：“臣知道您是为了齐王爷好，为了齐国好。只是这多年来，二王同治一国虽有好处，这其中的坏处与舆论，您也不是不清楚……再说了，齐王爷从政也那么多年了，底下也有了自己的心腹和大臣，行事时，齐王爷自己就考虑得很稳当，何况有人辅助？您自己治国的事，臣以为……没有差池。”
　　“我不想考虑这种事，莫提了。”但东方承还是第一时间否决了常五味的提议，表情坚定，丝毫没有三思的意思。常五味吃瘪地点头，见他已经没有心情讨论其他，便俯身行礼退出殿去。
　　东方承心中烦乱，干脆合上所有书卷，就在书房的软塌上睡下。
　　他知道朝中大臣对于二王一国多有怨言，只是如今齐国治理算不上真正平稳，循儿也年幼，难道要让东方稚自己兼顾治国以及辅导循儿一事？他是东方稚的兄长，也是当初和东方顺做过约定、此生必定好好守护妹妹的人呐……“总不能因为那对反骨父子，就把稚儿抛诸脑后……”东方承躺在软榻上喃喃自语，心中百味交杂。
　　他想着心中之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睡着后，东方承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所有事物都看不大清晰的梦，他只茫然地在其中走着，身边好像闪过了很多熟悉的人，可样子和人物根本对不上号。他有些慌乱，一直漫无目的地在这个世界里走着，心里第一次出现了害怕的感觉。
　　“王爷？”
　　朦胧间，有人喊他。
　　“是谁？”
　　“王爷，我在这。”
　　“你在哪！”
　　他只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可是他越想回忆起是谁，他身边的一切就会变得越扭曲。“你在哪里！”东方承心里觉得毛毛的，他不理解这天地间的事物为何会碎裂在一起。而那在混沌之中出现的声音好比此刻的救命稻草，他用尽力气往声音来源处追，那道声音就会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你别走……别走！”
　　东方承惊呼出声，然后猛地从梦境中跌醒。
　　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见周围尚且是熟悉的书房，而桌上烛火未灭，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王爷？”耳边忽然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东方承下意识抬起头来，才发现软塌边守着一个人，而自己正紧紧地拉着那人的手，死活不肯松开。
　　“啊。”
　　东方承一下子又懵了，还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先把手放开。“绮生……你怎么在这？”
　　绮生有点疑惑地看着他，见他确实不是开玩笑的意思，便解释道：今夜是您约了我二更时分到书房里见您，说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啊……”东方承应着她的话，可脑海中却一直想着方才的梦。
　　那种在梦里无助又无力的感觉过于真实，而那道呼唤他的声音又是那样地救赎……他本以为只是思绪太过烦乱而梦邪，可是醒来时，那个救赎的人守在身侧……这种感觉，真的太奇妙了。东方承心中一阵触动，却又只敢抿着嘴沉思，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绝世难题。
　　对于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泰王爷而言，好像是没有什么。
　　但绮生坐在他身边，手又被他紧紧攥着，时间久了，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不、不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这会子却又这般疯魔，平日里极重礼数的一个人又不顾礼数了，算是几个意思？绮生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里乱糟糟的，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他说话，便打算悄悄将手抽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久没动静的东方承又将她的手拉住了。
　　“你……”绮生愣住了，改口道：“您这是怎么了？”什么意思？
　　那梦境缠身的人这时才恍然回神，见绮生一脸困惑，忙撤开了自己的手，连声说抱歉。诶呀，糊涂！东方承暗骂自己一顿，怎么梦里梦外都分不清了？平白无故地这样拉着一个姑娘家的手，像个什么样子？
　　“对不住，我刚才是睡迷糊了，所以才这样冒犯……对不住！对不住！”
　　绮生又是一惊。不过说实话，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并且老是对她不讲一句真话的泰王爷，现今卸下了所有面具，真诚地在她面前一口一个对不住，还是挺有趣的。这人今天晚上是疯了不成？难道吃酒了？绮生玩味地看着他，见他这道歉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才连忙止住。
　　“好了，王爷。”
　　“啊？”
　　“您倒也不用那么客气……不知您唤绮生今夜来，是想吩咐什么？”绮生抬眼看他。
　　“我……”
　　东方承迟疑了一下，对上绮生的双眼时，忽然就怔住了。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看过绮生。
　　和这个人认识那么多年了，几乎是从小到大的相伴，可是碍于身份，碍于她只是替自己办事的一名部下，他们少有眼神交流。从前，他只知道绮生能力不差，不管是学习什么都能很快上手，是个具有天赋的姑娘；可如今……东方承出神地望着她，不知道是刚才的梦作祟，还是今夜书房里昏黄灯火的关系，这一刻，他忽地就被绮生吸引住，细看时，竟觉得绮生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样让人着迷。
　　东方承不得不承认，平日里总被东方稚调侃说心中早有所属的自己，说不定是真的早有所属了。
　　绮生还是有些疑惑，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下意识便把眼神挪开。
　　这大半夜的，嘴里尽说些奇怪的话，手上又是奇怪的举动，眼神又那么地……痴呆，怎么想，都好像不对劲。“您…您如果没什么吩咐，那绮生就先行告退。”她有那么一瞬就要沉沦在东方承的眼神里，可理智终究拉住了她，让她及时回头。
　　“绮生！”
　　东方承连忙喊住她。
　　“您到底是怎么了呢，王爷。”
　　“我……”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眼见绮生站起身来要走，他才急匆匆地跟着下了软塌，想要留住她。
　　这样的东方承，太奇怪了。
　　绮生也很想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又怕是自己不想听到的话。于是，这个僵持的局面便由两个同样的纠结的人而形成，好半晌，东方承才讷讷地开口，轻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了……旧日里，稚儿总是笑我这个皇兄，说我心有所属却不知，我一直当她调侃我，从未认同……可是方才，就在方才的一瞬间里，我好像才明白了一些事。”
　　绮生眼睑低垂，默默地听他说话，感觉心都要被提到嗓子眼。
　　“…我不如女儿家情感细腻，所以对于这些事，迟钝得很。但是现在我很清白，绮生……现在我才清白，我心有所属，是系于你一人之上……”
　　被突然告白的人神色一惊，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第211章 表心迹
　　那被告白的人反应过来后, 并没有东方承意料之中的欣喜，反而是极为克制地后退了两步，极尽礼数地说道：“王爷许是一时糊涂了……绮生还是不打扰您歇息，这就回去……”
　　“我说的都是真的。”东方承不理解她的退却, 很是执着地直追到门边, 放下了自己所有的身段：“绮生, 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 都是出自肺腑……你认识我那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这样和人恶作剧……”
　　“您…”绮生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还是直面他，问道：“您难道，对高栗国主已经没有感情了吗？”
　　此话一出，东方承愣在了原地。
　　这一回，绮生终于顺利地离开了书房，‘挣脱’了东方承的奇怪悸动。其实她何尝不想相信东方承对自己说的话是真, 她何尝不想当面接纳他的心意？绮生快步地往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不断地在回响着东方承刚才说的话, 一字一字, 差点要击溃她心里的防线。
　　她信，她相信东方承刚才的话是真的。
　　可是她怕。
　　她知道东方承旧日对于那高栗国主有着怎样的执念，知道他多年来心思只在那远在千里的人身上，所以她怕, 怕东方承只是一时想偏了, 才会把绮生当作他人的替代品，然后有一日幡然醒悟, 又让绮生失去了他。她更知道，自己与东方承之间存在着多大的差别，一个是尊贵无比的一代王侯，是当今皇上的嫡亲胞弟，另一个却是他身边的部下之一，是杀手，是舞姬，为他出过很多任务、在很多人面前卖弄过风情的舞姬……绮生心中莫名揪痛，在得知东方承心意的这一刻却比自己从未得过他青睐还要痛苦。
　　“旧日是我妄图高攀，想着在你身边……或许当一个妾也可以……”绮生神色落寞，苦笑道：“但我现在才发现，我这样的人，哪怕当你的妾，也是不配的……”
　　漫漫长夜，两个互诉衷情的人，却都同样的难过自责。
　　愁苦的心境一直从黑夜笼罩到白天，东方承坐在书房里眼望着天色变亮，然后木讷地唤人来梳洗换衣服，木讷地走到朝堂上，木讷地听了一早上的朝会。
　　东方稚早就看出自己皇兄今日神色不妥，可是底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怎么方便问呐？她越想越觉不对劲，见政事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忙匆忙地退朝，然后拉着木头一般的东方承离开大殿。
　　“皇兄！！！”
　　东方稚一路将这木头拉到了齐宫的梅园里，让鹿蜀屏退左右远远守着，才扯开嗓子喊东方承。“你这是让人在过来路上打了一顿还是怎么着啊，咋没点反应？喂，喂喂喂！”
　　完蛋了，还是没点知觉似的。
　　东方稚没法了。
　　她只好朝远处的鹿蜀打了个眼色，让他带着宫人们再走远一些……
　　再远点。
　　还远？再远点我可就连您影子都看不到了哦主子。
　　远点。
　　行叭。
　　鹿蜀默默地听从吩咐带领宫人往远处撤退，正走着呢，耳边就听到东方稚极大声了喊了句‘东方承！！！！！！！！’。
　　哇……鹿蜀心中惊叹。
　　东方承这才缓缓地回过神来，一脸迷茫地看着东方稚。
　　“你怎么了呀皇兄，”东方稚感觉自己这一嗓子都快把自己喊劈了。“从子霁今天见着你到现在，你就一直这个魂不守舍的模样……咋的了，遇到什么棘手事了吗？若是有事你和子霁说嘛，不要把事情藏到自己心里啊……”
　　“我——”东方承张开嘴，刚要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
　　东方稚真想叫人来揍他一顿。
　　“干嘛？子霁可是头一回看到你这样。”平日里舌战群臣的东方承到哪里去啦？处理国事时杀伐决断的东方承到哪里去啦？东方稚不解，但想到这里，忽然就有点反应过来。
　　对吼。
　　既然皇兄处理国事时从来都不会这样，那就不是因为国家大事呗？那不是国家大事的话……难道是其他小事？东方稚细细地分析着这人平时的表现，想了半天，冷不丁地看回东方承，问出一句：
　　“你该不会，是因为女人吧——”
　　哦！东方承打了个冷颤！
　　东方稚确信自己的眼睛！
　　“真被子霁说中啦？”东方稚连忙压低了音量，俯身到东方承跟前，满脸好奇外加喜悦地问道：“咋啦，你和绮生是不是表明了心迹走到一起，然后高兴得懵啦？”
　　可是东方承却摇了摇头，还叹了一口气。
　　哦，没在一起。东方稚蹙眉，但他既然对这几句话有反应，说明还是跟绮生有关系呗？“那……你和绮生怎么了嘛？”
　　东方承看向她，她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绮生，绮生，绮生……
　　从昨夜到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就一直都是绮生。梦里是绮生，梦醒了也是绮生；旧日宴会上喝多了酒想的是绮生，夜深时批阅公文念叨的也是绮生；回京时担心的是绮生，在齐宫时看到了新奇东西也是想着绮生……东方承回忆着往日的点点滴滴，越是回忆，他就越是缓过劲儿来，最后眼神清明地看向东方稚，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就连东方稚都明白他心中所思是绮生，那为何自己就一直没发现呢？
　　“这些年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栗国主，根本就只有她！”东方承神神叨叨地喊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离弦箭一般跑了。
　　啊？
　　东方稚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所以咋了嘛？
　　平日里斯文有礼的泰王爷，除了和齐王爷嬉闹时会有放肆之举，便再无过格行为。可是今日，泰王爷从梅园一路直奔泰王府，连底下人的行礼都来不及理会，直猛猛地往前冲，惊得府中侍卫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也跟着他一起往前冲。
　　最后，东方承来到后院厢房前停下，也叫停了自己身后的那群人。
　　“王爷？”
　　“这里没你们的事，都退下。”
　　“是！”
　　他这一路虽然莽撞，可还是保持清醒。将那群侍卫赶走后，他便循着记忆来到了绮生的住所门前，本想直接推门而入，又觉得于礼不合。
　　“绮生。”最后，他选择了敲门。
　　房里并没有什么动静。
　　许是不在？东方承不禁有些失落。他刚想转身走人，耳朵却尖锐地听到房中有人走动的声音。“绮生？你在房里是不是？”
　　但仍旧没有人回答他。
　　必定是绮生还在因为昨夜的事耿耿于怀，所以此刻不想见他……东方承你是个男子！不可以再退缩了！
　　思及此，东方承咬咬牙，正色道：“绮生，我知道你在房里的。昨夜的话，我知道对你来说过于唐突，你不信我，觉得我说的是戏言，我都理解……你最后问我，说我难道对高栗国主没有感情了么？我愣住了，没有回答你。不是因为我对她感情特别深，而是那一瞬间，我确实是整个人傻了，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从昨夜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想你的那句话，整夜未眠，上朝也是失神的……可是绮生，就是在我失神的这段时间里，我才发现，这么几年间，其实我想到的都只有你，都只是你……以前我以为我喜欢的是王荀英，可是我错了，我根本只是对见她的第一面有所牵挂，我把这样的一面理解为我的相思，殊不知，其实我相思的人一直近在身侧。
　　每次让你出任务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是不安分。我总是会喊夜莫来，有事没事地问起你的近况……你掉队了我会想着等等你，你失落了我会想着是不是我做了些不好的事……其实、其实你有几次在我身边嬉笑的时候，我其实很紧张……我紧张得根本不敢看你，可是我又怕你看穿我的心思，所以强装镇定……绮生，其实我早就开始在意你，早就想和你待在一起了……可是我愚钝，我一直都分不清自己的心思……
　　绮生，对不起。我知道我旧日对你带来了很多伤害，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奢求你的原谅……但是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我想娶你为妻……如果我说再多的话都证明不了我的心意，那我希望，我想娶你为正妻的这个想法会让你明白我的心。”
　　东方承絮絮叨叨地站在门前自说自话，说急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能说那么久，反正他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要把这些年里没说过的真心话都倒出来一般。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房内之人还是没有半个字的回应，这无疑让他的心如入冰窟。
　　东方承自个儿点着头，苦涩一笑。
　　“没关系，如果你对我并没有那样的感觉，我自不勉强……是我冒犯了。”
　　他想要推门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几番辗转，黯然离去。
　　而绮生房内，本来只是打算过来吃花生聊趣事的夜莫和青择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抓着花生四目相对，大气都不敢出。
　　绮生坐在她们二人中间，泣不成声。


第212章 八卦圈
　　部下们自有部下们的交际圈子。这不, 绮生一事如星火燎原一般传遍了齐泰二王府中的部下亲信耳边，泰王爷的舞姬们，齐王爷的侍卫们，凡是官阶比较高、平日里经常在主子身边露脸的都知道了这个事。
　　这不能说是夜莫和青择捅出去的。
　　要怪只能怪东方承自己做事不够稳妥, 那日他神色反常地赶回府里, 有几个贴身跟随的放心不下, 特地跑来观察来着……就东方承念叨的一刻钟里, 就算听不完全部也能懂个大概, 加上他们一直知道绮生之情，这么一结合, 然后一分析，哦豁，水落石出。
　　齐王府侍卫这边得知此事时，也是炸了天。
　　五大侍卫叽叽喳喳地就绮生一个名字讲个没完——当然了，不能把雚疏算在内，她发表的意见不算多。剩下那几个一边高声阔谈一边耳边私语, 商议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主子，东方稚。
　　“主子平日里可最在意泰王爷和绮生有没有结果了，而今泰王爷开窍, 那不得立刻把这事告诉主子？”经常替东方稚办事负责偷听泰王爷说话的鹿蜀如是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知道这消息, 完全是人家泰王府的姑娘们乐于分享，将这事告诉了咱。你看啊，这泰王爷，是泰王府的人吧, 这绮生, 同样也是泰王府的人吧，横竖这就是泰王府的事情, 咱们若是多嘴，会不会不好？”很少参与替东方稚打听八卦的冉遗如是说道。
　　“姑娘们跟咱们分享，肯定也是希望咱们能暗中相助嘛。你没听青择姑娘说吗，绮生自知道了之后并无什么反应，她也是苦于自己姐妹有情人不得眷属呀。”
　　“哎哎哎，总之我觉得这事咱们不该瞎掺和。你自己也说了，绮生姑娘现在还是没什么反应，万一绮生姑娘不想——”
　　“怎么可能！”
　　鹿蜀听了这话简直急了，差点没惊动到外间的人。
　　“小点声——”众人忙拉他坐下。
　　“怎么可能不想！”鹿蜀复又压低音量，神色严肃且有板有眼地说着，手指还不断戳着桌面：“我替主子办了多少回事你们晓得不？这一开始就是主子自己察觉到他二人之间有情，所以闲来无事就叫我去隔壁府八卦。你们不知道啊，我为了拿那么点情报，牺牲了多少色相……”
　　雚疏在这个时候终于听不下去了，她白了一眼鹿蜀，似有杀人之心。
　　“你们这一人一个道理，说来说去，也没个结果嘛。”孟槐连连叹气。看来，没有个人出来做决定是不行了。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让鹿蜀将此事禀报东方稚，好说歹说这泰王爷也孤家寡人那么多年了，如今他和绮生能有一段缘，但两个人都绊在了路上，若是错过可怎么是好？哪怕最后是绮生姑娘不想嫁，但努力过，想想也对得住自己良心……
　　几兄弟面面相觑，答应了孟槐的提议。
　　“去啊鹿蜀。”
　　“欸，为啥又是我哦，就不能换个人吗。”
　　“你不是说你经常替主子八卦吗，立功的时候到了！”
　　“我我我……”
　　“快去！”
　　这几人推推搡搡，好半天才来到了东方稚的书房门前。
　　鹦儿正好替东方稚拿了新上贡的茶叶来，要掀门帘进去时，见鹿蜀站在远处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禁奇怪。“鹿蜀侍卫？”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见那人还是有反应的，便问：“怎么自己一个人站在风里？可是有事情要向主子回禀么。”
　　“啊？我……我那个……”鹿蜀为难地笑了笑，回身一瞧，哪里还有刚才那几人的身影！
　　好家伙，竟然连侍卫长也跑得那么快……
　　真过分啊。
　　他嘴上是说要把事情告诉东方稚，但不代表他希望自己去告诉呀！他只是打心底里赞同泰王爷和绮生在一起，可如果会有什么后果……鹿蜀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但是来都来了，反正也不是闯下什么弥天大祸，说就说吧！心理挣扎好半天，鹿蜀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气，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姿势。事已至此，只好对不起泰王府的几位姑娘了！
　　“主子！！！！！属下有要事相报！！！！”
　　鹿蜀闭着眼睛一鼓作气冲进去，甫一进门，他便跪在了地上行礼，喝道：“主子！属下有要紧之事回禀！是关于泰王爷的！”
　　他跪在东方稚面前的姿势极为标准，说话声音中气十足，按理说，这招先发制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很奇怪，主子怎么不理他？鹿蜀悄悄地睁开眼抬头去望，却见书房之中并不只是坐着他的主子东方稚，在东方稚身边，还有要被他打小报告的泰王爷东方承。
　　而东方承正眯缝着眼睛看他。
　　“给泰王爷请安……”
　　……
　　完蛋！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怎么没人跟我说泰王爷也在这！
　　鹿蜀心中不禁念叨了一万句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东方稚被他这一跪吓一跳。
　　但反应过来之后，东方稚强忍心中笑意，缓缓开口道：“怎么了鹿蜀，你要跟我回禀什么关于泰王爷的事情？”
　　不用鹿蜀说，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毕竟这小子平日里负责的任务来去都那几样，若是说到和泰王爷有关，可就只有一桩子事了。东方稚也不怕鹿蜀敢表明是她派人八卦东方承的私事，毕竟该在哪个主子面前表忠心，这几个侍卫心里明镜似的。
　　现在倒要看看，鹿蜀怎么把这个弯儿绕过来了。
　　“属下——”鹿蜀心中直叹不妙，但是碍于泰王爷那阴狠的眼神正落在头顶，他也只能换一种思路来把场子圆回去。“之前，主子您担心泰王爷——”哦！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之前主子很担心泰王爷，说觉得泰王爷最近情绪不太好，特让属下多些关心打听，属下有了些眉目……”不对，怎么好像又把话题绕回去了？
　　这不还是要说回那件事嘛？
　　东方稚点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东方承，轻道：“什么眉目？”
　　“眉目……”鹿蜀跪在地上忍不住挠头，眼睛眉毛都快要挤到一起。“属下——属下特地问过泰王府的守卫、随从、丫鬟、内侍……据说——据说泰王爷最近……是和大臣商量事情的时候遇到了难题，故愁眉不展！泰王爷恕罪！属下无心冒犯王爷，实在是担心您的身子，才擅自打听您的事情！”
　　鹿蜀忙又倒头一拜。他故意撒了个谎，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希望泰王爷不要再这么阴森森地盯着他了阿弥陀佛……
　　东方稚将信将疑地看向东方承，只见他表情似乎有所缓和。
　　“也罢。你只是替稚儿办事，稚儿也只是担心我，何罪之有。”东方承见他慌得想要在地板上找条缝钻进去似的，忙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谢王爷！谢主子！”
　　感天动地感天动地，押对题了押对题了……
　　鹿蜀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东方承未曾怀疑鹿蜀话中真假。
　　毕竟前几日里，他确实和常五味因为自行治国一事吵过几句，当时弄出好大动静，这是泰王府上下都知道的。鹿蜀小子机灵得紧，想知道这些事并不难。东方承叹然，平日里处事不惊的自己搞得那么不在状态，也难怪东方稚会担心。
　　所以今日，东方承不仅是要跟东方稚商讨要事，他还想告诉东方稚，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转变。
　　“稚儿……”
　　而这个办正事极正经，说起私事却极不自在的皇兄，也确实让东方稚操碎了心。她静静地看着他，不忍心贸然插话，即便自己已经把他心中所想摸了个通透，她还是没有戳穿他。“皇兄想和子霁说什么？”东方稚配合地替东方承讲话题延续。
　　“皇兄最近做了一个决定，有深思熟虑过，但可能很荒谬。”东方承如是说。他知道东方稚明白绮生心意，只是，东方承的决定是娶绮生为妻，而不是随便给绮生一个名分。
　　绮生是什么人，东方承清白。
　　他想要做的这件事会有多大阻力，东方承更是知道。
　　但他决定了。
　　“皇兄向来都不是会做荒谬决定的人。”东方稚只是笑了，柔声回答他道：“既然你深思熟虑过，那便不存在荒谬二字。皇兄，若有任何需要到子霁的地方，你尽管说。”
　　“你……”东方承轻叹，“你甚至都没有问过我是什么决定。”
　　“但如果是子霁向你说这一番话，你也会义无反顾地支持子霁，不是么？”东方稚反问他。
　　哎。
　　东方承认同地点了点头，心中似有无形压力。
　　但是东方稚却扶着他的肩膀，那眉目轻皱，似是下了和东方承同样大的决心。她说道：“皇兄，子霁只会支持你。同样的，子霁相信皇上也会支持你，子霁父王亦是。这世间再无什么事情荒谬得过子霁娶女子为妻了，但这也被摆平了，不是么？而你，我敬爱的皇兄，若你的事情出现阻碍，这一次就让子霁去解决吧。”


第213章 心中刺
　　泰王爷东方承与府内舞姬绮生两情相悦一事, 在齐国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也不知道是府中哪个多嘴的家伙，又或是哪个知道了一点蛛丝马迹的小奴才，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往外说去了。彼时东方承还没做好准备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这下好了, 他不需要准备了, 因为城里百姓已经给他列出八百个解决方案了。
　　“许儿你瞧瞧, 咱们广安城的百姓啊, 有让皇兄直接娶了她的, 有让皇兄以学一支舞作为聘礼的，还有城中各大乐坊要给皇兄奏乐助兴的, 哈哈哈哈哈……”齐王爷拿着一摞摞的‘民众情报’来和苏许分享趣事，逗得殿内人都忍俊不禁。
　　“你啊，”苏许笑着，没好气地摸了一下她的鼻子，柔声道：“怎么净顾着拿皇兄说笑？倒是这事传出去了，现在怎么解决呢？”
　　东方稚撇撇嘴, 说道：“大家都知道啦，捂着大家的嘴不让说话也不行嘛。而且本来皇兄心里对这件事就有些顾虑，如今传出去了, 倒也免了这个麻烦。”
　　苏许闻言, 只是沉思。
　　她不确定事情提前被人得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尽管她也希望世人知道的是最真实的情况。只愿世人善待这段姻缘，莫行妄言之罪……苏许还在出神地想着东方承和绮生之事，旁边的东方稚却凑到她面前, 笑嘻嘻地说道：
　　“许儿别担心。就像我和你, 当时不也有很多人反对么？这些声音呐，慢慢~慢慢~就会不见的啦。”
　　苏许这才笑了, 说她呆木头。
　　闲聊几句后，有侍卫到跟前来报齐国边境旱灾一事。东方稚忧心忡忡，又怕今日特意休假却又忙碌公务会惹苏许不高兴。
　　“去吧，国事要紧，呆子。”
　　终是要苏许哄上半天，这位齐王爷才放心地出了殿门，披着外袍风风火火离开。她出门时，苏许就这么站在门边看了很久，看她走下台阶与回廊，看她随着侍卫穿梭东边两道院门，然后消失在视野里。在跟前的东方稚呀，总是像个小姑娘，说话温声细语的，又怕人生气又怕自己做不好，总是委屈；可是在外面的东方稚呀，她只需要不说话，别人都会很怕她。
　　真是百变。
　　苏许腹诽。
　　此间无事，苏许便和南七鹦儿到府中各处走走，看看各司有没有短缺或是有事情未解决。行至一处，南七突然嚷嚷说肚子不舒服，疼得她翻来覆去面目狰狞的，苏许蹙眉，忙叫鹦儿扶她回去，待无事了再过来。
　　“那夫人您先在这边等我们？”鹦儿脸上表情多少带了些不安和为难。
　　“快去吧，在王府之中会有什么事。”
　　“哎哟小姐，你等我回来…哎哟，很、很快……”
　　南七都快疼死在原地了。
　　“快去。”
　　这个丫头啊，素日里就没个正行。苏许无奈地摇了摇头，见自己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便让他们先行到各司检查，问一下各司内务主管有没有需要回禀的事情，待会儿过去一并处理。
　　“王妃，”一个小丫头满脸担忧地走上前来，轻道：“那您自己在这边等南七姐姐和鹦儿姐姐么？”
　　“嗯，等她们来了我再过去。”苏许见她犹豫不决，不禁一笑，“怎么了呢，你们好像都怕我在王府里会被人拐了一般。”
　　“奴婢不敢。只是跟在王妃身边是奴婢们的职责，贸然离开王妃身边，怕……”
　　“没事，是我吩咐你们的，你们只是听从我的命令罢了。去吧，料想那两个丫头也不会走开太久，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苏许讲话温柔，在底下人面前总是很得体。当然了，这限于不熟悉的底下人，如果是熟络的那几个，这会子就得打起来了。
　　遣散了身边人之后，苏许长吁一口气。
　　是什么时候从一个什么都不会、不想管的小丫头，变成这偌大王府的管事人的呢？
　　“不知道阿稚今天会忙到什么时候？还说今天去父王那边吃饭呢，也不知道这家伙处理完公事之后还记不记得……”苏许小声地嘀咕着，自己慢悠悠地往旁侧的庭院里走，寻得一方石矮凳坐下。周围长着今年初吐新芽的各色花卉，并着南边送来的常青绿植，郁郁葱葱地围绕身侧，沁人心脾。
　　啊，好舒服呀。
　　苏许望着簇拥在自己身边的花草，舒适得不禁双目轻阖。
　　她就这么在这不显眼的地方坐了好一会儿，正要起身离开时，外面忽然有几道脚步声响起，并着几句悄悄话，使得她停住了脚。
　　“哎你听说了吗，泰王爷要娶他府里的舞姬，那个叫什么生的……”
　　“那么大件事情，我能不知道吗？你小点声，可别让人听到了。”
　　苏许无心偷听底下人耳语，只是事情关乎她与阿稚敬爱的兄长以及那个温婉的姑娘，她很好奇，在没有他们在场的情况下，底下人到底会如何评判？
　　“哎哟，我都不懂泰王爷是什么眼光，怎么最后就喜欢上一个舞姬？泰王爷能文能武，而且英俊风流，那个舞姬什么出身呀，竟也想高攀。”
　　“可不是么。我听说呀，泰王爷的几个舞姬平日里都在各种大官面前献艺，抛头露面的，一点儿也不像话……这样的女子呀，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事，兴许啊——”
　　“嗯？——”
　　“…不太干净……”
　　“哈哈哈哈……”
　　奴婢们的话直接又刺耳，听得苏许心里一阵难受。她很想走出来制止这些嘴上没把门的丫头，一人扇个两巴掌，不然她们都记不住这个教训。苏许脚上才挪了一步，又听到她们说道：
　　“我看泰王爷和咱们王爷都一个样，不干正事，都不知道怎么看人的。”
　　忽然其中一个丫头提到了东方稚，这让苏许不由得停住了动作，只伫立原地，未敢发出半点声响。另一人也随即附和她，以极尖酸的口气说道：“就是。当哥哥的娶了个下作的舞姬，当妹妹的娶了个女子！两座王府都跟翻了天似的，净做这般伤风败俗之事……”
　　“倒也不是伤风败俗。只是么，咱们那个王妃，实在是不配。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也没点特长，不就是王爷在京都城时从小玩到大的玩伴么，今儿却得了这般地位宠爱。你瞧瞧王爷疼她那个劲儿，我真是看到都心烦……”
　　“哎不说了不说了，我瞧见有人来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好。”
　　苏许站在原地，如元神出窍，半晌缓不过来。
　　她多少知道一些旁人不喜欢她的事情，也知道世人抨击东方稚逆乱阴阳的话。只是现今，她那么真切地听到有人在耳边提起，甚至说到看到东方稚与自己的相处会觉得心烦……苏许突觉喉咙发紧，那一刹那，心上好像扎了无数根利箭，剜心之疼，久久不能回神。
　　东方稚做齐王多年，有她自己的成长和沉淀，也因为政绩成为更发光的人了。苏许念及此，眼中忍不住涌出了眼泪，细数自己多年并未有任何帮助，即便打理齐王府掌管主母之职，却仍旧因为身份而不被人认同。苏许啊苏许，你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你不过，是一个小丫鬟们都可以肆意说道的人罢了。
　　她在心底自嘲，久思成怨，急而攻心。
　　这世间多的是让御医都望而却步的疑难杂症，只是比疑难杂症更难医治的，往往是心病。苏许也不知道自己当日是如何强颜欢笑将事情办稳停妥，也忘记了自己在老王爷那边用膳时是怎样的表情和言语，总之那天，她装得不错，并没有几个人看穿她的异样。
　　南七和鹦儿有问过她是不是累了，她只说兴许是日间走动太多，有些困乏；东方稚更是缠着问了她许久，因为觉得她神色有异，无论怎么说笑都提不起劲儿，比之往日精神差了许多……她想和东方稚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说，和她说自己是因为府里两个丫头多嘴，气急攻心？
　　说自己认同了旁人说的话，觉得自己不配东方稚，为别人觉得心烦而感到难过？
　　东方稚不是不会替她做主。
　　单凭她敢在京都城大街将那邹从泽的手臂砍下来，足以证明。
　　只是天下人何其多，悠悠众口，处置了那一两个，剩下的怎么办呢？总不能因为他们的话而将他们除了，让世间只留下赞同她们的人，方称为如意。东方稚也正是当了齐王太久，久居高位，很多事情她会忽略，也有很多权力她用得得心应手。你要她杀几个奴婢，她可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苏许不想那样。
　　“阿稚……”苏许万般心疼地抚摸着东方稚的脸，嘴角笑着，可是眼里却闪闪发光。东方稚怔了怔，但也顺从地半蹲在苏许跟前，问她怎么了。
　　“我只想好好地待在你身边……别问了，我没事，好么？”苏许将她轻拥入怀，心中思虑，却似有千斤重。


第214章 多杂事
　　一连几日, 苏许都是郁郁寡欢的模样，这让东方稚也不禁犯愁。
　　只是近来多事之秋。还是初春的季节，可齐国边境一带却继入冬后久旱未雨，好几座城池的百姓沦为难民, 衣食不济, 十分惨烈。旱灾情况之紧急, 她根本分不出身处理其他事。
　　“主子, 这是您方才让鹿蜀去泰王府带的公文, 我给您放桌上。”
　　“好。”
　　鹦儿捧着一摞奏折到书房里来，见桌上先前给东方稚备下的茶点仍旧一动不动,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主子，要不然还是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吧？您今天都没怎么吃呢。”而最近东方稚和苏许之间似乎闹了矛盾，没以前亲近了，这位主子又一直躲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根本没有两个人好好谈心的机会……鹦儿的苦闷情绪并不比她们少，毕竟东方稚和苏许都对她极好, 如今她二人关系不和睦，齐国又那样不太平，想想都让人难受。
　　“不吃了, 没什么胃口。”东方稚头也不抬, 一双眼睛只紧紧地盯着手中文章，眉头紧皱，迟迟没有松开。半晌，她又轻声说了一句：“这几日我若是饿了, 让你准备膳食时你再准备吧, 免得浪费了。咱们国中可有好些百姓，现今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鹦儿点点头, 未敢多言。
　　她走上前来将茶点收了，回身却见东方稚还是对着那一页文章发呆，忍不住问道：“主子，边境旱灾情况如何了？”
　　“唉。”东方稚直叹气，说道：“北边沿近魏国的好几百里地，都是干涸的。去年冬天国中还闹过冬洪呢，那时候只想着防涝，却谁都没留意这片地方没下几滴雨。公文回报说，冬天时那边雪就下得薄，开春一化，就是连着两个月的大晴天，活生生地把几条河都晒干了。天象有异，田地颗粒无收，不少人为了生计都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
　　“啊……竟那般严重。我听别人讲，那边的水堪比金子的价钱，是真的么？”
　　“是……”东方稚心情沉重地将公文合上，连叹气都没了力气。旱灾出现苗头之后，邻近州府不是没有帮忙，只是山高水远，就算朝廷赈灾拨款，到那边根本不清楚是个什么境地。天灾殊是人力可轻易扭转，那边又地势复杂，漕运不通，若是要开运河，也是要费不少人力财力的。
　　她和东方承已经就此事商量过很多回，当务之急必定是安抚难民一事，但事后该如何改善并防范来日不会重蹈覆辙，恐怕还得到那边亲自走一走。
　　那苏许怎么办呢。
　　她最近情绪不佳，又一直找不到原因，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东方稚没了主意。
　　二更时分，齐王府书房的灯火终于灭了。
　　东方稚满身疲惫地往自己寝殿方向走，想了一天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只觉脑瓜子嗡嗡的，好像被人捶了两拳。宫人们掌灯在前慢慢走着，她无精打采地跟着光线动，走过一处院门，却见寝殿尚亮着烛火，在这夜深之际尤其晃眼。
　　“王妃还没睡下吗。”这话是问前头带路宫人的。
　　“回禀王爷，”一个小内侍微躬着身子面向她，目光只看着东方稚的靴子，轻声回答道：“方才奴才们出来的时候，王妃尚未安歇。”
　　“哦？”东方稚疑惑了一声，复又看向自己身后的鹦儿。
　　鹦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那么晚了，许儿还没睡么？
　　平日里，若是遇到了朝中有事，东方稚都会在书房待到很晚才回。苏许若是能等，便会等她，若是不能等，她睡之前会在房中燃着一盏灯等东方稚回来。而今寝殿内灯火通明，倒是少有的情况。
　　东方稚快步回到殿中，从进门之后就没看到几个丫鬟宫人在，不禁奇怪。鹦儿跟在她身后四下张望，会意地告诉她：夫人应该在房中刺绣，见夜深，让她们自己先去休息了，所以没在跟前伺候。
　　“嗯？”东方稚没试过做这样的吩咐，心里感到更不解了。“平时，许儿也会做这样的事情么？”
　　每一个能到跟前伺候的，又或是在底下做事的人，都是有工钱，节日还会有奖赏的。在东方稚看来，他们做事只是领了工钱的本分，没有谁比谁辛苦之分，这都是他们该得和该做的事情，没有必要给太多的恩惠。
　　只是鹦儿这般习以为常，莫不是苏许总会这般宽待他们？
　　东方稚见她点头，心底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正所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东方稚自认为自己就算不是万里挑一、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好主子了。只是她不会轻易给底下人太多的放纵和奖赏，毕竟人心叵测，这种习惯要是养成了，哪天稍有不顺，底下人只会觉得你吝啬或是霸凌，根本不会想起素日里你曾待他有多好。这样的想法，无论是治家或是治国，都该警惕才是。
　　“下回，许儿若是还会这样，你和南七私下对那些人多管教些。”进房门之前，东方稚特意小声叮嘱鹦儿，正色道：“也多多留意在跟前伺候的有没有说话不干净的人，咱们府里人多口杂，少不了有这般蔫坏的家伙。你看着点，我可不希望府中有这种吃着东家饭还反东家骨的白眼狼。”
　　“鹦儿明白，您放心。”
　　—
　　这是继泰王爷东方承深情告白之后，绮生第一次和他见面。
　　来见他的主要目的，是替夜莫回禀一些公事。其实这也不该让她来，但夜莫说自己身子不舒服——太假了，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到夜莫装病的时候还在偷笑。绮生拗不过她，只能答应。
　　有时候真是不知道该不该感谢这些好姐妹。
　　“…这是先前到盛州收集到的情报，青择四天前便说要回来了，现今估摸在路上，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能直接跟您回禀……”
　　“你站得那么远做什么？”
　　绮生怔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只见东方承端坐在桌前，目不斜视地与她对望，神情有些憔悴，嘴唇还有点发白。“素日里，你跟我说这些的话，不是会往我跟前说么？”东方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意。或许是他自作多情了，往日里总是说笑调侃什么都不怕的绮生，自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就有多远躲多远……东方承的内心很复杂，难过又烦闷，自责又内疚。
　　绮绣织梦，云霞生辉。唤你绮生，可好？
　　绮生……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就是有了你，这世间才有了最珍贵且美好的景色。
　　绮生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自己见东方承的第一面，他曾与自己说过的句子。绮生的名字是他取的，绮生的命是他救的，若是论起来，绮生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是他的人了，谈何嫁娶方为一起呢？只不过是东方承恪守君子之道，并不曾对她有越矩行为，也一直没有让她有过多的幻想，保持着主子与部下的关系。
　　因为知道他正直得像王府里的房柱，所以才会出言调戏他，在他面前嬉笑。
　　这么多年来，绮生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心底里喜欢东方承，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想着他，然后遇见了高低都得调戏两句，很想看看东方承什么时候才会脸红。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欢东方承，却从来没有一日想过，让东方承喜欢自己。
　　怎么会有那样的幻想呢？
　　绮生嘴唇微张，踌躇许久。
　　她刚想开口说话，东方承却挥了挥手，让她先行回去歇息。
　　“我——”
　　但绮生并没有立即接令。
　　她还是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
　　“嗯？”东方承尽量让自己变回平时那个东方承，与绮生对视时，他也只是匆匆一眼便瞥开，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你病了。”
　　“嗯？”
　　这一刻的沉默，似乎有半个时辰之久。
　　东方承有点没反应过来，不理解绮生这一句话的意思。“我……或许只是最近事情多，太忙了，所以有一点点不舒服罢了……这都无碍。”尽管如此，他还是宽慰着绮生。作为多年的部下，绮生关心他确实正常，倒也不用想太多。
　　东方承暗自警诫自己。
　　只是卸下了面具的东方承，此刻的表情在绮生眼里都被尽数看穿。她极善察言观色，又怎么会读不懂东方承的心里话？绮生心底轻叹，终究还是一步步地朝着东方承走近，来到了他的跟前。
　　东方承抬眼看她。
　　“绮生感谢您的情意，受宠若惊。从您当日将绮生救下，绮生就一直对您倾慕，因见您心有所属，所以大胆妄为，总是做出一些没规矩的事情，希望能得到您一眼青睐。但绮生只将这件事当作自己的秘密，从未想过要高攀得到什么，绮生愿您安康喜乐足矣。王爷，绮生与您地位悬殊，论出身，绮生是万般也配不上您，何谈成为您的妻子。王爷，绮生会记住您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后，绮生会将此情长埋心底，也希望您……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第215章 动兵戎
　　四月末。
　　齐国边境旱灾告急, 崇宣与其接壤之地对难民闭门不纳，并恶意蓄水高价出售，致难民人数更甚；各州府接济不及，欲将崇宣见死不救之事上书朝廷, 不料从北疆之地往东都的信件全被拦截, 回禀齐宫的消息也被堵在当地, 情报不通, 城卫兵戎相见, 崇宣大有造反之嫌。
　　信息闭塞约五日后，灾情一事牵连魏国部分城池, 魏国大臣察觉不妙，借向魏王汇报国中事宜为由混入使臣队伍，只带了两名随从便匆匆赶往齐国。
　　“下官封幽之——拜见王爷——”
　　听闻魏国使臣队伍中有人特意求见二位王爷，负责交接事宜的孟槐不敢耽误，半信半疑地将这人送到了齐宫议事厅。彼时，议事厅中除了齐泰二王, 还有齐国左右相：秦为北和常五味。
　　“封幽之？”见上座两位王爷满脸疑惑，老臣子秦为北忙解释道：“启禀王爷，这封幽之, 乃魏国文臣, 衔中书令一职，官居二品。也——也是老臣的一名旧友。”
　　那封幽之这才发现自己眼前所站之人，一时间，边境情况之焦灼并连日来的提心吊胆涌上心头, 不由得老泪纵横。“秦相啊——”
　　“封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有要紧事？”秦为北忙问。
　　“崇宣要反！”
　　“什么？！”
　　众人大惊。
　　“封大人何出此言？快快请起, 将事情说明白。”
　　封幽之缓缓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说道：“月前，齐国大旱，各州府尽量配合赈灾一事，都在收容安抚难民。而那大旱之地与魏国邻近，所以魏国也第一时间出兵，赶往边境查看情况。就是在那时候有士兵回报，原本只有少部分往魏国赶来的难民却越来越多，说是崇宣一地以严防奸细为由不接难民，且断水蓄水，在周边肆意高额出售。臣等以为是崇宣镇守边疆职责所在，不敢妄加评论，故大开魏国国门，接济齐国来的百姓……”
　　秦为北怔了怔，轻道：“既是接壤之地，魏国的情况也就比齐国将将好些。而今魏国接纳数座城池的百姓，岂不牵连了魏国？”
　　“是……”封幽之长叹，回答道：“只是下官作为父母官，实在不忍心见百姓流离失所。为了杜绝魏国沦陷，下官特意遣派部下发信齐国以及京城，想向二位王爷禀明边境情况，也想向皇上禀明灾情之事。不料，下官的部下出门数日一直没有回音，六日后才知，送信的人都无故死在了出城的路上……”
　　听及此，东方稚与东方承不由得对视一眼，同样愁容满面，以及同样怒不可竭。泰王爷东方承先行拍桌而起，剑眉倒竖：“崇宣不接百姓高价卖水在前，有斩杀信使嫌疑在后，借边防之名行内乱之事，不是造反是什么！”
　　“王爷——”见东方承怒了，左相秦为北忙唤他，疑惑道：“只是，崇宣向来与各国安然无恙，一心只为镇守边疆之事。现今他们行为反常，理由是？……”
　　当今天下太平，谁敢随意造反？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好处，哪怕是真的反了，也捞不着什么东西。难道崇宣王是傻的，突然心血来潮想当家做主，自立为王？
　　东方稚看了秦为北一眼，缓道：“本王曾在京都城断了崇宣王一条手臂，秦相应该知道的。”
　　“呃——”知道确实知道，但这是个人私仇，也不至于冒这种风险吧？秦为北为难地撇撇嘴，还是想不明白。
　　常五味却在边上沉思，半晌，脸上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东方承见状，便点名道：“右相可是想到了什么？”
　　“臣大胆假设推断，若是不对，也希望王爷不要责怪。”
　　“说。”
　　常五味捋了捋小胡子，认真分析道：“这整件事情里，崇宣王与齐王殿下有梁子，是咱们肯定的事实。那么，咱们就可以假设这个崇宣王心有不忿，对齐王殿下怀恨在心。
　　可是他作为堂堂崇宣之王啊，齐王殿下您也是齐国之主，身份地位更比他高，他能行什么坏主意呢？他必定也是挠破了头苦等苦盼，终于有那么一天，他遇上了齐国旱灾。
　　二位王爷若是不明白当中利害，臣大可向二位王爷阐诉。理论上，齐国旱灾一事若是办不妥当，必定会受朝廷责罚。而如果旱灾牵连甚广甚至影响了邻国，那么周边封地之主便能直接向皇上行参奏之权，若钦使查明属实，轻则罚俸，重则削爵，是没得商量的。这也是我大永王朝应对灾情的特殊刑律，多年来未应验过，故鲜有人知。”
　　东方承和东方稚都听得有些愣神，独有这几位臣子会意地点头，应该是都看过这样的刑律条令。可是东方承还是不理解，说道：“但他动作如此明显，又私自堵截情报，就不是造反了吗？”
　　“哎，王爷此言差矣。封大人方才说，崇宣是以边防为由拒绝难民入城，若是查，他占理，并不算有错；而信使被杀一事，咱们也没有证据，只不过他嫌疑极大……真追究起来，崇宣还是有办法使自己置身事外。”常五味拱手回禀。
　　但明知贼子野心不作为，岂是君子可容忍？
　　东方承此刻很是烦躁，他回头看了东方稚一眼，却见她也看着自己，眼神里似有话要说。
　　东方承挑眉。
　　东方稚点头。
　　“好！那就打！”东方承喊道。
　　“啊？”三位大臣都愣在了原地。
　　打…打什么？大臣面面相觑，完全读不懂两位王爷的表情交流了什么信息。只见他们对着对方挤眉弄眼的，一时摆手一时挠头，然后会心一笑，好像聊完了一件大事。臣子看得目瞪口呆，望着东方稚站起身，然后走到了封幽之的面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崇宣王造反，齐魏将即日发兵，平崇宣之乱。你乃是魏国臣子，出兵之事，你需得向魏王回禀。”
　　—
　　就这般，在没有皇帝许可的情况下，齐魏两国迅速集结兵马于两国边境，有围剿崇宣之意，却未曾动兵戎之实。崇宣这边闻言大惊失色，快马回禀崇宣王邹从泽。
　　“他娘！”邹从泽拿起信笺便是往边上一摔，骂道：“他们几个，竟然当真出兵想打我！没有皇上的命令，我邹家亦无过错，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朝臣！你，过来！”
　　“爷……有什么事？…”属下被他吓得直哆嗦。
　　“我让你送的奏折呢？啊？这两个姓东方的都要滥杀朝廷命官了，送上京都城参奏的公文呢？！”
　　“信…信还未出崇宣，人就被杀了……”
　　“什么？”
　　邹从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我的人，我的信，在我的地方被杀了？好哇，东方稚，你可真是厉害啊！
　　“我猜她也必定能想到我的用意，但是我并未动兵，他们却犯了冲动在先！你立马使人送信北疆，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他们起兵的事传到皇上的耳边！记住，一定要说明崇宣百姓无辜，明明替朝廷镇守此地却惨遭横祸，冤屈无处申！”邹从泽不死心，他偏不相信这天大地大，东方稚还能限制他一切行动不成？崇宣历来结交了不少封地之主，只要行使方便，终会有人把话带到皇帝耳边的。
　　介时，必要让他们这些贼子死！
　　京都皇城内，收到边境之事情报时，距齐魏两国发兵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皇帝东方顺不紧不慢地看着从崇宣送出来的公文，上述齐魏两国三王狼子野心，以莫须有的罪名控诉崇宣王，私自动兵未曾上奏，至崇宣百姓于险境，不堪为人。公文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三句话里有两句便是骂齐王东方稚坏，虽不曾见到真人，但看文字，也觉得写信之人又哭又闹的。
　　东方顺突然笑了一声，使得座下的苏远邦有些好奇。
　　“皇上……您……”苏远邦有些犹豫，他实在摸不清东方顺的想法。但他知道自己的“妹夫”东方稚是个好王爷，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打那邹从泽。可是他们私自动兵……这一点上，无论本身有没有理，都怕是做错了。
　　东方顺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此事严重，若处理不当，恐怕朝中会有人说些什么……”
　　“确实严重啊。”只是东方顺的语气好像在…笑？苏远邦有点好奇地抬头看他，见他根本就没有担忧的意思，也不觉得为难，好像早就知道了？苏远邦咂咂嘴，轻声问道：“皇上，您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不啊。”东方顺却出乎意料地摇头，“朕也是看了邹从泽的信才知道。”
　　“那？”那你怎么笑得那么开心啊？苏远邦表示不理解。
　　果然都说伴君如伴虎，这皇帝的心思也太难懂了吧？
　　东方顺莞尔，将邹从泽的信随手一撂，根本不想理会。他伸手拿起桌上原本没看完的公文，似乎是想要继续批阅奏折的意思。呃，边境起兵的事情不管啦？这可是大事欸皇上，你好歹说点什么。
　　苏远邦的内心真是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
　　“这样，志守。”
　　“臣在。”
　　“替朕拟一道旨意。”
　　“是。”
　　本以为吧，皇上会大概地平衡一下两边人的关系，行那驭权之术，两边都不要得罪，随便给个下台阶让他们赶紧把兵撤了，别搞那么多事。这样的话，皇上的颜面保住了，臣子控制住了，百姓安抚到了，几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但苏远邦提笔蘸墨之后刚要写下第一句话，就听到东方顺在他耳边念叨：
　　“崇宣王邹从泽，乃谋乱反贼。”
　　“啊？”苏远邦愣住了，还特别大声地把自己的疑惑喊了出来。
　　“啊什么，写呀。”东方顺蹙眉，“咋啦，这几个字总不会是不会写吧？”
　　“不是，皇上…”苏远邦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乱了。“方才您看的是邹从泽送来的信件，不是齐王泰王或者是魏王的信件……您这圣旨的第一句……”
　　怎么有点胡说八道，扭曲事实？苏远邦腹诽。
　　“朕知道是那邹从泽写的信啊，乱七八糟，啰里叭嗦！”东方顺嫌弃地摇了摇头，复又说道：“反正你就给朕写，不要问！朕说一句，你写一句。”
　　“是…”
　　“崇宣王邹从泽，乃谋乱反贼。”
　　“其行使职权之便，私通外敌，意欲造反。”
　　“今特令，齐魏二国乃边邻，即日发兵捉拿逆贼邹从泽，勿伤百姓性命，待将反贼缉拿，另有奖赏！”
　　东方顺很是满意地看着苏远邦将他说的句子写下，关注点似乎并不在这件事上，还问苏远邦，要不要把奖赏些啥提前写到圣旨里？还是等事情结束了先？
　　苏远邦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这件事……好像重点不在这里。”
　　“欸，你啊。”东方顺颇觉扫兴，伸手拍了一下苏远邦的脑袋，终究忍不住地叹道：“你管他们两个是因为什么要打那邹从泽呢？反正是朕的弟弟和妹妹，能把这天翻过来啊？那姓邹的本来就是王八蛋，打！给朕往死里打！哈哈哈哈哈哈哈……哦对了，这圣旨的日期，记得给朕改成一个月前写的。”
　　一个月前？苏远邦一怔，旋即会意。


第216章 行北地
　　兵分两路。
　　泰王东方承与魏王东方循二人作为齐魏两国出兵的主帅, 亲自领兵到边境，在边境州府府衙内落脚，以稳军心。齐王东方稚心系旱灾百姓，交代好国中事务后, 便带上苏许以及鹿蜀天狗冉遗并精兵五十人前往灾情严重之地, 体察民情, 了解民生。
　　因地方较远, 且路上险况横生多有不便, 为考虑到部下们的职务安排及来回路程，故此行并未让鹦儿南七随同。而苏许一方面对外人来说是堂堂齐国王妃, 齐王既已出巡体察民情，王妃自然没有闲坐府中的道理；另一方面她对东方稚来说又是这世间紧宝贝的人，少见一面就神不守舍，路程遥远牵肠挂肚，倒不如相伴相行来得放心。
　　不过，这倒是忙坏了鹿蜀。
　　鹿侍卫平日里负责的事务都是跟随东方稚身边, 鞍前马后，打听这打听那，外务居多。而今他与天狗冉遗二人对比, 无论是行动力还是受信任程度, 都自然是他顶替往日里孟槐雚疏负责的位置。只是……孟槐和雚疏乃是陪在东方稚身边一起长大的亲信，属于亲信中的亲信，他们跟鹦儿姑娘一样熟悉东方稚的所有脾□□好，从内到外从大到小, 无所不知, 无所不至。但若是换做鹿蜀……
　　鹿侍卫现正对着两盅茶叶陷入了沉思。
　　他眉头紧皱，正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主子平时喜欢喝的那一款茶叫什么玩意儿来着？？？
　　“唔……”这又是荒郊野外的, 鹦儿姑娘和南七姑娘都不在，总不能跑去问王妃吧？鹿蜀焦虑得直咬手指，最后选择以点兵兵的方式选择一款茶叶碰瓷碰瓷……
　　“让你去泡个茶，怎么半个时辰才回来？”
　　“鹿侍卫迷路了？”
　　刚进门，鹿蜀就受到自家主子的死亡凝视。“呃…嘿嘿，没啥，就是找茶具找了老半天，所以耽误了。主子用茶，夫人用茶。”
　　“出了王府那么讲究干什么，随便一些也无妨。”东方稚接过他递上来的茶盏，对着苏许说道：“本来我让鹦儿连茶叶也不用备的，她非说外面的茶叶喝不惯，喝白汤也无味，反□□里茶叶多就一并捎上。喏，这回出门，她就装了两盅子，这怕是要我用茶叶洗澡去？”
　　“鹦儿体贴，怎么被你说得像个啰里叭嗦的老婆子。”
　　“哪有……”
　　鹿蜀心里咯噔一下。
　　喔，原来两盅茶叶是一样的？
　　这鹦儿姑娘！吓死我了！
　　“此去北境，离发兵崇宣的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是要小心防范的。”东方稚望向鹿蜀，担忧地问道：“今日可有大军的消息？皇兄和循弟在那边如何了？”
　　“主子，这才离开两天，最快也得明日才有信来。”鹿蜀如是答道。见她满脸不放心，鹿蜀便又补上一句说：“不过虽然没有大军的消息，咱们自己人的情报倒是有的。今儿有侍卫长的信，她在信中说起魏王殿下的几个小侍卫表现不错，让咱们以后多提点些。侍卫长和小侍卫不是都随大军出发了嘛，想必是路上写的信，既然没提其他事，想必就是无碍。”
　　兵分两路前，东方稚特地让雚疏随军而动，孟槐则留守齐泰二府，特赐令牌在特殊情况下可行不奏之令。国中事务则暂委左右二相权衡，小事自定决，大事需回禀。东方稚事无巨细安排妥当，任是有人现在立刻攻打齐国，齐国也能临危不乱做好一切防备，在没有国主的情况下坚持守城半年之久。
　　但东方稚总是会后怕，怕自己疏忽了什么。
　　“阿稚，没事的。”苏许不禁笑她：“你啊，他们在府中或是在军中都有那么多人保护着看着，虽说领军但也不是走在最前锋，会守在安全的地方的。倒是你自己，北境虽不同战场但是百姓生活困难少不比战场的人暴戾，只带了几十人，不怕么？”
　　东方稚撇撇嘴，只轻哼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苏许离开了齐王府之后，整个人好像精神好了许多，说笑的频率也变高了，似乎先前那副情绪低落模样完全不存在一般。东方稚不禁奇怪，莫非许儿的难过是因为府中的什么事么？
　　不应该呀。许儿在府中多年，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困惑。
　　东方稚忍不住抬眼看她，见她和鹿蜀说笑斗嘴，那一举一动，似乎又变回了旧日的混世小魔王。她心中必定是有事情隐瞒的……东方稚心想。还是待北境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到府中好好了解一番吧。
　　车马颠簸，急行四日，东方稚一行人才堪堪来到北境大旱的几座城池附近。
　　这里不是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但是却因为这段时间收容与接济了不少难民，乍眼看时，满目衣衫褴褛的百姓与争吵斗殴，鲜艳楼阁之下多得是瘦骨嶙峋的子民，比灾区更像灾区。东方稚与苏许坐在马车之中将此景尽收眼底，停留久了，还有人想凑上前来看马车里的是什么人，却被随行的天狗和冉遗拦下。
　　“阿稚……”
　　“不怕。”
　　东方稚在马车内握紧苏许的手。
　　虽然她嘴上这般安慰苏许，可是马车外的人目光这般直接和别有所图，还是让她心里有点发毛。“鹿蜀，到府衙去吧。”
　　“是。”
　　她特意没有提前告知这边州府，说自己大概什么时间会到，大概又会去哪座城池。为了避免有官员刻意搞迎接为难百姓做门面功夫，她更是特意避开了从齐宫往此路线最方便的北城，转道来了另一个不显眼的小地方。故东方稚的底下精兵及车马到达府衙门前时，府衙的人还有些不相信，龇牙咧嘴地说了句‘管你是天王老子呢，要见官老爷先拿钱来，不然说什么都不好使。’
　　东方稚眼神示意，鹿蜀当即奉上了一个钱袋，并在钱袋之中放了一块小令牌。
　　“让你们官老爷跪着出来！”鹿蜀同样恶狠狠地看向他。
　　不消半柱香时间，府衙内有人来了。
　　肥头大耳穿着官服的府官，正嬉皮笑脸地跪在地上行进，连同方才龇牙咧嘴的那几个得意衙差也在跪着，全没有了和他们刁难的狠劲，只剩下一副阿谀奉承的皮囊模样。鹿蜀说让他们跪着来就肯跪着来，一直跪到东方稚的马车边，笑嘻嘻地行礼道：“下官叩见齐王殿下——”
　　东方稚坐在马车之中一言不发，心中却是愤恨难当。
　　北地若多几个像他这般的人当官，那北地的百姓要受罪到什么时候？魏国的封幽之能当二品中书令是有他道理的，毕竟像他那样的才称得上父母官啊……东方稚心中恨铁不成钢，只是国中城池这样多，需要官员的地方也数不胜数，她总不能每一个人都把关认清楚的。
　　鹿蜀坐在马车外，见东方稚没说话，忙出言提醒。
　　“主子，府官来了。”
　　“留下三十精兵，将府官拿下。”
　　“是。”
　　鹿蜀招了招手，身边的三十名玄武军亲卫当即冲上前来将府官和几名衙差控制住，见他们想反抗，当即往他们小腿狠狠踢了一脚，使他们用不上力气。“哎哟哎哟……不是，殿下饶命啊殿下，不知下官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要受此刑罚？”
　　“此地由你管辖，但是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你乃府官，不怪责你怪谁？”东方稚仍旧没有掀起车帘与他对视，因为不用看，她都能大概想象得出外面跪着的人长个什么模样。府官还是一个劲儿向东方稚求情，又哭又喊，说自己近日为了接济难民已经付出了很多，东方稚初来乍到什么都没了解，怎么可以这样定罪。
　　被他的哭喊实在是闹得烦了，东方稚蹙眉大喝：“玄武军！”
　　“在！”
　　“在本王回来之前，府衙和府官由你们掌控，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
　　鹿蜀会意地拾起身边的马鞭，在东方稚吩咐完事情后便喝令马儿行动，没有留给那府官继续哭喊的机会，驾车远离了府衙。天狗和冉遗两兄弟骑马跟在马车两边，剩下的二十玄武军则策马车前及车后，全方位地保护马车里的两个人。
　　此时，马车里的东方稚却愁容满面，比见了刚才满街难民的情景还要难受。
　　苏许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轻道：“阿稚，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哪怕是撤了那府官的职务，可一下子到哪里找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就算没有这个府官，也比有他这个府官要好。”东方稚真是被气得心脏疼，说道：“你看他底下人那个猖狂模样，眼里只有钱没有人，平日里都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我留人控制他，一来是不想他继续为非作歹，二来是不希望他能与外通讯。因为我还想去下一个地方，我怕他们之间官官相护……”
　　“这边的百姓可真是苦了……”苏许也不禁忧愁得感慨。
　　时值春季，本应该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可是马车一路行来，越往北地就越感到死气沉沉，看不到半点春季该有的绿色。这一带天朗气清，只是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照得花草枯萎，晒得河床干涸。东方稚他们自己倒是备了水和解渴的东西，只是也不敢带太多，就怕路上出了些什么意外，被人觊觎这些物资。
　　灾情之地，越缺的东西越容易引起争斗。
　　而为了防止有被哄抢的可能发生，鹿蜀特意让玄武军们穿戴好最闪亮的盔甲，并时刻保持严肃凶狠的模样，从外表上禁止有人敢上前使坏。
　　“这明明是我买的水啊，你凭什么说你的啊，给回我！”
　　“死婆娘，你买的水难道就不是我的了吗！出嫁从夫你知不知道！”
　　“那是我买给蓉儿的……你快还给我，还给我！”
　　“给你面子你不要，非要讨打是吧！”
　　在北地，很多这样大大小小的吵闹。
　　周边都是干旱之地，即便原本有一定的蓄水，可是耐不住那么多人喝和用。所以在有其他办法拯救之前，官府也会定一个小低价来卖水，防止百姓哄抢和浪费，是东方稚与东方承允许的。没有受灾的最近城池距离此地有百里，而行进百里运水路上会有消耗，附近也没有大江大河，所以救援难免慢些。
　　最好的法子，还是天降甘霖。
　　东方稚抬头看了一眼这毒辣的天，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难道是她和皇兄这些年行政做了错事，老天爷想要惩罚他们么？只需要一场大雨，一场大雨就可以救百姓于水火……
　　“快快住手，你身为夫君，怎么可以虐打自己的妻子！”
　　“你一个小小里正，管那么多！”
　　东方稚的思绪忽然被他们的争吵打断。
　　她不禁好奇地掀起了马车车窗的小帘子往外看，只见方才吵架的两夫妇中间又多了一个人来，他头戴青黑色幞头帽，身着粗麻素色盘扣，虽朴素别无装饰，但气质远超场上很多人，看得出来受过文化和礼教。东方稚对这人颇感兴趣，见他一副见义勇为的模样拦下别人要挥下的棍子还与人据理力争，有点欣赏。
　　“哎呦呦……”
　　坐马车前的鹿蜀也看得入迷，那八卦模样，就差给他手里递一把瓜子了。
　　“鹿儿。”东方稚唤他。
　　“咋啦？”
　　“去查查这个里正。”


第217章 万事宁
　　为了方便深入了解百姓生活, 也为了能‘跟踪’一下那个里正的生活轨迹，鹿蜀携一名玄武军特意乔装打扮为普通百姓模样。而为了让人深信他们身份，鹿蜀还让玄武军兄弟和自己往沙地里滚一滚，尽量使得身上邋遢脏污一些。
　　“鹿侍卫, 搞得那么脏, 晚上咱们去哪里冲澡啊？”玄武军兄弟不禁有些为难。
　　“冲啥, 附近一滴水都没有, 你小子怎么还想着冲澡？回头我给你找一片更干净的沙地滚滚就是了！”鹿蜀拍了拍他, 又道：“快来，我看到那个小子了！跟上我。”
　　“哦……”
　　本来东方稚也想跟来的。
　　只是鹿蜀好言相劝, 说附近难民太多了，若是东方稚也掺和进来，二十位玄武军兄弟少不了也要一起的。可是平民百姓之中又是难民堆里哪来这个阵仗？还得是鹿蜀带一个精灵的伙计去比较方便，不就看一下他私下里为人如何么，这点子事，鹿蜀不会办砸的。
　　-主子哇, 而且你长得那么好看，要伪装就得往你脸上抹泥巴，到时候也没水洗, 可怎么整？
　　-你说的有道理。
　　主要还是这一个理由说服了东方稚。
　　那里正是住在城外附近一个小村的, 管的人不是很多，估计能跑的村民都跑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还待在村中。鹿蜀和小兄弟一路跟来，进村时不由得喉咙发堵, 被眼前景象吓到了。
　　屋不似屋, 唯有凉棚在顶，各家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几乎都不在了, 也不知道是拿去典当还是被强盗抢了；饿殍和活人交替出现，路边都是半卧在地上苟延残喘的百姓，只偶尔有几个有力气的在到处看各人状态，更像是瘟疫过后的民居。
　　“鹿侍卫，这……”
　　“莫声张。”
　　鹿蜀想捂着鼻子穿过人群，可是他又很怕自己的动作对别人来说不礼貌，所以并未敢露出半点嫌弃。他只是眉头紧皱，心中极为忐忑地跟上里正，见他停下了，才慌忙就着一根柱子蹲下，佯装整理衣服。
　　“里君，今日进城可曾见到府官？”
　　“见、见着了，放心吧老伯……”
　　“啊，那府官可有说什么时候派人来咱们这里么？”
　　“他……过几日吧，得过几日……”
　　哦，怪不得这小子穿得这般干净，原来是为了见那个肥头大耳特意准备的。鹿蜀心中思索，只是那个肥头大耳见人都要钱，这小子身上肯定二两银子都没有，怎么会见得到他？怕不是骗人的？鹿蜀复又朝那个老伯看去，心中又是一紧。
　　老人家都已经瘦得皮包骨，恍神间像副骷髅……鹿蜀有点受不了了，下意识便把自己眼睛闭上，不忍心再看。
　　他可以杀人不眨眼，可是看到无辜百姓变成这般地狱惨况的话，他心里会很难过。
　　“鹿侍卫……”
　　“嗯？”
　　“他又继续往前走了，要不要继续跟着啊。”
　　“跟。”
　　鹿蜀硬着头皮继续在村里走，只能说他见的每一个人都不能算最惨，因为他总能在下一刻看到活得更惨的人。我焯……鹿蜀在心里暗骂，这是什么人间地狱村吗，到底是我犯了什么过错要来这边受刑啊……他光是看着就觉得脑袋胀痛，眼底有些湿湿的，险些就要为这些惨况落下泪来。
　　可有些人不这样。
　　走在鹿蜀前头的那个里正，穿梭在人群之中仿佛无事发生，他甚至还能笑着和路边的人打招呼，问今天家里的情况，又或者能够对路边奄奄一息的老人家嘘寒问暖，安慰他说很快就会有人来帮忙的，不用担心……鹿蜀深吸一口凉气，心中似是理解，又似是不明白。
　　“小伙子，你们是哪里来的呀？”
　　路边的老伯突然和他们打起了招呼——就是方才和里正对话、鹿蜀觉得他长得像骷髅的那个。
　　“我……我们是来找人的，老伯。”鹿蜀强颜欢笑，可是眼前尽是这位老人家的样貌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他尽量让自己看点别的分散注意力，可是又很难。
　　“找人？找谁啊？”老伯很是热心，说道：“叫什么名字的啊。”
　　“叫……叫……”鹿蜀哑口无言，忽见自己身后的玄武军兄弟，灵机一动，回答道：“叫阿武的，老伯。”
　　“阿五啊——”
　　老伯倒还真是认真地思索了起来，见自己眼前这两个小兄弟很紧张的模样，他忙颤颤巍巍地去拉着鹿蜀的手。
　　鹿蜀忙顺从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孩子啊，不要太难过。”老伯咂咂嘴，还是笑着跟鹿蜀说话：“最近这条村里啊，走的走，死的死。阿五人好，必定是到外面去给大家找法子了……若是看到他在村里，出了事，你也别太难过了……”
　　“好，好……”鹿蜀百感交集地握着老伯的手，鼻子一酸。
　　他回过头去看向那个里正，只见他还是蹲在原来的地方和村民说笑，好像明白了什么。“咱们回去吧。”鹿蜀对身后的玄武军兄弟说。
　　走出那条村子约莫两里地，鹿蜀才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好受了一些。
　　太压抑了……鹿蜀忍不住捂着脸一阵嗷叫，试图来发泄方才所见带给自己的冲击。玄武军兄弟便站在原地等他发泄完，然后不理解地问他：鹿侍卫，咱们只跟了那个里正一小段路，就这般回去了么？咱们还不太清楚他的事情呢。
　　鹿蜀看了他一眼，轻道：“怎么，你还想继续回去那里啊？”
　　玄武军兄弟倒是坦诚地摇了摇头，“不去了，那地方有点瘆人。”
　　“其实该看的咱们都已经看了，大概都明白了。”鹿蜀叉起腰来说道：“主子想查他，无非就是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方才那村子属于他管，你看他在里面那其乐融融的模样，平日里必定也是不错的里正……而且这村子都这模样了，他也没跑，还想着给村民想办法拿支援……姓名家世方面府衙应该有记录，那些事情我们回去一问那肥头大耳便知。”
　　“行。”玄武军兄弟点头。
　　鹿蜀复又瞟了他一眼，故作打趣地说道：“怎么样，小子，晚上回去还要不要冲澡啊？”今日见了这条村的惨况，莫说是冲澡，以后怕是喝水都会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啊？”玄武军兄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窘道：“不用了……也不是那么脏，回头站风地里吹一下就干净了……”
　　来到城外，鹿蜀忙和玄武军兄弟找回先前留在此地的良驹快马回城。
　　他不敢作半点耽误，骑着快马便往先前和东方稚约定好的地方等，然后派人前往府衙拿了户籍官印，只等东方稚的最后命令。
　　“哎哎哎，你们拿本官的官印想做什么？住手，赶紧住手啊！”
　　那肥头大耳和他的家属衙差等人早就被五花大绑扔在中堂，而今他见玄武军进来翻箱倒柜，还拿走了他的官印以及文书，不由得紧张。“那可是本官的东西，你们可不能轻举妄动啊……”
　　有一个玄武军实在是被他啰嗦烦了，骂道：“怎么的，你觉得你自己比齐王还要大官是不？你这个官是谁封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正、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齐王殿下便是来这里了，她素日没有处理过此地之事，怎么知道这次灾情要如何解决？本官做了二十年官，比她可有经验……”肥头大耳还在不忿。
　　玄武军笑了，不想和他多说废话。
　　“我也不想管你这些了，你自认为自己强，我也说不动你。反正呢，我们就是听命令办事，来日这个地方能不能管好，还是看来日吧，啊。”玄武军对他微微一笑，在出门前旋即换上了严肃冷漠的表情，一手握官印，一手持长刀，翻身上马，好不威风。
　　路过的百姓见状，都八卦地围到了府衙跟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哎呀，怎么那么多兵来了府官这里啊，怎么回事？”
　　“你瞧你说的这话，什么叫兵啊？这可是玄武军。”
　　“玄武军？？镇守齐宫，跟随咱们齐王殿下身边的亲卫，玄武军么？”
　　“可不是？你瞧瞧那几个人的打扮，咱们这儿何时出过这样扮相的人哦……这个地方府官最大，可人家都敢直接占了府衙呢……”
　　百姓们没留意到官印，就算留意到了，也不太明白官印的重要性。
　　唯有鹿蜀千盼万盼地盼到了官印和文书来，向东方稚递上了那名里正的户籍家世档案，然后端正地将府官的官印放在一边，听候东方稚发落。
　　东方稚随意地翻了翻户籍，只见那里正祖上几代都是务农的，祖父和父亲倒是都去考过秀才，肚子里有点文墨。估计也是受此影响，所以他也曾赶考，只不过功名一般……他当里正也就这两三年的事情，看起来这两三年管得还不错，就是没多少记录。
　　莫不是府官徇私舞弊，对于办事较好之人都少加笔墨，怕被抢了风头？东方稚把户籍档案合上，看向自己跟前的鹿蜀，问道：“你今天去跟他，觉得如何？”
　　“倒是个父母官，把老百姓都装在自己心里的人。”鹿蜀苦涩一笑，“有些场面，哪怕是我都有些遭不住，可他这么文弱的一个人，倒也不怕……”
　　东方稚一怔，轻道：“那可能是看习惯了吧……”
　　场中的人都沉默了，一时之间没了话语。
　　北地百姓过得怎么样，他们都是有眼睛看，有耳朵听的。这根本就不像赈灾过后的模样，更像是灾情发生后不管不顾，任其萧条的模样……好在这一回东方稚来了，知道实况，她若是不来，也不知道会拖到几时才解决？
　　“主子，您怎么打算？”
　　“便按照原计划的来吧。”东方稚复又将户籍打开，目光停留在他的姓氏名字一栏。“万士宁……士宁……希望真的如他名姓一般，万士宁，可使万事宁吧。”
　　由于北地现在条件简陋，所以官员的上任并没有过多仪式和奖赏，只匆匆放了几串鞭炮以及一群茫然无知的老百姓。
　　“各位，以后这位大人啊，这位万士宁大人，就是咱们这儿的府官了。各位以后可得认清楚些，若是有什么疑难和需要帮助，尽管来府衙找他，知道么？”还得是鹿蜀，到这种时候都要出面嚷两嗓子。“这位万大人可不收大家钱，知道吧？”
　　百姓们附和的声音稀稀疏疏，只听懂了一个不收钱，却看不明白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新官员。
　　“那原本的府官呢？”有人问道。
　　“哦，那个啊，死了吧，谁知道呢。”鹿蜀笑了，那个肥头大耳你管他是死是活，反正他不在了就是对你们最好的造福。
　　“欸，那这位万大人是受何人之命上任啊？”
　　“何人？万大人乃是齐王殿下钦点府官，是为大家着想的父母官！”
　　“齐王？齐王殿下么？”
　　“好像是诶，齐王殿下来咱们这里啦。”
　　百姓之中这才响起一阵欢呼雀跃之声，却不并为庆祝这位万大人新官上任，反而是高喊着齐王千岁，希望齐王可以为北地想想办法，救一救快要饿死渴死的百姓们。民情汹涌，鹿蜀很快就要在门口站不住了，他连忙吩咐周围的玄武军拦住愈发激动的百姓，然后拉着万士宁往府衙里面走去。
　　万士宁忽得大运，自己都还有点没回过神。
　　他只知道自己只是和平常一样在村子里歇息，忽然有人来说村中来军爷了。他匆忙出门接待，却接来了一道旨令和官印，上书让自己赴任府官一职，此后人员安排与北地赈灾事宜全权由他负责，他觉得怎么安排是良策便怎样安排，只要能把事情的伤害降到最低。
　　但很奇怪啊，齐王到底是怎么认识到他的？
　　“欸，这位官爷……”万士宁叫住鹿蜀，为难地说道：“草民……不是。下官能不能见齐王殿下一面？”
　　“见殿下干嘛？”东方稚这会子可能都已经和天狗冉遗他们到下一个地方去了，怕是马车的影儿都看不到喽。
　　“下官承蒙殿下赏识，不胜感激。只希望能够见殿下一面，记住恩人的模样……”万士宁有点不好意思，轻道：“也想问清楚殿下，下官上任之后是真的能调遣所有人事物么？万一下官搞砸了……”
　　“哎哟，你真的啰嗦。”鹿蜀受不了他，看他絮絮叨叨的模样忽然又想起那个肥头大耳。怎么，当府官的人是都会罗里吧嗦吗？“你听我讲，你不需要记住殿下长什么模样，你只要把事情办好了，来日殿下自然会见你。至于是不是所有人事物任你调遣，反正你职权所到之处都由你安排，你所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灾情搞定。”
　　万士宁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尽力所为，不会辜负齐王殿下。
　　鹿蜀也点点头。
　　忽然，鹿蜀的脑子里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笑了，伸起手来拍着万士宁的肩，对万士宁说道：“这下，你大可和老伯说，府官即日便会派人来帮忙了。”
　　“啊？”万士宁的反应迟了半晌，等他读懂鹿蜀的话时，他已经走远了。


第218章 乐平郡
　　东方稚每到一处, 便整治官吏，重编赈灾事宜。不过小半个月，北境周边大小官员被轮换了将近一半人，可见离王权愈远的地方会滋生多少朝堂蛆虫。
　　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想赶在东方稚来之前装模作样以防受到牵连。可是灾情最能体现地方官员作为, 不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终究还是绊脚落网。
　　这日, 东方稚一行人到了受灾之最的小城, 乐平郡。
　　旧年的冬洪连累良田受损, 入春后大旱，由涝而旱, 粮食歉收，继而引发饥荒，天灾与人祸并存，苦难连连。乐平郡与魏国接壤，旧日里与魏国百姓货物往来，地方富饶, 向来太平。今日，东方稚望着乐平郡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耳边隐约还能听到几十里外北境战场的号角声, 心中揪痛。
　　“主子, 粮水到了。”
　　“嗯，让他来见。”
　　“是。”
　　他们巡察北地，不方便随身携带太多的干粮和用水，所以只能让人从近处小批量地定期带物资来, 供他们日常食水即可。东方稚每次看到底下人送来物资就怅然若失, 作为皇室，她哪怕身陷水火依旧不愁吃喝, 可是百姓不然。
　　她何尝不懂人力可救援他们几十人的吃喝，却救不了千万百姓。杯水车薪之事，堪为行道难啊。
　　“属下参见齐王殿下。”
　　负责押送这次物资的小兄弟身着一身法师衣服，像个道士，脸上还带着泥污，想必来时经历了不少曲折。东方稚喊着平身，问道：“你怎么这副模样？”
　　“启禀殿下，”他躬身说道：“粮水在这一带容易被人觊觎，属下和几个兄弟佯装成义庄道士，将马车装点为祭祀之物，才一路平安至此。”
　　“这般。”东方稚淡然地应答着，心中却如云雨翻腾。“你一路行来，可知北境战局情况如何？”
　　乐平郡距离战场不过几十里，但又因山势阻隔，两地仿佛两个不一样的世界。齐魏发兵崇宣已有一段日子，按理说北境情况的信报会三日一封，但因为东方稚他们行踪不定且北地复杂，信报时有耽误。
　　“启禀殿下，北境战局大捷，想必不用几日，那崇宣王便会我军被捉拿。”小侍卫答道。
　　“那么快？？？”鹿蜀惊讶得叫了出来。
　　这才几天呐，这就打完啦？还以为那姓邹的有多能打呢，怎么好像给他一棍子就倒下了？
　　小侍卫笑了，看向鹿蜀解释道：“皆因我军开战之初，圣上传旨两军阵前，说崇宣王造反谋逆，行叛国之事。圣上英明，特遣齐魏两国点兵讨伐，专门只为捉拿逆贼崇宣王，余者投降不杀。崇宣军心大乱，泰王殿下把握时机精锐偷袭，为了减轻大军粮饷负担和照顾崇宣百姓，现已将一半精兵撤出北境！”
　　这回答里简明扼要，东方稚愈听愈喜，连说三声好。她开怀地笑了，皇帝哥哥的这一道圣旨实在是世间最好的武器！这场仗，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欸，那你知不知道这场战局里头，可有何人加入进来？”东方稚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小侍卫疑惑地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
　　“哦！禀殿下，据闻武安侯曾遣人送来粮饷兵刃，为支援我军后勤。”
　　东方稚莞尔，“如此极好。”
　　—
　　东方稚在乐平郡的第二日，便去见了当地郡守。
　　这乐平郡郡守年纪估计已有四十，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想必是经常外勤务工，一副劳累面相。东方稚向他询问乐平郡灾情之事，他倒是事无巨细皆能回答，赈灾的银两和物资更有账本对照，就是数字上比州府里给的账目有所出入。东方稚心中已有大概答案，但还是直言道：“郡守，本王拨冀州州府白银三万两为首调，白银两万两为二调，又白银三万两为三调，共计八万两白银作此次赈灾款项。冀州牧曾向本王呈递账目，乐平郡作为受灾之最，受赈银两万两……为何郡守你的账本里，加起来不足万两之数？”
　　郡守伏地而拜，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启禀齐王殿下，下官从接到赈银之日到今天，便一共只有八千六百四十两白银，以及五十袋粗米。冀州牧未曾向下官言明赈银几何，只告诉下官，这是州府最大能力，不能再做支援。”
　　东方稚看了看他，又望向他身边的郡丞与郡尉。
　　三位大人的容貌有着类似的疲劳憔悴之感，但是衣衫洁净，官服还是簇新的。东方稚听完郡守的话之后很久都没有出声，他们仨倒也不急，之前依旧跪着，镇定自若的表情。
　　若真如郡守所言，那么，冀州牧得私吞了多少赈银。
　　东方稚不能单凭郡守一面之词决定对错，毕竟冀州牧职权极高，替换他不像替换一个小小府官，一个州牧的影响力可是很重的。冀州牧既然敢呈递账本，他也不至于没有自己的防范才是……
　　乐平郡如斯重要，不派人盯着？
　　“话说回来，几位大人身上的官服倒是新净，是开年时新制的吗？”东方稚冷不丁地抛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郡守怔了怔，笑道：“殿下说笑了。官服乃重要之物，岂能随意重制。这是下官们赴任时得赐的官服。”
　　“因下官与郡守平日着常服私服居多，官服只在少数场合穿戴，故新净。”郡丞接话茬说道。
　　“是吗。”东方稚笑了笑，又突将话题转移，随口问道：“郡守既然说是冀州牧私下克扣赈银，此事重大，不知可有什么证据？”
　　郡守抬眼望她，复又低下头去，轻道：“下官仅有账目。”
　　“账目可作假，你让本王如何信你？”
　　这倒是让东方稚出乎意料的回答。
　　本以为郡守言之凿凿地道明冀州牧给的赈银与物资缺斤少两，手里肯定还有其他可以控诉冀州牧的把柄。郡守这回答……怎么反而有点儿丧了气的意思？
　　只见他跪伏在地久久没有出声，好半晌，那瘦削的身影把头埋在两袖之间，闷声说道：“百姓之苦，下官身受却不敢言同。冀州牧拨出的赈银与粮食曾救了无数百姓，百姓无知，下官无知，心中待冀州牧，待朝廷，待殿下仍如恩人……”
　　“大胆！郡守怎能将朝廷和殿下拿来同冀州牧比较！”鹿蜀出言呵斥。
　　东方稚瞥了他一眼。
　　郡守苦涩一笑，轻道：“下官有罪。下官只是想说，若当日得到的赈银真有两万两，那么乐平郡之困，不至于沦落至此。”
　　朝堂之中，掌权者总会面对很多挑战。
　　其中之一，便是从几句话中辨别臣子的心思，确定他所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到底该不该信。东方稚为王数年称不上阅人无数，但老王爷东方宪曾教过她，看人时要用心去看，不能光用眼睛和耳朵。
　　心眼，是感受一个人真假与否的最关键之处。
　　她沉默了似有半个时辰之久。
　　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出声，唯有鹿蜀偶尔瞄东方稚一眼，然后快速地将眼珠子转回来，大气都不敢出。他明白自家主子这是在思考重要的事情，按照最近惩治贪官污吏雷厉风行的态度，下一刻不是冀州牧遭殃就是这个郡守没命了。
　　冀州牧欸，那个看起来还挺正气凛然的家伙，素日里一直没犯过错，朝贡时也很有威望的样子呀。那个人，竟然也会私吞赈银，将百姓性命视若草芥？
　　鹿蜀在心底啧啧称奇，当官的真是难看透。
　　可如果不是冀州牧玩把戏，就是眼前郡守喽？鹿蜀怪同情地打量着郡守三人，瞧这几个脸上黑得，身上瘦得……怎么看也像是为了赈灾事情东奔西走，操劳过度……若是说他们刻意撒谎陷害冀州牧，也不合理。
　　真难。
　　怪不得把主子给干沉默了。鹿蜀腹诽。
　　“鹿蜀。”
　　“属下在。”
　　鹿蜀反应极快，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朝着东方稚跪下，即便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不清醒。
　　“你即日赶往冀州州府，传本王口谕，将冀州牧带来乐平郡。”东方稚冷着脸，完全没了方才与郡守说笑的随和表情。她的眼神犹如尖刀利刃，看向一个人时，就像是被刀子刮了一下那么疼，“不要透露任何赈灾之事，他若是提前感觉到此行目的——”
　　东方稚给了鹿蜀一个眼神。
　　“属下定不辱使命！”鹿蜀忙埋头看向地下，他可不想和此刻的东方稚对视。
　　发飙的主子，太可怕啦。
　　鹿蜀在得到命令之后便到后院拉了两匹良驹快马预备上路，出发之前，他特意将素日里侍奉东方稚总结的一套心得体会告知天狗以及冉遗两兄弟，让他们多注意些，尤其是不要在东方稚发飙的时候干蠢事。
　　“怎么说，鹿哥儿，你干过蠢事？”冉遗替他拉着马，忍不住笑出声来。
　　“去去去，我这可是好心提醒你们俩！”鹿蜀拍了一掌冉遗的头，复又看向天狗，嫌弃地说道：“狗子，你倒是管好你这弟弟，没个正行。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出人头地成为咱齐王府一等一侍卫啊？”
　　天狗听了只是笑，说冉遗坏就坏在长了张嘴，别的都没什么。
　　“哎呀，咱们齐王府一等一侍卫有你，有老孟，还有侍卫长不就完了嘛！”冉遗嬉皮笑脸地蹦跶着，说道：“哦对，还可以加上我哥！你们四大侍卫联手，咱们齐王府还怕啥呀！”
　　鹿蜀斜眼看他，“咋的，你要辞官还乡啊？”
　　“哪里。我只是觉得，我在齐王府有一个容身之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和紫罗过着普通的小日子就行！嘿嘿，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和追求，只要媳妇孩子过得好就行，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傻小子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就开始傻乐呵，搞得鹿蜀极为不自在地抖了抖身子，说他讲话真是肉麻。
　　行行行，知道你小子有媳妇喽，天天炫耀！
　　还好王府里还有一个同样孤寡的天狗兄弟陪着他，不然他可就太难受了……
　　“我走啦，你们保重，照顾好主子。”
　　“会的，去吧。”
　　鹿蜀翻身上马，临别之前又望了一眼这破破烂烂的乐平郡郡守府，不禁叹气。算啦，早去早回，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帮主子想点赈灾的法子吧！


第219章 开仓险
　　东方稚抵达乐平郡的第五日, 传来了好消息。
　　北境两军开战已成定局，崇宣王邹从泽被齐军捉拿，并因此事丢了爵位，即日发往京师会审。泰王东方承领兵回宫, 途中得知东方稚现正落脚乐平郡, 他心中同样担心灾区百姓, 特令一支小先锋队押送部分军粮送往乐平郡, 以解乐平燃眉之急。
　　“属下齐军骑兵左前锋千夫长, 参见齐王殿下！属下奉泰王殿下之令，押送军粮供乐平郡赈灾, 此行共计一百八十石黍米，请殿下查收！”一名身着铠甲的前锋跪在东方稚面前，朗声说着泰王及魏王的安排，并言明周边属国已接到皇上圣旨，不日便会派人来齐国北境派送粮食和物资，帮助齐国北境重建, 度过灾情。
　　众人大喜。
　　原来是齐国北境的困局一直被消息封锁，直到前阵子魏国中书令封幽之到齐国请求支援，此事才由齐宫使者将消息带出, 传到皇帝东方顺的耳边。皇帝体恤子民, 当即拨款二十万两白银作赈灾之用，并传旨齐国周边封地主支援物资，鼓励周边商户车队行贸易运货之便。皇命一出，大永天下震动, 士农工商八方来援, 怕是东方稚收到信的这会儿，各地方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太好了, 北境灾情有救了。”苏许在一旁听得同样激动，喜上眉梢。北境的困局一解，阿稚就不会总是愁眉不展啦。
　　“对！”东方稚点头，望向郡守，说道：“现既有齐军一百八十石粮食，还烦请郡守告知百姓，这几日将会开仓派米，就在郡守府门前，让大家前来领取。”
　　“是！”郡守惶恐而拜，“下官这就去办！”
　　比化解灾情的甘霖更有效用的，就是这一道道接了支援圣旨而来的救援者。
　　郡守得了命令当即吩咐手下着手准备，没多时，乐平郡百姓的欢呼声便能传到郡守府里来。东方稚闻言笑了，本想出门去亲自帮忙开仓，但天狗和冉遗冲上来将她和苏许拦住了，劝道：主子，夫人，您二位身娇肉贵，现下情况特殊，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属下可是招架不住啊。要不然还是让属下们去，待将诸事办妥，您再来验收。
　　“嗯……”东方稚想了想，自己若是和苏许到场，确实说不准会不会遇上有人起歹意。就算没有歹徒，万一有人情绪激动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骚乱也是不好的……“那你们两兄弟以及玄武军们去，帮忙维持一下秩序，万不能对百姓无礼或是对百姓动粗，晓得？”
　　“明白，主子放心。”
　　天狗和冉遗在府中做事多年，也是时候给他们两个升职加俸禄了。东方稚望着他们出门的背影不禁走神，也不知道再过几年，天狗和鹿蜀娶妻了没？他们若是都成家立业了，培养一批新的侍卫也行，总不能一直使唤他们五个的……“啊~”说到这里，东方稚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怎么了？”苏许问她。
　　“鹿蜀这好小子出发多少天了啊？怎么还没把冀州牧带来。”东方稚撇嘴，莫不是路上出了些意外？不过鹿蜀这小子机灵，冀州牧的脑子再好，也斗不过他。
　　毕竟鹿蜀是流氓脑子。（）
　　“从这里到冀州刺史府有段距离，路上又是缺粮缺水的，估计够呛。鹿蜀还得按照你的吩咐将冀州牧毫不知情地带来，哪是那么容易办成的事……别担心了，估计再过两日鹿蜀便能回来。”苏许宽慰着东方稚，走上前来牵着她的手。
　　东方稚拉住苏许的手笑意盈盈，轻道：“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开仓之后，估计各地物资也快到了，咱们也不用在这边逗留太久。待鹿蜀将冀州牧带来查明事情原委，我们就回府。”
　　苏许的表情明显滞了一下，才笑着点头。
　　东方稚看到了，假意不知。
　　既然灾情之事已有解决办法，国事办妥，便是时候解决家事。趁苏许回房更衣的功夫，东方稚喊了一个机灵的玄武军来，让他替自己送一封密信回广安城齐王府，务必要送到鹦儿手上，不可以让他人转交。
　　“你记住，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亲手——送到鹦儿的手上，一定一定一定……”
　　“好，属下明白。”
　　“记得吧？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送到……”
　　“一定要送到鹦儿姑娘手上，属下明白。”
　　“行，那你现在便去吧。一定……”
　　“属下告辞！”
　　东方稚啰里叭嗦地叮嘱好几回，吓得这个玄武军兄弟抓着密信拔腿就跑。
　　啧。
　　怎么这个办事态度，我现在很唠叨吗？
　　东方稚气结。
　　另一头，天狗和冉遗两兄弟正帮着郡守操办开仓派米之事，乐平郡的百姓颇有素质，一切还算是井然有序。一百八十石米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供整个乐平郡百姓食用，怕也只是几天的事情。只不过百姓们连月来饿怕了苦怕了，如今见郡守奉齐王殿下之命开仓赈灾，纷纷奔走相告，拖家带口地往郡守府赶。
　　不消半日，郡守府门前来领米的老百姓便越来越多。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大多都面如腊色骨瘦如柴，饿得脸色发黑。先前押粮来的士兵们赶着回城复命，如今乐平郡的官兵加上玄武军等人虽有几百，但官兵们体力不支，若是被百姓们恶意推搡几次，怕也熬不住。
　　“大家别挤！注意排队！都有的，都有的！”
　　郡守扯着嗓子一直在旁边大喊，都快把自己嗓子喊劈了。
　　天狗和冉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啊，所以也是人群往前一尺，他们退一尺，都快被挤到门边了。好在郡守早就将府门紧闭，不然他们冲进去抢劫也是做得出来的。都说人在试图求生的时候会激发无限的潜能，看这些百姓，如今饿疯了，可不就是被激发了么？冉遗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家兄长，更让他崩溃的是，远处又有一大波人跑来了。
　　“哇……”
　　“咋了？”
　　天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啊？这是难民吗，这看起来怎么像是敌军入侵啊……天狗连忙招呼自己身边的郡守询问情况，郡守一脸焦急，叹道：那估计是隔壁郡县的村民，比起他们郡府，乐平郡更近些，怕是收到了消息才往这边来的。
　　“啊？那怎么整得了？若是粮食不够，排了半天队的百姓们怎么办？”天狗担忧地说道。
　　“这——”
　　也不知道人群里是不是真有人听到了这些对话，忽然有人就说粮食不够先到先得，抢着往人堆前面冲，惹得群情汹涌。玄武军们连忙上前一步扶刀戒备，只是自己面前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没有指令，他们也不能随意驱赶，以免造成伤亡。正是这时，在一旁跟着犯愁的冉遗眼尖，瞧见有个小孩子正被人推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她的娘亲挤在人堆里慌张地逆行，眼看就有危险……
　　“别伤到孩子！”
　　“冉遗！”
　　冉遗一个箭步冲上前，身手敏捷地将那摔倒在地上的小孩子护住，想要将孩子带去安全的地方，再帮她把娘亲寻来。他转头的空隙，几个瘦削的男子便呼喊着跑来抢米，连带着他们身后乌泱泱的一群百姓，在那一瞬间，冉遗看他们如同看到了洪水猛兽，心中竟是一惊。
　　“快，你到边上躲着，不要往这边来……”情急之下，冉遗只能伸手将怀里的孩子往人群之外推，然后想要脱身此处。可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话音未落时另一群人便来到了他的身后，冉遗一时不备，摔倒在地。
　　“冉遗！”
　　天狗站在郡守府门前看得心惊肉跳，眼见自己弟弟在一瞬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到处都是衣衫褴褛且叫嚷的百姓，要拿米的喊声盖过了他对百姓们的警示，一切都显得那样无力。
　　“你们快停下，别挤了！别再挤了！”天狗急了，想要冲进人群里找他，可是身边的玄武军却一把将他拉住，喊道：“天侍卫！现下人太多了，你冲出去只怕是有危险，我们拦不住！”
　　“冉遗还在人堆里！他不危险吗！”天狗拼命地想要挣脱他。
　　“不行！真的不行！”那玄武军情切地劝着：“咱们赶紧把这里的粮食分完，他们自会散去！你瞧瞧现下，眼睛所及全是人，没有上千也有八九百，全都挤在这两条街了……天侍卫，莫冲动啊！”
　　“别拦我！”天狗不听，他执意要冲出去救人。只是身边的百姓确实挤得满满当当，不多时，派米的小摊子也被人推倒，百姓们为了抢米蜂拥而上，都快要挤到郡守府里去。天狗愤恨又纠结，他咬紧牙关将佩刀抽出了刀鞘，明晃晃的刀刃直对百姓，大喊着：“都退开！退开！”
　　无人理会。
　　该抢米的还是在抢米，该叫嚷的还是在叫嚷，唯有郡守和其他官兵吃力地将百姓们一个个拉开，叫他们不要再往前挤，不要那么着急，救援将至，都会有救。而握着佩刀的天狗，在这一刻有着绝望。
　　他好像能在晃动的人群中发现他弟弟的身影，可是实在看不清。
　　他努力地调整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待人群散去，他就会找到安然无恙的冉遗的，一定的。
　　他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第220章 回魂酿
　　东方稚与苏许得知开仓之事出了变动时, 便立马往郡守府门前赶。
　　那时用来赈灾的一百八十石粮已被抢得干干净净，府门前一片狼藉，还有不少因推搡而受伤的百姓和官兵散落四周，吃疼地叫唤着。郡守上来回禀, 说开仓之事本一切顺利, 只是不知道是哪里窜出来的一些流民, 生怕自己少了一口饭吃, 惹得人群骚动, 引起践踏。东方稚安静地听着，忽而瞧见天狗正半跪在道路中间, 守着一个和他同样穿着的人。
　　她忙抬手打住了郡守说话，缓慢地朝天狗走近。
　　是了。
　　开仓出了事，那两个家伙未见第一时间上来禀报。
　　东方稚眼神飘忽，一步步走向天狗时不禁有些胸口发闷。她不敢置信地绕到天狗身侧，低眼去望，如遭晴天霹雳。是冉遗, 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身上的侍卫服早已沾满泥污，还有数不清的脚印子。他半眯着眼躺在那儿, 嘴边和脸上都有血迹, 面目全非，不似人形。东方稚愣神地半蹲下来，同天狗一样，突然之间就说不出半句话, 只是出神地看着冉遗, 恍在梦中。
　　冉遗奄奄一息，唯有尚存一丝理智的苏许找来郡守, 问有没有喊大夫来。
　　“已经派人去请了！”郡守此刻也急得脸色通红。
　　东方稚望着这个陪伴多年的心腹，见他这副模样还紧紧握着腰间佩刀，不由得心中一揪。她抬手碰触着冉遗的手，天狗见了，轻声说：“弟弟同我讲，混乱之中，有人扒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佩刀是他作为侍卫的重要之物，他怎么也不能撒手……”
　　东方稚脑子里那根弦，在听到天狗的这句话时瞬间断了，一时便落了两行泪。细看时，冉遗身上佩戴的东西确实像是少了，诸如香囊扇子玉佩，甚至腰间的令牌也被人拿走。她喉间如刀子划过一般生疼，最终嘴唇微颤地吐出了两个字：
　　“刁民……”
　　她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百姓是好是坏，她一直都认为，世人心存良善，作奸犯科之人只是少数，那些人才是该死的。只是这一场天灾，走动多个城池的她愈发觉得人性丑陋，他们可以为了让自己生存而不惜牺牲别人，在他人落难时踩上两脚以免显得自己吃亏，抢自己父母的口粮，夺自己妻儿的钱财，一切都只为了自己。
　　还会口出狂言，说是老天爷逼的，没有办法。
　　东方稚啊，她作为一国之主，忽然就很想下令，把这些不通人性如同畜生的百姓全部杀了。
　　可悲的是，她不能这样做。
　　更可悲的是，就算屠城，冉遗也回不来了。
　　鹿蜀风尘仆仆归来，还没来得及和冀州牧寒暄说这是乐平郡郡守府，便先看到门口高挂的一杆白幡和满地纸钱。他怔住了，下意识便拔腿跑向府中，冀州牧也不敢耽误，忙跟着鹿蜀进去。
　　鹿蜀聪慧，办事有自己的小聪明，也擅长察言观色。今日回到乐平郡，本是想着好不容易把任务完成，今晚怎么着也得喝一顿——他还特意从冀州带了一小壶好酒来，想着和东方稚以及好兄弟们喝酒的。
　　可那白幡是怎么回事！那满地纸钱又是什么情况！
　　他心中着急，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没来得及卸下武器便朝郡守府正厅赶来，进门见东方稚好好地端坐上座，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属下鹿蜀，幸不辱命！”鹿蜀忙叩头行礼，忽然又瞥见天狗一脸憔悴地站在东方稚身边，心中疑惑。
　　他低头一思索，又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天狗和东方稚，像是读懂了什么。
　　天狗望着他，神色黯然。
　　“主……”
　　“冀州牧参见齐王殿下。”
　　后脚而入的冀州牧向东方稚行礼，打断了鹿蜀要说的话。东方稚同样客气地让他们起身，旋即便与冀州牧寒暄闲聊了几句，说起了乐平郡近日的情况。鹿蜀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站到一边，时不时抬头去望东方稚和天狗。
　　他们脸上神色明显与往日不同，肉眼可见的憔悴和落魄。场上的人都很齐，王妃倒是不在……难道是王妃！！鹿蜀一惊，可是转念又想，若是王妃突遭变故，东方稚是不可能还有精神见人的……那……鹿蜀的目光一直在众人之间来回，忽然留意到少了谁。
　　是冉遗。
　　他心中急念上千句不可能，却在不经意一瞥时瞧见天狗腰间戴的是冉遗的佩刀。鹿蜀定住了，直到听见冀州牧和东方稚对话时提了一句‘殿下的部下遭遇此劫，实在不幸……臣必会派人严查’，他更是如当头一棒。
　　-哎呀，咱们齐王府一等一侍卫有你，有老孟，还有侍卫长不就完了嘛！哦对，还可以加上我哥！你们四大侍卫联手，咱们齐王府还怕啥呀！
　　-我只是觉得，我在齐王府有一个容身之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和紫罗过着普通的小日子就行！嘿嘿，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和追求，只要媳妇孩子过得好就行，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
　　那傻小子的音容笑貌仍存，嬉皮笑脸总是不干正事的欢呼声也像在耳边响起。还记得冬天时他们几兄弟陪主子到雪场狩猎，这傻小子帮忙采了不少瓜果，大家围在一起取暖谈心的时候，他还笑着提起自己已经给未来孩儿取好名字，说也要像孟槐雚疏的念儿那般姓齐，若是男娃娃，长大了就给齐王府效力，若是女娃娃，就同念儿做个玩伴……
　　他……
　　鹿蜀倒吸一口凉气，他愈是想控制自己不要想这些，脑子里就愈是不自禁地回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以这个混沌的状态是怎么坚持完东方稚问完赈银一事全部细节的，他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冀州牧无罪，郡守也无罪，那凭空没了的一万多两白银另作他途了，账目上没有标注，说穿了就是一场误会。
　　冀州牧到了乐平郡之后看了百姓情况，向东方稚表明会立马赶回冀州派人支援，也会立即安排好物资增援的保护，以免路上出任何差错。东方稚准允了，面无表情地处理好乐平郡余下事宜后，便吩咐鹿蜀准备一下回广安城的车马。
　　“主子……”
　　鹿蜀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的问题该如何说出口。
　　“去见见他吧。”东方稚背对着他，声音极轻。“我已着人打造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回城之时，必定是也要把他带回家的。”
　　鹿蜀从冀州带回来的那壶好酒，叫回魂酿。
　　据说酒香十里，任凭是天上滴酒不沾的神仙闻了，也想要下凡尝一尝；精神落魄的人喝上一口，会立马精神百倍。卖酒的酒家还夸张地说，这个酒的香气，纵是死人闻了，都会忍不住诈尸复活，回魂过来呢。
　　鹿蜀那时候只是笑他，打着趣说果然是好酒，回头来冀州一定多买些。
　　而现今的鹿蜀，他倒了三杯酒放在冉遗的灵前，哭得满面是泪，鼻涕直流。他边哭边骂，指着面前的酒大喊：“骗子！死骗子！跟鹿爷我瞎扯什么回魂酿！你奶奶的，你倒是给鹿爷回啊！回啊！”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捂着脸跪在冉遗灵前痛哭。
　　明明他只是离开几日，当初说好了以后一起当五大侍卫，当齐王府的一等一侍卫，荣华富贵一辈子的啊。“紫罗还在广安城等你，她还在一心一意地等你回来啊……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的啊……”
　　不是说要此后和紫罗好好过小日子，打理好小家，当一个人人羡慕的家伙么。
　　“啊……”
　　鹿蜀一边胡乱地将酒水倒入口中，一边捶地大叫，哭嚎声传遍了整个郡守府。住在东厢房的东方稚躺上床上夜不能寐，闻得这几声哭嚎时，心里也是一阵一阵的疼。她何尝不为冉遗的事情感到难过，可是事发突然，又是意外……她甚至不能责怪任何人，就像外间见了郡守府门前白幡感叹的那样：唉，真是个倒霉的小伙子啊。
　　那可是她引以为傲的心腹，文武全才人品出众百里挑一的小伙子。
　　“阿稚……”
　　苏许感觉到东方稚的异样，忙起身查看。昏暗的月色中，苏许看不清东方稚的脸，只是她眼里的泪在微微地泛着光，尤其明显。此刻，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东方稚，她只能躺在她的身边紧紧抱着她，试图让她能够觉得自己尚有依靠。
　　逝者已矣，这是谁也不想发生的事。
　　苏许恍惚间记起当年老王爷东方宪假死时，自己一直困在府中不得探视，甚至到东方稚披麻戴孝离开京都城，苏许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那时的东方稚，必定也像现在这般难受，把伤心的事闷在心里，不肯说出口吧。
　　“哭吧……”
　　苏许揽着她，柔声劝道。
　　东方稚没有回答。
　　她只是背对着苏许，双目无神地望着房中一处，紧紧握着苏许的手。她一直都有哭的，只是苏许没看见罢了。


第221章 二年夏
　　北境战局迎刃而解, 灾情一事也得到处理，一时之间，三王出巡成为人人称颂的佳话。
　　泰王东方承与魏王东方循回到广安城时，全民拥戴, 欢呼声不绝于耳。听闻齐王殿下东方稚也准备回到广安, 百姓们自发站在城门道路两侧喜庆相迎, 可是等来的, 却是一支拉着棺椁的队伍, 除了齐王的马车，其余玄武军的马上都别着白花, 一路唢呐伴随。众人还在疑惑，队伍前头的一名侍卫手捧神主牌，沿路高喝：
　　“冉遗，广安人士，齐王府一品侍卫，盛治齐王义子, 生于德昌七年，于齐国乐平郡行义而殒，终年二十七岁, 今尸骨还乡, 入土为安！——冉遗，广安人士，齐王府一品侍卫，……”
　　纵有不懂的, 如今听了那引魂令, 也该明白了。
　　在城门相迎的百姓之中还有齐王府的人，如今挤在人群里看到这么个情景, 皆是大惊。他们当即赶回府中通知众人，除了告知齐王已到广安城的事，便是冉遗已死的消息。
　　“什么？！”孟槐整个人都傻掉了。
　　一名侍卫死了，在很多人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甚至不值一提，偶然说起也不记得名字。
　　东方稚疼惜自己的心腹，不希望他年纪轻轻走了黄泉路还没人记得，死得轻如鸿毛。从乐平郡回到广安城的这一路，引魂令都没有停过，东方稚着天狗沿路高喊冉遗的姓名与生平，一来是将他的魂魄归引回乡，二来是让百姓们记住齐国有这么一个人。
　　他是死于救人，死于这场天灾引起的残酷人性之中。
　　回府后，东方稚即刻命人起草令书，替冉遗加封爵位，升天狗为王府一品侍卫，赐行宫令牌，可在齐泰二府以及齐宫中奔走，无需通报。她想了很多能给到他们几个的东西，赏赐了一堆钱银甚至田地，但都觉得远远不足够。天狗感激东方稚的知遇之恩，也感激她将冉遗看得如此重要，可是，他得到赏赐的时候却更难过了。
　　东方稚加封冉遗之前，特地去见了紫罗一面。
　　紫罗是冉遗妻子，但是他们成亲多时未有子女，如今紫罗孑然一身，若是想离了这亲重新找个好人家，也是可以的……想必冉遗也不希望她一生孤独吧。可是那个从众艺楼里走出来的倔强姑娘，只说自己此生绝不改嫁，不会再嫁第二个男子。
　　众人希望她会留在府中相互有个照应，可是她觉得齐王府触景生情，有太多她和冉遗素日的回忆。最后，紫罗决定离开齐王府，重新回到自己一开始卖艺不卖身的众艺楼，以卖艺谋活计，了却此生。
　　东方稚与苏许闻言，心底叹然。
　　曾几何时，这么一对璧人成亲引来多少羡煞目光，如今阴阳两隔，故事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真让人难过。紫罗走后，苏许心细如尘，让雚疏此后派人到众艺楼多看顾些，也和众艺楼的人交代交代，莫让这个好姑娘再受委屈。
　　东方稚则将苏许的待人接物一一看在眼底，忽然记起自己在乐平郡时曾寄出的信。
　　当日，东方稚传信鹦儿，实则是想让她多打听一下府中是不是有人对苏许做了什么过分之事或者说了不堪的言语，使她神情异常，失魂落魄。鹦儿得信后立即拉着南七行动，经过多次观察，终于赶在东方稚回来之前揪出了王府里多嘴的几个丫鬟内侍，全部扔进了王府地牢。
　　“主子，就是他们。”
　　东方稚在鹦儿的带领下来到地牢内，放眼一望，那将被处罚的人竟有十数之众。“极好。”东方稚只觉心中似有一团无名怒火升起，齐王府内，竟有那么多人嘴巴像灌了毒，当中还有几个是在寝殿之内做事的熟悉面孔，这般贴身，若是隔三差五说出点难听的话，又怎么怪得苏许失去活力，以泪洗面呢。
　　“王妃素日待你们如家人，你们却在背地里说她各种不好，还说本王与王妃假凰虚凤，惹人恶心是么？”
　　东方稚脸上没有半点发怒的表情，语气也是极其稀松平常，像是在真诚发问。那十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害怕的感觉减轻了些，却不敢直接回答东方稚。
　　“哎，哈哈哈。”东方稚笑了，轻道：“看来确实如此，都承认了。”
　　“不是不是！求殿下饶命啊！”
　　“殿下饶命！奴才绝没有干过那样的事！”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朝东方稚磕头。
　　但齐王爷只是安然地坐着，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衣袖上的纹饰，对于他们的求救无动于衷。时间长了，他们喊累了，东方稚才幽幽地说道：“想活命，怎么当日胡乱说话的时候不想想自己在做什么？王妃是个好欺负的，你们逮着她欺负，她纵容你们偷懒你们也不感激，还回过头来说她的坏话，你们到底是有多贱。”
　　“殿下饶命啊，”一内侍哭喊着说道：“是奴才一时糊涂，殿下念在奴才做事从无过错的份上，饶了奴才一命吧！”
　　“你对你主子不敬，就是你最大的过错。”
　　东方稚已经不想再和他们浪费唇舌了。
　　书房里还堆着不少奏折，好些天都没有处理公务，今晚估计还得忙到三更。“鹦儿，唤雚疏来见我。”东方稚已经想好了刑罚，只是鹦儿作为她贴身大丫鬟少见血腥之事，有些任务，还是得交给适合的人。
　　雚疏奉命而来，在东方稚面前跪下。
　　彼时，鹦儿已经离开地牢，地牢之中只剩下东方稚和雚疏，以及那十几个哭喊着求饶命的烦人家伙。
　　“既是长舌鬼，便把舌头钩了，送去乐平郡当苦役。”东方稚神色疲惫地望着雚疏，轻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听到他们能开声说话。”
　　“雚疏明白。”
　　—
　　崇宣王邹从泽谋乱一事，震惊朝野。
　　皇帝东方顺将他的封号褫夺，并将邹家上下贬为庶民，发配边疆。但崇宣一地乃兵家之重，不可一日无主。闻泰王东方承上奏，武安侯胡广曾在齐魏两军出征时支援粮草与兵刃，未邀一功；又闻齐王东方稚、燕王严淮上奏，崇宣一地既与魏国接壤，大可将崇宣领地纳入魏国版图，此后由魏国统一治理，省却了不少麻烦。
　　皇帝召内阁大臣就此事作出商议，最后决定，另封武安侯胡广为武崇侯，日后治理武安及崇宣两地，入魏国朝臣编制，此后奉魏王为主，行自治之事。
　　胡广接旨后感恩戴德，他明白自己虽仍是侯爷，实际却已成为武安与崇宣的王主，只是皇帝不希望他功名过高，所以将他编为魏臣。
　　但这又何妨。
　　对他胡广而言，能戍守边疆保家卫国，才是最好的奖赏。
　　建和二年，盛州盛郡王梁克病逝。
　　泰王东方承向皇帝主动请缨，言明自己想到盛州治国。皇帝准允，即日封东方承为盛王，改盛州为盛国，此后盛国兵马及一切城池由盛王东方承治理，与齐国一样，无事可以不回京，一切事务皆按分封国的制度配比。
　　东方稚闻旨，不由得一声长叹。
　　—
　　建和二年夏，东方承离开齐国前。
　　“今天可是你与皇兄我最后一次同朝听政了哦，怎么回事，方才早朝上一直黑头黑脸的，大臣们都不敢跟你说话……”东方承笑着调侃她，见东方稚闷闷不乐，便明白她必定是为了调任一事。
　　对于这件事，东方承自己也挣扎了很久。
　　其实他并不是那么想离开齐国，离开东方稚的。只是近来盛国不太平，梁家人总是暗地里使坏，给兄长东方顺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一个是妹妹，一个是长兄，东方承谁也不想撇下。这些年，他教给东方稚很多，她自己也成长了不少，或者真如常五味所说，大可放手，让东方稚自己去尝试。长兄为帝不易，此刻是东方顺更需要他。
　　“你奔波劳碌多年，都不为自己多加打算。”东方稚看穿了他的心思，叹息道：“子霁不是想阻拦你离开，也不是因为依赖。子霁只是觉得，皇兄这些年里为我们考虑得足够多，应该多为自己打点的……”
　　东方承赏了她脑门一个爆栗，得意洋洋地说道：“说什么呢小丫头！你皇兄我肯定有为自己打算啦，我偷偷跟你说，绮生愿意嫁我了……”
　　“啊……啊？？？？？？”东方稚大惊。
　　并且是一种从喜悦到痛苦的变化。
　　东方承皱眉，“喂，你这个‘啊？？’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那么刺耳。”
　　“实话实说，一开始子霁得知皇兄和绮生之事时，真的是抱着满心的祝福和期盼，希望你们白头到老，子孙满堂……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东方稚翻了个白眼，痛心疾首道：“……又觉得皇兄真的很像田地里的一头野猪，如今，拱了一颗好白菜……”
　　仔细想想，都不知道是谁高攀谁。
　　就东方承这样的，竟然也能娶绮生姑娘那样的如花美眷！
　　东方稚在心底大叫。


第222章 故岁辞
　　建和七年, 皇子东方昱年满十二，立储，为永太子；同年，魏王东方循年满十二, 按照当年先王旨意, 东方循将在今年赴任魏国, 登魏王位亲政。
　　昔日只长到腰间, 追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姐姐的小孩子, 今日已经长成翩翩少年，个头要赶上东方稚了。接到旨意时, 东方稚站在东方循跟前是看了又看，满眼的怜爱与不舍。
　　要是说把东方循当成了儿子，倒不至于。
　　只是这跟在身边教导多年的幼弟，如今要独当一面成为一国之主了，东方稚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要说不舍得，那也的确是真的。
　　“皇姐, ”那翩翩少年见她这般表情不由得笑了，说道：“循儿只是去魏国而已，又不远, 可比盛皇兄近多啦！日后循儿若是想你了, 便能快马回齐国来看你和姐姐！”
　　这里的姐姐，自然是指苏许。
　　东方稚蹙眉，伸手纠正他：你那是回魏国，不是去魏国, 你那是来齐国, 不是回齐国。
　　“哎呀，循儿就是在齐国长大的, 怎么分得那么清楚啊……”
　　小少年扁嘴，对于他皇姐总是爱纠正的毛病感到不满。
　　“循弟，你是魏王，怎么心底里都不把魏国当家的？皇姐教了你很多次，魏国百姓是你的子民，魏国河山就是你家，你日后一定要——”
　　“一定要好好治理魏国，凡有不懂，一定要多听臣子建议，不能逃避臣子谏言，不能轻信佞臣之言，要明是非……好啦皇姐，你说的那些循儿都会背啦，一定会记得的。”
　　众人皆笑。
　　魏夫人忍俊不禁地看向身边的老王爷东方宪，打趣道：“如今循儿可是真的长大了啊，竟然都敢反驳他皇姐了……兄长我跟你说，循儿平日里看到稚儿就又敬又怕，怎么敢这般驳嘴？看来真的是要回国了，翅膀硬了哟。”
　　东方宪乐呵呵地笑，不发表意见。
　　东方稚将手怀抱胸前，没好气地看了两位长辈一眼，复又看向自己眼前的鬼灵精。她还是不放心，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来年纪见长，说话都变得啰嗦。“信成和风生是你的左膀右臂，朝埕和往宁也是人才，都是由雚疏训练出来的，切记信任。”
　　“信得不得了，循儿有时候还会叫他们洗贴身衣物。”
　　“你！”
　　“说笑的，说笑的……”
　　四名跟在东方循身边的小侍卫见东方稚提及自己，忙出言替东方循解围：“齐王爷放心，主子一直待属下如兄弟姐妹，未曾苛刻，也未曾怀疑的。”
　　“你们几个跟在他身边，切记将他保护好了。”东方稚又叮嘱。
　　“是。”
　　众人又是一笑。
　　原本说要在早上出发魏国都城的，如今光听他两姐弟闲聊，日头都快爬到头顶了。苏许忙上前来拉扯着东方稚的衣服，提醒她时候不早了，不然到时候他们晚了时间抵达驿站，夜里不好赶路的。
　　东方稚这才慢悠悠地退了半个身位来，恭送魏夫人登马车。
　　东方循笑嘻嘻地看着他皇姐拜别魏夫人，又看她到车队领头再吩咐了一遍细节，最后才回到了他的面前。
　　多年教育之恩，姐弟之情，在他东方循的心头同样是难以割舍的。他知道皇姐平日总是担心别人，但凡见了一个亲近的人难过，她必然也会难过二分，故今日总是作怪，希望皇姐能将离别看淡，不要觉得难受。
　　“魏王殿下，该启程了。”
　　身边心腹一声催促，东方循才缓缓地转身朝车辇走去。
　　临上马车前，这小少年终究还是回了头，收起了方才与皇姐斗嘴的气焰，表情是异常的严肃与认真。他目含泪光未道一字，只是拱手作揖，朝着陪伴他长大的东方稚一拜。
　　“此行珍重。”
　　东方稚喃喃自语道。
　　—
　　时光荏苒。
　　昔日这广安城，这齐宫多热闹啊……
　　齐王府，泰王府，泰王府里头还有一个魏王爷，三人打闹玩乐，又加上父亲回来，魏夫人如母，许儿也陪在身边，真像是把以前未曾感受过的热闹都感受了一遍。送了东方循和魏夫人之后，东方稚便一直坐在寝殿里发呆，脑海里将这些年里离开身边的人都想了一遍，那一幕幕，如走马观灯。
　　冉遗离开之后的第三年，天狗娶了媳妇，是府里人。那丫头也是身世可怜的，东方稚做主，让他们在齐王府中安家。没多久，他二人便有了孩子，取名齐欢，是个和念儿一样聪明伶俐的小姑娘。
　　多事八王去了盛国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娶绮生为盛王妃。离了齐国其实也好，盛国知道绮生的人不多甚至没有，他们雀跃地庆贺着这一桩大喜事，按照多事八王近年来的信件可以看出，他们二人成亲后也过得不错。喔，多事八王现在当爹了，是建和五年得的一对龙凤胎，小世子名昭，小郡主名晏。
　　这些年，老王爷的身子骨倒还算康健，只不过还是不能走动太多，只勉强在府中活动，和府里的大小孩小小孩们打成一片，成了新一代‘孩子王’。东方稚对自己父王的社交能力表示认可，他真的很会逗小孩子欢心。
　　虽然他经常打趣说如果稚儿和许儿能生娃娃就好了……
　　欸！
　　东方稚那时急得回答他：已经每天都在努力啦，生不了嘛！
　　气得苏许好半天没理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东方稚想起往事，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殿里那三个不好惹的主儿抬头看她。
　　这三位主儿是：大王苏许，小鬼南七，以及快变成小鬼的鹦儿。
　　东方稚默默地板起脸，假装自己没有大笑。
　　太可恶了……她明明才是这个寝殿的主人，可是‘家庭地位’却一天比一天低，就连忠实可靠的鹦儿也会时不时地帮着苏许……呜呜呜。东方稚心里苦。
　　“我的好王爷，方才自己笑什么呢？”苏许端着一个瓷碗走进内堂，东方稚眼瞅那熟悉的青花瓷碗拔腿就要跑，谁知门前早已站住了南七和鹦儿，此刻，她们正严守大门，不准东方稚出去！
　　哇！！！！这是威胁！！！
　　“啊啊啊啊啊啊啊……”东方稚急得原地跺脚，她双手合十，不断地朝南七和鹦儿求饶道：“放过我放过我……不想喝不想喝不想喝……”
　　“不行！”
　　“不行！”
　　这两声回答仿佛就像阎罗殿内的黑白无常，斩钉截铁至极。
　　“呜呜呜……”东方稚要哭了。
　　正在这个时候，苏许端着瓷碗来到了东方稚的身后，像审视自己的猎物一般盯着东方稚。“南七，鹦儿。”
　　“在！”
　　“把东方稚架起来！”
　　“是！”
　　黑白无常得令，当即一人一边将东方稚的手臂紧紧钳住，然后强制她转过身来看向‘阎罗王’苏许。东方稚哭丧着脸，尤其是闻到碗内那股刺鼻的气味时，眼泪真的是要出来了……
　　苏许无奈地叹气，让南七和鹦儿松手。
　　这其实是东方宪给的一个药方子熬的药汤，有固体益气，强身健体之效，说白了就是十全大补汤。东方稚每天操劳国事实在太累，历代君主国王十有八九都是过劳而薨，苏许实在不想看她年纪轻轻就熬成老太婆，所以问东方宪拿了这样的药方，隔天就给东方稚补身。
　　哪知东方稚这个主儿，说汤药难闻，也不好喝，每次看到苏许端药来都要吓得到处乱窜。苏许没法子，只能安排南七和鹦儿与自己里应外合，趁东方稚不注意的时候逼她就范！哦不，让她乖乖喝药，保持健康的体魄~
　　“这碗药，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哦。”苏许吹了吹汤药，见东方稚还是摇头不喝，便放下瓷碗故装可怜，略带哭腔道：“东方稚，你竟然想让我那么年轻就守寡……”
　　“啊喂，没有啊，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啊……”
　　这把东方稚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尽管装哭这个招数苏许已经用了无数遍，但只要苏许换一句理由，东方稚就会乖乖听话，然后皱着眉头把补汤全部喝完。
　　“那你喝。”
　　“我……”
　　“你果然是想我守寡……”
　　“喝喝喝，我喝就是了，许儿别哭。”
　　东方稚毅然接过了苏许手里的瓷碗，然后一鼓作气地闷头就是喝，咕噜咕噜几下，汤药便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苏许笑了，说东方稚就是嘴硬，总是要人家哄着才肯喝药，这明明是补汤嘛，干嘛那么不情愿。
　　“补汤？”东方稚咂舌，“这玩意儿太苦了，我每次喝完只觉得舌尖发麻。这到底哪里补啊，我怎么察觉不出来。”
　　“挺补的呀，我看你最近气色好多了，白里透红的。”苏许点评道。
　　“我也觉得挺补的。王爷，你最近每天晚上和小姐就没停辶……”南七嘴里的过字还没说完，便被鹦儿捂着拖出殿去。东方稚和苏许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何事，又仔细一想南七的‘脱口而出’，两个人都红了脸。


第223章 风自南
　　建和七年冬, 又到了各地前往京都城朝贺的年关之际。
　　今年回京似乎特别忙碌。
　　东方稚本来坐在书房里好端端地看着书，苏许她们却捧着一大摞的折子进来，还让东方稚快些把桌上的东西扫开，不然东西要掉了。“啊！”苏许话音未落, 那折子果真散了一地。
　　“这……”东方稚有点懵, 一边帮忙捡起折子一边问苏许：“这么一大堆东西, 是做什么用的？倒是把我吓坏了, 我以为今日还有那么多公文未批呢。”
　　“这个啊, ”苏许捧起其中一摞，扔在了东方稚的面前, “是礼单。”
　　“礼单？？？”
　　这是要向哪个贪心不足的家伙行贿吗？礼单怎么比史记还要厚？？
　　见东方稚一脸茫然，苏许便开口解释：“呐，今年回京，皇兄必定会带上他的两名孩儿吧？要送礼吧？循弟今年第一次登王位后回京朝贺，要送礼吧？今年立储，也要给太子殿下送礼吧？还有, 苏远邦那家伙升职了，现在成了兵部尚书，看你跟他平时那关系, 你铁定也想送礼吧？嗯, 还有爷爷今年七十大寿，也得准备礼物……”
　　苏许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礼单上的东西，听得东方稚那是一愣一愣的。
　　要的，要的, 这个也要的, 嗯，要, 去国库搬吧……
　　东方稚心中想道。
　　“阿稚，有没有听进去哦。”
　　“有，有的。”
　　亏苏许记得那么多事情，私底下早已替东方稚安排好一切。东方稚看到那一大串的礼单名字就头疼，还好家有贤妻啊……“许儿，真不知道没了你该怎么办……”东方稚感慨道。
　　“哼，本小姐向来好着呢。”
　　那副傲娇的模样，和当日说自己是斯文人的新娘子如出一辙。东方稚忍不住笑了，伸手将苏许拉到怀里，继续听她分析礼单上的弯弯绕。
　　腊月二十七，齐国车队抵达京都城。
　　又是久别重逢，这一次来京都城，心情却像是比之前好多了。
　　东方稚惬意地呼吸着独属于京都城的江南气息，忽见盛国车队从自己眼前呼啸而过，眼前一亮。欸！多事八王！她忍不住在心底惊呼出声，人也差点跟着盛国马车跑，还好被雚疏拉了回来。
　　“傻阿稚！”苏许见她张牙舞爪地还想要往盛国车队的方向跑，连忙把手上的帖子往她眼前晃，说道：“皇兄早就到京都城啦，今日听闻我们到达，特地命人送来帖子，让我们到行宫一聚。那是盛国送礼的车子，你追那作甚？”
　　“啊？这样吗。”东方稚吃瘪地放下了手，暗暗不忿。可恶，怎么许儿近来懂的事情比她还多了？这样显得东方稚越来越笨了啊……跟在身旁的雚疏会意一笑，凑近东方稚耳边轻道：“主子，您只是日子太舒坦了，所以不太精明。”
　　“原来如此。”东方稚喔了一声，转而蹙眉。“那你的意思还是说我变笨了啊。”
　　“对。”雚疏点头。
　　建和年来都太平，近些年，大永在东方顺的治理下风调雨顺，百姓生活蒸蒸日上，日子都变得富庶起来。是朝中能干的青年才俊提议大永开辟海路与外朝经商；是朝中的元老臣子提议大永固本创新大力发展农耕畜牧，鼓励各业制造更为便捷的天工新器；也是东方顺，如果没有他同意了一项又一项的变法，这日子怕是还没那么滋润。
　　东方稚拉着苏许走在京都城的大街上，身着襦裙披着短绒披风，头戴素色珠钗，简单之余又不失华贵。她们每走一步总会惹来旁人侧目，稍微有点年纪的人都能认出她们是何许人物，可他们只是朝她二人一笑，会意地恭送她们远去，未曾暴露半点。
　　京都城，毕竟也是她们的家。
　　两个姑娘回家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苏业苏丞相年前辞去了内阁职务与相位，只安心待在苏府颐养天年；苏远邦在兵部做事愈发稳重，早朝议事时总有自己见解，新近提拔为兵部尚书，光耀门楣。京都城的百姓对于苏家都颇有好感，连带着当初趋之若鹜的‘京都混世魔王’苏家小姐苏许，今日看着也像是见到老熟人，竟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打招呼的冲动。
　　“快快快快快快……”
　　越接近行宫别苑，东方稚的心情就越是激动。
　　她可是好久都没见过东方承了。去年东方承因要照顾绮生脱不开身没回京，东方稚也因国中事务繁多未能入都，两兄妹就这般白白浪费了一次见面的机会。还能见到循弟呢！虽然自己没几个月之前才将循弟送往魏国，可是时间难熬，谁知道东方稚这几个月里没个说话的兄长幼弟是什么滋味呢！
　　“跑慢些，祖宗。”苏许忍不住喊道。
　　要说苏许连同南七鹦儿是大王和两小鬼，那么东方家的这三兄弟姐妹，才叫大角色。
　　“哇！！！！多事八王！！！”
　　“诶嘿！没礼貌的小丫头！”
　　“皇姐！！！！！！！！！！”
　　“你小子，怎么只喊你皇姐不喊我啊？”
　　他们太吵闹了。
　　刚进门，苏许就忍不住堵上了自己的耳朵，并不想听到他们尖锐的欢叫声。毕竟这三个人可是在苏许面前晃悠了很多年的，东方家的人每一个都很滑头，凑一对就是老奸巨猾，凑三个那就是滑上加滑……
　　“诶嘿，皇兄的好妹媳！最近和稚儿还是不错的吧？嗯嗯？我是说那个~”
　　……就很烦。
　　苏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想回答，眼角瞥见在这个屋子里同样有着无奈表情的另一个人，又惊又喜。“啊！绮生姐姐！！！”她总算有救星了，哪怕这个人也是和她经历过同样苦难并不能拯救分毫，但只要有人和苏许感同身受，她就觉得值！
　　绮生同样欢喜，热情地回应道：“许儿妹妹！”
　　东方承与东方稚同时皱眉。
　　“啧，称呼不对，非常不对。”魏王东方循代替他二人发言。
　　这几人各成部落分坐两边，一边三个畅谈天下国事，一边两个吐槽他们畅谈国事，聊得那叫一个投契。天色渐渐变晚，他们聊天投入浑然不觉，甚至连皇上来了行宫别苑都没发现。
　　“咳。”
　　东方顺干咳了一声，示意他们看一下门口。
　　“我跟你说，那魏国的风光是真的好，东西也很好吃……”
　　“是诶是诶，我旧时曾去过那边，确实不错！”
　　……
　　“哎，她平日里只顾国事，吃着饭都能聊到奏折，我真的服了她。”
　　“那人不也是么，喝口水说想到运河，吃个菜说想到农税……”
　　……
　　并没有人理会皇上。
　　“喂，理我一下。”
　　东方顺忍不住了。
　　今年的年会，大家都过得特别愉快。
　　东方稚因为想陪同苏许留在京都城庆贺苏业七十大寿，故各地车队回国时，她并没有走。她在行宫别苑门前又一次送别了自己的皇兄东方承和皇弟东方循，但是再没有当日在齐国时的那般难受了。
　　经此一聚，她明白到自己终会和他们相见，不会有什么遗憾。
　　过了因先王忌日而诸事禁忌的新年七日，一晃眼的工夫，便又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苏许连日来都在为了操办苏业七十大寿的布置没出门，见这日上元节日热闹，东方稚特意拉着她出门游玩，想与她再看一次京都城的上元灯。
　　“你还记得么，那年在京都上元节，我曾给你送过一个走马灯。”东方稚拉着她往京都城的城墙上走，一边走，一边数起陈年往事。苏许笑了，说你那个灯做得这般好看，我若是说忘了，你岂不是会怨恨我？
　　“欸——你是我妻子，何谈怨恨。”东方稚摆摆手，“就算不记得也无妨，顶多就是奖奖罚罚……”
　　“流氓……”
　　二人说笑着携同几名部下登上城墙，刚走没几步，便远远地瞧见城墙那头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苏许第一时间没认出来，还是东方稚亲自指认，说那边的不就是邱泽林和他妻子梁宁，以及他们的儿子么。
　　“认得那么清楚呀？你不说我都认不出来……”苏许笑她。
　　“这不是，平日里总会因为公务什么的见过么……”
　　“我们往那边去，莫扰了他们一家三口。”
　　“好嘛。”
　　重登楼台，恍如隔世。
　　苏许满眼惊奇地望着城墙上的上元灯朝前走去，东方稚在她身后跟着，未敢落后太远。不一会儿，孟槐小步快跑从后头赶上，悄悄地递给东方稚一张小笺，说是齐国的信使来报，属加急战情。
　　东方稚点头，只仍旧装作无事人一般陪苏许散步，另一手将小笺缓慢打开，然后匆匆看了一眼。
　　“高栗意图侵永，战略图奉上。”署名：宛。
　　见此小笺时，东方稚才想起自己与此人曾有约定，若来日此人能给东方稚值得交易的东西，东方稚会信守承诺，救此人于水火。喔？只是想不到在此人心中，自由真如此重要，重要到能冒死将机关大事相托，助大永一臂之力。
　　非敌即友，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阿稚！烟火！”
　　前头的苏许忽然惊喜地跑了回来，伸手指着头顶夜空，笑得格外灿烂。东方稚怔住了，她只出神地望着苏许脸上随烟火变幻而出现的微光，以及她眼眸中那璀璨烟火的倒影。“阿稚~你快去看呀！”
　　苏许不依，她非要将东方稚的身子拧向自己看的那一边，然后问她好不好看。
　　“好看，许儿更好看。”
　　“我不信！”
　　这样的烟火，东方稚也是见过的。
　　忘了是哪一年的夏天，同样是在京都城，东方稚站在街头看烟火看了很久。孟槐在事后问起东方稚，那天晚上是不是对着烟火许了愿啊，怎么好像看得魂都没了一样。东方稚只是笑，说自己并未曾许愿。
　　“阿稚，好好看呀。”身后的苏许叹道。
　　“是啊。”
　　只不过是那一夜许诺，此生待苏许，都会如初见时，满心赤诚，满怀喜欢。
　　而许愿和许诺，当然不是一件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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