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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像她
　　作者：柯姬猪
　　文案：
　　【腹黑病弱攻×死鸭子嘴硬温柔受】
　　姜茗从小就知道，盛初棠和她妈妈是至交。她不知道的是，盛初棠那个放在心底里的人，是她妈妈。
　　可她泥足深陷，放不了手，盛初棠说她声音不像时。
　　她说，“我不说话，你把我当作她，可以吗？”
　　……
　　盛初棠为了白月光，养了姜茗十七年。
　　直到姜茗说，喜欢她。简直荒谬。
　　姜茗跟着她上综艺，话里话外向她告白，被媒体口诛笔伐，粉丝轰炸她也配？
　　盛初棠没有澄清。
　　可是后来，姜茗问她像不像的时候，她咬着唇，说不出话。
　　不像，一点儿都不像。
　　/年龄差十三/he/替身/追妻火葬场/想到再说/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以及法律（或名义）上的亲属关系//去留随意/请勿鲨猪/防盗比例90%
　　内容标签： 年下 娱乐圈 正剧 替身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词：主角：姜茗，盛初棠 ┃ 配角：猪猪，替身，追妻火葬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和白月光的……谁知道我会真香
　　立意：不忘初心，坚定本心，始终如一，在人生过程中找寻并坚定自己。


第1章 姜茗
　　“盛初棠提名第56届金桔奖最佳女主角！有望成为首个蝉联四届的金桔影后！”
　　“《子夜》盛初棠：她从不会让人觉得意难平，她只是让你觉得，明明还有希望却怎么也走不下去……”
　　刷到这条，姜茗眼睫微微颤了颤，默默戴上耳机，点进去，是《子夜》的剪辑视频，视频不长，停留在盛初棠饰演的角色溺水身亡的那刻。
　　呼吸一滞，姜茗抚了下心口，有点闷，缓了缓，将视频加入收藏夹，退出来，点开助理的对话框，“颁奖典礼的礼服准备好了吗？”
　　助理飞快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姜茗，你这么晚还没睡吗？”
　　不等姜茗回复，立马回了个OK的表情包，“已经借到啦，我办事你放心！”
　　“你原来还不怎么想去，现在又很关心嘛～”
　　姜茗放下手机，揉揉脸，没想好怎么回复。
　　对面又急吼吼地发来消息，“盛影后又入围了！她是你这次最强劲的对手，颜斓姐提醒你红毯离她远一点儿，免得被媒体抓住机会作比较。”
　　起伏的心思一下冷却，姜茗淡淡地回了个嗯。
　　有盛初棠提名的奖项，她多半没什么机会，助理和经纪人的担心都是多余。姜茗点开入围名单再看了眼，她的名字就在盛初棠的下面。
　　最佳女主角：
　　盛初棠《子夜》
　　姜茗《旅人》
　　好像离得很近。
　　助理还在叽叽喳喳，消息叮咚叮咚个没完，“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盛老师和你不是同类型艺人，再说她是前辈，听说脾气很好，不用担心的啦！”
　　脾气很好。
　　姜茗觉得好笑，吸了口气，压下笑意，“嗯，知道。”
　　“你还在学校？请好假了吗？我提前两天去接你行吗？”
　　姜茗：“可以的。”
　　她又不是什么大咖，无非是去转一圈，不用提前太多。
　　“对了，”助理接着问，“导演有和你说要一起走红毯吗？颜斓姐在问。”
　　颜斓是她的经纪人，手底下还有几个艺人，姜茗只是其中一个。这次姜茗获得提名的影片，并不是公司的资源。
　　“有的，”姜茗手指微动，“导演有邀请。”
　　“呼太好了，”助理松了一口气，“颜斓姐怕你没经验，压不住场，有导演一起就好多啦！”
　　“嗯。”姜茗笑笑，坐起来。哪里是怕她压不住场，只是大家心知肚明姜茗拿不了奖，怕她摆脸子罢了。“还有什么事吗？”
　　助理打字飞快：“没有了没有了，就是我觉得超兴奋！你第一部主演的戏就能提名影后耶！真的超级棒！我有那种马上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听说有好几个代言在找颜斓姐谈了！”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姜茗微微咬了下唇，“只是提名而已。”
　　摘下耳机，黑长的头发柔顺地落在脸边，扭头看了眼四周，寝室内黑黢黢的，其他人应该都已经睡了，“好啦，不聊了，我睡觉了，晚安。”
　　其实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一直浮现盛初棠在水中阖眼的模样。心口沉沉的，不太舒服。
　　姜茗摇摇头，起身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不要想太多，平常心面对就好。选择这个行业，迟早要碰上的。不管以什么形式，什么身份，对那人而言，应该都不重要吧。
　　毕竟，她从来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姜茗掬了一捧水，拍拍脸颊，她也应该觉得兴奋才对。至少证明，她不顾那人反对一意孤行走的这条路，也不是全然没天赋。
　　姜茗勾唇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脸蛋小巧白皙，透着一股子青涩和稚嫩。和盛初棠那种浓颜系大美人，确实不是一个路线。
　　……
　　十一月的天气，四面八方泛着凉意。
　　姜茗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外套披上，“拍好了吗？”
　　“好啦！超好看！”助理冒着星星眼把相机支过去给姜茗看，“我发给修图师？先放一波图给粉丝吗？”
　　“我自己发就好，”姜茗坐下，没回答后面那个问题，指指旁边的椅子，“你也坐会儿，还没开始呢。”
　　“不坐了，”助理看了眼表，弯腰替姜茗整理了下裙摆，“马上开始了。”
　　姜茗轻轻应了声，把照片导出来，发给修图师。这身淡紫色的礼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更显出几分温婉的气质。
　　“姜茗，这件礼服是从哪儿借的？”
　　照片刚发过去，对面立马回了这条消息。姜茗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答得很快，“这件衣服像是LIPR家今年的春季新款，只是像。”
　　对面是她一直合作的修图师，话虽委婉，不会骗她。似乎怕她不信，直接找了正版图发了过来。
　　姜茗点开看了看。
　　确实很像。
　　但是不是。正版礼服的纱裙上刺绣的蝴蝶振翅欲飞，而她身上这件，少了那份生机和灵动。
　　姜茗轻轻呼出口气，看了眼时间，飞速向对方道谢，“谢谢提醒！”
　　助理都快吓傻了，拿着两张图使劲比对，“真的是假的……怎么办？姜茗，要是被人扒出穿假礼服，你就完了……”
　　姜茗微微蹙眉，确实，她在圈里什么水花都没溅起来，要是闹这么一出，从此就可以查无此人了。
　　不过现在，姜茗柔柔笑了下，拍了拍助理的肩，“别太担心，不是还没发生吗？我问问朋友，能不能送件礼服过来。”
　　助理直点头，“对对，还没发生，还来得及！”
　　姜茗只是安慰她罢了，这个距离这个时间，估计没人来得及。
　　姜茗一边试探着问在附近拍戏的室友，一边和助理说话，“这件礼服，不是颜斓姐借来的吗？”
　　助理摇头，报了个名字。
　　同公司的小花。倒是神通广大，姜茗微垂着眼，“她这次也有来？”
　　“没有，”助理否认，“她的戏没提名。”
　　姜茗还想说点什么，室友的电话打了进来。“确定是假的？”
　　姜茗“嗯”了声，“修图师看出来我才知道。”
　　“妈的，”对面骂了句脏话，“我现在赶不过去，这个时间就算找到礼服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赶不过来就算了，”姜茗笑着安抚对面的人，“还好提前发现了，不然后果更严重。”
　　“那你现在怎么办？”
　　姜茗站起来，微笑着，“没事儿啊，我穿常服也挺好。”
　　对面语气并不和善，“谁干的？”
　　姜茗没细说，听见那头片场的声音，“你在拍戏吗？”
　　对面应了声，姜茗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特别舒服，“那你先拍戏，我换衣服，回头等你有空请你吃饭的时候再说。”
　　挂断电话，姜茗对着助理眨眨眼，“看来只能穿常服了。”
　　助理哑着嗓子，“她们来不了吗？”
　　姜茗深吸了口气，脸上缓缓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没有办法，太赶了。”
　　助理脸色煞白煞白的，这事儿说到底是她没办好，“可是第一次走红毯就穿常服，一定会被媒体抓住机会抨击。”
　　姜茗看着她，眸子里也盛满了无奈，“一会儿跟颜斓姐说一声吧，让她盯着点儿。”
　　助理点头，看看时间还有剩余，“我记得咱们公司还有人来，我去找她问问，看看有没有应急的！”
　　“等等……”姜茗想喊住她，她一下就没了影儿。
　　能来红毯的，都是竞争对手，谁会吃饱了撑的帮她这么个名不见经传还没毕业的学生？
　　姜茗低头笑笑，怒气隐隐沉积在心底，她本来还想让那人看看，她今天的妆造做得不错。应该也是挺好看的。
　　脸上的笑落下去，姜茗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唇红齿白，确实挺好看的。
　　可惜了。
　　也不算意外，姜茗换好衣服坐下来，只是可惜。轻轻呼了一口气，打开手机，再看了看那张照片。当初选择签约这家公司，只是因为经纪人人品不错，条件开的也合适，并没有考虑太多。
　　姜茗垂下眸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姜茗！”
　　助理猛地推开门，“我借到了！”
　　姜茗抬眼，没掩饰眸中的疑惑，助理手中抱着一件礼服，满脸喜色。真的有人愿意借？
　　助理关上门，匆匆走过来，声音里微微颤抖，“我跑了一圈，都没有人有合适的，还好遇到盛老师，她听说你的情况，立马联系人送来这件礼服了！”
　　盛初棠……
　　姜茗站起来，垂眸盯着助理手中的礼服，那是GIRL FRIEND的新款高定，顶奢品牌，即便她不怎么认识这些，也一眼看了出来。同样的淡紫色系，设计却更为大胆。
　　姜茗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找她……你找盛老师帮忙？”
　　助理把礼服拿出来，否认道：“不是，我哪敢找她？又不认识！是盛老师听说后主动来找我，她人真的好好！又漂亮又温柔！说话声音超级好听！”
　　姜茗怔怔站着，良久没有说话。
　　助理边整理礼服边自顾自说，“换衣服吧，姜茗？我看过了，尺寸都是对的。”
　　“不过说来奇怪，”助理想到什么，抬头看了眼姜茗，“姜茗……”
　　姜茗轻微的调整着呼吸，“嗯？怎么？”
　　助理认真地盯着她，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你是不是和盛老师认识？她刚刚都没有问你的尺码耶？”
　　姜茗心一颤。


第2章 回家
　　姜茗心一颤。
　　脸色陡然冷下来。
　　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十分冷咧，往外森森迸发着寒意，助理从没见过这样的姜茗。姜茗素来是那种乖乖巧巧的模样，待人接物都很和善，绝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她一定是看错了。
　　“姜茗？”
　　“没事，”姜茗微微垂下眼睑，“盛老师怎么可能会认识我？只是巧合罢了，你别想太多。”
　　助理笑起来，“说的也是，不过盛老师人真的好好！怪不得她在圈内口碑和人缘都那么好！”
　　心口似有簌簌的冷风吹过，掀起她那些掩盖不住的窘迫。
　　呵。确实挺好。
　　姜茗抬手抚了下心口，“她有说什么吗？你有没有好好道谢？”
　　“有的！都有！”助理脸上布满了笑，那是一种兴奋。她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第一次和盛初棠打交道的人，谈起盛初棠，脸上都会涌现这样的兴奋。
　　“她有说让你好好加油哦！不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影响心情。”
　　刚刚没觉得有什么，听到这话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了，胃里仿佛隐隐作痛，姜茗缓缓坐下来，“嗯。”
　　“姜茗？你怎么了？”
　　姜茗摇头，“没事，回头得向她好好道谢。”
　　“嗯嗯！”助理点头，“你先去换衣服吧，时间有点来不及了。这件事我会跟颜斓姐说的。”
　　姜茗深吸口气，缓了缓站起来，“好，我去换衣服，不过，有点事需要你来办。”
　　姜茗伸出手指，温婉的神情带了丝狡黠，像只勾人的狐狸。助理咽咽口水，情不自禁俯身过去。姜茗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种攻击性特别强的好看。
　　她不笑时还显出点清冷，只是她性子好，不争不抢，脸上常挂了笑的，那点清冷早被温婉冲得半点不剩。像今天这样外放的气质，她很少在姜茗身上看见。
　　直到姜茗挽着导演的手走上红毯，助理的脸还泛着红，她刚刚被姜茗勾到了？什么情况？
　　姜茗脸上一直带着清淡的笑。
　　但是真的有点冷。
　　姜茗想。
　　这样的天，再像那个人不过了。冷进骨子里。
　　“姜茗，”
　　“姜茗？”
　　姜茗偏过头，微微弯腰，她一米七的身高，再加上高跟鞋，生生比导演还高一点儿。“怎么了，张导？”
　　“最近有没有安排？”
　　姜茗嘴角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轻轻软软的，尽显真诚，“暂时没有接到通知，张导。”
　　张维元，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多不到四十，是位有匠气的导演，《旅人》获提名的，不止最佳女主角。
　　“今晚一起聚个餐？”
　　姜茗想想，倒是没拒绝，“好啊，难得和张导见面，恭敬不如从命。”
　　“有个新戏，”张维元说，“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你合适。”
　　姜茗眼睛弯起来，“张导抬举我了。”
　　不算抬举，还没什么名声就敢在他戏里摸爬滚打不怕扮丑的，现在小花里也找不到几个，何况姜茗的演技，确实也还行。
　　张维元笑笑，目光转到台上，荧幕上正播放到盛初棠的角色片段——
　　“天要亮的，对吗？”
　　‘盛初棠’睁大无神的眼，手指在微微颤抖。
　　“天会亮的，一定会。”
　　“天总要亮的……”
　　“我相信天快亮了，可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等不到天亮了。”
　　这个片段截取了《子夜》女主角的几大转折点，不得不说，盛初棠的表演方式，收放自如，把握得住人性的每个细节，台词也拿捏得动情，感染力惊人。
　　她获最佳女主，张维元毫不意外，压低声音，侧身对着姜茗，“你也很棒，继续努力。”
　　姜茗轻轻嗯了声。
　　眼神直勾勾盯着台上。
　　盛初棠一袭修身的纯黑长裙，十分少见的露出几分霸气，深V的领口，腰间别出心裁的镂空设计，更是由里向外散发着丝丝妩媚。
　　她走起来，步步生风。
　　微卷的长发随意别在耳后，姜茗只看见她耳垂上的坠子，一摇一摆，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上。她唇边盈着那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带出一贯的温和脾性。
　　姜茗看着她微微鞠了个躬，向场下扫了一眼。
　　莫名对视，姜茗撇开眼，双手不自觉拍在一起。“谢谢张导。”声音轻轻的，被鼓掌声盖过。
　　台上的人在说话，姜茗耳边嗡嗡的，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她看着那个人，光鲜亮丽，温柔和善，笑盈盈地感谢着每个人。
　　眼前却一寸一寸模糊，记忆中画面不断浮现，和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
　　喜欢盛初棠的人，太多了，多到姜茗已经记不清，开始，是什么时候。多到姜茗只记得，无数张不同的脸同样哭泣恳求的模样。多到姜茗只记得，盛初棠毫不在意的笑容。
　　跟这个笑，是一样的。
　　她不在乎别人的喜欢，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真心，她只是她，她那颗心里，流淌的血液，是冰凉冰凉的。
　　颁奖典礼结束后，被记者围堵在中间，姜茗才缓过神来。
　　“姜茗今天的打扮很亮眼哦！礼服设计非常大胆，以前没有见你这个风格，今天是特地盛装吗？”
　　记者提问夹枪带棒，姜茗恍然有了些真实感，“是的，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典礼，所以特别紧张和重视。”
　　整件礼服前面的设计中规中矩，后面则采用露背设计，刺绣只用做点缀，星星般衬托着姜茗皎白的肌肤。
　　这个问题明显只是个开胃小菜，记者好不容易堵住姜茗，哪里会这么容易放过，“姜茗现在还是大三吧，这么年轻就能得影后提名，有没有觉得特别骄傲？”
　　张维元和姜茗一起被围住，试着替她挡了挡，“不管是什么奖项，我想姜茗应该都不会骄傲，毕竟扎扎实实提升演技往前走，才是演员最基本的该做的事。”
　　姜茗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张导说得对。”
　　“哦，不会骄傲那还是会觉得失望吗？”记者被这么一呛，攻势更猛烈，“这次影后的殊荣还是落在盛初棠老师头上，请问姜茗怎么看待盛老师连续四届获奖呢？”
　　姜茗眸子颤了颤，嘴角的笑意更浓，“盛老师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前辈，作为后辈，我会向她学习。”
　　记者跟着她笑，“刚刚我们有了解到，盛老师那边说很看好你，希望你再接再厉，对于盛老师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看好她？
　　她那样的人，一颗心都是冰的，也会看好她？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姜茗的心渐渐淡下来，“非常感谢盛老师的鼓励，也非常感谢大家都支持，我会继续努力。”
　　这种官方回答，记者自然不满意，还想再问，姜茗就被赶来的工作人员救了出去。
　　张维元长长舒出口气，“挤死我了，还以为人会全部挤去盛初棠那边。”
　　气氛乍然轻松，姜茗没忍住笑出声，“张导，我去换件衣服，您？”
　　张维元摆摆手，“我先上车，你跟我车还是自己过去？”
　　姜茗：“我自己过去吧。”
　　“行，”张维元点头，“我把地址发你。”
　　换下那件礼服，跟着助理上了保姆车，姜茗勉强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电话就响了。她没开铃声，轻微的震动声，敏锐地被捕捉到。
　　姜茗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
　　不是她想的那个。
　　姜茗彻底松了口气，接起电话，“喂，冯露姐姐？”
　　“哎，是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亲切熟悉，“小姜茗，你今天真是超级漂亮！”
　　姜茗抿唇笑了一下，“谢谢冯露姐姐。”
　　“小姜茗长大咯！越变越美！”冯露的声音里隐隐有着自豪，“你现在在哪儿啊？怎么不在休息室？还被记者围着吗？”
　　——冯露找过她。
　　心跳漏了一拍，姜茗看了眼窗外，“怎么了？冯露姐姐，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大事儿，”冯露放低声音，“就是你不是好久没回家了嘛，棠姐让我问问你，要不要等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姜茗的心跳好似停了几瞬，哑然半天没说出话，呼吸一下比一下轻。
　　“姑姑让你问我？”
　　这几个字，似有千斤重，在喉咙深处，艰难地冒出微小的声响。
　　“对啊，”冯露肯定道，“棠姐在换衣服，我这不找你一圈没找到。”
　　姜茗眼睫微微往下，心口起伏不定，久久才压低嗓音，“冯露姐姐，我这边还有点事，你跟姑姑说一声，今天就不回去了。”
　　“这样啊，”冯露似有遗憾，“那行，你在外面自己要注意安全，我跟棠姐说。”
　　“嗯。”
　　话音一落，电话倏地挂断。姜茗紧紧捏着手机，整个人脱力往后一靠。
　　回家……
　　那也能算她的家吗？
　　姜茗闭上眼，揉了揉额角，那个常年没有人住的房子，怎么可以被称作家？
　　那个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施舍一点温暖，就想要别人巴巴地扑过去。
　　她没有心。
　　但她有啊，会跳会痛会害怕。她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看不出那个人骨子里的冷漠，她从小跟她生活在一起，她看得到，就够了。
　　“姜茗……”
　　助理轻声叫她。
　　姜茗没睁眼，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疲累，“嗯？”
　　助理凑过来，声音低到听不太清楚，但那三个字又真真切切地漫进耳朵里——
　　“查到了。”


第3章 酒局
　　“抱歉，我来迟了。”
　　姜茗敲门，走进包厢。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张导，姜茗几乎都不认识。
　　“姜茗，”张维元招呼她，“快过来这边，见过梁总。”
　　坐在正中央的中年男人，这位她认识，《旅人》投资方的总裁，她室友签约公司的大老板，梁忠昊。姜茗笑盈盈走过去，“梁总好。”
　　梁忠昊靠在椅背上，推了下眼镜，示意身边的人让出位置，“迟到可是受罚的哦，小姑娘。”
　　姜茗几乎下意识看了一眼张维元，张维元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识趣。
　　姜茗大概明白了这场饭局的用意，张导说的新戏，估计还是这位投资。至于那个角色是不是真的合适她，也很难说。她刚刚可能并没有听懂张导的话外音。
　　姜茗微微笑着，站在两人中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自罚一杯。”
　　酒很辣，流入喉管里，呛得发痛。
　　梁忠昊的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伸手点了点旁边的位置，“坐吧。”
　　姜茗乖乖坐下，心里没什么底。
　　她在接《旅人》之前，一直不温不火，资源不算好，她也没什么大火的想法，所以颜斓几乎不会要求她去这种酒局。
　　“梁总，”张维元站起来，替两人倒了杯酒，“姜茗的演技确实不错，新的这部戏，我看她就很合适。”
　　这话梁忠昊没接，只把他面前的酒杯缓缓推到姜茗面前，斜眼看着她，“你多大了？”
　　姜茗脊背一麻，“二十。”
　　“很年轻，”梁忠昊感慨，“我跟你父母应该差不多大，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种查户口的方式，真切的让姜茗觉得坐立难安，“梁总……”
　　酒桌上推杯换盏，没有一个人用多余的眼神看这边，似乎大家都心照不宣。
　　“嗯？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似乎没察觉到姜茗的抗拒，又问了一遍。
　　姜茗咬了下唇，声音低落了一点儿，“都不在了。”
　　她三岁那年，守在医院抢救室的门口，等了一晚，再也没等到姜依月。至于她的父亲，姜依月说早就死了。她都快想不起来姜依月的样子，偏偏那一晚的记忆，一直扎根在脑海里。
　　“哦，”梁忠昊的手搭了上来，“没事。”
　　那只手，毛曲曲的，暗沉的黄色，泛着老男人的丑恶和油腻，覆在她白嫩的手背上。
　　两种颜色碰撞，极为刺目，姜茗脑中的弦啪一下绷紧，倏地甩开那只手站起来。气愤冲上头，喉中哑涩，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梁忠昊没生气，收回手，偏头看了眼张维元，嘴角反而扬起一抹笑，“这个新戏叫什么？维元？”
　　“一个古装偶像戏，”张维元站起来，擦擦额上的汗，给姜茗使了个眼色，见姜茗没动静，伸手硬拉着姜茗坐下来，“叫《南风向晚》，女主角就是姜茗这样漂亮温柔的小姑娘。”
　　古装偶像剧。
　　刚好适合她这种拍完正剧蹭了奖项边缘，再回归流量怀抱收割粉丝的小花。
　　梁忠昊笑了笑，藏在眼镜后的那两个小珠子透出一抹精光，“姜茗演技确实不错。”
　　姜茗没说话，梁忠昊也没把手再搭过来，依旧看着张导，声音里从容不迫，“多少投资合适？”
　　“不多，”张维元比了个手势，“这个数以内能解决。”
　　姜茗怀疑他们要洗.钱，就这种文艺风的偶像剧，张维元开这个价，俗称狮子大开口，有头脑的都不会答应。
　　“确实不多，”梁忠昊把目光挪到姜茗身上，“姜茗呢？什么意见？”
　　姜茗本来觉得这个梁忠昊长得人模狗样的，不算太差，现在怎么看怎么恶心。
　　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是在问价，问，她的价格。
　　“梁总，”姜茗不顾其他人的眼光站起来，“事实上，我还没有到需要出卖自己来换取生存的地步，我只能谢谢您的赏识。另外我想，这部戏也不是那么适合我。”
　　“姜茗，”梁忠昊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凉，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毫无变化，“这个社会，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势必要付出一些东西，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好意。”
　　这话，她从小就知道。
　　太知道了，所以才不争不抢不奢求。因为她，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谢谢梁总教诲，”姜茗脸上的笑落到一半，硬生生忍住，“只是您说的那些，我现在，还不想要。”
　　说罢，利落地起身，拉开椅背往外走。
　　“姜茗，”那声音里时时透着让人恶寒的黏腻，“我记得，小陈和你是朋友吧？”
　　姜茗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那个恶心人的声音却没停下来，“《旅人》的试镜机会是她推荐的你吧？”
　　他说的没错。
　　姜茗绷着脸，只觉得空气里的氧气逐渐稀薄，浅浅的呼吸都让整个胸腔回荡着刺痛。
　　姜茗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痛意，转身回去，“梁总，我很感谢您对我个人的欣赏，”姜茗看着座位上姿势没变的男人，他盯着她，嘴角边的笑似有似无，似乎等着看好戏。
　　她自己倒无所谓，不能连累别人。
　　姜茗缓了缓神，忍着恶心挂起脸上的笑，拿起桌上的酒杯，连喝了两杯，“这两杯酒，为我的不懂事赔罪，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和我这样的小丫头片子计较。”
　　“你很聪明。”梁忠昊坐直身体，笑盈盈地望着她。
　　姜茗咽了下口水，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颤抖，放下酒杯，“谢谢梁总。”
　　“我喜欢聪明的女孩。”
　　那只手又搭了上来。
　　那种恶心的触感，姜茗强忍着打他的冲动，只抽回了自己的手，“抱歉，我并不是聪明人。”
　　梁忠昊脸上的笑落下来，缓缓收回手，把玩着手上的戒指，“喜欢喝酒？”
　　姜茗没说话。
　　她从小肠胃不好，长这么大，那个人明令禁止她喝酒。但如今看这个架势，浅尝辄止恐怕解决不了。
　　果然，梁忠昊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将酒都摆到了她面前。
　　“喝光这些酒，今天的事翻篇。”
　　姜茗有过一瞬的挣扎，胃痛的滋味儿，一下浮现上来，但只有一瞬，姜茗吸口气，抓起酒瓶，“谢谢梁总。”
　　酒精入肚的感觉，确实不怎么地。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喜欢，不许她喝，自己却喜欢酗酒。还管那叫小酌。
　　包厢里的酒，全部堆在她面前。
　　姜茗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愚蠢。她和这位梁总也没见过几面，没看出来对方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心思。
　　或者，真如那个人所说，她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所以才总会有这些天真的忤逆的想法。
　　她说，她这种长相清冷，但性格别扭的小姑娘，看起来就让人想欺负。没有她庇护，出去是会吃亏的。
　　姜茗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胃里翻搅，想吐。
　　她那时候不信。
　　现在却想，那个人说的，或许是对的。
　　她放下酒瓶，眼角瞥到梁忠昊，梁忠昊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回去了，是那种恶趣味的，让人作呕的笑容。
　　头也开始疼，姜茗垂下眸子，就在她准备喝第四瓶的时候，叩门声响起。
　　砰砰砰三声，极富节律。把这嘈杂的氛围一下盖了过去，有人去开门，所有人目光都往门口看了过去。
　　门外人的声音传进来。
　　“你好？”
　　梁忠昊站起来，脸色飞速挂满笑容，“盛总？”
　　姜茗呼吸一滞，那个人在众人拥趸下缓缓出现在门边，明明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西装，却仿佛天神下凡。
　　“啊真的是梁总，”盛初棠走进来，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在看到姜茗时眼神一暗，转瞬又换成姜茗最熟悉的那个温柔的笑，“刚刚他们说看见您和张导也在这边，咱们好久不见了，我就想着过来敬您一杯。”
　　姜茗怔怔看着，梁忠昊已经快速迎了上去，“盛总这话客气，苏导也来了？确实好久没见了，上次合作是几年前的事了？”
　　“快五年了，”盛初棠微笑着，再一次缓缓的看了眼周围，“梁总这儿很热闹啊，在办庆功宴吗？我们是不是打扰您了？”
　　“不不不，”梁忠昊笑得十分真诚，让开位置请盛初棠一行人入座，“盛总苏导大驾光临，简直蓬荜生辉！怎么会打扰？”
　　盛初棠走过去，轻飘飘看了眼姜茗，又看了看她身前摆的酒，“这是在做什么？”
　　她带了许多人，每个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里面有许多人，姜茗也认识，一些圈内的有名人士，还有一些是盛初棠工作室的合作伙伴。方才的气愤恶心现在全成了难堪，姜茗低着头，甚至不敢看，他们刚刚才在典礼现场见过她。
　　梁忠昊笑笑，拉开主位的座椅，“没什么，一点小事，盛总请，好了姜茗，你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和刚刚完全不一样，温和得就像……盛初棠。
　　姜茗手上还抓着那只酒瓶，死死抓着。
　　那一刻，她在想，地上为什么没有洞呢？她还得顶着这些目光走出去。
　　梁忠昊这么说，盛初棠就没有多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姜茗低着头，刚刚克制住的颤抖，这一刻无论如何也忍不住，手指在轻颤，她握紧拳头，微微鞠了个躬，“谢谢梁总。”
　　梁忠昊笑着摆了摆手，“嗯，去吧。”
　　姜茗没再说话，低着头颤颤往外走，交谈声乱七八糟的萦绕在耳边，没有人注意她，真好。她开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不期然对上盛初棠的眼睛。
　　轻轻一眼，姜茗瞬间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你不回家，就是为了来这儿找罪受？


第4章 热搜
　　那道眼神将她看得透彻，一丝.不挂，无所遁形。姜茗站在原地，嘴唇不自觉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冷涩的空气掠过喉间，直直划进心口，凉得发透，那一刻，姜茗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揪住，又疼又闷。
　　梁总在她身边，低声温和地说着什么。
　　她嘴角依旧泛着那抹温柔的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冷漠，或许还有一丝揶揄和不耐。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她和那个梁总，在盛初棠眼里，都是一样的小丑。她才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她不需要在乎。
　　姜茗抿了下唇。
　　僵硬地带上了门。
　　盛初棠和她，她和盛初棠。
　　姜茗经常会想，如果不是盛初棠被迫抚养她，她和盛初棠这样的人，应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盛初棠就像一颗耀眼的明珠，远远看着，会被她散发的光芒吸引。然而一旦靠近，就会触碰到她里里外外结满的寒霜，被冻伤，被逼退。
　　她那样的人，好像长了一颗石头做的心。
　　“姜茗。”
　　姜茗抬头，“冯露姐姐？”
　　冯露站在另一个包厢门口，偷偷开了条缝儿冲着她招手，“姜茗，这里，快过来。”
　　姜茗愣了愣，后知后觉看了眼四周，走廊上没有人，但头顶监控的灯亮着，姜茗假装往前慢慢走了两步，用手指悄悄指了指上面，做口型示意：“有监控。”
　　冯露说：“没事儿。”
　　姜茗脚步很慢，脸上仍有顾虑。这小孩儿，比棠姐规矩还多。冯露索性出去一把拉着她进了包厢，“不要担心那么多，这些小事棠姐的面子还是很好用的。”
　　“怎么样？喝了多少？难不难受？”
　　冯露手上拿着一袋子药。包厢里没有别人，看来除了冯露，大家都跟着盛初棠去了她那边的包厢。
　　姜茗眨了眨眼，满眼都是茫然，“你们怎么……”
　　她有好多话想问，在说出口的瞬间，全部憋了回去。冯露作为盛初棠的助理，她做的，自然是她授意的。
　　“你想问我们怎么在这儿？”冯露拉着她坐下，“本来棠姐是想和你一起回家的，你不是有应酬？棠姐正好也有个新剧本，就过来和导演一起聊聊。”
　　冯露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温声解释：“没想到工作室的人碰巧看见你。”
　　姜茗低着头。
　　她该感谢这个‘碰巧’的。
　　可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看她这样，冯露也能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圈子就这么大，那些人是什么品性，行内人都心知肚明。
　　冯露拍了拍她的肩，忍不住又劝几句，“姜茗，娱乐圈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一大滩浑水，底下都是臭鱼烂虾，需要关系，需要背景，你既然有棠姐这样的关系，她也愿意带你，你又为什么要执意自己闯荡呢？”
　　像今天这样的，只会多不会少。
　　这话冯露不好说，毕竟姜茗的监护人是盛初棠，盛初棠愿意由着她，她也只能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但到底，姜茗选择了这条路，又有一些天赋，何必要埋没了呢？
　　姜茗没说话，还是那副乖乖女的样子。
　　微垂着头，一问到这个就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要执着？
　　姜茗也不知道。她不是什么清高的人，也从没有拒绝过盛初棠的帮助。她只是下意识在远离盛初棠，所以经纪公司找上来签约的时候，她没拒绝。盛初棠知道的时候，也没有反对。她从来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而她自己，早就过了无脑信任盛初棠的年纪。她只会害怕，离盛初棠越近，就越害怕。这十多年，她在盛初棠身边，不是没靠近过盛初棠，只是靠得越近，才越胆怯，越想退缩。
　　她不知道，盛初棠是抱着什么心态答应抚养她。
　　但盛初棠，不喜欢她。
　　就像不喜欢所有人那样，不喜欢她。
　　盛初棠的确是个天生的演员，在所有人面前伪装得天衣无缝。
　　冯露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个话题。姜茗不是傻子，等到吃过苦头，自然就会知道回来。“先把药吃了，你那个助理呢？”
　　姜茗乖乖把药吃了，低声回答：“她和司机在停车场等我。”她没想到会是这种局。
　　“让他们先回去吧，”冯露耐心哄她，“等会儿一起回家好不好？棠姐这两天休息都在家，你请了几天假？”
　　这种时候再拒绝就有点不合适了，姜茗点头，“请了三天。”
　　“行，”说到这，冯露忽然又想起一个事儿，姜茗签约的公司也不是什么大公司，姜茗瞒着这层关系，所以资源也不怎么好。“你今天那个礼服是怎么回事？”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姜茗抬眼，掩去眸中的不安，“姑姑很生气吗？”
　　问完就后悔了，她怎么可能会生气，不对，她怎么可能当着别人的面生气。
　　冯露果然说没有，“但是还是有点儿不高兴，虽然她没说，但能看出来她很在意，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很在意？
　　姜茗想笑，她怎么可能在意？她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姜茗细微地吸了口气，“没什么，我自己解决就行。”
　　“姜茗……”冯露喊了一声，还是不好说什么。这孩子跟在棠姐身边，别的不说，性子倒是一样的倔。
　　“冯露姐姐，”姜茗扯唇笑了下，“我先联系助理让她回去好吗？”
　　“好。”
　　姜茗点开微信，一堆的消息，几乎都是助理发来的。她粗略看了眼，跟预想的一样。
　　姜茗想了想，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小琪？”
　　对面接得很快，“姜茗，结束了吗？我上来接你？”
　　“没，”姜茗默了下，“我这边有点事，一会儿自己回去，你和司机先回去吧。”
　　徐琪哎了一声，“怎么了？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吗？”
　　“不是，”姜茗抿唇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不跟你回公司了。”
　　“这样啊，好吧。”徐琪语气忽然变了一下，“那个，姜茗，礼服的事，对不起。”
　　姜茗表情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情绪，“嗯？”
　　徐琪支吾着，“如果不是我……”
　　“没关系的，小琪，不是你的错。”
　　姜茗讲这话时声音很温柔，只是仍旧低垂着眉眼。冯露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已经习惯她这种万事不往心上放的个性，说好听点是淡泊名利，说得不好听就是怯懦。
　　“可是如果不是我和贺明薇借了那件礼服，还信誓旦旦跟你保证没有问题……”
　　“确实没有问题不是吗？”姜茗音色还是无波无澜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我并没有穿那件礼服上场对不对？”
　　徐琪怔了一下，还想再说，姜茗打断了她，“好了，小琪，最糟的情况没有发生，我们在尽力地应对，不要太过自责，好吗？”
　　“你不生气吗？姜茗？”
　　生气是最没有用的情绪，这是盛初棠教她的。
　　姜茗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低声回答，“生气也不该对你，小琪，你是我的朋友。”
　　她听到徐琪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好。”
　　“可是礼服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你让我把那张照片发给贺明薇，她真的买了热搜前排的位置。我已经联系到那边的工作人员，花了一些钱，证据和账单我微信发给你和颜斓姐了，她那边还没回复，估计是没时间看，你看了吗？我们现在放真实照片上去吗？”
　　贺明薇，公司力捧的小花，和她其实并不是同类型的艺人。姜茗主攻电影圈，平时也低调得可以，那一位则四面开花，资源不知道比姜茗好了多少。
　　仅仅一个提名就让她眼红，这人还真是眼界不高。她只是让徐琪试探性地把那张穿着假礼服的照片发给了她，没想到她还真的上钩了。不得不说，还挺舍得为她花钱。
　　“先不着急，”姜茗笑了笑，“你先回去吧，后续的事我会自己和颜斓姐说，放心，我会解决的。”
　　徐琪一点都不放心，她问了两遍，“真的吗？”
　　“真的。”
　　冯露侧过头，只看见姜茗微微上扬的唇角，明明是个小屁孩，说起话来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冯露抿嘴笑了笑，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盛初棠。
　　编辑发送：「小丫头心情不错，好像没受影响。」
　　挂断电话，姜茗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沉沉地缓了缓呼吸，她知道冯露拍了她，这不重要。冯露总是一厢情愿以为盛初棠对她真的上心。
　　她点开热搜，前排都是盛初棠，里面突兀的夹杂了一个——#姜茗假礼服，怎么说呢，显得很蠢。这些年盛初棠除了拍戏，很少有物料流出，这么难得的机会，屠榜绝不为过。
　　如她所料，盛初棠的视频和照片太多，根本没有人关注她身上穿的衣服，两件衣服同色系，又没有高清大图对比，确实看不出。姜茗随便划拉了两下，没什么看头，又退了出来。
　　微信有很多消息，大多是问热搜的事，姜茗没看，径直点开颜斓的对话框，她一句话也没问，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无所谓，或者，有别的想法。
　　姜茗还有兴致想，今晚颜斓手上的艺人有什么活动，一边想一边给她发消息：「颜斓姐，热搜您看到了吗？」
　　对面没回复。
　　姜茗又把热搜转过去。
　　再问了一遍，「颜斓姐？」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我在跟她经纪人交涉，热搜你别看，听徐琪说，你在和张导吃饭？怎么样？」
　　姜茗看了看徐琪发的时间，大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交涉出结果，连热搜都居高不下，说明并不是很顺利。倒不是很意外，毕竟两人不是一个咖位，对方如果咬死不承认，颜斓也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去得罪她。
　　但姜茗这么大费周章，可不是要这么个结果。
　　「饭局已经结束了，」姜茗斟酌着用词，过了会儿才发：「证据齐全，公司怎么打算呢？」
　　颜斓看她这么回复就头大，不晓得姜茗什么时候惹上了那个作精，颁奖典礼这么大个事儿，给她使绊子。
　　颜斓揉了揉太阳穴，想起刚刚对面傲慢的语气，“你说是我们薇薇故意害你们那个小透明出丑喽？我们薇薇的咖位，用得着吗？颜斓，你脑子进水了吗？”


第5章 澄清
　　颜斓脑子肯定没进水，咔咔往外冒火。
　　姜茗是小透明，可谁不是从小透明混出来的？就连圈里有几位呼风唤雨的影帝影后，也都是跑龙套出身。她贺明薇又算得上什么？
　　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颜斓换了只手按了按额角。手指停在打字界面，几个字打得极慢，「姜茗，这个事儿，闹大了对你和她都不好。」
　　颜斓看了半晌，又把这行字删掉。
　　「这些证据都是你让徐琪找的？」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这句，姜茗轻轻舒出一口气，确定这事儿不好解决以后好像更安心一点儿，唇角又缓缓扬上去，心底里冒出来一点压不下去的兴奋。
　　「是我让她找的，给您添麻烦了，颜斓姐。」
　　「对不起……」
　　姜茗刚点了发送，颜斓的信息就蹦了出来，「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姜茗：嗯？重点在这儿吗？
　　徐琪应该是把买证据的账单一起发给颜斓了，的确，不用关系，花了不少。颜斓是知道她父母不在了的。
　　姜茗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复，许久才打出来一句：「我自己攒下来的。」
　　盛初棠给的零花钱，她没用完，也算是攒的吧？
　　颜斓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姜茗冲动的想法，这个年纪，总想着公平正义，「不是你的错，以后别花这种冤枉钱，你这几部戏才挣多少？你现在和徐琪在一起？既然饭局结束了就先回家吧，这个事儿我会处理好，你别去看那些，我再和他们交涉。」
　　「颜斓姐…」姜茗手指微动，发过去这条偏了下头，略略思索了会儿，「热搜，就那样挂着吗？」
　　她不怕颜斓知道她故意不撤热搜，还花钱找证据。
　　「我没想把这事儿闹大，但她总得给个交代，别的不说，她是不是该向我道个歉呢？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把话说透了，影响的是公司的利益，谁也不想闹掰，对吗？」
　　一鼓作气发完这两条，姜茗切出界面，看了看热搜，还挂在那儿呢。贺明薇打定主意使坏，肯定不会服软。只不过，她也没打算吃这个哑巴亏。
　　冯露坐在旁边，手机里的消息不时冒出提示，她自然看见了热搜的情况。“很难解决吗？”
　　姜茗想了想，摇头，“还好。”
　　但是她想要的，估计不容易。
　　“是你们同公司的人？”冯露毕竟是这行里的老人，虽然不清楚事情经过，一猜也能猜到，姜茗这个咖位，惹不到什么大人物。
　　“嗯。”姜茗轻轻应了声，不想跟她说这个，假意看了眼时间，岔开话题，“姑姑今天要很晚吗？”
　　她不想说，冯露也不多问，跟着看了下时间，眯眼笑笑，“你不回去估计要挺晚，你回去应该快了。”
　　快凌晨一点，以前盛初棠应酬确实很少这个点回去，至少要到三四点，通宵也是常事。
　　姜茗闭了闭眼，偷偷换了口气，胸口闷闷的，这一天从睁眼就没合过眼，盛初棠比她，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盛初棠，心里又开始泛酸。
　　她有什么好别扭的呢？
　　盛初棠不欠她的。
　　“你累了吗？姜茗？要不我先带你去车上休息？”
　　姜茗看了眼手机，颜斓没回复她。抬眼，冯露关切地望着她，补充道：“我们先走，免得一会儿碰上他们，反而不好解释。”
　　姜茗点头，把卫衣帽子拉上来，“好。”
　　冯露拿上东西，递了副墨镜过去，“棠姐的，你先将就用着。胃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是有一点，但是还好，习惯了。姜茗接过墨镜，拿在手上摩挲了会儿才带上，上面隐隐还有盛初棠的气息，是那种清淡的冷咧香味儿，能一直一直沁到心底里。姜茗忍不住轻轻动了动鼻翼，那股熟悉的气息好像就盘旋在鼻尖。
　　冷得她几乎心尖一颤。
　　说话时嗓音都带着一丝忽略不掉的颤音，“我们走吧，冯露姐姐。”
　　冯露提着包，从善如流地把手中的围巾递给她，“有点冷了吧？一会儿出去更冷，你先披上。”
　　围巾也是盛初棠的。
　　姜茗迟疑了两秒，思绪忽然缠绕。她没理由拒绝，伸手接过来，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冯露手机叮咚响了一下，率先走了出去。
　　是盛初棠回复的消息，估计刚刚才看到照片，「不是让你先送她回去？」
　　冯露扯了扯唇，「你不回去她会回？她比你还倔，只能哄着她等你。」
　　姜茗过了会儿才跟上，冯露走在前面，低头回着信息，这段路，谁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上车，关了车门。
　　冯露立马回头，“热搜怎么还没撤下来？要不要工作室……？”
　　如果在平时，姜茗岔开了一次话题，冯露绝不会再问第二次。
　　心里有个猜测。姜茗摘下墨镜，攥在手中，再看了眼手机，颜斓还是没回信息。
　　颜斓护短，一定会处理这个事儿。尤其在她把推波助澜以后。
　　“不用麻烦的，工作室知道我和姑姑关系的人不多，如果被人扒出来，不太好。”姜茗把墨镜还给冯露，咬了下唇压低声音，“刚刚是姑姑在问吗？”
　　冯露短促地“啊”了声，借着收墨镜撇开眼，噗嗤笑着说：“那不叫问姜茗，我管那叫做兴师问罪。”
　　果然。
　　“是吗？”姜茗抿了下唇，脸上唰的一下僵硬不少。盛初棠惯会做这种事的。让人以为，她对她极为上心；让人以为，她是她护着的心肝儿。
　　其实呢？
　　不过是一样的，无关紧要的杂碎罢了。
　　冯露眨眨眼，神情轻松极了，似乎没看出来她不对劲，“真的不用工作室出手？这样任舆论发酵，错过最佳澄清期，后期想掰回一局可不简单。”
　　“不用。”
　　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姜茗垂下头，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缓缓吸了口气，软下嗓音，“不用的，冯露姐姐，这个事儿我自己能解决的，请你……帮我谢谢姑姑。”
　　收到盛初棠送来的礼服时，她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她一再拒绝，冯露也不好坚持，“好吧，不过，需要帮忙的时候不要硬撑着哦。”
　　姜茗没抬头，低低嗯了声。
　　冯露看了她一会儿，才转回头，给盛初棠汇报情况。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都低头看着手机。姜茗看着app界面，手指停留在热搜榜上，明明只是想看看营销号怎么骂她，却不经意间点进盛初棠的热搜里。陷朱付
　　是她的大粉做的盘点。
　　从出道到现在，包揽的所有奖项。
　　她是个天才，从入圈就崭露头角，这一路走来，拿过的奖项不计其数，享誉国内外。她从一开始，就站在姜茗不可企及的高度。姜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
　　或许……是不服输……
　　姜茗死死盯着盛初棠的照片看了两秒，果断退出来。热搜一点一点往下掉，很快没了踪影。
　　「姜茗。」
　　颜斓的消息跟着发了过来，「热搜已经撤下去了，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姜茗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这个结果不算意外。「热搜是公司撤的还是贺明薇那边撤的？」
　　还是学生，考虑问题只会看到这些。毕竟受了委屈，颜斓还是哄着她，「我和公司高层讨论过了，贺明薇毕竟人气在那儿，咱们得罪她更不划算。公司这边会给你补偿，有几个代言，回头我给你看看合约。」
　　是姜茗最不喜欢的结果，尽管证据确凿，但贺明薇还是从这个事件里完美的摘了出去。
　　姜茗拿着手机，微微垂着的头偏过去，看向窗外。地库里停着许多车，白色的光从头顶射下来，洒下一片一片的阴影。
　　阴沉沉的，压在心口。
　　她好像一只被盛初棠护在翅膀下的小鸡，离了盛初棠，连路都走不稳。可她不确定，盛初棠的翅膀，什么时候会把她扇出去。
　　车里开着空调，明明不冷，姜茗细微地打了个寒颤，她把头偏回来，脑袋里空落落的，手指自发地打字：「颜斓姐，我就想要个道歉。」
　　她预想过这个结果，怎么说呢，真的是这个结果的时候，心里很不爽。
　　颜斓那头沉默了许久，「姜茗，我们都心知肚明，要她道歉，非常难，她存了心做这种事，怎么会道歉？何况她有……」
　　「姜茗，乖。」
　　姜茗不乖，她从来都不乖。所以不去讨好盛初棠，不听盛初棠的话，执意一头扎进娱乐圈。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可是颜斓姐，她有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黑锅。而这个把锅恶意扣上来的人，什么也没失去。」
　　姜茗看了会儿，又把这些字全部删掉，重新编辑：「颜斓姐，谢谢您帮我周旋。」
　　颜斓已经把这事儿捅到了熟识的高层面前，对方只让她忍忍算了，贺明薇身后的人他们得给几分面子。所以姜茗，只能吃了这个亏。
　　「姜茗，你多请几天假，过两天我接你看看新的代言和宣传。」
　　「好。」
　　姜茗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点半了，差不多到时间了。「颜斓姐，我现在可以发条微博澄清一下吗？」
　　「可以啊，」颜斓没多想，「注意措辞，安抚一下你的粉丝，一会儿我请人帮忙转发。」
　　安抚粉丝，姜茗莫名觉得好笑，因为这种事上热搜，粉丝还粉她什么？粉她穿假礼服吗？
　　但还是回了个好。
　　点开微博，最不想走这一步。底稿和照片早已经准备好，复制粘贴发送。
　　@姜茗V：刚刚到家，才发现出了这么多事。首先非常谢谢大家关注，也非常感谢薇薇@贺明薇热心帮忙借衣服。
　　但是典礼开始前我们才发现衣服不太对劲，我们团队对于原创的支持，秉承宁穿破不穿假的原则，换下了这件衣服。
　　后续多亏一位前辈帮忙才顺利拍了这些美美的照片哦！[图片][图片]
　　这条阴阳怪气的微博一下就冲上了热搜榜第二，紧挨着盛初棠的词条，后面还跟了个爆字。
　　＃盛初棠  蝉联金桔四届影后
　　＃姜茗金桔奖礼服


第6章 算计
　　评论里炸开了锅
　　——来了来了撕逼大戏，就喜欢吃这种瓜[狗头]
　　——刚从前面那个瓜里出来，合着这瓜还包售后？所以到底有没有穿假的？
　　——今年金桔奖妖风挺大啊，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蹦跶了
　　——这不是GIRL FRIEND的新款高定吗？谁会拿这个来帮人？妹妹你就说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吧
　　——这一出大瓜，在线@贺明薇，请问这位塑料姐妹你知道借的礼服是假的吗？
　　——娱乐圈，大胆开麦，她知道哈哈哈哈，完了姜茗来了个釜底抽薪，闹这么掰估计利益没谈拢～
　　——虽然但是，这糊逼谁啊？你别说穿上GIRL FRIEND的高定还挺好看哒
　　在这部戏之前，姜茗接到的角色大多是无足轻重的配角。微博多数时候是颜斓在运营，粉丝也就那么几个，跟贺明薇这种人气小花确实不能比。
　　冯露刷到的时候眉心一跳，立马回头，“姜茗，要不要再发条微博感谢一下棠姐？”
　　这种不清不楚的言论，只会让吃瓜群众觉得是姜茗自己炒作。一会儿处理不好，那一位追究起来，可没她的好果子吃。只有艾特正主，这事儿来龙去脉才像真的。
　　姜茗发完那条微博就在看窗外，车库里几乎没有人，冯露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姜茗？”
　　把盛初棠拉下场背书，她这边确实会有优势。但是……姜茗轻轻呼了口气才转回头，“冯露姐姐，工作是工作，我不想把姑姑扯进来，这是我的事，我始终都要自己解决的，对吗？”
　　车厢里忽然沉寂了几秒。
　　这个‘自己解决’把冯露到嘴边的话都堵了回去，冯露哑然半天都找不出话。她知道姜茗倔，但她以为只是小孩子闹别扭，以前两人关系挺好，姜茗特别依赖盛初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反而越来越疏远。
　　盛初棠不在意，冯露也不知道怎么劝。
　　“可是这种舆论对你不是很有利……”冯露斟酌着，“如果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很招黑。”
　　“嗯，”姜茗点了下头，“我知道。”
　　知道还做，你是傻子吗？！冯露心焦，看了眼手机，还没消息。“你的经纪人呢？不联系她处理吗？”
　　“她还不知道，”说到这，姜茗笑了一下，“一会儿她看到估计要生气。”
　　冯露：？？？
　　合着跟在盛初棠身边什么好的都没学到，就学到这个？
　　“没事的冯露姐姐，”姜茗微微抿了下唇，眼里都是笑意，“另一位正主不会让这事儿这么发酵下去的。”
　　以贺明薇的做派，很快就会出来澄清。她一贯营销善良可爱人设，绝对不会放任事态发展。就算她不想向她道歉，在大众面前，也只能依着意思认下来。
　　冯露并不相信，“会不会想得太容易了点？”
　　“不会，”姜茗垂头瞄了眼手机，“因为我也没捞到好处，所以她还是会很得意。”
　　冯露没说话。
　　姜茗的手机响了。
　　颜斓看到热搜的时候眼前一黑。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贺明薇最后不得不服软，姜茗又能落到什么好名声？
　　“姜茗！”
　　电话接通的那刻，颜斓还压抑着怒气。“为什么不跟我说就发这样的微博！”
　　姜茗似乎完全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声音又柔又软，“颜斓姐，我说过的啊，我只想要一个道歉。”
　　道歉，最不值钱的东西。
　　颜斓刚歇下去的怒火蹭蹭往外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姜茗？你以为这能对贺明薇造成什么影响吗？你这是拿自己的前程在玩！”
　　“对不起啊颜斓姐，”姜茗靠在椅背上，身子侧向窗边，语气依旧温软，“给您添麻烦了，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做着最刚的事，说着最怂的话。冯露在旁边听着都乐笑了，只能憋着。热搜很快跟进，就这么会儿功夫，贺明薇那边果然道歉了，说什么也不知道借的衣服是假的，好心办了坏事云云，会追责借方。
　　冯露上下看了几眼，这个程度的舆论也还算合理。只要姜茗这边买几个金桔奖方面的热搜，估计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她一服软，颜斓满肚子火也不好发，本来错也不在她，姜茗听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下次别这么玩了，你的账号最近先不要登了，放我这儿，后续的事我来处理。”
　　姜茗‘哦’了声，听不出在意还是不在意。她的脸对着窗外，只留一侧的轮廓，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露出些模糊的清冷。
　　姜茗或许真的长大了。冯露想，她总是把她看成一个小孩子，但她，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颜斓还想说什么，另一边的电话打了进来，“那就先这样，你早点休息。”
　　姜茗说好，“颜斓姐晚安。”
　　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掀开里面都是刺。冯露看着她，眼神太过直接，看得姜茗生出几分疑惑，“冯露姐姐？”
　　姜茗整个儿遗传到了姜依月的美貌，甚至比姜依月还要精致几分。这么一回头，饶是经常见面，冯露心底也骤然冒出些惊艳感。
　　这张脸的确是进娱乐圈的好苗子。
　　“没事，”冯露撇开眼，掩嘴轻轻嗽了下嗓子，“你能解决好就行，贺明薇已经道歉了，你那经纪人应该不至于太生气。”
　　“不止。”
　　姜茗声音轻轻的，似带着几分笑意。冯露不懂她的意思，转回眼，“什么不止？”
　　“不止道歉，”姜茗缓缓扭开眼，眼神落在窗外，声音里的笑意倏忽间褪去，“颜斓姐是个很护短的人。”
　　“就是你那个经纪人？”
　　“嗯。”
　　冯露将信将疑，“既然护短前面怎么没个好结果？”
　　“因为先前贺明薇没下场，主动权在她那边，她咬死不承认。”姜茗缓声解释，“公司又给了补偿，两权相较，颜斓姐自然不会太追究，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姜茗的嗓音软软的，无端透出些许寒意，“而现在，贺明薇一低头，就等于直接承认这件事就是她故意做的，主动权就到了我们这边，有了资本，自然可以和她谈条件。”
　　冯露：“……”
　　这么麻烦几个字冯露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姜茗接着说，“那些都不重要，应该能让颜斓姐高兴一点吧，毕竟是我自作主张。”
　　这件事确实是她算计得太多，徐琪、颜斓、贺明薇、公司领导包括那个借假礼服的人，每一步，她都设想过应对方案。从徐琪抱着盛初棠借的礼服出现时，她就决定闹大。
　　她不喜欢在盛初棠面前出丑。
　　非常，不喜欢。
　　可惜。
　　确实有点儿冒险，冯露不好说，贺明薇那里不确定性太高，但凡她不回应这场戏就成了姜茗唱独角儿。舆论走向很迷，姜茗即便没穿假的，这一身脏水也很难洗掉。
　　让棠姐帮个忙，都是自家人，轻松就能解决的事儿。
　　“姜茗。”
　　“嗯？”姜茗没回头。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冯露纠结了一会儿，温声道：“你没有必要那么累的。”
　　盛初棠对她极好，没有半点保留，那是把姜茗当自己亲生女儿来养的。冯露虽然不是一开始就跟着盛初棠，但也有这好几年了，都看在眼里。
　　姜茗这么闯，盛初棠知道，一定会心疼。
　　就比如刚刚在休息室，姜茗那个助理那么唯唯诺诺的借礼服，盛初棠真真切切地挂脸了的。
　　一个很少在外面表露情绪的人，遇到姜茗的事儿，根本忍不住。
　　姜茗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沉重，仿佛带着眼泪，酸酸涩涩的，马上就要涌出来。
　　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捏着，眼睫想垂下来又不敢，就那么僵硬地，望着空洞洞的车库。
　　“我知道的，”姜茗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知道的，冯露姐姐。”
　　她什么都知道，是冯露不知道。
　　冯露没接茬，姜茗默了默，还想找补点什么，正好手机又响起，姜茗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起电话，“喂，颜斓姐？”
　　颜斓的声音透着满满的急切，“姜茗，你老实跟我说，GIRL FRIEND的高定是谁借的？”
　　“怎么了？”姜茗的心情还没平复，被这么一问，脑子里还没转过弯儿来，“徐琪没跟您说吗？是盛老师好心帮忙借的。”
　　颜斓那头猛地沉寂下来，“盛初棠？”
　　姜茗借着这个话题重重舒了口气，“是她，怎么了吗？”
　　颜斓那边陷入久久的沉默，久到姜茗的心一颤，眉头不自觉蹙起，“颜斓姐，到底怎么了？”
　　如果有人因为这个事扒出了她和盛初棠的关系，那就完了。她就再也别想混这个圈，也别想……
　　“没事儿，姜茗，”颜斓的声音总算镇定下来，“你和盛老师之前认识吗？”
　　姜茗顿了半秒，“不认识。”
　　“那她就真的太好了，看来口碑好人缘儿好也不完全是假的，”颜斓轻声感叹，转回姜茗的话题语调才正常些，“姜茗，GIRL FRIEND刚刚发博邀请你签约下一季的新款发布。”
　　姜茗懵了一瞬，“什么？”
　　“他们联系我的时候，”颜斓笑了一下，“我和你是一样的反应。他们官博转发了你在金桔红毯的视频，说你很适合这件礼裙，非常符合GIRL FRIEND的整体理念和气质。”
　　“姜茗，你真得好好感谢盛老师，”颜斓声音里满是笑意，“和学校请半个月假吧，贺明薇那边也让出来好几个不错的代言，回头我整理一下，再跟你说。”
　　姜茗心头惴惴，迟迟没有说话。
　　“对了，”颜斓没觉得不对，自顾自说，“微博感谢盛老师你要不要自己发？”
　　“不要！”
　　姜茗猛然提高音量，吓了颜斓一跳，“嗯？”
　　“颜斓姐，”姜茗眨了眨眼，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这个事件本身就不正面，不要再把盛老师拉下来了。在现场，我已经向她道过谢了。”
　　“你说得也对，”颜斓赞同道，“人家未必想掺和一脚，找个时间再专程向她道谢好了。账号还是我管，你最近要玩就用小号。”
　　姜茗不好反驳，任由她说。总觉得事情又出乎所料。一般来讲，出乎所料的事儿，都有盛初棠的手笔。
　　她总是这样的。
　　滴水不漏。
　　姜茗放下手机，伸手捏了捏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觉得好累。
　　姜茗回头看了一眼冯露，张了张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无力感，从脚底，风卷残云般地席卷上来。
　　她转回头，空落落的车库那头，忽然走出来一群人。中间那个众星捧月，微卷的长发恣意地洒在肩上，唇边那抹笑温和迷离，眼睛里似笼罩了一层薄雾，黑黝黝的，怎么也看不透。
　　姜茗情不自禁做了个细微地吞咽的动作。
　　她来了。


第7章 叛逆
　　姜茗大概有四个月没见过盛初棠了。
　　她放暑假时盛初棠在拍戏，开学后从没回去，盛初棠也从没问。似乎除了例行公事，她很少亲自过问她的事。
　　姜茗眼神直勾勾的，隔着车窗盯着她，她的头发好像长了几寸，人好像又瘦了一点儿。眉间似展若蹙，脸颊两边泛着微微的绯红，伴着唇边的那抹笑，像极了一个会吃人的妖精，妩媚、蛊惑。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盛初棠轻飘飘地抬眼，精准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交汇。
　　心脏克制不住地发慌，姜茗的背脊，一瞬间绷得死紧，她几乎下意识低头，躲开了盛初棠的眼神。
　　明明隔着车窗，她什么也不会看到。姜茗紧紧咬着唇，心底生出几分毛毛的感觉，虚得一点儿底气也没有。
　　什么时候，只是和盛初棠见面，都会害怕了？
　　姜茗低着头，轻轻舒了口气。
　　她不记得了。
　　车门被拉开，呲啦一声，恍若剌在姜茗脑仁上。她听见其他人的寒暄，听见冯露下去和她们打了招呼，然后是有人上车的轻微的响动。
　　姜茗缩在后排，僵硬地抬起眸子，透亮的车厢里撒下一片阴影。
　　“茶茶。”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伴着盛初棠清澈温暖的声音，叮叮咚咚撞在姜茗心上。除了姜依月，就只有她还会叫她茶茶了，也只剩下她。
　　慌乱的心忽一下被托入湖底，湖水温润，沉寂，连带着姜茗的呼吸都跟着轻缓下来，她无措地睁大了眼，好似整个人都沒进盛初棠的眸子里。
　　盛初棠在笑。
　　姜茗微仰着头，依旧看不清楚她的眼睛，但是知道她在笑。一股酸意涌上来，姜茗勉强勾了勾嘴角，“姑姑。”
　　极小声。
　　“好久不见我们茶茶，”盛初棠的声音好听极了，边说边挨着她坐下，一边还从容地伸手揉了揉姜茗的脑袋，“茶茶长大了，越长越漂亮了。”
　　那只手的温度，和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温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透着一丝凉意，姜茗动了动手指，没生出勇气去捉开那只手，只是垂下眼睑，奋力避开，“姑姑别开玩笑。”
　　“怎么是开玩笑呢？”盛初棠笑意更甚，那只手往下，捏了捏姜茗的脸，“真的长大了，好多事都可以自己解决啦。”
　　她的手还停留在姜茗脸上，说这话时的语气又轻又淡，像是认真又像是说笑，手上的凉意却丝丝缕缕传过来。
　　姜茗顿了顿，沉寂下去的慌乱又一寸一寸攀爬上来，这么久不见，盛初棠不会说没用的话。她忍不住探手上去，轻轻握住了盛初棠的手，第一反应是道歉，“姑姑，对不起……”
　　“嗯？”盛初棠缓缓抽出手，顺势替姜茗理了理围巾，“茶茶今天做的很棒啊，为什么要道歉呢？”
　　……来了。
　　她不知道盛初棠指的是哪件事，可今天发生的不论哪一件事，都只会让她觉得窘迫。从她忤逆盛初棠，执意进娱乐圈起，就势必会有这么一天。
　　姜茗眼睫轻颤，声音不由自主压低，“我……今天做了不好的事……”
　　盛初棠终于收回了手，偏头看着她，她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和煦优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可测，没来由的让姜茗觉得害怕。“茶茶觉得是不好的事吗？”
　　姜茗没说话。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盛初棠就那样自在地凝视着她，没有半分不虞，不过一定要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和以前一样的，只要她做了不对的事，她就会循循善诱，要她自己认错。
　　车驶出地库，进入更喧闹的都市。耳边立马响起轰鸣声，滋哇滋哇。霓虹灯光一下一下闪过，映在盛初棠脸上，莫名显出几分寒意。
　　姜茗艰难地点了下头，“嗯。”
　　“是吗？”盛初棠弯了弯眸子，转回身，整个人直视着前方，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可是姑姑觉得你做得很好啊，别人欺负你，你反击回去，这不是很好吗？对不对？茶茶？”
　　她说到最后一句，轻飘飘睨了她一眼。
　　姜茗不知道对不对，她不喜欢，想做就做了。但盛初棠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她不知道盛初棠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只知道，盛初棠知道她做的所有事。
　　即便是刚刚发生的事，即便，她什么也没说。
　　“GIRL FRIEND ……”心狠狠一颤，姜茗紧紧攥着手指，指尖仿佛还能触碰到盛初棠的温度，眼神直直望着盛初棠的侧脸，“是姑姑做的吗？”
　　盛初棠好笑的偏过头，又伸手碰了碰姜茗的脸，掌心摩挲，“原来在茶茶心里，姑姑有那么大的能耐的吗？”
　　尾调上扬，满是戏谑。
　　有。
　　你有。
　　她明明没说清楚，盛初棠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她，还能是谁？
　　GIRL FRIEND的全球代言人，就是盛初棠。
　　姜茗不敢说，微垂着头沉默。盛初棠却突然凑近了一点儿，她身上的冷香伴着酒味儿围过来，连带着嗓音也迷醉低沉，“姑姑要是有那么大的能耐，茶茶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姑姑说呢？”
　　她的脸就靠在她脸旁，一半儿身子倚在她身上，眉眼如丝，吐气如兰。但姜茗就是能察觉到盛初棠语气里细微的不满，这十几年，她几乎从没表达过不满。
　　她是一个很好的长辈。
　　如果仅仅是长辈。
　　“姑姑，”她的气息缠绕在她身边，熟悉得让人窒息，姜茗忍不住伸手推了推盛初棠，“你喝醉了。”
　　清醒的盛初棠绝不会说这种话。
　　姜茗听到她低低笑了声，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坐了回去，过了会儿才说，“茶茶生得这么好看，要对自己有信心。”
　　姜茗后脊一麻。
　　冯露说她不高兴，或许是真的。
　　她的确在不高兴。
　　姜茗抿了下唇，大脑急速运转，却想不出辩解的说辞，最终也只是，低低喊了声：“姑姑……“
　　盛初棠轻轻应了声，“嗯，我在。”
　　“我不知道今天是这种局……”姜茗强撑着，尾音才不至于弱得听不见。她不喜欢跟盛初棠说话，在盛初棠面前，一开口就会连最后的体面也不剩。
　　沉默良久，姜茗听见盛初棠轻微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盛初棠靠过去，摸了摸姜茗的头，语气愈发柔和，似又叹了口气，顿了顿，“你喝了多少？”
　　“三瓶。”
　　姜茗垂着眼，没看见她晦涩的神情。
　　只看见盛初棠把手放了下去，不轻不重搭在扶手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摁了摁额角。
　　“冯露。”
　　从她上车，冯露就安安静静坐在前排，没有打断过她们俩说话。盛初棠叫她她才转回头，“棠姐？”
　　“让人查查他的公司。”盛初棠语调还是那么温和，听在姜茗耳朵里就凉飕飕的。“他这种作风，也该改改了。”
　　“梁总吗？”冯露说着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工作页面。
　　“嗯，”盛初棠似乎头疼得厉害，偏着头闭了闭眼，“注意看看他身边的人。”
　　“好，”冯露点了下头，“他这几年玩得花，应该可以从他身边的人身上拿到不少把柄。”
　　工作的事，盛初棠以前，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处理，有什么安排，也不会告诉她。这是第一次。
　　姜茗忍不住转过去看着她，盛初棠的脸近在咫尺，从她三岁到二十岁，这张脸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岁月仿佛不曾在盛初棠身上停留。
　　粉白的肌肤泛着水光，在灯光下恍若吹弹可破，眼睫长长密密的阖下来，眉宇间似蹙未蹙，透着一缕不怎么明显的难受。
　　“姑姑。”
　　姜茗声音轻轻的，盛初棠立即睁了眼看她，“茶茶？怎么了？”
　　被她直勾勾一看，姜茗又想退，强忍着，“你不舒服吗？”
　　盛初棠望着姜茗，放在额角的手缓缓放下来，眼里蓄起了笑意，“没有。”
　　姜茗不信，盛初棠不爱说实话，“你今晚喝了多少？”
　　“茶茶，”盛初棠换了个坐姿，整个人偏向姜茗，“小孩子不要过问大人的事哦。”
　　她就那样坐着，好似对你极为上心。
　　“你刚刚说我长大了。”姜茗抿了下唇，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你看起来不是很好。”
　　似乎被她的模样逗到，盛初棠轻轻笑了下，如春花灿烂，“是是，茶茶长大了。长大了就不记得姑姑爱酒，怎么会不舒服？”
　　这倒是。
　　盛初棠喜欢品酒。
　　姜茗没反驳，盛初棠又探手过来捏捏她的脸，“姑姑就是生气，那个老男人居然敢灌你，我养了你十七年，都没让你碰一滴酒。”
　　她每次这样半真半假的玩笑，姜茗就听不懂。她以前也傻傻的以为是表面意思，后来才琢磨出盛初棠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姑姑，”盛初棠靠得很近，红唇盈着一抹笑，眼里的笑细看始终未及眼底。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她执意和盛初棠分道扬镳。如果她愿意躲在盛初棠麾下，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不行。
　　她害怕。
　　跟盛初棠不在一起的日子里，她一遍一遍剖析过，为什么会害怕盛初棠。有一说一，盛初棠对她极好，好得无微不至，甚至比记忆里的姜依月，还要贴心不少。
　　但她就是，害怕。从毫无隐私的恐慌，到习惯后的害怕失去，再到洞悉一切的虚妄。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更恐怖。
　　盛初棠，外面套了一个虚假的壳子，温暖阳光的外表底下，藏着冷漠无情的心。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计算好了用途。
　　姜茗也曾去靠近过那个壳子，最终不敢，选择远离。
　　“姑姑，”姜茗吸了口气，强行压下乱七八糟的情绪，“我是成年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梁总的事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去得罪他。”
　　盛初棠眉一挑，目光全部落在姜茗脸上，姜茗乖乖巧巧的，眼神十分坚定，九十斤的体重好像长了八十斤反骨。
　　这个丫头，越长大她越不懂了，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叛逆期到了？
　　盛初棠定定看了两秒，慢慢收回目光，转向冯露，“不全是为了你的事，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加快了点进程而已。”险朱傅
　　姜茗点头，哦了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盛初棠这下是真的觉得头疼了，她尽心尽力带出来的小姑娘，好像藏着一肚子心事，但就是再也不跟她说了。
　　后娘不好当，盛初棠想。
　　“至于GIRL FRIEND的合约，”姜茗耳朵一竖，眼神直勾勾跟过来，盛初棠默了默，往后靠在座椅上，缓缓阖上眼，避开了姜茗的目光，“与我无关。”


第8章 三色堇
　　盛初棠语气少有的冷淡了些，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疲惫。
　　她不知道姜茗什么时候和她有了隔阂，她印象里的姜茗，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乖乖巧巧的，不爱说话，笑起来傻愣愣的，受了委屈喜欢偷偷抹眼泪。
　　一下子，也长这么大，受委屈哭是不哭了，但也不爱笑了。这副别扭的样子不知道是像谁。
　　姜茗没说话，盛初棠轻轻叹了口气，“你不信？”
　　能让盛初棠一再澄清，姜茗不得不信，下意识摇头，忽地又点头，意识到盛初棠并没睁眼，匆匆出声，“信的，怎么会不信姑姑。”
　　盛初棠闭着眼，眼睫轻轻颤动了下，红唇细微地抿了抿，姜茗几乎是盯着她，眼神全落在她脸上，她没接话，神色不算好看。
　　姜茗默默伸手把后排的灯关了，凑过去伏在她身边，低声说话，“姑姑，你生气了吗？”
　　“没有。”盛初棠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淡淡地，“冯露。”
　　“姜茗，”冯露从平板中抬起头，“我刚问过了，GIRL FRIEND的品牌负责人说，你穿上那件礼服，气质非常符合她们一个设计师的设计理念，所以才想和你签一期合约。”
　　姜茗顺着声音往前排看过去，冯露举起平板把屏幕对着她，聊天记录显示得一清二楚。
　　“棠姐应该没有那个时间去安排，她也不知道你今天会被人算计礼服的事儿呀，”冯露笑了笑，把平板递过去，姜茗没接，她也不在意，“再说，我们和GIRL FRIEND的代言就快到期了，还没有续约的打算，真的没有那么好的交情。”
　　姜茗嗯了声，又情不自禁去看盛初棠。
　　盛初棠呼吸匀称，似乎倦极了。对啊，她比她忙得多，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得那么准，不可能面面俱到。
　　为什么她第一反应就是盛初棠做的？
　　“姑姑，”姜茗放轻了声音，“对不起。”
　　盛初棠确实没生气，但是头疼，姜茗不信任她，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不注意，就会走歪。
　　“冯露，”盛初棠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看看现在的舆论情况。”
　　姜茗签约的这个公司，体量小得可怜，能不能抓住机会处理好还两说。
　　她那个对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光是这么一想，盛初棠的头就更疼了。她到现在都搞不懂姜茗到底是为了什么。利弊都和她说得清清楚楚，娱乐圈靠自己要闯出名堂太难。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低着头，眉眼和顺，一副可爱乖巧的模样，她说：“我知道。”
　　盛初棠那口气刚松了一半，就听见她又说，“但是姑姑，我想自己试一试。”
　　试什么呢？咸住傅
　　试试小姑娘怎么被这个社会吃掉？
　　冯露应了声，点开热搜仔细看了看风向，“她经纪人应该跟贺明薇那边谈妥了，发了新的声明，整体热度已经下来了。GIRL FRIEND下场以后，舆论表现也已经有所反转，大部分网友都比较理性。”
　　“但是，”冯露划了两下界面，忽然欲言又止。
　　姜茗离她离得近，呼吸在耳边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倒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盛初棠把撑头的手放下来，忍住去捏姜茗脸蛋的冲动，抿唇笑了笑，“说吧。”
　　冯露尽量挑选着用词，“有一小部分声音说，GIRL FRIEND下场坐实了姜茗的礼服是提前准备的，说姜茗和贺明薇是故意炒作。”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呼呼的暖风声。
　　姜茗听见盛初棠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恨铁不成钢。简单的公关越搞越复杂。
　　“后续呢？”盛初棠柔着嗓音，倒是没发表什么评价，“她经纪人怎么处理的？”
　　“姜茗有几个大粉发了你金桔奖的采访，”冯露垂头盯着平板，不敢看后面两个人，“截取关于姜茗的那段访问，营销号带节奏在猜那个帮姜茗借礼服的是不是你。”
　　姜茗呼吸一滞。
　　冯露说得还算隐晦，可她哪有什么大粉，无非是公司起的话头。她明明和颜斓姐说过，不要把盛初棠拉下水，她是一点没听。
　　姜茗咬了下唇，偷偷去看盛初棠的反应，盛初棠没睁眼，“姑姑……”
　　“不错。”
　　姜茗懵了一下，“什么？”
　　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盛初棠确实有点儿倦，但她不习惯在车上睡觉，不过闭目养养神，“你那经纪人总算有点脑子。冯露，你拿我号发一条金桔奖的采访，就截姜茗那段。”
　　“姑姑！”姜茗抬高了点声音。
　　盛初棠掀开眼皮，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些许不解，“怎么了，茶茶？”
　　前排的灯昏昏黄黄，溢出来漫过姜茗脸上，还是能看出来绯红，唇紧紧抿着，“这样不好。”她嗫嚅着。
　　“哦？”头隐隐作痛，盛初棠闭了闭眼，语气柔和的不得了，“哪里不好？”
　　“姑姑不要掺和这些。”
　　姜茗鼓着一张小脸，底气一下足了不少。盛初棠看着好笑，偏头对着她，笑意萦绕在眼边，“我是GIRL FRIEND的品牌代言人，这件礼服也是我借的，GIRL FRIEND既然签你，我也要宣传的呀，怎么能算是掺和？”
　　可是，盛初棠口碑很好，身上从没沾过半点不好的舆论。她不希望，为了她的事，让她也沾一身腥。那她执意远离，又算什么？
　　但盛初棠说的冠冕堂皇，她一时根本找不出理由反驳，只能干巴巴地说：“我知道姑姑是为了我，可是没必要，我会让颜斓把这些删掉，姑姑，对不起。”
　　她的眼神，低垂着，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看她都不敢，这会儿又没底气了。
　　盛初棠真是不明白小孩子在想什么了，“茶茶。”
　　姜茗抬眼，正好望进盛初棠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如果不去探究，只是欣赏，好看极了，恍若藏着一片星辰，广袤无垠，温和中缓缓倾诉着默默软语。
　　“姑姑……”姜茗手指攥在一起，她永远做不到。
　　“你还叫我一声姑姑，”盛初棠心情复杂，她实在不知道姜茗这个年纪的小孩，到底为什么要和家里撇清关系，她自认对姜茗掏心掏肺，并没有苛待过她。
　　她伸手，摸了摸姜茗的脸，拇指细细摩挲，“姑姑就不能不管你对不对？”
　　不对。
　　姜茗摇头，“我已经成年了，你可以不管我的。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可以不用再管我的。”
　　手指一顿。
　　姜茗分明觉得车厢内空气乍然一凉，盛初棠将手收了回去，整个人也转了回去，似乎气着了，半晌没有说话。
　　姜茗心底升腾起一些莫名的情绪，她分不清那是害怕还是什么，总之在驱使着她去靠近盛初棠，眼睛里面涩涩的，她凑过去，伸手拉住盛初棠的手指，声音软软的，“姑姑…”
　　“你别生气…”
　　生气？她好多年不知道生气的感觉了，她只是觉得无力。或许当年，她答应姜依月照顾姜茗那刻，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好像，的确没有拥有家人的能力。
　　她不说话，姜茗又晃了晃她的手指，“姑姑…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不想让姑姑掺和到这种事儿里面来，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你相信我，姑姑…”
　　“姜茗，”她们俩意见不合，冯露少不得要做和事佬，“你不想让棠姐染上这种事，相对的，棠姐也不想让你沾染上。这没有什么好吵的呀，棠姐这边的宣发金桔奖的消息有很多，只是发一个跟你有关的采访，无伤大雅，你不想透露和棠姐的关系，咱们保密就是了。”
　　“反正没点明，网友猜测只是猜测，”冯露已经编辑好发了出去，“毕竟棠姐不下场也不合适，和GIRL FRIEND那边不好交代。”
　　话说到这份儿上，姜茗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乖乖点头，“好。”
　　这一通闹完，没多久就到了家。
　　房子是盛初棠买的，是个带花园的独栋，盛初棠念旧，这么多年没换过。
　　冯露拎着包送她们两个下车，“你们俩今天都喝了不少，阿姨不在，我去给你们煮个解酒汤？”
　　盛初棠这几天跑新的电影，应酬比较多，喝完上场和下场，姜茗呢，一直肠胃不好。
　　盛初棠走在前头，拢了拢长发，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镇定温和，“嗯。”
　　姜茗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她不喜欢回这个家，不论盛初棠在或是不在。盛初棠在，意味着她躲不开，必须和她打交道；盛初棠不在，这个家里，冷清得可怕。
　　姜茗停下脚步，轻轻吸了口气，缓了缓。
　　盛初棠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她一停，她也停下来，转身伸了只手过来，“茶茶，跟上。”
　　她好像真的没生气。她践行的准则还是没有变。
　　姜茗将手搭上去，慌乱一天的心绪一瞬间奇异地平静下来，原本想说的话也都一瞬间消散，什么也没剩下。
　　盛初棠和冯露在轻声说着什么，姜茗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路两边的三色堇在灯光下透着妖异的紫色。
　　盛初棠即使不在家，这些花也还是让人照顾得挺好。
　　姜茗回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机在口袋里嘟嘟嘟地响，盛初棠坐在单人沙发上，手上捧着平板，像平常一样，即便在家，即便这么晚，她还是有着处理不完的事儿。
　　姜茗收回目光，接起电话：“颜斓姐。”
　　颜斓这个点又联系她，估计没什么好事，但姜茗想不出，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你现在在哪儿？”颜斓，“徐琪说你没跟她在一块儿。”
　　声音不自觉没了底气，姜茗：“在家，有什么事儿吗？颜斓姐？”
　　知道她安全，颜斓也没多问，“早点睡，这几天行程排得比较满，一会儿我把行程表发给你，明早八点我来接你。”
　　姜茗眉心一蹙，“这么急？”
　　“怎么？”颜斓反问，“不方便？难得有行程满的时候，贺明薇吐出了几个不错的广告资源，不拍白不拍。”
　　“没有，”姜茗抿唇，“谢谢颜斓姐。”
　　“谢我干嘛，”颜斓笑出声，“还得你自己争气，GIRL FRIEND的合约多少人想谈谈不下来，今天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虽然闹得难看，但未必不是好事，知名度一打开，后续资源也会跟上，姜茗，你可得加油。”
　　姜茗微微颔首，“我知道的，颜斓姐，谢谢您。”
　　颜斓又叮嘱了两句，才挂断电话。剩下姜茗头疼，“姑姑……”
　　盛初棠偏头觑了她一眼，“要走？”
　　姜茗一愣，默默点头，“嗯，明天有个通告。”
　　她不敢让别人知道她和盛初棠住在一起，央求盛初棠为她准备了另一处住所。
　　盛初棠脸色没变，只是多看了她两眼，才转回头，“先把解酒汤喝了，一会儿让司机送你过去。”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到姜茗没看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第9章 追逐
　　姜茗走的时候，松了一大口气。
　　跟盛初棠待在一起，莫名就会有压力。只要一个眼神，盛初棠就会知道她要做什么。
　　“刚回来就要走吗？”冯露端着碗出来送她，“要不明早再过去？”
　　姜茗微垂着眼，乖顺极了，“不了，怕明早来不及。”
　　“那边洗漱用品、衣服什么都有吗？”冯露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盛初棠，转回头对着姜茗，“我先给你准备点带过去？”
　　“不用了，冯露姐姐，”姜茗礼貌笑着，顺着冯露的目光往盛初棠那边看了眼，“那边什么都有。”
　　盛初棠歪在沙发里，在看什么文件。
　　面色恬淡自然。
　　“姑姑，”姜茗轻轻喊了声，盛初棠闻言抬起头，一派气定神闲，“嗯？”
　　姜茗扬唇扯起一抹笑，“我走了，姑姑早点睡，晚安。”
　　“嗯，”盛初棠微微点了下头，沉思了会儿才说，“你过去也早点睡，不要熬夜看手机，有什么需要联系冯露。”
　　“知道的，”姜茗弯了弯眼睛，“姑姑再见。”
　　她果然不会生气。
　　即便偶尔不高兴，很快也会掩盖过去。什么都不会真正在她心上停留。
　　她以前喝醉的时候说过，她自己可能不记得了。她说，茶茶，人心里要装下别的人和事，太累了。
　　而她，做了她太久的累赘，如果不是不得已，盛初棠应该早就把她踢了出去。
　　姜茗叹口气，缓缓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颜斓带着徐琪准时到了小区楼下，姜茗提前等了几分钟，她们一来就上了车。
　　“下次不用提前下来，”颜斓笑笑，把空调打上去了点儿，“这天儿太冷了，我们到了叫你你再下来就行。”
　　姜茗浅浅打了个哈欠，“没事儿，颜斓姐，我怕你们等太久，闹钟响我也起了。”
　　“还没睡醒吧？”颜斓递过去一份早餐，“徐琪说你不喝咖啡，就带了份豆浆包子，你先吃，吃完再眯会儿。”
　　姜茗接过来，“谢谢颜斓姐，您吃了吗？”
　　颜斓扬了扬手上的咖啡，“我喝这个。”
　　“琪琪呢？”姜茗转头，看向徐琪，“你吃了吗？”
　　徐琪点头，“吃过啦。”
　　姜茗嗯了声，没再多问，安安静静吃着早餐，过了会儿，颜斓看她吃得差不多，“昨晚发给你看的行程安排，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姜茗半垂着头，边说边把手上的早餐收了起来，徐琪顺手接了过去，“颜斓姐，GIRL FRIEND的合约我看也在日程上，那边这么急的吗？已经确定好了吗？”
　　一说到GIRL FRIEND，颜斓神情都放起光来，“是，我也有点诧异，不过听那边说，物色挺久没找到合适人选，正好看见你，算是误打误撞。虽然只是签早春系列的一期单品，但这个机会，真是可遇不可求，正好也杀杀贺明薇的威风。”
　　姜茗抿唇笑了下，“颜斓姐，贺明薇未必会在乎这些，咱们不理她是最好，免得又惹一身腥。”
　　颜斓心说她还能不在意？只怕昨晚就已经气得跳脚了，但也不好一直跟姜茗说这些，说着便换了话头，“姜茗，一会儿我送你到片场，顺利的话我就先走，去和GIRL FRIEND签合约，结束的时候再来接你。”
　　姜茗点了下头，“好，颜斓姐，辛苦您了，您可以去的，这边我和徐琪可以的。”
　　“我知道你专业，”颜斓眉眼温和笑着，“但这是从贺明薇那里拿到的资源，我怕她又给你使绊子，你和徐琪两个没什么经验，我跟着放心。”
　　姜茗没反驳，微笑着答应，“谢谢颜斓姐。”
　　“对了颜斓姐，”姜茗想到什么，“我看行程好像都是广告代言之类的商务合作，没有新的戏约吗？”
　　颜斓愣了下，撇开眼打开手机，低头看了两眼才说，“有几个本子，我看了看，不是特别合适，你要再看看吗？”
　　从《旅人》杀青到现在，快一年了，一直没接到新本子。姜茗也看过一些，确实不合适，颜斓是知道她的标准的，不会平白拒绝合适的本子。
　　姜茗软着嗓音，轻声笑道：“不用了，颜斓姐您看过就行了，我就不看了，您知道我的。”
　　颜斓点头，收起手机，“你昨晚和张导一起吃饭，他那边没有什么新戏吗？”
　　姜茗放在膝头的手乍然一紧，昨晚的记忆蓦地回笼，喉间有些干涩，姜茗抬手，掩嘴轻轻嗽了嗽嗓子，“没听他说。”
　　“这样，”颜斓揉着额角往后一靠，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最近市场行情不好，各方都涌入进来，尤其资源咖太多，确实机会比较少。姜茗，有几个不错的电视剧本子，你要考虑一下吗？”
　　“我看过了，”颜斓接着说，“从制作班底到合作对象，都还不错，走正剧路线的，虽然不是女一，但女二这个角色，人设挺饱满，感情线也单纯，是最近这些本子里，比较出彩的一个。”
　　电视剧啊…
　　姜茗默了默，还是缓缓坚定地摇头，“对不起，颜斓姐，我还是想在电影界闯出一点名堂再考虑电视剧，对不起。”
　　“没事儿，”这个回答在颜斓意料之中，以前不是没劝过姜茗，好说歹锁劝不动，死活不听，没戏拍也不去。颜斓也不强求，她手上还有几个艺人，姜茗，唉，“慢慢来吧。”
　　她倒是给她接过一个电视剧本子，结果她宁愿赔钱也不去。说实在话，姜茗这种’奇葩‘，颜斓在这行这么久，也不是没见过，但就是没看见过姜茗这种死倔的。
　　“姜茗，”想到这儿，颜斓忍不住问，“我能问问你，怎么样才算在电影界闯出名堂了吗？如果你是想一直在电影圈，也是可以的，但现在有电视剧本子找你，说明还是有两面开花的可能性，为什么要拒绝这个可能呢？”
　　为什么？
　　因为盛初棠就从来不拍电视剧啊。
　　盛初棠说，人能专精一样就很厉害了，何必面面俱到？
　　这话她哪敢说，姜茗张张嘴，笑容浅浅挂在脸上，“颜斓姐，我只是觉得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我也想多面开花，但我现在，连电影，都不敢说有多精进，怎么敢再跳来跳去。我想，至少也要获得某项最佳女主角的殊荣后，才敢继续往前探索吧。”
　　她好好坏坏说这么大一通，颜斓更不好再劝了，只说，“好好好，就在电影圈拿几个奖再说也好，你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
　　希望哪个奖盛初棠不要送审吧，否则姜茗肯定又是止步提名。
　　颜斓摇摇头，没再跟她说这个。
　　到了片场，化妆、换衣服，一切倒也顺利，虽然是贺明薇的资源，但工作人员并没有刁难姜茗。
　　颜斓守了一会儿就走了，“结束后来接你。”目前姜茗这头的工作重心最重要的还是GIRL FRIEND的合约。
　　姜茗在此之前也没拍过几个广告，好在在镜头下都还融会贯通。
　　“对，”导演指挥着姜茗，“看着展品的时候，眼睛微微闭一下，再来一条啊，表情不需要太过，有一点点陶醉的感觉就行。”
　　姜茗重新调整了姿势，“麻烦大家了。”
　　这一镜重拍了好几遍才过，导演倒没生气，看着成片乐不可支，招呼其他人来看，“可以啊，姜茗，你这个表现力多一分太过，少一分不够，就这样刚刚好，这张脸好看是好看，居然不抢戏，跟贺明薇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这个好发挥多了。”
　　拍广告，自然要让商品有主打地位，姜茗的确收着些气势在拍。
　　但这种捧一踩一的说法，导演说说就罢了，姜茗没傻到去接茬儿，乖乖鞠躬道谢去旁边等拍下一条。
　　她这边刚坐下来，电话就响了。
　　徐琪把手机递给她，“陈小姐打来的。”
　　她室友，陈子瑜。《旅人》的试镜机会就是她推荐的。
　　姜茗接过手机，自然而然放在耳边，“喂，子瑜。”
　　陈子瑜脾气火爆，为人仗义，宿舍四个人，她最先签约公司，现在已经小有名气，但没有因为这个，就看不起她们仨，有什么机会第一个都是想着她们。
　　姜茗一开口，那头声音气冲冲地跑出来，“我听说昨晚梁忠昊那个老狗比潜规则你？！姜宝？！”
　　姜茗：“……”
　　姜茗掩嘴咳了声，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她这边，“我没事儿，你喊那么大声干嘛？你不是在片场拍戏？”
　　“我知道你没事儿，”陈子瑜那火隔着手机都快烧过来，“有事我昨晚就杀过去了，我是问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一大早也不知道报个平安，我昨晚收工太晚，怕吵着你才没问，没想到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主动给我说一声。”
　　她用词好笑，惹得姜茗止不住噗嗤笑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那不是也想着你没日没夜拍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哪还用得着跟你说呀，下次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好吧？”先诸富
　　陈子瑜冷哼了声，“三个人就你最坏，什么事儿都不爱说，还好昨天有人英雄救美，不然你被人卖了我还屁都不知道。”
　　姜茗被她逗得窝在椅子上直乐，“陈子瑜，你别满嘴都是脏话行不行？被你粉丝知道，滤镜都碎了一地。”
　　“你别岔开话题，”陈子瑜嗽嗽嗓子，正经起来，“你这一天比我充实多了，给我细细招来，什么情况。”
　　姜茗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泪，“什么什么情况？”
　　“你还装傻，”陈子瑜哼哼一笑，“你昨天那件GIRL FRIEND的礼服是谁借的？”
　　姜茗心下一咯噔，陈子瑜头脑极好，没那么容易糊弄，而且，在盛初棠送礼服之前，她还同陈子瑜说要穿常服。
　　姜茗嗫嚅了下，“你今天不用拍戏吗？”
　　“你别操心我，我下午的通告，”陈子瑜打断她，“我昨晚担心得睡不着，一直在刷热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姜茗握着手机的手一僵，“什么？”


第10章 不认识
　　陈子瑜嘿嘿笑了两声，“装傻啊姜宝，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认识盛初棠老师？”
　　她就知道，陈子瑜铺垫这么多，一定会放个大招。
　　“干嘛这么问？”姜茗压下慌乱，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我要能认识她我要乐死了。”
　　“狡辩，”陈子瑜明显不相信，“那件礼服不是她借给你的吗？昨晚不也是她在姓梁的手上救下你？她还特地发你的单人采访微博耶，还说不认识？”
　　嗯，怀疑很合理。
　　姜茗阖了阖眼，“都是巧合，礼服是我助理去借衣服她恰巧知道了然后帮了个忙，至于昨晚的事你怎么知道是她啊？”
　　“这也太巧合了吧？”陈子瑜还是不信，“你真跟她不认识？姜宝？我可听说昨晚她超突兀的带着人就出现了，有没有天神下凡的感觉？”
　　“真的不认识，”姜茗笑了一下，半真半假的和陈子瑜玩笑，“不过确实很有天神下凡的感觉，她出现的时候仿佛自带光环。”
　　陈子瑜也笑，并没纠结姜茗到底认不认识盛初棠，她也只是猜测，姜茗说不认识，那不管认不认识都是姜茗的私事，立马换了话题，“她本人是不是超级好看？”
　　脑海里一下就蹦出来盛初棠的模样，盛初棠那张脸，的确美得毫无瑕疵，都一处都恍若精雕细琢，姜茗悄悄换了两口气，依旧用玩笑的语气和陈子瑜说话，“超级好看，可惜我没敢仔细看。”
　　陈子瑜长长‘害’了声，“我也好想见一见她，她真的太美了，人又这么好，居然还主动帮忙借衣服！我都要对她路转粉了！”
　　姜茗轻轻嗯了声，“的确很好。”
　　“对了，”陈子瑜说着想起什么，“那个张导的戏你也别去了，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昨晚才打听到他欠了一屁股债，拍戏现在都是为了补窟窿。”
　　姜茗心说哪轮得到她选择去不去，昨晚闹成那样估计张导早把她拉入黑名单了，但陈子瑜特地叮嘱，她也没反驳，“好，我知道的。”
　　陈子瑜七七八八又说了两句，“你现在在干嘛？要不要来给你亲亲的室友探个班？”
　　“我这几天都有通告，”姜茗本来想直接拒绝，想想还是又问了句，“你这部戏什么时候杀青？”
　　“快了，”陈子瑜笑说，“你有通告就好好拍吧，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们回学校再聚，我期末应该能回去，你现在在拍广告？”
　　姜茗：“嗯，在等布下一条的场。”
　　“那你忙，”陈子瑜边说边要挂电话，“我不和你说了，回头学校见。”
　　“好。”
　　挂断电话，姜茗忍不住往椅背上一靠，连陈子瑜知道一点儿都会这么猜测，其他知情人士就更难说不会这么想了，头大。只要在这个圈子里，她就始终都会绕不开盛初棠。
　　盛初棠动动手指，就能影响到她。
　　姜茗深深吸了口气，徐琪给她递了瓶水，“姜茗，导演提醒快开始了，你要补个妆吗？”
　　姜茗接过水，浅浅喝了一口，“嗯。”线驻复
　　拍摄很快接茬儿进行，姜茗没再多想。接下来几天的广告和杂志的拍摄都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幺蛾子，只是颜斓怕姜茗年轻压不住事儿，每条几乎都是陪着她去。
　　颜斓安排事情向来井井有条，她捧着平板，仔细看过姜茗的行程，“姜茗，我记得你快要期末考了对吗？”
　　姜茗点头，“对。”
　　“很好，”颜斓划动着平板页面，上上下下打着字，“忙完这段时间，应该可以让你回去参加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以后就放寒假，姜茗揉了揉额角，想起过年要应对的事，就更烦了。盛初棠过年期间基本不会安排戏约，要回盛家处理事情，明明都不喜欢回去，每年都逼不得已要回去，连带着她也得一起跟着。
　　“颜斓姐……”
　　“嗯？怎么了？”
　　颜斓抬头看了她一眼，立马又低头去看信息。
　　姜茗本来想问问戏约的事儿，想想还是作罢，“没事儿。”
　　颜斓也没在意，手上在忙，嘴里还要叮嘱姜茗，“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是GIRL FRIEND的拍摄，一定要拿出你最好的状态，那边说会有双人拍摄，可能会需要配合别的艺人，你以前没有这种经验，到时候看摄像导演怎么安排。”
　　姜茗没多想，点头：“好。”
　　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颜斓姐，您手上的本子要不还是给我看看吧，挑一个拔高儿的成么？”
　　相比起和盛初棠一起回盛家，她宁愿去拍戏。
　　颜斓诧异地从平板中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姜茗，你认真的？”
　　姜茗嗯了声。
　　“姜茗，”颜斓干脆放下平板，直视着她，“是不是缺钱了？你老实告诉我，这次你让徐琪花了多少钱？”
　　姜茗：“……”
　　“没多少…”姜茗声音都没多少底气，“我就是觉得空太久了，放假没事的话正好可以接一部戏。”
　　“姜茗，”颜斓语气严肃了点儿，“你想好好发展，走实力派的路子我是支持你的，你的天赋好几个导演都夸过，慢慢来稳扎稳打迟早会在电影界有一席之地，最近这几个通告的钱都会很快打来，你还年轻，没有必要等不起，耐不住。”
　　姜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现在是年轻，但女演员，又能有几个年轻的岁数？只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她现在不爱惜羽毛，口碑烂了再往回找补又很麻烦。
　　“可是颜斓姐，”姜茗想了许久，才说：“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本子，我要怎么办？一直空着吗？那些本子里，连配角都没有合适的吗？”
　　颜斓也觉得头大，姜茗这个咖位，高不成低不就的，她能联系到的比较好的资源，几乎都在电视剧，姜茗又铁了心不肯拍电视剧。
　　“我知道了，”颜斓微微叹了口气，把目光从姜茗身上收回来，“我会再挑一挑，尽量选一个合适的。”
　　这个话题颜斓没有再说，姜茗也不好再问。
　　转眼到了隔天，GIRL FRIEND拍摄现场。
　　姜茗刚换上衣服拍了两组照片，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这个小朋友表现力不错嘛。”
　　语气带着一点点轻挑，更多的是没有掩饰的夸赞，声音不大，恰巧撞进姜茗耳朵里，姜茗还在场上，几乎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盛初棠就那样大咧咧的出现在片场，一袭红裙，惊艳又张扬。
　　“ok，”导演也注意到了来人，立即喊了卡，“全场休息一下。”
　　盛初棠笑盈盈走了进来，“导演好。”
　　姜茗愣在场上，那一瞬，脑袋里只剩下了恐慌，她又出现了，GIRL FRIEND的工作人员有谁不知道那件礼服是她借的？这下她还敢说两人没一点关系吗？
　　“盛老师，”导演冲她点头，“今天的拍摄麻烦您了，这位是姜茗，您看还需要磨合吗？”
　　“不用介绍，我认识她，业务能力很强的小朋友，”盛初棠微笑着，“她的单人拍完了吗？”
　　“您认识就好，”导演笑嘻嘻地，满脸和善，招呼姜茗过去，“刚拍了两组，还得麻烦您等一等，就差最后一组，马上就好，她表现力很好，用不了多少时间。”
　　姜茗朝颜斓那边看了眼，她只说是双人摄，没说另一个人又是盛初棠。这种场景颜斓也不好强行插进去说话，只能跟姜茗使眼色让她去打招呼，姜茗只能硬着头皮往导演那边走过去，鞠躬，乖巧问好，“盛老师好。”
　　盛初棠笑得很好看，眸子里亮晶晶的，“小朋友好啊。”
　　姜茗眼睫一颤，险些没接住话。盛初棠在外面，素来都是这么’平易近人‘。
　　“上次的事，谢谢盛老师。”
　　“不用那么客气，”盛初棠伸手过去，拍了拍姜茗的肩，“好好加油，我是真的很看好你。”
　　那一下拍得很轻，浅浅挨了下又立即收了回去，但带来的那阵香风一直盘旋在姜茗唇边，迷得发晕。
　　姜茗浅浅舔了下唇，借着鞠躬掩盖了过去，“真的很感谢您。”
　　盛初棠摆摆手，依旧笑得温和，对着导演说：“好了，不说笑了，你们先拍，我去换衣服补妆。”
　　GIRL FRIEND的春季新款，姜茗只需要拍一个系列，配合盛初棠一起拍的也只是两件单品。盛初棠则要拍完整场。
　　姜茗拍完最后一组单人照的时候，盛初棠正好换完衣服出来，她换了一身纯白的礼裙，长发挽在脑后，只留了一缕在颈侧，衬得整个人气质高贵典雅。
　　“哇……”
　　姜茗听见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她怔怔看着，即便看了十几年，也同样没掩饰那股惊艳感。
　　导演是GIRL FRIEND的固定导演，给盛初棠拍过无数片儿，每一次见都会有不同的新鲜感，“盛老师，您和GIRL FRIEND，真的是绝配，每次您一换服装，不同的girl friend的感觉就会迎面冲击而来。”
　　姜茗直勾勾看着，久久没回过神，她只觉得导演说得不对，盛初棠这样的，才不是girl friend，谁舍得只让她做girl friend？
　　盛初棠款款走过来，“您说笑了，哪有那么夸张，我都人老珠黄了，像姜茗这样的小朋友，才是新生代的GIRL FRIEND吧？”
　　导演摇头，跟着哈哈笑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姜茗也不错，感觉不一样。”
　　“哦？”盛初棠仿佛来了兴致，“怎么个感觉不一样？”
　　姜茗听着，下意识抬眼去看导演的反应，导演明显没想到盛初棠会这么问，脸上霎时有点尴尬。
　　盛初棠在笑，眉间藏着一丝狡黠和玩味。


第11章 心动
　　姜茗很少在盛初棠脸上看到这么鲜活的表情，她似乎心情很好。
　　导演尴尬了一瞬，掩嘴咳嗽了声，忙找话来找补，“你就像是那种全面包裹式的温柔似水，姜茗身上则有一种清冷感，像是水里的石头，有棱有角的摸起来扎手。”
　　他说得好笑，盛初棠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这么有意思的吗？她看起来不像啊。”
　　说到专业导演又认真起来了，“真的，盛老师，我们选中姜茗拍摄新品，就是因为她这个气质，特别搭我们这一期的主题。”
　　“嗯？是吗？”盛初棠一挑眉，唇边溢出来的笑勾人得很，“这一期的主题是什么？”
　　“针锋相对的爱，”导演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嘿嘿笑了一下，“或者叫势均力敌的爱，两个人之间相爱相杀的刺激感，设计师传达的理念就是那种外放的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盛初棠：“……”
　　难得的沉默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姜茗，疑惑地把目光收回来，“可是她看起来软软乎乎的，合适这个理念吗？我还以为你们这次要找小绵羊类型的和我搭呢。”
　　“NoNoNo，”导演一脸神秘的摆摆手指，“盛老师，演戏您是专业的，看人我才是专业的，姜茗骨子里就透着那么一股劲儿，拧巴，不服输，但又没有特别过，就刚刚好的一股劲儿，恰到好处。”
　　“是吗？”盛初棠眼里堆满了笑意，又好笑的睨了姜茗一眼，姜茗穿着件樱粉色的拖地礼服，上身修身的款式，底下堆叠着花纹，但并不繁复，透着股子可爱，一点儿也看不出导演说的那股劲儿，盛初棠实在止不住笑，只能把眼神挪开，“你这么说我可有点期待了，我们现在开始吗？”
　　她笑起来眼睛亮得仿佛在发光。她在姜茗面前，很少这样笑，似乎真的觉得姜茗是个可爱的后辈，两人也是真的不认识。
　　姜茗直直看着她，眼神根本转不开。盛初棠这一身白，衬得她整个人又娇又俏，又莫名散发着不可侵犯的神圣，姜茗蓦地想起陈子瑜说的天神下凡。
　　她的确，往那儿一站，就叫人眼里、都是她。
　　“可以的可以的，”导演也是满脸的笑，“姜茗还得换套服装，先拍您一组单人的，您要是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盛初棠轻轻‘啊’了声，眼神又转到了姜茗身上，“原来不是这套啊…”
　　导演摆摆手，“不是不是，她这是一个系列，有变化的过程，一会儿您看了就知道了。”
　　“姜茗，”导演说完看向姜茗，“你先去换衣服吧，造型师会帮你重新做妆造。”
　　两人都看过来，姜茗才回神，移开了目光，“好，那导演，盛老师，我先去换衣服。”
　　盛初棠微微笑着，眼睫弯弯，“去吧。”
　　她这样笑，可爱得要命。姜茗想，怪不得别人招架不住，怪不得那么多人前赴后继。
　　姜茗慢慢转身，抬手抚了下心口，缓缓舒了口气，连她都有点受不了，何况别人？
　　颜斓在旁边看着心惊肉跳，看她出去，连忙跟了上去，“姜茗，怎么样？刚刚有没有向盛老师好好道谢？”
　　姜茗点头，心绪稍微平静了点儿，“有的。”
　　颜斓还是担心大牌不好相处，生怕姜茗受了委屈还不知道，压低声音问她：“刚刚在聊什么？我看导演和盛老师好像笑得很开心？”
　　“没什么，”姜茗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轻轻踏在地上，声音软得不行，“就随便聊了聊，怎么了吗？”
　　她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颜斓看了就觉得眼睛痛，“你把笑收一收，别笑得那么夸张。”
　　“很夸张吗？”
　　姜茗偏头，疑惑。
　　颜斓实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快别笑了，真的很夸张，一会儿被人看见说三道四。”
　　姜茗蹙了下眉，并不很相信，但也没有反驳，默默敛了笑。
　　“盛老师人很好啊？”颜斓抿着唇，满脸担忧，试探着问。
　　盛初棠人很好吗？
　　是很好。
　　她对谁都这样，都不走心。
　　今天算是难得，姜茗在她脸上看到的笑，有了几分真意。
　　姜茗转回头，脸色一下僵了不少，轻轻嗯了声，“她很好。”
　　她这副单纯的傻样子，一看就很容易受骗，颜斓额角突突地跳，又不好说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只能隐晦地提醒，“毕竟是超级大腕，你和她合作的时候一定要尊敬一些，不要乱说话，也不要乱攀附，知道吗？”
　　颜斓的意思，姜茗都懂，她从小在盛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姜茗只点了点头，“好。”
　　她越乖巧，颜斓越担心。这个圈子里，干净的太少，越有追求越容易被腐蚀。但姜茗毕竟是一个成年人，有些话只需要点到即止。
　　盛初棠的目光一直随着姜茗到看不见，还朝着那个方向。
　　“很欣赏她啊？”导演跟着看了两眼，忍不住打趣，“这眼睛都快黏她身上了。”
　　盛初棠转回眼，没否认，“我就是好奇，你说的那股劲儿，有棱有角的石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导演被她逗得直笑，“哎哟喂，我就那么一说，人那年轻的小姑娘，有锋芒不是很正常吗？值得让您这么纠结吗？”
　　“不算在意吧，”盛初棠摇摇头，眸子里凝聚着笑意，恍然想起姜茗平常的模样，除了这几年不爱回家，不爱说话，稍稍好像有点叛逆，应该并没有什么棱角啊，她还怕她这副样子在哪儿受了欺负都不敢说。
　　“或许是在意，但不是在意你这个说法，”盛初棠低头浅浅笑了笑，换了个说法，“总感觉她是个软乎的小姑娘，可爱型的，我在想她的戏呢，看来是有几分天赋。”
　　“您这么说，”导演侧目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惊讶，“是看过她的戏？”
　　“看过，”盛初棠眯了眯眼，想起姜茗戏里的打扮，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冯露和她都一致觉得挺可爱的，或许是滤镜太厚了，盛初棠又抿嘴笑了笑，“反差挺大，演技也不错。”
　　“你对谁都这么夸，”导演见怪不怪，“我可听说她还上学呢，演技能好到哪里去？无非就是学院派那套，也就这部戏导演调教得好，得了个提名，我看进步空间大得很。”
　　“是吗？”即便知道他说的大概也差不离，盛初棠心里依旧不太高兴，姜茗这个年纪，就已经能获影后提名，还要怎样？多少人这个年纪一事无成？
　　“我们先开始拍摄吧，”再说下去盛初棠怕压不住火，匆匆岔开话题，“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导演虽然没get到盛初棠的情绪，但也没去反驳，“好，那咱们开始吧。”
　　说着导演就往摄影位走过去，“她们有把今天的本跟您看过了吗？还是有跟您浅浅说过一下大致方向？”
　　盛初棠缓缓跟上，飞速调整好了心绪，将姜茗的事放了下去，恢复成平常的模样，嘴角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次应该是太急了，本子没有写出来吗？但她们有跟我说了一下大致的走向。”
　　这个系列的双人设，说是最终还会出一个短片，分别展示了从一开始相识相遇，中间经历了一段分庭抗礼的过程，到最后两个人相知相惜。
　　礼服的变化分别映衬了人物的心理变化历程，算是一个映射。
　　“的确有点儿急，”导演解释了一下，“因为之前姜茗那个角色一直没找到特别契合的人选，设计师又比较有原则，所以这个系列几乎是处在被搁浅的边缘，没有被启用，确定姜茗以后，几乎是立即拍板启动这个项目，设计师也怕时间久了姜茗气质变化，味道又不对了，所以比较急。”
　　盛初棠点了下头，表示理解，GF的设计师平时偶尔也会有沟通，的确是原则性比较强，盛初棠也没多问，之前定的拍摄也的确没有这个系列。“她们跟我说，这组是有外景，对吗？”
　　导演肯定道：“是，是有这个打算，但是还得看你和姜茗之前的气场到底合不合，才能决定后续拍摄。”
　　“行。”盛初棠笑笑，缓步走上摄影区。
　　她和姜茗，还能不合？
　　不可能。
　　场上的布景已经更换完毕，整场是欧式复古风，精致的场景衬着一身雪白的盛初棠，美得不可亵玩。
　　“这场应该对你来说非常简单，”导演看着摄像，开始拍摄，“只要保持住你平常的风格，坐在椅子上，笑容不要太大，尽量有温和又有高贵典雅的气质就行。”
　　盛初棠应了声好，瞬间进入状态，从容地摆出了姿势。
　　红唇白裙，嘴角边莹着一抹清淡的笑容，往下是优雅的锁骨线，整个人的美由内而外，似柔软又带着丝丝缕缕攻击性，那样的美无差别的攻击着所有人。
　　姜茗换了个造型再过来的时候，盛初棠还在场上，眉眼不期然穿过人群和她对视。
　　心跳骤停。
　　那一瞬，她几乎溺死在那个眼神里。
　　她想，这个世上，应该没有人能抵抗这个眼神吧。
　　姜茗停在门口，怔怔望着那边，停滞一秒的心跳开始猛烈跳动，在胸腔里，不受控制。
　　扑通扑通。
　　仿佛要跳出来，向那一位表一表忠心。
　　姜茗，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小孩，她真的太熟了。熟到只要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她就能轻易感知到她，那一眼，她几乎是下意识朝姜茗看了过去。
　　姜茗微抿着唇，神色怔得仿佛丢了魂，眼里的情绪炙热得教人害怕。
　　心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盛初棠神情差点儿没绷住，那个猜想一生出来就愈演愈烈。
　　盛初棠匆匆避开眼，对着导演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抱歉，我状态不好。”
　　“没事儿没事儿，”导演摆摆手，站起来，“休息一下也好，正好姜茗来了，我先给你们俩说一下一会儿的大致走向，看看你们俩怎么配合。”
　　盛初棠走下来，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压下去那股猛然生出来的慌乱，才转了眼去看姜茗，姜茗已经走了过来，微垂着眼，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倒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盛初棠略略松了口气，应该是看错了。
　　“盛老师，导演。”姜茗一过去，又微微鞠了个躬，掩去了眼里的情愫，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瞎跳，离盛初棠离得越近，盛初棠身上的气息就越是密不透风地围过来。
　　她一定是疯了，她比谁都清楚盛初棠是什么样的人，她居然心动，她居然敢心动？
　　姜茗死死咬着下唇，痛意密密麻麻传进心口，心跳缓缓沉寂下来，她抬头，再一次清清楚楚对进盛初棠眼里。


第12章 对立
　　和刚刚在场上温柔的目光不一样，她几乎是一瞬间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眼里迷蒙着浓雾，怎么也看不透。
　　姜茗缓缓扬起唇，也将面具戴了上去。
　　她这副样子，乖乖巧巧的，倒是看不出那股怪异的情愫来，盛初棠略略放了点心，应该不至于，姜茗从小就聪明，应该不会做这种傻事，也不会分不清楚感情的事。
　　刚刚那一下，吓得盛初棠久久没缓过神。
　　导演先打量了一下姜茗，眼里的赞赏毫不掩饰，“姜茗这一身真不错，确实没选错人。”
　　姜茗微微笑着，微微低头，“谢谢导演赏识。”
　　盛初棠这才注意到姜茗身上的礼服，“很漂亮。”
　　姜茗换了一件黑色的礼服，礼服上身用了西式的剪裁，深v的领口，往下一收，将纤细的腰身轻轻巧巧拢住。
　　下身的裙摆乍看是两层，里面的材质像是丝滑的面料，外面搭一层纱裙，纱裙由上而下蔓延了一朵金线绣的火树银花，细细密密，张牙舞爪。
　　姜茗的长发全部束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额旁有意无意的留了一些碎发，干练又不失优雅，眉型长长一条，化得多了几分凌厉，哑光的口红将这份凌厉又加深了几分，耳环是小小的两只，只作点缀，并没有再画蛇添足。
　　的确，漂亮得抓人眼球。
　　如果说盛初棠的礼服是极致的圣洁，姜茗这件就仿佛是另一面的地狱，肆意张扬。
　　导演转头附和，“对吧，真是，换一个人都不是这个味儿，太绝了，怪不得设计师宁愿空着也不将就，我都有点期待，一会儿你俩之间会碰撞出来的火花了，你这种万能搭子，不知道和姜茗在一起会不会有新鲜的感觉，想想都刺激。”
　　这话不由得让人想歪，盛初棠若有所思，“我也开始期待了。”
　　这个冬天一过，姜茗马上就二十一了，这个年纪，也该谈谈对象什么的，她好像，从小就很自觉，没听过她有早恋的情况。盛初棠都忍不住想叹气了。
　　养小孩真的好难。
　　希望一切只是错觉。
　　盛初棠担忧归担忧，面上什么也没漏出来。那副模样，多看两眼就会让姜茗心生退意，刚刚的心动，果然是疯了。
　　“姜茗，”导演招招手，让两人过去坐下，“准备好了吗？”
　　盛初棠随身带了助理，立马过来补妆。
　　姜茗乖乖跟过去，“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接下来你的大部分都是双人摄，”导演说，他是知道没有本子给到姜茗，所以没有问，直接给她讲解，“所以场上最重要的一条，是要配合你的搭档，但是具体定格具体分析，到时候我会再提示。”
　　姜茗点了下头，“好。”
　　盛初棠坐在一边，闭着眼补妆，没有说话，姜茗下意识又去看她，她皮肤很好，这么近距离看，看起来又滑又嫩。
　　“这一组照片，”导演酝酿了一下说辞，“你要有先对盛老师动心的感觉，一会儿我们再换布景，后续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盛老师的角色，一开始并没有对你有什么感情。你们两个角色，相当于两个立场的人，黑暗与光明这样子。”
　　“中间过程一定是有对立的锋芒感，”导演掩嘴嗽了一下嗓子，直视着姜茗，“这个是最重要的点，我希望你要表现出来，可以吗？”
　　锋芒感…对着盛初棠
　　她敢吗？
　　姜茗第一次觉得难怪会找她签约，这个圈里，敢跟盛初棠叫板的，都没几个人。
　　问题是，难道没想过，她也不敢吗？
　　姜茗略微沉默了一下，“我会尽力。”
　　还没开始拍，导演也没说什么重话，他干这行这么多年，拍了许多盛初棠和别人的照片，包括短片，盛初棠是一个很万能的艺人，可以随着搭档的变化而变化，所以他完全没有担心，她这样的还可以带动搭档，姜茗现在还没定型，可塑造性还是挺强的。
　　“很好，”导演，“因为这次的服装，你也看到了，设计的款式和颜色，两件都是相辅相成的，它在对立当中，又需要你们两个逐渐的去融合，感情有一个交织的点。”显祝傅
　　姜茗点了下头，低头去看盛初棠那件礼服的材质，她的礼服设计看着简单，各处剪裁都恰到好处，但有一种简约的大气。好像确实是同一种布料。
　　“行，”导演转头看了一眼盛初棠，她那边妆也补好了，站起来，“那我们准备开始拍吧。”
　　姜茗心里没什么底。
　　这一次的布景比较简单，两个人的合作拍摄，主体已经太多，需要避免布景抢眼。
　　“盛老师，”导演转头，看了眼场上，再转回头和盛初棠讲话，“这一趴需要您站到楼梯上面，上去以后要拍到一个转身的正面，上楼要小心一点。”
　　姜茗跟着转头去看拍摄区，果然还是欧式的布景，推过来的可活动旋转式阶梯，并不很高，整体也是纯白色，扶手上雕着许多姜茗不认识的花。
　　导演和盛初棠说完，转回来和姜茗说话，“姜茗等盛老师上去以后，去站在盛老师底下，一只手搭上楼梯，注意眼神，看向镜头，不要看向盛老师。”
　　姜茗点了下头，心说不看盛初棠怎么动心，但也没多问。
　　拍之前姜茗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盛初棠，她的裙摆拖曳在纯白色的阶梯上，仿佛和阶梯融为一体。
　　姜茗一身黑裙站在底下，怎么也融不进去。
　　这一组拍得还算顺利，姜茗站底下没有什么特别的点，只需要配合盛初棠这边。
　　“盛老师，”导演和摄像调整着位置，“您的眼神现在看向姜茗，微微一瞥，不需要太多，保持最平常的笑容，眼睛里不要有笑。”
　　导演一边说，盛初棠一边调整，眼神落在姜茗身上时，姜茗侧身对着她，高挑的身形，站得笔直，心底莫名忽地一叹，姜茗的确长大了，那么小一个爱哭的豆芽，怎么会长得这么大了？
　　“对对，”导演看着镜头调整两个人姿势，“这个状态非常好，姜茗那边，手再放松一点，很好。”
　　姜茗轻轻吸了口气，不晓得为什么，盛初棠的眼神黏在身上，烫得很，她几乎是不自觉的僵硬，明明没有对视，她就好像右边长了眼睛似的，轻易能感知到盛初棠的眼神。
　　“姜茗，”导演蹙眉，脑袋从镜头后面冒出来，“放轻松一点儿，找找你刚刚的状态，你现在还没有注意到盛老师，懂吗？不需要太僵硬，自在一点儿。”
　　盛初棠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从她把眼神转过来，姜茗真是肉眼可见的僵硬了，右边耳朵都红了，有这么紧张吗？
　　姜茗活动了下手脚，鞠躬，“对不起导演。”
　　“没事，”导演摆摆手，“准备好了就继续。”
　　姜茗都想去摸一摸右边的脸，总觉得滚烫滚烫。“好。”
　　“很好，”导演看着盯着姜茗，“慢慢调整状态，对，看镜头，姜茗脸上不要有笑，因为是黑暗的派系啊，酷一点儿。”
　　那道眼神，虽然很浅，姜茗却完全忽略不掉，只能刻意忘记旁边还有一个人。
　　“OK，”导演拍了几组，停下来，又开始审视两个人，“道具，给姜茗加一个手表。”
　　拍摄流程导演心里有个大概，顺利完成一个点，立马就可以开始下一个，原定是半天搞定这个双人状态的摄影，但是目前看，可能有难度。
　　“白色的手表，”导演喊了声，“不要拿错。”
　　姜茗硬着头皮拍完这组，借着戴手表默默挪开了一点，盛初棠的助理立马过去补妆。
　　导演看了眼，招呼化妆师过来，“姜茗的妆也补一下。”
　　姜茗的礼服是长袖款，恰好在手腕上一点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搭上那只白色的手表，圆框的手表镶着金边，在黑与白的冲突中显出几分相得益彰。
　　盛初棠看着她。
　　她低着头。咸猪敷
　　“这是到了感情入侵阶段了吗？”盛初棠缓缓出声，看着姜茗，却是在和导演说话。
　　“对，”导演直接肯定，“白色的手表就代表姜茗已经注意到了你了，在缓缓向你表示，这个时候你们必须就有直观的交流。”
　　盛初棠抿唇笑出声，摆手让助理下去，“姜茗会不会更紧张？”
　　姜茗脸一僵，几乎毫不犹豫想回答：会，硬生生忍住了。
　　“估计会，”导演也没矜着，调侃道：“没有几个人跟你刚开始合作不紧张的，正常，过会儿就好了。”
　　盛初棠只笑，并不说话。
　　导演已经大阔步走上了台，数了数阶梯，“这一镜你坐下来，在往上两阶，对对对，就那个位置。”
　　导演边说边回头叫了个名字，应该是摄像助理，“去把盛老师的裙摆整理一下，铺在阶梯上。”
　　“你的表情基本上只用保持笑容，但是，”导演强调了一下，“我太喜欢你的眼睛了，你眼睛里的情绪一定要稳住有变化，你和姜茗接下来会有对视，你始终还是疏离的，带着戏谑。”
　　姜茗乖乖跟在旁边听。
　　导演说着就回身交代姜茗，“你是一定不能笑，一会儿我让你笑你再笑，绷住一点儿，眼睛里可以有一点点笑容，但是脸上一定要绷住，你站在这个位置，”导演走过去示范，“微微抬头仰望盛老师，对她感兴趣，由于你们俩是对立的两方，脸是冷的，心是热的，懂了吗？”
　　姜茗半懂不懂，最不懂的地方就是，怎么在照片里表现出这么多内容？即便有短片呈现，但主要不还是以照片为主吗？她以前也拍过一些杂志封面，好像没有这么复杂的要求。
　　看她这副懵懂的样子，盛初棠就知道她没懂，但她不知道姜茗到底哪儿不懂，不好插嘴。
　　导演也摸不准她到底懂不懂，毕竟还是个新人，他又问了一遍，“还有哪里不懂吗？姜茗？”
　　姜茗抿了下唇，忍住去看盛初棠的冲动，问的时候又觉得没什么底气，“我有一点不太能理解，要怎么在照片里呈现出这么多故事？”
　　导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眼盛初棠，给她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之前的评价果然没有错，学院派那套，非常走流程。盛初棠笑着缓缓摇摇头，在导演之前接话，“姜茗小朋友，一张好的照片，一幅好的摄影作品，首先，是有故事性。”
　　“不在于形式，而是要有故事的内涵，”盛初棠缓了缓，姜茗已经转过了身，整个人面向盛初棠。
　　导演看这样，反而没有再插嘴。两个人比较陌生，有隔阂，交流一下，正好能去去隔阂感，一会儿拍起来比较容易。
　　盛初棠声音轻轻缓缓的，一点一点给姜茗解释，“摄者有他们的摄影技巧，比如构图、色彩对比，但这些技巧只是一种手段。”
　　“一组好的照片，必须能讲好一个故事，至少让看到的人，会去思考，这些照片，要表达什么，照片的内容是什么。它的表现面比起电影电视，其实有很多局限，但是关键点都在于，它们在表现冲突，比如你和我之间的色彩对比。”
　　姜茗点点头，懂了一点，“我们在表现冲突，摄影师在捕捉冲突，对吗？”
　　盛初棠眼神柔和极了，看着姜茗几乎掩饰不住，“对。”
　　姜茗直视着她，猛然就听见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第13章 动心
　　“姜茗，盛老师说得这么清楚，你听懂了没？”
　　导演出声，打断了她发散的思维。
　　心跳缓缓慢下来，逐渐趋于平静，姜茗微微垂首，避开了盛初棠的眼睛，“明白很多了，谢谢盛老师悉心教导。”
　　那道眼神，确实不太对劲，盛初棠也撇开眼，来不及细究，“小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年轻人懂点礼貌挺好。”导演抬头望着盛初棠，突然伸手摸摸下巴，三步两步走上阶梯理了理盛初棠的裙摆，转身举起手，“灯光注意一下位置，盛老师头顶换玥白光。”
　　灯光师举手比了个“OK”，“姜老师那边还是冷光不变吗？”
　　导演退下来，“暂时不变，我先看看效果。”
　　导演一边说一边去看姜茗，“行了，明白就好，”打量几眼姜茗的脸，确认没什么瑕疵，这身礼服在她身上，就是有那个味儿。
　　想想又说，“你作为演员，应该知道表现力、镜头张力非常重要，但理解力也很重要，你们老师上课不会强调吗？”
　　姜茗一噎，“讲了。”
　　但她没有联系到这上面来。
　　导演一看便知，学生思维，也没觉得有什么，并不是要指责她，启用学生，他就预想过有这么一茬。“自己要学会多动脑多思考，怎么去结合实践，像盛老师这样事无巨细讲给你听的人可不多。”
　　不止，就连导演这样好声好气提点她的，在这圈里也不多，姜茗双手合十乖乖鞠了个躬，“谢谢万导，谢谢盛老师。”
　　盛初棠缓缓挪回目光，隐晦地巡视过姜茗的脸。
　　她无论如何看不出锋芒感，刚刚那道眼神，确乎不是错觉，姜茗，到底怎么回事？
　　导演又跟姜茗说了几句，扭头看着盛初棠，“盛老师，我们继续？”
　　目光转到导演身上，盛初棠弯弯眸子，压下狐疑和不安，温声应道：“好。”
　　导演点头，转身拍拍手，往台下走，“各部门准备。”
　　盛初棠沉下心，一秒入戏，眼神轻轻落在姜茗脸上，姜茗低着头，似乎在酝酿情绪。
　　导演喊了声。
　　姜茗倏尔抬起头，下巴微扬，意气风发的模样儿，眸光流转间乍然对进盛初棠眼中，四目相对，在空气中纠缠出暧昧的气息。
　　盛初棠脸上笑意更浓了点儿，眼里却愈渐疏离。
　　导演刚想喊姜茗，就见姜茗眼里缓缓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带着一丝感兴趣的倨傲，正好对味儿。
　　导演抓准时机，咔咔按下快门。
　　过了会儿，就在那两个人火花要烧起来的时候，“姜茗，把手搭在扶手上看看。”
　　姜茗咯噔一下，出戏了，眼神瞬间挪开，气势一变，“导演，右手吗？”
　　导演眉头一皱，“不然呢？你试试左手搭上去像什么样子？用后脑勺看人吗？”
　　盛初棠微微动了动眉心，想按太阳穴。她都没骂过姜茗，以后怕是看不得姜茗拍戏。
　　正想着调和几句，姜茗已经乖巧地将手指搭在阶梯扶手上，软软乎乎问：“这样可以吗？”
　　眼神不自觉落在姜茗的手指上，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光看这只手，又的确很像是清冷孤傲的小姑娘才有的手。
　　导演看了看取景器，又看了看姜茗，“不要全部手指都搭上去，对对，无名指再放低一点，很好，按刚刚的状态再来一次。”
　　姜茗低低应了声，转回眼。
　　这一组拍得还算顺利，导演挑了几个细节，大手一挥，下一组，“换第二套背景，去把盛老师扶下来。”
　　导演话音刚落，那头姜茗非常有眼力见儿的走上阶梯，将手递给了盛初棠，“盛老师，小心点儿。”
　　她眼神坦荡，恭恭敬敬的态度，看着也不是戏里的状态，众目睽睽之下，倒没什么要避讳的。盛初棠一颗心缓慢地落回原位，浅笑着把手搭上去，“谢谢小朋友。”
　　姜茗的手凉凉地，愈显得盛初棠手温热，如她这个人表面看起来那般。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了上来。
　　她明明，应该远离盛初棠才对。
　　姜茗调整着呼吸，盛初棠没发觉，握紧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走吧，小朋友。”
　　姜茗脸上挂着一抹礼貌性的笑，听盛初棠叫她小朋友心里愈觉得怪异，没表现出来，后知后觉牵着盛初棠往下走。
　　助理怕她们俩一起摔了，各自上来搀走了她俩。
　　两人都换了个妆，看着场上换成了纯白色的布景，空空荡荡。
　　导演在和灯光师说着什么，半天才过来看看两人，“盛老师状态简直完美啊。”
　　盛初棠挑眉笑笑，“你就别打趣我了，小朋友还看着，说说下一组怎么拍吧。”
　　话里有话，导演不言自明，“姜茗也很不错，保持住这个状态啊。”
　　姜茗轻声道谢。
　　导演没在意，立马说正事儿，“接下来这组，要展现出你们的对立，黑与白的碰撞，分庭抗礼。视角重点全部在你们俩身上，所以背景一点儿都不能多余，我们会借用灯光明暗来做出对比，强调你们俩本身的存在。”
　　“盛老师和姜茗，一会儿是直接对视，先看看能不能给我一个变化过程，最好是能从上一组的状态里，逐渐转变到感情交织，姜茗一定要给我动心的感觉，脸上眼睛里都要有笑，但这笑不能太过。”
　　对视…
　　动心…
　　姜茗真切地觉得导演在为难她，她怎么敢对盛初棠动心？到这会儿，也没退路，只能点头。
　　“盛老师这边，是还没动心被人接近的轻微的厌恶感，脸上的笑呢，要一点一点变淡，眼里的笑一丝一丝褪去，冷漠感浓重，但疏离感不能有，要有那种，两个人随时能擦枪走火的即视感。”
　　盛初棠淡然点头，没有任何疑问。
　　导演边说边跟着她们到场上，定点她们的站位。
　　“姜茗过来，”导演用脚点了点位置，退开几步，“站盛老师对面，两个人挨近一点儿。”
　　姜茗缓缓走过去，抬眼，恰恰望进盛初棠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冷漠空荡，不带半丝情意。
　　呼吸一滞。
　　心口间猛然一阵刺痛。
　　姜茗脸色一变，几乎压不住痛意。
　　她最怕在盛初棠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好像随时会把她抛弃。
　　盛初棠看得清楚，笑缓缓敛去，“小朋友？”
　　姜茗肠胃有点儿问题，不痛没事，痛起来要命，调养这么多年，总不见好，不时发作几回，又没什么定律。盛初棠倏然想起前几天她被灌酒的事儿。
　　嗓音已带了点儿严肃，“姜茗？”
　　导演离得近，也没注意到具体的事，只听见盛初棠的声音，礼貌问了句，“怎么了？”
　　盛初棠转头，红唇微张。
　　姜茗抢先拦住她，“我没事，”姑姑两个字如一阵风，轻飘飘吹进盛初棠耳朵里。
　　她转回头，姜茗神情已恢复了先前的模样，眸子里隐隐有哀求。
　　盛初棠沉沉心思，眉目间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显露出来，“没什么，我是在想，姜茗动心的这个阶段，其实也代表她的感情侵入到了我这边，虽然我还无动于衷，但是按照之前的路数，是不是也应该加一点属于姜茗东西？”
　　导演没疑心，想了想，沉吟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你觉得加什么合适？”
　　姜茗盯着她，眼神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她侃侃而谈的模样，整个人和刚刚都不一样，知性优雅，不是刚刚那个高高在上不让靠近的模样。
　　只是在戏里，对吧？
　　她不会不要她的，对吧？
　　盛初棠余光注意着姜茗，看着确实没再有什么，拾起心情，“项链、戒指、发饰、耳环、手链，应该都可以，您觉得呢？”
　　导演凝神思考着，“项链的话，不错，有一种牵引感，像是能连接两个人纽带。”
　　姜茗静静听着，没有多话。
　　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导演忍不住cue她，“姜茗，你觉得呢？”
　　姜茗还在想刚刚的事，她原来不是害怕盛初棠冷漠，她只是害怕盛初棠对她也这样。
　　已经会难受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是，怎么回事？
　　姜茗的状态不对，从刚刚那一眼，到现在也没回神，盛初棠不知道她怎么回事，轻轻喊了她一声，“小朋友？”
　　姜茗眨眨眼，回过神，倒也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想插进他们的话里。“我个人觉得，项链有点太刻意了。”
　　导演挑眉，“说说看怎么个刻意法？”
　　“在…白色的一方还没动心前，”姜茗斟酌着说，“应该不会允许这么明显的入侵，她…”姜茗没敢看盛初棠，偏头虚虚地望着导演，“她既然冷漠，就表明她有抗拒和自持，对吗？”
　　姜茗分析得有条有理。
　　倒让盛初棠想起小时候的姜茗，上学时总有许多大道理要讲，老师说错的地方，回来要跟她争辩半天，比现在鲜活多了。
　　盛初棠抿唇笑了笑，“万导，我看小朋友说得挺对，过犹不及，您看耳坠的话，怎么样？”
　　她一说话，姜茗就不自觉去注意她，她的眼神温和，如一潭清泉，泛着迷人的温度，多看几眼，就会叫人无意识沉沦，语调也翩翩然，似初夏和煦的风，不冰不凉，正正合适。
　　她不明白，为什么盛初棠在外面，总是能这么温柔体贴。
　　她想，上面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她还是不确定。
　　导演又看了眼姜茗。
　　姜茗心领神会，“耳坠很好，一只就够了吧？”
　　盛初棠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小朋友很有想法。”
　　她确实越来越不了解姜茗了。
　　“确实不错，”导演随口接了句，转头让人拿道具，“给盛老师加一只耳环，黑色系的都拿过来看看。”
　　为了配合礼服拍摄，避免侵权等等问题，GF自家设计师专门设计了许多配套的珠宝。
　　导演挑来挑去，挑了一只简约的和一只复古大耳坠，“两只都试一下，我看看怎么样。”
　　盛初棠一手撩起长发，柔柔应了声好。
　　造型师拿着耳坠，眼里的惊艳倾泻出来，“每次见盛老师都会惊叹，您连耳垂都美得不可方物。”
　　这个团队确实合作过许多次，开开玩笑无伤大雅。盛初棠敛了三分笑，佯装生气，“哎，当着小朋友的面儿呢，别把我吹天上去了。”
　　盛初棠的美是娱乐圈独一份儿的，那张脸美得张扬艳绝，只是气质温和，常年笑脸对人，将那份美艳感中和些许。但也不是谁，都能比得过的。
　　姜茗借着两人打趣的时机，偏头定定看着盛初棠，目光也跟着凝在盛初棠的耳垂上。
　　她几乎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直接盯着盛初棠看，她皮肤白皙，耳垂也小巧白嫩，似乎透着光，就能清晰地捕捉到血管的流向。
　　那道目光，确乎又炙热起来。
　　盛初棠侧眼看看她，“小朋友？”
　　姜茗抬眼，又对进盛初棠的眸子里，温暖中带着一丝戏谑。姜茗弯起眼眸，唇角情不自禁上扬，“盛老师，的确国色天姿。”


第14章 禁忌
　　盛初棠眯了眯眼，眸光沉了沉，须臾笑道：
　　“小朋友油嘴滑舌。”
　　造型师替她带好耳坠，重新整理着她的长发，笑嘻嘻接茬儿：“人家说的实话，你偏不信。”
　　盛初棠微微笑着，没接话。
　　她这么笑，让姜茗产生一种错觉，她应该不讨厌她的，对吧？
　　造型师动作利落，很快整理好退开，“万导，您看看。”
　　万导左右看了几遍，大掌一拍，直接定下了复古款的耳坠，钻石流苏垂落，更添几分柔软感。
　　姜茗再一次站到了盛初棠对面。
　　缓缓吸了口气，仔细回想导演的要求。
　　眼神不自觉落在盛初棠耳垂上，她也曾经被这副外表迷惑，以为盛初棠是温暖人间的太阳。
　　目光腾挪，流露出迷恋。
　　但她也清楚地见到过，盛初棠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冷漠，那是对所有世事的无情和不在乎。
　　就如现在这般，姜茗微微偏了偏头，呼吸逐渐沉重，一双眸子里盈满了情思，直直望进盛初棠的眼里，贪慕、隐隐还有一缕哀思。
　　盛初棠心一颤。
　　又是这个目光，她已经分不清姜茗是在戏里还是怎样。
　　面上却是不显，依着导演要求愈渐冷淡。
　　姜茗似更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往前倾，整个人靠得更近，脸上的迷醉和兴致越发浓厚。
　　盛初棠蓦然生出退意。
　　几乎想出声喝住她，强行克制着。
　　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姜茗几乎忍不住再靠近的冲动，盛初棠的红唇似盈着水光，叫嚣着让她品尝，她没忽略她眸子里清淡的厌恶，却更激起征服的心思。
　　神灵惯常一视同仁。
　　她不喜欢自己，是不是另一种特殊？
　　导演一直没喊停，盛初棠在戏里就不敢出来。
　　她总觉得姜茗不太对劲，但不知道是哪儿。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观察姜茗入戏，按说学院派，不是这种演法，但她也不清楚，姜茗究竟学的哪一派。姜茗许久没跟她说过她的事儿了。
　　看来回头势必要让冯露去问问。
　　眼见得姜茗都快亲上去了，导演才依依不舍喊了声：“卡。”
　　方才对姜茗的评价，好像有点儿低了，导演看着取景器，满眼惊叹。
　　盛初棠紧急退开好几步，眼里聚起笑意，掩饰性地望向导演，“怎么样？”
　　导演哈哈一笑，眼睛还放在取景器上，“非常好！那个火花四溅的氛围感绝了！非常有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心跳得有些不同寻常，隐隐约约是担忧，但又觉得不可能，这么荒谬的事。盛初棠神色自若，余光打量着姜茗，淡笑着接导演的话，“你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导演“哎”了声，“你可别冤枉我，要不你自己过来看看摄像回放？姜茗这一镜表现得超乎想象，和你站在一起，可是半点儿没输给你，”导演说着摸摸下巴，“不过，总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和她在一起？
　　姜茗抬起眼，眼神循着盛初棠的身影，迷恋情不自禁流露出来。
　　盛初棠自然没忽略。
　　心下当即一沉，又得接导演的话，“缺了什么？”
　　导演说话间看了眼姜茗，就见她还巴巴地望着盛初棠，戏好的不得了，“姜茗，你在这个角色里，有没有什么感想？”
　　姜茗懵了懵，眼里闪过几丝挣扎，又出戏了，“嗯？”
　　导演眼一瞪，合着刚刚是没出戏？
　　她这样，盛初棠一颗心反而舒缓不少，姜茗也许应该只是有点儿人戏不分？或许是学了体验派的方法？
　　真得让冯露好好打听打听姜茗的情况。
　　一个两个都不说话，导演摆摆手，自己说，“我是觉得姜茗的侵略性很强，你又不遑多让，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已经起来了，到这一步，”导演顿了顿，耿直道：“不亲下去，很难收场。”
　　盛初棠：“？？？”
　　姜茗：“？？？”
　　盛初棠低头，掩嘴轻轻嗽了下嗓子，“这不太合适吧？”
　　不说别的，跟自己养大的小孩拍这种亲密关系的照片，就已经很考验她的心理状态，真要亲下去，还得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导演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你看啊，气氛到这儿了，差一点儿就能擦枪走火，绝对不是不行，亲一下，黑白触碰的禁忌感一下就出来了。”
　　盛初棠：“……”
　　盛初棠想扶额。
　　和自己养大的小孩儿亲亲确实很有禁忌感。
　　导演上头得很，说着走过去和她们俩交流，“刚刚火花溅起来的时候我就想让姜茗亲下去了，你那副神情太勾人，完全在引着黑暗的一方去亵渎。”
　　“但又不是真的能亵渎，”导演抬着下巴，目光逡巡在两人脸上，一边踱着步子，“她不敢，她要真亲了，这段刚刚开始的关系就完了，但是她脑子里已经摁着你亲下去，亲了几百遍。”
　　导演说到兴奋处，还摇了摇手，似是在强调那个‘亲了几百遍’。
　　姜茗不知怎的，也感染到了那份兴奋，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激动到兴奋，她甚至比导演还期待亲下去。
　　“所以，”姜茗睁着大眼，笑得可爱，“这是想象当中的吻，对吗？”
　　导演点头，“孺子可教。”
　　盛初棠一个头两个大，试着反驳兴致勃勃的两人，“既然是想象，留白不是更好吗？”
　　“不不不，”导演摆手，“纠缠的氛围感太强了，如果没有这一遭儿，后面的几组成立的理由就没那么足，盛老师，你没顾虑吧？”
　　盛初棠眸色暗了暗，笑意浅浅，“没有。”
　　姜茗后知后觉心一颤，如果她刚刚没有看错，盛初棠眼里闪过的情绪，是不乐意，她，并不想拍这样亲密的场面。
　　姜茗没听说盛初棠有不拍亲密戏的规矩。
　　是不想和她拍？
　　导演大步走上去，“姜茗，过来，我给你说说下面这一镜。”
　　姜茗心情复杂，默默举了下手，“万导，对不起，我想先问一下我的经纪人。”
　　姜茗出道没多久，接的戏大都偏正剧，确实还没拍过亲密戏。导演有那么一丝不高兴，但也知道这些个新人，大部分得听经纪人的，挥挥手让她去了。
　　颜斓守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当时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平时那么有主见，这个本子不接，那个本子不接，现在倒要来问她了？
　　她压低声音，“你自己怎么想？你不想拍？”
　　姜茗轻轻吸口气，心里浮浮沉沉，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她刚刚好像入戏太深了。
　　她怎么敢这么接近盛初棠的？
　　疯了吗？
　　“不是，”姜茗微微低着头，完全背对着摄影场地，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是这种临时加的亲密戏，应该要向您征求意见的，不是吗？”
　　颜斓蹙眉，这话也没错，要换作其他的艺人，在其他组里，她还真要考虑一下，但对方是盛初棠，怎么看都是姜茗占了人家便宜，这不同意，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我没什么意见，导演要求，艺术有需求，你去拍吧。”
　　姜茗低着头，没动。
　　“姜茗？”
　　姜茗缓缓抬起头，浅浅扯起一抹笑，“我想喝口水，颜斓姐。”
　　徐琪默默递了瓶水过去，颜斓接过，拧开了插上吸管才递给她，“姜茗，你是不是不想拍？”
　　不是她不想拍。
　　是那个人不想拍。
　　想法又开始动摇，她真的不讨厌她吗？


第15章 叹息
　　“姜茗？”
　　姜茗低头小口小口抿着水，没有应声。
　　颜斓眉头紧紧蹙起来，从她签姜茗那天起，就知道这小姑娘很有想法，说什么做什么都有迹可循，不说话儿多半是有疑虑。
　　“姜茗，”颜斓斟酌着劝她，毕竟是荧幕初吻，慎重些也未尝不可。“你要是不想拍，那就不拍。”
　　冰凉的水滑入喉中，一点一点冷却燥热的心。
　　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才把她带到这么大呢？
　　她完全可以，不再管她的。
　　姜茗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奇怪的死胡同里了。
　　和盛初棠在一个场地里，她就总是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她没有办法，忽视盛初棠这个人，也没有办法，忽视她的想法。
　　可是，她又不能借口不拍，万导说不定一会儿直接来找颜斓姐。
　　“姜茗？”颜斓又叫她一声。
　　姜茗抬头，侧身把水递回给徐琪，扬唇笑笑，“没有啊，颜斓姐，我没什么想法。”
　　颜斓不太放心，还想说什么，姜茗已经转身，丢下一句：“我去啦。”
　　颜斓抿唇，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看不出什么端倪，偏头问徐琪，“你天天跟着她，有听她说不想拍亲密戏吗？”
　　徐琪“啊”了声，“没、没听说啊？”
　　她就是个助理，就算活动期间天天跟着姜茗，姜茗也不会什么都跟她说啊。
　　颜斓摆摆手，眼睛转回到场上，没再说话。
　　盛初棠在做新造型，导演在旁边说着什么，姜茗走过去，软软喊了声：“万导。”
　　万导停下来，看她一眼，“怎么样？问好了？”
　　姜茗“嗯”了声，下意识去看盛初棠的反应，“她说可以拍。”
　　盛初棠的长发本来全部挽在脑后，新的造型改成了披发，微卷的大波浪，在红唇的衬托下，似乎将妩媚尽数释放了出来。
　　她闭着眼，造型师在调整她的妆容，窥探不到她的情绪。
　　万导哈了声，意料之中的结果，跟盛初棠拍个亲密戏，多少人求之不得？这小屁孩。
　　“可以拍就行，”万导看看她，“我们继续说？”
　　姜茗收回目光，点点头。
　　“现在盛老师的造型，也是配合着你的想象在改变，在你的想象中，她神圣妩媚，散发着勾人的气息，所以，你情不自禁，扣住她拦你的手，在她唇角边落下一个吻。”
　　导演边说边看姜茗的表情。
　　他是发现了，这个人入戏容易走神儿。
　　姜茗没入戏，听得真切，心情沉重，轻轻应了声。咸猪夫
　　还是她强吻……，真是会在盛初棠雷区上蹦迪。
　　导演怕她不懂，想想继续解释，“但这个吻，一定不能深入，浅尝辄止，轻轻一碰。你的表现形式是外放的，但感情是内敛的，我需要你表现出虔诚，尽管在亵渎神明，但对这段感情，对着神明，你是虔诚的。”
　　“究其根本呢，你只是看上去的主动，实际上主动权在神明手里，你的情不自禁，在她那里，不值一提。懂了吗？”
　　不值一提…
　　是这样啊。
　　本来就是这样啊。
　　心口堵得难受，冒出前所未有的迷惘，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那几瞬的心动是怎么回事？明明早就知道盛初棠是什么样的人，也下定决心要远离盛初棠，怎么还会纠结这些？
　　是受这没有指明身份的角色影响吗？
　　姜茗吸口气，勉强压下去杂乱的心绪，“嗯，明白的。”
　　她刚刚状态非常好，这一镜不过是延续刚刚那一组，没什么值得细究的，该说的也说了，导演没再多说，看了眼时间，半天果然是奢求，这都已经中午了。
　　盛初棠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姜茗那道眼神。
　　短暂，浓烈。
　　心中一叹。
　　姜茗如果真的人戏不分，还真要好好留意。
　　“好了，盛老师。”造型师收手，又夸了盛初棠几句。
　　盛初棠睁眼，眸光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着道谢，转眼望向导演，“万导，咱们继续？”
　　眼角余光扫过姜茗，姜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万导已经走下场在和场务交流，闻言点头，扬手，“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就开始。”
　　姜茗长长吸口气，才敢抬眼去看盛初棠。
　　刚喊了开始的导演脸一沉，“卡！姜茗，你准备好了没有？”
　　心一紧。
　　姜茗立即鞠躬，“抱歉。”
　　导演碎碎念，“刚夸完你，别不禁夸啊。”
　　姜茗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她好像，有点儿找不到那个状态了。
　　导演挥挥手，“继续。”
　　第二遍。
　　姜茗平复了下心情，努力进入方才的记忆。
　　眼神里的情思缓缓漫出来，呼吸逐渐灼热，目光一寸一寸挪向盛初棠的眼睛，不期然的冷漠。
　　你的情不自禁，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姜茗心一颤，眼神往下一落，落在她唇上。
　　身形一动，吻将将要落下去。
　　“卡！”
　　姜茗猛地一激灵，站直了身体。
　　“姜茗！你在干什么？”
　　状态完全不对，刚刚她要是这个样子，他能加个吻戏？
　　“你被她吸引！被她勾着迫切地想吻下去！没有人按着你的头去亲她！我给你说清楚是让你理解人物，不是让你退缩！你在怕什么东西！虔诚！虔诚是害怕吗！？啊！？”
　　姜茗扭头，匆匆道歉。
　　只是要一样的状态，有那么难吗？
　　导演气得三魂出窍，别说半天，这样拍，一天都拍不完。
　　导演深吸口气，“你自己说说，什么问题，我让你心动，你摸摸看你的心，动了没有？！”
　　他的语气也不凶，就是话说得难听。
　　姜茗低着头，没敢反驳。
　　作为经纪人的颜斓匆促过来替她周旋。
　　姜茗毕竟是个新人，导演摆摆手，当着盛初棠的面，闹得太过不好看，收了收脾气，倒是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只是语气还不是很好，“你哪里不懂，你说。”
　　姜茗抿了下唇。
　　她不说话，万导看着就要冒火。
　　这样看她挨骂，盛初棠觉得自己只怕是要折寿。
　　罢了。
　　无非只是一组照片。
　　盛初棠微微笑着，走近姜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倏尔抬起她的脸，眸子温润柔和，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缓，“小朋友，我不好看吗？”
　　姜茗微微皱眉，不知道盛初棠这是什么意思。
　　她自然好看，好看得过了头。
　　姜茗抿唇，“好看。”
　　这样被她托着脸，有几分不自在。
　　“那为什么……”盛初棠心中一大叹，眉眼更柔软，直直望进姜茗心里，“动不了心呢？”
　　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丝丝情意，又如星辰般闪亮，仿佛能包容万物。
　　盛初棠是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
　　姜茗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手指的温度，透过脸上的血管，滚烫滚烫传到心坎儿里。她想叫盛初棠俯身下来听一听，扑通扑通，她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爱恋流露。
　　情难自禁。
　　盛初棠收回手，冲导演使了个眼色。
　　导演比了个OK，眼睛转到取景器上。
　　纠缠的氛围感。
　　绝了！
　　姜茗怔怔望着盛初棠。
　　视线一抹一抹细腻轻缓地拭过盛初棠的脸。
　　从耳垂到眼睛，再到那瓣红唇。
　　她跟在盛初棠身边的时候，才三岁。她明明可以把她丢去福利院，她那时自己也才十六岁，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才带着她？
　　她靠过去，呼吸烧灼，燎在盛初棠肌肤上。
　　盛初棠抬起左手，明显的推拒动作。
　　姜茗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十指相扣。
　　她缓缓倾身，偏头，闭眼，虔诚而恭敬地，吻在她唇角。


第16章 问题
　　姜茗的唇，透凉。
　　明明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身上温度总是不高。惹得盛初棠总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虐待姜茗了。
　　这一镜过得很快。
　　姜茗完全做到浅尝辄止，轻轻碰了一下，听到导演喊“卡”立马松开了盛初棠。
　　她的心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姜茗闭了闭眼，咬牙喘息。
　　盛初棠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待她好极。
　　她宁愿她不要这样，好像她是个例外。
　　但她不是，姜茗清楚。
　　她不知道盛初棠到底为什么这样，她忽然觉得，一点儿也不了解盛初棠，但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是只觉得满心恐惧。
　　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恐惧。
　　导演大笑着走过来，“这一镜完美！把黑白之间的拉扯感诠释到极致。还有最后两组，盛老师，”导演看向盛初棠，“姜茗要换个造型，您先休息一下。”
　　被姜茗亲到的地方隐隐涌上来热度，奇奇怪怪的感觉。盛初棠克制着想伸手碰一碰的冲动，扬唇轻笑道：“你啊，收敛点脾气吧，别吓着小朋友。”
　　刚刚那一镜过得完美，导演高兴得很，哈哈一笑，“是是是，我尽力我尽力。”
　　姜茗好像还没出戏，微垂着头，情绪不是很好。盛初棠偏头望着她，心中又是一叹，生出些许颓然，浅浅唤了她一声，“小朋友，还没出戏吗？”
　　导演“啊”了声，扭眼看着姜茗，“还没出戏呢？这可不行啊，你老师是谁？”
　　姜茗深深吸了口气，将杂乱的心思全压下去，缓缓抬头，说：“赵书敏教授。”
　　导演啧声，点点头，“那就是你的问题，她教得很好。”他刚刚还怕是有些草包埋没人才，现在看来不是。
　　导演直接点明，“你的表演节奏有点儿问题。”
　　迟迟入不了戏，入戏了又出不来。
　　的确是她的问题，姜茗没有反驳，默默应了，“教授也这么说过，是我还没把握好。”
　　说那么一句也差不多了，时间紧迫，导演收了收笑，严肃脸：“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行了，现在去换造型。”
　　姜茗点头，“谢谢万导，”转向盛初棠，微微鞠躬，“方才谢谢盛老师带我入戏。”
　　她这副样子，又看不出什么了。盛初棠心却松不下来，微微点头，“去吧。”仙祝腐
　　后面只有两镜，相比前面感情充沛的镜头，这两镜就要含蓄得多。
　　场上的布景也跟着变换，整体偏向黑暗，中间摆了张中世纪复古风的大黑椅。
　　导演布置好场上，跟到姜茗身边，抓紧时间给她讲戏，“第一镜非常简单，盛老师坐，你站在她侧边儿，可以费点力气靠在椅边扶手上，微微低下眸子，全部的目光都要凝在盛老师身上，右手落在椅边内侧，握住盛老师的手。”
　　姜茗扎起来的长发也全部放了下来，吹得笔直别在脑后，只留了两缕垂在身前。
　　她头发又黑又长，远远看去和身上的礼服浑然一体。
　　盛初棠心里不太安宁，本来不想过去惊扰姜茗，偏偏只是望那么一眼，恰恰和姜茗对上，正正望进她眼里。
　　那双她看了十几年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那么多情绪。
　　那一眼，深沉、复杂，里面翻涌的情意，她没藏住，盛初棠看不懂，抑或……
　　盛初棠眸光微微变了变，不管她出没出戏，这个小孩儿，确实有太多问题。
　　姜茗不说话，导演眉头一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拍脑门儿，过去把盛初棠拉了过来，美其名曰：“你在场她比较有代入感。”
　　盛初棠心说，只怕是适得其反。
　　感情越浓烈，姜茗似乎越难克制。感情不那么浓烈，于她而言，反而比较容易表现。
　　心里五味杂陈，盛初棠面上依然笑着，“我现在这张脸也就能骗骗小朋友咯。”
　　导演笑着摆手，“你谦虚你的，我给姜茗说戏，你有什么见解别憋着啊。”
　　助理端了张椅子让盛初棠坐下，盛初棠淡笑着坐下，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姜茗，姜茗撇开了眼，并没有再看这边。
　　“第一镜要表现的，”导演坐不住，干脆站着说，“是白色已经完全侵入黑色的地盘，两个势力之间已经有了很明显的交集，从针锋相对的状态，到相识相知。”
　　“盛老师表面看着镜头，没有看你，但是，她的注意力，她整个人是倾向你这边的，只不过，比起你更加外放的感情形式，她要更内敛。懂吗？”
　　姜茗应声，表示知道了。
　　“第二镜稍微复杂一点儿，”导演继续说，“你坐在地上，背对着盛老师，趴在她的腿上，这是你唯一一次，脸上带着笑意，这个笑，非常重要，爱恋、满足，我需要你情绪是隐晦地饱满。可以吗？”
　　他说戏的时候，盛初棠始终没有插话，就那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姜茗。
　　这两镜都过得比较顺利。
　　第二镜的笑重来了几次，但也顺利过关。
　　姜茗没有再像刚刚那样，情绪波动起伏得很厉害，专业能力猛地一下提升不少，仿佛这才是她平常的样子。
　　导演：“好了，这个系列今天就到这里，非常感谢两位老师配合，明天还得麻烦两位老师再出一期外景。”
　　导演这话，主要是和姜茗这边说，盛初棠这边时间早先都沟通好了，制片立即去和颜斓交涉。
　　姜茗规规矩矩和大家道过谢，默默退出去换下礼服。
　　她没再回到那个场地，也没再看见盛初棠，直到颜斓出来领着她上了车，她那颗心也没能平静下来。
　　“饿了没有？”颜斓先开的话头儿。
　　姜茗摇头，“明天要出外景吗？”
　　“嗯，”颜斓脸上的喜意拦不住，“万导说你和盛老师气场很合，这个系列不出一个外景，非常可惜。”
　　姜茗“嗯”了声，习惯性坐直的腰身缓缓往后靠，蜷在座椅里，小小声问：“颜斓姐，刚刚怎么没看见盛老师出来？”
　　“她啊，”颜斓低头看平板，“听说她下午还有其他系列拍摄，她可是全球代言人，GF几大主打系列都是她，跟你拍摄这组，算是挤出的时间。”
　　姜茗“哦”了声，还想再问点什么，颜斓的手机铃声响起，她适时闭了嘴，脑袋缓缓偏向窗外。
　　她今天，不太对劲。
　　更应该说，她太不对劲。
　　她很少把戏里的情绪带到现实中，也很少人戏不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是盛初棠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
　　姜茗轻轻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身旁的颜斓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儿，“张导？您怎么…哦，姜茗？什么时候？明年三月？有有有，她有档期。”
　　对面不知在说什么，颜斓停了下来。
　　姜茗转回头，电话没挂。
　　不过须臾，颜斓眉眼间都是笑意，“试镜？现在吗？那成，一会儿我带她过去，谢谢您，张导，真的，有时间赏脸吃个饭，哎哎，您忙您忙，再见。”
　　颜斓挂断电话，毫不意外看见姜茗探索的眼睛，“试镜机会，张维元导演的新戏。”
　　姜茗心下当即就是一咯噔。
　　上次张导拉皮条的事儿，她并没有和颜斓说，盛初棠出现，以及后续的事儿，都不是她能说得清的。
　　“颜斓姐，”姜茗抿唇，迂回着问：“我听朋友说，张导欠人许多钱，是真的吗？”
　　颜斓刚刚还挺高兴，毕竟姜茗想接新戏，张导递来机会，那是再好不过，两边熟门熟路的，合作起来方便。
　　但看姜茗，好像有点儿不乐意，“怎么了？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有个朋友，是他债主的艺人。”姜茗艰难解释。
　　颜斓皱眉，“这我倒没听说，不过也无伤大雅，他左右只是个导演，投资方出钱，请他拍戏而已，碍不到演员什么，总不可能从你们身上捞钱。”
　　“再说，”颜斓好声好气劝她，“张导也只是让你去试镜，一个机会罢了，成不成的还两说。你不是说不想空着吗？正好去试试？”
　　姜茗没说话，似是在考量。
　　颜斓只得接着劝她：“我知道你有顾虑，怕他为了钱不好好拍戏，但是不管怎么说，你获得提名的这部戏，毕竟是他拍摄的，如果现在连他的试镜都拒绝去，非常不礼貌。”
　　好好坏坏，颜斓说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现在就要去吗？”姜茗软软问。
　　颜斓点头，“你是不是饿了？这都一点多了，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去不迟。”
　　“试镜剧本他已经发过来了，”颜斓转发给姜茗，“你先看一看，准备准备。”
　　“嗯。”
　　……
　　“冯露。”
　　盛初棠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额角。
　　冯露收拾了一片桌角，擦干净铺上餐垫儿才把盛初棠的盒饭摆上去，听盛初棠叫她，停下手上的活回头，“怎么了？棠姐？”
　　盛初棠已经脱了那身礼服，换了件红裙，张扬得要命。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是不是并没有教好姜茗？
　　当初把姜茗带在身边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第17章 试镜
　　冯露“嗯？”了声，不是很懂盛初棠的意思，斟酌着问：“是因为姜茗？”
　　盛初棠没说话，手指撑着额角，歪在椅子里。
　　冯露不解，“她不是演得挺好？你不满意？她毕竟还小嘛，对她要求不要太高嘛。”
　　“过来吃饭吧，”冯露把一次性筷子递过去，“今天拍摄排得很紧张，他们只给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你别耽误了，赶紧吃点眯一会儿。”
　　盛初棠接过筷子坐过去，脸上的笑难得的落下去，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话，抿着唇，心事重重。
　　冯露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在她旁边坐下，“棠姐？”
　　盛初棠对姜茗，到底有多上心，冯露不好说，但姜茗的事儿，绝大多数都能影响盛初棠的心情。
　　至少她从没见过别的人或事儿有这功效。
　　“不是不好，”盛初棠挟了半朵蘑菇，目光停在那半朵蘑菇上，“你不觉得，姜茗的戏有点儿好过头了吗？”
　　她声音压低了些，盖不住里面的茫然。
　　她自认是在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看人自有一套儿，但偏偏，好像看不懂姜茗。
　　冯露短促地“啊”出声，“不是，棠姐，她戏好你还不高兴啊？”
　　姜茗如果真是演技好，那自然值得高兴，不止高兴，她还恨不得狠狠堆上资源把姜茗捧出来。弦诸府
　　但不是，姜茗给她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戏好，倒像是……
　　盛初棠撂下筷子，闭眼，揉了揉眉心，“冯露，你觉得…”
　　冯露掰开一次性筷子，打开盒饭盖子，头也不抬，“什么？”
　　盛初棠深深吸口气，不确定地问：“姜茗是不是缺少正常家庭的关爱？”
　　冯露一口饭刚咽进去，差点儿喷出来。
　　“咳…咳…”
　　抓过水瓶猛灌一口，“棠姐，怎么突然这么问？”
　　盛初棠摇摇头，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没事，你吃饭吧。”
　　她时常觉得，当初答应姜依月抚养姜茗，本身就错得离谱。
　　姜茗那么小的孩子，应该在有父亲、有母亲，有正常家庭关系的地方生活，而不是跟着她这么个名不正言不顺莫名其妙的“姑姑”长大。
　　盛初棠拿出手机，点开搜索软件，一个字一个字输入——俄狄浦斯情结。
　　冯露咽下一口饭，想了半天没想出所以然。
　　姜茗和盛初棠之间当初究竟是怎样，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盛初棠说过，姜茗是她妈妈临终托孤，这种情况下，哪有选择的余地呀？
　　除非把姜茗送给别人抚养。
　　“棠姐，”冯露转过脸，看着盛初棠，认真说：“我是觉得，按您对姜茗的上心程度，换一家人，未必有您这么妥帖，虽然您还没结婚，可是您又当爹又当妈的，半点儿没比别人做的差。”
　　“我不知道为什么您今天会有这个感慨，但我觉得，姜茗现在这个样子，非常优秀，而这份优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您。”
　　盛初棠“噗嗤”笑出声，默默收起手机，伸手把冯露的脸转回去，“行啦，你吃饭吧，找着机会就拍马屁，姜茗可不在这儿啊，你说了她也不知道。”
　　冯露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什么，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嘿嘿两声，扒拉着饭，“棠姐，你也快吃吧。”
　　盛初棠随意吃了两口，手机上搜索出来的文字叫她心里不太沉静。
　　姜茗今年才二十岁，正当大好年华，未来一片光明。
　　“冯露。”
　　“什么事？”
　　盛初棠缓缓舒出一口气，抬眼微笑着，神情和平常无异，“你和周宁姐说一声，明天的外景结束后，安排一个采访。”
　　冯露点点头，“行，一会儿我跟她说。内容方面，您要亲自过目吗？”
　　盛初棠放下筷子，站起来，“嗯，让她快一点儿。”
　　冯露递过去一瓶水，“棠姐，你不吃了？”
　　盛初棠摆摆手，姜茗的事儿沉甸甸的，往心口坠下去，“吃不下，我眯会儿，到点儿叫我。”
　　“好。”
　　……
　　下午两点。
　　姜茗结束试镜，从试镜厅出来。这个点儿厅外没多少人，专门叫她来似的。
　　姜茗接过徐琪手上的水，浅浅喝了口。
　　方才试的片段，情绪变化很大，是男女主角儿闹翻后的大段锥心泣血的控诉，有点儿费嗓子。
　　“姜茗，”徐琪挤挤眼睛，“怎么样？”
　　姜茗再喝了口水，摇头，“不知道，等颜斓姐出来你问她。”
　　颜斓在和张导‘叙旧’。
　　这种场面不需要姜茗，她乐得偷溜。
　　徐琪嘻嘻一笑，“我觉得肯定没问题，张导不是常夸你演技好吗？这次这么急叫你来试镜，绝对是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话，听听便罢。
　　若说之前姜茗对张导，还有几分敬重，如今是半分没有了。
　　沦落到做掮客，哪还有所谓文人风骨。
　　姜茗垂眸，带着徐琪靠着走廊边儿站着，没发表意见，心里却并不属意这部戏，没选上是最好。
　　她怕到时候自己尴尬，还怕……盛初棠知道。盛初棠……明明也不会生气，她为什么怕她知道？
　　姜茗想不明白，低头咬了下唇，脑海里又乱糟糟的，一想到盛初棠，就觉得脑子不够用，她永远也揣摩不明盛初棠。
　　她们俩安静站着，走廊那头倏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回响在整层楼里。
　　姜茗微微蹙眉，抬眼望去。
　　徐琪没忍住，轻轻“靠”出声，“贺明薇，她怎么来了？”
　　姜茗收回目光，轻声道：“估计也是来试镜的。”
　　“啊？”徐琪撇嘴，“就她？那个稀烂的演技？”
　　姜茗凝眉，轻飘飘瞥她一眼，“徐琪，慎言。”
　　当着面说人坏话，生怕别人听不到是吗？
　　徐琪捂了捂嘴，再看了看那边的动静，一堆人把贺明薇围在中间，鞍前马后的，甚至还请了记者采访。
　　徐琪低低嗤声，“这排场可真够大的。”
　　姜茗瞪她一眼。
　　看看四周，长长一条走廊，避无可避。
　　“徐琪，”姜茗转身，“一起去趟洗手间。”
　　徐琪：“好。”
　　姜茗刚迈出一步，身后就有人叫她。显主腐
　　“姜茗？真的是你？”贺明薇欣喜的声音略显亲切地在身后响起。
　　姜茗回头，礼貌笑笑：“贺小姐。”
　　“你也来试镜？”
　　贺明薇那股自来熟的劲儿她比不上，浅笑着点头，“嗯。”
　　记者的镜头已经对向了她，徐琪习惯性挡在姜茗前面，她没姜茗高，挡不住什么。
　　“试哪个角色？”贺明薇言笑晏晏，“也是女主角吗？”
　　姜茗没答。
　　她并不在意，自顾自说，“哎呀，你来试镜，我一定没希望了，你演技那么好，又跟张导有过合作，我都没信心了。”仙祝腐
　　身旁的助理纷纷劝她。
　　她害得她在盛初棠面前出丑，若非在镜头前，姜茗压根儿不想搭理她，“你加油。”
　　徐琪下巴都要惊掉了，姜茗待人温和，极少这么具攻击性，这话她都怀疑不是从姜茗嘴里冒出来的。
　　试镜厅里的工作人员似乎听到动静，开门出来，“是不是贺老师来了？”
　　贺明薇走过去，“您好，张导让我来试戏。”
　　工作人员点点头，笑眯眯地把她带了进去。
　　她一走，记者立马将注意力转到姜茗身上，“姜茗对这次试镜，有多大的把握？”
　　这种问题，全是坑。
　　颜斓正好出来，自若地拦住镜头，“不好意思，我们还有工作，暂时不接受采访。”
　　匆匆离开现场。
　　上车许久，颜斓才开口，半安慰道：“你放心，贺明薇怎么也比不过你，她那个演技，除非走后台。”
　　姜茗本来也不太在意，恨不得把她筛下去才好，真要让盛初棠知道她接张维元的戏，她心里就没底。
　　“颜斓姐，”姜茗轻声转了话题，“被那些记者拍到，没有问题吗？”
　　颜斓了解完情况，沉默了会儿，“你没说什么，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儿来，贺明薇但凡长点记性，也不会把你抖搂出来，她一个花瓶，自取其辱吗？”
　　姜茗点点头，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过了会儿才问：“如果张导定了她呢？是不是正好借我当跳板？”
　　颜斓皱眉，好笑道：“是有这个可能，但我想不明白，张导哪只眼睛瞎了，选她不选你？”
　　嗯，她上次应该算是得罪张导了吧。
　　姜茗不敢说，微微低下头，服软道：“我觉得贺明薇不会那么轻易作罢，我有点儿怕，颜斓姐。”
　　“你别瞎想，”上次非要和贺明薇要个说法，现在知道怕了。颜斓笑笑，拍拍她的手，“这样，我让人注意着舆论，贺明薇要真敢拿你抬轿，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好吗？”
　　“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得出外景，早上我来接你。”
　　说动颜斓，姜茗略微放下心，乖乖应声。
　　姜茗回去，看了看期末考的课程，默默进了书房复习。她是没想到，贺明薇这么沉不住气。
　　彼时，盛初棠刚结束拍摄回到家。
　　“棠姐，”冯露看到热搜，都觉得好笑，“姜茗又上热搜了。”
　　“嗯？”盛初棠坐在玄关，不紧不慢换着拖鞋，神情疲倦，脑袋里想了一圈姜茗能上热搜的事儿。
　　GF一般不会流出现场图，还能因为什么上热搜？她最近是拍了不少广告，所以是广告商投放的？
　　“上次那个贺明薇您还记得吗？”
　　盛初棠眉一拧，气势唰地拔高，“她又搞什么幺蛾子？”
　　冯露把手机递过去。
　　热搜赫然写着——
　　#贺明薇姜茗同争一角


第18章 怀疑
　　“棠姐，您说这贺明薇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一手操作，真够胆儿的，拼拼营销也就算了，拼演技，搞笑呢？
　　评论区也大多是踩贺明薇的，两家粉丝掐得热火朝天。不过逐渐，就有人带起了姜茗的节奏。
　　——塑料姐妹又开始了吗？
　　——这俩干啥呢？这也值得买个热搜？就贺明薇那个演技，谁不会选姜茗啊？
　　——这是姜茗团队买的热搜吧？嘲讽对方？
　　——笑死，贺明薇的咖位用得着和姜茗抢角色？想营销也别拉踩我们薇薇
　　盛初棠接过手机，点进去看了看，越看神情越不好看，“她脑子可没问题，聪明得很，扒着吸茶茶的血，踩着茶茶给自己抬轿，多聪明的人。”
　　“正好上次的事还有热度，”盛初棠把手机递回去，闭了闭眼，压抑着情绪，“黑红也是红，这么一炒作，至少把她抬到了茶茶的位置上，资方考虑姜茗这个人的时候，顺便就会想起她。”
　　这都是老一套儿了，冯露不是不清楚，只是跟在盛初棠身边，人家顾忌盛氏集团，这种事儿少。
　　“棠姐，您别担心，我让人去处理一下。”
　　“嗯。”
　　头疼，盛初棠摁了摁眉心，禁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当初太宽松了点儿？由着姜茗进了这锅混杂的大染缸。
　　“棠姐？您不舒服吗？”
　　“没有，”盛初棠不轻不重应了声，站起来往屋内走，家里都是她和姜茗生活的痕迹，倏然脚步一顿，“对了，”回过头，“这是谁的戏？”
　　冯露方才也没细看，忙重新看了看，眉头瞬间皱得比盛初棠还紧，她张张嘴，支吾着没说出话。
　　那副样子，都不用盛初棠费心猜。
　　盛初棠扶着沙发，语气又凉又淡，“张维元？”
　　明明告诉过姜茗，不要再和张维元有合作，棠姐会不高兴，她每次都踩在棠姐的底线上蹦迪。
　　这小丫头片子，就是不听话。
　　“棠姐，”冯露咽了下口水，大气不敢喘，心知盛初棠绝对是生气了，她鲜少生气，但生起气来，挺可怕的。
　　努力想着借口替姜茗开脱，“姜茗毕竟人微言轻，估计也做不了什么主，就算她不想去，她经纪人那关也不好过。”
　　“她不去，人家难道还能绑着她去？”
　　盛初棠急急换了两口气，收了收倾泻的怒火，“行了，你赶紧把这事儿处理一下，看看她那个经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冯露应声，刚要联系人去办。
　　“等会儿……”
　　“棠姐？”
　　盛初棠紧了紧手指，理智回笼，“贺明薇确实不像这么聪明的人，你先看看这个事儿，张维元有没有插手。”线驻赋
　　怎么就那么巧，这个点儿试个镜还能撞上。
　　冯露点头，一边联系人问，一边熟门熟路地替盛初棠倒了杯水，“棠姐，你先坐着休息会儿，要不先去洗澡，这事儿我盯着就行。”
　　盛初棠微阖着眼，不置可否，须臾启唇：“上次让你办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冯露微怔，仔细回想，“梁总的事儿？”
　　盛初棠淡淡嗯了声。
　　“啊，那个，”冯露现在才完全想起这茬儿，讪讪道：“周宁姐接手了，后续的事我还没来得及问她。”
　　多半是没办好，办好了也不会还有闲工夫算计姜茗。
　　手指搭在沙发上，轻巧地叩了叩，盛初棠睁眼，下巴微扬，倒不见生气，“你现在问问周宁，看看这几个人有没有什么关联，一会儿处理完了在客房休息。”
　　冯露不敢不从。
　　别的事儿盛初棠好说，涉及姜茗，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虽然姜茗这几年像头犟驴，不让棠姐管她的事儿，但，不是她不让，棠姐就会听，明面儿上不管，私底下上心得很。
　　冯露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从善如流在沙发上坐下，“棠姐，要不您还去先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忙。”
　　盛初棠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神情平淡，似乎并没有被这事儿影响到心情。说的话却立即暴露了心境，“我看着你处理，加快点速度，不要让这事儿发酵。”
　　冯露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旋即，就有了眉目。
　　“棠姐，”
　　冯露抬头，盛初棠捧着平板，不知在看什么，“嗯？说。”
　　“这个戏确实是梁总投资，张导接拍，女主已经内定了贺明薇，”冯露打量着盛初棠的脸色，揣测着说：“他们应该是，故意要拿咱们姜茗抬轿。”
　　盛初棠眼睫颤了颤，“她公司那边还没动静吗？”
　　冯露摇头，紧盯着热搜，“她经纪人好像在撤热搜，但是没发声。”
　　心口有点儿闷，这两天的事儿纠缠在一起，堆聚在心上，堵得难受，脉络却逐渐清晰。盛初棠把平板放在腿上，伸手摁着心口，缓缓呼了口气，“她不回应是对的，回应就是自降身价。”
　　冯露嗯声，“也是。”
　　“周宁那边怎么说？”
　　“周宁姐说，把柄已经收集齐了，正常走流程的话，没有那么快。”
　　盛初棠蹙眉，“那就不要走什么正常流程，都这个节骨眼儿了，算了，我亲自跟她说。”
　　盛初棠站起来，沉声叮嘱冯露，“你继续盯着，看这架势，估计还有后招。他们这群人，既然要做，就不会让茶茶干净着出来，那晚的事，她经纪人不知道，可能不会提防。”
　　冯露点头应好。
　　盛初棠拨通周宁的电话，站在窗前低声安排着。好一会儿，才挂断电话，坐回沙发里，颓然地揉着额角。
　　“棠姐…”
　　冯露欲言又止。
　　盛初棠侧头，常带的笑意早落了下去，“要说什么？”
　　冯露印象中，她很少这副样子，仅有的几次都是因为姜茗，上一次是姜茗签经纪公司，再上一次，是姜茗高考填志愿。
　　“没有，”冯露声音压低了点儿，“我就是觉得，与其每次都这样帮着姜茗，还不如让她吃点苦头回来算了。”
　　盛初棠眼皮阖下去，嗓音淡淡，“你是觉得我对她太好了？”
　　那倒不是。
　　冯露低头看电脑，没什么底气，“就是不懂为什么。”
　　盛初棠深深看了她一眼。
　　“冯露，”那道素来温润的嗓音冷淡许多，“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份。”
　　冯露闭嘴，“抱歉，棠姐。”
　　盛初棠收回目光，再度揉了揉额角。
　　脑袋里生疼。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事她还能解决。
　　那个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都还在钻着脑仁儿。
　　她当初答应姜依月，会把姜茗照顾好，如今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要是知道，会恨她的吧？
　　的确，如冯露所说，只要用点儿手段，自然能叫姜茗乖乖回来，护在她的羽翼下，今天这样的事儿，永远都不会发生。
　　但那不是姜茗的意愿。
　　姜茗是她的宝贝，她答应过她，会把姜茗教导成一个正直的、善良的、可爱的小姑娘。
　　盛初棠乱七八糟地想着，总觉得有什么一闪而过。鲜珠腐
　　姜茗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她疏远的呢？好像就是高三那年吧？
　　所以…
　　姜茗执意要进娱乐圈，执意要签在别的公司，是发现了这不该有的感情吗？
　　人一旦开始怀疑，到处都是线索。
　　呼吸骤然急促，捧着平板的指尖在颤抖。
　　不，不可能，盛初棠立马否定自己，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再这么胡乱地想下去，就怕没什么也要变成有什么了。
　　她静了静，冯露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棠姐，张维元和剧组官方发声明了。”
　　……
　　姜茗背了几套题，又做了几套从上几届流传下来的真题卷，忙到晚上，打开手机，一看热搜，两眼一黑。
　　完了。
　　#《南风向晚》剧组官宣小花贺明薇
　　# 张维元导演谈姜茗形象不适合
　　姜茗果断划走那条弹出来的热搜提示，眼不见心为净，转头打给颜斓。
　　颜斓此时焦头烂额。
　　她万万没想到，张维元会从背后插上一刀。
　　“姜茗？你还没睡？”
　　“嗯，”姜茗声音轻轻的，柔柔软软的，听着就很乖巧，“颜斓姐，我在复习期末考，刚刚才看手机，热搜怎么办啊？”
　　“是快到期末考了，”颜斓温声哄她，“你好好复习，也别看太晚，吃晚饭了吗？”
　　“还没。”
　　“赶紧吃晚饭，”颜斓语气严肃了点，“吃完饭洗洗睡，明天还要出外景，不要影响状态。”
　　“热搜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担心。”
　　她现在不放心也没辙，张维元话里话外是她长得不如贺明薇，气质不适合这个角色。这种事，全看个人主观意愿，颜斓想反驳都没理由说。
　　姜茗也不太在意。
　　怎么说呢，这不是重点，她好看不好看都算了。
　　重点是，闹这么大，盛初棠一定知道了。
　　姜茗轻缓缓一叹，“颜斓姐，辛苦你啦！”
　　两人再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姜茗忍不住，看了几眼热搜，脑袋里面一片懵，她都想象不出，盛初棠知道，又会怎样。
　　手指微动，手机一晃，差点掉在地上。
　　姜茗稳住心神，点开盛初棠的微信，斟酌半晌，都没想好要不要认错。
　　热搜再一次弹了出来——
　　#梁氏娱乐总裁行贿被拘
　　#梁氏娱乐资产清算宣告破产
　　——今晚这瓜怎么这么多？
　　——梁氏娱乐干啥的？
　　——没搞错的话正好是那个《南风向晚》的投资方吧？
　　——6
　　——哇，那姜茗岂不是逃过一劫，笑死
　　并没有觉得逃过一劫姜茗：……
　　不用猜，都知道是盛初棠的手笔。姜茗深深叹口气，放下手机，揉了揉脸，这下更难办了。
　　烦。
　　生不出勇气找盛初棠。
　　……
　　盛初棠这边，看着事件重心从姜茗身上挪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儿。
　　冯露：“棠姐，现在让底下人注意着舆论就是了，您休息吧？”
　　“嗯，”盛初棠起身，“你也早点休息。”
　　刚走出一步，“你告诉姜茗……”
　　不要被这种事影响心情，早点睡觉。
　　冯露茫然抬头，“啊？”
　　“没事。”
　　盛初棠摆手，放弃了那个想法，“你明天整理一下姜茗的影视和采访资料发给我。”


第19章 偷看
　　姜茗最终也没鼓起勇气找盛初棠认错儿。
　　颜斓却对这个事儿生出了疑心。
　　时机太过巧合，梁氏娱乐出事离姜茗被黑，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不怪她多想，这圈里，每一件事都环环相扣，看似毫无关联，兴许就藏着什么秘密。
　　姜茗的底儿她是知道的，想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反倒隐隐担心，是不是有不知名的大佬看上了姜茗。
　　她的想法，姜茗自然不知道，她还在惆怅外景拍摄，躲不掉要和盛初棠见面。
　　心焦。
　　姜茗轻轻叹了口气，推掉徐琪递过来的早餐，“不想吃。”
　　颜斓在打电话，昨晚的事儿影响太大，尽管实际上跟姜茗没什么关系，但张维元那段话或多或少会影响姜茗的戏路。
　　颜斓看她一眼，示意她赶紧吃，一会儿到了现场要做妆造，想吃都没时间。
　　姜茗扭头，当作没看见。
　　一想到盛初棠会找到机会，不咸不淡地让她自己认错，那种态度，就叫她心惊胆颤。
　　她明明不在乎，却要为着习惯来约束她、管着她。
　　何必呢？
　　就让她自生自灭不好吗？
　　姜茗垂眼，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颜斓挂断电话，就听她无意识叹了好几口气，不得已打断她，“姜茗。”
　　姜茗抬眼，“嗯？”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被人抨击不好看，确实挺影响心情。颜斓想了想说辞，开解道：“昨天的事儿不要太往心里去，张导和她们有合作，自然是向着她说话，不代表他说的是对的。”
　　她并不是为这个不高兴。
　　她只是单纯地心慌。
　　如果她能坚定一点儿不去试镜，今天什么事儿也没有，也不用担心盛初棠秋后问责。
　　姜茗抿唇，“我知道的，颜斓姐，谢谢您。”
　　颜斓还想再说几句，车已经到了目的地，停了下来。
　　朝阳缓缓洒落，蓝天白云绿地，风摇曳过花草的身影，带起一阵芳香。这个季节，还能找到这么个地方，着实不容易。
　　颜斓往外看了一眼，摄制组的人已经到了。
　　“姜茗，抓紧时间吃两口。”
　　姜茗没答话，兀自拉开车门，先迈了下去，回头笑了笑，“颜斓姐，咱们到了还不过去，会被人说的。”
　　风吹起来，有点儿冷。
　　姜茗拢了拢外套。
　　她说得不无道理，颜斓没多说，从徐琪手里拿过豆浆跟着下了车，塞在姜茗手上，带着她往那边走。“赶紧喝了，我去和导演说两句话。”
　　她们今天来得不算晚，但颜斓过去才发现，盛初棠已经先到了，在和导演谈着什么。
　　心里庆幸，刚刚没有再耽误时间。
　　颜斓理了理心情，笑着走过去。
　　只听盛初棠冷着嗓音：“把这条吻戏删了。”
　　颜斓心中一咯噔，下意识看向万导。
　　万导在陪笑，“怎么了？昨天不是还能亲吗？你应该不是会被舆论影响的人啊？”
　　万导的话颜斓也赞同，心里同样怀疑，盛初棠看起来并不像那么肤浅的人，昨天还和姜茗有说有笑，今天就大变样？但又心想，还好没把姜茗带过来，她要听见，只怕心情更不好。
　　“跟那没关系，”盛初棠蹙眉，“单纯觉得没必要，不符合人设。”
　　万导还想挣扎一下，“可是你们俩气场很合，昨晚我看了几张样片，氛围感绝了。”
　　今天的本居然还安排她主动吻姜茗，疯球了，她现在一个脑袋两个大。再亲，就真的是勾引姜茗了。
　　假的变成真的，还得了？
　　盛初棠头疼，总觉得火气压不住，更不想好好说话儿，“不亲，要亲你亲。”
　　万导：“……”
　　“删删删，删还不行吗？”万导扶额，“那我这缺段戏，你说怎么办？黑暗进到光明的世界，表现光明一方的心动和接纳，总会有个表示，抱一下行不行？”
　　盛初棠大发慈悲松了口，“嗯。”
　　颜斓抿唇笑笑，走上前，“万导，盛老师。”
　　万导转过头，长出一口气，“啊，你来了，姜茗呢？”
　　颜斓指了指身后，笑道：“年轻，藏不住事儿，容易受影响，今天还请导演多多包涵。”
　　万导压根儿不觉得那是什么事儿，不晓得张维元怎么想的，帮着踩姜茗，拿这丫头和贺明薇比，这俩都不是一个段位的，姜茗一看就是纯天然的，贺明薇，呵。
　　万导掩嘴，“我尽量少骂两句。”
　　盛初棠眉目沉沉，偏头看了看颜斓身后。
　　姜茗一身休闲装，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怎么看怎么好看。
　　盛初棠定定看着姜茗。
　　忽然扬唇笑了笑。
　　姜茗长相随姜依月，有种冷然的艳丽，不笑时清冷，恍若自带一股贵气，那个连双眼皮都是剌的的贺明薇，哪里比得上她们茶茶？
　　……
　　姜茗和徐琪杵在原地，嘬了口豆浆，余光默默打量着盛初棠。
　　盛初棠还是一身长裙，外面套了件朴素的羽绒服，身量高挑，左手拿着只保温杯，脸上竟然没有笑意。
　　仿佛有风从心上呼啸吹过，凉飕飕地，背脊发麻，姜茗害怕这样的盛初棠。
　　嘬进嘴里的豆浆一瞬间又苦又涩。
　　姜茗急急收回眼，把豆浆递回给徐琪，“真的喝不下了。”
　　一杯豆浆还满满当当的，徐琪“啊”了声，“颜斓姐知道又要说我惯着你了。”
　　姜茗眨眨眼，强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不说我不说，颜斓姐怎么会知道呢？”
　　徐琪愁眉苦脸地晃了晃那杯豆浆，“少来了，颜斓姐一看就知道了，我可骗不过她。”
　　姜茗呼吸一滞，勉强勾起的笑霎时落下去。
　　骗不过她，可不是嘛。
　　无论她做什么，盛初棠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姜茗咬了下唇，气势一沉，转头，偏巧望进盛初棠眸子里。她动了动唇角，想笑，没笑出来，颔首，避开了眼。
　　至少现在，她还可以装不认识盛初棠。
　　盛初棠没来由地心一疼。
　　她的小朋友，受了委屈了。
　　“盛老师，”
　　“盛老师？”
　　盛初棠转回眼，唇边的笑也落了下去，“怎么？”
　　万导一来就在和盛初棠对本子，好不容易对得差不多，在那个吻戏上起了争执，现在也讨论好了，自然不能耽搁。
　　“可以去换礼服了。”万导摸摸鼻子，假装没看到盛初棠方才看着姜茗傻笑，偷摸地看，让她亲又不乐意。
　　盛初棠点头。
　　“姜茗，”万导顺便喊了声，“去换衣服。”
　　两人都换了一身礼服，但基础色调没有变，依旧是一黑一白，对比感强烈，在细节上又相辅相成。
　　姜茗的礼服比昨天那件更为大胆，采用抹胸设计，在腰线处收拢，下摆展开，轻纱简约，自然下垂，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
　　颈上加了一条不规则的珍珠项链，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肩侧，添了几分柔和感。
　　盛初棠的礼服，看起来比她的，轻薄不少。虽然是长袖礼服，但，v领、露背、开高叉，能漏的地方全部露了出来。
　　柔顺的面料，就像是裹在她身上的薄雾。
　　衬得她仙气飘飘。
　　微卷长发从耳后绕过，露出小巧的耳朵，垂坠着两只细长的黑色耳环。
　　正像一个被恶魔侵蚀的仙女儿。
　　姜茗不敢看她，眼睛却不自觉凝在她身上。
　　她从没见过比盛初棠好看的人，不管看多少年，都会被惊艳。
　　万导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两个人，气场合到令人发指。不是这个偷看那个，就是那个偷看这个。
　　狗上司这次没签错人。
　　万导把两人叫到跟前儿，“今天的戏很简单啊，我们要拍个短片，算是补充或是后记，前面以黑色收尾，今天呢，就以白色收尾，这个地方，就象征着白色的领地。”
　　万导抬头看了看天气，风卷流云，只剩一片蓝天，真是再适合不过。
　　万导嗽嗽嗓子，主要是说给姜茗听，“盛老师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脚步缓慢，但我要你有追逐的感觉，目光和神情，都要有情不自禁地迷恋，可以有一点点笑容，不能明显。”
　　“在盛老师停下，回眸看你，向你伸出手的时候，笑容加深，然后你把手搭上去，走到盛老师跟前儿，深情对望，这个眼神很重要，一定要给我擦出火花，盛老师会把你揽入怀里。”
　　“这个时候，重点在盛老师这儿，你什么都不用做，站着给她抱着，懂了吗？”
　　姜茗点了下头，“嗯。”
　　姜茗一步一步向前走，好像怎么也跟不上前面那个人的脚步。盛初棠，生来就在金字塔尖儿上，是盛氏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哪怕进了娱乐圈，也轻易就站在了顶尖。
　　她好像，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跟她完全不一样。
　　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姜茗眼神不太对，爱恋中多了点悲怆，万导摸摸下巴，并没叫停，姜茗眼中的爱恋非常浓烈，夹杂着一丝悲怆，怎么说，这么看着，还挺带感的。
　　盛初棠骤然停了下来。
　　回眸看了她一眼，笑意堆聚。
　　缓缓向她伸出了手。
　　姜茗眼前一花，仿佛看见盛初棠张了张嘴，低声唤她：“茶茶，过来。”


第20章 不知
　　朝阳洒在她身上，如渡了一层金光。
　　那只手，凝白如玉。
　　眼睫微颤，姜茗深吸了口气，缓缓对进盛初棠的眸子里。
　　她总是这样，温柔地站在前方，恍若睥睨众生的神灵，兴致来时大发慈悲停下脚步等她几秒，却不会真的在乎她会不会追上来。
　　她的心，好似装得下世间所有，但却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或者，她仅仅只能让人仰望。
　　那又何必向她伸出手呢？
　　姜茗恍然想到‘玩弄’两个字。
　　“卡！”
　　“姜茗，眼神不对，不要太过复杂，”万导本来还想看看能摩擦出什么样的火花，谁知道姜茗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隐忍不甘？
　　“你们俩这个时候是和谐的，你自己揣摩一下，爱恋啊爱恋，其他的感情压一压。”
　　“万导，盛老师，”姜茗缓了缓，才弯腰道歉，“抱歉。”
　　刚刚那个眼神，万导看得出不对劲，盛初棠就更不用说，只不过靠着业务能力强，没表现出来讶异，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那道眼神几经变化，她都没错过。
　　眷恋、悲怆、就如爱在心口难开，又好像夹杂着失望，何止复杂两个字。
　　姜茗这丫头，一定是有问题了。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荷尔蒙爆发，不是应该谈几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姜茗怎么就走歪了？
　　万导摆摆手，“没事，准备准备，再来一遍。”
　　胃里隐隐作痛，姜茗不知道，是不是没吃早餐的原因，抑或是刚刚的情绪影响。
　　和盛初棠对视，她的思绪，完全不受控制。
　　那些凭空冒出来的，奇异的思绪，就像开了一个陌生的口子，怎么也止不住，纷纷乱乱全部拥堵在心口，牵扯着心脏一道儿往下坠。
　　理当不是这样的。
　　她不应该这样的，她绝不会这样。
　　“万导，”姜茗按捺住想揉一揉胃的冲动，吸气再鞠了个躬，“我想喝口水。”
　　那些情绪，太多太乱，她一下调整不过来。
　　颜斓特地打过招呼，万导也不好多说，大手一挥，“去吧，顺便补个妆。”
　　徐琪候在旁边，提前拧开了保温杯递给她。
　　姜茗摇头，缓缓垂下眸子，咬牙换着呼吸，好几息才能正常出声，“拿瓶冷水给我。”
　　徐琪求助地望向颜斓，这个天气喝冷水，不说感冒不感冒，胃的老毛病犯起来，自己多受罪。
　　颜斓咳嗽一声，“姜茗。”
　　姜茗抬眸，眼里的情绪还是混杂不堪，嗓音倒听不出什么变化，依旧软软绵绵地，“颜斓姐，不喝点冷的，我静不下来。”
　　这一眼，情意绵绵，看得颜斓的心都化成了一片水。
　　颜斓没辙，亲自拧了瓶矿泉水递给她，想叮嘱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没有说的必要。
　　姜茗喝了两大口冷水，勉强压下去心间的躁动。
　　把导演说的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补了妆重新走去位置上。
　　盛初棠披着羽绒服等着她，脸上带着笑，眼里没有半点儿不虞。
　　可若是这里没有别人，她一定是换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眸子里凉飕飕地，语气在温柔和冷淡之间逡巡，低低唤她一句，然后望着她，问：“茶茶，你有什么事要和姑姑说吗？”
　　她的事，她都一清二楚。
　　她只是要她亲口认错。
　　姜茗急急偏开眼，再看下去，只怕一会儿万导又要喊卡。
　　她再跟着盛初棠走了第二遍，就如她平常一样。她看着盛初棠停下来，向她伸出手。
　　缓缓将手搭了上去。
　　一步…
　　两步…
　　她终于站在盛初棠面前。
　　清晰地望进盛初棠的眼睛里。
　　盛初棠的眸子里，从内而外散发着绵绵情意，仿佛包容万物，叫人不自觉沉溺。
　　盛初棠也会这样看她吗？
　　姜茗鼻子一酸。
　　眼里逐渐莹出水光。
　　她要真哭出来，又得重来一遍。
　　她的小朋友啊，总是这么不让人放心。
　　盛初棠俯身过去，轻轻将她拥到怀里。
　　谁也没说话。
　　风呼啸着扑在两人身上，扬起裙摆，连发丝都纠缠在一起。
　　盛初棠有四年没抱过她了，姜茗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记得格外清楚。
　　其实还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气息，一样的，叫人怀念。
　　或者说，非常叫人怀念。
　　姜茗闭上眼，那股酸意好像更加明显，眼睫湿润，她几乎是下意识回拥着盛初棠。
　　轻轻喊了声：“姑姑……”
　　盛初棠浑身一僵。
　　所幸这个短片并没有台词，不需要收音，姜茗埋在她怀里，声音也小了不少，旁边应该没人听见。
　　她几乎要肯定那不是错觉了。
　　姜茗的语气，和平时很不一样，她不好说那是什么，有点儿娇有点儿媚有点儿委屈，也不像小时候撒娇的模样儿，总之就像她辜负了她。
　　盛初棠有立即想松手的冲动，全靠强大的业务能力支撑着。
　　她没敢出声，静静等着导演喊卡。
　　当事人万导正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叹，真是唯美啊！不亲好像也很有感觉，不过要是能亲回来，那就更好了。
　　万导心中一大叹。
　　盛初棠自然不知道他想这些，全部的精神都放在姜茗身上，姜茗先前还克制着，在没等到她回应后，越搂越紧。
　　锁骨上隐隐传出凉意。
　　姜茗在哭。
　　盛初棠心口微微一滞，这样就要哭，以后怎么办？有什么好哭的呢？她已经二十岁，怎么还是什么都不懂呢？
　　姜茗缓缓吸着气，调整着情绪，那滴眼泪不听话地落了下去，盛初棠一定知道了。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差点儿就要僵持不下，万导的声音此刻犹如天籁。
　　“卡！”
　　盛初棠松了一大口气。
　　就听万导扯着嗓子，“准备一下，再来一次，道具，把姜茗的鞋换矮一点儿。”
　　道具：“多少公分？”
　　万导再看了看那两人，果断喊道：“再矮三公分。”
　　姜茗低着头，默默走开去补妆。
　　盛初棠盯着她，依旧一个字未说。
　　同样的戏万导总有不同的细节抠，再来了几遍。盛初棠怕她再哭，气势都略微收敛了些，好在拍了几次，姜茗也冷静了许多。
　　只是，最后一个拥抱，导演喊过了，姜茗没松手。
　　盛初棠有几分无奈，轻轻拍了拍姜茗的肩，“小朋友，”语气似叹非叹，意有所指，“该出戏了。”
　　姜茗后知后觉地胃疼。
　　她和盛初棠生活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懂盛初棠的意思。
　　盛初棠或许，比她自己还要更懂她。
　　她就是有这么可怕。
　　姜茗缓慢地松开盛初棠，‘姑姑’两个字险些要脱口而出，冯露打断了她，“棠姐。”
　　姜茗一愣。
　　盛初棠已经迈开步子走离了原地，“嗯？怎么了？”
　　徐琪也抱着外套过来，“姜茗，恭喜你呀！完成拍摄啦！”
　　姜茗回过身，眼神追着盛初棠而去，冯露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听一清二楚。“有个采访推不掉，周宁姐让您过去随便说几句就行。”
　　姜茗抬眼看去，摄制组外围果然站了一堆人。
　　按盛初棠的个性，人来了，她是不会拒绝的，她最会一碗水端平，让人回去有个交代。
　　果然，盛初棠披上羽绒服，微笑着应了声“好”。
　　“姜茗？”
　　徐琪愣愣跟着她看，心照不宣，大概知道姜茗还没出戏，“盛老师真是好看啊，对不对？”
　　姜茗没说话，跟着往那边走。
　　徐琪匆匆跟上，把外套递给她，“姜茗，你先穿上外套啊，礼服是保密的，不能让记者拍到。”
　　眼看着姜茗要跟着盛初棠出镜，颜斓赶紧上去拦下了她，姜茗现在一出现保不齐就会被问昨天的事儿，届时GF发成片和成刊，自然会有热度，实在没那个必要凑这个热闹。
　　“姜茗，万导那边还在查漏补缺，如果没什么意外今天就到这里了，后续暂时还没有新的通告，一会儿我就直接送你回学校？”
　　她还是尊重姜茗，末尾用的问句。
　　姜茗穿着外套，注意力全放在盛初棠那边，勉强被颜斓挡住视线，回了回神，“我还有东西要回家拿，颜斓姐，谢谢您，我自己打车回学校就好了。”
　　“那我就先送你回家，再送你回学校，”颜斓笑道：“不要觉得给我添麻烦了，我今天的时间全部都排在你这儿。”
　　姜茗想回那个家一趟，必然不能让颜斓跟着，还想再说，就听盛初棠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棠棠！棠棠！我们爱你！”
　　姜茗探头看过去，不少盛初棠的粉丝跟着记者一起挤在那处，围得水泄不通。
　　颜斓也看过去，见怪不怪，把姜茗往后挡了挡，“你离远一点儿，就算盛老师脾气好，常帮着你，那些粉丝、记者可不好说话，沾上了怎么被骂都不知道。”
　　姜茗点头，并没放在心上。
　　依旧望着盛初棠。
　　她接受采访的时候，神情温柔得不像真人。
　　那边的声音也一句一句传过来。
　　似乎有人送了她一大捧玫瑰，盛初棠没接，微笑着拒绝：“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玫瑰。”
　　姜茗印象中，盛初棠在镜头前，很少这么直白地拒绝别人。
　　姜茗也不记得，她不喜欢玫瑰。
　　记者的问题剑走偏锋：“以前没听说盛老师不喜欢玫瑰啊，是不喜欢玫瑰还是不喜欢爱情呢？”
　　盛初棠浅浅一笑，声音清楚地撞过来——
　　“两者都是。”


第21章 喜欢
　　那句话，恍若一簇簇细针。
　　疯狂地撞在姜茗心上。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痛，只觉得心脏忽然狠狠揪在一起，生起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叫她喘不过气来。
　　记者还在问什么，吵吵嚷嚷地，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是不喜欢玫瑰还是不喜欢爱情？
　　——两者都是。
　　这两句话，挟裹着风冷冰冰地穿过流淌的血液，循环进五脏六腑，须臾凝起冰霜，冻得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颜斓看了会儿，颇为赞同，盛初棠出道这十几年，从没传过绯闻，每次刚有点儿势头，她那边儿就亲自出来澄清了，有告白求爱的，她也都给人体面，温温柔柔感谢人家的喜欢，然后果断拒绝。
　　颜斓偏头，叮嘱姜茗，“在这个圈里，要保持身家清白也不容易，姜茗，这点你可以向盛老师学习，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拒绝人要干脆，不要拖泥带水，身为一个演员，要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姜茗没说话，颜斓看她一眼，就见姜茗盯着盛初棠，脸色煞白，一张全妆的小脸都挡不住难看的脸色。
　　“姜茗，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茗咬着唇，偏开了眼，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浑身止不住地细细颤抖。
　　颜斓立马就想到她胃疼的老毛病，“是不是胃疼了？”
　　一边上手去搀着姜茗，一边让徐琪去拿胃药。
　　她一搀过来，姜茗满身的力气一瞬间卸了去，靠在她身上，摇头，强挤出几个字：“我冷，颜斓姐……”
　　盛初棠那边喧闹无比，她却生不出勇气再看一眼。
　　万导过了没多久，发表了一通结束感言，姜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换了衣服，匆匆离开现场。
　　她觉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丢在冰天雪地里，她分不清是冷还是难堪。
　　颜斓盯着她吃了点东西，喝着热水，唠唠叨叨又嘱咐她：“以后不能不吃早餐，养成这种坏习惯，你的胃更受不了，剧组条件不是个个儿都好的，要真出点什么事儿，也会影响你的戏路。”
　　颜斓本来想说几句重话，看她那个可怜见儿的样子，到底没说。
　　“现在送你回家拿东西？”
　　姜茗捧着水杯，点点头，声音湮在喉咙里，小小的一声，“好，谢谢颜斓姐。”
　　舌根发苦，这苦一直蔓延到心脏。
　　一定是药苦。
　　她不想回那个家了。
　　但她说不清，是不想，还是不敢。
　　颜斓拍拍她的手，还想再说两句，电话响起，她便没再说，眼神示意徐琪和她聊聊。
　　她这个样子，病怏怏的，和刚刚那个黑衣张扬的姜茗相去甚远，徐琪笑着打趣她：“姜茗，你这样好像失恋哦，不会还没出戏吧？”
　　“失恋？”
　　姜茗抬眼，惨白的脸露出几分懵懂。
　　“对啊，”徐琪想分散她的注意力，继续跟她搭话，“刚刚盛老师说不喜欢爱情，你脸色一下就变了，是不是觉得盛老师前脚还和你抱在一起，后脚就说不喜欢爱情，就像把你甩了哈哈哈哈。”
　　那一刻，姜茗分明听到那道裂开的口子，撕拉一声，全部崩了开来。懂的、不懂的、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通通有了答案。
　　姜茗张了张嘴。
　　她喜欢盛初棠？
　　怎么……会呢？
　　徐琪只是想让姜茗说说话，开心一点儿，没想到她这话一出，姜茗又什么话都不说了。
　　“姜茗，”徐琪凑过去，“我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啊。”
　　姜茗睁大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哈？
　　她喜欢盛初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好像也不是很难猜，这样一切才有了答案不是吗？为什么她这么害怕盛初棠，为什么想要远离盛初棠，所有的为什么都有了答案。
　　因为她早就知道盛初棠会怎样冷漠地拒绝别人，因为她知道盛初棠心里装不下任何人，因为她比谁都要清楚，盛初棠骨子里有多冷漠。
　　她害怕盛初棠也这样对她。
　　“姜茗？”
　　姜茗把保温杯递回给徐琪，扯扯唇角，偏头笑了笑，“你还真机灵，我好像是有点儿没出戏，还好已经拍完了，不然万导知道又得骂我了。”
　　“怎么会！”看她笑，徐琪也高兴不少，“你演得那么好，万导都夸你哒！”
　　姜茗弯弯眼眸，低下头，没再说话。
　　阳光透过车窗，一半儿洒落在她手上，姜茗动了动手指，方才盛初棠还牵过这只手，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牵她呢？
　　她那么聪明，连她的心思，都比她自己先察觉到。
　　姜茗轻轻吸了口气。
　　勾勾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周宁替她接采访，势必告诉过她的。她要说什么，记者要问什么，也一定是提前沟通过的。
　　她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或者，她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姜茗攥着那只手，缓缓靠在车玻璃上，一寸一寸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盛初棠的温度。贤著负
　　她居然真的喜欢盛初棠。
　　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被拒绝了。
　　她不知道这两个消息哪个冲击力更强一些，但于她而言，似乎都不是好消息。
　　心口又涨又涩。
　　她喜欢盛初棠？那是她姑姑啊。
　　可她又算哪门子的姑姑，她只不过，被逼无奈抚养她长大；只不过，事事都应承她；只不过，比任何人都待她好。
　　姜茗摸了摸心口，忍不住又笑了笑。
　　她就知道，她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盛初棠的心，装不下任何人，她也是一样的。
　　她明明知道的。
　　她真是个傻子。
　　她倏然想起盛初棠看她的眼神，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叫人沉溺，那样的叫人情难自禁。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在印证她的喜欢。
　　姜茗拿出手机，微.信备注写着姑姑那个号，始终没亮过消息。
　　姜茗点进去，上一次消息记录停留在四个月前，她放暑假回去，家里没有人，试探着问她去哪里了。
　　盛初棠没回。
　　晚上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在外面拍戏。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去哪里，拍什么戏拍多久，都会告诉她。从她高考志愿填戏剧学院时，盛初棠就好像跟她越走越远了。


第22章 傻孩子
　　“棠姐，”冯露拉开车门走进来，走近盛初棠身边，低声说：“姜茗她们已经走了。”
　　盛初棠对着镜子，眼神未偏，神情一丝不苟，纤长的手指触上耳垂，缓缓摘下那只黑色的耳坠。
　　“嗯。”
　　冯露整理着一旁的礼服，等着收她换下来的耳环，仍旧压低了声音，“我听她们说，姜茗好像不太舒服，走的时候都是让人搀着的。”
　　盛初棠摘着耳环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一颤，“她怎么了？”鲜朱傅
　　冯露摇头，“不知道，没见说。估摸是胃病犯了。”
　　盛初棠摘下那只黑色的耳坠子，拿在手心里，片刻收紧手指，轻轻舒出口气。
　　耳坠有点儿扎手，正像万导说的姜茗。
　　盛初棠不动声色地叹口气。
　　傻孩子。
　　“棠姐，”冯露打量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问：“要不我问问她？”
　　盛初棠没说话，松开手指将耳坠递给冯露。
　　冯露接过去，收在盒子里，直起身，准备还给GF的工作人员，她想走，没忍住又说，“她这两天可受委屈了，片场挨万导骂，网上遭网友刺，您不安慰安慰她吗？”
　　盛初棠垂眸。
　　她是该安慰安慰姜茗，如果姜茗把她当姑姑，如果姜茗把她当家人，如果姜茗没有生出什么奇怪的心思。
　　盛初棠扶额，“不用问了。”
　　再问下去，依姜茗这执拗的个性，只怕更离不开她。她或许，也该考虑，姜茗的未来去向。
　　姜茗是成年人了，确实没有再跟在她身边的必要。她可以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真正属于她的爱人，那个人，绝不是她。
　　冯露“啊”了声，“为什么呀？棠姐？”
　　盛初棠摆摆手，不想多说，岔开话题，“你先让人把衣服还了，下午的行程几点开始？”
　　冯露拿起东西，顺口回答，“两点。”边说边拉开车门，把衣服首饰鞋都递给另一个助理，同时让开位置，让造型师进来。
　　盛初棠低低应了声。
　　冯露转身回来，“周宁姐说快到年底了，明月传媒那边的账务需要您过目，让您抽个时间回去一趟。”
　　明月传媒，完全脱离盛氏集团，盛初棠一手创办的娱乐公司，跟盛初棠工作室也没什么关系。
　　盛初棠还在想姜茗的事儿，没反应过来，按按额角，缓了缓才说话，“你看看我这两天什么时候有时间。”
　　冯露在她旁边站着，拿出平板，“这两个月时间都排满了，Girl Friend这边还有一个星期的拍摄周期，一直到这个月底。”
　　下个月就更不用说了，下下个月过年了，过年期间棠姐不接娱乐工作，基本上这方面的安排全部压在十二月，不然就得等开年。
　　盛初棠“嗯”了声，“晚上呢？没有空余时间？”
　　冯露点着平板，“这两天的话，预定结束时间都比较晚，您看还去吗？”
　　“几点结束？”盛初棠闭上眼，微微仰头，任人调整着妆容。
　　冯露：“今晚这边结束要到九点多，明天万导说有一个需要夜间自然光的场景，估摸结束得十点往后了。”
　　“那就跟周宁姐说一声，”盛初棠沉思了会儿，“我这两天晚上过去。”
　　冯露点头，“成，我和周宁姐说。”
　　“还有一个事儿，”冯露继续看着安排，更改着盛初棠的行程表。
　　“嗯？”
　　造型师收笔，轻轻说了声：“棠姐，好了。”
　　盛初棠睁眼，凝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好似看见姜茗那张失落的脸，盛初棠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该拿她怎么办？
　　偏开眼，点点头，“好，麻烦了。冯露，准备走吧。”
　　冯露应声，跟着回了自己的保姆车。
　　盛初棠坐下，伸手，“平板给我。”
　　冯露从包里拿出她的平板递给她。
　　盛初棠点开邮箱，一边浏览一边问：“叫你收集的茶茶的资料发给我了吗？”
　　“文件太大了，”冯露解释了句，“我怕您打开费时间，拷贝在姜茗那个文件夹里了。”
　　盛初棠低低“嗯”了声，并没有立即点开看，继续看着邮件，“你刚刚说的还有一个事儿是什么？”
　　冯露一拍额头，“苏导那边刚刚打电话来，说有些事情要和您再商量商量，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面，如果没有，请您回个电话。”
　　盛初棠手指顿了顿，没有说话。
　　冯露偏头看她一眼，就见她平板界面停留在姜茗的照片上，眸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冯露手上拿着盛初棠的手机，偏开一点儿眼，“棠姐，现在打给苏导吗？”
　　冯露默认她一定没时间再见苏导，手上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可见一斑。
　　盛初棠低着头，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姜茗什么时候放假？”
　　“嗯？”冯露，“寒假吗？好像一月初就放了。”
　　盛初棠的手指搭在膝上，轻起轻落，声音也轻缓，“你看看…”
　　冯露：“嗯？”
　　盛初棠深吸口气，“寒假期间有什么活动，能让她出去玩玩儿。”
　　“哎这才对嘛，”冯露嘻嘻一笑，“您要带她出去玩玩散散心吗？那要避开过年期间了，您打算去多久？我看看时间能怎么安排。”
　　盛初棠纠正她，“是她一个人，我不打算去，也不用避开过年。”
　　冯露有点儿懵，半晌没反应过来，“她过年不是要跟您回家吗？”
　　盛初棠抬眸，轻轻斜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冯露瞬间get，“您打算过年不带她回家啊？棠姐？让她自己一个人过年，不太合适吧？她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过年，那哪儿成啊？”
　　她一个小孩子。
　　孤零零地。
　　盛初棠收回眼，目光不经意落在平板上，心口一揪，她难道真能不管姜茗？除了她，还有谁会管姜茗？
　　“算了，当我没说。”盛初棠伸出手指，摁了摁额角，“手机给我，我给苏导打个电话。”
　　……
　　姜茗中午就匆匆回了学校。
　　宿舍没人，陈子瑜在拍戏，另外两位元旦剧场有汇报演出，在外排练。
　　姜茗躺在床上眯了会儿，刻意不去想盛初棠，可是脑子里全是她。她明明知道盛初棠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抱着幻想，一遍一遍打开微.信。
　　她没发消息，冯露也没有。
　　她连问也不想问她。
　　她的拒绝，真是干脆又利落。
　　下午有赵教授的课。
　　姜茗不敢再躺下去，干脆拿着书先去了教学楼。
　　陈子瑜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教学楼走廊上发呆。
　　有一个问题，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盛初棠不喜欢别人便罢了，为什么也不喜欢她？
　　她是不是性/冷/淡？


第23章 最怕
　　姜茗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跟在盛初棠身边这么多年，从盛初棠十六岁到现在，没见过盛初棠和任何一个人恋爱，也没见过她和谁在一起过夜。
　　不过话又说回来，盛初棠在外面拍戏的时候，她也没跟着，万一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不，不可能。
　　以盛初棠的性格，她绝对不是玩得花的人。
　　那就真的是性/冷/淡了？
　　不不不，也不是。
　　姜茗想着，立马否定自己，觉得好笑。她是越想越不靠谱了，盛初棠何止性/冷/淡，她整个人，她那颗心和她骨子里流淌的血液，都是冰凉的。
　　她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这个结果，也没有什么意外。
　　姜茗深深一叹，电话响了两声，她才恍然反应过来接起电话，“子瑜？”
　　陈子瑜声音透着一丝小小的疲倦，“姜宝，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才有时间给你打电话，张导说的那些屁话你一个字都别信，你比贺明薇好看一百倍！”
　　姜茗愣了愣神，终于想起有什么要紧事忘记了。
　　梁氏娱乐，是陈子瑜签约的公司。
　　她全然忘记了。
　　她完全沉浸在盛初棠的世界里，先是提心吊胆，再是被点破心思的混乱，一点儿也没想起陈子瑜的事儿。
　　“子瑜，”姜茗讷讷，生出几分羞赧，“我该向你道歉才对，这两天事情太多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梁氏娱乐宣告破产，你那边怎么样？”
　　“害，姜宝，”陈子瑜哈哈大笑一声，“你别担心我，我屁事没有。”
　　姜茗不信，“怎么可能没事？你的经济约怎么办？梁氏破产，算是单方面违约吧？你现在拍的这部戏呢？我不记得是不是梁氏投资了，你还在剧组吗？情况怎么样？”
　　陈子瑜：“你别瞎担心，真的没事儿，什么事儿都没有。第一，这部戏不是梁氏投资的，所以现在还在正常拍摄中，我就是昨晚有场夜戏拍得太晚没睡好，随便眯了会儿就在处理这事儿，都快困死我了。”
　　陈子瑜说着打了个哈欠。
　　“是吗？那经济约呢？”姜茗真觉得这事儿对陈子瑜来说，就是无妄之灾，尤其细算下来那个罪魁祸首还是她。
　　“没事儿，姜宝，”陈子瑜笑嘻嘻地，“我打给你就是想跟说这个事儿，感觉捡到一个大漏。”
　　“什么？”
　　陈子瑜掩盖不住声音里的喜色，“姜宝，你知道明月传媒吧？”
　　她当然知道。
　　知道的不得了。
　　盛初棠当初独立创办明月传媒，盛家的人为此还大闹了一场，但盛初棠想做的事，他们阻拦不了。
　　姜茗低低应了声。
　　陈子瑜没卖关子，“明月传媒的周总联系我，问我要不要和她们签约，哈哈哈哈笑死，那可是盛初棠的公司！盛初棠耶！我又不是傻子，还拿乔不去？我果断就答应了啊。”
　　姜茗心落下去，禁不住自作多情，是盛初棠的意思吧，陈子瑜和她的关系，盛初棠是知道的。
　　姜茗不知道。
　　她也不敢问。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解决了就好，姜茗温声问：“那梁氏这边呢？怎么处理？”
　　“你放心吧，我的新经纪人会解决的，对了，你是回学校了吗？”
　　姜茗“嗯”了声，“你怎么知道？”
　　陈子瑜笑笑，“相信自己的名气好吗姜宝？学校群里有人拍到你照片发出来啦。”
　　姜茗微微蹙眉，一旦想起盛初棠，心口又开始不舒服，勉强压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戏马上杀青了，”陈子瑜说，“杀青后估计还得处理一下合约的事，应该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姜茗和她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平缓下来的心绪动荡不安，盛初棠什么都知道，她一贯都是面面俱到的，不管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她都会安排得井井有条。
　　叫她怎么能不动心？
　　姜茗低头，轻轻靠在走廊墙上，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她明明知道不能靠近盛初棠，却还是傻子似的动了心。
　　这算什么呢？
　　无疾而终的暗恋？还是暗恋对象比她自己先知道的暗恋。应该没有人像她这样愚蠢了吧？
　　她该怎么办？她都那样下定了决心，仍然管不住这颗心，她能怎么办？
　　“姜茗？”
　　一道亲切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姜茗吓一跳，猛地抬起头，“赵教授，您下午好。”后知后觉看了眼时间，“到点上课了吗？”
　　还有十分钟。
　　“还没到点呢，不过快了，”赵书敏招招手，让姜茗跟上，“你今天刚回来？”
　　赵书敏，姜茗她们的表演课老师，五十多岁，气质儒雅随和，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
　　“嗯，”姜茗点头，“中午刚到学校。”
　　“《旅人》那部戏我看过，”赵书敏走着找起话题，声音缓缓，“你的毛病还是蛮明显，细节上把握差了些火候，表演也不够松弛，整体下来还不错，没拿奖也不冤枉，毕竟是你大二时候的戏。”
　　姜茗没想到赵教授会安慰她，心间划过一丝暖流，“我知道的，谢谢您。”
　　“空余时间你可以看看盛初棠的戏，”赵书敏偏头望着她，笑道：“她的表演，浑然天成，很值得你们学习。”
　　又是盛初棠…
　　姜茗抿唇，低低应了声，“她的确演得很好。”
　　生活里都在演戏，能不好吗？
　　两人一边往教室走，一边聊。
　　赵书敏又点了她几句演戏的技巧，忽而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接新的戏约？”
　　“暂时还没有，”姜茗老实回答，“没有合适的剧本。”
　　“不要着急，”赵书敏叮嘱着，“剧本要慢慢挑，好好打磨演技，最好不要去接烂剧。”
　　姜茗乖乖点头，“好。”
　　走到教室门口，赵书敏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页纸塞给姜茗，“你回去看看这段戏，这个周六下午三点到练功室演给我看看。”
　　赵教授以前也这样开过小灶，姜茗没觉得哪里不对，接过纸答应下来。
　　左右也没什么安排，多上上课是好事。
　　免得她老是忍不住想起盛初棠。
　　尽管如此，这一个星期，她还是过得很煎熬，越是刻意不想，就越是容易想起来。
　　她不主动去问盛初棠，盛初棠也不问她。
　　仿佛两人从那天起，就没什么关系似的。
　　快到十二月的天儿，越来越冷了，就像她的心一样，凉得发透。
　　她最怕盛初棠不管她，最怕盛初棠也不要她。
　　结果还是走到这一步。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盛初棠单方面判了死刑。
　　真是可笑。
　　熬到周六，下午她到练功室的时候，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觉得不错的几个可都给你找来了，你可得好好瞧仔细。”
　　“是是，有劳我们书敏教授帮忙。”
　　前面那个是赵教授的声音，后面那个很陌生，听起来比教授稍微年轻一点儿。
　　姜茗敲门，鞠躬，“赵教授，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赵书敏摆摆手，“没来迟没来迟，我们来得早，跟你没关系，快过来，那天让你准备的戏，准备好了吗？”
　　姜茗直起身，恭敬地走过去，“准备好了。”
　　赵教授没介绍站在她旁边的人，姜茗一打眼儿就认出来是谁。苏若，苏导，业内颇具盛名的大导演。
　　她不知道两人是朋友，不过，这个场景，姜茗心里已稍稍有点数。
　　“准备好了就直接开始吧。”赵书敏拉着苏若坐下来，直接让姜茗表演。
　　这段戏很短，没写明角色，只说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女孩子，在鼓起勇气挣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后的，一大段独白控诉。
　　姜茗放下包包，走到两人面前，闭眼深吸了口气，直接开始。
　　“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应该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我不相信，不是说人定胜天吗？”
　　……
　　到最后一句，姜茗脱力软倒，跪坐在地上，眼泪悬在眼眶里，一直没落下来。
　　她睁着眼，满目绝望。
　　赵书敏转头，小小声说，“不错吧？这可是我最看好的学生。”
　　姜茗还在戏里，苏若望着，点点头，“还行，有一点儿稚嫩，但表演挺有灵气，挺可以的。”
　　“什么叫挺可以啊，”赵书敏反驳，“非常可以好不好？形象又好，人又乖巧，演技也不差。你看过《旅人》了吧？像她这个年纪，你总不能拿她和盛初棠比。”
　　姜茗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老是提到盛初棠。仙主敷
　　这个名字，就像三把小剑，每提起来一次，就会咻咻地往她心上戳上三个洞。
　　汩汩冒血。
　　“是是，你说得对，”苏若抿嘴笑笑，看向姜茗，“姜茗，你先起来。”
　　“我有一个戏，女二号一直没有人选，你们赵教授向我推荐你，今天看了你的戏，我确实也很满意，不知道你自己，愿不愿意演女二号？”
　　姜茗至今为止，只演过一个女主角。
　　哪有她挑的余地？
　　“谢谢苏导赏识，谢谢教授推荐，”姜茗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苏导是大导演不假，但她并不了解苏导手上的剧本合不合适她。
　　赵书敏一眼看出来，“放心，剧本我看过了，角色很适合你，你这小丫头，不相信苏导还不相信我嘛？”
　　苏导也笑，“警惕些好，盛初棠当初拿着本子找我，我也担心啊，她一个好好的演员转型做制片，我心里也没底，跟她谈了蛮久才应下来。”
　　她后面的话就不是说给姜茗听的了。
　　赵书敏也跟着笑，“盛初棠这个人，哎呀呀，不得了，做什么什么行，天生的演员，看不透她。”
　　姜茗一愣。
　　盛初棠要转型？她怎么什么也没说？
　　“这是盛老师的戏吗？”姜茗弱弱地问出声。
　　“对，她演女主角。”赵书敏笑眯眯地看着她，“姜茗，你快过来，把你经纪人的联系方式给苏导，让苏导自己去谈。“
　　姜茗愣愣的，脑袋里一阵一阵发懵。
　　苏导和教授还在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这是，要和盛初棠演对手戏了？真的假的？不是做梦吧？


第24章 
　　“姜茗, 愣着干什么？”
　　赵书敏招招手，“把手机拿出来，加苏导的微.信。”
　　苏若比姜茗还配合，先一步准备好了二维码。
　　“你经纪人电话多少？”赵书敏继续叨叨, “找出来发给苏导, 还有你经纪人微.信, 一起推给苏导。”
　　姜茗怔怔地, 赵书敏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几乎要下意识认定是盛初棠在给她机会。
　　可惜理智回笼得很快。
　　盛初棠在做完上午的事儿后, 绝不会立马安排这种事。
　　但如果是她之前安排的呢？
　　姜茗有点儿不死心。
　　“苏导，我真的合适吗？”姜茗低着头, 目光落在盛初棠的微信上，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颜斓已经通过了好友请求，苏若正在斟酌用词，闻言挑眉，“这么没自信？”
　　“可是那是盛老师，和盛老师合作……”姜茗抬眸, 话故意只说了半截，引人遐思。
　　苏若没说话，低头打字, 赵书敏抢过话头, “怕什么？她也是个人，无非演技好点，她不凶，放心, 还没我脾气大。”
　　苏若发完消息, 细想了想姜茗的意思，也抬起头, 好脾气的解释，“选角是导演的事，我觉得你很合适；她是大牌不假，不过以我跟她合作这么久来看，她并不会在乎合作对象是不是新人或学生，只要你好好演戏，她还会教你，你不用太担心。”
　　姜茗心一沉。
　　果然不是盛初棠的意思。
　　脸上挂起笑容，“我知道的，谢谢苏导、教授。”
　　“好了好了，”赵书敏也笑，“回去吧，我跟苏导叙叙旧。”
　　姜茗压下心思，笑着道别。
　　她一走，苏若整个人放松下来，“这小姑娘心思很重啊。”
　　赵书敏眼一瞪，“褒义的还是贬义的？”
　　苏若失笑，“你的爱徒我能贬义吗？”
　　“哦那没事儿，”赵书敏笑笑，“她父母早逝，心思敏感点不很正常？”
　　“难怪。”苏若说，“看她的表演，共情力比较强，感情表现得很细腻，不像你们学院派大部分学生。”
　　赵书敏捶她一下，笑道：“我们学院派怎么了？你不也是我们学校出去的？”
　　苏若悻悻告饶，“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师姐，今天有时间赏光一起喝个下午茶吗？”
　　“走吧，”赵书敏站起来，“她经纪人怎么说？”
　　“说是晚点给我答复，估计是要问姜茗的意见，倒是有趣。”鲜祝负
　　苏若把手搭在赵书敏伸过来的手上，借力站起来，“这部戏年后才开机，还有点时间让她考虑。”
　　赵书敏点点头，“她这经纪人倒不错。”
　　苏若：“……”
　　“师姐，重点是这个嘛？”
　　“哈哈哈，”赵书敏牵着她走，“走走走，师姐请你喝下午茶。”赵书敏长舒口气，“你算是解决我一个难题，这小孩儿心气儿高，停了一年没接戏，我还怕她演技倒退了，看来还好，有进步。”
　　苏若没说话，赵书敏又问：“没给你添麻烦吧？盛初棠不是制片吗？女二定角她不过问啊？”
　　苏若轻声回答：“她忙得很，什么都管只怕管不过来。再说，选角她要是干预，当初我就不会答应她了。”
　　两人边聊边走。
　　颜斓那边问过姜茗后不多时给了答复。
　　大家都放下了心。
　　只剩姜茗，心神不宁。
　　和盛初棠一起拍戏，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盛初棠现在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会把她踢出来吗？
　　姜茗回到宿舍，一个人坐在桌前，心里乱糟糟一片。
　　再次点开盛初棠的微.信，手指在打字框里犹豫许久，只打出来“姑姑”两个字。
　　姜茗匆匆删掉，退了出来。
　　转头点开冯露的微.信，「冯露姐姐，在吗？」
　　冯露回得很快，「怎么了？小姜茗？」
　　姜茗咬了下唇，「我有点事儿想问你。」
　　冯露：「问吧，不要那么客气。」
　　「陈子瑜的事儿，」姜茗斟酌着打字，心口沉甸甸的，「跟姑姑有关吗？」
　　冯露那边陷入一阵“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许久都没消息发过来。
　　「冯露姐姐？」
　　冯露：「没有。」
　　姜茗皱着眉头，如果真没有，冯露应该问，陈子瑜是谁，再不济，也该问，陈子瑜的什么事儿。
　　她连陈子瑜的事儿都想得周到。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又不喜欢她？
　　姜茗想不明白，心情坠得沉重，连带着胃里隐隐作痛，她捧着手机，伏在桌上，看着那两个“没有”，眼睛酸得很。县猪副
　　她根本不懂盛初棠。
　　她对她这样好，却在她想要靠近时，依然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开。
　　姜茗越想就越觉得，盛初棠得知苏导定她以后，十有八.九会把她摘出去。
　　她是那样说一不二的人。
　　姜茗手指动了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想问问盛初棠在做什么，又怕冯露也不告诉她，让她自己去问。
　　她哪儿还有勇气自己去问。
　　冯露的消息又响了起来，「你今天放假？」
　　姜茗：「嗯。」
　　「要不要回来看看棠姐？」冯露突然发了这条，过了一分钟又撤回去，掩饰性地发了另一条消息，「有没有出去玩儿？」
　　姜茗心一颤，「姑姑怎么了？」
　　「棠姐着凉断断续续烧两天了，不肯好好休息，在家还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儿，你回来劝劝她？」
　　冯露消息发得很快，撤回得也很快。姜茗该庆幸冯露老觉得盛初棠和她关系不一般，盛初棠有点什么事儿她都会告诉她。
　　看冯露这个样子，盛初棠多半是叮嘱过不让告诉她。
　　姜茗唰地站起来，拿过椅背搭着的外套套上，匆匆夺出门，「我现在回来。」
　　冯露小心叮嘱：「带好口罩、帽子，别让人拍到，我就不来接你了，千万别跟棠姐说是我告的密。」
　　心口仿佛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搅得她喘不过气，姜茗咬着唇，回了句：「好，谢谢冯露姐姐。」
　　冯露没再回消息。
　　盛初棠揉了揉额角，侧目盯她一眼，“在聊什么？周宁姐那边的文件核对完了吗？你问她没有？”
　　冯露一吓，嗽嗽嗓子，“问了，周宁姐说再等等，还在核对。”
　　盛初棠微蹙了蹙眉，“你先回去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一会儿传染给你更没人办事儿。”
　　“棠姐，”冯露挠头，“您还发着烧呢，我走了谁照顾您？”
　　盛初棠头晕，懒得跟她争辩，“那你带口罩，离我远一点儿。”
　　冯露：“……行吧。”
　　姜茗到家的时候，没敲门，她觉得她演技挺好，看见沙发里坐着的盛初棠，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姑姑？”
　　“您怎么在家？”
　　一般来讲，盛初棠这个点是不会在家的。
　　她看着盛初棠皱着眉头，久久没松开，“你怎么回来了？学校没课？”
　　盛初棠语气不是很好，有点儿冷，有点儿凶，有点儿不满，她从没这样和姜茗说过话。
　　姜茗站在门边，差点儿退回去，但她知道她回学校了。“今天周六，姑姑。”
　　她声音低低怯怯，神情倒坦坦荡荡，盛初棠本来想质问冯露，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回来做什么？”
　　姜茗一噎，自若地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缓缓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想家也不行吗？姑姑？”
　　她挨得近，身上的馨香味儿直冲冲往盛初棠脑子里钻，盛初棠头晕得厉害，放下平板，扶了扶额，她是懂抓重点的，怪不得请的老师都说她聪明。
　　“行，”盛初棠柔下嗓音，缓了两息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玩儿，有什么事找冯露。”
　　姜茗伸手拉住她，“姑姑，你在躲我吗？”
　　很好，她也很懂得寸进尺。
　　那只手软软的，冰凉凉的，盛初棠倏然想起那天的姜茗，她将手指扣进来，唇跟着落了下来。
　　嘶…
　　盛初棠方才只是头晕，现在开始头疼，她想松开那只手，姜茗握得太紧，她也没什么力气甩开，只能任她握着。
　　“姑姑怎么会躲你？”盛初棠不得已转回身，姜茗已经跟着她站了起来，高高瘦瘦一个小姑娘，眼神认真极了，盛初棠有几秒都不敢看，“年底公司有点儿忙，姑姑得去处理，好吗？”
　　她又这么温柔了，话里话外都在哄她。
　　如果手上的温度不那么烫，姜茗兴许就真的被她骗过去了。
　　“你不舒服吗？”姜茗边说边用手去探她的额头，滚烫，姜茗脸色变了变，“姑姑，你在发烧。”
　　她用的陈述句，摆明了不听盛初棠狡辩。
　　盛初棠深吸口气，真切地觉得今天的姜茗侵略性很强，“茶茶，”她嗓音微微严肃了点儿，“先把手松开。”
　　“我不。”
　　姜茗直直看进她眼睛里，“姑姑生病为什么不看病？”
　　“我没生病，”盛初棠头疼得好脾气根本保持不住，声音完全冷下来，“把手松开，我去书房。”
　　姜茗犟着没动，盛初棠眸子冷下来，声色缓缓：“茶茶，听话。”
　　姜茗抿着唇，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指。
　　手上一空，盛初棠莫名跟着心也一空，姜茗这样，太影响她的思绪，盛初棠转身，阖了阖眼，平复着心情，“晚上在家吃饭吗？”
　　姜茗轻轻“嗯”了声。
　　盛初棠头疼得要命，强撑着往书房走，声音恢复一贯的温和，“想吃什么自己跟冯露说。”
　　姜茗又“嗯”了声。
　　冯露全程听完，刚想说点什么，盛初棠轻飘飘看了她一眼，警告意味儿十足。
　　冯露默默闭了嘴。
　　姜茗盯着她的背影，唇紧紧抿着，看着她转个弯，进了书房，急急换了两口气，去找医药箱。
　　冯露过去帮忙，“你要找什么？”
　　“体温计。”姜茗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声音冷冷的，“她哪天开始发烧的？”
　　冯露把体温枪递给她，小小声说：“那天跟你一起拍完外景短片，可能就着凉了，晚上又熬得挺晚，第二天就断断续续有点不舒服，她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事儿，就没怎么管。”
　　姜茗没接，“不要这个，这个不准。你接着说。”
　　姜茗自己翻出水银体温计，看着冯露，“后来呢？一直没量体温吗？”
　　“量了，”冯露说，“昨天中午她觉得特别不舒服，一量三十九度，吃了退烧药降下来点儿，后来就没量了。”
　　姜茗冷着脸，长吸口气，没说话，拿着体温计往书房走站在书房门口，又换了换呼吸，勉强扬着唇角，曲起手指，叩了叩门。
　　盛初棠伏在桌前，双手撑着额头，几乎下意识蹙眉，“谁？”
　　“是我，姑姑。”
　　我知道是你，盛初棠心说，真是难缠个小鬼，怎么都躲不掉。
　　“有什么事？”
　　吱呀，门把手被拧动的轻微声响。
　　盛初棠抬头，姜茗已经推开门进来了，“茶茶？”
　　她一出声，姜茗强挂起来那抹笑不自禁就落了下去，心揪得发疼，“姑姑，我不放心您。”
　　姜茗顺手关上门，一步一步往盛初棠身边走。
　　盛初棠立马坐直了身子，眉目柔和许多，“不放心什么？”
　　姜茗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姑姑生病不看，是不想管我了吗？”
　　“谁跟你说我生病了？”盛初棠偏头，并没敢看姜茗的眼睛。
　　姜茗把她的椅子转过来，半蹲在她身前，“要人说吗？你的体温烫手了都。”
　　盛初棠半信半疑地搭了只手上额头，“还好啊。”
　　姜茗拿下她的手，把体温计放在她手心里，“你不量怎么知道？”
　　她这副样子，可怜兮兮地，盛初棠没辙，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姜茗抬手看了眼表，“要量够五分钟，我给姑姑看着。”
　　“你别离我这么近，”盛初棠呼吸灼灼，忍不住往后靠了靠，“站远点儿。”
　　姜茗：“我不。”
　　我不我不我不。
　　这么短短一会儿说了两个“我不”了，盛初棠真觉得姜茗是来折磨她的。
　　“茶茶……”盛初棠歪着身子，伸手扶着头，闭上眼，缓了缓，还是没有说。
　　“姑姑…”姜茗眼神一直凝在她脸上，“我刚刚说想家，不是真的想家。”
　　“嗯？”盛初棠没睁眼，不是没察觉到姜茗的眼神，就是因为轻易地察觉到，才不想睁眼看。
　　姜茗软下嗓音，“我的家里只有姑姑，姑姑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我不是想家，我只是，想姑姑了。”
　　盛初棠呼吸一滞。
　　她没说话，姜茗也不在意，接着往下说，“我有时候想不明白，姑姑什么都不告诉我，真的还把我当家人吗？”
　　她声音很平淡，并没有控诉的意思。但就是搅得盛初棠一颗心揪了起来，缓缓睁眼，无奈地望向姜茗，“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不把你当家人？”
　　姜茗没应声。
　　低头看了看表，“五分钟了，体温计给我。”
　　她若是不从，盛初棠严重怀疑姜茗能哭出来，默默将体温计取出递给姜茗。
　　姜茗刚看一眼，脸色唰地一变，“三十九度五！”
　　说着立马直起身要出去。
　　盛初棠忙拉住她，“不要那么紧张，我没觉得有多不舒服。”
　　姜茗愤愤回头，“那是你烧傻了！”
　　她一张小脸，写满了委屈，盛初棠跟着站起来，轻轻叹口气，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嗯？茶茶？真的没事，我吃退烧药就好。”
　　姜茗以前很吃这套，盛初棠一哄她，她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以前也从没有这种情况，盛初棠在姜茗的记忆里，很少生病。
　　姜茗推开盛初棠，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去卧室躺着，我去拿水和药。”
　　盛初棠不想答应她，明月传媒的账要赶在盛氏集团年底汇总前清算完，否则她时间来不及协调。
　　她没动，声音低沉许多，“茶茶，不要闹。”
　　平时她这样姜茗肯定就怕了，但今天姜茗还是沉着脸，盛初棠一个头两个大，再耗下去她都有点儿站不住，“茶茶？”
　　姜茗抬眼，神情认真，“我抱你去卧室，你自己去卧室，二选一。”
　　盛初棠：“……”
　　“姜茗，我说了不要闹，”盛初棠脸色不好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不虞，“我很忙。”
　　盛初棠有点儿生气，但她自己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很忙还是因为被冒犯。
　　她那天的意思，姜茗不可能不知道，知道还能说出这种话，她不想去猜姜茗的心思。
　　那没意思。
　　姜茗定定看了她一眼，她还没来得及细究，就被姜茗打横抱在怀里，一路气冲冲地踹开门进了卧室。
　　盛初棠：夭寿了！！！


第25章 
　　要说抱, 盛初棠抱过姜茗无数回，但被姜茗这样抱在怀里，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
　　盛初棠下意识双手攀在姜茗脖颈上。
　　姜茗冷着脸，自始至终没说话, 动作却极轻柔, 平缓地把她放在床上, 贴心地去衣帽间拿了睡衣。
　　盛初棠光是看着, 就觉得离谱。
　　姜茗这几年都没进过她的衣帽间……吧？为什么这么轻车熟路的样子？
　　盛初棠上身套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开衫, 长发披在肩上，气质温婉柔和, 目光沉沉，就那样看着姜茗走进走出。
　　姜茗把睡衣放在她身边，蹲下来，“还有力气换衣服吗？”
　　脸看着不高兴，语气倒挺温和。
　　盛初棠有一瞬间的恍惚，姜茗的确长大了。成长到该避嫌的地步了。
　　盛初棠刻意蹙了蹙眉, 没回答这个问题，“茶茶，叫冯露过来。”
　　“为什么？”
　　姜茗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什么为什么？”
　　姜茗深深看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抿着唇走了出去。
　　盛初棠松了口气，身上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痛意, 她再伸手探了探额头, 还是没觉得烫。
　　只是这口气松下来，浑身忽然乏得很。再想姜茗这个样子, 更是头疼，她到底不是那个三岁小娃娃了，脾气犟成这样，劝也劝不住，吓也吓不住。
　　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盛初棠就头疼得厉害。
　　姜茗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又回来了，左手拿着一板退烧药，右手拿着一杯水。
　　盛初棠倚在床边，冷冷看着她，“冯露呢？”
　　心蓦地一颤，本来想好的说辞，全部堵在唇边，姜茗偷偷瞄她一眼，刚刚莫名生出来的勇气一瞬间泄了去，姜茗抿了下唇，低着头走过去，把药递给盛初棠，讷讷扯了个谎，“她在打电话。”闲诸福
　　盛初棠目光中闪过一丝狐疑，倒没多问，接过药吞下去，姜茗把水递给她，看着她微微仰头把药咽下去。
　　眼神不自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跟着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连吃药的动作都那么优雅。
　　姜茗呼吸轻轻的，甚至害怕打扰到她。
　　药触到舌根，泛起一阵苦味儿。盛初棠调整了下心情，放下杯子就要站起来，姜茗眼疾手快按住她，“姑姑，你做什么？”
　　“好了，茶茶，”盛初棠拨开她的手，神情恢复成平时温和的模样，“姑姑真的要忙了。”
　　这副样子的盛初棠最可怕。
　　姜茗的确怕了一秒，但只有一秒，盛初棠的脸上漫起大片的绯色，一看就不正常。
　　“你在发高烧，姑姑。”姜茗微微抿着唇，倒不敢真的和她发脾气，只那“姑姑”两个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盛初棠点头，表示认同，“已经吃药了。”
　　姜茗觉得好笑，“所以呢？就可以不休息？就可以强撑着，把身体熬坏了才算完是吗？”
　　她站着，盛初棠抬眼瞧她，索性不去看，跟小孩子争有什么意思，声音软下去，“茶茶，姑姑的身体姑姑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过只是看几份文件，没做别的要紧事，妨碍不到什么。”
　　她一软，姜茗就恶向胆边生，“既然不是要紧事，那就更不用着急看。”边说边去拿盛初棠的睡衣，俯身下去解盛初棠外套的扣子。
　　这就有点太过了。
　　偏偏盛初棠这会儿没什么力气，阻拦她的手也只是软软搭在她手上，“姜茗！”
　　姜茗轻易捉住她的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她外套的扣子，把那件毛衣外套剥了下来，这件衣服一脱，她身上的热气更是源源不断冲出来，喷薄在姜茗脸上，勾得她脸也越来越红。
　　“姑姑自己换还是我帮您换？”
　　她尽量冷着嗓音，没有结结巴巴。
　　药效逐渐在起作用，升上来困倦之意，盛初棠脑子里开始浑噩，没再坚持，只是姜茗的态度，总让人十分在意。
　　“你先出去。”
　　她乖乖的，姜茗也不好太过分，默默站起来，“姑姑自己小心点儿，不要摔跤。”
　　盛初棠扶额，头晕得厉害，“出去吧。”
　　姜茗“嗯”了声，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冯露鬼鬼祟祟凑过来，“怎么样？姜茗，棠姐肯休息了吗？”
　　姜茗点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引着冯露往客厅走，眸子里的担忧并未化开，“姑姑很少生病，怎么这次烧得这么厉害？”
　　冯露笑笑，“你还不知道她？行程总是排得实在挤不进去才算完，把自己当机器连轴转，天天早上一睁眼就熬到两三点，以前年轻撑得住，现在毕竟年纪上来了嘛。”
　　姜茗步子一顿，偏头瞪了她一眼，面色不虞，“我姑姑很年轻。”
　　冯露撇嘴，小小声吐槽：“三十三啦，都不会保养身体。”
　　姜茗转过身，身高有压倒性的优势，盯着冯露，认真说：“她在我心里只有十八。”
　　“好好好，”冯露都要笑死，强忍着没笑，“十八就十八。”
　　姜茗轻哼了声，走去厨房，冯露忙跟上，“姜茗？你去厨房做什么啊？”
　　“她烧这么高，”姜茗打开冰箱，拿了两个冰袋，“光吃药降不下去体温，得用物理降温辅助才行。”
　　说着姜茗又想起盛初棠那个迟钝的样子，小声嘟囔，“她是不是感官有问题的？烧那么高还没知觉。”
　　姜茗算是久病成医，她以前老是生病，那时候是盛初棠照顾她，她倒不知道，盛初棠自己生病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注意。
　　冯露“啊”了声，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姜茗摇头，深吸口气，“冯露姐姐，麻烦你煮一点瘦肉粥，等姑姑起来吃。”
　　“好，”冯露撸起袖子，“你去看着棠姐吧，这里有我。”
　　姜茗“嗯”声，去医药箱里翻出酒精，又找了条干净的毛巾，东西都准备好，才去敲盛初棠的房门，“姑姑，你换好衣服了吗？”
　　盛初棠这会儿声音都有点儿沙哑了，“嗯。”
　　姜茗推门进去，盛初棠换好睡衣坐在床上，手上拿着手机不知在回谁的消息，头也不抬。
　　姜茗走过去，把东西放在边几上，神情自然地坐在床边，“姑姑。”
　　盛初棠稍稍抬眼，“怎么了？”
　　姜茗探手过去，盖住她手机屏幕，脑袋一起凑过去，“姑姑，您休息会儿吧，好吗？”
　　盛初棠回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刚想点开苏导的微.信看看她说了什么，姜茗的手就盖了上来。
　　盛初棠微微蹙眉，抬眼看着姜茗，眼神细细描摹过她的脸，姜茗的脸上还有些许婴儿肥，笑起来看着挺可爱，不笑的时候神情更像姜依月，有些清冷。
　　“茶茶…”
　　语气无奈。
　　“姑姑不要拼命行不行，”被她这样看着，姜茗有点儿想哭，眼眶霎时红了起来，怎么也克制不住，她刻意远离盛初棠的时候，盛初棠也没有阻止，好像根本不在意，这样亲密的时刻，其实有四年没有过了。
　　姜茗轻抽了口气，垂下眼睑，“我长大了，可以养姑姑了，姑姑这么不在意身体，我好担心。”
　　那股委屈也掩饰不住。
　　姜茗很聪明，盛初棠养大她，有些她的小心思，她甚至不用猜就已经知道了，比如现在。
　　她在这种时候，还能想着试探她。
　　聪明是聪明，可惜没用在正经地方。
　　“姜茗，”盛初棠顿了顿，思考着说辞。
　　又叫她姜茗了，今天叫了她好几次，在强调什么？
　　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盛初棠放下手机，曲起一根手指，按了按额角，“你今年二十岁了，是个成年人了，可是在姑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需要姑姑哄着睡觉的小姑娘，姑姑知道你很懂事，很聪明，也很优秀，的确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姑姑不反对你有正常的交往对象。”
　　盛初棠缓了缓，眼神一直温和地聚在姜茗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姜茗的头渐渐垂下去，眼眶红得不得了。
　　她懂她的意思。
　　盛初棠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轻缓，“姑姑很高兴，你长大了，知道体贴姑姑，知道心疼姑姑，你三岁的时候，还是小小的一个豆丁儿，姑姑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姑姑真的很高兴，你能成长为这么优秀的人。”
　　“姑姑相信，”盛初棠托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下的泪，“茶茶一定能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对不对？到时候，茶茶会把她带回来给姑姑认识，对吗？”
　　姜茗的泪，愈发汹涌。
　　盛初棠心中一叹，缓缓把姜茗拉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她，“宝贝乖。”
　　姜茗咬着下唇，才没有哭出声。
　　她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可是她从来没把盛初棠当成妈妈，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亲妈。
　　盛初棠的存在，就像救世主、避风港，时时刻刻给她依靠，她怎么可能把她当妈？
　　姜茗死死咬着唇，回拥着盛初棠，把泪憋回去。
　　心底涌上来大量的不甘心。
　　“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她，姑姑说，我该怎么办？”
　　盛初棠脑袋昏昏沉沉，怀里的像个大冰块儿，恍若在勾着她沉沦，她松了松手，姜茗抱得死紧。
　　“放手吧，”盛初棠安抚性地摸着姜茗的长发，语气里的无奈浓烈而沉重，“茶茶，放手吧。”
　　一语双关。
　　姜茗耳边嗡地一声，只听见心口呼啸而过一阵风，呜呜地声音，充斥在整个脑海里。
　　她怎么可以放手？她怎么放得了手？她在这世上，只剩一个盛初棠，要她如何放手？
　　“如果我，”姜茗紧了紧手臂，眼泪尽数收了回去，她试着放软语气，可是根本做不到，声音里的爱恋不甘将语气带得生硬，“放不了手呢？”
　　她看不到姜茗的脸色，自然没注意到姜茗的脸上呈满了执拗，盛初棠真切地叹了口气，“茶茶…”
　　还想再说点什么劝劝姜茗，脑袋愈发晕沉，搅得她险些坐不住。
　　揽着姜茗的手无力地落下去。
　　姜茗吓了一跳，“姑姑？”
　　盛初棠闭眼，急促地换着呼吸，整个人软在姜茗怀里。
　　那些旖旎、爱恋、不甘通通退却，理智回笼，姜茗小心翼翼地托着盛初棠躺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烫。
　　“姑姑，你好好休息，好吗？”
　　盛初棠没说话，鼻间呼吸炙热。
　　姜茗不敢再吵她，拿毛巾缠着冰袋敷在她额上，一边用棉签沾了酒精擦拭她的手臂，折腾许久，盛初棠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盛初棠睡相很好，睡着以后，那股眼神里常带的，恍若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也看不着。
　　姜茗定定看着她。手指缓缓触上去，一寸一寸描过她的眉眼、唇瓣、再到锁骨。
　　盛初棠呼吸沉沉，毫无知觉。
　　姜茗把被子拉下来了一点儿，缓缓俯身下去，在她锁骨上，嘬了一口。
　　她怎么可能放手？
　　唇瓣一步一步向上，最终停在盛初棠唇上。
　　她放不了手了，姑姑。
　　四年，她用了四年的时间，她也以为她能收回那颗心，但最终只是越陷越深。
　　盛初棠方才常蹙着的眉，此刻也展开着，对她的动作丝毫没反应。
　　姜茗眼神沉了沉，小口小口吸吮着盛初棠的唇瓣，舌尖须臾撬开牙关没进去，细细采撷。
　　我放不了手了，姑姑。
　　我放不了手了，盛初棠。
　　盛初棠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和姜茗谈了那些感情的事，她梦里全是姜茗，是以前的姜茗倒也罢了，偏偏是那个短片里的姜茗。
　　盛初棠想躲，偏生没力气躲不掉。仙诸夫
　　她本来只想，如果姜茗真的沦陷至此，那可是真是麻烦事儿一件，可后来，竟也渐渐尝出一丝甜意。仙主腐
　　她的小姑娘，确乎长大了。
　　盛初棠醒的时候，房间里黑乎乎的，房门虚虚掩着，没有一个人，她再闭了闭眼，身上没有那么沉重，舒服多了，可一闭眼，又浮现出姜茗的模样儿。
　　梦到和闺女儿这样那样。
　　就不怎么舒服了。
　　盛初棠睁眼，按开灯坐起来。心里猛不丁生出惊慌，一日不绝了姜茗的心思，只怕一日都不得安宁。
　　姜依月会怎么看她？
　　盛初棠沉了沉心思，缓缓起身出去。
　　她打开门，冯露先迎了上来，“棠姐，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饿了吗？”
　　盛初棠摆摆手，“姜茗呢？”
　　冯露迟疑了一秒，上去搀着她，用下巴指指沙发上伏着的身影，“您饿不饿？我煮了粥。”
　　姜茗跪坐在地毯上，左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通话，右手摸着鼠标，身前放着她的笔记本。
　　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弯弯眸子，做了个口型，“姑姑……”
　　她唇莹润。
　　盛初棠心间一咯噔。


第26章 
　　梦里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样子, 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盛初棠呼吸一顿，脸上霎时漫起点点潮红，只得借着抽出手的动作微微躲开目光。
　　冯露：“棠姐？”
　　“还没到要人搀的地步。”盛初棠转身，往厨房走, 自己倒了杯冷水, 压了压方才升起的火。
　　“棠姐, 你怎么喝冷水呀？饮水机里有热水。”
　　冯露仿佛根本不知道压低嗓音几个字怎么写, 声音大得盛初棠怀疑整两层楼都能听见,
　　盛初棠：“……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冯露挠挠头，她又没说错。
　　本来就有热水嘛。
　　盛初棠放下杯子, 摸摸口袋，睡衣没有口袋，手机应该在床边。“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九点多了，您睡了四个多小时。”冯露收敛了点儿声音，“您要吃点东西吗？”
　　四个多小时。
　　盛初棠扶额，她哪儿还有四个多小时可以睡？她怎么睡得着的？
　　盛初棠再倒了杯水, 捧在手里缓了缓，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你和姜茗吃过没有？”
　　冯露刚想说话, 姜茗的眼刀已经杀了过来。
　　冯露默默闭嘴，心里不自觉感叹，姜茗气质怎么和棠姐越来越像了？喜欢用眼神杀人。
　　她不答话，盛初棠略微有些不满, 转过身, 就见姜茗清凌凌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抹似有似无的笑。
　　“姑姑。”
　　声音软软的, 似电流划过她心间。
　　盛初棠现在是真不想看见她，一见就想起刚刚那个梦，一想就情不自禁回味，姜茗的唇，真的那么甜吗？怎么好像抹了蜜？
　　盛初棠端起杯子，又灌了口。
　　“你在喝凉水吗？”姜茗眸子暗了暗，转瞬掩去，缓步走到盛初棠身边，抬手摸摸盛初棠的额头，“发烧别喝太凉的水。”
　　那只手，软乎乎，凉飕飕。
　　不知道怎地带起一片热意。
　　盛初棠放下水杯，顺道儿将那只手捉下来，“你吃饭了吗？”
　　姜茗恍若未闻，“再量个体温看看烧不烧吧，我摸不出热不热。”
　　边说边牵着盛初棠往客厅走。盛初棠还只穿着那身睡衣，宽松单薄，手臂在袖子下修长一截。
　　姜茗微蹙了蹙眉，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姑冷吗？”
　　“不冷。”盛初棠后知后觉停了脚步，拿回自己的手，假意放在嘴边嗽了下嗓子，“茶茶，我问你话。”
　　“还没有，”姜茗回身，试探着去牵她的手，盛初棠眼神微微一凛，姜茗默默把手收了回来，半垂着眼睑，“我想等姑姑一起吃。”
　　盛初棠转身，脸色凝肃，“冯露。”
　　冯露跟在后面，无辜举手，“我劝过她先吃，她一定要等你。”
　　盛初棠这副样子，大概率就是生气了，但她生气也没什么明显表现，所以姜茗老觉得她不会生气，难道这就是姜茗一直在她底线上蹦迪的原因？
　　冯露想不明白，有点儿担心殃及池鱼。
　　姜茗偏头，果然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姑姑饿了吗？”
　　冯露恨铁不成钢。
　　姜茗你开点窍啊！！！你姑姑生气啦！！！
　　盛初棠转眼看着姜茗，她一脸比冯露还无辜的模样，忽然升起一股挫败感，“你有胃病，你不知道？”
　　姜茗眼里忽然聚起笑意，“姑姑在担心我吗？”
　　不然呢？
　　盛初棠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什么时候不关心她了？
　　姜茗弯弯眸子，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那你是在生气吗？因为我没有乖乖到点儿吃饭？”
　　现在的小孩真是让人搞不明白，盛初棠蹙眉，她就差直接出口骂她，她居然还一脸高兴。
　　“你是成年人了，姜茗。”盛初棠越过她，走去餐厅，语调淡淡，敲打味儿十足，“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要有数。”
　　姜茗匆匆跟上去，语气比刚刚还无辜，“我跟姑姑学的呀。”
　　盛初棠猛地转身，本来想问她什么意思，立马又意会到了，她这是在拐弯抹角说她发烧不休息。
　　姜茗眼神清凌凌地，如一湾山涧，清澈见底，又恍若映着满天星辰，闪闪发光，好看极了。
　　罢了。
　　盛初棠微抿了抿唇，一下倒说不出什么重话，“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赶紧吃饭。”
　　“哦，”姜茗跟上去，状若无心地拉住盛初棠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餐厅走，“姑姑担心我，我很高兴，姑姑生气，我也很高兴，因为我也是那样担心姑姑。”
　　盛初棠没说话，紧了紧手指。
　　姜茗的手总是凉凉地，一摸就知道身体不好，这点倒像极了姜依月。
　　冯露去盛了两碗粥，端给那两位祖宗。
　　“冯露姐姐不吃吗？”姜茗拿了两只勺子，笑眯眯地望着她。
　　冯露眨眨眼，还没说话，盛初棠从她手里接过勺子，先出声，“你冯露姐姐不爱喝粥。”
　　姜茗哦声。
　　“你叫个外卖。”盛初棠低头搅了搅粥。
　　做饭这种技能，盛初棠没点亮。
　　“不用不用，”冯露说，“我自己下碗面就成。”
　　盛初棠没反对。
　　姜茗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她看着冯露熟门熟路地端了一碗面出来，终于想起来，“冯露姐姐不回家吗？这个点了已经。”
　　“嗯，”盛初棠放下勺子，拿餐巾纸擦过嘴才说话，“最近很忙，她回去不方便，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姜茗瞪大眼，眼里全是震惊。
　　盛初棠见怪不怪，“二楼客房。”
　　姜茗心里冒出一些怪异的感觉，有点像不高兴，又有点酸酸涩涩，凭什么冯露能天天跟着盛初棠？
　　盛初棠没看她，没觉得哪儿不对，端起碗起了身，“我吃好了。”
　　冯露嗦了口面，叫住她，“棠姐，放那儿我来洗就行。”
　　盛初棠随口应了声，没往心里去，洗个碗没什么。姜茗跟在她身后，“我给姑姑洗碗。”
　　“你不吃了？”盛初棠轻轻看她一眼。
　　姜茗弯唇，“我吃饱了嘛。”
　　盛初棠也没让她洗，让她跟着，连她手上的碗一起接了过来，“你下午在做什么？”
　　她刚刚没看错的话，姜茗面前不但摆着她的电脑，还有她的平板。
　　姜茗看着她，忽然噤声。
　　盛初棠低头洗手，接过姜茗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手，“茶茶？”
　　眸子温和，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姜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小小声说：“冯露姐姐说，您在为明月传媒的账务忙得焦头烂额。”
　　“嗯？”盛初棠放下毛巾，步履款款走去客厅，“她这么跟你说？”
　　焦头烂额？不至于。
　　只是时间紧张。
　　心里有点儿悬，姜茗不知道盛初棠会不会不高兴，匆匆跟上她的脚步，“嗯，冯露姐姐就是这么说的嘛。”
　　冯露总喜欢小题大做，盛初棠没多在意，“所以呢？你拿我电脑做了什么？”
　　盛初棠太了解她了，每次都能一针见血。
　　姜茗不敢说了。
　　她不说也无所谓，一会儿自然会认错。盛初棠在沙发上坐下，点开笔记本，文件页码已经拉到底，盛初棠挪动鼠标，往上划了划，每一页的数据都做好了批注。
　　有问题的没问题的，都标得一清二楚。
　　盛初棠细细看了几条，都是对的。
　　她记得她只批了一点儿开头，后面的有一部分内容周宁没核对清楚没发过来。
　　“这些都是你批的？”盛初棠抬眼。
　　姜茗跟过去，也不敢坐下，杵在盛初棠身边，看着是乖乖巧巧，没敢说话。
　　盛初棠侧眸看她一眼，“敢做不敢当？”
　　姜茗抿唇。
　　反正她就是敢做不敢当。
　　盛初棠收回目光，再看了看其他的，几份文件都处理得干净漂亮，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以前是有打算让姜茗去学金融，届时接手起来比较名正言顺，但姜茗执意填了戏剧学校，她倒不知，姜茗什么时候还会这些。
　　盛初棠抬手，往后一靠，“坐着吧，站着不累？”
　　姜茗背脊一麻。
　　她越温柔，她心里越没底。
　　“姑姑，”姜茗蹲下去，倚在盛初棠腿边，“我就是想为您分担点事情，我长大了，可以帮姑姑的忙。”
　　盛初棠并不在意她做这个的理由，她能猜到，她伸手，把她拉上来，语气柔柔和和，有一丝探究，“茶茶怎么会这些？”
　　姜茗挨着她坐着，这会儿一点儿旖旎的心思也生不出，满心只剩下慌乱，她最怕盛初棠追根究底问她这样的原因，那样的原因，有些原因，说给她听了，她一定会不高兴。
　　就当作不知道不好吗？
　　“姑姑原来，不是请过金融管理的老师嘛。”姜茗轻声解释。她怕盛初棠觉得她忤逆过头，没敢完全放弃学习金融。
　　盛初棠回忆起这么一桩事儿，不过印象中，在确定姜茗学表演后，就停了这门课。“你和她还有联系？”
　　姜茗摇头，“没有了，刚刚是在问周宁姨姨，有些问题我不太懂，她教我弄完了，不知道行不行，姑姑再看一遍应该会省点力气。”
　　“做得很好。”盛初棠再看了眼电脑，认真说，到时候直接去公司签字就行。
　　姜茗一愣，“啊？”
　　她当初没看错，姜茗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
　　或许是基因好。
　　盛初棠垂眸，心情略微有点儿复杂，不知道姜茗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姜茗为什么要学演戏。
　　她那时问过她，姜茗犟着没说。
　　那是盛初棠印象里第一次那么犟，死活不肯说。
　　她便，没再管她。
　　只在当年立即创办明月传媒。
　　姜茗进娱乐圈也好，不愿接手公司也罢，她总不能让离她自己离得太远。
　　唔，然后姜茗就签在了别的经济公司。
　　盛初棠敛了敛心神，站起身走向卧室，再想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个问题，姜茗十六岁就能犟着不回答，现在二十岁了，更不会回答。
　　“姑姑？”
　　盛初棠什么也不说，姜茗一颗心差点吓到嗓子眼儿，忙跟上去，“你去哪儿？”
　　盛初棠侧目看她一眼，好笑道，“去拿手机。”
　　她眼里的意思是，这你也要跟着？小跟屁虫？
　　“哦，”姜茗停下脚步，后知后觉泛起一阵羞赧，“我去给姑姑拿体温计。”
　　“嗯，去吧。”
　　盛初棠弯唇笑了笑，须臾看着姜茗欢欣的背影，忍不住又想叹气。
　　这样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她该拿姜茗怎么办？
　　盛初棠转身，心事重重地回了卧室。
　　看了眼苏导发来的消息，她提议和编剧拉个群，剧本有些问题大家一起沟通讨论。
　　盛初棠没耽搁，径直拉了个群。
　　「抱歉，苏导，有点儿忙，刚刚看见您的消息，剧本哪里有问题吗？」
　　苏导没回。
　　盛初棠没在意，退出来，点开周宁的微信，神情严肃许多，「周宁姐，姜茗今天问了您什么？」
　　周宁回得很快，「啊？没问什么啊？就问我有个数据是不是错了，我对了一遍，确实是错了。怎么了？你最近在锻炼她啊？病好点没有？」
　　这连珠炮似的一串问答，难得把盛初棠堵得没话说。
　　斟酌半晌，回了个——
　　「好多了。」
　　盛初棠看着那条消息，在床边坐了会儿，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她是越来越不懂姜茗了。
　　这就是所谓代沟吗？
　　她毕竟和姜茗差了一轮。
　　迄今也想不明白，姜茗放着那么多同龄人不喜欢，偏偏喜欢她。
　　荒谬两个字都说不尽。
　　盛初棠深深叹口气，收起手机，去书房拿了摞笔记，回到客厅。姜茗仍旧坐在沙发上，乖乖巧巧的模样儿，盛初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姑姑，”姜茗把体温计递过去，“量体温。”
　　盛初棠没拒绝，把笔记放在茶几上，量着体温问她：“茶茶……”
　　一开口，难得的不知道问什么。
　　姜茗有多倔，四年前她也领教过了。
　　姜茗睁着眼望着她，一脸莫名，“姑姑，怎么了？不舒服吗？”姜茗边说边自然地把手探上她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摸不出差别。
　　“没有。”盛初棠垂眸，捉下她的手，“姑姑有些问题问你。”
　　抓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姜茗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姑姑？”
　　两人对坐着，这个姿势，有一点点暧昧，有一点点叫人心头小鹿乱撞，姜茗呼吸禁不住放轻。
　　盛初棠抬眼，温温柔柔望着她，神情温婉得要命，眸子似水柔和，姜茗只看了一眼，就全陷了进去，“姑姑要问什么？”
　　盛初棠伸手摸了摸姜茗的脸，声音飘飘忽忽，“茶茶可以告诉姑姑，为什么要选表演这条路吗？”
　　她明明，在金融方面很有天赋。
　　她若是学金融……指不定……
　　姜茗眼神迷迷蒙蒙的，一丝一丝漫起爱恋。
　　盛初棠倏忽间觉得自己有点儿为老不尊，转念又想，这应该不是色.诱吧？
　　应该不是。绝对不是。
　　她又不是第一次摸姜茗的脸。
　　“我想离姑姑近一点儿。”姜茗说。
　　声音轻轻软软的，包含着绵绵情意。
　　果然是这个答案。
　　盛初棠心一颤。
　　有一点儿意外好像又没有多意外。
　　盛初棠收回手，轻轻叹口气，或许还没好全，头又疼起来。姜茗的事儿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叫她呼吸都觉得不容易。
　　如果放任姜茗这么下去，只怕会越来越难办。
　　她忽然庆幸，还好姜茗那时候比较清醒，没有签在明月传媒。
　　盛初棠取出体温计，看了眼站起来，三十七度九，有点儿低烧，头更疼了。
　　“姑姑？”
　　姜茗脑子里懵懵地，一脸懵懂，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我有点儿累了，”盛初棠眼神飘向装透明人的冯露，“冯露，你自便，工作的事明天再说，我睡了。”
　　冯露点点头，麻溜儿地抱起她的东西，“那我上楼了。”
　　盛初棠嗯了声，没多说。
　　身体不累，心情沉重。
　　姜茗这个事儿，可大不可小，太亲近不行，太疏远也不行，万一出半点儿岔子，让姜茗走上歧途，她可真万死难辞其咎。
　　姜茗还陷在刚刚的那个情绪里，懵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姑姑？”
　　她张张嘴，迷茫得不得了。
　　盛初棠回头看了她一眼，姜茗眼里的爱恋还没褪去，唇瓣盈盈，可爱极了。深觉小孩不好养，她该拿姜茗怎么办？她又不能抛下姜茗一个人。
　　但如果姜茗一直执迷不悟呢？
　　难道真要抛下姜茗一个人？
　　盛初棠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桌上的笔记，你拿去看。有些是我以前演戏时琢磨出来的方式方法，有些是我针对你表演上的问题，写的解决方案，你可以仔细钻研钻研。”
　　姜茗回过神来，没说话。
　　盛初棠也不再吵她，知道她恢复‘理智’需要点时间，转身走向卧室。
　　姜茗深深换了几口呼吸，总算冷静了点儿。
　　盛初棠刚刚是在引.诱她吧？就为了问那个问题？
　　姜茗觉得好笑，便低头轻声笑了笑，如果盛初棠不那么引.诱她，她还真不一定会说。
　　盛初棠果然是，极了解她。
　　“姑姑，”姜茗坐下来，把那摞笔记捧到怀里，声音不大不小，“还发烧吗？体温多少？”
　　她的笑她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她约莫是缓过来了，盛初棠神情自若，没半点儿羞愧，“不烧了，三十六度九。”
　　姜茗点头，心落下去。
　　她没再问，盛初棠也没再说。
　　姜茗听见房门开合的声音。
　　细微地一声。
　　轻轻叹了口气。
　　心思被戳破，就很难抑制了，不是吗？
　　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吻，终究也只有她自己沉沦。
　　她该怎么办？
　　盛初棠确实只把她小孩儿。
　　可她并不想把盛初棠当妈。
　　她喜欢盛初棠，不是当妈的那种喜欢。她想和盛初棠……
　　姜茗靠进沙发里，摊开手掌，盖住眼睛，她试过放手的，是盛初棠非要点明她的心意。她怎么可以剥开她的心看了，就可以毫不犹豫抽身而去？
　　姜茗缓了几次呼吸，坐直身子，翻开上面的笔记，娟秀的字迹，笔锋柔润，像她这个人。
　　姜茗忽地想起小时候。
　　盛初棠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她从来都是不急不缓地，也不会发脾气，不管她学得好或不好，她总是温声鼓励她，告诉她，她是最优秀的小孩儿。
　　姜茗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她翻开那本明显是新写的笔记，上面把她这几年演的戏都归类了出来，哪一段儿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可以怎样去改善，都写得一清二楚。
　　姜茗鼻子略微酸了酸。
　　往后一翻，果然有那天GF的片段分析。她明明这么忙，还是抽空来管她的事。
　　姜茗收起笔记，抹了抹眼泪。
　　蹭地一下站起来，冲去盛初棠房门口，抬手敲门，“姑姑。”
　　盛初棠在洗澡，什么也没听见。
　　她洗完澡出来，才听见那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就见姜茗眼泪汪汪站在门口，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模样，“姑姑，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盛初棠：“？？？”


第27章 纵容
　　盛初棠脸色略微冷了点儿, 语气也淡下来，眼神凌厉。
　　“姜茗。”
　　她话还没说完，姜茗眼泪已经掉了出来，“姑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理我？”
　　盛初棠一噎, “刚刚在洗澡, 没听见。”
　　她实在搞不明白她哭什么, 她还以为姜茗长大就不爱哭了。短短一会儿, 谁欺负她了？还是在学校受委屈了不敢说？还是就为了她没来得及开门？
　　盛初棠想问, 又怕姜茗多想。
　　话在嘴边儿过了一圈儿又咽了回去。
　　算了，回头让冯露打听就是。
　　姜茗的长发落在脸侧, 微微低着头，睁着大眼可怜巴巴地瞅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她受了委屈。
　　姜茗本来不想哭。
　　越等思绪越复杂，那一摞笔记，明晃晃地提醒着她, 盛初棠对她的好，仅仅因为真的把她当女儿。
　　她的满腔爱恋，在盛初棠心里, 不止是不值一提, 不止是微不足道，更是伦理道德，让她为难。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盛初棠也喜欢她。
　　可她已经没办法收回自己的心意。
　　那些情意, 破开口子, 喷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
　　她睁大眼, 望着盛初棠，盛初棠果然穿着浴袍，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面上被热水蒸腾出一丝红润，眼神里的冷漠遮掩不住。
　　姜茗低头，小小声说：“我想和姑姑一起睡。”
　　她声音低低的，模样儿倒还是小时候那副模样儿，盛初棠一只手搭在门上，但不能再把她看作那个不知事的小孩子。
　　盛初棠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她。
　　她想叫她茶茶，总感觉不够严肃。
　　“把眼泪擦了，”她微微蹙起眉，尽量保持着冷脸，说，“姜茗。”
　　姜茗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盛初棠从没有这么冷漠直接地叫她把眼泪擦了。
　　她以往……
　　姜茗咬了下唇。
　　“姑姑…？”
　　这副模样儿，的确很让人心疼。
　　姜茗许久没在她面前露出这副神情了。
　　她的心思，这些年，的确都藏得很好。
　　难道，是她的错？她不该把那层窗户纸挑开？
　　盛初棠压下那些不忍心，“姜茗，你已经长大了，不要老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
　　对啊，像什么样子？
　　可她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姜茗垂眸，悄悄抹去眼泪。
　　心呼啦啦地疼。
　　似有一把生锈的小刀在心上磨呀磨呀。
　　偏生割不出血来，只是疼得要命。
　　恨不得她一刀刺进去，给个痛快。
　　姜茗深吸口气，情绪混乱成这样，也没忘记来的目的，她抬眼，望进盛初棠眼睛里“我…我想和…”
　　话没说完，盛初棠先打断了她，
　　“不行。”
　　盛初棠的眸子冷冰冰的，透出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
　　姜茗愣了愣，喉间发哽。
　　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盛初棠又先出声。
　　“以前行，现在不行。”
　　“没有为什么。”
　　姜茗抿唇，眸子里闪过些许迷茫，更多的，也许是被洞悉的恐慌，她连她想说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有什么要说吗？”盛初棠换了个轻飘飘的语气。
　　一样的冷淡。
　　姜茗摇头，讷讷说不出话。
　　心口有点儿不舒服，盛初棠没忽略姜茗眼里的所有情绪，她就知道，一旦太无情，姜茗势必要难受，但她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什么温和的法子。
　　姜茗又倔又犟。
　　想做什么，认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
　　那时候选专业，她也好言好语劝过，签公司的时候，也是。没什么用。不过那些，都能由着她去，唯有这件事儿，不行。
　　“那…”盛初棠眸子暗了暗，“晚安？”
　　姜茗看着她，愣愣点头。
　　那副又懵又委屈的模样儿，搅得盛初棠心里也一酸，再耗下去，她怕自己心软，便没再多说，径直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时候，姜茗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盛初棠冷冰冰的眼神，就那样不咸不淡地瞧着她。
　　姜茗心一颤，手指触在门上立即收了回来。
　　她想退，脚仿佛生了根儿似的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盛初棠动心。
　　她明明知道，盛初棠的心是凉的，里面装不下任何人，也知道盛初棠会怎样对待示爱的人。
　　是她得寸进尺，把她身体不舒服时的无力当作了允许的信号，总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
　　但都是她以为。
　　姜茗试着迈了一下脚步，脚下踉跄，她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子。
　　心底有个想法在不断甚嚣尘上。
　　似要把她拖入无尽深渊——
　　以盛初棠对她的了解程度。
　　盛初棠或许，永远都不会喜欢她。
　　姜茗闭了闭眼。
　　理智一寸一寸回笼，那些被她忽略掉的，刻意没有想起来的现实，正一点一滴清晰明了。
　　她真是个卑鄙的人啊。
　　一边倾诉着情意，一边借着这层亲密的关系想要趁虚而入。
　　姜茗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无怪乎盛初棠不喜欢她。
　　她的喜欢，对盛初棠来说，是种负担吧。
　　她该怎么办？
　　她要放手吗？
　　她该放手的…吧？
　　这个念头一出，心口猛然泛起一阵刺痛，姜茗抬手摁住心口，咬着唇将呻.吟咽了回去，急急换了两口呼吸。
　　姜茗微微垂着头，靠在门边，情不自禁看向门内。
　　盛初棠现在在干嘛？吹完头发躺下了吗？姜茗又忍不住浮想联翩，方才盛初棠的模样儿清晰地漫在她脑海里。
　　历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她忘不掉的。
　　她怎么忘得掉呢？
　　姜茗杵在门口站了会儿，想走总迈不出脚步，她能这样接近盛初棠的日子，只少不会多了。
　　心口酸楚，又莫名冒出几分甜意。
　　她喜欢盛初棠啊。
　　是盛初棠啊。
　　姜茗笑了笑。
　　好像光是想起盛初棠，心底就觉得快活。
　　姜茗忍不住缓缓伸手，想离盛初棠更近一点儿，她的手还没触到门，门忽然唰地被拉开。
　　姜茗愣愣抬眼。
　　盛初棠皱着眉头，怒气冲冲盯着她，长发半干不干散在肩上，“姜茗，你就非要这么不听话吗？”
　　她生气了。
　　生气的模样儿更动人。
　　盛初棠从没对别人生过气。
　　只会对她生气对吗？她是那个例外吗？
　　“姜茗，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她一脸懵懂，盛初棠只觉得火气蹭蹭往上冒，她就知道，姜茗这头倔牛，一定不会乖乖去睡觉。
　　姜茗咧嘴笑了笑，“听见了。”
　　还笑！
　　盛初棠脸色难看到极点，“现在立刻马上去洗澡睡觉。”
　　姜茗眨眨眼，盖不住眼里的笑意，“哦。”
　　盛初棠盯着她看了两秒，轻哼了声往回走。
　　姜茗的眼神自动自发地追着她的背影，盛初棠的背影，也好看极了，姜茗忍不住笑。
　　“还愣着干什么？”
　　盛初棠没回头，走去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吹风机，不耐地情绪止不住。姜茗就是生来磨她的克星。
　　姜茗猛然反应过来。
　　她没关门。
　　心噗通噗通跳，只要她一张嘴，就能蹦出来。
　　姜茗小心翼翼跟进去，“我可以在姑姑这边洗澡吗？”
　　人要是能气死，盛初棠一定是被姜茗气死的。盛初棠认命，放下吹风机站起来，勉强平复心情，“去洗吧，我去拿睡衣。”
　　姜茗“哦”了声，乖巧点头，“谢谢姑姑。”
　　盛初棠没应声，起身出去了。姜茗偷偷再看了她一眼，磨磨唧唧进了浴室。她总说冯露错误意会盛初棠的心意，其实说到底，是她自己不肯也不敢承认，盛初棠对她的纵容。
　　水缓缓流下，她不敢承认，那就是她沦陷的源头。
　　没有人再比得过盛初棠了。
　　姜依月也没比过。
　　姜茗洗澡出来，盛初棠已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和刚刚生气的那个人，也不像一个人。
　　她已换了睡衣，坐在床边儿上，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姑姑，”姜茗弯着眸子，“我洗好啦。”
　　盛初棠抬眸，温柔许多，“嗯。”
　　就看了一眼，立马低头专注在手机上了。姜茗看了她一会儿，默默去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
　　和着她的心跳声，仿佛在弹奏别样的乐曲，每一个音符都高兴地跳动。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盛初棠对她，至少比别人亲近。姜茗飞速吹干头发，蹭去床上，鼻间萦绕着盛初棠身上的香味儿，真好啊。
　　“姑姑…”
　　盛初棠把手机放在边几上，跟着躺下来，关了灯，“睡吧。”
　　两米的床，中间还能塞下一个人。
　　以前…很久以前，盛初棠是抱着她睡的，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她怕鬼，有一年回盛家，盛初棠的弟弟装鬼吓她，吓得她晚上睡觉直做噩梦。
　　那时候有三个月，都是盛初棠推掉戏约，抱着她睡觉。
　　姜茗鬼鬼祟祟挪动着身子，轻轻翻了个身，面向盛初棠，手臂无意般地抬起来，正要搭在盛初棠身上的时候，盛初棠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
　　“姜茗，不要得寸进尺。”
　　她耳朵上长眼睛了吗？她眼睛有夜视功能的吗？骂都骂了，她偏要得寸进尺，姜茗装聋做哑，将手搭了上去。
　　把盛初棠圈进怀里。
　　脸埋在她胳膊上，瓮声瓮气说：
　　“我就想抱着姑姑睡。”
　　火气又烧了上来。
　　盛初棠深吸口气，强压下去。
　　再闹下去，姜茗肯定不会好好睡觉。毕竟姜茗是那种，不让她进来，她就能在门口杵一宿的人。
　　“你……”
　　这样抱着我没法儿睡觉。
　　盛初棠想好说辞，还没来得及说，姜茗挤在她旁边，委委屈屈继续说：“我好想姑姑。”


第28章 家人
　　她在最有机会靠近盛初棠的年纪, 选择了远离。
　　她就是个笨蛋。
　　是她不敢承认自己的心。
　　胆小、懦弱，害怕盛初棠的拒绝，所以哪怕一点儿都没明白自己的心意，她也凭着直觉, 选择了逃离。
　　她就是个胆小鬼。
　　“我好想姑姑啊。”姜茗缓声说, “我好想姑姑的怀抱, 那天姑姑抱我, 我好高兴。”
　　她说的是那天拍摄外景的时候, 盛初棠心软了半边儿，禁不住她这么撒娇, 想推开她的手默默放了回去。
　　她还以为姜茗长大叛逆，不和她亲近了。
　　原来是这么层隐情。
　　她这一下都不知道叛逆和这层感情比起来，究竟哪个比较好。
　　盛初棠索性闭了眼，静心静气，任姜茗去，反正不搭理她, 过不了过久，她自己也就睡着了。
　　但是没有。
　　事情要是能像盛初棠想的那样发展，姜茗也就不会让她头疼了。
　　姜茗头抵在她手臂上, 一点一点的在往上挪。
　　她本来想问她这样能不能呼吸, 很快她就知道了，能。
　　姜茗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整个人有一半儿压在她身上，她的温度、气息、每一寸的起伏, 她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姜茗, ”盛初棠依旧闭着眼，眉头克制着没蹙起来, “适可而止。”
　　语调平静，但那股寒意直冲冲散开。
　　姜茗咬了下唇，僵持了两秒，略略退回来点儿，“不可以吗？”
　　盛初棠没说话。
　　沉默的空气中漫出死寂的氛围。这个样子的盛初棠比刚刚生气的模样，要可怕得多。
　　这是底线，姜茗大概知道，纵容只到这里为止。
　　她让她进来，只是担心她没有好好睡觉，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其余的，一概不可以。
　　姜茗默默躺回去，又不想退太远，手臂和她手臂挨着，睁着眼想了半天，偷偷偏过头对着盛初棠。
　　“姑姑…”县朱福
　　“姜茗。”盛初棠气势陡然一沉，浓烈的冷漠散出来，“你睡不睡？”
　　姜茗默默闭嘴，可是心里装着事儿，怎么也睡不着。
　　那道眼神，即便在黑暗里，也灼热得不得了，叫人难以忽略，盛初棠长长吸口气。
　　“茶茶，”盛初棠缓缓睁眼，将那口气沉下去，“你已经成年了，如果还把我当姑姑，那我还是你的家人；可是如果……”
　　话不必说完，她知道姜茗能听懂。盛初棠睫羽微颤，她实在不知道姜茗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该怎么劝她，重了怕她伤心，轻了又怕她不当一回事儿。
　　姜茗心脏重重一跳，直直往下坠，怎么也触不到底。
　　刚刚是，太得意忘形了吧？盛初棠后半句的意思是，不要她了，对吧？
　　她怎么可以也不要她？
　　心口又开始漫起那种刺痛的感觉，姜茗转回头，乱七八糟地思绪一瞬间绕进脑海里。她都忘了，盛初棠和她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她天天叫她姑姑，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我知道了。”
　　姜茗浅浅吸了口气，勉强压抑着哭腔。
　　盛初棠没再说话，姜茗不知道后来是怎么睡着的，她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漆漆的，明明睡了一觉，心情仍然沉重得要命。
　　她下意识摸了摸枕头那边，冰凉一片。
　　姜茗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六点出头。
　　按开灯，“姑姑？”
　　没有回应。
　　手机里也没有消息。
　　心头一空，姜茗匆匆下床，在家里找了一圈儿，别说盛初棠，就连冯露，也都不见了。
　　客厅茶几上留了张纸条——
　　有事
　　自己回学校
　　没有落款，是盛初棠的字迹。
　　哈，还把她当小学生看呢？
　　姜茗捏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下。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恍然明白过来，这是盛初棠的态度。
　　在盛初棠心里，她的确和别人不一样，她的那条线，画得比别人的，稍微要近一点儿，但也只是近了一点儿。
　　她相信，只要她越过这条线。
　　她的下场，和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两样。
　　姜茗手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脑袋垂在膝盖上，心里迷茫得不得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喜欢盛初棠的时候，还能凭着本能远离，但她已经知道心意，那些压抑的情愫，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
　　盛初棠绝对不会接受。
　　从来没有人走进她心里，她从没见过她心动，她的心，仿佛生来就是冷冰冰的。
　　姜茗轻轻咬了下唇。
　　她早就知道的。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盛初棠不知道她的心意，她也不知道，她们就还能维持先前的和平，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盛初棠说一声，她的爱恋。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从前，当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盛初棠就还会，把她当作责任，关心她、爱护她。
　　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她又不是机器，设定程序一转，立即就能回头。可如果不回头，就再也没有关系了，盛初棠在她的生命里，零零总总，出现了十七年，她才有几个十七年？
　　没有盛初棠的日子，她一个人该怎么过？
　　其实，不是那么难解决的，只要她假装不喜欢盛初棠，她就能一直留在盛初棠身边了，对不对？
　　她不要一个人。
　　姜茗拿出手机，一鼓作气拨通颜斓的电话。
　　一大清早，颜斓接到电话还以为姜茗有什么要紧事儿，“怎么了？姜茗？”
　　“颜斓姐，”姜茗抬起头，没有一丝犹豫，“苏导那个戏可以推掉吗？”
　　颜斓：“？？？”
　　推掉？推掉什么？她就这一个戏，还要推掉？推掉了喝西北风？
　　“姜茗？是本人吗？被人威胁了就眨眨眼。”
　　盛初棠要是知道她接对手戏，一定会怀疑她别有用心。虽然她的确也很期待和盛初棠演对手戏，但她怕盛初棠翻脸。
　　姜茗“嗯”了声，“颜斓姐，是我本人。”
　　颜斓气醒了，“姜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梦话就不要和我说第二遍。”
　　姜茗：“不行吗？”
　　相比这个机会，她更怕盛初棠真的生气，她是真的会不要她的。
　　颜斓深吸口气，“不行，我已经答应苏导，苏导合同都发过来了，公司这边已经在走流程。”
　　“姜茗，你是怎么了？”
　　“没怎么，”腿有点儿酸，姜茗放下腿，靠在沙发里，“昨天的事儿，这才一个晚上，公司就在走流程了吗？这么快吗？”
　　说起这个，颜斓又有点冒火，“苏导的戏约，能不加急吗？”
　　颜斓想来想去觉得不对，姜茗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答应了苏导，怎么会突然反悔？
　　“姜茗，你老实告诉我，”颜斓语气严肃许多，“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委屈，姜茗眨眨眼，轻缓地吸口气，自然而然地撒谎，“我没事儿，颜斓姐，我就是有点儿害怕，听苏导说女主角是盛初棠老师，我怕接不上戏。”
　　“就为了这个？”颜斓有点不太信。
　　不过那天GF片场的拍摄，盛初棠确实没出过什么问题，是姜茗一直吃NG。
　　颜斓劝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毕竟还在学校学习，盛老师都出道多少年了，你不能跟她比，好好演就是了，对不对的导演说了算。”鲜朱复
　　演戏的事儿导演说了算，她的事儿，盛初棠说了算。
　　她知道盛初棠会说到做到。
　　“嗯。”
　　姜茗低低应了声。
　　“好好学习，”颜斓心落回肚子里，“苏导说剧本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发来，你先准备考试。”
　　“嗯，谢谢颜斓姐。”
　　颜斓尽心尽责，没有因为她是个学生就苛责她，也没有逼着她接戏接通告，平心而论，她是位很好的经纪人。
　　是她自己心思太多。
　　挂断电话，姜茗又回了盛初棠的卧室，做贼似地睡在盛初棠那边。
　　没关系的，盛初棠说了，还能当家人的，只要她乖乖的，藏住那些感情，一定可以的，盛初棠没有别人，她就可以一直赖在她身边。
　　没关系的。
　　……
　　盛初棠一直等到姜茗睡熟。
　　姜茗睡觉的样子很乖，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都喜欢缩成一团靠在她身边。
　　但也只是样子乖，方才动手动脚的，可称不得乖。
　　盛初棠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点儿恋-母情结，总归也差不离，姜茗三岁就跟着她，认不清楚感情也在所难免，回头得好好看看怎么纠正。
　　盛初棠蹑手蹑脚起身。
　　叫醒冯露，火速离开了家。
　　有一就有二，她不能让姜茗觉得撒撒娇闹一闹，就可以拿捏她，这份感情，不能让她觉得有希望。
　　“棠姐，”被叫醒的冯露笑不出来，“咱们大半夜的去哪儿？”
　　盛初棠揉揉额角，“找个酒店住下。”
　　“啊？”冯露一脸懵，“有家不住干嘛住酒店？”
　　盛初棠轻轻看她一眼，冯露乖觉地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棠姐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脾气，踩到线气势会变，温柔美丽还是温柔美丽，但是眼神可以杀死好几个人。
　　冯露跟着盛初棠，在五星级酒店开了个套房。
　　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位祖宗，“棠姐，姜茗好像在家？”
　　盛初棠神色疏淡，轻轻“嗯”了声。
　　冯露：“你们俩吵架了？”
　　这副表情，还连夜跑出来，冯露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不就上了个楼？
　　“姜茗又要做什么？”
　　盛初棠挑眉，缓缓吐出两个字，“没吵。”
　　冯露满脸露出了然头疼的表情，上次吵架和上上次吵架，盛初棠都“气愤离场”过，最后还不是又巴巴地操心姜茗的事儿。
　　你说这大晚上折腾这做什么呢？！
　　“棠姐，你也别老是跟她吵架嘛，她毕竟年轻，不知事，有什么你跟她好好说，她也是能听进去的嘛。”
　　盛初棠：“？”


第29章 换角
　　盛初棠没再理会冯露的胡说八道, 加快速度处理了明月传媒的事务。姜茗自那天起，乖巧许多，没再有别的出格举动。
　　盛初棠算是松了口气。
　　要真是不管姜茗，对她而言, 也有难度。
　　“棠姐, ”冯露拿着平板, 看了眼旁边闭目养神的盛初棠, 轻声说：“跟苏导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盛初棠睁眼, 起身动了动脖颈，“走吧。”
　　冯露拿起包匆匆跟上去, 每年都是这样，一到年底这边的事情都得加急加快处理。因为盛初棠在年前得赶回南城，中间得空出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
　　说到这儿冯露又有点儿好奇，毕竟那可是盛氏集团，国内外都有产业，福布斯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她好奇的是盛初棠怎么会进娱乐圈。
　　冯露没跟着去过盛家,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盛初棠每年都只带姜茗一个人回去过年，别的工作人员，一个也不会带。
　　两人出了电梯。
　　冯露越过盛初棠, 走到前面, 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里面传来周宁的声音，“请进。”
　　她们已经先到了。
　　盛初棠扬起笑脸，“周总。”
　　周宁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起身迎过去, 伸出指头戳戳她额头, ，“周总？欠打是不是？”
　　“周宁姐, ”盛初棠笑着告饶，“我错了还不成嘛。”
　　周宁比盛初棠长上十来岁，盛初棠十六岁出道她已经是圈内的金牌经纪。
　　盛初棠花了大价钱把她挖过来，一合作就是十好几年，成立明月传媒，周宁也有参股，渐渐地退居后台，把控着大方向，照看着盛初棠一个人的商务合作。
　　周宁拉着她在位置上坐下，由衷感叹了句，“你这么个大忙人，转型做老板挺好。”
　　苏导还没来，会议室都是自己人。
　　盛初棠弯着眸子，“我这不是年纪大了嘛，演了十多年戏，总得想想别的路子。”
　　周宁笑着锤了她一下，“你啊。”
　　盛初棠演戏归演戏，盛家的事一概没落下过。今年做计划决定慢慢减少戏约，周宁为着这个，才打趣她两句，她倒好，直接喘上了。
　　两人闲说了几句，苏导带着团队走了进来。
　　盛初棠和周宁都站起来，“苏导。”
　　几人说了两句客套话，坐下来进入正题，周宁的助理将各份文件分发到众人面前。
　　上面那沓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明月传媒《救赎》剧务统筹安排”几个字。
　　苏导先开口，“剧本我和编剧修改过一遍，盛总应该也看过了。”
　　盛初棠应了声。
　　苏导：“目前剧本没有什么大问题，明年三月开拍时，有再解决。”
　　周宁接过话头，“剧务方面，人员安排、各项调配等等，都已经安排妥当，现场有什么错漏，盛总也会盯一盯。”
　　毕竟是新组的摄制团队，就怕有什么考虑不周到。明月传媒是打算长期发展自制剧的，《救赎》算是开山作，各项投入都尽可能完美。
　　几人就各方安排商讨，两边再次交了个底儿。
　　剧组人员安排不关苏导的事儿，她只要知道哪些人可用。但演员选择方面，是她全权负责。
　　苏导让助理把带来的演员资料递给座上的人，“这是我根据人物设定，挑选的几位演员，你们过一下目。”
　　《救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个双女主剧。故事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期，讲的是一个被拐卖的年轻女性和该村一个女大学生之间的故事。女大学生是女二号，戏份并不轻。
　　苏导选人的眼光，那也是业内有名的。盛初棠和周宁敢把定人权交出去，也是有这层考量。
　　盛初棠满怀期待打开文件，两眼一黑。
　　第一页就写着女二号——姜茗。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当她放心不下姜茗的时候，姜茗离她越来越远，可当她想拉开和姜茗的距离，姜茗就无处不在。
　　周宁眼前一亮，不动声色地冲盛初棠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果然不差啊，能被苏导选上。
　　盛初棠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沉沉心思，“这个演员，我印象中，好像还是学生吧？合适这么重的角色吗？”
　　苏导往她那里看了眼，知道她在说姜茗，没觉得这种质疑有什么，“我去看过她的戏，年轻是年轻了些，演技不错，正好又是学生，那股精气神儿蛮契合。”
　　盛初棠头大。
　　您是合适了，再这样下去，她这里要起火了。
　　周宁只当她是谦虚，自家孩子嘛，嗽嗽嗓子，“能被苏导选上，应该是有两把刷子的，盛总？”
　　盛初棠保持着那个浅浅的笑容，适时微微一蹙眉，“我上次见她，演技还很青涩，这个角色内心戏比较重，我看不太合适。”
　　周宁：“？？？”
　　怎么了这是？拆自己家的台？
　　盛初棠好脾气在圈内出了名的，苏若还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要换角儿。
　　苏若想了想，迂回着问：“盛总和她认识？”
　　盛初棠答得干脆利落，“不认识。”
　　周宁默默撇开眼。
　　的确不认识，不过很熟而已。
　　盛初棠说完觉得站不住脚，找补道：“见过几面，上次金桔奖。”
　　“哦…”苏若拉长尾音，若有所思，“她金桔奖那部电影确实欠了点火候，不过那部电影毕竟时隔已久，我看过她近期的表演，大有进益，身上逐渐有股子匠气，盛总大可以放心。”
　　周宁可是知道姜茗资源血虐，不好的剧看不上，好的剧轮不到她，好不容易苏导看上她，又是自家的资源，何必要留给别人？
　　转回眼打圆场，“既然苏导看过合适，盛总，还是听苏导的吧？”
　　盛初棠没说话。
　　仔细考量着这个事儿，姜茗怎么会兜兜转转又到了她身边？她以前倒是恨不得把姜茗拴在身边，但现在……
　　苏若不知道这层内情，想不明白为什么，盛初棠业内的风格一般不与人计较太多，好说话得很，怎么好像和姜茗有过节似的？
　　一旁的冯露：她们俩果然是吵架了！难道就是为了这部剧吵？怎么这么久没听棠姐说过呢？
　　这部戏冲着拿奖去的。
　　姜茗如果没接这部戏，不知道还要空多久。
　　姜茗是哪天知道的呢？居然能忍着不说？
　　事关姜茗的前程，罢了，左右她把握着分寸，引导着姜茗，众目睽睽之下，应该不至于拍部戏就能怎么样。盛初棠强压抑着伸手揉眉心的冲动，依然温和笑着，“那么就依苏导。”
　　她又往后翻了几眼，除却姜茗这个新人，其他几位主演在圈内都有名头，大多是演技派。
　　几人又讨论了几回。
　　说到拍摄选址，会议室一下吵杂起来。
　　这是必须提前安排好的，届时演员一进组，就要能立即开机。
　　故事背景设定在南方村落，山高水远交通不便，拍戏么，当然不能真的找这么一地方，但也不能太假。
　　苏导对实景比较讲究。
　　搭什么样的景，大概是什么样子，她已经准备好了手稿。甚至连拍摄地点都有了意向位置。
　　最终把地点定在南城某村落。
　　会议结束，两个小时过去了。
　　送走苏导，盛初棠带着冯露回了自个儿办公室。
　　“你……”盛初棠在办公椅上坐下，摁摁额角，“打听一下看看姜茗是哪天试的镜。”
　　冯露不明所以，“打听这个干嘛？咱们小姜茗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苏导选中她，是对她的肯定耶。”
　　盛初棠瞟她一眼，“让你问就问，废话那么多？”
　　“好好好，我马上问。”冯露笑笑，“我问问苏导的助理，刚加了她的微信。”
　　盛初棠收回目光。
　　心里五味杂陈，为姜茗高兴，为姜茗担心。总是不能安心。
　　冯露低头，迅速打字问人。
　　过了会儿，抬起头，“棠姐，对方说是十二月初的时候，”手机叮咚响了声，冯露低头看了眼，“十二月五号，说是当天就定下了，苏导很看好姜茗。”
　　一个月前的事。
　　盛初棠抿唇。
　　“哎…”冯露忽然想起什么。
　　盛初棠看她一眼。
　　冯露咂咂嘴，“好像就是上次和你吵架那天耶？”
　　盛初棠：“？？？”
　　要她说几遍没吵架？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盛初棠蹙眉，那天姜茗就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显朱富
　　盛初棠脸色变了几变，却没说话。冯露打量着她，小心翼翼问：“棠姐，您好像不高兴？”
　　姜茗在想什么？
　　她真的能收回自己的心吗？
　　盛初棠浅浅叹了口气，“你问问姜茗，”
　　“嗯？”冯露做好准备，已经调出姜茗的手机号，“问她什么？”
　　问她知不知道苏导的戏是明月传媒投资制作，知不知道女一号是她。盛初棠垂眸，又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事情已成定局，现在问什么都是多余。
　　冯露：？
　　还说没吵架？
　　“好吧。”冯露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戳穿她。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盛初棠慢慢调整着心情，姜茗沉寂四年，今年倒是给她玩了出大的，盛初棠忍不住笑笑，她拿姜茗一点儿辙都没有。
　　冯露偷偷注意着她，看她笑了略微放下心。
　　盛初棠的目光缓缓落在桌上修改过的剧本上，猛然想起什么，翻开一看，眼前又是一黑。
　　编剧是谁？
　　为什么这种正剧还有暧昧戏份？
　　虽然主旨是girls help girls，但女主女二没必要有这么亲密的戏份吧？什么样的方式不可以？
　　盛初棠翻出编剧和导演的群，拍了这页发出去。
　　「@编剧蒋向州是不是太亲密了点儿，能过审吗？」
　　没人回复。
　　“棠姐，”手机弹出一个提醒，冯露看了看，“姜茗后天就放假了，要去接她吗？”
　　“后天？”
　　盛初棠愣了愣，放下手机，没想到会这么快。
　　姜茗岂不是一个月没联系她了？
　　“对啊，”冯露再次确认了眼日期，“我看她放假日期就是后天，不过我还没问姜茗，她什么时候离校。”
　　盛初棠默了默，以前都是去接她的……
　　“你先问她什么时候可以离校。”
　　冯露：“要去接她对吗？那我把那天的行程空出来了哦？”
　　算了，明年进了组，不想见都推不掉，现在何必再让她起波澜？盛初棠下定决心。“你带司机去接她，我就不去了。”
　　冯露抬眼，“啊？”
　　盛初棠侧眸看她一眼，冯露低头，“哦。”
　　冯露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姜茗的事儿，棠姐总是会露出几分孩子气，非要跟姜茗计较。
　　明明老大不小了，在姜茗的事儿上，各种情绪都调动出来了。上次半夜跑出来，她也不知道两人吵了什么，看情况是还没和好。
　　跟小孩子置什么气呢？
　　冯露想劝两句，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棠姐，”冯露忍不住，“你不去接她，她会难过的吧？毕竟每个学期您都去接她的。”
　　“冯露。”
　　盛初棠摁了摁眉心，语气疏淡，“注意分寸。”
　　冯露哑然，刚想道歉，盛初棠的电话响起，她摆手，示意冯露安静，走去一旁接起电话。
　　“大小姐。”
　　熟悉的声音，盛初棠凝神，“嗯。”
　　那头的声音刻意压低许多，“有消息说小少爷今年会提前回来。”
　　盛初棠微微蹙了蹙眉，语气依然温和，“什么时候？”
　　盛泽宇在美国上学，之前定好毕业才回来，应该是明年七月，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现在还没打听到具体日期，”那个人说，“不过说是就在这个星期，您看之前的计划？”
　　“我知道了，”盛初棠眉头展开，脸色稍微淡了些许，“先按原计划不变，还有别的事儿吗？”
　　那人说，“您要提前回来吗？”
　　盛初棠沉思了两秒，“我会考虑。”
　　那人又说了点别的事，得到盛初棠答复后挂了电话。
　　盛初棠垂眸，手指在手机上细细摩挲了一阵儿，呼吸缓缓。盛泽宇提前回来，是得到什么消息了吗？
　　盛初棠走回沙发上坐下，“冯露。”
　　冯露：“怎么了棠姐？”
　　盛初棠抬眼，唇边的笑意不经意间挂上去，“问了姜茗哪天离校吗？”
　　冯露放下平板，懵懵懂懂地“啊”了声。
　　盛初棠歪头笑笑，“啊什么？”
　　“没没，”冯露讪讪挠头，总觉得盛初棠这个笑容有点儿瘆人，“我现在问。”
　　姜茗接得很快，“冯露姐姐？有什么事儿吗？”
　　嗯？怎么听姜茗的语气不像吵架了呢？
　　盛初棠还在旁边盯着，冯露来不及多想，三言两语问出来意。
　　“明天下午六点就考完了，”姜茗老老实实回答，“所以理论上，是明晚就可以离校的。”
　　冯露冲盛初棠使了个眼色，“明晚六点考完就可以走啊？”
　　姜茗“嗯”了声，“冯露姐姐……”
　　冯露温声问：“怎么了小姜茗？”
　　“没…没事…”
　　姜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本来想问姑姑是不是在旁边，可如果盛初棠在旁边，她这么问，盛初棠势必就会知道。
　　“好，那先这样了啊。”
　　冯露看盛初棠没有问别的的意思，先挂了电话。先著赋
　　“棠姐，”冯露抬起头，“姜茗说……”
　　盛初棠手指轻抬，制止了她继续往下说，“看一下最后的行程排到哪天。”
　　冯露拿出平板，再次确认，“明天上午十点，明月传媒还有一个高层年终会议。”
　　明月传媒的账务问题有姜茗帮了那次忙，日程比之前定得宽裕许多；再就是《救赎》相关的事情，今天也谈得差不多了，后续的事宜周宁姐会盯，三月份开拍才有的忙。
　　盛初棠垂眸，手指搭在膝上，“工作室那边呢？”
　　盛初棠工作室只是名义上和明月传媒分开，具体事务一样都是周宁在处理。
　　“您的行程一停，工作室也没什么事了。”冯露说。
　　盛初棠歪了歪身子，“定明晚的机票回南城，你告诉姜茗一声，让她提前准备好，明天下午你直接去她学校等她，考完就带她回来。”
　　冯露点头：“好。”
　　……
　　姜茗握着手机，趴在桌子上，轻缓地叹出口气。
　　冯露的消息接踵而至，姜茗看了眼，明晚回南城。她现在可以确定方才盛初棠就在旁边，可她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没关系的，姜茗想。
　　至少能跟在她身边的，只有她一个，不是吗？
　　姜茗直起身，回了个“好”。
　　陈子瑜从外面进来，姜茗在收拾东西，“姜宝，今天就收拾东西了啊？你急着走？”
　　姜茗从衣柜里探出颗头，“嗯。”
　　陈子瑜刚想问两句，姜茗手机响了，姜茗心一颤，看了眼，是颜斓，心落下来，缓缓勾起一抹笑。
　　“喂，颜斓姐？”


第30章 南城
　　“颜斓姐, 有什么事儿吗？”
　　颜斓声音温和，“没什么要紧事，是苏导的剧本，已经发过来了, 我准备好了纸质版的, 让徐琪给你送过去？你哪天放假？”
　　苏导的剧本？
　　盛初棠没把她踢出来？
　　“我…后天放假, ”姜茗嗫嚅了下, “这个戏已经定下来了吗？”
　　“什么？”
　　颜斓不太懂她的意思, 合同早就签了，那肯定是定下来了的。
　　“没, ”姜茗软着嗓音，岔开话题，“那您让徐琪明天给我送来学校吧，寒假我打算回老家一趟。”
　　颜斓短暂地停顿了下，“决定回家吗？那过年期间还接不接戏？最近有几个不错的本子递过来。”
　　她当时任性一说，颜斓姐却记下了。
　　冯露姐姐刚刚才通知她, 明晚要跟着盛初棠回南城，一般回南城，都会耗上整个寒假, 盛初棠虽然忙, 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的，就意味着，她能待在盛初棠身边，一个多月。
　　是她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待在盛初棠身边的机会。
　　光是想想, 姜茗就有点儿激动, 勉强压抑着，“不接了, 颜斓姐，谢谢您，我想趁寒假期间，好好琢磨苏导的这个剧本。”
　　“嗯，”颜斓赞同道，“这样也好，苏导的戏，要求很严格，你好好加油，那边通知是三月份进组，那时候你应该刚开学，我会替你提前请假，再送你进组。”
　　姜茗笑着应了声“好”。
　　“谢谢您，颜斓姐。”
　　颜斓没多说，跟她定下时间，让徐琪明天中午给她送剧本。
　　陈子瑜偏头：“你赶着回老家？”
　　姜茗放下手机，点点头：“我一年没回去，家里也得打扫…”只这么说，姜茗也觉得有点儿靠不住脚，又补了句，“有些不常见的亲戚，也得去见一见。”
　　姜茗的私事，陈子瑜没多问，“你高铁还是飞机？”
　　姜茗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飞机。”
　　“我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不用，”姜茗带了几件换洗衣物，把要用到的资料一并装进行李箱内，“我助理会送我，大晚上的，不是跟你客气，被人拍到我们俩一起，反而更麻烦。”
　　陈子瑜若有所思，“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夸张？”
　　“哪里夸张？”姜茗看了看行李箱，把平板也放进去，拉上拉链，“你的粉丝到处都是耶。”
　　陈子瑜大一就签了公司，大学三年，每年都有两部热播剧，粉丝数姜茗远不能比。
　　陈子瑜摸摸鼻子，“那今晚咱们宿舍一起聚个餐？”
　　“行啊，”姜茗把行李箱拉去旁边放着，拿过手机，“她们俩去教务室了，先问她们看行不行。”
　　陈子瑜动作利落，飞速发了消息问另外两位室友。
　　“她们说OK。”
　　陈子瑜举起手机，咧嘴一笑，“她们在回来路上了，姜宝，穿衣服走吧，我们跟她们来个半道儿相会。”
　　四人一起去吃了顿火锅。
　　姜茗不怎么能吃辣，点的鸳鸯锅。
　　虽然各人忙各人的事，但在学校期间，四个人感情还不错，没生过什么矛盾。
　　席到最后，四人齐齐举杯，碰了杯饮料，“祝大家新的一年越来越好！”
　　……
　　第二天。
　　姜茗一考完就悄悄咪咪上了冯露的车。
　　冯露给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上车门，就见姜茗眼巴巴看着她，“怎么了？小姜茗？”
　　姜茗抿了抿唇，“我姑姑呢？”
　　果然问了，还好她提前想好了对策。冯露脸不红心不跳坐下，“工作室有点儿事，她一下走不开身，你到家她应该也回来了。”
　　冯露掩饰性地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二点的飞机，到南城得两点了，一会儿你和棠姐吃了饭先休息一会儿？”
　　盛初棠第一次没来接她。
　　姜茗摇头，唇边微微笑着，“回去再说吧。”
　　姜茗是越到这种时候越睡不着的，心里装着事儿，老是等着那桩事儿到来，非要到了那时候，才能松下神经。
　　冯露笑说：“好。”
　　姜茗微阖了阖眸子，情不自禁想。
　　盛初棠为什么不来接她？
　　真的是因为忙吗？
　　姜茗不确定。
　　冯露还想找点话题，姜茗眨眨眼，“冯露姐姐，我有点累，先眯一会儿，今天谢谢你来接我。”
　　冯露笑笑：“别那么客气，睡吧。”
　　姜茗闭了眼，心里乱糟糟的，怎么睡得着呢？她一想到盛初棠也许是刻意躲着不来接她，心脏处止不住地发酸，冒出来涩涩的滋味儿，一直一直往上涌，连着舌根也发苦。
　　到家的时候，盛初棠果然已经在家了，依然坐在她那张单人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在一起，腿上摆着一份文件，歪着身子，左手撑着头，不知道看了多久。
　　姜茗走过去，轻轻喊了声：“姑姑。”
　　盛初棠没抬眼，“回来了？”
　　姜茗偷偷吸了口气，“嗯。”
　　盛初棠放下文件，站起来，“吃饭吧，冯露，”盛初棠往后看了一眼，“你也一起过来吃。”
　　冯露放下姜茗的小行李箱，跟过去，“阿姨来过了吗？”
　　盛初棠“嗯”了声，“已经走了。”
　　走了才正常，姜茗的事要保密，越多人知道越不好。冯露走去厨房端了碗，笑嘻嘻说：“您一回南城我也可以放假咯。”
　　盛初棠抽出筷子递给她，“要不要提前回家过年？”
　　“不了不了，”冯露狂摆手，“一回去就要相亲，没完没了，还不如出去玩玩。”
　　盛初棠抿唇笑笑，“你还年轻，回去就会被催婚了啊？”
　　冯露过了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七，在盛初棠看来，年轻得很呐。
　　冯露也笑，盛了饭递给把碗筷都递给姜茗，“不年轻啦，姜茗小朋友还在这呢，棠姐你别打趣我。以前过年提前回去，我爸妈恨不得让我一天见三个相亲对象，烦都烦死了。”
　　“姜茗也不小了，”盛初棠余光觑了姜茗一眼，盈盈的笑意未到眼底，“也可以谈谈恋爱了。”
　　姜茗默默走了出去，没有接茬。
　　冯露瞪大眼，“棠姐你别双标啊，姜茗还小呢，可不着急。”
　　盛初棠哈哈一笑，长腿一迈，“吃饭吃饭。”
　　几人在家磨蹭许久，冯露送她们去了机场，盛初棠没让她待着，自己带着姜茗低调地去了商务候机室。
　　盛初棠走在前面，姜茗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姜茗不说话，盛初棠也不说话。姜茗最终耐不住，缓缓跟上去，和盛初棠并肩齐行。
　　“姑姑。”
　　盛初棠找了个位置坐下，摘下墨镜，“嗯？”
　　她的眼神冷冰冰的，虽然看不到口罩下的表情，但已经透露出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姜茗心口一滞，说不出话来，“没事。”
　　盛初棠点头，“坐吧。”
　　姜茗乖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直到登机，再没说过第二句话。
　　姜茗心口闷得要命，又不敢多说，生怕盛初棠多想，但她不解释，也怕盛初棠多想。
　　姜茗的座位靠窗，盛初棠坐在外边儿。
　　她侧坐着，望着盛初棠，欲言又止。
　　盛初棠没看她，拿了毛毯递过去，“睡会儿吧，很晚了。”
　　姜茗接过毛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眼里全是话。
　　姜茗摘了口罩，头上的毛线帽把脑袋遮去了一半儿，围巾绕了两圈，严严实实裹在她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初棠实在装不下去没看见，“要说什么？”
　　姜茗抿了抿唇，眨巴眨巴眼，乖乖把毯子摊开盖在身上。
　　“姑姑放心吧，我说话算话的。”
　　盛初棠没说话，微蹙了蹙眉。
　　姜茗低头，伸手拉住盛初棠的衣角，“我答应姑姑的，一定说到做到的，姑姑别不要我。”
　　盛初棠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拍拍姜茗的手，“盛泽宇今年回来，我且有得忙，他跟你素来不对付，你出门记得带着人，尽量不要一个人。”
　　姜茗脸色变了变，盛泽宇是她的童年阴影，每次回去都会被他捉弄，他明明不是这个时间回来。
　　盛初棠垂眸盯着姜茗那只不肯松开的手，恍然叹道：“到盛家记得不要再叫姑姑。”
　　“我知道的，姐姐。”姜茗轻轻吸口气，仔细思忖着，“他回来是要有什么动作了吗？”
　　盛初棠闭眼，捏捏眉心，“现在还不知道。”
　　盛初棠以前把姜茗当继承人培养，并不会刻意瞒着她这些事。
　　“盛爷爷身体还好吗？”姜茗默了默，又轻声问。
　　盛老爷子是盛氏集团最大的掌权人，也是盛初棠最强有力的支持者，盛泽宇突然有动作，姜茗下意识就往这边想了，毕竟盛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好。
　　“没听说。”
　　盛初棠压低声音，眸光在姜茗脸上转了一圈，“不过也很难说。”
　　她们不在南城，有什么消息未必能第一时间知道，毕竟家里还有不少向着盛泽宇的人。
　　姜茗睁着大眼直直望着她，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着极是可爱，“我们要先去探望盛爷爷么？”
　　盛初棠忽然想摸摸她的脸，忍住了，撇开眼，“暂时不用，不好打草惊蛇。”
　　姜茗乖巧地“嗯”了声。
　　盛初棠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了她一眼。姜茗没再看她，似乎有点困了，半阖着眼睛，盛初棠伸手替她把毯子拉上来点儿，“睡吧，到了叫你。”
　　姜茗的确有点儿累，想着今天要和盛初棠一起回南城，昨晚怎么也睡不着，今天中午也没来得及睡午觉。
　　姜茗本来还想撑会儿，在盛初棠身边，心里倏然安心得不得了，困意不经意席卷上来。
　　姜茗睡得很熟，盛初棠盯着她看了许久她也不知道。
　　兴许是围巾挡着呼吸，她的小脸漫起潮红，盛初棠探出手指，把她的围巾拉开了点儿。
　　现在姜茗还没什么名气，偶尔能不带着口罩，以后怎么办呢？
　　她果然是没办法常带着她的。
　　可是姜茗，方才那个样子，还是很让人不放心。盛初棠又觉得头疼了。
　　算了，她答应过，会好好照顾姜茗，只要她不再起那些心思，日后她会渐渐退圈，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姜茗。
　　手机提示音响了声。
　　盛初棠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开着飞行模式，自动连上了机上的Wi-Fi，跳出来是微信群里的消息。
　　编剧蒋向州慢慢吞吞冒了个泡：「啊？亲密吗？不会啊？就是两个女孩子一起洗个澡而已？什么也没做啊？」
　　昨天的消息，今天才回。
　　盛初棠扶额，这个人拖延的老毛病估计永远改不了了，不知道苏导是怎么跟她沟通的。
　　盛初棠倒不在意，心神收回来，反反复复看那条回复。
　　什么叫洗个澡而已？什么叫什么也没做？她还想做什么？
　　盛初棠愤愤打字，「我觉得不合适，她们俩在那种场景下，怎么还会有旖旎的气氛？紧张、恐慌比较多。」
　　蒋向州说：「对啊，但是洗着洗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升华了嘛，也就是有这么一遭儿，女二才会生出勇气，在后面坚定帮助女一的想法呀。」
　　苏导也默默露头，「这段我也同意小蒋的看法，虽然是亲密了点儿，但是比较合理，我跟她讨论过，目前还没找到新的表现形式，要考虑前后衔接，一起洗澡也是没办法的事，盛总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盛初棠：没有。
　　单纯不想和姜茗一起洗澡。虽然不会脱光，但难免会有一些肢体触碰。
　　盛初棠没辙，「我暂时也没什么好想法。」
　　蒋向州不知死活：「其实我还觉得不够亲密呐，她们俩属于是互相救赎，有过沉沦，亲啊做啊的，都不过分。」
　　盛初棠：？？？什么玩意儿？？？


第31章 
　　盛初棠还没来得及打字。
　　苏导也添油加醋：「小蒋的提议我也考虑过, 女一算是受过教育的被拐卖女性，女二是个大学生，两人产生精神共鸣是很正常的，在各种压迫下, 难免会做出一些反抗行为, 但是再考虑到观众以及年代局限性, 我暂时还没有加这些亲密戏。」
　　盛初棠：……
　　合着还有更亲密的？这些导演都怎么回事？脑瓜子里能不能想点没有颜色的？
　　盛初棠：「不好太亲密吧, 毕竟主题是和拐卖妇女有关, 太过分不容易过审。」
　　苏导：「也是。」
　　蒋向州：「好吧。」
　　盛初棠松了口气，刚想退出界面也眯一会儿, 苏导的消息又响起，「我把姜茗也拉进来，就是女二号那个演员，剧本我已经给到她手上了，她有什么见解也可以一起讨论。」
　　那她还能以公谋私改那些亲密戏份吗？
　　盛初棠脸色微变了变，她只庆幸前面说的话后进群的看不到, 但毕竟是合理的要求，她磨磨唧唧打字，「嗯, 我来吧, 把其他几个主要演员都拉进来吧，我让助理去办。」
　　一边发信息给冯露，让她把这事儿落实。
　　蒋向州等了等，没人进群, 「这大半夜的, 其他人估计都睡了，盛总、苏导, 你们俩怎么都还没睡？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夜猫子嘿嘿嘿。」
　　苏导：「我是刚忙完，马上睡了。」
　　「对了，盛总，我打算这两天直接去古阳村看点，您那边能派个人和我对接吗？」
　　「您这么早就过去？」
　　盛初棠略有些惊讶，之前定下团队才是这两天进场布置。毕竟是明月传媒头一个自己投资制作的电影，资金方面非常充足，力求尽善尽美。
　　苏导发了个哈哈笑的表情包，「手上的事提前结束了，正好有时间想过去看一看。」
　　盛初棠不好多问，只发了句：「行，回头我让场务监制联系您。」
　　苏导得到答复，就没什么要说的，「我先休息了，两位晚安。」
　　蒋向州贱兮兮地艾特盛初棠「@盛初棠 ，盛总，除了洗澡的戏，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盛初棠：……
　　「没了。」
　　蒋向州：「后面一起睡那场呢？」
　　盛初棠扶额，有完没完了？
　　「到时候再说，晚安。」
　　盛初棠把冯露拉了进来，退出页面关了手机。
　　姜茗还在睡，似乎困极了。
　　盛初棠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软软乎乎的，盛初棠抿唇笑了笑，姜茗睡着的时候可爱多了。
　　姜茗皱了皱眉头，往她这边偏了偏。
　　没有醒的迹象，盛初棠想收回来的手，默默再捏了两把。
　　臭小孩儿。
　　不听话，一点儿都不可爱。
　　盛初棠兀自玩了会儿，姜茗睡得极熟，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直到空乘过来提醒。
　　“茶茶，”盛初棠轻轻拍了拍姜茗的肩，“起床了。”
　　姜茗微蹙了蹙眉，睫羽扇动，缓缓睁眼，“到了吗？”
　　“还有几分钟，”盛初棠掐着点叫的她，没提前太多，“你先清醒一下，要喝水吗？”
　　姜茗摇头，眼睑半阖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很困？”盛初棠摸了摸她的头，“你再眯会儿，下机我再叫你。”
　　姜茗用手捂着脸，小小地打了哈欠，“没事，已经醒了，谢谢姑姑。”
　　嗯，看来是没醒。
　　盛初棠本来想提醒她叫“姐姐”，看她垂着头迷迷瞪瞪的样子，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她睡醒了再说。
　　姜茗胃有点儿不舒服，也许是因为这个，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牵扯着头也有点儿疼，倒没什么，她常常这样，习惯了。
　　下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趔趄了下，差点摔一跤。
　　盛初棠走在前面，应该大概也许没看见。
　　姜茗以前出丑的时候，经常这么期盼，期盼盛初棠不知道，可是她每次就跟到初长了眼睛似的，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好像也不例外。
　　走在前面的盛初棠忽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将手伸了过来，“过来我牵着你，免得走丢。”
　　姜茗迷迷糊糊的，眼睛泛酸。
　　盛初棠望着她，倏然想偏，姜茗明明都有一米七了，怎么看着还是瘦瘦弱弱的？
　　姜茗眼里一片茫然，张张嘴，没说出话，她看不见盛初棠的神情，不知道她墨镜口罩下的脸是不是充满了不耐与鄙夷。
　　“我…”姜茗找到声音，“不会走丢的。”
　　看起来就是没睡醒的样子，走丢了她上哪儿找去？
　　盛初棠往回走了一步，不由分说拉上她的手，缓步去拿行李。
　　机上和机场有空调，姜茗的手还是冷冰冰的，盛初棠又蹙了蹙眉，把姜茗往身边带了带，两只手交握着一起塞进羽绒服口袋里。
　　“睁眼看着路，一会儿车上再睡。“
　　盛初棠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和平时含笑的语气不一样。但姜茗莫名没那么害怕，好像盛初棠就该是这个样子。
　　“嗯，”姜茗弯眸笑了笑，“我知道的。”
　　两个行李箱，盛初棠一只手拖不了。
　　她开始后悔不带冯露回来。
　　姜茗自若地用左手拿过自己那只小行李箱。
　　盛初棠瞥她一眼，“拿得了吗？”
　　脑袋晕晕沉沉的，姜茗没反应过来，“嗯？”
　　“没事，”盛初棠紧了紧手指，“走吧。”
　　姜茗右手还被她牵着，只能跟着走。
　　这四年，姜茗这么乖巧的样子，可不多。每年回家，这段路程，都是谁也不开口，好像两个哑巴。莫说牵手，就连呼吸同一口空气，都好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生怕被人拍到。
　　姜茗说，不想被人知道她们的关系。
　　盛初棠缓缓勾了勾唇角，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两人走出去，有人迎上来接过她们手上的行李箱。“大小姐，小小姐，欢迎回来。”
　　盛初棠点了点头。
　　姜茗乖乖喊了声：“小秦哥哥。”
　　秦廷，盛氏集团的骨干之一，严格来说，是盛初棠的心腹之一。是他来接，就表明他有事要和盛初棠说。
　　两人要上车，牵着的手自然地松开。
　　姜茗坐在后座，后知后觉地动了动手指，被盛初棠牵着的滋味儿，还真是叫人难以忘怀。
　　秦廷坐在前排，一上车手上就拿出了平板，“大小姐，目前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如果他们没有别的动作，我们应该能很顺利。”
　　盛初棠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来，不会太明目张胆了吗？”
　　“有一点儿，”秦廷笑笑，“不过激动。”
　　盛初棠没笑，脸色清冷，她知道他们都为了计划激动，“以后注意分寸。”
　　秦廷点头：“是。”
　　回到南城的盛初棠，和在京都的的盛初棠，也不像一个人，她在南城，大部分时候不会笑。
　　姜茗，更喜欢这样的盛初棠。
　　她好像有病。
　　姜茗偏头望着盛初棠，路边的灯影一寸一寸洒下来，好像全装进了盛初棠的眼神里，照得她的眼睛清亮亮的。你看啊，她把心思收回去，盛初棠就能对她好。
　　只要她摆正位置。
　　姜茗摁了摁额角，头好像更疼了。
　　“大小姐，”秦廷接着说，“盛泽宇这次回来，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我们听说……”
　　他话没说完，盛初棠打断了他，“不着急，安静些，明天再说。”
　　秦廷愣了愣，连夜赶回来不是要听他汇报消息的吗？依然乖觉地住了嘴，保持沉默。
　　“继续睡会儿吧，”盛初棠转头，把姜茗拉到身上靠着，“到家了叫你。”
　　盛初棠身上热乎乎的香气扑面而来，迷得姜茗懵懵懂懂，“姐姐？”
　　她眼神有点儿呆滞，盛初棠看着想笑，忍住了，“睡吧。”
　　姜茗乖乖把头靠在她肩上，“姐姐。”姜茗乖乖闭上眼，冒出极小极小的一声。
　　盛初棠偏头看着她，“怎么了？不困了？”
　　不止困，还头疼。
　　姜茗抿唇，“我们回哪个家？”
　　盛初棠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想回松山府？”
　　那是姜依月带着姜茗住了三年的地方，那间房子，是姜依月最后留给姜茗的东西。
　　盛初棠常带她回去，但是不久住。
　　不够安全，也不够让人宽心。每次回到那里，她都会触景生情，尽管姜依月的很多事，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姜茗鼻息有点儿热，却没说话。
　　“那边没有打扫，”盛初棠温声说，“也没有置办生活必需品，暂时不能住人，我们先回秋水台，过两天收拾好了，我再带你过去。”
　　姜茗轻轻“嗯”了声。
　　“谢谢姐姐。”
　　盛初棠没答话，换了个姿势，让姜茗靠得更舒服一点儿。
　　姜茗睡不着了，盛初棠的体温隔着衣料炙热地传过来，伴着阵阵馨香，搅得她晕晕乎乎。
　　过了会儿，她听见盛初棠轻声问她，“是想妈妈了吗？茶茶？”
　　姜茗很少想姜依月。
　　尤其是小时候。
　　她害怕姜依月变成鬼来吓她，那样满身是血的姜依月，她害怕，她很想忘记那样的姜依月，可惜一直忘不掉。
　　盛泽宇说，亲近的人死掉以后，会恨那个活着的拖累她的人，就会变成厉鬼把她吓得半死，再把她带走。
　　姜茗，怕姜依月恨她。
　　姜茗呼吸沉沉，眼睛里酸酸涨涨的，她想说话，又怕盛初棠知道，咬着唇没再说。
　　“我们明天先去看她。”盛初棠似乎没察觉，温声说。
　　姜茗恢复了点儿理智，急急换了两口呼吸，低声说：“不会耽误姐姐的事儿吗？”
　　盛初棠眸子暗了暗，“不会。”
　　姜茗轻轻“嗯”声。
　　盛初棠拍拍她，“睡吧。”
　　机场到秋水台，这段路程并不很长。
　　心里好受许多，姜茗努力保持着清醒，还是迷迷瞪瞪差点儿睡过去，到家的时候依旧是盛初棠轻声叫醒她。
　　秦廷将她们送进别墅大门，和盛初棠约定了个见面的时间，趁着夜色一溜烟儿走了。
　　姜茗跟在盛初棠身后，她没再牵她的手。
　　家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好，还有她们两个人。姜茗觉得，或许这已经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
　　她不爱她也没关系，她不接受她的爱也没关系。
　　至少，
　　她还在她身边。
　　姜茗把行李箱拿去自己房间，洗了个澡，昏昏沉沉的脑袋倏然清醒起来，没有变的是，更疼了。
　　胃也是。
　　姜茗忍着痛，吹干头发，在床上窝了许久，还是很痛。她终于忍不住，偷偷爬起来，摸去客厅找药箱。
　　药箱里有止痛药的。
　　如果盛初棠没有在她找到药时忽然出现在背后，今天真是再顺利不过。
　　“在找什么，茶茶？”
　　盛初棠的声音很温柔。


第32章 
　　姜茗霎时间觉得有一股电流从脚底一直窜上了天灵盖, 她下意识把药往身后藏了藏。
　　她还是很怕盛初棠这样说话，就像戴了一层面具，你不知道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没什么，姑……姐姐。”
　　茶几上放着药箱子, 盛初棠又不瞎, 迈步走过去, 姜茗杵在她身前, 头缓缓垂下去。
　　“哪里不舒服？”盛初棠拉过她的手, 看着她手里的药，“是不是胃又痛了？”
　　盛初棠换了身睡衣, 应该也洗过澡了，发上也有香香的的味道，是她惯常用的花香，姜茗定神，抿了下唇，“姐姐怎么还没睡？”
　　“刚洗完澡, ”盛初棠随口解释了句，转身走去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姜茗, “吃药吧。”
　　怎么才洗完澡？姜茗洗完澡又吹完头发躺了好久了。
　　姜茗接过水, 默默吃了药，“姐姐，”
　　盛初棠把水杯又拿过来，去放回桌子上, “怎么了？”
　　姜茗嗫嚅了下, 不知道该不该说，盛初棠回到南城, 好得有点儿不真实，“没事。”
　　盛初棠回身，深深看了她一眼，“睡觉吧，很晚了。”
　　姜茗点头，“嗯”了声，“姐姐晚安。”
　　姜茗往房间走，走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劲，她回头，盛初棠跟在她身后，“姐姐？”
　　盛初棠一脸自若，“我不放心，看着你睡。”
　　也没有多奇怪，以前姜茗不舒服，盛初棠也是这样做的，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茗多少有点儿尴尬。
　　这不是那天晚上的情形，盛初棠一点儿旖旎的意思也没有。今天这样，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儿，她该拒绝盛初棠的，可是又有点儿舍不得。
　　姜茗默默偏开半个身位，让盛初棠跟进来。
　　盛初棠在她床边坐下，“睡吧。”
　　姜茗躺下去，想闭眼又觉得好荒谬，“姑姑，”
　　盛初棠替她掖了掖被角，没纠正她，“嗯？”
　　姜茗闭上眼，“我…”
　　“我头和胃都有点儿痛。”
　　盛初棠手探上她额头，并不很烫，是平常的温度，“应该没有发烧。”
　　姜茗每次回南城，好像都会不舒服。贤逐付
　　盛初棠眸子沉了沉，把手收回来，“茶茶，”略一思忖，“是不是害怕？”
　　姜茗愣了愣，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儿，盛初棠已经关了灯，只剩旁边一盏小夜灯亮着，她看不清楚盛初棠的脸色，只知道她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姜茗咬唇，没说话。
　　她不说话，盛初棠只当她默认，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你……”
　　她顿了顿，“不用害怕你妈妈，她很爱你，并没有把你当作拖累。”
　　这样的话，盛初棠以前也说过。
　　姜茗微微蹙了蹙眉。
　　“嗯，”盛初棠的眼神转了回来，吓得姜茗立即闭上了眼，“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四个字莫名带着颤音。
　　姜茗从小就很乖巧，怕也不肯说。其实不乏姜茗，她自己也是，回到南城，很多过往都会不自觉地跑出来。
　　盛初棠微微仰了仰头，想叹气，忍住了。
　　“你不要恨她。”
　　久久，姜茗听见盛初棠这么说。
　　这是第一次，盛初棠对她说这种话，她以前，从来不干涉她对姜依月的看法。
　　盛初棠的眼神，有点儿灼热。
　　姜茗缓缓睁眼，“姑姑…”
　　盛初棠轻轻应声。
　　姜茗恍然觉得，盛初棠对她的印象，或许还停留在四年前。她把那个对她有着爱意的姜茗，自顾自抹去了。
　　这原也不是一桩坏事。
　　或许吧，姜茗不知道。就是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姜茗往旁边让了让，拉开被子，“很晚了，你也睡吧。”
　　盛初棠定定看着她，没有妥协，把她的被子拉回来掖好，“我会等你睡着了再走，头还疼吗？”闲逐付
　　她不愿意，姜茗也没有坚持，保持着那个姿势，方便盛初棠后悔又睡过来，她睁着眼，余光偷偷摸摸观察着盛初棠，老老实实回答，“还是疼，药效应该没那么快。”
　　盛初棠又把手探上她额头，她怕姜茗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生病，“快点睡吧，一会儿睡着就不疼了。”
　　“您跟她认识多久了？”姜茗转过身，偏向盛初棠那边，她不想告诉盛初棠，疼得根本睡不着，也不想睡着了盛初棠就走了。
　　盛初棠似乎愣了一下，许久都没出声。
　　姜茗看着她眼神一寸一寸挪开了，倏然陷入沉默，“姑姑？”
　　她以前从不跟姜茗说这些，姜茗也从不问。
　　她和姜依月第一次见面，细细算来，有二十一年了。盛初棠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姜茗脸上。
　　恍惚映出姜依月的模样。
　　茶茶不知不觉越来越像她了。
　　“我十二岁认识她，”盛初棠声音压低了许多，“到现在正好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姜茗呼吸短促地停了一瞬，比她还长一年。
　　姜茗顺了顺呼吸，轻声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其实很早就感兴趣了，但盛初棠，似乎并不高兴提到这些，她也就没问，今天是盛初棠自己提的，不怪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初棠张张嘴，垂下了眼帘，“她……很温柔，很善良，懂得很多，也很正义，身体和你一样，不是很好。”
　　三岁以前的人和事，比姜茗来说，实在太遥远了。盛初棠说的这些，渐渐和记忆里那个人重叠。
　　姜依月，好像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姜茗出生的那三年，只有姜依月，没有爸爸、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外公外婆，姜茗默认没有这些人，她不知道，这样孤零零的姜依月，是怎么和盛氏集团的大小姐认识的。
　　姜茗抬眼，眼神逡巡在盛初棠脸上。她脸色不太好看，隐隐显出晦涩，果然还是不想提到这些的啊。
　　姜茗抿唇，抬高音量反驳：“我的身体很好。”
　　盛初棠抬眼，噗嗤笑了声，“是是是，你身体很好。”边说边又伸出了手，抚上姜茗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心才落回肚子里。
　　“身上还疼不疼？”
　　盛初棠说着，就要把手收回去，姜茗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拉开被子，再说了一遍，“姑姑，你进来睡吧，你坐着不累，我看着难受。”
　　盛初棠没抽回手，凝神看着姜茗，也不说话。
　　姜茗讷讷松开手，“胃还是疼，头不那么疼了。”
　　拉开被子的那只手，却没放下来。
　　盛初棠眉目沉沉，倾身靠过去了些，手掌缓缓覆上姜茗的胃部，“揉一揉会好点儿吗？”
　　也许是心理作用。
　　盛初棠的手掌热乎乎地，姜茗觉得舒服许多。
　　“好多了。”姜茗说，“姑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盛初棠眼睫颤了颤，轻轻舒出一口气，拉开被子躺了进去，“睡觉吧，我困了。”
　　姜茗：“？”
　　“姑姑？”
　　盛初棠伸出手，连那盏小夜灯一起关了，“叫姐姐。”
　　姜茗一愣，猛然反应过来，“姐姐…”
　　“嗯，”盛初棠闭上眼，声音平静清澈，“睡吧。”
　　没有多说的意思。
　　姜茗默默闭嘴，没有勇气再问下去。盛初棠不爱说这些，为了不说，甚至能妥协陪她睡。
　　盛初棠的体温温暖地蔓延在被窝里，姜茗还想说什么，沉沦在这温暖里，不久就昏沉地睡了过去。
　　盛初棠睡不着。
　　姜茗的呼吸在耳边沉沉，她以前总觉得姜茗不像姜依月，今天却忽然在姜茗身上看到姜依月的影子。
　　这是件好事吗？
　　不是吧。
　　那些久远的尘封在心底的记忆，报复性地纷纷涌了出来，警示似的，叫她不要忘记。
　　盛初棠转身，轻轻把姜茗揽进怀里。
　　死死咬住了下唇。贤诸副
　　……
　　姜茗醒来的时候，早上十点。盛初棠已经起床了，没叫她。
　　昨天的事就像一场梦，毫无真实感。姜茗甚至怀疑，这个盛初棠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人。
　　她收拾好走出房间，盛初棠站在落地窗前，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她身上，有如神灵降世。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端的是清清冷冷。
　　她说话，轻声细语地，带着浓浓的冷淡的气息，“嗯，好，我知道了。”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他不出就先拖着，不要暴露身份，好，盛泽宇那边注意他的动向，先这样。”
　　姜茗心软了软，她还是很喜欢这样的盛初棠。
　　走过去，“姐姐早。”
　　盛初棠收起手机，转头看了她一眼，“厨房灶上有热粥，自己去吃，吃完一会儿去陵园。”
　　她的语气又温和下来。
　　姜茗点了下头，“姐姐吃过了吗？”
　　盛初棠随口应了声，看着手机走回沙发坐下，“下午带你回松山府。”
　　姜茗轻轻“哎”了声，“这么快吗？”
　　盛初棠抬手摁了摁额角，眼神从手机上挪开，“你不是想回去？左右这两天没事，还能回去看看。”
　　姜茗听出了弦外之意，“盛泽宇过两天回来？”
　　“嗯，”盛初棠站起来，带着她往厨房去，“后天凌晨的飞机。”
　　“那，”姜茗跟上去，“后天是不是就要回盛家？”
　　“有个接风宴，”盛初棠收起手机，拿碗给姜茗盛了粥，递给她，又去拿勺子，“我们不在那儿住，吃完就回来。”
　　“哦。”以往也是这样，姜茗没觉得哪里不对。乖乖接过粥，“谢谢姐姐。”
　　也如往年一样，盛初棠提前准备好了一束康乃馨。两人步行上山，姜茗拿着花，跟在盛初棠身后。
　　每一年，都是如此。
　　姜茗抬眼，定定看着盛初棠。
　　盛初棠的背影，倏然间，好像并不似儿时那般高大。她也不会再像那时，哭得不能自已。
　　阳光烈烈，洒在身上，暖洋洋地。
　　盛初棠停下来，目光落在墓碑的照片上，心口沉重，她回头，看着姜茗，语调低落，“去吧，和她说说你最近的事情。”
　　“好。”
　　姜茗走过去，将花放在墓前，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照片上的灰，照片上的人年轻貌美，笑容灿烂，已经有点儿陌生，姜茗都快想不起来姜依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三岁前的记忆，模糊又不清晰。
　　隐约记得姜依月是个爱笑的人，她也不确定。她对姜依月最深的印象，仅仅在最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四，姜依月没来接她，电话也没接，幼儿园老师不得已打给了紧急联系人。
　　盛初棠来接的她，带着她回到家。
　　姜依月躺在床上，两只手腕的血漫得满床都是，她的脸色极好看，就像睡着了。


第33章 扫墓
　　那个晚上, 盛初棠带着她守在急救室门口，从天黑等到天亮，只等到姜依月逐渐冰冷的身体。
　　那一年，姜依月二十四岁。
　　姜茗三岁, 盛初棠十六岁。她有很多事不记得, 唯独盛初棠那天早上跟她说的话, 她一直都记得。
　　她说：“茶茶, 妈咪太累了需要休息, 以后茶茶就跟着姑姑好吗？”
　　她没得选择，因为姜依月在南城没有任何朋友, 至少姜茗那三年，除却盛初棠，没见过姜依月和任何人来往。
　　盛初棠里里外外处理了她的后事，没有办葬礼。
　　从那天起，姜茗就跟在盛初棠身边。
　　其实在盛初棠身边，姜茗过得比之前好很多。姜依月没有工作, 每天都在家，她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收入，也不知道松山府的房子是怎么来的, 户口本上也没有旁的人。
　　所以她才更好奇, 姜依月怎么会和盛初棠相识。
　　姜依月好像除了她，再没有其他关系。
　　这是不正常的，但不可否认，姜依月去世这么多年, 没有别人来给她扫过墓。
　　姜依月, 或许是孤儿？
　　姜茗不知道。
　　她不知道姜依月的事，她也不知道盛初棠知不知道。盛初棠从来不说, 她偶尔不经意问起，盛初棠也只会转移话题，久而久之，她也就不问了。
　　“妈咪，”姜茗蹲下去，仔仔细细把墓碑擦干净，“今年我主演的电影入围金桔奖啦，不过没有拿奖，颜斓姐说，我再加加油哪回碰上姑姑没有电影送审，一定就会拿奖的。”
　　姜茗边说边回头去看盛初棠，盛初棠一定听到她说的话了，眼神里隐隐有着笑意。
　　姜茗弯眸笑笑，转回头继续说。
　　“哦对了，”姜茗拔掉缝隙中冒出来的几根杂草，“颜斓姐就是我的经纪人，她人很好，我以前跟您说过的。”
　　“今年发生好多事，”姜茗絮絮叨叨，把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姑姑和我也很好，”姜茗说着又回头看了眼盛初棠，盛初棠眼里的笑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去，目光凝在天边，深沉又忧伤。
　　她很多年没有露出这个神情了。
　　姜茗眼睫颤了颤，扭回头不敢再看下去，盛初棠是个很理智的人，她不喜欢被人看见这样的情绪。
　　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姜茗张了几次嘴，都觉得心情沉重，强逼着自己往下说，“我接了一个新的剧本，是和姑姑一起演的戏，姑姑对我很好，妈咪放心。”
　　盛初棠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姜茗身上。
　　实际上她想换掉姜茗来着。
　　她能对她的好，也只有这样了。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只是依赖而已，对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真的能分清楚喜欢吗？
　　盛初棠抬手挡了挡阳光，阳光太刺眼了吧，不然怎么眼睛酸酸的？
　　“妈咪……”
　　姜茗软软喊了声。后面的话不敢说给盛初棠听，又不知道能说给谁听，只好在心里默念。
　　我喜欢上姑姑了，妈咪，虽然她还不喜欢我。她待我很好，我本来不想喜欢她的，可是忍不住。
　　妈咪不要怪姑姑，是我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姑姑也很苦恼。
　　姜茗想着又情不自禁想叹气，怕盛初棠察觉不对，急急整理了思绪，站起来，“姐姐，我们走吧？”
　　她没问盛初棠要不要说什么，她每回来都不会多说。
　　盛初棠眼里的情绪已经全敛去了，和平常的那个人一般无二，“说完了？”
　　姜茗点头，“嗯。”
　　“好，”盛初棠再看了眼碑上的人，转身，“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松山府。
　　这套房子在普通小区，安保没有那么好，车能直接开到楼底下，两人全副武装下车上楼。
　　家里盛初棠已经请人打扫过，常用物品也准备齐全，干净简单，只是没有生活气息。
　　盛初棠进门换了鞋，“冰箱里置了菜，你自己去看看想吃什么。”
　　姜茗跟在后头，蹲下去把鞋放进鞋柜，“阿姨来了吗？”
　　盛初棠没停，声音温和，“没有，一会儿我做。”
　　盛初棠很久没有自己下厨，姜茗略有些惊讶，也不好反驳，“有什么吃什么行吗？我给姐姐打下手。”
　　“嗯，”盛初棠随口应了声，“我还有点儿事儿忙，到饭点再说。”
　　“好。”
　　姜茗往厨房去，就见盛初棠在客厅坐下，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脸上的笑一直挂着，方才墓前那一霎，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茗打开冰箱，她好像，并不了解盛初棠。
　　这也是错觉吗？
　　集团各项汇报都已经汇总过来，盛初棠看着数据，心情略微好了点儿，回了秦廷几人的消息。
　　“茶茶。”
　　没人应声，盛初棠抬头，姜茗端着杯水走出来，“姐姐，您叫我？”
　　盛初棠眉眼缓了缓，“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姜茗乖乖巧巧走过去，把水放在盛初棠面前的茶几上，“姐姐要说什么？”
　　姜茗选了演员这行，盛初棠本来不想再跟她说商业这方面的事，但姜茗有天赋，明月传媒迟早要交到她手上，她也不能什么都不跟她说清楚。
　　盛初棠半阖着眸子，想了想措辞。
　　把笔记本递到姜茗面前，“看看能不能看懂。”
　　盛氏集团的股份数据。
　　姜茗低头看了一遍，心下一惊，她抬眼看着盛初棠，盛初棠满眼的鼓励，姜茗抿了下唇，“这部分…”她指了指股份图上原来零散的数据，“姐姐收购了吗？”
　　盛初棠笑了笑，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儿，“对。”她肯定道。
　　盛初棠这样的神情，的确有把她当女儿养的味道了。姜茗心里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转眼看着笔记本屏幕，迅速收敛心神，“算上自己持有的股份，现在姐姐是最多的，他们不知道吧？”
　　盛初棠哪来那么多钱呢？又是怎么让那些人吐出股份？
　　姜茗不知道。
　　盛初棠做什么，都不会和她商量，事后能告诉她一声，算是进步。
　　盛初棠：“他们不知道。”
　　盛初棠还看着她，希望她能说出自己的见解，姜茗低着头，神情有点儿复杂，久久才偏头问了声：“姐姐想要拿到集团掌权吗？”
　　盛初棠挑眉，没否认，“对。”
　　盛初棠对盛氏集团，几乎是势在必得。她也从未在姜茗面前掩饰过自己的野心。
　　“但是，”姜茗抬头，直视着盛初棠，“如果盛爷爷手上的股份全部给了盛泽宇，怎么办？”
　　盛家父母鼎力支持盛泽宇，他们那份姜茗都不想算，不足为惧，但若是加上盛爷爷手上的，会立即反超盛初棠。
　　“不会。”盛初棠弯眸笑了笑，似乎很满意姜茗的回答。
　　她这么笃定，姜茗不懂，就算盛爷爷一直支持盛初棠，但事怕万一，还没定下来的事，就怕出点意外。
　　“怎么说？姐姐？”
　　盛初棠没再细说，伸手捏捏姜茗的脸，索性把笔记本递给姜茗抱着，换了个界面，姜茗看了一下，是一些原有股东和同行的资料。
　　“后天的晚宴，”盛初棠说，“这些人都会来，你先了解一下，他们说什么，或者找你说话，你都可以听一听。
　　姜茗眨眨眼，“我可以和他们说集团的事？”
　　“为什么不可以？”盛初棠笑着反问，“茶茶不敢？”
　　每年盛家的晚宴，她都带着姜茗出席，没掩饰过姜茗的身份地位，她把姜茗当亲女儿待。至于演艺圈，还么有人会傻到来触她的霉头。
　　姜茗神情恍惚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盛初棠，好像热衷于把她培养成接班人。
　　她的心意，她没有当真，对吧？
　　心口略微有些沉意，不算很难受，就是有什么堵在那里，堵得呼吸都有几分不顺畅。
　　她对她越来越好，却不让她产生感情，这怎么阻拦得住？姜茗忽然开始后悔跟着盛初棠回来，她往年，就是沉浸在这样的甜蜜海水里，沦陷而不自知吧？
　　“茶茶？”
　　盛初棠轻轻叫了她一声。
　　姜茗回神，“我知道的，姐姐。”
　　盛初棠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站起来换了话题，“中午想吃什么？”
　　姜茗目光跟着移过去，恍然想起来刚刚的事，乖乖说：“鸡肉和青瓜，少放辣椒。”
　　盛初棠伸出手指点点她的额头，“知道，”优雅转身，“小屁孩，好好儿地看。”
　　姜茗呼吸一沉，她连避嫌也不曾了，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吗？被她手指戳过的位置热乎乎地散发着烫意，姜茗强忍着想碰一碰的冲动，缓缓垂下眼，“嗯。”
　　盛初棠各项技能都点满了，厨艺也很好。
　　……
　　两天过得很快，去晚宴那天，两人提前做了造型。相似的白色长裙，一个清冷，一个妩媚。线著副
　　“一会儿我有事要和别人谈，”下车前，盛初棠偏头叮嘱道：“你自己玩玩儿，那些人搭理也行，不搭理也行，自己吃点东西，明白吗？”
　　“我明白的，”姜茗脸上缓缓挂起笑，“姐姐。”
　　她不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儿清冷过头，不像姜依月不说，甚至不像姜茗。盛初棠不太放心，她又想不起来姜茗因为什么，这两天她情绪都还好？
　　盛初棠蹙了蹙眉，还想说点什么。
　　姜茗微笑着打断了她，“姑姑，我是成年人了，您放心吧。”
　　盛初棠没再说，领着她入了宴。
　　姜茗，的确不太高兴。
　　一是因为盛初棠，她……真的完全忘了她的心意，她待她，就和以前一样，一模一样。
　　二则是因为，不想见到盛泽宇。
　　偏偏她不能拒绝。
　　盛泽宇只比她大一岁，她跟着盛初棠以后，时常住在盛家，整个幼儿园时期，都生活在盛泽宇的阴影里。


第34章 不甘心
　　盛家在南城, 算是首屈一指的世家。盛家的晚宴，来的人自然也不少。
　　盛初棠带着姜茗先去见了老爷子，才跟着老爷子一起出席。
　　“你去玩吧。”盛初棠拍拍姜茗的手，微微倾身理了理她的头发, “注意不要喝酒。”
　　她的眸子里温情脉脉, 却并不及眼底, 也不包含姜茗想要的那种感情。
　　姜茗微抿了抿唇, 扯起一抹惯常的笑, “知道的。”
　　盛初棠看着她转身，想了想叫住她, “等等。”
　　姜茗不明所以，转身时强忍着才没露出欣喜，“怎么了？姐姐？”
　　盛初棠从侍应生那里拿了杯果汁递给姜茗，“累了就去休息区，不要硬撑着。”
　　是芒果汁。
　　你说她没有心，她又时时刻刻对你上心；你说她上心, 她又明明白白拒绝着你。
　　姜茗接过那杯果汁，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生出些不甘心, 她真的能就这样待在盛初棠身边吗？不声不响, 压抑着所有的情愫。抬眼，盛初棠的眸子里闪过几丝敲打的意味儿，她知道她的心思，短短一眼即可。
　　她刚刚有一瞬间, 想亲口说一说自己的心意。她还从未说过。盛初棠就已经全当不存在了。
　　可是盛初棠的眼神, 叫她情不自禁生出退意。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姜茗垂下眼，声音讷讷, “谢谢姐姐。”
　　“嗯，”盛初棠温声应了，“去吧。”
　　盛初棠一直看着姜茗走出视线范围，才缓缓转头。
　　“你还把她带在身边？”盛老爷子打量着她们俩，冷不丁说了这么句话。
　　盛初棠嘴边的笑淡淡，似是没听出老爷子话里的意思，只轻巧地说：“是。”
　　“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长大了，”盛老爷子笑呵呵地，“跟那个小姑娘也有几分相似。”
　　盛初棠脸色未变，笑意更浓烈了几分，“您还记得她。”
　　“也好，毕竟是她的女儿。”盛老爷子笑笑，没接盛初棠的话，“带着她也算是你的筹码，我看她和你感情很好。”
　　“您多虑了。”盛初棠声色清淡，情绪没有一丝波动，“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放心，”盛老爷子拿了杯香槟递给盛初棠，“人老了都是念旧的，她知不知道不算什么事儿，将来她名声燥起来，总会有人知道。于你而言，不是坏事。”
　　盛初棠微微敛眉，压低声音，“爷爷念旧，于我而言，才是好事。”
　　盛老爷子挑眉，还待再说两句，旁边的人都涌过来，一时寒暄声不断，方才没说完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盛初棠嘴角缓缓上扬，保持着恰好的弧度。
　　也没有多说。
　　……
　　姜茗浅浅喝了口果汁。
　　很甜。
　　心底有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冒出来。
　　像是不甘心，像是不高兴。
　　她以为乖乖待在盛初棠身边，就能心满意足，可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盛初棠真的把她当女儿时，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流过冰川，每一滴都凉得发透，无一不在叫嚣——
　　不要。
　　不可以。
　　她不要当女儿，她不可以把她当女儿。
　　手里的果汁恍然间少了些许滋味儿，姜茗忽然就想尝一尝酒。如盛初棠了解她，她也惯会看盛初棠的眼色。
　　可她看腻了。她讨厌自己这么怯懦。
　　姜茗放下果汁，换了杯酒。
　　她拿酒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情不自禁偷偷注意盛初棠的动静。
　　盛初棠身边围着不少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盈盈笑意，盛初棠也是，那个笑，仍然是一样的清浅疏离。
　　姜茗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走进盛初棠心里。
　　姜茗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走进盛初棠心里，而那个人不是她，她该怎么办。
　　届时会怎么样呢？她还要这样乖顺地，叫那个人姑父吗？她怎么叫得出口？她怎么……做得到？
　　只是光想想，就觉得呼吸困难。
　　姜茗捏紧酒杯，急急换着呼吸。
　　追求盛初棠的人，这个宴上，就不计其数。盛初棠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年轻得很，往后日子还长，万一呢？
　　她能接受这个万一吗？
　　姜茗觉得不能，她看了一眼盛初棠，盛初棠悠然自得地与旁人谈笑风生，并没注意她这边。姜茗迅速收回目光，将高脚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精入喉，却带起一阵辣意。
　　“喂，小跟屁虫。”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姜茗下意识蹙眉，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么难听的声音叫她。
　　盛泽宇。
　　这本来就是为他接风洗尘的宴会，他会出现蹦跶再正常不过，只是姜茗以为，他这么久没回来，至少别人会把他拖久一点儿。
　　姜茗甚至不想转身见他，她放下酒杯，又换了一支，假装没听见，踱着步子准备走开。
　　盛泽宇横眉一竖，径直拦住她，“两年不见，连哥哥都不理了吗？”
　　姜茗轻缓地抬眸，面前的人长相端正，眉目间和盛初棠其实很相似，但那股讨人厌的劲儿，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姜茗还是很不喜欢他。
　　更不要说叫他哥哥，他和盛初棠差远了。
　　姜茗抿唇，还是觉得恶心。
　　“你还跟在我姐身后啊？”盛泽宇勾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小跟屁虫？”
　　姜茗想了几个说辞，都因为恶心不想和他说话，迟迟开不了口。
　　盛泽宇就得寸进尺，“怎么了？小跟屁虫变成哑巴了？两年不见，见到哥哥都不会叫了？”
　　姜茗偏开身，往人多的地方走，盛泽宇总是要脸的，她不搭理，他自然就会走……吧？
　　“喂！姜茗！”
　　并没有，盛泽宇跟了上来。
　　“干嘛不理我？当明星了不起吗？”
　　姜茗停下来，蹙眉认真反驳，“我不是明星。”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盛泽宇撇嘴，戏子而已，只有她和盛初棠才会赶着去，扯开话题，“干嘛不理我？”
　　周围都是人，跟他吵起来只会让盛初棠不好做。姜茗勉强展开眉头，“不是说八月份才回来，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不过随口一问，也没指望盛泽宇会真的回答。
　　不料盛泽宇却变了脸色，那张和盛初棠肖似的脸，犹如过了走马灯，五彩斑斓。
　　若是能在盛初棠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那便好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盛泽宇好几息才恶狠狠说，“不行吗？”
　　这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何况姜茗。
　　“哦。”姜茗轻轻点头，不甚在意。
　　高三那年，她回来准备高考。盛泽宇高考失利，选择复读。盛泽宇很幼稚，那一年。
　　盛初棠带她回来，也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她有她的事要忙。
　　姜茗讨厌盛泽宇。
　　现在也一样。
　　“干嘛这么冷淡？”姜茗走到哪儿，盛泽宇跟到哪儿，“我看你刚刚和我姐有说有笑的，合着我就那么不受你待见？”
　　他们两个说话，旁边也没人想来插嘴。
　　对盛家有所求的，大都围在盛初棠和老爷子身边，再不济还有盛初棠父母，远远轮不到他们两个。
　　姜茗本来想去股东身边听听消息，盛泽宇跟着，她也不好去，偏生盛泽宇还跟在后面叭叭叭。
　　姜茗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火气从心底烧起来，恨不得打他一顿，但她不敢，只是猛地停了脚步，“盛泽宇。”
　　一字一句。
　　盛泽宇嘻嘻一笑，“叫哥哥。”
　　哥你m。
　　“你老跟着我干嘛？！”
　　姜茗虽然没冷着脸，但也实在算不上和颜悦色。
　　“小跟屁虫，”盛泽宇神色认真了些，“我今年二十一了，过了年就二十二。”
　　姜茗：“？？？”
　　盛泽宇有毛病也不是今天的事，说话没头没脑。姜茗勉强压着不耐烦的心思，“哦，然后呢？”
　　“然后…”周围全是人，盛泽宇咂咂嘴，没敢往下说，上手就要拉姜茗，姜茗眼疾手快，脚下一动，躲开了，眉眼凌厉，“盛泽宇！你干什么！”
　　盛泽宇脸上一红，“去阳台那边？我有话和你说。”
　　姜茗直觉盛泽宇要耍她，以前也有过的。在学校的时候把她叫去天台，她不去，他就威胁说要把她和盛初棠的关系爆出来，姜茗不得已去了，最后被他关在天台上一个晚自习，那天下着小雨，从六点到十点，时间不长，就是很烦。
　　她从那天开始带手机上学。
　　盛初棠那时在剧组，她没跟她说这件小事。
　　“你要说什么？”姜茗从回忆里抽身，怕被人看见说闲话，不动声色退开一点儿，“在这儿说就是。”
　　盛泽宇轻哼一声，挑眉：“你确定？”
　　姜茗有点儿不确定，她不晓得盛泽宇要做什么，他突然回来，绝对是有什么动作，他素来跟盛初棠不和。
　　跟盛初棠不和就是跟她不和。
　　“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姜茗微微阖眸，放下手中的酒杯，绕过他往休息区走。
　　“小跟屁虫。”
　　盛泽宇跟上去，匆匆拉住姜茗的手，压低声音，“我…回来要相亲订婚，我不喜欢那个人，我喜欢你，姜茗，明年我就二十二了，可以结婚了，你…没有男朋友吧？”
　　姜茗：“？”
　　拉着她那只手攥得紧紧的，她试着抽回来，没抽动。
　　姜茗想骂人。
　　脑袋里面思绪一阵盖过一阵。
　　涉及盛初棠，自然是理智更重要。
　　盛泽宇提前回来，是因为选择商业联姻？从这里摆姑姑一道？那来招惹她是什么意思？想打听姑姑的事？
　　姜茗沉着脸，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俩，才冷冷把眼神落在那只手上，“松手。”
　　好不容易抓住姜茗，盛泽宇怎么可能松手，他紧紧攥着姜茗的手，也不敢说太大声，“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你没有男朋友，对吧？”
　　除去过年，严格算起来，她来盛家以后只在南城待了两年，一年幼儿园，一年高三，这也算一起长大？
　　再说，她是没有男朋友。
　　但她有姑姑。
　　手腕有点儿疼，姜茗有点儿生气，“松手，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盛泽宇这个神经病，圈里有谁押宝押在他身上了？和他联姻？有同龄人的几家，姜茗都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这是准备毕业就夺权了吗？
　　“我不放，”盛泽宇倾身靠过来，“我想和你结婚。”
　　你想？你想就行吗？姜茗气极反笑，她还想和盛初棠结婚，盛初棠还把她当女儿，她上哪儿说理去？
　　光你想就行，那不如天天躺着做白日梦好了，在她面前蹦跶什么？
　　姜茗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忍着没有咬牙切齿，“有病治病，别来烦我。”


第35章 解围
　　姜茗在盛家这么多年, 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里面的厌恶完全没有掩饰。
　　盛泽宇明显愣了愣，仿佛不认识姜茗似的，“你不喜欢我？”姜茗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自行否认, “不可能, 我知道你喜欢我, 只是介意那个女的对不对？”
　　“小跟屁虫你放心, 我跟她就是逢场作戏, 我不会和她结婚，我只喜欢你, 等会儿晚宴结束，我带你去跟爸妈说，我们俩明年结婚，好不好？”
　　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所以是打算从她这里下手？准备拉拢她来制约姑姑？姜茗紧紧蹙着眉，她只庆幸，现在没什么名气, 没人注意她，否则她和盛泽宇拉拉扯扯，被盛初棠误会, 她怎么解释？
　　姜茗下意识朝盛初棠那边看了一眼, 她走得有点儿远了，中间隔着许多人，姜茗看不见她在哪儿。
　　姜茗心一颤，
　　会有谁也在和她告白吗？未来的……姑父？
　　姜茗一时间什么周旋的心思都没了, 就想去找盛初棠, 她越过盛泽宇，什么话也没说。
　　盛泽宇懵得不行, 手比脑快，立时拉住姜茗，“姜茗，你干什么去？我说我喜欢你你没听见吗？”
　　“噗嗤。”
　　两个人的战局里插进来另一个人的笑声，姜茗先回了神，这种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她转身，还没看清那人是谁，一把扇子恰好搭在盛泽宇拉着她的手上。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没眼力见儿，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这么明显的事儿，看不出来？”
　　姜茗垂眸，目光沿着那柄扇子缓缓往上移，大冬天的带扇子，她还以为又是个神经病，没想到是个漂亮的小姐姐。
　　短发微卷，眉眼凌厉带着几分笑意，身量比她高上不少，和盛泽宇差不多。
　　“还不放手？”她的扇子在盛泽宇手上轻轻敲了敲。
　　盛泽宇看到来人，脸色一变，不情不愿松开手，“沈冬，你别多管闲事。”
　　沈冬“咦”了声，“怎么是多管闲事？这位姜小姐是我的偶像，粉丝为偶像出个头，对付个把骚扰犯，怎么能是多管闲事呢？”
　　沈冬，姜茗想起这号人物了，沈氏的继承人，跟盛泽宇同年，在圈内口碑很好。姜茗转学回来还在老师那里听说过她的事迹，她高一就直接跳级高三，申请国外高校，比起盛泽宇，盛泽宇哪配跟她比？
　　姜茗跟她没见过几面，后来也没关注过她，更不知这“偶像”之说是怎么来，只当她是为了帮她解围胡诌的。
　　姜茗揉了揉手腕，退开几步，“谢谢你，沈小姐。”
　　“不要那么见外，不介意的话叫我沈姐姐就好了，”沈冬往她这边挡了挡，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支笔，“方便签个名吗？姜茗小妹妹。”
　　姜茗没动，盛泽宇先沉不住气，“沈冬！”
　　沈冬懒懒瞥他一眼，连搭理的意思都没有，只看着姜茗，温和地解释，“我看过你的电影，你演得很好，行走在路上的迷茫和彷徨，都非常引人入胜。”
　　她看过《旅人》，姜茗心间一动，接过笔，缓声问：“沈小姐要签在哪儿？”
　　沈冬笑意盈盈，“我跟盛姐姐交情不错呢，你叫我沈姐姐更好哦。”
　　沈冬和姑姑交情不错？
　　她怎么不知道？
　　姜茗心里并不相信，但毕竟这种场合，得罪沈冬对盛初棠没好处，姜茗点了下头，乖巧喊了声：“沈姐姐。”
　　两人都没理盛泽宇，盛泽宇站不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有完没完了？沈冬！”
　　沈冬觑他一眼，声音疏淡，“盛小少爷放心，你对我不感兴趣，我对你也不感兴趣，不要在我面前蹦哒，离我远点儿，我不比姜茗好说话，你惹到我，我会打你。”
　　盛泽宇想起某些往事，“你这个凶巴巴的虎姑婆！谁他妈想和你联姻！”
　　这句话里有两个信息，姜茗一个也没错过。
　　第一，沈冬真的打过盛泽宇。第二，盛泽宇的联姻对象是沈冬。
　　沈家在南城，不比盛家差。老派世家，数一数二的，没谁真的能压谁一头。盛父盛母找上沈家，对盛初棠而言并不是好事。
　　沈冬把着折扇，轻轻在手上一敲，眼睑微微垂下，嗓音凉薄，“盛泽宇，你要是再不滚，我不介意在这里打你。”
　　姜茗看着盛泽宇脸色变了几变，一下红一下白，愣是没放出什么狠话。说实话，很好笑，她强忍着才没笑。
　　她还在忍笑，盛泽宇又把炮火转到她这边来了，“你是我们家的人，跟不跟我走？我刚刚跟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这下姜茗也想打他。
　　她不是沈冬，打了盛泽宇，会连累盛初棠。
　　“盛泽宇，我不喜欢你，不要自作多情。”姜茗冷着脸，一点儿都不想笑了。
　　盛泽宇没想到姜茗会这么说，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失落，“你真的不喜欢我？”
　　他用和相似的脸做这种表情，姜茗心底居然生出些许期待，盛初棠脸上有这种表情，该有多好？
　　姜茗轻浅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将那些情绪压下去，“不喜欢。还有，你刚刚说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告诉姐姐。”
　　姜茗要告状？盛泽宇背脊一麻。
　　他都能想到那个大他一轮的老姐姐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笑死，她姓姜，你姓盛，这算哪门子你们家的人？”沈冬啪地一声打开扇子，装模作样扇了扇，“盛小少爷，自恋的样子可真是难看。”
　　她一开扇，意味着忍不住要打人了。
　　盛泽宇的经验告诉他，要赶快跑。他看看姜茗，走远几步才说：“姜茗，机会只有一次……”
　　沈冬往他那边跟了一步。
　　“滚”字还没说出口，盛泽宇就落荒而逃。
　　姜茗并没觉得轻松，沈冬和盛泽宇吵成这样，周围总有竖着耳朵的顺风耳，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给姑姑添麻烦。
　　“姜茗妹妹，”沈冬看着盛泽宇的背影勾了勾唇，才转回身，把扇子递出去，“签在这里可以吗？”
　　那是把折扇，扇面干净，只在边儿上画了两朵细小的花，一黄一白，旁边是沈冬的落款。
　　这么干净的扇子，她签个大名上去，实在坏了意境。
　　姜茗默了默，收手看向沈冬，“沈姐姐，还是换张纸写吧，这把扇子太好看了，我的字签在上面就不好看了。”
　　沈冬挑眉，嘴角边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怎么办？我只有这个能签。”
　　姜茗也没带纸，想了想，说：“今天谢谢沈姐姐解围，回头我把签名影集给您送过去，不要糟蹋这把扇子。”
　　“也好，”沈冬收起折扇，在手上轻轻搭了搭，自然而言换了话题，“你最近在做什么？没有拍新戏吗？”
　　姜茗想去和盛初棠说盛泽宇的事儿，不想和她周旋，但又必须应付：“我在学校还有课，没接到什么新戏。”
　　“这样啊，”沈冬点点头，煞有介事问：“盛姐姐不帮你吗？我看你在圈里好像和她是互不认识的状态哦？私底下她也不给你资源吗？”
　　姜茗温软的眸子瞬间冷下来，吸了口气，南城这些人，碍于盛初棠的面子，自然不会干涉娱乐圈的事，大家暗地好奇也有，但这么直白问的，沈冬是第一个，姜茗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是这样，”姜茗思考着措辞，“是我想自己锻炼锻炼，反正我还在上学，不着急。”
　　“哦是这样啊。”沈冬和她说话时很温柔，特地低着头，配合着她的身高，“过几天我那儿有个聚会，你要不要来玩？”
　　姜茗仔细回想，确定以前和沈冬没有什么来往，不知道她这个善意从何而来，或许，她真的和姑姑关系很好？
　　“不好意思沈姐姐，”在不确定前，姜茗不敢随便答应别人，“我刚回来，还有些事要忙，这几天恐怕没有时间。”
　　“没关系，”沈冬笑笑，“以后有机会再聚。”
　　姜茗点点头，“谢谢沈姐姐。”
　　她想走的心思很明显，沈冬也不打算拦她，“盛姐姐今晚估计有得忙，你现在过去说，她得推掉很多事来处理。”
　　轻巧的一句话让姜茗打起了退堂鼓，她不能误了姑姑的事。“沈姐姐好像什么都知道。”
　　“没有，”沈冬浅笑着否认，“只是生意场上的事，稍微比你多懂一点儿。”
　　沈冬的确很会聊天，三言两语把姜茗的注意力带了过去。给她分析利弊，什么时候和盛初棠说最合适，怎么说盛初棠会更重视，等等。
　　直到晚宴结束，沈冬才和姜茗告别。
　　“姜茗妹妹，”沈冬坐上车，拿着手机调出二维码，“加个微信？”
　　姜茗默默把手机递过去，“好。”扫了码发送申请。
　　沈冬动作飞快，通过了好友申请，“好了，姜茗妹妹，你也回去吧，外面很冷，你穿得太少。”
　　“沈姐姐，今天谢谢您。”
　　姜茗退开两步，缓缓鞠了个躬，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沈冬今天对她好得太过蹊跷，她的粉丝？姜茗可不信这套。
　　沈冬：“不客气，姜茗妹妹。”
　　车门缓缓关上，姜茗目送着沈冬的车离开，默默往自家车上走，盛初棠还没来。
　　姜茗靠在后座，升起隔板，轻轻叹了口气。南城的事，就是一团乱麻。盛初棠搅在这里，她也跑不掉。
　　盛初棠上车的时候，姜茗还在叹气。
　　盛初棠微一挑眉，“怎么没等我？”
　　姜茗坐直身子，“姑姑…”
　　“你喝酒了？”盛初棠蹙眉，凑过去仔细闻了闻，在姜茗身上闻到了酒气，脸上的笑瞬间落下去，“不是让你不要喝酒？”
　　沈冬教的那一套，怎么好像没有用？
　　姜茗完全想不起来该什么时候说，现在再不说，盛初棠就她喝酒的问题，能让她今晚人头落地。
　　“姑姑…”姜茗伸手，拽住盛初棠的衣摆，“刚刚…”
　　……
　　车上的沈冬揉了揉额角，拨通那个人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传出一个御御的女声，“小冬儿，晚宴结束了？”
　　“姜南姐姐，”沈冬撇嘴，“你怎么都不吃醋的？我今晚可是去相亲。”
　　电话那头的姜南笑了笑，“你会答应他吗？”
　　“不会。”沈冬斩钉截铁，“我只喜欢姐姐一个人。”
　　“那不就结了？”姜南十分善解人意，“我忙完这阵儿就过去南城陪你过年，好不好？”
　　这话沈冬不信，“你就会哄我，姜家那么多事，你哪儿有空陪我？我这边倒有个机会，等我借机和他们吵个架，就去姐姐那儿避难行不行？”
　　姜南自然说好，“你今天见到她了？”
　　沈冬严肃了点，“见到了。”
　　“怎么样？”
　　沈冬想了想，“还不错，盛初棠对她很好，没有学商务管理应该是她自己的主意。”
　　姜南“哦”了声，半信半疑，“人笨吗？”
　　沈冬“唔”了声，半晌才说：“没有我聪明。”
　　姜南“噗嗤”笑出声，“小冬儿，我认真地，不要开玩笑。”
　　“还行吧，”沈冬仔细回忆，“只交谈了一会儿，不过疑心很重，我本来想办个聚会，让你来见见她，她不肯答应。”
　　“不着急，”姜南垂眸，盯着平板上的宣传照，浅浅勾起一抹笑，“毕竟是孤儿，有戒心很正常。”
　　平板上赫然是姜茗的写真，姜南往下划了划，底下密密麻麻写着姜茗的资料，从小到大，应有尽有。
　　“她毕竟是你们姜家的人，”沈冬颇不认同，“让盛家养着算怎么回事儿？迟早要认祖归宗吧？”
　　姜南轻轻“嗯”了声，“要等老爷子后悔，长辈的事，我们小辈不好置喙。”
　　沈冬抿了抿唇，“是上一辈的事，何必牵连她呢？再说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姜南姐姐，”沈冬把玩着手里的扇子，眸光沉沉，“跟我相亲的那位，刚刚可是拉着姜茗表白，说什么青梅竹马，她和盛初棠那么好，告状估计都不好说。”
　　姜南那头沉默了会儿。
　　沈冬轻轻喊了她一声，“姜南姐姐，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怎么会？”姜南轻笑，“是我拜托你看看她，也是我拜托你和我说，不关你的事，我只是在想姜茗的事。”
　　沈冬打开扇子，上面两朵花交缠在一起，一黄一白，好看极了，“我想她应该也没有过得太好，说到底寄人篱下，你准备把她接回去吗？”
　　姜南浅浅笑了声，岔开话题，“你不会真的变成她的粉丝了吧？”
　　沈冬瞪大眼，“我可是看在她是你表妹的份儿上才那么说的，姜南姐姐，你可别倒打一耙。”
　　“是是是，”姜南关掉平板，轻声哄道：“都是多亏我们小冬儿帮忙，你今天没多喝吧？”


第36章 
　　盛初棠的脸色不太好看。
　　“盛泽宇说要和你结婚？”
　　姜茗点点头, 她基本上是一字不落地把盛泽宇说的话转述出来了，除去那些添油加醋的话，唔，基本上算一字不落吧。
　　“他说不喜欢沈冬姐姐, 不会和沈家联姻。”姜茗小小声说。
　　她不过喝了两杯酒, 盛初棠就闻出来了, 属狗的吗？害她不得已把大招全放了。
　　这里面信息太多, 一时混杂在一起, 搅得盛初棠额角突突跳。
　　头疼。
　　盛泽宇什么时候对姜茗有了心思？
　　他们俩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
　　盛初棠眯了眯眼，所以……他们是想拿姜茗当幌子？谁给他们的狗胆儿？又是谁想的“好计策”？
　　盛初棠垂眸, 久久没有说话。
　　姜茗有点儿害怕，去牵盛初棠的手，“姑姑，很难办吗？”
　　不算难办，只是情况不明。
　　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和盛泽宇，”盛初棠脑海里细细捋了一遍, 还有一些不明朗的地方，她斟酌着问姜茗，“有没有什么来往？”
　　盛初棠忽然这么问, 姜茗噎了下, 嗫嚅道：“没什么来往啊，只是高三那年在同一个班，那时候偶尔会打个招呼，但也不常说话的。”
　　说是打招呼, 姜茗年级第一, 盛泽宇年级吊车尾，姜茗哪有那个闲工夫和他打招呼。
　　只有他兴致来时单方面捉弄姜茗, 再多就没了。
　　她那时对盛初棠起了心思，哪会在意这种幼稚鬼。
　　正是那一年姜茗开始远离盛初棠。
　　盛初棠自然也记得。
　　“你不喜欢他吧？”盛初棠轻声问。
　　“怎么可能，我只喜欢……”姜茗紧急停口，望进盛初棠眼里，盛初棠的眼睛里，还是那汪深不见底的黑泉，她在诈她。
　　她连这种时候都要诈她。
　　“茶茶？”
　　盛初棠声音淡淡的，听起来莫名叫人背脊发麻。
　　姜茗咽了下口水，声音禁不住发颤，“姑姑……我……”她想解释，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从来都没喜欢过盛泽宇，盛初棠知道的，她知道她喜欢她，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听到她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盛初棠一直没变。
　　是她以为盛初棠回了南城就变了，她以为盛初棠信了她的鬼话，信她真的收了心思，其实盛初棠，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应付她的事。
　　姜茗咬着下唇，强压着颤抖。
　　“我不喜欢他。”
　　她太得意了，忘了盛初棠是个什么样的人，忘了她在盛初棠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她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以为能瞒天过海？
　　“哦，”盛初棠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好什么？
　　姜茗不懂。
　　她不能喜欢盛初棠，就连盛泽宇，也不能喜欢么？
　　是这个意思吗？
　　上下牙关克制不住碰在一起，姜茗觉得自己要哭了，垂下眼睑强憋着。
　　姜茗的反应，在盛初棠的预料之中。感情这种东西，姜茗还小，不能控制也是难免。她要真看上盛泽宇，那才是白跟她一场。
　　不过这么沉不住气，在南城，可怎么办？
　　盛初棠撇开了眼，蓦地想起老爷子那番话——带着她也算是你的筹码。
　　什么叫带着姜茗算是她的筹码？
　　他事先知道什么，所以才有的放矢？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姜茗跟了她十几年，盛家所有人都知道。
　　盛初棠眸子暗了暗。
　　是爸妈在替盛泽宇找筹码。老爷子在提醒她，握紧手上的“姜茗”。
　　但姜茗，能算她的筹码，也就能算盛泽宇的筹码。沈冬配合便罢，沈冬一旦不配合，姜茗就成了博弈的工具。
　　他们把主意打到姜茗身上来了。
　　呵，真是好算计。盛初棠缓缓舔了舔后槽牙，掩去眸中的情绪，勾起一个笑，动她的人，好大的胆子，盛泽宇，这个弟弟可真是给了她太多“惊喜”。
　　盛初棠抬眸，捏捏姜茗的脸，“所以为什么不听话，喝酒了？”
　　轻拿轻放，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仿佛刚刚那个一眼看穿她的人，不是她。
　　姜茗心下一咯噔，大招都放了，还是逃不掉吗？
　　“我…就想尝尝。”
　　“尝尝？”盛初棠戳戳她的额头，“姑姑说的话都不听了吗？我让你去玩之前答应姑姑什么？”
　　她的眼神里有几分戏谑，闪耀着星辰，姜茗耐不住又咽了咽口水，盛初棠这样，离得有点儿太近了，呼吸灼热地萦绕在她身前，红唇盈盈，勾得她有些情不自禁。
　　她恍然想起那个晚上。
　　盛初棠的唇是温热的，温度一寸一寸能烫到心坎里。姜茗抿着唇，呼吸跟着一寸一寸放轻。
　　低声狡辩：“我答应姐姐，又没答应姑姑。”
　　盛初棠挑眉，轻轻“嗯”了声，尾音上扬，好听极了，似乎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姜茗贼胆四起，“再说了，姑姑自己还不是满身酒气，还好意思说我。”
　　盛初棠“噗嗤”笑出声，两只手都捏着姜茗的脸，“谁是姐姐谁是姑姑？嗯？姑姑喝酒你也敢管？”
　　“好姑姑，好姐姐，”姜茗忍不住去捉下她一只手，放在手心里摩挲，“你是姑姑，你也是姐姐。”
　　盛初棠的手热热滑滑的，摸着让人舍不得放手，姜茗一颗心都跟着软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喝酒的。”
　　盛初棠的确没有追究的意思，温声问她，“喝了多少，胃疼不疼？”
　　姜茗摇头，“不疼，就喝了一点点，许是沾了别人身上的味儿。”
　　盛初棠没接茬，定定望着她。
　　望得姜茗有几分心虚。
　　“对了姑姑，”姜茗岔开话题，“今晚多亏沈冬姐姐解围，她说和你关系不错，我怎么不知道？你和她什么时候有了交情？”
　　沈冬。
　　盛初棠收回手，阖下眼睑，偏开了眸子。她对这个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和姜茗一般儿大的小孩子，很聪明很有冲劲儿，小小年纪在沈家就已经成绩斐然。
　　多的也没有了。
　　她和沈冬，不是一个年纪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交集，两家在业务上也没有什么往来。
　　她帮姜茗是什么意图？不站队盛泽宇，所以在向她示好？
　　盛初棠不确定。
　　盛泽宇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刚刚险些忽略了沈冬这个人，盛初棠捻捻手指，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沈冬的意图。
　　沈冬。
　　她不讲话，姜茗有点儿慌，晃了晃盛初棠的手，“姑姑？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嗯？”盛初棠偏头，微微扬了下唇，“还好。”
　　还好？
　　什么是还好？
　　“姑姑什么时候……”
　　“茶茶。”盛初棠转回眼，对上姜茗担忧的眼神，语气稍顿，“生意上有些往来。”
　　“这样啊。”姜茗松了口气，她还怕不经意间漏了口风，叫沈冬和盛泽宇拿住话柄。
　　“嗯。”
　　盛初棠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往边上靠了靠。
　　“不要紧的吧？”姜茗不敢跟过去，眼神一直凝在盛初棠身上，“姑姑？”
　　盛初棠不确定。
　　“没事，”盛初棠分出一个眼神，安抚了一下姜茗，“你不喜欢他，不搭理他就是，我不会干涉你的感情。”
　　她是这个意思吗？
　　姜茗抿唇。
　　盛初棠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手机上，不知道在忙什么。
　　姜茗不敢吵她，默默闭了嘴。
　　她当然不会干涉她的感情，她只是不让她喜欢她。除了她，她喜欢谁都行，是这个意思吧。
　　姜茗咬了下唇，缓缓挪开了眼神。
　　两边的景色飞速行驶，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路线，“我们不回松山府了吗？”
　　“嗯，”盛初棠没抬眼，蹙着眉看着手机，语气疏淡，“那边不安全。”
　　“好吧。”
　　姜茗没异议，在哪儿都行，只要在能在盛初棠身边，不管是松山府还是秋水台，南城还是京都。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家门，盛初棠都没有再交谈的意思。
　　姜茗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点儿慌，她有一种不好的直觉。盛初棠有事，不和她说的情况，一般有两种，一是她还不清楚，二是她解决不了。
　　不管是哪一种，于姜茗而言，都不是好事。
　　姜茗脑袋飞速运转，盛初棠这么急着回南城，多半是因为盛泽宇。盛泽宇提前回来，是为了和沈冬相亲。
　　把她摘出去，真正在这场中的。
　　是沈冬和盛泽宇。
　　他们两个当事人，看不看得对眼，并不重要。沈盛两家，如果不出意外，结成姻亲的可能性很大。就算最终亲事没成，也代表着，盛家父母已经找上了沈家。
　　沈家，起了和盛泽宇联手的心思，就会成为盛泽宇的后盾，也就会成为盛初棠的绊脚石之一。
　　盛初棠应该，并没有提前知道这些事。
　　“姑姑……你要睡了吗？”
　　“嗯？”盛初棠踏进房门的脚步微微一顿，回眸看她一眼，“嗯，你也早点睡，不要熬夜。”
　　姜茗眉头不自觉拧起，“姑姑……”
　　盛初棠收起手机，遥遥看着她，“怎么了？”
　　姜茗踩着高跟鞋，快步跟过去，“这件事是不是很麻烦？姑姑有什么难事，可以告诉我的，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和姑姑一起解决。”
　　姜茗眉眼中的急切毫无掩饰，盛初棠想笑，忍住了，忧心席卷上来，怎么也忍不住，姜茗这样，叫她怎么放得下心？
　　她真的能把她继续带在身边吗？
　　“你以为姑姑会有什么麻烦事？”盛初棠掩去情绪，微笑着问。
　　姜茗愣了愣，“盛泽宇……”
　　“嗯？”盛初棠挑眉，“那茶茶想怎么帮姑姑？”
　　“我…”
　　姜茗不由自主地望进盛初棠的眼睛里，那双眸子，平静无波，隐隐划过一丝笑意，她并不觉得她能帮她。
　　事实上也是，这么多年，她没帮盛初棠任何。
　　一直都是她在任性，盛初棠在为她收拾烂摊子。
　　“我可以从盛泽宇那边下手，我可以让他答应我不要和沈冬联姻，我用点手段，一定…….”
　　盛初棠打断她，“生意场中是看实力的，即便他像皇帝一样，揽罗三宫六院，也改变不了什么。”
　　“茶茶，这件事姑姑会解决，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盛初棠声音温和，姜茗心颤得厉害，盛初棠不需要她。
　　“姑姑……”
　　“好了，茶茶，”盛初棠笑意更浓了点儿，“回去睡吧，姑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个事儿姑姑自己能解决，何况这是盛家的事，姑姑不希望你插手。”
　　盛初棠软下嗓音，摸了摸姜茗的脸，“乖茶茶，姑姑希望你一直是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不要去碰，好吗？”
　　沈冬是敌是友，现在还不清楚，怎么能让姜茗掺入这趟浑水。
　　她的语气里，满是蛊惑，引诱着姜茗说好，哪怕是假的，她也甘之如饴。
　　姜茗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姑姑。”
　　盛初棠摸摸她的头，“去睡吧，晚安。”
　　姜茗心里乱得要命，乍一下又恍惚只剩下盛初棠，盛初棠什么都会解决的，对吧？她什么也不需要担心，只需要跟在盛初棠身后就行，对吧？
　　姜茗缓缓扬起唇角，乖乖说了声：“姑姑晚安。”
　　盛初棠走回房间，长长舒出口气。
　　靠在门旁，拨通秦廷的电话，嗓音懒怠，“怎么样？查到了吗？”
　　“大小姐，”秦廷严肃回答，“老爷和夫人的确联系上了沈家，沈家也有联姻的打算，少爷回来，就是为了订婚一事，两边已经商量好了，会直接订婚。”
　　盛初棠摁了摁额角，“计划没有泄露吧？”
　　秦廷肯定道：“没有，我们的收购的计划，没有用明面上的人，出面的人也没有用相同的名义，加起来也不算多，不至于被人注意。”
　　计划持续了两年，不是一朝一夕，盛初棠自然清楚，那两位对账务并不很通，若有纰漏，也只能是从老爷子那儿。
　　今晚看来，老爷子并不打算亲自下场。
　　“沈冬呢？”盛初棠默了默，缓声问：“她那边是什么情况？”
　　秦廷也沉默了一瞬，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有些不敢肯定，“沈冬小姐，似乎和少爷一样，都不太稀罕联姻，但是，她好像，对姜茗小姐，”
　　秦廷顿了顿，思考着说辞，最后说了句：“也挺感兴趣。”
　　重点在那个“也”字上。
　　卧室的灯透着暖色，温温润润洒在盛初棠身上，她半垂着眼睑，面上沉浸在阴影里，“怎么说？”
　　“她在调查姜茗小姐的事，”秦廷说，“还跟圈内人打听姜茗小姐在盛家的情况。”
　　盛初棠那边陷入一阵沉默。
　　久久，久到秦廷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大小姐？”
　　“嗯，”盛初棠阖了下眸子，“我知道了。”
　　秦廷也提着一口气，“我们要不要推他们一把？”
　　“不急，”盛初棠抬眸，眸子里无甚情绪，“你先订一张明天上午飞京都的机票。”
　　秦廷“啊”了声，“您这就要走？”


第37章 回京
　　“不是我, 是姜茗。”
　　秦廷愣了一下，“姜茗小姐一个人回去？”
　　盛初棠嗓音稍稍淡了点儿，“秦廷，有点儿过了。”
　　“抱歉, ”秦廷自知失言, 姜茗的事盛初棠一般不让多问, 跳过这茬, “回程的机票订哪天？”
　　“暂时不用订。”
　　“好, ”秦廷手速飞快，“上午十点有一趟, 可以吗？”
　　上午十点。
　　盛初棠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十一点，姜茗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上十几个小时。
　　这十几个小时，万一有个万一。
　　盛初棠脸色阴沉。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把姜茗带在身边, 为的是能保护好她，但姜茗遇到最大的麻烦事，来自于她。
　　她是不是当初就做错了, 以她的财力, 其实当年就可以把姜茗送走，为什么选择把姜茗带在身边？
　　她明明知道，盛家的事，是一团乱麻, 掺和进来, 对谁都不是好事。但她却依然把姜茗留在身边。
　　指甲陷进手心里，盛初棠声音平稳, “没有再早一点的吗？”
　　“再早的话，”秦廷看了看，“七点半有一趟，要订这么早的吗？”秦廷小声提醒，“去机场至少要半个小时。”
　　盛初棠恨不得现在就让姜茗走，无奈大晚上安全性不高。
　　“算了，订十点那趟。”
　　“好。”秦廷说。
　　盛初棠缓缓挪去窗前，神情映在窗前，有几分阴冷，“让人敲打敲打沈冬，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秦廷应了声是，斟酌道：“沈冬小姐调查的时候我们已经提醒过了，但她好像并不放在心上。”
　　大小姐对姜茗小姐有多看重，手底下人都知道。
　　是以沈冬刚开始打听，他们就有了动作。
　　但是沈冬并不在意。
　　也不搭理他们。
　　秦廷都看不明白这出事儿，沈盛联姻，再正常不过，但联姻的两人不约而同拉上第三人，是什么意思？玩三角恋？
　　“是吗？”盛初棠的声音无波无澜。
　　秦廷：“或许是我们态度不够强硬，我们会再去和沈冬小姐交涉。”
　　“不用了。”盛初棠闭了闭眼。
　　沈冬。
　　她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的风呼啸，掠过树顶，卷起一阵沙沙声。天边黑云沉沉，看着像是要下雨。
　　盛初棠想抽一支烟。
　　房间没开主灯，她不喜欢太亮的环境，什么也藏不住。黑色的灯罩下洒落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她在落地窗前坐下，动手拉上了纱帘。
　　“帮我，”嗓音哑涩，盛初棠缓了缓，“约她见一面。”
　　秦廷没反应过来，“沈冬小姐？”
　　下雨也好，盛初棠想，姜茗走了，这里就只会剩下她一个人，她原本，也该是一个人。
　　“嗯。”
　　“好，”秦廷答应得很快，“时间随她还是？”
　　“随她，”默了默，她补充了句，“尽快。”
　　盛初棠俯下身，在茶几底下找到一包烟，她不常抽烟，也控制着不抽，怕姜茗跟着学，但是偶尔，在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的时候，就会想要试着，放纵。
　　秦廷的声音又响起，遥远又空旷，像催命的符咒，“少爷那边呢？”
　　盛泽宇。
　　盛初棠真讨厌这个人啊，她从没有这么真情实意地讨厌过一个人，讨厌了这么多年。
　　从他出生，到现在。
　　二十多年，她明明是姜茗眼里万事皆知、万事皆会的姑姑，可她依然厌恶南城的一切，包括她这个亲弟弟。
　　“跳梁小丑，不用管他。”
　　盛初棠听见自己凉薄的声音，她也许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以为把姜茗带在身边，那冰凉的血液，就能染上一丝温度。
　　都是虚妄。
　　她自然有对付盛泽宇的法子，只是现在，还为之过早，昨晚的事，必须先压下来，叫他吃吃苦头，他在国外自在惯了，养大了胆子，什么样的人，都敢碰上一碰了。
　　“让听到的人嘴巴放干净点。”
　　秦廷应是。
　　电话不多时挂了，其实没什么好交代的，计划浮动，父母用什么样的手段，也断不了她想要集团的心。
　　盛初棠抽出一支烟，缓缓点燃。
　　她并不那么喜欢抽烟。
　　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盛初棠叹出口气，抬手挥开烟雾，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
　　留下烟味儿，姜茗知道又要闹。
　　盛初棠勾了勾唇角，姜茗，这个小孩儿也有趣，只是太傻。大好的青春，何必把心吊在她身上。
　　盛初棠进了浴室，换下那件长裙。
　　冯露总说姜茗越来越像她，怎么会像呢？她这样的人。
　　夜晚很漫长，漫长到盛初棠觉得，这三十几年，是一场梦，她一醒来，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她开了一瓶酒。
　　她曾经想在姜茗面前做一个不抽烟、不酗酒的好姑姑。但是，她没做到，姜茗在这方面，非常敏锐。即便她刷了牙洗了澡，干干净净出现在姜茗面前，姜茗也总能发现。
　　“姑姑喝酒了？”
　　“姑姑要少喝点酒，胃疼起来很难受。”
　　次数多了，她就不瞒了。她没有烟瘾，酒却怎么也戒不掉，许是应酬时常喝，养成了习惯。
　　盛初棠回过神来，酒瓶见底。
　　毫无睡意。
　　这样的夜晚，太漫长了，她听着风声，看着风盘旋而过。
　　姜茗应该睡了。
　　盛初棠放下酒杯，浅浅叹了口气，再过几个小时，茶茶就会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冬雷震震。
　　雨点哔哔剥剥打在窗上，一重一重压在心上。嘈杂又透着莫名的寂静。
　　盛初棠站起身，紧了紧深色的睡袍。
　　有点儿冷了，茶茶不知道有没有盖好被子。
　　凌晨两点，盛初棠敲了敲姜茗的房门，“茶茶，睡了吗？”没人应声，应该是睡熟了。
　　她推门进去，床头亮着盏小夜灯，姜茗蜷成一小团，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长发散在枕上，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头。
　　盛初棠小心翼翼走过去，轻手轻脚拉上被子，坐在床头。
　　姜茗的脸小小的，有点儿还没褪去的婴儿肥，可爱的模样儿，却倏然露出些清冷感，不经意间和姜依月也……有些相似。
　　无怪乎老爷子会说那样的话。
　　但他连姜依月都能放弃，怎么会想起姜茗呢？靠他们怎么能靠得住呢？
　　“对吧？茶茶？”
　　盛初棠探下一只手，轻轻抚上姜茗的脸，“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茶茶？”
　　姜茗微微蹙了蹙眉。
　　盛初棠没收手，又捏了捏姜茗的脸，姜茗没醒，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茶茶？
　　盛初棠恍然想起姜茗那天说的话，她说，姑姑别不要我。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抛弃她，可是怎么办？她跟在她身边，感情、安全，都成了问题。
　　她是为了一己私欲才带着她的，对吧？
　　她一开始就不该带着姜茗，现在来不及了。姜茗成了她身边的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她做得太过了，她明明不该把姜茗拉进这滩漩涡。
　　……
　　姜茗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盛初棠不要她了。
　　梦里的盛初棠不再噙着那抹常带的笑，脸上、眼里都凉得发透，她就用那个冰冷的眸子斜睨着她，就连吐出的字也像冰块似的砸过来。
　　她说：“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姑姑，也不要再跟着我，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般的语气，明明盛初棠从来没有过，可姜茗就是觉得分外真实，真实得姜茗醒来手脚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或许，姜茗潜意识里觉得，她们俩，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或许，是昨晚的事让她警醒。
　　心脏跳得紧，冒出有几分耐不住的痛意，姜茗坐在床前，抬手按了按，好疼啊。
　　盛初棠怎么会不要她？
　　盛初棠怎么能不要她？
　　她答应过姜依月会照顾好她，她答应过的。
　　房间里开着地暖，姜茗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心里竟然觉得，盛初棠真的会不要她。
　　因为她的心思，盛初棠看得一清二楚。
　　盛初棠不会允许，这样的她，继续留在她身边。
　　姜茗磨磨蹭蹭起床，磨磨蹭蹭出去，盛初棠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她总是有看不完的文件。
　　姜茗看了下时间，七点二十二，盛初棠似乎醒得很早，已换了外出穿的衣服，上身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下身搭着普通的黑色长裤，微卷的长发散在耳后，整个人显得随性温和。
　　姜茗缓缓蹭过去，小声喊了句：“姐姐。”
　　盛初棠放下平板，抬头，“醒了？”
　　眼神有些疲倦，没有梦里那么冰冷，也不冷淡，只是很晦涩，有姜茗看不懂的情绪。
　　姜茗轻轻“嗯”了声，“姐姐怎么起这么早？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嗯，”盛初棠垂眸，揉了揉眉心，“去把行李收拾一下，今天回去。”
　　姜茗微微愣了一下，“这么快吗？不在这里过年了吗？”
　　盛初棠有一刹甚至不敢看姜茗的眼睛，也不敢直接和她说，只有她一个人回去。
　　她不明意味地“嗯”了声。
　　没有任何解释。
　　姜茗果然没有多问，乖乖应了声“好”。姜茗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盛初棠仍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姜茗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喊出声。
　　昨晚的事怎么样了呢？盛泽宇和沈冬会不会影响“计划”？盛初棠愿意和她说，自然会说；盛初棠不说，问也是白问。
　　姜茗没关门，盛初棠清晰地听见她合上书的声音，盛初棠又拿起平板，手指轻缓地摸索着平板边缘，脑海里不断过着沈冬的资料，能查到的只有寥寥数语，她和姜茗没有交集，甚至也没见过几面。
　　她不知道沈冬为什么对姜茗感兴趣，但越是查不到就越叫人心里没底。
　　不关乎感情，就只有关乎利益。
　　南城知道姜茗身世的人并不多，知道那件事的也不多，就那几个人，围绕在这个圈内。
　　她不知道沈冬是不是为了这个而来。不是最好，如果是，盛初棠阖眸，敲了敲手指，那她必然要知道，打姜茗主意的后果。
　　带来的东西不多，带走的也不多，姜茗收拾好很快，推着行李箱出来，盛初棠还坐在沙发上，似乎未挪过位置。
　　心底浮起一丁点儿不好的预感，恍然就像那个梦的延续，饶是再笨，姜茗也觉出了不对劲。
　　“姐姐，不收拾行李吗？”
　　她放下行李箱，脚步显出几分急切，试探着问出声。
　　盛初棠掀了下眼皮，不答反问，“收拾好了？”
　　“嗯。”姜茗看她一眼，暗暗掐了掐手心，手心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感，不是错觉，也不是梦。
　　盛初棠站起来，把平板放在沙发上，“走吧。”
　　她连平板都不带，姜茗杵在她面前，听到自己的心落到谷底的声音，声音不大，轻轻的“砰”地一声，溅起扬尘，挡在眼前，雾蒙蒙一片。姜茗攥紧手指，勉强压抑着情绪，尽力扯起一抹笑，“姑姑不打算回去，对吗？”


第38章 像她
　　姜茗的声音很软, 没有一点儿质问的意思。语气平静到就像在问盛初棠，今天早餐是不是喝粥？
　　如果她的身躯再放松一些，就更像了。盛初棠微微垂眼，姜茗垂头站在她身前, 莫名矮上许多。
　　她惯会察言观色, 不用她明说, 她自然知道。
　　目光扫过姜茗的脸, 她脸上有愤然, 有不甘，还有强压着的隐忍, 一点儿都不会遮掩，盛初棠抬眸，轻轻唤了她一声。
　　“茶茶。”
　　只两个字，包含着满满的敲打的意味儿。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这就是答案。
　　姜茗咬了咬唇, 说不出话。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姜茗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盛初棠越过她，去衣帽架上取下羽绒服, “外面在下雨, 气温有点儿低，多穿点衣服。”
　　“帽子墨镜带了吗？”
　　姜茗站在原地没动，软和的声音里露出几分茫然。
　　“为什么？”
　　盛初棠走回来，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双手, 把羽绒服递给她, 转身去找姜茗的墨镜和帽子，声音疏淡, “什么为什么？”
　　姜茗愣愣地抓着那件羽绒服，目光跟着她动，那一刹，她甚至希望，这只是个噩梦。
　　盛初棠进了她的房间，她这么急吗？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直接进她的房间。
　　“姑姑，”姜茗跟过去，站在门口，下颌崩得死紧，眼神里是知悉一切的空洞，“你不回去，对吗？”
　　语气依旧水波不兴。
　　盛初棠在她桌上找到墨镜，回头看了她一眼，姜茗戳在门旁，眸光半敛，神情平静，浑身冒着寂寥的气息。
　　她也一定要个答案。
　　她亲口说的答案。
　　盛初棠蓦地想起那个“像她”，姜茗或许，的确，大概，也许，是有几分像她。
　　盛初棠收回目光，依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问道：“你的帽子在哪儿？”
　　连个答案都不肯给她。
　　姜茗耳朵嗡地响了声，恍惚听见风灌进心口的声音，呼呼哧哧，又冷又僵。
　　她不说话，盛初棠也不介意，转身进了衣帽间，一排的帽子。
　　姜茗抬脚，迈着步子挪过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盛初棠没回头，声音淡淡传过去，“要戴哪一个？”
　　姜茗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眸子定定凝在她脸上，“你不要我了吗？姑姑。”
　　那道目光，炙热得盛初棠禁不住去回应。
　　盛初棠转过头，姜茗眼眶微红，好像要哭了，神情却又很平静，盛初棠垂了垂眼皮，掩去叹气的欲望，腰背挺得笔直，“你这个反应，是把我当姑姑吗？”
　　姜茗心一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盛初棠转回头，从帽架上取下两个帽子，递到姜茗面前，语气自然，“鸭舌帽还是渔夫帽？”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她总是轻易拿捏了她，一针见血，她永远知道要怎么应付她。
　　脑袋沉沉，重得恍若撑不住，姜茗垂下头，喉间仿佛堵了团浸湿的棉花，堵得呼吸生艰。她这样殷勤地问，盛初棠也不肯给一句直白的话，这到底不是梦，梦里至少盛初棠给了她答案。
　　“是因为昨晚的事？”
　　盛初棠看着她，不说话。
　　她不说话，就是默认，意味着她猜对了。姜茗缓缓抬眸，不知道从哪儿生出几分勇气，“我干扰到姑姑的计划了？”
　　盛初棠眉间细微一蹙，须臾展眉，言简意赅：“没有。”
　　“那为什么要送我走？”姜茗用力掐着手心，语调不自觉生了变化，“沈冬要和盛泽宇联姻，集团势必要起风波，我也可以帮姑姑一些忙，为什么要送我走？”
　　最后那句，隐隐有些咄咄逼人。
　　盛初棠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姜茗还是有几分小聪明，只是这聪明用错了地方。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盛初棠语气也很轻，轻到似一支羽毛划过姜茗心间，浮起不该有的颤栗。“盛家的事，我不希望你插手。”
　　的确说过。
　　但姜茗并不想答应。
　　“所以呢？”姜茗咬了下唇，“我们不是家人吗？在姑姑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算什么？
　　就是把她当家人才不敢让她留在这里，但若是这么说，姜茗就更不会走了。
　　盛初棠偏头，直视着她，“你要这么想吗？”
　　下一句是，那我也没办法吗？
　　姜茗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姜茗抿了下唇，不敢看盛初棠，眼睑微微阖下来，“我想跟你在一起。”
　　“姜茗，”盛初棠蹙眉，声音冷肃些许，“抬头看着我。”
　　她的语气有点儿冲，吓得姜茗立时抬起了头。
　　盛初棠看着她，“我为什么要你走你不会不清楚。”
　　“我不清楚，”姜茗捏紧手指，心口起伏，重复了一遍，“我不清楚。”
　　她怎么会清楚，她唯一清楚的就是，她喜欢盛初棠，盛初棠也知道她喜欢她，就这一条，囊括了所有理由。
　　盛初棠一直盯着她，静静地，不动声色，姜茗一抬眼，就对进她眼睛里。
　　那双眼睛，冷淡，疏离，隐隐还有几分不耐。
　　就是那个理由。
　　姜茗明知道不该问，风咻咻地从心口上的洞穿过，把她的理智全吹去了九霄云外。
　　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哑然又固执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你？”
　　盛初棠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姜茗会这么说。姜茗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想，只要她认清感情，她依然能带着她。
　　但如今看来，把姜茗留在身边，于情于理，都不是个好主意。
　　盛初棠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那样的眼神，看得姜茗心寒，口不择言，“还是因为，盛泽宇和我告白，你害怕我……去骚扰他？”
　　“我不能喜欢你，也不能喜欢他，因为我这样的人，配不上，是不是？”
　　姜茗说到最后，也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
　　盛初棠的神情一直没变过，她在人前，很少这样冷着脸，姜茗知道这是她本来的样子，她看见她用这张冷脸，动了动嘴唇，吐出一个字。
　　“是。”她说。
　　姜茗明显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盛初棠微微睨着她，“是。”
　　原本还能听见的风声，霎时消散了去，四周静得可怕，姜茗什么也听不清，怔怔看着盛初棠，她说是，是什么？
　　是她不能喜欢她，也不能喜欢盛泽宇，因为她不配？
　　姜茗睁大眼，妄图在盛初棠脸上找到不一样的情绪。
　　没有。
　　都没有。
　　只有冰一样的冷漠。
　　姜茗张了张嘴，心口乍然传出来痛意，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咬着唇，把溢到嘴边的呻.吟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盛初棠好似没看见，把那两顶帽子支到她身前，再问了一遍，“鸭舌帽还是渔夫帽？”
　　姜茗垂眸。
　　怎么又空又疼？怎么会……这么疼啊？
　　她不回答，盛初棠定定看了她两秒，最终失了耐心，把帽子放了回去，越过她往外走，“抓紧时间，十点的飞机。”
　　姜茗牵住了她的手。
　　轻轻的，没用力，恰巧牵着，盛初棠也没挣脱，顺势停了下来。
　　“我喜欢你。”
　　“盛初棠。”
　　姜茗跟了盛初棠十三年，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她早就不想喊她姑姑了。
　　盛初棠微微偏头，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克制不住地在颤抖。盛初棠缓缓勾起唇角，笑出声，“喜欢我的人多了，姜茗。”
　　喜欢她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姜茗，你算老几呢？
　　姜茗也不知道。
　　“松手。”盛初棠敛去笑，神情冷肃。
　　姜茗手颤得更厉害，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
　　盛初棠冷冷暼着她，红唇轻启，“姜茗。”
　　姜茗。
　　她和盛初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她们户口也不在同一个本儿上，姓也不是同一个姓，那个抚养关系在她十八岁成年那天，也过了期。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人，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缠着盛初棠？
　　姜茗低头，缓缓松开手。
　　盛初棠没有任何迟疑，抽身而去。那道背影，婀娜，无情。
　　她早就知道的。
　　偏要试上一试。
　　姜茗抬手，摁了摁心口，好像有点儿麻木了，也不是很痛。
　　这几天盛初棠对她太好了，好到她生出了“特殊”的错觉，她以为她是特殊的，她以为她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呢？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姜茗弯了弯腰，还是痛，痛得站不住。
　　她伸手去拿盛初棠放下的帽子，黑色的鸭舌帽，姜茗用力往下压了压，连眼睛一起盖了去。
　　不要哭。
　　姜茗直起腰，哭是最没有用的，她要赶你走，你留下来也没用。
　　姜茗穿上那件羽绒服，戴上墨镜，头发散在脸侧，遮得严严实实才走出去。
　　盛初棠站在大门口，还是那身随和的打扮。
　　气势冷得叫姜茗不敢靠近，姜茗又不得不拉上行李箱朝她走过去。
　　她抬眸扫了姜茗一眼，似乎很满意她这个识趣的模样儿，率先开了门，摁开电梯。
　　“秦廷准备了早餐，一会儿车上再吃。”
　　她连羽绒服也没穿。
　　姜茗偷偷望了她一眼，想说话喉咙干得很，到底没有说。
　　她也没接秦廷递过来的早餐。
　　她就那样干巴巴地坐着，心里还期盼着盛初棠后悔。
　　但是没有。
　　车到机场停下，八点出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盛初棠没下车。
　　秦廷拉开门，姜茗不得已下了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廷拦在中间，盛初棠在和他说什么，秦廷说了声“是”，又把那份早餐拎了下来。
　　车门合上。
　　姜茗隔着车窗和盛初棠遥遥相望，上次这样看她，她在车里，盛初棠在车外。
　　原来在车外，什么也看不见。
　　原来连道别也不用说。
　　“姜茗小姐，”秦廷拿着她的行李箱，走到她身边，“咱们走吧？”
　　姜茗还对着车门，后知后觉转过身，“嗯。”
　　“我送您到候机室，”秦廷打量着她的神情，缓步走在她身侧，“大小姐嘱咐您，一会儿把早餐吃了，到了跟她报声平安，那头安排了人来接您，您下了机注意接听电话。”
　　这些话，本来该盛初棠亲口对她说，她也可以不说，你看，姜茗，其实最本该的，就是不说。
　　盛初棠不欠她什么。
　　姜茗想回头，看看盛初棠是不是在看她。回了头也看不见，硬逼着自己往前走。
　　她总是在骗自己。
　　骗自己待在盛初棠身边就好，现在看呢，她愿意让你待，身旁才会有你的位置，她不愿意，你只有滚蛋一条路。
　　“姜茗小姐，”秦廷把她的行李托运，送姜茗去商务候机室坐着，把早餐放在桌前，“公司还有事，我就不陪您了，您注意时间。”
　　姜茗轻轻“嗯”了声，看着秦廷也一步一步走开。


第39章 想要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比谁都要清楚, 不能喜欢盛初棠，可还是不管不顾，动了心。
　　姜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总是爱自欺欺人。
　　秦廷转了个弯, 背影也再看不见。姜茗张开嘴, 轻轻吸了口气, 都走了, 都不要她。
　　盛初棠也不要她了, 她好像生来就在给人添麻烦，姜依月以前不是也叫过她“小麻烦”吗？
　　明明不记得很多事, 偏偏这种事又记得很清楚。
　　盛初棠大抵也觉得她麻烦吧，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会给她拖后腿。
　　眼泪好像要掉出来了，姜茗低头，咬着下唇，墨镜上起了水雾, 姜茗不敢摘下来，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落下来, 滴在白色羽绒服的领口。
　　氲湿一片。
　　姜茗伸手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一张小脸都遮在了衣服里。太蠢了。太蠢了。
　　她以为只要藏住心思，乖巧地待在盛初棠身边，只要待在她身边就好。她真是又蠢又天真啊。
　　盛初棠愿意陪她玩的时候，自然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依稀还可以回到前几年的模式；但只要她不愿意演了, 她也就会像对待任何一个追求者那样，毫不留情地, 一脚踢开她。
　　甚至，因为太过熟悉，连好脸色都不用再装；因为太过熟悉，捅起刀子来才会更痛更精准。
　　的确很痛，痛得叫人受不住。
　　要放弃吗？
　　盛初棠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拿出刀子，叫你自己清醒。她的底线、她的不喜欢，清清楚楚地展示给你看，叫你自己知难而退。
　　姜茗睁眼，眼睛有点儿酸，目光不自觉落在秦廷放下的早餐上，一份蒸饺、一份清粥，都是她爱吃的口味。既然要赶她走，何必还要在这种地方留情呢？
　　姜茗不懂，用力咬紧下唇，盯着那份早餐，倏地站起来，拎起那袋包得极好的保温盒，毫不犹豫丢进了垃圾桶。
　　她才不要这样的施舍。
　　要放弃吗？姜茗站在垃圾桶旁，再问了自己一遍，她可以像丢掉这份早餐那样，丢掉对盛初棠的情意吗？
　　她可以吗？她丢得掉这十几年的依赖和习惯吗？丢得掉……那满腔的爱恋和不甘吗？
　　丢得掉的话，怎么会被盛初棠当面戳穿？丢得掉的话，怎么会被盛初棠轻易拿捏？
　　她丢不掉。
　　姜茗怔怔地望着那袋早餐，她想不明白，盛初棠要做，为什么不再做得绝一点儿，做这些似是而非的事，何必呢？姜茗轻轻抽了抽气，又想哭了，她不止丢不掉盛初棠，甚至还有想把早餐捡回来的冲动。
　　她是这么没出息的人吗？
　　姜茗转身，她都这么赶你了，你还要贴上去吗？
　　盛初棠说的话一遍一遍回响在脑海里。
　　她说，“喜欢我的人多了，姜茗。”
　　她说，“是。”
　　盛初棠比谁都要了解她，话只说一半，姜茗自然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姜茗咬唇，她太知道怎样让她死心了。
　　姜茗掐着手心，但是，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她，还有什么意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喜欢上别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站在她身边，和她结婚，然后她再叫那个人“姑父”？
　　好窝囊。她不要。
　　她才不让把盛初棠拱手让人。
　　乖巧没有用。
　　盛初棠不吃这一套，她不能永远被动地等着盛初棠大发慈悲，姜茗迈开步子，走回座位旁，行李托运了，她手上空空，手机、身份证、登机牌都在口袋，她连只小包也没带。
　　往常零碎的东西都在盛初棠的包里。
　　心口沉沉，依旧难受得没办法冷静思考。
　　那些话，的确是盛初棠说的。说得出，是不是也表明，她确凿也是那么想的呢？
　　姜茗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么想下去，会忍不住冲回去再问一遍盛初棠。她如果是个麻烦，现在最好离开，忤逆盛初棠，不是个好主意。
　　姜茗转身，去接了一杯冰水。
　　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下肚，头脑跟着清醒不少，各种想不明白的问题接踵而来——盛初棠为什么这么急着送走她？
　　如果是因为盛泽宇，那她不会带她回来不是吗？也不对，那时盛泽宇没有向她告白，盛初棠没有这层顾虑，带她回来也不值一提。
　　如果仅仅是因为盛泽宇，她大可不必送走她的，对吗？盛初棠和盛泽宇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至少在这十几年，都不是很好。她并不在乎盛家的人，私下对着盛泽宇，连面子功夫都不会做。这样的她，会为了盛泽宇把她赶走吗？
　　姜茗又接了杯冰水，胃里隐隐冒出痛意，这股痛意，愈发让她清醒。
　　她有那么不了解盛初棠吗？
　　好歹一起生活了十七年。
　　无非是在她口不择言、胡搅蛮缠时，盛初棠顺水推舟。
　　她就是太沉不住气，尤其是在盛初棠面前。所以才会被轻易拿捏。
　　究竟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盛泽宇，沈冬，盛初棠的计划。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姜茗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手机响了。
　　姜茗回神，看清来电人后微微愣了愣，“冯露姐姐？”
　　“小姜茗，”冯露笑盈盈地，“准备登机了吧？不要误了时间。”
　　姜茗：“？”
　　就为了这个？
　　“冯露姐姐，我是成年人了。”
　　“啊哈哈，”冯露笑得有点儿尴尬，“这不是怕你误机嘛，一会儿我来接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是怕她误机还是怕她不走？
　　姜茗没问，脸色稍稍淡下来，看了眼时间，“你不是放假了吗？”
　　冯露心说她也这么以为。
　　“你回来总要有人照顾的呀。”
　　姜茗没接这句话，缓缓走去登机口，声音清冷，“姑姑付加班费吗？”
　　冯露掩饰性地嗽了嗽嗓子，实诚回答：“付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棠姐很大方的嘛。”
　　的确很大方。
　　姜茗的心落下去，探究的兴致全无，盛初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维持着假惺惺的体面。
　　姜茗没说话，冯露继续说，“不过过年我不能陪你，今年还是要回家相亲，对不起呀，小姜茗。”
　　姜茗的心咯噔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甚至不用多猜。
　　姜茗张嘴，半天才找到声音，“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我要登机了，冯露姐姐，不说了。”
　　冯露：“好好，注意安全。”
　　姜茗没再说什么，挂断电话，上机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没事的，自己过年而已，成年人谁没有自己过过年？
　　姜茗收起手机，抬手撑住脑袋。盛初棠左右不过是在敲打她，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没关系的，姜茗。
　　她陪了你这么多年，你该知足了。
　　姜茗换手，捏了捏眉心，真的知足就不会放不了手了。
　　她尽量让自己回到先前的推测中，不去考虑盛初棠的感情，她知道她不喜欢她，也知道她不喜欢她喜欢她。
　　这个不是重点。
　　不是重点，对吧？
　　姜茗仰头，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这个就是重点。到这一刻，姜茗不得不承认，她想要盛初棠也喜欢她。
　　她好贪心。
　　她想要盛初棠只对她一个人好。
　　她想要……盛初棠。
　　她不想放弃，一点儿都不想。她不要在什么都没开始的时候，就放弃，她至少要试过，至少要勇敢地去争取过，如果那时候，盛初棠还不喜欢她，如果……到那时再说吧。
　　姜茗垂眸，点开微信，微信有许多消息，回南城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看过手机。
　　盛初棠的微信仍然在最顶上，依然，空落落一片。
　　姜茗紧了紧手指，忍着点开的冲动，划了过去，冯露发了条消息给她，说明会在哪儿等她。
　　姜茗点开，回了个“嗯”。
　　再往下看，是《救赎》剧组的群，前两天冯露姐姐把她拉了进去，里面叽叽喳喳聊了许多，都是在讨论剧情，姜茗只在进群那天打了个招呼，她连剧本都没看完，自然没敢多说。
　　姜茗点开看了看，大多是苏导和编剧在讨论，盛初棠偶尔也会接上几句，次数很少。
　　手指停在盛初棠的头像上，姜茗微眯了眯眼，移开手指，退了出来。这部戏的拍摄周期定的是四个月，意味着可以和盛初棠毫无间隙的在一起待四个月，她想躲也躲不了。
　　不要操之过急。
　　她动作太大，盛初棠只怕不会留情面，届时把她踢出剧组，也不是不可能。
　　姜茗往下看，沈冬的消息在底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几条消息过来，她还没回复。
　　姜茗点开，呼吸一滞。
　　「姜茗妹妹，认识你很高兴，你在盛家怎么样？昨晚盛泽宇那小崽子的事她们有为难你吗？」
　　她觉得似乎有什么迎刃而解。
　　盛初棠从来都不在意盛泽宇，她对盛氏集团胸有成竹，真正的不明确因素，是沈冬。
　　为什么呢？
　　沈冬明明对盛泽宇不感兴趣。
　　姜茗指尖抬起来，点了点额角，盛初棠这个举动很奇怪，她在对沈冬不放心吗？还是，对她不放心？
　　姜茗想不明白。
　　吸了口气，眼神落在沈冬的消息上。
　　沈冬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很陌生。为什么这么自来熟？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打听盛家的事？
　　姜茗深吸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斟酌着用词，「沈姐姐，认识你我也很高兴，我不住盛家老宅，盛泽宇应该没有把昨晚的事抖出来，所以应该，没什么事？」
　　沈冬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这样啊？你住哪里？有空出来一起吃个饭吗？」
　　姜茗蹙眉。
　　沈冬的确很不对劲，盛初棠是因为沈冬才要送走她吗？好像也站不住脚，再怎么样，沈盛联姻，跟她扯不上任何关系。
　　姜茗想不明白，这里面还欠缺一些信息，盛初棠不告诉她，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姜茗沉下心，回绝沈冬，「不好意思，沈姐姐，我有点事，没办法赴你的约，真是抱歉。」
　　沈冬挑眉，「没关系。」
　　姜茗和她再聊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套不出什么有效信息，找了个借口，结束了聊天。
　　沈冬盯着姜茗的头像，是只黑猫的简笔画，恶俗地点进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很好，很有趣，把她屏蔽了。
　　小丫头片子。
　　沈冬撇嘴，截图退出来，发给姜南，「你妹妹把我屏蔽了！！」
　　姜南这个点在开会，没回复。沈冬也不在意，退出来，翘起二郎腿，刷了会儿热搜，盛初棠常年在榜上，这个人精力真是充沛啊，沈冬由衷感叹，作品一堆一堆地出，还能把着盛家的话语权。
　　不过，也不是什么好人吧，沈冬又搜了搜姜茗，跟以前一样，基本上没什么水花，要真是有心带姜茗，怎么会由着她自己折腾呢？
　　沈冬讥讽地勾了勾唇角。
　　以姜家的实力，捧个姜茗，绰绰有余。
　　“小姐。”
　　沈冬抬头，“嗯？”
　　“跟盛家大小姐约好见面的时间快到了，”管家模样的人毕恭毕敬，“您该做好出门的准备了。”
　　“哦？”沈冬看了眼时间，微微一哂，“不着急，到点再说。”
　　管家鞠躬，并没反驳，“是，不过还是注意时间，老爷夫人若是知道您见她，不会很高兴。”
　　沈冬啧了声，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玩了会儿，她的确挑那两位不在家的时间去见盛初棠，要是他们知道她不想和盛泽宇结婚，还跟盛初棠搅和在一起，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沈冬收起手机，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吧。”
　　“另外，”管家跟上去，继续说，“有消息传过来，说是那位姜茗小姐，一早离开了南城。”
　　沈冬猛地转身，“走了？”
　　管家低着头，“是。”
　　沈冬失笑，偏了偏头，“什么时候的事？”
　　管家：“十点左右的飞机。”
　　十点，沈冬看了眼时间，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小丫头片子，有点意思，在飞机上还忽悠她呢。
　　谁好谁坏都分不清吗？
　　笨蛋。
　　……
　　南城某茶室。
　　“大小姐，”助理敲了敲门，“人到楼下了。”
　　盛初棠阖眼，抬手摁了摁眉心，“知道了。”
　　助理：“要让人来煮茶吗？”
　　“不用，”盛初棠睁眼，看着平板上的资料，眉头又不自觉蹙起，“把人引进来你也出去。”
　　助理点头，出去接人。
　　平板上的文字清清楚楚，盛初棠合上平板，再次揉了揉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冬。
　　居然和姜家有来往。
　　真是小瞧她了。
　　只是，她的事她管不着，不该拿姜茗开玩笑。
　　极轻地敲门声，伴随着须臾的拉门声。
　　“盛姐姐，您好啊。”沈冬笑盈盈站在门口，肆意扫了一遍盛初棠。
　　盛初棠坐在宽椅上，蓝色的女士西装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目凌厉不少，来者不善。
　　沈冬捏紧扇子。
　　盛初棠收起平板，没起身，抬手指指对面的座位，“沈小姐，请坐。”
　　沈冬打扮得随性，短发俏皮地收在耳后，大剌剌在对面坐下，“盛姐姐叫我沈冬就好。”
　　盛初棠不置可否，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她，“喝什么茶？”
　　沈冬笑笑，“我不爱喝茶。”
　　盛初棠收回目光，“碧螺春怎么样？”
　　“盛姐姐，”沈冬垂眸，将扇子打开，上下翻面把玩，“也是这样不顾姜茗意愿的吗？”
　　盛初棠微微挑起眉头，“沈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冬抬起眼，毫不弱势地冲着盛初棠，“为什么把姜茗送走？嗯？”
　　盛初棠弯弯眸子，并没有接这句话，打开茶荷，夹取茶叶放入茶杯中，语气淡淡，“沈小姐，好像对姜茗很感兴趣，为什么呢？”
　　沈冬气势一弱，她和姜南来往，是个秘密。
　　“姜茗很漂亮，演技我也很喜欢。”
　　“是吗？”盛初棠提起水壶，斟入茶杯，“我替她谢谢你的喜欢。”
　　“你凭……？”沈冬及时闭了嘴，沈家的体量和盛家差不多，她还没狂妄到对盛初棠放肆。再说这人油盐不进，沈冬大概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一来就被她牵着走，答应见面之前想的那些问题，这一下都问不出口。
　　沈冬缓了缓，“盛姐姐找我来，不只是喝喝茶吧？”
　　“喝茶不好吗？”盛初棠倒掉第一遍的水，重新斟入热水，把茶杯递到沈冬面前，“尝尝，洞庭山的碧螺春。”
　　沈冬蹙眉，“盛姐姐若是为了沈盛两家联姻的事，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对盛泽宇不感兴趣，我不会答应……”
　　盛初棠第一次打断她，“这是沈小姐的事。”
　　沈冬愣了愣，“所以呢？”
　　盛初棠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口，微微抬眸，眸子里的笑意浓得能溢出来，“我并不感兴趣。”
　　沈冬觉得她在耍她，强烈的感觉。
　　“盛姐姐，”沈冬合起扇子，站起身，“看来我们两个聊不下去了。”
　　“沈小姐，”盛初棠从容叫住她，“我不管你的事，同样的，也希望你不要打扰姜茗。”
　　沈冬眉一竖，勾起唇角，“盛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盛初棠缓缓抬头，轻飘飘看向她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意思。”
　　有意思，沈冬打开扇子，假模假样扇了扇，“盛姐姐，她是姜家的人，姜家迟早要把她接回去。”
　　盛初棠缓缓放下茶杯，凝眸，小孩就是小孩，天才小孩也一样，幼稚、天真。盛初棠想笑，没忍，轻轻笑了笑。
　　“您笑什么？”沈冬敛去笑，“您为什么把她带在身边，您自己心里清楚。”
　　她为什么把姜茗带在身边，盛初棠想摁额角，忍住了。她本来也不该把姜茗带在身边，沈冬这话也没说错。
　　她的确，是因着私心留下姜茗。
　　现在后悔确凿是迟了点。
　　盛初棠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小口气，没接她这句话。
　　她不说话，沈冬全当她是词穷，继续输出，“您把她送去哪里都没用，她是姜家的子孙，这点儿变不了。”
　　姜家。
　　盛初棠垂眸又笑了笑。
　　沈冬不喜欢盛初棠这样的人，唯利是图，自私自利，满脸写着虚伪，当然了，姜南除外。
　　“我有说错吗？”沈冬昂着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笑。
　　“没错，”盛初棠抬眸，轻声说，“沈小姐真的不坐下来喝杯茶吗？一会儿凉了风味会差很多。”
　　“盛初棠，”沈冬一把合上扇子，“我对跟你喝茶，也不感兴趣。”
　　“是吗？”这是今天第二个人直呼她名字了，倒都是差不多的语气，相较之下，还是姜茗稍微可爱一点点。盛初棠脸上笑意不减，端起茶杯，再喝了一口，缓缓抬眸，直视着沈冬，“沈小姐觉得，是我强行把姜茗留在身边十七年吗？”


第40章 警告
　　沈冬微怔, 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吧？
　　盛初棠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语气清淡，“还是沈小姐觉得, 我能瞒着姜家, 抚养姜茗？”
　　那自然不可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冬蹙眉, 找回思路, 缓缓笑起来，“盛姐姐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 ”盛初棠浅浅笑着，“沈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盛初棠心恍然一颤，姜茗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不清楚, 是真的不清楚吗？或许是真的不清楚也未准，对吗？
　　盛初棠眸子微微颤了颤，将手里的茶杯放下, 手指放在身侧细微的紧了紧, 姜茗很聪明。
　　想起姜茗，盛初棠又想叹气，强忍着。
　　沈冬轻嗤，“盛姐姐演技果然很好, 不愧是享誉中外的影后, 装傻都装得这么像。”
　　是吗？能叫小朋友觉得她在装傻，演技是不是退步了？盛初棠捻捻手指, 微微勾起唇角，应当不至于。
　　“沈小姐，对我好像有些恶意，”盛初棠微微垂首，重新烧了一壶水，“方便问问，是因为什么吗？”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人品太差。沈冬到底不敢说得那么直白，略收了收语气，“你带着姜茗，要利用她的身世，又不肯尽心尽力好好培养她，不觉得很过分吗？”
　　“哦？”盛初棠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眉目间聚起戏谑的笑意，“原来沈小姐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呢？
　　盛氏集团再怎么比，也比不过姜家家大业大。
　　姜家坐落海城，早早将业务移到了国外，国内守势，国外开拓，老派的家底儿，新兴的产业，莫说是盛家，就是沈盛两家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过。
　　沈冬一脸理所应当，“难道不是吗？”
　　盛初棠在盛家，可不是钦定的继承人，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借姜家的势？抚养什么的，说说就好了，如果不是因为姜家，盛初棠会带着姜茗？她可不信。
　　盛初棠脸色没变，依旧带着那个戏谑的笑意，只是戏谑的意味儿越来越浓，她将杯里的茶倒掉，换了一种茶，她动作优雅，看着极是赏心悦目。
　　“沈小姐，这么义愤填膺，”她微垂着头，神情认真，声音疏淡，“好像知道不少事？”
　　“我……”沈冬一噎，咬住下唇，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这个人太狡猾了，话里都是坑，险些又掉进她的陷阱里。
　　她知道的，都是姜南告诉她的，并不多，她也不需要知道太多。
　　她只知道姜茗在盛家过得并不好，那就够了。
　　她为姜茗觉得不值，盛初棠带着姜茗，明明有所图谋，却不把最好的给她，让她进娱乐圈也就算了，还不捧她，这不是耽误人嘛，姜茗这样的优秀小姑娘，就她不当回事儿。
　　她不说话，盛初棠也不恼，语调依然浅淡，“所以，”盛初棠抬眸，直视着她，“是因为姜茗，”她微顿了顿，“还是因为姜南？”
　　沈冬脸色一变，嘴角边的笑一瞬间落下来，完全遮掩不住，“你知道多少。”
　　是问句，但语气很差。
　　盛初棠微微笑着，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沈小姐，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
　　沈冬合上扇子，脸色僵硬，“你想说什么？”
　　不用“您”改用“你”了，果然年纪小啊，和姜茗也有几分相像，都沉不住气。
　　“沈小姐，”盛初棠伸手，拿起那杯给沈冬泡的茶，缓缓倒掉，“对姜茗的事，又知道多少呢？”
　　沈冬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没来由生起一阵后怕，她似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圈内都传盛初棠为人和善，这话假得不行，但凡手中握着实权，哪个不是手段百出？
　　只是盛初棠表面功夫做得好罢了。
　　沈冬挺直腰杆，握紧手中的折扇，“我知道的事很少，我不知道的事很多，比如，”
　　沈冬故意顿了顿，压低嗓音，“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昨晚明明是盛泽宇挑起的事端，你为什么要送走姜茗？不处置始作俑者，反倒对受害人大加挞伐，盛姐姐的行事风格，的确很叫人看不懂。”
　　盛初棠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出头，这么快就知道姜茗走了，还真是“上心”啊。
　　“上心”得有点儿过头了。
　　盛初棠放下那只空茶杯，仔细回忆着姜南这号人物，姜茗亲舅舅的女儿，二十八岁，手段老道。她印象中，姜家还不是姜南说了算，她来打听姜茗的事，不知道是什么意图。
　　十七年都没有来往，乍然冒出来，还使这些并不光明正大的手段，总归不是什么好意图。
　　姜茗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真捅出来，她未必接受得了。姜依月离开这么些年，她虽然不说，但看得出来，她到现在也没接受。若是让她知道当年的事，盛初棠不知道，她会怎样。
　　盛初棠眸色暗了暗，浅浅吐出一口气，“沈小姐。”
　　盛初棠站起身，失了品茶的兴致，也失了周旋的耐心，一步一步走向沈冬，“麻烦告诉姜南，以前不曾过问，现在不管想做什么，至少要拿出点诚意。至于你，沈小姐，”
　　盛初棠站在她身侧，余光瞥着她，“有兴趣不妨先了解了解事实，再来我这里找存在感。”
　　“还有，”盛初棠迈出一步，脸色全然冷下来，“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姜茗是我的人，在她面前蹦跶之前，注意点分寸，我可不会顾及什么情谊体面。”
　　沈冬背脊一麻，强撑着精神，“她是姜家的人，这点总不会错。”
　　姜家？姜家又怎样？盛初棠差点气笑，“姜家如果真有诚意接她回去，”盛初棠紧了紧手指，强行忍下去，算了，都是小孩子，什么也不知道。没必要和她争执。
　　“沈小姐，该说的我已经说了，”盛初棠目光放远，看向门外，“不要去打扰姜茗，如果是好心，我先谢谢你，如果是恶意，我不介意让你和姜南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沈冬：“？？？”
　　好心？恶意？什么玩意儿？
　　“你……”
　　盛初棠推开门，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沈冬回头，气得跳脚，她这是被威胁了？被盛初棠这个老女人？沈冬匆匆跟上去，“喂，你什么意思？”
　　助理跟在盛初棠身边，适时递上外套，盛初棠边走边穿，连个目光都没给沈冬，脸色浅淡，声音疏离，“你先问问姜南是什么意思，自然就懂我是什么意思。”
　　沈冬犹豫了下，脚步停顿，多说多错，不能她什么也没套出来，尽数被盛初棠套了去。
　　盛初棠背影不斜，径直走了出去。
　　姜南有这个心思，是不是意味着那位动摇了？盛初棠阖下眼睑，心下一叹，无论如何，不确定的事，最好都不要闹到姜茗面前。
　　谁都不行。
　　盛初棠坐上车，抬手摁了摁眉心，姜家若真是要有动作，她现在只怕还护不住姜茗，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不能寄希望于姜家大发善心。盛初棠眉间一凛，拿出手机，调出秦廷的微信。
　　稍一斟酌，「告诉大家，下午三点准备高层会议。」
　　秦廷回得很快，「是。」
　　这个大家，是盛初棠团队的所有人，不多，十数人，涵盖各行的顶尖人才。盛初棠名下，不止明月传媒一家公司，她什么也不缺，她只是，单纯不想把集团拱手让人。
　　尤其，那个人，是盛泽宇。
　　盛初棠动动手指，往下划了划，停在姜茗的微信上，她很安静，盛初棠又点进她的朋友圈，依然停留在几天前，其余什么也没发。
　　这次，应该能打消她的心思了吧？
　　如果姜茗还不肯放弃要怎么办？
　　盛初棠不知道。
　　她按灭手机，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脑海里恍然浮现出姜茗今早的模样儿，看着就不像会放弃。盛初棠浅浅叹出一口气，姜茗若是真的不肯放弃，那也只能由她来放弃。
　　姜茗陪了她十七年，足够了。
　　多的，确乎是奢求。
　　她迟早要把重心转到幕后，届时姜茗自然而然就会跟她疏远，盛初棠睁眼，缓缓叹了口气，或许是该加快点速度。
　　姜家应该不是老爷子起意，那辈人做事不会这么迂回，这么多年没来往，也不知道姜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盛初棠还没松下一口气，手机响了，是秦廷。
　　“少爷找到家里，被保安拦下来，电话打到我这里，说是要找姜茗小姐。”
　　盛初棠“嘶”了声，手指抵着额角，“让他滚，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秦廷毫无异义，“是。”
　　盛初棠敛眸，手指紧紧磕在手机边缘，一个二个的，都在打姜茗的主意，当她是死的吗？
　　……
　　沈冬看着盛初棠头也不回地走掉，后知后觉给姜南打了个电话。
　　没接通。
　　在南城查盛家的事非常容易，但盛初棠的事，不好查，当年那件事，沈冬费尽心思，也没打听到半点儿。至于后来的盛初棠和姜茗，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南城，就更难打听了。
　　盛初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冬冷着脸，着手叫人去查姜茗，底下人回得很快。
　　“查不到？被人威胁了？”沈冬抬高声音，脸更臭了，“是谁？怎么说的？”
　　底下人“嗯”了声，“是、是盛总那边，他们放话，说再打听姜茗的事，就让就让……”
　　沈冬：“让什么？”
　　那人越说声音越小，“让您在南城混不下去，她还让您管好自己，少多管闲事。”
　　沈冬：“？？？”
　　盛初棠！！！
　　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是她自己让她搞清楚的！虽然好像的确是让她问姜南，但是！姜南姐姐不是常常有时间的好嘛！
　　“我们还去查吗？”那人低声问。
　　“还查？你不想在南城混了？”沈冬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查了，以后遇到这个疯子绕着走。”
　　沈冬挂断电话，姜南很快打了过来，“怎么了？小冬儿？”
　　沈冬长吸一口气，“盛初棠找我了，我刚刚和她见了一面。”沈冬三言两语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下，“姜南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南默了默，“她没对你做什么事儿吧？”
　　“那倒没有，”沈冬支吾了下，她不笨，自然意识到自己多半误会盛初棠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是放了几句狠话，不过也还好，她让我问你是什么意思，我还要继续接近姜茗吗？盛初棠把她送走了。”
　　姜南那头沉默得更久了点儿，“算了，”最后她说，“还不是时候。”
　　沈冬有点儿不明白这个“不是时候”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是还不能把姜茗接回去的意思吗？”
　　姜南淡声说：“是。”
　　沈冬乍然想起盛初棠的话，心下一咯噔，“姜南姐姐，我怎么也不太明白你要做什么了？”
　　姜南轻轻笑了笑，“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就现状看来，盛初棠对姜茗还挺上心，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
　　沈冬低头，捏了捏脸，“以前发生的事，姜南姐姐也不清楚吗？”
　　“嗯，”姜南沉吟，“当时年纪太小，加上家里人刻意压下来。”姜南没再往下说，换了话题，“小冬儿，你要不要过来我这边？”
　　沈冬还在想姜茗和盛初棠的事儿，没反应过来，“嗯？为什么？你有时间吗？”
　　姜南笑出声，“没时间也得陪你啊，难道真要让你和盛泽宇联姻？”
　　那也是个讨厌鬼，盛家两姐弟都讨人厌，沈冬撇嘴，“我现在就过来行吗？”
　　姜南勾唇：“好。”
　　……
　　时间过得很快，姜茗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年关，她不去找盛初棠，盛初棠也从没找过她。
　　冯露的家也在南方，姜茗怕她抢不到票，让她提前两天回去了。
　　冯露走的时候，一脸不放心，“药箱的药都更新过了，在茶几下面，冰箱里有新鲜食材，简单的可以自己做，少吃外卖，你的胃不好，一定不要乱吃东西，记住了吗？”
　　姜茗点头，“我都记得的，冯露姐姐。”
　　“还有，”冯露一点儿都不放心，“出门要小心，带好帽子墨镜，被狗仔拍到记得跟我说。”
　　“我知道的，”姜茗无奈笑笑，提起冯露的行李箱，先行往门外走，“冯露姐姐，再说就赶不上高铁了。”
　　冯露愣了愣，急急赶上去，抢过行李箱，“我自己拿！”
　　姜茗没跟她争执，之前说好她送她到车站，她没不让她去，就已经很好了。
　　“想出门的话自己打电话给司机，”冯露到了还叮嘱她，“你一个人我怕网约车不安全。”
　　“好。”姜茗没拒绝，左右她也没地方可去，应下再说。
　　冯露又絮叨了两句，依依不舍下了车，“我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不懂的电话问我。”
　　姜茗跟着下车，拉低帽檐，“嗯，我知道的。”
　　进站口前还有一小段路，冯露细细交代了几句，姜茗只是听着，直到冯露进站，“回去吧，我走了。”
　　姜茗低低“嗯”了声，“冯露姐姐，一路顺风。”
　　冯露看了她一眼，一步一步进了站，回头，姜茗还站在那里，孤零零一个人，怎么看怎么惹人心疼，冯露摆了摆手，做了个口型，“回去吧。”
　　姜茗没动，也冲她招了招手。
　　她戴着口罩，冯露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话，但是莫名觉得，姜茗在哭，明明也戴着墨镜。
　　姜茗看着冯露走上扶梯，再也看不见，鼻子轻轻抽了抽气。
　　现在，真的就只剩她一个了。
　　姜茗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很好，比她离开南城那天，要好得多，艳阳高照，洒在身上，泛起阵阵暖意。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冷呢？
　　姜茗不懂，紧了紧羽绒服，慢慢、慢慢地往回走。她想要留的，总是留不住。
　　祈求是没有用的，她三岁时就知道了。
　　姜茗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安静，或许是死一般的寂静，姜茗站在门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或许知道为什么会喜欢盛初棠了。
　　盛初棠在她生命里出现得太过恰到好处，出现以后又再没有离开过，现在她说不行，怎么能不行？
　　姜茗勾起唇，脱下外套，手指搭在门把上，一寸一寸划过，直到客厅，盛初棠的专座沙发。
　　仿佛还留存着盛初棠的香味儿。
　　姜茗学着盛初棠的模样儿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盛初棠依然没给她发消息，《救赎》剧组的群里反倒有了动静。
　　姜茗点进去，苏导发了几张照片。
　　苏导：「拍摄场景大部分建设完毕，期待开拍。」
　　姜茗点开图片看了看，是几张村落大致图，主要拍摄用的几家房屋都重新做了细节，光看着就很有味道。
　　姜茗放大细节，脑海里已然想起剧情，自动代入。
　　她会在这条路上遇到那个人，然后牵上她的手，一路狂奔。那是最好的时候。
　　姜茗深吸口气，退了出来，刚想说点什么，不经意间瞥见底下的新消息，她划下去。
　　姑姑：「苏导辛苦了，还没回来吗？」
　　姑姑：「微信红包」
　　姜茗指尖一颤，险些落在那个红包上，她慌乱地挪开手指，看着群里消息一条一条盖过去。
　　苏导先领了红包，「今天回，这边差不多了年后我再过来看看收尾。」
　　编剧紧跟其后领了红包，「苏导辛苦，谢谢盛总。」
　　陆陆续续有其他演员出来说话，姜茗盯着盛初棠的微信，终于看见她又发了一条客套的话。
　　姜茗没忍住，点开她的头像，戳进去私聊，「姑姑。」
　　盛初棠没回。
　　姜茗等了等，两分钟，过了能撤回的时机，切出去，回到群里，盛初棠和苏导在讨论后勤团队，也许只是没来得及看见。
　　姜茗继续等了等。
　　她不知道该不该发言，那个话题她插不进去。
　　她等到苏导说要去忙，两人各自告别，盛初棠也没回她的消息。
　　姜茗把腿收上来，盘腿窝在盛初棠的沙发里，点开盛初棠的微信，毫不犹豫发了第二条，「姑姑，为什么不理我？」
　　没回。
　　姜茗咬了下唇，继续发：「姑姑，快过年了。」
　　又一个两分钟过去。
　　她的三条消息，大咧咧摆在那里，突兀、难堪。
　　再等下去，姜茗觉得自己会发疯，手指点开通话界面，在“视频通话”和“语音通话”间犹豫了两秒。
　　电话忽然打了进来，伴随着震动声，屏幕上方跳出“姑姑”两个字，姜茗一慌，手一抖，手机啪叽一下掉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第41章 
　　姜茗手忙脚乱去捞, 没稳住半边身子跟着掉了下去。
　　心脏疯狂跳动，屏幕上的名字也在不断跳动，姜茗手指颤了颤，小心翼翼点了那个接通。
　　“茶茶。”
　　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和那天完全不一样, 姜茗的心霎时停了一瞬, 耳边仿佛只剩下盛初棠的声音, 有如天籁, 她张张嘴, 想喊一声姑姑，喉咙里又干又涩, 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茶茶？”
　　语调很轻很轻，拂过心上，泛起一阵一阵痒意。姜茗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扶着沙发，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姑姑。”
　　盛初棠没应，只问：“冯露走了？”
　　姜茗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冯露姐姐不可能不跟她汇报, 只能低低“嗯”了声, 莫名其妙地问了句，“姑姑最近怎么样？”
　　盛初棠似没反应过来，浅浅“嗯？”了声，露出些没藏住的疲倦。
　　姜茗一颗心跟着悬在半空, 又不敢多问, “事情顺利吗？”她迂回着问。
　　“挺好，”盛初棠默了默, 补充道：“很顺利。”
　　盛初棠对姜茗极为了解，姜茗对她，也不外如是。她这句话回答了她前两个问题，都有迟钝，盛初棠一贯的风格不是如此。
　　她应当很累，姜茗想，累到这样简单的问题都需要想一想才能回答。姜茗抿了下唇，涌上来一阵心疼，夹杂丝丝缕缕的无力感。那天的事好像就这样翻篇，盛初棠不提起，她也不敢提。
　　“姑姑……”
　　盛初棠打断她，“沈冬最近还有找你吗？”
　　姜茗懵了一下，猛然想起一桩事，“啊——”
　　盛初棠脸色一变，“怎么了？她找你说了什么？”
　　“没没，”姜茗慌了一秒，找回理智，“她没找我，我只是忽然想起，上次答应送她一本签名影集，回来给忘了。”
　　“她后来没再找你？”盛初棠狐疑道。
　　“没有，”姜茗认真起来，咂摸出几分不对劲，“姑姑，她怎么了吗？”
　　盛初棠那头安静了几秒，姜茗捧着手机，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去听她的呼吸声，听不见，很静很静，她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不长，应该只有几秒，姜茗克制不住，再喊了声，“姑姑？”
　　“没事，”盛初棠摁了摁额角，“她不来找你最好，你也不要再找她。”
　　姜茗松开唇，浅浅吸了口气，“好，那签名影集怎么办？她那天替我解围，我答应送她的。姑姑以前不是教我，答应人家的事最好要做到吗？”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盛初棠气性就上来了，合着答应别人的能做到，答应她的就不行？
　　“你是这么想的吗？”盛初棠嗓音凉了些许。
　　姜茗不知道哪里出错了，但她能十分敏锐地察觉盛初棠情绪的变化，盛初棠在不高兴，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姜茗飞速动了动脑袋瓜，语调放软，“我不理她就是了，姑姑，你别生气。”
　　生气？不至于。
　　姜家没有明确意思之前，她不希望姜茗和他们接触。把陈年伤口拉开，并不是件好事。
　　盛初棠敛下眸子，合起桌上的文件，轻轻舒了口气，“嗯，总之，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少搭理她就对了。”
　　盛初棠很少在姜茗面前，这么真心实意、耳提面命地说别人的坏话。也不对，倒不如说，她以前，很少评价别人，鲜有的需要教导姜茗的时候，都很迂回，她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把话说全，一般是旁敲侧击，让姜茗自己去体会。
　　这一次，很稀奇。
　　姜茗挑挑眉，嘴角边溢出些笑意，现在至少证明，她的那些猜测是对的，问题就出在沈冬身上，虽然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不过没关系。
　　至少同样可以证明，盛初棠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她的安全。那些难听的话，不过是……不过是盛初棠顺水推舟。
　　或许还有几分想要打消她心思的本意。
　　那不重要，她只要知道盛初棠是为了她好。
　　“沈冬怎么了呀？”姜茗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嘴角缓缓勾上去，“是和盛泽宇一边儿的吗？”
　　“不是，”盛初棠没细说，冯露在还能看着姜茗，冯露一走，盛初棠就怕沈冬手伸得长，确定沈冬没再找姜茗，才放下心，随口问道：“你在家做什么？有没有好好看剧本？”
　　“有的，”姜茗说，“剧本前段时间就看完了，台词也都背下来了，有一些不太理解的地方也问过老师了。”姜茗絮絮叨叨，最后才问了句，“沈盛两家的联姻怎么办呢？”
　　“吹了，”盛初棠靠在座椅里，轻灵的嗓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哪些地方不理解？怎么没见你问…苏导？”
　　“啊？吹了？”姜茗坐直身子，大概猜到里面有盛初棠的手笔，“他们……没有为难姑姑吗？”
　　盛初棠轻轻哼了声，“他们倒是想。”
　　姜茗跟着笑，“姑姑最厉害了。”
　　盛初棠不置可否，清清嗓子，“剧本哪里不理解？有什么问题？苏导和主要编剧都在群里，她们人都不错，有异议或是不理解，可以问问她们。”
　　演戏上的问题，姜茗从没问过盛初棠，盛初棠也从没主动问过她。盛初棠对她走这条路，有几分未曾明说的意见。两人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服软。
　　盛初棠第一次问，姜茗有点儿不习惯。
　　“不是什么大问题，”姜茗嗫嚅了下，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对角色的一些行为动机有点儿不理解，老师已经给我讲清楚了。”
　　“哦？”盛初棠回想了下剧本，没想出什么特殊的地方，“什么地方？”
　　姜茗沉默，有些问题问老师很好开口，说给盛初棠听就有点羞耻了，“姑姑，你这是以公谋私吗？”
　　盛初棠：“？”
　　“你的中文课老师是这么教你的吗？”
　　姜茗一噎，小声反驳，“姑姑以前都不问这些。”
　　“这部戏是我投资，我是制片，”盛初棠凛神，“问问主演不是很正常？”
　　“才不正常。”姜茗小声嘟囔，她从没见哪个制片会问主演对戏的理解问题。
　　盛初棠扶额，眸光冷了冷，“茶茶。”
　　姜茗听见盛初棠手指曲起，关节不轻不重敲在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咚、咚、咚。
　　恍若磕在她心上。
　　姜茗心跟着颤了几颤，迅速开口，“剧本上写李希回是因为和秦数吵了一架，被她骂醒，才下定决心帮助秦数逃离。我看旁边解释李希回是骨子里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学生，所以才决定帮忙，但是……”
　　姜茗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个理由不是很充分，如果是这样，互相救赎的立意并不能很好的成立，好像单纯成了李希回对秦数的单方面救赎。”
　　《救赎》，讲述的是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某落后乡村的拐卖妇女事件，全剧围绕着被拐卖妇女秦数展开。
　　姜茗饰演的，是该村唯一的女大学生李希回。故事发生在李希回大一的暑假，她放假回来，见到了隔壁表叔新“娶”的媳妇儿——秦数，两人一点一滴有了交织。
　　“哦？”盛初棠眯了眯眼，眸子里流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姜茗看不见，看得见她就知道，那是高兴。
　　“你的老师怎么给你讲的？”盛初棠轻声问。
　　姜茗抿了下唇，老实说：“她说演员不能只依赖剧本上的寥寥数语，要学会自己发掘未尽之言，深挖角色内心，人性是很复杂的，让我自行体会，如果和剧本有冲突，就问苏导。”
　　盛初棠敛眸，嘴角漾开笑意，“你的老师说得很对。那你自己是怎么体会的？对你刚刚有疑义的这部分。”
　　姜茗沉吟了下，“作为这个村里唯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李希回在知道秦数身上的真相后，面临的，是良心、道德和法律的三重煎熬。但她胆小，不敢和全村人反抗，和秦数接触得越多，就越煎熬。”
　　姜茗起身，走去书房，剧本和人物小传、笔记等等，都在桌上，姜茗走过去，翻开笔记本，“所以我想，这里想要表达的，应该是秦数身体被禁锢在这个村里，而李希回被禁锢的，是思想。秦数对李希回的救赎，在心不在身。”
　　姜茗看着笔记底下打着问号的地方，想了想，还是没说。
　　“就这些？”盛初棠的声音比刚刚平静，“你问苏导了吗？”
　　姜茗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又不敢不说话，“没问。”
　　猜也知道，盛初棠轻轻吸了口气，“你分析得很好，”盛初棠回忆着剧本的点点滴滴，斟酌了会儿才开口，“你觉得，那个结局怎么样？”
　　姜茗眉眼垂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小小声问：“可以过审吗？”
　　“你在担心这个？”盛初棠笑了一下，“这是我们操心的事，你只需要塑造好你这个角色，演好这出戏。”
　　姜茗无可无不可地“哦”了声，没打算反驳盛初棠这句话，回到上一个问题，“很大胆。”
　　盛初棠：“嗯？”
　　姜茗重说了一遍，“这个结局很大胆，有点儿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的确，”盛初棠勾唇，“毕竟，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蒋向周一贯是走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结合的路子，她的剧本，个人风格特别强烈。
　　盛初棠挑中这个剧本作为明月传媒第一个投资制作的电影，也是经过多方考量，从题材到制作团队，都尽量收拢在口碑和实力派中。
　　唯一的意外，当属姜茗。
　　“李希回这个角色，”盛初棠点了点桌面，含蓄着说，“你可以好好把握，人物张力很大。”
　　姜茗没说话，静静听着盛初棠分析。她的态度，平静得就好像那天的事不是真的，两人明明吵过一架，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现在又像没事儿人一样。
　　盛初棠总是这样，冷不丁又给她一点希望。
　　“姑姑。”姜茗打断她，她不能坐以待毙。
　　盛初棠短暂地停顿了下，依然没应，似乎是回过神来，嗓音透出那层本来的凉薄，“要说什么？”
　　那层凉意一直流到姜茗心里，姜茗按着桌檐，苦笑了下，“快过年了。”她说。
　　是啊，快过年了。
　　盛初棠看了眼日历，还有两天就是除夕。
　　姜茗如她所愿，乖乖待在京都。能一直乖乖的就好了，盛初棠侧眸，目光正好落在姜茗和她的合照上。
　　那是早年的合照，姜茗十二岁，脸上还有几分稚嫩，笑起来甜滋滋地，乖巧地坐在她身旁，完全看不出旁的心思。
　　姜茗能乖乖的吗？
　　盛初棠心底轻声问自己，很快她又给了自己答案。
　　恐怕不能。
　　姜茗，聪明，倔强。
　　现在这个情况，盛初棠也不太清楚，和姜茗合作这部电影，是好还是坏。
　　她希望姜茗能事业顺利，但不希望姜茗，把虚无缥缈的感情，寄托在她身上。
　　她方才还有几分高兴，至少姜茗在业务能力方面，不算太差，许是高兴过了头，忘了最重要的事，姜茗这个人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事。
　　盛初棠垂眸，轻轻“嗯”了声。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问，像往年问姜茗课业那般。
　　诸如——
　　“剧情走向没什么不懂的地方吧？”
　　“李希回对秦数，在你看来，是什么样感情多一点？”
　　这下一句也问不出口。
　　姜茗似没察觉，语调轻缓，“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年后。”盛初棠说，说出来原来也不如想象中那般艰难。
　　姜茗咬唇，不动声色地换着呼吸，极快地，垂头揉了下眼睛，“那我怎么办？”
　　声音很轻很轻，盛初棠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姜茗没给她缓冲的时间，继续问道：“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年吗？姑姑？”
　　“姜茗。”
　　盛初棠开口，没那么冷淡，“你是成年人了。”
　　“所以呢？”姜茗的心噗通噗通，好像要把眼泪泵出来，她靠在座椅里，抬手遮住眼睛，“成年人的世界就该是孤独的吗？姑姑？”
　　盛初棠蹙眉。
　　沉默，久久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
　　姜茗先耐不住，“我知道了，”她拿下手，深深吸了口气，“姑姑再见。”
　　盛初棠应了声。
　　姜茗恍惚听到如释重负的感觉。
　　电话莫名接通，又莫名挂断。
　　姜茗伏在桌上，大口大口吸着气，盛初棠的确是为了她好，才送她离开；盛初棠也……的确不能接受她。
　　试探，失败。
　　她该怎么办？


第42章 进组
　　装乖不行, 装可怜也不行。
　　没关系，姜茗掐紧手指，不怪盛初棠，她太了解她了, 轻易就能看穿她, 所以她才不信她, 她本来也就下定主意要敲打她。
　　姜茗抬头, 目光落在桌面的剧本上。
　　李希回。
　　人物分析的最后一段划着一个明晃晃的问号。
　　姜茗盯着看了一会儿, 缓缓执笔，将那个问号划去, 点开了苏导的微信。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她也只有盛初棠，她才不要放弃。
　　一个人的时间过得飞快，姜茗尽量让自己过得规律，也仍旧免不了在黑夜里沉沦。
　　除夕那天晚上，盛初棠给她发了个红包，她道了谢, 盛初棠没回。
　　盛初棠说的年后，有点儿久。久到姜茗开学，也没在家里碰上她。
　　再见到盛初棠, 是进组当天。颜斓送她到拍摄地, 拍摄基地有点儿偏，姜茗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尽管看过苏导发的照片，乍一下车, 姜茗还是有点惊愕。
　　太过逼真, 光是用眼睛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后建造的摄影区。
　　剧组的工作人员领着她们进去, 一边指着前面向她们介绍，“往前走是古阳村，村落的镜头，我们会在那边取景，这边是主要的取景地，两位主演大部分的活动区域都在这里。”
　　姜茗遥遥看了看，剧组这边的房子离村子有一些距离，但也不远，水泥路一直延伸过去。
　　许是看到姜茗脸上的不解，那人又解释道：“后面还有一条小路，取景是在那边。”
　　姜茗点了下头，礼貌道了声谢。
　　颜斓接过话头，和那人聊了起来。姜茗安静走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面前的两座瓦房毗邻而居，都是一进一出的院落，不过一间大一间小，一间稍破，一间还有个小二层。
　　想来那个破些的就是盛初棠角色的家。
　　两间房子旁边盖了座摄影棚，工作人员领着她们走进去。
　　剧组的人都来得齐全，几位主要演员都在，盛初棠也在，和苏导站在一块儿，似乎在讨论剧本，脸上挂着那抹常备的笑，和煦温暖，好看极了。
　　姜茗跟在颜斓身后，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
　　盛初棠还是那样好看，长裙外的大衣只扣了一颗扣子，婀娜的身姿若隐若现，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这么多年过去，她也只是比十几岁时更添了几分风情。
　　颜斓带着她过去，熟稔地和导演打招呼，“苏导，盛老师。”
　　“姜茗来了。”苏导转过头，冲她俩笑笑，转头向众人介绍，“这是饰演女二号李希回的演员，姜茗。”
　　“姜茗过来。”苏导招招手，把其他几位演员给她介绍了一遍。
　　除去姜茗和盛初棠，戏份比较重的还有四位演员，一位是在剧中饰演盛初棠丈夫的男演员，另两位是饰演姜茗父母的演员，还有一位，是饰演村里大姐的演员，端的是凭着那张嘴，搅动整个村的风云。
　　苏导定的演员，都是圈内的演技派。
　　姜茗乖乖鞠躬打过招呼，“各位老师好。”
　　几人都跟她问好。
　　盛初棠也抬眸，点了下头，“小朋友好。”
　　天气有点儿冷，姜茗的羽绒服一直拉到脖子边，带了个毛线帽，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瘦了些。
　　苏导等几人粗浅认识过，继续看着姜茗说，“剧本都看过了吗？”
　　姜茗应声：“嗯，都看过了的。”
　　苏导点点头，想起好友的嘱托，转而问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盛初棠眸子里掠过些许诧异，她并未听说苏导和姜茗有交情，以前合作也没见苏导对谁这么“贴心”过。
　　姜茗看着倒是乖乖巧巧的，声音又软又好听，“ 嗯，有一些问题，上次问过您的。”
　　盛初棠挑眉。
　　什么时候问的？她怎么不知道？
　　那就是没别的问题，苏导温和地笑笑，目光巡视过围在身边的众人，“行，正好几位主要演员都来了，你们先去熟悉一下周边环境，我这边还几个景要盯一下，对了”
　　“之前也跟各位的经纪人沟通过，”苏导想起什么，转回头，“这边离市区有点儿远，剧组要保证每天的工作的进度，没有办法安排市区的酒店来回，所以是在附近租了几套民房作为住宿使用，离这里不远，一会儿各位老师可以直接过去。”
　　确实都提前商量过，几人都没有异议。
　　“各位可以先休息，晚点我们开个剧本研讨会，”苏导继续说，“有改动的地方我再统一说说。”
　　姜茗：“好。”
　　苏导转头，“盛总，您没什么意见吧？”
　　说动苏若接这部戏，盛初棠费了一番功夫，各项都力求尽善尽美，为的就是打造出属于明月传媒的专业团队，自然不会逆着导演来，“没有，刚刚说的就先这样，苏导有什么再和我说。”
　　苏导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吩咐人带着演员去走一圈，她这人不迷信，最不喜欢搞开机仪式那一套，但有些规矩免不了，苏导干脆下放给副导演。
　　盛初棠跟她差不多，挂着个制片的名儿，大多事情都交给了周宁安排的人。她事情多，不可能面面俱到。
　　生活制片带她们到住宿区的时候，盛初棠额角一跳。
　　生活制片不苟言笑，指着面前的小别墅，“两位主演老师，一号楼。”
　　二号楼稍远一点，分配给两位男演员；另两位，安排在三号楼。
　　生活制片仿佛没察觉盛初棠的心思，微微倾身，“屋内各项设施都可以使用，如果有损坏或其他需求，各位老师可以让助理联系我。”
　　“剧组安排的食堂在五号楼，”生活制片淡淡说，“在二号楼和三号楼之间，剧组全天候提供饮食，在拍摄期间，我们会安排人员配送盒饭，没有通告的老师可以选择自行到食堂用餐或是打包带走。”
　　“哦对了，”生活制片推了推眼镜，“在此建议各位老师好好吃饭，苏导对这个比较在意。”
　　苏导还管人吃饭呐，姜茗眨眨眼，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其他几人倒是没什么表示，姜茗也没说什么，低低应了声。
　　“的确要好好吃饭，”盛初棠附和道，眼神状似不经意扫过姜茗，语调缓慢，“节食伤胃。”
　　姜茗：？
　　盛初棠刚刚看她了对吧？什么意思？
　　生活制片也是明月传媒的人，态度恭敬，“是，医疗保障组也是全天候跟着剧组活动，各位老师身体有不舒服不要拖，及时处理。”
　　几位演员眼里都闪过一丝惊讶，这部电影并不像大手笔投资，没想到细节方面这么下本。
　　明月传媒似乎也没拉别的投资，盛初棠到底是有多财大气粗？不愧是有家底的影后。
　　众人纷纷对事不关己的盛初棠行了个注目礼，姜茗也借着这股劲儿，跟着一起看向盛初棠，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停留。
　　盛初棠说完那句话又将眼神挪开了，不知道是不是说给她听。
　　是就最好了。
　　姜茗浅浅抿了下唇。
　　“盛总，姜老师，”生活制片嗽了下嗓子，打断众人，“你们可以先收拾一下行李休息会儿，我送其他老师去落脚。”
　　盛初棠温润一笑，“去吧，辛苦了。”
　　几人走得快，剩她们一行人大眼瞪小眼。盛初棠身边只跟着个冯露，姜茗带着助理和经纪人，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五个人走进院子，冯露拿着手机，凑近盛初棠，“棠姐，我让人把行李送过来。”
　　盛初棠走在前头，轻轻“嗯”了声。
　　两层楼的小别墅，民宿风的简约装潢，打扫得一尘不染，房间挺多，完全够她们几人分配。
　　颜斓对盛初棠印象非常好，姜茗能和盛初棠合作，她免不了要和盛初棠打交道，心里矜持着还是忍不住兴奋。
　　姜茗行李不多，颜斓正要吩咐徐琪去拿，就见走在前方的盛初棠的助理转过身，“姜老师的行李也在剧组车上吧？需要叫他们一起拿过来吗？”
　　盛初棠的助理不用问盛初棠？颜斓微微惊诧，没表现出来，笑盈盈地问，“不会给盛老师添麻烦吗？”
　　“不会，”冯露也笑，“顺手的事，我们和姜老师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姜老师别客气。”
　　颜斓：“那就麻烦了。”
　　冯露当然也不是不顾老板脸色的人，她就是看着盛初棠有这个意思才顺嘴问姜茗。
　　立马联系人把几人的行李都送过来。
　　盛初棠没在意这点小事儿，在一楼转了一圈，回头看向在客厅的几个人，“姜老师”三个字在嘴边咂摸了一圈，也没吐出来，“小朋友，想住哪间房？”
　　她的意思最好是一人一层楼，互不干扰。
　　她眼神的意思，几乎不用多猜，姜茗张张嘴，正要说出盛初棠想的那个答案。
　　冯露挂断电话，不得已插了句嘴，“安全起见，两位老师都住楼上吧，再说一楼都是客房，房间不够大。”
　　姜茗略有迟疑，盛初棠还在提防她，她若是做得太过，必然要惹她不高兴，日子还长，她不想一开始就把路堵死。
　　姜茗愣愣地不说话，颜斓只好在中间打圆场，“如果是为了隐私性和个人方便，各自带助理一层楼也不错。”
　　盛初棠轻轻扫了她一眼，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留给她们一个侧影，她微阖着眼睑，长发挡住了她大部分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听声音，依旧温和。
　　“不必，”她说，“就按冯露说的办吧，小朋友，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没有，”姜茗轻软地应和，“这几个月要麻烦盛老师了。”
　　目光几不可察地飘过盛初棠的侧脸，姜茗莫名觉得她不高兴了。
　　盛初棠没再说什么，抬腿上了二楼。
　　姜茗一行也跟了上去，楼上只有两间房，恰好似的，一人一间。盛初棠选了一间，姜茗自然地去了剩下那间。
　　她其实不太理解盛初棠，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有什么好避讳的呢？在家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要真想做点什么，楼上楼下又能拦得住什么？
　　姜茗想不通，索性不想。
　　但她又不可否认，剧组这样的安排，于她而言，的确是个好机会。
　　姜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颜斓并不在这儿多留，等着姜茗的行李送过来，把姜茗安顿好就准备离开，一回头就见姜茗满脸傻笑，不知道为什么，心下不太放心，忍不住叮嘱：“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我看盛老师为人挺好，你是小辈，平时态度恭敬些，不要惹到几位前辈。”
　　“我知道的，颜斓姐，”姜茗收了收笑，乖乖点头，“您这就走吗？”
　　“嗯，有几个代言在谈，你可以做一下准备。”颜斓提了句，但没多说，换了话题，“苏导的剧组风气很好，你自己多学一点儿，有什么困难不方便说就联系我。”
　　姜茗：“嗯。”
　　“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颜斓转头看向徐琪，“苏导通知是几点开会？”
　　徐琪在收拾姜茗的行李，闻言抬头看了眼群里通知，“六点。”
　　“行，”颜斓看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你们都先休息，徐琪，”颜斓转头又叮嘱徐琪，“照顾好姜茗，及时接洽剧组的事。”唠唠叨叨一通，颜斓才匆匆离开了片场。
　　开过剧本研讨会，苏导把有改动的地方统一解释了一遍，各人的行程安排也都顺便提了一嘴，拍摄自此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就是拍定妆照，群演也都陆陆续续到了场。
　　姜茗早上开门，正好碰见盛初棠，“姑姑早。”
　　盛初棠脸色淡淡，越过姜茗，“在剧组注意些，最好不要叫姑姑，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姜茗跟上去，低低“嗯”了声，从善如流，“盛老师早。”
　　盛初棠额角又是一跳，姜茗不想跟她扯上关系之时，她烦怎么说动姜茗；姜茗巴巴地凑上来了，她又烦怎么让她退回去。
　　盛初棠想叹气，忍住了。
　　姜茗看着倒是高兴，笑眯眯地。
　　这小崽子。
　　姜茗的妆比较简单，几乎是全.裸妆，造型也简单，长发全梳在脑后，梳成一条高高的马尾，齐刘海遮下来，虚虚盖住她眼底的情绪。
　　造型师梳着她的刘海，轻声和她解释，“这个造型只用前几场，苏导说后期会再换个把刘海梳上去的造型。”
　　“好。”
　　姜茗很少留刘海，尤其是这种厚重的刘海，有点儿不习惯。她本来就气质软和，看着年纪就不大，这么一打扮，就更显小了，倒不像大学生，像个中小学生。
　　盛初棠看到的第一秒，根本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姜茗回头，娇怯怯地瞪了她一眼。


第43章 特别
　　盛初棠抿唇, 掩饰性地嗽了下嗓子。
　　“小朋友挺可爱。”
　　盛初棠还没化妆，不过是去和苏导说了几句话，姜茗这边就差不多了，她从没见姜茗这么打扮过, 有几分, 嗯, 怎么说, 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
　　盛初棠的确在姜茗这个妆造上看到了几分阴鸷感, 又稚嫩又有那么一丝丝阴恻恻的，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矛盾的气息。
　　貌似有点儿过于“符合”李希回这个人物, 盛初棠观察了会儿，确定姜茗没入戏，这么扮上就十分有感觉，看来苏导看人的确有一套。
　　“刘海好像有点厚了，”盛初棠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凸显她的少年感和自卑感，不要太过。”
　　简单的白T恤配上牛仔裤，象征着李希回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活力, 齐平的刘海下, 则要盖着李希回来自贫困山区的小自卑。
　　指点归指点，姜茗没错过她眼里的欣赏，盛初棠总是这样，嘴硬心软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这么多年的习惯，她对她, 并没有完全冷下心肠，她在不经意间，还是会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关心她、爱护她。
　　即便是作为“姑姑”。
　　这至少也意味着，她在盛初棠心里，比别人特殊。
　　造型师“哎”了声，停手，走远几步定定看着姜茗，“厚了点吗？苏导交代前后对比要强烈一点，也是为了待会儿好改造型……”
　　李希回后期会有一个短发造型，今天的定妆照一共是三组照片，三个造型，分别对应李希回前中后期的心态变化。
　　盛初棠“唔”了声，“这样啊，那可以先让苏导看看再决定。”
　　她语调温柔，没有半点不虞。
　　造型师点头，“嗯嗯，谢谢盛老师指出来呀。”
　　“不用客气，”盛初棠微笑着，目光在姜茗脸上稍作停留，还是想笑，撇开目光。这个样子的姜茗着实非常少见，她印象中，只在姜茗还小时，留过类似的发型，那时候的姜茗，就是个小团子，比现在可爱多啦。
　　姜茗抿唇，微微笑了笑，“盛老师还没开始化妆吗？”
　　演员的化妆间也是按一二三组排在一起，盛初棠自己有妆造团队，早早候在化妆间，就等盛初棠过来。
　　以她的咖位，理应是单独有一个化妆间，但毕竟是自己旗下的电影，合作对象又是姜茗，安排的时候就没那么讲究。
　　盛初棠在姜茗旁边的位置坐下，轻声细语应道：“嗯，刚刚有点事，现在开始。”
　　姜茗弯起眼眸，一派人畜无害的模样，“期待盛老师呀。”
　　盛初棠已挪开了目光，只从镜子里看得到姜茗。
　　姜茗，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挑开了那层窗户纸，她连装都不肯装一下，在她面前放肆蹦跶。
　　她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丢她一个人过年，她还没反省吗？
　　盛初棠微微垂眸，嘴角边的笑略收了收，意味不明问了句：“期待什么？”
　　姜茗眨眨眼，敏锐地察觉到盛初棠情绪的变化，“盛老师盛世美颜，什么样的造型都很让人期待呀。”
　　盛初棠轻轻笑了声，没有接话。
　　造型师左看右看，终于把姜茗捯饬完，放下化妆刷拍拍手，“好啦，小姜老师。”
　　“好，”姜茗站起身，轻声道谢，“麻烦了。”余光注意着盛初棠，盛初棠没看她，微仰着头闭着眼，映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如玉般剔透，姜茗呼吸一滞，眼睫颤了颤，尽量稳着嗓音，“盛老师，我先过去啦。”
　　还是透出掩盖不住的雀跃，盛初棠不想理她，迫于化妆室里有不少人，不得不“嗯”了声。
　　姜茗望着盛初棠，眉眼弯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盛初棠好看，她看了十几年也没腻过，她只是想不明白，盛初棠怎么好像不会老似的，她都长大了，她还是一样的…青春靓丽。
　　姜茗情不自禁想，她会不会是个妖怪？等到她也老了，盛初棠会不会还是这样年轻？
　　姜茗克制不住笑出声。
　　盛初棠挑眉，睁开眼，不轻不重瞥她一眼，“还不走，戳在这里傻笑什么？”
　　姜茗抿唇，轻声回答，“盛老师好看。”
　　盛初棠下意识想要蹙眉，强忍着。这小屁孩，越来越过分了，以前避讳时在人前还收敛着，现在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了，这种话传出去，可不会有什么好舆情。
　　盛初棠似笑非笑，轻嗤了声，“小朋友油嘴滑舌，被苏导知道，小心挨骂。”
　　她拉长尾音，意有所指。
　　姜茗仿佛没听懂，“我说的实话呀，苏导要骂只能让她骂了。”
　　盛初棠感觉这么些年，直到今年，才真正被姜茗气到，她倒宁愿姜茗像之前那样罢了，装不认识，离她远一点儿。
　　好在都是自己公司的人，不会多嘴多舌，两人这么一来一回，她们也都当作没看见。
　　可这个组里，并不只有明月传媒的人。
　　盛初棠睨她一眼，压着火气，“行了，赶紧去吧，被骂哭了可不能赖在我头上。”
　　“哦，”姜茗笑笑，“不会。”
　　不会再哭的，哭没有用。不等盛初棠再说，姜茗拉开椅子走出去，“那我走啦，盛老师再见。”
　　盛初棠没看她，随口应了声。
　　镜子里的姜茗打开门，又轻轻合上。
　　造型师跟了盛初棠挺久，有点儿好奇，“棠姐，跟这个小朋友很熟吗？”
　　姜茗的事，只有周宁和冯露知道。
　　盛初棠不想回答，姜茗的得寸进尺让她非常不舒服，她了解姜茗，姜茗未必不了解她，所以才有恃无恐。
　　“还好。”盛初棠闭上眼，轻声说，“只是有过几次合作。”
　　“哦哦，”造型师不疑有他，“原来如此。”
　　“怎么？”
　　盛初棠睁眼，来了兴致，她素日待人都是这般，回想了下刚刚的对话，并没有觉出什么差错，不知道造型师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啦，”造型师吐吐舌头，“就是觉得小姜老师和您之间气氛特别融洽，像认识很久的样子。”
　　盛初棠哑然。
　　冯露嗽嗽嗓子，想想还是该敲打敲打她们，“朱珠，在外面不要瞎说，传出什么惹得人家不高兴。”冯露扫了眼团队的人，“你们几个都是，这可不是我们旗下的艺人，该注意的要注意点。”
　　姜茗那头毕竟还坚持自己发展，如果传出什么，两人又要吵架。
　　“是是是，”被叫做朱珠的造型师点点头，“都听大总管的。”
　　盛初棠没笑，心情沉重。
　　“棠姐，”朱珠小声，“闭一下眼睛。”
　　盛初棠依言闭上，耐不住深思。她和姜茗几乎是朝夕相处了十七年，不同框自然没人发觉。一旦同框，再怎么装，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盖不住。
　　“棠姐，”朱珠把盛初棠额前的头发都往后梳，“您不高兴吗？”
　　盛初棠没睁眼，嗓音淡淡，“怎么忽然这么问？”
　　“以往我跟冯露姐玩闹，”朱珠浅笑着解释，“您都会笑的，还会站在我这边对付冯露姐，您今天都不帮我了，不会是冯露姐悄悄贿赂您了吧？”
　　那倒是，想到姜茗不听话什么兴致都没了。
　　冯露站在旁边，一拍脑门，“冤死我了。”
　　盛初棠把姜茗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浅浅一笑，叹道：“我年纪大了呀，跟你们这些小屁孩玩不到一起咯。”
　　“才没有！”朱珠笑嘻嘻反驳，“棠姐超年轻！一点儿都不老，”朱珠凑下去，仔细看着盛初棠的脸，感叹道：“棠姐的皮肤超好的啊，满满的胶原蛋白。”
　　这话就过了，年纪摆在这儿，盛初棠有自知之明，轻巧掀了过去，“好了，赶紧做造型吧。”
　　她这个角色的定妆照，比姜茗那个角色，多出一套，一共是四个妆造，耗时估计不短。
　　她们这边安静下来，那头的姜茗很快去而复返。
　　盛初棠侧眸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穿着短袖白T恤，和那条薄薄的牛仔裤，腿倒是笔直修长，外面应该没有空调才对，她就穿着这么点儿晃荡？
　　分配给她的造型师急忙站起来，“小姜老师，这么快要换下一个造型了吗？”
　　“不是，”她的助理徐琪走在前面，鞠躬替她解释，“苏导说刘海儿厚了一点儿，需要再改一改。”
　　姜茗走过来，浅浅低了下头，“不好意思，要再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造型师拉开椅子，让姜茗坐下，“还真被盛老师说对了。”
　　她边说边看了一眼盛初棠，姜茗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盛初棠早就收回了目光，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做自己的造型。
　　姜茗恋恋不舍挪回眼，“盛老师眼光独到。”
　　她的声音软糯糯地，又莫名有几分轻灵的感觉。盛初棠心想不理她，又怕传出她们俩不和的话头，叫姜茗不好做。
　　“不过比你们多吃了几把盐。”盛初棠淡笑道。
　　朱珠又调笑了几句。
　　姜茗这边加紧改造型，没再说话，已经到她拍摄，再耽搁下去不是好事。
　　造型师加快速度，修改了刘海，又重新补了妆。
　　姜茗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
　　这一次，倒没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盛初棠悄悄注意着她，看着她出门才松了口气。
　　冯露没忍住，悄声问了句：“苏导会骂她吗？”
　　盛初棠默了默。
　　苏导是个很严格的人，她的戏好，要求也高，规矩嘛，自然也多，盛初棠大部分时候，是依着她的规矩，毕竟她打算常合作。
　　苏导平时还好，一到片场，脾气蹭蹭蹭上涨。以前她拍苏若的电影，没少挨骂，也没少见别人挨骂。
　　盛初棠手指点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苏若估计不会在意造型师的问题，只会问姜茗，角色长什么样子，应该表现出什么气质，你是演员，自己心里没点主意吗？这都挑不出问题，还等着别人来说吗？
　　啧，她还没骂过姜茗。
　　“冯露，”盛初棠开口。
　　冯露收起平板，站直身，“棠姐？”
　　盛初棠忍住扶额的欲望，“你带造型师过去看看，若是苏导没说什么，就回来；若是骂她了，你帮着和苏导解释几句。”
　　盛初棠说完，掩饰道：“让苏导克制着点脾气，别把小朋友吓跑了。”
　　冯露没揭穿她，只应了声“好”，带着造型师走了出去。
　　朱珠和其他几个助理挤眉弄眼。
　　盛初棠脸热了热，自己也觉得过分，强保持着镇定，“要说什么就说，交头接耳的干什么呢？”
　　几个助理纷纷相视一笑，挤到盛初棠面前，“棠姐，您好像对这个小朋友，特别上心呀！”


第44章 合拍
　　盛初棠：“……”
　　“有吗？”盛初棠往后避了避。
　　“超有！”朱珠大声, 手上小心翼翼护着盛初棠的头发，“您以前从来没有关心哪个演员会不会被导演骂！”
　　“就是就是，”另一个助理给朱珠递着东西，一边八卦, “以前余影后跟您合作苏导的戏时, 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盛初棠抿唇, 心间划过一丝奇异的错觉。
　　她心底里把姜茗当作自己的人, 总是下意识维护她。是这样才让姜茗得寸进尺吗？
　　“对呀, ”又一个助理接茬儿，“我记得那时她被苏导骂得向您求助了都！”
　　“是…是吗？”
　　盛初棠失了几份底气, 她是这么双标的人吗？
　　“嗯！”朱珠挽起她一部分长发，义正辞严，“您当时说，演员挨导演骂几句很正常，余影后在您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您也没去苏导面前说好话呀。”
　　姜茗毕竟还小嘛, 余瑶跟她同龄的，被骂几句怎么了？
　　的确有点儿双标了。
　　盛初棠摸摸鼻子，尴尬笑道：“余老师一把年纪了, 姜茗还是小朋友嘛。”
　　朱珠不依不饶, “您敢这么和余影后说吗？”
　　那倒也不是不敢。
　　就是没那个必要不是。
　　盛初棠轻轻咳嗽了声，微微冷下脸，“不要太过分啊。”
　　她待人一贯温和，脾气也好, 助理跟着她这么久, 她才稍微冷个脸，根本不算什么, 一群人，愣是半点儿不带怕的。
　　“我就知道您不敢，”朱珠笑嘻嘻地，手上动作没停，“快快快，快看看小姜老师的资料，看看她有没有对象，看看我们棠姐还有没有机会。”
　　一旁立即有助理掏出手机，开始查姜茗的事，一边查还一边念，“二十岁，大三学生，没有爆出过绯闻耶！棠姐还有希望！”
　　盛初棠：“……”
　　这要是被姜茗听到还得了。
　　“哎呀原来去年金桔奖她就和棠姐遇见过呀！”助理一惊一乍，把手机递给另一个人看，“棠姐还给她解围呢！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GIRL FRIEND的礼服是我们棠姐借的呢！”
　　那个助理声音不小，喊得盛初棠额角突突跳，哪有那么夸张？她也没做什么，无非是动了动嘴皮子。
　　“啊！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吃到瓜！”
　　盛初棠捂了一下耳朵，“又怎么了？”
　　“棠姐！”那个助理凑下来，眼巴巴瞅着她，“您去年和小姜老师合作GIRL FRIEND春季礼服，为什么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啊？原来真的有过合作啊？”响起一大群声音，“我还以为棠姐只是说说而已。”
　　额……
　　不知道也正常，GIRL FRIEND的拍摄她没带自己的团队，后期为了更有冲突性，宣传也都刻意隐瞒着。
　　盛初棠语塞。
　　不过说到这个，她倒又想起一件事。
　　肃清嗓音，“GIRL FRIEND春季新品应该已经出了，宣发那头好像没见跟我说？”
　　盛初棠说起正事，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瞬间降下音量。
　　这种事一般是冯露汇报，但她此刻不在，另一个助理只好拿出包里的平板，找了找才吱声，“棠姐，今年GIRL FRIEND出得比较晚，全线都往后压了。春季秀场定在这个月二十号，她们旗下的杂志春季刊也得过几天才发。”
　　“今年这么晚？”盛初棠略有些不满，这都三月了，姜茗手上资源不多，她还指着GIRL FRIEND给她抬抬咖位，“还没有开始预热宣传吗？”
　　助理点开微博看了看，“有的，官方比较含蓄，只放了两张剪影。”
　　那就是正片和宣传片都没有放出来，看来全部要压在三月底，在一季度压轴也不错，热度还能延伸到第二季度，盛初棠垂眸，心下已经有了考量。
　　只等冯露回来，一会儿再交代她。
　　“棠姐，”助理把平板递过来，页面上是GIRL FRIEND的官博，正是那张剪影的微博，“您看一下，粉丝都猜是您，自发地转上热搜了。”
　　盛初棠看了看。
　　这张，还真不是她，是姜茗。光影下，只有一个侧影，这么看，还真很难分辨。
　　盛初棠细细看了看，姜茗什么时候，和她这么像了？
　　GIRL FRIEND不怕挨骂吗？姜茗没几个粉丝，自然也不会猜到刚签下姜茗的GIRL FRIEND会立即拍了春季新款。
　　“还有一张，”助理伸手往下划，两条微博前后脚发出来，尽管是剪影，也能看出造型不同，“两张都有被转上热搜。”
　　盛初棠点开评论，大都是彩虹屁。
　　——啊啊啊啊棠棠最美！期待盛老师新造型！
　　——盛初棠yyds！
　　……
　　一溜儿的都是这个，盛初棠退出来，把平板交还给助理，失了几分兴致，不能太过，一会儿还是得让周宁盯一盯，避免粉丝骂到姜茗。
　　盛初棠微阖着眼睑，思考着怎么不留痕迹地抬姜茗的咖位。
　　助理轻声唤她，“棠姐。”
　　盛初棠：“嗯？”
　　“GIRL FRIEND没发小姜老师，”助理小小声，“您是不是不高兴啦？”
　　盛初棠：“……”
　　连她们都认不出吗？
　　“这些浑话，”盛初棠抬眸，收了收心思，板起脸，“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盛初棠指节敲在椅边，“不要舞到别人面前。”
　　几人立即敛了笑，正正经经齐声喊：“Yes Madam！”
　　盛初棠又想捂耳朵了。
　　好在冯露及时回来，把这群上头的助理往后轰了轰，“棠姐。”现祝富
　　盛初棠浅浅舒了口气，“怎么样？”
　　“没事儿，”冯露说，“苏导只叮嘱了小姜老师几句，没骂她。”
　　“嗯。”盛初棠低声应了，想起一个事儿，“GIRL FRIEND春季刊具体是哪天发？”
　　“我记得是后天。”冯露心领神会，打开平板，找出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飞快问了嘴，确定下来，“就是后天。”
　　后天发刊，其他宣传应该也会接踵跟上。
　　盛初棠生出些许兴致，“有没有样刊？”
　　大总管回来，其他助理偃旗息鼓。
　　各司其职，安静地忙忙碌碌。
　　“样刊应该是有，”冯露拉开袋子找了找，没找到，“估计是送到工作室了，您要看吗？我问一下周宁姐。”
　　盛初棠：“嗯。”
　　……
　　姜茗拍完第一组，又看其他几位演员拍过，盛初棠才姗姗来迟。
　　姜茗印象中的盛初棠，一直是光鲜亮丽，笼罩着一层自带的光环。她看过盛初棠所有的电影，不乏也有一些落魄的，但都是在荧幕上，这么近距离地看盛初棠扮成另一个角色，几乎是第一次。
　　她没想到，盛初棠第一个造型，这么…这么的…
　　姜茗说不上来，心颤得厉害，眼神直勾勾落在盛初棠身上，一寸也挪不开。
　　周围都是人，她什么也顾不上。她听见此起彼伏“盛老师”，她理应也该那样叫一声，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心口处乍然泛起一阵痛意，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是那样的结局。
　　人群自动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
　　盛初棠走过姜茗身边，轻轻扫了她一眼，怎么还穿这么点儿？她那个助理吃干饭的吗？
　　姜茗呆呆地，满眼的惊惶将将要溢出来。
　　盛初棠收回目光，轻嘶了声。
　　入戏了。
　　这个傻姑娘。
　　“小朋友，穿这么少不冷吗？”盛初棠压低声音，浅笑道：“还有，收一收口水，要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姜茗愣了愣，下意识想拉住盛初棠，盛初棠已经越过她，到了苏导那边。
　　苏导左右看过，没吝啬惊艳，直接夸，“不管过去多少年，你这一扮上，什么戏都出来了。”
　　盛初棠失笑，“苏导，认识这么多年，您还说这些场面话呢？”
　　苏导摆摆手，“不至于，你戏好就是戏好，这个没得说。”
　　“谢谢苏导夸奖，”盛初棠微微颔首，“可以开始拍了吗？”
　　“准备好就开始吧。”苏导招手，让大家就位。
　　盛初棠脱下大衣，递给冯露，顺势再看了眼姜茗，还是穿着件短袖，傻愣愣地瞧着这边，看见她脱下衣服，露出戏服，眼眶更加红通通，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盛初棠一个头两个大。
　　给了冯露一个眼神。
　　刚刚盛初棠的话，冯露听得一清二楚，估计只有姜茗没听清，瞬间意会，微微点头。
　　盛初棠走去镜头底下，余光扫到冯露去找姜茗的助理说了什么，姜茗终于穿上了件外套，心下一松，飞速进入状态。
　　故事发生在夏天，女主角秦数被人卖到李家村，她当然想逃，可惜李家村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她怎么也逃不出去，逃了几次都被抓了回去，逃一次抓回去就挨一顿打。
　　李希回见到秦数的第一面，正是秦数出逃第四次被抓回来。她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长裙，将将到脚踝边，原本应该挺好看，可惜上面沾满了泥污，树枝划破的口子，遍布全身。
　　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青青紫紫，到处都是伤口，脏兮兮的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薄唇微红，透出一股子绝望。
　　她的长发原本应该是挽在脑后，不知道是被拉扯还是被刮到，乱七八糟散落在脸颊两侧。
　　盛初棠的第一张定妆照，拍的就是这个状态。
　　现场的人全部倒吸了口凉气，那张脸到底是谁才舍得下手打啊！！！
　　苏导非常满意她这个状态，看了看摄影师，摄影师立马回神，开拍。
　　拍了几张后，苏导开口，“换个状态试试，把绝望改成空灵。”
　　有期盼就是绝望，没有期盼的绝望是空灵。
　　盛初棠依言换了个状态。
　　还算安静的摄影棚里响起一道不大的声音，“姜茗，你怎么啦？怎么哭啦？”
　　这道声音盛初棠也有印象，是姜茗那个助理。
　　她们站得离苏导不远，苏导比盛初棠听得还真切，转头看过去，姜茗果然眼泪汪汪的，身旁应该是她的助理，翻半天才找出一张纸给她擦眼泪。
　　盛初棠也跟着偏头，眸中晦涩。
　　这就要开始哭了吗？后面怎么办？
　　苏导定定看了她两眼，想到什么，笑了笑，开口叫她，“姜茗过来。”
　　盛初棠收回目光，继续凹造型。
　　只听见苏导略微放低的声音，“哭什么？”
　　苏导对姜茗，是不是有点儿过于和善了？事儿倒是件好事儿，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盛初棠想不明白。
　　姜茗小心翼翼拭去眼泪，“没哭什么，就是觉得心疼秦数，眼泪自己就掉出来了。”
　　瞎说。
　　盛初棠腹诽，李希回第一眼见到秦数可没哭，这个小崽子自己夹带私货。
　　苏导也没太惯着姜茗，直接点了出来，“李希回见到秦数的第一面，可不完全是这个心态，你现在哭了，很多戏就不成立了。”
　　姜茗也知道是借口，她就是见不得盛初棠这样，盛初棠在她面前，哪有这么“了无生气”的时候呢？盛初棠在她面前，一直都强大不可摧倒，她什么都料得准，什么都会，什么都不在意，她那么厉害，怎么会有这样的时候？
　　姜茗光是看一眼，眼泪都能把人淹死。
　　谁都不能打败盛初棠。
　　但她此刻没疯，断然不敢说这种话。
　　她只能，绞尽脑汁想着说辞，“秦数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她挨打。”姜茗小声嗫嚅。
　　“苏导，对不起，我把后面的情绪代入了。”
　　苏导看了看姜茗，又看了看盛初棠，摸摸下巴，这两个人，气场惊人的合拍。
　　即便姜茗不哭这一遭儿，也依然很有氛围感。
　　苏若蓦然想起姜茗之前问她的问题——
　　“苏导。”
　　“李希回对秦数到底是什么感情？”


第45章 贪恋
　　剧本里, 李希回见秦数的第一面，是李希回的妈妈带她去隔壁看表叔新娶的媳妇儿。
　　秦数就是这么身打扮儿，脚上还缠着一条锁狗的铁链子，另一端扣在床腿儿上, 她蜷缩在房间角落, 和站在门口的李希回遥遥相望。
　　房间很小, 小到她们中间仅仅隔着不到十步；但她们的处境又很遥远, 一个高高在上看着戏, 一个恍若阶下囚。
　　李希回是什么感受呢？
　　看到秦数的第一秒，她先是惊艳, 即便狼狈、落魄，满身是伤，这个女人仍然好看到，超出她所有的认知，但随即，无数涌上心头的, 是害怕。
　　她是这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她无比清楚，买卖人口, 是犯法的。线逐副
　　李希回的父亲是村里的村医, 她不相信他不知道，但他们，什么也没说，没有报警, 没有劝诫, 有的只是漠然和无视。
　　再看第二眼，各种情绪揉杂。
　　李希回不过是个学生, 但也正因为她是个学生，她的经历，其实要比这个村里的大部分人，复杂。
　　她的心思，也没有表面那么单纯。
　　姜茗问了那个问题，苏若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反问，姜茗怎么看。
　　姜茗的回答让她略有惊愕。
　　姜茗说：“李希回看到秦数的第一眼，就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苏若当时觉得，现在的小孩儿，脑洞一个比一个大。但也没否定姜茗，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姜茗？”
　　姜茗微微愣了愣，才接通电话，“苏导好。”
　　苏导没墨迹，径直开口，“你这个别样的情愫，是指什么情愫？”
　　姜茗嗫嚅了下，倒是没想到苏导会这么问。
　　“那个，就是……”
　　忽然叫她直白地说，还真是说不出口。
　　“不用客气，说说你的看法。”赵书敏打过招呼，苏若对姜茗微多了几分耐心，再一个，主演对人物有疑问，探讨也十分正常。
　　姜茗深吸口气，“就是，不像剧本上写的那样，愧疚，良心不安，正义感作祟，都不是，李希回对秦数，有更暧昧的感情。”
　　“你是说喜欢？”
　　“不是，”姜茗立马否认，“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姜茗略想了想，才说：“更准确的，应该是生出了贪恋，李希回看到秦数的第一眼，就被她的美貌折服，这个美丽的女人，还恰巧身陷囹圄，能救她的，仿佛只有自己。”
　　贪恋？苏若挑眉，这个说法倒很稀奇，“从哪儿看出来的？”
　　“我……我只是觉得，”姜茗在笔记上写着关键词，一条一条联系起来，“如果不是第一眼对秦数起了心思，李希回不会那么关注秦数，一次一次违背家人的意愿，插手秦数的事，替秦数解围。”
　　这点也不成立，苏若手上拿着一支笔，笔尖轻点，“李希回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孩子。”
　　“可她同样也是个很胆小的人，”姜茗轻声接过话头，“帮助秦数，等于违抗全村人的意思，理论上的说，她应该不会太主动去帮忙，但是，”
　　姜茗顿了顿。
　　苏若回想了一下剧本，李希回在过程中的确几经挣扎，但也的确，成了那个拯救秦数于火海的人。
　　“但是什么呢？”苏若没说，继续问。
　　姜茗有见解是好事，说明赵书敏和她都没看错人，至于见解对不对，还得再看看。
　　李希回这个人物其实很复杂，真要深掘起来，比秦数还要有故事性，不过，这个人物的某些行为，不太符合主流价值观，所以剧本的重心，放在了秦数身上。
　　姜茗想挖，也不是不行，左右有她兜着。电影的表现形式可以是含蓄的，不一定都是大白话。看姜茗能不能把这个人物立得起来。
　　“但是，”姜茗沉沉心思，继续说，“剧本里，李希回第一次对秦数进行拯救行动，是在秦数还没有向她求救之前，她想去报警，可是被阻拦没有成功，这正好可以说明，在对待秦数的事儿上，她格外的勇敢，”
　　姜茗剖析起来，头头是道。
　　苏若本来不想打断她，但又不得不引导，“你说得很有道理，但这并不能完全解释成，是李希回对秦数起了心思，也有可能就是，正义感作祟。”
　　不等姜茗反驳，苏导又说，“不过，结合后面的剧情，的确很能说得通，李希回爆发出来的这份勇敢，确实来自于秦数。”
　　姜茗长松了口气，“苏导，所以，并不是简单的girls help girls，对吗？”
　　“嗯，姜茗，”苏若肯定道：“你能想到这么多，很好。李希回这个人物，是足可以媲美主角的存在，放心大胆地去探索，我很看好你。”
　　“她对秦数，不是简单的心动，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苏若缓声讲解，“我们这部电影，主要基调定的是“互相救赎”，李希回对秦数，在某种意义上，把秦数当成了无法逃离的自己，她的主动，一方面是在帮助秦数，另一方面，是在自救。”
　　姜茗动了动唇，接上苏导的话，“拯救那个，永远也没办法逃出李家村的自己，她生于这里，长于这里，迟早有一天，要回到这里，对吗？”
　　苏若：“对，她的身世决定了这点。”
　　李希回并不是独生女，她有一个早夭的哥哥，还有一个没能成功诞生的弟弟，她的父母，想要一个男孩儿传宗接代，但只剩下一个她。
　　她的父亲，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她才刚上大学，未来的路就已经被定下。毕业，回家，招赘，生子，生子，生子，生子……
　　李希回，不是希望回归。
　　是希望回到这里。
　　姜茗深深吸了口气，“她没有勇气逃掉，她的父母，她的血脉，她一切的羁绊，都在这里，但秦数不一样，秦数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她的声音有点儿低沉，苏若不太放心，“姜茗，你还好吗？”
　　演员入戏太深，也很可怕，姜茗这个年纪，容易走不出来，苏若反而有点担心她沾染剧本里黑暗的东西。
　　姜茗摇头，意识到苏若看不见，稳了稳声音，“我没事，苏导，其实我只是一想到秦数是盛老师，就会不自觉想很多，因为，盛老师的美貌，足以让人见色起意。”
　　苏若：“……”
　　倒也不用这么直白。
　　“你怎么想到贪恋这个词？”苏若最后这么问。
　　姜茗咬了下唇，因为那是盛初棠，她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看见那样的盛初棠，妒火简直要冲出房顶了，她想要那样的盛初棠，只是她一个人的。
　　这话她不敢说。
　　姜茗沉默半晌，实在想不出借口，苏导等到耐心快没了，轻巧劝她，“说得不好也没事儿，你能想到这些就已经非常优秀了。”
　　贪恋啊。
　　李希回看到那样的秦数。
　　姜茗抿唇，“她就是贪恋秦数身上的美好，秦数明明很狼狈，可依然让她看到了对自由的向往，那是李希回，永远也不敢表现出来的美好。”
　　“说得很好啊，”说得苏若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夸赞，和姜茗又探讨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
　　苏导现在觉得姜茗对于那个喜欢和爱，否认得有点过于快了，她说不是爱不是喜欢，未必不是，这眼泪汪汪的，说不是谁信呐？
　　演员入戏的自我真情流露，很好。
　　不过此刻。
　　有点过了。
　　苏若看着姜茗眼睫上还挂着的眼泪，姜茗，是不是入戏太深了？剧本她吃得确实很透。
　　太容易入戏，入戏又很深，只是拍个定妆照，苏若微微蹙眉，倒是和她之前的表演方式，不太一样。
　　学院气息稍减，多了几分灵气。
　　“没事儿，”苏若收了收心思，摆摆手，“把眼泪擦干净，补一下妆。”
　　苏若边说，眼神边在姜茗和盛初棠之间逡巡，什么划过脑海里，电光火石间，碰出个更好的想法。
　　幸亏姜茗还没换造型。
　　苏若招招手，让摄影师停下来，走到盛初棠面前，“盛总。”
　　“苏导，”盛初棠从戏里出来，挂上怡然自得的笑，“有什么要改的吗？”
　　离得越近，苏若忍不住咋舌，无怪乎姜茗一看就入戏，这张脸有着天然优势。
　　她偏头，假意掩嘴嗽了下嗓子，“没有，只是看到你和姜茗，有一个新的想法。”
　　盛初棠挑眉，微微低头配合着苏导的身高，发出恰到好处的疑问，“新的想法？”
　　苏导放下手，点头，“嗯，一般来讲，定妆照都是单人的，但也不乏有双人一起的，你和姜茗气场非常合拍，我想让你们拍一组合照。”
　　盛初棠：“……”
　　这些导演真的没问题吗？为什么每一个都这么说？再合拍也不要搞出例外来好吗？
　　“盛总有什么顾虑吗？”
　　有！她只想顺顺利利拍完这部戏，不想和姜茗之间有太多意外来往，OK？回头姜茗要是以为她以公谋私怎么办？惹得姜茗更得寸进尺怎么办？
　　盛初棠浅笑着摇头，“没有，您想怎么拍？”
　　苏导说话声音不小，姜茗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苏导回头一招手，她立即屁颠颠地跑了过去，“苏导，盛老师。”
　　“妆补好了吗？”苏导看了她两眼。
　　姜茗乖巧应声：“已经补好了。”
　　盛初棠跟着看过去，姜茗的眼睛水灵灵地，已看不出方才哭过的动静，黑黝黝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真挚而热烈。
　　这么直勾勾地。
　　她还是学不会避一避吗？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火烧上心头，灼热得心口隐隐作痛，陌生极了。
　　盛初棠几不可察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迅速撇开了眼。


第46章 
　　姜茗眨眨眼, 没发觉哪里不对。
　　盛初棠紧了紧手指勉强平复了心情，转头看向苏若，“苏导想要怎么拍？立身合照吗？”
　　一般的定妆照都比较简单，没有什么特别能发挥的地方。
　　苏若明显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都到了, 她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把两人拉到一起再看了看。
　　两人身量差不多, 细看姜茗还要稍微高一点点，盛初棠站她旁边, 更显出几分孱弱。
　　这个妆化得是真不错。
　　苏导边看边点头，神情里都是满意，直接开始说要求，“你俩站一起，气场契合，非常般配。”
　　盛初棠：“？？？”
　　这群导演怎么回事？说气场合就算了, 秦数和李希回，能用般配这两个字吗？
　　姜茗眼前一亮，下意识去看盛初棠的反应, 还是一样的笑脸, 一点儿破绽都没有，什么也看不出。
　　她不生气吗？
　　旋即姜茗又自行肯定。
　　对啊，她不会生气。
　　姜茗抿了下唇，自嘲地笑笑, 本来想问的那个“真的吗？”也默默咽了回去, 是不是真的又怎么样呢？气场合不合，在盛初棠心里, 都无所谓，她不会在乎。
　　她甚至不知道，盛初棠在乎什么，明明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她好像一点儿都不了解盛初棠，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在意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意孤行，进了娱乐圈，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也唯一可以笃定的，是盛初棠，排斥所有人的感情，她不喜欢任何人，也不喜欢她。现猪敷
　　是事实，而且是非常清楚的事实，但每次一想，就让人觉得心口透不过气。
　　即便做好了准备，也还是偶尔会难以接受，她真的能在这四个月内，走进盛初棠心里吗？姜茗也不确定。
　　“立身照太普通了，”苏导的目光依然在两人之间逡巡，“这样，我们还原一下秦数和李希回初见的戏，要麻烦盛老师坐在地上。”
　　拍摄区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绿布，这个天气穿这么少坐在地上，多少有点冷。
　　盛初棠在业内也是出了名的敬业，二话没说站到摄影中心，想了想，脱掉了脚上的鞋袜，光脚坐了下去。
　　秦数出场的第一刻，就是这么狼狈。
　　“情绪稍微收一点，”苏导蹲下去，整理着盛初棠的裙摆，“无望，但是隐隐又生出一点希望，目光涣散夹杂一丝坚毅。”
　　盛初棠跪坐着，轻声应下，调整着情绪，完全进入秦数的状态。
　　“来来来，”苏导招手，“灯光给个暖光，姜茗过来，”
　　姜茗收回目光，听话乖乖凑过去。
　　这样蹲在盛初棠面前，更像只小鸡仔。她考虑了下要不要也跪坐着，身体比脑子快，还没想出所以然，已经跪了下去。
　　就在盛初棠对面，说是跪坐，腰背挺得笔直，一脸乖巧，认真得像是要对拜。
　　盛初棠：“……”
　　苏若：“……”
　　大庭广众之下，盛初棠到底有涵养，什么也没说。
　　“你这是在干嘛？”苏导忍不住，捏捏眉心，气场合也不是这么个合法，又不是给李希回买的媳妇儿。“站起来，站盛老师身后去。”
　　刚说她有灵气，好家伙，立马给她来个背刺。
　　姜茗还愣了会儿，后知后觉爬起来，站去盛初棠身后，“苏导？”
　　这副傻里傻气的模样看得苏若直摁眉心，言简意赅指挥姜茗，多的半句话都不想说，“蹲下来，从后面抱着盛老师。”
　　盛初棠：“……”
　　这可能是她无语最多的一天。
　　“苏导，第一场戏，”盛初棠微顿了顿，斟酌着说辞，“应该没有这样的场景吧？”
　　“对啊，戏里还是没有，”苏导认真地说，”本来定妆照也没有，只是看到姜茗，有了新的想法。”
　　这话之前说过，她要的不是这个答案，盛初棠还是脾气好，绷住了，“嗯，具体怎么说？”
　　“只是把李希回内心的希望具体表现出来，”苏导循循善诱，“在那个场景下，李希回就是想把秦数抱在怀里，她在这一刻想要的，是保护秦数，当然，实际上她不敢。”
　　苏导语调缓缓，有着上一辈人自带的沉稳，莫名让人跟着静下来。
　　盛初棠是个优秀的演员，其实苏导一开口，她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大概知道苏导的想法。
　　两人打照面的一开始，就已经奠定了基础，不止是李希回的愿望，秦数同样也有了希望，这个新出现的年轻人，在这个愚昧落后的山村里，仿佛是道光，她的出现，让秦数又生出希冀。
　　盛初棠老早就跟姜茗说过，李希回是个张力很大的人物，剧本里面表达出来的，比较少。
　　看来姜茗，或许，确乎是去深琢过。
　　不知道她问了苏导什么，让苏导有了新的想法。
　　盛初棠隐隐有些不算好的预感，姜茗这小屁孩，最会得寸进尺，说她笨，她又聪明极了，就是这聪明，老用不对地方。
　　盛初棠搓搓手指，轻轻应了声。
　　苏导看她没反对，一脸深思，继续引导：“我们这个戏的主旨，就是救赎，这样一抱，不用多说，什么感情都来了，目的性啊冲突感啊，等等，各种都交织在一起了。”
　　“不过实际上不可能抱，只能定妆照抱一抱，”苏导略有遗憾，“拉扯拉扯宿命感。”
　　盛初棠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苏导，开始吧？”
　　苏若面露喜色，抬头一看姜茗，立马脸又要拉下来，刚刚那个氛围，一分都没有了。
　　盛初棠没发话，姜茗愣着没敢动。
　　前面怕她入戏太深太快，这下她出戏出得太快，又让人操心。
　　“姜茗，愣着干什么？”苏导恨铁不成钢，几乎要手把手教姜茗，“跪下来，从后面抱着盛老师。”
　　抱盛初棠。
　　姜茗想都不敢想。
　　这要不是拍戏，导演要求，她怕盛初棠的眼刀子都能把她戳死。
　　姜茗心还是颤颤地，啪唧一下跪下去，跟个木头桩子，僵硬地跪在盛初棠身后，刚伸出手，就被苏导叫停。
　　“卡。”
　　苏导本来都站起来了，看她这样又蹲下去，年轻演员的通病，入戏的时机乱七八糟，真到了镜头前开拍了，她入不了戏。
　　“想想你刚刚的情绪，”苏导好声好气，“你面前这个人，不是盛老师，是秦数。”
　　苏导是第一次和姜茗合作，没发现姜茗的问题。盛初棠是第二次，她以往也没怎么认真关注姜茗演戏的方式方法，上次让冯露搜集的时候，她看过一些。
　　那些资料，最近的也时隔一年。姜茗有一年的空窗期。何况毕竟不是亲眼现场看着，很难看到一些真实的情况。
　　姜茗演戏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她看过的确都是比较稳扎稳打的学院派风格，但又有自己的一小套，吃剧本吃得很透，对人物理解十分深刻。
　　但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毛病，她在演戏时，角色的灵魂和自我意识并没有融合。对于演员来讲，这是好事，不会入戏太深，深到走不出戏。走出镜头外，依然是演员本人。
　　然而姜茗，这个毛病有点严重。她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凝视角色，这就导致，入戏困难，被打断以后需要花时间重新入戏。
　　就像一个人，有两个灵魂，哪一个出现，哪一个消失，姜茗还不能完全控制。
　　如果盛初棠没猜错，姜茗方才并没入戏。
　　也没把她当成秦数。
　　秦数。
　　姜茗点头，沉了沉心思，她后期会和秦数又很亲密的接触，但没有哪一刻，是像现在这样，想要占有秦数。
　　不是保护，是占有。
　　秦数的出现，就像她和命运的博弈，出现了新的拐点；又像是，命运看不过去，给了她新的筹码，激起了她内心的反叛和阴暗。
　　姜茗缓缓直起身，抬起一条腿，单膝跪着。
　　轻轻咽了下口水。
　　她跪着，也不比盛初棠高多少，盛初棠配合着她，刻意矮了几分。
　　姜茗拥过来时，她浑身一颤。
　　这一刻，她终于觉得，没把姜茗踢出剧组，实在是个坏主意。
　　姜茗浑身都在发抖，连带着她也跟着发颤。姜茗两手交缠在她胸前，指关节下的青筋清晰可见。
　　盛初棠看见苏导站起身，慢慢退出拍摄中心，和摄像师交涉。
　　声音朦朦胧胧地，听不太真切，只有姜茗灼热急促的呼吸声，不断喷洒在耳边。
　　疯了。
　　李希回是个疯子。
　　“对对，姜茗，眼神很对，”苏导拿着喇叭，大声起来，“愤怒和恨，各种情绪，眼神再复杂一点儿，对对对。”
　　“盛总保持刚刚的情绪不变。”到她，苏导也没什么好说的，盛初棠的演技，基本上挑不出什么问题。
　　姜茗浑身肌肉紧绷，看着可怕，但还是收着力道，这么抱着，并没有觉得不舒服。盛初棠心下稍松，至少姜茗，还没疯，还有理智。
　　摄像师抓住机会，一顿狂拍。
　　苏导看了看照片，“很好，再来一组，姜茗眼神柔和一点儿试试。”
　　柔和？
　　盛初棠小巧的耳垂就在她眼前，她能清晰明了地看见盛初棠脸上的伤，青紫的淤痕，覆盖着浅浅的血迹，新伤旧伤交错，姜茗嘴角一压，心口乍然一疼，将将就要哭出来。
　　苏导眼一瞪，“别哭啊！”
　　姜茗轻轻吸了口气，收了收情绪。
　　苏导定定看了几秒，姜茗把盛初棠拥在怀里，好像拥着什么稀世珍宝。苏若清浅地吸了口气，摸摸下巴，氛围感又来了。
　　“姜茗，”苏导盯着她俩，目不转睛，“再回到刚刚那个情绪看看，气势再阴暗一点儿。”
　　无数的回忆涌进脑海里。
　　“你哥哥死了，你弟弟也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李盼娣！生你有什么用！”
　　对了，她改过好几次名字，最后用的才是李希回。
　　盛初棠明显感觉身后的人浑身一僵，而后似是克制不住地颤抖，比刚刚要厉害得多，手指紧扣，像是要抓出伤来，她看不见姜茗的表情，但直觉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
　　唯一没有问题的，大概是姜茗还克制着力道，没敢往死里抱她。
　　镜头下，她依旧配合着，没敢出声。
　　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动声色地触了触姜茗左手，手指轻点，是告诫也是安抚。
　　“好！”苏导拍拍手，“过了。”
　　苏若说完就去看照片，和摄像师挤在一块儿，一张一张过。
　　姜茗抱着盛初棠，没有松手。
　　入戏以后难出戏，也是姜茗的毛病。同样的问题。
　　盛初棠脸色微微沉下来，轻轻拍了拍姜茗横亘在她胸前的手肘，“小朋友，可以松手了。”
　　这话一出，仿佛按下了姜茗的启动键。
　　她听见姜茗缓缓舒了口气，环在身前的手缓缓松了一秒，盛初棠正想起身。
　　就被姜茗一把拥了回去。
　　镜头下，导演已经喊了卡。
　　盛初棠脸色微变，勉强保持着好脸色，正要开口。
　　身后人越拥越紧，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别离开我。”姜茗说。


第47章 
　　“别离开我。”
　　盛初棠心一凛, 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堵了回去。
　　姜茗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盛初棠的错觉。但她实在太熟悉，太熟悉姜茗的声音，和姜茗的一切。
　　她可以无比清楚地肯定, 她没有听错, 也没办法否认, 姜茗确确实实说了那四个字。
　　——别离开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没有叫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身后的人现在到底是“李希回”还是“姜茗”。
　　但她搜罗整个剧本, 李希回也没对秦数说过这句话。
　　是姜茗在说。
　　是姜茗在对她说。
　　她果然没有学乖。
　　她总是这样。
　　“小朋友，”盛初棠微微垂眸, 指尖轻轻掐进手心，“已经拍完了，可以松手了哦。”
　　语调平缓，透着浓重的压抑着的不虞。
　　姜茗没动，也没说话，有越抱越紧的趋势。她跪在她身后, 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的身体，每一寸。
　　呼吸沉沉，热烈的感情铺天盖地地散发出来, 一点儿都不曾隐瞒和掩饰。
　　她错了。
　　能给姜茗的机会很多, 不该是这部戏。
　　她真是，太纵容她了。
　　身后的怀抱炙热滚烫，盛初棠恍若听见姜茗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一下比一下沉重, 隔着薄薄的布料，又一下一下地传到她心口边, 泛起一阵痛意。
　　这样下去，只会越陷越深，姜茗还小，未来一片光明，不能由着她来。
　　“姜茗。”
　　四周的工作人员窸窸窣窣打量着这边，盛初棠深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拉开了姜茗的手，压低嗓音，“够了。”
　　够了，怎么会够了呢？根本就不够。
　　怀里赫然一空，姜茗呆呆地，抬起头，盛初棠已经站起了身。
　　她又叫她姜茗了。
　　姜茗轻缓地开合了一下唇瓣，“姑姑”两个字在脱口而出的间隙吞了回去，她清楚地看见盛初棠回眸。
　　唇瓣微张，说：“姜茗，别得寸进尺。”
　　那双眸子，冷漠疏离，往外迸射出冰刀子；那两瓣红唇，几乎在咬牙切齿。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姜茗就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她的模样，和看那些人别无二致，透着无尽的冷漠。
　　心口间仿佛开了道口子，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呜呜声，是她在哭吗？还是在害怕？
　　姜茗不知道。
　　她微微蹙了下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刚刚在做什么？
　　姜茗还跪在地上，神情又懵懂又无辜，盛初棠深深看了她一眼，几次想皱眉，碍于人多眼杂，强忍住了。
　　她刚刚，抱了盛初棠。
　　像她无数次想做的那样，把盛初棠紧紧拥在怀里。
　　她疯了吧？这么多人。
　　摄影棚明明没有风，姜茗却冷得打了个寒颤，“盛老师，”姜茗手忙脚乱爬起来，匆匆鞠了一躬，“对不起，盛老师，我刚刚……”
　　动静不小，苏导从摄像机里探出头，侧目看了眼，“怎么了？”
　　苏导完全没注意到她们这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了看姜茗。姜茗微垂着头，对着盛初棠，身形单薄，看着像个小可怜。
　　没看出什么不对劲，苏导扫了眼场内，“先把衣服穿上，别冻感冒了。”
　　话音一落，得到允许的两人的助理，都急急忙忙拿着衣服跑过来，各自披上，插入中间，将两人自然而然地隔绝开来。
　　盛初棠脸色温柔，那抹笑容疏淡得紧，默默收回了目光，转向苏导，“没什么事，小朋友还没出戏罢了。”
　　没出戏？
　　旁边苏导的助理立马偷偷给她科普刚刚的事，听得苏导一脸狐疑，又看了眼姜茗，到底没说什么，“行了，没什么事就行，去换个妆造准备拍下一镜。”
　　盛初棠冲着苏导微微颔首，没多说，转过身，留给姜茗一个背影。
　　姜茗往她那边跟了几步，“盛老师，对不起。”
　　盛初棠没应声。
　　她鞋袜都脱了，光脚踩在地上，油然生出一股寒意，冯露提前准备了一双毛毛拖鞋，搀着她穿上，没忘注意她身后的姜茗，“棠姐，姜茗好像还没出戏，怎么回事？”
　　不是没出戏，是戏太多。
　　盛初棠学表演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表情控制这么难，她有一瞬间是真的想挂脸，全靠意志力克制着。
　　“没事，”盛初棠拢紧大衣，没理姜茗，带着冯露径直离开了拍摄中心，“不用理她。”
　　盛初棠在片场，十多年几乎从没发过脾气，除掉演戏需要，这么多合作过的演职人员，也没见她对谁摆过脸子，跟其他演员不和的传闻，更是从来没出现在她身上过。
　　她的礼貌谦虚，跟刻在骨子里似的。
　　但此刻，许多人都看见，她没搭理姜茗。即便是自己的剧组，自家的工作人员，也拦不住悠悠众口吃瓜的心。
　　冯露搞不明白她们俩又怎么了，不就是没出戏抱了一下吗？棠姐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在剧组吵架可不明智，还得在一起拍四个月的戏，这才刚开始就吵，后面怎么办？
　　冯露跟在她身侧，顿感头大。这两人吵架能冷战超久，两人就都跟没张嘴似的，谁也不服软。
　　“棠姐？”
　　“怎么了这是？”
　　冯露小声提醒，“这么多人看着您不理姜茗，回头传出谣言可不好处理。”
　　离开人前，盛初棠终于收了那抹笑，脚步微停，瞥了眼冯露，语调冷冷，“啰嗦。”
　　冯露浑身一僵，说实话，她还真是第一次见盛初棠这个语气说话。
　　“棠姐？”
　　盛初棠收回眼，长舒口气，回复了点儿情绪，“姜茗的事，以后少管。”
　　什么叫“姜茗的事，以后少管”？
　　冯露没听懂，短促地“啊？”了声，诚实问：“棠姐？这是什么意思？”
　　笨，一个比一个笨。
　　这事儿盛初棠也不好说得太清楚，难道要说姜茗心思不正当？那冯露又会问，哪里不正当？她还能真说得出因为姜茗喜欢她？
　　盛初棠光是这么一想，就觉得荒谬至极。
　　她接手姜茗，相当于姜茗半个妈，合着搁这儿给自己养媳妇儿呢？她有那闲工夫？就算是有那闲工夫，也没这心思。
　　这是什么，变.态？
　　书上也没说，姜茗这种情结要怎么规正，只说到了年纪自然地就会恢复。可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要自己发展，就让她自己发展。”盛初棠找了个借口，“你老是向着她，容易把她带坏，这是剧组，不是她家。”
　　“哦。”冯露点头，若有所思。
　　说得也有道理啊，这剧组全是自己人，可不就让姜茗没有危机感吗？刚刚那么多人她还犯错，的确不太合适，真要拍起戏来这个状态不得被导演骂死？
　　棠姐说到底应该还是怕姜茗挨导演骂。
　　冯露越想越觉得对，方才的担心一下消散，脸上堆起笑意，“棠姐，您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
　　盛初棠心情沉重，完全笑不出来。
　　抬脚往休息室走，“把朱珠她们叫过来，以后就在休息室化妆。”
　　休息室她自然是单人一间，这会儿也不想管什么七七八八的，只想离姜茗越远越好。
　　冯露一脸我懂的表情，“要避嫌是吧？”
　　“冯露，”看得盛初棠心烦意燥，耐性告罄，“你话有点儿太多了。”
　　一个姜茗就算了，冯露还老是向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看她确实不高兴，冯露默默闭嘴。心里为姜茗默默点蜡，看这情况棠姐应该是生气了，估计是气姜茗要自己发展，结果又不太尽如人意。
　　希望姜茗早点发现过来认错，不然这个气氛，又是作为中间人的她来受罪。
　　……
　　姜茗换了身衣服才慢吞吞往化妆间走，盛初棠那么聪明，也向来能轻易看穿她，定然知道刚刚的说辞是在撒谎。
　　只是抱一下也就算了，偏偏脱口而出那句话。
　　她怎么敢的？
　　别离开她，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盛初棠又不是傻子。
　　只是拍个定妆照，她就把持不住自己，以后的戏怎么办？
　　她凭什么要求她不离开她呢？她算什么呢？
　　估计盛初棠听了只会觉得可笑吧。
　　姜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她自己想想也觉得可笑。蓦然想起盛初棠方才的眼神，一颗心拉扯在空中，涌起一阵怯惧。那样的眼神终于也用来看她了吗？
　　盛初棠一定……一定失望极了。她不会生气，她只会失望，她给过她机会，但她没把握住，她会怎么做？
　　上一次是丢她一个人过年，这次呢？
　　会把她踢出剧组吗？还是像远离那些人那样，从此以后就把她排斥在外？
　　姜茗走在路上，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以盛初棠的手段，她会的。她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她留着她，不过是因为年少时的承诺，她也的确算是很纵容她了，给了她这么多特殊待遇。
　　若是别人，早在八百年前就被盛初棠踢出了圈子，她还给了她收回心意的机会，别人才不会有这个机会。
　　她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底线上蹦迪了。
　　“你是冷吗？姜茗？”徐琪跟在她旁边，适时翻出围巾递过去，“反正还得换妆造，你先戴着围巾，应该没事儿。”
　　姜茗没接，脸色不太好看。
　　是她太冲动了，在还没有走进盛初棠的心之前，她不该这么冲动。
　　可她根本克制不住。
　　“姜茗？”徐琪有点儿担心，“你是不是还在想刚刚的事儿？没事儿的，盛老师人很好的，你别自己多想，也别往心里去，人家盛老师也许只是避嫌，对吧？”
　　姜茗停下来，转过脸，满脸不解，“什么意思？”
　　“啊？”徐琪只是看她不高兴，随口劝两句，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就，你看啊，盛老师在圈里这么多年，从来都没传出过什么绯闻。你今天这一抱，万一被有心人拿来当借口传出点什么，不是很影响她的名声吗？所以……”
　　姜茗没说话，直勾勾盯着徐琪。
　　徐琪本来也就是强行找借口劝劝她而已，自己也觉得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也只能顶着压力继续说，“再说了，盛老师是多好的人，你之前不是也见识过嘛？”
　　是见识过。
　　见识过十七年。
　　她能把她养在身边十七年，足以证明她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烂好人。
　　“所以呢？”姜茗不懂，她是个好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她会把她踢出剧组，她不会让对她动心的人留在身边。
　　姜茗平时可聪明，今天感觉笨笨的。徐琪没辙，只好继续瞎猜给她听，“所以，她可能，嗯，也怕影响你啊，你这么年轻，演艺事业才刚开始，如果传出绯闻，那肯定是对你比较不利的嘛，盛老师那个咖位……”
　　徐琪没说要，姜茗领会了未尽之意——盛初棠那个咖位，只能是她在倒贴。
　　姜茗脸色一白，现实又何尝不是呢？
　　本来就是她不肯放手，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的心动，本来就是她舍不得盛初棠。
　　根本不是怕影响她，盛初棠之前恨不得一手包办她的事业，她从来不怕公布她们俩的关系，她会怕会影响她？
　　她只是没有心，不需要任何感情。
　　她主动疏离的那四年，大概是盛初棠过得最惬意的四年吧。姜茗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自诩了解盛初棠，不过是自以为是。
　　姜茗重新迈动脚步，“嗯，我知道了。”
　　徐琪匆匆跟上，“姜茗，如果你还是不放心，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再跟盛老师道个歉，你就咬死是没出戏，她人那么好，不会怪你的。”
　　这话说的，姜茗猛然又停下来，恨不得敲开徐琪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不然呢？难道我是见色起意？”姜茗微眯了眯眼。
　　徐琪：“啊？”
　　姜茗心烦，懒得跟她说，轻哼了声，大步往前走。
　　“我也没说你见色起意啊？”徐琪跟上去，“虽然盛老师很漂亮，你见色起意也正常，但你可千万别当着盛老师的面这么说啊，再好脾气的都接受不了吧？”
　　姜茗：“……”
　　好脾气好脾气，她真是好脾气才怪！她明明脾气最差，在南城她什么没见过？
　　诚然，盛初棠脸上总是带着笑，待人也很和善，但那是南城之外的盛初棠。她见过真正的盛初棠，她见过和荧幕上不一样的盛初棠。
　　一回到南城，就像变了个人的盛初棠，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眸子里的冷意无差别放出来，感觉运筹帷幄间就能将南城搅得天翻地覆。
　　她根本就不在乎这种事，她连至亲血脉都不在乎，她又怎么会在乎……她？
　　姜茗越想越觉得脑子里面混乱，好像有什么东西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莫名走到这一步，栽在盛初棠身上，好像除了往前走，再不能后退了。
　　盛初棠…真的是没有心吗？
　　这十七年来，她待她极好，大到人生道理，小到衣食住行，能亲力亲为的，盛初棠几乎都是自己上手。
　　她待她极亲密，该教的不该教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几乎也都教给她了——譬如盛家的弯弯绕绕。
　　为什么呢？
　　在盛初棠心里，她到底算什么呢？
　　姜茗想不明白，紧了紧手指，她的指甲不长，刻意修短过，掐进手心里，还是很疼。
　　脑袋里面各种各样的情绪堆积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可她也亲眼看见过盛初棠的冷漠，对任何人都是，包括经常跟在她身边的冯露，合作多年的周宁，以及出现在她身边的可以算是所有人。
　　曾经她以为她会是例外，今天也加上去了。
　　盛初棠究竟是什么意思？
　　姜茗以前从来不敢揣测盛初棠，今天却不自觉越想越多，盛初棠回南城从来不带这边的人，至少还带着她。
　　她在掩饰什么？
　　站在化妆间门口，姜茗倏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徐琪，“你觉得盛老师脾气很好？”
　　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清楚。
　　徐琪搞不懂姜茗，还是乖乖点头，“对啊，超级好。”
　　姜茗：“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啊？”徐琪一脸费解，“就大家都这么说啊，她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啊，而且上次还主动帮我们借礼服耶。”
　　可是她不跟人红脸，是因为她不在乎。
　　姜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有什么一瞬间闪了过去，她没抓住。
　　“怎么了？”徐琪偏头。
　　姜茗摇摇头，脑袋涨得难受，“她为什么脾气这么好？为什么？”
　　徐琪哪知道，“听说她家里很厉害啊，超有钱，出道就各种砸资源，那她肯定什么都不缺，各种方面比较富足，根本不用去和别人计较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
　　刚开始那几年并没有这么顺利。
　　姜茗蹙眉，她不是什么都不缺，她不是不去计较。脑海里乱得如同藏了团吸满了水的海绵，膨胀得厉害，挤压着所有的思绪，怎么也找不到关键点。
　　姜茗不说话，脸色看着比刚刚好看了些，徐琪没再耽搁，“我开门了啊，一会儿咱们一起跟盛老师道歉。”
　　门开的瞬间，姜茗抬起头。
　　化妆间空落落的，只有她那一个妆造师在里面，盛初棠和她那一整个团队，通通不见了人影。
　　姜茗的心猛地一颤，啪叽一下沉到了谷底。
　　她不是要把她踢出剧组，她是要躲她躲到把自己踢出了组吗？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一直这么狠心，姜茗。
　　姜茗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站在门边的身形僵硬得可怕，她想动，脚下仿佛扎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好在还有徐琪，“咦，盛老师她们呢？”
　　“哦，”造型师站起来，好声好气给她们解释了句，“休息室安排好了，盛老师团队人太多，在这儿怕挤着小姜老师，所以都过那边去了。”
　　“这样啊？”徐琪恍然大悟点点头，“也是，盛老师就应该自己单独有一间休息室，这样才符合她的气质。”
　　姜茗眨眨眼，没走？也没踢她？
　　“小姜老师，”造型师笑笑，“可以开始化妆了吗？”
　　姜茗点点头，同手同脚走过去坐下。
　　盛初棠没走。
　　也没踢走她。
　　姜茗缓缓咧了咧嘴。
　　她还有机会的，还有这么久。
　　脑袋里的海绵砰的一下全部消失，空空的，就像盛初棠待过的这间化妆室。
　　盛初棠会怎么做呢？
　　姜茗缓慢地阖上眼。
　　她不知道。
　　……
　　后面的定妆照拍摄中规中矩，苏导没再有新的想法，兴许是因为姜茗和盛初棠，没有再打过照面。
　　姜茗拍好一套离场，盛初棠才去。姜茗到的时候，盛初棠已经走了。
　　她在躲她。
　　不用姜茗猜，十分明显，就连徐琪也能猜到。她看着姜茗，深深觉得两个人应该去道歉。
　　拍完整套定妆照，已经快晚上八点。
　　人又多，工期又赶，加上各自穿插，苏导对照片也一样的细致和吹毛求疵，时间稍微拖长了点儿。
　　拍到最后，姜茗只觉得浑身无力，胃里隐隐作痛，她没去食堂，让徐琪拎着盒饭回了别墅。
　　她本来想等等盛初棠，盛初棠还有一组，她换了衣服躲在现场，苏导嫌她碍事，直接把她赶了回来。
　　“回去好好养养精神，准备准备第一场戏。”苏导说。
　　就姜茗今天的表现，实在很让人不放心，回头她还得问问赵书敏，这丫头怎么回事。
　　姜茗不敢不听，反正和盛初棠住在一起，有什么晚上再说也不是不行。
　　她就不相信，盛初棠晚上睡觉还能躲着她。
　　“我给你打了粥，”徐琪送她上楼，“你先吃点再洗澡呗？”
　　姜茗不置可否，轻轻应了声。
　　“还要我做点什么吗？”徐琪放下拎着的晚餐。
　　“你先下去吧，”姜茗摇头，“你也辛苦一天了。”
　　徐琪心说她倒没怎么辛苦，就是担心盛老师那里不好过，“那我先下去了。”
　　姜茗看着她，想了想才说，“盛老师回来，你给我发个信息。”
　　“嗯嗯，”徐琪猛点头，“要不要我一起上来？”
　　姜茗胃里有点烧得慌了，“不用，你早点休息。”
　　“好，”徐琪边说，边把她的东西都从包里拿出来，各项归置好，才开门出去，“有什么及时叫我。”
　　姜茗应了声，看着徐琪合上门，伸手轻轻摁了摁胃。
　　好久没有胃疼了，她还以为好了。
　　姜茗咬唇，轻轻嘶了声。
　　痛起来好啊，痛起来好像更真实了。
　　盛初棠回来得比她想象中晚，她洗完澡，一直等啊等啊，等得粥都凉了，微信才响起提示。
　　姜茗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
　　不急，要给她洗漱的时间，她也累了一天了。姜茗靠在墙边，听着隔壁的动静，嗯，隔音很好，一点儿也听不见。
　　她开门出去，就站在盛初棠门边，缓缓靠在门框上，一分一秒数着时间。
　　她这么晚回来是去做什么呢？
　　和苏导探讨剧组的事儿吗？还是和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起聚餐？
　　还是……在躲她？
　　……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姜茗敲开了盛初棠的房门，惨白着脸，眉眼都往下耷拉着，跟她说，“姑姑，我想吐。”
　　三月初，房间外冷飕飕的风刮在她身上，胃里翻搅，她背上一阵一阵地出冷汗。
　　她想笑，忍住了。线祝负
　　盛初棠似乎已经睡了，微卷长发全散落下来，脸上未施粉黛，莹白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诱人。
　　她看见盛初棠蹙了蹙眉，应当是在考量真假。她现在都不信她了。
　　还好她什么也没吃，胃里的确痛得要命。
　　“晚上吃了什么？”
　　盛初棠的嗓音低沉沉地，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感，似羽毛轻飘飘划过心尖上。
　　姜茗觉得自己醉了。


第48章 
　　盛初棠的确有考虑过换角。
　　她在休息室给周宁打了个电话, 被周宁骂了一通。
　　“你在想什么？”周宁气得头大，“开拍了换角？生怕苏导脾气太好是不是？当初三请四请苏导，棠棠，你可不是任性的人。”
　　“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这样？怎么了？”
　　盛初棠：“……”
　　她不应声, 周宁也觉得不对劲, 寻思是不是谁惹到她了, 她又不好发作, 只来问她能不能换人。周宁心思转得快, “你要换谁？”
　　盛初棠一噎，隔了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姜茗。”
　　周宁：“……”
　　两头都是一阵沉默。
　　盛初棠：“算了, 当我没说。”
　　“不是，”周宁真好奇了，一开始盛初棠就要换掉姜茗，现在进组又要换，“到底怎么回事？姜茗是不是演技不行？”
　　那倒不是，她看是演技太好了, 还老借着演技不好来揩油。
　　“不是。”盛初棠忍了半晌，“那有没有可能把我换掉？”
　　“？？？”
　　这一问把周宁整不会了，“你……”
　　“你”了半天周宁才找到声音, “不说别的, 这部戏可是拿你做卖点，要打出明月传媒名号的，你不演准备让谁来？你和姜茗到底怎么了？”
　　她就知道，一开始答应姜茗进组, 后面只会越来越麻烦。
　　盛初棠短短一叹, 心思冷静下来，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姜茗是苏导选中的演员，之前也答应苏导不干涉这些。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习惯。”
　　“不习惯？”周宁轻笑了声，“怎么？在家看着就习惯，工作的地方看着就不习惯了？什么毛病？”
　　盛初棠没法儿跟她解释，往后靠进椅子里，长叹一口气，“后悔了。”
　　周宁什么也不知道，真切地被她逗笑，“说实话，我个人认为，能被苏导选上，姜茗演技应该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就算她有些不好的地方，正好你就给她纠正了呗？她迟早要回咱们自己公司，你现在还在圈里，带带她是好事。”
　　周宁说的也是她之前考虑的。但她没想到姜茗这么难缠啊，这样下去，指不定姜茗还会做出什么事。
　　《救赎》这个剧本，戏在女一女二上，本来就亲密。
　　她都想不到姜茗还会借着演戏做出些什么来。
　　盛初棠扶额，越想越觉得烦。
　　她不吱声，周宁似乎也能感到她的为难，嗓音软下来，劝道：“换角是不可能的了，你要真不习惯，就把她当陌生人得了，演个不熟悉不认识的人，你应该能行吧？”
　　把姜茗当陌生人？
　　“怎么当？”盛初棠不懂。
　　“额，”周宁想了想，主要盛初棠这人对陌生人也挺和善，这个度还真挺难把握，“就像你平常那样，比平常再过一点儿，冷漠一点儿，她的事儿你都别上心。”
　　盛初棠低低“嗯”了声，算是应下来。
　　其实不消周宁说，她也有这个打算，不是假装，是认真的。她近几天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和姜茗保持距离，或许就是因为姜茗一直待在她身边，才产生这样的感情。
　　姜茗早就成年了，明年大学毕业，未来的路她已经可以自己走，她没必要一直把她拴在身边。
　　事业可以帮，若是误了姜茗的人生大事，她怎么和姜依月交代呢？
　　她原本就是一个人，姜茗陪了她十七年，也该放手了。
　　……
　　可是，当姜茗站在她门口，低声下气说“想吐”的时候，那一瞬间，盛初棠又开始动摇。
　　姜茗攥着手指，长发乖巧地垂在脸颊两侧，一张小脸煞白煞白，怎么看都让人心疼不已。
　　盛初棠微蹙了下眉，强行克制着，压抑着嗓音里要跑出来的关切，“晚上吃了什么？”她问。
　　姜茗从小肠胃就不好，怎么调养都不见起效，挺多东西不能吃，她怕姜茗嘴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姜茗没说话，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盛初棠即便这么冷淡，也好诱人啊。
　　她的嘴角几乎压不住，紧扣着手指强压着。她才不会告诉盛初棠她什么也没吃。
　　盛初棠今天一直不理她，她怎么可以不理她？
　　她不说话，盛初棠眼神更凌厉了些，“姜茗。”
　　凶什么？又叫她姜茗，茶茶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姑姑今天，为什么不理我？”说话归说话，那道眼神她不敢对上，姜茗微垂着头，咬着下唇，低声说，“姑姑，是要跟我撇清关系吗？”
　　胃很疼，那不重要。
　　她想笑，怕盛初棠看出端倪。
　　“姜茗，”盛初棠态度愈发冷漠，眼神像刀子一样，好像不用看到她眼底的神情，也能刺得她无所遁形，“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姜茗打了个寒颤，胃更疼了。
　　她下意识用手摁住。
　　她想狡辩几句，想好的话都长了翅膀，通通飞走了，她一句也想不起来。
　　良久，她才支吾出声：“我不清楚。”
　　“不清楚？”盛初棠气得想笑，盯着姜茗，眼神冷冽，“你答应过我什么？”
　　姜茗这回没话说了。
　　答应的事要是能做到，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儿了。
　　她这副样子，看了更叫人生气，但生气归生气，盛初棠也不可能真的不管她，“吃药了吗？”
　　姜茗摇头，话还没说出口，又想吐了。她捂着嘴，急急转过身，整个身子拱起来，强忍着。
　　她只是想来卖惨，不是真的要吐在盛初棠门前。
　　那太丑了。
　　可是好想吐。
　　姜茗死死咬着唇，她看不见盛初棠的表情，可一定还是那样的冷淡，就那样冷漠地高高在上地瞧着她。姜茗忽然觉得窘迫，还有难堪，她开始有一点点后悔了。
　　她想说话，不敢张嘴；想回去，又觉得不甘心，她一步一步试探到现在，怎么可以走回头路？更不要说回头已经没有路了。
　　盛初棠叹口气，打开门让她进来，“还能走吗？”
　　语调还是很冷淡，和以前一点儿都不一样，姜茗心里一酸，憋了憋，把各种情绪都憋了回去，觉得没那么想吐，才跟着盛初棠走进去。
　　盛初棠这间房和她的那间格局差不多，靠近门的这边和阳台上都摆了一套桌椅，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水果，姜茗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一遍，跟过去，盛初棠没发话，她依旧杵在那里，没敢坐。
　　盛初棠多看她一眼就觉得气得心口疼，拿着水壶烧水，声音疏淡，“带药了吗？”
　　姜茗点头又摇头。
　　看得盛初棠直蹙眉，“带了还是没带？”
　　姜茗抿唇，带是肯定带了，但她房间里徐琪买的粥还原样不动地躺在垃圾桶里，万一被盛初棠看见，她不就白来了吗？
　　但要是说没带，也没好果子吃，出门常年都带着的东西，偏巧这次没带，像话吗？
　　姜茗纠结几秒，摇头，“没。”
　　这么一摇头，方才压下去的吐意又卷土重来，“姑姑……我……可以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话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盛初棠脸色唰地一变，让开位置，“赶紧去。”
　　得到允许，姜茗几乎是冲进了卫生间。
　　很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盛初棠扶额，她应该让她出去的。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搅得她心绪一寸比一寸乱。
　　姜茗。
　　姜茗。
　　盛初棠捏了捏额角，长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冯露打了个电话。
　　冯露刚洗完澡出来，楼上楼下的她实在想不明白盛初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棠姐，有什么事？”
　　“之前让你带的胃药带了吗？”
　　冯露心一下提起来，“棠姐，你胃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是我，”盛初棠拿起一个水杯，嗓音清清柔柔的，带着些方才没有的温和，“是姜茗。”
　　说到这个名字时，又一下落回了冷淡。
　　“啊，我都忘了，”冯露懊恼了下，“带了的，我现在给她送上去？”
　　上来不就看见姜茗在她房里了吗？
　　她才刚说完不让管姜茗的话。
　　“不用，”盛初棠倒了杯水，“我下来拿。”
　　说完才察觉不对，刚刚一时嘴快把姜茗秃噜出来了，莫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儿。盛初棠微蹙眉，没再多说，冯露也没多问，跟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有。
　　挂断电话，盛初棠端着水杯去了卫生间。
　　姜茗眼眶红红，小脸煞白。扶着马桶干呕，间断地咳嗽一声，还是吐不出来。
　　她这副样子，跟早上那会儿一点儿都不像了，倒有点小时候小小一团，无依无靠的模样。
　　那时才三岁，现在一下长大了。
　　盛初棠定定看了两眼，心底莫名有些感慨。还是这个样子可爱。
　　她都想不通，为什么姜茗会喜欢她。
　　盛初棠恍然想起那天。
　　姜茗拉着她说喜欢。
　　那种话，她也说得出口。
　　盛初棠走过去，把水递给她，“还是吐不出来？”
　　“嗯。”姜茗满头的冷汗，握着水杯的手软乎乎地，控制不住地发抖。
　　很严重，也很稀松平常。
　　她常常这样。
　　盛初棠心里又是一揪，“送你去医院？”
　　姜茗摇头，“我不想去。”
　　姜茗不喜欢医院。
　　盛初棠没强求，不是没去过医院，怎么调理都是这样。“你先喝口水，冯露那儿有胃药，我下去给你拿。”
　　“嗯。”
　　姜茗低低应了声，“谢谢姑姑。”
　　盛初棠没有再出声，她只听见盛初棠走出去的声音，脚步轻轻的，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
　　尽管她刻意不去在意盛初棠的冷漠，但还是忽略不掉。委屈一下子席卷上来，眼泪聚在眼眶里，姜茗仰头，吸了吸鼻子。
　　盛初棠说她心里清楚，她怎么清楚得了呢？盛初棠对她，明明和对别人不一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开始，叫她如何甘心呢？
　　……
　　盛初棠下楼，冯露拿着药等在楼梯口，“棠姐，不用让医生看看吗？”
　　盛初棠接过药，“暂时不用。”
　　“她吃什么了？”冯露有点儿担心，“没有吃辣椒吧？”
　　这个问题姜茗没回答，盛初棠觉得烦，深深吸气，又不想多说，“少操心她，你先睡吧。”
　　冯露眨眼，看得出盛初棠不太高兴，点点头转身回去。
　　盛初棠心情依旧沉重，一边担心姜茗，一边忧心这复杂的场面，姜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
　　说是不管她，偏生自己忍不住。
　　她拿着药，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经过姜茗房间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看了眼，姜茗没关门。
　　或许是想看看姜茗这小兔崽子晚上吃了什么。
　　她鬼使神差走进去。
　　——那一份还未开封的粥安安静静待在垃圾桶里。
　　盛初棠当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直冲上脑门儿，她想过姜茗吃了不该吃的，怎么也没想到，她什么也没吃。
　　就为了，就为了，在她面前唱这一出好戏。
　　盛初棠拎着药袋子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须臾便狠狠攥在一起。
　　她慢吞吞走回自己房间，姜茗没有再吐，在洗漱台边漱口，脸色依然难看得不得了。
　　真是会作践自己啊。
　　盛初棠把药递给她，“吃了药就回去吧。”她说。
　　她眼神一直凝在姜茗身上，看着她脸色变了变，接过药什么也没说。她一直觉得还算了解姜茗，但今天忽然觉得陌生，好多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给姜茗倒的那杯水，也不知道是喝完了还是倒掉了。
　　姜茗低着头，一手攥着药，一手攥着杯子。
　　嗓音低哑，“姑姑。”
　　盛初棠微微偏着头，站在门口看着她，语调刻意冷淡，“嗯？”
　　姜茗紧了紧手指，“我今晚，”她顿了顿，“可不可以跟姑姑睡？”
　　空气寂静。
　　久久没有动静。
　　姜茗不敢看盛初棠的反应，她有许多借口，只要盛初棠说出拒绝的话，可盛初棠不说话的场景，她没想过答案。
　　盛初棠看着她，想叹气，忍住了。
　　“姜茗。”
　　她缓缓开口，那般语调，是姜茗不熟悉的冷漠，今天一直是这样，她不过只是抱了一下而已。
　　姜茗咬着下唇，慢慢抬起头。
　　盛初棠属于浓颜系的大美女，哪怕不带妆，那张脸也好看极了。即使冷着一张脸，也不会让人觉得嫌恶。
　　姜茗杵在那儿，呆呆看了会儿。
　　“先把药吃了。”盛初棠已转过身，姜茗看不见她的脸色，但光听那句话的语气，就知道不是太好。
　　比刚刚还要冷上几分，她不知道为什么。
　　姜茗跟出去，盛初棠适时递了瓶冷水过来。姜茗愣了愣，放下杯子，接过水，囫囵把药吞下去。冷水一直从食道流下去，凉到心口边，透到最底下。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盛初棠盯着她吃了药，方才的气压下去了点儿，但涌上来另一种情绪，约莫是失望，和自责。
　　她大抵真的没有教好姜茗。
　　盛初棠一直看着她，那道眼神很复杂，姜茗不是没察觉，相反是不知道怎么应对，盛初棠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姜茗低着头，拧紧水瓶盖子。
　　沉默蔓延。
　　她不敢先开口说话。
　　“姜茗，”盛初棠放了几分耐心，“回去吧。”
　　语气软和了些许没有那么冷漠，姜茗抿唇，把笑意憋了回去，抬起头，“可是我想和姑姑一起睡。”
　　盛初棠眸光霎然冷下来，眉头紧蹙，“姜茗，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学会喜欢自己，如果，”
　　盛初棠顿了顿，她看见姜茗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一瞬间垮下来，空白、惊愕，完全未加掩饰。
　　姜茗心脏直直往下沉，她有预感，那个如果后面，不是什么好话，可她还是忍不住，微微抬眸，望着盛初棠，缓缓开口，“如果什么？”
　　姜茗眼眶微红，腰背挺得笔直，一副倔强得不能再倔强的模样儿，盛初棠心里忽然蹦出几个字——她不会回头。
　　她一直都是这样。
　　她有多倔，她不是不知道。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和姜茗拉开距离。
　　“如果，”盛初棠下巴微扬，气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妄图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换取怜悯，你不觉得很可悲、很可笑吗？”
　　姜茗心一颤。
　　她知道了。她知道她做的事了。
　　眼前似乎有点儿模糊，预想好的情绪全部不知所踪，姜茗甚至没有勇气再看着盛初棠，可她也不敢垂下眼。
　　不要哭，姜茗。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觉得，”姜茗仰头坚持着，说话的间隙轻轻吐了口气，“我喜欢你，我不觉得这份喜欢可悲，也不觉得这份喜欢可笑，是你从来不把我的心意当真，所以才觉得我可悲、可笑。”
　　盛初棠倒没想到，姜茗还能狡辩几句，眉头蹙得更紧，“这不是爱，也不是喜欢，这是愚蠢，姜茗。”
　　“我不记得有把你教成这样一个愚蠢的女孩子。”
　　不是喜欢，也不是爱。
　　她可以不接受，凭什么否认？
　　愚蠢？
　　她喜欢她，是愚蠢？
　　哈？居然只是愚蠢？
　　姜茗想笑，没忍直接笑出声，她微垂了下头，越想越好笑，“盛初棠，你在怕吗？”
　　越说越离谱。
　　盛初棠皱眉，脸色更冷下几分，“我需要怕吗？”
　　“你怕让人知道，”姜茗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柜子上，往盛初棠那边走了两步，“你养了十七年的小孩儿，喜欢上你了，对吗？”
　　“所以你才不肯接受，是不是？”
　　盛初棠眸光冷下来，盯着姜茗，迟迟没有出声。
　　那道眸光，姜茗以前常常看见，就在盛初棠拒绝别人示爱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比那些还要冷漠，她在那些人面前，至少还会顾及人家的脸面。
　　“我喜欢你，盛初棠。”姜茗缓声说，“我不想顾忌别人怎么说，我只喜欢你，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想就这样放弃，盛初棠，”
　　姜茗轻轻叫了她一声，“是我单方面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害怕？”
　　姜茗的神情很认真，似乎真的担心她在害怕。
　　盛初棠五味杂陈，脸色没变，轻嗤了声，“姜茗，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姜茗望着她，讲不出话。
　　她大概知道她会讲什么，想哭。
　　“叫自以为是，”盛初棠没惯着她，“叫自作多情。”
　　果然。
　　姜茗咬着牙，气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隐约要冒出啜泣的声音。
　　“我不喜欢你，姜茗。”
　　盛初棠退了一步，“我也不需要你喜欢，姜茗。”
　　“从今天开始，”盛初棠缓缓扫了她一眼，“我不会再管你的事，身体是你自己的，养你到这个年纪，我自认做得不算差，经济方面，我会供应到你大学毕业，你该自己往前走了，姜茗。”
　　胃药怎么还没起作用呢？姜茗想不明白，胃里阵阵难受，盛初棠的模样儿好陌生，她不要她了吗？
　　姜茗这么想就这么问了，“你不要我了吗？”
　　“我给过你机会，”盛初棠神情疏淡，语气冷冽到，如同一把把冰刀子，毫不留情地戳在心口上，又痛又冷，“往后，不要再叫我姑姑。”
　　姜茗想过不叫她“姑姑”，但没想过是在这种场景下。心口处的冰刀化开，留下一个个大窟窿，呜哇呜哇地，涌出血来。
　　好疼啊。
　　不是姑姑，那就是“盛老师”了，她也不要她了。
　　姜茗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就那样傻傻地望着盛初棠，眼睛里聚起泪意。
　　她终于，又是一个人了。
　　“至于这部戏，”盛初棠继续说，“我希望你能敬业一点，不要让我为难，出现开拍后换角这种事。”
　　姜茗不希望这话里有言外之意，只能装作没有。
　　“还有，”盛初棠冷冷觑着她，“不吃晚餐卖惨这种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如果你非要糟践自己，你要知道，这与我无关。”
　　“现在，可以麻烦你回到自己房间吗？”
　　药好像发挥作用了，胃里开始没那么难受，稍微舒服了些，只还残留着那阵凉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僵硬。
　　盛初棠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里的失望直冲冲钉在姜茗心上。
　　心口乍然间剧烈一痛，痛得姜茗几乎忍不住要呼出声，她咬着下唇，强忍住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盛初棠自觉这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姜茗再怎么固执，再怎么倔强，有这么一遭儿，估计也不会再上赶着来。
　　到底是养了十七年的小孩儿，姜茗什么性子她不说一清二楚，总也还是知道个大差不差。
　　盛初棠转身，不想再废话，朝门口走过去。
　　刚踏出一步，手就被紧紧拽住。
　　盛初棠低头，还是那只手，细细长长，骨节分明，冰凉的触感也没变分毫，总不是十分健康。
　　盛初棠用了点力道。
　　没挣脱。
　　“松手。”
　　姜茗没讲话，她怕一开口就是哭腔。明明不打算哭的，眼泪情不自禁啪嗒啪嗒掉出来。
　　“姜茗。”
　　盛初棠语调愈发冷淡。
　　“松手。”
　　“你能不能，别不要我？求你了。”姜茗也不想这么窝囊，可是克制不住。她能说的能做的都做了，可是盛初棠，越来越冷漠。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为才刚刚开始，可是盛初棠已经给她判了死刑，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办，难道只能这样，听话乖乖的麻溜儿的，自己滚出盛初棠的世界吗？
　　她不要。
　　“不可能。”盛初棠冷肃道，“别说不切实际的话，姜茗。”
　　不切实际？
　　那什么切合实际？
　　姜茗愣了下，盛初棠狠狠抽出手，往门口走。
　　姜茗三步两步跟上去，拉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盛初棠几乎是撞进姜茗怀里。


第49章 亲亲
　　“别不要我, 求你了。”
　　“盛初棠。”
　　她说了第二遍的“求”字。
　　卑微可怜。
　　这样的姜茗更让盛初棠觉得心酸，她一手带大的小孩儿，怎么能这么不自爱？怎么能这么没有自我？
　　姜茗挺聪明的，怎么感觉这茬儿没长脑子。
　　她从没想过不要她, 在此之前。
　　盛初棠不明白, 能给姜茗的, 她从来不曾吝啬, 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就会这样吗？
　　盛初棠想叹气, 强忍着。
　　姜茗的怀抱也透着凉意，盛初棠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却感知不到她的温度。只是怀抱很紧，拥得她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盛初棠推了推，没推动，没想到姜茗力气还挺大。
　　“姜茗，”盛初棠轻吸口气, “不要让我说更难听的话。”
　　更难听的话，还能难听到哪儿去？刚刚那些话就很难听了，她还能说更难听的吗？
　　姜茗没动。
　　“放开！”
　　盛初棠脸沉下来, 喝斥出声。
　　盛初棠从来不这样说话, 好凶，姜茗有点儿害怕，方才那一拽的勇气，倏然间就要散去。
　　她微微垂了下眼, 手上略略一松。
　　可真当盛初棠离开她的怀抱, 心口也跟着一空。
　　眸子不经意间落在盛初棠唇上，盛初棠的两瓣唇也生得好看极了, 唇色嫣红，泛着盈盈热意，姜茗想不通，这样的唇里，还能说出什么样难听的话来。
　　姜茗下意识将人拥了回来，唇轻轻盖了上去。
　　跟她记忆中一样，盛初棠的唇是热乎乎的，贴上去软软的，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亲盛初棠，好好哦。
　　然而还没等她仔细感受，盛初棠就一把推开了她，巴掌随即而来，狠狠落在她脸上。
　　并不很痛，更多的是麻木，和错愕。
　　盛初棠的手掌热乎乎的，温度似乎传过来，那半边脸似乎也燃起热意，滚烫滚烫的。
　　姜茗缓缓抬起眼，张了张嘴，“我……”
　　“姜茗，”盛初棠整张脸都溢出愤怒，眸子里还有丝毫未曾掩饰的恶心，咬牙切齿骂：“别不要脸。”
　　姜茗愣了愣，忽然生出无穷无尽的不知所措，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盛初棠。
　　盛初棠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嫌恶铺天盖地漫过来，姜茗举在半空的手颤了颤，默默收了回来。
　　“姑姑，我……”
　　盛初棠又退了几步，神情始终很难看，“滚出去。”
　　姜茗怔怔的，却不敢不走。
　　她缓缓挪着脚步，脑袋里面乱作一团，盛初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排斥她，她果然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一点儿都不。
　　姜茗走出门口，刚想转身，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扬起的风带着她的发丝飘起来，无依无靠，如她一般。
　　姜茗站在门边，茫然地开合了下唇瓣。
　　“盛初棠。”
　　“对不起。”
　　无人应声。
　　空旷的走廊上不知从何处穿来一阵风，倏然透过她的心脏，浑身的血液都跟着一寸一寸凉下去。
　　她是，第一次打她。
　　姜茗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半边脸，全身上下最热的就是这处，是盛初棠带给她的温度。
　　很烫，还有些后知后觉泛起的疼。
　　好疼啊。
　　姜依月不要她，盛初棠也不要她了。
　　她这下，真是一个人了。
　　手指一点一点抚过盛初棠留下的指痕，仿佛还能触到盛初棠的气息，眼泪滴下来，砸在手上。
　　奇怪，她这样冷的人眼泪也是热的。
　　……
　　姜茗就站在门外。
　　许久未动。
　　盛初棠盯着那道门，须臾果断上锁，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回房内，接水漱口。
　　她完全想象不到，姜茗怎么会这样。想象不到姜茗怎么会喜欢她，想象不到姜茗怎么会这么死乞白赖地，更想象不到姜茗会这么无耻。
　　姜茗，好像用一个乖巧的壳子掩藏着真实的自己。
　　被人揭露，便再也藏不住。
　　盛初棠拿过毛巾，用力擦了擦嘴。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当初把姜茗带在身边，真的是个错误。她不具备拥有家人的能力，所以姜茗，也被她带偏，越长越奇怪。
　　她以前总觉得姜茗还小，干什么她都能兜着。
　　但这件事，叫她怎么兜得住呢？
　　姜茗日后回想起来，难道不会觉得可笑吗？指不定也要回头埋怨她，埋怨她未曾将她往正确的路上引导。
　　她好失败啊。
　　她这样的人，果然不该奢求什么家人朋友，十七年前，她就应该把姜茗另找地方安置，而不是因着一己私心，留下姜茗。
　　她错了。
　　盛初棠深深舒出口气，几乎站不住，她双手撑在洗漱台上，缓缓抬起眸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不讨喜的模样，眼眶和唇，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盛初棠抬手，摁了摁眼角。
　　没有泪。
　　很好。
　　原本就该这样。
　　无非是回到原本的状态，没有什么大不了。她本该一个人。
　　……
　　盛初棠不知道姜茗在门外站了多久，第二天片场再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已看不出什么痕迹，眼底的疲倦倒是没挡住。
　　那一巴掌她虽然留了些力道，可仍然立即红肿起来。
　　她昨晚回去，应当费了不少功夫消肿。
　　盛初棠有点儿后悔打那一巴掌。
　　但那点儿后悔在姜茗走过来的瞬间就散去了，厌恶情不自禁流露出来。她在片场很少板着脸，今天例外。
　　不止冯露，认识盛初棠的人大多能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
　　姜茗自然也是。
　　盛初棠比她先到片场，她一进棚，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盛初棠身上，盛初棠拿着剧本，长身孑立，和苏导站在一块儿，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
　　再一眼，就是厌恶。
　　盛初棠也注意到了她，立即扭开了眼。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姜茗抬手，轻轻地摁了摁心口，倒不觉得很痛，就是觉得冷，冷得受不住。
　　“姜茗，”徐琪跟在她身边，“你哪儿不舒服吗？”
　　哪儿不舒服？
　　好像也没有，就是好冷。
　　原来不是错觉，盛初棠的的确确不喜欢她。而且，现在估计是很讨厌她。她该认清了。
　　盛初棠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对姜依月的承诺，没有别的。
　　没有那个承诺，她们俩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或许本应该在孤儿院长大，而不是这样顺风顺水的一路漫行。是她想要的太多，该要的不该要的，她都在肖想。她总以为，盛初棠是她一个人的。
　　其实不是。
　　盛初棠不属于任何人，至少，不属于她。
　　错得离谱。
　　姜茗敛了下眸子，“徐琪，你……”
　　徐琪：“啊？”
　　“没事儿，”姜茗重新抬起眸子，“走吧，过去打个招呼。”
　　徐琪“哦”了声，默默跟上。姜茗一大早就不太对劲，像是没休息好，问她她也不说。
　　搞不懂。
　　盛初棠在和苏导讨论剧组调度的事，余光瞥见姜茗走过来，装作没看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
　　姜茗脸色没变，礼貌地笑笑，微微鞠躬，“苏导，盛老师，早上好。”
　　不是昨晚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像是学乖了，看着正常许多。
　　盛初棠只点点头，不苟言笑，“早。”
　　“早上好，”苏导卷起剧本，“行了，就说到这儿吧，盛老师。姜茗赶紧去化妆，准备第一场戏，一会儿我给你讲讲戏。”
　　姜茗乖巧点头，没有多停留。
　　跟定妆照差不多，她的第一场戏，是整部电影拉开帷幕的伊始。
　　李希回从学校回来，行李还没放下，就被母亲和村里的大姨拖着去看隔壁表叔新娶的媳妇儿。
　　刚开机，大家都还有点儿陌生。苏导不着急，耐心放得很足，一个一个给她们讲戏。
　　“《救赎》的引子都在李希回身上，”苏导先讲了其他人的，最后才看着姜茗，“所以开篇和结尾都在李希回，你在开头这里，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的戏，你的情绪一定要连贯，前后呼应要对得上。”
　　姜茗乖巧应“好”。
　　苏导继续说，“放暑假，对于学生来说，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儿，但对李希回来说，不是。回到这个地方，就像回到囚笼，束缚、挣扎不脱，但又有一些莫名的、与生俱来的难以割舍，归根结底这里是你的家乡。”
　　姜茗点头，“嗯。”
　　“这里没有台词，”苏导提醒道，“主要是眼神戏，非常重要，主旨能不能立住，就看这一小段。要表现出来两面的复杂感，一是对自由的渴望，但实际却无望的无力；二又有一点真切回家的欢喜，毕竟是个学生，很难克制。”
　　听着就很复杂，这还只是第一小段儿。
　　在和秦数见面前，还有和其他两位的交锋。
　　苏若有点儿担心姜茗拿捏不准前面这段，毕竟是第一个人的独角戏，虽然戏份不长，但要表现的太多。
　　后面的反而没那么担心，有人一同在场，人和人之间的交流，理应会比较容易。
　　不过这一整段一镜到底，直到姜茗进入家门，所以后面不能断，还得讲。
　　苏导尽责地继续给姜茗说戏，“你是还没到家就看见家门口的母亲，心下意识一沉，动作要短暂地停滞一秒，在你妈妈看见你朝你招手以后，你才反应过来喊她，拿着行李匆匆赶过去。”
　　“这里的情绪比较好处理，”苏导偏头，望着姜茗，“社恐知道吗？”
　　姜茗又点头，“知道。”
　　“你妈妈和朋友聊天，硬要带上你去凑热闹，把握住那种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情绪就对了。”
　　“只有在提到表叔的新娶的媳妇儿的时候，你的情绪才稍微有了点起伏，这个时候更多的是好奇，因为你联想起了关于这位表叔的事迹，好奇他怎么还会娶到老婆……”
　　姜茗认真点头，下意识看了一眼饰演表叔李大力的演员。
　　那位演员姓孟，孟照尘，三十五岁，武打出身，裹着大衣也挡不住那一身腱子肉，看起来就能把姜茗撂墙上抠不下来。此刻也是戏里的打扮，留着个寸头，横眉冷竖，眉宇间尽是戾气，姜茗看了眼，莫名瑟缩了下。
　　孟照尘自然没错过她的反应，换了副和善的神情，笑道：“小姜老师，你放心，我现在还不会打你。”
　　姜茗：“……”
　　姜茗蓦地想起后来替秦数挡刀的剧情。
　　谢谢，更怕了。
　　“孟老师别开玩笑。”姜茗小声道。
　　“哈哈哈，”孟照尘哈哈大笑，“小姜老师很可爱。”
　　姜茗敛眸，没有接这句话。
　　苏导抬眼，觑了眼孟照尘，适时给姜茗解围，夸赞道：“小孟戏不错。”
　　孟照尘笑笑，“谢谢苏导夸奖。”
　　苏导摆摆手，再和姜茗大致过了一遍，正式开机。
　　她们讨论的时候，盛初棠没过来，第一场戏没她，她那个妆比较麻烦，时间要得稍微久一点儿。
　　她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开机。
　　外景的风挺大，盛初棠拢了拢大衣，遥遥看着场中的姜茗，如周宁所言，其实姜茗的戏并不很差，这么一看，形神具备。
　　只是不该走了歪路。
　　她的人生还长，充满着青春活力，拥有着无限可能。
　　不像她，犹如一具腐尸，早该独自腐朽。盛初棠轻轻舒了口气。
　　“棠姐，”只有冯露夹在中间操心，她小小声，“您是不是又跟她吵架啦？”
　　今早不等姜茗一起就很奇怪了，另外两组演员，或多或少顾及名声，都是一起到片场。
　　和姜茗见面打招呼的时候，气氛也很不对劲，她说不上来怎么个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盛初棠微微蹙了下眉，语调冷肃许多，“不该问的少问，昨天叮嘱你的别忘了。”
　　冯露默默拉上嘴，安静如鸡。
　　跟着一起看着摄影场上。
　　镜头从远处的山脉一点一点拉低，荡过山间的小路，慢慢、慢慢地，落在李希回身上。
　　李希回穿着件白色短袖，背着个朴素的灰色书包，右手拎着只黑色的手提袋，镜头给到书包侧面，那里挂了只小黄鸭，随着李希回的脚步一晃一晃。
　　太阳很高，风卷起林子里的树叶，飘扬在空中。
　　李希回停下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家。她的家坐落在村子里最深处，依山傍水，仿佛印证着她逃不出去似的，那座高大的山脉遮天蔽日地压将过来。
　　李希回抬头，看了看天。
　　倏尔，两秒的时间，又重新低下头，遥遥眺望着那座大山，和那山下的两座房子。
　　久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镜头跟着她的目光，缓缓眺向山和山下的房子。忽然，从那座两层楼的瓦房里走出两个人。
　　李希回没有近视，看得一清二楚。
　　浑身动作一僵，脚下一顿。
　　苏导双眼紧紧盯着取景器，神情宁肃，但很满意姜茗的状态。
　　那两人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忽然有一人抬眼，瞧见了不远处的李希回，脸上的笑意漾开，高高举起手，大声喊道：“希希！”
　　李希回脸色微变，拎着包的手指紧了紧，转瞬换上了副笑脸，匆匆加快脚步，朝着家门走去。
　　“妈，我回来啦！”
　　苏导眉头忽然一蹙，没有说话，依旧看着取景器。
　　周娟正准备和来串门儿的王姐去隔壁瞧瞧，谁知刚走出门就瞧见自家女儿的身影，她这个女儿，别的不说，就单单会读书这一条，就能压倒多少村里人。
　　这可是她们村，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大学生。
　　周娟的自豪全写在脸上，说好去隔壁，自然往后推了推。
　　她和王姐站在屋门口的桂花树下，笑盈盈地等着李希回走过来。
　　“你们家希回真是厉害啊，”王姐笑道，“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可真给咱们老李家长脸！”
　　周娟下巴微仰，满脸的笑，语调悠悠拉长，“那是。”


第50章 NG
　　李希回一路小跑着赶过去。
　　风吹着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落叶趁风而起，衬得李希回的脚步愈发轻盈。
　　“妈，王婶。”
　　苏导长吸一口气，忍无可忍, “卡！”
　　“姜茗状态不对, 重来一条。”
　　姜茗鞠了个躬, “抱歉, 苏导, 各位老师。”
　　几人状态都还不错，苏导没让耽搁, 一边让她们补妆一边迅速和姜茗说了几句，“见到家人以后的情绪都不太对，这里的情绪，要表现出陌生的熟悉感，青涩一点儿，见到家人, 本能会有一丝喜悦，但由于许久不见了，又会有一点儿陌生, 中间这个度稍微难把握一点, ”
　　苏导沉吟一会儿，“想想你放假回家的感觉。”
　　放假回家？
　　姜茗第一反应是去看盛初棠，盛初棠的气息，她永远忽略不掉, 她一来, 她就看到了。
　　放假盛初棠都会去接她，上次没去, 以后大抵也不会去了。
　　那一转眼，眼神相撞。
　　冷漠在她眼中蔓延，姜茗微微咬了下唇，撇开了眼。她想，如果换作她被不喜欢的人强吻，她大概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盛初棠只是打了她一巴掌，算轻了。
　　只是以后，以后该怎么办呢？光是想想，眼泪就要掉出来了。盛初棠要跟她断绝关系，以后她就只剩自己了。
　　姜茗轻吸口气，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后面这部分比前面简单许多，姜茗和李希回都处在大学阶段，苏导没觉得有什么难度，姜茗前面表现得很好，她还是比较相信姜茗，随便说了两句就放心让她再来。
　　谁知这回喊“卡”喊得更早。
　　刚看见另两位演员，苏导就喊了“卡”。
　　错出在姜茗身上，姜茗只能再次鞠躬道歉。
　　周娟和王春花的演员好脾气的没说什么，反过来安慰姜茗，“慢慢来，别着急。”
　　这两位演员都是前辈，入行许久，四十多岁的年纪，演技在身，本身十分敬业，甚至台词都按苏导的意见带了几分乡音。
　　姜茗有点儿不好意思，双手合十道歉，“不好意思，两位老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两人都笑道，“小姜老师加油。”
　　姜茗小小年纪能得金桔提名，又能得苏导青睐，剧组的人不说，个个儿都是人精，能交好自然不会交恶。
　　姜茗哪敢让前辈喊老师，连忙推辞，“两位老师，叫我小姜就好，不要那么客气。”
　　两人从善如流，笑着应下，都转头听苏导指点。
　　苏导盯了姜茗两秒，展开眉头，“太崩着了，再放松点。”
　　姜茗乖乖应是。
　　闭眼换了换呼吸，调整着状态。
　　这一镜还算顺利——
　　“妈，王婶。”
　　“哟，”王春花站在桂花树下，往前迈了两步，“希希回来啦？这是放暑假啦？”
　　李希回背脊僵了僵，浅浅弯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嗯，王婶，放暑假。”
　　她们说完一来回，李希回已经走到跟前儿。周娟才慢悠悠迎上去，去接她手上的行李，“怎么没提前写信回来说一声？”
　　李希回声音轻轻地，小小地，猫叫似的，“放假通知太晚了，寄信怕寄不到，就没浪费那个钱。”
　　苏导凝神望着，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个地方给个特写。那边的机位点头收到，缓缓下移。
　　镜头聚在李希回拎着包的手上，周娟探过去时，那只手往后缩了缩，最终还是定在原位。
　　“妈，我自己拿就行。”
　　周娟顺势收回了手，“那也是，回来就好。”
　　周娟边说边领着李希回往家里走，王春花也跟进去，“大学生活怎么样啊希希？”
　　“挺好的。”
　　“那应该是顶顶好玩吧？”王春花笑道，“咱们希希这回可长见识了吧？”
　　“王姐，你别问她，”周娟打断她，“上个学能有什么好玩儿的？再说她这孩子一问三不知的，跟她说话可别浪费口水。”
　　“哪能这么说，”王春花笑呵呵地，“希希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踏进院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药香，机位随之一转，跟着李希回的目光扫过小院。
　　院子右侧是个单独的厨房，院子里摆着几张架子，上面晒着许多草药，镜头缓缓往上，落在大门旁的牌匾上——李家卫生室。
　　周娟和王春花两人自顾自寒暄说了几句。
　　李希回默默往里走，想了想又回头，“妈，我爸呢？”
　　“哦，”周娟聊得高兴，头也不抬，“你爸他出去看诊了，估计要晚上才回来。”
　　镜头一直跟着几人移动，木质的小楼，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跨过门槛，堂屋里侧有一架楼梯连接着二楼，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厢房，一间是李希回父亲的诊室，一间是夫妻俩的卧室。
　　二楼是间阁楼，李希回单独住在楼上。
　　听罢周娟的话，李希回也没多做反应，“那我先上楼放东西。”
　　周娟应了声，“嗯，赶紧去，”忽然想起什么，“希希，快去把东西放下就下来，带你去隔壁看看你大力叔新娶的媳妇儿。”
　　李希回转回去的头又转了回来，眉毛抬了抬，“他又……”
　　脱口而出两个字，在看到周娟那个“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的表情后，飞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改口道：“好。”
　　镜头一转，上下一分。
　　二楼的取景位出现在监视器里。
　　李希回一步一步上楼，脚步放得很轻。
　　伴随着楼下的交谈声，她的神情渐渐有了波动。
　　“这孩子，”周娟冲着王春花摇摇头，“就会死读书，一点儿都不懂事。”
　　王春花配合地拍拍她的手，“你别这么说，希希脑瓜子聪明着咧。谁不知道大力克妻啊？都死了三个媳妇儿了，这是第四个，十里八乡哪还有姑娘愿意嫁给他？若不是……”
　　“若不是”后面，王婶刻意压低了声音，李希回凝神也没听清。
　　她打开门，屋内基本上保持着她走时的原样儿，床单褥子都被拆了，留着个空床。
　　李希回将手提包放下，再取下书包一起放在床上。
　　她下意识要出门赶下楼，转身的时候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朝窗户边走过去。
　　正对着床的方向有一张老旧的书桌，书桌上摆满了高中用的书，书桌旁有一扇雕花的木窗，新兴地隔装了几块小玻璃。
　　李希回拉开木楔，推开窗。
　　镜头跟着她往下看。
　　两家中间种了几棵桂花树做隔挡，但从她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隔壁院子的情形，若是临近这边的厢房开了门或窗，她还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状况。
　　破破烂烂的屋舍，坑坑洼洼的地，和那没什么家具的屋子。
　　什么样的人会嫁到这里来？
　　李希回不知道。
　　李希回轻轻做了个吸气的动作，转过身匆匆往楼下跑。上下镜头调度，跟着她动向转至楼梯口。
　　“妈，我来了。”
　　二楼的镜头再次移到窗边，缓缓落在隔壁的院子上。
　　苏导从监视器里抬起头，指挥着摇臂接过刚刚的镜头，从上往下移，停在隔壁院子门口。
　　背景音传来周娟和王春花的谈笑声。
　　镜头一步一步拉远。
　　……
　　“卡。”
　　苏导喊“卡”但没说话，场上的三个人只得继续等着。
　　苏导偏头，看了眼旁边的盛初棠，“盛总，觉得这段怎么样？”
　　盛初棠的戏苏若是知道的，这个人，天赋高又会钻研，她的演技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作为本剧制片，就在旁边看着，苏若便意思性地问了她一句。
　　盛初棠只是候场，顺带看看第一场戏，坐的是离导演近了点儿，没想到苏导会问她一句。
　　第一场这段戏其实很短，但处在开篇，如苏导所说，开篇就是要奠定整部电影的主旨，所以要求比较严格。再一个苏导一贯追究精益求精，一切表达都要有据可依，又要言之有物。
　　盛初棠浅浅勾了个笑，轻巧地带过了这个话题，“苏导，您是导演，您说了算。”
　　以她对苏导的了解，大概率过不了。
　　果然。
　　苏导点点头，也没和她多说，站起身看着场上的三人，“这条保留，再来一条。”
　　姜茗刚从楼上跑下来，气儿还没顺匀，又飞速鞠躬道歉，“苏导，哪里需要改？”
　　苏若看看她们，又看看监视器，“后面那段感觉不对，再来一条。”
　　冯露在旁边听得一懵，蹲下来偷偷问盛初棠，“棠姐，什么叫感觉不对？”
　　盛初棠瞥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冯露讪讪一笑，递了瓶水过去，“那不是涨涨见识嘛。”
　　她那点心思盛初棠都懒得戳穿，又不是第一次和苏导合作，苏导骂人的场面都见过多少次了。
　　盛初棠也不想惯着她，免得她回头又跟姜茗拉拉扯扯搅不清楚，“你又不是演员，涨这种见识也没用。”
　　冯露：“……行吧。”
　　……
　　姜茗也明显愣了愣，“还是后面那段吗？”
　　苏导：“对。”
　　似乎意识到语气有点生硬，苏导自己找补了句，“前面的状态很不错。”
　　只是说状态不错，也没说感觉对不对，姜茗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只能收拾收拾心情继续拍。
　　第一场短短几分钟的戏，又拍了两遍，拍得苏导的眉头越皱越深，三个人状态也有点儿疲乏，只得先喊暂停。
　　这场戏主场在姜茗身上，能不能立得起来全看她。
　　上午本来排了两场戏，一场是开篇，一场是两人初见，但目前看来，上午能不能拍完这场都悬。
　　苏导按按眉心，“各部门都先休息一下。”
　　“姜茗，过来。”
　　姜茗当时就有一种上课刚好讲到不会的题，结果被老师点名站起来起来当众做题的错觉。
　　尤其老师旁边坐着的学霸还是你的心上人。
　　昨晚的事，把她生出来的勇气全部击退，盛初棠既然要断绝关系，她也不敢再凑上去。
　　但没有告诉她，心意被拒绝以后，还要在心上人面前被骂啊。
　　姜茗硬着头皮走过去，老老实实打招呼，“苏导，盛老师。”
　　苏导没想跟她废话，开头就问，“你觉得演员是个什么样的职业？”
　　姜茗愣了愣。
　　苏导：“或者说，你心目中，演员是做什么的？”
　　苏导让人给她搬了个椅子，面对面坐着聊，“叫你助理把衣服拿过来，天冷，别冻着。”
　　姜茗穿上衣服，坐在苏导对面，还有点儿懵，苏导没骂她，还问这种格调很高的问题。
　　她不知道苏导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演员就是演戏啊，肯定不是这个答案。
　　她情不自禁去看一旁的盛初棠。
　　盛初棠在看剧本，压根儿没注意这边。
　　心脏忽地一紧。


第51章 教导
　　盛初棠对目光和镜头都十分敏锐, 姜茗看过来的第一秒，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不管姜茗是装的或是怎样，今天这个态度，她很满意。
　　日后相见最好都是陌生人, 连这种不明意味的眼神也全收起来。显朱傅
　　盛初棠低头, 认真屏蔽旁边的动静。
　　冯露竖着两只耳朵, 恨不得凑过去听在讲什么。反正盛初棠只说不管姜茗, 又没说不让关注。
　　她站在旁边, 随便一动都让人忽略不掉。
　　盛初棠扶额，“冯露。”
　　冯露：“啊？”
　　盛初棠扬扬手上的剧本, “你挡着我光了。”
　　冯露挠头，往后躲了躲，又忍不住蹲下来，指指那边，小小声做口型，“是不是要挨骂了？”
　　这个盛初棠还真说不准。
　　她只有早年间拍苏导第一部戏挨过骂, 时隔已久，一来有些模糊记不清，二来嘛, 不知道苏导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以前也没问过这种问题, 骂人也都是按着戏的要求有条有理在骂，不会从什么职业角度出发。
　　盛初棠状似无意地往那边看了眼。
　　姜茗已经收回了目光，端坐在苏导对面，肢体语言写满了局促, 看样子应该是不太理解苏导的意思。
　　盛初棠勾了勾唇。
　　苏导倒是一派自若的模样儿, 随性坐着，腿上还放了个笔记本, 一手拿着笔，这是在给姜茗做人物分析？
　　冯露眨眨眼，“棠姐？”
　　盛初棠收回眼，神情淡下来，“不知道。”
　　冯露：“啊？真不管啊？”
　　一场戏NG五次，挨骂也是正常，盛初棠低头，把水瓶递回去给冯露，“你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问问监制，上午的第二场戏要不要挪到下午。”
　　冯露瞪大眼，没拐过弯儿来，“可是下午有下午的安排啊。”
　　盛初棠没说话，冯露接着问，“您就这么确定这场过不了啊？”
　　盛初棠轻飘飘睨了她一眼。
　　冯露立马给嘴巴拉上拉链，“我现在就去问。” 现猪赋
　　姜茗的问题，和上次几乎没什么变化，老毛病，演技够用，但苏导吹毛求疵，肯定不会容忍。
　　不知道一时半会儿能不能改。
　　盛初棠不想细究，她会说到做到，不管姜茗。但这件事，毕竟涉及整个剧组，不能不管。
　　一般来讲剧组定下来的安排不会做什么改动，但也得看实际情况，现在这样，就得准备好备用计划，免得各部门产生意见。
　　盛初棠盯着手上的剧本，剧本停留在第一页，全剧的第一场戏。
　　盛初棠看了两眼，默默翻到后面。
　　耳边不断传来那边的声音。
　　有点儿后悔把冯露支走了。
　　……
　　苏若翻开笔记本，抬头看了眼姜茗，“没有答案吗？”
　　“不是，”姜茗急急否认，“只是没想好怎么说。”
　　“嗯，不用太有压力，”苏导索性不看她，转转手上的笔，“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年轻演员的想法，你就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就行，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姜茗表现力很好，情绪也到位，甚至一些小细节，都可圈可点。这样的演技，说实话，在这个圈里，属于老天爷赏饭吃的一种。
　　但苏若就是觉得不对。
　　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昨天拍定妆照她就见了点苗头，但是还没来得及问赵书敏，现在只能自己先从姜茗本人下手。
　　演员是做什么的？
　　演员在做什么？
　　就是在问她对演员的理解，姜茗轻轻吸了口气，小小声说：“是把一个人物演绎出来的另一个人物。”
　　苏导挑眉，来了点兴致，没评价她这句回答，转而问道，“你当初是为什么选择演员这个行业？”
　　苏导也不是什么功课都没做，她看过姜茗的资料，姜茗的成绩非常好，即便不念戏剧学院，也还有许多优异的选择。
　　为什么？
　　这个问题盛初棠也非常好奇，但她从来没问过姜茗，姜茗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苏导这么直白地问，她下意识看了过去。
　　姜茗有点儿拘谨，注意力全在苏导身上光这么看，倒是看不出什么。盛初棠正要收回目光，就见姜茗侧眸，往她这边瞧了一眼。
　　四目相对，她看着姜茗眼睫颤了颤，眼里聚起的光闪了闪，迅速灭了下去，在她之前之前挪开了眼。
　　盛初棠：“？”
　　盛初棠心底猛然撞出几分错愕。
　　这是失望？
　　……
　　姜茗以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为是叛逆，她不想走盛初棠给她安排好的路。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行动比她的心实诚，首先就知道要靠近盛初棠，去学金融，意味着往后整天都会在公司办公室打转，怎么见得到盛初棠？
　　“我原来，”姜茗敛下眼睑，想叹气，忍住了，“只是跟家里人做对，她不让我选，我就偏要选。”
　　苏导没忍住笑出声，“认真的？”
　　“嗯，”盛初棠就在旁边，姜茗也不可能尽说实话，“那时候叛逆期，她越是不让，我就越是要。”
　　虽然盛初棠后来并没有再干涉。现祝负
　　苏若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理直气壮的回答，只是因为家里人不允许，她抿了下唇，将笑意咽回去。
　　“那你自己在接触演员这个行业后，”苏导斟酌着用词，“没有别的想法吗？”
　　姜茗蹙眉，“什么别的想法？”
　　苏导直接问：“你自己喜不喜欢这个行业？喜不喜欢演戏呢？”
　　她这个时候应该坚定地回答“喜欢”，但盛初棠就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很坚定地说出“喜欢”。
　　她也是喜欢的，但这个喜欢，更像是爱屋及乌，像不甘心，像倔强地要让盛初棠看到，她也可以。
　　她真的喜欢吗？
　　话要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疑惑。
　　所以她迟疑了一下，苏导也没催她，任她思考。
　　“与其说是喜欢，”
　　姜茗克制着想要再看一眼盛初棠的冲动，她又想自作多情了，她又在想盛初棠是不是在注意她。
　　不是，不是的。
　　盛初棠只是在看，这边还要耽误进度到什么时候。
　　姜茗的脸渐渐热起来，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件事有多么的丢人。
　　一开场就是她在吃NG。
　　还一而再再而三连续NG这么多次。
　　姜茗深深吸了口气，把有关盛初棠的情绪都压下去，抬起眸子，直视着苏导，接上刚刚的话，“倒不说是享受比较准确。”
　　苏导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点点头示意姜茗继续说。
　　“能把一个个虚拟人物，通过演戏的方式表达出来，”姜茗认真说，“去感受的到不同的人生和经历，再把她们带到大家面前，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
　　找到问题了。
　　苏导笔一停，笔尖在纸上轻点，抬起头望着姜茗，上下打量了几眼。她还不是很了解姜茗，不过对赵书敏的教学方式非常熟悉，赵书敏一贯主张因材施教，不是一概而论的学院派那套。
　　所以她当初试镜姜茗，就觉得她很有灵气。
　　小小一段，没看出她的问题。但赵书敏，应该不至于没看出姜茗的问题才对。
　　苏导摸摸下巴，赵书敏不是故意把人丢过来让她调教的吧？不过也难说，姜茗这个问题，不连续仔细看很难看出来，再一个，之前是不是这样也不清楚。
　　苏导许久不讲话，还直勾勾看着她，看着姜茗心里有点儿没底，“苏导，我刚刚那段戏，是哪里演得有问题？我自己看不太出来，可以请您详细给我说说吗？”
　　“啊没有，演得挺好，”苏导笑笑，“你一直都是这么演戏吗？”
　　姜茗不懂。
　　什么叫一直都这么演戏吗？
　　姜茗适时露出了一点困惑的神情，“嗯？”
　　……
　　冯露赶在这个关键点回来，这边挺安静的，没听见苏导骂人，蹲在盛初棠身边，“棠姐，现在是什么情况？”
　　盛初棠合上剧本，没回答她这个问题，“监制怎么说？”
　　冯露比了个OK的手势，“已经让他准备好Plan B了。”
　　“嗯。”盛初棠放下剧本，随口应了声，站起身。
　　“棠姐，你去哪儿？”
　　苏若开了这个头，肯定会把姜茗的问题指出来，也自然会教导姜茗，盛初棠不想再掺和进去。
　　她的确没想到，姜茗仅仅是因为叛逆，才进了娱乐圈。
　　不像是真话。
　　但也不像假话。
　　盛初棠也想不明白。
　　不过不管是真是假都很无聊，是真，就表示姜茗丝毫不考虑未来发展；是假，无非就又是因为那层心思。
　　说来说去都是犯蠢。
　　盛初棠懒得往下听。
　　脚步一抬正要走，就听苏导声音淡淡：“我的意思是，你在演绎角色的时候，好像还不够投入，所以我想问问你，你一直是这么演吗？”
　　“坐累了，起来站会儿。”盛初棠看看冯露，慢悠悠地接话，动动脖子，又从容坐下。
　　冯露：“啊？我给你捏捏？”
　　“不用，”盛初棠摆摆手，摊开剧本，端的是全神贯注，如果翻开的不是第一页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姜茗明显一愣，半晌没找到话，久久，才问：“不够投入吗？”
　　说完全不投入那也不至于，实际上姜茗表现得很好，如果不从导演的角度仔细去观察，的确很难看得到那一层不到位的地方。
　　就像她本人和角色之间有一层薄纱，但并不明显，可你一旦注意到，就忽略不掉。
　　盛初棠拧了下眉，她大概知道苏若是什么意思。
　　姜茗自己应该没意识到。
　　苏若笑笑，“不要太紧张，放轻松一点儿，我只是跟你聊聊天。大家都是在不断精益求精的，这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其实你演技很好，只是想这种文戏比较重的角色，我会对演员自身的状态要求得比较严格。”
　　姜茗点了下头，似懂非懂，苏导还没有说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姜茗咬了下唇，“苏导的意思是，我的演技还比较浮于表面吗？”
　　“不是，”苏导否认，“其实你刚刚对于演员的理解，我倒有点儿不同的看法，同样我也认为，演员就是在把角色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但我认为，”
　　苏导顿了顿，“在演绎过程中，演员和角色，是一体的。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冷眼旁观，演员需要完全的和角色合二为一，在这部戏中，你就是李希回。”
　　姜茗微愣，下意识反问：“我不是这样的吗？”
　　“不完全是，”苏导直说，“我能感受到你对李希回的凝视，但在目前，我不需要你站在高处凝视她，我需要你，彻底成为李希回。就像之前，为什么你之前入戏比较困难，大部分就有这个原因，你的本我和要演绎的角色，不能很好地转换。”
　　“你不是一个旁观者，你是一个诠释者，姜茗。”
　　姜茗心口一震，“诠释者？”
　　“是，镜头下忘记姜茗，你就是李希回，”苏导循循善诱，“你要用你的心去感受她的人生，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切，让她的人格完整地展现出来，你学到的表演知识，只是展现她的一种手段。”
　　这样沉浸式的表演，加上赵书敏的学院派，两者结合，应该会很可观。苏若对姜茗还是有信心，毕竟人看起来不笨。
　　演技也不错，对人的理解和表达还算到位，但是“自我”太多了，属于姜茗本人的那一部分，作为导演来说，一点儿都不需要。她要的，是一个全部的“李希回”，而不是“姜茗”加“李希回”。
　　苏若：“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姜茗怔怔地点点头，“苏导，可以让我再想一想吗？”
　　本来想答应她，苏若看了眼时间，又扫了一眼四周等着的人，默默改了口风，“其实很简单，只是你一下想不明白，在这方面，你可以向盛老师取取经，她是个中好手，给你上课是绰绰有余。”
　　坐在旁边吃瓜的盛初棠：“……”
　　大可不必。
　　姜茗抬起眼，就见盛初棠一脸晦涩，眸子一颤，下意识想要拒绝，“不会太麻烦盛老师吗？”
　　“怎么会？”苏导站起身，径直走到盛初棠面前，“盛总，不介意教教她吧？时间有点儿赶。”
　　盛初棠：“……”
　　她有说不的权利吗？
　　姜茗也忙起身，跟了过来。一老一少，戳在她面前，搞得她就像个不近人情的反派。
　　盛初棠浅浅弯起眸子，不得已站起身，“苏导这么夸我，我还真怕砸了您的招牌。”
　　“那不可能，”苏导哈哈一笑，想到一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笑道：“你能带带新人，是多少导演求之不得的事。”
　　盛初棠敛下眸子，微微笑着，没接这话，只对着姜茗说：“苏导的意思，是让你忘掉姜茗对李希回的理解，站在李希回的角度重新去思考。”
　　她语调很淡，仿若雨滴没入湖中，清浅得很。
　　姜茗只觉得呼吸仿佛在那一刻停滞，眼前什么也没有，只剩下盛初棠。有些肮脏的、让人不齿的情思，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她想，把盛初棠占为己有。
　　好在这种想法，在看到盛初棠冷漠的眼神时，自动自发地褪去了。
　　姜茗抿唇，低下头不去看盛初棠，“谢谢盛老师教导。”
　　“不过这种演绎方式，”盛初棠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转而看向苏导，笑道：“对新人演员来说，容易入戏太深，出不了戏，分不清楚现实和戏里，苏导，您说是吗？”
　　苏导摸摸鼻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对。”
　　新人确实比较难把握这个方法，很容易人戏不分。但如果演戏全靠技巧，人物会很不扎实，显得“空虚”。
　　姜茗不知道盛初棠说这句是什么意思，只得抬头去看她的脸色。
　　盛初棠神情淡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姜茗偷偷舒出口气，“谢谢盛老师。”
　　“不用道谢。”
　　盛初棠神情疏冷。


第52章 害怕
　　姜茗的脸霎时一僵。
　　盛初棠最不耐看她这样, 总是带着她心里跟着不舒服，且她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她不舒服在哪儿，就更不舒服了。
　　“还没说完。”
　　盛初棠轻缓地睨她一眼。
　　盛初棠倒是不难理解姜茗，姜茗演的戏太少, 多数还是着墨不多的配角, 导演不会太严苛。再一个年纪小, 见识不够多, 一些生活化方面的东西, 她反而不太能把握得住。
　　苏导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嫌弃姜茗表演痕迹太重, 不够自然，不够生活化。在一些不写实的剧里，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一旦沉下来，走进生活气息浓郁的剧里，就会显得空虚浮躁。
　　说大白话就很好理解, 苏若估计是想提点姜茗，故意往复杂了说，要从底子里去改变姜茗的表演方式。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 苏导这么有耐心, 说话又这么迂回的？
　　前面还夸了一大通姜茗演技好。
　　盛初棠敛眸，想了想当中的缘由，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又抬眸去看姜茗。
　　姜茗傻愣愣地, “啊？”
　　“啊什么？”盛初棠蹙眉, “还没听懂吗？”
　　姜茗讪讪，“不是……”
　　不是不懂, 只是以为盛初棠不高兴了，有点儿害怕。
　　盛初棠本来不想掺和，一说又停不下来，或许是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
　　盛初棠撇开眼，长话短说，“苏导让你不要太崩着，镜头底下心里不要装太多自己的东西，也不要太依赖程式化的东西，认真去体验角色内心所有的东西，由内而外地去表现出来。”
　　这回懂得不能再懂了，姜茗乖乖点头，“懂了，谢谢盛老师。”
　　“角色在剧本里表现出来的只是她的一部分，”盛初棠懒得管她懂不懂，索性全部点明，“而你要呈现给观众的，是这个角色的全部，要点在于怎么自然地去呈现。”
　　表演如果仅仅只是表演，那戏就不是戏了，是闹剧。
　　表演的魅力，在于能把一个有别于演员自身的人物，在荧幕上活灵活现。
　　姜茗似有所获，想了想问道：“是我太过于使用技巧性的东西吗？”
　　“是，”盛初棠肯定道，“这是你们学院派的通病，已经学到的技巧形成了肌肉记忆，都是下意识的反应，很难不去使用。之前你的那部《旅人》，也有同样的毛病，不过那部电影，着重点在心理戏上，巧合地掩盖了这个问题，”
　　盛初棠说到一半儿，顿了顿，自觉说得有点儿多了，轻嗽了下嗓子，转向苏导，“苏导，您说是吧？”
　　“的确，”苏导默默接过话头，“不过姜茗还好，不是太刻板，但还是需要多多磨练，多去观察，多多思考。”
　　姜茗点头，微微鞠躬，“好，我知道了，谢谢苏导，谢谢盛老师。”
　　盛初棠没再说话。
　　苏导眉头舒展开，“不用太客气，准备好就再来一条。”
　　姜茗乖乖应声，再次道谢，跟着苏导走开。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盛初棠，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
　　回到镜头里，姜茗深深吸了口气，闭眼再睁眼。
　　忘记自己是谁并不容易，但把作为“姜茗”的那部分压下去还是可以的。
　　姜茗的生活里没有出现过任何类似“李希回”的人，她只能凭借着剧本里的描述，再结合以往看过的新闻去想象。
　　李希回的一动一静，该是怎样。
　　演完这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心脏噗通噗通，姜茗微微喘着气儿，看向导演那边。
　　盛初棠站在旁边补妆，没看这边。
　　姜茗克制着看她的冲动，缓缓垂下眸子。
　　苏若看了一遍回放，久久，才拿起对讲机，“过，准备下一场。”
　　姜茗长长地松了口气，跟几位搭戏的前辈再次道歉。
　　第二场戏苏导没有再特意给姜茗讲，该说的昨天说过一遍，只要姜茗接得住盛初棠的戏，这场问题就不大。
　　这场并不是一镜到底，各个机位就位，场记打板，镜头聚在李大力家的院门上。
　　先是声音传过来，伴随着两个毫不掩饰地妇女谈笑声，三个人的身影不快不慢地出现在镜头里。
　　李希回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她其实不想去，但没法儿说出拒绝两个字。然而走在路上，也确乎生出了些好奇。
　　照理儿说，以这位表叔的事迹，十里八乡绝对没有人会再“自投罗网”。
　　说是克妻，李希回就住在旁边，尽管高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但在家时依然听到过动静。
　　这位表叔一身腱子肉，打人下死手，李希回不知道前面几位婶婶是不是因此去世，但总归逃不开关系。
　　周娟和王春花在前面喊门，家里似乎没有人，半晌没人开门。
　　李希回抬眼，望向隔壁的院门，没什么耐心地退了一步。
　　周娟径直推开了院门，“大力估计去砍柴了，王姐，你大老远过来，不能没看见人就回去，我们跟大力都是自家人，我带你进去看看。”
　　周娟边说边回头，“希希，快跟上。”
　　李希回应了声，在前面两人转过身时，微微蹙了下眉，不请自入在这里太过常见，可她不喜欢。
　　但她什么也没说，依然跟在后头进了隔壁家门。
　　她听见王春花小声问周娟，“不是才买回来没几天吗？就这么放心去山上砍柴啊？”
　　“你还说呢，”周娟也压低声音，“跑了好几次，都找回来了，现在拴着呢，轻易是跑不掉咯。”
　　王春花：“我可听说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他倒有福气，是真是假的？”
　　周娟点点头，“我也就见过一面，那是真好看，盘靓条顺，听说嫁过一次人，那口子死了，丧事上被婆家转手的。”
　　“哟，是吗？”王春花睁大眼，眼神亮晶晶的，写满了八卦的兴趣，“那不正好凑一对儿嘛？一个死老婆，一个死老公。”
　　周娟意味不明地笑笑，“可不是。”
　　镜头一转。
　　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李希回的脸。
　　那张脸上有遮掩的惊诧和不敢相信，李希回盯着前面的两人，脚步稍稍顿了一顿。
　　而后加快步伐跟上。
　　前面的两人依然谈笑着推开了房门。
　　李大力的房子构造无比简单，中间堂屋两间厢房，一间厢房用来做厨房，另一间就是卧房。
　　中间的大门没关，一眼看过去，明明白白。
　　周娟和王春花踏进去，并没有和那人打招呼，先是细碎地嚼着舌根，“看到没，这张脸天生的克夫脸，也就大力能镇住。”
　　“确实，”王春花接茬儿，啧啧两声，目光扫过地上的人，“不过大力还是老样子，下这么狠的手，这要再……上哪儿再找？”
　　李希回疑惑地走过去。
　　脚步停在卧房门口。
　　坐在地上的女人似乎有感应般地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撞。
　　中间的两个人还在谈论着什么，李希回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胸旁边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噗通噗通。
　　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人，不，不是女人，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即便满身是伤。
　　淤渍，血迹，污痕，什么都挡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她的眼睛里，充满着对自由的笃定。
　　李希回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样的人，不该被拴在这里。
　　镜头在两人之间流转，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似乎连周遭流转的空气都是寂静的。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这场对峙。
　　“周姐，是你吗？”
　　李大力的声音。
　　周娟和王春花对视一眼，抬高声音，“哎，是我，”两人齐齐走出去，李希回往旁边让了让，仍旧戳在门口。
　　“大力啊，”周娟的声音浮夸地从身后传来，“你去哪儿了？你王姐过来瞧瞧你媳妇儿，我看你不在，就带她进来看了看。”
　　“啊莫的事儿，我就是担心她又跑咯……”
　　李希回一动不动，地上那个女人在看她。
　　她终于开始后知后觉的害怕，这种违法的事情，这个村里大家都习以为常。
　　李希回抿了下唇。
　　有一瞬间想要避开那个目光。
　　但她做不到。
　　终于，身后交谈的几个人，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阴错阳差地救了她一回。
　　“希希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大力走过来，“好几个月不见，希希去大城市涨见识了吧。”
　　李希回回头，脸上扬起笑，脚步却往后退了一小步，她看向周娟，嘴上讷讷，“刚回来。”
　　周娟和王春花笑盈盈地跟过来，“她啊，刚回来，我寻思着也带她来认认人，别回头见到表婶婶还不认识。”
　　三个人越过李希回，又重新回到那个房间。
　　不断地说说笑笑。
　　李希回脚僵在原地，她想走，无论如何迈不开步子。她回头，那个女人在目光跳过房中的三人，落在她身上。
　　没有人说话，她们俩，就那样看着对方。
　　李希回先招架不住，缓慢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在这一个小屋里，明明有五个人，却仿佛只剩下她和她，她只看得见她，她亦然。
　　苏导适时喊了“卡”。
　　姜茗瞬间站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扶着旁边的大门急急换了几口气。
　　有人上来补妆，她低着头，摆了摆手，艰难地吐着字，“不好意思，麻烦稍等我一下。”
　　如果可以，她甚至都想退出这间房子。
　　她逃避式地看向导演那边，苏导还没发话，不知道这一条又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苏导的声音，“这条保留，再来一条。”
　　保留就表示大方向是对的，只是还需要精益求精。
　　几人都调整了一下状态，再来了一遍。
　　这遍总算是大发慈悲地过了。
　　“过了”两个字一传过来，姜茗立即就软了下去，这么冷的天，她硬生生沁出了一层冷汗，后背几乎都湿完了。
　　和盛初棠对戏，好难招架得住。
　　她一直在把你往戏里带，越是沉浸，越是害怕。对上那双眼睛，这世界上仿佛就只剩下她们两个。
　　姜茗蹲在门口，小口小口喘着气儿。她本来想坐在门槛上，又怕弄脏了衣服不好交代，只能蹲着。
　　盛初棠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都没有抬头。
　　真像只小狗，一看就是没出戏。
　　盛初棠心想。
　　她脚步一顿，想说点什么，须臾自己默默收了话头，从姜茗身边绕了过去。方才教她，已经破了例，能不来往就不来往是最好。
　　冯露将大衣给她披上，走出老远，回头一看，“棠姐，姜茗还在那儿蹲着呢，不用管她吗？”
　　盛初棠脸色冷下来，昨晚的事儿一点一点又浮现在心头。
　　“你要是想管她，可以去应聘做她的助理。”
　　冯露：“当我没说。”
　　姜茗蹲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去找苏导，苏导在回看刚刚拍的两条，看见姜茗还有点儿懵，“怎么还没去换衣服？”
　　“苏导，”姜茗随意将徐琪递过来的羽绒服捧在手上，“我后面这场，演得还行吗？”
　　语气诚恳，充满求知欲。
　　就是好笑，苏导笑了，“不行我能让你过？就这么演啊，挺好，接得住盛老师的戏，你这角色就立得起来了。”
　　姜茗蹙眉，“我接住了吗？”
　　“怎么？”苏导拧眉，“你接没接住自己不知道吗？”
　　姜茗实诚摇头，“和盛老师对戏，我总觉得很被动，刚刚就很想逃跑，腿软了迈不动……”
　　苏导没忍住，直接笑出声，“那还好，你没跑不是？”
　　姜茗抿唇，没说话。
　　苏导掩嘴，憋了憋笑意，“其实吧，这场戏你跟着她走也行，眼神戏，你们俩主要是能勾起那个意境，也就差不多了。”
　　“我看你这场表现还不错，对上盛老师，也没有太落下乘，保持住这个状态，人一定要在戏里，”苏导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回去多琢磨琢磨这个人物的言行，一个村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言行举止，肯定会有差别，你在这上面还需要多下点功夫。”
　　又是在教她，姜茗有点儿不好意思，只能乖乖点头，“谢谢苏导。”
　　“嗯，”苏导摆摆手，“回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盛老师，她的演技，应该是写进你们教科书的，她人不错，谁都愿意说两句，你别矜着，有这个机会多学点儿是好事。”
　　姜茗心道，她教别人或许愿意，教她只怕是不能够。刚刚也只是苏导开了口，抹不开面子拒绝罢了。
　　但也只能应下来，“那我先走了，苏导再见。”
　　“走吧，”苏导扭回头，“我这儿再看看也准备收工。”
　　姜茗今天只排了上午的戏，下午是盛初棠和其他角色的对手戏，她去卸了妆换回衣服，基本上就没什么安排。
　　现在还没有排夜戏，毕竟才开始，怕大家都没进入状态。
　　再过几天，估计就会排得比较满。
　　她的妆本身简单，卸不卸都大差不差，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人，总觉得那不是姜茗。
　　姜茗索性把妆都卸了个干净。
　　盛初棠的戏，好得太过离谱。她方才竟然一点儿都没觉得那是盛初棠。
　　姜茗扶着额角，抬眸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满脸颓丧，比李希回还可悲。姜茗深深吸了口气，她再想七想八的，只怕完全接不住盛初棠的戏。
　　感情已经不被她接受了，难道要连事业也一并让她看不起吗？
　　她不要。
　　她总要让盛初棠看看，她不是那么差劲。
　　徐琪去拿了盒饭回来，姜茗还在发呆，“姜茗，下午没有咱们的戏，咱们要回去休息吗？”
　　再休息，脸都要丢完了。
　　姜茗站起来，拿过一份盒饭，“赶紧吃，吃完我们去那边村子里走走。”
　　“啊？”徐琪一脸懵，“哪个村子？”
　　姜茗好声好气解释，“刚来那天剧组工作人员不是说了吗？前面有个古阳村。”
　　徐琪：“……”
　　完全没记住。
　　“你要去干嘛呀？”徐琪跟着打开盒饭，“咱们在剧组，乱跑可以吗？”
　　这倒也是。
　　姜茗想了想，“一会儿你去跟监制说一声。”
　　她都这么说了，徐琪也不好再说什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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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茗想去村里，主要是为了观察观察不同的人。
　　苏导和盛初棠说得很清楚，她不是没听明白，意思都一样，说她阅历太少，表演方法太过固定。
　　三月初的山里，即便是中午，也依旧是凉飕飕地，太阳虚虚地挂在半空，传过来些许暖意。
　　村里的水泥路弯弯曲曲，这个村子并不大，一路走过去，也没遇着几个年轻人。
　　姜茗和徐琪一路走走停停，走了许久，在小学门口才见到几个年轻人。
　　似乎是课间，两个老师带着一群学生在操场上做游戏。
　　姜茗站在门口，拢了拢羽绒服，两只手迅速塞回口袋里。
　　“琪琪，你冷吗？”
　　徐琪拉链拉到最上面，摸了摸耳朵，“有一点点儿，不过走着路还好，山里温度就是低，湿冷湿冷的，你是不是冷着了？”
　　“没有。”
　　姜茗抿了下唇，眼神落在学校里面，前言不搭后语，“她们穿得好少。”
　　徐琪愣了愣，“啊？”
　　转向姜茗目光落着的地方。
　　那一群小孩儿的确穿得很少，两个老师也没穿多少。
　　姜茗没说话，定定地望着那群人。
　　她的见识的确太少了，一路顺风顺水，三岁以前靠着姜依月，三岁以后一切有盛初棠。
　　盛初棠待她，几乎是尽善尽美。
　　除却没给她所谓的父母的爱，盛初棠能给她的，都给了她。
　　没有挫折，没有贫寒，没有任何的，盛初棠解决不了的事。她的生活，过得太顺利了，所以有一点点不如意，就觉得难以接受。
　　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盛初棠不爱她。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离了爱情就活不下去。
　　姜茗怔怔望着那边，比起他们，比起李希回，她过得要好得多，她凭什么不满意呢？
　　她的喜欢，她的爱，她的心意，终究是她自己的事情。
　　与盛初棠无关。
　　对盛初棠而言，这些东西，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姜茗仰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那边的两位老师似乎看见了她们，小跑着过来搭话，“你们是做什么的？”
　　姜茗和徐琪两手空空，看着不像坏人，尤其姜茗脸长得不错，温温柔柔的。
　　“是来支教的老师吗？”
　　两个老师一老一少，老的那个看起来四五十岁，年轻的那个看着比姜茗还小。
　　徐琪挡在姜茗前面“不是不是，我们是那边的剧组的工作人员，过来采采风，打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两人也非常客气，“还以为你们是来支教的老师，不好意思误会了啊。”
　　姜茗没了解过这个，便没多说，“请问我们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行啊，”年长一点的那位老师，十分和善地说，“不过这马上就要上课了，我就不陪你们了，让罗罗带你们参观参观。”
　　姜茗低声谢过，看向那个年轻点儿的老师，“您好。”
　　罗罗，全名于罗罗，第一次见明星，眼睛里面都闪着光，带着姜茗和徐琪绕着学校走，“你们是明星吗？”
　　姜茗想了想，还是否认，“不是。”
　　“这样啊，”于罗罗也没失望，转眼就絮絮叨叨和她们聊起来，主要是和徐琪聊。
　　姜茗话少，徐琪没辙，接过搭话的任务。
　　“你多大了啊？是这里的老师吗？”
　　“再过几个月就十九了，”于罗罗说，“不过我不是老师，只是助教。”
　　确实比她小，姜茗蹙眉，斟酌着问，“你…不念书了吗？”
　　“不念了，”于罗罗看起来很坦荡，笑呵呵地带着她们转过一圈儿，又回到那个操场，指着场上一个小男孩给她们俩看，“我弟弟也在这儿念书，我正好能照顾他。”
　　姜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上人很多，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个，但感觉哪一个都是。
　　姜茗哑然。
　　呼吸渐渐沉起来。
　　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姜茗转了转目光，重新看着于罗罗。于罗罗穿了件薄薄的外套，洗得干净发白，里面穿了件毛衣，也不是很厚。
　　“刚刚那个，”姜茗平稳着嗓音，“是这个小学的校长吗？”
　　于罗罗点头，“对啊。”
　　姜茗微微笑起来，“可以麻烦你带我去找他吗？我有一点事，想再跟他说一下。”
　　于罗罗：“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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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
　　盛初棠接了冯露递过来的水瓶，浅浅喝了口。
　　就见那头苏导站起身，拿着个大喇叭，气势汹汹，“姜茗人呢？”
　　盛初棠抬眸，看向冯露，冯露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第53章 
　　苏若上午和姜茗说那么多, 就是想让她向盛初棠多多学习。
　　她以为姜茗听完，下午会过来观摩。
　　所以当她看了一个盛初棠演得非常值得说道说道的片段，立即偏头看向助理，“叫姜茗过来一下。”
　　结果她的助理看了一圈, 说, “好像没看到小姜老师。”
　　怎么可能？
　　苏若不太相信, 浅浅扫了一眼, 还真没看见姜茗。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猛地站起身，拿着喇叭, “姜茗人呢？”
　　冯露侧着脑袋，努力打探那边的动静，只见监制的助理急匆匆跑到苏导跟前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导蹙了蹙眉，放下喇叭，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做好准备，马上下一场。”
　　什么都没再提，轻巧地掀过了这篇。
　　“下午不是没有姜茗的戏吗？”冯露躬下身子, 挨着盛初棠的耳边, “苏导找她做什么？”
　　她挨得有点儿近，盛初棠往边儿上偏了偏，不咸不淡看她一眼，“你要想知道可以去问苏导。”
　　冯露嘻嘻一笑, “棠姐, 你就不好奇啊？”
　　好奇，但不想知道。
　　盛初棠把水递回给冯露, 没搭她的话，让化妆师过来补妆。
　　冯露在旁边小声嘟囔，“您倒真沉得住气了，什么都不管不问。”
　　盛初棠想反驳句什么，想想算了。她若是真沉得住气，也不会对姜茗是那个脸色。
　　她就是沉不住气，才常常被姜茗影响。
　　姜茗要是保持这个状态还好，要是在这戏的日常接触中，又动摇了心思，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知道姜茗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总归，要她完全收回心思，绝对没有那么容易。
　　只能冷着她，疏远她，慢慢让她淡下去。
　　身为制片人的助理，冯露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盛初棠可以不说，不代表她能不打听。
　　姜茗说到底是自家人。
　　盛初棠沉默的当口，冯露飞速打开微信，在公司助理群问了句，「苏导找小姜老师做什么？」
　　微信还没有人回。
　　过了会儿，盛初棠忽然问道：“你中午没看见她？”
　　“啊？”冯露回过神，想了想，“没，只在午饭时间跟她的助理打了个照面，后来都没再见过。”
　　冯露思索道：“或许回去休息了？”
　　下午还有安排，午休时间不算长，她们就在休息室眯了会儿，但姜茗又没必要也在这儿等着。
　　盛初棠没接话。
　　苏导那头喊了声，盛初棠起身，一秒沉淀，进入戏里。
　　冯露看着她的背影，手机震动了下，她拿起来，群里七嘴八舌聊了挺多。
　　冯露划上去，看到导演助理的回复，「举手手，盛老师刚刚那场特别好，苏导想让小姜老师过去学习。」
　　底下监制助理跟了一嘴，「我也举手我也举手，小姜老师下午好像是到前面村子里采风去了。」
　　去村里？就她和她那个小助理？
　　冯露神情稍微凝肃了点儿，这小丫头片子，毕竟是个陌生地方，安全问题没个保障，她也不知道多带两个人吗？
　　冯露往下划了划，后面的聊天记录都是在讨论，苏导为什么对姜茗这么上心，又这么和蔼。按苏导以前的脾气，可没这么好说话。
　　冯露懒得搭理她们，退出来，朝摄影中心看了一眼。这镜挺长，才刚开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虽然不知道她们俩又为了什么吵架，不过冯露可以肯定的是，再怎么吵，终究是一家人要和好的。还有就是，再怎么说不管，棠姐也忍不住会对姜茗上心。
　　习惯嘛，没那么容易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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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组发生的事儿，姜茗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和徐琪跟着于罗罗在外面等校长下课，边等边聊。徐琪有一搭儿没一搭儿地跟于罗罗打听消息。
　　古阳小学只有两个老师，一个老师生病休假，现在就剩校长一个人带着二十二个学生，基本上都是低年级的小朋友。
　　姜茗听到这儿，脸上掩饰不住震惊，“只有二十二个学生吗？”那刚刚她看到的岂不就是全部？
　　“嗯，”于罗罗点头，“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儿的，家长都尽量带去城里上学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没办法。”
　　没办法这三个字，直击姜茗心口。
　　其实学校各项设施看着还不错，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姜茗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未必就不想送这些小孩去城里上学。
　　只是没办法。
　　于罗罗看着操场，这个村落群山环绕，不远处就是山林，“要不是还有这些学生，这里早就要被取缔了。”
　　姜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于罗罗，这个女孩儿比她还小，可经过的事儿，未必比她少。两人的经历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相去甚远。
　　姜茗从前，只在新闻上看到过这些，那时候的感觉，和实际上亲眼看到的，体会完全不一样。
　　实际上从市区到古阳村，姜茗印象中也不算太偏，没想到还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于罗罗很健谈、很开朗，但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一股小女生的清澈和羞涩，目光之中有着几缕看透一切的无望。
　　姜茗觉得她有故事，但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当面问她，只能打算迂回着问问校长。
　　终于等到下课。
　　校长姓马，五十多岁的年纪，态度非常和善。
　　姜茗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没拐弯抹角，径直按照猜测问，“马校长，刚刚听您问，我们是不是支教老师，请问是有安排的支教老师没有过来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马校长也没生气，哈哈一笑，“不是不是，只是看你们年轻，以为你们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前几年还有学生会过来支教，误会了。”
　　姜茗没有多怀疑，点了点头。
　　“虽然我们这里学生少，但两个老师还是有点儿不够，有时候我请个假或是去开个会，学生就必须停课。”
　　马校长感慨道，“这几年国家政策好了，在不断大力扶持我们乡村小学，但毕竟是村里，生源渐渐减少，师资力量也在不断下滑，没有新的血液补充，再过几年，这批学生都走出去了，也就差不多了。”
　　姜茗想的并没有那么多，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很少，但现在有一件事，她可以轻易做到。“马校长，今天我来到这里，参观了古阳小学，也算是有缘分。”
　　姜茗提前确认过卡里的余额，去除掉上次花的一大笔，她卡里大概还有三百多万。
　　“我想给这些孩子们添置一些东西，您看，有什么是比较需要的吗？”
　　马校长开头还推辞，见姜茗死活说不通，便也没再劝，换了个口风，“国家政策挺好的，该有的都有了，但是政策能帮着小孩子有学上，帮不了不让上学的家长。”
　　“你要是真的想做点什么，”马校长说，“不如帮帮罗罗。”
　　姜茗抬眸，都不是笨蛋，一眼就交汇了思想。
　　马校长继续说，“她高三最后一学期，家里人不让去，成绩挺好的，这马上就要高考了，已经落下挺多课程……”
　　话不用说完。
　　姜茗看了一眼于罗罗，马校长过来，她便去带着那些学生。青春年少的小姑娘，脸上没有展现出半点儿对生活的不满。
　　姜茗心口一沉。
　　她只比她小三岁，还不到。
　　姜茗转回眼，“您跟她是什么关系？”
　　马校长坦然一笑，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特别亲切，“她是我的学生，辈分上，能叫我一声大伯。”
　　资助一个学生上学，对姜茗而言，实在是举手之劳，再简单不过。
　　“她自己还愿意上学吗？”姜茗认真问。
　　马校长直接把于罗罗叫了过来，“罗罗啊，这位姐姐想要资助你继续上学，你愿意吗？”
　　“真的假的？”于罗罗先是不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问了句：“为什么啊？”
　　姜茗偏头，不太理解，“什么为什么？”
　　于罗罗笑起来，直言不讳：“帮我会很麻烦，我的父母如果知道了，会像吸血鬼一样缠着你，他们不是条件不好，他们只是不想让我上学。”
　　姜茗有点儿心疼这个小姑娘了。鲜驻富
　　“放心吧，”姜茗浅浅勾起唇，安慰道：“只要你想念书，其他都不是问题。”
　　但她生得有点人畜无害，看起来就很容易被人欺负，于罗罗不大信她，“真的吗？”
　　“真的，”姜茗点头，“我只在这里待四个月，应该刚好到你高考结束，如果你上大学有困难，我还是可以继续帮忙。”
　　于罗罗条理清晰反驳：“你又不是明星，有那么多钱吗？”
　　姜茗：“……”
　　她本来想说一个小姑娘也花不了多少钱，又担心于罗罗届时在不该省钱的地方省钱。
　　姜茗收了一点儿笑，神情十分认真，“虽然我不是明星，但我还算有钱，请你放心，于罗罗小朋友。”
　　在姜茗再三保证自己有钱以后，于罗罗终于答应让她资助。
　　商定细节用掉许多时间，回程的时候，天色有点儿晚，夕阳落在山那头，红彤彤地洒满一大片天。
　　她的人生太过顺遂，也太过局限。
　　姜茗仔细回忆着今天看到的点点滴滴，回到拍摄地，刚露了个头儿，就被苏导拎了过去。
　　姜茗：？
　　苏导倒是没问她去哪儿了，揪着盛初棠的回放，给她讲了一遍细节。苏导讲得入神，她听得也入神。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
　　盛初棠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神情自然，一身长裙未换下，眉目间流转着郁色。
　　电视里放着一部欧洲爱情电影，姜茗没看过。
　　她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盛初棠，浮在半空的心，缓慢地落下去。
　　她比好多人幸福。
　　至少她曾经拥有过盛初棠全心全意无微不至的善待。


第54章 坦荡
　　“棠姐, ”冯露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要不我让人去苏导那儿接一下姜茗？”
　　盛初棠没动，眼睛盯在电视上, 久久, 唇瓣微开, “不用。”
　　“可是很晚了, ”冯露边说边从窗口往院内瞅, 院子里依然没有动静，“她出门就带了那个小助理, 这边又偏僻，从苏导那边回来距离也不近……”
　　“她是成年人，”盛初棠语音疏淡，头也不转，半点儿没有上心的模样儿，“而且我说过不用管她。”
　　不管就不管。
　　“那您先去洗澡呗？”冯露换了个说法儿, 试探着提议，“一会儿姜茗回来了我再告诉您。”
　　盛初棠神情略微松动，似有不虞, 浅浅蹙了下眉, 眼神掠过冯露，“我没在等她，你困了自己去睡。”
　　冯露：“……”
　　棠姐嘴真硬啊，认识她这么久, 这可是第一次看见她在拍戏回来, 啥也不干坐这儿看电视。
　　而且脸上也不带笑，要不是刚刚听说姜茗回来去了苏导那儿, 冯露都怀疑她灵魂早飞出去找人了。
　　“我也不困，”冯露笑笑，“我跟您一起看。”
　　盛初棠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电视上的画面在动，映在她眼睛里，色彩斑斓。
　　她的确在等姜茗，没看到姜茗回来，放心不下。她总是把姜茗当小孩子，习惯性地去关注她，习惯性地去在意她。
　　即便已经打算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一时半会儿也依然改不掉。
　　可姜茗不是小孩子了，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爱恨，有自己贪和欲。
　　从任她搓圆搓扁的小孩儿，突然就变成碰不得也摸不得，甚至不能靠近的烫手山芋。
　　盛初棠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现在也没想明白，除了疏远姜茗，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以为姜茗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些自然就会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这些都不是爱。
　　可架不住这时候的姜茗没有理智。
　　她不喜欢这样的姜茗，也不希望一手培养的姜茗是这个样子，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到处都是风景。
　　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简直愚蠢。
　　盛初棠真想不管不顾撇开她，到底这么多年。
　　姜茗推开门的时候，她克制了十几秒，才转头去看。姜茗在笑，那个笑容，轻松又坦荡。
　　盛初棠许久没见姜茗这么笑过，或者说，从来没见她这么笑过。
　　她想蹙眉，最终只是冷淡着脸，静静地和姜茗对视了几秒。
　　姜茗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尤其在看到盛初棠那一刻，心脏落回实处，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
　　她想，真好啊。
　　“盛老师，”姜茗浅笑着走进去，脚步轻快，“还没睡吗？”说着看了一眼电视，“在看电影啊？”
　　只要长了眼睛，应该都知道她在看电影。
　　旁边还杵着个徐琪，盛初棠也不担心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随口应了声。
　　姜茗自若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三人的沙发位，中间只隔了不远的距离。“这部电影说的是什么呀？”
　　开始得寸进尺了。
　　盛初棠蹙眉，摸过一旁的遥控器丢在沙发中间，站起身，语气强压着不那么冷硬，“你可以自己看看。”
　　“哦，”姜茗听声音倒是没生气，脸上的笑也依然很可爱，“好吧，盛老师要睡了吗？”
　　盛初棠转身往楼上走，淡淡应了声，“嗯。”
　　她以为姜茗下一秒就要跟上来，但没有。盛初棠听见姜茗笑盈盈地声音。
　　“那，盛老师，晚安。”姜茗说。
　　呼吸一滞。
　　盛初棠了解姜茗，但那一刻的姜茗，忽然生出些陌生感，姜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她不知道。
　　盛初棠有强烈要回头看一眼的冲动，她忍住了，脸色缓和下来，语调清浅，“嗯，晚安。”
　　一旁的冯露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此刻才落回肚子里，谢天谢地，俩祖宗不吵架了。
　　瞧着盛初棠上了楼，冯露看向姜茗，提醒道：“小姜老师，明天还得早起，您也早点儿睡。”
　　她是想问问姜茗今天的情况，明天好给盛初棠汇报。但姜茗身后还跟着她的小助理。问也不好问，索性作罢。
　　姜茗浅笑着点了下头，“谢谢，您也早点睡。”
　　冯露颔首，没再说什么，也回了房间。
　　一楼客厅只剩下姜茗和徐琪两个人，只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还残留在这里。
　　徐琪挠挠头，走到姜茗身边，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姜茗，你什么时候和盛老师她们……”
　　“嗯？”姜茗转回眼，轻巧地用鼻音发出疑惑，“盛老师她们怎么了？”
　　对上姜茗稍稍冷下来的眼，“这么熟了”几个字徐琪默默咽了回去，“没…没事，”徐琪转而问道：“那个于罗罗，你真要资助她上学啊？”
　　姜茗轻笑了声，捡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调回片头，声音低低地反问：“我像在开玩笑吗？”
　　“可是，”徐琪撇嘴，“听那个校长说，她家里也不差钱呐，沾上这种家庭，我怕后续很麻烦。”
　　“万一被她知道了来敲诈勒索咱们，”徐琪小声絮叨，“或是被对家买负面消息，到时候好心办了坏事，还惹得一身骚，怎么办呢？”
　　姜茗哑然了一会儿，完全看不进去电视里在演什么，索性按了暂停，“你是这么想的？刚刚怎么不说？”
　　“刚刚当着人家的面，”徐琪脸一阵红一阵白，愈发小声，“我哪好意思说呀？”
　　毕竟是自己的助理，也没什么坏心眼儿。
　　“你说的我都知道，”姜茗关掉电视，没了看下去的兴致，“但是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一个还有无限希望的小女孩儿。即便发生你说的那些事儿，我也认为是值得的。”
　　“再说了，”姜茗笑起来，“不是还没发生吗？还没发生的事儿，你已经预料到了它的危险性，就表示我们可以提前防范了呀，对不对？”
　　徐琪皱起眉头，不怎么确定，“是吗？”
　　像姜茗这种没有资本，没有后台的小演员，真的能提前防范住吗？徐琪不怎么相信。
　　“放心吧，”姜茗拍了拍徐琪的肩，转身走去楼梯口，“你说的那些，”姜茗顿了顿，回头看着徐琪，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她勒索我，我们就请律师，对家扣黑锅，也不要紧，这个圈里，谁身上没有两口锅？”
　　徐琪傻愣愣地点点头，“对哦。”
　　姜茗“噗嗤”笑出声，“就这样吧，后续的事情还得联系颜斓姐帮忙处理，你一会儿……算了，我自己跟她说吧。”
　　“别别，”徐琪抢过话头，“我跟颜斓姐说就是，你早点休息，明早我来叫你。”
　　姜茗微笑着应下，“那行，你也去洗漱吧。”
　　徐琪认真应下，回了卧室。
　　姜茗站在楼梯口，轻缓地调整了下呼吸，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楼，停在盛初棠房门口。
　　再次缓了缓，抬手敲门。
　　极富节律的三下，没人开门。
　　姜茗再敲了三下。
　　她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不快不急，由轻到重，大概十五秒，这个距离，应该是从浴室出来。
　　果然，门从里面拉开，房间里的热气冲出来，扑在姜茗脸上。盛初棠只裹了件浴袍，头发也散落在肩头，没来得及擦，发上的水滴下来，游过盛初棠裸露在外的肩头，微微的红润。
　　姜茗的目光下意识攫在那处，好几瞬，才恍然撇开眼，往后退了几步，“抱歉，不知道您在洗澡。”
　　盛初棠微眯了眯眼，“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装模作样。”
　　她就知道敲门的人是姜茗，她看得出来，姜茗有话要说，她在人前还能乖一会儿，上来绝对忍不住会来找她。
　　装模作样？
　　姜茗抿了下唇，须臾又自己想通，她被戳破心思以后的举动，的确算不得“正当”。
　　“姑姑，”姜茗杵在原地，头微微低着，没有再看盛初棠，“您先穿件衣服，我有话和您说。”
　　盛初棠下意识蹙起眉头，这段时间的姜茗，带给她的烦恼，比这十几年的相处中都要多。
　　“说。”
　　她不想和姜茗废话。
　　姜茗也看得出来，盛初棠说话的语气很不耐烦，有点儿凶，她都没看盛初棠的脸，都知道现在是怎样嫌弃的表情。姜茗肚子里本来有许多话，渐渐地，仿佛就在那一瞬间，都消散掉了。
　　姜茗轻微地咬了下唇，将那声不自觉要溢出口的叹息吞了回去，她抬手，轻轻捏了下脸，换了个笑容，扬起脸，目光灼灼，直视着盛初棠，“姑姑，谢谢您。”
　　就到这儿吧。
　　最后一次叫她姑姑。
　　姜茗缓缓鞠了个深躬。
　　谢谢她将她带大；谢谢她从来不曾吝啬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谢谢她这十七年顶着压力一直带着她；谢谢她曾给了她一个家；谢谢她，让她感受过爱和温暖。
　　一秒，两秒，三秒。
　　姜茗直起身。
　　脸上的笑和缓灿烂，“打扰您了，晚安。”
　　盛初棠一直没说话，眼神紧盯着姜茗，似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她只是去村里转了转，为什么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客套得盛初棠不知道怎么接话。
　　“就这？”
　　姜茗偏头，轻轻“嗯？”了声，后知后觉缓过神，点点头，“嗯，就这。”
　　盛初棠脸色疏淡下来，“知道了，早点睡。”
　　“好，”姜茗只是笑，“盛老师晚安。”
　　门合上，速度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
　　姜茗没多想，回了房间。
　　第二天她的戏排得比较满，不能再耽搁，她回去洗了澡，很快就沉沉睡去。
　　盛初棠这边，久久没睡着。
　　她想知道姜茗发生了什么，理智又在克制着不去管姜茗的闲事。纠结半晌，也没想出个定论。
　　第二天起来，头晕脑胀。
　　冯露敲开她的门，就看见她顶着硕大的两个黑眼圈，“棠姐，没睡好吗？”
　　盛初棠不想说话。
　　冯露动作利索地准备好今天要用的东西，“我去给您拿点冰块敷一下？”
　　盛初棠挑了副墨镜，“嗯。”
　　到片场的时候，姜茗已经化好妆候着了。
　　今天的戏份前半段是姜茗的主场，然后才是她们俩的对手戏。
　　盛初棠不急不缓，去休息室化妆，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出来看他们演戏。
　　这场戏发生在李希回的家，李希回见过秦数后，种种原因，让她无法袖手旁观，她一边向父母打听秦数的事，一边谋划着去镇上报警。
　　依旧是艳阳高照的天气。
　　仿佛能把世间的污秽照清。
　　盛初棠看过去，姜茗立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


第55章 秦数
　　那一瞬, 盛初棠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眼睛。
　　毕竟年纪上来了。
　　“棠姐，”冯露哪壶不开提哪壶，“姜茗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哈。”
　　盛初棠没接话，回神看了冯露一眼, 径直转过身, 依然在离导演不远的地方坐下, 过了一会儿, 才问：“哪里不一样？”
　　“啊？”冯露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匆匆跟过去，又回头看看姜茗, 思索了会儿，蹲在盛初棠身边小小声说，“感觉比昨天更放松了。”
　　的确。
　　放松了许多，不只是肢体上，更像是压在她心上的那块大石头，乍然搬开了。
　　整个人都显得从容许多。
　　就好像忽然想通了, 不倔也不犟了。
　　盛初棠抿了下唇，这理应是件好事，可不知道为什么, 盛初棠总觉得不太放心, 心情克制不住地沉重。
　　姜茗明明是按她所想的去发展。
　　盛初棠缓缓调整了下心情，继续看向拍摄中心。
　　苏导在那边讲走位调度，姜茗微倾着头，神情认真和缓。
　　这样不是很好吗？
　　盛初棠双手交握在膝上, 浅浅勾起一抹笑。
　　“姜茗跟您说她昨天去干嘛了吗？”
　　冯露的声音传过来。
　　盛初棠：“……”
　　“没有。”
　　冯露更加好奇, “您没问她啊？”
　　心情刚刚好一点儿的盛初棠，脸色又略略一变,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语气很正常，听着不像生气，冯露嘻嘻一笑，“您不好奇我好奇嘛，还有苏导，对姜茗是不是太上心了点儿？”
　　这个问题，盛初棠已经知道缘由了。
　　“苏导和她老师交情不错。”盛初棠缓声道。
　　“嗯？您怎么知道？”冯露眨巴眨巴眼，疑惑地问：“您有叫我去打听过吗？”
　　盛初棠一噎。
　　昨天察觉到以后，她立即问了相识的导演。苏导和赵书敏的关系，倒也没那么隐秘。
　　但要跟冯露说，那就不太合适了，赤裸裸地打自己的脸。
　　盛初棠抬手，放在唇边，假意嗽了下嗓子，“以前听说过，刚好想起来。”
　　“是吗？”
　　冯露还想再问，盛初棠眼疾嘴快打断她，“行了，准备开机了，别说废话，保持安静。”
　　冯露：“哦。”
　　盛初棠松了口气，缓缓靠进座椅里，目光遥遥看向拍摄中心。
　　场记打板。
　　……
　　如果在平常，对李希回来说，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天，父亲在家整理草药，母亲在廊下洗洗刷刷，她则在学习之余给父亲打打下手，一家人至少在表面上是其乐融融。
　　如果隔壁没有那个多出来的“表婶”。
　　“妈。”
　　李希回端着一箩整理好的草药走出来，重新铺在药架的竹匾上，忽然喊了一声。
　　“哎，”周娟坐在廊下洗衣服，“做什么？”
　　“隔壁那个婶婶，”李希回背对着父母，面向大门，手上动作整理着草药，她的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叫什么名字啊？”
　　李希回想忘掉她，但忘不掉。她的窗外，正好可以看到那个女人常待的屋子，她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神。那样的欲语还休，那样的向往着自由，叫李希回是那样的坐立难安。
　　“你打听这做什么？”周娟搓衣服的间隙抬头看了眼李希回，“你表叔买回来的，谁知道叫什么。”
　　真的是买卖人口。
　　李希回拨弄草药的手微微一顿，“现在这年头，”她顿了顿，换了个问题，“这么大的人也能买得到吗？”
　　“有钱什么买不到。”周娟毫不在意地嗤了声，“你别偷懒啊，赶紧弄完手上的，进来帮你爸把整好的草药拿出去晒。”
　　李希回“哦”了声，加快了点速度，拿着簸箕走回去，经过周娟身边时，她还是忍不住停了脚步，“也不知道她是哪儿的人吗？”
　　周娟眉头一皱，狠狠搓了搓手上的衣服，猛地抬起头，瞪着李希回，“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读好你自己的书，少管人家家里的事。”
　　李希回面色不改，收回目光，“哦。”
　　镜头跟着她动，渐渐露出另一人的身影，小小的卫生室里杂七杂八摆了许多中药材，靠墙的架子上零星放着些西药。
　　李希回：“爸。”
　　李兴儒蹲在地上，“嗯”了声，接过李希回递过来的簸箕，装满又递回去给他。
　　短短几个动作，就能看出，这个人沉默寡言，但动作又十分利索，在家里的地位，估摸是说一不二。
　　李希回接过簸箕，没动，戳在原地想了想，语带迟疑，“爸，你什么时候去镇上进西药啊？”
　　李希回的印象中，他爸一个季度至少去一次镇上。
　　这儿只有镇上才有一家派出所。
　　镇上离她们这儿，有二十多公里，没有车，光用腿走，李希回卯足劲儿，也得走上大半天。
　　“最近都不去。”李兴儒言简意赅。
　　李希回：“哦。”
　　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往外走。
　　刚走到门边，李兴儒叫住她。
　　“娣娣。”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了。
　　李希回背影一僵。
　　李兴儒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比起周娟和王春花，他的普通话也要好上许多。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没做什么，”李希回回头笑了笑，“我就是好久没跟您一起出门，下次去您带上我呗。”
　　李兴儒没抬头，也没应这句话。
　　空间中仿佛只剩下李希回的心跳声，杂乱无章，伴着外面衣服摩擦在搓衣板上的声音，空泛而寂静。
　　僵持了几秒。
　　谁也没有说话。
　　李希回转回头，脚步刚要迈出去，身后传来李兴儒古井无波的声音。
　　“不要忘记你是李家人。”
　　镜头缓缓聚在李希回脸上，清晰地看见她脸色变了变，本来平静的脸上，隐隐出现了些裂痕。
　　“我记得的，”李希回咽了咽口水，脚步顿在原地，“我记得的，爸。”
　　“嗯，去吧。”
　　……
　　“好，卡。”
　　苏导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这遍不错，再来一遍。李希回状态不错啊，保持住。周娟和李希回搭话的时候，气势再收一收，再怎么不喜欢她也是自己的女儿，矛盾感再给足一点。”
　　三人补了补妆，工作人员将场上的道具复原。
　　很快开始第二镜。
　　这一镜异常顺利，一结束，苏导直接喊了过，“很好，准备下一场。”
　　盛初棠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脚，脸上的笑缓缓收起来。
　　姜茗的表现，比昨天好得多。她学习能力强，进步飞速。
　　倒是很让人刮目相看。
　　接下来这场戏，是姜茗和盛初棠的对手戏。苏导实在不放心，带着姜茗又到了盛初棠面前，美名其曰跟两个人讲戏。
　　其实以她和盛初棠合作的情况，基本上不用给盛初棠讲戏，纯属浪费口水。
　　姜茗换了套衣服。
　　盛初棠还是第一场戏的打扮，浑身上下看不出块好地儿。
　　“这场戏呢，”苏导盯着姜茗，“是李希回和秦数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源于上一次见面的未尽之意。两个人都想见到对方，尤其是你，李希回，你对秦数，那是牵肠挂肚，魂牵梦萦，怎么也放心不下。”
　　姜茗还有几分戏里的气息，举手投足间青涩极了。
　　盛初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颇觉得有意趣。
　　“为什么呢？”苏导说得仔细，“第一，秦数长得好看；第二，她好像有话对你说，但上次，你们俩谁也没说得上话；第三，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想帮她，你想去报警，但是，你不敢去，你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你愧疚。”
　　姜茗点点头，神情极为认真。
　　“越是愧疚你就越想见到秦数，”苏导一针见血，“你想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在这个情况下，你找了个借口去了隔壁，一定要抓准李希回的心态。”
　　盛初棠微笑着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苏导偏过来看着她，“盛老师嘛，按你理解的演就行。”
　　盛初棠抿唇，清浅地笑起来，“苏导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苏导想了想，摇头，干脆果断，“没有。”
　　本来想叫她带一带姜茗，可这一带，容易碾压，到时候那效果出来，绝对得重拍，苏导索性不说废话。
　　众人准备了会儿，很快，开始了第二场。
　　……
　　镜头从上移下来，先是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天，再到两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二层小院这家，传出几句吵闹声。
　　“李希回！”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镜头一步一步推近，穿过院落里晒着的药草，晃入卫生室中。
　　李希回站在药架前，微微低着头，周娟站在侧门边，满脸怒火，“你偷偷拿什么了？”
　　“没拿什么。”
　　李希回没抬头，声音低得可怜。
　　“我看见你拿了，”周娟气势汹汹，“说过多少遍，你爸的药不能乱动，去城里上了学，连妈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她边说边走向李希回。
　　吓得李希回往后退了几步，地方就那么大，不一会儿就退无可退。她脸上有一点点惊慌，仔细看却不及眼底。
　　周娟走到她跟前儿，一伸手，“拿出来。”
　　“我没拿。”李希回眼睑微垂，继续狡辩。
　　周娟没了耐心，直接去掏她的裤兜。
　　边掏边骂，“学什么不好学会小偷小摸，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还能不了解你？偷东西，能耐了啊你，李希回。”
　　李希回讷讷地，任她动作，丝毫不敢反抗。
　　周娟从她裤兜里，掏出一瓶活络油。
　　脸色霎时一变，“你打算给谁去？”
　　李希回不说话。
　　“我问你话，李希回！”
　　李希回缩在角落，小小一个人，单薄，低着头，只能看到她的背，并不那么弯。
　　“你是不是打算拿去给隔壁那个？”
　　李希回脸色茫然，其实什么也听不见。她已经习惯不去听这些骂人的话。
　　直到周娟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妈跟你说话你是聋了吗？你打算把这东西偷去给谁！”
　　李希回眨眨眼，答非所问，“拿自己家里的东西是偷吗？”
　　苏导打了个手势，给了姜茗一个特写。
　　镜头聚在她脸上。
　　脸上茫然，眼睛里盖不掉的叛逆。
　　场面一度僵持。李兴儒从旁进来，扫了一眼便知情况，解了李希回的围，“她想去就让她去，一瓶药而已。”
　　周娟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兴儒一看，也没再说，把药往李希回怀里一塞，愤愤走了出去。
　　李希回有点儿懵，抬眸，和李兴儒对上了目光。
　　李兴儒：“你妈就是这样的人，别往心里去，自己的脸也擦擦药，看过就赶紧回来。”
　　李希回点点头。
　　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隔壁院子。
　　……
　　秦数第一次见到李希回，她还是个学生，一看就和这个村里的“人”完全不一样，她眸子里溢出来叛逆，满脸写着对她感兴趣，她像个乖乖女，但不是。
　　秦数没有求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似轻若重地瞧着她。
　　她在赌这个人会帮她，她赌对了。
　　李希回再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掌印。她拿着药，跟那位“买家”畏畏缩缩地周旋。但背着人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带着几分戾气，一点儿都没有乖巧的模样儿。
　　秦数看人是准的，可惜手段差了点儿，没人家狠心。


第56章 救赎
　　苏导盯着监视器。
　　神情凝肃。
　　这个位置可以喊个“卡”。
　　但姜茗的表现好得有点儿出乎意料, 不打断她，一镜到底完全接下去，更不会影响她的状态。
　　苏导只思索了几秒，立即给了几个手势, 示意各组继续往下拍。
　　……
　　李希回抬手, 敲了敲门。
　　盛初棠那边的镜头一转。
　　秦数抬起眼, 望向门口。
　　她来了。
　　门关着, 她看不见是谁, 只是这个地方，会安静敲门的人只有她。他们叫她“西西”。
　　果然。
　　秦数听见那个男人开门的声音。
　　“大力叔。”
　　是她的声音, 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本来不应该将她牵扯进来，但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是希希啊，”李大力打开门，让开一点位置，“你怎么有空过来啊？有什么事吗？”
　　李希回的声音有点儿小，却足够秦数听清楚。
　　“我爸让我来看看表婶婶。”
　　李希回眉眼都微微垂下来, 一副乖巧的模样儿，完全没有刚刚出门时的茫然。
　　“儒哥让你来的？”李大力惊叹，语气原本就带着些讨好, 此刻变得更加谄媚, “快进来快进来，希希你快进来，她在房里呢，我带你进去看。”
　　他微躬着腰, 侧身把李希回迎进去。
　　李希回跟在后头, 神情自若，“大力叔, 你在家干嘛呢？”
　　“刚吃完饭，”李大力满脸堆笑，“正准备去砍点柴。儒哥在家吗？”
　　李希回语调淡淡：“嗯，在家。”
　　“这样，”李大力笑呵呵地，“没出去看诊吗？”
　　李希回没答话。
　　院子并不大，李大力先她一步推开了房门，还是那个位置，李希回脚步在门口一顿。
　　心脏在胸膛里，狠狠一咯噔。
　　“大力叔，”李希回愣了愣，喉间哽得发涩，须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要不你先去忙，我给她上点药劝劝她。”
　　李希回不敢再看秦数，抬起头望着李大力，唇边浅浅勾起一抹笑。
　　“啊？”李大力有点儿错愕。
　　李希回浅笑着，扬起手上的药瓶，“我爸给的，他说，”李希回眼神暗了暗，转瞬弯下眸子，“既然来了，就是咱们李家的人，有什么事，你别客气，咱们也会帮扶。”
　　她说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李大力心花怒放。
　　“哎哎，对对对，希希，”李大力搓搓手，“儒哥说得对，咱们都是自家人，那你好好劝劝你婶子，我先去山上砍柴，锅里还有饭，你看她吃不吃。”
　　李希回点了下头，“好。”
　　“希希，”李大力说着就要走，“那你帮叔看着她，叔回来给你带果子啊。”
　　李希回又点了下头，“好。”
　　……
　　苏导摸摸下巴，姜茗今天真有点儿脱胎换骨的感觉，这两个“好”字，情绪变化拿捏得十分到位。
　　第一个“好”字还掩饰着内心的喜悦，第二个“好”字，褪去了些许隐忍，声音有层次的在变化，又不是很明显，恰到好处的一点点，诡计得逞的快感。
　　更勾得人想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前面被父亲点破心思，“指点”了一二；接着立即就在李大力面前扯谎，她想要做什么，她会做什么，她这样的小姑娘，又能做什么。
　　一层一层的抽丝剥茧，引起无限遐思。
　　苏导看着，依旧没喊卡。
　　她倒是好奇了，姜茗昨天是连夜去进修了吗？短短一个下午，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昨晚给她讲戏的时候，也有端倪。她学习能力强，理解能力也不遑多让，稍稍一点就通。
　　也难怪进步神速。
　　苏导认真看着监视器，不由点了点头。
　　……
　　李大力说走就走，出门时还是迟疑了下，走到李希回家院门外听了听动静，确认两人都在家，才放心地沿着小路走上山。
　　镜头扫了一遍四周的山，慢慢落回来。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屋子里的陈设非常简陋，一眼望得到所有。靠墙摆着张木床，挨着床有一排木柜，窗边的角落空落落的，不远处锁着那个女人。
　　李希回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不想喊她婶婶。
　　她站在门口，定定看着她，地上的女人，依旧好看得要命。好几秒，才下定决心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她身上有许多伤，新新旧旧，层层叠叠。
　　四周很安静，李希回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好像生出了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李希回掩饰性地低下头，打开活络油的瓶盖，倒了一点儿在左手上，右手搓了搓，才去碰那个女人的脸。
　　这么好看的脸，实在不应该有伤。
　　七月的天气，本就炎热。
　　李希回的手指碰上去，她没躲，冰冰凉凉地。她的长发乱七八糟散落在脸颊旁，李希回缓缓将它撩到耳后。
　　两人离得极近，李希回的呼吸喷薄在秦数脸上，灼热无比。
　　秦数抬眼，正对进李希回眼里。
　　一人一个大特写。
　　李希回懵了下，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个女人，她实在是美得像流落人间的仙女儿。
　　那双眸子仿佛会说话，她明明一句话未说，却好似将千言万语都道尽。对自由的向往，对这一切的不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对她的渴求。
　　李希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将这样的人卖掉。
　　她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无人开口。
　　李希回缓缓垂下眼，手指颤了颤，重新倒了点活络油，继续替面前的女人上药。
　　她动作很轻，一举一动，恍若将面前的女人视作珍宝。
　　手指一寸一寸掠过那些伤痕，李希回忽然觉得热，好像有一股火从心里烧出来，要把这一切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事全部烧得一干二净。
　　镜头给了近景。
　　把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清晰捕捉。
　　秦数自然也看得清楚。
　　她的左边脸，细看有点儿红，指印不很明显，但看得出来。是被人打了。
　　那个买家李大力并没有打她，这么短的时间，不难猜，不是她爸就是她妈。
　　为了来这里的事儿吗？
　　秦数眸子暗了暗，她没说话，定定瞧着她，“西西”微垂着头，秦数偏了偏眼，眸子落在她耳垂上。
　　那里一片绯红。
　　她该怎么办？
　　秦数纠结了一会儿，“西西”已经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上着药。秦数目光又跟下去，凝在她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干净，药汁儿莹在她的指尖，衬得更加白皙。
　　这药的味儿不太好闻。
　　秦数蹙了蹙眉，后知后觉的还有点痛，那只手触在脖颈边儿时，秦数没忍住，轻轻嘶了声。
　　那只手颤了颤，更轻了些。
　　李希回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认认真真地把她看得见的地方上了一遍药。
　　明明只是痛呼，轻轻地嘶声，落在她耳朵里，竟然好听得不得了。撑到最后，李希回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女人，热意在体内循环，怎么也释放不出来，只有触在她肌肤上的手指，才略略察觉到几分凉意。
　　这段时间，明明很短，李希回却觉得格外漫长。
　　终于，该擦药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李希回低头拧上盖子，想了想，把药留在那个女人怀里，她想说话，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沉沉坠坠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脑袋里面也杂乱无章，找不到说话的由头。
　　李希回只好站起来，准备回家。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摆。
　　李希回顺着那个力道的来源，低头缓缓看过去。秦数微仰着头，抿着唇，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她。
　　李希回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好像找到了对抗这里的意义，也找到了对抗的筹码。
　　李希回眼神变了几变，缓缓勾起笑容，指着自己，“李希回。”
　　换秦数愣了愣。
　　李希回笑意更浓烈了点儿，“希望的希。”
　　原来是这个“希”，秦数好几天没说话了，她被一路带到这里以后，也曾试着向人求救，没人搭理，趁人不注意，她半夜偷跑了四次，每一次都被这村里的人找了回来。
　　最后被锁在这里。
　　脚踝上的链子生满了黄锈，磨得她的脚又红又肿，痛是其次，更多的是时时刻刻想要打倒自己的绝望。
　　她好像真的逃不出去了，她好像应该认命，她好像应该顺从他们，不再挣扎。
　　直到那天，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午后，她是她在这里，遇见过的最年轻的人。从那些人嘴里，她得知她叫“西西”，得知她是个放暑假的大学生。
　　她看见她。
　　她也看见她。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她会是她的救赎。
　　秦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哑涩的声音，“秦数。”她说。
　　李希回蹲下去，复述了一遍，“秦数？”
　　秦数点头，用那干哑的声音解释道，“秦岭的秦，数字的数。”
　　李希回盯着她，没再说话，做了一个明显咬后槽牙的动作。
　　十分玩味儿。
　　秦数也盯回去。
　　两人看着对方，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苏导拿起喇叭，“卡。”
　　姜茗轰地一下松了口气，站起身，朝地上的盛初棠鞠了个躬，想道谢一时还没从戏里出来，低头深深换着呼吸。
　　徐琪冲过来，将她往旁边带了带。
　　她没回头。
　　盛初棠盯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冯露将她搀起来，给她披上大衣，递了瓶水过去，“棠姐，润润嗓子。”
　　盛初棠摆了摆手，为了这个状态，她特意没喝水，让嗓子更接近那个状态，“这场过了再说。”
　　她站在原地，缓了缓呼吸，余光总是瞥见姜茗。
　　姜茗闭着眼，手上拿着剧本在扇风，刚刚那场戏，是真的热，三月初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姜茗凛了凛神，将脑海里不太健康的画面驱逐出去。
　　就听苏导那边喊：“再来一条。”
　　姜茗：“……”


第57章 机会
　　姜茗睁眼, 望向苏导那边，等着她说哪里需要改。
　　苏导盯着监视器再度沉思，久久没有开口。
　　姜茗收回目光，眼神不经意间扫过盛初棠, 她在重新化妆。方才留在她身上的药汁儿, 得全部擦掉。
　　姜茗不想看, 可是眼睛不听使唤, 一下子没挪开。眼前的画面和方才的触感逐渐融合, 热气上涌，姜茗只觉得鼻子跟着一热。
　　“姜茗！你流鼻血了！”
　　姜茗愣了下, 转过头，徐琪一脸着急，从包里掏出纸巾，着急忙慌地递给姜茗。
　　“别仰头。”
　　徐琪凶巴巴地，一边卷了纸团给她塞住，一边擦掉血迹, “头低下来点儿。”
　　“怎么好端端的流鼻血了？”徐琪忧心忡忡，“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姜茗愣愣地, 完全没反应过来, “可能是太干燥了吧。”
　　徐琪下意识反驳，“这天气还干燥呢？这可是在南方！”
　　姜茗抿嘴，没有接这句话。她想去看看盛初棠的反应，又不敢再看了, 默默低着头。
　　盛初棠在补妆, 应该看不到。可徐琪喊那么大声，不聋都听见了。
　　太丢脸了。
　　也没做什么, 怎么就流鼻血了，姜茗想不通。
　　“好了吗？”过了会儿，她忍不住，悄悄问徐琪。
　　徐琪关切地看了看，这也看不出来，“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姜茗默默感受了下，老实说：“没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
　　徐琪没辙，“再等会儿吧，现在看不见情况，我怕拿掉纸巾又流血。”
　　姜茗讷讷：“哦。”
　　太丢脸了。
　　两人补妆的间隙，苏导已经走了过来，看了眼姜茗，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擦了个药就流鼻血了？”
　　姜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盛初棠那边“噗嗤”笑出了声。
　　她没看那边，但盛初棠的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
　　“棠姐！你别乱动！眼睛往上看。”
　　声音也很耳熟，应该是盛初棠的化妆师。
　　盛初棠稍稍敛去笑，温声道歉。她虽然没看见，但也能想象得到姜茗现在是什么神情，大概像只煮熟了的小鸭子。
　　姜茗的脸的确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儿，“苏导，您别开玩笑。”
　　“好好好，不开玩笑，”话是这么说，苏导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我说一下刚刚那镜。”
　　姜茗抿了下唇，更不敢乱看，声音低浅，“您说吧。”
　　“前面表现得都很好，”苏导先扬后抑，“和父母、李大力之间的对手戏非常自然，情绪也很到位，但是，”
　　苏导口风一转，“在和秦数的对手戏里，有几个眼神，还可以再改一改。”
　　姜茗心情稍微沉下来一点儿，乖乖点头，“是哪个位置？”
　　“和秦数对视那一眼，感情还要再收敛一点儿。”苏导仔细给她分析，“首先这只是见色起意，并没有那么深刻的眷恋，也没有那么浓烈的爱，毕竟只见了第二面，你表现得稍微有点儿过了，要再隐忍、含蓄一点儿。”
　　姜茗神情略微有些错愕，没有多留存，微微垂下眼睑点头，“好。”
　　她无意识抬眼，朝盛初棠那边看了一眼，盛初棠没看她，脸色淡然，应该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姜茗抿唇，浅浅松了口气。一时半会儿要放下，还是很难。她只能强行克制着，不去打扰她。
　　“还有，”苏导继而开口，姜茗转回眼，压下那些心思，认真听讲。
　　苏若：“秦数拽住你时，那个回头的眼神，层次变化展现得太过顺滑了。”
　　姜茗微蹙了下眉，有点儿不太明白，“太顺滑？”
　　“对，”苏导耐心解释，“你要想到，李希回再怎么说，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孩儿，她的人生经历虽然也比较复杂，但总的来说，她还太年轻了，平时的感情也比较压抑，情绪转变的时候，你要给出一点生涩的缓冲。”
　　姜茗眨眨眼，懂是懂了，一下想不出该怎么演。演生涩比演自然还要难，演得不好就会像没入戏，一不小心就接不住盛初棠的戏。
　　该说的已经说了，盛初棠那边，基本没什么好说的，她是主角儿，各方各面都很优异，拿捏得恰到好处，再说，就没什么意思了。
　　苏导看了看两人，“准备一下，马上下一条。”
　　姜茗垂眸，长长吸了口气。
　　总觉得比刚刚还没有底。
　　她又抬眸，朝盛初棠看了一眼。试着回想刚刚的情绪，她的确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在被她拉住的那一瞬间，几乎是百感交集。
　　她的眼神，比刚刚还不讲究，一点儿分寸都没有了，放肆得仿佛不知道身在何处。
　　盛初棠不得已，转过眼，轻飘飘对上她的眼。
　　倒是有一点儿出乎意料。
　　姜茗的眼神在变化，如果她没有看错，应该是在练习后面那段，可惜好像并没有找到诀窍。
　　盛初棠眼神稍微软和了点儿。
　　就见姜茗深吸了口气，撇开了目光，过了会儿，又转回来，似乎下定决心，快步走了过来。
　　短短几步。
　　盛初棠蓦然掐紧了手指，甚至生出了几分往后退的意图，她忍住了。
　　“盛老师。”姜茗走过去，鞠了个躬。
　　那一刻的盛初棠，脸色应该有点儿僵，源自于她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脸色去面对姜茗。
　　只微微偏过眼，颔首：“嗯？”
　　那个“嗯”字有点儿生硬，掺杂着些许不自然，更多的是平稳，姜茗没听出来。
　　“我有一点儿问题，”姜茗语速不快，没掩饰那点子犹疑，“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教一下盛老师。”
　　盛初棠不想跟她有演戏之外的多余的交集，也包括这样的谈话。她本应该果断拒绝。
　　盛初棠盯着姜茗。
　　姜茗微微垂着眼，并没有刚刚那般大胆，脸上也没有旁的情绪，倒像真的只是来问问题。且似乎她一说不可以，她便会乖觉离开。
　　盛初棠微微思索了一下。
　　她如果不教，一会儿重来，她也得陪着。
　　只微微一瞬，盛初棠便收回了目光，语调清淡，“说。”
　　比和别人说话，要更冷一点儿。但比起之前，已经和缓很多，姜茗刻意忽略了那点儿不适应，加快语速。
　　“刚刚苏导说的，眼神转变要更生涩，我有点儿把握不准，”姜茗微顿，想了想，“那个度在哪里才比较合适。”
　　盛初棠回想了一下姜茗刚刚的眼神，径直点出来，“你刚刚那个就生涩过头了。”
　　她看到了。
　　姜茗心下一咯噔，咽了下口水，没敢打断她。
　　“还要再加两分，”这种东西用嘴巴说反而说不通，只能渐渐积累，生活阅历越丰富，越能够体会，也越能够去辨别，盛初棠沉吟半秒，“这样，你再试试，我给你看看。”
　　姜茗微怔了下。
　　而后飞速反应过来，进入状态。
　　盛初棠没有配合她，只是漠然瞧着，时不时提醒一句，“过了”或是“不够”。
　　如此反复几遍，姜茗总算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盛初棠说话，到那一眼结束。
　　盛初棠才说：“可以了。”
　　“谢谢盛老师。”
　　眼睛有点儿累，姜茗眨巴眨巴眼，依旧乖巧地鞠了个躬。
　　“不客气。”盛初棠略略点头，多的半个字没说，语气疏离而冷淡。
　　她倒很满意姜茗现在这个状态。
　　识趣。
　　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一次错过就算了，不能一错再错。姜茗毕竟年轻，心智不稳，若是再激起点什么，那就很不好。
　　但姜茗比她想象的要乖。
　　或许有她开了个小灶，第二镜很顺利地就过了。
　　姜茗也没有再凑上来搭话，真正做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姿态。只在拍戏时，姜茗有不懂，依然会过来问。
　　礼貌，疏离。
　　半点儿挑不出错。
　　戏外的两人冷冷淡淡，戏里的秦数和李希回，感情突飞猛进。
　　冯露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割裂。那两位正主儿，完全没什么反应。
　　李希回本来就对这一切不满，秦数的救助，就像是她在博弈场上的棋子，她抗衡的物件儿。
　　她逃不掉，但秦数可以。
　　所以她极富存在感地插足进了李大力和秦数的生活中。
　　一开始，她并没有抱希望，她只告诉秦数，“反抗只会被拴在这里，而拴在这里就意味着永远都逃不掉。”
　　又在某一天，状似不经意地提点李大力，“咱们这地方，山高路远，外人轻易走不出去的，没必要拴着她。”
　　终于没过几天，李大力将那锁链解开了去。他仍旧时时盯着秦数，但至少，让她出了房门。
　　一切都平静而缓慢地发生着改变，真正的转折点，是那一天。
　　秦数记得，那依然是天气很好的一天，清早起来，浓雾就从山脚下推开，露珠将院子里的野花野草都洗涤得干干净净。
　　同村的一个人来找李大力，说是有什么活计，要一起去干，只去两个星期。
　　李大力没法儿不去，他买秦数用掉了所有的积蓄，家里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不放心秦数，又不敢带着秦数出门，只能将秦数托付给李希回一家照看。
　　说是照看，主要是“看”，看住秦数，免得被她跑掉。
　　这个任务，自然大部分落在了李希回身上。但想这么跑是不现实的，村里到处都是眼睛，尤其是李希回的父母，他们应下了这个请求，如果让人跑了，就是他们的责任。
　　今天要拍的这场，就是四人站在门口送走李大力的戏。
　　门前那棵桂花树下，李希回的父母在和李大力寒暄。
　　李希回和秦数并肩站在门口。
　　脸上平淡，眼里流转的情绪，一个比一个复杂。
　　终于，望着李大力渐渐远去，树影在脚下变化，摄像依苏导的意思捕捉了一个树影的镜头，再缓缓挪到二人脸上。
　　李希回的父母也没再多站，周娟回屋的时候，朝李希回看去一眼，“希希，和你婶子赶紧回屋，日头上来，晒得很。”
　　李希回应了声。
　　两人谁也没动，直到就只剩下她们俩。
　　李希回转过脸，看着秦数，“他走了。”
　　秦数的神情有一瞬地怔愣，“走了？”
　　“是，”李希回先她一步转身，“走了。”
　　李希回往那院子里走了几步，才发现秦数没有跟上来，还站在门口，她回头，眸子亮晶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机会来了。”她说。
　　秦数还在发懵，迟缓地回头，盯着李希回，再一次反问：“机会来了？”
　　李希回脸上的笑容愈渐浓烈，她“嘘”了声，偏了偏头，“小声点儿，隔墙有耳。”
　　秦数皱了下眉，想笑没有笑出来，脚步踉跄，走到李希回跟前儿，“你不害怕？”


第58章 为什么？
　　“害怕？”
　　李希回收起笑, 神情认真起来，“不是该你怕吗？如果这回跑不掉，就连我也指望不上了，不是吗？”
　　秦数脸色微变。
　　李希回又笑, “你怕吗？”
　　“怕, ”秦数沉默了会儿, 肯定道, “可是你会帮我是不是？”
　　李希回盯着她, 唇角的笑浅淡，“是。”
　　过了会儿, 李希回将那笑收起，“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这次轮到秦数微微笑起来，“你不会。”
　　李希回的真面目，只有她一个人见过。她虽然不知道李希回是为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李希回会帮她, 坚定地帮她。
　　两人对视着，眸光流转。
　　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部戏的眼神戏特别多，姜茗从前面的跟不上, 到现在逐渐不需要再问盛初棠, 一次过的镜头也越来越多。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李希回上手拉住秦数，往屋内走，她声音放得低，神情却特别自然, 反倒是秦数, 有点儿不自在。
　　“你有什么办法吗？”
　　根据秦数的印象，离开这个村子, 要穿过大部分人家，她不管白天还是夜晚，走了几次，再怎么避着人，都没躲过那群人的眼睛。
　　“首先要搞明白的是，时间——大力叔会离开两周，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逃出去。”李希回认真分析，“半夜走风险太大，村子里你不熟，出村的路不好走不说，还容易惊醒村里的看门狗。”
　　她这么说，秦数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略略思索了下，还是问道：“你不带我出去吗？”
　　李希回明显愣了愣，她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秦数，呼吸有一刹的停滞。
　　秦数脸上的伤已好了大半，衣服也换了件干净的，很普通的粗布麻衣，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李希回认得，是周娟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生生显出几分书卷气。
　　李希回盯着看了半晌，才着急忙慌撇开眼，她明明要说正经的，不知道为什么，反问了句：“你希望我带你吗？”
　　心口处热乎乎的，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她只是单纯地想借着秦数，来反抗这个鬼地方。秦数逃得掉也好，逃不掉也罢，归根结底，不会影响她什么。
　　但她此刻，分明觉得，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秦数避重就轻，“我一个人出去，白天人多眼杂，不是很显眼吗？”
　　村里的人虽然看似不怎么关注这边，一旦发生什么，他们比谁都团结。
　　秦数有两次，都是被村里人看到抓了回来。
　　李希回手心有点儿热，被那个情绪一搅，完全没意识到手上还牵着秦数，眉眼低垂，压下那起躁热，默了默绕回来，“走大路的话，即便我带你也出不去。”
　　秦数没说话，她知道李希回说的是对的。这些人不会真的相信一个小孩子。
　　她的情绪，掩饰不住地沉重。
　　“别太气馁，”李希回也看出来了，温声哄她，“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绕过村子去到村外，只要避开人群走到镇上，那里就可以搭车了。”
　　秦数抬起头，“真的？”
　　“嗯，”李希回想了想，“但那是条山路，很久没有人走过，晚上走那边，几乎不可能。”
　　“白天这么招摇地上山，”秦数接过话，“也会让人起疑。”
　　“对，”李希回认同道，“所以我们得让他们放松警惕。”
　　李希回想得很透彻，要让秦数顺利地逃掉，基本上不可能，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让她能跑多远跑多远，最好是跑出这个地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希回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塞给秦数，“这钱你贴身收好，我没有多的了，一旦出去，你就要赶紧跑，上什么车都好，只要跑出去，他们应该就找不到你了。”
　　秦数皱了皱眉，她知道这里有多贫穷，李希回拿出的二十块，估计是她省吃俭用下来的全部家当。
　　“你确定？”她攥着那张钱，许久才问出声。
　　镜头聚在她攥钱的手上，微微颤抖。
　　“没有时间再说那些，”李希回打断她，“下午我们就出门踩点，至少要让别人熟悉我们两个出门，得让他们觉得不那么突兀。”
　　秦数点了点头，眉目间并不是很轻松。她想逃走，她也的确利用了李希回，她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在拖李希回下水。
　　李希回没察觉她的心思，自顾自说着安排和打算。
　　“明天我们就上山，这个季节，山上的野葡萄应该成熟了，我跟我妈说一声儿，和你去山上摘葡萄，你做好准备。”
　　秦数回神，“嗯”了声。
　　李希回又说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两人商量许久，才不怎么放心地收了势头。
　　“那我先回去了。”李希回看着她，心好像又跳起来，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吃完饭我就过来。”
　　“李希回。”秦数拉住她。
　　李希回转回身，“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秦数盯紧她的脸，生怕错过什么反应。
　　李希回只偏头，做了个疑惑的表情。
　　秦数抿了下唇，神情露出有几分艰难，似乎是想说又不想说，但最终还是开了口，“你为什么不问我从哪里来，以前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李希回笑了笑，“为什么要问？”
　　秦数略略抬了点音色，“你这么帮我，难道就不好奇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吗？”
　　不是不感兴趣。
　　李希回回望着她。
　　胸膛里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自己也有些惊愕。李希回紧了紧手指，这才意识到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李希回低头，目光落在那两只手上。秦数的手，触感清凉，柔柔软软，没有半个茧子，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李希回缓缓抬起头，看向秦数，声音低沉，“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首先，你只是一个受害者。”
　　李希回顿了顿，“还有，秦数，离开这里以后，我希望你能把这里的一切都忘记，你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于你而言，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什么都不要记得。”
　　秦数一怔。
　　李希回敛去笑，严肃许多，“包括我。”
　　……
　　“很好！卡！”
　　苏导看完这镜，长长舒出口气，太过瘾了！
　　姜茗把李希回身为学生的痴纯，决定做一件事投注认真，和骨子里隐隐的偏执不甘，再加上情窦初开的惊愣，演绎得入木三分。
　　在盛初棠一丝不苟的演技里，她居然未落下风。
　　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苏导捧着胸口，再看了遍回放，拿起喇叭，“过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好好休息。”
　　听到那个“过了”，姜茗才松懈了点儿。
　　跟盛初棠对戏，压力成倍增长，一方面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一方面怕接不上戏。
　　秦数身上有两条线，明线是和李希回的交集，暗线在原来的家庭上，不算明显，但一直贯穿始终，她强烈地想要离开的念头，就是由这条暗线支撑。
　　姜茗和盛初棠的对手戏，只占盛初棠所有戏份的一部分，但反过来，姜茗的大部分戏份，几乎都是和盛初棠的对手戏。
　　太难了。
　　姜茗闭上眼，浅浅换着呼吸，松懈下来浑身乏力，腿软得仿佛走不动道儿，她索性在原地站了会儿。
　　就听见盛初棠微微嗽了下嗓子。
　　“小姜老师，可以松手了吗？”
　　姜茗脑袋一懵，倏地睁开眼，盛初棠浅笑着望着她，眸子里带着点儿戏谑，一点儿都没有前几天的冷漠。
　　脑袋里面霎时搅成一团，理智随风而去。
　　姜茗看着盛初棠，眼神呆呆地，愣了半晌，也没理解盛初棠话里的意思。
　　盛初棠没辙，抬起手晃了晃，“小姜老师，戏演完了，还不舍得放开吗？”
　　姜茗跟着看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明明是秦数拉着她，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握了过去。
　　姜茗盯着两只手看了两秒，心中一惊，猛然反应过来，匆匆撒开手，紧跟着鞠躬，“抱歉，盛老师。”
　　她什么也没解释。
　　盛初棠没生气，还有闲情逸致笑，“小事，不用道歉。”
　　姜茗垂着头，认真再次道歉，“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看她这样，盛初棠也失了兴致。姜茗学东西很快，沉下心思来，也很认真，并没有辜负她之前的期望。
　　但真的陌生起来，她好像有点儿不习惯了。
　　盛初棠不想去深究那是什么心情，微微颔首离开了现场。身后的声音依旧清晰，是她忽略不掉的习惯。
　　“姜茗，”徐琪把衣服递给她，“颜斓姐来了。”
　　姜茗的声音很轻，透着浓浓的疲倦，“在哪儿？”
　　“来挺久了，”徐琪小声了点儿，“她说办完事就去别墅等你。”
　　姜茗不止身体累，心也有点累，声音听着就软得不行，“嗯，那我们赶紧换完衣服就回去。”
　　盛初棠走向苏导那边的脚步一转。
　　“棠姐，”冯露惊讶，“不是要去找苏导吗？”
　　“不去了，”盛初棠加快步子，“我累了，先去卸妆，一会儿直接回去，明天再找她。”
　　冯露“哦”了声，没多问，跟上去。
　　她的妆一直比姜茗的复杂，她加紧速度，回去时，姜茗也比她先一步进了门。
　　盛初棠跟在后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有点儿殷勤过头了，但走都走到这儿了，再避开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装作不知情踏了进去。
　　刚走到内门口，就听见颜斓不算和善的声音——
　　“于罗罗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姜茗，我先提醒你，下不为例。”
　　盛初棠：“？？？”


第59章 安慰
　　于罗罗？谁？
　　事儿？什么事儿？
　　盛初棠眉头下意识皱起来, 脚步一顿，看向一旁的冯露，冯露就跟在后头，自然也听得清楚, 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冯露没敢出声儿, 摇摇头, 表示不清楚, 又指了指里面, 做了个口型，问：“咱们要进去吗？”
　　盛初棠还没拿准主意, 就听姜茗开了口。
　　她声音倒还是一样地软和，今天似乎确实累得够呛。但那个声音里，分明带着点儿欣喜。
　　“真的吗？谢谢颜斓姐！”
　　“您送她去学校了吗？”
　　“她父母的态度怎么样？”
　　接连两个问题，颜斓没立即回答，往门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走进来的盛初棠和冯露。
　　颜斓朝姜茗打了个手势, 转过身来，笑着打了个招呼：“盛老师回来啦？”
　　颜斓一转头，盛初棠当机立断往里走, 脸上的笑疏离温和, 微微颔首，“你好，过来看小姜老师吗？”弦祝付
　　颜斓恭敬笑笑，往旁边让了让, “是啊, 她年纪小不太知事，希望没有给你们添麻烦才是。”
　　“不会, ”盛初棠温柔笑笑，眸光轻轻扫了一眼姜茗，“小姜老师很好。”
　　她语调缓缓，落在姜茗耳朵里，“很好”两个字莫名觉出几分黏腻。
　　姜茗听不出她是什么意思，但心底又忍不住有点儿高兴。她很好吗？
　　姜茗抿了下唇，几乎掩不住笑意。她没说话，颜斓和盛初棠寒暄了几句，“盛老师，我还有些话要和姜茗说，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们先上去了。”
　　“我看个电影，”盛初棠微微点头，“你们请便。”
　　颜斓带着姜茗上楼，走进房间脸色就是一变，“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姜茗没听进去，但她也不敢直说，鬼鬼祟祟拉着颜斓撒娇，“颜斓姐，就这一回。”
　　“一回也很麻烦，”颜斓不近人情，点了点姜茗的额头，“你是公众人物，被人缠上会有多麻烦你不是不知道。”
　　“她父母很难缠吗？”姜茗油盐不进。
　　颜斓：“……”
　　“我是警告你，”颜斓扒开她的手，“绝对不可以有下次，你想要帮助别人，可以，联系专业机构捐款就是，绝对不允许再和这些人有直接关系。”
　　“哦，”姜茗毫不在意应了声，“知道啦。”
　　轻巧地带过了这个话题，“颜斓姐，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咱们现在一起去吃？”
　　她这点小心思还瞒不住颜斓，颜斓没打算轻易翻篇，“别打岔，我话还没说完。”
　　姜茗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微微垂首，“哦。”
　　“这个事情，最好不要宣扬，”颜斓神情严肃，“我已经和古阳小学的校长沟通过了，资助于罗罗，就由他来做中间人，一旦有个什么，证据链也算齐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颜斓一顿，耳提面命：“于罗罗那边，你也不要再出面，一切费用，我会直接从你账上转给她。”
　　普通人做好事都会被人诟病，何况身处娱乐圈，尤其是姜茗这种小糊咖，万一不小心惹到谁，分分钟给人送上黑料。
　　姜茗乖乖点头，办妥就行，别的她没异议。
　　“那就这样？”姜茗扬唇笑笑，“颜斓姐，我们一起去吃饭嘛，剧组食堂有几个菜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颜斓一看她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笑嘻嘻地一点儿不把事儿放心上，“我很严肃，姜茗。”
　　姜茗默默敛了笑，举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她自己有主意，不把后果掰开揉碎讲得清楚，颜斓就是不放心，但也拿她没辙，“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再有下一次，别怪我不给你擦屁股。”
　　仔细剖析一下，确实有潜在风险，不怪颜斓会不高兴。她当时说不怕，也只是把一切责任放在自己身上。但没想过，颜斓、徐琪和她，是利益共同体。她有点什么，也会影响两人。
　　姜茗没反驳，乖巧应声，“我知道啦。”
　　“知道就好，”敲打她两句也就差不多了，颜斓说完就准备走，“你在剧组好好拍戏，不要再节外生枝，苏导对戏的要求很高，最不喜欢演员在剧组里不专心拍戏，明白了吗？”
　　姜茗乖乖点头，“明白。”
　　“那行，”颜斓说着拉开门往外走，“你也忙一天了，和徐琪赶紧去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
　　“这么晚了，”姜茗跟出去，“您还要赶回去吗？”
　　“嗯，”颜斓实诚地说，“还有别的艺人的事要处理。”
　　姜茗没多问，和徐琪一起送走了颜斓。回去的路上，徐琪拐去拿盒饭，她一个人安静地往回走。
　　天边斜阳沉没，远处的山就像一只庞大的妖怪，顷刻之间能将一切吞没，连同日光也不足为惧。
　　四周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姜茗忽然觉得心慌，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只剩她一个人，要被这个世界审判、抛弃。
　　她只是做这么件小小的事，就有人各种不支持。盛初棠当年呢？又是怎么坚持了十七年？
　　姜茗不知道，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盛初棠还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在看电影。
　　脚步在门口停下来，她盯着盛初棠看了会儿。
　　盛初棠恰好转过眼，正正和她对上。
　　姜茗没躲，迎着那个目光扯了扯唇，心忽然平静下来，“盛老师。”
　　她的脸色没做遮掩，明晃晃地不太好看，眼睛里黯淡无光，看着就让人心疼，盛初棠眸子一柔，“挨骂了？”
　　姜茗眨眨眼，点头，下一秒立即反应过来，否认，“没有。”
　　盛初棠也没去追究真假，只笑了笑，“有空一起看电影吗？”
　　姜茗拿不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想要拒绝。
　　“别急着拒绝，”盛初棠弯了弯眸子，朝电视努努嘴，“这部电影不错，适合你这个阶段学习。”
　　盛初棠说不错，那就一定是不错；说适合她，那就一定适合她。
　　姜茗纠结了两秒，默默走过去坐下。
　　和那天一样的距离。
　　盛初棠起身，接了杯温水，递给姜茗，姜茗愣了愣，完全不知道盛初棠想做什么，心里更没底儿，按说这里并没有外人在，她不用跟她这样惺惺作态。
　　“拿着啊。”盛初棠耐心险些告罄。
　　姜茗懵懵地，接过那杯水，“谢谢盛老师。”
　　盛初棠没应声，在她旁边坐下。
　　姜茗大概猜到她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
　　她想告诉盛初棠，不要再平等地对每个人都释放善意，尤其对她。她真的很难不心动。
　　她明明，不喜欢她。
　　电视上的画面在动，姜茗认真看着，里面的人跑跑跳跳，争执吵闹，她好像怎么也看不下去。
　　姜茗硬撑着坐了会儿，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她缓缓站起身，“盛老师，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儿累了，谢谢您推荐这部电影，我回头会找来看。”
　　盛初棠蹙眉。
　　她本来应该按照约定不再管姜茗的事，如果她做得到的话。姜茗越是乖巧，她就越是忍不住心软。
　　盛初棠目光追过去，声音沉缓，“怎么什么都没有说？”
　　姜茗心间一顿，她没办法忽略盛初棠的眼神，她看着她，即便只是那样轻飘飘的一眼，依然叫她沦陷。
　　姜茗攥紧手指，逼着自己不去看，“要说什么？”她反问。
　　“于罗罗的事，”盛初棠直截了当，“为什么什么也没有说？”
　　她知道姜茗的做法后，第一反应和颜斓一样。太瞎胡闹了，自己亲自去做这些事，如果被人缠上，安全问题怎么保障？
　　“为什么要说？”姜茗想笑，这个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姜茗克制不住回头，盛初棠一脸担忧写在脸上，她一时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假。
　　姜茗咬了下唇，“您不是也没把我的事儿大肆宣扬吗？”
　　她养了她十七年，又算什么呢？
　　盛初棠收了收情绪，冷淡些许，但还是有着强烈的不认同，“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姜茗笑着反驳，“不过的确不一样，您更无私，您做的更多，您不止付出金钱，还有时间、精力、感情。”
　　盛初棠一噎。
　　她若是没有私心，就不会把姜茗带在身边。
　　她不说话，姜茗反倒松了口气，“我做这点儿小事，也是向您学习，感谢您将我培养长大，谢谢您。”
　　盛初棠看了她两秒，默默移开了目光。她怕再对视下去，她内心里那点儿不堪入目的东西，全要被姜茗窥觑出来。
　　“盛老师，”姜茗并没有察觉什么，她比盛初棠还更想要逃开，微微颔首，“失陪。”
　　盛初棠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有了姜茗长大了的实感，和之前不一样，姜茗变得成熟、稳重，做事有条有理，情绪也稳定多了。
　　好像不再谈爱情，她一下子就成长起来了，或者说，在爱情上栽了个跟头，她也学会隐藏心思了。
　　盛初棠不知道这样的成长是好是坏。
　　姜茗上楼的脚步声清浅，盛初棠压抑着想要回头看一眼的欲望，眼睛盯在电视屏幕上，直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响起，她才缓缓回过头。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心口处不太舒服，盛初棠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亲手把姜茗推开，现在好像有点儿后悔了。
　　冯露恰在这时拿着盒饭回来，“棠姐，GIRL FRIEND的春季刊寄过来了，您看一下。”
　　盛初棠回神，扭回头，短暂地吐出一口气。
　　“嗯。”
　　冯露将书递过去，封面正是她和姜茗的合照。
　　一黑一白。
　　眉目含情。咸朱复
　　恍然间，般配得一塌糊涂。
　　盛初棠脸色一僵，强沉了沉心思，接过杂志，翻开看了一眼，俄尔，状似不经意问道：“网上什么时候宣发？”
　　“已经在联合宣发了，”冯露把盒饭放在茶几上，拿出平板，调出页面递到盛初棠面前，“您在拍戏，这些周宁姐都吩咐按流程在办，和往年没什么大的出入。”
　　盛初棠抬眸看了看，她的粉丝几乎碾压式地盖过了风头，没有什么人把注意力放在姜茗身上。
　　往底下划，才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评论。
　　“哇噻，这两个小姐姐看起来好搭啊！”
　　“这张是真亲还是假亲啊？盛初棠太豁得出去了吧？”
　　“kswl！kswl！”
　　“这个穿黑裙子的小姐姐叫什么啊？怎么这么酷啊！我爱上了！”
　　“她们两个好像要原地结婚的亚子！笑死！”
　　盛初棠眼神凝在“结婚”那个字眼上，脸色霎时一变。
　　“行了，拿开。”


第60章 道歉
　　冯露：“？？？”
　　不知道盛初棠为什么忽然冷脸, 但秉持着一个助理的基本素养，冯露啥也没说，默默收回平板。
　　盛初棠冷静了下，“等等。”
　　冯露：“啊？”
　　盛初棠扶额, 缓缓吸口气, 伸出手, “平板。”
　　冯露挠头, 又把平板递回去, “怎么了？”
　　盛初棠神情自若接过来，退出了刚刚那个页面, 一边翻一边问，“姜茗那边没人配合宣发吗？”
　　“应该有吧，”冯露不太确定，“我没注意看，上次她和贺明薇吵架后，她的账号好像就被经纪人收回去了, 宣发应该是她经纪人在管。”
　　盛初棠轻轻应了声，点开了姜茗的账号。
　　她粉丝少得有点儿可怜，看起来像没怎么经营的样子, 是她那个倔得要死的风格。
　　确实也有宣发, 但热度不高，盛初棠随便看了两眼，大都是路人粉，甚至连评论区都没有粉丝团队控评。
　　“她公司就这样养她的账号？”
　　“什么啊？”冯露探头过去, “这个, 应该是姜茗自己要求的。”
　　盛初棠挑眉，质疑意味儿很明显。
　　这个圈子, 不是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就会放过你。粉丝掐架不引导，最影响的，是普通观众的观感，即便是子虚乌有地泼脏水儿，不能及时澄清，后续反而拖累口碑。
　　“我看过她经纪人手上其他的艺人，”冯露解释道，“都还是按业内普通流程在走，粉丝组织和后援会方面虽然规模不大，但都还是有。只有姜茗这边没有，看她经纪人的态度，应该不是那种苛刻排挤她的，所以……”
　　盛初棠眉头稍稍展开。
　　冯露继续说：“我之前看过她经纪人的资料，在电视剧方面还是有些不错的资源，但姜茗都没有接，她也没强制姜茗接戏，我猜测，估计这些，也都是姜茗自己的要求。”
　　这很有道理。
　　盛初棠没话说了。
　　盛初棠随便看了几眼，实在不知道从何看起，把平板递回去给冯露，“跟周宁姐说一声，造势配合宣传一下，务必通过GIRL FRIEND的势头，把姜茗的咖位抬一抬。”
　　先前说好不管的不是？
　　冯露也不多问，答应下来，“棠姐，要不您先吃饭呗？”
　　“嗯。”
　　多想无益，盛初棠沉沉心思，放下手里的杂志，余光又瞥到封面上的姜茗，手指一转，将杂志又捞了回来。
　　姜茗很上镜，跟她站在一块儿，气势隐隐要压过她了。眉目间也全是盖不住的情思。盛初棠蓦然想起那天拍摄的情景，如果不是拍那一场，她也不知道姜茗存了那样的心思。
　　盛初棠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窒息，晃开眼长长吸了口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心里面毛毛躁躁地，像谁往里面扔了团刺刺球，怎么跳动都躲不开。
　　冯露收好平板，“您上楼吃还是就在这儿吃？”
　　她坐在这儿只是为了问姜茗事情，姜茗都走了，她在这儿也没意思。盛初棠站起身，“上去。”
　　“成，”冯露拿起盒饭，准备送她上去。
　　盛初棠拦住她，“我自己上去，你也赶紧吃，吃完早点休息。”
　　冯露：“好。”
　　盛初棠一手拎着盒饭，一手拿着那本杂志，步履缓缓。冯露看着她，莫名觉得她的背影有些沉重。
　　是因为姜茗吗？
　　冯露不确定，但她觉得就是。刚才知道于罗罗的事以后，她就不太高兴。而且她就知道，棠姐根本忍不住去管姜茗。
　　盛初棠……心烦。
　　那种有什么事情开始失控的感觉，越发明显，且她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滑向失控。
　　盛初棠沉默地吃着饭。
　　夜色逐渐笼罩，窗外零星亮着灯光。她为什么又开始担心姜茗呢？她明明下定决心，再也不管姜茗的事。
　　盛初棠坐在窗旁，怎么想也没有头绪。
　　敲门声响起，她长吐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是姜茗。
　　“有事？”
　　语气是盛初棠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柔和。
　　姜茗神情有一瞬的羞赧，转眼改了去，坦荡地鞠了个躬，“刚刚，谢谢您。”
　　“只是来道谢？”盛初棠心底生出些趣味儿，偏头瞧着她，“可我什么也没做。”
　　“你提醒我就已经够了，还有，”姜茗直起身，“对不起，我刚刚说话语气不太好，不是故意针对您，只是没调整好心情，我知道您是好意，所以，对不起。”
　　姜茗眼里一片坦荡，连神情都找不出一丝破绽。盛初棠倏尔觉得自己龌龊，她方才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小事，”盛初棠严肃了些，“不用多想。”
　　姜茗不可能不多想，刚刚那番话，如果换成别人，她绝对不敢说，只是因为是盛初棠，所以她才借着由头，朝盛初棠发脾气罢了。
　　但那是不对的，盛初棠没有必要包容她。
　　她们之间，她欠盛初棠的多。
　　盛初棠不管她，于情于理，也没什么可指摘的；盛初棠好心问问她，她反倒把气全撒在她身上。
　　姜茗想通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喜欢，原来也这么任性。盛初棠对她稍微好一点儿，她就顺着杆子得寸进尺。
　　太不要脸了。
　　姜茗再次鞠躬，“我很抱歉，对不起。”
　　盛初棠盯着姜茗，她竟莫名地觉得，这样的姜茗，愈发可爱起来。盛初棠想笑，咬牙忍着，保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儿，“我接受道歉，不要多想了。”
　　姜茗来得快，走得也快。
　　就像她的爱意，给出来得快，收回去也快。
　　混乱的心思在那一刻忽然清醒不少，盛初棠走回窗前，静静看着黑暗，世界寂静，和以前一样，只有她自己。
　　姜茗，只是段插曲。
　　一夜无话。
　　姜茗不太爱管宣发这方面，徐琪提醒她GIRL FRIEND的成片已经放出来的时候，热搜上已经挂了好几个位置。
　　#针尖对麦芒盛初棠新照
　　#盛初棠姜茗GIRL FRIEND春季高定
　　#盛初棠姜茗亲亲抱抱了
　　#盛初棠姜茗好搭
　　那几个标题，看得姜茗两眼一黑。
　　“颜斓姐买热搜了？”姜茗手指颤了颤，一个都不敢点进去。
　　徐琪正在努力吃瓜，茫然抬起头，“没有吧？咱有那钱买热搜吗？”
　　还真没有，姜茗默默想了想，她们一开始就说好，不要把时间金钱浪费在热搜上。
　　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三条盛初棠连着她的名字，疯了吧？这么蹭热度盛初棠的粉丝还不闹起来？
　　徐琪从瓜田里出来，小小声说：“好像是盛老师那边带起来的热度。”
　　姜茗：“什么？”
　　徐琪把手机支过去，“我关注了盛老师的超话，她的大粉先带头发的联名贴。”
　　姜茗看了眼，心知肚明。
　　这种大粉，完全是盛初棠团队养出来的账号。她发的，就代表着盛初棠团队的意思。
　　姜茗把手机还给徐琪，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怎么了？”徐琪收起手机，柔声问她，“不开心吗？”第一次在热搜上占了三个位置耶。
　　姜茗摇头，“开心。”
　　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哪里开心了？徐琪也不好问，匆匆跟上她的脚步。
　　今天这场戏，要拍两人一起去山上摘葡萄。
　　实景拍摄，真的要上山，剧组也提前安排好了路线和葡萄。
　　现在问题就在于，这个季节还太冷，太阳上升以后，山里的露珠得晒许久才能消散，戏里是夏天，正式拍摄必须再等一等。
　　等待的时间，苏导索性带着她们去现场走一遍位置。
　　山里的气温有点儿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姜茗揽紧羽绒服，心里透凉透凉的，兴致落下来许多。徐琪不告诉她还好，一告诉她，她又忍不住东想西想。
　　盛初棠和苏导并排走在前面，姜茗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脚步慢下来，缓缓拉开距离。
　　她不喜欢你，姜茗。
　　她甚至，厌恶你的感情，姜茗。
　　不要再自作多情，她会烦你。
　　姜茗垂眸，须臾抬起头，太阳正从天边缓缓升上来，橘红的阳光盈满了半边天，一寸一寸照进姜茗心里。
　　这个时候的阳光，没有半分暖意。
　　“姜茗，”苏导忽然回头，停下来，“怎么在那么后面，过来走我旁边，我给你说说戏。”
　　“好。”姜茗回神，理了理心思，飞快跑过去。苏导对她太和善了，开机这么久，还没骂过她，姜茗都有点儿不习惯。
　　苏导没多岔开话题，径直就说：“呐，在这个位置，你们俩停下来，对完戏以后，牵手开始往前跑。”
　　两人一左一右把苏导围在中间，本来就是条小路，站三个人也就差不多了，摄像都只能驾着轨道走底下的农田里，好在这个季节田里干巴巴的，什么也没有。
　　“这样，”苏导穿过她们俩，往后站了站，“你们俩现在就酝酿一下情绪，咱们一路按戏里走过去。”
　　盛初棠先应声，“要牵手吗？”
　　姜茗：“？？”
　　姜茗一惊，猛地看向盛初棠。
　　盛初棠一脸认真，看不出别的任何意思。也是，她这个人，以戏为大。
　　姜茗抿唇，正想说“不用吧”。
　　苏导先开了口，“牵吧，牵一起找找感觉。”
　　姜茗：“……”
　　这样下去她会忍不住的。
　　“你俩往前面走，”苏导没给姜茗拒绝的机会，“边走我边讲。”
　　盛初棠镇定自若地往中间走了一步，伸出手。
　　那只手，莹白如玉。
　　姜茗喉咙无意识滚了一下，正要伸手，苏导立即打断了她，“李希回，情绪不对啊。”
　　姜茗一懵，触电式地收回了手，讪讪看向苏导。
　　苏导一讲戏就开始严肃，“这个时候的李希回，心态上有一种得意在，对秦数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你把握好度，不要演得太过，味道就不对了。”
　　仿佛被揭穿一切的姜茗，脸霎时窜上一抹红，垂着眸子，低声道了歉，“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苏导催促道，“开始吧。”
　　今天这场戏是全剧比较重要的一场，时间放得宽松，只排了这一场。
　　姜茗飞速换了下呼吸，抬起眼，看向盛初棠，盛初棠完全在戏里，已经看不出盛初棠的样子了。
　　姜茗伸手过去，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
　　细腻的触感，温暖的手心，从小一步一步牵着她长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和她的手一样大了。
　　盛初棠变老了吗？
　　没有。
　　是她长大了。
　　“你别害怕，”姜茗说，“人生来就是追求自由的，这些山啊水啊，一定禁锢不住你，你放心，你迟早会走出去。”
　　“真的吗？”秦数抬起眸子，水灵灵的眼睛我见犹怜。
　　“真的，”李希回心头一颤，“真的。”
　　“如果你害怕走的太慢，”李希回做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我们可以用跑的，只要我们还有这两条腿，一定可以跑出去。”
　　“即便，”李希回直直盯着秦数的眼睛，“即便他们打断了我们的腿，我们也还有手，就是爬，我们也会爬出去，所以，不要害怕，秦数，自由就在眼前，不要害怕。”
　　秦数微愣了愣，沉默三秒，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苏导适时打断两人，“好，说完这段，就准备往前跑。”
　　姜茗一下子出不了戏，低头调整心情没说话。
　　盛初棠问了句：“现在要跑吗？”
　　苏导看看姜茗那个状态，觉得跑一下也无伤大雅，大手一挥，“跑吧，注意速度和镜头位置。”
　　这段戏，是李希回拉着秦数跑。
　　听着像是她劝秦数，其实也在劝自己。
　　姜茗本来就没出戏，直接接茬：“我们跑吧，秦数，你看，天空那么辽阔，谁也关不住我们。”
　　台词一说完，姜茗立即拉着盛初棠往前跑。
　　风拂在她脸上，肆意张扬。
　　姜茗回头，看着盛初棠，咧嘴笑了笑，手指一紧，姜茗心下惊愕，盛初棠略加快了点速度，跟她齐平，朝她一笑。
　　盛初棠的温度通过掌心，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勾得姜茗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
　　姜茗恍然意识到，她还是好喜欢好喜欢盛初棠。


第61章 意外
　　可她很快又意识到, 面前这个人，不是盛初棠，是秦数。
　　盛初棠绝不可能这样对她笑。姜茗牵着盛初棠，缓缓停下来。按戏里, 她应该笑。
　　但她此刻, 忽然笑不出来。
　　姜茗想松开盛初棠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一下没松开, 她低头，盛初棠回握着她的手。
　　姜茗抬头, 困惑地望向盛初棠。
　　戏里秦数不需要回握她。
　　她看过去，盛初棠正好也看回来，微微笑了下。
　　她的笑素来温润，姜茗这一刻忽然分不清，她眼里也有笑，看着好看极了。
　　姜茗抿了下唇, 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尔后，迅速接上戏里，放声大笑。
　　这段放肆的奔跑和笑, 是彻底让秦数和李希回两颗心站在统一战线的戏。秦数的怀疑和不自信, 在这一刻完全坚定下来；而李希回，也完全放飞自我。
　　苏导跟在后头，眉目沉沉，“不太对。”
　　握着的手松开, 姜茗冷静下来, “哪里不太对？”
　　一般来讲，盛初棠都不会不对, 跟盛初棠的对手戏，但凡苏导要说什么，大概率是在说姜茗，姜茗自然而然接上话。
　　苏导摇头，看了眼盛初棠，面上疑惑略显，似乎在思量是不是看错了，“你没什么问题，情绪挺到位，一会儿不出差错就这么演，秦数的话……”
　　苏导顿了顿。
　　姜茗震惊，她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盛初棠？这是什么情况？
　　姜茗偏头，盛初棠一脸自若，“您说。”
　　连音色都换回了本来的模样，姜茗看不懂，默默收回目光。
　　苏导沉吟半晌：“被动中的主动，不要太主动。”
　　——秦数是含蓄的，她毕竟年纪比李希回大，且处在劣势，她对李希回，不敢完全相信，但她又只有相信李希回，抓住这唯一的可能性，所以她对李希回的态度，十分微妙。
　　这个角色身上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情节，基本上全程都在写实表现被拐卖女性的苦难。她最让人忽视不掉的，就是她一直坚定地想要自由的意志，但到了后期，这样一个坚定的人，依然出现了挣扎。
　　从怀疑别人到怀疑自己，渐渐地没了信心。李希回被她勾出来对自由的向往，到后期反哺到她身上。如果没有李希回，她完全就会被这个村子吞没。
　　就像任何一个，被这个吃人的世界吃掉的女性。
　　但她这一刻，是坚定的。
　　比李希回还要坚定。
　　后面那截话，苏导默默咽了回去。
　　按说盛初棠从没出现过这种理解不到位的情况，刚刚她瞧着，甚至有点儿像出戏了。
　　不过在后辈面前，苏导还是给她留了面子，没有直说，说得云里雾里，以盛初棠那个智商，应该能轻易理解。
　　盛初棠颔首，“您说的是，是我刚刚没考虑到位，再来一遍吗？”
　　“不用了，”苏导看看天色，“继续往前走吧。”
　　盛初棠没辩驳。
　　搓了搓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姜茗的温度，盛初棠转眼，余光扫过姜茗，她刚刚为什么不高兴呢？
　　她觉得，这样的姜茗，她有点儿不熟悉了。
　　姜茗同样这么觉得。
　　今天的盛初棠，有点儿怪怪的。她做事一向尽善尽美，拍戏时更加，居然也会出错。
　　姜茗偷偷看了眼盛初棠，好像也没什么特殊。
　　要说最特殊的地方，大抵就是，她比那几天要亲切许多。不过也好猜，这么多年的习惯，她一下改不掉罢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苏导时不时提点一下位置，只是走一遍位置，都还比较顺利。
　　只上山的路渐渐窄起来，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两旁长满了野花野草，似乎上山的人也少了，这些山路便没有人再打理。
　　剧组之前踩点的时候，这些都还没长出来，后来长出来了，苏导看过效果，决定保留一部分原景。
　　姜茗和盛初棠并排走在小路上，一边顺畅地对着词儿。
　　这一段都是闲聊，主要是李希回在说，介绍这山里的情况，顺带找一找那条出村的路。
　　“我记得就是在这边啊，”李希回停下来，左右看了几眼，有点儿沉不住气，“太久没人走了，所以都长满草了吗？”
　　秦数倒是比她稳重，越过她停在前面，四处打量了几眼，“别急，再往前走走看。”
　　山里的空气很好，清新得像是在洗涤心灵。但也确实有点儿冷，盛初棠克制着想要拢衣服的欲望，把心神都放在姜茗身上。
　　姜茗下意识替她挡了挡两边伸出来的枝条，整个人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站在盛初棠旁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流利地对着词。
　　“嗯，我们继续找找。”
　　这小屁孩。
　　秦数：“好。”
　　盛初棠默默往前站了站，尽量和她齐平，姜茗眼睛跟上了眼药似的，总是快她半步，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神情偏偏又很自然，半点儿看不出。
　　依着戏里，本该也是李希回走前面，但戏里可不是这么副样子。。盛初棠不知道姜茗是什么意思，到底在戏里还是在戏外。
　　好在这段路实际上不长，不多时就到了摘葡萄的地方。
　　这里剧组布置过，葡萄藤乱七八糟缠上几颗低矮的野树上，遗憾的是没有长出葡萄，现在上面挂的，都是道具提前去市场买回来的，刚挂上去不久，喷了些矿泉水，看着那叫一个新鲜。
　　“来都来了，”李希回走过去，摘下一串矮一点儿葡萄，“还是要摘点儿回去，否则不好应付。”
　　她的动作娴熟自然，没有任何滞涩，好像摘过无数次葡萄。
　　盛初棠怔怔看着，差点儿一时没接上戏。姜茗进步神速，她是怎么也没想到的，从第一天的找不到感觉，再到现在举手投足浑然一体，她似乎确实下了功夫。
　　盛初棠往里走，逐步跟上姜茗。
　　秦数：“好吃吗？”
　　李希回停下来等她，等她过来把手里的葡萄递过去，“你尝尝？”
　　秦数接过去，低头捻起一颗葡萄，缓缓送入嘴里。
　　她的动作优雅极了，一举一动都仿佛拿着把小刷子在她心上撩拨，李希回直直盯着她，眸子里溢出笑意，又问回去，“好吃吗？”
　　秦数眉头微微蹙起来，“酸。”
　　李希回哈哈一笑，伸手揪了一颗，囫囵塞进嘴里，眉眼都绽出笑意，“奇怪，”她笑起来，“我吃着怎么不酸？”
　　不止不酸，还甜滋滋的，蜜糖似的甜意，一丝一丝沁进心坎儿里。
　　这副样子，一看就是骗人。秦数轻哼了声，懒得理她，把那串酸不溜秋的葡萄往她怀里一丢，越过她气冲冲往葡萄架深处走。
　　撂下一句：“那你都吃了吧。”
　　苏导和其他人，轻手轻脚地跟在后头。其实本来可以不真摘的，但苏导没说什么，道具也不敢吱声。
　　她俩对戏氛围正好，看着养眼不说，主要是打断了，苏导会先骂人。
　　这葡萄确实挺甜，姜茗真心实意这么觉得，道具老师买的不错。
　　李希回收了收笑，跟上去，“你生气啦？”
　　那倒也不至于，跟个小孩儿生气。秦数抿了抿唇，停在一棵葡萄藤旁边，回头笑了下，“没有。”
　　李希回跟过去，并肩站在她身旁，“对不起嘛。”
　　“嗯？”秦数偏头，看着李希回，“为什么要道歉？”
　　李希回偏开眼，正视着葡萄架前方，忽而低头，掰了颗葡萄，喂进嘴里，“真是，”李希回轻轻吸了口气，“一点儿都不甜。”
　　“让你吃到这么酸的葡萄，”李希回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对不起啊。”
　　秦数忽然笑了笑，“葡萄有酸有甜，很正常啊。”
　　“不止，”李希回摇头，“让你看到这个肮脏的村子，对不起。”
　　秦数默了默，久久，“不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吗？她没有错吗？李希回不敢苟同，如果她再强硬一点儿，再勇敢一点儿呢？如果她能够去报警呢？
　　李希回没有往下说。
　　换了话题，“你可以，”李希回抬头，偏向秦数那边，“摘一串甜的葡萄给我吗？”
　　秦数不太理解，认真看了看架上的葡萄，“都是一个品种的，应该很难有不酸的。”
　　李希回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你摘的，都是甜的。”显注夫
　　秦数噗嗤一笑，“我的手上面打了蜜吗？过一遍就甜啦？”
　　李希回苦着的脸终于咧出笑容，“就是嘛。”
　　“那好吧。”秦数没辙，转头扫了一圈，锁定前面不远处的一串葡萄，那串看起来稍微熟一点儿。
　　那边杂草丛生，姜茗跟过去，默默把盛初棠圈进保护范围里。
　　嘴上还要继续和她搭戏，“秦数。”她轻声喊道。
　　那串葡萄有点儿高，秦数垫起脚，侧眸看她一眼，“嗯？怎么了？”
　　说话的间隙，盛初棠使劲拽下那串葡萄，正要递给姜茗，脚下忽然一滑，像是没踩到实处，绵绵的质感。
　　要摔了。
　　盛初棠脸色稍稍变了变。
　　“盛老师！”
　　姜茗时刻注意着她，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可她们谁也没注意到，草丛底下是个斜坡。
　　姜茗那一拉，根本没拉住，底下的土用力踩了踩，全部松脱下去。
　　两人几乎来不及反应，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更是看都没看清，一眨眼的时间，两人就都滚了下去。
　　姜茗吓得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单纯凭着本能把盛初棠护在怀里，自己一路连刮带摔，落地的时候，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心快要跳出来了。
　　匆匆忙忙去问盛初棠，“盛老师，你没事儿吧？摔着没有？”
　　盛初棠没应声，姜茗更着急了，“盛老师？盛老师？”
　　盛初棠整个人压在姜茗身上，被她紧紧搂着，一动不能动，听到姜茗中气十足地问她有没有事，她忽然懵了一下。
　　姜茗，在做什么？
　　她疯了吗？她不要命了吗？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跟下来了吗？
　　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她耳朵里面嗡嗡一片，她定定看着姜茗，姜茗一脸担忧。
　　盛初棠张了张嘴。
　　心里猛然涌出来无尽的茫然，带出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不堪和害怕。
　　姜茗，要是也死了，怎么办？
　　还有谁会来赔一个姜茗给她？
　　心口沉得发痛，眼角隐隐泛起酸意，盛初棠咬了下唇，微微的刺痛感，“姜茗。”
　　声音有点儿小，被周围的声音盖过去。
　　耳朵里嗡的一下蹦出无数个声音，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搭着手下来，一时还没敢上手，“盛老师，小姜老师，伤着哪里没有？有没有哪里痛？”
　　姜茗的声音在这里犹为明显，“我没事儿，你们看看盛老师，她好像摔着了，一直没出声。”
　　盛初棠伏在她身上，眼里微微清明了些。
　　“姜茗。”她再喊了一声。
　　姜茗愣了愣，飞速回神，“我在，我在，怎么了？摔到哪里了？还能起身吗？”
　　喉咙里蹿上一股涩意，盛初棠轻轻吸了口气，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我没事。”
　　这话一出，立即有人将两人扶了起来，医疗组在外边儿，没跟进来，苏导当机立断先出去检查一下再说。
　　盛初棠低头，脑海里面一片混沌，冯露匆匆赶到她身边，上上下下检查过一遍，确认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棠姐，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盛初棠尽力克制着，放在身侧的手，还是忍不住在微微发颤。
　　姜茗走在后头，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
　　“冯露。”
　　声音哑涩。
　　冯露：“棠姐？”
　　盛初棠咬着唇，“你去看看姜茗，”
　　还有半截话，堵在她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眨眨眼，仿佛又回到那一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害怕。


第62章 害怕
　　背脊一阵一阵泛寒, 完全克制不住。眼前不断闪过从前的画面，逐渐和姜茗的脸重合在一起。
　　盛初棠觉得头疼。
　　她蓦然想起姜依月最后的模样儿，想起姜依月和她说过的话，心慌得有几分站不住。
　　光是看着就摇摇欲坠, 冯露快吓死了, 哪里还敢走开, 立即要上手去搀她, “棠姐, 姜茗那边有人在照看，一会儿我再去看成么？您看着不太好。”
　　盛初棠摆手, 倒退了一步，“我没事。”
　　“你去看看姜茗，”盛初棠深吸了口气，尽量保持着声音平稳，“刚刚是她摔在底下，你去看看她, 有没有事。”
　　后面那几个字，已经听得出她是强撑着把话说出来。
　　但她神情又十分认真，甚至连之前说过不管姜茗的话都不顾了, 冯露有一瞬动摇, 只她脸色实在不好看，别的助理都没跟过来，冯露还真不放心让她自己站在这里。
　　正好苏导解了她的围。
　　“盛总，”苏导走过来, “依我看还是先回去让医生检查一遍再做下一步打算。”
　　对上苏导, 盛初棠才倏然回过神，勉强有了之前万事温润的模样儿, “好，苏导，麻烦您和场务做一下协调。”
　　“这是自然，”苏导点头，欲言又止。
　　她和盛初棠，认识少说也有近十年了。虽然不算了解，也没有深交，但在一起合作过许多作品。说实话，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意外，但确实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失态。
　　她和赵书敏一致认为，这个人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茧，永远完美地展现着茧外面那个躯壳，就像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永远完美、温和、强大，情绪稳定，仿佛没有任何破绽。
　　但今天，这个壳子裂开了。
　　她看到了里面真实的那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强大，也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
　　苏导略想了想，还是开口，“小盛，你还好吧？精神不好的话，今天要不先休息？”
　　剧组每一天的戏都排得妥当，今天的戏份往后挪，会影响其他演员的档期。
　　“我还好，”盛初棠缓了缓，强行镇定下来，“看看姜茗有没有什么再说，如果没事，就上午先休息吧，让工作人员把场地先修整好，避免再发生意外。”
　　她只说如果没事，苏导也听懂了她的意思，接着话头往下说，“那就先这样，这边我盯着，你们先回去，有没有事到时让人跟我说一声。”
　　盛初棠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好，那就麻烦您了。”
　　但苏导是什么样的人，眼睛里面过的就是人的细节，尾音那一点点的虚和颤，旁人或许听不出，落在她耳朵里，那就特别明显。
　　她目送着两人离开，心下却忍不住腹诽。
　　平时见她对姜茗，态度并不热络，相反还比较冷淡，今天是为了什么，这么……举止失措？
　　她想了会儿，没想通，把注意力放回现场。
　　姜茗走在盛初棠身后，一颗心吊在半空，她想去问问盛初棠到底有没有摔着蹭着，可周围跟着许多人，她怎么也不敢上去。
　　盛初棠方才喊她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没事，丢了魂儿似的。姜茗就怕是不是没护好她，人多眼杂，盛初棠怕别人怪到她头上，就忍着什么也不说。
　　越是这么想，姜茗就越急。
　　觉得生气，也觉得委屈。盛初棠怎么可以这个时候还这么好？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事儿放心上？
　　姜茗想着，眼泪就要冒出来了，好在回程的路上，大家加快了速度，没多久就回到摄制中心。医疗组早早听通知在候着，人一回来，就飞速替两人做全身检查。
　　刚刚紧张得要命，姜茗浑身都紧绷着，一点儿没觉得哪里痛，外套一脱，房里的热气包裹在皮肤上，忽然喇起一阵刺痛。
　　太过突然，她没忍住，轻轻嘶了声。
　　医生的手正好触上去，“是这里痛吗？”
　　姜茗眨巴眨巴眼睛，把眼泪憋回去，和刚刚不一样，这是纯痛出来的眼泪。盛初棠就在隔壁的位置上，哪怕中间拉了帘子，声音是听得一清二楚啊。她本来想说“不是”，医生偏偏用力按了按。
　　姜茗刚憋回去的眼泪，唰地一下又跑了出来，她小小声，“医生，可以轻点吗？”
　　医生收手，拿出一支棉签，“你把头发扎起来。”
　　徐琪立即从包里掏出发绳递给姜茗。
　　姜茗接过去，憋着眼泪随手扎起头发，她的羽绒服里面只穿着一件短袖，现在衣服一脱，头发一扎起来，修长的脖颈全部露了出来，脖颈上晕红了一片。
　　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从耳后直直连到锁骨上方。
　　医生用棉签碰了碰痕迹较深的几个位置，随即丢掉，“没有破皮，应该只是被枝条打到，擦点药就好了。”
　　姜茗不敢在盛初棠面前再喊疼了，默默应了声。
　　“这样就好了吗？”
　　医生一脸疑惑，“其他地方还没检查，我听说是从坡上摔下去的，对吗？”
　　姜茗抿唇，“嗯。”
　　“那还得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不容易注意到的伤。”医生淡定回复。
　　果然，医生触到姜茗后腰的时候，姜茗急促地吸了口气，往旁边躲了躲。
　　“这里也有磕到。”医生边说边摘掉手套，“其他没有什么。”
　　姜茗默默把撩起的衣服放下来，小声反驳，“你不按本来不痛的。”
　　医生无语地看她一眼，“晚上就会痛了。”
　　姜茗撇撇嘴，痛得眼泪现在还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哭出来。“没什么要紧的吧？是不是也擦点药就好了？”
　　刚才还牙尖嘴利的，现在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医生都觉得好笑，转念一想，她们这个行业估计是怕留疤，点点头安慰道：“放心，认真擦药就不会留疤。”
　　姜茗心道，她哪里是怕留疤，她是怕旁边盛初棠听见会不高兴。
　　她不知道盛初棠会怎么想，她都不敢去听盛初棠的反应，心神又自觉地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她那边医生说的话，这边也听得见，还好她没什么事。
　　反正她自己只是磕到两下，她年轻，应该很快就养好了。
　　“嗯，谢谢医生。”姜茗站起身，礼貌地向医生道谢，伸手拿过徐琪手上的羽绒服，抖了抖继续穿上。
　　衣服不仅脏了，还刮破了。
　　她自己看着都好笑，她噗嗤一笑，得意洋洋和徐琪炫耀，“还好今天穿得厚。”
　　徐琪吓得够呛，根本笑不出，“你还笑，真摔出个好歹来，看你怎么办？”
　　姜茗拉上拉链，不小心碰到脖子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这不什么事儿没有？大惊小怪。”
　　最重要的是，盛初棠没事。姜茗心里几乎乐开花，又不敢告诉徐琪，只能自己偷着乐。关键时候，她还是挺有用的嘛。
　　医生刷刷写着记录，完事儿从药箱里拿出两瓶药，递过去，“这瓶用棉签沾了擦脖子，这瓶倒在手心热一热，揉后腰，用点力道揉，不要舍不得用力，否则起了瘀更不容易好。”
　　徐琪接过来，放进包里，“知道了，谢谢医生。”
　　姜茗和徐琪出去的时候，隔壁已经没有动静了，估计盛初棠已经先走了，她们走出去，冯露等在外面，“小姜老师。”
　　姜茗微微愣了下，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及时咽了回去，“你好？”
　　冯露颔首，理智搭话：“场务让我提醒您，今天上午暂时休息，上午的戏推到下午，您可以先回去休息，换身衣服擦擦药。”
　　姜茗心知多半是盛初棠让她来说，也没揭穿，点头，“好，多谢。”
　　冯露转身正要走，姜茗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等等。”
　　冯露转回去，“怎么了？小姜老师？”
　　姜茗咬了下唇，鼓起勇气问道：“盛老师没什么事儿吧？”
　　盛初棠不理她，她也不好意思去问盛初棠，又怕刚刚听漏了什么，只好拐弯抹角问冯露。
　　冯露扬唇笑了笑，“有小姜老师护着，棠姐没什么事。”
　　姜茗松了口气，“麻烦了。”
　　冯露点点头，没再说，转身往另一边走，等两人走远，她才返回医务室。
　　盛初棠坐在桌旁，手撑着额角，听见动静缓慢地抬起头，“走了？”
　　“嗯，冯露其实不太理解，盛初棠为什么要和姜茗分开走，“咱们也回去呗？”
　　盛初棠起身，面色沉静，“走吧。”
　　听到姜茗痛得“嘶”声的时候，盛初棠浑身一僵，心在那一瞬间直直往下坠，坠进无尽的深渊，那一刻，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姜茗的声音在脑海中回旋。
　　伴着姜依月的痛呼声。
　　眼前发黑。
　　那个浑身是血的姜依月，渐渐变成了姜茗。
　　——姜茗受伤了。
　　——因为她。
　　盛初棠撑着额角，麻木地任医生摆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兜兜转转，又变成了这样。
　　她完全压抑不住心底里涌出来的害怕，身体在无意识颤抖，她知道自己没事，可就是害怕。
　　她没有办法骗自己，她害怕失去姜茗。
　　她听着姜茗明明痛得要死，还在强颜欢笑。愤怒从害怕的情绪里挤出来，纠缠着将她淹没。
　　她明明，她明明，教过姜茗要爱惜身体，她明明教过她的。
　　盛初棠抬手捂着心口。
　　那里终于喷涌出来大片大片的痛意，盖过一切，她摆手，终止了医生的检查。
　　冯露十分有眼力见儿的让医生安静下来。
　　她情绪不对，她十多年没有这样情绪了，又害怕又生气隐隐还觉得无望，就好像她怎么挣扎，都没办法逃出这样的命运。
　　盛初棠低着头，姜茗的笑声碰在她心上，刺得发疼。


第63章 心疼
　　“棠姐, ”冯露跟在盛初棠身后，实在不放心，“您真的没事儿吗？”
　　刚刚检查都没有做完，直接叫停让医生说没问题。冯露大概能猜到是怕姜茗担心, 但这样哪儿成啊？
　　盛初棠脚步微微一顿, 勉强压下去心口边的痛意。
　　“嗯。”
　　太阳渐渐移到上空, 恍惚让人觉得刺眼。盛初棠停下来, 仰头缓了缓, 还是觉得头晕。
　　“冯露。”
　　她轻轻开口。
　　冯露不明所以，“怎么了？棠姐？”
　　心中有很多疑惑, 盛初棠却不知从何问起，只有一件，她很清晰地知道，这件事很危险，非常危险。
　　今天姜茗能跟着她滚下小坡，明天呢？以后呢？她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危险的事。
　　无论如何, 她不希望姜茗陷入危险。
　　或者说，决不允许。
　　可是，她该怎么办？靠近姜茗吗？盛初棠站在那儿, 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好像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盛初棠张张嘴，久久，找到声音，“姜茗回去了吗？”
　　如果冯露没记错, 这个问题问过一遍了, 虽然不明白，冯露还是再谨慎地答了一遍, “如果半路没人找她，顺利的话，应该是回去了。”
　　“好，”盛初棠点了下头，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朝住处大步走回去，“我们回去。”
　　冯露匆匆跟上去，“您要去找她吗？”
　　盛初棠没说话。
　　但答案很明显。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不能再让姜茗做傻事，她不值得，她也不配。归根究底，是她欠姜茗的，绝对不可以，再让姜茗，扑在她身上。
　　两人走回去，在楼下正好遇见从楼上走下来的徐琪，徐琪手里拿着姜茗那件羽绒服。
　　徐琪往旁边让了让，“盛老师。”
　　盛初棠颔首，没说话，在徐琪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下来开口问道：“要拿去丢吗？”
　　“啊？”徐琪完全没想到盛初棠会和自己搭话，一下没反应过来，意识到盛初棠在问姜茗的羽绒服，回过神立马答道：“没有，要拿去洗，”徐琪翻开衣服背面，“蹭到好多泥。”
　　不止蹭到泥，还划破一道口子。
　　盛初棠的眼神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徐琪刚好能看懂，解释道：“这个小口子姜茗说补好就行了，她念旧，没到真的不能用，不会轻易丢掉。”
　　盛初棠盯着那件羽绒服，思绪霎时跑偏。
　　说巧也是巧，她给姜茗置过许多衣服，但一般都是让团队直接送到家里来，唯有这件，是前年两人在南城，一起逛街时买的。
　　究竟念旧还是别的，盛初棠不好说，她也不想在一件衣服上多费心思。
　　“小姜老师怎么样了？”盛初棠岔开话题。
　　“没什么，谢谢盛老师关心，”徐琪礼貌道，“等她洗完澡，擦上药就好了，不会耽误剧组太多进度。”
　　盛初棠微微点头，没再和她多说，自行上了楼。
　　姜茗刚从浴室出来，就听见门口的敲门声，她以为是徐琪，径直在里边儿应声，“门没锁，直接进来就是。”
　　说罢她就在柜子里自顾自找电吹风，她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人走进来。
　　她拿着电吹风站起身，还笑，“你掐点儿掐得也太准了吧？”
　　她转过去，就见盛初棠站在门边，神情一丝不苟，“是我。”
　　姜茗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是盛初棠，手里的电吹风差点儿没拿住，喉咙微微一滚，“盛老师，怎么是您？我以为是我的助理，不好意思。”
　　盛初棠走过去，“是我不能来？”
　　“不是，”姜茗往后推了一步，这话怎么说起？虽然但是，就很奇怪啊，是她自己让她滚蛋的。
　　姜茗抿了抿唇，稍稍镇定了些，“是盛老师就会过去开门了。”
　　“是吗？”盛初棠咂摸着话里的意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兀自关上门，想了想叮嘱道：“门窗记得上锁，在外面不比在家里。”
　　姜茗本来想辩驳几句，是因为这里就她们几个住，她又和徐琪说好一会儿上来替她上药，但当她听到“家里”那两个字，还是忍不住敛了笑容。
　　她不想和盛初棠虚与委蛇。
　　她不想在两人明明闹掰以后，还这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说话。尤其是盛初棠，她这样，好像在怜悯她。
　　就因为她下意识保护了一下她而已。
　　她是喜欢她，但她不需要可怜。
　　姜茗勉强压抑着情绪，“您来做什么？如果没事的话，麻烦您出去，我要休息了。”
　　盛初棠面色不改，“我看看你的伤。”
　　果然。
　　姜茗脸色倏然一变。
　　“没什么大事，不需要您看。”
　　“不要闹脾气，”盛初棠走过去，长身立在姜茗跟前儿，姜茗洗了澡，也洗了头发，浑身香喷喷地，栀子的香味儿不偏不倚围拥过来。
　　盛初棠定了定心神，撩起姜茗耳旁的湿发。
　　心脏重重一跳。
　　盛初棠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药在哪儿？”
　　姜茗想退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脚在地上生了根儿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她抬眸，死死盯着盛初棠。盛初棠偏着头，神情认真，整个眼里都只有她一个人，眸子里溢出来无边无际的心疼。
　　这样的距离，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在心疼她吗？她还会心疼她吗？
　　姜茗抿了下唇，强忍着泪意。
　　“脖子这里只是看着可怕而已，”姜茗低声说，“不是很疼。”
　　“是吗？”盛初棠的手指触上去，姜茗下意识颤了颤。
　　疼的。
　　“药在哪儿？”盛初棠又问了一遍。
　　姜茗眨眨眼，吸吸气儿，把眼泪憋回去，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她指指床边的小桌儿，“桌上。”
　　似乎有一把刀直直插在心上，搅啊搅啊的，痛得盛初棠喘不过气，但她又得压抑着情绪，平静地牵起姜茗的手，带着她走去床边坐下。
　　姜茗都懵了。
　　盛初棠拿出药返过身来对着她时，她才勉强回神，不由得打断，“合适吗？”
　　盛初棠神情自若，低头拆开棉签，“擦脖子上的是哪瓶药？”
　　“什么合适吗？”
　　姜茗默默指了指其中一瓶，声音讷讷，“你这样亲近我，合适吗？”
　　盛初棠没接这句话，微微垂着头，拧开药瓶，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取了药汁儿，抬起头，望着姜茗，“偏头。”
　　姜茗没动，紧了紧手指，“不要这样，我会心动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盛初棠。”
　　盛初棠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短短一瞬，大约一秒钟，她恢复原样儿，“偏头。”
　　姜茗抿唇盯着她，她丝毫不为所动，神情淡然，就和以前一样，仿佛姜茗只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仙朱夫
　　姜茗愤愤，到底没说出什么，乖乖偏了偏脑袋。
　　盛初棠俯身过去，棉签轻轻印在姜茗脖颈上，那里红了很大一片，姜茗皮肤娇嫩，仔细看，更为可怖。
　　眉心几乎是不自觉拧起来，盛初棠鼻间抑不住换了几息，心脏被一双大手狠狠揪着，手指颤了颤，她强镇定下来，谨慎温柔地上着药。
　　她离得近，呼吸有几下喷薄在姜茗脖颈上，姜茗死死掐着手心，才没有露出破绽。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室内寂静。
　　静得姜茗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鼻间全是盛初棠身上的馨香味儿，迷迷蒙蒙地，魅惑诱人。
　　忽然热起来，脖子好像也不疼了，后腰也不疼了，好像那股香味儿萦萦绕绕地勾着她，想要她一寸一寸靠近。
　　姜茗想把脖子转回去。
　　刚动一下，盛初棠不近人情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别乱动。”
　　姜茗浑身一僵，默默又转回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被这尴尬一冲，倒好像没那么热了。
　　姜茗轻声轻气地换着呼吸，好一会儿，盛初棠收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依旧浅淡，“转过去。”
　　姜茗：“？？？”
　　姜茗猛地抬起头，扯到伤处，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屁股自动自发往后挪了挪，“我刚刚说的话，合着你是一句都没听呗？”
　　盛初棠不为所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要展开终究没做到那种，“转过去。”
　　姜茗不想吃这套了，“我不。”
　　盛初棠脸色稍稍变了变，并不明显，但姜茗一直盯着她，自然没错过，她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样子的盛初棠，在亵渎她的感情。
　　姜茗又点儿生气。
　　对着这张脸，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嗫嚅半晌，憋出来三个字，“别这样。”
　　后面还有三个字，是——“求你了。”
　　太怂，她没说。
　　可是她真的会忍不住，她的心很不受控制，她分明听到，自己心动的声音，这个药再擦下去，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盛初棠却铁了心似的，“只是擦药。”
　　“我自己会擦。”
　　盛初棠挑眉，“伤在后腰上，你怎么使劲儿？”
　　盛初棠边说，边从桌上拿出另一瓶药，自若地倒在手心上，暖了暖，轻飘飘地看着姜茗，“转过去。”
　　姜茗不敢转，“我有助理，她一会儿会帮我擦。”
　　姜茗盯着盛初棠，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些别的情绪，但是没有，她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儿，仿佛前面姜茗看到的，都是假的。
　　姜茗抿唇，心里面泛起一点点酸意。她在这里两头为难，盛初棠根本不在乎。
　　“茶茶，”盛初棠微微垂了垂眸子，“听话。”
　　她又叫她“茶茶”了，终于不是冷冰冰的“姜茗”两个字。
　　姜茗吸了吸气，没出息地转过身，缓缓弯下一点背脊，撩起睡衣。
　　刚刚医生看时还没有什么痕迹，现在浅浅的有了一块瘀痕。在她白皙细腻的腰间肌肤上，十分明显。
　　那把刀似又往里搅了搅。
　　盛初棠专注地盯着那处，手掌缓缓轻柔地覆上去。
　　药在她手心上暖过，触在肌肤上，还是有点儿凉，姜茗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盛初棠手一顿，“疼吗？”
　　姜茗匆匆摇头，“不疼。”
　　她不知道盛初棠信了没有，盛初棠没有说话，她有点儿想哭，这回不是疼的。
　　盛初棠手上缓慢地加了力道。
　　“疼就说。”
　　姜茗攥着手指，轻轻“嗯”了声，忽然想起什么，“医生说，要用力一点揉。”
　　盛初棠眉眼沉沉，“我知道。”
　　她说她知道。
　　姜茗低头，努力将眼泪憋回去，“你都听到了？”
　　盛初棠：“嗯。”
　　姜茗尽力放轻松，声音轻快许多，“那你也知道，医生说没什么事了。”
　　盛初棠这回没应声。
　　姜茗莫名有点儿慌，“姑姑？”


第64章 害怕
　　盛初棠轻轻“嗯”了声。
　　她应声了, 没纠正她不能叫“姑姑”。
　　姜茗更慌了点儿，“你生气了吗？”
　　“没有。”
　　盛初棠许久才出声，眼神紧紧盯在姜茗的伤处，手上缓缓加着力道。
　　那道声音不像先时那么冷漠, 但还是一样的淡然, 姜茗听不出来她有没有生气, 她很快就顾不上这个。盛初棠的手又柔又软, 触在后腰的地方, 渐渐生起一股热意。
　　仿佛盛初棠的手指，燃着一簇火焰, 在她身上愈燃愈烈，滚烫滚烫地，还有一点一点往旁边蔓延开来的趋势。
　　呼吸一寸一寸沉下来，她有点儿不太满足盛初棠的手指只在那处，那股火好像烧上了心口，烧得她理智几乎全部湮成了灰烬。
　　盛初棠没察觉, 认真上手揉着她那处瘀痕。
　　圆圆的一块痕迹，看着像是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她倒忍得住, 一声也不吭。
　　盛初棠收手, 重新倒了点药。
　　后腰一凉，姜茗心口猛然一滞，流转过几丝茫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深深吸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下来, 盛初棠的手又覆了上来。
　　她这次用了点力道，姜茗还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痛呼了声，眼泪不自禁在眼眶里转了转。
　　尽管她很快咬唇忍住了，但那突兀的一声，还是很明显。
　　姜茗分明察觉盛初棠的手顿了顿，停在她腰上，声音低沉，“很疼吗？”
　　她在难过了。
　　姜茗抿了下唇，浅浅笑了笑，“不是很疼啊，刚刚就是太突然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盛初棠尽力保持着冷静，手上仔细地试着力道，大概试出姜茗能适应哪个力道，便就着那个力道用着巧劲儿，一点一点往上加。“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先顾好自己，不要做傻事。”
　　姜茗愣了下。
　　这是什么意思呢？
　　看不见盛初棠的表情，她的声音也一下恢复了正常，姜茗很难理解，盛初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不高兴了对吧？
　　所以在敲打她？在可怜她？因为她不知死活地凑上去了，不是吗？
　　姜茗咬了下唇，那股热意在想明白的一瞬间褪去，浑身恍若过了一遍凉水，凉得发透。眼睛有点儿酸，眼泪好像要冒出来了，姜茗鼻子轻轻吸了吸气，偷摸缓了缓，过了会儿才笑着说，“盛老师，谢谢您关心。”
　　盛初棠脸色稍稍白了白。
　　姜茗没听进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盛初棠轻声说。
　　“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姜茗低着头，强憋着眼泪，打断她，“不是因为你，是任何一个人，我站在那里，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姜茗顿了顿，没法忽略心中的难受，她不能否认，盛初棠这个态度，真的很让人难过。
　　她这样低声下气，这样温和，这样凑过来，仅仅是因为，不想看见有人在她面前犯傻。
　　“所以盛老师，”姜茗轻轻吸了口气，才能接着往下说，“你也不必因此有别的任何想法，这是很单纯的一个事故，没有人想把它发展成一个故事。”
　　后面那截话，姜茗几乎是一口气说完。
　　说完又有点儿后悔，太决绝了，一点余地也没有留，还不如趁机撒个娇来得有效。
　　她在矜持什么啊？
　　盛初棠本来就不喜欢她。
　　这么一想，更难过了。姜茗小心翼翼地换着呼吸，静静等着盛初棠回复。
　　盛初棠很安静，安静得有一点点过头，许久没说话，只有手上的动作没停。
　　姜茗又觉得有点儿疼，但刚刚把话说的太死，现在反而没有勇气再开口喊痛，只能自个儿憋着。
　　盛初棠……本来有点儿生气，到后面，只剩下害怕了。
　　她不能否认，姜茗和姜依月好像好像。她到底是姜依月的孩子。
　　一样的好，一样的无私。
　　她有一瞬间，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到底又是什么时候，眼前不断浮现姜依月走时的模样儿。
　　那样的无望，那样的决绝。
　　姜茗……也会这样吗？
　　盛初棠不知道，她只觉得害怕。她宁愿姜茗是个自私的小孩儿，也不希望姜茗是那样的结果。
　　她不知道，如果姜茗出了意外，她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接受。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压上来是窒息感，很陌生也很熟悉，十多年了，又出现这样的场景。
　　她以为她可以保护好姜茗。
　　只是她以为而已。
　　盛初棠眼前倏忽暗下去，手按在姜茗腰间，忽然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明明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好像还是毫无长进呢？
　　姜茗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盛初棠浑身都在发抖。姜茗回过身，心脏猛然提上来，揪在半空。
　　盛初棠微垂着头，整个人在僵硬地颤抖。
　　姜茗吓得要命，她从没见过盛初棠这样。“盛老师？”
　　盛初棠没应，神色很茫然，又透着几分完全掩饰不住的恐惧。
　　“姑姑？”姜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急急拿掉盛初棠手上的药瓶，上上下下查看盛初棠的情况，“怎么了？”
　　“姑姑，你别吓我好不好？”姜茗心底慌得要命，她不知道是那句话惹得盛初棠这样。
　　盛初棠眼珠转了转，目光凝在姜茗脸上。
　　眼里却完全没有姜茗，那副样子，就像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姜茗更慌了，恍然意识到盛初棠是在担心她，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只是不希望她做傻事。
　　姜茗瘪瘪嘴，尽力忍着吓出来的泪意，“姑姑，你别怕，我刚刚骗你的，我对别人不这样，我只对你这样。”
　　“你别怕好不好？”
　　盛初棠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眨了眨眼，空洞的眸子里渐渐聚起光，她看着姜茗，浑身还是止不住地轻颤。
　　“茶茶，”
　　约莫过了一分钟，两人就那样对视着，盛初棠眼中噙着泪，轻缓缓喊了她一声。
　　和以前一样的亲呢，熟稔。
　　姜茗的眼泪险些掉出来，她拼尽全力忍着，点点头，“嗯，我在。”
　　盛初棠忽然抬手，在要碰到姜茗的脸时，意识到手上还残留着药水儿，伸到一半儿，默默停了下来。
　　“别做傻事。”
　　姜茗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我没做傻事，我不会做傻事，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危险，是不是？我要是那么没良心，你不觉得寒心吗？”
　　不觉得。
　　这三个字盛初棠没说出口，姜茗没给她说出口的机会。
　　察觉到她要说这个的时候，姜茗就已经把她拥入了怀里。她在颤抖，她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拥到骨血里。
　　“你也别说傻话，好不好？”姜茗隐隐带了哭腔，“盛初棠……”
　　“你不怕吗？”
　　盛初棠任她抱着，许久，才问出口。
　　姜茗没回答，安静了会儿，忽而问道：“那你呢？”嗓音已经平复下来。
　　她？
　　或许是在姜茗怀里，有了些真实的触感，盛初棠逐渐冷静些许，她闭了闭眼，扯起唇角，轻声反问：“我？”
　　像是在问姜茗，也像是在问自己。
　　姜茗肯定道：“对，你呢？你不怕吗？从那个坡上摔下去，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万一摔出个好歹呢？”
　　盛初棠似乎懵了会儿。
　　姜茗紧紧搂着她，不敢松手，刚刚有一刹那，她觉得盛初棠在离她远去。不是那种不让她接近的疏远，是那种整个世界都留不住盛初棠的恐怖。
　　她承认，她害怕了。
　　放手如果会彻底失去盛初棠，她绝不要放手。她不想看不见盛初棠，她不想这个世界没有盛初棠。
　　“我怕的，”盛初棠说。
　　姜茗扬唇，心刚要落回去，就听盛初棠又说，“但我更不希望你出事，茶茶。”
　　那一刻，姜茗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复杂的心情充斥着整个儿心脏。
　　她想笑，怕得笑不出来，她不希望她出事，听着多好听呀。换言之就意味着，她的一切，哪怕是生死大事，也与姜茗无关。
　　姜茗忽然就很想哭。
　　盛初棠这样，说到底也只是怕她缠着她。
　　“我不希望你做傻事，”盛初棠找回些许理智，上手就要推开姜茗。
　　姜茗正恼着，哪肯轻易让她推开，死死抱着不愿意撒手，“我偏要做傻事呢？”
　　盛初棠浑身麻了一下，方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过神，才发现姜茗有多放肆。
　　姜茗究竟是长大了，蹭在她身前，却还不知道避讳。
　　盛初棠有些恼，她本意是要来敲打姜茗，让她知道分寸，谁知情绪一下被姜茗带偏，还让她占了便宜。
　　可她也不知道，姜茗非要犯傻该怎么办？她拦不住姜茗喜欢她，也拦不住她前赴后继做傻事。
　　可她，万万不能接受，姜茗出半点儿岔子。
　　盛初棠深深吸了口气，再这样争执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素来都是这样，姜茗一意孤行，她说什么也没用。
　　那股寒意，油然从心底又冒出来，冷得她浑身一颤。
　　姜茗紧紧搂着她，自然不会没察觉。盛初棠在害怕，不是错觉，盛初棠真的在害怕，她从没见过她这样，盛初棠也会害怕？她一直都是那么强大，那么无懈可击，她也会害怕？
　　她在怕什么？
　　姜茗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背，半诱半哄道：“我刚刚说的，你别心里去，我这么大了，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专挑傻事儿做？是不是？你别怕，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老是操心我。”
　　盛初棠微微缓了缓神。
　　半晌没接话，也没再推开姜茗。
　　姜茗心缓缓落回去，唇角慢慢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盛初棠在关心她，盛初棠只关心她一个人。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温度逐渐上升。
　　方才湮灭的热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卷土重来，姜茗浅浅松开了一点点儿，偏头望着盛初棠。
　　盛初棠微垂着眼，眼睫微颤，似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但她身上的冷香一直往姜茗这边儿冒，勾得姜茗心痒难耐，姜茗低头，目光流落在盛初棠修长的脖颈上。
　　白皙的肌肤，仿佛能看到底下流动的血液。
　　姜茗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无意识舔了舔唇瓣，她凑下去，刚要碰到那处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姜茗，你洗好澡了吗？”
　　徐琪的声音。
　　拥抱着的两人，都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各自分开，尤其姜茗，血液好似逆流上头，脸上又红又热，她慌忙地看向门边，她没记错的话，盛初棠也没锁门。
　　但好在徐琪没有不请自进的习惯，她再敲了敲门，“姜茗？还没洗好澡吗？我来给你擦药。”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姜茗下意识看向盛初棠，盛初棠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第65章 原样儿
　　姜茗一鼓作气撇开眼, 果断站起来，冲去门边，反锁了门。
　　盛初棠：“？”
　　姜茗冲过去，立即又冲了回来, 站在盛初棠跟前儿, 看着门边, 扬声道：“我自己擦了, 有点累先睡了, 你中午记得来叫我起床就行。”
　　徐琪在门外愣了愣，“后腰你自己揉得到吗？”
　　揉不到！
　　但是盛初棠会帮她揉啊！笨蛋！
　　盛初棠站起来, 姜茗伸手拉住她，摇了摇头，小小声说：“你别走。”
　　盛初棠理智回笼，觉得好笑，看向门边努努嘴，好笑地做了个口型, “我怎么走？”
　　姜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上握得紧紧的, 回过头, “揉得到，你下去吧，我要睡了。”
　　徐琪挠挠头，“行吧, 那我中午再来叫你。”
　　姜茗长松了口气, 高声应道：“好。”
　　屋内静了静，姜茗没敢再出声, 约莫等到徐琪走到楼下的时间，姜茗才扭回头。
　　盛初棠微微偏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极温和，牵着的手也没甩开。
　　姜茗抿了下唇，脑袋里面忽然迷蒙起来，想说什么、该说什么，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姜茗张了张嘴，手指不自觉紧了紧，“盛老师，替我擦药好不好？”
　　姜茗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软声软气撒着娇，盛初棠此刻，倒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微微点头，“好。”
　　气氛忽然和谐起来，谁也没有先开口打断这份和谐。
　　姜茗乖乖撩起衣服，躬着腰身，任盛初棠的手在腰间摩挲，其实仔细感觉，确实有点儿痛。
　　但感觉着感觉着，就生出一点儿别的心思。
　　她长这么大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相反，盛初棠在这方面，什么也没瞒着她，该教的都一本正经地教过。
　　那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想，怎么那么让人想入非非呢？
　　姜茗微低着头，热气涌上头，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她好像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想和盛初棠，在一起。
　　姜茗自觉再揉下去，会发生一些她控制不住的事情，长吸口气，探回手，抓住了盛初棠的手。
　　盛初棠手一颤，“很疼吗？”
　　“不是，”姜茗急急否认，“不疼，不是很疼，是我有点困了。”
　　盛初棠不太信，但她没坚持，姜茗的手很烫，前所未有的温度，“行，那我回去了。”
　　“啊？”姜茗一懵，“这就回去了吗？”
　　盛初棠拂开她的手，疑惑道，“不然呢？”
　　不然？
　　早知道不擦药就要走，那她干嘛不让她多揉一会儿？姜茗悔得直想拍大腿，大不了……就大不了嘛！
　　她不说话，盛初棠已经站起来，目光恰到好处地打量着姜茗，姜茗一张小脸通红，看起来不太对劲。
　　盛初棠下意识把手搭上了她额头。
　　触感滚烫，烫得有点儿不正常，结合姜茗说困，盛初棠脸色又不太好了。姜茗的身体，从小就不太好，各种小毛病不断。
　　“我没发烧。”
　　看盛初棠的脸色，姜茗驾轻就熟，在盛初棠还没开口说话前，就能提前否认。
　　虽然没什么用，盛初棠轻易也不会相信她。
　　“我去拿体温计。”
　　还要动用体温计……一想到是那个原因，姜茗忽然就觉得羞耻，匆匆拉住盛初棠，“真的没发烧，骗你是小狗。”
　　盛初棠不为所动，“你已经是很多次小狗了。”
　　姜茗：“……”
　　“你这边医药箱在哪儿？”
　　姜茗都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朝这种奇怪的方向发展，还是乖乖指指衣柜，“衣柜里。”
　　盛初棠眼神下移，示意她松手，姜茗装看不懂，死皮赖脸抓着她，盛初棠没辙，牵着她一起过去。
　　从衣柜的医药箱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姜茗，姜茗没接，睁着圆咕隆咚的大眼，“你帮我。”
　　这家伙，惯会得寸进尺。
　　盛初棠眉眼一沉。
　　姜茗瘪瘪嘴，“你以前都帮我的。”
　　盛初棠没动，姜茗也看出来撒娇不管用了，默默松开拉着的手，接过体温计，沉默地走回床边坐下。
　　还是不行。
　　撒娇的作用时灵时不灵，有点儿上头了。
　　盛初棠跟过去，姜茗往旁边挪了挪，她没坐下来，姜茗也没强求。
　　五分钟过去得很快，姜茗拿出体温计，三十七度一，在正常范围内。她看见盛初棠略略松了口气，转回身去收起体温计。
　　姜茗盯着她的背影，飞速让自己冷静下来，俄尔站起身，走去门边，打开门。
　　盛初棠听到动静看过去的时候，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姜茗的情绪，似乎比她想象得，要恢复得快。
　　盛初棠走过去，姜茗微微笑了下，“谢谢盛老师。”
　　盛初棠走出去，姜茗眼睛凝在她的背影上，笑容一下子敛去，“不要有下次了。”
　　她声音极轻微，轻到盛初棠以为只是阵风吹过。
　　但不是，她又说了第二遍，“不要再有下次了，我会当真。”
　　真的以为盛初棠舍不得她，真的以为盛初棠放心不下她，真的以为或许还有机会。
　　盛初棠心间一梗。
　　心口处忽然疼得不得了，她倏然想到，她应该回头，冲动地把姜茗拥进怀里。
　　除非她疯了。
　　盛初棠不知道为什么，胸膛里的那颗心，会这么疼。她听见自己轻轻“嗯”了声。
　　“抱歉。”
　　姜茗不觉得她需要道歉，所以也不需要她来说什么“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姜茗想了想，才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老是忘记你说过的话，对不起，盛老师。”
　　盛初棠背对着她，听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越听心口越是难受，但她不敢回头。
　　她总觉得有什么脱离了原本的走向。
　　她来，只是为了告诫姜茗，什么事该做，是么事不该做，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
　　盛初棠忽然眼眶泛热，她的身边，最终谁也不会留下。
　　“那你好好休息，”她的声音十分正常，“往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她依着原先预定的想法，再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或许是听第二遍，姜茗并没有第一次那么难过，但她依旧不想应。盛初棠就站在门外，与她挨得极近，但她好像一点儿也不了解盛初棠，盛初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凭着自己离得近，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但从未想过，天上月和水中月，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姜茗轻轻吸了口气，脑袋愈发清醒起来，“我知道分寸的，盛老师，谢谢您提醒。”
　　门关上，姜茗站在门边，摒着呼吸听盛初棠回去的动静，隔壁的门也缓缓关上。
　　姜茗短促地呼出口气。
　　她的的确确陷入了一个误区，她的喜欢，于盛初棠而言，并不是什么必需品。她从没有想过，为什么盛初棠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感情，为什么盛初棠能那么冷漠。
　　她今天又为什么，那么害怕。
　　姜茗跟她生活了十七年，居然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她的喜欢，好廉价啊。她怎么一点儿都没发现，也一点儿都不知道，盛初棠的爱恨，盛初棠那冷漠的壳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姜茗坐回床边，后腰那里还是在发烫。
　　姜茗轻轻触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盛初棠的温度。
　　盛初棠真的那么冷漠吗？姜茗轻声问自己。
　　是的，她曾经见过的。盛初棠对任何人都温柔，拒绝别人的感情时，也比谁都干脆，她从不让那些人，进入她的生活。
　　姜茗也不例外。
　　可姜茗记忆中，盛初棠十六岁到现在，都没有感情经历，总不能早熟到十六岁前就受过情伤吧？
　　光是这么一想，姜茗都觉得荒谬，盛家应该不会让人轻易接近盛初棠才对。
　　姜茗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鲜祝副
　　但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她，盛初棠这样，很不对劲。可她知道得太少了，盛初棠让她知道的，她会理所应当地知道；盛初棠藏起来的那些，她连意识到，都不曾有。
　　姜茗抱膝坐在床上，脑袋里面乱七八糟一团，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绝世大傻子。
　　又傻又可笑。
　　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这样捕风捉影，把盛初棠想象成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好彰显自己配得上她，真是愚蠢至极。
　　姜茗叹了口气，往后一躺，摊开成一个大字型滚在床上。
　　她必须要强大起来，才能给自己依靠，也，才能和盛初棠站在一起。
　　她必须清醒着爱她，否则这爱，就是盛初棠的负担。现在的她，根本配不上盛初棠。
　　这么一想，更不敢睡了，姜茗立即爬起来看剧本儿。每一个机会都要牢牢握在手里才能叫机会，哪怕是配角。
　　上午休息半天，下午的剧组，照常开工。
　　姜茗到片场时，苏导一眼就看见了她，把她叫了过去，“怎么样，还能继续拍吗？”
　　姜茗点点头，“没问题，一点点小伤，就是脖子上有点儿痕迹，可能需要遮一遮。”
　　姜茗把可能发生的事，先跟苏导说了声。
　　苏导没说什么，让她安心去化妆。
　　盛初棠化好妆出来时，姜茗也正好从化妆室出来，姜茗看过去，扬唇颔首，“盛老师。”
　　盛初棠也笑了笑，那抹笑和平时一样，分辨不出什么。
　　完美。
　　姜茗脑子里面忽然蹦出这两个字，盛初棠总是这么完美，她不会累的吗？
　　“一起对戏吗？”姜茗没再多想，浅浅笑着邀约，“盛老师？”
　　盛初棠看过来的眼神，飞速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没想到姜茗这么快，就依然这么坦荡。
　　在人前，再拒绝她不合适。
　　盛初棠微笑着点头，“好啊。”
　　……
　　戏里的秦数和李希回自然是越来越亲密，两人每天找着借口上山找路，许多戏份都集中在这段时间。
　　两个星期的时间，在戏里过得异常慢。但在戏外，时间却过得飞快。
　　四月底的时候，《救赎》剧组官方微博，官宣了几位主演。
　　由于是明月传媒的开山作，铺天盖地的宣发很快散布到网络各个角落。
　　盛初棠的女主，苏若的导演班子，一看就会引爆票房，顺便还要冲个奖。不为别的，就为了盛初棠那张艳绝的脸。
　　姜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糊糊，这时候忽然有了热度。
　　“这位小姐姐，没记错的话，是上次在GIRL FRIENG的春季宣传里，和盛初棠有吻戏那个吧？”
　　“这算是二搭吗？这次又演情侣吗？”
　　“片方怎么还不放定妆照啊？急！”
　　“盛初棠的电影可以闭眼冲！但是！闭眼之前能不能先让我舔舔屏啊！跪求官方放剧照！”
　　电影救赎V：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保护你[图片]


第66章 抱一抱
　　电影救赎V：@盛初棠, @演员姜茗，感谢两位老师倾情演绎，每个人都有陷入困境的时候，谁又终究会成为谁的救赎？[图片][图片]
　　“官方宠粉啦！一放就放一堆！棠棠绝美！破碎感美人YYDS！！！！！！！”
　　“这么刺激的吗？一放就放抱在一起的剧照？”
　　“笑死, 官方：宠粉, 要宠就宠个大的。”
　　“就喜欢看美女小姐姐们贴贴, 太养眼了, 话说真的是演情侣吗？”
　　“应该不是吧？情侣不能上映吧？”
　　“这个小姐姐好低调啊, 我刚刚不小心点进她的微博，粉丝少得都不像明星, 还没有盛初棠一个零头多，笑死。”
　　“没看过这姐演什么戏啊？盛初棠从哪儿挖出来的？看这样子还是女二号？没点什么说法吗？”
　　“看楼上说的去扒了一下，这两人之前一直没什么交集，去年金桔奖一同入围，好像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了蛛丝马迹，盛初棠当晚就发了姜茗的单人采访, 结合一下当时的礼服瓜，十分有可能姜茗那件GIRL FRIENG的礼服就是盛初棠借的，合理猜测, 两人应该是有点关系的。”
　　“咱们棠棠人美心善, 每年都要奶几个新人，大家不要乱吃瓜哈，来看我们棠棠的盛世美颜，绝对惊艳。[图片][图片]”
　　尽管盛初棠的粉丝刻意把这个话题掰回去, 也没能阻止网友吃瓜的心, 没多久，就把盛初棠和姜茗那点事儿扒上了热搜。
　　#金桔奖借礼服的前辈是盛初棠？#
　　#盛初棠青睐姜茗十大细节认证#
　　#盛初棠姜茗真相是真#
　　徐琪看到的时候, 两眼一黑。两位正主还在一个剧组合作，出现这种热搜，盛老师该怎么看姜茗？还不得怀疑姜茗是那种吸血鬼啊？扒着大佬的腿吸血。
　　徐琪握着手机，忧心忡忡地看向场内。
　　“卡。”
　　苏导拿起对讲，“灯光往左调整两公分，各部门休息一下，准备再来一镜。”
　　徐琪急急忙忙赶过去，给姜茗披上薄外套。
　　姜茗闭眼缓了缓，“水。”
　　最近几天她的戏份，主要集中在和父母的冲突上，家庭戏份一多，对她而言，反而更累。
　　徐琪递过水，轻轻叫了她一声，“姜茗……”
　　欲言又止的意味儿特深。
　　姜茗偏头，“怎么了？”
　　徐琪把手机支过去，“有些不太好的热搜，关于你和盛老师的。”
　　姜茗接过手机，垂眸看了看。
　　“要不要找颜斓姐压一下热搜？”徐琪小心翼翼问，“我看她们大牌都很忌讳这种炒作，虽然热搜不是咱们买的，但说出去不会有人信吧？怎么看我们都是既得利益者。”
　　姜茗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她点进那条时间线梳理，大差不差都能对上，盛初棠在陌生层面上，没有刻意和她拉开太大的距离。
　　这些细枝末节，硬抠糖罢了。
　　姜茗把手机还给徐琪，“她的粉丝不是说每年都会奶几个新人吗？”
　　徐琪想了想，“说是这么说，但以前好像没有你这么热闹，刚好一条线都能对上的。”
　　“而且，”徐琪又说，“营销号说《救赎》这部电影是明月传媒第一次投资制作，除了你，其余都是演技派……”
　　姜茗真挚地发出疑问：“那我是什么派？”
　　徐琪：“……”
　　“刚出炉的水果派？”
　　姜茗噗嗤笑了一下，“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一会儿你问问颜斓姐怎么处理吧，她知道我的。”
　　徐琪点了下头，她们知道是知道，别人不知道，在盛老师那里太败好感了，要想长久合作，最好安安份份的，别大佬拉你一把，你还想着把大佬拖下水。
　　姜茗没想那么多。
　　这几天她和盛初棠的对手戏少，但不妨碍每天都能在别墅和剧组碰上。盛初棠…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那天的脆弱模样儿，就像是姜茗幻想出来的一场梦，她迄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也不敢再多想，再想下去，她只怕是自己的不甘心，生出来的痴心妄想。
　　或许是忽然有这么一遭，姜茗这场戏，NG一上午也没过。
　　苏导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姜茗！你在想什么？！你怎么僵得像根木头？啊？”
　　“我是让你表现找不到出村的路的苦闷，不是让你表现僵尸怎么演！父母问你每天上山干什么？你那是什么表情？生怕他们不知道在找路是吗？你的脑子能不能动一动？正常人是什么反应？李希回这种暗搓搓的人又该是什么反应？！”
　　“戏都给你讲八百遍了，这么简单的一场戏，你自己没脑子想的吗？！”
　　姜茗，是第一次被苏导这么骂。
　　她站在那儿，略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歉。
　　苏导摆摆手，被她气得够呛，“收工，再拍也拍不出来，你自己好好想想，下午继续这场。”
　　说罢苏导气冲冲地走了。
　　大家都有点儿震惊，“苏导今天吃火药了？”
　　姜茗也不懂，尤其她现在还不知道错在哪儿，该怎么改，只得先和场中搭戏的演员鞠躬道歉，“不好意思，各位老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再转头和工作人员道歉。
　　好在剧组氛围不错，大家面子功夫都过得去，谁也没把这事儿挂在嘴边儿上。
　　但并不意味着，事情不会传播。
　　姜茗一踏进别墅大门，就看见坐在客厅中间的盛初棠。
　　“又挨骂了？”
　　盛初棠微微偏过脸，温温润润望着她。
　　什么叫“又”？
　　姜茗脚步在门口一顿，抿着唇半晌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种场景好奇怪，盛初棠明明不喜欢她，也明明说好了两人再无瓜葛。
　　为什么，还要这样嘘寒问暖呢？
　　刚刚被苏导骂得懵懂，纷乱的情绪一直延伸到现在。
　　她情不自禁胡思乱想，她为什么喜欢盛初棠？就因为盛初棠优秀，对她好吗？如果盛初棠对她不那么好，或者，只是一视同仁，那她还会喜欢盛初棠吗？
　　“姜茗？”
　　姜茗站在门边，一脸晦涩，看样子情绪不是很好。盛初棠略微有点儿担心，毕竟姜茗长这么大，本质上没挨过什么骂。
　　姜茗不知道。
　　没有发生的事，她想象不出来。她现在一回忆，脑海里几乎全是盛初棠。教她做题的盛初棠，陪她跑步的盛初棠，哄她吃药的盛初棠，各式各样的。
　　盛初棠占据了她生命的一大部分。假设她能活到平均年龄七十岁，盛初棠已经占据了她人生的三分之一。
　　她完全无法想象，没有盛初棠的世界。
　　姜茗垂首，忽然叹了口气。
　　现实问题就是，她需要盛初棠，她离不开盛初棠，而盛初棠，有没有她都丝毫不影响。
　　把盛初棠看得一愣一愣的，“姜茗？”她再喊了一声。
　　“嗯？”姜茗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不答反问，“为什么当初要把我带在身边？”
　　盛初棠一愣。
　　完全没想到姜茗会问这个。
　　盛初棠往后看了一眼，她并没有把助理带着，估计是去拿盒饭了，略微放下点心。
　　“怎么忽然问这个？”
　　姜茗素来知分寸，懂进退。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会问。不知道今天是怎么想出这一遭儿。
　　倒勾起盛初棠许多不该想起的东西。
　　她顾虑着姜茗，面上不显。
　　姜茗抬眼直视着她，沉默了会儿，忽然撇开眼，“不说算了。”
　　盛初棠：“？”
　　“过来坐下聊聊？”
　　姜茗不想聊，她聊不出什么，不是聊一聊盛初棠就会喜欢她，不是聊一聊盛初棠就会让她回去。
　　但她还是乖乖过去坐下。
　　没刻意避开，就挨着盛初棠坐着。
　　盛初棠眉心一跳，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倒不是完全排斥，反倒有一点儿合了自己心意的错觉。
　　盛初棠想往旁边挪一挪，到底没挪动。
　　姜茗一张脸卸得白白净净，皮肤紧致有弹性，本应该充满年轻人的朝气，但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得好。
　　盛初棠原先想好的话，被姜茗那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一片混乱，斟酌半晌，盛初棠才开口，“苏导怎么说？”
　　她还是没敢再提那个问题。
　　那是一段，她不想记起，也不想姜茗知道的，过往。
　　姜茗状态稍微好了点儿，将那些想不明白的，揉在在心底的情绪，一窝蜂掩盖起来。愣愣地看着客厅的电视，“冯露姐姐没跟您转述过原话吗？”
　　盛初棠：“……”
　　转述了。
　　一字不漏。
　　“我听说那段戏苏导并没有提前跟你讲解过，”盛初棠斟字酌句，“所以她估计只是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姜茗微蹙起眉，“你怎么知道她没提前和我讲过戏？”
　　盛初棠心说那么多人在现场，说没说戏还不知道吗？
　　正要说话，姜茗不由分说打断她，“同类型的戏，苏导已经很仔细地讲过了，我不觉得是她没说。”
　　盛初棠一噎，她倒是很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你自己觉得哪里有问题？”
　　说到戏，姜茗精神恢复许多，神情也严肃许多，她仔细回想刚刚的那几遍。
　　“第一遍苏导没说演得有问题，只让调整灯光，”姜茗微微垂下眸子，“应该是对细节处不满意。”
　　后面的几遍，姜茗自己也有点儿模糊。
　　李希回在饭桌上和父母明枪暗箭，一来一回周旋，戏份不多，要表现出剑拔弩张的气氛，特别吃细节。
　　盛初棠有另一些戏份，并没有在现场看姜茗怎么演，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要试一遍给我看看吗？”盛初棠轻声问。
　　姜茗没应声，埋着头沉默了大约两分钟，忽然抬起头，转向盛初棠，“好。”
　　一惊一乍的，怪吓人。
　　盛初棠和她离得近，差点被她一脑门撞脸上，气息灼热，盛初棠下意识身体往后仰了仰。
　　姜茗已经往后退了点，自若地开始表演，遇到对手说话的地方，她略略停顿下来，盛初棠熟稔地接上戏。
　　姜茗掩饰不住眸子里的惊讶。
　　盛初棠没出戏，眼神示意姜茗继续。
　　姜茗知道盛初棠敬业，但不知道，盛初棠会连别人的戏份都记得。不怪她多想，业内真的很少有这样的演员，至少这么多年，姜茗从没听谁说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去想，盛初棠是不是为了她。
　　正在对词的盛初棠眉心微微一蹙，立即停了下来，“姜茗，不要开小差。”
　　姜茗回神，“抱歉。”
　　盛初棠眉眼沉静，没有过多干扰她，“继续。”
　　姜茗立即调整好思绪，再来了一遍。
　　……
　　“我不能和她走得近吗？”李希回缓缓抬眼，“她不是我婶婶吗？我们要孤立她吗？”
　　她拿筷子的手隐隐用了几分力道。
　　“只是告诉你注意分寸。”李希回的父亲头也不抬，声音沉稳，不大不小碰撞在客厅里。
　　“哦，”李希回不咸不淡应了声，低下头，眼神埋在饭碗里，“她长得好看，声音又好听，我就想和她玩。再说，”李希回一顿，眼珠一转，看向父亲。
　　“什么？”
　　李希回笑了笑，漂亮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戏谑和嘲讽，“不是你们让我盯着她吗？爸？”
　　周娟把筷子在碗边一敲，“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说？饭还堵不住嘴吗？”
　　李希回撇嘴，默默把头埋回碗里。
　　“不是不让你和她来往，”李兴儒扒了两口饭，继续说，“村里有人在说闲话，你是个大学生，未来不可限量，这种女人，要少来往，以免影响名声。”
　　李希回嚼着饭的动作一停。
　　隐隐能看到她咬牙的姿势，那是强忍着的愤怒。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这句话的严重程度，不在她身上，在秦数身上，她和秦数来往密切，还老往山上跑，引起村里人注意。这是个好事，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提醒着她，要注意村里人的动向。
　　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或许还有人在偷偷摸摸地注意着。
　　她想把这个行为合理化，但也不能引起太多注意。
　　李希回探出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我知道，等大力叔回来，我自然会拉开距离的。”
　　……
　　两人一来一回对着戏，很快，将这段戏对到结束。
　　姜茗阖眼缓了缓，好几息才睁眼，“盛老师？”
　　盛初棠只是给她对戏，一人饰两角，主要是在观察姜茗，配合姜茗去走剧情，并没有入戏。看完姜茗的表演，她略略有些疑惑，“你…演戏时在想什么？”
　　姜茗一怔。
　　“您是说刚刚还是说之前？”
　　盛初棠直言：“之前。你刚刚这个演法没有什么问题，如果在片场，你也是这么演，苏导不应该不给你过。”
　　姜茗眸子暗了暗，她在想什么？在想热搜上的事儿吗？她开小差了吗？就像第一遍那样？
　　姜茗抿唇，没有说话。
　　盛初棠大概也能猜到一点，姜茗估计是犯了老毛病，“苏导要求全心全意，你自己没能察觉的问题，在苏导那里，可能就是非常明显的错误，有什么事情，如果不是非常难解决的，最好不要带到戏里。”
　　姜茗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谢谢盛老师。”
　　盛初棠还想再问她点什么，姜茗已经站起了身，“盛老师，午安。”
　　盛初棠：“……”
　　用完就丢？
　　“所以，”盛初棠默了默，没忍住叫住她，“你刚刚在片场在想什么？”
　　姜茗顿了下。
　　她转回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盛初棠，好一会儿，偏了偏头，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说，“苏导骂我是根木头。”
　　盛初棠：“……”
　　姜茗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抱我一下吗？盛老师？”
　　这样的姜茗，才像是真正受了打击的姜茗，脆弱，但又倔强。盛初棠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把姜茗揽入了怀里。
　　“你演得很好。”
　　姜茗没说话，盛初棠的怀抱很温暖，暖到她舍不得放开。她真的不懂盛初棠。
　　她不知道对喜欢她的人，不能纵容吗？她真的会忍不住，一点一点把盛初棠圈起来。谁也别想夺走她。
　　这样是不对的。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徐琪拿着盒饭敲了敲门，惊醒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一模一样的手忙脚乱地分开。
　　徐琪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姜茗，盛老师。”
　　姜茗面色不改，微微起伏的胸膛却出卖了她，朝徐琪颔首，转过身向盛初棠鞠躬，“谢谢盛老师和我对戏。”
　　盛初棠脸上挂起笑，轻巧地掀过了这篇，“小姜老师不用客气，我先上去了。”
　　她保持着姿态，缓缓走上楼梯。
　　心绪不怎么安宁，最近都是，一和姜茗待在一起，就好像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真是莫名其妙。
　　姜茗盯着她的背影，迟迟没挪开眼。
　　徐琪拿手在她脸上挥了挥，飞速打断她出神的思路，“姜茗，陈小姐说下午要来探班，打你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你回个电话给她呗？”
　　姜茗迟钝地转回眼，“谁？”
　　徐琪：“就那个新晋小花，陈子瑜，她说是你朋友。”
　　姜茗静了几秒。
　　忽然回过神。
　　！！！
　　恍然想起她今年还没和陈子瑜见过面！
　　她回学校报道后立马就来剧组了，恰恰和陈子瑜错开，后来就一直没见上，各忙各的，微信也是随便聊两句就完事了。
　　姜茗猛地反应过来，拿出手机。
　　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她没开声音，一点儿都没察觉。
　　姜茗立马回拨过去，陈子瑜接得很快，“姜宝，我不看热搜都不知道，你居然在和我老板演情侣？！你保密工作做得挺好啊！半点儿没透露！”
　　她嗓门儿大，一点儿不带掩饰，姜茗默默揉揉耳朵，有点迟疑，“我没说吗？”
　　陈子瑜：“你说呢？”
　　姜茗讪讪笑笑，“我以为我说过了，对不起嘛。”
　　两人乱七八糟聊了几句，陈子瑜先收势，”好了好了，我上午的通告马上结束，结束后就过来，你先休息，我到了再跟你聊。”
　　姜茗“嗯”了声，“你下午没通告吗？”
　　“没有，”陈子瑜那头听声音是在补妆，“就今天上午的通告，明晚还有个直播，中间这段时间正好给你探班。”
　　姜茗笑了笑，“好，那我等你，哦对了，你今晚在这儿住吗？这儿有点儿偏。”
　　“你都住这么久了我还能怕偏？”陈子瑜笑道，“我带好吃的给你，今晚我们一起打火锅。”
　　“好。”
　　姜茗没想到陈子瑜会来探班，压抑的心情终于放松了点儿，她放下手机，转眼就看见徐琪打量的眼神。
　　姜茗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徐琪眯眯眼，小声质问：“你刚刚和盛老师……嗯？”
　　姜茗愣了下，肯定道：“在对戏。”
　　徐琪不信，“真的吗？”
　　“不然呢？”姜茗接过盒饭，不动声色地挪开步子，“你以为是什么？热搜说的那样？你在想屁吃吧？”
　　徐琪挠头，“说的也是，盛老师什么没见过，怎么可能栽你身上。”
　　姜茗：“……”
　　更气了怎么回事？
　　“我不好看吗？”
　　徐琪嘿嘿一笑，“好看是好看，咱们这圈里又不缺好看的，再说，盛老师不更好看嘛。”
　　实话怎么这么不好听？
　　姜茗摆摆手，“不跟你说，我上去了。”
　　……
　　陈子瑜到的时候，姜茗正在场上过早上那段NG的戏。
　　盛初棠点出来她的问题，这一遍，过得很顺利。
　　苏导看了两遍回放，确认没问题，才喊了过，盯着姜茗，“这个状态就对了嘛，保持住，道具准备一下，一会儿开始下一场。”
　　姜茗走下场，陈子瑜飞也似的跑了过去，“姜宝！”
　　把姜茗紧紧抱进怀里，“好久不见了！姜宝！”
　　姜茗眼睛也弯起来，拍了拍陈子瑜的背，装模作样咳了两嗓子，“老陈，快松手，你快勒死我了！”
　　“不松不松就不松，”陈子瑜笑嘻嘻地去挠姜茗痒痒，“你这小兔崽子最坏了，做什么都偷偷摸摸的，什么也不说。”
　　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置景组正在调整拍摄场地，姜茗正好可以休息一会儿，陈子瑜拉着她絮絮叨叨说最近的事。
　　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丁点儿都不剩的，全部收入了盛初棠耳中。
　　她坐在摄制组旁边，视野非常好，眼前能清晰地收揽拍摄场地周边所有的动静。
　　当看到那个电视剧正当红的小花陈子瑜像只八爪鱼搂着姜茗时，盛初棠额角狠狠一跳。
　　姜茗在和她笑。
　　和平时的笑不一样，那个笑很轻松，充满了青春靓丽的气息，仿佛这才是姜茗真正应该有的样子。
　　盛初棠想偏开眼，偏生眼睛自动自发盯在姜茗身上。
　　心底隐隐有几分不舒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总之，非常不舒服，像心脏里面灌了酸水儿，又酸又涩。
　　下一场又是她和姜茗的对手戏，两人在李大力家，因为一直找不到出村的山路，差点儿吵起来。
　　盛初棠垂眸，倏然站起身，缓缓走向姜茗。
　　她抬眸，就见陈子瑜勾着姜茗的脖子，不知道在偷偷摸摸说什么，两个人的姿态端的是一个亲密。
　　看得盛初棠额角突突跳。
　　大庭广众之下，不需要避嫌的吗？
　　“小姜老师。”
　　盛初棠微笑着走过去。
　　姜茗一愣，没到开拍时间，盛初棠过来干什么？姜茗微微颔首，“盛老师。”
　　态度疏离，脸色平淡。
　　盛初棠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蹭蹭蹭冒了上来，“小姜老师，有时间方便对一下戏吗？”


第67章 
　　姜茗懵了一下。
　　马上就要开拍了, 现在对的哪门子的戏？
　　陈子瑜先反应过来，麻溜儿地松开勾着姜茗脖颈的手，站得笔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盛老师好。”
　　声音洪亮, 喊得姜茗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盛初棠眼神一转, 似乎才看到旁边的人, 眼神又不急不缓地转回到姜茗脸上, 眸子里闪过笑意, “这位是？”
　　她会不认识？
　　从小到大，她的室友有哪几个人, 家里是干什么的，什么身份背景，她都让人调查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陈子瑜现在就签约在明月传媒。
　　姜茗眸色微深，越来越搞不明白盛初棠的意思。
　　陈子瑜比姜茗有眼力见儿得多，姜茗半晌不说话, 她只得接过话头，“盛老师您好，我是姜茗的同学。”
　　恰到好处地说明关系, 但并没有讨人嫌地攀附。
　　盛初棠微微点头, 眼光流转，像是终于想起这号人物，恍然大悟亮起眸子，“是最近很火的电视剧小花, 陈子瑜, 对吗？”
　　陈子瑜一惊，她没想到盛初棠会知道她。
　　“是陈子瑜, 但不是很火，”陈子瑜脸上掩饰不住欣喜，“盛老师知道，真是太荣幸啦！”
　　盛初棠绽开一个浅浅的温和笑容，看着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大腕眼高于顶的气势。
　　“很漂亮，让人过目不忘，”盛初棠温和笑着，眼神逡巡在两人中间，“和小姜老师一样。”
　　陈子瑜哪见过这架势，心底的尖叫声都要溢出来了，勉强压抑着，把姜茗推了出去，“盛老师谬赞，您不是找姜茗对戏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盛初棠微微笑着，几乎要上手牵着姜茗走，只不用她牵，她走开了两步，姜茗自觉地跟了上来。
　　对上那道看不出情绪的眼神，姜茗心往下沉了沉。
　　这样的盛初棠，又很让人害怕。
　　“对戏？”
　　盛初棠挑眉，“不然呢？”
　　“哦，”姜茗歪了歪头，立马进入状态，刚要说台词。
　　苏导的声音在大喇叭的加持下，一瞬间盖了过去，“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马上开始下一场。”
　　姜茗放下剧本，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盛初棠。
　　盛初棠一脸无奈，“我脸上有脏东西？”
　　姜茗摇头，“没有。”
　　盛初棠弯眸笑笑，“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姜茗：“……”
　　姜茗微微蹙眉，撇开眼，自顾自脱掉外套，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你好看不是吗？”
　　盛初棠当然好看。
　　这张脸在娱乐圈，就是一绝。张扬肆意，明艳大方，她若是将气场改一改，那就是个十足的妖精。
　　姜茗也不是第一次直白地说她好看，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头倏然涌上大片大片的暖意。
　　那好像是，一种非常陌生的自豪感。
　　她甚至想问，“比你那个同学要好看吗？”
　　好在她还没疯。
　　默默将话咽了回去，面上一点儿都不显。
　　姜茗眼里明显有疑惑了，莫说姜茗，她自己也是。
　　她这是在干什么？
　　苏导没给她们多想的时间，再催了一次。
　　姜茗已经连续拍了许多天上山下山的戏份，难得最近几天都是在屋子里拍戏，否则陈子瑜过来，还真不一定能看到现场。
　　这一场，是秦数和李希回之间的矛盾。
　　两人在山上转了好几天，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发现。秦数少不免起了着急的心思。
　　李希回刚从家里结束一场水深火热的猜忌，走过来，什么都还没说，被秦数一通质问。
　　大热的天气，两人都不是那么冷静。
　　火焰一点即着。
　　场记打板。
　　陈子瑜是第一次现场看盛初棠演戏，盛初棠的演技，早就写进了教科书，她们教授也时不时拿盛初棠的演戏片段来做模板。她早就做好了学习的准备，从包里掏出了小本子，一边观摩一边记录。
　　她看着盛初棠走进拍摄场地，就那么一霎时，几秒钟的时间，盛初棠周身的气势一变。
　　陈子瑜再看那张脸，和刚刚那个言笑晏晏的影后，完全不一样，恍若两个人。
　　陈子瑜目瞪口呆。
　　转眼去看姜茗，她和姜茗其实也很久没有在一起。最近一次见面，还是上学期的期末考。两人不是她出去拍戏，就是姜茗有通告，她上次看姜茗演戏，也已经过去了很久。
　　姜茗一开口，声线略微转变。
　　“婶婶。”
　　有些低沉，仔细去听，就能听到一丝非常浅的阴郁感。
　　陈子瑜心下一咯噔，姜茗的演技，什么时候突飞猛进了？她以为，她们俩，只是赛道不同，差距并不大。
　　但今天一看，忽然有了危机感。
　　姜茗进步的速度，快得她有些措手不及。姜茗这两年，没接到什么戏，她是知道的。
　　去年《旅人》获得提名后，就再没有别的了。
　　她以为……陈子瑜偷偷吸了口气，认真观摩起来。
　　李希回手上端着一碗饭，推门进去。
　　她大摇大摆的，就是要表明态度。
　　那一声“婶婶”也是专门喊给父母听的。
　　秦数在等李希回，她很焦灼，隔得很远场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焦灼。
　　她没说话，接过李希回手上的饭碗，坐在矮凳上，小口小口的把饭送进口中，她的每一个微表情和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你感受到，她有话要说。
　　李希回站在门口，微低着头，脸上只有一半的光，另一半儿，淹没在阴影里。
　　她没看秦数，两人都在沉默。
　　许久，李希回先开口，“你慢慢吃，别急，吃完饭我们再去山上，大力叔还要一个星期才回来，我们还有时间。”
　　秦数扒饭的手略微顿了顿，“嗯。”
　　看得出来，她并不很相信。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是秦数先打破这个场面，她拿筷子的手停在碗边，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希回的背影，声音有一点点嘶哑，“李希回，”她忽然喊道。
　　李希回背脊一僵，秦数的声音很好听，叫她的名字更是。
　　“嗯？”她轻轻应声，转回身，“怎么了？”
　　目光一上一下碰在一起。
　　“山上……”秦数避开了那道炙热的目光，眼神缓缓垂进碗里，“真的有出村的路吗？”
　　她们在山上转了四五天了，别说路，鹿毛都没找到一根。所有能走的岔路不是通往更深的山里，就是绕回了村子。
　　不怪秦数怀疑，再这么耗下去，一旦李大力回来，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她不想怀疑李希回的，但她实在没法子。李希回不像个好人，她怕李希回兜兜转转，只是为了戏弄她。
　　四周寂静。
　　她没掩饰她的怀疑和不信任。
　　李希回的眼神热辣辣地落在她身上，她觉得窘迫。自从她离开那个吃人的家，她有很多年没有像现在这样，求助无门，只能依靠一个比她小得多的孩子。
　　看到李希回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李希回和她，是一样的人。
　　但不同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还是没能逃脱。
　　李希回沉默许久，从她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她并不平静，且用了不小的力气来压抑内心的愤怒。
　　她刚刚才和家里人就秦数的事争执了一番，她来秦数这里，并不想听到这种话。
　　但秦数的的确确说了。
　　“你在怀疑我吗？”李希回沉默许久，才问出口。
　　秦数一噎。
　　她没想到李希回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是。”她不想否认。
　　李希回仰了仰下巴，深深吸气，“你怀疑我在耍你？”
　　秦数点头，“是。”
　　李希回笑了一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就为了耍你？”
　　她在生气，很明显的生气。
　　“我怎么知道？”秦数也有点儿崩不住，“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现在都过去快一个星期了，你让我怎么想？！”
　　她声调并不很高，眼里噙着泪，抬眸直视着李希回。
　　镜头上移，给了一个李希回角度望下去的特写。
　　楚楚动人。
　　苏导抬手做了个手势，调动机位，再给了李希回一个特写。
　　李希回喉咙滚动，须臾撇开眼，非常微小的表情变化，她紧了紧手指，气性儿散去一点点。
　　对着秦数这张脸，什么脾气到头都会没有。
　　但她毕竟还年轻，并不是那么沉得住气，她抿唇，半晌，别别扭扭道，“我没让你怎么想，我知道你急，但这事儿急不来，你要是有别的办法走，我也不拦着你，秦数。”
　　秦数没说话，眉眼缓缓垂下去。
　　李希回吸气，端了个矮凳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想走的时候，村里人谁也不会注意你，一旦你想走，所有人都会拦着你。”
　　“但我不会，秦数。”
　　“同样我也很抱歉，”李希回说，“但在这个地方，我走出去，和你走出去，是同样的艰难。”
　　又是一阵沉默。
　　秦数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或许也可以等到李希回去上学时报警，但她不确定，警察会不会受理，没有人报她失踪，也不会有人认定她被拐卖。唯一在乎她的人，已经死了。逃不出去，她觉得她会死在这里，那些人一定会很高兴她从此消失。
　　“对不起。”
　　秦数缓缓闭上眼。
　　好看的人道起歉来都与众不同，李希回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那你一会儿还跟我上山吗？”
　　秦数：“嗯。”
　　镜头腾转，李希回偷偷看了一眼秦数。
　　苏导摸摸下巴，慢悠悠喊了声“卡”。
　　姜茗还没缓过神儿，苏导：“准备准备，再来一镜。”
　　她扭过头去，望向苏导，苏导什么也没说。
　　得，这回估计又是感觉不对。
　　姜茗收回目光，转向盛初棠，盛初棠还坐在矮凳上，看不见神情，难得看她没出戏。
　　姜茗觉得她今天都有点儿奇怪，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往她面前凑，转头走到陈子瑜面前。
　　“这场戏估计还要拍挺久，”姜茗拍完苏导这几场戏，也有点心得了，凡是感觉不对的戏份，都要磨上好几条，“要不我让徐琪先带你回去休息？”
　　陈子瑜还沉浸在她们那个戏份里。
　　她万万没想到，名导要求会这么变.态，“不不不，我就在这儿看看挺好，多难得能看盛老师演戏啊！”
　　姜茗笑笑，没强求她走，让徐琪端了个椅子过来，“那你坐这儿看吧，我回场上啦。”
　　“嗯嗯！”陈子瑜使劲点点头，完全没回过神，姜茗走出几步她才想起，“姜宝！”
　　姜茗回头，“嗯？”
　　陈子瑜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你好棒！爱你！”
　　姜茗哭笑不得，指指场外，“有狗仔，你别瞎喊。”
　　虽然剧组选的这个地方偏僻，但不妨碍有人来跟拍，只要不妨碍剧组进度，导演也没怎么赶人。
　　陈子瑜一脸不在意，表情夸张，“加油！”
　　姜茗笑嘻嘻地回了拍摄场地，一过去，就对上盛初棠不怎么好看的脸色。
　　盛初棠站在屋门口，神情似笑非笑，“小姜老师，魅力很大嘛。”
　　姜茗：“？”
　　怎么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是错觉对吧？


第68章 喜欢
　　姜茗眨了眨眼, 不是很理解盛初棠的意思。
　　好在她声音不大，应该没什么人听见。
　　姜茗走过去，想说什么，总觉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说什么合适。站到盛初棠跟前儿, 她才憋出来一句, “盛老师不遑多让。”
　　盛初棠脸色明显一变。
　　刚刚那句话没听懂, 但这个脸色姜茗一清二楚, 盛初棠生气了，姜茗抿唇, 脑袋里面忽然闪过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盛初棠难道是因为她在人前和别人太亲密所以不高兴？以为她不守规矩，以为她和陈子瑜在炒作？
　　至于吗？
　　至于。
　　姜茗瞬间想通，盛初棠从来不和别人炒cp，在业内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更有影评人称，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明明知道, 盛初棠的行事风格。
　　偏还要在她面前没个避讳。
　　姜茗暗自懊恼，生怕盛初棠对她和陈子瑜的印象都产生问题。急急忙忙跟上盛初棠的脚步，小声地和她解释, “陈子瑜是我室友, 网上都知道的，不会有人误会，她的粉丝也知道的。”
　　“而且，”姜茗偷偷瞄了一眼周围, 确认没什么人注意她和盛初棠, 声音压得更低，“她也很乖的, 一直都拼事业不拼感情的。”
　　陈子瑜和她不一样，拼多了。热度、流量都是拼出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都扎根在横店。
　　前面那半截儿盛初棠本来听得还算满意，后面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合着陈子瑜不看感情她很失望？
　　已经走到镜头底下，盛初棠收了收情绪，脸色淡然许多，她没再接姜茗这句话，全当没听见。
　　姜茗还想说点什么，那头苏导让演员就位。
　　拍摄继续，谈话被迫中止。
　　姜茗咬了下唇，隐隐觉得不安心，她怕盛初棠觉得她不务正业，心思不在正道儿上。盛初棠本来就不喜欢她，如果连那点儿仅存的好感都没了，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办。
　　姜茗想趁休息时再跟她解释清楚。
　　但盛初棠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整个儿下午，身旁都没断过人，摆明了不想让姜茗近身。
　　姜茗：“……”
　　直到下机收工，盛初棠也是浅浅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
　　她的背影，好似透着几分落寞。
　　她在失望吗？
　　眼神不自觉跟过去，姜茗抿着唇，忧心忡忡。
　　陈子瑜陪着她看，好一会儿，才伸手掩唇轻轻“咳”了声，姜茗后知后觉转回眼，陈子瑜眼里聚起戏谑的笑意，“人都走远了，再看也看不着了。”
　　姜茗装傻充楞，“什么啊？”
　　“没什么，”陈子瑜嘿嘿一笑，习惯性地勾着姜茗的肩，“回去打火锅？”
　　姜茗点头，“好。”
　　陈子瑜比姜茗还要高半个脑袋，揽着姜茗跟揽个鸡仔儿没两样。她都习惯姜茗乖乖巧巧的模样儿，一直把姜茗当好朋友，能帮就帮一把儿，今天确实很意外。
　　认识姜茗这几年，她就没见姜茗对谁动过心，表白的男同学也挺多，姜茗主打的就是一个不闻不问不知道。
　　她倒是没想过，性取向的问题。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陈子瑜边走边说，“我听徐琪说这边可偏了，导演又不让你们轻易离组，只能吃食堂，对吧？”
　　“也还好啦，”姜茗还没从那个情绪里回神，有点儿不在状态，“你们公司的食堂，挺舍得下本钱的，就还挺好吃。”
　　“是吗？”
　　陈子瑜随口搭着话。
　　姜茗“嗯”了声，“你在明月传媒怎么样？”
　　“超级好，”陈子瑜认真感慨，“资源翻倍，而且不强迫我接乱七八糟的通告，”陈子瑜脚步一顿，抬起姜茗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没觉得我气色好多了吗？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姜茗盯着她看了两眼，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怎么回事啊？签去明月传媒怎么脸皮还变厚了啊？”
　　“哪有？”陈子瑜瞪大眼，把姜茗伸过来的手推开，“我这是在明月传媒镀了层金好伐？”
　　姜茗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两人卸了妆换了衣服，一路笑笑闹闹地回到别墅。
　　正走到门口，遇见站在门口说事儿的盛初棠和冯露，瞧见两人走过来，都住了嘴，盛初棠使了个眼色，冯露转身走出来，朝两人欠身打了个招呼，“小姜老师。”
　　她手上没拿盒饭，而且一副赶着要离开的架势，姜茗目光越过她，看向盛初棠，“冯露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工作室有点儿事，急着去处理。”冯露微微点头，没在意姜茗的称呼，“不打扰两位了。”说罢就急匆匆离开。
　　只剩盛初棠还站在原地，目光悠悠地打量着这边。
　　“小姜老师。”
　　她声音轻飘飘地，真就像羽毛似的，拂在心尖儿上，立时生起一阵痒痒麻麻的错觉。
　　姜茗顿在当场，身形一僵，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盛初棠嘴角勾起一抹笑，微微偏头，“不热吗？”
　　“啊？”姜茗愣得像个二傻子。
　　一个下午没理她，她也没什么反应。小朋友的喜欢，不过如此，轻佻又当不得真。
　　按理儿说，盛初棠应该继续拉开距离，不跟她们拉扯，但她实在忍不住，看不下去。姜茗……和另一个年纪相当的小姑娘站在一起，看着也十分般配。
　　她轻轻出声点明，“这么热的天儿，搂在一起不热吗？”
　　姜茗脸上一臊。
　　下意识飞速从陈子瑜的胳臂下逃了出来。
　　“是有点儿热。”姜茗说。
　　陈子瑜：“？”
　　她没记错的话，今天天气预报写的是十五度吧？
　　“盛老师。”陈子瑜没敢多话，恭敬叫了声。
　　盛初棠目光微微挪移，颔首，脸上的笑好看到极致，“小陈老师。”
　　“别别别，”陈子瑜惊得连连摆手，“盛老师，您叫我名字就行，我是晚辈，又没有像姜茗一样跟您合作，担不起您这声‘老师’，你不嫌弃，叫我子瑜就行。”
　　盛初棠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眼神温润地看着陈子瑜，转开话题，“你和小姜老师关系很好吗？”
　　她这样说话的模样姿态，看得陈子瑜心口一滞，无意识咽了下口水，“嗯，我们是大学室友，住同一个宿舍来的。”
　　姜茗诧异地看了陈子瑜一眼，别看她还在回答盛初棠，但整个人明显有点儿呆了。陈子瑜是她们宿舍心最大的，心思细腻，待人处事又很大气，难得看见她这副样子。
　　“这样啊。”盛初棠若有所思，偏开半个身位，“你们这同学关系是真好，还特地过来给小姜老师探班。”
　　这话意有所指，但姜茗和陈子瑜都没听出来。
　　盛初棠往前走，陈子瑜自然而然地就跟着走，老老实实说：“不是特地来的，刚好南城有个通告，顺便过来看看姜茗。”
　　盛初棠轻轻笑了声，“今晚要在这儿住吗？”
　　“嗯呐，”陈子瑜丝毫不设防，全部倒了出来，“明天南城还有个通告，所以今晚能和姜茗多待一会儿。”
　　她们两人说着话，姜茗也插不进去嘴，默默跟在后边儿，就像那个多出来的人。
　　莫名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倒是跟谁都聊得起来。
　　姜茗偷偷瞪了一眼盛初棠，越想越生气。
　　盛初棠毫无察觉，门口到客厅这一小段路，她几乎把陈子瑜摸了个底儿掉。
　　姜茗回过神的时候，前面已经进展到，邀请盛初棠和她们一起吃火锅了。
　　“姜茗，”陈子瑜回头，满脸惊喜，“盛老师答应跟我们一起吃火锅耶！”
　　盛初棠也回头，“小姜老师，介意我加入你们这个同学聚餐，一起吃饭吗？”
　　两双眼睛，齐刷刷对着她。
　　姜茗心下一颤。
　　怎么感觉，她们才是一对儿的？
　　“乐意之至。”
　　姜茗缓缓弯起唇角，对上那两个人的眼睛，心里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盛初棠笑盈盈地，眸子里全是笑意。
　　姜茗盯了她两秒，耐不住撇开眼，过了会儿又看回去。盛初棠早转回了头，悠然自得地和陈子瑜聊着天儿。她有那么高兴吗？刚刚不高兴变脸的是她，现在接受起来笑得开怀的也是她。
　　是发现陈子瑜其实人很好了吗？
　　比她更值得交流对吗？
　　姜茗抿了下唇，她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危机感，就因为她笃定，盛初棠不会轻易动心，盛初棠没有喜欢的人。
　　但现在呢？
　　难道说，仅仅只是，能让盛初棠喜欢的人，还没出现。那么多向盛初棠告白的人，包括她，都不是能走进她心里的人。
　　心间赫然酸涨起来，隐隐还泛起痛意。
　　前面的两人恍若未觉，越聊越开心，“盛老师，您先坐会儿，我跟姜茗去洗菜。”
　　“嗯？你刚刚说的那个很有意思，”盛初棠慢悠悠跟过去，轻声叫住她，“可以继续再说说吗？”
　　“啊？”陈子瑜懵了下，“可以的，但是……”
　　“我也来和你们一起洗菜吧。”
　　盛初棠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进两人中间。
　　姜茗脸都快黑了，更难堪的是，她觉得眼泪要掉出来了。就这么一会儿就离不开了？洗个菜也非得跟过来？
　　“这里的厨房挤不下这么多人，”姜茗尽量笑得不那么僵硬，“盛老师和子瑜既然聊得开心，不如继续聊，我去洗菜就好了，反正一会儿徐琪就回来了。”
　　两人都略有迟疑。
　　姜茗趁热打铁，加了把柴，“火锅而已，没什么麻烦的，一会儿也是在客厅吃，要不你们铺一下桌子？”
　　“也好，”盛初棠眉间稍展，只要不让姜茗和陈子瑜单独待一块儿，让她做什么都没问题。
　　“子瑜小朋友，咱们就听小姜老师安排吧？”
　　前辈邀约，陈子瑜也不敢不从，点头应了下来。
　　子瑜小朋友。
　　姜茗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心头，难受得立马就要吐出来。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她不是只叫她小朋友，她在片场，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小朋友。
　　陈子瑜提前准备了火锅食材，过来就让徐琪拿去食堂让人处理。冰箱里还有一些先前备着的菜，姜茗一一拿出来，洗尽切好装进盘子里。
　　客厅里的声音不时传过来，压在她心上，又痛又涩。
　　好在徐琪没多久拿着菜回来，解了一点点姜茗的尴尬。
　　上桌吃饭。
　　本来是好吃的一顿火锅，在姜茗这边，确凿食之无味。
　　盛初棠时不时cue到陈子瑜，就仿佛，姜茗才是那个陌生人。
　　“哇，子瑜这么能吃辣吗？”
　　陈子瑜：“我是四川的，比较能吃辣。”
　　盛初棠：“好厉害！”
　　那是挺厉害，姜茗一点儿辣不能吃。还得强笑着应付两人，不让她们看出端倪。
　　这顿饭结束，回到房间，姜茗都快哭出来了，陈子瑜还跟在她后头，只能继续憋着。
　　“你先洗澡吧，”姜茗轻轻吐出口气，从衣柜里拿出新的毛巾和浴衣递给陈子瑜，“你今晚在我这儿睡吗？一楼的客房条件比较一般。”
　　陈子瑜没应声。
　　“姜宝。”
　　姜茗微微一愣，回过身，“嗯？怎么了？”
　　陈子瑜锁上门，“你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姜茗：“什么？”
　　陈子瑜啧了声，走进姜茗身边，接过她手上的毛巾浴衣，“你不会觉得我是傻子吧？”
　　姜茗心里一咯噔。
　　“怎么了啊？”
　　“我觉得你和盛老师之间不太对劲，”陈子瑜没打马虎眼儿，直接就说了出来。
　　姜茗：“！”
　　“哪有？”姜茗掩饰性地笑了一下，“你可别瞎说。”
　　“还没有呢？”陈子瑜撇嘴，点了点姜茗的额头，“我夹在中间，差点被你们俩酸死。”
　　姜茗：“？”
　　许多话在嘴边过了一遍，姜茗愣是没找到说辞，姜茗张张嘴，脸上闪过茫然。鲜竹赋
　　“你看看你，”陈子瑜捏捏她的脸，“总是跟个呆木头似的，怪不得发现不了。”
　　姜茗：“？啥？”
　　陈子瑜弯下腰，凑近姜茗耳边，小小声说，“我觉得盛老师好像喜欢你。”
　　姜茗耳朵一炸。
　　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可能。”
　　嘴巴下意识说。
　　“为什么不可能？”陈子瑜直起身，绕过姜茗往浴室走，“你看她今天，醋味儿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生怕我把你拐走的样子。”
　　这一席话把姜茗说懵了。
　　脚步乱糟糟地跟着陈子瑜，“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子瑜笑死，“用两个眼睛看出来的。”
　　姜茗懵得不得了，“不可能的。”
　　陈子瑜摘下发圈，不看姜茗，“你没发现她一直在奶你吗？”
　　姜茗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是一点儿不看热搜啊。”陈子瑜恨铁不成钢，“网上都把你们扒干净了。”
　　姜茗狡辩，“那些都是假的。”
　　陈子瑜蹙眉，“她没奶你？”
　　“奶了。”姜茗低下头。
　　“那不就结了吗？”陈子瑜把刘海掀上去，“你的发箍呢？”
　　“底下第一个抽屉里，什么结了？”姜茗被陈子瑜这一通说得全懵了，脑袋里面空落落的，只能跟着陈子瑜的节奏走，“她不是一直都奶后辈吗？”
　　“这倒也是，”陈子瑜拉开抽屉，拿出发箍带上，“但不一样。”
　　姜茗盯着她，眼里情绪纷杂，乱得早就没有了头绪，“哪里不一样？”
　　“我眼见为实啊。”陈子瑜理所应当道，“难怪我今天一直觉得不对劲，盛老师对我也太热情了点儿！感情是沾你的光！”
　　提到这个，姜茗所有发散的思维一瞬间回笼，她的嫉妒，她的不安，通通跑了出来，搅在一起，最后成了苦涩。
　　“不是的。”
　　“啊？”陈子瑜拧开水龙头的手默默拧回去，转头对着姜茗，“什么不是？”
　　“你弄反了，”姜茗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陈子瑜，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是我喜欢她，不是她喜欢我。”
　　陈子瑜：“……？？？”
　　说出来反而轻松许多，长久以来，喜欢盛初棠的心思，都压抑在她自己心底，在那些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她从未觉得有什么。
　　但在那些求而不得的时候，这些心思，全部沉在心底，只留下来无尽的痛苦和不甘。
　　姜茗浅浅笑了一下，“我喜欢她很久了，向她表白过，她没答应。”
　　“所以，子瑜，”姜茗说着自己觉得好笑，“你感受到的酸气，是从我身上跑出去的。”
　　陈子瑜咂咂嘴，久久，“真的？”
　　姜茗点头，肯定道：“真的。”
　　“网上说的都是真的？”
　　太奇怪了，陈子瑜挠头，姜茗是块木头啊！居然开窍了！喜欢的还是这么一个，陈子瑜挑了一会儿用词，最后确定为“高不可攀的人物”。
　　“事情差不多能对上，”姜茗站在浴室门边，脸上的笑有点儿苦涩，“但是感情的猜测，全部错了。”
　　她和盛初棠的关系，轻易不能让别人知道，陈子瑜也不行。
　　陈子瑜低头又抬头，半晌琢磨不出味儿来。
　　“你什么时候向她告白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姜茗也没想瞒她，“进组以后不久。”
　　“她没答应？”
　　姜茗摇头。
　　不止没答应，还让她死了那条心。
　　“这就怪了。”陈子瑜托着下巴，思考老半天。
　　“你不洗澡了吗？”姜茗轻声打断她。
　　“你这个事儿能让我好几天睡不着，”陈子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没想到浓眉大眼的姜宝，也有喜欢的人了，保密工作还做得特别好。”
　　姜茗一赧，“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儿。”
　　陈子瑜摇摇手指，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儿，“我还是觉得她也喜欢你。”
　　姜茗：“？”
　　怎么绕回来的这是？
　　“人的直觉是很准的，”陈子瑜眯眼笑笑，“她对你，绝对有意思。”
　　荒谬。
　　连姜茗都觉得荒谬，她刚刚明明把她排除在外面了啊。她跟陈子瑜聊得那么开心，她给陈子瑜夹菜，她夸陈子瑜好看。
　　她就差当着她的面说，她中意陈子瑜这样儿的。
　　“理由呢？”
　　陈子瑜没说，反问她，“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感觉？
　　姜茗眼睫颤了颤。
　　话不用说尽，陈子瑜也不是窥探别人隐私爱好者，关心朋友也要点到为止，姜茗明显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愿，她也不再深掘。
　　姜茗倚在门边，沉默许久。
　　陈子瑜没打扰她，默默卸妆洗脸。
　　良久，她听见身后的声音，“我不知道，自从她说不喜欢我以后，我对她所有的感觉，都好像自动自发的预设上了不喜欢的前提。”
　　陈子瑜颇为认同，“很多人都会这样。”
　　姜茗缓缓垂下眼，“她这个人，特别像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战士，我完全靠近不了她，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到底要因为什么……”
　　姜茗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是长长吸了口气。
　　“才会喜欢我。”


第69章 
　　姜茗是这么自卑的人吗？
　　陈子瑜略有些疑惑, 她抽了张洗脸巾，擦了擦脸，回过头望着姜茗，姜茗浑身都散发着落寞的气息。
　　这段感情, 带给姜茗的, 或许并不是什么甜蜜的东西。
　　陈子瑜略微沉默了几秒, 她本来以为是盛初棠对姜茗有意思, 是以并没有多担心, 但现在情况反过来，她不得不正视这件事情。
　　盛初棠, 实打实的高岭之花。她平时待人的确很温和，也很平易近人，但在感情方面，也从来没遮掩过。
　　她不接受任何人的示爱。
　　盛初棠有多优秀，不用陈子瑜来强调。她十六岁出道，第一部作品就斩获三金大满贯, 别人还在学校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尖。
　　自己有工作室，有公司, 演技精湛, 人长得漂亮，性格还好。
　　确实像姜茗说的，是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战士”。
　　无怪乎姜茗会没自信。
　　陈子瑜有许多问题，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问得多了, 涉及姜茗的隐私，太不礼貌。
　　陈子瑜最终只是擦干净手, 走过去，拍了拍姜茗的肩，“不要那么妄自菲薄，你也很优秀。”
　　姜茗摇了摇头，神情茫然得要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太远了不是吗？”
　　“是，”陈子瑜都不太忍心看，“但感情里，也不是完全看这个的呀。”
　　姜茗咬唇，“还是要看啊。”
　　“你…”陈子瑜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你喜欢她多久了？”
　　她没问为什么，盛初棠在她们面前，就像一颗无时无刻都在闪着光的星星，瞻仰她，喜欢她，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只是想知道，姜茗还能不能收心。
　　星星挂在天上，于她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姜茗喜欢上这样的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两人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意味着，即便成功在一起，姜茗这个状态，也很难从中找到合适的定位，只看一眼，几乎就能推算出结果。
　　陈子瑜肉眼可见的不放心姜茗。
　　姜茗呆呆的，平时就不爱出头，性子软乎，真跟盛初棠有了牵连，只怕受委屈的日子多。
　　姜茗没敢说实话，含糊其辞，“很久。”
　　“姜宝，”
　　再久能久到哪儿去？她们俩真正有交集不就是去年底吗？陈子瑜斟酌着说辞，“喜欢是一种很上头的东西，它并不一定就是要，大家所求的，所谓的长长久久。”
　　姜茗抬起头，对进陈子瑜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通透。
　　姜茗张了张嘴，各种情绪在心坎里搅在一起，捋不出个头儿来。她想反驳，下意识又觉得陈子瑜说得很对。
　　“喜欢一个人，”陈子瑜伸手，揉了揉姜茗的脑袋，“说到底也只是，愉悦我们自己的事儿，一旦对对方有了奢求，这份喜欢，就不是那么让人开心了，对吗？”
　　陈子瑜说得含蓄。
　　“如果这份喜欢，到最后连基础的愉悦都给不了，变成求而不得的痛苦，是不是也意味着，没有必要再继续了呢？”
　　姜茗皱着眉头，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不消片刻又摇了摇头，“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她知道陈子瑜的意思，在她动心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她远离过，冷漠过，兜兜转转，也没能让自己那颗心收回来。
　　这是最难办的情况。
　　陈子瑜忽然想叹气，她只是想跟姜茗叙叙旧，没想到一来是这种情况。
　　“姜宝，”陈子瑜扭头深吸了口气，“方便问一下，她是怎么拒绝你的吗？”
　　“她说，”姜茗陷入回忆里，一开始是怎样来的？盛初棠第一次拒绝她。
　　在她自己什么都没发现的时候，“她说，她不喜欢玫瑰。”贤住敷
　　陈子瑜：“啊？”
　　“不是，”姜茗闭了闭眼，抿唇，“她说，我这不是喜欢，也不是爱。”
　　“不是喜欢？也不是爱？”陈子瑜整张脸都皱起来，“这是拒绝吗？”
　　姜茗莫名，“这不是拒绝吗？”
　　当然后面还有更难听的就是了，姜茗说不出口。
　　“你等我会儿，我冷静一下。”陈子瑜拍拍脸，走回浴室，打开水龙头，掬了捧水再洗了把脸。
　　姜茗默默跟过去，扯了张洗脸巾乖觉地递给她，“我的水乳你能用吗？”
　　“能。”陈子瑜没客气，她过来轻装上阵，没带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子瑜利落地拍完脸，看着姜茗，长出口气。
　　姜茗睁着大眼，一副乖巧的模样儿，“冷静下来了吗？”
　　陈子瑜点头，不答反问，“你了解她吗？”
　　姜茗曾经以为她还算了解盛初棠，到现在，她不敢说，她甚至时常觉得盛初棠陌生。
　　姜茗缓缓摇头。
　　“这就对了，”陈子瑜分析道，“我们眼里的盛初棠，永远都是一个强大，完美，充满着一切不可能的美好人物，但是姜宝，”
　　姜茗微怔，“嗯？”
　　“我们都不能忽略，她再怎么完美，”陈子瑜越过姜茗，走出浴室，“也终究只是一个人。”
　　陈子瑜认真想过，她依然觉得盛初棠对姜茗，刚刚的态度，非常不对劲，即便真的算不上喜欢，也一定起了心思。
　　姜茗默默跟过去，她脑袋里面现在一团乱，完全没办法静下来思考这些问题。
　　“所以呢？”
　　“所以，”陈子瑜打开卧室小冰箱的门，拿出一瓶水递给姜茗，“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块儿柔软的地方，她们即便有钢铁般的外表，也不可能真的坚不可摧。”
　　“你有没有想过，盛初棠为什么是否认你的感情，而不是直白的拒绝。”
　　姜茗摇头，愣愣地接过那瓶水，冰凉的水握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冷却燥热混乱的心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陈子瑜再拿出一瓶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没再给姜茗瞎分析盛初棠，只这一面，她也不敢下定论。
　　从大概率事件来讲，盛初棠如果没有明确说不喜欢姜茗，就还是有可能有动容。
　　区别在于多和少。
　　陈子瑜没有明说，换了个说法儿，“但至少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在她这样的位置上，要接受像你这样的，唔，”
　　她顿了顿，想了想才说，“小朋友的感情，还是蛮需要勇气的。”
　　姜茗眨眨眼。
　　是这样吗？
　　是的啊。
　　陈子瑜说得很对啊。
　　她的喜欢，本来也不是那么坦荡，她一直被盛初棠捧在手心里偏爱，她不舍得放手而已。
　　手中的水瓶似有千斤重，姜茗双手齐齐握着，脑袋缓缓垂下去。
　　她懵得有点过头了。
　　知道她和盛初棠关系的人，会怎样看待这种感情呢？原本只是她自己的不甘心不舍得，却让盛初棠跟着一起为难。
　　她怎么这样啊？
　　“你也别太沮丧，”陈子瑜扬唇笑了一下，安慰她，“我说这些，其实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放不了手，或许，去了解一下真正的盛初棠，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对我们来说，”陈子瑜放下水瓶，“其实是个很陌生的人，也许当你了解她以后，就不喜欢她了也说不定呢。”
　　姜茗垂着头，眼眶有点儿红，她怕陈子瑜看见，低低嗯了声。
　　隐隐的哽咽声。
　　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陈子瑜没再多说，保持安静，让姜茗自己想通。
　　房间里沉寂下来。
　　陈子瑜没走开，站在那儿，陪着姜茗。
　　“我见过她脆弱的时候，”姜茗久久开口，“就一瞬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总觉得那不像真的，就那一次，短暂得像我自己做的梦。”
　　姜茗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神情，透着无尽的落寞。
　　爱情，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陈子瑜心下忍不住感叹。“想要知道是不是梦很简单，姜宝，”
　　姜茗抬眸，望进陈子瑜眼睛里。
　　陈子瑜弯起唇，“年轻的小姑娘，去追求、探索一下自己喜欢的人，好像也无可厚非，对吗？”
　　姜茗握紧手上的水，忽然问道：“你不喜欢她吗？”
　　惹得陈子瑜“噗嗤”笑出声，“拜托，姜宝，就算盛初棠是个香饽饽，也有不好这口的吧？”
　　姜茗：“……”
　　那你刚刚还跟她聊得那么开心。
　　陈子瑜无奈，“啧”了声，“看不出来啊，你还在吃醋呐？”
　　姜茗就是有点儿懵，今晚发生的事，太乱了。盛初棠和陈子瑜，那么融洽。
　　陈子瑜……又告诉她，可以去探索盛初棠的内心。
　　“对不起。”
　　姜茗闭眼，深吸口气。
　　“我脑袋里面好乱，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姜茗睁眼，眼里完全没有焦距，“我克制不住地喜欢她，你没来之前，”
　　姜茗说不下去，咬唇停下来。
　　陈子瑜拍拍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你没来之前，”姜茗找回声音，“我每天一闭眼，几乎都在想，要不要放弃。”
　　“可是第二天睁眼一看到她，”
　　姜茗抬眸，摇摇欲坠，“我就知道，我做不到。”
　　“我喜欢她，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朝着她的方向跳动。”


第70章 二更
　　陈子瑜咋舌。
　　她还没有过恋爱经验, 说实话，她不是很能理解。所谓的爱，到底有什么魔力。
　　怎么又苦又甜，又酸又涩, 又叫人难以自拔。
　　但姜茗是她的朋友, 她也不好说些打击她的话。
　　“如果是这样, ”陈子瑜说, “那你就好好加油吧, 她们不是说，用真心才能换来真心吗,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姜茗不太信，“真的吗？”
　　“要有信心！”陈子瑜唇角上扬，“感情不是要让人看到美好的一面吗？垂头丧气的话，很难让人心动啊。”
　　可她和盛初棠之间，并没有那么简单。她什么样子, 盛初棠都看过了，好的坏的，丑陋的、难堪的, 甚至, 小时候光屁股的样子，盛初棠都见过。
　　想到这儿，姜茗又觉得好笑，没忍住扯了扯唇。
　　她一笑, 陈子瑜才略微放下点心, “行啦，很晚了, 咱们就说到这儿吧，我去洗澡了。”
　　姜茗点点头，“好。”
　　陈子瑜笑笑，“开心一点儿，嗯？”
　　姜茗仰头，清清浅浅地换了两口呼吸，“谢谢你。”
　　“咱俩什么关系？”陈子瑜边说边回头，拿起浴衣毛巾往门边儿走，“还用得着说谢谢？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不是让你什么都自己憋在心里，她们俩忙着考编，但我不忙啊，有什么你可以和我说的。”
　　她人在说话，脚步一点儿没停。
　　把姜茗都看懵了，“你去哪儿？”
　　“哦，”陈子瑜摸摸鼻子，讪讪一笑，回过头，“这不，我自觉地避个嫌，下去住客房，免得你们两个吃干醋波及到我，我可清清白白的啊。”
　　姜茗：“啊？”
　　“再说，”陈子瑜打开门锁，“你吃醋我还能招架，对面那位的我可招架不住。”
　　姜茗跟过去，没把她的话当真，两人睡一张床确实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她没强要陈子瑜和她睡一块儿，“我送你下去。”
　　“不用，”陈子瑜拦住她，“我自己下去找徐琪就行，你也赶紧洗澡睡觉，在剧组呢，别熬太晚。”
　　姜茗“嗯”了声。
　　目送陈子瑜下楼。
　　空气寂静。
　　姜茗关上门，靠在门边缓了缓，脑袋里面还是乱成一片，陈子瑜说的话，盛初棠的行径，混杂地搅在一起，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好像吃醋把脑子吃坏了。
　　姜茗摁摁额角，长叹了口气，决定先去洗个澡冷静冷静再说。
　　盛初棠几乎是和姜茗陈子瑜前后脚上楼，她自然没错过陈子瑜进了姜茗房间。
　　她们俩是同学，是朋友，是同宿舍的好闺蜜，住在一间房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对个屁。
　　盛初棠随手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取了只酒杯，在阳台边坐下，怎么想都不舒服，姜茗这个性取向，不知道避一避的吗？住宿舍时也就算了，出来了还要住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还能好听吗？
　　身上还有火锅留下的味道，仿佛还隐隐沾上了姜茗的气息，有点清冷的乖甜，清冷多一点，乖甜少一点，像她这个人，总是不着痕迹地游离在外。
　　如果姜茗当初不是执意选择不一样的大学，她还真有点儿担心，她对什么事儿，都不算上心。
　　盛初棠倒了杯酒，囫囵喝了两口，不一会儿，小半瓶酒就下了肚。她不想去想姜茗，脑袋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全是姜茗。
　　姜茗刚刚在不高兴。
　　她在掩饰，但太熟悉了，那几分掩饰根本盖不住。她在不高兴什么呢？因为她打扰她跟陈子瑜的二人世界了？
　　心口忽然一阵刺痛。
　　盛初棠再倒了杯酒，长发垂落在脸旁，她抬手，摁了摁心口，居然还在痛。
　　姜茗如果真的能喜欢上同龄人，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心会痛？
　　姜茗会和陈子瑜睡在一个房间，睡在同一张床上。姜茗长这么大，除去姜依月，明明只有她陪着一起睡过。
　　盛初棠脸色白了白。
　　她放下酒杯，闭眼，刻意清了清脑海里的东西。
　　平常很容易做到的事儿，今天做起来有难度。是有点儿不对劲了。盛初棠睁眼，微微垂下头。
　　姜茗的气息倏然跑进鼻腔里，只一瞬，便什么也不剩下，剩下的全是浓烈的酒精味儿。
　　熏得她头晕，熏得她理智全无。盛初棠皱眉，眼神一转，桌面的酒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一个底儿。
　　她唰地一下站起来，转去浴室，飞速洗了个澡。
　　她以为可以冷静一点儿，但是没有。热气蒸腾上来，好像更晕了，她环视着房间，好像还能看到姜茗站在这里的模样儿。
　　她会和陈子瑜在床上做什么？
　　指甲陷进手心里，后知后觉地泛起痛意。那股痛意一直牵上心口，扯得心脏隐隐往下坠，沉闷而又空荡。
　　盛初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或许是酒精上脑，又或许是痛得难受，她打开门，脚步自动自发地转到姜茗门前。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马转回去。
　　但她的脑子，好像有点儿醉，使唤不动底下的手和脚。
　　她抬手，听见有点儿急促的敲门声。
　　乡下四月底的夜晚，其实还有点儿凉意，尤其这两天，刮起了北风，瞧着像是要有一场大雨。
　　盛初棠站在门口，风从她肌肤上划过，掠起一阵寒意。
　　大概三秒的时间，门从里面拉开。
　　“盛老师？”
　　是姜茗。
　　看起来已经洗完澡有段时间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也吹得干爽，丝滑地躺在肩头，一副乖巧得不得了的模样儿。
　　她常这个模样儿的。
　　盛初棠借着门开的缝隙飞速扫了一眼屋内，没看到陈子瑜，或许在浴室也说不定。
　　姜茗微微蹙起眉，再喊了一声，“盛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吗？”
　　姜茗想起陈子瑜说的话，心态稍微沉静下来，缓慢地观察着盛初棠这个人。
　　她这时候过来做什么呢？她真的也有点儿喜欢她吗？
　　盛初棠一愣，回过神来，脑子里还懵着，嗽了下嗓子，顺嘴问道：“子瑜小朋友呢？”
　　姜茗：“？？？”
　　姜茗眼睛微微张了张，上下扫了一遍盛初棠，她明显是刚刚洗完澡，长发还在往下淌着水，浴袍没裹着的地方，露出白皙柔嫩的肌肤，更不要说那水渍沾染到的地方。
　　交领的浴袍，隐隐约约露出些许锁骨。
　　微卷的长发，边缘留下几缕落在锁骨边儿上，水渍滴滴答答浸下去，暧昧地流进微红的身影里。
　　这样的她，来找陈子瑜，想要做什么？
　　姜茗咬唇，心口处仿佛带了块浸满了水海绵，闷得她喘不过气儿来。“盛老师……”
　　姜茗掐紧手指，才勉强说出话，“找她做什么？”
　　她的脸色，却怎么也绷不住，难看得不得了。


第71章 茫然
　　盛初棠一噎。
　　她哪儿是找陈子瑜, 她就是来找姜茗。这莫名其妙的话她哪儿说得出口？
　　可来都来了，不能什么也没看着就走了吧？
　　盛初棠直直望着姜茗，脑袋飞速运转，一时竟然没找出话儿来。她偏了下眼, 恨不得直接进去看看, 陈子瑜是不是在浴室。
　　又该说点什么让两个人别住一块儿。
　　盛初棠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恶婆婆, 就好像是, 自家闺女儿和朋友在一起, 干点什么她都想知道。
　　偏偏她这“闺女儿”又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傻啦吧唧地还不知道她来做什么。
　　盛初棠抿唇, 手指攥在身侧，微微起了层薄汗。
　　姜茗站在门边，寒气从脚底下一直往上冒，最后盘旋在心头上，冻得整个人都发凉。
　　她现在真切地觉得，陈子瑜在骗她。
　　她有些迷茫, 陈子瑜说她该去试一试，追求、探索面前这个急匆匆来找别人的女人。
　　呵。
　　姜茗目光放肆，毫不掩饰地落在盛初棠的锁骨上。真的还能继续往前探索吗？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都比她有趣。她跟那些被盛初棠拒绝的其他人, 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无非，是多了几年相处的时光。
　　对盛初棠而言，是索然无味又可有可无的十几年罢了。她应该，很后悔吧？
　　盛初棠的长发还在往下淌水, 长身立在她跟前儿, 殷切地等着的，却是另一个人。
　　姜茗没等她说话, 提前打断了她，“盛老师，”
　　她脸色很难看，煞白煞白，声音禁不住地颤抖，“子瑜她住楼下客房，您有什么事儿，可以下楼去客房找她。”
　　盛初棠：“？！”
　　盛初棠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陈子瑜不和姜茗一起睡？她眼神凝在姜茗脸上，确定那是真的，下一秒笑容几乎要绽放在脸上，她勉强忍着，保持着刚来时的平静温和。
　　“是吗？那算了。”
　　隐隐压不住的欣喜。
　　听得姜茗一愣，“？”
　　“您不是找她有事儿吗？”
　　“没事，”盛初棠极速否认，本来应该再说点什么缓和缓和气氛，一下子脑子里面糊住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嘴巴下意识在动，“我找你……”
　　门口吹起一阵风。
　　盛初棠不经意打了个寒颤，把后面半截儿话尽数咽了回去。
　　姜茗心跟着一颤，找她？不找陈子瑜？
　　“外边儿冷，”姜茗拉开门，往旁边捎了捎，“您先进来再说？”
　　她退了一步，房间的暖气倏地一下把她包裹进去，浑身血液回暖，姜茗那颗心渐渐落到实处，她微微勾起唇，情不自禁地带起几分真心实意。
　　即便盛初棠这时候不进来，也比刚刚来找陈子瑜强。
　　姜茗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她也忘不掉盛初棠说过的话。可那天的盛初棠，害怕得发抖的盛初棠，究竟是真是假？
　　姜茗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盛初棠就冷得有些耐不住，她身上没怎么擦干，头发上的水滴下来，肩上湿漉漉一片，风打在她身上，激起无尽的颤栗。
　　明明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现在应该拒绝姜茗，毫不犹豫地转回自己房间，但她居然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姜茗腰上的伤早就好了，她再也没来过这个房间。
　　可再一次踏进来，依旧那么熟悉。她心底升起一股庆幸，还好陈子瑜没在这儿睡。
　　盛初棠走进去，姜茗缓缓将门关上，反锁，陈子瑜说得对，她的心这一刻全部软下来了。
　　“盛老师。”
　　盛初棠转头，“嗯？”
　　姜茗脸上漾起笑，“您头发还湿着，要不我帮您吹头发吧？一会儿着凉不好。”
　　盛初棠真该拒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能开口拒绝，反而一口答应下来。
　　“嗯。”她说。
　　姜茗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就是随口一提。听到那个“嗯”字的时候，内心涌上来巨大的窃喜。
　　她想忍着，根本忍不住。
　　笑容自动自发地挂在脸上，她望着盛初棠，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着急忙慌地去拿吹风机。
　　“您先坐一会儿。”
　　盛初棠心虚，这会儿她终于回过味儿来，她抬眸，望进姜茗的眼睛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澈透明，有着怎么也掩饰不住欢喜。姜茗已经转身走开了，她真不该继续站在这儿。
　　眼神不听使唤地一直追着姜茗的身影，姜茗长大了，长发散落在腰身上，一动一摆，仿佛摆在她心弦儿上，痒痒的，麻麻的。
　　盛初棠喉咙莫名滚了滚。
　　方才还觉得冷，现下忽然冒起一阵热意，就从心口处丝丝缕缕往外冒，直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姜茗拿着吹风机过来的时候，她还杵在原地。
　　“盛老师？”
　　姜茗走过去，微有点儿诧异，盛初棠就跟按了暂停键似的，一动都没动过。
　　盛初棠如梦初醒。
　　姜茗立在她跟前儿，神情里有一丝揣摩，淡定许多，没了刚刚那份藏不住喜悦。盛初棠抿唇，强压着收了收心思，自若地转身走向桌椅前。
　　姜茗拉住了她。
　　也非常自然，一秒就松开，“盛老师，您都洗澡了，穿着浴袍，还是坐床上吧？”
　　做？做什么？床上？床什么？
　　盛初棠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使了，她回头，怔怔地跟着姜茗走向床边，侧身坐下。
　　床边陷下去一点点微小的幅度，随着姜茗跪坐在身后，气息逐渐融为一体。
　　“暖气开得有点儿太足了。”盛初棠没话找话。
　　“是吗？”姜茗起身，找到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了点儿，“二十八度行吗？”
　　还是热。
　　但姜茗穿得不厚，再调低了只怕她会冷。盛初棠唇瓣微动，“可以了。”
　　姜茗“嗯”了声，回身跪坐在盛初棠身后，把吹风机插上电，手指轻缓地绕上盛初棠的长发。
　　打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萦绕在空寂的房间里。
　　有一点儿吵，吵得盛初棠完全听不见姜茗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盛初棠忽然有点儿害怕。
　　她在做什么呢？她怎么会来找姜茗呢？
　　盛初棠不知道，脑袋里面恍惚的茫然，她只是想来看看姜茗是不是留下了陈子瑜，怎么莫名其妙的自己就进来了呢？
　　姜茗跪坐在她身后，动作极为温柔，盛初棠看不见，姜茗的眼神充满着眷恋。
　　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的嗡嗡声。
　　盛初棠甚至想不起来，一会儿该做什么。
　　姜茗仔细地吹着她的头发，手法轻柔，等盛初棠的头发干得差不多时，她才调小了风力。
　　她以前也不是没给盛初棠吹过头发，相反其实有过很多次。盛初棠不喜欢让阿姨住在家里，所以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她们两个。盛初棠早些年比现在还拼，回来得晚，累得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的盛初棠，晚上还是愿意带着她一块儿睡的。鲜注夫
　　给她吹头发这种小事，姜茗就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
　　盛初棠的头发柔顺，做成微卷的弧度，散发着熟悉的香味儿，两边的洗漱用品都是一样的，这些方面的安排，盛初棠的团队还是做得妥当。
　　淡淡的花香。
　　姜茗喜欢这个味道。
　　脑袋里面倏忽想起陈子瑜说的话，她不是来找陈子瑜的，是不是意味着她还可以继续往前探索探索？
　　那个脆弱的、也会害怕的盛初棠，她是不是该去仔细看一看，是真或假。
　　姜茗放缓了动作，把吹风机稍稍拿远了一点儿，试着开口，“盛老师，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儿要说吗？”
　　盛初棠还在犯懵，被姜茗这一问，更懵了。
　　她完全没想好说辞。
　　她过来有什么事儿吗？盛初棠自己问自己。这个问题刚刚她就问过一遍了，没有答案不是吗？
　　这时候沉默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盛初棠觉得自己脑子里糊满了浆糊，堵得一点儿思路都没有，“没什么事，”她直言，尔后迅速岔开话题，“吹干了吗？”
　　没什么事？姜茗不懂。
　　但是手很乖，有序地拨弄着盛初棠的头发，“还没有，得再吹一会儿。”
　　盛初棠“嗯”了声。
　　听不出什么意味儿。
　　“盛老师，”姜茗深吸了口气，冷静多了，她轻轻喊了声，手指穿梭过盛初棠耳边，温润的触感。
　　倏然带起一阵颤栗。
　　盛初棠想逃。
　　姜茗的声音又轻缓缓响起，“你喝酒了？”
　　不是“您”，是“你”。
　　盛初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该怎么说呢？除去应酬，她很少自斟自饮，也答应过姜茗，除非必要，平常要控制饮酒量。
　　她看不见姜茗的表情，不知道姜茗忽然问这句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儿，不是洗过澡了吗？姜茗怎么发现的？
　　“别闻了，”姜茗好笑地打断她，“我没闻到酒味儿。”
　　盛初棠蹙眉，若无其事地直起腰，现在否认也来不及了，但是！没有酒味儿怎么能说她喝酒了呢？！
　　盛初棠抬手，掩唇轻嗽了嗽嗓子，镇定自若，“没喝。”
　　这一看就是喝了，还喝得不少，脑袋都不怎么清醒了。怪不得她会顺从地跟进来，没有拒绝她。
　　姜茗垂眸笑了一下，没去拆穿她，转而问道：“要按一按头吗？”
　　语气温软，尾音婉转，处处透着勾人的调调，让人很难拒绝。盛初棠紧了紧手指，沉默两秒，也没说出“不用”这样的字眼，久久，“嗯。”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有几分模糊。
　　姜茗没错过，乖觉地关了吹风机，手指触上盛初棠的肌肤，她先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会儿。
　　有意无意地抚过盛初棠裸露在外的肩颈。
　　略微冰凉的触感，一股电流倏地穿过心间。
　　盛初棠浑身一僵。


第72章 二更
　　姜茗恍若未觉。
　　手指缓慢地游走在她肌肤上, 一寸一寸加深着力道，一寸一寸掠夺着其余的防线。
　　心脏猛然跳动起来，在胸膛里，几乎待不住。
　　恍然升起一阵奇异的快感, 盛初棠咬着唇, 勉强压抑着, 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该拒绝姜茗。
　　她该麻溜儿地起身, 回自己房间。
　　但这样的气氛，又莫名叫她沉沦, 姜茗指尖的温度，逐渐不那么凉，倏忽泛起滚烫滚烫的热意。
　　烧灼得她整个人都要晕厥。
　　她浑身的感觉都好像集中在姜茗手上，姜茗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按上脖颈，恰到好处的力道，也没有多余的旖旎。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揉捏按压, 盛初棠却禁不住周身一颤。
　　有什么几乎要从嘴边溢出来。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要疯。理智在不断叫嚣，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到此为止。
　　可她偏偏说不出口, 隐隐约约像是舍不得姜茗的手拿开。
　　她很清楚, 这样很不对劲，但就是停不下来。
　　姜茗没说话，神情认真，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真的只是在替盛初棠按摩。毕竟也是以前常做的事, 盛初棠想说点什么，没找到合理的由头。
　　“以后少喝点酒。”
　　是姜茗的声音, 透着清晰的、沉稳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肯定。
　　盛初棠眉心一跳。
　　这小崽子，质疑到她头上来了？
　　“我没喝酒。”盛初棠强行狡辩。
　　“哦，”姜茗也没纠结，反正喝没喝酒，盛初棠自己心里清楚，她也不是非要盛初棠戒酒。
　　以她这么多年的经验，盛初棠一碰酒就有点儿刹不住车，一喝多就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都懵里懵懂的。她只是希望她自己能有意识地少喝一点。
　　不过看她这样，多半是不会听的。
　　姜茗的手指缓缓上移，两只手缓缓落在盛初棠太阳穴上，力道放轻不少，“闭眼。”声音也放轻。
　　盛初棠乖乖闭上眼。
　　这种时候气氛难得的和谐起来。
　　其实这个姿势有点矮了，但恰巧离盛初棠能更近一点儿，姜茗就那样跪着，拖着不肯站起来。
　　盛初棠闭着眼，半点儿都没察觉。
　　姜茗动作渐渐慢下来，盛初棠就在她面前，她稍微往前一点儿，就能把盛初棠拥入怀里。
　　她想，喜欢一个人，要逼着自己放手，还是有难度。
　　她每天见到盛初棠的那一刻，都只想把她拥进怀里，只可以她一个人抱，只可以是她一个人的。
　　可惜…
　　陈子瑜不知道她拒绝的话说得有多决绝，所以还能让她往前走。她也想往前走，但她不可否认，确实有一点儿胆怯。
　　她想亲一亲盛初棠，害怕她又是一巴掌，更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害怕看到她厌恶的神情。
　　“盛老师。”
　　可姜茗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知道，盛初棠是不是也有点儿喜欢她，想知道盛初棠这么晚过来是为了什么，想知道盛初棠到底在怕什么。
　　姜茗开口，再轻轻叫了她一声，“盛老师，”
　　盛初棠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快睡着了，猛地回过神，睁眼缓了缓，“嗯？”
　　“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又绕回来了。
　　盛初棠唰地一下清醒了，脑瓜子突突跳得疼，“唔，没什么大事儿。”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借口。
　　左右陈子瑜也不在这儿，没什么好担心的。
　　“嗯？”
　　姜茗不理解，没什么大事儿值得这么跑一趟？
　　“就是，”盛初棠不动声色地换了几口呼吸，“想问问你，明天的戏份，你看得怎么样了？”
　　姜茗：“？”
　　就问这个？
　　姜茗咬了下唇，冷静些许，“嗯，还好。”
　　“没有不懂的？”
　　说起戏，盛初棠就有了话头，自若多了。明天是两人的重头戏，姜茗若是表现不好，估摸着有一场好骂。
　　“暂时没有，”姜茗不想说戏，刻意带过话题，“明天苏导看过才知道。”
　　盛初棠下意识想让姜茗演给自己看一看，“你要不要……”
　　“姑……盛老师，”姜茗飞速抢过话头，手上加了点儿力道，有意识地勾着盛初棠的注意力转向自己，“这个力道合适吗？”
　　很合适。
　　她很知道她的点在哪儿。
　　盛初棠又忍不住想闭眼，姜茗不想说戏，那正好，她也懒得找话说，左右明天片场再说也不迟。
　　姜茗只是不想跟她说戏，不代表不想说别的。她能感觉到盛初棠的身子浅浅软了下去，腰身挺得没有那么直了。
　　表示她有点儿困了。
　　姜茗忽然想留她一起睡。
　　“盛老师，”
　　姜茗声音压得极低，刻意学了些低哑的语调，
　　勾得盛初棠的心倏然泛起一阵痒意，“嗯？”
　　“我听有人说，”姜茗的手指，轻缓地往后，落回到盛初棠肩颈上，悄然地连手掌一道儿覆下去，力道柔缓，不急不慢地揉捏着盛初棠的香肩，“人这一生，都是为了情。”
　　她的声音沉沉，蓦然带了些娓娓道来的架势。
　　落在盛初棠耳朵里，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她想让姜茗别老是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嘴巴里，却说不出什么话儿来，好像叫什么堵住了，动辄会跑出奇怪的东西来。
　　她不说话，姜茗也不在意，自顾自说。
　　“你说，你也是这样吗？”
　　“盛初棠？”
　　她的名字恍然缠绕在她舌尖，惹起一道黏腻的错觉。盛初棠蹙眉，气息略微有些不稳。
　　姜茗不太对劲。
　　她自己也是。
　　盛初棠没有立即开口，腰身略微挺直，精神恢复不少。姜茗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乖乖巧巧地捏着她的肩，没有僭越，没有逾矩。
　　盛初棠眼睑稍稍下阖，呼吸轻缓，不答反问，“有情的人才是为了情，无情的人怎么可能呢？”
　　姜茗心一颤，她听懂了。
　　“可你不是无情的人，是不是？”
　　她怎么不是呢？
　　盛初棠轻轻嗤了声。
　　“你也不确定，不是么？”
　　“姜茗。”
　　满是嘲讽。
　　“不是的，”姜茗急急否认，“我可以确定……”
　　“确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盛初棠就浅笑着答案了她，“别急着否认，否认得太快，就不像真话了。”
　　嗓音柔和。
　　不是刚来时的模样儿了。
　　姜茗咬唇，那她说的都是假话吗？盛初棠做的又都是骗人的事儿吗？她如果无情，怎么会把朋友的女儿精心养育了十七年？她如果无情，怎么会处处怕她受伤害？
　　盛初棠，怎么可能是无情的人呢？
　　她即便不了解盛初棠整一个人，难道还不知道盛初棠的好吗？她们相处了十七年，盛初棠再怎么样，对她，都好极，不是吗？
　　姜茗轻吸口气，镇定不少。
　　手指缓缓下移，穿过盛初棠的浴袍，将将要落在锁骨上，姜茗停下来，语调沉稳，“我的话，我的心，是真是假，您比我要更清楚，不是吗？”
　　手指落下去。


第73章 意乱
　　嫩滑的触感。
　　两人的心, 同时一颤。
　　盛初棠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噗通噗通，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她努力集中精神, 还是一片空白。
　　浑身僵硬, 不受驱使。
　　姜茗的手指, 落在那处, 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姜茗的眼神也跟下去，她的手指, 微微泛红，轻轻搭在盛初棠的锁骨上，那块肌肤，莹白如玉。
　　姜茗盯着那处，喉咙耐不住往下滚了滚。
　　“盛初棠……”
　　嗓音隐隐有几分低哑魅惑。
　　她什么时候学了这样的说话方式了？她怎么又叫她名字？为什么名字从她嘴巴里出来，好听得不得了？
　　盛初棠不知道。
　　那只手冰凉, 会施什么魔法似的，惹得盛初棠跟着微颤，胸膛止不住起伏, 呼吸断断续续, 乱成一团。
　　她想应声，又想阻止，可半晌，嗓子里都没有声音。
　　等不到她回应, 姜茗整个身子伏下来, 依偎在盛初棠身后，咫尺的距离, 盛初棠能清晰地感受到姜茗的温度。
　　火热的，滚烫的，散发着叫人难以抗拒的炽灼气息。
　　“盛初棠，”姜茗压抑着呼吸，再喊了她一声，“我的心意，你不知道吗？”
　　她的心意？什么心意？
　　盛初棠呼吸急促起来，脑袋里面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片空荡的虚无。
　　姜茗压下来，另一只手也圈上去，半搂半抱着盛初棠，声音又轻又浅，羽毛似的挠在盛初棠耳边，“我的心，没变过的。”
　　她说的是这个。
　　她知道啊，可知道又能怎样？盛初棠没说话，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在身前那只手上。
　　那只手似乎并不满足于此，隐隐还有往下的趋势。
　　盛初棠微微低头，身前的一幕恍然闯进目光里，姜茗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光滑平整，一半儿手指已经陷进了浴袍里。
　　她说不出话，脑袋里如沉寂的海水忽然间晃荡出波浪。
　　寂静的生命绽放出生机。
　　她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什么，她却说不清。
　　“你今天来找我，”她没反应，姜茗就愈发放肆，手指一寸一寸往下挪，“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姜茗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她的手指停下来，脑袋靠在她肩上，偏头望着她，“是害怕我跟陈子瑜有点什么吗？还是……”
　　她话没说完，故意停下来，手指好奇般地在原地画了画圈圈。
　　惊起一阵颤栗，直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余光可以明了地瞥到姜茗的眼神。
　　无辜、渴知，微微露出一点点天真的魅惑。
　　盛初棠喉咙忍不住滚了一下，一股热意盘旋在小腹处，溢出来几丝空虚的错觉，迫切地想要什么来填满。
　　她闻到姜茗身上的花香味儿，浓郁得有点过头了。
　　胸腔起伏，眼神茫然。
　　细微的动作，姜茗没错过，脑袋微微往前凑了凑，唇瓣停留在她耳垂边儿上。
　　“还是……”姜茗缓声开口，手指继续下探，湿热的触感从耳垂一直扩散到全身，盛初棠浑身一颤，猛然惊醒，回过神，一把抓住姜茗作乱的手，猛然甩开，站起身，往门边逃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床不算太高，姜茗整个重心在盛初棠身上，她一走，她就稳不住，本来就在床边，这一拍一起，直接把姜茗带下了床。
　　“在吃醋？”三个字淹没在姜茗摔倒的动静里。
　　盛初棠喘了两口气才敢回头看姜茗，姜茗滚落在地上，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身前，她抬起头，一脸懵懂，眼神里倏忽间聚起水光。
　　盛初棠的心狠狠一颤。
　　“茶茶！”
　　盛初棠几乎是下意识三步两步冲向姜茗，蹲下去，将她扶起来。“摔到哪里没有？”
　　姜茗没说话，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狡黠的光不知何时，褪得一干二净。
　　看得盛初棠心紧紧揪起来，她拉了拉姜茗，没拉动，姜茗跪坐在地上，像个破碎的瓷娃娃，盛初棠每一瓣碎片，都有棱有角，赫然扎在她心上。
　　“茶茶，”
　　心口边，刺得生疼。盛初棠扶着姜茗的胳膊，肉眼可见的在颤抖。
　　姜茗只是愣愣地望着她，泪珠子扑簌簌滴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不断滚落的眼泪。 弦注服
　　眼神空洞，泪珠滚烫。
　　每一滴都砸在她心上，全部堵在心口，堵得她呼吸滞涩在胸前，怎么也喘不过来气儿。
　　盛初棠索性也跪下去，抬起手指，缓缓触上姜茗的脸，指尖颤抖地轻拂去姜茗眼下的泪珠。
　　“茶茶，哪里疼吗？”
　　姜茗呆呆望着她，眼泪越擦越多，盛初棠的指腹柔软，不多时，就全沾上了湿热的泪。
　　姜茗缓缓抬手，捉住盛初棠那只拭泪的手，轻轻往下带，最终摁在心口处。
　　盛初棠的手又是一颤。
　　初夏的天气，姜茗的睡衣并不厚，相反，薄得有点过分了。
　　盛初棠甚至可以触清姜茗身前的柔软度，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弧度，都异常的清晰。
　　她垂下头，姜茗仰着头，眼泪一声不响地掉出来，盛初棠非常清楚明了地看到姜茗眼神里的忧伤。
　　浓郁地聚集在眸子里，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将将要从眸子里倾泻出来，笼罩着姜茗整个人。
　　似要将她吞噬。
　　“这里，”姜茗缓缓启唇，声音轻到发虚，“好疼。”
　　她跪坐着，矮盛初棠半个身位，那么的惹人怜惜。盛初棠的手僵硬地放在她身前。
　　姜茗的心跳隔着衣服传到她手心里。
　　急促的，一下比一下重。
　　她想退，无论如何收不回手。姜茗的眼泪流不尽似的，啪嗒啪嗒地掉在她手上，她只觉得烫。
　　心跳逐渐同频，那股痛意也一同传到她心口，盛初棠脑海里面忽然一片空白，和着无数在叫嚣的理智，你来我往，此起彼伏。
　　仿佛被泪水淹没，沉重得每吸一口气，都觉得难受。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挣扎，姜茗松开她的手，倾身压了过来。
　　盛初棠差点儿就没稳住，下意识两手护着姜茗，将她拥进了怀里。
　　气氛陡然升起了几分热意。
　　姜茗在她怀里，怯怯地仰起脑袋，“盛初棠，别走……”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叫的名字就那么好听呢？
　　盛初棠一阵懵，完全想不通。她认真想着，眉眼垂在姜茗脸上，专注又空寂。
　　姜茗的脸上还有泪，泪珠晶莹地挂在眼睫上，看着居然觉得格外动人。
　　这不正常。
　　盛初棠再次抬手，轻轻擦去了姜茗睫上的泪。
　　“不哭了。”
　　姜茗愣了下。
　　心脏在那一刻，好似乍然停跳。
　　姜茗睁大眼，定定地凝视着盛初棠，脑袋里倏尔懵懂起来，盛初棠身上的香味儿直冲冲往她脑海深处钻。
　　热。
　　热，带起一股冲动。
　　姜茗探手，轻缓地拦住盛初棠的手，一步一步压上了盛初棠的唇。
　　盛初棠没躲，仿佛她也在期待。她的唇软极，不知道为什么，却冰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盛初棠微微后仰，想躲但没躲开。姜茗的唇，滚烫，火热，柔软，气势汹汹，叫人欲罢不能。
　　姜茗情不自禁闭起眼，愈发放肆地进攻，采撷。
　　她的吻有点儿急切，但没什么章法。
　　盛初棠脑袋里面混沌得要命，一只手搭在姜茗肩上，一只手被姜茗紧紧攥在手里。
　　头顶的暖光隐隐也觉得刺眼，盛初棠迷蒙地任姜茗动作，有几分想要闭眼。
　　那几秒钟，盛初棠什么也没想。
　　大脑恍若成了一块吸水的海绵，沉沉的，钝钝的，散漫得毫无边际。
　　盛初棠眨了眨眼，妄图挣扎一下，眼睑沉重地往下阖，根本不受控制。
　　房间里的暖气还是开得太足了。
　　心口间涌出来热流，将四肢都要融化掉，她有些坐不住，身体下意识想往后倒。
　　直到姜茗拥得越紧，无师自通地撬开她的牙关。
　　盛初棠才几乎是触电般地惊醒，她猛然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荒唐至极。
　　姜茗脸上的迷乱，就像映衬在她脸上。
　　她在做什么？
　　盛初棠惊愕到，有一瞬间地失语，下一瞬，惊慌失措地推开姜茗。
　　力道不小，两人都没稳住，各自摔向一边。
　　姜茗懵懂地睁开眼，目光追向盛初棠。盛初棠脸色煞白，只有唇上殷红一片。
　　是她嘬出来的痕迹。
　　“盛……”
　　“今晚的事，”
　　后面那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盛初棠匆匆打断，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姜茗。
　　“我很抱歉，请你，”盛初棠似乎吓得狠极，连声音都在颤抖，“就当没发生过。”
　　而后，不待姜茗再说，匆匆开门奔了出去。
　　门一开一合，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茗坐在地上，门外的风吹进房间，细细密密地拂在她身上，激得她无意识打了个寒颤。
　　盛初棠的气息浓郁地环绕在身边，仿佛她人还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姜茗盯着门口，呆愣愣地舔了舔唇。
　　好甜。
　　好甜。
　　都说旁观者清，陈子瑜或许真的比她看得清楚，姜茗后知后觉地笑出声。
　　盛初棠，或许并没有那么讨厌她。
　　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姜茗爬起来，迷迷瞪瞪地跟过去，敲了敲那扇合上的门。
　　“盛老师。”
　　没人应声。
　　姜茗站在门口，冷风吹在身上，心还是火热的，这二十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人激动。
　　一想到盛初棠或许也有一点儿喜欢她，她就觉得开心，开心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她再敲了敲门，“盛初棠。”
　　门内依旧毫无动静。
　　姜茗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搭上门把手，轻巧地往下压。
　　“咔哒”一声。
　　如她所料，门没锁。
　　“盛初棠，”姜茗微笑着，缓缓推开门，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欣喜，“我进来了。”


第74章 抱歉
　　冰冷的水流过指尖。
　　盛初棠站在浴室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失色的女人，没来由升起一阵后怕。
　　她在干什么？
　　镜子里的人，唇瓣嫣红，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儿。
　　她在勾引姜茗。
　　她怎么回事？
　　姜茗问她是不是在吃醋, 她是在吃醋吗？她喜欢姜茗吗？她怎么可以？
　　盛初棠说不出话, 脑海里又乱又无措, 心口冒出来无尽的恐慌, 她俯身下去, 合拢手指，掬起一捧水。
　　手忍不住在颤抖, 水聚起来又淌出去。
　　各式各样的问题争先恐后涌出来，每一个都在问，她对姜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刚刚，由着姜茗亲、抱；她刚刚，不止没有抗拒，甚至还在期待, 更进一步的发展。
　　她疯了吗？
　　面前的水开到最大，盛初棠弯腰，整张脸都埋到水流底下, 放久了的水, 冰冰凉凉，沁在额上，勉强带回一点点理智。
　　并不多，只一点点。
　　眼前很快就回想起姜茗的模样儿, 方才的情形, 不间断地浮现出来，姜茗动情的姿态, 求她的神情，每一幕，都清晰无比。
　　她怎么好像…舍不得姜茗？
　　她喜欢……姜茗？
　　怎么……会？
　　姜茗不懂，她还不懂吗？
　　手指搭在洗手台边缘，越扣越紧。水漫进眼睛里，痛得想哭。姜茗傻，察觉不出自己的心意，她难道也察觉不出吗？
　　她对姜茗，的的确确……
　　盛初棠几乎想不下去。
　　这样的发展，于她而言，于姜茗而言，都是灾难。
　　她怎么会……
　　水声潺潺。
　　敲门的动静并不明显，姜茗说话的声音也隐隐约约，盛初棠有一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从水里抬起头，关掉水阀。
　　就听姜茗的声音伴着门开的动静清楚地传进来——
　　“盛初棠，我进来了。”
　　“？？？”
　　“！！！”
　　她进来干什么？！她没锁门吗？！进来她个头啊？！
　　盛初棠满脸是水，吓得想往后躲，地方就这么大，躲是没地方躲的，现在锁门也来不及。
　　姜茗已经进来了。
　　盛初棠下意识冲过去将浴室的门一关，心脏跳得飞快，她有一种直觉，今晚再见姜茗，会发生一些，她处理不了的事。
　　而且，一定不是好事。
　　姜茗走进去，顺手带上门，脸上的笑稍微敛了敛。扫过房内，没有人，短短一会儿的时间，盛初棠能去哪儿？
　　她可以确定盛初棠回来了，她明明听到门响。
　　姜茗一步一步往里走，停在浴室门口，门内门外都很安静，她知道盛初棠在里面。
　　姜茗立在门边，刻意压制着内心巨大的喜悦，尽量让自己冷静些许，没有什么比盛初棠也喜欢她，更让人惊喜。
　　哪怕还不是喜欢，只是一点点的心动，都让人喜得难以自抑。
　　她这样的人，盛初棠原来也会喜欢。她还以为，盛初棠厌恶极了她；她还以为，盛初棠跟她只是虚与委蛇。
　　原来并不是。
　　姜茗抑着笑，轻轻敲了敲浴室门，“盛初棠。”
　　没人应声。
　　姜茗缓缓吸了口气，把声音里的喜悦也压下去些，整个人杵在门前，这次没敲门，声音微微放低，“盛初棠，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她声音沉缓，却掩盖不住谨小慎微，里面隐隐的期待，怎么也让人忽视不掉。
　　依旧没人应声。
　　方才的喜悦逐渐褪去了些，姜茗立在原处，后知后觉地涌起一阵细微的窘迫，人已经到了这儿，她又不想放弃。
　　“盛初棠，”她再喊了声。
　　盛初棠倚在门后，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浑身抑不住地颤抖，她怕姜茗再不管不顾闯进来，她不知道事情到现在，她还能怎么处理，又该怎么面对姜茗。
　　她甚至，想叫停这个项目，再和姜茗待在一处，每天这么来来往往，只怕结果她也拿不住。
　　她不敢应声，期盼姜茗自己讨个没趣儿走掉，心里又比谁都清楚，姜茗这头倔驴，不等到她回应，怕是绝不会走。
　　可她脑子里乱作一团，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是她的错，她不该明知道姜茗有这样的心思还把她留在身边，她不该明知道这样不对自己也沦陷，她怎么可以去找姜茗？她怎么能去找姜茗？
　　姜茗没走，她还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才再次开口，“盛初棠，你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果然没听到回应，姜茗不记得盛初棠是敢做不敢当的人，她也不确定盛初棠现在在想什么。
　　她真的不了解盛初棠。
　　“姑姑，”姜茗把手搭在门框上，换了个叫法儿，“您让我把刚刚的事忘掉，您叫我怎么忘得掉？”
　　“我喜欢你，”姜茗短暂地停顿了下，轻轻吸了口气，“我不想忘，我也忘不掉，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不想未来几十年的生活里，都没有你。”
　　盛初棠心猛地一颤，手指无力地垂落，落在身侧，须臾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
　　疼痛让人清醒。
　　她不值得。
　　她本来就该早早离开姜茗，是她奢求太多，她根本不值得姜茗喜欢，盛初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儿，水渍滴落在浴袍上，凌乱、狼狈。
　　不管过去多少年，她依旧还是这副模样。
　　姜茗到底喜欢她什么？她哪里又值得姜茗去喜欢？盛初棠想不明白，她想问问姜茗，却不敢打开门。
　　姜茗终于全部沉寂下来，语气低低浅浅，那些喜悦和期待尽数收了起来，盛初棠听见她轻轻吸气的声音，似乎是又要哭了，她憋了憋，才平静着嗓音，说，“妈咪走了以后，我就只有你了，我以为我们俩，应该会一直在一起。”
　　盛初棠一愣。
　　“你对我很好，”姜茗顿了顿，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说给盛初棠听，“好到我几乎没有想过，你有一天会不要我。”
　　她说的“几乎”。
　　那就是曾经想过，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的“几乎”。
　　盛初棠毫无印象，她完全不知道，姜茗什么时候害怕过这个。在此之前，她也从没想过要把姜茗送走。
　　她在疑惑，姜茗却没再继续往下说，换了话题，“你在等我自己走，是吗？”
　　盛初棠有一瞬间，听不出这个问题，到底问的是什么意思。她希望姜茗现在可以乖乖回去睡觉，但又害怕，她问的，是之前那个话题。
　　可无论是哪个问题，都已经没有答案了。
　　她回答不了姜茗。
　　盛初棠咬唇，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解决不了姜茗。
　　她心里认定了她也喜欢她，只怕会更加得寸进尺，这辈子都不要再想让她收心。
　　盛初棠抿唇，回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把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整了整，开门出去。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姜茗完全压不住往心口冒的喜悦。她就知道，盛初棠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她直直望着盛初棠，眼神肆意凝聚在她脸上，盛初棠的脸色有点儿湿，有点儿白，不算太好看，也没有刚刚那般难看。
　　姜茗咧开嘴，“盛初棠。”
　　“姜茗。”
　　声音相撞，盛初棠看着她眼睛里聚起光，笑盈盈地让开了一点儿位置，“你先说。”
　　“今晚我去找你，”盛初棠踏出去，缓缓走向阳台旁的桌椅，“不是因为陈子瑜，也不是因为吃醋。”
　　姜茗心下一咯噔，亦步亦趋跟过去，“那是因为什么？”
　　她真的很容易被带偏，盛初棠停在桌前，“我跟你说过的，”盛初棠冷下眸子，平静地望了一眼姜茗，“只是为了对戏。”
　　姜茗微微蹙眉，明显的不信任，“只是为了对戏？”
　　“是，”盛初棠波澜不惊，“明天的戏份很重，我不希望你出差错，影响剧组进度。”
　　姜茗一噎，她和盛初棠的对手戏，问题的确都在她身上，盛初棠从未出过错。
　　“没有别的？”姜茗不死心，紧紧盯着盛初棠，妄图从她脸上看出些破绽。
　　没有破绽。
　　姜茗有些急切，“可是那个吻……”
　　“我喝多了，”盛初棠轻飘飘地打断她，侧身收起桌上的空酒瓶，似是刻意让姜茗看了一眼，“抱歉。”脚步微挪，她把酒瓶丢进垃圾桶，疏淡地看着姜茗，“我很抱歉，让你误会。”
　　姜茗懵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喝多了？”
　　盛初棠颔首，启唇就要再次道歉，姜茗飞速阻止她，“不要道歉。”
　　盛初棠如她所愿，缓缓闭嘴。
　　眼神清浅疏离。
　　刚刚那个和她纠缠在一起的人，仿佛根本不是盛初棠。姜茗脑袋里懵懂一片，她想去拉盛初棠的手，盛初棠往后退了一步。
　　极明显的一步。
　　“姜茗，”盛初棠细微地蹙了下眉，尔后恢复成疏离冷淡的模样儿，“不要一错再错。”
　　心口沉沉的，铺开大片大片的茫然，姜茗觉得她才是那个喝醉了的人，不然盛初棠说的话，她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许久。
　　姜茗才回神，找到一丁点儿原来的思路，“你不喜欢我？”
　　盛初棠又蹙了下眉，这回持续的时间有点儿久，似乎这个问题让她很苦恼。
　　姜茗睁着大眼，竖着耳朵，生怕错过她零星的反应。
　　她看着盛初棠眉头逐渐舒展开，倏尔望回来，微微潋开一抹笑容，“姜茗，”
　　姜茗已经快习惯她喊这个名字了。
　　她依旧觉得缱绻。
　　但这一刻，她没来由生出来一点儿心慌。
　　“抱歉，”盛初棠柔和的眸光流转在她周身，柔软得姜茗几乎要溺死在里头，然后她就听见，盛初棠轻微又坚定的声音——
　　“我有喜欢的人了。”
　　“抱歉。”


第75章 留不住
　　耳旁空寂, 似只有风拂过。
　　姜茗懵了一下。
　　“你说什么？”
　　盛初棠微微扯起唇角，偏了偏头，露出几分无奈，“姜茗。”
　　姜茗怔怔地看着她, 目光呆得有几分茫然。
　　盛初棠微微笑着, 再说了一遍, “我有喜欢的人。”
　　异常清晰, 异常认真。
　　血液里仿佛掺进冰块, 滞涩在血管里，又冰又凉, 最后堵在心口，堵得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姜茗轻缓地咬了下唇，想笑，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骗人的吧？”
　　“我怎么不知道？”姜茗情不自禁往盛初棠那边走了几步，“我从三岁就跟着你,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声音上扬，抑制不住的恐慌。
　　盛初棠没躲，定定地瞧着姜茗, 眉眼温和, 眼神坚定得让姜茗心虚。
　　“姜茗，”盛初棠轻轻开口，依然温和地望着她。
　　那道眼神，莫名让人觉得害怕, 姜茗的脚步被迫停下来。
　　“你三岁的时候, ”盛初棠缓缓勾起唇，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已经十六了。”
　　她在笑，神情却透着无奈，看着姜茗，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姜茗想笑，周身凉得发透。
　　十六岁以前的盛初棠，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她不认识，也不知道。
　　她有喜欢的人。
　　盛初棠有喜欢的人。
　　怎么可能？
　　“不可能。”姜茗往后退了一步，想盯着盛初棠又忍不住逃避，她低下头，摇头否认，“不可能的，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说过。”
　　“对，不可能的。”姜茗很快自己说服自己，如果一两天，哪怕是一两个月，她不知道，但是，是十七年，她和盛初棠，朝夕相处了十七年，盛初棠有喜欢的人，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姜茗，”盛初棠轻声打断她，“我不可能什么都跟你说，”
　　姜茗抬起头。
　　眼里的错愕溢出来。
　　看得盛初棠心间一颤，她护了这么多年的姜茗，终于要被她亲手所伤。盛初棠咬牙，眼神暗了暗，看着更冷淡了些，“你只是一个小孩子，你想想，你又有多了解我呢？”
　　姜茗一愣。
　　张了张嘴，脑袋里空无一物。
　　她有多了解盛初棠？
　　她根本就不了解盛初棠，一点儿都不。她一直笃定盛初棠没有喜欢的人，不过是因为盛初棠一直在拒绝别人的示爱。
　　可她没想过，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盛初棠有喜欢的人。
　　盛初棠有喜欢的人。
　　姜茗默念了几遍，忽然弯下腰，手指搭上心脏，那里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痛得她几乎站不住。
　　姜茗使劲儿摁了摁，强撑着直起腰，茫然地看向盛初棠。
　　她微张着唇，呼吸断断续续往外，久久，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你真的不喜欢我？”
　　盛初棠的心狠狠揪起来，语调沉沉，“是。”
　　“我很抱歉，让你误会。”盛初棠想掐手指，强忍着，“以后……”
　　“没有以后了！”
　　姜茗抢过话，脚步踉跄，退了几步，手指无措地从胸前滑落，深吸着气，再说了一遍，“没有以后了。”
　　她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她。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她起了这样的心思，哪里还能再死皮赖脸的赖着盛初棠？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盛初棠和别人好吗？
　　盛初棠不允许。
　　她也断断做不到。
　　盛初棠略略停下来，等姜茗安静，将那段话说完，“以后我会注意分寸，按之前说的，我们，我和你，不要再有来往。”
　　果然。
　　姜茗望着盛初棠，脑袋里面只冒出这两个字。
　　可是，什么叫做不要有来往？
　　姜茗不懂，原来在一起十七年的人，说不要你，就会真的不要你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样？
　　“这部戏拍完，”盛初棠狠狠心，一口气说完，“我会从家里搬出去，京都的两套房子，都留给你。”
　　从家里搬出去？留给她？
　　没有盛初棠的房子，也能称作家吗？
　　姜茗完全不明白，她望着盛初棠，眼里深空洞茫然。
　　“不用了，”心口的疼忽然褪去，只留下一整片的空荡，空得姜茗分辨不出对错，她想笑，这次终于顺利地扯着唇笑了一下，“回去以后，我会从那个房子里搬出去，这么多年……”
　　她想向盛初棠道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哈。
　　她真的以为盛初棠也有一点喜欢她。
　　她明明开始接受她的靠近，明明也愿意和她亲近，明明……和她那么投入地亲吻、拥抱。
　　都是假的。
　　不会是梦吧？姜茗荒诞地想。
　　她想着就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居然不疼？姜茗惊喜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两手交握，再掐了一次，真的不疼。
　　她欣喜地抬起头，正对进盛初棠洞悉一切的目光里，冷淡、怜悯。
　　姜茗的心，霎时沉进谷底。
　　如油煎、似火烧，最终在冰海里下沉。
　　不是梦。
　　盛初棠真的不喜欢她。
　　盛初棠也真的有喜欢的人。
　　盛初棠没有再答她的话，含蓄地提醒她离开，“很晚了，姜茗。”
　　是很晚了。
　　姜茗觉得整个儿天都黑透了。
　　“嗯，晚安。”
　　姜茗不敢再看盛初棠，撇开眼，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出门她才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人，”姜茗回头，“是谁？”
　　盛初棠拢着浴袍，闻言一顿，目光轻慢地追上姜茗，“与你无关。”
　　是啊，与她无关。
　　“哦，”姜茗微微点头，“是陈子瑜吗？”
　　盛初棠皱眉，“姜茗。”
　　姜茗直直盯着她。
　　盛初棠咬紧后槽牙，过了会儿，吐出两个字，“不是。”
　　“哦，”姜茗想不出第二个人，她的确不知道盛初棠身边的事，也不了解盛初棠。她再没说出第二个字，转回头，一步三摇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记得帮盛初棠关门。
　　姜茗站在自己房间里，甚至不记得要关身后的门。房间里隐隐还有盛初棠的气息，浓烈地钻进她脑海里。
　　姜茗听见隔壁关门的声音。心脏那里，终于裂开了道口子，汩汩往外冒血。
　　这回，开始疼了。
　　她抬手摸了下眼睛，没有眼泪。心口涌上来大片大片的痛意，疼得受不住。她蹲下来，死死捂着心脏，大口大口吸着气。
　　良久。
　　眼泪啪嗒啪嗒掉出来。
　　这次真的与她无关了，盛初棠，跟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哈哈。
　　怎么会这样？
　　她越是强求的，就越是留不住。譬如姜依月，譬如盛初棠。
　　怎么总是这样？
　　姜茗想不明白。
　　……
　　隔天徐琪上楼叫她起床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姜茗！你怎么搞的？！眼睛怎么这么肿？！”
　　姜茗坐在床边，神情呆滞。
　　“可以请一天假吗？”
　　“怎么可能？”徐琪急忙从冰箱里拿出冰块，走过去给姜茗敷眼睛，“苏导的剧组，不接受临时请假的，赶紧用冰块敷一下看看能不能消。”
　　姜茗没说话，乖乖闭上眼。
　　“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啊？”徐琪急得都要哭了，“黑眼圈也好浓，你不会昨晚没睡吧？”
　　她想睡的。
　　只是躺在床上，眼泪会自己流出来，湿了头发，也湿了枕头，她一闭眼，就全是盛初棠提起喜欢的人时微笑的脸。
　　就再也睡不着。
　　徐琪折腾半天，看着好了许多，找了副墨镜让姜茗带上，才一起出发去片场。
　　陈子瑜在楼下收拾好东西等她，“姜宝，早啊！”
　　姜茗勉强勾了勾唇角，“早。”
　　“不好意思姜宝，”陈子瑜看了眼时间，拉出行李箱，“我本来上午还想看你们拍戏，但是行程有别的安排，只能先赶回去。”
　　姜茗微愣，“现在就要走吗？”
　　“嗯，通告临时加了个直播。”
　　姜茗伸手拉过她的行李箱，边说边往外走，“我送你。”
　　“不用不用，”陈子瑜跟上去，“车就在外面等，我不耽误你拍戏。”
　　姜茗走到门口，门口果然停了辆保姆车。
　　陈子瑜……也要走了。
　　陈子瑜的助理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拉开车门，和姜茗浅浅打了个招呼。
　　陈子瑜走到姜茗跟前儿，摸摸她的脑袋，“姜宝，我先走啦，你好好加油！”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和我说。”
　　陈子瑜也要走了。
　　“子瑜，”姜茗抬起头，她想告诉陈子瑜，盛初棠不喜欢她，盛初棠有喜欢的人，但那个人不是她。没敢说，也没敢摘墨镜，“谢谢你。”
　　陈子瑜没再多说，拍拍她的肩，“加油！”
　　送走陈子瑜，姜茗带着徐琪，缓步走到片场。
　　化妆，换衣服，上山。
　　姜茗和其他人的对手戏，已经拍得差不多，剩下的，几乎都是和盛初棠的对手戏。
　　今天这场，又是两人在山上的戏。
　　秦数和李希回两个人，经过这一系列的坦诚磨合，关系朝着和谐的方向突飞猛进。
　　连带着戏外的盛初棠和姜茗，也都十分契合。
　　她们俩的对手戏，苏导一般不会提前指导太多。今天到片场打眼一看，好家伙。
　　两人那个气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冰霜味儿。
　　苏若：“？？？”
　　看向助理，“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她的助理也一脸懵，“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的。”
　　苏若皱眉，把两人叫过来讲戏，“吵架的戏昨天拍完了啊，都给我收一收。”
　　苏导说罢眼神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有意调动气氛，“今天要拍的可都是高兴的戏，都别僵着脸好像我欠了你们钱啊。”
　　盛初棠微微弯起唇角，“苏导说笑了。”
　　盛初棠这个人，苏若还是不担心的，业务能力值得信赖，苏若挑着重点还是给她说了几句。
　　转头把重心全部放在姜茗身上。
　　对着陈子瑜，姜茗还能勉强笑笑，可在盛初棠面前，她连勉强弯一弯嘴角，都觉得痛苦。
　　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
　　她还能这么轻松地说笑。
　　她对盛初棠而言，真的什么都不是。
　　苏导眉头皱得更深，“姜茗。”


第76章 山风不知
　　苏导深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演员最忌讳把生活中的情绪带到戏里。”
　　姜茗僵着脸，迟缓地点了下头。
　　她看着非常不对劲，苏导搞不明白为什么，昨天才有人来给她探班, 今天她就这副样子。
　　朋友走了这么影响心情？
　　苏导代入自己仔细想了想, 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起码得是赵书敏那个程度的“朋友”, 她才会有点儿舍不得。
　　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可能是太年轻了。
　　苏导思考几秒, “能调整好吗？今天还能演戏吗？”
　　姜茗下意识想摇头, 余光就瞥见徐琪在旁边直瞪眼，姜茗呼吸微顿, 苏导要求严格，如果因为她的私人原因，拖累剧组进度……
　　姜茗抿唇，缓缓点了下头。
　　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苏导没多疑虑，径直给她讲戏, “今天这场戏，你和秦数上山，天色渐晚时意外找到了出村的路。”
　　“你在这场戏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第一反应是高兴, ”苏导把姜茗带走几步，用不大的声音细细讲给她听，“但是高兴完以后，立即要有一个转变, 那就是微小的失落, 还有一点点慢慢延伸出来的憎恨，包括不舍。”
　　“秦数可以逃出去了, 但你不行。”
　　“你跟秦数认识，在一起相处，好不容易找到属于同一边的人，但马上就没有了，自然而然地会生出一点点怅然若失。”
　　姜茗点头，无意识地看向盛初棠。
　　盛初棠没看这边，在和工作室其他的助理说笑。
　　心口倏然一痛。
　　姜茗蹙眉，飞速把眼神转回来。
　　苏导说到一半儿，不满地停下来，“这个情绪就不对，你对秦数，现在感情还没到怨怼的位置，你连喜欢都还没弄清楚，就算是有被抛弃的情绪，也不会这么强烈。”
　　苏导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清晰地传到盛初棠耳朵里，她有一瞬间想看一看姜茗，理智叫她压住了这股冲动。
　　对姜茗而言，这是被抛弃吗？
　　盛初棠垂眸，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剧本。可她还小，迟早会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她去爱，什么样的人才能陪她度过一生。
　　她会长大，终有一天，她会醒悟，会后悔。
　　也会清醒地明白，这种对长辈的依赖，并不是她心中理想的爱情。终有一天，她会容颜老去。等她垂垂老矣，尘埃落地，姜茗，还会有无限的可能。
　　她不需要一个腐朽的人来妆点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她的未来，理应繁花灿烂，步步生景。
　　盛初棠没看过来，姜茗却忍不住再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这个距离，轻易能听到苏导说话。
　　她依然没有看过来。
　　哈。
　　姜茗眼睛一酸，心脏揪在一起，痛得几乎克制不住。姜茗转回来，低头轻轻吸了两口气，勉强把眼泪收了回去。
　　苏导脸色不太好看，“姜茗。”
　　姜茗抬头，低低应了声。
　　苏若身为导演的观察力，远远不是别人所能及，更何况，姜茗和盛初棠之间，不对劲且明显到已经不能用猫腻来形容。
　　“能入戏吗？”苏导声色铿锵，“能不能分清角色和自己？作为演员，在剧组应该保持什么样的状态，难道还要我来强调？”
　　姜茗微怔，在剧组，毋庸置疑，一切都得以角色为主。姜茗忽略着心口的痛意，立马鞠躬道歉，“抱歉，苏导。”
　　苏若眉眼沉沉，看着姜茗忍不住扶额，这个丫头演戏有点天赋，但毛病实在太多，教了这么久，这种最基本的问题还会有。
　　苏若忽然怀疑赵书敏看人的眼光。
　　难道没有更好的苗子了？这种说白了就是还不够敬业，对自己的角色不够敬畏尊重，让自己凌驾在角色之上。
　　一开始就在纠正的问题，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苏若本来想继续给她讲戏，但一想到姜茗对戏的理解还行，现在不给她扳一扳这个毛病，以后挨骂的日子只怕更多。
　　“你们赵教授应该也说过，”苏若摆摆手，让姜茗直起身，“在剧组，在片场，在镜头底下，你们就是角色本身。”
　　“你是一个演员，说得直白点是什么？”苏导教导主任上身，越说越激动，“你在这个拍摄的时间段，你就是这个角色，你就是李希回，你在演绎、在展现这个人的一生。”
　　“你们赵教授叫你们怎么去演绎，用什么样的方法，有什么样的形式，这些是你的基本功，能代表全部吗？！”
　　姜茗游离的魂魄被苏导的话镇在原地。震撼得有几分难以自抑的难堪，心口的痛转成几分麻木。
　　姜茗抿唇，没敢回嘴。
　　苏导继续输出，“我为什么一直强调要你投入？甚至要求你走一走体验派的路子？”
　　姜茗摇头。
　　她并不很清楚，她以为只是苏导要求太高。
　　苏若恨铁不成钢，“因为你不像那些老油条，能够轻松自若地出戏入戏，因为你还太依赖学校教的技巧方法，还把握不住那个收放自如的点，明白了吗？”
　　“演戏要靠脑子，但也要靠心。”
　　“你的心还是姜茗，那能演好李希回吗？！”
　　被苏导点到的老油条盛初棠默默朝那边觑了眼，姜茗只能再次鞠躬道歉。
　　“谢谢苏导教诲，我一定好好改正。”
　　状态看着是比刚刚好挺多，苏导放下心，“行了，继续说戏。”
　　李希回这个角色，戏份很重又很关键，如果不是秦数作为贯穿始终的主角，单独把李希回拎出来，都同样很有挖掘点。
　　但支起她这个人的精神气儿的，诱发出她作为人的魅力点，全在秦数身上。
　　她就像一个提前设置的NPC，秦数的到来，无意中把她激活，激起她对自由的渴望，激起她反抗的勇气。
　　“找到路了，你和秦数都很开心，”苏导继续说，“但你立马意识到，秦数很快会离开你，最后，依旧只有你被困在这里。你的情绪开始转变。”
　　“但是，你不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表现得太过，要含蓄，要隐约，又要让人知道。”
　　姜茗提前琢磨过剧本，自然清楚，微微点头，没打断苏导。眼神乖觉地拐向盛初棠那边，四目相对，盛初棠脸上的笑略敛，撇开了眼。
　　一样的。
　　开心是她的，而她只能无尽的沉沦在这泥潭里，永远抽不出身。
　　“这个情绪转变一定要把握好，”苏导嗽了下嗓子，把姜茗的注意力拉回来，“否则后面的人设很难立住。在这个阶段的你，帮助秦数，最大的原因还是想拯救你自己，想反抗村子，明白吗？”
　　姜茗点头。
　　苏导不放心，再补充了句，“还没有爱，一定要记住。”
　　还没有爱……
　　姜茗脸色一白，盛初棠确实，不爱她。
　　“准备好就开始。”
　　姜茗闭眼缓了缓，进入场内，站定位置。险主服
　　两边的镜头随之就位。
　　——“Action！”
　　“李希回。”
　　秦数走在后面，忽然叫住她。
　　李希回脚步没停，“嗯？”
　　“如果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路，”秦数幽幽望着她的背影，声音里有几分不确定，“你会怎么办？”
　　李希回身形微微僵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在乱草丛中探索。
　　久久，她扯住一根藤，停下来，“从山里走，是比较保险稳妥的做法，如果这条路不通，那自然要冒险从村里逃出去。”
　　“我会帮你，你放心。”
　　是了，她一直都在帮她。
　　秦数跟上去，“那你怎么办？”
　　这一问，包含太多意思。李希回没有立即回答，扯断那根藤，再往前走了一小段。
　　她怎么办？
　　秦数还能有逃的地方，她呢？她的根在这里，她能逃去哪里？
　　李希回假装没听懂这个问题，避重就轻，“放心，我毕竟是自家人，就算他们知道你跑了跟我有关系，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秦数自然不全是这个意思，她和李希回相处这几天，能聊的都聊了，李希回能出去上大学都是个奇迹。
　　“我不是……”
　　秦数跟了几步。
　　“等等！”李希回忽然扯住一根藤，往前扑过去，扒开长满的草四处看了看，猛然回头，看向秦数，“秦数！我找到路了！”
　　秦数眼前一亮，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匆匆奔过去，“真的？！”
　　姜茗眉眼一晃，盛初棠的脸近在咫尺，她奔过来，带起的风拂在她脸上，全是熟悉的气息。
　　秦数终究会抛弃李希回，盛初棠也不要她了。
　　心脏乍然一紧。
　　姜茗的脸肉眼可见的一白。
　　“卡！”
　　苏导声音里的怒气根本挡不住，“姜茗过来！”
　　合着她说了半晌，姜茗是半点儿没往心里去啊，苏导指着监视器，“你自己过来看，你这是什么情绪，你好不容易找到路，你哭丧个脸是几个意思？！”
　　“我刚刚怎么跟你说的，”苏导气得站起来，让姜茗站到自己跟前儿挨骂，“开心啊，你的开心在哪里？你的情绪转变是要看对手的反应，不是一下子没个缓冲，你要有过渡，要给观众反应的时间。”
　　“开心，迟疑，伤心难过，失落，憎恨，循序渐进的一点点递进，明白不明白？”
　　她明白，只是一看到盛初棠那张脸，所有的明白都成了不明白。
　　她老是忍不住去想，盛初棠为什么不喜欢她，盛初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以后没有盛初棠，她该怎么办。她心里装着太多事，大石头一样，沉重地压在心脏上，又疼又难受。
　　极其不专业，可她克制不住。
　　姜茗羞愧地弯腰，“抱歉。”
　　苏导摆摆手，“继续。”
　　姜茗硬着头皮回到场上，她遥遥望着盛初棠，盛初棠美得不可方物，依旧冷漠疏离，除却镜头下，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曾给她。
　　山间忽然起了风，悄然吹进姜茗眼睛里，带起一层雾气。


第77章 秦数
　　姜茗飞速撇开眼, 轻轻吸气，将泪意压了下去。
　　很快开始第二遍。
　　苏导紧紧盯着监视器，神情凝肃。
　　秦数冲过去，“真的？”
　　李希回微微仰起下巴, “当然。”
　　秦数看了看她面前密密麻麻的草丛, 露出了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李希回咧嘴笑起来, 眉眼弯弯, 眉尾处透出一丝灵动的狡黠, “你不信我？”
　　细碎的光影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李希回身上, 整个人都显出几分少见的娇俏可爱。
　　盛初棠心间一动。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终究是活泼可爱的，不管再怎么压抑天性，那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往上的生机勃勃。
　　再怎么看, 都是她配不上的青春美好。是与她，从来都不一样的天真烂漫。
　　“信的。”
　　秦数微微停顿，望着李希回, 弯了弯唇角。
　　她的眼睛笑起来分外好看, 李希回定定看了两眼，便跟着得意地笑起来，返回身，从身后的刀硝子里抽出柴刀, 大刀大刀地劈开面前的杂草。
　　杂草后面, 逐渐显现出一条并不宽敞也不明显的山间小路。被杂草几乎长满，只有零星的铺满青苔的石板, 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儿。
　　确实是一条废弃已久的山路。
　　前方几乎都是各种长满的草，想要过去，躬着身子勉强也能走。李希回再往前劈了一段，找到一个路口，后面的路看着就要清晰许多。
　　李希回停下来，收起柴刀，在草丛里四处打量了一阵，“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我印象中没有岔路。”咸祝夫
　　秦数缓缓点头，意识到李希回看不见，才轻轻出声应下。
　　李希回还在前面探索，似乎没意识到不对，她弯腰，扯住一根蔓在路中间的藤，“从这里走到镇上，至少要四五个小时，今天时间来不及了，晚上山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今晚回去做准备，明天你就可以走了。”
　　秦数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明天？”
　　她明明非常想走，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却又莫名舍不得面前这个小姑娘。
　　那是一种非常让人迷茫的感情，秦数自己也分辨不清。她明明和李希回互相利用，保持着虚假的和谐，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真的担忧起李希回来。
　　她和她来往密切，一旦她逃出去，李希回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她能招架得住吗？
　　还有这个吃人的村子，要把这样一个青春靓丽的、向往着自由的小姑娘永远绑死在这里。
　　李希回……真的愿意吗？
　　“对啊，”李希回没回头，和那根藤较上了劲儿，“时间不多，李大力一回来，再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秦数没说话，只是勾勾地望着她的背影。
　　山里地方逼仄，摄制组清了块地方，小路也是根据地形改造过的，地方不大，怕影响演员发挥，在坡底下安置了两个大摇臂，换着角度捕捉两人的演绎。
　　苏导站起来，一边看监视器一边望向现场，适时给了个手势。
　　前面的机位绕到姜茗头顶，给了盛初棠一个特写。
　　那个眼神极复杂，幽然深长。在不能走的时候，她可以害怕地责怪李希回，但要是真的能走了，那些被忽略的，各式的感情，全部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和李希回这么亲近，说不担心是假的。
　　她也比李希回年长，比李希回更了解这个世界，也比李希回拥有过更多的感情经历。
　　她自然知道李希回对她，并不那么单纯。
　　或许有把她当反抗的筹码，或许有良心上的愧疚，但还有一些，恐怕是连李希回自己都不知道的，特殊的感情。
　　秦数不敢戳穿她。
　　久久无人应答。
　　李希回觉出不对劲，松开那根藤，猛然回过头，“你不想走了？”
　　语气震惊，浓浓的不信任。
　　四目相对，秦数眼神软了软。
　　“不是，”秦数跟过去一点儿，岔开话题，“刚刚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李希回眉心微微皱起来，脸色不太好看，明显地狐疑，“什么问题？”
　　秦数脸色淡然，眼神凝视在李希回脸上，“你怎么办？”
　　李希回脸色稍缓，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爸在村里威望很高，我又是这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你走了他们也不能拿我怎样。”
　　“我不是问这个。”
　　秦数神色平静，语调轻淡，气势却陡然升高不少，汹涌地压过来，压得李希回恍若矮了半寸。
　　李希回抿唇，笑收敛起来，语气生硬，“你想问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秦数问得直白，“你还这么小，未来大有一番作为，难道要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
　　李希回眉头忽然轻缓地蹙了一下，须臾撇开脸，“你就问这个？”
　　“不然呢？”秦数又朝她走了一步，“你帮我一遭儿，怎么也算是我的恩人，我关心关心你，不行吗？”
　　“恩人？”李希回念着这个字眼儿，缓缓背过身，弯腰去扯刚刚没扯断的那根藤，脑袋里面忽然乱起来。
　　秦数应声，“自然是恩人。”
　　“你还没逃出去。”李希回大声打断她，脸色的表情不太好看，是她自己也茫然的不好看，“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再说，”不等秦数说话，李希回又抢道，“我说过了，你该恨我，讨厌我，因为我也是这个村子的人，如果……”李希回顿了顿，勉强压着气愤的情绪，“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逃出去了，忘掉这里的一切，非要记得的话，也不要留下什么好印象。”
　　李希回转身，侧眸看了一眼秦数，“包括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秦数偏头，“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李希回气息一窒，把手上的藤一甩，“你不听人讲话的吗？”
　　她们脚底下本来都是李希回砍下来的枝枝叶叶，挡着不好走路，李希回一甩那根没断的藤，整个人被藤拽住往后一牵。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秦数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
　　没有特别的暧昧，也没有俗套的趁势拥抱，仅仅只是异常单纯的肢体触碰。
　　姜茗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盛初棠的手指握在她手腕上，忽然起了一阵热意。
　　盛初棠的手，在她手腕上，热得发烫。
　　秦数等她站稳，才松开手，重新缓缓说道：“小心点。”
　　姜茗抬头，望进秦数眼睛里，那双眸子，有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是秦数，不是盛初棠。
　　哈。
　　姜茗想笑。
　　秦数还会关心李希回，盛初棠永远不可能再关心她。她有喜欢的人，也许有一天，姜茗还会看到，盛初棠和她那个喜欢的人官宣，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温润影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届时，她便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世界这么大，陪着她成长的，最重要的两个人，终于全部都离开了她。
　　连李希回都有父母，会邂逅青涩懵懂的爱情。只有她，所想的，所求的，一个都不剩。她费尽心机，却还是……只有她孤零零一个。
　　怎么会这样？
　　盛初棠怎么会不要她了？
　　姜茗垂着头，她想不明白，十多年的相处，即便没有感情……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姜茗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泪倏然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想过控制的，但完全控制不住。风簌簌吹在身上，又冷又空。眼泪流不尽似的，争先恐后涌出来。
　　俄而便听见苏导的怒吼，“卡！”
　　“姜茗过来！”
　　盛初棠心口一滞。
　　姜茗在哭，哭得无声无息，和昨晚一样。她素来也是这样，不喜欢在人前哭，除非忍不住。
　　姜茗今天的情绪一直不对，她不是没察觉，对戏时分外明显，她只能尽力带着她往戏里走。接二连三的ng，在苏导那里，前期还能够理解，中后期只会挨骂。
　　人近在咫尺，盛初棠看着她踉踉跄跄走下去，几次想要搀扶的冲动都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以一错再错。
　　她和姜茗，绝对不可以在一起。
　　盛初棠孤零零站在原地，倏然也觉出一股冷意，直直从心底汩汩往外冒，伴随而来的，是怎么也压抑不住的痛意。
　　剧烈地，汹涌地，搅碎在心口，往全身各处侵袭。
　　原来把心爱的人推开，是这么痛的吗？
　　盛初棠脸色煞白，几乎站不稳，所幸助理过来，搀住了她，“棠姐，苏导说先休息十分钟，您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冯露还没回来，是朱珠跟着。
　　盛初棠微微点头，跟着朱珠下到休息棚内。
　　身上痛得沁出冷汗，偏偏越痛越叫人清醒，盛初棠坐在椅子上，遥遥往姜茗那边看了一眼。
　　姜茗站在苏导跟前儿，低头握着手，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儿，只是时不时要抬手，抹去滚出来的泪水。
　　那些泪，仿佛就滴在她心尖儿上。
　　滚烫滚烫的，砸出一个一个水花，空洞又茫然地惊起无措的痛意。
　　更痛了。
　　盛初棠咬着牙，几次想要转回头，目光却凝在姜茗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极致的痛，让人清醒又茫然。
　　她的茶茶，她养了这么久的乖宝贝，竟然是由她自己，来伤得最深。
　　“朱珠，”盛初棠狠心转回头，指甲陷入手心里，“让监制过来。”
　　姜茗也不想哭。
　　眼泪不受她控制，完全止不住。
　　她以为她已经调节好了的，可是看到盛初棠关切的眼神，她只觉得崩溃。
　　盛初棠那张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她。
　　苏导盯着姜茗，半晌没说话。
　　演员情绪崩溃，她见得多了，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姜茗和盛初棠之间那点子猫腻，实在让她没眼看。
　　你就说说——多少人栽在盛初棠身上过？


第78章 提点
　　苏导摁了摁额角, 递给姜茗几张纸巾，等她哭得差不多，才缓缓开口，“再哭这个眼睛肿得化妆也遮不住了。”
　　姜茗接过纸巾, 揾去脸上的泪, 低低道了声谢。
　　苏导招招手, 让助理给她搬了张椅子, “哭好了吗？坐下聊聊？”
　　姜茗的眼泪还在往下淌, 一时半会儿根本止不住，但比起刚刚, 看着稍微要好一点儿。
　　姜茗没敢坐，竭力想忍着不掉眼泪，可是就是忍不住，抽噎着向苏导道歉，“对不起，苏导。”
　　她哭成这样儿, 苏导想骂都骂不出口，再说，她确实还有些话要问姜茗,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脑袋里在想什么，又是怎么想的，真的很让人好奇。
　　“坐吧，坐下歇一歇慢慢聊。”
　　苏若完全放下导演架子, 想给姜茗开导开导。
　　盛初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差别发散魅力的人了, 怎么演对手戏的演员，还是会被她骗到呢？
　　苏若想不通, 贴心地为姜茗清了下场，拿起对讲，“各部门调整状态，原地休息半小时。”
　　姜茗愣了下，错愕地看向苏若。
　　她以为苏导会骂她。
　　苏导抬眼望着她，指指面前的椅子，“坐啊。”
　　姜茗不敢，难过之余的理智回笼，赫然升起羞赧和窘迫，可刚刚的情绪根本不受她控制。
　　“对不起。”除了道歉，姜茗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姜茗深深弯下腰，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她不坐，苏若也没强求，开门见山问道，“你和盛总，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茗耳边嗡的一下，心脏重重一跳，眼泪倏然停滞在眼睫上，“您说什么？”
　　苏导一脸自若，“动心了吧？到哪一个阶段了？”
　　姜茗：“！！！”
　　有那么明显吗？苏导知道了？！她知道多少了？！她怎么知道的？！
　　姜茗有一刹那，心跳都吓停了，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接上话茬，“您……您在说什么？”
　　苏若见怪不怪，年轻一点儿的一般都是这个反应，成熟一点儿都大方承认了。
　　苏若叫助理拿了保温杯过来，打开不急不缓地喝了口，“其实呢，”苏导语调缓缓，“跟盛老师合作的演员，或多或少会被她吸引折服，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姜茗：“？？？”
　　吸引？折服？或多或少？
　　姜茗怔怔地，眼神懵懂地瞪着，半晌没反应过来，许久，才后知后觉问，“很多人喜欢盛老师？”
　　好，实锤了。
　　果然没看错，苏导低头，拧紧保温杯盖，假意嗽了下嗓子，“不算喜欢吧，称为仰慕应该更合适？或者说，因戏生情？”
　　苏若也说不上来，你说她们喜欢的是戏里的角色，好像也不尽然，要说多喜欢盛初棠，好像也不至于，但就是跟盛初棠待在一起久了，轻易地就被她吸引。
　　“你之前应该也听过一些吧？圈里大大方方向盛老师告白的人还是挺多的。”
　　姜茗只听见脑袋里轰地一声，那根绷着的弦啪的一下断掉了。
　　她知道很多人喜欢盛初棠，也知道很多人向盛初棠告白过，但听苏导的意思，好像她知道的那些，仅仅只是“冰山一角”，所以连苏导都见怪不怪。
　　姜茗那一刻，是懵的，特别懵。
　　她看着苏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什么也没问出来。
　　苏导看她冷静许多，也不哭了，让助理递了瓶水过来，拿给姜茗，“演员嘛，太投入角色当中，产生一些难以自抑的感情，是很正常的，更不用说，合作对象比较优秀，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
　　姜茗愣愣的，接过水，拿在手上，眨了眨眼。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苏导好像误会什么了，但这个误会，又恰到好处。
　　姜茗偷偷打量了眼四周，苏导的助理送完水也走开了，徐琪站在挺远的地方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这里只剩她和苏导两个人。
　　苏导平时骂人骂得很，现在还给她留了点体面。
　　姜茗抿唇，双手握着水瓶，老老实实再鞠了个躬，“对不起，苏导，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是还好，和盛初棠在一个剧组，这种事常有，但像姜茗这种控制不住情绪的，稍微少一点儿，姜茗这个情况，估计比较严重。
　　“你跟她表白了？”苏导没在意那么多，径直发问，“被拒绝了？”
　　姜茗：“？？？”
　　姜茗脸色有点儿难看，为什么苏导知道得这么准？
　　姜茗这么想，就这么问了，“苏导跟盛老师很熟悉吗？为什么您知道得这么……”
　　话没说完，姜茗默默收了口。
　　苏若倒是没察觉什么，“哦，我跟她其实合作过很多次。”
　　姜茗听不懂，什么叫合作过挺多次？她以前从不知道盛初棠和苏导有什么多的来往，盛初棠和谁都很好，和谁也都不好，至少有一点，盛初棠从不会邀请娱乐圈的“朋友”来家里玩。
　　苏导仍旧指了指椅子，让姜茗坐下聊，“小盛呢，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你们喜欢她，是在所难免的，不说你们，包括我，也都很欣赏她。”
　　姜茗一惊，眼睛直勾勾看向苏导，“您也喜欢她？！”
　　苏导刚喝下去那口水差点儿从胃里呛出来，“欣赏！跟你不一样！”
　　姜茗脑子里很乱，完全没办法正常思考，苏若说什么，她就自动跟什么，苏若否认，她也只能点点头。
　　她现在愈发觉得可悲，盛初棠就是一个香饽饽，大家都喜欢，大家都得不到，唯一那个能得到的，她还不知道是谁，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嫉妒到原本的难过渐渐褪去，嫉妒到开始生出不甘心。
　　两种情绪一冲突，反倒越发让她冷静。
　　苏导差点被她气到，年轻人的脑回路就是不一样，苏导偏头，浅浅呼出口气，转回头，“喜欢、心动都是很正常的反应，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生会经历很多事，这些也都非常正常。”
　　姜茗点了下头。
　　“你喜欢她，被拒绝了，觉得难过，也是很正常的事。”
　　姜茗脸又一白，苏导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戳在心上，还是觉得难受，主要是冷，冰凉的一片，是她清晰地知道事实，却依然不敢去承认，而旁人，比她看得还要清楚，且不由分说地将事实摆在她面前，要她承认。
　　那样的冷，那样的卑微和难堪。
　　从心底里冒出来，气势汹汹地笼罩全她整个人，不给她一丝逃散的空间。
　　“姜茗，我跟你说这些，一是要告诉你，”苏导盯着她，语气冷肃了点儿，“人有感情波动很正常，但是，在剧组，让自己影响到角色，很不敬业。”
　　“你说喜欢，但你的ng，影响的是跟你搭戏的盛老师，”苏导字字珠玑，“你的喜欢，对她而言，这个时候，只是一种负担。”
　　姜茗呼吸一滞。
　　果然是负担，她刻意不去想，刻意忽略掉的。
　　手指掐在水瓶子上，隐隐起了白痕，她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甸甸的“嗯”字。
　　“我话说得重一点，你尽量把重要的往心里记着，”苏导说，“我跟你们赵教授关系很好，她把你交到我手上，我希望你从我剧组里出去，或多或少能学到一点东西。”
　　的确，她被苏导选上，是因为赵教授，她的每一次失误，丢的不是她自己的脸，是她身后的赵教授的脸。
　　姜茗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涌出来另一种情绪，比那些被戳穿的爱恨更为复杂，是羞耻。
　　姜茗垂下头，下意识道歉。
　　不止对苏导，也对信任她、推荐她的赵教授。
　　话说到这儿，苏导稍微收了点儿，“我希望你能正确对待感情，再说你还年轻，跟盛老师年龄差距毕竟在那儿，任何一个年长的人，应该都很难接受小辈的钦慕，国内现在毕竟还不是那么开放，你说对吗？”
　　姜茗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苏导说得很对她不需要反驳，也没什么要补充，是她自己的问题，苏导没骂她，已经仁至义尽。
　　苏若瞧着她，考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姜茗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明显是把她的话全听进去了，但又好像自我反省得有点过。
　　“其实也不只是你，”苏若想了想，绕回来一点儿，“小盛这个人呐，孤单惯了，很难去接受别人的感情，并不只是你一个人，不要太难过了。”
　　姜茗轻轻抬了下眼，“您很了解她吗？”
　　苏导捕捉到她的眼神，里面一片迷惘，心底一叹，年轻人就是这样，喜欢呢，就不顾一切往前，受伤了，伤口就露在外面，痛起来的眼睛，小鹿一样，水汪汪的，说可爱是可爱，但也真切地让人不敢靠近。
　　这样美好的东西，仿佛在吞噬年龄似的，越靠近越灼人。
　　“不算很了解，”苏导缓声说，“大大小小的合作挺多，没有深交过，”她想了想，提点姜茗，“她防备心比较重，感情呢，说到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你如果真的有心，如果真的动心，至少，不是一蹴而就的，对吗？”
　　姜茗顺嘴就想问——您不了解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还没问出口，监制站在不远处，和苏导打了声招呼，“苏导，说完了吗？有点事儿和您商量。”
　　姜茗回过头，盛初棠悠哉悠哉跟在后头，心情看起来完全没受影响。
　　心口交织的痛意，姜茗已经分辨不出，源头在哪儿。
　　苏导站起来，越过姜茗，“说完了，您有什么事儿？”
　　监制满脸陪着笑，“今天的通告安排能不能先到这儿？往后推一天，您看成吗？”
　　苏若脸色没变，“什么原因？”
　　盛初棠脚步缓缓跟上来，语调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苏导，抱歉，是我个人有点儿私事。”


第79章 盛氏
　　苏导挑眉, 目光狐疑地看向盛初棠，“个人私事？”
　　盛初棠眼神坦荡，悠长地望过来，和以前一样, 根本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是, 麻烦苏导协调一二。”
　　她甚至半个眼神都没给姜茗。
　　苏若轻轻嘶声, 她想错了？
　　盛初棠敬业在圈内可是出了名的, 至少在苏若的眼见耳闻中，盛初棠这个人, 做事滴水不漏，基本上不可能出现这种以公谋私的事儿。
　　但这事儿实在太巧合，很难让人不多想。
　　这两人毕竟住在一起，现在这情况又这么复杂，没点什么说法，也说不过去。
　　话虽如此, 苏若回过神，想起正经事，“需要一整天？”
　　盛初棠神色淡淡, “是。”
　　苏若严肃了点儿, 说了句稍等，从助理那里拿过行程安排仔细确认过一遍，抬起头，“剧组原定日程已经过半, 许多重要戏份, 都还没有完成拍摄，虽然只是往后推一天, 但很影响剧组的进度。且现在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你的戏份，你一停工，整个剧组都要停下来，你确定要休息一天？”
　　按说盛初棠是总制片，她说停工一天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人还特地找了监制过来，实在很难想象意图。
　　盛初棠脸上扬起一抹笑，没有半点儿着急的姿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虞，“有点急事，麻烦苏导。”
　　是苏导认识且熟悉的那个带着面具的人没错。
　　话已经说清楚了，她还这么说，苏若也没意见，“行，后续我和监制再安排。”
　　“不过，”苏若压了点声音，强调道：“我希望不要是因为姜茗的事，姜茗是一个专业的演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拖累剧组进度。”
　　赵书敏的学生，相当于她半个学生，她可以骂、可以教、可以指点，但不能让别人看轻。
　　那一刻的盛初棠，心脏撕裂般的痛忽然停了一瞬。盛初棠想掐手心，忍住了，在苏若面前，一点儿破绽都不能有。
　　盛初棠微微笑意微微收敛了一点儿，小弧度地偏了偏头，“嗯？跟小姜老师有什么关系吗？”
　　将姿态做得极足。
　　她这个人，最虚的地方就是演得太实，苏若有时候也分辨不清。
　　“不是最好，”苏若点头，没再多说，迅速安排剧组工作人员收工。
　　姜茗整个人都是懵的，盛初棠有急事？什么急事？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懵完过后猛然回神，盛初棠有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多管多问，无非是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能休息一天于她而言，自然是最好，她再不借机调整一下状态，只怕还是吃NG地多，这场和接下来的戏，情绪波动非常大，如果不能全身心投入，苏导一定不让过。
　　卸妆换衣服回到别墅，盛初棠还没回来，兴许是真的有什么事儿。
　　姜茗推开门，徐琪还在后面叽叽喳喳，“姜茗，你今天怎么啦？怎么一直哭啊？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
　　姜茗木着脸，心里空荡荡的，各种情绪揉杂过后，什么也不剩下。
　　“没有。”
　　“啊？真的没有吗？你有什么跟我说呀，我刚刚都快吓死了，生怕苏导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你没法儿上戏，还好盛老师有事请假！真的太感谢她啦！”
　　姜茗脚步微微一顿，想说什么，默默咽了回去。
　　只轻轻“嗯”了声。
　　刚刚哭得太久太忘情，现在整个人都很疲乏，是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的乏。
　　她错得好离谱。
　　姜茗缓步往楼上走，声音轻飘飘地传给徐琪，“我自己待一会儿，中午不用叫我吃饭。”
　　徐琪站在楼下，仰头看她，“中午不吃饭吗？我给你拿盒饭上去？”
　　“不用了，”姜茗属实没什么胃口，“需要我再叫你。”
　　“行。”徐琪点头，她跟姜茗进过好几个剧组，第一次见姜茗这么失控，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要不要和颜斓姐说。
　　还没等她想清楚，身后的门开合，盛初棠只身一人走了进来。
　　徐琪回头，礼貌的问好，“盛老师。”
　　盛初棠颔首，脸色温和，“小姜老师上楼了？”
　　徐琪：“？？？”
　　什么意思？怎么一回来就问姜茗？
　　徐琪眨眨眼，“对，您……”
　　您不是有事儿吗？
　　盛初棠走过来，轻轻“嗯？”了声。
　　“没事没事，”徐琪让开位置，飞速把八卦的问句咽了回去。
　　盛初棠浅笑着，目光笼罩着徐琪，神情里有一丝微微的停顿，徐琪没发现。“小姜老师，好点了吗？”
　　这么近距离地跟盛初棠说话，徐琪完全招架不住，她的眼睛直勾勾盯在盛初棠脸上，嘴边咧开一个笑，囫囵地答着话，“好多了，没有再哭了，谢谢盛老师关心！”
　　“无事，那我先上去了。”
　　盛初棠收回目光，抬脚走上楼梯，脚步里那丝急切，险些藏不住。
　　徐琪愣是半点儿没发现，挠挠头回了自己房间。
　　走到二楼，盛初棠急切的脚步倏然一停，姜茗清凌凌站在走廊上，神色莫名，望着楼梯口。
　　刚刚的话，不知道她听去多少。
　　盛初棠脸色一滞，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借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姜茗先打断了她，“你可以直接来问我的。”
　　盛初棠一僵，脱口而出：“只是寒暄几句。”
　　“哦，”姜茗无波无澜，点了下头，“那是更好。”
　　盛初棠一时间竟然听不出她的意思，什么叫做“那是更好”，语塞，半晌，挤出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推脱的话，“我确实有事，停工不是因为你。”
　　姜茗不知道信不信，只微微点头，“嗯。”
　　盛初棠没来由地有点儿慌，她希望姜茗死心，又害怕姜茗绝望，走到这一步，好像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但，长痛不如短痛。
　　过了这一阵儿，时间自然会治愈一切。
　　盛初棠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看着姜茗，姜茗眼睛红通通的，脸色平静，眼睛里古井无波，只是空洞洞的，搅得她的心，生疼。
　　她总说姜茗还小，其实也不小了，她在伤心后，也能及时调整自己的情绪，也能这样平静地和她交流。
　　盛初棠抿了下唇。
　　到底是相处多年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硬生生把姜茗推开，连着血肉，也撕拉出血迹。
　　怎么会不痛呢？
　　不可能的。
　　她不说话，姜茗也不好再干站着，默默转身，拧开自己的房门，将将要踏进去时，低低说了声，“谢谢您。”
　　盛初棠心间一咯噔。
　　不管她怎么否认，怎么强调，姜茗又不是傻子，盛初棠真有什么急事儿就不会再赶回这里，起码不会这样悠哉悠哉的问她的事。
　　她到底是没那么心狠。
　　姜茗不敢再多想。
　　有一把剑悬在她心上，在她心软要动心的时候，就会往里扎进两层，那把剑，叫做——盛初棠有喜欢的人。
　　“我说了，跟你无关。”
　　盛初棠急切地想要否认。
　　姜茗反倒不急不缓，“嗯，我知道。”
　　似乎哭那一场，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现在整个人都有一种进入贤者时期的感觉。
　　只是，她说她知道，而不是她相信。
　　盛初棠一个脑壳两个大。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来叫姜茗不要多想，楼下忽然传来叫她的声音。
　　她和姜茗都齐刷刷往楼梯下看过去。
　　“棠姐。”
　　冯露一脸急色，三步两步噔噔噔地跑了上来，看见姜茗，见怪不怪地点了一下头当做招呼。
　　随即匆匆走到盛初棠身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那个人让我务必把这个交到您手上。”
　　盛初棠脸色微微收了收，接过那份文件，“辛苦了。”
　　“他还有说什么吗？”
　　“他说，”冯露看了一眼姜茗，不知道这些话她能不能听，盛初棠神色微沉，自若地转身，打开房门，“进来再说。”
　　姜茗脸色没变，先一步进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冯露愣愣挠头，“你们俩又吵架了？”
　　盛初棠：“……”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盛初棠扫了一眼姜茗的房门，走回去自己房间，“别问这些有的没的，说正事儿。”
　　“哦，”冯露跟进去，谨慎地关上门，“那个人说，事情有变，请您务必尽快回去。”
　　冯露其实是第一次和南城这边的人打交道，这些人隶属于盛氏集团，和明月传媒旗下的人从来都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来往。
　　冯露听盛初棠的安排，去见盛氏集团的执行总监，心里还是有点激动。
　　当然，这份激动，在听完那个执行总监要转告的话以后，就全部湮灭掉了。
　　接踵而至地升起一阵后怕。
　　那是一种感觉陌生的害怕，她跟在盛初棠身边这么多年，完全不知道盛初棠在南城，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她只知道，盛初棠是娱乐圈数一数二的满贯影后。
　　那种感觉，非常虚无。
　　但作为一个打工人，她很快调节好心态，带着文件和传话赶回剧组。
　　盛初棠手上攥着那份文件，手指不自觉紧了紧。秦廷的网络被人监控，意味着事情已经很不妙，只能用手段把机密文件送到冯露手上。
　　这个变数，大得有一点让人心惊。
　　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有人一出手，直接掐中了她的命脉，她还云里雾里，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盛初棠微微垂下眼睑。
　　神色不太好看。
　　“棠姐，”冯露小心翼翼地问，“是集团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吗？剧组这边怎么办？”
　　冯露虽然听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那个人让棠姐赶紧回去，这句话还是听得懂的。
　　剧组的戏排到六月底，还有两个月的戏份，怎么都不像是能快点回去的样子吧？


第80章 沈冬
　　盛初棠非常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盛初棠抬起眸子，“他只说了这句吗？”
　　冯露点头，“他来的匆忙去的急，没有多留, 把文件交给我后立马就走了。”
　　还伪装成了外卖小哥, 真的很有碟中谍那味儿。如果不是棠姐交代过, 冯露还真不敢开门, 她迄今都没看清楚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 ”盛初棠轻缓缓地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桌上, 转头看向冯露，“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冯露不理解，眨巴眨巴眼，“现在没什么要我做的吗？他说得那么急？”
　　“没事，”盛初棠微微笑了笑, 眉眼和煦，“急不来，我先看看这份文件, 你下去吧。”
　　“好, ”冯露点头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这事儿不能让姜茗知道吗？您跟姜茗好像又不太对劲，是又吵架了吧？”
　　盛初棠：“……”
　　这么快又想起来了吗？冯露在她和姜茗之间装什么雷达了吗？怎么打个照面就知道吵架了？这是什么特异功能吧其实？
　　盛初棠脑袋里面过了几遍, 才找出话头, “集团的事，暂时不要跟姜茗多说, 她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说了也是白担心。”
　　她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成功把冯露的注意力带偏，“她不是一直都有跟您回南城吗？”
　　盛初棠敛了敛眉眼，温和的神态冷肃许多，“冯露，适可而止。”
　　得，这又是她不该问的了。
　　冯露默默闭嘴，“那我下去了。”
　　盛初棠“嗯”声，“去吧。”
　　冯露低头走出去，乖觉地带上门。
　　盛初棠转身，在桌前坐下，深叹出口气才上手触碰那份文件，文件沉甸甸的，一大袋子，厚实得一个牛皮纸袋装不下，分作好几份。
　　文件袋上倒是干干净净的，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盛初棠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就好像……困极了有人给你递上枕头，她正对姜茗愧疚，就来了借口。
　　她早就说过，她这样的人，不值得。
　　立马就有了印证，不是吗？
　　这样的盛家，她怎么敢把姜茗拖下水？盛初棠摁了摁额角，下定决心打开文件袋。
　　整整齐齐的文件，内容看得人头疼。
　　盛初棠起身拿了支笔，将重点内容一一标注在空白的纸上，花了半个小时，将文件整理出来。
　　盛初棠放下笔，手肘撑在桌面上，扶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往后靠进椅子里，闭眼想了很久。
　　额角突突跳。
　　盛初棠抬手，把头发抚到耳后，手放下来的时候，落在心口，方才强行压下去的痛意，又开始卷土重来。
　　这么多年，果然一点儿都没有变啊。
　　她果然只适合一个人，融不进去那个家，也照顾不好姜茗。她现在也只能庆幸，阴错阳差提前把姜茗推开了，这趟浑水，波及不到姜茗，就是万幸中的万幸。
　　盛初棠缓缓松出一口气，将文件收成一摞，起身下楼。
　　出门时她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姜茗那边，没什么动静，应该也许是没什么事儿了吧？
　　她会偷偷哭吗？
　　盛初棠的心又提起来，姜茗素来喜欢自己偷偷抹眼泪，她……真的忍得住吗？
　　盛初棠不敢再往下想，再想只怕姜茗忍得住，她反倒要忍不住。
　　收回目光，匆匆下楼。
　　冯露还是老练，就在客厅等着，方便随时上楼。
　　“棠姐。”
　　盛初棠走过去，把手里的文件又递回给冯露，冯露懵了一下，盛初棠：“烧了。”
　　“哦哦！好！”
　　“快一点，”盛初棠催促道，“处理完跟我出去一趟。”
　　“要回集团吗？”冯露下意识问。
　　“不回，”盛初棠看着她去厨房，缓步跟过去。
　　冯露这回不敢多问了，在水槽里放了水，打开燃气灶，将所有的文件，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这里条件有限，冯露一下只能想到这处。
　　火光撩起余灰，红色的光映在盛初棠脸上，露出几分冷淡。她站在门边，定神看着，心情复杂。
　　她现在才敢承认，错的不是姜茗，是她。
　　一开始就错的是她，是她舍不得放开姜茗，狠不下心让自己孤身一人，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
　　姜茗沦陷，她自己也逃不过。
　　烧起来的黑灰在水槽上空盘旋了一阵，最终轻飘飘地落回水里。
　　像极了她。
　　总在做些徒劳无功的事。
　　冯露把台面擦干净，洗了手走出来，“棠姐，好了。”
　　“嗯。”盛初棠眸光凝在那冲得一干二净的水槽上，顿了两秒才转身往外走。
　　冯露匆匆跟上去，“咱们去哪儿？”
　　……
　　姜茗回到房间，先洗了把脸。
　　眼睛又肿起来，看东西有点儿模糊，不太舒服，姜茗自己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大咧咧敷在眼睛上。
　　冰凉的触感。
　　从眼皮儿上一直传到脑袋里，冰得人更清醒。苏导说得对，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她这样的不敬业，还指望盛初棠对她有什么好感吗？
　　姜茗坐在椅子里，怔了一会儿。嗓子有点儿发干，可能是哭得太多。
　　姜茗拿下冰块，起身拿了瓶冰水，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冷冰冰的水沿着喉管直直落到肚子里，全身都凉下来，凉得透透儿的。
　　姜茗握着那瓶水，缓缓吐出口气。
　　她若不是仗着和盛初棠认识这么多年，今天这样，若换一个人，只怕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她还能有特殊待遇，让全剧组都停工。
　　姜茗扯了下嘴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不过是在消耗盛初棠那点子旧情谊罢了。
　　姜茗靠在冰箱门上，脑子忽然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太执着于盛初棠的事，走到一个巨大的误区里，明明没有路了，她却绕不出来，还越走越深。
　　连她本来就要做好的事，也都没做好。
　　姜茗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了，她到底在做什么？把水放回冰箱，姜茗走回桌前坐下。
　　桌面上摆着她的剧本和几册学习笔记。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从落地窗边洒落进来，将这一室都照得明亮，也正正照在姜茗灰扑扑的心上。
　　姜茗直起腰，坐得端正。
　　她试着想了一下盛初棠，一想到盛初棠有喜欢的人，心口倏然一滞，痛意迅速弥漫开来。姜茗果断吸了口气，把刚刚想的全部压下去，不能想盛初棠的事。
　　一想就不受控制。
　　姜茗紧了下手指，只要不想就好了。
　　可是开了个头，一下又很难停下来。姜茗情不自禁地想，刚刚冯露要说什么？她昨天就出去了，去见了谁？拿的又是什么？那个人说，那个人是谁？
　　这样一想，就想不尽了。
　　姜茗低头，深吸了口气。
　　她完全没有什么头绪，能让冯露去见的，应该不是盛家这边的事，那就是明月传媒或者她工作室的事，可是按上次的年报来看，明月传媒理论上没有什么大问题。
　　姜茗想不通。
　　事情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她不想去想，可是忍不住，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打断了她的思路。
　　姜茗拿出手机，是微信消息。
　　点开微信，看到那个联系人的时候，姜茗愣了几秒。
　　「姜茗妹妹，听说你在南城拍戏，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呀？」
　　是盛初棠让她少来往的沈冬，那次以后，她没主动找她说话，沈冬也没和她聊过。
　　姜茗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找她。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姜茗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
　　姜茗拿着手机慢慢打字，「抱歉，沈冬姐姐，我只是在南城郊区的小村子里，过来工作，就没有宣扬，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姜茗松开手指，想了想，把最后那句话删掉，点击发送。
　　沈冬回得很快，「哈哈这样啊，反正也不远，我可以过去探班吗？超喜欢你！想看你拍戏！方便吗？」
　　姜茗：“……”
　　不太方便。
　　手指停顿在键盘上半晌，久久打不出一个字来。
　　对面似乎没察觉，很快发了第二条消息过来，「图片」
　　姜茗正愁不知道说什么，顺手点开了那张图片，还没加载清晰，沈冬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你和陈子瑜是好朋友啊？她今天恰好来给我旗下的品牌做推广，她也很漂亮耶！果然好看的人都是扎堆儿的！」
　　图片加载完毕。
　　图上正是沈冬和陈子瑜，沈冬揽着陈子瑜，一副熟稔的模样。
　　姜茗心一惊。
　　沈冬知道她和盛初棠的事儿，但陈子瑜不知道，万一沈冬随便说点什么，陈子瑜得怎么看她？
　　姜茗有点儿慌了。
　　「她是我室友，」姜茗解释着，斟酌半晌又发了句，「她不知道我的身世，沈冬姐姐，麻烦你帮忙保守这个秘密。」
　　「拜托了.jpg」
　　沈冬挑眉，这倒是有趣。盛初棠拿着这么大个筹码，却没打算用，真是稀奇。
　　「ok！姐姐这点还是知道滴！」沈冬笑了笑，绕回正题，「我也是听她说才知道你在南城，最近忙吗？方便过去看看你吗？好久不见了，我有一点点想你。」
　　姜茗：“……”
　　没来由地沁出一层冷汗，这些话怎么看着这么别扭？姜茗抿了下唇，这是威胁吗？还是沈冬对她有点什么意思？
　　姜茗不知道，心底毛毛的，下意识想问问盛初棠的意见。
　　姜茗站起身，飞速去敲隔壁的门。
　　没人应声。
　　沈冬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姜茗小妹妹？不方便吗？」
　　姜茗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再敲了敲门，“盛老师？”
　　还是没动静，姜茗提高了点音量，“盛初棠？你在吗？我有事问你。”
　　一片死寂。
　　姜茗没辙，估计盛初棠是出去了。低头看了眼手机，默默打字回复，「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是在剧组，得先问过导演的意见……」没打完，又飞速删掉，她不知道沈冬知道多少，陈子瑜来探班，也并没有提前打招呼。
　　姜茗蹙眉，咬着下唇，尽量平和着语气，「没有，沈冬姐姐想来就来呀，你哪天过来？我先和制片说一声，提前做一下安排。」
　　沈冬勾唇。
　　她就说嘛，从盛初棠那头下手，远不如从姜茗这头快。姜南姐姐总是这样，畏首畏尾的。
　　想打盛初棠的主意，那个人又冷又不近人情，手段高明且狠戾，拿她怎么可能有办法？
　　姜茗就不一样了。
　　她把她保护得极好，这些龌龊事多半也不会让她知道，从姜茗这头，不管是接近盛初棠，还是想查什么，都会容易得多。
　　沈冬自信笑起来，手指飞速打字，「那就好，你今天方便吗？」


第81章 沈家
　　今天？
　　这也太急了吧？
　　姜茗一噎。
　　「我知道你急, 但你先别急……」姜茗默默删掉，重新打字，她还想再拖延一点时间，沈冬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那就这样决定啦, 我现在出发, 应该两个小时后到, 你记得和剧组的人说呀。」
　　姜茗：“……”
　　这下确定是没法拒绝, 沈冬就是铁了心要来。
　　姜茗：「好。」
　　这叫什么事儿。
　　姜茗退出界面，站在原地懵了一会儿。沈冬要来, 来做什么？姜茗完全想不出来。
　　还有一点，盛初棠知道会怎样？
　　姜茗头大。
　　走回房间，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跟盛初棠说一声，不管怎样，这些事, 她自己还处理不来。
　　姜茗点开微信，试着给盛初棠发了条消息，「姑姑, 你去哪儿了？我有事和你说。」
　　两分钟过去。
　　没人回。
　　姜茗挠头, 调出拨号界面，迟疑两秒，拨了过去。
　　六十秒，自动挂断。
　　没人接。
　　姜茗盯着手机, 忽然觉得事情麻烦起来, 盛初棠说的有事，不会是真的有事吧？离开剧组了吗？
　　姜茗拂了下耳边的碎发, 眉眼沉沉，再拨通了冯露的号码。
　　这次不太一样，铃声刚响了两秒，立即就被挂断了。
　　姜茗：“？？？”
　　不过冯露很快发了条短信过来，「在忙，不方便接电话，一会儿给你回，是急事儿吗？」
　　应该算是急事儿吧。
　　手指落在屏幕上，第一次不确定起来，对她而言，或许是急事，但仔细一想，对盛初棠来说，真的是急事儿吗？
　　盛初棠不让她和沈冬来往，但现在，盛初棠连她的事儿都不管，还用管沈冬来不来吗？
　　姜茗手指动起来，「没事。」
　　点击发送，退出界面，收起手机，姜茗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生活里，都是盛初棠的痕迹，周边的一点一滴，都和盛初棠有关，她完全没办法想象，没有盛初棠，要怎么过日子。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一眨眼，整个世界，都重新开始了。
　　只有她还留在原地，懵懂又无知。
　　姜茗把手机丢在床上，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眼睛还有点红，但没有刚刚那么肿。
　　姜茗摸了一把脸，走出来，把自己也丢在床上。
　　好累。
　　姜茗闭上眼。
　　盛初棠……不要她了啊。
　　估摸着沈冬快到的时候，姜茗才起身下楼，这个时间马上是饭点，即便她不想留人吃饭，也不能真的不准备，沈冬上次给她解决麻烦，她一走了之，怎么也要道谢。
　　姜茗叫起徐琪，给她交代了几句。
　　徐琪一脸震惊，“谁？谁要来？”
　　姜茗淡定，“沈冬，你去准备点吃的，她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沈冬，”徐琪瞪大眼，“是那个南城沈氏的沈冬吗？是那个超年轻的天才选手吗？”
　　“天才选手？”姜茗倒是很少听到这个叫法。
　　“嗯那，”徐琪点头，“我高中的时候常听老师说起她耶！超聪明的人！”
　　这倒是。
　　高考那年姜茗也听说过不少，不过，姜茗忽地想起什么，“你也是南城的？”
　　徐琪挠头笑笑，“不是，我是云市的，我们老师是南城调过去的，经常说起她，让我们学习她来着，这几年上网也老能看到，所以印象深刻。”
　　那就好，差点吓姜茗一跳。
　　在南城，她和盛初棠的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圈内人如果比较留心，很难说不会发现什么。
　　姜茗：“哦，这样啊。”
　　徐琪眨巴眨巴眼，好奇得要命，“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啊？你跟她怎么会认识啊？”
　　怎么会认识。
　　姜茗借用了徐琪的说法，“我是南城人嘛，她想认识我，自然就认识了。”
　　“哦哦，”徐琪没怀疑，“那我要去买点菜吗？还是去附近的饭店订个桌？”
　　这附近的只能叫农家乐吧？
　　不过实话实说，她也不想把沈冬带到住处来，“去订个包厢吧，一会儿出去吃。”
　　徐琪点头，“成，那我去了。”徐琪走出一半儿，又回头，“对了，她有什么忌口的吗？”
　　姜茗：“……”
　　“随便订点招牌菜就是了，”姜茗跟沈冬压根儿没来往，哪知道这些，她就记得盛初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她不一定在这儿吃。”姜茗找补道。
　　徐琪点头走了。
　　姜茗点开微信，给沈冬发了条消息，「沈冬姐姐，到哪儿了？快到了吗？」
　　沈冬没回。
　　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什么事？」
　　「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是盛初棠。
　　姜茗心一动。
　　手指飞速打字，「你去哪里了？」
　　「沈冬姐姐说要来，我不知道怎么应付她。」姜茗想了想，把后面那句删掉，重新打字，「陈子瑜和她有合作，我不好拒绝……」
　　话还没打完，盛初棠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在拍摄场地这边，谈点事情，等会儿就回来。」
　　姜茗默了默。
　　她为什么还是这么温和？和以前以前别无二致。
　　这个语气，真的很容易让人多想。
　　刚刚打的字，姜茗尽数删掉。
　　过了会儿，缓了缓，才重新打字，「沈冬姐姐要来，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看见手机上的消息，盛初棠脸上的笑一落，「她来找你？」
　　尽管只是隔着屏幕，但光看文字，姜茗都能感受到她瞬间的情绪变化。
　　她就知道她会不高兴。
　　「她非要来，」姜茗点击发送，继续打字，「陈子瑜和她有合作，我怕她说些不该说的。」
　　姜茗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平静下心情。
　　消息发过去许久，盛初棠都没再回复，姜茗猜不到她是什么想法。
　　沈冬的回复已经发了过来，「马上就到啦，你在拍戏吗？我去片场看你？」
　　姜茗：「没，我今天休息。」
　　「啊，这样啊，」沈冬更得意了点儿，这不正好，有时间和姜茗打听点别的，「那你带我逛一会儿？参观参观片场。」
　　她倒是很会想。
　　姜茗不想回她信息，退出来，盛初棠还没回，默默又点回沈冬的对话框，「嗯。」
　　关掉手机，姜茗起身往外走。
　　南城来这里的路只有那一条，姜茗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路口等沈冬。
　　她抬头望着天，情不自禁地放空脑袋。
　　天边风卷流云，阳光倏忽掩在云层后，隐隐露出天空本来的颜色，清丽透亮。
　　姜茗常喜欢看天。
　　辽阔、一望无际，又遥远，仿佛是任谁也触及且干涉不到的自由。
　　姜茗怔怔看了会儿，手机忽然响起来。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写着京都，姜茗没多想，拿起来接通。
　　“小姜老师，我是剧组监制的助理小何。”
　　姜茗懵了一下，监制的助理打给她干什么，“你好，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小何说，“剧组后续的拍摄安排做了一些比较大的改动，新的通告表已经发给您的助理，为了确保您及时收到以及有没有别的问题，所以特地通知您一声。”
　　拍摄中后期，剧组还会有大的改动，比较罕见。
　　姜茗生出些疑惑，但没多问。
　　“好，我知道了，”姜茗轻声说，“一会儿我看过让助理跟您说。”
　　挂断电话，徐琪果然发了个文件过来，姜茗还没点开，手机又响了。
　　是盛初棠。
　　姜茗犹豫了一秒才接起电话，嘴还没张开，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人在哪儿？”
　　急切她感受到了，凶也感受到了。
　　姜茗抿唇，“在路口。”
　　盛初棠急匆匆赶回去，别墅里没人，一想到沈冬不知道来干什么，她就心烦。
　　“在那儿等着，”盛初棠压着火气，“我马上过来。”
　　姜茗呆了呆，“合适吗？剧组的人都看着。”
　　剧组的都是自己人，沈冬呢？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盛初棠要是放心她和姜茗待在一起，得等下辈子。
　　“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盛初棠把新的通告表随手丢在桌上，脚步匆匆往楼下走，“我早就叫你不要和她来往。”
　　姜茗一顿。
　　她也不想的啊，是沈冬自己攀上来。
　　解释的话在嘴里盘旋半晌，默默咽了回去，姜茗低头，轻轻“哦”了声。
　　原来两个亲密的人，即便说分开，也分不干净，拉拉扯扯的，没什么意思。
　　姜茗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十七年，是不可抛却的过去，是回避不了的事实，她总在依靠盛初棠，即便她不想承认。
　　电话没挂断，盛初棠清晰地听见她的叹息。
　　盛初棠握着手机，脚步忽然停下来，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久久，“你希望这件事我怎么解决？过去还是不过去？”
　　姜茗还以为电话挂了，猛然听见盛初棠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姜茗咬唇，“沈冬姐姐要做什么不好的事儿吗？”
　　盛初棠什么都不告诉她，有事只会把她送走，她也不知道，哪一个决定，会不会影响到盛初棠的事。
　　盛初棠心脏重重一跳。
　　那些事，她不希望姜茗知道，从前不希望，现在不希望，以后也同样不希望。
　　她不知道沈冬会背着她说什么，做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盛初棠心一直提在半空，捡了些不重要的说，“沈家押宝押在盛泽宇身上，不知道她的来意，我不希望你和她有交集。”
　　姜茗微愣，“她不是不答应联姻吗？”
　　盛初棠站在原地，微微抬眼看了看天，轻笑了声，“她不答应，自然有人答应，沈家不止她一个女儿。”
　　姜茗微微张嘴，震惊到无话可说。
　　她太久不关注这些事，完全不知道这茬。
　　她不说话，盛初棠也不催她，只轻声再问了句，“需要我过去吗？”


第82章 
　　盛初棠自然是想过去, 但她总得考虑姜茗的心情。
　　毕竟在剧组，两人才刚闹成这样。她下意识按照之前的做法，把姜茗护在身后。
　　却没想过，这个时候, 靠近姜茗, 也是一种伤害。
　　盛初棠心口仿佛塞了一团棉花, 难受得紧。
　　姜茗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时间不长, 但盛初棠觉得久得快不能接受。
　　这几天的事情一茬儿接一茬。
　　她很难不多想。
　　沈冬代表的，未必是沈家, 还有她那位相好。盛初棠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性，一时间都没有什么证据链来佐证。
　　不知道是冲她还是冲姜茗来的。
　　不管是冲谁，总之，醉翁之意不在酒，轻易放松不得。
　　“你可以不过来吗？”
　　姜茗抬着头，目光悠长地落在天边。
　　盛初棠喉咙一滚。
　　姜茗接着说, “苏导今天问我，是不是向你告白，被拒绝了。”
　　盛初棠一咯噔, 呼吸停了一瞬, 心虚，“她这么问的？”
　　姜茗“嗯”了声，盛初棠明明说不管她，结果自己却做不到。至于沈冬, 照这个说法, 她更不想盛初棠来见了。
　　沈冬既然站盛泽宇，那就别来跟盛初棠牵扯。
　　哼。
　　什么破人。
　　苏若看人准得离谱, 盛初棠和她来往，都十分注意分寸，没想到她会在姜茗身上看得清楚。
　　盛初棠无意识抿了下唇，眸光稍稍收回来一点儿，没敢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那我不过去了？”
　　“嗯，”姜茗低下头，弯了弯唇角，“我能处理好的。”
　　盛初棠倒是不怀疑姜茗的能力，但她怕沈冬那张嘴，万一说出点别的，她可招架不住。
　　盛初棠强行抑制着想要过去的心，缓慢地往回走，语调低浅，忍不住叮嘱姜茗，“沈冬这个人，心思机敏深沉，你和她交谈，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被她套了话。”
　　姜茗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盛初棠微微一顿，各种话堆砌在肚里，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一阵沉默，只有风声。
　　谁也没有说话。
　　姜茗先忍不住，“可以就这样了吗？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一会儿她该来了。”
　　她跟盛初棠说话，又会情不自禁想起很多不该想的事。
　　心会痛，会特别特别难受，会想哭。
　　“还有一句，”盛初棠心口揪起来，呼吸一寸一寸放缓，嗓音沉重，须臾放轻变得自然，“不要上她的当，有什么不懂的，不确定的，回来问我。”
　　这是自然。
　　姜茗丝毫没怀疑，“好。”
　　她答应得痛快，盛初棠却并不能放心，甚至想叫姜茗不要挂电话，但是说不出口，任姜茗挂断了电话。
　　她想让姜茗离开她，这种时候又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儿上。
　　沈冬。
　　盛初棠握着手机，眼神复杂深沉。
　　还没死心吗？
　　……
　　挂断电话，姜茗在原地等了等，沈冬的车很快出现在了眼前，一辆骚包的亮紫色阿斯顿马丁。
　　完全看不出来是沈冬的车，姜茗印象里沈冬比较复古典雅，没想到车这么……显眼。
　　姜茗努力将脸上奇怪的表情收回去，看着车停在自己面前，沈冬从副驾下来，回头跟人说了句什么，估计是让人去停车。
　　说罢才回身冲姜茗招了招手，“姜茗小妹妹。”
　　她也没大她多少，这么喊怪奇怪的。
　　姜茗勉强笑了笑，“沈冬姐姐。”
　　沈冬手上握着那把熟悉的折扇，轻缓缓打开，在身前摇了摇，“好久不见，上次你走的急，我还没好好和你说会儿话呢。”
　　她不提那时候的事还好，一提姜茗就开始冒火。
　　如果不是她和盛泽宇在当中插一脚，盛初棠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回京过年。
　　姜茗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勉强保持着，“那时候有点事儿，没办法在南城久待。”
　　反正只是借口，沈冬信不信不关她的事。
　　沈冬知道当中情由，自然不会多问，笑了笑，顺势和姜茗走在并排，“不过也不急，想见你还是容易。”
　　姜茗眉头下意识一蹙，越是这么说，她就越不想见沈冬。
　　“沈冬姐姐，”姜茗岔开话题，“都这个点了，你吃过午饭了吗？要不我们先去吃饭？”
　　“不用，我中午约了人吃饭，来参观参观就走，”沈冬笑眯眯的，“你带我四处转转呗？今天剧组有拍戏吗？”
　　她不久留最好，姜茗心底一松，客套话都不想讲，“今天剧组休息调整，一组二组都没开机，没什么好看的呀。”
　　“哦？”沈冬不见失望，边走边打量，“盛姐姐呢？不在剧组吗？你不是跟她一起拍戏？”
　　姜茗走在沈冬右边，微微侧脸，浓密的睫毛微抬，眼神寂静，须臾掩去，露出笑意，“她是总制片，剧组的事很多要她处理。”
　　“哦，这样啊，”沈冬合起扇子，若有所思道，“她一直都这么忙啊？”
　　这个问题，姜茗不想回答，余光瞥到沈冬无辜的眼神，想起盛初棠的话，这个人倒是会装，姜茗略想了想，脚步往拍摄中心走，“嗯，应该吧？毕竟她是制片嘛。”
　　答了，又好像没答。
　　沈冬挑眉笑笑，不急不缓跟着她的脚步，手上的扇子一摆一动，“看来盛姐姐对你挺好的呀？自家的戏都有带着你。”
　　姜茗：“……”
　　“还行，”如果不是几次三番想换掉她以外，好像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姜茗自若地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冬沉默了一会儿。
　　姜茗有点儿难缠，和上次不一样。
　　盛初棠和她说了什么吗？
　　沈冬微微偏眼，不动声色地睨了眼姜茗。会说什么呢？
　　两人的脚步没停，慢慢悠悠地晃到了置景区。
　　这一大片地方剧组都做了置景，走出生活区，几乎全是摄制中心，不过村里村外，二三十年前的场景，看着很是破旧，比前面正经的村落还要像村子。
　　已经是中午，工作人员大部分都回去休息了，只剩零星的几个人在场中忙碌。
　　“这是个年代戏吗？”沈冬找出新话题。
　　“嗯，”姜茗点头，“二十年代初期的背景。”
　　“哦哦，”沈冬摸着折扇，四处看了看，这部戏的资料还没送到她手上，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盛姐姐真是干什么什么行啊。”
　　姜茗又想垮脸了，盛初棠不让她喊“姑姑”，沈冬却能大大方方叫“盛姐姐”。
　　气死人。
　　“她很厉害。”
　　隐隐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冬偏头，直勾勾看了她一眼，两人的关系，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嘛。
　　沈冬跟着姜茗在片场转了转，东拉西扯拐弯抹角都在打听盛初棠的事，问得姜茗几乎耐心告罄。
　　两人合了几张影，太阳说大不大，晒在身上还是有几分热度。姜茗没带伞，硬生生晒着，坚决不肯把沈冬带回住处。沈冬又不是傻子，怎么着都能猜到一点儿。
　　姜茗这么遮遮掩掩的，无非是和盛初棠有关。
　　在躲什么呢？
　　沈冬几乎把这地儿转完了，愣是没见着盛初棠，盛家出了这一茬儿，盛初棠回去了吗？所以剧组停工，盛初棠不可能给人作配，主演走了，大家可不得都停了？
　　沈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姜茗妹妹，”沈冬站在一个屋檐下，用扇子挡了挡太阳光，“认识你这么久了，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姜茗轻轻“嗯？”了声，眼神扫过一圈四周，确保没什么意外，“你说。”
　　沈冬用扇子遮在额顶，微微斜眼，睨过姜茗，“一直听说，你和盛姐姐关系好，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呀？”
　　姜茗抿唇，偏头。
　　沈冬已经把眼神转了回去，直直看着前方。
　　她还以为这些事南城有头有脸的都会知道一二，沈冬会不知道吗？还是想问别的？
　　能是为了什么别的？
　　姜茗想不出。
　　“她和我妈妈是好朋友，我妈妈去世了，你应该也听说过。”
　　“听说过一点，”沈冬舔了下唇角，这小丫头片子真不会待客，水都不给一瓶。“但不是很清楚，你……父，别的家人呢？”
　　姜茗：“？？？”
　　姜茗猛地转过头，正对上沈冬略带关怀的眼神，探究很少，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她。
　　“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沈冬浅浅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下姜茗的脑袋，她手伸得快，姜茗一下没躲过，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变。
　　强压着，“沈冬姐姐，你别这样。”
　　沈冬扯了扯唇角，心里有了考量，收回手，转过脸，“今天参观得也差不多了，我回去啦，谢谢你陪我呀。”
　　姜茗不知道她这唱得是哪一出，心底忽然不太舒服，但她没有再追问，她也乐得不回答。
　　匆匆送走沈冬，便一个人往回走。
　　她慢悠悠的，觉得自己脑子并不好使，她完全看不出来沈冬问这些是为了什么，左右盛初棠没出面，她勉强满意了点儿。
　　姜茗边走边点开徐琪发过来的通告表，囫囵看了几眼。
　　按说这个时候拍摄时间和戏份都早就定下来，轻易不会做更改，毕竟先前就已经考虑过多方因素。
　　姜茗不知道还有什么改的必要。
　　她点开，上下扫了一眼。
　　眉间微微蹙起。
　　秦数的戏份全部往前调了。
　　能排到晚上的戏几乎排满。
　　原本盛初棠应该在她后面杀青，这么一改，盛初棠的戏份全部集中在了这个月，月底就能杀青。
　　出了什么事儿了？
　　姜茗脸上的笑落下去，眉头皱得紧紧的。
　　脚步随之慢下来，眼睛盯在通告表上，越看越不安心。
　　面前站了一个人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第83章 
　　姜茗抬头。
　　盛初棠站在她跟前儿, 身长影正，一脸急色。
　　离别墅还有一段路程。
　　不远，走起来也要个十分钟。
　　姜茗眨了眨眼，记忆忽然一片空白, 她不确定盛初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一直在这儿, 还是刚刚好遇见。
　　她没法儿解释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期待。
　　只是压下去, 当做不知道。
　　姜茗抬眼, 愣愣地望着盛初棠，压下多余的心思, 嘴边的疑惑不由自主往外冒，“集团发生什么事了？沈冬到底来做什么？”
　　原本一堆话要说的盛初棠，猛然一噎。万万没想到姜茗一见面就问得这么直接。
　　盛初棠直视着姜茗，下意识问了句：“沈冬跟你说了什么？”
　　姜茗眼里居然露出一丝怯生生的情绪，茫然困惑盖都盖不住，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沈冬的话, 摇头，“没说什么。”
　　就是因为没说什么，才更觉得奇怪。
　　盛初棠说沈家押宝盛泽宇, 那沈冬肯定也是向着盛泽宇的, 跟她，跟盛初棠，绝对不是一路人。
　　有了沈家背书，盛老爷子会偏向谁？
　　都不用姜茗猜, 她虽然不很了解盛氏集团的事, 这么多年，说完全不懂是不可能的。
　　盛初棠的确是盛老爷子培养的接班人, 架不住后面还有个盛泽宇。
　　结合盛初棠改通告表，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茗的样子明显起了疑心，盛初棠略略收了点气势，“沈冬走了？”
　　姜茗点头，“她说约了人吃饭。”
　　特地过来一趟，什么也没说？
　　盛初棠能信才怪。
　　但她会跟姜茗说什么？
　　盛初棠一时想不到，最主要的是，不知道沈冬是站在什么位置和姜茗说话儿。
　　打听她的事倒无所谓，如果是为了姜依月的事，盛初棠眸光一暗，呼吸往下沉了几分。
　　“逛了这么大半天，她什么也没说？”
　　盛初棠对沈冬几乎没有什么好脸色，她很少这样，姜茗收起手机，往她那边走了两步，抬眼直直望进盛初棠眼睛里，轻声发问：“她应该说什么？”
　　她离得太近了，整个人的气息都直勾勾地往她周身挟裹过来，盛初棠想退，又觉得很没气势，强行镇定着，用手扇了扇风，转身，“人多眼杂，回去再说。”
　　姜茗蹙了蹙眉，大中午的，放眼望去，四周一个人都没看见。
　　“你不想回答吗？”
　　你说她不了解盛初棠，盛初棠的脾气她又摸得一清二楚。
　　盛初棠扯了下嘴角，笑容苦涩，立马调整过来，回头，直接拉上姜茗的手，匆匆往别墅走，煞有介事地解释，“有些话在外面不好说。”
　　她的手指，温度比她的高。
　　紧紧攥着她的手。
　　一股电流穿过心间，激起一阵酥麻的错觉，姜茗低头，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盛初棠的手好看极了，嫩嫩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异常干净。
　　姜茗没来由地咽了下口水，脑袋里面刚想起来的东西忽然又全忘掉，只剩一片空白。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盛初棠，完全没想过要松手。
　　即便她只把她当小孩儿，她也乐在其中。
　　进了家门，姜茗才出声，“这样就不怕别人看见了吗？”
　　盛初棠一赧，刚刚只想着怎么应付姜茗，以往都习惯了，情急之下就没想太多。
　　强装镇定放开手，解释就是掩饰，索性没接姜茗这句话，脚步轻缓地往楼上走，声音也轻飘飘的，“沈冬刚刚跟你说了什么，你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姜茗愣了下，手上空荡荡的，心上也空荡荡的，恍若开了个口子，呜呜地从里往外，透出风来。
　　姜茗微微低头，脚步停在原地，眼神晦涩。
　　盛初棠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瞄她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姜茗抬眼，对上盛初棠的眼，那双眼里是她熟悉的温柔暖煦，姜茗有一瞬都反应不过来，默了几秒，一步一步跟过去。
　　“她真的没说什么，”走到二楼，姜茗缓缓出声，“是我自己觉得不对劲。”
　　这下连盛初棠也觉得姜茗难搞。
　　怎么学会讲话藏一半儿掖一半儿？
　　盛初棠打开房门，自顾自走进去，没关门，“怎么个不对劲法？她问你什么了？”
　　姜茗站在走廊下，略微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忍不住，默默跟了进去，“她一直在打听你的事。”
　　盛初棠心一松，“怎么打听的？”
　　“她问你去哪儿了，忙不忙，”姜茗顿了下，把那个‘咱俩关系好不好’之类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冲姜茗来的就好。
　　盛初棠走到柜子边儿，拿了瓶常温的水，转身递给姜茗，“吃过午饭了吗？”
　　自然得姜茗跟不上节奏，接过那瓶水，手指紧了紧，“还没。”
　　“我让冯露送上来，”盛初棠偏头看着她，神情关切，“想吃什么？”
　　就这么过去了吗？
　　姜茗抿了下唇，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不知怎么的，还是说不出口。
　　答应的话也说不出。
　　沉默。
　　她这副模样，在盛初棠眼里，就是不满意刚刚的回答，心底无奈，望着姜茗思索了几秒，“集团的事，有秦廷在总部，不会难办到哪里去。”
　　姜茗本来还不确定，盛初棠这么一说，直接坐实。
　　心倏然提上来，“文件送的是什么？”
　　盛初棠没说话。
　　姜茗轻声补充，“冯露姐姐拿回来的那份文件，是秦廷哥哥送的吗？”
　　盛初棠撇开眼，走回去拿了瓶冰水，“嗯。”
　　这些事本来不该再跟姜茗说。
　　不说，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以前也没刻意避过她。
　　“盛爷爷的意见呢？”
　　姜茗很会抓重点，能影响盛氏集团的主要股东，除去盛初棠父母，最重要的那位，是盛老爷子。
　　盛初棠关上冰箱门，微笑着转过身，看着姜茗，“你真的不吃午饭？我有点饿了。”
　　姜茗没听，蹙起眉，“他也向着盛泽宇？”
　　“姜茗，”
　　盛初棠拧开水瓶盖子，浅浅喝了口，微垂着头，周身的气势缓缓变得沉冷，“沈冬既然没说什么，你可以先回去了。”
　　姜茗手指紧紧攥起来，抬眸追着盛初棠的眼睛，不肯罢休，“这么快就要赶我走？”
　　本来不想赶，但她问得太多，让人很不安。
　　“以前的话，”盛初棠垂着眸子，眼前忽然有点儿模糊，她盯着手上的水瓶，认真用力地拧紧，“我说过就不会收回来，沈冬是个意外，毕竟跟盛家有关，你做得很好，但是，”
　　盛初棠心惴惴的，眼睛无论如何抬不起来，她深吸口气，保持着那个姿势，语调沉重，“我会践行先前的做法，希望你也是一样。”
　　姜茗呼吸一滞。
　　之前的做法，那就是再无瓜葛。
　　盛初棠说过，再也不会管她。
　　“你没说不让我管你。”姜茗嘴硬。
　　是啊，她没说。
　　盛初棠眼皮底下湿湿热热的，她睁着眼，眼前看得到姜茗笔直的腿，立在她跟前儿。
　　她只有一个姜茗了。
　　她没有任何可以赌的资本。
　　“现在说也不迟。”
　　血液冰凉。
　　姜茗抿紧嘴唇。
　　“沈冬再来找我怎么办？”
　　这是个麻烦事，盛初棠恨不得把沈冬直接人道主义毁灭，免得老是在姜茗跟前儿上蹿下跳。
　　盛初棠呼吸重了几分，“你别搭理她。”
　　集团肯定是有问题了，盛初棠不让她插手而已，姜茗心底竟然很平静，并没有多难过，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哦，”姜茗应了一声，“那我走了。”
　　“嗯。”
　　盛初棠刚刚想留她一起吃饭，现在却希望她走快一点儿。
　　她答应得干脆，姜茗也没再厚着脸皮多待，抬脚径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要提前离组吗？”
　　盛初棠说不出话，通告表上写得清楚。
　　她不得不提前，必须回盛家一趟。
　　姜茗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
　　默默带上了盛初棠的房门。
　　门缓缓合上。
　　盛初棠抬眼，姜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一滴泪倏然落下。
　　盛初棠启唇，轻轻吸了口气，心口闷得发慌。
　　她抬手，缓缓将那滴泪擦去。
　　转身拿出手机，给冯露发了条消息。
　　“上来一下。”
　　……
　　姜茗满肚子疑惑。
　　关于沈家，关于沈冬，关于盛氏集团，关于盛初棠。
　　线在盛初棠身上，盛初棠绝不会给她解答。
　　姜茗回到自己房间，在空地上站了几秒，脑子里面乱的不行，各种各样的信息揉杂在一起，她找不到能串起来的线头。
　　姜茗仰头，仔细想了想。
　　中间好像缺了一环，怎么也连不起来。
　　姜茗轻轻呼出口气，想不下去，拿出手机，沈冬又发了条微信过来，「谢谢你呀，姜茗妹妹，等你杀青一起吃个饭呀。」
　　姜茗盯着那条消息，眉眼沉下去，久久，回了个，「好。」
　　……
　　沈冬哈哈笑了声，乐滋滋地点着手机，「那就这样说好啦。」
　　驾驶座上的人声音沉沉，“姜茗回你了？”
　　沈冬挑眉，“嗯呐，”边说边把手机递给驾驶座上的人看，“你看我说什么？从姜茗这边下手又快又方便，你非不信。”
　　“不是不信，”姜南偏头，飞速扫了一眼，缓声解释，“盛初棠是她的监护人，追根溯源，姜茗说话算不得数，必须得看盛初棠的意思。”
　　沈冬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盛初棠这只老狐狸，会上钩儿吗？”
　　姜南盯着前方的路，忽然勾了下唇。
　　“由不得她。”
　　她有她的张良计，她自有她的过墙梯，任盛初棠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她这头都有安排等着她。
　　沈冬嘻嘻一笑，“我就知道姐姐最厉害啦！”
　　姜南勾着唇，“你觉得姜茗怎么样？”
　　“啊？”沈冬捏捏下巴，认真想了想，答道，“一个小笨蛋？”


第84章 协议
　　确实挺笨。
　　身处漩涡中心, 却什么也不知道。
　　可不是笨吗？
　　“姜南姐姐……是担心老爷子那头？”
　　姜南带着个鸭舌帽，看不清楚神情，“不是。”
　　“比较担心盛初棠。”
　　“嗯？”沈冬不明白，“盛初棠怎么了？”
　　姜南眼神冷冷的, 直视着前方笔直的道路, “她把姜茗保护得很好, 你刚刚全程都没见到她？”
　　沈冬凛神, 姜南从不说没用的话, 她垂眸，托着下巴, “确实没见着，姜茗的态度也很奇怪，遮遮掩掩的。”
　　“是吗？”
　　沈冬点头，仔细想了想姜南话里的意思，肯定道，“嗯, 就是不知道她在遮掩什么，她这次很警惕，嘴紧, 什么也不说。不知道盛初棠跟她说了什么。”
　　姜南没应声。
　　脚下油门猛踩, 驶出一长段距离。
　　沈冬偏身望着她，目光担忧，迟疑了片刻，忍不住问出口：“姜南姐姐？怎么了？”
　　“你觉得她不在剧组还是, ”姜南微顿, 语调低沉，“不在乎姜茗？”
　　这个她, 自然是盛初棠。
　　但这个问法儿，沈冬不太明白。
　　“她还能不在乎姜茗？”沈冬眨巴眨巴眼，“上次我接触姜茗，她第二天直接来找我了，话说得那叫一个难听，我看要不是顾着脸面，她就差直接叫人打我了。”
　　说着沈冬觉得好笑，自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说实话，我觉得她对姜茗，应该是真挺好的，能把她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是装，也装得挺像。”
　　姜南跟着轻轻笑了声，“她不敢打你。”
　　“那倒是，”沈冬眉眼间升起一点儿得意，“不顾及沈家也得顾及顾及姜南姐姐呀。”
　　姜南笑了笑。
　　“不过谨慎起见，”姜南放缓车速，沉声叮嘱沈冬，“下次没有我的陪同，不要自己去见姜茗。”
　　“啊？”沈冬挠头，“你要在南城待很久吗？”
　　姜南有多忙，沈冬是知道的。这几天过来还是勉强抽出的时间。
　　姜南沉思几秒，“看情况。”
　　沈冬：“嗯？”
　　“盛初棠那边不出意外，一切能按计划进行，我就先回去，如果不能，”姜南眼睑微垂，忽地笑了声，“我就能多陪你一段时间，你不喜欢？”
　　沈冬盯着姜南的侧脸，倏尔转回眼，低头看了眼手机，手指微动回了姜茗的客套话，按熄手机，收起包里。
　　“喜欢。”她轻声说。
　　姜南抿唇笑了笑，须臾才掩去，转回方才的话题，“其实我不太懂盛初棠。”
　　沈冬偏头，“怎么说？”
　　“我收到一个消息，”姜南蹙眉，脸色复杂，“虽然没有确凿的文件，不过可以肯定是真的。”
　　沈冬“嗯？”了声，眼神不自禁落在姜南身上，“什么消息？什么时候的消息？”
　　姜南抿了下唇。
　　眼神晦涩。
　　“昨天晚上刚收到的的消息。”姜南缓声说，“盛初棠一手创办的明月传媒，签过转让协议。”
　　“嗯？嗯？！”沈冬猛然睁大眼，整个人弹坐起来，“是我想的那样吗？！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姜南点了下头，目光冷肃。
　　“日期没到，协议还没有生效，现在的所有人还是盛初棠。”
　　明月传媒在圈里的体量不算大，特殊在股权干净，跟盛家没半点儿瓜葛，合作人也都是盛初棠工作室的老人，大头在盛初棠身上，基本上可以算作盛初棠的私人财产。
　　信息量大到沈冬有点儿懵，“确定是转给姜茗吗？”
　　姜南默了默，“确定。”
　　沈冬爆了句粗口，“她疯了吗？”
　　这是得多有自信？
　　盛氏集团可不止她一个继承人。
　　盛初棠疯没疯，姜南不知道。同样也不知道，盛初棠是什么意思，唯一知道的是，盛初棠越看重姜茗，她们能做的事，就越多。
　　姜南勾起唇，“不管怎样，先按计划去办。”
　　沈冬完全不能理解，按说姜茗跟她说到底，没什么关系，就算是养了十七年，那又能怎么样？姜茗户口都不在她户口本儿上。
　　轻轻应了声，又拿出手机，点开姜茗的微信，她没再回复，沈冬又点开她朋友圈，干干净净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沈冬头大。
　　……
　　姜茗也头大。
　　她捧着手机，一个人在房间想了许久，在问沈冬和不问之间纠结半晌，最终怕她看出什么，没敢多问。
　　盛初棠不肯说的，她去问沈冬，万一透露了不该透露的消息，都不用盛初棠出手，她自己都能捶死自己。
　　姜茗摊在床上，缓了缓。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但都没有了后续。第二天片场再见到盛初棠，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
　　姜茗带着无数的疑惑，沉下心投入拍摄当中。
　　她是个演员，如果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怎么让盛初棠信任？怎么对得起悉心教导的老师和苏导？
　　《救赎》这个戏已经进到了高潮，李希回和秦数找到了出村的路，希望好像就在眼前。
　　但人生不会那么简单，被拐卖的女性，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秦数也是一样。转折就发生在两人回去的当晚。
　　昨天那场在山上被搁置的戏，今天姜茗演技在线，一次就过了。
　　顺带着拍接下来的戏份。
　　两人乐悠悠的走下山，虽然在途中起过争执，但最终还是和好，带着笑意回到家。
　　李希回用藤蔓拖着一小捆柴，推开自己家院门，刚踏进去，周娟就从堂屋走出来，“隔壁那位呢？”闲逐负
　　“回隔壁了啊。”李希回把柴堆在角落里，答得理直气壮。
　　“哼，”周娟用鼻子出了一口气，“你别老往山上跑，该在家看书就看书，你爸叫你好好学习，知道不？”
　　李希回撇了下嘴，“知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给家里做点事儿还不好嘛？”
　　“差你那点柴？”周娟眉头一竖，“别尽想着偷懒，老跟隔壁那个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李希回低头，慢悠悠往屋里走，不想和她多说，“你们自己让我看着她的。”
　　“让你看着她，”周娟跟进去，“没让你天天带着她往外跑。”
　　李希回没接话，走到水缸边，勺了一瓢水，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口，放下水勺，抹了把脸，“知道了。”
　　“明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看书，”周娟跟在李希回旁边，抄起一旁的扫灰掸子，丢给李希回，“看看你这一身灰。”
　　李希回接过去，熟络地扫了扫身上的灰，她最不爱听周娟的话，她答应秦数明天送她，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囫囵应了声，就要往隔壁走。
　　周娟又跟出去，“别老往隔壁跑，我可跟你说，明天你大力叔就回来了，你少在人前面前晃。”
　　李希回往出走的脚步倏然一顿。
　　天雷砸在脑门儿上的感觉，她脸色变了好几变，才回过头，“不是说要去两个星期吗？”
　　“说是那么说，”周娟毫不在意，“没活儿不得回来么。”
　　镜头落在李希回脸上，看得出她强忍着的情绪。
　　“哦，”李希回呼吸放得极轻，“那正好，不用我给他看着了。”
　　周娟再叮嘱了两句，才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李希回逃也似的进了隔壁屋子。
　　计划被打乱，她们只能赶紧跑。
　　秦数坐在床上，门被大力推开，她抬起眼，李希回气喘吁吁地，秦数站起来，迎过去，“怎么了？”
　　李希回抬眸，胸口起伏得厉害，望着秦数，久久没说出话。
　　昏暗的屋子里，光线透过瓦片窸窸窣窣落在李希回脸上，一半儿明一半儿暗。
　　秦数心一颤，李希回这个样子，太不对劲了，上手握着她的手，嗓音温沉，“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妈说，”李希回眼里的慌乱显露出来，“李大力明天就回来。”
　　秦数脑子里嗡的一声，“真的？”
　　李希回点头。
　　两人对视着，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害怕。
　　苏导打了个手势，示意这里给两人各自一个特写。
　　镜头在两人身边转动。
　　“不管真的假的，”手上的暖意传过来，李希回镇定下来，反手握着秦数的手，“只能当是真的，明天必须走。”
　　到这一刻，李希回自己也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全部注意力，都在秦数身上。她害怕的，已经不是她的心力前功尽弃，她是真的在怕，秦数逃不出去。
　　苏导点点头，这段姜茗表现非常不错。情绪到位，肢体语言也恰到好处，身上姜茗的气息全部压了下去，眼神里感情，十分有感染力，她真正做到了人戏合一。
　　看来那些话说得重点是好事，姜茗的确听进去了。
　　她这个状态，就很好。
　　完全是李希回的模样儿。仙竹赋
　　“卡。”苏导拿起对讲，“过了，准备下一场。”
　　姜茗握着盛初棠的手，一下没松开。
　　盛初棠没催她，等到姜茗的助理过来，把姜茗带离。
　　姜茗闭了闭眼，一下子没出戏。
　　心底慌慌乱乱的，止不住地想要颤抖，姜茗抬手，揉了揉心口，她虽然跟秦数说得胸有成竹，可是计划被打乱，就表示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秦数和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徐琪递了瓶水给她，“姜茗，还好吗？”
　　她心里没底儿，生怕姜茗又跟昨天一样，忽然情绪崩溃。
　　姜茗摆了摆手，缓缓吸了口气，没接那瓶水，“没事。”
　　徐琪扶着她，“真的没事儿？”
　　姜茗低低“嗯”了声。
　　她没事儿，李希回有事。
　　置景组在更改场内布景，昨天修改过通告表，盛初棠的戏份提前，尤其是这些重点的戏码，基本上都是和姜茗的对手戏，连带着姜茗的戏也跟着一起赶。
　　姜茗和盛初棠分别补了个妆，很快开始下一场。
　　姜茗演技跟得上，一次过的条数也随之变多。
　　苏导眼神在那两人脸上流转，今天的气氛比昨天好得多，苏导放心许多。虽然不知道盛初棠为什么要调整戏份，但对姜茗没影响就行。
　　感情的事嘛，是她们自己私人的事，她讲了几句，点到为止也差不多了。把戏拍好，别整那些幺蛾子出来，比什么都强。
　　场记打板，“action！”
　　前一天两人找到希望，第二天，磅礴的大雨将一切希望都收了回去。事情开始朝着让人绝望的方向发展。
　　李希回和秦数站在大门口，面前的雨幕砸落下来，形成一道白色的瘴气，把眼前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雾，她们什么也看不真切，就像这无稽的人生。
　　好像只剩下绝望。
　　两人的脸上一点一点写上绝望。
　　秦数先转过头，去找李希回的手，紧紧攥住，“还可以走的，对吧？只是下雨而已，还能上山的，对吧？”
　　李希回木然地转过眼。
　　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第85章 逃离
　　她的谋划, 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天阴沉沉的，雨声，乱七八糟地砸在她心上, 温度也降下来, 冷得手指发颤。
　　这一刻的李希回, 似乎终于露出和年龄相符的稚嫩。
　　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溅起来跳到两人裤脚上。秦数还握着她的手, 眼神殷切。
　　但手上的感觉触觉一寸一寸传过来，叫她忽视不掉。
　　李希回没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秦数盯着她，深深地望了一眼，终于忍不住松开了手。
　　那一眼，灼热烫人，根本接不住。
　　李希回缓缓低下头。
　　她满腹疑惑，却没人给她答案。没有人告诉她, 胸有成竹的事终究也会失败，明明只差临门一脚，怎么还会出意外？
　　她不敢去看秦数, 心底茫然至极,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和惭愧。她给了秦数希望，她明明可以让秦数离开这里。
　　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她一开始，只把秦数当成工具, 当作筹码, 借来反抗村子的一个“人”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真的希望秦数能够逃出去。或许是秦数拉住她手的那天，或许是朝夕相处，或许是……
　　李希回不知道。
　　一股巨大的失落席卷在心口，她想进，满目雨露；她想退，生身囚笼。她的挣扎，她的努力，被上天亲手盖了一个失败的戳。
　　呼啸而过的风声，仿佛在嘲讽她的天真。
　　可笑，可怜，可恨。
　　李希回想说点什么，嘴唇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抬起眼，望向秦数，眼神里情绪，沉重复杂到透出茫然。
　　秦数也望着她，直勾勾地，盖不住的失望。
　　李希回心一颤，她第一次在秦数身上，觉出害怕。是那种担忧的害怕，她果然对她失望了的害怕。
　　镜头凝在二人脸上，清晰地将这个对视捕捉。
　　“我得走。”秦数说。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她的声音，被迫夹杂在雨声里，模糊不清。
　　李希回抿了下唇，“这么大的雨……”
　　走不掉的。
　　“我会死的，”秦数直直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隐隐有同样的茫然，极短的瞬间转成了决绝，“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是的，和其他死掉的女人一样。
　　秦数也会死，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无人知晓。
　　李希回眼神忽地一晃，眼前倏然浮现出秦数伤痕累累的脸，好看的眉眼紧闭着，一动不动的，被丢在黄土坑里，她甚至不会有一副棺椁。
　　心狠狠一颤，李希回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她只是觉得难受，比任何一个人死去都叫她难受，心口的痛穿上眉间，眼里是迷惑不解的懵懂。
　　她只知道，她不想秦数死。
　　李希回转头，天气好像跟她们开玩笑似的，乌云密布，雨下得如同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李希回也没有办法，这样的天气，进山，别说走出去，就是能不能走回来，还得两说。
　　李希回陷入一阵她控制不了的沉默。鲜注副
　　她没有办法。
　　她根本就……没有办法。
　　秦数等了她两秒。
　　非常短暂又非常漫长的两秒。
　　这两秒，秦数的眼神变化异常明显。
　　从期待，到情不自禁地失落。
　　她转过头，看向正门前的雨幕。
　　苏导拧着眉头，这场戏，主场在盛初棠身上，但她仍旧希望搭戏的姜茗能够不落下乘。
　　上一镜，姜茗就表现得非常不错。
　　她在这一镜开戏前，纠结要不要给姜茗说戏纠结了半晌，让姜茗养成自我思考的习惯很重要，她也恰好在戏里，最终苏若选择没打断她。
　　这样又忍不住忧心，担心姜茗理解不到位。
　　目前来看，倒是她多虑了。
　　姜茗不说跟盛初棠平分秋色，至少每一个戏，她都完美接住了。
　　不过苏若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这场戏要收得住才算完。
　　镜头里，盛初棠嘴唇微微阖动了一下，极轻极轻。
　　她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纠结缠绵的情绪完美的展露出来。
　　李希回没看到她这个表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数已经冲进了雨幕。
　　“秦数！”
　　李希回先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须臾的茫然无措，和转瞬即逝的懵懂，再到最后的急切。
　　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冲进了雨幕里。
　　谁也没打伞，雨落在脸上，瞬间将一切都淋得透湿。李希回冲上去，拉住秦数，抹了把脸，眼睛里面全是水，她什么也看不见。
　　“秦数！”李希回胸口起伏，近乎嘶吼，“现在上山等于送死！”
　　秦数挣脱她的手，长发被雨冲刷散落在脸颊上，她眼里的决绝坚定无比，“我宁愿死在山上！”
　　李希回一噎，整个人愣在原地。
　　秦数定定看了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李希回盯着她的背影，脚步踉跄了一下，雨落进眼睛里，眼眶发热发痛，她分不清有没有眼泪，太冷了，她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她在雨幕中眨了一下眼，抬手猛地抹了一把脸。
　　匆匆追上去。
　　“我跟你去！”
　　……
　　今天拍的雨戏，其实是一早定好的，改了许多戏份的拍摄时间，这段没改。
　　剧组看过天气预报，提前安排了相应的时间。
　　自然，天气预报说是有雨，但开拍的时候没怎么下，全是剧组制造的“人工降雨”。
　　戏里的暴雨，戏外只有两个主演在雨里。
　　那是淋得真切。
　　苏导看完这段，长长出了口气，才喊了句“卡”，越到后面越压抑，看这两个人对戏，好像真的能看到那样的处境。
　　苏导低头，按着额角，缓了缓重新去看回放。
　　这段戏份很重，半点儿差错不能有。
　　苏导不说过，姜茗和盛初棠都不敢走远。徐琪和冯露分别拿着毛巾毯子赶到两人身边。
　　徐琪匆匆把毛毯披在姜茗身上，姜茗浑身都湿透了，眼睫上都是水，徐琪忙拿了纸巾递给她。
　　“冷吗？”
　　姜茗手上也是水，刚碰到纸巾，还没怎么动，纸就全湿了。“还好，”把湿掉的纸巾又递回给徐琪，姜茗低头，沉重地调整着呼吸，这场戏全身心投入，身体的疲累要其次，心理上的折磨更难受。
　　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比她自己的事更让人受不了。她的事，还有努力的空间。李希回和秦数的事，怎么走都是条死路。
　　姜茗深深吸了口气，一时完全缓不过来。
　　冷倒没那么明显，这个天气虽然没出太阳，但下雨前的闷热，在这个南方的村庄里，显露得淋漓尽致。
　　徐琪把手上的保温杯递过去，“喝口热水？”
　　姜茗点头，低低“嗯”了声，头发上的水还啪嗒啪嗒往下落，徐琪把保温杯塞她手上，再掏出一张纸巾，垫着脚给她擦脸。
　　盛初棠拿着毛巾擦脸，余光瞥到这幕，姜茗还微微弯着点腰，贴心到不能再贴心。
　　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儿。
　　盛初棠抿唇，眼睑微敛，手掌偏向冯露，“毛巾。”
　　“啊？”冯露一懵，“不是在你手上？”
　　“你就拿了一条？”盛初棠眼睑微微一抬。
　　“带了好几条，”冯露举起手上的毛巾，正对上盛初棠的眼睛，立马get，“懂了！”
　　冯露指指那边，“我去还是您去？”
　　盛初棠鼻间一哼。
　　冯露比了个OK的手势，“我去了。”
　　盛初棠敛眸，没再吱声。
　　冯露飞速走过去，把毛巾递了两条给姜茗，“小姜老师，没带毛巾吗？我们这边多带了，您不嫌弃就拿去擦擦脸。”
　　姜茗直起身，徐琪比她先停下，姜茗望着冯露，目光忽而跳过冯露，落在她身后的盛初棠身上。
　　盛初棠没看这边，神情自若地擦着头发。
　　动作优雅从容。
　　姜茗咽了下口水，默默收回目光，接过冯露递过来的毛巾，缓缓扯起一抹笑，“谢谢。”
　　冯露：“不客气。”
　　说罢点了下头，走回盛初棠身边。
　　剩姜茗在原地迷惘。
　　盛初棠这会儿又来管她了，什么意思呢？只是一个剧组的同事的待客之道？
　　姜茗闭了闭眼，递了一条毛巾给徐琪拿着，自己默默用毛巾擦脸。
　　想叹气。
　　各种各样的心情堆积在心口，太难受了。
　　这样的情绪没持续多久，很快听到苏导那边喊，“两位主演过来一下。”
　　得，姜茗心一沉。
　　多半是没过，下意识去看盛初棠。
　　盛初棠依旧一脸从容，好像没什么事儿，能难倒她。跟从前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姜茗又有点不确定了。
　　盛初棠这么厉害，真的会出什么问题吗？可是……姜茗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徐琪催了她一下，姜茗握着毛巾，匆匆跟上了盛初棠的脚步。
　　两人走到苏导跟前儿，都是一副任说任教的姿态。
　　苏导指着监视器，没多废话，“这个位置，雨落下来，取景有点儿问题，可以做到的话补拍一下这一镜，尽量就不要重来了。”
　　姜茗凑了颗脑袋过去。
　　是她们俩站在雨里对峙的那一幕，盛初棠握着她的手，特写的镜头溅上去水滴，前后贯景出现模糊。
　　好在是这一段，不用重新做造型。
　　盛初棠“嗯”了声，“台词要说吗？”
　　苏导眼神转向姜茗，沉吟几秒，“说吧，前后的桥段都补一点儿，免得情绪不连贯，代不进剧情。”
　　盛初棠点头，“行。”
　　姜茗轻轻抿了下唇，没什么疑问，各自补了妆，站进拍摄中心。
　　她拉着盛初棠的手，情绪忽然恍惚起来。眼前的人逐渐模糊，姜茗抹了一把脸，“现在上山等于送死！”
　　手心一空，“我宁愿死在山上！”
　　姜茗眨了眨眼，心底忽然大片大片的坍塌，什么叫“她宁愿死在山上？”
　　耳边倏忽传出来空洞的声音——
　　“我宁愿当初死的是我。”
　　熟悉、模糊、青涩。


第86章 绝望
　　谁在说话？谁的声音？
　　姜茗愣了愣, 脑子里乍然一片空白。
　　眼前出现一些恍惚的人影，好像有人在争吵，越来越大声，她却什么也听不清。
　　她看得到身前的人抖动的肩, 她坐在一旁,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她什么也做不到。
　　心脏揪起来, 痛得有几分忍不住。
　　眼泪活着雨水, 在脸上肆掠。
　　苏导：“卡！”
　　“过了！”
　　姜茗愣在原地。
　　她看见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抱起她。
　　剧组的雨停了。
　　可是风吹过来，打在她身上，有一股冷意从心底里冒出来，蔓延到全身，她克制不住地发颤。
　　徐琪匆匆把毛毯披到她身上，保温杯递过去, “姜茗？还好吗？”
　　姜茗没接。
　　闭了下眼睛。
　　她想起来是谁了。
　　那个说话的人。
　　眼睛酸得止不住，眼泪在眼皮下翻涌，忍不住要往外流, 姜茗脑袋里疼得厉害,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毛巾。”
　　徐琪忙把毛巾递过去，“导演说这镜过了, 我们先去换衣服吧？上午的戏就到这儿。”
　　姜茗没动, 毛巾盖上眼睛。
　　眼泪偷偷浸入毛巾里。
　　“等我一会儿。”姜茗瓮声瓮气说。
　　是盛初棠。
　　但她在和谁吵？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她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姜茗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可以推测出，是很多年前的事儿, 盛初棠只在她小时候抱过她。
　　但除了这点，别的就一概不知了。
　　还是想哭，盛初棠怎么可以死？她怎么舍得抛下她？
　　姜茗轻轻抽了下鼻子。
　　缓了好一会儿。
　　苏导看完回放，从监视器里抬起头，就见姜茗在哭，虽然没出声，但一看就知道情绪不对。
　　后面的戏份确实比较压抑，苏导叹口气，入戏太深就有这个毛病。她希望姜茗用心演戏，但这个阶段的演员，明显还不能够收放自如。
　　“姜茗过来。”
　　姜茗没听见，徐琪戳了戳她，“苏导让你过去。”
　　姜茗不想去。
　　眼睛肯定红了。
　　她想问问盛初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觉得盛初棠身上全是秘密，她什么也不知道，像个白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注意不到其他的事。
　　不能不去。
　　姜茗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急匆匆向苏导那边跑过去。
　　盛初棠的注意力有一半儿不自觉放在姜茗身上，姜茗的异常，在戏里她就察觉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戏吗？还是因为昨天的事？
　　盛初棠难得地想不明白。
　　她希望姜茗至少不要是因为昨天的事，也希望姜茗不要执着于她的事。
　　盛初棠的眼神追过去，苏导这个时候找她做什么？这镜已经过了，还有要说的吗？
　　冯露没看出哪儿不对，拿上东西，喊了一声，“棠姐？咱们走吧？”
　　这一身湿漉漉的，得赶紧换下来，一会儿感冒不得了。
　　盛初棠收回目光，仰头轻轻吸口气，“嗯。”
　　姜茗走到苏导跟前儿，浑身的水往下淌，姜茗下意识退了一步，“苏导，您找我？”
　　苏若站起来，递了瓶水过去，“哭了？”
　　这很难不被看出来。
　　姜茗赧然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嗯，对不起。”
　　“入戏了？”苏若站起来，看了看助理手上，实在是没准备毛巾，寻思着赶紧速战速决。
　　演员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有的人走过那条线立马能走回来，有的人越走越远，和角色越走越近，走不出来，容易出现精神问题。
　　其实不是，姜茗也没办法说是自己的事，默默点头应下来。
　　苏导看着姜茗，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学会入戏还要学会出戏，否则对你自己会是很大的困扰，出了镜头多想想自己的事。”
　　姜茗又点了下头，“谢谢您。”
　　“嗯，”苏若没多留她，“赶紧去把衣服换了，回去休息一下，下午继续。”
　　姜茗再道了声谢，带着徐琪往回走。
　　走出挺远，她才想起来，“盛老师呢？”
　　徐琪“啊”了声，答得理所应当，“回去了啊，刚刚你被苏导叫走，她就走啦。”
　　走了啊。
　　姜茗抿了下唇。
　　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看着像是真要下雨了，乌云沉重地漫布在头顶，黑沉沉地，稍倾就要压下来。
　　她该怎么问？
　　盛初棠会告诉她吗？
　　不会的，姜茗心里有答案。
　　回到别墅，果然下起了雨。
　　一楼二楼的门都关得紧紧的，谁也没遇上。
　　姜茗站在盛初棠门前，等了许久，抬起的手放下去，反反复复好几次，也没能下得了决心敲门。
　　最终放弃，默默转身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盛初棠会怎么说？无非又会说，与她无关之类的。
　　听了又叫人心里不舒服。
　　下午的戏更绝望，姜茗到场，提前酝酿情绪时，就有点儿崩不住。现实中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但戏里的雨越下越大。
　　置景组在检查有没有安全隐患，姜茗和盛初棠站在一块儿，离得很近很近，盛初棠第一次觉得浑身不对劲儿，她甚至能感受到姜茗身上的体温。
　　再这么干巴巴地站下去，盛初棠觉得可能事情发展要有点儿不妙了，嗽了下嗓子，想跟姜茗对戏，她转过头，正对着姜茗转过来的眼。
　　“盛老师，”
　　姜茗先开的口，她心口沉甸甸的，不找点话说，戏里戏外的情绪交织，只怕还没开机又要哭了。
　　盛初棠的心落下去，缓缓牵起一个笑，“嗯？怎么了？”
　　声音温暖，好听极了。
　　姜茗咬着下唇，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就是难过，她一想到盛初棠曾经要抛弃她，就觉得接受不了。
　　即便现在盛初棠说不管她，也没有那句话让人害怕。
　　姜茗抬眼，望进盛初棠眼里，她想问她，什么叫做“宁愿当初死的是她”？
　　姜茗张了张嘴，喉咙间发哽。
　　“您……”姜茗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要对戏吗？”
　　盛初棠：“……”
　　随便找的一个借口也能对上？这是什么默契？？
　　盛初棠无法忽略胸膛里的跳动，噗通噗通地，完全不受控制，“好啊。”
　　嗓音有点儿飘忽不定，带着一点点雀跃。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觉出来了，还好姜茗好像没听出来，没什么反应。
　　两人都有点儿心不在焉，对了几句没对出什么名堂，苏导那边催促，便自然而然地进了拍摄场地。
　　暴雨倾盆，眼前的路都看不清楚。
　　李希回拉着秦数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上走。那条通往自由的路，象征着希望的路，就在前方。
　　这时候的两人，谁都没有意识到，下雨，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轰隆，天边落在第一道雷。
　　进了树林，雨反而更小一点儿，茂密的枝叶分担了一点雨落下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树叶儿上。
　　两人脚步踉跄，到后期，险些手脚并用。
　　急切，是谁也阻拦不住气势。
　　但在下一刻，两人的脚步齐齐停下。两人望着前方，表情从震惊到呆滞。
　　雨稀里哗啦砸下来，谁也没有动。
　　镜头给了两人一个特写，再一转，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塌方的黄土将本来就逼仄的小路，盖得严严实实，一边是山脉，一边是峭壁。
　　没有路了。
　　没有出去的路了。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痴心妄想。
　　李希回抓着秦数的手，一点一点松开。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令人绝望的事，原来……真的会有。
　　两人看着那条断掉的路，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
　　秦数忽地往前走了一步。
　　李希回猛然回过神，拽住她的手，“别去。”
　　雨落在身上，愈发地冰凉。
　　两人的手，一点儿温度都没有，麻木。
　　秦数转回头，愣愣地看向李希回，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听不见，她说，“怎么办？”
　　怎么办？
　　李希回也不知道。
　　她早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先回去，”李希回紧了紧手指，她怕秦数从那个断口处跳下去，她不想秦数死。
　　一点儿都不想，“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秦数没说话，神情木然得可怕。
　　李希回硬生生将她拽过来，拉着她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更不好走，黄土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黏腻。
　　心口处空荡荡的。
　　她以前觉得看不到头的人生是绝望；走不出去的村子是绝望；没有自由的生活是绝望。
　　但她这一刻，忽然发现，所爱的人绝望，她也会绝望，努力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下，也会绝望。
　　秦数一句话也不说，行尸走肉般地跟着李希回走。
　　眼神空洞，好似下一秒，她就死了。
　　两人在出山的路口，一个没站稳，脚下一滑，齐齐往前倒去。
　　李希回下意识将秦数拥进怀里，自己垫在底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谁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倒在泥地里，任雨水打了满身。
　　秦数扑在她怀里，后知后觉地崩溃哭出声。
　　很疼。
　　心里很疼。
　　李希回拥着她，眼睛酸得不行，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抱着秦数。
　　“别哭。”
　　……
　　“好，卡。”
　　降雨停止。
　　工作人员匆匆跑过去，将二人搀起来，“没有摔到吧，两位老师？”
　　两人都还在戏里，调整着呼吸没答话。
　　盛初棠毕竟老练，几息之间就缓了过来，担忧地看向姜茗，“我没事儿，看看小姜老师。”
　　戏里她不能哭，苏导一喊“卡”，姜茗眼泪就止不住了。太无力了，她太自以为是，其实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她要是稍微有点勇气，都不会眼睁睁看着秦数自己逃跑。
　　她就是个混蛋。
　　她对秦数的好，全都是虚假的东西。
　　姜茗捂着眼睛，嚎啕大哭。
　　盛初棠蹙眉看着，一颗心，尽数碎成了渣渣。


第87章 走戏
　　又哭了。
　　怎么叫人放心得下。
　　盛初棠轻阖眼睫, 忍不住撇开眼，须臾偏回来，“应该没摔着，只是太入戏了。”
　　工作人员朝她点了下头, 并不敢放松, 主要是姜茗这个样子太狼狈了, 又是泥又是水的, 浑身上下愣是找不出一块干净地方, 就连脸上都沾着泥，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小姜老师, 真的没事儿吗？有摔到哪儿吗？”
　　徐琪也顾不得脏不脏，匆匆把毛毯裹在她身上，一边拿毛巾给她擦脸，一边把保温杯拧开了送到她嘴边，“姜茗，喝点水缓一缓。”
　　四周的目光全集中在姜茗身上。
　　姜茗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一点儿现实的感觉。
　　她是姜茗, 不是李希回。
　　可那股无力感深深盘旋在心口，怎么也挥之不去，她抬头, 看向盛初棠。
　　眼泪唰地一下滚出来。
　　她跟李希回又有什么两样儿？
　　她不也不敢去问盛初棠为什么说那句话吗？她不也一样的不敢知道盛初棠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对不起。”
　　姜茗的脏手又想揉眼睛, 徐琪眼疾手快拦住她，她明显愣了一下，错愕地看向徐琪。
　　盛初棠抿了下唇，想哭又想笑。
　　真是个傻子。
　　“不是你的错。”盛初棠用上了秦数的音色。
　　姜茗呆愣愣地循着声音又看过去, 盛初棠的脸色温润, 话是秦数说的，但眼前这个人不是秦数, 脑袋里忽然一下清醒不少。
　　“谢谢。”姜茗缓声开口。
　　“没事儿，”盛初棠从冯露那儿拿了瓶水，自然地走过去，“伸手。”
　　姜茗不懂她要做什么，还是乖乖地伸出手。
　　盛初棠低头，拧开水瓶盖，仔细地把水倒在姜茗手上，冲干净她手上的泥，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苏导看过回放，走过来，准备说下一场戏的调度。
　　走到两人身边，忍不住又唠叨几句，“这个情绪是对的，但是不能太外露，李希回这个人物，毕竟年纪还小，感情上有很多事情，她是不理解的。”
　　姜茗晃神，下意识点头，嘴里却是疑问，“愧疚是对的吗？”
　　“是，”苏若肯定道，“你知道李希回对秦数有别的心思，但李希回自己不知道，她不懂，她没见过，她不知道，同性之间也会有感情。”
　　姜茗再点了下头，这是她一开始就问过苏导的问题，她是没有疑惑的，不知道苏导为什么又跟她说一遍，是怕她入戏太深反而理解不到位吗？
　　姜茗没多问，乖乖听着。
　　苏导还是担心姜茗把握不准，再说了两句，“她对秦数有一见钟情的意思，有相处动心的感觉，有同病相怜的爱惜，但目前为止，这个度要把握好，等她自己意识到以后，你才可以表现出来，现在控制一下情绪。”
　　姜茗乖乖应下来。
　　苏导没再多说，再讲了几句戏，造型师再调整了下两人的妆造，立马开始下一镜。毕竟淋着雨，不好耽搁。
　　苏导转身，想了想又回头，叮嘱道：“下水的戏注意安全，安全第一。”
　　……
　　雨还在下。
　　两人从泥里爬起来。
　　一个站在河边，一个站在河里。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扶着姜茗下河，“小姜老师，这个位置站得稳吗？”
　　这条河不宽，也不算太深。
　　姜茗落脚的这个地方还是剧组提前修整过一遍的，特意在这个地方加高了水深，镜头上看着水挺深，没到了小腿处，其实只到脚踝。为了安全起见，一旁也早就做好了意外措施。
　　淋雨淋久了，下水是另一种冷，姜茗打了个寒颤，深吸口气压住冷意，“嗯，可以站稳。”
　　工作人员确定站稳后立马退出了镜头。
　　场记打板，“action！”
　　河水已经涨高许多，哗啦啦地奔流出去。
　　秦数低头看着河水，河水都有自由奔往的方向，她没有。水珠挂在眼睫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李希回弯腰，撩起河水扑在身上，一点一点儿地洗去身上的泥。
　　河水扑在身上，还是有点凉。
　　姜茗差点儿没忍住颤抖，强行克制着本能。
　　秦数缓缓将目光落到她身上，“李希回。”
　　那道声音很低很低，轻飘飘地，没什么实感。
　　姜茗恍惚了下，接进戏里，她这里并没听清，微微迟钝了下，回头看向秦数，“你叫我？”
　　秦数的眼滞涩，直直穿过李希回的眼，她明明看着她，又好像穿过她在看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问我以前的事？”
　　李希回愣了愣，“你想让我问吗？”
　　“我都快忘了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秦数说，“以前的那些真的发生过吗？我是不是生来就在这里？”
　　李希回仰头望着她，咬唇。
　　她迟疑了，她之前说过，不想知道秦数的事，因为不想和秦数交往过深，不想在她离开以后，还想起她的事。
　　李希回低头，弯下腰整个人几乎陷进水里。
　　“忘了问你，”李希回提高音量，“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秦数沉默了两秒。
　　“我嫁过人，你知道吗？”
　　她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到秦数提起，心脏会不太舒服，李希回猛地把水扑上身，“听过。”
　　“他死了。”
　　李希回一咯噔，“谁？”
　　秦数似乎抽了抽鼻子，“我丈夫。”
　　李希回脸色微变，有一点儿不高兴，但不明显。
　　她没说话，秦数的声音没停，“车祸，当时就没救了。”
　　李希回扑水的手一顿，“节哀。”
　　“不是很难过了，”秦数忽地笑了下，“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很像上辈子的事。”
　　李希回飞速在水里滚了一圈，把身上的泥都冲掉，手脚并用爬上岸，站在秦数身旁，定定看着她，抿唇，半晌没想出安慰的话。
　　秦数转过脸，“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一个村里的，我爸妈早逝，伯父想卖掉我，我逃出来，后来在广南遇见他。”
　　秦数的话带着几分凉意。
　　“我们一起做生意，一起打拼，我没想到他会先走一步。我送他回去……”
　　后面的事李希回早就知道了，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根本不足以说清楚秦数当时的处境。
　　李希回不知道为什么，心疼得不得了，“你们在广南的生意呢？”
　　秦数摇了下头，“不知道。”
　　不值三千块吗？
　　李希回问不出口。
　　雨渐渐小了些，风却没有，还是很冷。
　　秦数转回脸，看着悠悠的河水，往前迈了一步，“他们说我是害人精，克死爸妈，克死丈夫。”
　　李希回的心唰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下意识伸手将她拉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不是的。”
　　“你不是害人精，他们才是。”
　　秦数懵得慌，头搭在李希回脑袋边儿，声音轻忽不定，“不是吗？那为什么老天也不让我逃出去？”
　　李希回答不上来，这场雨下得太过巧合。
　　“都想要我死，给他们偿命，对不对？”
　　“不对！”李希回紧紧抱着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想逃也得有命才能逃，是不是？这场雨只是一个意外，还会有机会的。”
　　“是吗？”
　　李希回不敢放手，“是。”
　　“一定会有，你还有我，一定会有机会，我们先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秦数没反抗，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被抽走了，李希回半拉半拽地把她拉回了家。
　　“好，卡！”
　　这场戏过得很顺利，姜茗今天情绪稳定，和盛初棠飙戏有来有回。
　　苏导也没有那么变态，非要她们再来一遍，挑了几个细节，完善以后立马回去。
　　姜茗确实冻得够呛，后半截儿嘴唇都发白。
　　今天下午的戏排得比较满，这一段到家的戏，两人一起烧水洗澡，在一个浴桶里。
　　有一点点暧昧，正是苏导说的，李希回明白心意的戏，她对秦数有了旖念，身体迫切地想和秦数发生点什么，但心理又觉得奇怪。
　　所以当李大力回来时，她的不满，她的占有欲，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李大力打秦数，她不顾一切冲上去拦了。但当她看到秦数身上的痕迹后，就什么都忍不住了，她疯了一样的想要秦数逃出去，一天都忍不了。
　　姜茗按了下额角，冷得头有点儿疼。
　　这场共浴的戏在秦数这边的院子里。
　　李希回抓着衣服，有点儿扭捏，“你先洗吧？”
　　秦数抓着她的手，只说了两个字。
　　“别走。”
　　窸窸窣窣的声音。
　　温度好像越来越高，许是因为下大雨，李大力还没回来。
　　李希回不敢和她面对面，自己一边儿朝着浴桶边缘。这个桶不大，不管她怎么躲，身体有一部分，都能挨着秦数。
　　秦数的皮肤很好，滑溜溜的。
　　有股热流在两人中间旋转，秦数伸手缓缓触上李希回散落在水面的长发，“谢谢你。”
　　李希回不懂，她却不是不懂。
　　“不客气”那三个字，湮灭在李希回喉咙里。
　　秦数从后面抱了上来。
　　这场戏拍完，折磨的是姜茗。
　　一冷一热，她差点晕在浴桶里。
　　好在戏顺利地过了。
　　盛初棠出戏，刚想问她冷着没，就见她带着助理，走得比谁都快。
　　盛初棠：“？？？”
　　姜茗匆匆换了衣服，啥也没干回了别墅，她的那些疑惑，那些问题，在头疼的冲击下，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脑袋里面乱成一滩浆糊。
　　徐琪给她量了体温，没发烧，单纯着凉头疼。又给她煮了姜汤送上去，“喝完就早点睡觉，明天还有早戏。”
　　姜茗洗了个澡，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脑袋里面清醒了一点儿，“盛老师回来了吗？”


第88章 进来
　　“回来了吧？”徐琪也不太肯定, “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排夜戏。”
　　姜茗抬眸，睁着大眼盯着她。
　　徐琪把姜汤放下，拿出手机看了眼，“今天还没有, 她这几天的戏差不多都是和你的对手戏, 过了你的大部分戏份, 才有夜戏。”
　　姜茗沉默。
　　徐琪把姜汤捧过去, “先别管盛老师了呗？你把姜汤喝了早点睡, 人家身体比你好多了。”
　　姜茗：“……”
　　姜茗滑出被子，双手接过汤碗, 低着头微蹙了下眉，“刚刚咱们是不是走得太急了？都没和盛老师打声招呼。”
　　徐琪：“？”
　　“我说了啊，”徐琪拿了条毛巾，围在姜茗身前，“我能那么不懂事儿吗？”
　　姜茗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模样儿, “那就是我不懂事咯？”
　　“不是不是，”徐琪笑笑，“我们俩一起的嘛, 再说你刚刚不是头疼嘛, 现在还疼吗？”
　　姜茗没说话，认真感受了一会儿，前额针扎似的，不止疼, 疼久了还有点儿想吐。
　　姜茗抿了下唇, “好多了。”
　　“真的？”徐琪狐疑地用手探了探她额头，冰冰凉凉地, 摸不出什么，“算了，”徐琪放下手，转身去拿药箱，翻出止疼药，“要不吃颗药？”
　　姜茗摇头，“不想吃药，你先放着吧。”
　　药太苦了，咽不下去。不到万不得已，姜茗绝对不会吃药。
　　徐琪知道一点儿，没勉强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顺带拿了瓶矿泉水摆在旁边，“实在很痛了就要吃。”
　　姜茗乖巧点头，“知道，你先下去吧。”
　　徐琪看着她手上的碗，“行，你赶紧把姜汤喝了，刷牙睡觉。”
　　“知道啦，”姜茗咧起一个笑，“你也快去洗澡休息吧。”
　　徐琪走到门口，不太放心，“盒饭也要吃一点。”
　　姜茗的脸色还是白白的，不太好看。“嗯，”姜茗想吐，根本吃不下，应下来免得徐琪继续叨叨。
　　徐琪打开门，“那我走了。”
　　“等一下，”姜茗忽然想到什么，“姜汤还有多的吗？”
　　“有啊，”徐琪不明所以，“一碗不够吗？”
　　徐琪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姜茗无语，“不是，你装一份给盛老师送过去，她今天也一直淋得湿漉漉的。”
　　“哦哦，”徐琪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成，我一会儿给她助理送过去。”
　　姜茗“嗯”了声，没有异议。
　　徐琪关上门，匆匆走下楼，正好撞见在客厅待着的冯露，徐琪挠了下头，酝酿了一下语言，还没想出说法儿，冯露先跟她搭话。
　　“小姜老师不舒服吗？”
　　冯露问得自然，徐琪脑袋没转过弯儿来，答得飞快，“嗯，有一点儿，可能淋雨着凉了。”
　　果然没猜错，否则姜茗不会走得那么着急，冯露点了下头，打算客套几句，“没什么大问题吧？要叫医生看一下吗？”
　　“应该没什么大事儿，”徐琪说，“我给她熬了姜汤，药箱里也还有药，她休息一晚应该就好了。哦对了，盛老师没有不舒服吧？我们熬的姜汤还有挺多……”
　　冯露笑了一下，“可以吗？”
　　徐琪狂点头，“可以的可以的，刚刚姜茗还让我给盛老师送呢！”
　　“是吗？”冯露边说边跟着徐琪往厨房走，“那就谢谢啦。”
　　……
　　盛初棠开了瓶酒，那场戏对她的影响不比姜茗小，只是影响的方面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秦数和李希回，秦数大部分时候是主动方。
　　刚刚那个拥抱，并没有那么单纯。
　　至少在盛初棠这里，不够单纯。但姜茗抽身离开的速度，快得有点离谱，活脱脱像个小渣女。
　　她好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好像说收心就收心了，那个不理智的的、冲动的、轻易崩溃的姜茗，全部不见了。
　　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没有。
　　她有一种真切的被抛弃的感觉，明明推开姜茗的人，是她自己。
　　盛初棠坐在阳台前，倒了杯酒，靠在椅背上，一饮而尽。
　　以前总觉得酒香，今天的好像格外苦。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有越下的趋势，天边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带起几阵惊雷。
　　盛初棠再倒了一杯。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这样满是惊雷的夜晚，容易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
　　敲门声响起。
　　盛初棠眼睛一亮 ，拿在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突然有点儿慌。
　　“棠姐，是我。”
　　眼里的光暗下去，盛初棠垂下眸子，酒杯碰到嘴唇边，“进来。”
　　再度饮尽。
　　屋里有点儿黑，露台那边亮着一盏感应灯。冯露按开大灯，“棠姐，怎么不开灯？”
　　酒气扑鼻而来，冯露关上门，往那边扫了一眼，桌上摆着两瓶酒，一瓶已经见底，一瓶也没剩多少。
　　盛初棠唇色嫣红，不用看也知道喝了不少。
　　“姜茗那边怎么样？”盛初棠伸手去拿酒瓶。
　　冯露眼疾手快抢过来，把姜汤放在桌上，“刚问她那个小助理，就是身体不舒服，估计着凉了，熬了姜汤，让我给你带一碗，您也少喝点酒。”
　　盛初棠愣了一下，“身体不舒服？哪里不舒服？没让医生看看？”
　　冯露把桌上的酒瓶都收起来，扔进垃圾桶，顺带连盛初棠手上的酒杯也一并收走，“没说哪里不舒服，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盛初棠没应声，目光落在桌面的姜汤上。
　　“算了。”
　　“嗯？”冯露不解，“不是担心她吗？”
　　姜茗完成拍摄就走了，她还得换完衣服和导演组协调事情。人在片场，心早就跟着姜茗飞回来了，一回来就让她去打听姜茗的事，现在又不问了？到底要怎样？
　　姜茗从小身体就不好，头疼脑热的，都是家常便饭，并不稀奇。
　　盛初棠敛眸，没了往下说的兴致，“你先下去吧。”
　　冯露心里有数，收拾了垃圾，没多说，又看了一眼盛初棠，“你怎么还没吹头发？一会儿也着凉。”
　　酒杯被冯露收走了，手里有点儿空，盛初棠没什么耐心，摆摆手，“下去吧。”
　　冯露往外走，“把姜汤喝了，别浪费人家的好意。”
　　盛初棠低头，摁着额角，“嗯。”
　　心底还是沉甸甸的，明明知道姜茗是不舒服了不是吗？呼吸灼热，眼皮下酸不溜秋的。
　　可能因为她的理智无比清楚，
　　这一天迟早会来。
　　或早或晚而已。
　　盛初棠探手，指尖碰到碗边，温度沿着指尖传上心口，盛初棠猛地收回手，转身从酒柜里再拿出一瓶酒。
　　换了只酒杯。
　　她该怎么办？
　　盛初棠倒了杯酒，怎么这个时候她还有这种疑问呢？哪有怎么办，她没得选，她已经选好了。
　　心脏沉钝地疼。
　　姜茗是个好孩子，她没有资格拿姜茗来赌，也没有资本。
　　敲门声再响起的时候，她以为还是冯露。
　　她望着手里的酒杯，犹豫了一秒，索性仰脖一口气喝了，“进来。”
　　门开合的声音，盛初棠没转头。
　　“盛老师，是我。”险注复
　　盛初棠一口酒刚到嗓子眼儿，差点儿喷出来，她回头，姜茗站在门边，长发乖巧地垂落在身前，小脸没什么血色，山里下雨的夜晚，即便是夏天，凉意也都抵挡不住。
　　姜茗还穿着薄款的睡衣。
　　盛初棠眼睫颤了颤，心底复杂，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紧了紧手指，勉强找到声音，“怎么穿这么少？”
　　盛初棠在喝酒。
　　屋里酒味儿很浓。
　　姜茗挣扎了许久，才觉得过来找盛初棠，她本来不想来的，徐琪说盛初棠没事，她不肯信，盛初棠就是那样的人，有事也会说没事，高烧也是没事。
　　现在信了。
　　她还有兴致喝酒。
　　姜茗抿了下唇，忽然有一种大傻子的感觉，姜茗想走，忍不住又唠叨，“你别喝太多酒。”
　　盛初棠：“……”
　　盛初棠默默放下酒杯，若无其事狡辩，“没喝很多。”
　　“都是酒味儿。”姜茗不想跟她废话，探头过去看了眼垃圾桶，空的，“冯露姐姐收拾过了？”贤驻敷
　　盛初棠：“……”
　　福尔摩姜来了这是？
　　手指微微摩挲，盛初棠轻轻嗽了下嗓子，“没有。”
　　姜茗就站在她身边，莫名升起一股压迫感，窗外的雨噼里啪啦下起来了，砸在窗户的玻璃上，动静大得厉害。
　　盛初棠喉咙细微地滚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下午的戏。
　　姜茗都想掰开她脑袋瓜子看看里面装的什么，“骗我做什么？冯露姐姐拿的姜汤你都没喝，桌上这瓶酒一看就是刚开的，垃圾桶空了，屋里这么大的味儿，骗我有用吗？”
　　盛初棠缓缓抬眼，蓦地撞进姜茗眼里。
　　姜茗生气了，生气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
　　盛初棠蹙了蹙眉，脑袋里面忽然朦胧起来，她再问了一遍那个问题，“怎么穿这么少？”
　　姜茗气笑了，“睡觉谁还穿羽绒服吗？”
　　笑起来也可爱，怎么回事？
　　盛初棠仰着头，目光逐渐迷离，她想挪开眼，眼睛好像黏在姜茗脸上似的，“不冷吗？”她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又来了。
　　老是这样不经意地关心她。
　　明明说好了的……说好了谁也不管谁……
　　“那你呢？”姜茗蹲下去，手指绕在她发尾上，“怎么还没吹干头发？”
　　她蹲下来，倒是矮了许多，那股压迫感也消散开去。盛初棠眼神也默默跟下来，嘴角边的笑抑制不住，脑袋懵懵懂懂，姜茗的话她已经有几分听不懂。
　　“你哪里不舒服？”盛初棠偏头望着她，目光柔和到看不出情绪，“吃药了没有？不用看医生吗？”
　　那个眼神，看得姜茗都有点儿懵了。
　　不是她来问她吗？怎么她一个问题也没回答？还有这个眼神，怎么回事？怎么会……黏糊糊的？


第89章 放纵
　　“我……”
　　窗外的雨下出了肆无忌惮的味儿, 姜茗脑海里忽然有一点点茫然，盛初棠……这是在做什么？
　　她不回答，盛初棠更着急，坐直身子拿起手机就要给冯露打电话, 姜茗手忙脚乱拦住她, “只是头疼, 已经好多了, 不用叫医生。”
　　盛初棠眼睫轻颤了颤, 眸子垂落，姜茗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仿佛勾起她体内的热意，蓦然叫人心惊。方才那些升起来的，一直潜藏在心底的旖念，不期然又全部卷土重来。
　　“头疼？”盛初棠不自然地抬起眼，呼吸沉了些许, “哪个位置？”她抬手，贴着姜茗的前额，“这里吗？”
　　姜茗蹲着, 身位矮了不少。
　　盛初棠微微低下头, 放下手机，半捧半托着姜茗的脸。姜茗睁着水灵灵的大眼，像个勾人的小精灵。
　　姜茗眨眨眼，“嗯, 就是这儿。”
　　“还疼吗？”
　　指腹忍不住在她脸上摩挲, 有点儿痒痒的，姜茗不敢动, 贪婪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盛初棠，本来挺疼的，这会儿好像又不那么疼了，姜茗想摇头，挣扎了几秒，咬唇，“还有一点儿。”
　　盛初棠眼里果然露出来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姜茗情不自禁弯了下眸子，“本来还有一点儿疼，看到你，就一点儿也不疼了。”
　　盛初棠一噎，那句“吃药了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定定看着姜茗，心脏忽然猛烈跳动起来，这句话的后劲儿这么大吗？盛初棠有几分耐不住，几欲撇开眼，强忍着，“真的不疼了？不要说谎。”
　　姜茗眨眨眼，实话实说，“还有一小点点。”
　　“真的。”
　　盛初棠眉眼一沉，呼吸变了几变，最终没说什么，手指轻缓地搭在姜茗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捏。
　　她的态度，没透出一丝暧昧，四周的温度，却莫名地升高。姜茗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盛初棠。
　　盛初棠身上的温度，随着肌肤相接的地方，一寸一寸蔓延过来，烫得有一点点过头了。
　　她为什么这样呢？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吗？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舍不得她？
　　姜茗不知道了，盛初棠的眼神动作，都温柔至极，她想拒绝，想站起来，想问盛初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好难，需要好多好多的勇气，才能逃脱这个温柔陷阱。
　　这样好的气氛，其实正是好机会。她的那些疑惑，只有盛初棠能解答。
　　姜茗酝酿许久，蹲得腿都有点儿麻了，“盛老师……”
　　她轻轻伸手，握住盛初棠一只手。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像是要把世界一分为二，从天的顶端一直顺延到不远处的地平线，瞬间把笼罩在世间黑幕拉开，窗外有如白昼，光照在两人脸上。
　　两人齐齐愣了一下。
　　怎么她叫“盛老师”的声音也这么好听？
　　姜茗的手轻软，盛初棠余光落下去，呼吸更重了几分，鼻音缓缓“嗯？”了声。
　　姜茗心一颤。
　　想好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
　　盛初棠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四目相对，盛初棠偏了偏头，“茶茶？”
　　姜茗猛地回过神，“我有个问题……”
　　天边轰隆一声，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狂猛暴戾地像要撕开天际。
　　盛初棠浑身一颤。
　　看着姜茗的眼止不住偏向窗外。
　　姜茗握着的手也跟着颤了颤，姜茗懵了下，“怎么了？”
　　窗外的雷逐渐退去，暴雨倾泻。
　　盛初棠抿了下唇，转回眼，“没事，你刚刚说什么？”
　　不像没事的样子。
　　可她不说，姜茗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姜茗索性把她两只手都握在手里，紧紧攥着，“我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个事儿，我想知道为什么。”
　　盛初棠这会儿一点儿都不想想起她小时候的事。
　　唇瓣翕动，姜茗的模样儿可怜巴巴的。
　　盛初棠往后靠了点，“什么事儿？”
　　姜茗抬头看着她，“我看见你在和人吵架……”
　　盛初棠挑眉，使劲儿回想到底什么时候跟人吵过架，完全没什么印象，她记得在带着姜茗以后，她就很少外露情绪，更不用说是和人吵架。
　　“是吗？”
　　“嗯，”姜茗点头，“你说……”
　　那句话姜茗一下子说不出来。
　　盛初棠微蹙了下眉，一般把重点放在她身上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话。“我说了什么？”
　　蹲着太矮，姜茗单膝跪下去，整个人立起来，注视着盛初棠，克制着情绪，“你说，宁愿当初…死的是你，”姜茗嘴唇发颤，吸了口气才强撑着往下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你在和谁吵架？死的那个人……又是谁？”
　　天边的闷雷仿佛砸在盛初棠心上。
　　盛初棠唇边的笑缓缓敛起来，缓缓露出一个略带疑惑的表情，“你确定这句话是我说的吗？”
　　姜茗一愣。
　　疑惑转移到她脸上。
　　记忆里的场景确实模糊不清，她只是凭着可能性推测，那个声音明显是盛初棠的声音，除去姜依月，也只有盛初棠一个人抱过她。
　　不是她还能是谁？
　　可这样就很没有说服力。
　　“不是吗？”姜茗反问回去。
　　她不确定。
　　很好。
　　盛初棠微微扯起一抹笑容，她就说，四岁的事，姜茗还能记得，那就奇了。
　　“不是。”盛初棠肯定道，“你不信我？”
　　姜茗盯着她，试图在她眼睛里看出别的情绪，盛初棠认真地疑惑着，眸子里隐隐还有几分受伤。
　　姜茗咬了下唇，很想就到此为止，“真的不是你说的吗？”
　　盛初棠抬眸缓笑，“姜茗……”
　　姜茗打断她，“我记得很清楚。”
　　姜茗的神情不似作伪，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盛初棠缓缓抽回一只手，往后靠在座椅上，眸光沉沉。
　　那是不能让姜茗知道的事。
　　不管姜茗记得还是不记得，她都不能承认。
　　那一大堆肮脏恶心的破事，绝不能让姜茗知道。
　　“茶茶，”盛初棠倾身过去，额头抵在姜茗额间，手指重新覆盖在姜茗手上，声音甜腻柔软，“我困了。”
　　姜茗理智想躲开，身体完全不由自主地跟着盛初棠而动，盛初棠整张脸都在她眼前，她想闭眼，眼睛愣愣地睁大，灼热的呼吸交织，一寸一寸蚕食着理智。
　　头也不疼了，心脏在胸膛里噗通噗通乱跳。
　　“就算这句不是你说的，”姜茗狠狠咬了下唇，找回点理智，“集团呢？那边发生什么事也不能跟我说吗？沈盛联姻，他们是要架空你吗？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不说也就算了，还有那个闲心把这戏拍完，集团有盛初棠多少心血，多少项目是她们团队一手做起来的，拱手让给盛泽宇，姜茗都能气死。
　　盛初棠想不出来为什么。
　　她离姜茗有点儿太近了，眼皮沉重，不自禁阖上，姜茗的气息愈发浓烈，下午那场戏带起来的情绪，偷偷摸摸往外冒。
　　脑袋里面一片混沌。
　　“你不喜欢我了？”
　　这个问题就有点儿无理取闹了，对姜茗倒是格外管用。姜茗愣了好大一下，下意识急急否认，“不是，没有，喜欢的。”
　　盛初棠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眉间，勾得姜茗的呼吸也乱了几分，姜茗浑身的力气都被盛初棠抽走了似的，差点儿稳不住。
　　盛初棠轻巧地收回手，环揽着姜茗，声音低低浅浅，“我不喜欢你和沈冬来往。”
　　像是解释又像是……告白。
　　姜茗的心乍然停了一瞬，她几乎下意识想和盛初棠保证，再也不会和沈冬来往了，话到嘴边，被盛初棠一根手指堵住了唇瓣。
　　姜茗不解地眨了眨眼。
　　“别急着保证。”
　　盛初棠明明闭着眼……她怎么知道她要说话？还知道她要说什么？姜茗乱七八糟想着，注意力却一步一步聚焦在盛初棠的手指上，她怎么还不把手指拿开？
　　盛初棠的体温比她的高，手指点在唇上，热乎乎的触感，怎么也忽视不掉。
　　那股热意还到处乱窜，侵入四肢百骸。
　　呼吸渐渐沉下来，生出来一些奇怪的感觉，莫名叫人恐慌，姜茗睁眼看着盛初棠，希望她赶紧给一个答案，结束这一切。
　　“她和你年纪一样大，”盛初棠努力和欲望作斗争，绞尽脑汁想着说辞，“油嘴滑舌，我不喜欢她。”
　　姜茗两只手无处安放，盛初棠好像越来越热了，姜茗急促地喘息，清明的思绪缓缓溜走，她还记得重点，“不喜欢她，喜欢我吗？”
　　心脏，狂跳。
　　风声雨声雷声，全部湮灭了去，姜茗耳边一片寂静，她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姜茗不敢闭眼，眼睛睁久了生出几分酸胀滞涩。
　　她看见盛初棠眸子颤了颤，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眸光水润，情思流转，四目相接，姜茗下意识闭上眼。
　　她听见盛初棠笑了一下。
　　她没说话，那根手指轻飘飘地从唇上拿开，姜茗的心跟着一颤，柔软细腻的触感落下来，印在她唇上。
　　温暖、湿润，隐隐带着几分酒的甜味儿。
　　姜茗睁开眼，双手无措地拽着盛初棠的衣角，眸子里全是不可置信。
　　盛初棠心下一叹，伸手盖住她的眼睛，舌尖微动，撬开姜茗的牙关，一丝一丝勾缠。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的茶茶……她的宝贝……
　　雨丝坠落，哗啦一下的冲击。耳旁倏地有了声音，盛初棠的喘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像肯定，像期待，像不顾一切的放纵。
　　姜茗仿佛听到她说——“喜欢你。”


第90章 真相
　　这个姿势姜茗有点儿受不住。
　　她仰着头, 被迫承受着盛初棠的吻。
　　盛初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去，姜茗乖乖的，没再睁眼。
　　她的吻不是很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儿, 姜茗有一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转瞬连那一点意识都不存在。
　　体内升起一股热意, 跪着的腿不自觉发软, 仰赖着盛初棠揽着她的两只手臂, 她才勉强支撑着。脑袋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她漂浮在上面, 四肢无力，爬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只是逐渐地迷醉，不受控制地沉沦。
　　她喜欢盛初棠的吻，跟她偷偷摸摸亲盛初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是她一个人的阴暗, 而现在，是她和盛初棠两人的欲望。
　　盛初棠只裹了件浴袍，姜茗无意识拽着, 没一会儿她身上那件浴袍就变得松松垮垮。
　　好在姜茗没有再多问什么, 再问下去，盛初棠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什么借口。
　　姜茗的唇，倒是和她想象的一样软。
　　盛初棠微微松开了一点儿，头晕晕乎乎, 她主动亲个人, 还能缺氧不成？姜茗整个人吊在她身上，脸上尽是迷茫, 明显没反应过来，脑袋往她这边无意识蹭了蹭。
　　盛初棠按住她，“急什么？”
　　声音哑涩，透着浓浓掩盖不住的贪奢。
　　姜茗睁开眼，眼里懵懂，一点儿没听懂盛初棠的意思，她潜意识不想停下来，被盛初棠按着还往她脸边凑了凑。
　　盛初棠不得已，手拿上来，捏了捏姜茗的脸，“等会儿。”
　　轻微的痛意，姜茗抬眼望着她，稍微清醒了点儿，问的话又迷迷糊糊，“等什么？”
　　盛初棠没说，找到姜茗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阵儿。
　　“站起来。”她说。
　　姜茗迷迷蒙蒙地，她不想站起来，她只想要盛初棠再亲亲她，委屈油然生出来，她再往盛初棠身边挤了挤，低声恳求，“再亲一下。”
　　模样可怜又可爱。
　　盛初棠忍不住笑了下，蜻蜓点水般地吻在她唇上，“亲了。”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站起来了吧？
　　可跟刚刚那个吻，完全不一样。姜茗抿了下唇，不情不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欲望蹭蹭蹭上涨，她想亲盛初棠。
　　盛初棠的温度一点点散去，有点儿冷，只剩一丝不显的香气，还萦绕在她唇边，姜茗打了个寒颤，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瓣。
　　窗外忽地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响起雷声。
　　姜茗偏头，飞速扫了一眼窗外，鬼使神差地扭回头望向盛初棠，盛初棠看着窗外，愣了一瞬。
　　心脏倏然平静下来，悄悄将心绪掩盖，姜茗凝眸，轻轻出声，“在打雷。”
　　盛初棠微愣，收回眼，眸子垂下去，没来由地情绪低落，“嗯。”
　　她在怕什么？
　　姜茗抿唇，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要走？”盛初棠忽然抬眸问了句。
　　姜茗微微蹲下去，立在她面前，不躲不避地迎着她的眼神，“你希望我走还是留？”
　　盛初棠陷入迟疑，下意识别开眼，方才的升起的贪念在不断叫嚣，她不想姜茗走，一点儿都不想。
　　理智出逃，脑袋混沌，嘴边几乎下意识要迸出答案。
　　姜茗凑过来，堵住了她的唇，浅尝辄止的一下，她松开，微微喘着气儿，“别急着说答案。”
　　盛初棠勾了下唇，倒是会现学现卖。
　　“你想要我留下来，”姜茗定定望着她，水灵的眼睛近在咫尺，“对吗？”
　　盛初棠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伸手揽住姜茗的脖颈，“抱我。”
　　嗓音低浅，呼吸沉沉落在姜茗耳旁，坚定得不得了。
　　姜茗的手险些不听使唤，她死死捏着手指，盯着盛初棠，“你喝醉了，明天会生气。”
　　气氛都到这儿了，怎么这么没胆子？
　　盛初棠脑袋一歪，搭在她肩上，“我没喝醉。”
　　醉不醉不是重点。
　　温度又一寸一寸传过来，灼热得要将一切都燃尽，姜茗胸膛止不住地起伏，刚刚那一下太轻了，早知道就亲重一点儿。
　　盛初棠睁眼凝视着她，无辜极了，“你是不是抱不动？”
　　姜茗：“？？？！！！”
　　“怎么可能？！”
　　盛初棠眨了眨眼。
　　不用说话，质疑意味儿十足。
　　姜茗当即就忍不住了，犟着一股气抄起盛初棠，打横揽进怀里站了起来，罢了冲盛初棠挑了挑眉，“怎么样？”
　　盛初棠从来不吝啬赞扬，“很好。”
　　脑袋依偎在她肩上，体温一寸寸拔高。直直透过相触的肌肤传到姜茗身上，姜茗后知后觉地滚动了下喉咙。
　　她偏头，不期然对上盛初棠直勾勾的眼神。盛初棠眸子里燃着火焰，写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撩动起姜茗的冲动。
　　呼吸一寸一寸沉下去。
　　姜茗站在原地，脑袋里面千头万绪，眨眼睛全部缠绕在一起，她刚刚明明好像找到思绪了的……吧？
　　盛初棠等了几秒，眼神愈发迷离，仅剩的耐心耗尽，她抬起头，额上沁出些许薄汗，香唇轻启，借着力道凑过去，轻轻含住姜茗的耳垂。
　　姜茗浑身一震，呼吸赫然一停，心口剧烈起伏。
　　盛初棠的唇还在动，似乎颇有兴致，轻描淡写地勾勒描摹着姜茗耳朵的轮廓。姜茗咬了下唇，掩盖不住唇边溢出来的声音。
　　盛初棠忽然停了下来。
　　姜茗起伏的心脏倏然停滞，她急急偏头，无措地去寻找盛初棠的唇。
　　盛初棠艳绝的红唇微勾，眼神偏向一旁的床，“还不去……吗？”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砸在阳台边、窗沿上，劈劈啪啪地，犹如砸在姜茗心上。
　　心脏恍然跟着跳动。
　　那一刻姜茗觉得自己像个机器，盛初棠说什么是什么，声音好听得不得了，那几个字一直盘旋在心口，姜茗分析了好一阵儿才想明白，那是要去床上的意思。
　　她乖巧地，僵硬地，拥着盛初棠，轻轻巧巧压过去。
　　谁也没有动，她拥着她，她亦是。
　　姜茗忽地想起一个重点，“你头发还没干……”
　　话没说完，盛初棠的唇重新堵了上来，是她渴望的、喜欢的，那种叫人难以自拔的深吻。
　　姜茗分明在上面，被动得有一点儿好笑。
　　她依旧没学会闭眼。盛初棠没强求，细细啜尝着姜茗的滋味儿，缓缓带动姜茗迟钝的神经。
　　气息纠缠，喘息从唇齿间隙漾出来。
　　燥热，有什么难以自抑，姜茗先耐不住，无师自通地拉下了盛初棠的手，扣在枕上，定定看了一眼，猛地翻身起来。
　　“先吹头发。”
　　盛初棠：“……”
　　姜茗熟络地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坐在床边，插上电，回头，盛初棠侧身躺着，幽幽地望着她。
　　忽然心虚。
　　姜茗捏了下手指，眉眼低垂，嗫嚅着，“你感冒了怎么办？”
　　她眼里的关心不是假的，盛初棠深吸口气，坐起来，半倚半靠在姜茗身上，“快一点儿。”
　　姜茗低低“嗯”了声。
　　打开电吹风，试了试温度。
　　盛初棠缠人精似的，两只手也攀了上来，姜茗挑着姿势，避开她的脸，几乎将她拥在怀里，双手仔细地穿梭在她发间，伴着风声，盛初棠的心跳，在她胸前，渐渐趋于一致。
　　飞快飞快。
　　姜茗只能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盛初棠的头发上，她不明白，为什么盛初棠回来这么久不吹头发。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盛初棠……
　　还没想清楚，腰间赫然灌进一股冷风，姜茗瑟缩了下，慌乱地去看盛初棠。
　　盛初棠在她怀里，俏皮地睁大眸子，语调无辜，隐隐还有些可爱，“还没好吗？”
　　勾得姜茗心倏然一颤，手一抖，差点儿没拿稳吹风机。她咬了下唇，轻轻探了探盛初棠的长发，润润的手感，“再等等。”
　　盛初棠阖下眼，脑袋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手指轻点，“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茗不知道，腰间漫上来酥麻的痒意。下唇咬得发白，呼吸重得自发地带出低吟。
　　姜茗忍不住，关了吹风机，揽着盛初棠，顺势倒进床里，脑袋凑过去，唇瓣一点一点往下。
　　身上泛起一股冷意，内里的热度蒸腾出来，两相碰触，盛初棠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姜茗一开始还摁着她的手，越往下，就越顾及不到。
　　盛初棠仰着头，蹙眉轻喘。
　　终于应付过去了，她漫无边际地想。姜茗明天清醒以后，大概就会想明白，她的那些问题，在她这里，永远不会有答案。
　　不管那句话是不是她说的，不管她为什么要让她疏远沈冬，她只需要照做就好，至于真相……
　　姜茗的唇停下来，启唇，顶端微微转了个圈。唇边漾出低浅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拨动盛初棠脑内的琴弦，猛地一颤。
　　姜茗完全沉浸在盛初棠的世界里，交响的乐曲，环绕在她心上，激发起她无限的热情。
　　盛初棠咬了下唇，有几分禁不住。
　　至于真相……盛初棠强忍着，指尖蜷曲，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真相。
　　到这曲子最关键的一章，姜茗忽地停下来，抬起头，一瞬间的空虚席卷上来，盛初棠愣了一下，不知道姜茗要做什么，又或是，想起了什么。
　　下意识的心慌，还有一闪而过的自疑。
　　好在姜茗什么也没说，探身上来，在她唇边啄了两口，指腹颇有闲情地触了触她鬓边的发丝。
　　格外地挠人心魂，盛初棠有点儿心痒难耐，勾着姜茗的脑袋，压了下来，绵软悠长的吻。
　　姜茗很快反过来，占据主导地位，加深了那个吻。
　　手上的动作悄无声息。
　　盛初棠猛然睁大了眼。
　　姜茗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儿，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缓缓松开她的唇，缓慢地挪向她小巧的耳垂。
　　意识浮沉，毫无真实感，姜茗的发丝垂落几缕，划在她锁骨边，带着心也痒起来。盛初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在云端，又像在海底，或是在无法抽身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如果是真的，要么是她疯了，要么是她疯了。


第91章 第二天
　　闹钟响起的第一秒, 盛初棠习惯性睁眼，伸手去拿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
　　七点三十分。
　　盛初棠关掉闹钟，按熄手机，房间里倏然陷入一片黑暗, 盛初棠再闭了闭眼, 忽然睁眼看向窗边。
　　她睡前拉上窗帘了吗？
　　脑海里懵懂又茫然, 盛初棠翻了个身, 旁边的枕头上隆起一个人影, 侧身朝着她这边，腰间后知后觉地传过来滚烫的温度。
　　呼吸停了一瞬。
　　记忆一层一层回笼, 发生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盛初棠再度闭了闭眼，腰后酸胀，身下也是，隐隐传上来轻微的不适感，即便如此，也依然清晰地记得姜茗指尖的滋味儿。
　　柔软细腻, 力道偏又恰到好处，意外地合她心意。
　　印象里，姜茗只在开头和结束时失控了几秒, 其余时间全程都温柔至极, 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耐心好到让人难以置信。
　　盛初棠耳边仿佛听见姜茗问她，“这样可以吗？”
　　可以不可以，盛初棠答不上来。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的弦都绷得死紧, 只等着姜茗的指尖弹奏。
　　她说不出话, 姜茗便停下来，在她耳边小猫似的细细啜尝, “为什么不说话？是哪里不满意吗？”
　　她明明呼吸一顿一顿，嗓音平静却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
　　一口气吊在半空，上不来也下不去，盛初棠还能有哪里不满意？只希望姜茗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要玩这种把戏是最好。
　　可她说不出来。
　　唇边溢出来的除了难以自控的喘息，就只还有令人羞赧的嘤咛。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攀在姜茗肩上，指尖扣在她莹白的肌肤上，禁不住白了指节。
　　“棠棠？”姜茗脑袋挪过来，舔了舔她的唇瓣，嗓音忽然黏腻起来，像是发现这个新称呼，没被盛初棠讨厌，她便开始一遍一遍的重复，在她耳旁，清浅的，让人忽视不掉的，一声接一声，“棠棠…棠棠…你不喜欢……吗？”
　　那一刻盛初棠觉得，她要是敢说不喜欢，姜茗应该能马上抽身走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有这个直觉。
　　盛初棠咬着下唇，姜茗的手就放在那里，微微冰凉的触感，却带起一阵一阵酥麻的痒意，泛着无尽的火热，像是要啃噬筋骨，盛初棠几乎要哭出声。
　　勉强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姜茗低低笑了一声，唇瓣落下去，将她清浅的低吟全部堵在喉咙里。“我也喜欢你。”
　　猝不及防的满足。
　　抑制不住的吟哦，从喉咙深处漾出来，盛初棠脑海里一片空白，修长的脖颈在枕上仰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呼吸急促得断断续续，她想让姜茗停下来，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不记得姜茗试了几次，那段的记忆模模糊糊，湮灭在数不清的烟花里，虚幻得不像真实的世界。
　　反倒是结束以后的记忆稍微清楚一点儿。她以前倒没觉得姜茗有强迫症，昨晚深刻地体验了一回。
　　不吹头发不能上床睡觉，结束以后非得洗澡换床单。
　　盛初棠眼睛都睁不开，姜茗把她抱起来她还懵了一下，姜茗俯身下去，在她唇边碰了碰，“去清理一下。”
　　盛初棠没睁眼，依偎在她怀里，声音哑得低沉，“我困了。”
　　她严重怀疑姜茗只是因为“抱不动”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你睡吧，”姜茗抱着她往浴室走，“我弄就行。”末了又在她唇上嘬了口。
　　弄？
　　盛初棠吓得睁开眼，晕乎的脑袋清醒了一瞬，“不可以再弄了。”
　　“嗯？”姜茗不解，偏头看她一眼，转瞬笑了笑，“嗯。”
　　盛初棠忽然觉得有一丝窘迫，姜茗不像她想象的不知餍足，这种想法很快也盖过去。困意袭卷，她根本撑不住。线驻赋
　　姜茗先给她洗了澡，再把水气蒸氲弄湿的头发吹干，盛初棠坐在椅子上，看着姜茗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套，再过来抱她。
　　盛初棠最后的印象就到这里，她在姜茗怀里时，就沉沉睡去。
　　简直，荒唐至极。
　　盛初棠睁眼，腰间的温度依旧滚烫，无一不在提醒，她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她掐了自己一把，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铺天盖地地涌上心间。盛初棠下意识想逃，她轻轻往另一边挪了挪，试图从那只手底下悄无声息地逃脱。
　　她只微微侧了侧身，姜茗的手便落了下去，呼吸沉沉，像是还没醒。盛初棠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坐起来，再度看了眼时间，七点三十五。
　　今天剧组的日程排得也不轻松。
　　盛初棠抿了下唇，忽略身体上的异样，挣扎几秒，手伸向姜茗那边，轻轻戳了戳她。
　　姜茗没动。
　　姜茗是个很规矩的人，当然，除开喜欢她这件事以外。从小到大，她都很少让盛初棠操心起床这种小事，她自律，做事井井有条。
　　到这会儿盛初棠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昨晚姜茗睡得太晚，起不来也正常。盛初棠微微吸了口气，还是有点儿难为情，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盛初棠再吸了口气，按开床头的灯，鼓足勇气靠向姜茗那边，轻声喊她，“姜茗，该起床了。”
　　姜茗眉头微蹙了蹙。
　　呼吸更沉了几分。
　　“姜茗？”
　　盛初棠再喊了一声。
　　姜茗的脸红通通的，看着有几分不自然，盛初棠皱眉，手搭过去，将将要碰到她额头，姜茗忽地睁眼。
　　眼神迷蒙，眨了眨，张嘴想说话，声音哑得不行，“棠棠？”
　　盛初棠：“……”
　　一夜过去还没忘吗？盛初棠犹豫一秒，手掌搭上姜茗额头，触感滚烫，明显不正常。
　　原来不只是放在她腰间才烫。盛初棠莫名有些生气，她不知道在气什么，也不知道在气谁，语气干巴巴的，“你在发烧。”
　　盛初棠收回手，起身下床拿体温计。
　　姜茗所有的印象还停留在昨晚，完全没跟上盛初棠的态度，但她看得出盛初棠不高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姜茗懵懂地坐起来，脑袋又重又晕。
　　她轻轻吸了口气，冷风入喉，带起一阵干裂的刺痛，激得她止不住地咳嗽。
　　盛初棠心狠狠揪起来，转身倒了杯水，飞快走回去，递给姜茗，“起来做什么？”
　　姜茗说不出话，一头雾水，咳嗽怎么忍也忍不下去，喉咙里痒痒的，只能接过水灌下去。
　　“我得回去了，今天要拍戏，”姜茗从被子里挪出来，坐在床边，低声解释，条理清晰，“我昨晚没带手机过来，一会儿耽搁太久，徐琪会上来找我。”
　　盛初棠：“？？？”
　　过来的时候没想这些？昨晚睡她床上没想这些？现在想起来了？
　　盛初棠深深吸气，压下那股无名火，把体温计递过去，“先量体温，徐琪那边让冯露去说。”
　　“不好吧？”
　　姜茗迟疑了一下，自己抬手摸了摸额头，没觉得烫。
　　那股火又要冒上来了，盛初棠干脆从她手里拿过体温计，牵着她的手夹了上去，“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手机，你自己和徐琪说，我让冯露给你请假。”
　　姜茗目光怔怔的，直勾勾盯着盛初棠，下意识握紧盛初棠抽回去的手，“不用请假吧？我没发烧。”
　　盛初棠忽然有点儿无语，冯露说姜茗像她，她当时觉得冯露胡说八道，现在这么一看，可不是像她嘛？
　　盛初棠拍拍姜茗的手，两只手都抽回来，“烧不烧你说了不算，没烧自然不会帮你请假。”
　　姜茗呆愣愣“哦”了声，“那你先别给冯露姐姐说。”
　　盛初棠挑眉，“现在知道怕了？”
　　怕倒是不怕，姜茗还处在蒙圈的状态，刚刚有条有理说的是昨晚睡前想好的事，现在纯纯就是嘴硬狡辩。
　　她脑袋晕沉沉地，光是这样坐着就觉得累，呼吸也觉得困难，眼前一圈一圈发晕，跟盛初棠说了几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姜茗阖了阖眼，狡辩的话说不出来。
　　“姜茗？”盛初棠走过去，姜茗的状态有点儿不对，她放缓语气，弯腰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姜茗顺势靠进她怀里。坐着的姿势有点儿难受，浑身的肌肉忽然就开始发酸，又痛又没力气。
　　“棠棠……”
　　倒是还记得这个。
　　盛初棠沉了沉气，掀开被子，拥着姜茗睡下，拉过被子给她盖上，“你先躺着，我去拿你的手机，还有……”
　　盛初棠抿唇，语调忽然低下去，“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姜茗这会儿后知后觉地难受起来，刚刚可能是没睡醒，她想。盛初棠的话在耳边缥缈。
　　不要这么叫吗？
　　昨晚为什么可以？
　　睡完就不认账了吗？姜茗蓦然生起些委屈，“那叫什么？”
　　盛初棠也不知道。
　　她本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她本该让姜茗赶紧回去，但此刻，她又放心不下姜茗。
　　那个忙碌了大半夜的，温柔的，体贴的，姜茗。
　　那是她的姜茗。
　　盛初棠紧了紧手指，心脏仿佛被狠狠攥着，难受得紧，她咬了下唇，嗓音低沉，“仍旧叫盛老师吧。”
　　姜茗本就困难的呼吸忽地一滞，她猛地坐起来，顾不上头晕眼花，急急去拉盛初棠的手，“为什么？”
　　盛初棠深吸口气，冷淡些许，“你说为什么？”
　　那道眼神，莫名刺痛人心，姜茗抿了下唇，眼前酸涩，强忍着才没哭出来，握着盛初棠的手一直颤抖，“那昨晚的事呢？”
　　她的嗓音哑涩，湿漉漉的眼神溢出受伤的神色。
　　带着盛初棠的心也裂成了几瓣，薄情的话在嘴边过了几遍，都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昨晚的事？
　　只是……醉酒后的冲动吗？
　　她怎么说的出口？


第92章 和好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潮湿了两个人的心。
　　姜茗的手却滚烫，温度灼热地传进手心。理智的话明明就在嘴边，盛初棠嗫嚅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姜茗眼巴巴地望着她。
　　盛初棠唇颤了颤, 终于还是没说, 缓慢地将手抽出来, 急急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躺着, 我去给你拿手机。”
　　手心一空，心口也恍若开了个大口子, 汩汩往外冒出冷风。
　　姜茗呆呆地望着她逃走的背影，忽然清醒又茫然，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太惊讶。
　　她要逃避，姜茗拿她也没办法，
　　只是, 心脏为什么这么痛呢？
　　姜茗坐着缓了缓，那口气久久缓不过来，胸口痛得格外明显, 姜茗忍不住弯了弯腰, 抬手按住心口，张嘴大口大口吸着气儿。
　　她其实想过盛初棠今天醒来会怎样，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这样的结果她也想过, 她都想过的。
　　盛初棠睡着很久以后，她都想得睡不着,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偷偷回自己房间，最终没舍得走罢了。
　　她只是不明白，昨晚还在她怀里的人，为什么醒来就这样？
　　姜茗稍缓了缓，起身下床，摸索着穿上拖鞋，取出体温计，眼前迷迷蒙蒙地，有些看不真切。
　　姜茗使劲儿眨了眨眼，将眼泪憋回去，再看体温计。
　　身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起来做什么？”
　　“量好了？多少度？”
　　姜茗下意识藏了一下.体温计，迟疑两秒，她站起来，尽量平稳着嗓音，“一点低烧，吃颗退烧药就好了。”
　　盛初棠顺手关上门，浅浅蹙了下眉，并不很信，径直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姜茗，摊开手另一只手，让姜茗把体温计给她。
　　一看见她，姜茗心口止不住的闷疼，她想不出盛初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再和盛初棠这样没完没了的磨蹭下去。低头装没看见，谨慎地打开手机给徐琪发了个消息，「晚点下来。」
　　消息发送过去，姜茗就想走。
　　抬头，盛初棠杵在她面前，神情不太好看，姜茗抿了下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要回去了。”姜茗不敢看她，微微低着头。
　　盛初棠脸色变了变，没来由的怒火蹭蹭蹭往上冒，她强压着，没应这句，“体温计给我看看。”
　　姜茗不敢给。
　　她脑袋里混杂一片，又疼又茫然，还有一些习惯性的害怕，这么僵持下去，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她想不出对策，她只想回去，找个角落，自己偷偷摸摸地舔一舔伤口。
　　她不想总是在盛初棠面前哭，不想总是这么软弱，不想表现得离开盛初棠就好像活不下去。
　　那样不好。
　　而且，她现在，非常清楚地知道，再跟盛初棠掰扯下去，她就要哭了。
　　她低着头，一副犟得要命的模样儿，盛初棠忍了忍，轻声再次喊她，“姜茗。”
　　姜茗没辙，咬着唇，把体温计交了出去。“我可以走了吗？”姜茗轻声问，“一会儿徐琪会上来。”
　　盛初棠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看体温计，转瞬抬起眸子，直直盯着姜茗，“三十九度二，低烧？”
　　手指一紧，她就知道。姜茗抿唇，不能再说了，再说就真的要哭了。
　　“嗯，”姜茗绕过盛初棠，“我回去了。”
　　“姜茗！”
　　盛初棠反手拉住她，姜茗的手依然滚烫，在细细发颤。
　　“你喜欢我吗？”
　　姜茗没挣扎，任她抓着手腕，突兀地问了一句。
　　盛初棠一愣，手指松了些许。
　　姜茗垂着头，忍不住笑了下，自嘲意味儿明显，盛初棠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
　　“我知道了。”
　　姜茗轻轻抽出手腕，竭力平静着情绪，“昨晚的事，我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大家都是成年人，如果……”
　　姜茗顿了顿，如果后面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脑袋好懵，什么也想不出。
　　想不出，为什么昨晚盛初棠会留下她。
　　想不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前一刻还在想，盛初棠是不是也有一点儿喜欢她。
　　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盛初棠没说话，房间里陷入沉默，姜茗等了等，依然无人吱声，姜茗忍不住，轻声又笑了笑，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她迈动步子，缓缓往门外走，刚迈出一步，盛初棠再次拽住了她。
　　“盛老师？”
　　姜茗没回头，声音清晰。
　　让她走。
　　让她走。
　　耳边有个声音在不断叫嚣，每个字都是让姜茗走，盛初棠心里也认同这个说法，手指却抓着姜茗的手，迟迟松不开。
　　“茶茶……”
　　喉咙自己在发出声音，低沉柔软，透着丝丝缕缕的缠绵，每个音节仿佛都在挽留。
　　姜茗抿了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聚集。
　　不要这样，不可以这样。
　　姜茗深深吸气，妄图把眼泪憋回去。
　　“别这样。”
　　挤出来的三个字溢满了哭腔，她已经完全不懂盛初棠的意思了，昨晚是喝了酒，现在呢？明知道她会舍不得，明知道她会沦陷，明明不喜欢她，为什么非要这样？
　　姜茗微仰了仰头，轻轻吸了口气，“我真的得走了。”
　　是啊，她真的得走了。
　　她也该放手才对。
　　“别走……”
　　心口空荡，嗓音哑涩，盛初棠甚至不知道那两个字究竟是谁说的，但她那一刻，真切地明白，放手果然是很难做到的事。
　　不怪姜茗做不到，她也一样。
　　眼泪从眼眶里滴落，姜茗忍不住转回身，眼神直勾勾撞进盛初棠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盈出来别样的不舍和缱绻。
　　她注视着她，眼睛里好像全是她。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唇瓣止不住地颤抖，姜茗咬唇，哭得稀里哗啦，“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心口涌出来热意，狂躁的热意，叫盛初棠心神皆乱，她想说：“是，我也喜欢你。”
　　说不出口。
　　昨晚已经是错了，再继续错下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姜茗像她想得那样，什么也没问。可又不像她想得那样，在感情上，格外敏感。
　　放她走，她做不到；承认喜欢她，她也做不到。
　　盛初棠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自私、肮脏、恶心。
　　她凝视着姜茗，姜茗满脸泪，心脏狠狠揪在一起，不管往左还是往右，于她而言，都是死路。
　　盛初棠想克制情绪，根本克制不住，眼泪几欲跟着落下来，她微微低头，把姜茗拉过来，死死抱进怀里，用尽全部的力气，像是要把姜茗揉入骨血。
　　“喜欢”两个字卡在嘴边儿上，终究咽了下去。
　　既然错了一次，那就再错第二次吧，
　　“别走。”
　　到这个份儿上，否认的话说不出口，肯定的话也由不得她说。她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姜茗如果听得仔细一点儿，就会发现她语气里的恳求。可惜她哭得难以自抑，最关键的是，盛初棠抱她抱得太紧，她到最后有几分喘不过气儿来。
　　头晕。
　　她双手抬起来，没脸没皮地环着盛初棠的腰，半分不舍得松开，脑袋耷拉在盛初棠肩上，又晕又难受，滚烫的体温一分不差地传到盛初棠身上。
　　盛初棠终于整理了下情绪，想起正事，松开手，拍了拍姜茗的背，“你先吃药，我去跟苏导请假。”
　　姜茗不想放手，眼泪将将收住，她本来想撒娇，想再得寸进尺哼唧几句，但提到苏导，理智迅速回笼，立马从盛初棠怀里起身，“我吃药就好了，不用请假。”
　　情绪规整完毕，盛初棠轻飘飘看她一眼，愈发觉得姜茗像她，这叫什么事儿？
　　“退烧药在药箱里，自己去拿，我给苏导打个电话。”
　　姜茗没动，她才刚听苏导的话，认真工作，好好拍戏，结果这么快就要请假？
　　姜茗低下头，轻轻拽了拽盛初棠的衣角，“我不想请假，可不可以不请假。”
　　手机拿在手上，盛初棠微微皱了下眉，垂眸看着姜茗那只手，昨晚就是这只手，纤细分明，好看得紧。
　　她理解姜茗的意思，但没办法纵容姜茗。
　　可是……
　　盛初棠忽然又陷入两难的境地，“身体比较重要。”没说可以，也没会说不可以，只是不赞同，她不喜欢姜茗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但她希望姜茗能自己做决定。
　　姜茗纠结了两秒，眸子缓缓抬起来。
　　“我不想请假。”
　　盛初棠其实还想再劝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对着姜茗，她就老是犹豫、摇摆、捉摸不定。
　　连她自己都觉得疑惑。
　　这样下去，会是怎样的结果，她也不知道。她预定的路线里，出了姜茗这个岔子，越来越拐不回来。
　　“好。”
　　盛初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在姜茗的事儿上思考太多，好些事，凭着本能，下意识地做了决定。
　　她又清楚地知道，那个决定，错得离谱。
　　比如昨晚，比如现在。
　　可是分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答应了。
　　姜茗抿唇笑了下，脑袋凑过去，在盛初棠脸上轻轻碰了碰，“谢谢你，盛老师。”
　　盛初棠心里倏然疼了一下。
　　针扎似的绵密，无处逃脱地包裹，明明是她自己让姜茗做选择，明明是她自己让姜茗叫她“盛老师”。
　　哈？
　　哈哈。
　　姜茗的唇碰过的地方滚烫滚烫，须臾漫起铺天盖地的热意，像是要把她尽数淹没，盛初棠转眸，定定望着姜茗。
　　姜茗在笑，一副被满足的模样儿。
　　她怎么后悔了呢？
　　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不是吗？
　　她不想让姜茗走了。
　　盛初棠伸手，轻轻一拉，把姜茗拽回怀里。


第93章 纵容
　　姜茗懵了下,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
　　话没说完，盛初棠的唇已经堵了上来，带着几分急迫殷切, 和刚刚那个拥抱, 如出一辙。
　　似乎要把她吞吃入腹。
　　亲得姜茗愈发懵懂, 又止不住沉溺在当中, 脑海里雾蒙蒙一片, 什么也想不起来。
　　头晕，晕得分不清究竟是发烧还是被盛初棠吻得缺氧。
　　姜茗的手搭在盛初棠肩上, 想推却使不出力气，或许她潜意识还是不想和盛初棠分开。
　　能一直和盛初棠黏在一起，真的好好。
　　她什么也不想做了，就想和盛初棠这样，一直一直下去。
　　也许是压抑得太久，盛初棠根本克制不住心底的冲动。她有那么一刻, 真的在想，要怎么样，才能留下姜茗, 永远永远的那种。
　　她想不到。
　　她这样的纵容, 不知道是在挣扎什么，明知道不会有结果。
　　姜茗到底还小，见识得少，知道得少, 懂得也少, 总有一天，她会真正认识这个世界, 知道所有的事。她直白激昂的爱，会毫不犹豫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
　　只余下她一个人，走不出原地。
　　可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很难再回到以前。哪怕是一瞬的沉沦，哪怕最终会不得善终，只要能这一刻能拥有，也心甘情愿。
　　她好像陷入一种奇怪的思维里，又清醒又迷醉。
　　盛初棠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大抵是错的。
　　只她收不了手。
　　盛初棠眼睛发红，缓缓松开姜茗的唇，深深喘息，眼神直直凝在姜茗脸上，搂着她的手仍旧在她腰间。
　　姜茗懵里懵懂的，险些喘不过气，“怎么了？”
　　“没怎么，”盛初棠笑了一下，“就是想亲你。”
　　姜茗愣了一下，搭在盛初棠肩上的手莫名发颤，脸上飞速爬上一抹红晕，就算真的喜欢盛初棠，乍然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还是会觉得害羞，但心底又涌上来巨大的欣喜，拦不住避不开。
　　手上微微使了点劲儿，想推未推。
　　“我要吃药了。”
　　她找着说辞。
　　盛初棠果然松开手，“嗯，去吧，我去换衣服。”
　　心上一空，姜茗抿了下唇，下意识去看盛初棠，盛初棠微微偏着头，笑盈盈望着她，眼神专注，“怎么了？还想抱一下吗？”
　　似乎轻易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姜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委屈，她轻轻“嗯”了声，老老实实承认。
　　盛初棠唇边的笑收了收，眼里的情绪过渡，是姜茗看不懂的晦涩，姜茗看着她轻轻吸了口气，再度把她拥回了怀里。
　　声音低沉喑哑，“我想让你请假不去，外面还在下雨，我怕你淋到雨，烧会退不下去。”
　　印象里，这是盛初棠第一次对她说自己的心里话。
　　止不住心底的错愕，姜茗抬眸，从她怀里挣扎起来，思考了两秒，缓下语气，“可是这样不好。”
　　“嗯，”盛初棠点头，“我知道。”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姜茗眼底稍稍清醒了一点儿，“那我去吃药？”
　　“嗯。”盛初棠松开手，望着姜茗，忽然抬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姜茗的脑袋，“去吧。”
　　被盛初棠摸头的感觉，也很奇怪。
　　姜茗好像有点儿热过头了，脑袋里又懵起来，她迷迷蒙蒙去药箱里拿药，顺手倒了杯水。
　　盛初棠去了浴室。
　　姜茗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勾唇笑了笑，盛初棠怎么这么可爱的？
　　转回眼，姜茗把药塞进嘴里，一口咽了下去，还是很苦，舌根儿苦得发麻。
　　姜茗站在原地缓了缓，猛灌了两口水，放下水杯，走去浴室门口，两秒的迟疑，“盛老师……”
　　尽管亲了，抱了，做了，该害怕的还是害怕，这个时候再叫姑姑，除非她疯了，但她也没勇气叫“棠棠”，想来想去还是按盛初棠的要求叫了声“盛老师”。
　　浴室里有水声，她关着门，姜茗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再喊了声。
　　水声乍止，盛初棠的声音温润地传出来，“什么事？”
　　这个声音和昨晚兴致上来时的喘息，在姜茗脑海里重合，姜茗呼吸顿了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半晌不说话，盛初棠不放心，径直开门出来，“怎么了？”
　　姜茗的脸颊两侧，都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盛初棠每看一眼，心都悬起来一下。
　　姜茗有点儿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鼻子，“药我已经吃了，现在回去洗漱换衣服，一会儿下楼一起吗？”
　　手指搭在门上，盛初棠沉默了一阵儿。
　　这阵沉默没来由地让姜茗害怕，她急急抬眼，去看盛初棠，盛初棠脸色有些许的疏淡。
　　心慌，姜茗抿紧嘴唇，她太得意了，也太自信，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姜茗没抓住。
　　她想不通，只能压下所有情绪，低声解释，“或者片场见也行，我先回去了。”
　　盛初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姜茗手机的响声打断了这个僵持的场面，姜茗拿起看了眼，是徐琪，她抬头，看向盛初棠，小小声说，“我先接个电话。”
　　盛初棠点了下头，转身进了浴室，给姜茗留了一点儿隐私。
　　一点点，不多，姜茗的声音她清晰地听得见。鲜祝腐
　　“嗯？什么？”
　　徐琪声音不大，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刚刚剧组那边通知，今天上午全组休息。”
　　姜茗愣了一下，“全组休息？什么情况？”
　　“通知的工作人员说，”徐琪看了下平板上的通知，挑重点的给姜茗解释，“昨晚雨下得太大了，那两间房子的瓦片被雨冲得掉下来不少，剧组要检修摄影场地，确保安全性。你还下来吗？”
　　姜茗整个人是呆滞的，她拿着手机，恍然抬头，她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盛初棠的背影，盛初棠在刷牙，饶是背影也透着一股子温润优雅。
　　会是她吗？
　　姜茗不知道。
　　“姜茗？”久久没回应，徐琪又喊了一遍。
　　姜茗猛地回过神，“嗯？”
　　“你还下来吗？还是我给你把早餐送上去？”
　　脑袋好晕，不知道是药劲儿还是烧得晕，姜茗低头，揉了揉眼睛，有点儿酸，“我有点困，睡个回笼觉，早餐不吃了，剧组开工你再电话叫我。”
　　“啊？又不吃早餐？”徐琪没立刻答应，“你回头又胃疼，颜斓姐上次来还特地叮嘱，一定要看好你吃饭，否则我的奖金难保。”
　　姜茗“噗嗤”笑了一下，“你不说，我不说，颜斓姐怎么会知道呢？”
　　徐琪还想再说，姜茗火速打断她，“好了，我真的睡了，开工你记得叫我。”
　　徐琪没辙，“行吧，我给你去拿吃的，你饿了就叫我。”
　　姜茗轻轻“嗯”了声。
　　挂断电话。
　　姜茗在门口站了会儿，盛初棠没转身，姜茗盯着她的背影，心神一荡。盛初棠的长发挽在脑后，只穿着她囫囵套上去的黑色吊带睡裙，长腿悠扬纤细，腰肢婉转，露出来的皮肤雅白细腻。
　　脖颈边隐隐约约逃出几个红痕。
　　姜茗摸了下鼻子，忍不住先出声，“盛老师。”
　　盛初棠在洗脸，水珠挂在眼睫上，晶莹剔透，她转回身，“嗯？”
　　姜茗的心颤了一下，呼吸放缓，声音倏然平静，“徐琪说剧组上午休息，我能在你这儿睡一会儿吗？”
　　“上午休息？”盛初棠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原因？冯露怎么没和我说？”
　　姜茗分辨不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个时候追究的心思少了许多，“说是剧组要检修摄影场地，昨晚雨大把屋顶冲坏了。”
　　“这样？”盛初棠蹙眉，转瞬掩盖过去，拿过洗脸巾擦了下脸，走到姜茗身边，抬头摸了摸她额头，“还是很烫。”
　　手掌冰凉，姜茗有点儿不舍得她拿走，抿唇，“药效没那么快。”
　　“我让冯露送早餐上来，”盛初棠拿下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姜茗，带到床边坐下，“你先吃过早餐再睡。”
　　姜茗坐着，她站着，清清凉凉的肌肤近在咫尺，房间里开着暖气，姜茗又有点儿晕，身体里热乎乎的，她又想亲盛初棠了。
　　“你陪我睡吗？”
　　姜茗下意识问。
　　盛初棠低头望着她，姜茗眼睛又大又水灵，直白地溢出情意，盛初棠微微俯下身，在她额上碰了一下，“我陪你吃早餐。”
　　“只吃早餐吗？”
　　姜茗抿了下唇，手指悄悄去摩挲盛初棠的手心。
　　带起一阵痒意，昨晚的记忆在脑海里盘旋，久久散不去，盛初棠强忍了忍。那些放肆纵容的感情，一旦开闸，轰轰烈烈地奔涌出来，根本止不住。
　　“乖，”盛初棠嗓音沉缓，“我得去片场看看情况，没什么大问题我就回来，好不好？”
　　这部电影，说到底是盛初棠亲手攒起来的，费了多大的心思，必不用说，几次三番想换姜茗，也是认真的。她必须把明月传媒拎上正轨，至少要有独立制作的能力。
　　姜茗接到手，才不会受人掣肘。
　　姜茗点了下头，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也没那么不懂事，“没问题的话可以快点回来吗？”
　　盛初棠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唇边浅笑，“好，我等你睡着再走，好不好？”
　　她好久没这么温柔的说过话了，姜茗有点儿不适应，哄小孩子似的，偏偏又沉溺其中。
　　姜茗乖乖说了声，“好。”
　　……
　　盛初棠一贯说话算话，等姜茗睡着，她才蹑手蹑脚出门。
　　冯露在外面等着她，把准备好的雨衣递过去，“什么情况？怎么好端端的发烧了？”
　　话一出口，盛初棠脸色一变，眼神轻飘飘转向疯了，接过她递过来的雨衣，边走边穿，“没什么，淋雨着凉，苏导那边怎么样？”
　　“没多问，”冯露习以为常，加速跟上，“只说下雨却是有风险。”
　　毕竟那房子为了追求质感，做的确实有点儿旧。
　　盛初棠低低“嗯”了声。
　　冯露跟着她，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她刚刚进去送早餐，房里的氛围不止一点点暧昧。
　　姜茗在盛初棠床上。
　　其实在以前，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们俩之间的气场，仿佛一夜之间，就不太对了。
　　这种不对说不上来，冯露在她们之间周旋太久，轻易就能察觉。那是一种不方便直说的，且让人震惊的感觉。
　　冯露跟在盛初棠身旁，纠结半晌，“棠姐。”
　　盛初棠给了她一个眼神。
　　冯露抿唇，声音压得极低，“您和姜茗，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本来不该问，但是不问，后续很多安排，她会不好配合。
　　她看见盛初棠猛然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眼神冷然，“什么意思？”
　　冯露一惊，盛初棠很少有这样的表情，除了在戏里。
　　她低下头，迟疑了下，重新抬起头，迎上盛初棠的目光，“我不是打探您的隐私，我只是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之前说的不管姜茗的事……”
　　话没说完，未尽之意，两人心里都清楚。
　　她就知道不会不管，但这个管的度在哪里，她该怎么把握，需要盛初棠示下。
　　盛初棠沉默了一瞬。
　　冯露要的是工作指示，她要的呢？


第94章 
　　她这样和姜茗纠缠, 能到几时？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
　　盛初棠没有头绪。
　　姜茗失落，她跟着失落；姜茗心疼，她跟着心疼；姜茗难过，她跟着难过。不管她承认还是不承认, 她的的确确不可自控地对姜茗动了心。
　　她甚至在姜茗收心的时候, 难以自拔。
　　她能把昨晚的事推到喝醉了上吗？
　　可她没有喝醉, 是她舍不得放手, 舍不得放走那一点点的或许真心的、或许毫无瑕疵的爱。
　　是她沦陷在里头, 是她放纵着自己。眼前不期然浮现姜茗的模样儿，心脏恍然开始跳动。
　　甜蜜酸涩。
　　或许……也没那么糟不是吗？
　　她能护得了姜茗十七年, 只要……继续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吗？
　　“棠姐？”
　　冯露有点儿心虚，她刚刚那样说，还真有点儿侵犯隐私的势头，哪怕她没有, 听着也不对味儿。
　　“我不是非要您回答的意思，”冯露说，“您知道的, 我是最希望看到您和姜茗和谐共处的了……”
　　“嗯, ”盛初棠回神，浅浅吸了口气，没有追究她的意思，“以后姜茗的事, 一概问过我再做决定。”
　　忽然又管得有点儿过火了。
　　冯露眨巴眨巴眼, “所有的事儿都……？”
　　“嗯。”
　　盛初棠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儿，冯露知趣地闭了嘴。知道两人和好, 那是再好不过，至于其他的，不是她该管的。
　　……
　　姜茗这一觉睡得很沉。
　　周身全是盛初棠的气息，如同睡在盛初棠怀里，有几分小时候的感觉。
　　就像她从没和盛初棠闹过别扭。
　　但是不是。
　　姜茗睡醒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略想了想，才想起现在在哪儿。
　　身旁没有人，盛初棠还没回来。
　　姜茗翻过身，脸埋进盛初棠的枕头里，贪婪地嗅着盛初棠的气息。昨晚的记忆争先恐后涌进脑海里。每一幕都清晰无比。
　　姜茗重新翻回来，大字型摊在床面儿上。
　　久久，长出一口气，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按开灯，从旁边柜子上摸起体温计，夹进腋下。
　　头没那么晕了，但是好像更迷茫了。
　　盛初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喝醉了吗？还是、梦吗？
　　姜茗抬手，在脸上掐了一把，生疼。
　　不是梦。
　　姜茗低着头，眼前一阵恍惚，忽然抬头，仔细看了眼四周，心忽然落下去。
　　不是她自己房间。
　　她的确在盛初棠房间里。
　　是真的。
　　昨晚发生的都是真的。
　　被打断忘却的条理一点一点回笼，盛初棠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尽管她已经问得那么直白，一点儿都不能告诉她吗？
　　姜茗眼皮跳了下，心底冒上来细密的怀疑。
　　——盛初棠，真的喜欢她吗？
　　她自始至终也没说过喜欢，不是吗？
　　心脏倏然狂跳，带起一阵不由自主地慌乱。眼睫颤了颤，在眼下投出大片阴翳。
　　盛初棠在瞒她什么？至于……要这样吗？
　　姜茗觉得事情或许不是这样，盛初棠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喜欢她，可是理智，在不断否认。
　　姜茗想不通。
　　她想要知道的，盛初棠不会告诉她。比如她为什么说那句话，比如她在和谁吵架，比如集团发生了什么，再比如……
　　姜茗深吸口气，有几分想不下去。
　　但偏偏，这个时候格外清醒，格外理智，逼着她往下想，盛初棠……那个喜欢的人，是真是假。
　　姜茗不知道，完全无从分辨。
　　脑袋里各种情绪杂糅，理不出一条清晰的思路。心口虚假的满足，细微地崩开裂缝。
　　溢出风声，有点儿冷。
　　姜茗抬手，摁了下心口。她好像一点儿也不懂盛初棠，她也不知道盛初棠为什么这样，她真的喜欢她吗？
　　姜茗想不出个所以然。
　　身后传来门开合的声音，细微的，自然光从门外溢进来，姜茗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盛初棠立在门边，微蹙了下眉头，“怎么起来了？”
　　委屈，大片大片的委屈，从心口的裂缝处挤出来。
　　姜茗抿了下唇，“你怎么才回来？”
　　开口盈着哭腔。
　　盛初棠心一揪，她掐着点儿回来，满打满算也只去了一个半小时，没想到姜茗会醒这么快。
　　盛初棠顺手关门，匆匆走过去，抬手探上姜茗额头，没多解释，“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做噩梦，比做噩梦还恐怖。
　　姜茗脑袋垂下去，整个儿靠在盛初棠手心里，“没有。”
　　“好像不那么烧了，”盛初棠没多想，只当姜茗生病不舒服，顺势把姜茗拥进怀里，“再量一次体温看看。”
　　盛初棠的怀抱，馨香冷清，迷乱地包裹在姜茗身上。莫名又带起一阵热意，姜茗颤了颤，伸手拉住盛初棠的袖子，声音闷闷地，“我在量。”
　　“量了多久？到时间了吗？”盛初棠边问边垂下眸子，摸了摸姜茗的头发，她刚睡起来，长直的黑发有几丝翘起来，可爱得紧。
　　姜茗一愣。
　　她刚刚忘了看时间。
　　“应该差不多到时间了。”
　　她开口，自己没多少底气。
　　盛初棠“嗯”了声，没见不高兴，“拿出来我看看。”
　　姜茗有很多问题，在看到盛初棠的那一秒，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就这样也挺好，是不是？
　　姜茗松开一点儿，取出体温计，乖巧地递给盛初棠。
　　盛初棠的手有点儿凉，是难得的凉意。姜茗的手指颤了下，缓缓合上，“外面冷吗？”
　　姜茗只按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洒在两人头顶，漾起几分暧昧暖意。
　　姜茗的手极热，声音极轻极软。盛初棠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反手握住姜茗的手，僵持了两秒，换了只手拿出体温计，飞速看了眼。
　　心缓缓落下去，“三十七度一。”
　　姜茗“哦”声，心思已经从体温上挪开，盛初棠的手很少这么冷，她再问了一遍，“外面冷吗？”
　　盛初棠一只手还在姜茗手上，只能偏身，把体温计放下，再转回身，“还好，一直在下雨，河里涨水了，不太安全，剧组在做安全防范，我跟苏导去看了看情况。”
　　姜茗点了下头，把盛初棠拉回来，继续拥着她。
　　“你冷吗？”
　　“本来有点儿冷，”盛初棠笑了一下。
　　“现在呢？”姜茗仰起头。
　　眼睛水灵灵地，丝丝缕缕的情意漫出来，不曾压制，没有半分刻意。
　　盛初棠俯身下去，在她唇上嘬了口，“现在有点儿困。”
　　她的神情，一点儿都不像假的，姜茗那一刻觉得，或许不是她多想，盛初棠或许真的……也喜欢她。
　　“我陪你睡一会儿好吗？”
　　姜茗两只手都紧紧握着盛初棠的手，妄图能把温度传过去一点儿。
　　“好。”盛初棠另一只手再摸了摸姜茗的脑袋，“我换衣服。”
　　姜茗松开手，眼睛直勾勾跟着盛初棠，盛初棠没走远，拿了睡衣，径直脱掉外套，姜茗站起来，跟过去，接过她的外套，挂去衣帽架上。
　　盛初棠穿得不是很厚，里面只穿了件方便穿脱的衬衫，她自然而然地递过来时，姜茗愣了一下，接过来，飞速低下头。
　　衬衫上全是盛初棠的气息，浓烈到姜茗耳廓有点儿发烫，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耳朵，就听见盛初棠轻轻笑了声。
　　“害羞了？”
　　嗓音低沉戏谑。
　　姜茗咽了下口水，颤着手打开衣柜拿了只衣架挂好衬衫。
　　“没有。”
　　“你耳朵红了。”盛初棠走过去，把换下衣服裙子都递给姜茗，抬手捏了捏姜茗的脸，“我去洗个手。”
　　“哦。”
　　姜茗没抬头，脸也滚烫。
　　那些该问的不该问的，在这一刻，通通咽了回去，盛初棠不想给她答案，她问几遍，都是一样的。
　　姜茗红着脸把衣服收好，盛初棠正好出来。
　　姜茗杵在原地，呼吸忽然灼热了几分，盛初棠穿着那件吊带睡裙，长发放下来，有几缕散在肩上，隐隐约约透着魅惑的风情。
　　她向她走过来，气质偏偏温润优雅。
　　姜茗想退，嘴巴比脑子快，“棠棠。”
　　姜茗：“……”
　　她要死了！
　　盛初棠站在她跟前儿，也沉默了一瞬。
　　须臾，嗓音轻悦，似乎没有生气，“喜欢这么叫？”
　　姜茗极速摇头，看到盛初棠的脸时，又情不自禁点点头。
　　“为什么？”
　　盛初棠看起来是真的疑惑，她偏了偏头，眸子里蒙上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姜茗想抱她，或者她抱她也行。
　　盛初棠没动，她便自己动了。姜茗往前跨了一步，伸手，环住盛初棠的腰，脑袋轻轻靠在盛初棠耳边，声音清浅，“我喜欢你，我喜欢这样特殊地称呼你，像是一个昵称，就像你叫我茶茶那样儿，我想成为那个特殊的人。”
　　你已经很特殊了。
　　盛初棠明智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好。”她说，“你喜欢的话，就这么叫吧。”
　　姜茗浑身一僵，愣得十分明显。
　　“可以吗？”
　　“可以。”
　　盛初棠的手回拥过去，把姜茗紧紧拥进怀里，再说了一遍，“可以，只要你想。”
　　是了，只要姜茗想。
　　她可以一直留着姜茗，她可以一直带着姜茗，可以一直把姜茗护在羽翼下。
　　只要姜茗想。
　　这些都不是难事。
　　盛泽宇也好，沈冬也好，姜家也罢，都不算什么。
　　姜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切都在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好像顺利得不得了，她喜欢盛初棠，盛初棠也喜欢她。
　　她可以亲盛初棠，可以抱盛初棠，可以赖在盛初棠房里，可以叫她“棠棠”。
　　美好得像一场梦。
　　格外地不切实际。
　　姜茗偏头，盛初棠也恰巧偏过来，四目相对，姜茗弯了弯眼睛，所有的事情全都飞向九霄云外。
　　她凑过去，唇瓣轻轻印在盛初棠唇上。


第95章 冷战
　　盛初棠没躲。
　　后续的每一次都没有躲, 她好像，忽然打通任督二脉，对姜茗的喜欢、宠溺，在那一夜后, 达到顶峰。
　　不管姜茗想做什么, 她都依着、由着, 不会拒绝半分。
　　比以前, 还要纵容许多。
　　除去, 那几个关键问题。
　　姜茗一旦提起，盛初棠就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盖过去。多旁敲侧击几遍，盛初棠会沉默。
　　然后用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姜茗。
　　那双眼睛里只写着一个答案，她不会说的。
　　不管她多纵容姜茗，不管她肯由着姜茗做什么事，只有这一件, 她不会改，绝不会。
　　姜茗深深呼出一口气，望向场中的盛初棠。
　　盛初棠的戏份很多, 每一天的行程排得也比她的满, 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片场，姜茗每天都会等她一起收工，只有昨天没等，昨天她的戏结束得早。
　　姜茗抬手, 摸了下唇。
　　唇瓣隐隐还有点儿痛意。
　　姜茗眨了眨眼,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盛初棠的模样儿，好像有点儿委屈, 进门就把她摁在门上，眼眸湿漉漉地，“你怎么不等我？”
　　姜茗愣了愣，一下没说出话儿来。盛初棠的模样儿极好看，刻意显出几分委屈时，心都能给你看碎。
　　姜茗的手被她摁在门上，半分动弹不得。
　　那一刻，姜茗想起这几晚，心情复杂，她是怎么理直气壮在上面的？
　　“我，”姜茗咬了下唇，“太明显了。”
　　等她的话，太明显了，会被人看出来。
　　“我不管，”盛初棠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你不等我就是不喜欢我了，你以后得等我。”
　　姜茗：“……”
　　话不像是从盛初棠嘴里说出来的，可是眼前的人就是盛初棠。
　　姜茗眼睫微颤，“可以吗？”
　　被别人知道可以吗？苏导那么敏锐，一定会发现蛛丝马迹，现在合适吗？
　　姜茗不敢拿盛初棠的星途去赌。
　　她害怕出幺蛾子，害怕影响到盛初棠，害怕盛初棠收回一切。
　　盛初棠松开手，没有立即回答，唇凑下来，贴在她唇上，两秒，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有点儿痛，姜茗嘶了声，慌乱地抬眸去看盛初棠。
　　盛初棠扬起唇角，“这是惩罚。”
　　惩罚什么？姜茗懵圈，她明明是在考虑正事不是吗？
　　盛初棠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轻易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惩罚你不等我，惩罚你自作主张。”
　　姜茗不懂。
　　喜欢是喜欢，公开是另一回事。她们在这个圈子里，有太多不能做的事。她可以不在乎，但盛初棠不行。盛初棠的粉丝，应该大部分都不能接受这份感情。
　　她不想成为盛初棠的拖累，至少要在圈里，站稳脚跟儿，至少要配得上盛初棠。
　　现在的她，还不能，还不行。
　　盛初棠没听她的，“我和你的事，不需要看别人的眼色。”
　　话是这么说，不能真的不看。
　　姜茗微微偏头，没有应这句话。
　　盛初棠吸气，在姜茗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你不想公开？”
　　她还以为姜茗会想要公开，她想错了？
　　姜茗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
　　“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盛初棠退开一步，神情疑惑，“为什么？”
　　往前冲的是她，勇敢示爱的是她，现在打退堂鼓的也是她，不难猜测姜茗是什么心理，到底是她养了十七年的小孩儿。
　　姜茗还没回答，盛初棠再问了句，“你不相信我？”
　　说不相信好像也说得通，只不过不是不相信盛初棠，是不相信她自己，且这一切，好突然，好不真实。
　　盛初棠真的喜欢她吗？还是只是她的一场美梦？
　　姜茗摇头，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不说话，在盛初棠这里，就是默认。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合着便宜占完，她现在不信她也喜欢她，这叫什么事儿？
　　冷战来得猝不及防。
　　唯一好的一点儿，晚上睡觉，盛初棠没赶她走。姜茗摁了下额角，她真的想不通这些事了。
　　但也由不得她多想，戏份已经进行到白热化后期。
　　整个剧情开始偏向阴暗面，姜茗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完全沉浸在戏里，沉浸在戏里，就照顾不到自己的情绪，更，有可能忽略盛初棠。
　　姜茗细想了想，如果盛初棠不相信她的感情，她应该也会伤心吧？不怪盛初棠会不高兴。
　　导演喊“卡”，姜茗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往盛初棠那边去。
　　盛初棠是谁？
　　姜茗不张嘴她就能知道姜茗在想什么。
　　脚步一转，朝着苏导那边走过去。
　　姜茗懵了一下，硬生生愣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杯有点儿硌手，眼神跟着转过去。
　　盛初棠一眼儿都没看她。
　　姜茗抿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难受。她总觉得盛初棠离她好远好远，就如这一刻。
　　即便两人相拥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哪怕是负距离，也依然让姜茗觉得好远好远。
　　她一点儿都不知道盛初棠在想什么。
　　盛初棠回应的爱，像虚空里的泡沫，她总担心它不经意间破裂，什么也不会剩下。
　　“姜茗。”
　　苏导叫她。
　　接下来的戏份又是她和盛初棠的对手戏，姜茗躲不开，硬着头皮走过去。
　　想递给盛初棠的保温杯在手上紧了又紧，“苏导，盛老师。”
　　越到后期导演压力越大，苏导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耐心跟她开玩笑了，招招手叫她赶紧过来给她讲戏，苏导最怕年轻人没有办法体会，这部戏到后面的黑暗和残酷。
　　姜茗这几天表现得还行，没什么大问题，但越到后面其实越难去理解，苏若还是有点担心，她开口就问，“你对这个结局有什么见解吗？”
　　为了配合盛初棠，姜茗这边的戏份全部都打乱了，这几天已经处在收尾工作，实际上她还有很多和其他人的对手戏，排到了后头。
　　这样更考验一个演员的思维调动能力和情绪掌控力。
　　姜茗有的问题在一开始就问过苏导了，后面的她完全可以理解。
　　苏导问，她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下意识看了一眼盛初棠，鬼使神差问了句，“这样能过审吗？”
　　苏导：“……”
　　“这个问题不是你该考虑的。”
　　“哦，”姜茗低头，想了想，“那就没什么了。”
　　苏导不放心，“确定吗？”
　　不确定。
　　姜茗手指微动，“我觉得还缺少一个契机。”
　　“嗯？”苏导挑眉，“怎么说？”
　　盛初棠没说话，也没看她，好像真的很不高兴。姜茗有点儿紧张，心虚得不得了。
　　姜茗掐紧手指，集中注意力，看向苏导，“李希回对自由的向往，和她想要帮助秦数的目的，都来源于秦数这个人，而在秦数产生疑惑的后期，我认为她也是有疑惑的。”
　　能不能逃出去，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在这里。
　　秦数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她也不是没听过，警察出面依然救不出去被拐卖女性的情况。
　　就算她去上学时可以报警，可是报警，真的能救出秦数吗？秦数没有家人，唯一爱护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李希回，更不用说，她的人生，不由她自己做主。
　　这部电影的本质，就是走的阴郁极端现实向的风格，血腥中透着黏腻的潮湿，象征着某些甩不掉的悲催人生。
　　本来就是从秦数身上汲取的能量，秦数萎靡不振，李希回应该更受影响才对。
　　苏导点了下头，“继续说。”
　　姜茗也不是十分肯定，苏导让说，便绞尽脑汁继续说。
　　李希回在后期，完全黑化掉了。她不信任这个村子，不信任村子外的警察，甚至不相信她自己。
　　秦数受到打击后，表面的和平懒得维持，惹怒李大力，单方面的殴打，李希回次次都能碰上。
　　那是一种煎熬，对秦数来说是，对李希回来说更是。
　　好像活着就只剩下痛苦。
　　所有的努力挣扎都像一个笑话。
　　李希回在数次后，先振作起来，她告诉秦数，一定可以逃出去。她和她都是。
　　她引诱李大力，做局灌醉他，一刀封喉。
　　秦数被捆在床脚，身上伤痕累累。李希回带着满身的血，深一脚浅一脚在夜色里走向几十公里外的警局。
　　李大力死了，村子里的视线都留在李希回身上，各式各样的谣言，那不是李希回关心的事，她被带走，定罪，秦数被救出去，没人关注她。
　　她们俩在某种意义上，“都”逃了出去。
　　“但是，”姜茗沉思道，“我觉得，后期秦数给李希回的力量还不够明确，缺少一个爆发的点。”
　　秦数挨打，受折磨，都是一点一点压过来的，真正让李希回下定决心杀掉李大力，应该要有一个爆发点。
　　苏导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向盛初棠，“小盛觉得呢？”
　　“我不同意。”
　　姜茗倏然转过眼。
　　盛初棠语调微顿，眸子里氤氲着一片雾气，看不真切。
　　苏导：“说说。”
　　“瞬间的崩溃来源于无数的点滴积累，”盛初棠眼睫微垂，透出一丝丝疲倦，声音低沉了些许，“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不需要很重大的事故。”
　　苏导摸了摸下巴，剧本里定好的是一点一点的推进，没有什么特定的因素。
　　李希回每次见到秦数，都是一种痛苦。
　　但她忍不住，每天都过去，回来以后还要开窗偷窥，她连夜里，都关注着隔壁院子。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苏导一碗水端平，“姜茗还有什么看法吗？”
　　姜茗眨眨眼，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现在只想抱一抱盛初棠。


第96章 道歉
　　“姜茗？”
　　姜茗愣神, 脱口而出，“我想抱一抱她。”
　　苏导：“？？？”
　　胆子大到这个地步了吗？苏导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她不是没感觉，这两个人, 忽然和谐了不少, 但就算是有点什么了, 这还在片场, 她眼睛边儿上, 就不能克制点？
　　苏导抬手，摁着额角, “你想抱谁？”
　　姜茗眼睛里全是茫然，呆滞地盯着盛初棠，声音自发应和苏导，注意力全然不在苏导身上，“嗯？”
　　苏导：“……”
　　盛初棠微微垂眼，就能看到姜茗情动的眸子。
　　带着点点忧伤, 没来由地让人心疼。
　　盛初棠没辙，撇开眼，掩唇轻轻嗽了下嗓子, “我猜小姜老师想抱的, 应该是秦数吧，对吗？小姜老师？”
　　姜茗赫然惊醒，猛地转回眼，“啊, 对, 盛老师说得对，我说的是秦数。”
　　“是吗？”苏导一脸无奈, 半带着戏谑，“怎么说？”
　　姜茗转动了下眼珠，情不自禁想去看盛初棠，生生憋着，“我只是觉得或许可以前后呼应。李希回前面追求自由的力量来自秦数，现在也一样，否则她怎么生得出勇气杀掉李大力，用这么决绝的方式成全这份自由呢？”
　　苏导点点头，“你觉得需要加一个拥抱？”
　　姜茗懵懵地“嗯”了声。
　　她也不敢说是真的想抱盛初棠。
　　苏导转向盛初棠，看姜茗这副样子，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小盛怎么看？”
　　只是加一个拥抱，倒是无伤大雅。
　　“也挺好，”盛初棠微垂眸，声音里是掩饰不住地疲倦，这段时间白天赶进度，晚上还得应付姜茗，怎么说呢，有点儿累，身体上的累。“加一个拥抱可以理解，我没什么意见。”
　　苏导也猜她没什么意见，否则刚刚不会提醒姜茗，但这不是苏导要的答案，她希望盛初棠能说说，这个拥抱，加在哪里，怎么加，怎么抱。
　　盛初棠偏要装傻不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们俩中间这个氛围，怪怪的。
　　苏导没什么头绪，一时半会儿斟酌不出个所以然。抬头望向摄影中心，场上还在调整下一场戏的布景细节。南城这个季节的天气不好，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为了上下镜连接顺畅，就得不断调整被雨破坏导致发生变化的场景细节。
　　屋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
　　苏导不死心，扭回头，“这个拥抱，你觉得加在哪里合适？”
　　盛初棠垂眸，并不很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刚刚给姜茗解围，完全是下意识反应。李希回是不是想抱秦数不重要，重要的是姜茗的态度。
　　昨晚的事儿还没过呢，这时候想抱她了？
　　想得挺美。
　　明明不想公开关系，又敢这么光明正大不知所谓，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盛初棠侧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姜茗，姜茗眼神毫不掩饰，还放在她身上，盛初棠蹙眉，撇开眼，复对上苏导的眼，略微沉吟，“在李希回决定杀掉李大力的前夕，她们不是见过一面吗？加在那里应该可以。”
　　“嗯，”苏导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那就加在那里，原来那段戏就得再改一改。”
　　“您决定就好。”盛初棠嗓音疏淡，勉强压抑着情绪，姜茗在她身边，总容易勾起不虞的心思，怎么也克制不住。
　　她不相信她。
　　姜茗喜欢她，她信了。
　　她喜欢姜茗，姜茗不信。
　　盛初棠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决定把姜茗留在身边，她以为所有的麻烦她都可以解决，没想到，第一个麻烦，会这么快来自姜茗。
　　怎么说呢，尽管理智可以理解，但是感情上，不太能接受。
　　盛初棠甚至开始怀疑，如果她的回应，姜茗不相信，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要回应比较好？
　　姜茗要的，真的是她的回应吗？
　　还是只是享受追求的过程？
　　盛初棠不知道。
　　心口处沉甸甸的，怎么都不舒服，她其实想过，姜茗或许是没有安全感，但是还有一些不理智的感情在叫嚣，或许姜茗就是没那么喜欢她。至少，是不是可以说明，她的爱，还没有做好被回应的准备。
　　盛初棠想不明白。
　　这件事压在心口，叫她喘不过气。
　　她还有一点点后悔，那一天的冲动。
　　“姜茗，”苏导再次点她，“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声音不大，把盛初棠从情绪里拉出来。盛初棠浅浅换着呼吸，沉下心思转眸扫过姜茗。
　　姜茗看起来正常些了，注意力转了回去。
　　“盛老师说得很好，”姜茗紧了紧手指，“我没什么别的想法。”
　　盛初棠在不高兴，非常明显了。
　　因为昨天的事，因为她的顾虑，因为她的不信任。
　　她错了。
　　苏导微蹙眉，还希望姜茗再说点不同的意见，谁知道姜茗一看见盛初棠，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不中用的。
　　“我再想想，”苏导摆摆手，看向场上，场上位置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先走戏。”
　　苏导没有再说的意思，姜茗转眼去看盛初棠，盛初棠也没有，和苏导打了声招呼，就往场上走去，姜茗只能匆匆跟过去。
　　这场戏结束得很顺利。
　　两人同时收工。
　　盛初棠没等姜茗，下了场地径直去休息室换衣服。姜茗跟在她身后，把冯露留在外头，自若地关门上锁。
　　“盛老师。”
　　盛初棠背对着她，在脱衣服。
　　她最近的戏身上的妆都是青青紫紫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下了戏会套一件外套。
　　姜茗走过去，接过那件外套，搭在沙发上。
　　“棠棠。”
　　盛初棠有一刻不想和她说话，情绪压下去以后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沉默，自顾自换衣服。
　　姜茗的手不怎么老实，从身后环了上来。
　　“对不起。”
　　解扣子的手一顿，盛初棠微微低头，姜茗的手覆在那只手上，修长的莹白的指尖，丝丝缕缕沁出凉意。
　　心脏狂跳。
　　盛初棠闭了闭眼。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不觉得姜茗错了，她可以理解姜茗的想法。
　　身后的胸膛也冰冰凉凉。
　　“我不该不相信你。”
　　姜茗的声音轻轻的，拥得却很紧，生怕她跑了似的。
　　本来只是觉得难过，现在忽然觉得委屈。盛初棠不知道这种情绪是好还是不好。
　　眼皮底下有点儿酸。
　　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茗低声解释，“我说不想公开，是因为我怕影响你，你一路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全看在眼里。集团的事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
　　姜茗顿了一下，浅浅吸了口气，“我不想再因为我影响这边，搅得你两头都不得清闲。”
　　“你能想公开，我很高兴，特别特别高兴，也觉得幸福得不像真的，但我知道是真的，因为你在这里，你就在我身边，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姜茗的气息喷在盛初棠耳廓旁，湿湿热热的，勾起盛初棠一些奇异的心思，这样不好，盛初棠想。
　　“知道就好。”盛初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要不高兴，”姜茗心底复杂极了，盛初棠难过，她的心跟着揪起来，比盛初棠拒绝她时还要疼上几分，“不要因为我不高兴，我不想带给你这样的情绪，我希望我和你在一起，你能开心。”
　　小兔崽子。
　　哪儿学的这么多情话？
　　盛初棠歪了歪脑袋，整个人靠进姜茗怀里，唇角上扬，语调轻飘飘的，“没有不高兴。”
　　“嗯，”姜茗识趣儿的没反驳，“对不起。”姜茗手指紧了紧，深深吸气，唇瓣微微擦在盛初棠耳廓上，激起一阵颤栗，盛初棠没说话。
　　姜茗没觉出什么，“我……我很高兴你也喜欢我，棠棠。”
　　“以后我有什么不对的、惹你不高兴的地方，你直接告诉我，可以吗？”
　　她讲话的时候，尾音低低颤颤的，又悠扬婉转，语调格外好听，盛初棠都快溺死在这甜腻腻的话里了，偏偏姜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自的说。
　　盛初棠耐不住，握着姜茗的手，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姜茗，“认真的？”
　　姜茗没反应过来，乖乖点头，“嗯。”
　　盛初棠忍不住勾唇，脸凑过去，额头抵在姜茗额上，“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乖呢？为什么这么快就道歉了呢？为什么这么可爱啊？盛初棠整颗心都要沦陷了。
　　“我不想你不高兴，”忽然想起盛初棠说过自己没有不高兴，话到嘴边姜茗立即改口，“我喜欢你，我的心里都是你，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或许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会改，我不想因为这些事让你伤心。”
　　盛初棠挑眉。
　　小小年纪，情话怎么一套一套儿的？
　　“我问的是这个吗？”
　　姜茗懵了一下，不是吗？那是什么？
　　“我问的是，”唇瓣缓缓凑下去，姜茗腰间一僵，眼前逐渐模糊，只听见盛初棠的声音飘飘渺渺，“你为什么喜欢我？”


第97章 筹码
　　为什么？
　　姜茗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嘴, 试图解释点什么。盛初棠却仿佛并不需要答案，软舌乘势攻了进来。所有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低低的呜咽。
　　在这种事儿上，盛初棠一开始总是格外强势。
　　要把她吞吃入腹似的。
　　姜茗险些站不住, 腰软腿也软, 手指禁不住攥紧盛初棠的前襟, 勉强借力支撑着。
　　约莫半分钟, 盛初棠才略略收了点势, 单手攀在姜茗肩上，柔柔吊着她, 不似要继续，又不肯放手。
　　唇瓣若即若离，气息忽强忽弱。
　　姜茗脑海里茫然极了，那股劲儿不上不下，漂浮在半中央，腰间盛初棠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过来, 滚烫。
　　偏她的唇隐隐有要离开的趋势。
　　姜茗睁眼，对进盛初棠氤氲的眸子里，似有几分戏谑, 又透着浓浓的深情。
　　她离不开盛初棠。
　　姜茗脑袋里面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盛初棠好看的眼睛里全是她, 情意丝毫没有掩藏。如果说之前还能妄想着从盛初棠身边离开，现在不行了。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舍不得盛初棠。她拥有过盛初棠所有的爱恋，再回不到从前。
　　为什么喜欢？早就没有了答案。
　　从三岁那年, 从她身边只剩下盛初棠开始。
　　她就没得选了。
　　她一步一步地和盛初棠纠缠, 引着盛初棠拥上她的心。她以为不会成功，她比任何人都要知道, 盛初棠有多冷漠。
　　可她依然喜欢她了。
　　姜茗不懂。
　　这就像一场梦。
　　她的神女从神坛上下来，走进了她怀里。
　　是那么的不真实。
　　盛初棠又为什么喜欢她呢？
　　她这样的人，也有值得喜欢的地方吗？她明明，什么糗样儿，都见过的；她曾经以为，盛初棠永远也不会喜欢她。
　　毕竟，像盛初棠这样的人，像盛初棠这样优秀的人。如果不是被迫抚养她，她应该，永远不会和她有交集。
　　姜茗眼前迷蒙了一下，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盛初棠亲亲为什么不闭眼？
　　但不由得她多想，盛初棠弯了弯眸，往后退了点儿。
　　唇瓣一凉。
　　“在想什么？”
　　她没回答。
　　热意从腰间涌上心头，手自己动了一下，从前挪到后，一把把盛初棠捞了回来，唇凑上去时，有几分急切。
　　克制不住的急切。
　　盛初棠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眼睛里情绪赫然深邃，却没有半点儿惊诧，亮晶晶的眸光，恍若映着漫天星辰。
　　姜茗学着她的模样儿，缓缓分开她的牙关，下一秒，抬手盖住了她的眼。
　　盛初棠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紧。
　　连带着姜茗身上一僵。
　　越是青涩越是动人。
　　盛初棠的呼吸逐渐急促，她特意让渡了主动权，没有料到姜茗这么上道，这么快就能“反客为主”。
　　身下传上来一股冲动，叫嚣着不满足，不满足只是唇上的触碰。
　　手越搂越紧，氛围纠缠得有几丝黏腻。
　　姜茗根本克制不住，搭在盛初棠眼上的手不自觉落下来，急迫地往她衣服里探。
　　盛初棠没允许，手指虚虚地拦住她的手。
　　滚烫的指尖轻触，带起一阵阵颤栗，激荡在心口，更添些许馋意。
　　盛初棠不敢再继续，握紧那只手，轻轻推开姜茗。
　　姜茗怔愣，睁开眼，无措地望向盛初棠。
　　“别在这里。”
　　嗓音嘶哑，漫出浓烈的情.欲，盛初棠深深喘着气儿，尽力克制着。
　　姜茗揽着盛初棠，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在想你。”
　　低低浅浅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欲.望，反倒是伴着那双小鹿般的眸子，看起来极尽委屈。
　　笨笨傻傻的。
　　没来由地勾人。
　　盛初棠手抵着她，耐不住闭了闭眼，呼吸愈发急促，“冯露还在外面。”
　　姜茗不理，再次往她那边蹭了蹭，“不喜欢冯露姐姐。”
　　姜茗撒起娇来，盛初棠招架不住。
　　腰肢软得不行。
　　再这样下去，怕是大家都要知道了。
　　盛初棠狠心推着她。
　　“回去再……”
　　姜茗眉眼低垂着，眼巴巴偷偷望着她，“再亲亲我。”
　　盛初棠的心化成一汪春水，险些就入了套，再亲下去，恐怕她自己先忍不住。
　　“不行，”盛初棠低低喘息，“回去再亲。”
　　“再亲一下……”
　　姜茗搂着她的手松开，轻轻攥着她的衣角。
　　眸子缓缓抬起来，水雾朦胧，“就亲亲脸……”
　　盛初棠心一颤。
　　姜茗的脸就在眼前，她松开了手，乖巧的模样儿，红润的脸蛋儿，只等着她清浅采撷。
　　气息微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姜茗对她的吸引力愈发强烈。
　　姜茗在她眼前，发着光似的，难以拒绝。
　　盛初棠几欲耐不住，匆匆凑过去，在她脸上囫囵碰了碰，轻手推开她，“好了。”
　　说亲一下就亲一下，姜茗乖乖的，没再跟过去，只是眼神半点儿没挪开，“棠棠。”
　　“嗯？怎么了？”盛初棠微微垂眸，手指落在身旁，细微地颤抖，气息乱得分明，勉强保持着理智，“去把衣服换了。”
　　“我喜欢你。”姜茗似乎现在才想起先时那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不想离开你。”
　　盛初棠微愣了愣。
　　她只是随口一问，并不需要答案。
　　她知道姜茗的心意不是假的，她也知道，感情这种东西，多数时候没有理由。她到现在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姜茗动心。
　　越是克制越是心动。
　　她太了解姜茗，姜茗的一切，都与她息息相关，她怀疑不起来。
　　她唯一害怕的，是姜茗还太小。
　　除去这点，姜茗很安全，盛初棠有信心一直拥有她。
　　姜茗略微提了点音量，声音清晰沉肃，“因为想一直一直在你身边，因为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你。”
　　盛初棠抿了下唇。
　　想笑又不敢笑。
　　姜茗之前没有表露出这样的占有欲，原来只是装乖，好可爱。
　　盛初棠还是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姜茗的脸，浅浅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偏头直视着姜茗，笑意和情意倾泻进姜茗眼里，“去换衣服？”
　　姜茗呆愣愣地，脸不自觉在盛初棠手心蹭了蹭，“好。”
　　她什么也没问啊。
　　盛初棠再捏了捏她的脸。
　　兴致上来，“为什么不问我？”
　　姜茗整个人都是懵的，脑袋里乱七八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完全没办法思考。
　　问盛初棠？问她什么？
　　姜茗睁着大眼睛，水灵灵地，看起来十分无害，“我帮你换衣服？”
　　盛初棠：“……”
　　盛初棠手拿起来，轻轻点了点姜茗的额头，“脑袋里在想什么？”
　　语气娇嗔，姜茗更想了，后知后觉咽了下口水，“想你。”
　　她这副模样儿，活脱脱不知餍足的样儿，盛初棠失笑，手指轻点在她肩上，再往后退了一步，“少说废话，赶紧把衣服换了回去。”
　　姜茗低低“哦”了声，乖顺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儿，脑海里灵光一闪，回过头。
　　盛初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
　　姜茗咬了下唇，三步两步跑回去，克制着立在盛初棠跟前儿，头微微低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莹润，神情小心翼翼。
　　“盛初棠。”
　　盛初棠弯起唇角，“嗯？”
　　眼睫在发颤，姜茗死死咬着唇，想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呼吸沉沉，眼见着是要哭了，盛初棠无奈，捧起她的脸，细细摩挲，声音轻缓，“要说什么？慢慢说，别着急。”
　　姜茗松开唇，哭腔溢出来，“我喜欢你。”
　　心又是一颤，盛初棠轻轻“嗯”了声，缓缓把姜茗拥进怀里。
　　“我知道。”
　　盛初棠的怀抱，温暖得叫人像要化掉，姜茗软绵绵地回拥过去，嘴里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我喜欢你。”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不需要答案了，因为坚信着，因为她的心，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个答案，根本就不重要。
　　姜茗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没有再问，盛初棠也没有再提。
　　两人匆匆换了衣服，回了别墅。
　　夜色漫长，淅沥的小雨拍打在窗檐儿上，伴着屋内的浅吟声，交织成一支曼妙的乐曲。
　　最后一拍的时候，盛初棠仰起头，手指紧紧攥着床单，脑海里炸开无数的烟花。
　　她想，她好像也越来越离不开姜茗了。
　　……
　　沈冬看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记本，舒出口气，起身倒了杯水，走去书房。
　　她轻轻敲了下门，“姜南姐姐。”
　　姜南没应声，沈冬在门边等了等，须臾，门从内侧拉开，姜南高挑的身形立在跟前儿，微微带起点儿压迫感。
　　姜南一手拿着手机，往旁边让了让。
　　“没有让人提醒吗？”
　　她的嗓音自带冷肃。
　　估计是在和下属通话，沈冬保持安静，跟着她走进去，没有出声打扰。
　　手机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姜南的脸色微微一变，“油盐不进？你们的进度到哪一步了？”
　　沈冬把水放在书桌上，听着姜南的语气愈发沉冷。
　　大抵猜到是为姜茗的事。
　　“把进度报告发给我，”姜南比沈冬还高一点儿，一身家居服穿在身上也没冲淡浑身上下的疏冷，“我看过再说。”
　　沈冬走到她身旁，看她挂断电话才出声，“姜茗的事儿不顺利？”
　　岂止不顺利？
　　姜南回身，把手机放在桌上，摁了摁额角，扯唇轻笑了下，“前端的人说，他们什么手段都用了，盛初棠就是油盐不进，现在进度推不下去。”
　　沈冬蹙眉，“怎么会？”
　　“不知道，”姜南敛眸，唇边的弧度上扬，“盛初棠这个人，本身就叫人捉摸不透。”
　　沈冬凝眸，一时想不出缘由，“她不肯拿姜茗做筏子，是不是还没到绝路？”
　　否则凭什么？
　　她对姜茗，可算是仁至义尽了，没来由好得这么离谱，如果不是有所图，何必带着姜茗？
　　姜南沉思着，没说话，牵起沈冬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点开底下传过来文件，“暂时还不知道。”
　　办公椅不算小，坐下她们俩绰绰有余。
　　沈冬把注意力转到电脑屏幕上，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姜爷爷的寿宴还有三个月。”
　　姜南轻轻“嗯”了声，时间不长，再耽搁下去就很难说了。
　　沈冬跟着今年，飞速扫过一遍报告，“还没探出她的底牌吗？”
　　“不难猜，”鼠标落在页面最后，姜南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那些散股全加起来，占据盛氏集团很大一部分。”
　　沈冬眨眼，“那些散股全在她手上？”
　　“没有证据，”姜南语调淡淡，“只是猜测。”
　　沈冬再次翻看了眼盛氏集团的股权结构，越看越疑惑，“可是盛老爷子手上的股份一旦全给盛泽宇，她不就没戏唱了？用姜茗做底牌不是更稳妥吗？”
　　姜南笑意更深，一开始是这么打算，把盛初棠逼到绝境，逼得她用姜茗寻求姜家帮助，她倒是硬气，一点儿都不松口。
　　姜南轻轻扣了扣手指。
　　愈发觉得有趣。
　　她没说话，沈冬想不明白，轻声喊她，“姜南姐姐？”
　　姜南回神，“嗯？”
　　沈冬紧紧盯着她，“盛初棠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南答不上来。
　　她对盛初棠的印象，大多来自于长辈口中和资料显示。
　　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冷漠无情，手段强硬。跟盛初棠对上，她不是没考虑过后果，但姜茗是姜家的人，她不希望，姜家有任何把柄在盛初棠手上。
　　姜南转眸，牵过沈冬的手，放在手心把玩，语调浅淡，“或许她还有别的筹码也说不定。”
　　手心有点儿痒，沈冬低头，看着姜南的手指。
　　脑袋怎么也想不通。
　　“姜南姐姐……”
　　姜南没抬头，“嗯？”
　　沈冬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说，盛初棠是不是很在乎姜茗啊？”


第98章 杀青
　　“好, 卡。”
　　盛初棠坐在地上，冯露过来搀她，她摆了摆手，轻轻喘着气儿, 结束这几场情绪波动比较大, 连着走了一天戏, 有点儿耗精力。
　　转眼去看姜茗。
　　姜茗站在身前不远处, 微微侧身低着头, 手指交叠在手腕上，轻缓地活动着手腕, 眉头似蹙若展，深深换着呼吸，明显也没从戏里出来。
　　盛初棠抿了下唇，缓过那股劲儿，示意冯露拉自己起来。
　　那天的最后，姜茗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那些她一直想知道的事儿, 也没有再问过。
　　盛初棠不知道这样算好还是不好，但是不用在那方面费尽心思应付姜茗，于她而言, 的确比较轻松, 否则，她很难再生出精力，找各种借口来搪塞姜茗。
　　她处理集团文件时，姜茗也会自觉回避, 不会多问半句, 给足了她自由空间。
　　某种程度上，盛初棠很满意这样的亲密关系。
　　“冯露。”
　　盛初棠抽回手, 把眼神从姜茗身上挪回来，微微垂下眼。
　　“在。”冯露看她站稳，递了瓶水过去。
　　盛初棠微抬眸，接过水，迅速往姜茗那边扫了一眼，姜茗从刚才就一直在揉手腕，这段戏恰巧有李希回被李大力掐手腕威胁的场景。
　　盛初棠收回眼神，声音放低，“问问小姜老师，手腕有没有事。”
　　冯露刚刚就注意到了，只是盛初棠不发话她不好问，她一颗心要在两个人身上用，真的，绝世好助理，她自己都想夸自己。
　　“好嘞。”
　　盛初棠看着冯露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姜茗的反应。这段时间，两人在片场，也不会刻意亲近，保持着和谐距离。
　　但是要完全不管姜茗，她还真做不到。
　　她怕姜茗伤到手，为了不影响剧组进度，选择隐瞒。
　　“小姜老师，”冯露走过去，开门见山，“是伤到手腕了吗？”
　　姜茗愣了下，抬起头，眼神自动自发找上她身后的盛初棠，盛初棠弯了下眸子，眼神没躲。
　　姜茗跟着扬起唇，手指从手腕上拿下来，摇了摇头，话对着冯露在说，眼神却一直落在盛初棠脸上，“没有。”
　　“真的没有？”冯露精准地问出了盛初棠的心声。
　　姜茗抿了下唇，偷偷活动了下手腕，是有点儿痛，但是还好，刚刚这镜苏导没直接喊过，多半是要再来一遍，她不想在这儿耽误时间。
　　“真的没事。”姜茗举起手，晃了晃。
　　“我可以看看吗？”冯露不放心，尤其怕后面的盛初棠不放心，探开手掌，摆在姜茗面前。
　　姜茗看了盛初棠一眼，盛初棠就是那个意思。姜茗收回眼，忽然不想听她的，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压低嗓音，“真的没事，孟老师有把握好分寸。”
　　再说下去，大家都要注意到了，叫演对手戏的怎么处理？
　　好在苏导很快给她解了围，“过了，准备下一场。”
　　喇叭声一瞬间盖过周围，显出诡异的安静。冯露没再坚持，走回盛初棠身边。
　　盛初棠陷入沉默。
　　两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没什么需要再问。
　　但她就是觉得姜茗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
　　盛初棠胡乱想着，再往姜茗那边看了一眼，姜茗也在看她，蹙着眉头，心不在焉的模样儿。下一场是她和李大力的最后一场戏，两个人的杀青戏。
　　盛初棠抿唇，她大抵猜到是为了什么。
　　她紧赶慢赶，才在这个月内把戏份赶完，秦廷是她的左膀右臂，他被人盯上，意味着她现在的处境很糟糕。
　　盛泽宇，盛老爷子，沈冬，姜家。
　　个个儿虎视眈眈。
　　最关键的是，她还不知道沈冬和她身后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意图，敌在暗她在明，场上已经起风了，她还没进场，这很不妥。
　　她跟姜茗说过，明天就走。
　　姜茗多半是舍不得。
　　盛初棠盯着姜茗，缓缓扯了下唇角，指尖陷入手心，略微的痛意，带起无数的清醒。
　　如果姜家没插手，这些事情原本也不用瞒着姜茗，她也用不着走得这么急。
　　姜茗舍不得她，她也好像有几分不想和姜茗分开。
　　没得选。
　　姜茗在这剧组，反倒最安全。
　　盛初棠轻吸口气，收回了目光。
　　姜茗想哭。
　　从来没有这么想哭。
　　不是那种乍然的崩溃，是那种蚂蚁爬在心上，沉沉闷闷地，密密麻麻地，无休无止地带起一大波恐慌。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就像是，盛初棠走了，这场冗长的梦，就要因为缺了主角而醒过来。
　　她又不敢告诉盛初棠，盛初棠不该为她停留。
　　她们都有分寸。
　　可是抑制不住的难过。
　　分别都是难过的，她知道，她该控制。
　　在摄像机下她是李希回，进入情绪，勉强能忘记，可是一旦空下来，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漫无边际地去想这个事儿。
　　盛初棠……真的和她在一起了吗？还是她自己的幻想？
　　她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是真的吗？
　　姜茗不知道。
　　重重呼了几口气。
　　苏导那头催促，场记打板。
　　……
　　这是通稿表上李大力和秦数的最后一场戏，却不是秦数和李希回的最后一场戏，真正在这里杀青的，只有李大力一人。
　　李希回用了手段让父亲招待李大力，灌得他醉醺醺的到家。
　　她藏在床底，等他睡着，用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精准地割开了李大力的喉咙。
　　没有一击毙命，血滋出来，李大力想喊，发不出任何声音。李希回看着他一点点断气，从床上爬下来，一身的血。
　　秦数被李大力捆在床尾，惊恐地看完了全程，李希回走过来时，她瑟缩了一下。
　　李希回脚步一顿，勾了下唇。
　　她脸上溅上去血迹，看着格外诡异。
　　“你怕我？”
　　秦数咬着唇，没说话。她知道李希回在预谋什么，但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李希回静静看着她，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想说什么，想了想，最终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镜头定格在秦数脸上。
　　那样复杂。
　　……
　　“好！卡！过了！”
　　“恭喜盛老师、孟老师杀青！”
　　一群人拥了上来，解绳子的解绳子，擦血迹的擦血迹，层层叠叠将两人围在里头。
　　姜茗退回来，站在门口。
　　门外的风簌簌吹过心口，又空又凉。
　　盛初棠浅笑着一一谢过众人，她拍的戏不少，这样的流程助理都已经熟悉，不用她过多的应酬。
　　盛初棠回头，正正对上姜茗的眼。
　　那双眼睛，迷蒙着水雾，看不真切。姜茗要哭了，心底直直蹦出这个念头，她想过去，抱一抱姜茗。
　　人多眼杂，顾忌着姜茗，她到底没过去。
　　结束这一边，回到休息室，她才把姜茗拥进怀里，“怎么了？”
　　姜茗紧紧搂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肩窝上，想哭，忍住了，轻轻换着呼吸，强行镇定下来，“我手疼。”
　　“怎么回事儿？”盛初棠心一颤，立即把她拎开，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哪里疼？手腕吗？刚刚让冯露……”
　　盛初棠的手，烫得很，每次都是。
　　似乎只有这样触碰到她的时候，一切才有那么几分像是真的。姜茗低头，反握着她的手，“你摸摸就不疼了。”
　　“认真点！”盛初棠抬眸，眸子里的担忧满溢出来，须臾又低下头去看姜茗的手，手腕上有些许红痕，看这也不是很严重，但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盛初棠轻轻摸了摸那处，“这样疼吗？”
　　姜茗摇头，“你摸着就不疼。”
　　“不行，”盛初棠啧了声，浑身上下都冒出焦躁的气息，小心翼翼牵着姜茗往外走，“去医疗组让医生看看。”
　　姜茗拽住她，“我不去。”
　　盛初棠眉头唰一下皱起来，“不要任性。”刚要回身，姜茗从身后拥了过来。
　　抱得有点儿紧，那一瞬，盛初棠脑海里轰地一声，只剩一片空白。她能感受到姜茗的情绪，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她第一次觉得这么茫然。
　　她对姜茗太熟悉了，有些东西，细微的一眼，就能察觉。但身份位置的变化，反倒让她束手束脚，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茶茶。”
　　盛初棠轻声开口。
　　她想笑，想要像从前那样，哄一哄姜茗，想要安慰安慰姜茗。话到嘴边儿，却说不出口。
　　姜茗紧紧搂着她。
　　好像这样，盛初棠就会一直在。
　　“嗯。”
　　姜茗低低应了声。
　　盛初棠缓缓拥回去，温暖的手掌轻轻抚在姜茗后背，缓慢地拍了拍，“乖。”
　　她已经很乖了。
　　姜茗心想，还要怎么乖呢？她不想要盛初棠离开，可她连不想都不敢跟盛初棠说，还能怎么乖呢？
　　眼珠盈上眼睫，姜茗闭了闭眼，泪珠滚落，滴在盛初棠肩上，极烫，直直渗进心坎儿里，烫出一个大洞。
　　盛初棠张口，唇瓣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该拿姜茗怎么办？
　　“盛初棠。”
　　嗓音里溢着哭腔，是她支撑不起的悲伤，盛初棠垂眸，咬牙强行忍耐着，尽量平静着语气，“我在。”
　　——你能不能不要走？
　　眼泪滴滴答答落下去，姜茗始终问不出这一句，盛初棠不可能不走。既然不可能，就没有必要再说这些让她为难。
　　她不可能答应，问出口，无非是互相难堪。
　　更多的，是她自己的难堪。
　　盛初棠若是冷脸，她要怎么招架？
　　姜茗招架不住，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要想我。”
　　泪浸湿盛初棠半边肩膀，勾得她几乎忍不住，沉沉吐出一口气，才应了声，“好。”


第99章 不急
　　人生不如意之事, 十之八.九。
　　姜茗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老天拿走了她的九，只剩下盛初棠这个“一”，是她无论如何也放不开的“唯一”。
　　这段关系, 原本就是她的奢求, 多一丝情意都该让她欢喜才对。
　　姜茗轻轻抽了抽鼻子, 松开了搂着盛初棠的手, 缓缓推开盛初棠, 直起身。
　　“不哭了，嗯？”
　　盛初棠抬手, 指腹轻柔地触上姜茗的脸颊，仔仔细细拭去她眼下的泪痕。
　　姜茗垂下眼睑，勉强平复心情，“你明天早上几点走？”
　　理论上是越早越好，但姜茗明天还有早戏，她不想影响她, “跟你一起出门，好不好？”
　　姜茗知道，这是盛初棠能给的最好的答案, 再说就得寸进尺了, 低头捉住盛初棠的手，自己擦了擦眼泪，“好。”
　　盛初棠想叹气，忍住了, “那我先换衣服？”
　　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以前也不是没有分开过，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连她也跟着心里不舒服。
　　这就是爱情？还是占有欲？
　　她怎么有一种，想拿条绳子把姜茗拴在身上的冲动？
　　这也太不正常了。
　　盛初棠掐了下手心，警醒不少。
　　她身上还穿着秦数的戏服，戏杀青了，这衣服还得还给服装组统一打理。
　　姜茗点了下头，往后退开一点儿，“我要出去吗？”
　　盛初棠：“……”
　　怎么忽然一下这么乖？之前可从不会这么问。
　　“你想出去吗？”
　　姜茗眼睛有点儿肿，微微仰着头看她，咬唇沉默了两秒，磨磨唧唧摇了摇头，“不想。”
　　还算老实，盛初棠抿唇，忍住笑意，定定看了她两眼，心又沉下去，“叫冯露给你拿点冰块进来敷眼睛，你一会儿还有夜戏，顶着这个眼睛出去，苏导会骂你。”
　　姜茗眨了眨眼，眼睛后知后觉泛起疼意。
　　“哦，”姜茗没缓过那股劲儿，神情恹恹，说话也有气无力，更不用说她脸上脏兮兮地，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衣服上也是，“那我去了。”
　　盛初棠看她两眼，实在忍不住，“算了，我去叫她，你先把衣服换了。”
　　姜茗没坚持，呆呆地又“嗯”了声。
　　盛初棠绕过她，不放心地再回头看了眼，姜茗果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微微停滞。
　　心脏忽然跌到最底下。
　　姜茗还没长大似的，和小时候倔强委屈的模样儿，别无二致。怎么会这样呢？
　　她……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小孩子？
　　她怎么能……喜欢这样的小孩子？
　　她真的喜欢姜茗……吗？
　　盛初棠心跳沉重。
　　一顿一顿，生疼，裂开似的，每一个缝隙都溢出来肯定的回答，她可以相信姜茗，可以一直带着姜茗。
　　即便姜茗保持这个心性，也无所谓。
　　盛初棠咬着后牙，微微扯了下唇角 ，“茶茶。”
　　姜茗闻声，缓缓抬头往她这边看过来，“嗯？”
　　“去换衣服。”盛初棠再提醒了一遍。
　　声音轻柔，神情温和。
　　唇边的笑容好看得不得了。
　　姜茗愣了下，“好，”
　　身体比脑子先动，自己往衣架那边走过去，眼睛还跟着盛初棠，边走边回头。
　　盛初棠没辙，任她看着，打开门。
　　冯露在门口候着，手上已经准备好了冰块，看见盛初棠出来，立即转过身，“棠姐，需要什么？”
　　盛初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的冰块，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丝羞赧，沉默两秒，最后决定当作没看见，“冰块。”
　　冯露没什么意外地把冰块递过去，“肿得厉害吗？要给她请假吗？”
　　盛初棠接过冰块，少见地迟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解扣子的姜茗，情绪仿佛已经平静下来。
　　“不用，”盛初棠转回眼，“你注意一下她的助理，不要让她乱说话。”
　　冯露点头，“知道。”
　　盛初棠没再多说，拿着冰块，返回去。
　　姜茗那件衬衫脏得不行，身上也隐隐沾上了血迹，盛初棠走过去，眼神不自觉落在姜茗纤细的腰肢上，喉咙吞咽，有点儿细微的不自在，“一会儿再换衣服，先把痕迹擦一擦。”
　　姜茗低着头，解扣子的手微微一顿，眼里的失落怎么也掩饰不住，“好。”
　　盛初棠心下一叹，把冰块递过去，牵着姜茗坐下，“你先敷眼睛，我帮你清理，”
　　她转身，准备去拿条毛巾。
　　姜茗拽住了她的手。
　　盛初棠回头，“怎么了？”
　　“茶茶？”
　　姜茗抬头，眼里有几分茫然，“没事。”她松开手。
　　“眼睛疼？”
　　盛初棠转回来。
　　“没有，”姜茗摇头，默了默垂下脑袋，把冰块盖在眼睛上。
　　哪里都不疼，就是心，空落落地。
　　浮在半空，怎么也找不到依托的地方。
　　得到过再放手，就更难了，她一点儿都不想和盛初棠分开，不想拍戏，什么也不想，就想缠着盛初棠，每天抱着她，看着她。
　　姜茗摸了摸眼睛，透凉。
　　盛初棠垂眸，姜茗长直的黑发垂在腰间，有几缕不听话的落在额旁，气质陡然沉静，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不明显的阴郁。
　　她没办法安慰姜茗。
　　盛初棠抿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拿了条毛巾，用水浸湿，在姜茗跟前儿俯下身，细细擦去她脸上的痕迹。
　　毛巾一寸一寸往下，盛初棠的身子也跟着矮下去。动作轻柔，指尖时不时越过毛巾，碰到姜茗冷滑的肌肤。
　　脑海里又乱又空，但身体的反应永远在第一位，姜茗控制不住，呼吸不自觉沉促。
　　眼前一片白光，脑袋晕得找不到方向。
　　盛初棠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戳穿，缓慢地把她身上沾到了污渍尽数擦干净。
　　姜茗始终没说话，只有那依旧紊乱的呼吸可以证明她刚刚的心绪并不平静。
　　盛初棠站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件姜茗的衣服，“抬手。”
　　姜茗左手扶着冰块，右手乖巧地抬起来，她没敢睁眼，这时候多看盛初棠一眼，都止不住地想哭。
　　盛初棠也没强迫她，贴着姜茗，把衬衫袖子套进去，低声提醒，“另一只手。”
　　姜茗乖乖换了左手。
　　盛初棠的气息萦绕在鼻间，完全忽视不掉，她好像整个人都挨过来，没来由地带起一阵热意，冰块敷在脸上也盖不过去。
　　盛初棠把这边袖子也套进去，牵着姜茗的手放下来，“好了，冰块放下来我看看眼睛。”
　　姜茗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掐紧冰袋，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她眨了眨眼，毫无意外地对上盛初棠的眼睛，好像有怜悯。
　　姜茗咬唇，缓缓撇开眼，“还看得出来吗？”
　　盛初棠没说话，四周沉寂，姜茗耐不住，又看回去，盛初棠的脸近在咫尺，心乍然弹起来，眼睛倏然瞪大。
　　“姑……？”
　　她几乎下意识要把“姑姑”两个字喊出来。
　　盛初棠的唇凑了上来，印在她眼尾，眼睫止不住地轻颤，盛初棠眉眼里带着笑，浅尝辄止，盯着她思考了会儿才说：“好多了。”
　　眼尾那一点，传出来滚烫的热意，飞速往体内各处蔓延，姜茗止不住想让盛初棠再碰一碰，她抬头，注视着盛初棠，眼里的渴望流露出来。
　　只有这样亲密的触碰，才勉强能够冲淡那些恐慌。
　　她想要盛初棠再亲亲她，哪里都行。
　　盛初棠抿唇笑了下，姜茗的心思昭然若揭，满足她一下倒是无甚要紧，盛初棠俯身下去，手指落在她身前，“把扣子扣上。”
　　姜茗呆了一下，木然地垂下头，身前的扣子大敞着，全露在外面，莫名的羞耻，姜茗飞速把衣服拉上，手忙脚乱扣扣子。
　　盛初棠看着她，没忍住笑了声。
　　姜茗一赧，抬头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
　　小孩子果然还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盛初棠浅笑着，“你太可爱了，我还想亲你一下。”
　　姜茗的脸唰一下窜红，盯着她的眼睫又颤起来，这种事，水到渠成，按心意做就行，贸然说出来，就很羞耻。
　　姜茗不想看她，低头整理了下衣服，不怎么高明地岔开话题，“你不换衣服吗？”
　　“不急，”盛初棠弯着腰，久了有点儿累，撑在姜茗身上，气息沉缓地渗透过去，“抬头。”
　　明明觉得羞耻，姜茗还是忍不住听话地抬起头。
　　湿热的唇瓣毫不犹豫凑了下来，正正盖在姜茗唇上，她睁大眼，眼里的错愕溢出来，往盛初棠眼里漫过去，盛初棠在笑，神情和缓，抬手盖住了姜茗的眼睛。
　　姜茗有一刻，脑袋懵得不得了，不知道这是在哪儿，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唇上沁出甜意，姜茗贪婪地吮吸了几口，她睁着眼，眼睛扑闪扑闪，长长的眼睫扫过盛初棠手心，酥酥麻麻痒痒。
　　盛初棠当即就有几分招架不住。
　　她只是想变着法儿地安慰安慰姜茗，没想在这里失控，但心又好像有点儿不受控制。她挑起的头儿，姜茗先沦陷进去，她的手攀上来，她是半分也推不开，只能由着姜茗沉沦。
　　电话铃声打断了这场暧昧。
　　手机响起，盛初棠没听见，她眼里心里都是姜茗，尽管在这种时候，也忍不住忧心。
　　她一定要走，姜茗一定会伤心，这个问题无解。
　　姜茗推开她的时候，盛初棠微微蹙了下眉，“怎么了？”
　　姜茗喘着粗气，“你手机响了。”
　　姜茗仰头几乎躺在沙发上，盛初棠一只腿跪在姜茗身侧，脸色看着不太高兴，胸口起伏得厉害。
　　盛初棠站起来，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蹙得更深，手指微动，正要接通，秦廷的微信弹出来。
　　「盛泽宇今天到家！带沈见老爷子！」
　　盛初棠握着手机，稍微走开了点儿，接通电话。
　　“喂。”
　　“是我。”


第100章 离别
　　手机那头声音并不陌生, 是盛初棠不喜欢的声音之一。
　　“这么急？”
　　盛初棠嗓音疏淡，整个人气势都沉冷下来。
　　姜茗坐起身，平复着呼吸看过去。
　　盛初棠眉头越皱越紧，声线也跟着转变, 是姜茗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冷然。盛初棠只有对盛家人才是这个语气, 跟平时温和平易近人的那一套相差也不是特别多, 但姜茗就是听得出。
　　反正盛初棠在他们面前, 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盛初棠不喜欢他们。
　　姜茗缓了几息, 站起身往盛初棠那边走过去。
　　她没说话，手指蹭过去, 牵住盛初棠另一只手。
　　盛初棠侧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反手握紧姜茗的手，细细摩挲了一阵儿，注意力又放回到手机上。
　　“他几点到？”
　　姜茗侧着身子，眼神一直放在盛初棠身上, 手机里的声音听不清楚，不知道是谁。
　　不过也不难猜，盛家父母绝不会打给盛初棠, 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盛初棠又是这副态度，只能是盛老爷子身边的人。
　　姜茗眼珠子转了转，想不出来这时候盛爷爷找盛初棠做什么。
　　那些不该问的，压在心底里的, 所有的疑惑, 通通涌了出来。
　　她知道得太少了。
　　姜茗脑袋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这边的事, 冯露姐姐知道的比她还少，打探不出什么，盛初棠铁了心不会告诉她，或许她能问的，只剩秦廷。
　　姜茗垂下眸子，思考着秦廷有没有透露的可能性。
　　也很难说，盛初棠如果发过话，他们就绝对不会多告诉她半点儿。想到这里，姜茗又抬起眼，盛初棠的眉头从刚刚开始就紧皱着，姜茗的心倏然揪起来。
　　姜茗抿了下唇，忍不住伸手，触上盛初棠的眉心。
　　盛初棠没阻，转过身微微垂下头，整个人靠进姜茗怀里，“好，我知道了，我尽量准时到，麻烦您。”
　　姜茗的手指往后，顺势拥住了盛初棠。
　　电话挂断，盛初棠把头埋在姜茗肩上，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姜茗也没说话，静静搂着她。
　　她有好多话想问，每一句都问不出口。
　　比如打电话来的人是谁？打来做什么？集团的事儿是不是越来越麻烦了？还有，姜茗咬唇，闭了闭眼，搂着盛初棠的手紧了紧。
　　她想知道，盛初棠是不是现在就要走了。
　　这句更问不出。
　　她就像是盛初棠的累赘，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在拖后腿这件事儿上，做得格外好。
　　姜茗有点儿难过。
　　这种难过和刚刚那种要分别的恐慌不一样，这种难过大部分来源于无能的她自己。这些事重新翻出来，更能让她清晰地认知到，不是盛初棠不好，是她自己太差。她看着离盛初棠很近，其实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分别。
　　她靠近不了盛初棠。
　　盛初棠允许的距离，刚好就那么多，半分都不能逾越。她只是比别人稍微多出了一小段。
　　“棠棠。”
　　姜茗睁眼，轻轻叫了她一声。
　　盛初棠缓缓舒出口气，靠在姜茗怀里，没动，“嗯？”
　　姜茗咬了下唇，强逼着自己鼓起勇气，“你不高兴吗？”
　　盛初棠沉默。
　　手不自觉揽上姜茗的腰，紧了紧。
　　久久，姜茗听见她低低“嗯”了声。
　　姜茗心一颤，她不喜欢盛初棠不高兴，勉强才平稳着语气，“是盛爷爷找你吗？”
　　姜茗敏锐得有点儿离谱了。
　　盛初棠下意识蹙眉，情绪飞速收敛。
　　“茶茶。”
　　极短极轻的两个字。
　　敲打似的。
　　这里面的事儿，她不希望姜茗知道一点儿，一丁点儿都不行。
　　就是盛爷爷找她。
　　姜茗无比笃定。
　　可那股笃定过后又只剩下难过，盛初棠真的什么都不会告诉她，姜茗死死咬着下唇，保持着清醒，“你要走了吗？”
　　盛初棠怔了下。
　　各种情思涌上心头，她到这一刻才恍然察觉，不止她了解姜茗，姜茗也很了解她。
　　盛初棠莫名其妙心里一松。
　　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隐约觉得姜茗至少不是因为这张皮囊，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但随之而来的，是为难。
　　她跟姜茗讲过，明天才走。
　　她久久不说话，姜茗就愈发肯定，心情跌到最底下，完全克制不住。她就知道，盛初棠总是这样。
　　姜茗缓缓松开搂着她的手，“回去收拾东西吧，一会儿来不及了。”
　　她声音很平静，也没有不让她多问的不高兴，盛初棠应该高兴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半点儿高兴的心思。
　　相反，还有点儿，难以自抑的失落。
　　腰间的空寂，直直漫上心头。
　　盛初棠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短短一瞬，须臾掩去，她轻轻吸了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直起身。
　　各种借口到了嘴边，都没能吐出来，最后，只依旧低低“嗯”了声。
　　那一个“嗯”就像审判，刀在头上，终于落了下来，姜茗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好笑，唇角的确漾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先换衣服，等会儿我送你。”
　　送？怎么送？
　　盛初棠望向姜茗，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姜茗说的送，只是送她到别墅。
　　“好。”
　　盛初棠没多说，依言换下戏服。
　　姜茗也没说话，更没凑过来，安静地在旁边等她，盛初棠脱衣服的间隙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姜茗站在原地，目光朝向她这边，焦点却不知道聚在什么地方。
　　盛初棠微微抿唇，到底没再出声。
　　回去的路上，姜茗一直很安静，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咄咄逼人地打听，那些她不想说的事。
　　安静得有点儿诡异。
　　走在她身旁，咫尺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牵谁，仿佛只是顺路。
　　心口泛起一阵痛意，密密麻麻的，尖锐地扩散开，盛初棠脸上不显，余光注意着姜茗，姜茗眼里是一片木然。
　　盛初棠张了张嘴，心底忽然冒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并不是姜茗最好的选择，但姜茗却是她最好的选择，她把姜茗留在身边，到底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真的为姜茗考虑过吗？还是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她能给姜茗的，才有多少？
　　盛初棠清楚地知道，她能给的，和姜茗需要的，绝对不对等。
　　这对姜茗，不公平。
　　心脏一下痛过一下，盛初棠忍不住蹙了蹙眉。
　　“茶茶。”
　　她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喊了她一句。
　　姜茗在神游。
　　第一句完全没听见。
　　脑袋里各种思绪杂糅，她不想去想，可是忍不住，越是想得多，就越是难以控制。
　　她于盛初棠而言，究竟是什么？盛初棠又是为了什么才会答应和她在一起，这一切都好荒谬。
　　是她自己沉沦在这段虚假的感情里，不愿意深究。
　　她以为她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切就能平稳地往前走。
　　但不是。
　　事情会永远横亘在那里，随着时间推移，铭刻进心里。
　　姜茗好懵。
　　心里麻木得不得了。
　　已经不是疼了，也不是委屈，更多的是麻木和空洞。
　　她都能猜到盛初棠会怎么做，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盛初棠到底想要怎样，不知道盛初棠为什么这样。
　　又或是，她其实能猜到为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
　　那个答案，姜茗下意识不想想出来。
　　可是，那个答案自己蹦了出来
　　——
　　盛初棠大概率没有那么喜欢她。
　　心脏狠狠攥起来，疼得有一霎那呼吸断层。
　　盛初棠再喊了她一声。
　　姜茗猛然回过神，急急喘了一口气，“怎么了？”
　　眼神对上的那一秒，盛初棠心落回肚子里，眼神温和，唇角微弯，“要不要先去吃饭？”
　　姜茗的眸子有点儿呆，“吃饭？”
　　苏导追求自然光，姜茗今晚的戏必须得等到天黑才能拍，还不知道要到几点才能结束。
　　盛初棠担心她走了以后，姜茗会连晚饭都不吃。
　　“我有点饿了。”盛初棠轻声解释。
　　姜茗脑子转不过弯儿来，“行李怎么办？”
　　“冯露会收拾的，”盛初棠轻轻往后看了一眼，确保冯露听得见，“对吗？”
　　这段时间的冯露，看盛初棠眼色的功力突飞猛进。
　　“是，我去收拾就行，”冯露飞快接话，说完又觉得不妥，“还是我先去食堂拿饭？”
　　盛初棠眼睛转向姜茗，示意她来做决定。
　　姜茗微微掀动眼皮，望进盛初棠眼睛里。那双眼睛，其实和以前一模一样，盈聚着大海，深沉辽阔，她从来都看不懂。
　　她能懂的，或许某一时看得清的，不过是盛初棠大发慈悲的允许。
　　呼吸微滞，姜茗抿了下唇，“麻烦冯露姐姐了。”
　　盛初棠点了下头，让冯露去拿晚饭，自己带着姜茗往回走。“那边的事儿处理清楚，我会回来看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
　　姜茗低着头，沮丧的模样儿印在她心上，特别不舒服。
　　姜茗点了下头，“好。”
　　她没追着问，也没追着要她保证，一定要回来之类。
　　盛初棠忽然无措。
　　她也给不起多的保证了。
　　坐上车的时候，姜茗站在路边，眼神呆滞地望着她，盛初棠心口堵得慌，想带她走的冲动一闪而过。
　　“回去吧。”
　　她低声说。
　　姜茗依旧点了下头，脚步钉在原地。
　　盛初棠没辙，四周还是有人活动，再亲密些就不像话了，“我走了。”
　　话音一落，她就让冯露关上了车门。
　　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车子启动。
　　盛初棠没敢降下车窗，她偏头，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姜茗脸上，泪如雨下。


第101章 
　　车逐渐驶离。
　　盛初棠忍不住回头。
　　姜茗低着头, 抹了一把眼泪，没有用，越来越多的眼泪掉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盛初棠怔怔看着, 每一秒都在想, 要不要把姜茗带走, 直到看不见, 那股念头也没散去。
　　两相挣扎, 心口痛得受不住，盛初棠抬手, 捂着心口，深深换了次呼吸。
　　转回头，“冯露。”
　　冯露坐在前排，闻言回头，“棠姐。”
　　盛初棠眉眼垂下去，嗓音缥缈, “你交代她助理来接她了吗？”
　　冯露点头，“交代了的。”
　　冯露做事向来有数，盛初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 她再往后看了一眼。
　　绵延的小路, 再看不见姜茗的身影。
　　眼睫微颤，心口空落落的。久久，转回来，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冯露看着她, 欲言又止。
　　这些又是她不能问的内容了。
　　她和姜茗的事, 归类在最高隐私那类，冯露不敢多说。
　　盛初棠垂眸, 缓了缓情绪，已经走出这一步，多想无益，这些事情终究不能让姜茗知道，短暂的分别，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盛初棠掐紧手指，浅浅舒出口气。
　　没关系。
　　她解决了这些事，再把姜茗接回来，就行。
　　没关系的。
　　掌心传出尖锐的痛意，盛初棠抬眸，神情沉静许多，“平板给我。”
　　冯露急忙从包里拿出平板，递过去。
　　盛初棠换了只手接过来，低头打开界面。能让老爷子出面叫她，这件事儿就不是可大可小。盛泽宇那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会愿意联姻？
　　盛初棠抬手按了按额角，这件事儿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姜南的出现是不是代表姜家？到底想做什么？在沈盛联姻里又是什么位置？
　　盛初棠呼吸微滞。
　　丝毫没有头绪。
　　冲她来就罢了，若是冲姜茗……
　　盛初棠眼神微冷。
　　指尖紧聚。
　　盛初棠拿出手机，点开秦廷的微信，手指微动，「你人在哪儿？」
　　……
　　徐琪找过来的时候，姜茗还站在路边，眼里噙着泪，脸上都是泪痕，徐琪走过去，“姜茗，盛老师走了吗？”
　　是啊。
　　盛初棠走了。
　　又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和年前一样的，完全没有变化。
　　那时候把她一个人送离南城，现在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一模一样。
　　她哪里来的自信呢？
　　不管她怎样做，盛初棠永远把她放在外面。
　　眼前一片模糊，姜茗还下意识往路边走了两步，徐琪连忙把她拉回来，“姜茗？”
　　姜茗低头，眼泪自己滚出来，姜茗抬手，忽然笑了下，将眼泪擦去，“你吃晚饭了吗？”
　　徐琪愣了下，完全没明白姜茗满脸泪水，怎么还能问这个，嘴上老老实实回答，“吃过了。”
　　“嗯，”姜茗点头，抬脚往回走，“回去吧。”
　　徐琪挠头，匆匆跟上去，“姜茗？你没事儿吧？”
　　姜茗没应声。
　　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徐琪赶紧走到她旁边，想要搀她，“怎么了？”
　　心脏有点痛。
　　后知后觉的地发散出来。
　　四肢忽然僵硬无力，姜茗捂了下心口，心底茫然得不得了，是梦吧？盛初棠根本就不喜欢她才对吧？否则她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她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她？
　　徐琪的手碰上来，陌生的触感，姜茗才忽地惊醒，飞速把手抽了出来，“没事。”
　　一点儿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徐琪又不敢多问。盛老师的助理特地打过招呼，姜茗入戏比较深，盛老师提前离组，姜茗一定会有反应，叫她注意着点。
　　徐琪绞尽脑汁，“没事儿就好，片场那边还没开戏，咱们先回去休息会儿呗？”
　　姜茗在往前走，神情明显没缓过来，徐琪又忙跟上去，“姜茗？”
　　姜茗抬眸，低低“嗯”了声。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脸转向徐琪那边，“我眼睛肿吗？”
　　徐琪吓了一跳，勉强稳住身形，定定看了几秒，姜茗的妆全卸掉了，一张小脸素面朝天，泪痕在脸上，粉嫩细滑，眼眶稍稍有些红肿，并不难看，反而显得楚楚可怜，徐琪莫名咽了下口水。
　　明明天天见到，这么近距离看还是会被惊艳到。
　　徐琪略略往后退了点儿，掩饰性地嗽了下嗓子，“有一点儿，但是还好，咱们回去拿冰块敷一下。”
　　姜茗点点头，说了声“好”，继续往前走。
　　脸色看着像是好一点儿了，徐琪也不确定，但又不敢继续问，一路无话回到别墅。
　　上楼梯时，姜茗身影停了一瞬。
　　“我自己上去就好，到点你来叫我。”
　　徐琪抿唇，不放心她一个人，“我上去给你准备一下冰块？”
　　“不用，”姜茗没回头，态度坚决，往上走了两步，想了想回过头，扯起一抹淡笑，“我没事儿，放心。”
　　她什么事儿都不知道，能有什么事儿？
　　她什么事儿也没有。
　　姜茗缓缓上楼，站在盛初棠门口时，那股茫然又冒了出来，她还能进去吗？
　　可是她不进去又能去哪儿？她的东西几乎都跟着她到了这边，她还能去哪儿？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不得已推开门。
　　衣帽架上只剩下她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上面。姜茗走进去，站在门口，顺手带上门。
　　眼神一点一点扫过屋内。
　　盛初棠的东西都带走了，盛初棠早上还跟她一起起床来着。
　　姜茗走过去，在床边停下，昨晚她还和盛初棠还睡在这张床上，现在就剩她自己。
　　心脏被狠狠攥起，姜茗弯下腰，一手扶着床沿，情不自禁地大口大口吸着气，神情却极为麻木，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眼里空洞，连痛意也没有。
　　她漠然地掀起眼皮，眼神一寸一寸扫过四周的点点滴滴，酒柜上的酒都收走了，盛初棠的发箍、拖鞋，昨晚喝剩的酒杯，也都该收的收，该扔的扔了。
　　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姜茗咬了下唇，想哭又想笑，缓了好几息，才勉强缓过来。
　　没事的，盛初棠不告诉她也没事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至少她也没有告诉别人不是吗？她走不进她心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走进去，没事的。
　　她还有机会，不是吗？
　　姜茗缓缓站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个冰块，径直敷在眼睛上。冰冷的触感，凉得刺骨，分明叫人清醒，姜茗的心，却止不住沉溺。
　　她不要离开盛初棠，她不要没有盛初棠。
　　……
　　徐琪上去叫姜茗的时候，她已经从房间出来，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常到徐琪都有点儿认不出来，和这段时间的姜茗相去甚远，倒像是从前那个和她很少交流的姜茗。
　　“姜茗？”
　　姜茗勾了勾唇，越过她，“走吧。”
　　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吗？这就是专业演员？徐琪挠头。
　　后续姜茗的戏份比较多，中间跳过的那些和其他人的对手戏，再加上李希回的结局，通告排得密密麻麻。
　　姜茗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
　　每天拍戏，吃饭，睡觉，看不出半点儿异样，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人，仿佛不是她。
　　徐琪看着摄影场地上那个悠然自若的“李希回”，不由得搓了搓脸，咋回事儿？
　　她都快分不清哪个是姜茗，哪个是李希回了。
　　正好苏导喊过，上午的戏就此收工。徐琪注意力全放在姜茗身上，眼见着苏导话音一落，姜茗气势一沉，周身的状态和刚刚完全不一样，来不及惊讶，匆匆跑过去，把水递了过去。
　　手指碰到水瓶，立马又收了回去，抬眸，眸子里有一丝不解。
　　徐琪赧然，姜茗最近下戏要喝冰水，里面有冰块的那种，但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冰块也支撑不了多久。“不是很冰了，你先将就喝一口？”
　　姜茗没接那瓶水，语调浅淡，“回去再喝。”
　　她需要冰来帮助自己冷却多余的情绪，她自己的，李希回的，冰得胃疼是最好，疼起来，就更清醒了。
　　“也行，”徐琪收起水瓶，从包里掏出姜茗的手机递过去，“对了，刚刚有人打你的私人号码，打了两遍，没有备注，我没敢擅自接听。”
　　工作方面，颜斓姐给她配了单独的号，一般工作上的联系，都会打到这边，姜茗的私人号码，徐琪基本上不会动。
　　姜茗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接过手机，脸上半点儿没表露。
　　“嗯。”
　　两人打过招呼，往休息室走。姜茗走在后头，划开手机，果然是个陌生号码，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听到冯露说有来电的那一刻，她几乎下意识以为是盛初棠。
　　不是。
　　姜茗点开通讯录，那个熟悉的号码一直置在最上面，备注还是“姑姑”两个字。
　　上一次的通话记录，已经是年初。
　　姜茗心一颤，手指落在上面，缓慢地将“姑姑”两个字改成了“棠棠”，改完退出来，再看了一眼那个未接来电。
　　思索了两秒，当作没看见。
　　顺手点开了微信。
　　盛初棠的微信也在最顶上，没有红点。姜茗点进去，手指在键盘上点了数下，最终全部删掉，退出来。
　　一条一条看底下的消息。
　　其实来找她谈工作的比较少，大部分都是过颜斓姐那边，群消息也都免打扰了，她的微信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静。
　　今天的红点多得有点儿不寻常。
　　姜茗往下滑，沈冬的微信消息大剌剌跳出来。
　　左上角挂着个鲜红的十五。
　　想起盛初棠说过的话，姜茗眉头微微蹙了下，搞不明白沈冬为什么老是找她，她稍微有点儿眼力见儿，就会知道盛氏集团的事，她一点儿都不知情了，找她纯纯地浪费时间。
　　姜茗点进去，扫了一遍消息，还是一样无聊的寒暄。
　　姜茗轻吸气，思索着回复的客套话儿，随便回了句。
　　沈冬回得很快，「姜茗妹妹，还在剧组吗？」
　　姜茗不喜欢沈冬这样打听她的事儿，踌躇了一会儿，选择回避，「有什么事儿吗？沈冬姐姐？」
　　千万别来探班了，她不想再应付沈冬。
　　「没什么，」沈冬立即从办公椅上弹起来，「就是想问问你还在不在南城，我这边有个活动，想邀请你过来。」
　　姜茗：“……”
　　姜茗没辙，「我现在剧组，还有一个月才能杀青，估计没办法过去，谢谢你邀请。」
　　沈冬挑眉，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姜南，“怎么办？盛初棠真的没带她，前两次见面我也有所察觉，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沈冬神情严肃，重音放在那个“什么”上。
　　盛初棠可真能瞒啊，愣是一点儿都没透露给姜茗吗？沈冬眼里的惊诧盖都盖不住。
　　姜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担心，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沈冬忍不住阴谋论，“我总觉得盛初棠这件事儿做得不太对劲，姜茗的身世一点不让她知道，这是要给她套壳子里吗？”
　　姜南弯着眸子，声音和缓，“你再问问姜茗，也许她知道呢？”


第102章 生父
　　姜茗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 愣了一下。
　　沈冬这句话问得很直白，直白得有一点儿莫名其妙——
　　「你知道你…妈妈的事儿吗？」
　　手指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打出一个字，姜茗蹙着眉, 始终想不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依月的事儿？姜依月的什么事儿？姜依月有什么事儿？
　　姜茗低头沉思, 完全没有头绪, 正好徐琪拉开门, 回头叫她, 把她从乱七八糟的思绪拉出来。
　　“姜茗？你怎么了？”
　　姜茗按灭手机，抬眸摇了下头, 款款走进休息室，透着清淡语调的话飘飘然落在后头，“没事。”
　　徐琪挠头，跟进去关上门，“那个电话知道是谁打来的吗？要回吗？”
　　“不知道，不回。”姜茗自顾自去冰箱拿了瓶冰水, 手机随手放在桌上，拧开喝了口，缓缓吐出几个字, “也许打错了。”
　　“是吗？”徐琪过去放下包, 走去一旁准备姜茗要换的衣服，“要不要和颜斓姐说一声？”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一切都要小心，万一是私生粉什么的, 她们俩手无缚鸡之力, 没事就算了，要真是出点岔子, 那就是大麻烦。
　　她的意思，姜茗秒懂，拧水瓶盖子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徐琪，略微有些迟疑，“我有粉丝？”
　　徐琪：“……”
　　怎么没有？！
　　少是少了点，也不能说没有吧？
　　她们不养粉丝，但路人粉应该也有不少吧？
　　“话也不是那么说，凡事就怕万一嘛。”
　　“行，”姜茗点头，浅笑了下，从桌上拿起手机，截了个图发给徐琪，“那你跟颜斓姐说吧。”
　　徐琪哎了声，拿着手机走去一边，拨通了颜斓的电话。
　　姜茗握着冰水，垂下眸子，慢步走去椅子上坐下，沈冬的消息还停在那处，莫名有几分刺眼。
　　姜依月……
　　的户口信息上写着未婚，其他信息一概没有。她没告诉她生父是谁，她去世也没有任何亲属来吊唁。
　　唯一出现的，只有盛初棠。
　　姜茗咬了下唇，她长这么大，从没有刻意问盛初棠，知不知道姜依月的事，盛初棠也从没有主动说过。
　　她不认为盛初棠知道多少事，她……她来的也非常凑巧。
　　再一个，姜依月没提起的，她也不感兴趣。
　　但现在，沈冬的意思，很奇怪，姜茗想不出，手指微动。
　　「沈冬姐姐知道什么吗？」
　　沈冬发完那一句，等了老半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一看姜茗回复的话，气势又猛地落下去。
　　“姜南姐姐，你妹妹警惕心好高。”
　　姜南浅笑着，看了看那句回复，没什么意外，“还不算太笨，你透露一点儿风口，她自然会去打听。”
　　沈冬眼珠转了转，凑过去在姜南脸上亲了亲，长出一口气，“说实话，姜茗的难搞程度，比盛初棠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愧是跟着盛初棠长大的。”
　　姜南只笑，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你那个堂妹，不会出岔子吧？”
　　姜南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是问沈冬的堂妹愿不愿意入局，二是问她插进这一腿，会不会影响沈冬。
　　沈冬正低头打字，闻言头也不抬，“出什么岔子？”
　　姜南正要解释，沈冬立即反应过来接上了话茬，“不至于，她远着呢，轮不到她。”
　　姜南收了收势，低低嗯了声。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久久才跳出一条消息，姜茗点开。
　　「最近两家有联姻的打算，听到一些消息，有关你的母亲，二十年前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事情相对来说，有一点点重要，如果你知道的话，那就当我没问。」
　　二十年前，她才刚出生。
　　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像是恐惧，又像是慌乱，手指按在屏幕上，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对姜依月，她的确了解得很少。
　　她们在一起生活过三年。
　　她真正开始留下印象的，几乎都是三岁那年的事，那一年……姜茗手指紧了紧，眉眼垂下去。
　　情绪不稳定，是姜茗对姜依月的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她以前从没想过为什么，姜茗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何至于想呢？她于姜依月，无异于是个小拖油瓶，虽然是亲生的，但也是个拖油瓶。
　　生活拮据，没有任何人帮忙，也没有任何人来往，她的生活里，只剩下姜茗这个拖油瓶。
　　就连盛初棠，也都是后期才出现。
　　当中发生了多少事儿呢？
　　姜茗不知道。
　　手指颤抖，「不方便明说吗？」
　　想了想，又全部删掉。沈冬和盛初棠不和，她特地来找她，说这么些意味不明的话，不能不多想。
　　姜茗放下手机，把冰块放在额间，仰头缓了缓。
　　她得冷静点儿，沈冬不会无的放矢。她若是傻傻地跳进坑里，那就是个蠢猪，不怪盛初棠什么都不告诉她。
　　徐琪的汇报声，低低浅浅传过来，“嗯，好，我会叮嘱她。”
　　姜茗往那边看了眼，颜斓姐很好，徐琪也很好，她不在南城遇到的人，都很好。
　　唔，除去极个别讨厌的人，大部分都很好。
　　盛初棠也是，盛初棠很好，非常好。不管姜依月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至少有一点，姜茗可以肯定，她可以相信盛初棠，她和盛初棠，始终站在同一边。
　　姜茗收回眼，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冬回消息。
　　「二十年前？我出生前还是出生后？」
　　沈冬微蹙眉，把手机递到姜南面前，“怎么说？”
　　姜南索性接过来，手指飞快，「你出生前，有关你的生父和盛家。」
　　姜茗心下一咯噔，抓着手机的手一颤，那头的消息再度跳了出来，「准确来说，是和盛初棠之间的事。」
　　姜茗眼前忽然白了一瞬，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真切。
　　姜茗仿佛看见，盛初棠站在她跟前儿，眼神淡薄，薄唇微阖，我有喜欢的人。
　　哈？
　　脑袋里面盘旋着无数个字，盛初棠，姜依月，她的生父。
　　她的生父？姜依月？盛初棠？
　　她们原来是有关系的么？
　　姜茗脑海乱成一片。
　　“姜茗？姜茗？”
　　姜茗猛然惊醒，呆滞地转过头。
　　徐琪站在她面前，神情关切，“你怎么了？”
　　手机还握在手上，姜茗眼里盈上了一层泪光，脸色煞白，额上明显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她就知道姜茗还沉浸在戏里，看着就不对，徐琪都快吓死了，连忙把姜茗放在旁边的水递过去，“喝口水吗？”
　　姜茗没接。
　　两只眼睛明明望着徐琪，里面却空洞洞的，没有任何内容。
　　徐琪小心翼翼地再喊了一声，“姜茗？”
　　她不能因为沈冬一句话就怀疑盛初棠，那样她跟畜生有什么两样儿？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自己难道没感觉吗？
　　姜茗眼珠子迟缓地动了一下，从徐琪手里接过水瓶。
　　“没事，想到一点事。”
　　反正问她她也不会说，徐琪索性没问，“你先换衣服，一会儿回去吃饭呗？”
　　姜茗点头，勉强找到声音，“你去拿盒饭，就在这儿吃，我换衣服。”
　　徐琪是真不想放她一个人，但这么安排又没什么问题，徐琪挠挠头，“那我去了，我很快回来的，你把衣服换了。”
　　“好。”姜茗嘴角弯了弯，模样儿乖巧可爱。
　　是徐琪熟悉的样子，徐琪仔细再打量了一遍，确实没看出什么，转身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巾，塞进姜茗手里，“擦擦汗，我走了。”
　　姜茗连眼睛都一并弯起来，“去吧。”
　　徐琪不太放心，但吃饭是第一要紧的事，麻溜儿地出了门。
　　门从外面合上。
　　姜茗脸上的笑，刹那间，落了下来，她望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冷，血液里浸了冰似的，冷得发透。
　　她拿起手机，麻木地发过去几个字，「怎么说？」
　　那头的人仿佛就在等着她问，文字都是提前输入进去似的，下一秒消息立即弹了出来。
　　「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姜茗知道，姜茗无比清楚。但这一刻，她忽然不敢肯定。沈冬的意思，清晰地指向盛初棠和她那个从未谋过面的生父。
　　就差明说，她们三个有不正当的关系，且，姜依月的死，和他们俩脱不了干系。
　　眼前倏然又模糊起来，手机上的字大大小小铺在眼前，陌生得让人看不懂。
　　胸口闷得生出几分疼意。
　　姜茗后知后觉地呼吸困难。
　　谁把她身边的氧气吸光了？
　　姜茗低头，眼泪砸下在手机屏幕上，荡起一片水花儿。
　　盛初棠喜欢她的。
　　姜茗抬手，飞速将眼泪抹去。
　　沈冬和盛初棠不和。
　　她说什么都不能信。
　　真要有什么，也不能由她说，她会听盛初棠亲口告诉她。
　　久久没等到回复，姜南眸光沉了沉，手指点在那句话上，微顿两秒，点击发送。
　　「你知道海城姜家吗？」县诸服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鲜艳的感叹号。
　　姜南：“？？？”
　　沈冬偏头看着，愣愣抬起头，四目相对，一样的错愕。
　　“她把我拉黑了？”沈冬指指手机，又指指自己，语气里是止不住的惊诧。
　　姜南放下手机，目光玩味，牵住沈冬的手，带入怀里，“严格一点儿来说，是把我拉黑了。”
　　沈冬是在办她的事，她尽量不想让沈冬不高兴。
　　沈冬聪明的脑袋瓜在感情这种事儿上，总是不太够用，“那现在怎么办？她是什么意思？”
　　姜南挪开目光，脸上扬起笑容，心情显而易见的不错。姜茗拉黑她，至少说明，她有反应。
　　至于后续，盛初棠会帮她添这把火。
　　双管齐下，总会有一根管子是通的，姜南无比肯定。
　　不管盛初棠那头有什么法子，这一步，大概能让她再次入局吧。
　　她连桌子都摆好了，怎么能容许盛初棠先下桌呢？
　　姜南转回眸子，看向沈冬，这件事她麻烦沈冬太多，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先看看吧。”
　　沈冬没看出端倪，无奈地点头，“嗯，她真的，我没话说了。”
　　姜南笑笑，“很有姜家人的个性。”
　　沈冬撇嘴，“没有你聪明。”
　　姜南不置可否，笑着揉了揉沈冬的脑袋，余光落在桌面姜茗的照片上，她这个“妹妹”，大抵也不笨。
　　不笨的姜茗握着手机在发呆。
　　姜茗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上，眼睛木然地望着手机屏幕。
　　手机停留在她和盛初棠的对话界面上，对话框里打了许多字，又全部删掉，只剩一片空白。
　　姜茗不知道怎么问。
　　沈冬提的那些信息乱七八糟在脑子里盘旋，她觉得自己好龌龊，她一点儿都不信盛初棠吗？就像盛初棠一点儿都不信她那样。


第103章 订婚
　　徐琪拿着盒饭进来, 就见姜茗还没换下戏服，孤零零坐在椅子上，小小一只。
　　姜茗比她小好几岁，以前虽然也温温软软, 但骨子里有股清冷感, 人又特别有自己的主意, 在她面前, 完全冲淡了年龄差距带来的感觉。
　　这一刻不一样, 徐琪认真地觉得，姜茗还很小。
　　她真的很少在姜茗身上看到, 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感觉。
　　比盛老师离开那天还夸张。
　　徐琪拍拍脸，扬起一个笑脸，“姜茗，我回来啦。”
　　姜茗抬眸，眼神空洞茫然。
　　盛初棠为什么要抚养她？她明明没那个必要的，不是吗？
　　“姜茗？”
　　“嗯？”姜茗放下手机, 从椅子上下来，唇角微弯，“有什么菜？”
　　很寻常的问法儿, 几乎一瞬间脱离了那个状态, 徐琪并没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自然注意不到她毫无变化的眼底情绪。
　　徐琪轻车熟路地把盒饭放在桌上，乐吱吱地给姜茗介绍起菜色。
　　其实每天吃的都差不多，姜茗又不会多吃, 徐琪不过是找着由头和姜茗说话罢了。
　　姜茗心里门儿清, 看着她转过身，兴致勃勃的模样儿, 提不起心思来打断她。
　　她脑袋里都是盛初棠。
　　怎么也做不到忽视。
　　徐琪摆好盒饭，又替姜茗把椅子拉过来，顺手准备好一瓶水，回头看见姜茗还站在原地，“姜茗？先吃饭吧？”
　　姜茗“嗯”了声，扯了下唇角，过去坐下。
　　盛初棠说，她和姜依月是好朋友，姜茗以前从没怀疑过。可是，她三岁的时候，姜依月二十四，盛初棠才十六岁。
　　她不知道，姜依月怎么会和盛初棠有交集。她们两个，明明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徐琪拿了双一次性筷子，递过来。
　　姜茗怔怔接了，再弯了弯唇，“谢谢。”
　　她以前笑起来，会把自带的清冷感冲淡，看着分外温软。但现在，她即便在笑，那股清冷感也没散去，反而愈加浓厚。徐琪呆呆地看了两眼，猛然醒过神，低下头拔了两口饭。
　　姜茗最近这个气势，好像变好看了？
　　总感觉特别勾人。
　　徐琪不确定，抬眼偷偷再打量了一眼，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但就是感觉不对，好像就是从盛老师离开片场，姜茗周身的气质状态，都不一样了。
　　不经意间透出来的沉冷，隐隐散发出成熟的气息。
　　徐琪说不上来，反正感觉不一样。
　　姜茗没心思管徐琪在想什么，她知道徐琪在打量她，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盛初棠。
　　不想的时候，千好万好。一旦开始在心上有了怀疑的缝隙，那道口子，就会越长越大。
　　盛初棠瞒着她很多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问，她也不会说。
　　姜茗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好朋友”，才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养大她的孩子。
　　姜茗低头，心底一片茫然。
　　她的生父，又是谁？在这三个人的关系里，扮演着什么角色？真的死了吗？
　　姜茗想想都觉得好笑，怎么可能真的死了？骗小孩子的话只有她傻不愣登地信了。
　　姜茗垂眸，忍不住笑了下。
　　她可真是蠢啊。
　　“怎么了？姜茗？”
　　姜茗抬眼，对上徐琪探究的眼神，浅笑着反问，“什么怎么了？”
　　她一脸坦荡，徐琪有点儿不好意思，“你笑什么？”
　　笑什么？
　　笑她自己傻，笑她自己蠢，笑她自己自欺欺人。
　　“没什么，”姜茗含混过去，拿出手机，假意看了看并没有任何消息提醒的微信。，低头躲过徐琪的目光，“你吃你的。”
　　“哦。”
　　她不愿意说，徐琪就不好追问了，默默低头吃饭。
　　筷子拿在手上，根本没有吃饭的欲望。姜茗放下筷子，想叹气忍住了，眼神不自觉落在手机屏幕上。
　　手指下意识点开盛初棠的微信，发了个：「棠棠。」
　　如她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复。盛初棠回去这么久，一次也没找过她，她找她的消息，也都过了许久，才会有一句回复。
　　这些天姜茗压下去的那些恐慌，挟裹着疑惧尽数涌了上来。
　　在心口上，簌簌地冒着冷气。
　　手指落在那个视频通话上，迟疑着，久久，姜茗长舒出口气，惊疑地放下了手机。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
　　动静太大，徐琪忍不住抬头看她，“姜茗？”
　　“没事。”姜茗摆手，“想到戏里的事。”说罢拿过旁边的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下肚，勉强冷静了些。
　　姜茗抓起筷子，囫囵夹了一团饭，送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徐琪眨眨眼，倒是没起疑心，反正在她看来，李希回这个角色脑子不太正常，姜茗会受影响在情理之中。
　　手机叮咚响了声，徐琪放下筷子，下意识抓起手机。
　　只消一刻，筷子差点没拿住掉在桌上。
　　“姜茗！”
　　徐琪下意识喊出声。
　　姜茗咽下那口饭，心绪稍稍平复了点儿，抬眸，“怎么了？”
　　“盛老师恋情曝光了！”
　　徐琪把手机怼到她面前，满脸震惊。
　　姜茗心间一咯噔，还以为她和盛初棠的事出了纰漏，在看清徐琪手机上的内容时，呼吸倏然一顿。
　　#满贯影后盛初棠恋情曝光，携订婚对象现身南城#
　　眼前的字忽然放大数倍，直冲冲往她脑袋深处钻，脑海里却雾蒙蒙的一片空白。
　　徐琪的声音忽远忽近，飞刀似的扎在心上，“难怪盛老师要提前离组，原来是要回去订婚啊！”
　　订婚？
　　订什么婚？
　　“假的吧？”姜茗脸色惨白，勉强勾了勾唇角，下意识否认，“以前从没听说过盛老师有对象不是吗？”
　　“也对哦，”徐琪无所谓地笑笑，把手收回来，点进去看了看，“说不定是炒作，盛老师可是出了名的没有花边新闻，不知道谁这么作死，炒到她头上去了。”
　　大家都知道盛初棠有多避讳这个，怎么可能呢？
　　眉睫都在细细发颤，姜茗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手机，铺天盖地的推送，齐齐堆积在了首页。
　　心底的恐慌完全压制不住。
　　姜茗能劝自己，但也止不住发散思维，以盛初棠的身份地位，谁会不长眼炒作到她头上？
　　南城那些人，还没这个胆子。
　　盛初棠才刚和她分开，满打满算还没有一个月，又会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订婚对象？
　　沈冬的话还萦绕在脑子里没有头绪，这个消息又像平地惊雷，在脑海里炸开，像要把所有的理智都炸飞。
　　盛初棠说过喜欢她吗？
　　姜茗完全没有印象。
　　“哇！”徐琪一惊一乍，“微博又瘫痪了，头条也寄了。”徐琪把能打开的吃瓜软件全部打开了个遍，没有一个能刷出来，徐琪瞪大眼，“吃瓜都赶不上热乎的吗？”
　　姜茗心吊在半空，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她这边其实跟徐琪那边一样，什么也看不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几乎要相信了，就像是，她等了这么久，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微博抢修完毕。
　　徐琪热衷吃瓜，三口两口扒完饭，注意力全放在了手机上，刷出来时不忘提醒姜茗一起吃瓜，“可以刷出来了！姜茗！”
　　姜茗呆坐着，眉眼低垂着，“好。”
　　盛初棠的微信始终没有亮起过，她点开微博。
　　热搜上前面那排全是带着盛初棠大名的词条，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个“爆”字。
　　#盛初棠恋情
　　#盛初棠订婚
　　#盛初棠单身多年的原因
　　#盛初棠订婚对象
　　……
　　每一个字，都刺得眼睛发酸发痛。
　　姜茗咬唇，点进了第一条热搜，先跳出来的是一张合影，没有配任何文字，只带了盛初棠的tag。三百多万的点赞，一百多万的评论。
　　姜茗都不用点开那张照片，高清大图，每一个角度都清晰得像是精心打造。
　　照片上的的的确确是盛初棠，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姜茗不认识。
　　姜茗听到簌簌的风声，越来越吵。
　　叮铃哐啷地，仿佛挟裹着雷雨和闪电，在她耳边心上，疯狂地要掀翻一切。
　　姜茗觉得呼吸困难。
　　她下意识微微开合唇瓣，妄图吸入一点儿新鲜的空气。但是没用，空气都躲着她似的，半点儿都不进来。
　　热评第一的那行字，比锋利的刀还要割人，像是刺，又像是针，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密密麻麻往她心上扎。
　　——盛初棠和星落集团总裁，两人在商议订婚事宜。
　　爆料的人是圈内有名的营销号，他爆料的消息，十条有八条是真的。最重要的是，他也没那个胆子，敢造盛初棠的谣。
　　姜茗往下划，各式各样的消息蹦了出来，揣测的，惊讶的，不敢相信的，粉丝破防的，姜茗定定看着，那些字，乱七八糟揉在一起，她忽然一个也不认识。
　　她在做梦吧？
　　姜茗抬头，恍然吸了一大口气，是假的吧？
　　可那个男人的信息全部被扒了出来，星落集团总裁，关承言，和盛初棠是小学同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心口透凉。
　　血液从心脏泵出去，每一滴都是冰的。
　　“姜茗，”徐琪从瓜田里仰起头，“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盛老师的工作室现在还没有辟谣诶？”
　　以往但凡传出半点儿绯闻，那边都立即出来回应否认了，今天也太不寻常了吧？
　　徐琪觉得这事儿有点儿玄乎，但媒体报道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就差直接盖章两人要结婚了。
　　盛初棠的粉丝巨多，走在辟谣前线，但心里明显也都没有底，以前根本不需要她们冲锋陷阵。
　　天花板上有一只蚊子，围着吊灯扇动翅膀，再靠近一点儿，再多待一会儿，就会被烫熟落下来。
　　姜茗仰着头，茫然地动了动唇，嗓子里冒出冰冷的气声。
　　徐琪看过来，“姜茗？”
　　“不知道。”姜茗说。
　　盛初棠准时回她消息的日子少，多数时候是不理她的，她走的时候，说会回来看她。
　　都是骗人的。
　　姜茗握着手机，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徐琪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姜茗的眼神扫过来，冷冷的触感，徐琪咽了下口水，“不用。”她看着姜茗微微开合唇瓣，嗓音嘶哑。
　　拍戏这段时间，盛老师和姜茗关系挺好，徐琪也天天跟在她们身后，一点儿端倪没看出来。
　　盛老师居然回去订婚了？不过也对啊，盛老师都三十多了，订个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徐琪挠挠头，坐下，再度进入瓜田。
　　姜茗的呼吸一直都是断断续续，指尖紧紧掐着手心，才勉强保持住一丁点儿的清醒。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清醒，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手脚冰冷得发僵，姜茗强撑着走到洗手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拨通了盛初棠的电话。
　　不停的忙音，就像是死亡的倒数。
　　姜茗靠在门上，后知后觉地觉得冷。她握着手机，止不住地紧缠，有如溺水的人能抓住的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第104章 消遣
　　舆论愈演愈烈, 盛初棠方迟迟没有回应，不仅如此，爆料的号紧接着又发了另一条，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据知情人士透露, 满贯影后盛初棠不日将退出娱乐圈。”
　　“靠！造谣造上瘾了？@盛初棠工作室, 麻烦出来辟谣！”
　　“就是, 咱们盛老师在剧组拍戏, 在你嘴里就是要退圈了？”
　　“要说上一条多少还有点儿让人期待, 这条就扯淡了，盛初棠不算劳模, 每年的戏也一部接一部，你哪只眼睛看见人家要退圈了？”
　　“勿cue！抱走我家人美心善盛老师！请大家关注盛初棠即将上映的电影《一周记忆》，悬疑反转，绝对好看有保障！入股不亏！”
　　“yxh造谣司马！”
　　“虽然但是，小道消息，盛初棠好像提前杀青了哦……”
　　“杀青怎么了？不允许杀青了吗？合着你们家杀青就等于退圈是吧？？？”
　　粉丝声势浩大, 加之盛初棠在圈内圈外名声都不错，尽管工作室迟迟未现身回应，大部分风向, 都还朝着盛初棠这边, 包括之前的那条订婚传言。
　　底下也是骂声一片。
　　“侵犯隐私懂不懂？成年人相个亲谈个恋爱犯法了吗？”
　　“盛老师要作品有作品，要颜值有颜值，单身这么多年，就算是真要订婚怎么了？”
　　“楼上什么意思？正主没回应, 这就给她扣帽子了？盛初棠手上没公司吗？不能是合作吃饭吗？合着现在男女见个面吃个饭, 就要打包送去民政局了？哪条法律规定的？”
　　“缺德yxh司马！”
　　“@盛初棠工作室！出来辟谣！”
　　“坐等盛初棠回应，不管是真是假, 都尊重祝福，盛初棠值得（真诚提问，这男的是谁？配得上盛老师吗？）”
　　“盛初棠十年老粉在此，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都可以接受，说实话，这么多年，盛老师身上传过那么多绯闻，有些连粉丝都乐见其成的，结果也都是假的。
　　真的，我敢说大部分粉丝都不是什么女友粉、男友粉，大家都因为喜欢盛初棠这个人，喜欢她的作品，才相聚在一起。我相信大家也都希望她身边能有个陪伴的人，糖糕们也不要再揪着这一点不放，我相信盛初棠，她一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盛初棠大粉下场发声，约束了自家粉丝不说，更是收拢了一波路人好感，舆论几乎全部偏向盛初棠这边。
　　但这个交代，不止她们没等到，姜茗也是。
　　第一通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姜茗慌得要命，立马拨了第二遍。
　　电话接通那刻，姜茗如蒙大赦。
　　她深深吸了口气，想说话，没发出声音。
　　那头也是一样的沉寂。
　　浮在半空的心霎然间落下去，沉到谷底。
　　姜茗有一秒眼前模糊了一下，只一秒，她勉强找到声音。
　　“棠棠。”
　　这两个字透着浓浓的嘶哑的涩意，夹杂着粗粝的砂石，硬生生按在盛初棠心上，兴许是疼的。
　　她低低“嗯”了声。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到姜茗鼻间一酸，她仰头，下意识抬手掐住眉心，屏住呼吸，缓了两秒才问出下一句。
　　“你还没忙完吗？”
　　盛初棠那头又陷入沉默，好几息，久到姜茗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复“嗯”了声。
　　“那大概还要多久？”姜茗害怕这通电话不经意间被挂掉，这句问得特别急切。
　　脱口而出地问完，姜茗自己也迟疑了一下。
　　盛初棠果然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盛初棠答不上来，那时候她就不应该提什么回去看她。可姜茗比她想象的要冷静。
　　她以为怎么也该是兴师问罪，或是也得要个说法儿。
　　可她只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看她。
　　她连这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沉默，冗长的沉默。
　　姜茗抿了抿唇，“剧组杀青前能回来吗？”
　　没有答案。
　　姜茗恍惚听到盛初棠的呼吸声，沉缓短暂，似乎让她很为难，姜茗有几分忍不住，手指在眼睛上摊开，彻底盖住视线，“不知道吗？”
　　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盛初棠低头，额头抵在指尖，声线低沉沉地：“嗯。”
　　掌心骤然触及一片湿热，姜茗想笑，唇角无论如何也勾不上去，所有的思绪全部挤在脑海里，理不出半个头儿来。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连问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头。
　　她明明该相信盛初棠，明明不应该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跟着在盛初棠心上捅刀子。
　　可是再不问，姜茗觉得自己要疯了。
　　手心湿得盖不住，姜茗换成手背，狠狠在眼睛上擦了擦，“网上的事……”
　　她还没问完，盛初棠这次是抢答。
　　姜茗本来想问，是不是盛爷爷要求的合作？或者是不是太忙所以没有澄清？再或者，是不是生意往来不好得罪朋友？
　　盛初棠没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
　　她说，“是真的。”
　　那一刻，姜茗脑袋里所有的细胞都停滞运转，怔怔地愣在原地。
　　什么叫做“是真的”？
　　你问我我问你。
　　叽叽喳喳的声音。
　　姜茗闻到短路的气味儿。
　　谁也分析不出来。
　　眼泪挂在眼角，同样反出疑惑。
　　姜茗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了大约一分钟，而后茫然地问出声：“什么意思？”
　　盛初棠在等她，电话没有挂断，声音清晰地钻进脑海里。
　　“我准备和他订婚。”
　　订婚？和他？准备？
　　姜茗听得清清楚楚，但一个字也听不懂。
　　姜茗眨眨眼，“什么？”
　　盛初棠：“我准备和关承言订婚。”
　　那几个字，无比清晰。
　　姜茗就是听不懂。
　　谁准备和关承言订婚？关承言是谁？电话那头的人又是谁？姜茗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无厘头的话？
　　她把手机拿下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就是“棠棠”两个字。
　　姜茗靠在门上，忽然笑了一下，浅浅低喃，“为什么？”
　　姜茗的笑声，透着浓浓的不信任和自嘲。
　　盛初棠咬唇，手肘从办工作上挪开，整个人靠向身后的座椅里，嗓音平静无波，“青梅竹马，旧情复燃。”
　　她在说谎！
　　这个时候了！她还要说谎！
　　“你别骗我！你明明和他从来没来往过！”姜茗忍了半天的情绪，一瞬间爆发，“什么小学同学，青梅竹马，都是骗人的！我三岁就跟着你，我还能不知道吗？！”
　　是啊，她跟着她的时候，才三岁，现在都这么大了，盛初棠嘴角无意识地勾了下，而后飞速落下去。
　　“所以呢？”她轻声反问。
　　所以？姜茗不懂，所以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吗？所以也不准备给她交代吗？
　　“棠棠……”
　　盛初棠打断她，“你该叫我姑姑。”
　　脑中的弦乍然崩开，姜茗张了张嘴，方才仅剩的理智尽数凭空消失，一点儿也没剩下，“姑姑？”
　　盛初棠闭了闭眼，“嗯。”
　　“哈？”姜茗笑出声，越想越好笑，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可是忍不住笑。
　　盛初棠一直没说话。
　　姜茗笑着笑着就想哭，她仰头强憋着，嘴唇轻颤，“谁家姑姑会和小孩儿睡在一起？”
　　“姜茗！”
　　盛初棠几近呵斥。
　　姜茗只是笑，眼泪自己从眼睛边儿上跑出来，姜茗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你要订婚了？那我算什么？你和我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去找一个陌生男人订婚？”
　　一连串的质问，问得盛初棠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久久的沉默，逼得姜茗几乎嚎啕出声，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情况，沈冬那些话，也没让她有过一丝要从盛初棠身边离开的想法，可是短短几天，盛初棠就亲手把她推开。
　　她算什么呢？
　　姜茗咬着手背，才没有哭出声。
　　盛初棠始终没有说话。
　　许久，姜茗松口，“我只是你的消遣吗？”
　　尽管压着嗓音，哭腔依旧明显。
　　“消遣”两个字，就像两把开了刃的小剑，毫不留情地把心脏捅了个对穿。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是问出来的那一刻，她心知肚明，还有期待。
　　姜茗听见盛初棠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清楚楚，依稀说了个：“是。”
　　落下去的手停在心口，姜茗不自觉闷哼了声。
　　也许是疼的，所有的感官都放得格外清晰，思维也逐渐回笼。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这一句，姜茗的声音很轻很轻，接近气音，语调却极为平静仿佛真的只是疑问。
　　盛初棠按了下心口，“是。”
　　电话倏然挂断，只剩下滴滴滴地忙音。盛初棠拿下手机，神情不明地看了一眼。
　　“茶茶”两个字映在眼帘里，莫名像两把刀。
　　心口空荡，奇怪地搅成一团。
　　果然人一旦做了错误的事情，往后每一步，都得受掣肘。
　　曾经的事一样，姜茗的事也一样。
　　那一晚，她就不该放纵。
　　……
　　心脏里传出来的痛，蔓延到全身，每一丝每一缕，都叫人难以克制，姜茗站不住，倚着门蹲下来，眼泪胡乱地在脸上肆虐。
　　耳旁除了嗡鸣声，就只剩下那两段对话。
　　——我只是你的消遣吗？
　　——是。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是。
　　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她明明也喜欢她的，不是吗？
　　盛初棠在骗她。
　　一定是。
　　她一定在骗她。
　　姜茗猛地站起来，冲去洗手池旁，打开水，乱七八糟冲着脸。
　　冷水拂在脸上，勉强带回一点点理智。
　　盛初棠匆匆回去，是因为集团的事儿，她要订婚，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一定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姜茗收起手机，擦了一把脸。
　　她得回去。
　　她要一个答案。
　　她不信盛初棠不喜欢她。
　　一丁点儿都不信。


第105章 交代
　　姜茗出来的时候, 徐琪已经结束吃瓜，正在收自己的饭盒，听到姜茗的动静，头也不回, “姜茗, 你赶紧把饭吃了, 午休时间不多, 一会儿来不及。”
　　姜茗现在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哪儿还有半点儿吃饭的心思？
　　“我不吃了，”姜茗攥紧手指,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把垃圾收一收。”
　　“不吃怎么行？”徐琪边说边回头，“下午还有你的戏，耗体力得很，多少吃点。”
　　她不提还好，一提姜茗脸色更难看。
　　她迫切地想要去找盛初棠, 现在立刻马上的那种。
　　可苏导的规矩，绝对不允许演员无缘无故离组。
　　再说即将杀青的档口，女主女二都走了谁来拍戏？
　　眼泪盈上眼睫, 姜茗抿唇憋回去, “我吃饱了。”
　　“刚刚都没吃几口，怎么就吃饱了？”
　　徐琪一打眼，就看见姜茗红肿的眼眶。
　　心下当即一咯噔。
　　“姜茗，你哭啦？”
　　姜茗别开眼, 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没有。”
　　还没有，这也太明显了。
　　徐琪不好戳穿她, 心里大概能猜到她还在戏里，多半是受到盛老师舆论的影响，机警地带过了这个话题，“真的不吃了吗？”
　　“嗯。”
　　“行吧，”徐琪走回桌旁，“那我收了哦？”
　　姜茗低头，轻轻应了声，“好。”
　　“哎你看了刚刚的热搜了吗？”徐琪没看她，自顾自收了垃圾，把桌子擦了，随意和她搭着话，“越来越扯，居然说盛老师要退圈，害我吃瓜的心思骤然停歇。”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
　　订婚，退圈，姜茗不知道盛初棠还能给她多少惊喜。
　　“是吗？”
　　眸子一块儿敛下去，心脏不间断地传上来低低地钝痛。
　　“就是啊，”徐琪有心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八卦，“营销号有的爆料跟放屁一样，一眼假，也就是盛老师流量大，随便说点什么都能爆起来。”
　　可是是真的。
　　盛初棠本人说是真的。
　　一想这个，姜茗就觉得眼泪要出来了，完全不受控制。哪怕她不信，但盛初棠那样说，还是很让人难受。
　　姜茗走去躺椅上坐下，闭上眼，“不要再说这个了，我睡会儿。”
　　徐琪讷讷，“好，我去丢垃圾。”
　　“对了，”姜茗倏然睁眼，“下午的戏到几点？”
　　“啊？”徐琪正拎着垃圾往门外走，脚步停下来，“通告表上写的六点。”
　　当然，顺利的话六点可能可以结束，不顺利就不知道了。
　　姜茗轻轻“嗯”了声。
　　徐琪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时，姜茗又叫住了她。
　　“给我准备辆车，”姜茗语气轻飘飘地，听着不太对劲，“我晚上要出去一趟。”
　　徐琪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她回头望过去，姜茗闭着眼，手盖在眼睛上，看不清楚神情，“你要去哪儿？苏导不会允许演员乱跑的。”
　　姜茗一动不动，久久才出声，“我回家一趟，今晚就回来。”
　　徐琪恍然想起，姜茗的家就在南城，可是，“都快杀青了，到时候再回去不行吗？我听她们说，苏导在这方面很严格。”
　　等到那时候，还有她的戏吗？
　　盛初棠会不会早就和人家结婚了？
　　眼泪又要跑出来，姜茗咬唇，缓了缓，“你去找车，后果我来担。”
　　她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儿，徐琪拿她没辙，只能换个说法，“这里来回得四五个小时，明天还有通告，你不休息了吗？有什么急事非得今晚回去？”
　　脑海里不断浮现盛初棠的样子，那几句话一直盘旋，姜茗手抖了一下，拿下来放在身侧，指尖陷入掌心。
　　她抬眸，冷冷望向徐琪。
　　一个字也没说，徐琪背脊忽地麻了一下，“行吧，我问问颜斓姐，请她安排。”
　　姜茗很少提这样不合理的要求。
　　颜斓思索了好几秒，“她没说要回去做什么？”
　　徐琪：“没说，可能是想家了。”
　　颜斓没吭声，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琪耐不住，“颜斓姐？”
　　“让她去吧，”颜斓沉吟道，“我让司机去接她，你注意着点儿，不要被人拍到，快去快回。”
　　心里大石头落地，徐琪深出口气，“好。”
　　挂断电话，徐琪转头回去，姜茗坐在躺椅上，神情平静，“颜斓姐说她会派车过来接你。”
　　她看见姜茗的眉睫颤了颤，须臾垂下去，低低说了声“好”。
　　徐琪后知后觉地觉得姜茗有点儿不一样，具体哪里说不上来。她也不敢问，反正问了姜茗也不会说，索性当作不知道。
　　下午这场戏是李希回被刑警审讯，姜茗的演技比刚进组的时候，精进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镜头下完全可以主导戏份。
　　她心里愈焦灼，演戏时就愈发投入，效果反倒格外好。
　　但，她的戏份顺利归顺利，一场戏并不是她一个人好就行，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镜。
　　结束时已经七点多。
　　姜茗匆匆换了衣服，坐车离开了剧组。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归心似箭的感觉，今天算是真切地体会了一把。
　　她一颗心都神游天外，徐琪不想打扰她，但是，到南城铁定九点多十点了，她真的不懂。
　　“姜茗，咱们现在去哪儿？”
　　姜茗每年放假都回南城，可是具体地址，颜斓姐没让她看过，她也不知道。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在姜茗脸上洒下一道道阴影。
　　有几分沉郁，但越是这样，就越是显得勾人。
　　徐琪咽了下口水。
　　姜茗没动，怔怔看着窗外。
　　到路上了才想起问题。
　　她能去哪儿？
　　冯露和秦廷都听盛初棠的，绝对不会透露半点儿，她能去找的，无非是两人共同待过的“家”。
　　姜茗甚至不知道，那还算不算她的家。
　　久久，才深深叹了口气，低头拿出手机，不死心地给冯露发了条消息，「冯露姐姐，姑姑现在在哪儿？回家了吗？」
　　冯露回得很快，「回了，怎么了？」
　　心口沉重，分不清是期盼多还是恐惧多。
　　姜茗草草回了冯露一句，把地址发给了徐琪。
　　秋水台。
　　一路无话。
　　车行到一半儿，忽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姜茗靠在窗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车窗，雨水飘在脸上，清凉透彻。
　　风也起了，挽起姜茗的长发，飘扬在雨里。
　　姜茗有一刻，觉得自己就像无根的浮萍，不如风，不如雨，无来处，无去路。
　　眼泪洒出去，跟着风，跟着雨，带着她的灵魂，暂时得到了方向。
　　十点一刻，车停在秋水台小区门口，车牌没经过报备，保安拦下了她们。
　　姜茗戴上帽子，拉开车门，跳下车，徐琪立即要跟下去，姜茗眼疾手快拉上门，“我自己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万一出事怎么办？”
　　徐琪飞快按开门。
　　姜茗站在那儿，清凌凌看着她，眸子里清楚地写着拒绝，“里面很安全，你在车上休息会儿，有事我会打你电话。”
　　“那你小心点，有事打我电话。”
　　姜茗点头，勾了下唇角，“嗯。”
　　每年都会回来的地方，姜茗没来由地觉得陌生，走到别墅门口时，姜茗的脚步倏然停下来。
　　找盛初棠的勇气，好像倏然间全部消散掉了。
　　姜茗咬唇，抬头看向屋内，房间的灯都亮着，隐隐约约传出烟火气息，这是她的家吧？
　　姜茗忽然不确定。
　　院门前的花依然开得很好。
　　姜茗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真的是真的呢？
　　盛初棠要和别人结婚，她还能不要脸的插.足别人的婚姻吗？
　　她是那样的人吗？
　　姜茗再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
　　她要这样放弃吗？
　　她要这样把盛初棠拱手让人吗？
　　雨渐渐下大了，滴滴答答打在姜茗身上，激得姜茗打了个寒颤。
　　冷，逐渐透到心坎儿里。
　　姜茗再度抬头，里面灯火通明，只有她，在暗处，像盛初棠见不得光的污点。
　　是啊，盛初棠从没有说过喜欢她。
　　盛初棠也不过只是…和她做了些情人做的事而已。
　　成年人，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心底为什么涌上来大量的不甘心？
　　这段感情，连一个交代、一个结束都不配有吗？
　　姜茗一步一步走过去，手指探过去，从门锁挪到门铃上，迟疑了两秒，才按下去。
　　没有人开门。
　　姜茗再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
　　心头忽然轻松许多，好像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姜茗收回手，想笑，便垂眸笑了笑。
　　她和盛初棠，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的时候，也同样莫名其妙。
　　只有她傻傻地陷进去，还以为终于捂热了盛初棠的心，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最特别的人。
　　她可真是天真啊。
　　唇瓣情不自禁颤抖，垂在身侧的手也在发颤。
　　眼泪聚在眼眶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她明明都到这里了，她明明都快走进盛初棠的心里了，怎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姜茗想不明白。
　　面前的门蓦然拉开，光从门内喷出来，毫不吝啬地把姜茗整个人包裹进去。
　　姜茗抬眼，眼里错愕溢出来，正正对上盛初棠的眸子。
　　眸光晦涩，但姜茗来不及探究，眼泪汹涌，下意识扑进了盛初棠怀里。
　　看见姜茗的第一眼，盛初棠本能地蹙起眉头，无数的疑惑瞬间迸出来——姜茗是不是私自离组？姜茗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有没有人跟着？有没有被人拍到？等等等等。
　　姜茗扑过来时，她还是下意识张开手臂。
　　可是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回来了？”
　　雨声渐渐把这句话盖过去，只余姜茗的抽泣声，在她怀里扩散。
　　“我想你，”
　　“我好想你。”
　　怀里的气息熟悉至极，无一不在勾着她沉沦，她又何尝不想她？盛初棠缓缓抬起手，
　　“我不想你和别人订婚。”
　　浑身一僵，盛初棠抬起的手，又一寸一寸落下去。


第106章 真假
　　她能怎么办？
　　身侧的手在颤抖。
　　姜茗的眼泪和着门外滂沱的雨, 交织飘洒，湿了盛初棠的衣裳，也湿了盛初棠的心。
　　怀里的人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是姜茗拥得太紧还是怎样。
　　盛初棠只觉得喘不过气儿来，心口恍若压着一块巨石, 沉甸甸的钝痛偷偷摸摸地溢出来。
　　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她能把姜茗带在身边冒险吗？
　　在剧组, 就算是一场美梦, 到现在也该醒了, 她能一错再错下去吗？姜茗不懂, 她还不懂吗？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盛初棠咬唇, 勉强冷静了些，手指搭上姜茗的肩，狠心用了点力道将她推开。
　　想好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最终，咬牙吐出一句，“不要胡闹。”
　　泪流了满面，姜茗止不住地错愕。
　　她推开她了, 不是错觉，连拥抱也不行了。
　　姜茗盯着她，她眸冷肃。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却仿若隔着天堑。
　　婆娑的泪眼中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哀伤, 姜茗憋不住，眼泪不断涌出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是完全没听到她说什么。手指垂在身侧, 指甲陷入手心, 清晰的痛意，盛初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簌簌地飘落, 伴着风雨吹进姜茗空旷的心里，她相信盛初棠，她想要相信盛初棠。
　　心底却透凉。
　　“告诉我，”姜茗抽噎着，强迫自己压下去泪意，抬起眸子直视着盛初棠，泪依旧从眼角冒出来，“那些都是谎话，是你有不能说的隐情，你和他只是逢场作戏，你心里真的有我。”
　　盛初棠立在她身前，脸色越来越冷。
　　姜茗眼前模糊，抬手擦了一下，“只要你说一句，我保证什么都不问，我保证现在立刻马上离开。”
　　姜茗擦了一下眼睛，但并没有用，除去摩擦得更红了一点儿之外，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每一滴都往盛初棠心上渗。
　　滚烫滚烫地。
　　手指禁不住想要抬起来，触在姜茗脸上，轻轻拭去她的泪，再把她拥进怀里，轻声安慰。
　　但是不行。
　　盛初棠冷着脸，眉目都沉下来，“姜茗。”
　　嗓音沉冷疏淡，盛初棠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了，姜茗懵了一下，情不自禁探手过去，想捉着盛初棠的手，依靠肢体触碰，来勉强寻求一点点儿信心。
　　“求你了，只要给我一个答案，我只要一个答案，我可以乖乖的，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一直等着你。”
　　答案？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答案？
　　盛初棠往后退了一步。
　　姜茗的手愣在半空。
　　她怔怔抬眼，眼里的错愕全部变成了惊诧。
　　猝不及防地对上盛初棠冷漠的眼睛。
　　姜茗有多久没看过盛初棠这样的神情了？
　　至少从前，盛初棠从没这样看过她。
　　姜茗在她眼里看到自己，和看那些其他的追求者一样，疏离冷淡，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姜茗太熟悉了。
　　比刀子还要锋利，看得她无所遁形，眼泪顿在眼眶里，姜茗想逃，眼里的悲哀被恐惧侵占，无意识的害怕。
　　盛初棠说的是真的。
　　手指在发颤。
　　姜茗垂眸，避开了盛初棠的眼睛，不信邪地往那边再探了探，盛初棠往后退了一大步。
　　心脏骤然沉下去，没入海底，半分挣扎也没有。
　　姜茗呆愣地抬起眼，眼睫轻微地颤了颤，没有泪掉出来，姜茗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发虚，“只是消遣？”
　　眼神紧紧盯在盛初棠脸上，妄图看到哪怕一丝动容。
　　没有。
　　一丝都没有。
　　盛初棠冷着脸，望着她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是。”她说。
　　真的是她说的。
　　姜茗收回手，放在心口边，死死摁了一下。
　　只是消遣……只是消遣……
　　姜茗咬唇，呻.吟从唇边的缝隙里漫出来。
　　居然只是消遣吗？
　　怎么会？盛初棠明明那么投入，那么动情，那么……让人难以抗拒，怎么会只是消遣？
　　“我不信。”姜茗摇头，往盛初棠那边跟了一步，“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
　　盛初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喝住她，“姜茗！”
　　姜茗伸出去的手，再次顿下来。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了，盛初棠还是能这么轻巧地把她踢开？
　　眼泪又情不自禁地聚在眼眶里，姜茗怔怔望着盛初棠，不切实际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盛初棠不会给她。
　　她心知肚明。
　　姜茗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
　　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盛初棠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
　　“棠棠？是谁啊？”
　　他叫她棠棠。
　　姜茗茫然地抬头，眼神越过盛初棠，望向她身后。
　　“关承言？”
　　他怎么会在这儿？
　　有什么挤在胸膛里，挤得心脏完全没办法跳动，只剩下迟钝地窒息感，不断侵袭掉仅剩的氧气。
　　姜茗眨了眨眼，眼神缓慢地从后面人的身上挪到盛初棠这边，脑袋懵得要命，她张了张嘴，竟然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盛初棠没有骗她？
　　盛初棠真的喜欢他？
　　那她算什么？
　　手再度抬了一下，妄图抓住盛初棠的手，妄图留住盛初棠，眼泪顺着眼角自顾自往下掉，姜茗半点儿不觉。
　　盛初棠最后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转过身，朝着关承言走去，“弄好了？”
　　心脏终于后知后觉地传来大片大片的痛意，完全抑制不住，姜茗开合着唇瓣，无意识地吸着气。
　　脚步慌乱地往后退。
　　是假的，是真的，是假的，还是真的？
　　盛初棠带别人进来了。
　　盛初棠不要她了，她没有家了。
　　都是骗人的，明明也喜欢……不，不对，盛初棠从没有说过喜欢她，都是她自以为是。陷猪府
　　一股巨大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到四肢，刻意忽略的那些细节，一点一滴通通聚集上来。
　　尤其那一晚。
　　盛初棠不过是喝醉了酒，不过是害怕她一再追问，她从来没承认过她喜欢她。
　　是她自己心甘情愿，是她自己脑补了一切。
　　雨越下越大，姜茗越跑越快。
　　眼泪在脸上肆虐，和磅礴的雨交汇。
　　冷，刺骨的冷。
　　浑身都僵得在颤抖，心口的痛漫出来，放射到后背，姜茗连站直都觉得痛苦，她不得已停下来，缓慢地在原地蹲下去。
　　姜茗几乎压抑不住痛哭的声音，她只能咬着手背，任由眼泪奔涌。
　　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姜茗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盛初棠，关承言，两个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居然是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会亲，会抱，会做所有她和盛初棠做过的事。
　　心脏狠狠揪起来，痛得姜茗忍不住呼出声。她没有姜依月，也没有盛初棠了，她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
　　只剩她一个人了。
　　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嘴里尝到腥咸的滋味儿，茫然无以复加压过来，连痛意都冲淡了几分，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强行让她清醒似的。
　　姜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别墅早已经看不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盏隔着一盏的路灯，兢兢业业地陪着她。
　　空荡的心，有风呜呜地吹过。
　　姜茗张了一下嘴，空气一并穿过去，透过心脏，她不知道是风在哭，还是心在哭。
　　她真的，不要她了。
　　……
　　关承言看了看门外，人已经跑远了，挑眉，“童养媳？”
　　盛初棠冷着的脸一直没变过，“你很闲？”
　　“哎？”关承言笑笑，“盛总求人办事就这个态度吗？”
　　盛初棠眼神疏淡，冷冷扫了他一眼，走过他身边，“合作伙伴而已，不要自讨没趣。”
　　她没提那句“棠棠”，关承言自然当作无事发生，眼睛往外再看了眼，“不用去追吗？外面雨下得很大。”
　　盛初棠脸色倏然一变，须臾掩去，恢复成平静的模样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关承言勾唇，转过身直视着盛初棠，神情戏谑，带着一丝浅显的认真，“咱们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一条绳上？
　　盛初棠停在沙发旁，一只手缓缓搭在沙发上，眸光冷涩，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堆聚，“你最好下一秒开始说正事。”
　　关承言见怪不怪，立即敛了笑，搓了搓手指，“书房的监视器搞定了，现在只剩下卧室，未经批准，我可不敢擅自进去。”
　　盛初棠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儿，“冯露呢？让她带你进去。”
　　关承言偏头，朝书房努努嘴，“给你打扫卫生呢。”
　　盛初棠上下打量了关承言几眼，心上那口堵着的气，勉强收了收，转身走去厨房，找了条干净的毛巾，丢给关承言让他擦手，脚步没停，往大门那边走过去。
　　“你去哪儿？”关承言跟在她后面，半点儿没有“蚂蚱”的自觉。
　　如果不是她身边的人都被监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靠谱能用的人，关承言这种得寸进尺的货色，盛初棠半个眼神都不会给，更不用谈合作。
　　盛初棠脚步微顿，身子微微侧回去，眸子比刚刚看姜茗的冷漠，还要更过几分，“入戏了？”
　　嗓音微有嘲讽。
　　关承言摊手，一脸无辜，“好奇而已，现在去追应该还追得上，不拿把伞吗？”
　　盛初棠扯唇笑了笑，嘲讽意味儿十足，没应声，回身继续往前走。
　　“不过我可提醒你，”关承言低头，把盛初棠丢过来的毛巾攥在手上，仔仔细细擦着几根葱结一样的手指，“外面到处是盯着你的眼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里有数。”
　　盛初棠没回头，声音轻飘飘落回去，“管好你自己。”


第107章 没出息
　　“女士你好,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姜茗茫然地抬起头，几个保安打扮的人站在她身前，伞偏在她头上，挡去了大部分的冷雨。
　　泪挂在脸上, 姜茗勉强收了收, “没事, 谢谢。”
　　来人态度很好, 也没有做多余的事, 只是一直举着伞给姜茗挡雨，“需要送您回家吗？”
　　家？她哪儿还有家？
　　姜茗垂了下眸子, 眼泪从眼睫旁溢出去，姜茗抬手，一并擦去，咬牙站了起来，“不用了，谢谢。”
　　保安没多问, 看她情绪稍微好了一点儿，把手里带的伞递了过去，“雨大, 您多保重身体, 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联系我们。”
　　姜茗呼吸停滞了一秒，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没抓住，心口依旧疼得站不住, 姜茗微微躬着腰身, 接过了那把伞，“谢谢。”
　　“不客气。”
　　……
　　徐琪站在门口, 来来回回地踱步，进不去，走不了，雨越下越大，她越来越焦灼。
　　其实姜茗去了半个小时不到，但是空旷的枯等，最是耗耐心，周围有点儿风吹草动，她都得打眼看一看。
　　尤其大晚上，乌漆嘛黑，老是不自觉想一些不好的事。
　　姜茗进去没带伞，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又或是会不会进出的路上遇到歹徒，之类之类。
　　看到姜茗打着伞走出来时，徐琪一颗心才落回去。
　　下一秒，又生生吊在半空。
　　“姜茗？这是怎么了？”
　　一身全都湿透了不说，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哭过。
　　姜茗摇了下头，嗓音低沉嘶哑，“没事，回去吧。”
　　这还叫没事？徐琪匆匆拉开车门，到这会儿了也不敢多问，好在她包里有备用的毛毯，拍那几场雨天的戏准备的，一直没拿出去，忙拿了把姜茗裹起来塞进车厢。
　　空调开到最大。
　　姜茗小小一只，缩在座椅里，低垂着眼睑，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算了解姜茗，也仅仅是在工作时才跟着她。徐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近的姜茗，反正很不对劲，或许是太入戏了。
　　脑海里倏然一片空白。
　　姜茗蜷着身子，眼神呆滞，空空地望着毛毯上的一个点。
　　奶牛色的毛毯，有一个小黑点，圆不溜秋的，并不很可爱，在这一片纯白上，像泥点儿溅上去的污渍。
　　有如她之于盛初棠。
　　心口又泛起一阵刺痛，姜茗咬唇，阖下眼睑。是一场梦吧？盛初棠怎么会这样对她？
　　那个人，一定不是盛初棠。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一场梦？
　　姜茗不知道。
　　她也没有了知道的机会。
　　不管是不是梦，因为另一个主角的离场，她必须到此为止。手指紧紧攥起来，有点儿疼，比不过心口那处，闷，钝，但是疼。
　　好像又有点儿想哭，姜茗抬手，摸了一下眼睛，没有泪。
　　那处一直冒出痛意的心口，终于放肆地漫出来大片大片的寒意，和车内的暖气碰撞在一起，更是抑制不住的冷，冷得姜茗浑身发颤。
　　是梦啊，一场美梦，到了该醒的时候，就成了噩梦。
　　姜茗闭眼，想笑，终于还是笑不出来。
　　她以为能一辈子在一起的人，终于还是不要她了。都不要她了。
　　她就该一个人。
　　姜茗仰头，一滴泪忍不住从脸颊旁滚落。
　　姜茗迅速抬手拭去。
　　徐琪没问。
　　颜斓的电话来的恰巧及时。
　　“现在还在城区？”
　　徐琪“嗯”了声，“刚刚出发，准备回去。”
　　十一点了，回去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一点多，勉强还不算太晚。
　　颜斓看了眼时间，还是觉得不对，大老远回来一趟，这满打满算才待了半个小时，回来干嘛了这是？
　　“姜茗呢？”
　　徐琪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姜茗，“在我旁边。”
　　“你把手机给她，”颜斓这个点儿早下班了，记挂着这几个艺人的事儿，放不下心，“我跟她说几句话。”
　　徐琪“嗯”了声，眼神示意姜茗，姜茗没反应，徐琪无奈，只好轻声喊她，“姜茗？”
　　手机递过去，姜茗微微转过头，眨了眨眼。
　　“颜斓姐的电话，有话和你说。”
　　姜茗迟缓地接过来，放在耳边，低低叫了声，“颜斓姐。”
　　颜斓一听就知道这声音不对，没给姜茗留面儿，“哭过？还是感冒了？”
　　姜茗抿唇，一瞬间从那个低落的情绪里挣扎出来，后知后觉地恐慌，她有工作，还有要负责的人和事情。
　　那个状态，不能持续。
　　掩埋在深处的理智一寸一寸回笼，姜茗咬唇，尽量平稳着嗓音，“这边下雨了，不小心淋到一点儿。”
　　听着像是那么回事儿，颜斓没在意真假。
　　“一会儿到剧组，让徐琪给你煮碗姜汤，不舒服就提前吃点儿药，多喝点热水。”
　　心里骤然一酸，眼泪飞速聚集在眼底，姜茗低头，眼泪砸在毛毯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嗯，我知道，谢谢颜斓姐。”
　　颜斓怀里摆着平板，边说边看了几眼，“我看过了，下个月一号就是你杀青的日子，我会提前过来接你。恭喜你即将完成一部新的作品。”
　　刚憋回去的泪意，又开始集聚，姜茗死死咬了下唇，久久才憋出一句，“谢谢颜斓姐。”
　　这个剧本，颜斓也看过，后期确实比较压抑，徐琪说她比较入戏，情绪不对，颜斓也感受到了。
　　不过所幸，也没几天了，杀青离开剧组，慢慢再调整。
　　颜斓点开姜茗这边的安排事程表，进组四个月，积压了挺多新的通告，和盛初棠苏导的合作，即便只是个女二号，也能让姜茗的身价水涨船高。
　　“不用客气，”手指停在平板某页，颜斓打开编辑模式，把平板摊在膝盖上，拿下手写笔，圈出了一个日程，“你这个学期的期末考是什么时候？”
　　姜茗心间一咯噔，她完全没想起来这回事。
　　“我还没看，”姜茗抿唇，有点儿不好意思，“颜斓姐，您稍等，我看一下。”
　　颜斓应声，没催，按去年的日程排到了下个月中旬，不出意外，应该也差不多。
　　果然，姜茗翻了翻通知群，轻舒口气，“十号到十五号，暑假有两个月。”
　　“那还好，你自己注意复习。”颜斓把日期标上去，“二号在南城有个直播活动，我把流程发给你，回头你看一看，背一背词。”
　　通告停了这么久，接到一两个，姜茗没什么意外，“好。”
　　“另外，”颜斓说，“四号京都有个广告拍摄，是个短期饮品的代言，价位合适，也不会耽误太久。”
　　颜斓姐轻易不会找她，找她多半是有工作安排。剧组这边结束，后续工作走向和大致安排需要商议。
　　姜茗平缓呼吸，将这些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好。”
　　颜斓继续说，“有不少本子递到我手上，我看了一下，留了一些还算合适的，到时候拿给你看一看。”
　　姜茗：“好。”
　　“这个暑假……”
　　终于切入正题，姜茗微微吸了口气，每年寒暑假必问的话题。姜茗等她微顿的当口，接过话题，“您给我安排就是，有合适的剧本也可以接。”
　　颜斓眼一亮，当即坐直了点儿，“暑假不回家？”
　　姜茗恋家，颜斓早有领会。
　　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家，暑假还好，会留一些时间营业，寒假更夸张，整个儿消失。
　　颜斓在这方面，一般不强迫艺人，由她们自己的选择，可以忙，可以闲，是好是坏自己担着。
　　说到回家，姜茗心口又是一紧，勉强压下去，浅笑道：“大三结束，马上就毕业了。”
　　话不用说完，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
　　“行，”颜斓放下手写笔，退出编辑模式，“那就先这样，一会儿我把两个活动的内容发给你，你抽空看一下，但是一定不要耽误剧组拍摄。”
　　姜茗缓缓靠向窗边，紧绷的神经在和颜斓对话后，乍然松弛下来，浑身上下仿佛灌了铅，沉重得不得了。
　　“好，我知道的。”
　　颜斓再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姜茗攥着手机，微微缓了两口气，把手机递回去给徐琪。
　　“颜斓姐说了什么？”
　　徐琪接过手机，看了眼，电话已经挂了。
　　“没什么。”姜茗整个人偏向车窗那边，蜷缩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过了会儿，闭上眼，“叫你给我煮姜汤喝。”
　　“好呀，”徐琪咧嘴，“这个我拿手。”
　　姜茗扯了下唇角，没睁眼。
　　好多事情，堆积在胸口，隐隐漫上痛意。
　　人生常有变数，她早就知道。
　　只是难接受。
　　回程路上，姜茗再没说第二句话。
　　当晚就发起了烧。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也强撑着爬起来吃了退烧药，可是躺在空旷的房间里的时候，眼前总是回想起和盛初棠在一起的日子。
　　她不想哭的，眼泪忍不住涌出来。
　　药有点儿苦，从舌尖上，一直苦到心坎儿里，苦得连流出来的眼泪，都是苦的。
　　她想盛初棠。咸祝腐
　　没出息地想。
　　……
　　冯露从房间出来，盛初棠正在关大门。
　　“棠姐？你这是去哪儿了？一身都湿了？”冯露匆匆过去，“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别着凉了。”
　　盛初棠微垂着头，头发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没事，关承言呢？”
　　“在姜茗房间里弄监视器，”冯露答道，“让我出来给他倒杯水。”
　　盛初棠眉心微微一蹙，抬脚往房间那边走去，“你去给他倒水，我去看看。”
　　拆监视器不难，难的是，找到监视器那头的人。若非如此，她也不用捏着鼻子和关承言合作。
　　盛初棠刚走到房门口，脚步一顿。
　　关承言的西装外套大咧咧丢在她房间地上，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床底下，怎么看怎么怪异。
　　“哟，”关承言麻溜儿地爬起来，往她身后看了看，“你那小童养媳呢？没追回来啊？”
　　盛初棠脸色唰地一变。


第108章 父亲
　　“第二次。”盛初棠神色沉冷, 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关承言，“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三个字。”
　　姜茗是姜茗，即使、即使她们俩之间确实有些关系，也并不意味着, 她从一开始就起了这样的心思。
　　她从来没把姜茗当成什么“童养媳”。
　　关承言挑眉, 想再打趣几句的心, 在对上盛初棠的眼睛时, 默默歇了下去, 掩唇嗽了下嗓子，状似不经意地蹲下身, 坐在地上，拿出笔记本连上从床底扯出来的一条线。
　　利落地换了话题，“根据目前的信息，追踪到几个IP地址，排除掉几个特别假的虚拟地址，还剩三个。”
　　关承言点了几下电脑, 把笔记本转过去，面向盛初棠那边。
　　“我给你定位了一下大概地址，”关承言抬头, “你自己看看, 有没有什么印象。”
　　盛初棠略收了收气势，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
　　关承言在这方面十分专业，给出来的地址，基本上精确到不能再精确。盛初棠给的条件非常非常合适, 他和她合作, 完全没有损失。虽然他很久不干这种一线的活儿了，但不至于生疏。
　　三个地址, 有头有尾。
　　有两个，甚至不用盛初棠细看，就知道是谁。
　　监视器都能装到她家里，其实不难猜是谁。只是确认是他们，还是觉得恶心。
　　盛家那两位的心思也好猜。
　　最想不通的，就是姜家。
　　姜南。
　　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她想做什么？
　　盛初棠不敢肯定，他们到底是冲她，还是冲姜茗。
　　盛初棠眉眼微垂，神情凝肃得关承言看不下去，出声打断她，“看完了没有？都这个点儿了，拆完我好回去。”
　　盛初棠站起身，一瞬间的功夫，周身的气势都收了起来。
　　“除了拆掉，还有别的弄法吗？”
　　关承言捧着笔记本，仰头看着她，“你想怎么弄？”
　　盛初棠眼睫微垂着，并没有看他，“你能怎么弄？”
　　“反监控回去是不可能的，很容易被发现。”关承言首先排除掉这个，“恶心恶心他们，抓取一点几个端口的数据，应该没问题。”
　　盛初棠点头，“麻烦了。”
　　冯露走进来，盛初棠往外走，“棠姐？您先把衣服换了呗？”
　　还穿着这身湿漉漉的衣服，感冒怎么得了？
　　冯露把手上的矿泉水递给关承言，跟着盛初棠出到客厅。
　　“棠姐？”
　　“啊？嗯。”盛初棠抬手，摁了摁额角，“姜茗哪天杀青？”
　　“还有两三天吧？”冯露仔细想了想，“定的是一号。”
　　还有三天。
　　盛初棠微微抿唇。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马上把姜茗打包送回京都。
　　盛初棠深深吸气，压下那些情绪，叮嘱冯露：“注意一下姜茗那边的动静。”
　　冯露：“好嘞。”
　　……
　　三天在盛初棠看来长得不得了，姜茗那边迷迷糊糊就过去了。
　　她的最后一场戏，在监狱。
　　休息时间，一群人在一起给家里写信。
　　李希回拿着纸笔，一个人坐在角落。
　　想了许久，才抬笔在纸上写字。
　　「写给秦数：
　　好久不见，不知道你怎么样？听他们说，已经把你救了出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安全回家？
　　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现在很好，」
　　李希回写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唇角弯起来笑了笑，重新提笔，把后面那句话划掉。
　　「希望你忘了这一切。」
　　写完这句，李希回停笔，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等狱警来收。
　　“寄到哪里怎么没写？”
　　狱警收的时候，看了一眼空白的信封。
　　李希回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狱警手里的信上，笑容更深了点儿，“我不知道地址，不用寄。”
　　“自己家的地址还能不知道？”
　　李希回只笑，什么也没说。
　　狱警懒得多说，去收下一个人的，慢慢走出镜头。
　　镜头回移，落在李希回脸上，她一直在笑，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李希回偏头，目光缓缓挪向窗外。
　　镜头跟过去。
　　一寸一寸移出窗外，扫向广袤的天空。
　　“卡！过！”
　　姜茗坐在长凳上，略缓了缓。
　　有人拉响礼炮，在她耳边，炸开一声巨响。
　　“恭喜小姜老师杀青！”
　　“杀青大吉！”
　　姜茗头晕，好在颜斓和徐琪及时接过了这一茬儿，把她从人堆里解救了出来。
　　姜茗的演技大家都有目共睹，苏导骂得勤，但不可否认，苏导很欣赏她，揪得越细，就表示对她越严格。姜茗现在虽然糊，基本上没什么水花，但日后的事，谁说得准？
　　剧组集体聚餐，盛初棠没回来。
　　苏导喝多了，非要拉着姜茗讲戏，“多去体验生活，不要老是游离在人外，现实和戏里，其实是一样的，你怎么去面对，生活就会给你怎样的体会，就如李希回。”
　　就如李希回，如李希回怎样呢？
　　姜茗脑袋晕晕的，烧还没完全好，时不时体温高一阵儿。她不懂，苏导却没再继续往下说。
　　看着她，等她回应。
　　姜茗没辙，低低说了句，“我很认真在生活。”
　　该勇敢勇敢了，该追求也追求了，但是结果，并不如意罢了。总是这样的，强求不来。
　　苏导点点头，醉醺醺的，“多交点朋友。”
　　姜茗：“……好。”
　　她朋友很少吗？
　　苏导絮絮叨叨：“不要老是冷脸对人家。”
　　姜茗：“？？？”
　　她冷脸对谁了？苏导真的是在跟她说话吗？
　　姜茗满脸疑惑，“苏导？”
　　苏导站起身，拍拍她的肩，“李希回已经结束了，她的感情，也就收一收吧。”
　　姜茗沉默。
　　前面的话都是铺垫，重点在这儿呢。
　　姜茗抿了下唇，是该收了，李希回的感情也好，她的也罢，都该收一收了。“我知道的，苏导，谢谢您。”
　　不过是一厢情愿，不收起来能怎么办？
　　难道要等盛初棠订婚结婚，她再死乞白赖地去做小三吗？
　　那她还是个人吗？
　　苏导离席，姜茗也没待多久，颜斓带着她俩，连夜赶往南城。
　　“还烧吗？”徐琪探手，接过姜茗递过来的体温计。
　　姜茗没来得及说话，她飞速看了眼体温计，“三十八度一，还有点儿烧，喉咙还痛吗？”
　　姜茗点头，“有一点儿。”
　　就是喉咙发炎，导致烧一直断断续续。
　　徐琪从包里拿出药，塞给姜茗，“先吃药吧，明天的直播肯定要说不少话。”
　　姜茗乖乖吃了药。
　　有点儿想不通，那天脑子发懵，没想到那么多。她粉丝都没多少，怎么会有品牌请她直播推广？
　　她想问颜斓，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一次直播而已，反正还有品牌代言人去做主咖，她只要跟着主持人节奏走就好。
　　上午十点的活动，九点半姜茗一行人就提前和活动方接洽。
　　直播活动在商场一楼，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
　　品牌方昨天就发了微博预热，代言人的粉丝把姜茗挤到了犄角旮旯，非常有默契地忽视了她。
　　现场的呼声，也都可以听得出来，都是在喊品牌代言人的名字。
　　姜茗没什么意外，到点儿被主持人请出来。
　　一切都还算顺利，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场面话大家都会说，台上的三个人都挺和气。
　　两个小时的直播，接近尾声时有个采访。
　　主持人cue到姜茗，“听说姜茗最近是在南城拍戏是吗？”
　　免费的宣传，不宣白不宣。
　　姜茗点头，“是的。”
　　“是和盛老师合作的电影对吗？”
　　姜茗短暂地愣了一下，颜斓姐只说会提到电影，她不知道主持人会提起盛初棠。
　　心口立刻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想不起来可以当作没事，想起来下意识的不舒服。
　　姜茗脸上带着笑，轻轻点了下头，“是的。”
　　“众所周知啊，”主持人笑道，“和盛老师合作过的演员，都对盛老师赞不绝口，一见倾心大为有之，姜茗目前是什么状态？”
　　姜茗觉得这个活动在整她。
　　是她在剧组太明目张胆了吗？引起公愤了吗？
　　姜茗微微偏头，想了想，避重就轻，“盛老师的确是非常有魅力的前辈，演技非常好，非常值得我去学习。”
　　一连三个非常。
　　根本克制不住。
　　“姜茗目前还是单身吗？”主持人把话题拉回来。
　　姜茗微笑，“是。”
　　本来就快不是了，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这话能说？
　　台下围着很多人，姜茗只觉得冷，空调只往她身上吹似的，她穿了件紫色的修身长裙，肩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冷得她止不住想颤抖。
　　主持人本来想再问她择偶标准。
　　但相对安静的台下忽然冒出一声尖叫，有人被推倒，紧接着在那片骚乱中，一个声音格外突出——
　　“姜茗！我是你爸！为什么不接电话！”
　　姜茗循声望过去，一个男人站在人堆里，带着鸭舌帽，她看不太清楚，但那个声音没停，不断地喊着“爸爸很想你”之类的言论。很陌生，姜茗从没听过。
　　她茫然地转过眼，主持人也一脸懵逼望着她。
　　姜茗动了动嘴唇，转头看向后台的颜斓，脸上的无措挡也挡不住。
　　颜斓自然知道姜茗的情况，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年头，第一反应是姜茗哪来的爸？
　　这会儿还在直播，颜斓没敢耽搁，立即找品牌方交涉。
　　保安姗姗来迟将人赶了出来，原有的节奏被打乱，台上台下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了吃瓜群众，主持人匆匆结束流程。
　　很快，这段骚乱的高清视频，在网络上传了个遍，没多久，就冲上了热搜。
　　一开始的热搜还算正常，渐渐地就变成了玩梗，接连两个热搜，直接冲到了榜一。
　　#姜茗父亲喊话#
　　#姜茗！我是你爸，快接电话！#
　　“怎么还有现场做爸的？这什么情况？”
　　“来人啊，快把这个女人的瓜呈上来！我三分钟内要吃到所有的瓜！”


第109章 人渣
　　姜茗坐在车里, 整个人还是懵的。
　　颜斓的电话一声接一声响起，在狭小的车厢里，逼人的刺耳。
　　姜茗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奇怪的嗡嗡声。
　　终于, 姜茗看着她挂断电话, 扭头看了过来。
　　“姜茗。”
　　姜茗眨了眨眼。
　　“姜茗？”颜斓再喊了声。
　　姜茗只看见颜斓的嘴唇在动, 依稀是在喊她，轻轻应了声。
　　“你不认识那个男人？”
　　颜斓边说边把平板转过来, 放在姜茗跟前。
　　平板页面显示着微博热搜。
　　网友已经扒出了她的生辰八字，妈妈是谁，什么时候死的，有没有结过婚，等等等等。
　　那条泛着蓝色的字写着——#姜茗母亲未婚先孕，父亲当众认亲#
　　姜茗懵了一下, 手指下意识点进那个词条。
　　先跳出来的，就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对比照。
　　网友层层对比，指出来相似之处。
　　再到底下, 就是各式各样的揣测。
　　好的, 不好的，合理猜测的，阴阳怪气的，还有一些, 不堪入目。
　　姜茗想要反驳, 不知道从何驳起。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比网友知道得多。
　　周围的一切忽然开始流动，姜茗茫然地抬起头, 对上颜斓探究的眼睛，心头突地一跳。
　　姜茗咬了下唇，“这是实时热搜吗？”
　　怎么会有人搜这种东西？
　　颜斓气势沉下来，她也有同样的疑惑，第一条热搜确实像有问题，但后面这些，完全看不出来。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颜斓勉强平稳着嗓音，“那个男人你认不认识？”
　　姜茗呆呆地摇头。
　　“确定吗？”颜斓一脸沉肃。
　　现在的舆论对姜茗并不友好，除去这些玩梗的，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在揣测姜茗的家庭关系和家庭教育。
　　更有甚者，在“讨论”这个父亲究竟是什么意义上的“父亲”。
　　浑水摸鱼的人太多，姜茗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片子，进了苏导的剧组，多少人眼红？
　　突然冒出这么个人，连她们自己都措手不及。
　　舆论的走向完全把握不住。
　　姜茗点头，微微思索了阵儿，肯定道：“至少在我记忆中，我从没见过他，也没听说过他。”
　　“有没有可能确实是你的父亲？”颜斓盯着她的眼睛。
　　姜茗的情况她还算了解，之前签约的时候做背景调查，姜茗的底儿她也探得清楚。
　　无父，母亲早逝，从小寄养在亲戚家。
　　这个“无父”，含义太广，也不是没有别的可能。
　　可是问题又来了，如果真的是姜茗的父亲，二十几年从未现身，现在忽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就很耐人寻味。
　　姜茗眼里只有茫然，呆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姜依月什么也没说过，她不知道她的生父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姜依月未婚，不知道姜依月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姜茗只觉得茫然。
　　无穷无尽的茫然，她好像陷在一个自欺欺人的怪圈里，怡然自得，但现在，随着盛初棠的离场，这个圈开始一点一点的崩溃。
　　不知道，不知道也正常。
　　颜斓神情严肃，眉间的忧愁化不开，姜茗几次上热搜，都不算正面，本来就没养粉丝，这样的热度再来几次，刚打开一点点的戏路，只怕又要关上。
　　颜斓拿回平板，再度点开热搜。
　　那个男人的信息，逐渐披露在网络上。有人发来了一份文件，颜斓急急点开。
　　薛磊，现年五十岁，海城人。中间一大串的未知，只有一件事，被特意标红——
　　颜斓呼吸一滞。
　　下意识去看姜茗。
　　姜茗懵懂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清澈的愚蠢。
　　颜斓低头，再度看了眼那串文字——
　　因窃取商业秘密罪、绑架罪及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于今年初刑满释放。
　　绑架……强.奸……刑满释放……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姜茗的生父，一切好像就都说得通了。
　　颜斓的呼吸下意识沉重起来，手指落在平板上，微颤着给对面发消息。现竹副
　　「还没联系到他吗？」
　　这个人就像有预谋的一样，忽然出现在直播现场，搅起轩然大波，然后美美的隐身。
　　他也没有借着这股风在网络上继续发声。
　　他只出现了那么一小下。
　　放足了饵料，等着她们上钩。
　　偏偏，她们被动得不得了，每一步都被掐着脖子往前走。
　　「没有。」
　　对面回得很快，「现场不远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他穿的外套，和戴过的帽子，保安也说不清楚人往哪里走了，留的联系方式是空号。」
　　颜斓没有把平板再转过去给姜茗，姜茗等了会儿，都没有见颜斓有继续说的意思，安静了会儿，拿出手机，那个男人的信息忽然推送出来。
　　姜茗下意识点进去。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放在一起忽然就理解不了。
　　底下的评论一条条跑进眼睛里，姜茗一条儿也看不懂。
　　“我去，忽然理解姜茗，摊上这么个爹，别说认了，看见都恨不得装作没看见。”
　　“这种人渣还能出狱吗？”
　　“绝了，内娱完了，就这么个人渣还能挂热搜上，他们自家的事不能自己回家说？”
　　“赞同楼上，内娱真的，什么法制咖都有。”
　　“合着我吃瓜没吃明白，这个人渣爹二十年在服刑，姜茗不认识很正常吧？这一出狱就搞这出，什么意图？”
　　“炒作呗，还能是什么意图？这么个小糊咖，看见流量买热搜呗，采访还带我们盛老师大名，真的无语子。”
　　“恶心透了，每次看见这个名字，都会拉盛初棠一嘴，学不会独立行走吗？不就是演个女二，就一直吸盛老师的血。”
　　懵，懵得不得了。
　　姜茗抬头，看了看颜斓。
　　颜斓看着就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儿。
　　“颜斓姐……”
　　姜茗张了张嘴，跑出来气声。
　　颜斓眉头紧紧皱着，返身回来看她一眼，“怎么了？”
　　“这件事情，”姜茗咬了下唇，“您打算怎么办？”
　　颜斓沉思两秒，余光一瞥，正好看见姜茗手机上的内容，心知她多半是知道了。
　　这种事，闹到这么大，说到底，是无妄之灾。
　　很难说有没有对家的手笔。
　　但颜斓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跟姜茗有过节的，贺明薇算得上一个，但不止，跟姜茗在同一个位置的，还有那么多人。
　　姜茗攀上苏导，搭档盛初棠。
　　多好的机会，多好的噱头。
　　谁敢说，不会真心实意地哪怕有一丝羡慕呢？
　　墙倒众人推。
　　颜斓深吸口气，抬手拍了拍姜茗的肩，“不是什么大事儿，谁家没点儿家长里短的事儿？别担心，啊。”
　　姜茗蹙眉，好看的眉头即便蹙起来，也依旧好看。
　　不是家里的事，关键在舆论。
　　姜茗不知道，舆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好像全是她的错，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啊也不对，刚刚的直播，她提到了盛初棠。
　　所以是活该吗？
　　姜茗忍不住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攥在一起，“热搜这样，不会很麻烦吗？”
　　会。
　　但这不是姜茗的事。
　　颜斓唇角微弯，“没事儿，总能解决的。”
　　是吗？
　　姜茗没问出口。
　　“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无数的疑惑堵在心口，姜茗急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沈冬的话诡异地冒出来，不由分说地带走所有思路。
　　这个男人身上，有她想要知道的事。
　　二十年前，他和姜依月和盛初棠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这么个犯罪分子，会和她最亲近的两个人有交集。
　　姜茗想知道，非常想。
　　当务之急，自然是联系得上见一面最好，否则辟谣都不知道从何辟起，万一她们前脚刚发声明，他后脚来个背刺。
　　姜茗想再爬起来，可不容易。
　　“我也是想联系他见一面，但是联系不上，”颜斓神情稍缓，忽然想起一个事儿，“他说他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姜茗也想起来，立即调出那个未接来电。
　　近期只有这个人打过电话来，且是陌生号码。
　　徐琪还让颜斓查过，并没有什么异常。
　　颜斓看了看，果断拨回去。
　　那边接得很快，似乎早就预料到，“小姜茗。”
　　是刚刚活动现场那个男人的声音，不费力嘶吼，这个声音，乍听起来还有几分儒雅。
　　但是恶心。
　　从骨子里漫出来的恶心。
　　那一霎那，姜茗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理智一寸一寸回笼，“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从哪儿知道我的号码？谁给你的？”
　　他今年才出狱，怎么会这么轻易联系上她？二十年，姜依月都死了那么多年，他又是怎么知道，她是姜依月的女儿？
　　姜茗神情肃冷，隐隐显出几分盛初棠的影子，她自己没察觉，整个人都紧绷着。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像是要把她撕裂似的，巨大的冲击，挟裹着无数的恐慌，好像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有人在拉开上面的盖布，拉扯的绳子带着刺，每一寸都从她身上划过。
　　对面的人轻笑起来，笑声低沉阴郁，“我是你爸，你不信吗？其实你应该叫薛茗。”
　　薛你x
　　姜茗头一次想爆粗口。
　　“你想要什么？”
　　颜斓接过话头，安抚地拍了拍姜茗。
　　“要我的女儿咯，”对面的人吊儿郎当，根本不当回事儿，“我的大明星女儿，真是优秀啊。”
　　颜斓脸一沉，“薛先生，仅凭您一人之言，恐怕还做不得数吧？”
　　薛磊哈哈哈笑起来。
　　开着免提，他的笑声，充斥在车厢内，针扎似的往姜茗耳膜里钻。
　　姜茗头晕，想吐。
　　更想骂他，一时找不到话。
　　薛磊笑完，摸摸眼角，声音又恢复成那副儒雅的模样儿，
　　“你是姜茗的经纪人吧？这么嚣张？话别说得太满，你猜猜看，我有没有证据呢？”


第110章 姜家
　　姜茗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人理直气壮得像没有脑子。
　　证据？
　　什么是证据？证明她是他弃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还是证明他对姜依月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儿？
　　茫然的脑袋依旧烧得发烫, 却无端地清醒了不少。
　　她没错，她的户口本上，只有她自己，她不必受舆论裹挟, 姜依月已经死了, 这个人说破天去, 无非只是和曾经的姜依月有过关系, 跟她, 完全无关。
　　思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原本积攒的谜团, 开始一条一条有序地连接。有人想让她知道，那她就知道好了。
　　这样更好，免得她在盛初棠面前，像个傻子。
　　姜茗缓缓吸了口气，冷静许多，“见一面吧, 我有话问你。”
　　那头沉寂了会儿，大约十几秒，“行啊, 地方你定。”
　　姜茗看向颜斓, 颜斓点头，立即定了个地址报给他。
　　挂断电话，姜茗从颜斓手里拿回手机，眉眼沉下去, “颜斓姐……”
　　颜斓在看热搜, 眉头舒展不开，抬头看看姜茗, 勉强敛了敛情绪，“要说什么？”
　　姜茗勾唇笑了下，莫名显出几分清冷。
　　“我们辟谣吧。”
　　颜斓皱眉，不太确定，“什么意思？”
　　姜茗微微仰头，往后靠进座椅里，语调浅淡，“我的父亲早逝，您知道的。”
　　颜斓了然，并不赞同，“不行，我们必须注意舆论，现在已经不是他是谁的问题，现在是我们一旦否认，撇清和他的关系，百分之九十会有人带节奏。”
　　那几条热搜太不对劲，绝对有人推波助澜。
　　薛磊的事迹都被扒得一清二楚，她们如果这个时候辟谣，到时候的舆论，可就不是玩梗这么简单。
　　姜茗垂眸，没说话。
　　颜斓继续说，“她们会问，如果薛磊不是这么个刑事犯呢？如果他有钱有权有地位，你还会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吗？”
　　往姜茗脑袋上扣一个“嫌贫爱富”的帽子，那就是人品问题，想摘都摘不掉。
　　“我会。”姜茗没有犹豫，声音低沉，“不管他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身份，都跟我没有关系。”
　　颜斓一噎，“我相信你，舆论不会相信，不说别的，你身上至少还担着我跟徐琪的合作合同，不可以任性。”
　　姜茗抿唇，沉默两秒，默认了颜斓的说法儿，没有反驳，“见完他以后呢？后面怎么处理？”
　　颜斓也头大，这种事情私底下怎么都好处理，被这么大肆爆光，怎么处理都畏首畏尾。
　　“先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颜斓沉吟道，“如果只是为了钱，那就好办。”
　　为了钱？
　　为了钱能这么大费周章吗？
　　姜茗偏头看了眼窗外，低低笑了声，转回眼，直视着颜斓，“如果不是为了钱呢？”
　　颜斓语塞，下意识避开姜茗的眼睛，其实不管是不是为了钱，事情到这一步，进也难退也难，尤其还不知道姜茗这个便宜爹有没有别的招数。
　　事儿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就是恶心人。
　　影响风评和名声。
　　“不管要什么，”颜斓浅浅舒了口气，“见招拆招吧。”
　　姜茗正处在上升期，先稳着来，实在不行就卖惨，没道理让个刑事犯占尽便宜。
　　姜茗点头，没再说什么。
　　靠在座椅里，闭了闭眼，倏尔打开手机，点开沈冬的微信，再看了一遍她说过的话。
　　——
　　「你出生前，有关你的生父和盛家。」
　　「准确来说，是和盛初棠之间的事。」
　　有什么清晰地从脑海当中闪过，姜茗倒扣手机，闭眼默了默，这件事没有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她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觊觎。
　　唯一值得的，是盛初棠。
　　姜茗倏然睁眼。
　　找到了。
　　动机找到了。
　　不是他想要什么，是她们想要什么。
　　包厢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看到里面坐着的人，一切的猜想都得到验证。
　　颜斓眉头一皱，退出来，看了眼包厢号，确定订的是这间，再度走回去，“两位是？”
　　座椅上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一脸悠哉地聊着什么。
　　其中一个闻声转过头，脸上漾开明艳的笑容，眉眼弯弯，“姜茗妹妹，好久不见。”
　　呼吸短促地停顿了下，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姜茗心里五味杂陈，勉强挤出一个笑。
　　“沈冬姐姐，好久不见。”
　　她竟然成了盛初棠的把柄。
　　在这种时候。
　　多可笑啊。
　　姜茗又忍不住去想，盛初棠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就像，不得已，要推开她。
　　沈冬笑意盈盈，眼神转向一旁的颜斓，“方便单独聊聊吗？”
　　颜斓想起这号人物了，沈氏的千金，名号不小，在南城，不说只手遮天，权势两个字，她占了一半儿。
　　颜斓侧眸，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看向姜茗，不知道姜茗什么时候，和这号人物有了联系，也不知道，明明约的是薛磊，怎么会出来个沈冬。
　　姜茗低着头，看不清楚神情。
　　颜斓轻轻叫了她一声，“姜茗？”
　　“颜斓姐，”姜茗缓缓抬头，唇角的笑看不出端倪，“是认识的人，麻烦您跟徐琪先去车上等吧，我跟她说几句话。”
　　颜斓当即拒绝，“不行，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你直接叫我。”
　　姜茗回头，沈冬摊手，一脸无所谓，“你随意。”
　　姜茗抿唇，“您去旁边包厢吧，没事儿的，您坐着等我，有事我一定叫您。”
　　颜斓不放心，资本的世界乱七八糟，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光让姜茗自己在这儿待着，万一发生点什么事，还得了？
　　刚要出口再拒绝，姜茗打断了她，“颜斓姐，拜托了。”
　　颜斓愣了下，姜茗的眼神坚定，周身的气息透着陌生的清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
　　颜斓定定看着她，须臾，“行，有事立马给我电话。”
　　姜茗点头，“谢谢颜斓姐。”
　　包厢门开合。
　　姜茗在门口，静静站了会儿。
　　她是第二次在沈冬身边，看到这个戴鸭舌帽的女人。上一次，也是她开车送沈冬到剧组，现在，她在泡茶。
　　沈冬没让她出去。
　　“过来坐？”沈冬微微抬眸，打量着姜茗。
　　紫色长裙在她身上倒不显得庸俗，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的风情。上次看姜茗，还不是这么个味儿。
　　姜茗没接那句话，清凌凌站在那里，语调浅淡，“薛磊呢？”
　　“你很想见他？”沈冬反问。
　　姜茗有点儿不高兴，想不想，决策权不在她手上，这些场面话，听着就恶心。
　　“我约的人是他。”姜茗避重就轻。
　　沈冬也一样，“听你的意思，好像并不是不能接受这个刑事犯罪的父亲，对吧？”
　　姜茗微微蹙眉，转瞬掩去，“所以呢？你知道什么？你要说什么？”
　　沈冬挑眉，偷偷看了眼一旁的人，给她示意，姜茗现在真的很难搞，比之盛初棠，也不遑多让。
　　姜南接到那个眼神，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拍了拍沈冬的手，动作轻微，转头看着沈冬，微微扯起一个笑，话却是对着姜茗在说。
　　“你不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姜茗眼神一沉，“你是谁？”
　　姜南缓缓抬头，站起身，露出鸭舌帽下的清丽脸庞，唇上的笑不及眼底，朝着姜茗走过去，修长的手指伸向姜茗，“海城姜氏，姜南。”
　　姜茗浑身一僵。
　　那些想不通的，有疑惑的，空白的线索链，一瞬间，被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填充。
　　攥紧的指尖在颤抖，肌肉紧绷得有点儿僵硬，姜茗后知后觉地松开手，礼貌性地握上了那只手。县著府
　　心底的震撼，强压着才没溢出来。
　　三秒，姜南先松手，弯着唇，好心情地解释道：“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姐姐。”
　　轰地一声。
　　姜茗听见什么崩塌的声音。
　　她做好了准备，但现实又立即给了她一拳。那些猜测，乍然间就不成立了，她又开始像一个笑话。
　　连带着姜依月。
　　也不被尊重。
　　姜依月从来不肯说的，也没有意愿告诉她的，那些身世和过往，要被大剌剌地，毫无尊严的，被掀开，被议论。
　　姜茗微垂了垂眼睑，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姐姐？”
　　嗓音轻浮，飘飘荡荡的，听不出来情绪。
　　姜南刚要应声，就被姜茗打断，“抱歉，稍等。”姜茗拿出手机，迅速查了下海城姜家。
　　果然很有名，跨国企业做得风生水起。
　　在某些排行榜上，远超沈盛两家。
　　不说别的，很有钱是真的。
　　姜茗低低笑了声，一点儿意外的感觉都没有。
　　“很满意你看到的？”
　　姜茗查资料，根本没躲着姜南，姜南轻易就能看个全乎。
　　“满意？”姜茗收起手机，微微偏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很满意，所以呢？姜南姐姐，容我自作多情一下，现在是要怎样？认亲吗？”
　　姜南盯着她，沉默了几秒，返身走回去，岔开话题，“坐下慢慢聊？”
　　姜茗往那边跟了两步，却没坐下，眸光深沉，“让我猜一猜，你刚刚说，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姜南挑眉，来了几分兴致，“你猜猜看。”
　　这个人，是她表姐。
　　为什么看着那么讨人厌？
　　姜茗垂眸，掩去那抹情绪，声线冷冽沉缓，“和盛家有关系，和盛初棠有关系，和薛磊有关系……”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姜茗缓缓抬眸，对上姜南打量的眼睛，浅浅弯了弯眸子，“薛磊联合盛家，窃取了姜氏的机密文件，又绑架且……”姜茗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往下说，“强迫了我的母亲。”
　　姜南眯了眯眼，笑意渐浓，鼓了鼓掌，“猜得很好。”
　　剪得干净的指甲，仍旧陷进手心里，姜茗扯着唇，居高临下地望着姜南，一个站一个坐，气势却不相上下。
　　她想问，那盛初棠呢？那个年纪的盛初棠，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她不能问。
　　她得等姜南主动告诉她。
　　她不能是盛初棠的弱点，盛初棠也一样，不能是她的破绽。


第111章 真相
　　姜茗尽力控制着情绪, 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猜的不对？”
　　姜南笑着，“为什么这么问？”
　　手心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无比清晰，姜茗指尖沁出冷汗, “你只说猜得好, 并没有说猜得对。”
　　姜南眉头微动, “你很聪明。”
　　猜对了。
　　姜南费这么大的功夫, 一定有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认亲, 否则二十几年，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
　　姜茗知道的太少, 线索一点一点的，根本连不起来。
　　为盛初棠？还是为盛家？
　　迟到的报复？
　　姜茗不知道，心底全是疑惑。保持着沉默，没有接这句。眼神不动声色地在沈冬和姜南之间逡巡。
　　她知道得太少了。
　　但这两个人，关系明显很亲密。她们俩至少在利益上，处在同一边, 沈家和盛泽宇联姻，又是为了什么？
　　没理由只为了一个盛初棠吧？
　　沈冬倒了杯茶，递到姜南手上, 再度抬眼看着姜茗, “确定要站着说吗？不坐下来喝杯茶？”
　　“多谢，”姜茗微笑着，神情没什么变化，“不必了。”
　　声音听着也不亲近, 倒有几分清冷, 沈冬瞥了眼她脚上的高跟鞋，眼睛睁了睁, 到底没说什么，自己倒了一杯，“随你。”
　　姜南低头，浅浅抿了口。
　　“薛磊绑架的，”
　　姜南抬头，直直对上姜茗的眼睛，“不是你母亲。”
　　心脏一咯噔，随即在胸膛里飞速的跳动，呼吸止不住的急促，姜茗咬牙，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是盛初棠。”
　　“是。”姜南放下茶杯，嘴边带着浅浅的笑，看得姜茗背脊发麻，“我说过，你很聪明。”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姜南笑盈盈地，拿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咱们家的公司那时候新启动了一个小项目，薛磊是参与开发的人之一。”
　　这话说得有意思，姜茗不得不往下接，“小项目？”
　　“嗯，”姜南摸起那杯茶，再抿了口，“现在回头去看，勉强算是奠定外贸基础的小项目吧。”
　　那是够勉强的。
　　姜茗强忍着，顺着姜南的话往下问，“盛氏也看上了这个小项目？”
　　“差不多，”姜南捧着茶杯，手指轻轻敲在杯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薛磊做了什么？”
　　姜茗冷肃地问。
　　姜南微微蹙眉，心间划过一丝不太对劲的感觉，没来得及细想，答道：“在项目后期人员调动时，盛氏找上了他，顺理成章的，窃取了项目机密文件，逃到南城。”
　　“但是……”
　　姜南一顿，刻意地抬眸，望向姜茗。姜茗立在桌旁，清凌凌地泛出些许冷意。
　　跟她掌握的资料上的人，有一点点出入。
　　调查的人可是信誓旦旦地说，姜茗被盛初棠养得极为乖巧，为人处事都温和，很少和人起冲突。
　　但近几次的交流，她可是清清楚楚地碰到了姜茗身上的刺儿。
　　有趣。
　　姜茗不接茬儿，她也不急，左右她都要知道的，知道真相后，姜南不信，她还能这么淡定。
　　茶杯传出丝丝热意，姜南摩挲了阵儿，继续往下说，“盛氏反悔了，两个盟友，狗咬狗，一嘴毛。薛磊走投无路之下，绑架了盛初棠要挟盛老狗。”
　　姜茗轻轻吸气，“然后呢。”
　　是问句，但没有几分疑问的意思。
　　“你母亲，也就是我小姑姑，”姜南的声音忽然放轻，飘在空中，让人把握不住，姜茗下意识跟着缓下呼吸。
　　“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姜茗一愣。
　　眸光怔了一瞬，望向姜南，姜南眼里全是认真。
　　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姜依月是那样的人吗？姜依月有过那样的时候吗？
　　姜茗不知道。
　　她记忆里的姜依月，大部分都是模糊不清的。
　　“她追来南城了？”姜茗轻声问。
　　“对啊，”姜南笑笑，“她可是被重点培养的接班人，这个项目出岔子，等于在断她的前路。”
　　姜茗眼睫颤了颤。
　　姜南这话很有深意，她在贬低姜依月。
　　姜依月不是这样的人。
　　“再然后呢？”
　　手指再紧了几分，痛意更明显。
　　“再然后？”姜南嗤笑一声，“盛家人看你母亲，只身闯到南城，便又反过来，让盛初棠联合薛磊，欺骗了你母亲，后面的事，新闻上都有，你也看到了。”
　　空气吸入肺里，不知道为什么，刺得生疼。
　　姜茗从不知道，姜依月遇到过这么多事，怪不得她会叫她“小麻烦”；怪不得，她不爱笑；怪不得，她会那么决绝地离开。
　　姜茗放缓呼吸，整条呼吸道，都生出刺痛。心口又酸又涩，隐隐漫出来压抑不住的痛。
　　她怎么能怪她？
　　她的存在，是她生命里的污点。
　　姜茗吞咽了一下，喉咙溢出干巴巴的声音，“后来呢？”
　　姜南微微啜饮了口茶，不急不缓地说：“警方赶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盛初棠美美隐身，只有薛磊，被缉拿归案。”
　　指尖的汗水湮进手心的伤口里，火辣辣的疼，嘴角的笑依旧保持着那个弧度，心口痛得麻木，姜茗再度咬了下后槽牙，“我问的不是这个。”
　　姜南偏头，从鼻子里溢出一个气音，“嗯？那是什么？”
　　“她的亲人呢？”姜茗眸子沉冷，“你们在哪儿？为什么她在南城？”
　　姜南没听懂似的，微微沉吟，“那时候我还小。”
　　不能生气。
　　这时候生气就是露怯。
　　姜茗缓慢地换着呼吸，声线沉稳，“你父母呢？她父母呢？”
　　姜南微笑，意味不明地望了姜茗一眼，垂下眸子，喝了口茶，“我不说是为你好，你执意问，我也不好不说。”
　　姜茗盯着她，恶心的感觉一度涌上来，她强压下去。
　　“你猜为什么会有你呢？”姜南放下茶杯，悠哉悠哉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轻蔑地瞥着姜茗，“你再猜猜，未婚先孕，孩子的父亲，还是这么个“东西”，谁家会允许这样的孩子出生呢？”
　　心脏重重地一跳。县逐富
　　姜茗下意识咬了一下唇。
　　“小姑姑不听话，”姜南翘起二郎腿，神情似笑非笑，“长辈们，当然会让她知道知道“对错”，你说是吗？”
　　姜茗浑身一颤。
　　姜南轻笑着，拉过沈冬，拥进怀里，认真地评价，“小姑姑实在是个烂好人，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脑袋一阵一阵发懵。
　　姜茗无意识蹙了下眉。
　　盛初棠害死了姜依月？
　　还是，她害死了姜依月？
　　姜茗有一瞬间觉得呼吸苦难，她迅速换了几口呼吸，没有用，胸口憋闷。
　　她知道，她是姜依月的拖油瓶。
　　但她从没想过，害死姜依月的人，就是她自己。
　　眼前忽然浮现姜依月最后那晚的模样儿，大片大片的血迹，蔓延在洁白的床单上。
　　鲜红刺眼，衬着姜依月惨白惨白的脸。
　　姜茗急促地吸气，费尽全力将那些画面压下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直一直往下坠，空荡荡的，沉不到底。
　　“好，”姜茗深深吸气，“二十年前的事，你说完了，现在可以说说，你先干什么，你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陈年往事，而已。”
　　姜南低着头，把玩着沈冬的手指。姜茗的反应她不是很满意，不过勉勉强强。
　　“找你自然是有正事，”姜南语调轻飘飘地，听不出当中的意思，“你毕竟是小姑姑的女儿，不管生父是谁，身上到底流着我们姜家的血脉，这么多年，事情好好坏坏，也都过去了，总不能一直养在仇人家里，这很不合适。”
　　姜茗下意识想反驳，盛初棠不是仇人，话到嘴边，警觉地咽了回去。
　　呼吸生生泛着疼，但越疼，理智就越清晰。
　　不能冲动。
　　盛初棠说过，揣摩一个人话里的意思，得先知道她站在那儿，有什么样的身份，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什么意思？”姜茗装傻充愣。
　　姜南眯了眯眼，转眼看向姜茗，“认祖归宗的意思，姜家的人，就该回到姜家。”
　　大脑极速运转，她知道得还是太少，完全想不通姜南为了什么。
　　姜南的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和沈冬根本不像单纯的合作关系。眼神在面前毫不避讳的两个人身上，转了几圈。
　　沈家为什么要和盛家联姻？
　　沈冬、姜南。
　　“有那个必要吗？”姜茗缓声应话，“没有人会知道，这二十一年，也没传出去，说明大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何必现在来戳破这层窗户纸呢？”
　　姜南眉心一皱，“难道你还舍不得那个盛初棠？”
　　这三个字，扎在心上，溢出别样的痛意。
　　姜茗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浅浅勾起一个笑，“怎么会？”
　　“她在害小姑姑的时候，”姜南语调冷了些，“可没想过会有你。”
　　盛初棠养了她十七年，是好是坏，她自己知道。姜南的一面之词，她还没有傻到全信的地步。
　　“你说的是，”姜茗微微垂眸，“她不是原因。”
　　姜南仰头，直视着她，“那是为什么？盛初棠能给你的，姜家能给，盛初棠不能给你的，姜家也能给。你想大红，你想在娱乐圈闯出名堂，姜家有的是资源。”
　　是啊。
　　姜家有的是资源。
　　可为什么，二十年前，你们没有把姜依月接回去呢？为什么，十七年前，你们连她的葬礼都不曾出席呢？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一次也没出现过呢？
　　姜茗想笑，眼睛却酸得不得了。
　　她的姜依月，她的妈妈，她唯一的妈妈，被她害死了啊。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堂而皇之的，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她没有妈妈了啊……


第112章 迷宫
　　“抱歉。”
　　哭腔从气管里咽回去。
　　姜茗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非常小的一步，态度却十分明显，“是我个人原因，我很满意目前这个状态。”
　　“满意？”姜南轻嗤。
　　天真。
　　“你对姜家, ”姜南眸光冷涩, “了解得太少。”
　　少？
　　是太多了。
　　姜茗不明白, 她怎么会是这么冷漠的家庭的小孩儿。一边是薛磊, 一边是姜家。
　　她好像, 从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了解的少, ”姜茗勾唇，点头认同道，“所以不是很了解，你们为什么要把我认回去。”
　　“你来之前也应该调查过我，我没什么本事，演戏演得也不好, 在娱乐圈更是排不上什么名号，我这样的人，认回去, 对你们, 又有什么好处呢？”
　　姜茗轻笑了下，歪了歪头望着姜南，一派天真无邪，“完全没那个必要不是吗？”
　　姜茗不了解姜南, 不熟悉姜家, 但有一点分外清楚——
　　他们连姜依月都可以放弃，她算什么？
　　尤其是这个出面的姜南, 她代表着谁的意思？姜家的掌权人，是谁？是她吗？
　　如果是她，她用得着这么迂回地逼她上钩吗？
　　这一刻的姜茗，头脑格外清醒。
　　她大部分时候不用注意这些事，盛初棠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她曾经，什么也不用愁。
　　如果不是她执意和盛初棠的安排背道而驰，如果不是她把盛初棠当作最后的稻草……
　　姜茗想不下去，她光是想到盛初棠，就觉得这一切好荒诞。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姜茗不知道。
　　可是她心里，又隐隐觉得，就该是这样。
　　不然得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替“朋友”，养了这么久的孩子？
　　“你觉得没必要？”
　　姜南也不是省油的灯，姜茗的试探，她完全没放在眼里，对话避重就轻。
　　手心的刺痛逐渐变成钝痛，好像不那么明显了，姜茗却只觉得无比清醒，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姜南越是不正面回答，也就越意味着她有别的意图。个人的，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和姜家，多半不是同一个意思的，意图。
　　姜茗想不到，从姜南嘴里套话，看起来也不太可能，这才打第一个照面。她们这样的人，直白率真的少，恨不得心上全是心眼子。姜茗抿唇，周旋的心思缓慢地歇下去。
　　她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对姜家不感兴趣。
　　如同对薛磊，别无二致。
　　“对，”姜茗掏出手机，假意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姜南小姐，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姜南愣了下，眸光凝在姜茗脸上，似乎在衡量真假。
　　姜南小姐……
　　别说，姜南咂摸了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还真够怪的。
　　她跟在盛初棠身边，这么点见识都没有吗？
　　别说国内，就算是国外好莱坞，捧个姜茗都不是事儿。
　　她居然不答应。
　　姜南不理解。
　　姜南站起来，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轻飘飘地递给姜茗，“没别的话，就这一桩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后悔了，随时找我。”
　　名片递到姜茗眼睛边儿上，姜茗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头衔，执行总裁四个大字十分明显。
　　姜茗没犹豫，再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温和地挂着，“不必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姜茗微微颔首，礼貌退开，“就不多打扰了。”
　　姜南盯着她。
　　姜茗没说话，再次颔首，不卑不亢地走出包厢，身后那道炙热的眼神仿佛要在他身上望出两个洞来。
　　在门口站了几秒，姜茗深深吸气，所有的事情堵在心口，余下混杂的茫然。
　　坐上车，那股劲儿，都没缓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她身上，会有这样的事。
　　颜斓拉着她，上上下下看过一遍，语气急切，“怎么回事？这件事，跟沈家千金，怎么会扯上关系？还有那个薛磊，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沈冬哪有什么关系？
　　姜茗想着，忍不住摇头哂笑，从始至终，恐怕都是这位“姜南小姐”的意思。
　　她可真是蠢。
　　姜茗抬手，整个人弯下腰，脑袋埋进手心里，“颜斓姐，可以先等一下吗？你先让我捋捋，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颜斓忍了忍，实在忍不住，火气冲上脑门儿，“还等？能等得了吗？你看看舆论，黄金两小时马上过去，咱们这事儿不说抓点紧，现在越来越复杂，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儿吧？”
　　颜斓几乎从不对艺人发脾气，急了也是劝导为主。姜茗这事儿吧，主要是玄乎，她们已经可以确定有人买了黑热搜，但完全不知道是谁。
　　这事儿越拖得久，落井下石的就越多到时候就更难解决。
　　姜茗还这么副不靠谱的样子，一问三不说，还怎么弄？
　　怎么说？
　　这些事情，狗血得不像真的。
　　姜茗抿唇，自己也觉得抱歉，颜斓担忧是正常的，姜茗急促地换了口气，坐直身子，“颜斓姐，对不起，舆论的事儿您别担心，会有人解决的。”
　　姜茗缓缓笑了笑，“至于沈冬，她说她是我的粉丝。”
　　这话也没错，沈冬一开始搭讪，就是这么说的。
　　颜斓信不信，都再说吧。
　　颜斓眉一皱，先考虑的不是真假，她相信姜茗。这几条线索，乍一下串联起来。
　　比如明明约的人是薛磊，出现的却是沈冬；比如买黑热搜的人是谁，没有人透露。咸住傅
　　“你答应她什么了？”颜斓下意识紧张起来。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姜茗被人看上了，威逼利诱之类。
　　姜茗眨眨眼，略想了想，大概猜到颜斓的意思，快快摇头，“什么也没答应。”
　　颜斓不太信，“那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姜茗说不上来，颜斓想的事，和这件事本身，到底哪个，比较好应付一点儿。
　　都不好应付，都恶心。
　　“她不是那个意思。”姜茗轻声说，“薛磊的事，跟她也没关系，但她可以帮忙。”
　　颜斓还是半信半疑，“你可别上当，一个薛磊，翻不出什么大浪花儿，但这些人，轻易别招惹。”
　　姜茗点头，乖乖巧巧的模样儿，“我知道的，谢谢颜斓姐。”
　　颜斓忧心忡忡，打开平板，继续看了看热搜。果然，如姜茗所言，风向在转变，那些不好的热搜，悄无声息地往下掉，没过多久，就销声匿迹。
　　姜茗自然也看到了。
　　冲颜斓微微笑了笑，“您放心吧。”
　　姜南为了让她知道姜家的势力，一定会有手段，她只需要受着就好。现在是甜头。
　　这些手段，她也不是不知道。
　　颜斓神情凝肃，看姜茗的状态，确实不算太好，想想没多揪着这个问题，“我们这边暂时还是冷处理，毕竟薛磊我们还没沟通过。”
　　姜茗没意见，“好。”
　　两人再说了几句，敲定接下来的行程，准备暂作休整，就启程回京。
　　说罢，颜斓又一手手机，一手平板，找人沟通工作。
　　姜茗靠在椅背上，偏头转向车窗外，安静下来，心绪重新翻起风浪。盛初棠、姜依月，两个人的脸，交织出现在脑海里，一个模糊，一个清晰。
　　高楼大厦极速后退。
　　姜茗闭了闭眼。
　　她很少去回忆姜依月，她以前总是劝慰自己，如果活着，对姜依月来说，是痛苦的，那也不必苛责她把她抛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能接受，姜依月痛苦的源头，是她自己。这就意味着，逼死姜依月的人，也是她自己。
　　很让人绝望。
　　是那种，密密麻麻地，喘不过气儿来的绝望。
　　尤其加上，盛初棠也在这里面不清不白。
　　她那么依赖的两个人，她那么不舍得的两个人，一个因她而死，一个……心口倏然一痛，痛得姜茗想不下去。
　　她甚至，无从求证真假。
　　盛初棠这么多年，只字未提，她去问她，她又会说吗？她又是抱着什么心态，和她厮混在一起？更不用说，现在又一脚踢开。
　　眼皮底下泛起潮湿的热意，姜茗轻轻吸气，克制着。
　　她心里总是愿意相信盛初棠，愿意听她跟她解释，但没来由的，从心底冲出来的直觉，每一句都在告诉她，盛初棠不会说。
　　她就是那样的人，她什么都不会告诉她。
　　哪怕她已经知道。
　　姜茗咬唇，强行镇定下来。
　　现在不是为了盛初棠伤心的时候，这个事还有太多疑点，一日弄不清姜南想做什么，她就一日要受掣肘。
　　她在姜南眼里，比只蚂蚁还不如。
　　姜南为什么想让她回姜家？
　　她身上有什么是姜南需要的吗？还是……姜依月身上有什么东西？
　　姜茗毫无头绪，姜依月留给她的东西，都在松山府那套房子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东西，她都和盛初棠一起整理过，没有什么特殊的。
　　也不可能，二十多年，才让个小辈来找吧？
　　再一个，沈盛联姻，究竟是沈家的意思，还有姜南的意思呢？
　　姜茗觉得自己在一个迷宫里，人人都有答案和方向，只有她，撞来撞去，除了碰壁还是碰壁。
　　按理说，姜南对整个盛氏，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好态度，怎么会让沈家和盛氏联姻？
　　不可能单单只是为了对付盛初棠吧？
　　兜兜转转想了半天，又绕回来盛初棠身上。照这么想来，她找上关承言，未必就是本心吧？
　　心间忽然划过一丝窃喜，不明显，但忽视不掉。
　　姜茗睁眼，忍不住又勾了勾唇，旋即飞速敛去，姜依月模糊的身影再度和盛初棠的交织在一起。
　　她想问盛初棠。
　　二十年前的事，是姜南说的那样吗？
　　手机摸出来，些许的迟疑，姜茗最终只是按亮了屏幕，又按熄。
　　“颜斓姐。”
　　颜斓转头，“怎么了？”
　　姜茗心底空落落的，只有无尽的烦忧，姜茗尽力扯了扯唇，“我想去一趟墓园。”


第113章 偶遇
　　她想找盛初棠, 可是没有勇气。再说，她现在这样，掉头去找盛初棠，只会被姜南猜忌。
　　于她, 于盛初棠, 都是件麻烦事。
　　可是姜依月的事, 堵在心口上, 沉闷的难受。
　　姜茗也不知道, 不找盛初棠，还能找谁。
　　她只有盛初棠和姜依月。
　　到陵园的时候, 正午的阳光有点儿刺眼，姜茗拒绝了颜斓和徐琪跟上来的请求，一个人上了山。
　　太阳有点儿烈，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姜茗走到一半，喘不过气儿, 停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蓝天流云，微风轻拂, 飘起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姜茗伸手, 接住一片掉落的树叶。
　　拿在手上，低头左右看了看，树叶的脉络分布均匀，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流向。
　　不像她。
　　姜茗咬了咬唇, 轻轻叹了口气, 重新往前走。盛初棠的事儿，还没头绪, 现在又跑出一个姜南。
　　她可以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回姜家。但她不知道，还能扛住几次。
　　现在是薛磊，等姜南耐心耗尽，又会是谁？
　　还不说，薛磊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有什么证据，他有什么把柄，姜茗一概不知。
　　姜茗低头，握紧手上的树叶，一步一步往上走。
　　至于盛初棠……
　　那一丝窃喜过后，是没办法不去考虑的现实。盛初棠的处境又是怎样？为什么会逼得她找人联姻？
　　姜茗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姜茗轻轻吸口气，抬起头。
　　姜依月的墓坐北朝南，盛初棠当年选的时候，特意选了块清净地方，周围基本不会遇到别人。
　　墓前那个人影映入眼帘的时候，姜茗愣了下。
　　脚步一顿。
　　盛初棠。
　　她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这儿？
　　只有她一个人，茕茕孑立，身影单薄，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她回头，看到姜茗，也是一愣。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耳旁拂过，发丝轻颤，盖不住胸膛里疯狂炙热的心跳。那天晚上到现在，明明没有几天，姜茗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看着盛初棠，甚至有一点陌生。
　　盛初棠好像有一点儿憔悴，明艳的妆容也挡不住，眉眼间的疲倦异常明显。
　　姜茗望着她，情不自禁的，怔怔的，眼神不避不让。
　　灼炙。
　　盛初棠微微蹙眉。
　　心底情绪复杂无比，姜茗这副样子，完全没有死心的踪迹，那晚哭成那样，都忘了吗？还不肯收心吗？还要喜欢她吗？
　　她哪里配？
　　盛初棠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热搜，她在集团，刚开完早会，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上跳出来姜茗的名字。
　　心一咯噔。
　　直直往下坠。
　　薛磊。
　　盛初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这个人了，她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所有的回忆如潮水，波涛汹涌，毫不留情地翻卷上来。
　　眼前一片白光。
　　“你怕死吗？”
　　“别怕，嗯？勇敢一点，他没那个胆子的，放心，有我在。”
　　…
　　“你们盛家的人，都伪善狡诈，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要是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别听他的，不关你的事，警察会来救我们，别怕。”
　　…
　　男声和女声不断交织，不知道过了多久，盛初棠才从那个状态出来，调查的文件在她桌上，秦廷站在对面，等着她指示。
　　中间的记忆，一片空白。
　　盛初棠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那两个声音还在耳边，密密麻麻的，清清楚楚的，嗡嗡，嗡嗡。
　　盛初棠低头，拿起那份文件，飞速阅读。
　　心脏沉顿地落下去，砸不到底。
　　手指紧了紧，盛初棠没抬头，“薛磊一出来就被姜南截走了？”
　　秦廷点头，“是。”
　　年初。
　　她算盘打得够久。
　　诸多回忆，有序地一一理清。
　　盛初棠呼吸稍浅，“看来沈盛联姻，也有她的手笔了。”
　　年初的沈冬，到现在的沈家，姜南这盘棋，下得够大。
　　秦廷不敢说，当年的事他也一知半解，说不准，斟酌着开口，“她弄这一出，好像只是为了姜茗小姐。”
　　为了姜茗。
　　为了姜茗。
　　真是为了姜茗吗？
　　她当初，不是没联系过姜家。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准备把姜茗带在自己身边。
　　盛初棠垂着眸，紧紧攥着那份文件。
　　“搞清楚她找姜茗是谁的意思了吗？”
　　秦廷摇头，“姜家的事，不太好调查，目前姜南好像主掌大权，那位老爷子不太管事。各方各面，尤其有关姜茗小姐的事，底下人个个儿都三缄其口。”
　　盛初棠眉睫颤了颤。
　　“先把热搜撤了，”盛初棠把那份文件倒扣在桌面上，手指捏得死紧，嗓音却沉稳平静，听不出任何端倪，“让人去找薛磊，我要见他。”
　　秦廷：“见他？”
　　这个时候见他太不合适了吧？盛泽宇可是已经进集团了，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他们再放松，不是，他们还敢放松吗？
　　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届时只怕盛泽宇就要趁机上位了。
　　盛初棠轻轻“嗯”了声，想了想，补充道：“先控制他也行，不要再让他和姜南接触，更不要让姜茗见到他。”
　　这倒不错，秦廷应了声，立即安排下去。
　　盛初棠站起身，神情有几分怔忪。
　　秦廷恭敬地望向她，“大小姐？”
　　盛初棠往窗边走了几步，声音里有些许不确定，“你说姜南，到底想做什么？”
　　她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她把姜茗推开，以为自己能处理这个事儿。
　　但是那个人，就是冲着姜茗来的，她却把姜茗一个人推了出去。
　　她在做什么？
　　秦廷也不确定，没跟姜南打过交道，搅得他们的计划一团乱，连面儿都不出，只能说，这个人，很不好应付。
　　秦廷刚想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大小姐。”
　　“嗯？”
　　额间似有冷汗流出，秦廷硬着头皮往下说，“姜南约见姜茗小姐了。”
　　轰地一声。
　　盛初棠猛然转身，“你说什么？”
　　秦廷有点儿招架不住气势全开的盛初棠，脚步差点儿往后倒，“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位的意思，是要让姜茗小姐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盛初棠忽然不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什么意思？”盛初棠往出走了两步。
　　秦廷：“姜南的意思，是让姜茗小姐跟她回去姜家。”
　　回姜家？
　　盛初棠懵了一下，心倏然落回去。姜茗能回姜家，不是很好吗？她现在这样，腹背受敌，根本不适合再带着姜茗。
　　姜茗回姜家，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一时放纵，终究是错的，姜茗始终，要走回属于她的那条，正确的道路。
　　她身上的恩恩怨怨，说到底，与姜茗无关。
　　她没道理，再把姜茗拉进来。
　　……
　　“棠棠。”
　　姜茗没忍住，先开的口。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盛初棠跟前儿，盛初棠往后退了一步。
　　墓前放了一束花，她每次来都会带一束。
　　姜茗没带。
　　姜茗偏头，想了想，把手上的树叶放了下去，再度看向盛初棠，“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盛初棠也没想到。
　　她只是没地方去，她只是心神不宁，她只是……想来看看姜依月。
　　心底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姜茗清凌凌站在她面前，好似和从前一样，她想抱一抱姜茗，但是不行。
　　盛初棠没说话，眼神落在姜茗身上，一分都没挪开。
　　一看到盛初棠，姜茗的心就找到了依托，那是一种习惯，完全无意识的习惯。
　　盛初棠退那一步，她看见了，看得清楚。
　　她只能刻意忽略。
　　姜茗抿了下唇，默默地跟过去一步，“我本来想找你。”
　　盛初棠这次没退，她完全相信姜茗会再追过来，没必要。咸珠府
　　“找我干什么？”
　　声音有点儿冷肃，姜茗不习惯，手指颤了颤，她刻意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儿，可是看着盛初棠，那些记忆就不断地涌出来。
　　指尖缓慢地陷入手心里，姜茗轻轻吸气，“我见过姜南了。”
　　盛初棠听见心跳的声音，虚无缥缈地叮叮咚咚。
　　从姜茗嘴里亲口说出这件事，更让人慌张。
　　盛初棠强压着情绪，轻轻“嗯”了声，“她说了什么？”
　　她脸上没有一丝破绽，连一点儿好奇都没有，姜茗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手心传上来密集的疼痛，怎么也压不住心慌。
　　“她说……”
　　姜茗咬唇，脑袋缓缓垂下去，她说不下去。
　　“姜茗！”
　　盛初棠盯着她，忽然喝了声。
　　姜茗茫然地抬起头，盛初棠朝她这边走了一步，抓过她的手，拿在手上，仔细翻看。
　　“你在做什么？！”
　　手心残留着血迹，隐隐约约还冒出新的血液。
　　姜茗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好矛盾好矛盾。如果姜南说的是真的，她要怎么看待盛初棠？她还要死心塌地的喜欢她吗？
　　“姜南说，”盛初棠的脸近在咫尺，这个距离，姜茗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乌青，“是你联合薛磊，害死了姜依月。”
　　盛初棠捧着她的手，浑身气势一沉。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盛初棠眼睫微颤，缓缓阖下半分。
　　盛初棠这样，有如精致的琉璃，碎了大半儿。
　　掉下来的碎片，尽数扎在姜茗心上。
　　恍若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堵得姜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艰难地挤出一个“嗯”字。
　　沉默，久久的沉默。
　　姜茗盯着她，盛初棠的手是冰的，从来没有这样，比她的还冷。
　　姜茗咬唇，“她说的是真的吗？”
　　盛初棠微微垂着头，姜茗看不清她的眼睛，她脸上没有笑，嘴唇紧紧闭着。
　　许久，姜茗看着她开合唇瓣，依稀说了个，
　　“是。”


第114章 真相
　　“我不信！”
　　“我不相信。”
　　姜茗反手握住盛初棠的手, 心沉下来，语气坚定，“你那个时候才多大，你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盛初棠静静地看着她。
　　姜茗说不信, 是真的不信。她问了, 就好像仅仅是例行发问, 甚至连借口都帮她想好了。
　　神情认真, 笃定是姜南在骗她。
　　盛初棠不知道是好是坏。
　　心底冒出甜丝丝的滋味儿, 旋即被担忧盖过去。姜茗太相信她，也不是好事。
　　她不能一错再错。
　　盛初棠轻轻地, 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没头没脑地答道：“十二岁。”
　　姜茗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她当然知道那个时候盛初棠多大，就是不知道盛初棠为什么说这个。
　　“对啊，十二岁，”姜茗思索着应和, “还很小。”
　　“小？”盛初棠脸上始终没有笑，神情很平静，眼里云山雾罩, 依旧是姜茗看不懂的情绪, “不小了。”
　　姜茗抿唇。
　　盛初棠静静陈述，“三岁，我就被当作盛氏的继承人，开始精英教育。九年, 不存在你说的还小, 我什么都知道。”
　　姜茗心颤了颤，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攥紧, “我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认识你二十一年，跟在你身边十八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虽然…还不是完全了解你，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话到最后几句，压抑了许久的哭腔，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溢出来一点点，尖锐地撞在盛初棠心上。
　　真是个傻子。
　　盛初棠想笑，可是忽略不掉心底泛起的酸意。
　　“如果我就是呢？”
　　“我不信。”手心有点儿痛，姜茗不自觉松开了点儿手指，她直勾勾地盯着盛初棠，盛初棠却缓缓垂下了眸子，“一定还有别的事，薛磊绑架你，为什么姜依月会出现？”
　　“还有，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跟姜依月是这样认识的……”
　　最重要的是，十二岁就被人绑架，这样的事，她也从来没说。
　　姜茗深吸一口气，盛初棠的手无力地在她手上，她很少见盛初棠这副样子，仿佛失了灵魂，整个人虚幻地在消散，在她手上，聚不起来。
　　姜茗有点儿害怕，还有一点儿情不自禁。
　　鬼使神差地，轻轻地，拉着盛初棠的手，把她拥进了怀里。
　　盛初棠意外地没有推拒。
　　姜茗想抱盛初棠想了好久了，这一刻终于把她抱在怀里，还有点儿，不切实际的感觉。
　　心脏急剧跳动，姜茗缓了缓，才平复下来。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的，”姜茗实诚地说，“薛磊和姜南接二连三出现，突兀极了，却又配合得极好，说得那么真实，又那么叫人匪夷所思。”
　　盛初棠把头靠在姜茗肩上，闭上眼，静静听姜茗说。
　　她觉得好累，姜茗的怀抱奇异的温暖。
　　她甚至想，如果一切，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原来到这个年纪，还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吗？
　　盛初棠勾唇，浅浅笑了下。
　　无声。
　　姜茗没察觉，默了默。
　　“然后呢？”盛初棠意识到姜茗在等她问，勾着的唇弧度上扬了点儿，温和轻柔地问出声。
　　盛初棠的长发落在她身前，卷起俏皮的一缕。
　　“然后，”姜茗忍不住，伸出手指，将那一缕发丝，卷在手指上，“如果姜南没有联合沈家对付你，我就相信了。”
　　这话没多少可信度，可是听着，沉重的心间，忽然轻松了些，盛初棠笑了笑，“沈家也可以反水，连同盛泽宇一网打尽啊。”
　　“那不一样！”姜茗反驳。
　　“哪里不一样？”烈日照耀在身上，混着姜茗的体温，僵硬的身体逐渐有了回暖的趋势，盛初棠靠在姜茗身上，一动不动，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她不该找薛磊。”姜茗忍不住抬高音量，好一会儿，深深吸口气，心绪渐渐平静下来，“那个人才是伤害姜依月的凶手，姜南做什么我都可以理解，只有这一件，我不能接受。”
　　是姜南自己，把合理变成了不合理。
　　姜茗不喜欢这样的人。
　　盛初棠止不住颤抖，细微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心口在发颤，呼吸断断续续，也变得急促。
　　她尽量压抑着，生怕姜茗发现。
　　姜茗听得到她的呼吸声，但没多想，认真地往下说，“还有，她来得太迟了。”
　　她来得太迟了。
　　准确地说，他们来得太迟了。
　　身为姜家代表的他们，早该在姜依月遇到这些事的时候，就出现；或是，在她出生前的那一年，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行；再不济，她出生后的那三年，只要能救下姜依月，什么时候都好。
　　可是没有。
　　他们任由姜依月……那样、那样孤独地、绝望地死去，他们，仿佛从来每把姜依月当回事。
　　盛初棠浑身一震。
　　姜茗话里的意思，她一清二楚。正是因为一清二楚，所以才震撼。
　　连姜茗都知道的事，
　　连姜茗都知道的事……
　　心口的震动蔓延到身体上，盛初棠根本克制不住，埋藏在心底的恐慌，尽数涌了出来。
　　她以为都过去了。
　　果然没有。
　　姜茗拥着她，立即就发现不对劲，松开手支撑着盛初棠，“棠棠？你怎么了？”
　　盛初棠低着头，眸子深深垂下去。
　　牙关禁不住地发紧。
　　这个样子的盛初棠，陌生的不得了，姜茗从没见过她这样儿，比刚刚那副样子，还要陌生。
　　不自觉地担忧，“发生什么事儿了？”
　　手指从姜茗身上落下，紧紧掐在一起，背后冷汗涔涔，盛初棠拼尽全力，才从那个状态里出来。
　　她避开姜茗的眼睛，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没有你母亲，我早就死了。”
　　嗓音沉静。
　　透着无数的寂寥。
　　诡异地漫进姜茗心坎儿里。
　　冒出阴冷的气息。
　　好几息，才被巨大的震惊淹没。
　　姜茗睁大眼睛，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二十年前这件事儿里的弯弯绕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
　　姜茗相信盛初棠。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生出后悔。
　　“不要说了。”
　　她想要知道的真相，于当事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事情，更甚者，是当事人心里永远无法逾越的痛苦。
　　盛初棠缓缓抬起眸子，直视着姜茗。
　　她看着已经恢复了正常。
　　可是姜茗不想知道了。
　　“不要说了。”姜茗抿唇，摇了摇头，“事情已经过去了，姜依月说你是她的好朋友，那你就是她的好朋友，其余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盛初棠仍旧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会儿，唇瓣开合，“薛磊拿我做威胁，让…姜依月一个人去见他，否则就把我，”
　　盛初棠顿了顿，思考了一下用词，最终说了个，“撕票。”
　　姜茗一愣。
　　“她很好，”盛初棠微微勾了勾唇，透出浓浓的苦涩，“所以她一个人去了。”
　　在一栋偏僻烂尾的大楼里，姜依月费了不少功夫，吸引走了薛磊，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盛初棠身上的绳子。
　　不想还好，盛初棠以为自己全忘了，没想到脑海的画面里，还能记得姜依月额间的薄汗，还有那阵萦绕在鼻尖让人安心的馨香。
　　“不要怕，”她说，“从这里楼梯口跑出去，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跑，在第二个路口，左转，那边有一排房屋，警察会在那等着我们。”
　　盛初棠还记得拂过耳旁的风，呼啸着。
　　她们跑到第二个路口，左转，看到那排房屋，空无一人。没有姜依月说的，原本应该等在那里的警察。
　　薛磊很快追了上来。
　　姜依月把她藏在一个房子里，自己引开了薛磊。
　　那间房子很黑，黑到盛初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黑到盛初棠开始不断回忆起，薛磊和爷爷的通话。
　　“盛氏不可能为了她毁了全部的基业，你想怎么处置她是你的自由，警方会处置你的事，窃取姜氏的文件，是你贼心不死，与盛氏无关。”
　　警笛声响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找到浑身是血的姜依月，盛初棠遥遥看了她一眼，她没看她。他们把她送回盛家，那之后，她很久没有见到姜依月。
　　过了三个月，在她证明被人绑架不是她的能力有问题以后，她才被重新放出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被放弃的，不止是她。
　　“后来，”盛初棠微微仰头，眼神穿过姜茗，落在不远处的树上，“我逃出来了，她没有。”
　　“警方找到她的时候……”
　　话到这里，盛初棠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姜茗眼里聚起泪水，往盛初棠那边迈过去，“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盛初棠眼神下移，凌厉的目光，逼得姜茗的脚步生生定在原地。
　　“你快出生的时候，”盛初棠神情平静极了，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我才知道她还在南城，我去找她，她变得，狼狈，憔悴，一点儿都不像，姜氏的大小姐。”
　　姜茗心狠狠一颤。
　　“不要说了！”两只脚在原地生了根儿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姜茗急促地换着呼吸，“后面的我都知道了，不要再说了，姜家要给她一个教训，她非要留下我，是我害死了她！不是你们！”
　　眉心缓缓地蹙起，盛初棠神色变得凝重，“姜南是这么跟你说的？”
　　姜茗以前听说过骄阳似雪，那时候她以为是写错了。现在才知道，没有错。骄阳笼罩在身上，没带起半丝暖意，寒意从脚底冒上来，席卷全身。
　　姜茗止不住地想要发抖。
　　恐惧不断从心底散开。
　　姜茗点头又摇头。
　　眼泪不断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哑涩，半个字也说不出。


第115章 拖累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凉水里过了一遍。
　　每一寸都在发冷。
　　姜茗低头, 使劲儿把眼泪憋回去。
　　声音低低的，“她说，”
　　还是有点儿哭腔，姜茗再憋了憋, 勉强憋回去, “她说姜依月未婚先孕, 孩子的父亲, 还是这么个“东西”, 她说，长辈会让她知道“对错”。”
　　“我就是她的“错误”, 我就不应该被生下来，她非要留下我，所以，”姜茗话没说完，未尽之意全在叹的那口气里。
　　偏头望向身侧的墓，墓碑上的照片明显被人擦拭过, 露出姜依月洁白的肤色，干干净净。
　　她脸上的笑灿烂动人，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这是她十八岁的照片, 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依旧是姜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
　　她来南城以后，一张照片也未曾留下。
　　姜茗也是，那三年，姜依月没有帮她拍过照片。她的相册, 是她在跟着盛初棠以后, 盛初棠替她准备的。
　　盛初棠静静地看着她，跟着她的目光, 看向姜依月的照片。
　　蹙起的眉头缓慢地舒展开，“跟你无关的。”
　　姜茗转头，小脸严肃极了。
　　“你怎么知道？你也没怎么来的。”
　　这话也没说错，盛初棠一噎。
　　眸子垂在姜依月的照片上。
　　她也说不好知不知道，她那一段时间，过得也不怎么样，盛泽宇出生，像是给了那两人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们开始不断挤占她的生存空间，妄图把她挤下继承人的“宝座”。
　　她跟姜依月的来往，几乎都是偷偷摸摸，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会面”。各自说不了几句话，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她是在姜依月去世很久以后，才知道，姜依月有抑郁症。
　　她不知道是产后开始的，还是那件事后，或是两者都有，她知道得太迟了。
　　她每次去，姜依月都是微笑着的，偶尔还会安慰她，不要自责；告诉她，那件事不是她的错；会把小小一点的姜茗抱给她看。
　　她以为，她没问题的。
　　心口骤然紧了紧，轻微地泛起一阵刺痛，明明不是很痛，不知道为什么喘不过气儿来。
　　“我也不知道，”盛初棠缓缓转过眼，直视着姜茗，“我只知道，她很爱你。”
　　爱吗？
　　应该也是爱的吧？
　　姜茗这一刻，忽然也不确定，如果她是姜依月，她会爱姜茗吗？会恨的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盛初棠不明白。
　　姜茗深深吸气，将泪意压回去，垂眸避开盛初棠的目光，声音不自觉低下去，“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打掉呢？”
　　她依然可以是姜家的大小姐，她依然可以回到海城，在高位上发光发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长眠于此，永伴黑暗。
　　有什么重重地砸在心上，生生砸出一个坑儿来，汩汩地冒出鲜血。
　　盛初棠无意识低头，看了眼心口，是“打掉”那两个字。
　　哈？
　　是姜茗说的。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这两个字？
　　盛初棠闭眼，稍缓了缓，逼着自己去回想姜依月的点点滴滴，她没有办法揣测姜依月当年的想法，打掉姜茗，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盛初棠睁眼，凝视着姜茗，神情缓缓平静，“她，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至少在我面前，她一直是这样，她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想法，”
　　姜茗抬眸，回视着盛初棠，静静听她说。
　　看着状态还能听进去话，盛初棠的心稍微舒服了点儿，继续往下说，“我的确不清楚她是为什么留下你，但我知道，她做的决定，绝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或是别的什么。”
　　姜茗眨了眨眼，“这还不冲动吗？”
　　说得直白点儿，她可是强.奸犯的女儿。
　　她这种“东西”，何必要留下来。
　　盛初棠摇头，肯定道：“你要相信她，她是你的妈妈。”
　　姜茗不懂，姜依月对她来说，太陌生了，这些言论，都没办法说服她，“那她为什么要自杀？”
　　心脏又是一梗。
　　盛初棠下意识反驳，“她不是……”
　　姜茗直直看着她，“她是，我知道。”
　　呼吸停滞几瞬，心口的窟窿空荡荡的，盛初棠忽然生出些无力感，姜茗长大了，不是不告诉她，瞒着她，就能解决的事儿了。
　　烈日在头顶，晃的人眼晕。
　　盛初棠抬手，遮了遮阳光，“太晒了，我们先下去吧。”
　　姜茗抿唇，“你在转移话题吗？”
　　“我从小就知道，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可我已经知道了，没有必要再讨论这个问题。我现在只想知道，她不留下我，或许就不会自杀，她为什么要留下我？”
　　姜茗的声音沉稳平淡。
　　仿佛笃定就是她的错。
　　逼得盛初棠哑口无言，她想撇开眼，又怕姜茗多想，心口的痛溢出来，整个胸膛处，都隐隐泛出痛意。
　　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多问两句。
　　如今让姜茗跟着难过。
　　“或许，”语调干涩，盛初棠微顿，缓了缓，尽量恢复成原样儿，“只是为了让自己警醒吧。”
　　姜茗愣了下，“什么意思？”
　　“我只是猜测。”盛初棠眼神里的情绪沉静，自然地过渡到姜茗眼里，有如一汪泉水，又如深不见底的潭渊，奇异地吸去姜茗所有的注意力。
　　姜茗点头，“嗯。”
　　“她的死，绝不是因为你，因为她爱你，她也坚持过要跟你一起走下去，可是她生病了，她做不到。”盛初棠心沉下去，语调轻缓，娓娓道来，带着姜茗跟上了自己的节奏。
　　她没有正面回答姜茗的问题。
　　姜茗眨了眨眼，眼睛里面的水珠子，忍不住想掉出来，“抑郁症？”
　　“是，”盛初棠点头，“被爱且信任的人放弃，那种失望，日积月累，总有一天，就变成了绝望。”
　　姜茗张了张嘴，眼泪啪地掉出来一颗。
　　“被放弃？”
　　盛初棠再次点头，沉缓应道：“有没有你都一样，那件事是丑闻，她善良的做法更是当权者不能容易的错误，所以，茶茶，”盛初棠抬手，手指轻缓地拭去姜茗眼下的泪水，“不是你的错，她只是，对自己相处那么久的，血脉至亲，感到失望。”
　　姜茗呆呆的，忽然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吗？”
　　盛初棠轻轻吸气，捧着姜茗的脑袋，将她拥进了怀里，轻声肯定，“是，是这样。”
　　泪水再度涌出来，打湿盛初棠的肩。
　　姜茗怔怔的，只是掉眼泪。
　　没有哭声，眼泪在肩上发烫，直直渗进心口的坑里，刺痛得开始麻木。眼泪聚在眼眶里，几乎要跟着跑出来，盛初棠强忍着，仰头拍了拍姜茗的背。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姜茗的泪只落了一小会儿，很快止住，贪恋地靠在盛初棠怀里，反拥回去，“我不喜欢他们。”
　　她的手，搭在她腰间，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盛初棠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谁？”
　　姜茗忿忿，告状似的，“姜家那些人。”
　　显然已经从刚刚那个情绪里出来了，语气轻快不少，盛初棠微微勾唇，眼睛里漫出笑意，“那你还信姜南说的话？她说我那些你不信，她说是你的错，你就信了，嗯？”
　　姜茗一赧，声音低下去一点儿，“那不一样。”
　　盛初棠怕勾起她的情绪，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便没跟她争辩，“好，不一样，茶茶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知道，姜茗是相信她。
　　心底酸酸涩涩的，夹杂着许许多多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甜丝丝的感觉。显住夫
　　盛初棠垂眸，忍不住笑了下。
　　明明无声，姜茗鬼精鬼精地听见了，“你是不是在笑？”
　　她说着，挣扎着从盛初棠怀里起身，直勾勾看着她，盛初棠一时错愕，那抹笑，还没来得及敛去，正巧被她看个正着。
　　姜茗偏头，轻哼了声。
　　盛初棠抬手掩唇，低头轻轻嗽了下嗓子，想起一个重要的事儿，径直岔开了话题，“你不想回姜家？”
　　她抬眸，眸光温和，望着姜茗。
　　姜茗对进她眼睛里，那股劲儿歇下去，理智重新出现在脑子里，姜茗挺了挺腰杆儿，认真严肃，“对。”
　　她看见盛初棠眸光闪了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茗又有点儿心慌，她伸手，偷偷摸摸地去捉盛初棠的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姜家，沈家，薛磊，这些人，我都不喜欢，我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盛初棠没躲，手任她握着。
　　她迟迟没说话，姜茗只能再握紧了点儿她的手，只有这样，才勉强能让她安心。
　　她曾经也以为她护得住姜茗。
　　眼神一寸一寸地描摹在姜茗脸上，姜茗怎么是个无条件相信她的傻子呢？盛初棠伸出另一只手，缓缓触上姜茗的脸。
　　方才落泪的眼睛，泛着微微的红润，看着极为惹人怜惜。
　　她敢拿姜茗赌吗？
　　姜家把她们查得一清二楚，只是这样小小的作弄，舆论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如果他们下定决心要对付姜茗，她能保得住姜茗吗？
　　她现在自身都难保。
　　心脏狠狠颤动，说不上来是痛还是苦涩。盛初棠忽然觉得，过去这么多年，她依然还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胆小鬼，她不敢去找姜依月，同样也不敢留下姜茗。
　　果然，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只配一个人。
　　她于姜茗，是拖累。
　　盛初棠的手缓缓落下来，眼神直直望着姜茗，情绪浓烈哀伤，“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喜欢的人吗？”
　　姜茗有点儿懵，不知道盛初棠为什么这个时候说这个，“关承言？我不信。”
　　盛初棠望着她，眼神却透过去，仿佛在看另一个人，“不是他。”她轻声说。


第116章 替身
　　那道眼神, 直勾勾的，姜茗在里面，居然找不到自己。
　　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忽然从心底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一个诡异的答案呼之欲出, 所有的疑点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血液倒灌。
　　脑袋懵得一片空白, 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冷。
　　这一刻, 姜茗莫名想要逃走。
　　脚步却钉在原地，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弹。
　　她望着盛初棠, 按她的心意问出了那两个字，“是谁？”
　　四周寂静，她听见风吹过的声音，穿过她心口，透凉透凉。她有一瞬不想问的，但事实就是, 盛初棠不想告诉她，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盛初棠想告诉她, 她也拒绝不了。
　　可姜茗心底那个答案, 匪夷所思到像是天方夜谭。
　　姜茗一度觉得自己是想象力太丰富了，她望着盛初棠，盛初棠眼里的情绪深沉复杂，哀伤掩盖不住地溢出来。
　　姜茗只觉得心痛, 眼泪不晓得为什么, 再度凝聚在眼眶里，她明明不想哭。
　　可是她很清楚, 盛初棠说这些，就是为了不和她在一起。
　　她总是觉得，盛初棠是因为喜欢，为了保护她，才把她推开。但这种时候越多，她就越分不清，盛初棠是不是真的爱她。
　　盛初棠，不是也从没说过，喜欢她吗？
　　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在沉溺其中，不是吗？
　　盛初棠眼睫颤了颤，忍不住抬手，疼惜地触上姜茗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克制地停了下来，最终只是碰了碰姜茗鬓边的碎发。
　　“你和她很像。”她声音轻飘飘的。
　　姜茗懵了下，那五个字直直撞在她心上，她只听到呼啦一声响，胸膛里的那颗装满了盛初棠的心，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姜茗茫然地眨了眨眼，把眼泪忍了回去，呆滞地重复盛初棠的话，“我和她很像？”
　　盛初棠放在她耳旁的指尖颤了颤，有一瞬，她都不敢直视姜茗的眼睛，完全凭着意志力在和姜茗周旋。
　　她想，她的人生就该是这样，孤身一人。
　　她在姜依月身上汲取的，在姜茗身上贪恋的，终究留不住。
　　她不能那么自私。
　　盛初棠强压下心口的痛意，几近残忍地出声，“声音不像。”
　　姜茗的眼阔骤然睁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还没等她说话，盛初棠的手终是眷恋地抚在她脸上，冰凉的触感，姜茗抑制不住地起了一激灵。
　　盛初棠微微低着头，眼里的波涛露出姜茗从未看过的爱恋。
　　“她的声音，坚定、勇敢、有力量，”指腹轻轻拭去姜茗眼角的泪，盛初棠强逼着自己往下说，“整个人都是，像女神雅典娜，带给人希望与光辉。”
　　姜茗惊愕的神情，在脸上大幅度漫开，“你爱她吗？还是只是因为她救了你？所以你感激她，那未必是爱，不是吗？”
　　眼里的无望看得盛初棠心悸。
　　她忍不住想，真的要把姜茗推开么？姜茗说不想回姜家不是吗？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可她扪心自问，一旦姜家制裁姜茗，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少年时的无力感，再度涌了出来。
　　盛初棠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手缓慢地下落，逐渐收回在身侧，“茶茶，”声线沉稳，平静，“我抚养你，是因为她。”
　　她情不自禁想，当初选择去学习表演是正确的，什么样的情绪都能轻易掌握。
　　心脏停滞。
　　眉头不自禁蹙起来，方才还想去捉盛初棠的心思，乍然歇下来，只剩下莫名的恍然大悟。
　　真的是这样啊。
　　就该是这样啊，否则怎么解释，什么样的“朋友”，会养大朋友的孩子？
　　姜茗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好像就该是这个答案，她一开始就该想到的。
　　姜茗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轻又浅，连眼泪也不曾有，她喃喃道：“你喜欢姜依月？”
　　盛初棠说：“是。”
　　“是？”嘴唇在发颤，手指也是，姜茗一边觉得这个答案荒诞不经，一边又觉得这样才合情合理，胃一阵一阵收缩，疼得她直不起腰，怎么回事这样呢？
　　姜茗强撑着，“那你不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盛初棠答不上来，她喜欢姜茗吗？还是喜欢姜茗带来的暖意？喜欢姜茗那毫不犹豫的信任？
　　她以为她也喜欢姜茗，但是仔细想想，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姜茗？她又为什么喜欢姜茗？她自己也不确定。
　　或许她从来也没喜欢过姜茗，她只是一个从始至终都恶劣卑鄙的人罢了。
　　盛初棠沉默。
　　姜茗盯着她，没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盛初棠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她一直没说话。
　　姜茗等了将近一分钟，这个问题始终没等到答案。
　　姜茗轻轻吸了口气，更加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不喜欢我？”
　　盛初棠脸色有点僵硬，微微垂了垂眸子，“抱歉。”
　　姜茗哑然，倏然又觉得恶心，盛初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她，是姜依月，是她的妈妈，可是、可是，她的妈妈死了，所以她们睡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她算什么？
　　姜茗咬了下唇，越想越觉得可笑，她的心意算什么？她的爱算什么？姜依月又算什么？
　　唇角无意识挂起一抹笑，满是讽刺，“你跟我睡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喜欢我？”
　　盛初棠脸一白。
　　姜茗把她这一瞬间的变化收入眼底，更觉得讽刺，眼睛酸涩，姜茗闭了闭眼，偏头深深吸气，转回眼，直直望着盛初棠，轻轻笑了下，“那我算什么？她的替身？你求而不得的备选？”
　　替身？
　　怎么会？
　　盛初棠下意识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姜茗不懂，她能不懂吗？姜家既然让人来接姜茗，姜茗不愿意就已经是在他们雷区上蹦迪，如果让他们知道，姜茗要和她在一起，只怕会立即“处理”姜茗。
　　就像“处理”姜依月，一般无二。
　　盛初棠心里堵得难受，她答应姜依月要照顾好姜茗，她现在在做什么？她亲自扎了一把刀在姜茗心上。
　　可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抱歉。”
　　“抱歉？”眼泪掉出来，姜茗唇边溢出笑容，真切地好笑，“抱歉？你不觉得恶心吗？”
　　盛初棠脸色又是一白。
　　姜茗看得清楚，可是心底没有半点儿快慰，笑容渐渐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姜茗盯着她，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你躺在我身下的时候，想着姜依月，你不觉得恶心吗？”
　　盛初棠低头，指尖紧紧攥起，“抱歉。”
　　又是抱歉。
　　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玩弄她的感情？
　　姜茗咬牙，望着盛初棠，眼泪止不住掉出来，阳光灼洒在身上，和着不时翻涌而过的微风，她只觉得冷。
　　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
　　姜茗倏忽又觉得这像一场梦了，从那晚她去找盛初棠起，事情的走向就愈发诡异起来。
　　薛磊，姜家，姜依月。
　　这些从来没有关联的东西，乍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假的吧？
　　头晕，后知后觉地晕。姜茗仰头，天空湛蓝，零星的流云飘在头顶，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替身？替身是什么东西？
　　盛初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盛初棠喜欢姜依月。
　　姜茗低下头，眼神再度看向盛初棠，是那张熟悉的脸，可是为什么这么陌生？姜茗耐不住想后退，脚步踉跄，盛初棠一颗心提到心口，下意识去搀姜茗。
　　手刚摸到姜茗的衣角，骤然被她拍开。
　　“别碰我！”
　　心狠狠一颤，伸在半空的手，细微地颤了颤，盛初棠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干巴巴地叮嘱，“小心点。”
　　恶心，恶心，恶心。
　　姜茗偏头，弯腰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她想过，盛初棠或许不那么喜欢她，可她从没有想过，盛初棠只是在她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她居然懵里懵懂地，成了姜依月的替身。
　　她连嫉妒，都不能够。现驻赋
　　姜茗缓了缓，强压着那股恶心的感觉，抬头深深看了盛初棠一眼，终于什么也没说，扭头往山下走。
　　盛初棠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明明想过所有的后果，为什么还是会难过？难道她要让历史重现才能甘心？
　　姜茗的身影，恍惚和姜依月重合在一起。
　　满目的鲜红。
　　“茶茶……”
　　姜茗脚步微顿，她没回头，声音清澈地传回来，“盛初棠，”
　　盛初棠无意识地往前跟了一步。
　　“你真的让我觉得恶心。”
　　盛初棠一愣。
　　姜茗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传回来，“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姜依月，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声音很轻，尽数砸在盛初棠心上。
　　她张张嘴，半点儿声音也没有。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龌龊、卑劣、自私。现诸服
　　是她一直觉得她很好。
　　是姜茗一直这么觉得啊。
　　她怎么会是那样的好人？
　　她一直都是坏人。
　　眼神紧紧跟着姜茗的身影，姜茗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始终没有回头。盛初棠忍不住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她总是太迟。
　　她当年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今天也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盛初棠如梦初醒，接起电话，一个陌生号码，那头的声音却并不陌生。
　　“盛小姐吗？”
　　盛初棠心口发颤，“是我。”
　　“您好，方便见一面吗？”
　　……
　　姜茗边走，眼泪边掉。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她只能停下来，抹了几次泪，才继续往下。
　　回到车上，颜斓和徐琪都默契地没多问。
　　徐琪自觉的给她递了瓶水，“要敷一下眼睛吗？”
　　姜茗摇头，眼泪已经止住了，可是那股恶心的感觉，却盘旋在胸口，姜茗拧开水，小口小口喝了两口，再拧上盖子，“颜斓姐，我们今晚就回北京吧。”


第117章 关系
　　颜斓点头, “可以。”
　　转头对着徐琪，“徐琪，你看一下机票。”
　　徐琪应了声。
　　颜斓又转头，看向姜茗, 默默拿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 “还好吗？”
　　姜茗接过来, 抽出一张, 摊开重新折成长方形, 仰头盖在眼睛上，“还好。”
　　颜斓看不见她的神情, 但随便想想，也能知道，好不到哪儿去，不知道那位沈小姐和薛磊的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总之不太让人放心。
　　“颜斓姐, ”徐琪这时候插进来，“下午五点有一趟航班。”
　　“行，就订那趟。”
　　姜茗闭着眼, 周围的感官格外清晰, 尤其鼻间残留的盛初棠的气息，不断萦绕。
　　充斥着无尽的恶心。
　　眼睛酸胀，依稀润透湿纸巾。
　　她到底是为什么存在？她的出生，于姜依月没有半点儿益处, 不难想象, 姜依月或许只是为了和姜家对抗，才留下她。
　　而把她抚养成人的盛初棠。
　　只是把她当作姜依月的延续, 一个寄托她求而不得无从释放的感情的容器。
　　她居然毫无察觉，还疯了一样地爱上盛初棠。
　　真可笑啊。
　　哭声在喉咙里，溢出的边缘。
　　怎么会这样？
　　她宁愿盛初棠从未松口，宁愿盛初棠从来不曾和她沉沦，到头来，她反倒成了盛初棠和姜依月之间的第三者。
　　这算什么？
　　脑袋偏向窗外，姜茗拿下纸巾，偷偷擦了擦眼睛。
　　“姜茗。”
　　颜斓的手机滴滴滴地响，时不时回一条消息，余光还得注意着姜茗，自然看得到她不断抹泪，她本来不想打断她，可又看不下去，再这么哭下去，到机场万一被人拍到，只怕不会有什么好风评。
　　姜茗迅速擦了擦泪，转过头，垂着眼眸，“嗯？颜斓姐，什么事？”
　　嗓音有点儿沙哑，意外地听不出来哭腔。
　　掩藏得很好。
　　颜斓把视线转回到平板上，没有刻意地去看姜茗的脸，语气放得自然，“还记得那个于罗罗吗？”
　　姜茗一愣，她差点儿忘了，她还资助了个学生。
　　“记得，”姜茗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这个时候她已经高考完了吧？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刚出来那天她老师就给我发了消息，”颜斓微微笑笑，“还不错，五百六十二分，休学那么久，还能跟上节奏，是个不错的姑娘。”
　　姜茗忍不住勾起唇，“考得很好啊。”
　　颜斓紧着的心松快了点儿，“是啊，在南城来讲，排名很可观。”
　　“志愿填好了吗？”姜茗忽然觉得愧疚，她这么久一点儿没问于罗罗的事，不止没问，是根本没想起来，她只动了动嘴，其余的，一概没管。
　　姜茗问得有点儿急切，神情好看许多，注意力几乎全跟着颜斓的步调走，“录取结果出来了吗？”
　　“哪有那么快？”颜斓好笑道，“这些事情都是她的老师们在管，听说报了临海那边的学校，到时候你就负责继续资助学费就行。”
　　“好，”姜茗点点头，严肃答应，“我会努力挣钱的。”
　　说到这里，姜茗想起不少事情，比如盛初棠每个月固定往她卡上打的钱。那张卡可以直接还给盛初棠了，再有一个，抚养这么多年，这笔帐，算下来，姜茗根本还不起，只能先欠着。
　　她在北京的房子，也不能再厚着脸皮住下去。姜茗轻轻吸口气，下定决心。
　　也好，盛初棠说清楚，也好，再不用和她纠缠，再不用为她伤情，是件好事。
　　只是心底，莫名泛起酸意，不知道是难受多还是恶心更多。
　　杂乱地涌上来，化作泪意。
　　姜茗掩饰性地偏头，将泪意压下去，如今还要记得于罗罗，她不能那么任性。
　　“倒也不用那么夸张，”颜斓轻声笑，“她才用得了多少钱？你顾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姜茗低声应：“好。”
　　“哦对了，”颜斓看她情绪反复，不敢让她自己瞎琢磨，变着法儿地找话跟她说。
　　姜茗缓了缓，转回头，礼貌地冲着颜斓那边儿，“嗯？”
　　“《抓住星期天》发来一期的邀约，”颜斓调出平板界面，递到姜茗面前，“下周二准备过去录制。”
　　“啊？”徐琪震惊，先接过话茬儿，“是《抓住星期天》的邀约吗？它邀请我们姜茗了？”
　　姜茗垂眸看了看，不偏不倚正是她见过姜南出来后，节目组才发来的邀约。
　　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也是手段之一吧？
　　颜斓好脾气地收回平板，先回答了徐琪的问题，“是，正式邀约，已经签了电子合同，周二录制，周日播出。”
　　“哇噻！”徐琪完全没掩饰惊讶和喜悦，“这个节目超火耶！上星的节目耶！真的邀请我们姜茗了吗？哇噻！哇噻！我们姜茗要火了吗？”
　　“安静点儿，”颜斓扶额，有点儿无语，姜茗的身价上涨，那是肯定的，如果不是她执意低调，凭去年的提名就能提一提咖位，现在借着新戏上升，很正常的事。
　　颜斓看着姜茗，“有个大概的台本，发过来以后我再发给你，基本上不会太难。日期上是没有妨碍你期末考的，复习的话，你自己抓点紧。”
　　姜茗垂着眸子，脑中沉重，低低应了声，“嗯，好。”
　　徐琪两眼放光，“我好期待啊。”
　　颜斓转向徐琪，神情严肃些许，“你稳着点儿，这个综艺大牌多，不要姜茗没出问题，你反倒拖后腿。”
　　徐琪笑嘻嘻的脸一秒正经，“保证不出差错！”
　　颜斓想想还是不放心，“算了，我跟你们一起去。”看了眼日程，那天排了另一个艺人的外场活动，正要推掉。
　　姜茗眼尖地瞄到屏幕，轻轻出声，“颜斓姐，我和徐琪可以的，您看在剧组这么久，也没什么问题不是吗？您去忙您的，我没问题的。”
　　颜斓迟疑，“真的可以？”
　　姜茗将情绪都收拢，浅浅笑起来，“您不放心徐琪，还不放心我吗？”
　　颜斓也笑，“那倒是。”
　　徐琪：“？？？”
　　“我还在车上呢！”
　　姜茗转过眼，看着徐琪，噗嗤笑出声。
　　颜斓整颗心放松下来，跟着笑出声。
　　两人都笑，徐琪支吾两声，“哎呀！”忍不住跟着乐呵，边笑边往姜茗那边倒，手偷偷摸摸地去挠姜茗痒痒，“你最坏了！”
　　姜茗招架不住，求助地望向颜斓。
　　颜斓没管，笑眯眯地撇开眼，任由徐琪闹了会儿。
　　姜茗系着安全带，根本逃不开，笑到最后，几乎没了力气。
　　徐琪倚在她身边，气势汹汹，“我厉害不？”
　　姜茗止不住笑，怕她再乱来，只好服软，“厉害。”
　　徐琪定定看着姜茗，姜茗浑身发毛，“差不多得了啊，再闹我要生气了。”
　　徐琪嘻嘻一笑，“你笑起来好好看啊。”
　　姜茗：“……”
　　徐琪在她面前，很少这么活泼，平时总像跟她有隔阂似的，无非是为了哄她高兴才这样。
　　姜茗抿了下唇，尽力调出一丝羞赧和笑意，“别拍我马屁啊，我还记仇呢。”
　　徐琪一脸不信，坐回自己座椅里，兴奋地大喊，“哦耶！要上新综艺咯！姜茗要火咯！”
　　颜斓伸手，猝不及防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安静点！”
　　徐琪摸着脑袋，嘿嘿一笑，“不痛。”
　　颜斓气滞，“怎么？没听过火了换助理的吗？”
　　徐琪的气焰矮下去，“颜斓姐，我错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说相声似的，姜茗偏头看着，缓缓靠进座椅里，脸上的笑，浅浅挂着。
　　心里空荡。
　　盛初棠占据的地方，漫出乌黑的浓雾。所到之处，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姜茗有点儿想吐。
　　她只要一想到，盛初棠把她当成姜依月，在她身下辗转呻.吟，就觉得恶心。
　　她就像一个工具，唯一比工具好一点儿的地方，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温度，她会顾及她上上下下的感受，可她终究，还是个工具。
　　姜茗闭了闭眼，将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车不多时停在酒店楼下，三人收拾了行李，稍作休整，径直往机场赶。
　　姜南的电话，在上机前打了过来。
　　听到是她的声音，姜茗第一时间想挂断，强忍着。
　　“你现在在哪儿？”
　　姜茗蹙眉，“关你什么事？”
　　“你跟盛初棠回去了？”姜南声音陡然拔高。
　　“你想说什么？”姜茗忍不住火气，“你想问什么？你又想知道什么？我说过了，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姜茗！别忘了你姓什么！”
　　姓什么？
　　她想姓姜吗？她想父亲是强.奸犯吗？她想母亲因为她自杀吗？她想成为孤儿被母亲的爱慕者收养吗？
　　如果可以选……
　　如果可以选，她宁愿过得平凡啊。
　　姜茗深深吸气，咬牙道：“世界上不止你一个姜姓，我爱姓什么姓什么。”
　　噎得姜南差点儿撅过去，她是万万没想到，知道那件事以后，姜茗还能和盛初棠搅和在一起。
　　姜南呼吸沉沉，呵斥出声：“你别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无数的针，再度齐齐扎在姜茗心上。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这一切发生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需要她来承担后果，爱也好，恨也好。
　　她存在的意义，于这些人而言，只是姜依月的替代品。
　　一个符号，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不可以拒绝，不可以走另一条路，她们所谓的迟来的补偿，与她，与身为“姜茗”的她，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她当初就不应该被生下来。
　　姜茗仰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徐琪端着饮料正走过来，颜斓姐去洗手间还没看见身影。
　　姜茗开合着唇瓣，无力极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姜南怒气冲冲，“是你想做什么！你和盛初棠到底是什么关系！”
　　居然一直在监视她啊，姜茗忽然笑了下，靠进座椅里，声音低低浅浅的，清晰地钻进姜南耳廓里。
　　“我和她睡了，怎样？”


第118章 综艺
　　“？？？！！！”
　　“姜茗！！！”
　　“姜茗！你什么意思！”
　　“你居然跟盛初棠在一起！你不知道盛初棠是什么人吗？！你怎么盛家和我们家的恩怨吗！你怎么可以！！我绝不允许！！”
　　“关你屁事。”姜茗眸子弯了弯。
　　“我警告你, 姜茗，”姜南深深吸气，勉强冷静一点儿，“我能捧你上去, 自然也能把你摔下来。”
　　“别在我的底线上蹦迪！你明知道盛初棠做过什么事！”
　　姜茗仰头, 靠进座椅里, 声音似有若无, “哦。”
　　这个态度, 更让姜南冒火，“她害了你.妈妈你不知道吗？！我不允许你跟盛初棠厮混！”
　　你不允许, 你算老几？
　　姜茗心底没来由地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好像越是看姜南跳脚，她就越开心。
　　那头的声音有点大，姜茗把手机拿远了点，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语气，“睡都睡了。”
　　“你别犯贱！姜茗！”
　　犯贱。
　　可不是犯贱嘛？
　　上赶着去当人家的替身, 死缠烂打，甘愿献身，不是犯贱是什么？
　　姜茗勾唇, 眼里却盈不出半丝笑意。
　　“姜茗, ”徐琪走过来，把饮料放在姜茗面前，小小声，“在和谁打电话？”
　　呼吸微滞, 姜茗摁断电话, 顺手划出界面，收起手机, 抬起头望向徐琪，神情自若，“10086。”
　　“欠费了吗？是到月初了，”徐琪没怀疑，放下自己手上的果汁，拿起热牛奶递给姜茗，“你先喝牛奶呗，我给你充话费？”
　　“没欠费，”姜茗接过牛奶，捧在手里，“推销广告。”
　　“啊，这样啊，”徐琪一点儿没多想，“他们可真够讨厌的，逮着机会就打广告。”
　　姜茗笑笑，微微垂眸，“就是，是很讨厌。”
　　徐琪嘟囔着在她身边坐下，“颜斓姐还没回来吗？”
　　姜茗把牛奶捧在脸旁，挡着大部分视线，声音浅浅，没摘口罩，“没有。”
　　徐琪随口一问，并没有放在心上，抄起橙汁儿喝起来，一边拿出手机，顺势扫了眼热搜。
　　短短几个小时，姜茗这件事的热度就降得无影无踪，剩下的，也都是比较正面的评论。
　　徐琪挑挑眉，不由得感慨资本的力量。
　　再去搜薛磊，第一个跳出来的居然是个生活号。
　　“不是我说，这种来历不明的人，随口指一个演员是女儿，然后就全网讨伐演员了吗？如果是假的呢？姜茗这不是无妄之灾吗？如果是真的，摊上这么个吸血鬼，何其不幸？
　　说真的，这种爹，谁摊上谁倒霉。纯纯是迫害女孩子，借着舆论来鞭挞，身后没有高人指导我是不信的，正好去吃了个瓜，姜茗搭上苏导，跟盛初棠演对手戏，最佳女配多半跑不了，谁在眼红，一看便知。”
　　徐琪默默拿私人号点了个赞，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姜茗，“姜茗。”
　　姜茗捧着牛奶，闭着眼，靠在座椅里，轻轻“嗯”了声。
　　“你不喝牛奶吗？”
　　姜茗把牛奶递回去给徐琪，神色淡淡，“不想喝。”
　　头晕，恶心。姜南的反应和盛初棠的话交织在脑海里，势要争个高低。
　　姜茗闭眼缓了缓，这当中的事，不难理清楚，只是一时半会儿，心理上，不容易接受。
　　她们两个，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心思，看似冲着她，又都不是冲着她，不过借着她，来发泄情绪罢了。
　　好没意思。
　　徐琪接过牛奶，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又发烧了？刚刚太阳那么晒。”
　　边说边放下牛奶杯子抬手摸向姜茗额头。
　　姜茗甚至来不及拒绝。
　　“应该没事。”姜茗偏头往边儿上躲了躲，手指微动，轻缓地推开徐琪的手。
　　颜斓正巧这个时候走回来，“怎么了？还在闹？”
　　“没有，没闹，”徐琪麻溜儿地站起来，“她好像还在发烧。”
　　颜斓拧眉，“你包里的体温计呢？带了吗”
　　徐琪哎呀一声，忙回身去掏包包，“带了，没想起来。”
　　颜斓无奈地看她一眼，走到姜茗身边，抬手探上姜茗额头，“是有点儿烫，难受吗？”
　　想到那两个人，确实难受，从头到脚都恶心。
　　姜茗老老实实点头，“有点儿想吐。”
　　徐琪把体温计支过来，颜斓接过，甩了几下，才递给姜茗，转头对着徐琪，“退烧药呢？还有吗？”
　　徐琪：“有的。”
　　明明只是两个人在说话，可是姜茗倏忽间觉得吵。她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盛初棠和姜南的模样儿。
　　一个在说“抱歉”，一个在骂她“犯贱”。
　　“颜斓姐，”姜茗睁眼，倏地坐直。
　　颜斓在看徐琪带的药，闻言转头，“嗯？”下意识抬手看表，“还没到时间，继续量。”
　　起伏的心口缓缓落回来，姜茗抿唇，眼睛控制不住地泛酸，“回去我想换个地方住。”
　　她小小声，溢出不明显的哭腔。
　　颜斓抬眼，诧异地看着她，须臾掩盖过去，没多问，“想换到哪里？”
　　姜茗愣了下，没想到颜斓会答应得这么快，眼睛直直地望着颜斓，些许错愕。
　　颜斓笑笑，选出几份药，在她对面坐下，“本来我也是想让你换的，你现在住的那个位置离公司太远，每次过去接你都不方便。”
　　姜茗呆愣地点了点头。
　　颜斓面色和缓，“离我近一点可以吗？回头我让徐琪去看看。”
　　姜茗再点头，“可以。”
　　哪里都行，只要不住在盛初棠的房子里。
　　颜斓继续说，“但是不能着急，看房子，订房子，搬家都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还是先住在原来的地方，可以吗？”
　　姜茗乖巧地再度点头。
　　颜斓放心极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姜茗想换地方住，但这终究是个小问题，没有必要逆着她来。她就喜欢姜茗这个乖巧的样子，讲道理，能沟通，不像有的艺人，折腾上天，还能当众撒泼。
　　“体温计我看看。”
　　姜茗取出来，递过去。
　　“三十八度六。”颜斓眉心蹙起来，浅浅嘶声。也不是这么个乖法儿，烧成这样还没反应，想说姜茗几句，看了眼姜茗，到底没说什么。
　　“吃药吧。”
　　姜茗吃了药，登机，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到北京，傍晚七点多，室外热气蒸腾，行人来来往往。
　　姜茗走在其中，没有任何特殊，茫茫人海中的沧海一粟。
　　姜茗回家，在家歇了一天，第二天拍了饮品广告。日子一天一天过，姜南再打过几次电话，姜茗没接。
　　陌生号码，她一概不接。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很快到了周二，晚上正式录制，下午得彩排。姜茗带着徐琪，按时赶到录制现场。
　　今天的台本颜斓姐早发了过来，没什么难度，首先是配合其他嘉宾的才艺表演，然后跟着主持人走游戏流程，最后有个采访，游戏没难度，唱歌她是背景板，采访的问题也都中规中矩，总的来说，就是走个流程。
　　姜茗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嘉宾化妆间，里面陆续来了几个人，都是热播剧里的演员，配合剧宣。颜斓姐给她说过，过得去就行，不需要太多寒暄。
　　姜茗礼貌打过招呼，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那几人也没多说，说到底几人和姜茗，不是一个圈子的。
　　姜茗这个咖位，属实有点儿尴尬。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默默闭嘴，听说是空降这期，看着正正经经，谁知道身后又是谁呢？
　　一时安静。
　　颜斓今天给姜茗准备了件白色的西装式礼服，修身简约，配上高马尾，显得干练。
　　和姜茗平时的风格，相去甚远。
　　姜茗倒没什么所谓，她化好妆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所有人几乎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门从外面打开。
　　一群人涌进来，让开一个位置，将那个围在中间的女人，显露出来。
　　女人摘下墨镜，浅浅露出一个笑，嘴巴阖动，说着什么，姜茗一个字也没听清。
　　盛初棠。
　　此起彼伏的“盛老师”。
　　徐琪也瞪大眼，垫起脚往那边看，“哇噻！盛老师怎么也来了？颜斓姐没说啊。”
　　眼神落在那边，姜茗抿着唇，浑身上下恍若在冰水里泡着，一阵一阵发寒。
　　嘉宾名单上没有盛初棠的名字，盛初棠以前几乎没有参加过综艺，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没有时间。
　　可她又出现在这里了。
　　众星捧月般地，高高在上地，出现在这里。
　　她躲不掉啊。
　　她又跟来了…
　　姜南…盛初棠…
　　她们不肯放过她啊…
　　心脏重重落下去，砸在底下那块大石头上，砸出一个大口子，写满了盛初棠和姜南的名字。
　　姜茗下意识想逃。
　　可她无路可逃。
　　她看着她们一步一步朝她这边走过来，若无其事地冲她笑了笑，站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小姜老师。”
　　“咔啦。”
　　姜茗听见心脏支离破碎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理智告诉她，众目睽睽之下，应当笑一笑，可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受她控制。
　　那股恶心感，在看到盛初棠脸上熟悉的笑容时，铺天盖地地漫出来，姜茗想吐。
　　浑身发僵。
　　徐琪机敏热络的接过话头，惊喜道：“盛老师，您也来参加这个节目吗？好久不见，您还是那么漂亮！”
　　盛初棠微微点头，唇边带着笑，眼神落在姜茗脸上，“谢谢。”
　　姜茗的脸色很难看，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盛初棠略微放了点心，眉睫微垂，唇角略微往下，在姜茗旁边坐下，心一寸一寸落回肚里。
　　很好。
　　这样就很好。


第119章 被查
　　化妆间里人员杂乱, 唯独盛初棠的气息萦绕在身旁，没来由地让人心烦。
　　姜茗缓缓吸口气，站起身，对着化妆师, “抱歉, 我去趟洗手间。”
　　她的妆造已经差不多到尾声, 小小再调整一下即可。她脾气好, 化妆师自然也好说, “嗯嗯，您去吧。”
　　徐琪立即跟了一步, “我跟你去。”
　　徐琪还记得盛老师离组姜茗有多失态，恐怕现在看见盛老师，又勾起了那些戏里的情绪。
　　她可是在颜斓姐面前信誓旦旦保证过，绝对能把姜茗照顾好，可不能一开始就出岔子。
　　姜茗脚步微微顿了顿，两秒后才平稳着嗓音, 说：“不用，很快回来。”
　　徐琪还在迟疑，姜茗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她看得清楚, 姜茗从刚刚开始, 一次都没看盛老师。盛老师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回应。
　　绝对是有问题。
　　徐琪刚想跟上去。
　　身后的声音叫住她，“徐琪？”
　　那道声音，温柔和煦, 听在耳朵里, 如沐春风。徐琪一激灵，麻溜儿地转回身, “盛老师？您叫我？”
　　“是，”盛初棠脸上带着笑，完全没什么架子，“剧组杀青我没来得及赶回去，好久不见小姜老师，她最近怎么样？”
　　她笑得温和，问的话也软绵绵地，和风细雨般的包裹在心上。徐琪完全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下意识乖乖回答，“挺好的呀，就是您离开以后，她还在戏里，老是想着您，”
　　说完徐琪自己觉得怪异，立马改口，“啊不是，是您演的那个角色。”
　　“哦？这样啊？”线著负
　　盛初棠偏头望着徐琪，神情温润极了，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
　　徐琪咽了下口水，蓦地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意识到盛老师问的是那件事儿的影响。
　　徐琪斟酌了下，避重就轻，“嗯嗯，杀青以后就好多啦，没有别的什么，不过这两天断断续续有点儿发烧，身体不太舒服。”
　　算是解释姜茗为什么不理人。
　　徐琪眼神一直注意着盛初棠的脸色，眼见着她眉睫颤了颤，似乎变了脸色，不过转瞬，又恢复成原样儿。
　　“小姜老师生病了？”
　　语调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丝急切。
　　徐琪心里讶异，但没多想，“不是很要紧，就是有一天淋了雨，这不一直断断续续没好透。”
　　盛初棠点了下头，眉目垂下去，声色淡淡，“这样啊，吃药了吗？”
　　“吃了的，”徐琪说，“也好很多了。”
　　盛初棠再度点了点头。
　　姜茗把手放在水龙头下方，在空调下房里的水，流出来，冷冰冰地，冲在手指上，连手心都是冷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浓妆也挡不住苍白的脸色。
　　姜茗垂着眸子，看着水流追逐似的齐齐往下，焦躁的心缓慢地平静下来。没关系，她在这行，跟盛初棠碰上也是在所难免的事，不是什么大事。
　　未必就是盛初棠跟着她，兴许是姜南故意让她跟着盛初棠也难说。
　　冷静一点儿，只是同事而已。
　　姜茗低着头，深深吸气。
　　没事的，姜茗，一切都会过去的，盛初棠也好，姜南也罢，都会过去的。她们终究会发现，她和姜依月不一样，她也无意插足她们之间的纷争。
　　姜茗再吸了口气，眼眶里的红意才勉强压下去，眼泪却不自禁从眼尾落下。
　　姜茗抬手，飞速擦去。
　　不要哭啊，不要哭，姜茗，她们不值得。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掉落，一滴又一滴。
　　姜茗闭眼，飞速抹掉泪珠，竭力将眼泪憋回去。
　　明明不想哭的，可一旦看到盛初棠，就会想起那些所有的事。她最珍爱的人，她最依赖的人，她最喜欢的人，她心心念念的爱人。
　　她以为，她也同样爱她。
　　谁能想到，她只是…她只是把她当成另一个人的延续。
　　眼睛酸得发疼，姜茗险些忍不住，恰巧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姜茗缓了缓，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姜南。
　　她是真的，契而不舍，甚至连号码都没换一个。
　　姜茗盯着那串数字，不止眼睛疼，脑袋也疼。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第二个人，鬼使神差地接通电话。
　　手机刚放到耳边，那边的声音就气冲冲地喷了出来。
　　“姜茗！”
　　悲伤的情绪骤然被冲淡，莫名升起一溜儿兴奋，姜茗把手机拿远了点儿，弯了弯眼，“怎样？”
　　姜南还在意外这个电话接通，姜茗那挑衅的声音就瞬间冒了出来。
　　有意思。
　　姜南静了静，“盛初棠也去了？”
　　姜茗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再度放在水龙头底下，借着冷水的温度来让自己彻底冷静。
　　“你知道还要问我？”
　　“我警告你，”姜南真受不了姜茗这个态度，“不要再跟盛初棠有来往，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心底的火，噌地一下冒上来。
　　对？错？
　　她们不就是擅长这个吗？
　　以前要让姜依月知道对错，现在又是她。
　　姜茗轻轻笑出声，“是吗？那真是让人期待。”
　　姜茗这句话的意思，着实让姜南心提上来，她有点儿纳闷，姜茗怎么会这么不配合。
　　按说盛初棠和盛家，做的那些事儿，可都是板上钉钉的，再怎么没脑子，都不会再往盛初棠跟前儿凑。回姜家，是她最好的选择，她亲自来接，她倒不愿意。姜依月当年，可没这待遇。
　　姜南眸光沉了沉，“我只再说一句，别犯贱让姜家蒙羞，你拿热脸去贴盛初棠的冷屁股，她要是敢答应你，我跟她姓。”
　　姜茗愣了下，电话已经挂断，只剩下短促的嘟嘟声，在耳边回旋。
　　什么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
　　和姜南对峙的兴奋残留在脑海里，带起所有的冷静和理智。姜茗第一反应是，她们两个，又在拿她做博弈的工具。
　　姜茗盯着手机，重新看了眼四周，好在一直没有人。
　　那些被悲伤痛苦冲击忽略掉的事，慢慢地浮现在脑海里，她差点儿忘了，盛初棠那头，还多了一个疑似未婚夫的“关承言”。
　　她为什么要找关承言？
　　姜茗一点一点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画面飞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沈盛联姻——沈冬——姜南。
　　沈冬和姜南又是什么关系？沈盛联姻，到底是谁的意思？
　　盛家，盛氏集团，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无数的疑惑，堆积在心口。姜茗试着回想有关盛氏集团的一切，却没有思路，这边的文件，盛初棠从没有让她经手。
　　姜茗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
　　年初的时候，秦廷和盛初棠的对话，分明胜券在握，为什么现在好像局势完全不一样了？
　　发生了什么？姜南的手，还能伸到盛家吗？
　　手指紧了紧，手机的边缘硌在手心，生疼。她清楚地知道，她不想再跟这两个人有瓜葛，可是，她也不想，像个傻子，被她们两个，轻易地玩弄在手心。
　　这些事，迟早要解决。
　　否则她没有办法，真的从过去，走出来。她那个，充斥着盛初棠的漫长的过去。
　　姜茗轻轻抽了抽鼻子，整个人沉冷下来。
　　手指微动，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电话接通得很快，姜茗拿起来，放在耳边，“秦廷。”
　　秦廷明显愣了愣，一是为这个来电人，二是为姜茗的称呼，她一般不是叫他“小秦哥哥”吗？
　　秦廷回神，正色道：“姜茗小姐？”
　　“我有些事情问你。”姜茗开门见山。
　　姜茗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软糯糯的感觉不太一样，透出完全的清冷，怎么说呢，很像盛初棠，但是还不够冷漠。
　　秦廷无端端地一咯噔，“您说。”
　　“盛…我姐姐，”姜茗缓缓抬起眸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眼睛里的情绪，浓烈复杂，溢出来些许的无望，鬓边的碎发都固定上去，在线条硬朗的白色礼服的衬托下，好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眸子渐渐冷咧，姜茗缓慢地沉下气，“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问句，很理直气壮的问句。秦廷脑袋嗡的一下，懵完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姜茗小姐怎么问到他头上来了？
　　秦廷挠头。
　　最近的舆论，他也看到过，这当中，牵扯得太多，盛初棠不说的，他们也不会刻意去打听。弦诸福
　　但也没听说，姜茗小姐和大小姐有什么不和啊？为什么绕过大小姐来问他？
　　秦廷迟疑，“姜茗小姐，您有什么，还是直接问大小姐吧，我们不方便说。”
　　姜茗没理，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收购计划不顺利？”
　　秦廷：“……”
　　两边他都不能得罪好吧？
　　“姜茗小姐……”
　　姜茗看着自己的眼睛，努力让声音沉静，“告诉我实话，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沈家身后还有人。”
　　秦廷微怔。
　　他们团队的每个人，都刚刚从无所不在的监控里脱身。他们完全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也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更不知道这些事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氏，盛氏，还有一些虎视眈眈的同行，他们勉强自保，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查对方。
　　“姜茗小姐，您怎么知道？”
　　知道又为什么没告诉大小姐？
　　姜茗轻轻吸气，半真半假道：“姐姐也知道，但是，她拿那个人，没有办法。”
　　秦廷神情立时一凛，“怎么说？”
　　“不好说，”姜茗浅笑，须臾将那抹笑掩去，“收购计划呢？”
　　秦廷严肃起来，“在被人调查，目前是盛总夫妇联手，牵动了老爷子，如果查出是我们收购……”
　　秦廷话没说完，未尽之意很明显，绝不是什么好事。
　　姜茗心沉下去，“老爷子的意思呢？”
　　秦廷的声音，沉重地从手机那头穿出来，“沈盛一旦联姻，他估计会完全偏向盛泽宇。”


第120章 在乎
　　姜茗呼吸微滞。
　　盛初棠在盛家的倚仗, 无非是老爷子那十二年的栽培。但那并不意味着，盛初棠不可替代。
　　能让秦廷直接说的结果，恐怕已经不仅仅是“估计”。盛初棠的处境，比她想象中, 还要艰难。
　　姜茗不想深究, 盛初棠推开她, 有没有这个原因。这已经不重要了。她不信她, 也不尊重她, 更不尊重她的感情。
　　她的感情，在盛初棠眼里, 比一厢情愿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茗出神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并不难看，眉眼的确，和十八岁的姜依月，很相似。
　　姜依月是盛初棠的救命恩人，她会喜欢姜依月, 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就像她，不也只是因为这十七年的相处，才不舍得放手吗？
　　手指缓缓触上镜中人的眉眼。
　　漫上来一股不可言喻的恶心。
　　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吗？她喜欢的, 是盛初棠这个人吗？如果换一个人抚养她，她还会喜欢盛初棠吗？她又会喜欢谁？
　　姜茗那头，久久的沉默，秦廷心里忽然没底, 试着出声：“姜茗小姐, 监视器也跟沈家后面的人有关吗？”
　　监视器？
　　姜茗乍然回神，她几乎下意识想问：什么监视器？
　　理智瞬间席卷上来, 电光火石间想明白，手指攥在洗手台边缘，越攥越紧，姜茗几乎是强压着起伏的心绪，让声音跟着沉稳，“你们身边也有？”
　　秦廷正声，“团队所有人，家里，车上，都被装上了监视器，我们一直没查到，是谁做的。”
　　姜茗眼前白了一瞬，什么也看不清。
　　“姐姐那里也是吗？”
　　秦廷说：“是。”
　　他想了想补充道：“大小姐那边更多，连集团办公室也没放过。”
　　姜茗又陷入一阵沉默，她定定地望着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她倏然也觉得陌生。
　　二十一年，她好像从来不认识自己。
　　“姐姐，”姜茗咬了下唇，“没有告诉你是谁吗？”
　　秦廷察觉有点儿不对劲了，但还是实说，“没有，或许是还不肯定。”
　　不肯定？
　　怎么会不肯定呢？
　　除了姜南，谁还有这样的闲工夫？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心口紧得难受，情绪冗杂，姜茗不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会聚集在她身上。
　　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她只想要安安稳稳的，和喜欢的人，缓慢悠长地，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喜欢这种一颗心要掰成几瓣来用的日子。
　　嘴唇翕动，好几秒才勉强冷静下来。
　　“秦廷，”
　　嗓音冷淡中带着点儿严肃，秦廷下意识凛神，“是。”
　　姜茗抬眸，耳廓微动，门外有脚步声从远处逐渐往这边响起，语速微有加快，“请你以最快的速度，把你能查到的海城姜家的所有资料发给我。”
　　“海城姜家？”
　　秦廷微怔。
　　“嗯，”姜茗把手放在水龙头下，水流出来，轻微的声响，“快一点。”
　　说罢，不等秦廷再回应，姜茗立即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都放在水下，有点儿冷，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门打开。
　　有人走进来。
　　姜茗不认识，抽纸擦了擦手，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
　　姜南有一句话说得对，她对海城姜家，了解得太少。敌在暗，她在明，怎么可能是对手？
　　她只有被耍得团团转的份儿。
　　她想要从这个事件里抽身，必须得直面这些。她逃不掉，也不能想着逃。那两个人，也不会让她逃。
　　姜茗走回去，盛初棠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裙，复古繁杂，在她身上，只衬得她更加高贵典雅。
　　心下骤然一咯噔。
　　姜茗定定看了她一眼，走回座椅上坐下。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非要和她穿成这样吗？
　　徐琪俯下身，“怎么去了那么久？”
　　“久吗？”余光里依然能看到盛初棠的身影，姜茗索性闭上眼，心不在焉地和徐琪说话，“还好吧。”
　　徐琪看了眼时间，“有一点点久，你胃不舒服吗？”
　　徐琪印象里，一般只有胃不舒服，姜茗才会在洗手间待很长时间。
　　姜茗扯扯唇角，“你想多了。”
　　手机震动了下，徐琪还在说什么，姜茗没听，掏出手机，拿在手里。化妆师凑在身前，准备调整姜茗的唇色。仙驻傅
　　原本打算用淡一点的口红，来搭配白色的西装，但姜茗这套，整体打扮比较凌厉，不适合太甜。
　　姜茗微微仰头，配合着化妆师的动作。线诸服
　　良久，她停手，“小姜老师，化好了，您看一下。”
　　姜茗睁眼，认真地看了一眼镜子，转头微笑道，“很好看，谢谢您。”
　　化妆师摆摆手，“您别客气，您长得好看，怎么化都好看。”
　　盛初棠无意识看过去。
　　唇红齿白，气势冷冽，似刚出水的芙蓉，可不是好看么？
　　姜茗再笑了笑，自然地寒暄了几句。
　　她眼里有笑意，很明显的笑意，似乎从她眼里，满溢出来，感染到盛初棠，盛初棠微微勾了勾唇。
　　化妆师离开。
　　姜茗收回眼，不经意撞上镜子里，盛初棠的笑眼，眸子里的笑意瞬间泄去，转而变成一丝怎么也盖不住的厌恶。
　　心脏狠狠一揪。
　　呼吸短促。
　　盛初棠缓缓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原来在姜茗眼里，也能有这种情绪。那些爱意，原来也会消耗殆尽啊。姜茗讨厌她。
　　盛初棠轻轻吸气。
　　心口涌上来的，或许是痛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可她又很清楚，这是她应得的，她欠姜依月的，欠姜茗的，终究要还回去。
　　她只需要让那一位看到她的态度，她只需要让姜茗安安稳稳地，回家。
　　别的，都是多余。
　　她已经拥有过姜茗十七年，已经够了。不可以，也绝不允许再奢求。
　　姜茗盯着盛初棠，再看了两秒，确定她不会再看过来，心往下沉了沉，转头对着徐琪，“我想喝水。”
　　徐琪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
　　姜茗眨眨眼，小鹿般的眸子水灵灵地，“想喝热的。”
　　徐琪好笑地收起矿泉水，“难得啊，今天不喝冰的啦？”
　　姜茗没说话，两根手指伸过去，拉了拉徐琪的衣袖，嘴角咧开一个笑，用口型撒娇：“求你了。”
　　徐琪忍不住笑嘻嘻地，差点儿原形毕露，立马拨开姜茗的手指，佯装正经，“我去给你倒热水，你别闹我，回头颜斓姐知道我当众和你嘻嘻哈哈，肯定饶不了我。”
　　姜茗点头，乖乖收回手，望着徐琪越走越远，才把手机拿上来。
　　秦廷的消息有条有理，一大段，一点一滴都分得清楚。姜茗低头，迅速扫了一遍。
　　姜家现在的掌权人，还是姜依月的父亲。
　　有一点点意外，不多。
　　姜茗划上去，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这份资料上写着，姜南是孙辈里，能力最突出的一个，是以在姜氏，极得重用。可也仅仅是如此，她底下。沾亲带故的堂表兄弟姐妹，就还有十多个。
　　这里面，并不包括姜茗。
　　姜茗轻轻咬着唇。
　　能力最突出，不意味着，没有比较突出的，最终轮不轮得到她，也很两说。
　　姜茗再度划上去，盯着那位姜老爷子的名字出神。她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那么狠心，抛弃自己的女儿？
　　姜茗想不通。
　　可是再想下去，就要陷入那个难以自拔的误区。
　　姜茗轻轻吐气，果断从那个低落的情绪中抽身，强逼着自己冷静。她得捋清楚。
　　在姜家这样的情况下，姜南为什么执意要接她回去？这后面到底有什么意图？又是谁的意思？
　　会是姜老爷子的意思吗？
　　姜茗只想了一瞬，旋即飞速否定。
　　如果是姜老爷子的意思，姜南绝不会是这个态度，更不会把沈家牵扯进来，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对付盛初棠。
　　至少她会更加的胜券在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气急败坏。就好像，她的不配合，于姜南而言，是一件损害了她利益的大事。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只是姜茗还不知道。
　　但有一点儿，姜茗想得很清楚，她和盛初棠之间的事，不想跟姜南牵扯上任何瓜葛。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连累盛初棠。
　　她的爱恨，是她自己的感情。姜南也好，姜家也罢，谁都不能加以利用。
　　姜茗紧了紧手指，心口倏然升上来些许不耐烦，光是想到盛初棠，她都觉得恶心。
　　可她又必须冷静，必须解决盛初棠和姜南的事，否则，这两个人，会永远永远，绕在她周围。
　　就像两只苍蝇，叮不着，但烦人。
　　姜茗深深吸气。
　　还有一个问题，姜南为什么不让她和盛初棠来往？拿姜依月的事来做借口，很难说服人。她跟在盛初棠身边，十七年，马上就十八年，这是谁也抹不掉的事实。
　　她的爱恋，她的难以自拔，也是抹不掉的事实。
　　姜依月的死，也是。
　　姜茗忽然觉得无望，她做再多，姜依月也回不来，她还得夹在这两个人中间，费劲周旋。
　　可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眼睛一酸，姜茗轻轻吸气，按熄手机屏幕，抬眸往盛初棠那边看了一眼。盛初棠在看她，四目相对。
　　姜茗蹙眉，眼里的厌恶不自觉流露出来，她下意识想要别开眼，但盛初棠一直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姜茗偏回来的眼睛再度回视过去。她不懂姜南，也不懂盛初棠。
　　她们都把她当傻子。
　　姜南在她身上有所图，盛初棠呢？
　　她明明之前说过，会把她当成家人，一直带着她。她又是为了什么，把她推开？
　　姜茗盯着盛初棠，盛初棠微微笑了下。
　　她笑什么？她怎么笑得出来的？
　　姜茗笑不出来，只觉得心烦。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两个的，都自以为是。
　　姜茗还是先收回眼，盛初棠那张熟悉的脸，在她面前，多看几眼，又会勾起无数情绪。
　　有些她能克制，有些根本克制不住。
　　大庭广众下，她对盛初棠，还不能太过火。
　　可是为什么呢？盛初棠想要做什么？
　　姜茗再次闭上眼，逼着自己去回想那天的点点滴滴。
　　盛初棠态度转变，似乎始于那句——“你不想回姜家？”
　　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是。”
　　再然后……姜茗及时止住往下发散的思维。
　　盛初棠想让她回姜家，
　　为什么？
　　是因为她自己身陷囹圄，所以想让她回姜家寻求庇护？还是因为，她不是姜南的对手，要诚心诚意地把她送还？
　　指尖陷入手心，带起一阵尖锐的痛意。
　　不可能。
　　盛初棠不是那样的人。
　　姜茗急喘着睁眼，余光里仍然映出盛初棠的身影。她在化妆，闭着眼微仰着头，肌肤光滑细腻，流畅的下颌线好看极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
　　只能是，她觉得，护不住她了。
　　心口漫上一阵刺痛，姜茗咬唇，痛楚晕开在眼睑里，她也同样不能否认，没有盛初棠，她或许也早就死了。这十七年的养育之恩，是事实。
　　她待她，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极好。最重要的是，如果她不曾把感情寄托在盛初棠身上，她跟盛初棠，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眼睛忽而泛酸，事情发展到现在，跟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如果她不喜欢盛初棠……如果她不喜欢盛初棠……
　　胸口的思绪万千，各式各样翻涌交织，爱恋、恶心，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恶。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对谁。
　　姜茗缓缓垂下眼睑，她好像什么时候，都是盛初棠的拖累。为今之计，她只能硬着头皮和姜南对上，看看姜南到底会做什么。
　　泪意缓慢地收回去。
　　感伤、脆弱，都没有用，她们不会因为你软弱而心生怜惜，她们只会得寸进尺。
　　姜茗彻底静下心，琥珀色的眸子沉稳寂寥。
　　很快到了彩排的时候。
　　盛初棠作为这里面咖位最大的嘉宾，隆重地作为大轴出场，姜茗沾了她宣传《救赎》的光，跟她一前一后，几乎可以算作同时出场。先主夫
　　说到这里，姜茗都觉得好笑，刚刚杀青的戏，哪里就赶着要宣传了？更何况是盛初棠和苏导强强联合的戏。
　　姜茗听导播安排，乖乖走位，不多看不多说。
　　但她的站位，绝大部分都和盛初棠在一块儿。甚至你画我猜，她们俩都是一队。
　　离谱之中透着点儿合理。
　　反感一闪而过，姜茗很快想通，盛初棠和姜南的博弈，她反而才能借着这股风，应势而上。
　　彩排期间，姜茗一直很克制。直到耳机里传出导播的声音，“小姜老师，您会唱歌吗？这个部分还差两分钟的表演时间。”
　　姜茗心事重重，哪有唱歌的兴致，她下意识看了盛初棠一眼，盛初棠偏头对着她，弯了弯眸子。
　　姜茗收回眼，鬼使神差：“会。”
　　盛初棠这种咖位，基本上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导播不问，很正常。姜茗理解归理解，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儿没底。
　　她学过很多东西，唱歌只是当中小小一项。
　　导播说了个歌名，姜茗没听过，站在原地，想了想，软声问：“《我只在乎你》可以吗？”
　　心嗡地一下，盛初棠转过头。
　　姜茗认真地看着镜头的方向，并没有看她，这话不是在对她说。她现在，应该是厌恶极了她才对。
　　她亲手捅的刀子，她亲口否认了爱意，她亲自把姜茗推开。
　　她怎么还会有这样离谱的奢望？线珠负
　　姜茗那么聪慧，怎么可能甘心做别人的替身？她一定如鲠在喉，恨不得这辈子都和她再无瓜葛。
　　若不是一时没辙，她怎么可能和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怎么可能再说“在乎她”？


第121章 喜欢
　　心口绞痛, 盛初棠险些稳不住脸上的表情。
　　那股痛意，蚀骨般漫开，仿佛是在讥讽，她的挣扎、她的不甘、她做的一切, 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永远都斗不过这样命运, 孤独的命运。
　　她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会失去所有。
　　父母、姜依月、姜茗。
　　亲情、友情、爱情。她一个也不配拥有, 所有人都会离她而去, 她就该一个人，独自沉浮。
　　心口的痛, 最后显出几分麻木。
　　盛初棠借着镜头，看了看自己的脸，脸上的笑容浅淡温润。
　　还好。
　　还好。
　　盛初棠缓缓将目光挪到姜茗身上，她在试音。
　　眼前有些恍惚，头顶的灯光聚在姜茗身上，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勾人的光芒。
　　她差点忘了, 她的姜茗，优秀闪耀，本来就是天上的星星。
　　笑意略深了点儿, 盛初棠迅速收了收。不能得意忘形, 姜茗很好，会越来越好，她知道的。
　　彩排无惊无险，最后的访谈, 几人都答的中规中矩。
　　正式录制。
　　姜茗站在后台, 听见底下观众的呼声，愈发嘈杂, 她看见盛初棠伸出手指，摁了摁额角。
　　又下意识地想，她在头疼什么？她不喜欢这种场面么？那又为什么非要来呢？
　　姜茗不知道，她永远不懂盛初棠，猜测终究只是猜测。眼前，她只能尽力不去想那些会扰乱她心神的事。
　　姜南这事儿不解决，想别的都是多余。
　　心前所未有的沉静，姜茗轻轻吸气，唇边的笑意一寸一寸抬上去。姜家也好，盛家也罢，破坏她安稳生活的人，一个都不行，她绝不允许。
　　台上主持人在说着千篇一律的欢迎词，姜茗凝神，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欢迎姜茗！”
　　姜茗以前的气质，笑起来偏可爱，现在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感，配着她这身白色西装，凛冽的妆容，更显出几分高冷。
　　“谢谢大家。”
　　姜茗微微鞠了个躬，寒暄几句，率先把目光转向了出场口。
　　主持人的声音在身后，她隐约看见盛初棠的身影，颀长优雅。眼角微弯，刻意流露出几丝眷恋。
　　盛初棠的名号有点儿长，主持人半晌没说完，姜茗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回身的姿势，殷切地等着盛初棠出场。
　　她忍不住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和盛初棠会以怎样的状态，一起上综艺？她会带她上综艺吗？
　　会的吧，《救赎》迟早要宣传。
　　她们会怎样？会牵着手，亲昵的，像普通的恋人那样，止不住含情脉脉吗？
　　姜茗不知道。
　　未知的事情，永远也不会有答案。闲猪复
　　现场的气氛忽然达到最高峰，摄影棚里开着空调，温度开得有点儿低，姜茗本来还觉得冷，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心底起了一股燥热。
　　她看着盛初棠，聘聘婷婷地走出来。
　　盛初棠抬眸，冲着前方，温软地扬起一抹笑。
　　耳旁响起无数的尖叫声，盛初棠的眸子，不经意间扫在她脸上，四目相对，姜茗也有点儿克制不住，轻轻抿了抿唇。
　　她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不想说，也不想承认。可是心口的悸动，熟悉荒诞。
　　指尖蓄意陷进手心，好戏才刚要开场，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姜茗弯眸，迎上那个目光，跟着盛初棠的脚步，一点一点转回身。
　　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
　　这样的眼神，也是手到擒来。
　　她曾这样追随了盛初棠，十七年，怎么可能轻易忘却？
　　盛初棠，曾经是她的所有，是她的依靠，是她生命中仅剩的“一切”，是她不能忘怀也无法放手的执念。
　　目光凝在盛初棠身上，眼里的笑意分外明显。
　　导播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按说彩排的时候，姜茗也没这么看着盛初棠啊，这种镜头，暧昧都能溢出屏幕了，真要播出去，绝对会起一场腥风血雨。
　　他又不敢叫停，录制流程目前很顺利，盛老师那边也没有什么反应，她们俩刚从一个剧组出来，应该是很熟吧？
　　导播眼睛紧紧盯着，寻思着要不要少给姜茗几个镜头，也没那个胆子，制片人明确说过姜茗来头不小，多半是有人要力捧。后面的人，他也得罪不起。
　　只能抓心挠肝继续盯着。
　　盛初棠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她以为是错觉。上了这个舞台，姜茗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她没有刻意回望，跟着主持人的节奏，尽力非常自然地望了姜茗一眼。
　　心脏顿时一咯噔。
　　不是错觉。陷逐傅
　　姜茗就是在看她。
　　看见她回望，还腼腆地微低了低头。
　　盛初棠：“！！！”
　　她在干什么？她要干什么？她疯了吗？这可是在镜头下！她的公司、她的经纪人逼她了？
　　不，不可能，她那个经纪人，出了名的随和，绝不会逼着她做这种事。那就是她自己，她想做什么？
　　盛初棠急急收回眼。
　　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旋即借着走位偷偷摸摸地拉开了一点儿和姜茗的距离。
　　冷静下来，盛初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唯一一次把姜茗安全送回姜家的机会，绝不能搞砸。
　　姜茗兴许只是控制不住情绪，一时忘了她们之间的恩怨，只要记起来，她绝不会再这样依恋。
　　但事情并没有如盛初棠所想。
　　姜茗好像完全忘却了那些事，她就差直接告诉大家，她喜欢她。她的喜欢，流露出来，在眼里，在动作上，在声音里，在脸上的笑里。
　　不止导播，不止盛初棠，主持人和其他嘉宾，也都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玩游戏的时候，姜茗时刻注意着盛初棠，永远是第一个冲过去搀她的人。盛初棠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玩123木头人，一堆人摔在一起，姜茗和盛初棠站得近，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
　　明明是乱糟糟的场面，她们两个之间，好像有一层别人融不进去的屏障，暧昧，好像也说不上，但就是，插不进去话。
　　“有没有摔疼？”
　　盛初棠摇头，完全是习惯性地被姜茗半拥半抱着扶起来，“没有，你摔着没有？”
　　姜茗就只笑，眸子弯起来，手没舍得撒开，“也没有。”
　　盛初棠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退开几步，低低说了声，“谢谢。”
　　再这样下去，只怕姜茗的处境，也会失控。
　　可是，接下来姜茗的举动，完完全全地让盛初棠的心凉了半截儿。
　　你画我猜的题目，基本上都给了方向，为了节目效果，盛初棠有意猜错了几个。
　　姜茗脾气很好，一直温柔地提示她。
　　把宠溺和耐心演绎到极致。
　　如果不是亲手带大的小孩儿，盛初棠只怕真要被她骗过去，她眼底的虚无，将这一切都盖了过去。
　　姜茗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的。
　　她也没有沉沦，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个眼神，都经过精心设计，盛初棠心底嗤笑，或许也不用设计，她到底也是个极好的演员。
　　盛初棠只是一时还想不到，姜茗到底想做什么。
　　她只觉得心惊胆颤，她前脚答应那个人，后脚姜茗揪闹了这么一出，事情已经完全脱离控制，她要怎么证明，姜茗和她，毫无瓜葛？
　　眼前发晕，盛初棠强撑着。
　　姜家、姜南，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儿来。
　　她阻止不了姜茗，甚至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收场。
　　盛初棠想躲，但根本躲不掉，姜茗严丝合缝的，包揽在她周围，除非这些镜头全部剪掉，当作她们俩没来过，否则总要流出去。
　　她只能，尽力保持和姜茗的距离，用一视同仁的态度撇清关系。
　　可她心里没有底，她都能想到，这一期节目一旦播出，网上的舆论，铺天盖地的会是什么。
　　这还是其次……
　　如果不是在镜头前，盛初棠都要忍不住叹气了。这件事，越来越脱离掌控，姜茗的安危，就越令人揪心。
　　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不能回应，在台上连提醒都做不到。
　　流程不断往前，盛初棠心不在焉。
　　轮到她画，姜茗猜。
　　姜茗的表现，比她好得多。
　　盛初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越是这样，她越害怕。姜茗几近在不遗余力地表示，她有多了解她，或者说，喜欢她。
　　到一首歌的名字，她终于好像想起来，该收敛一点儿。
　　“你？”
　　盛初棠摆手。
　　姜茗脸上的表情急切又高兴，“我？几个字儿？”
　　盛初棠点头，“四个，”随即比了个心。姜茗一脸懵懂，“叉？不是？”
　　姜茗忽然瞪大眼，好像想到什么，“喜欢？我喜欢你？是不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那一刻盛初棠气得想吐血。
　　她忘了游戏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姜茗越玩越兴奋。
　　唱那首歌的时候，全程都在往她这边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她的高兴、她的兴奋，罕见地感染不了她，她心底全是恐慌，她不知道这个节目播出以后，她该怎么做。
　　身上一阵一阵泛冷。
　　她考虑过那么多，却没考虑到，姜茗会不按预想去走，没考虑到，姜茗这里会出岔子。
　　她该怎么办？
　　眼前恍惚，盛初棠有几秒站都站不住，勉强靠着意志力强撑着。
　　最后的访谈，她以为这噩梦的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可姜茗，再次给了她，当头一棒。
　　主持人问：“姜茗这次和盛老师拍的戏是讲女性互助的故事对吗？”
　　姜茗说：“是。”
　　“和盛老师合作怎么样？开心吗？”
　　姜茗沉吟了一会儿，点头肯定，“开心，盛老师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演员，”
　　“哦？”主持人顺着话头往下聊，“你喜欢盛老师吗？”
　　这里的答案本来应该是，“没有人会不喜欢盛老师吧？剧组的大家都很喜欢她啊。”
　　姜茗改了答案，她转头看了一眼盛初棠，说，“盛老师国色天姿，很难让人不动心。”


第122章 心虚
　　周身的气力, 终于尽数被抽走。
　　盛初棠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下后台，也忘了是怎么从那些寒暄中抽身，她只记得，姜茗走下台, 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连喊她一句的勇气, 都没有。
　　她只想, 敲开姜茗的脑袋, 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
　　那一段记忆, 模糊不清，只有姜茗冷漠的脸色, 和她骤然回身，那一抹挑衅的笑，印在脑海深处，格外清晰。
　　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下了台，她甚至连演都不演。
　　冯露拿了瓶水, 递到她手上，冰冷的触感，将理智拉回来。
　　“棠姐, 周宁姐刚刚打过电话来。”
　　盛初棠紧紧捏着那瓶水, 眉眼垂下去，心绪怎么也静不下来，脚步无意识跟着冯露，“她说什么？”
　　“节目组打过电话给她, 问姜茗在台上的事, 需不需要处理，会不会对您有影响。”
　　冯露话没说完, 还有一半儿，咽在肚子里。这事儿说白了，对盛初棠不会有任何影响，每年向她表白的人那么多，如果每一个都会有影响，那她早就不用混了。
　　强要说的话，只能是怕影响《救赎》的票房。
　　主演出岔子，闹大了肯定不好看。
　　可说来说去，影响最大的，绝对是姜茗本人。她的事业，说到底才刚刚起步，在节目上这么放肆，无疑是自己作死。
　　但也不要紧，只要她们这边配合，定论两人只是在宣传新戏，到底不会搞得太难看。
　　冯露看着盛初棠，希望她说出那个她们预想好的答案。
　　盛初棠没说话。
　　她低着头，神情倦怠。
　　冯露轻轻喊了她一声，“棠姐？”
　　盛初棠如梦初醒，“姜茗呢？”
　　冯露往前面看了一眼，“带着助理往停车场那边走了。”
　　盛初棠的眼神也往那边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脚步自动自发地走向那边，嘴上不忘叮嘱，“让保镖把围观的群众清一清。”
　　冯露应了声，立即给等在车上的保镖打了个电话。
　　盛初棠加快了点脚步，心底乱得无法思考，可她又不得不去想，怎么样才能让姜茗从这件事里抽身。
　　姜茗走得不快，她自己也说不准，是不是在等盛初棠。盛初棠追上来那一刻，悬在半空的心才如释重负般地落下去。
　　她没回头。
　　盛初棠喊了她一声。
　　“姜茗。”
　　声音里的情绪晦涩，是姜茗熟悉至极的音色。唇边的笑下意识扬起来，她没应，也没停下脚步。
　　直到盛初棠冲上来，拉住她。
　　那只手泛着凉意，冷冰冰地温度直直往心里钻，姜茗不喜欢，只轻轻一挣，便拿回了自己的手，“人多眼杂，盛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语气凉薄，冷箭一般射在心上。
　　又疼又冷。
　　盛初棠心口无意识颤了颤。
　　可姜茗说得对，外面毕竟人多眼杂，不是谈事情的地方。
　　盛初棠再度伸手，强硬地拉着姜茗往自己车上走，身上的怒气好像随时能喷发出来。
　　姜茗很少看到盛初棠这样，忍不住笑了下。
　　啊，真是一大美景。
　　美人生气也如此生动。
　　姜茗如果识趣儿，就应该配合她把这出戏演完，可姜茗不识趣，她只觉得腻味儿，她不喜欢这种虚假的、来历不明的、所谓的真心。
　　脚步钉在原地，姜茗转了转眼珠，徐琪已经被冯露早早隔在后头，周围全是盛初棠的人。
　　她倒是“高瞻远瞩”。
　　她停下来，盛初棠拉不动，不得已回头，“你到底要做什么？！”
　　明显压抑着怒气。
　　姜茗偏头，唇边的笑嘲讽意味儿十足，“叛逆，怎么样？不行吗？”
　　盛初棠气得头晕，“叛什么？逆什么？”
　　“你听不懂中国话吗？”姜茗反拉着她的手，凑过去，暧昧不明，唇齿间喷出来的热气，弥漫在盛初棠耳边，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颤栗，“你不是把我当小孩儿吗？小孩儿都是这么叛逆的。”
　　气息酥麻，语调沉冷。
　　盛初棠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寒颤。
　　叛逆？小孩子叛逆？
　　姜茗马上就二十一了，还会叛逆吗？
　　盛初棠觉得懵，脑海里蒙着一层浓白的雾气，这是叛逆吗？还是别的什么？
　　“不要闹了，”盛初棠勉力找到自己的声音，“姜茗。”
　　后面那两个字，她用尽力气才没有咬牙切齿。
　　恐慌铺天盖地地蔓延在脑海里，姜茗这个态度，坐实了她就是故意的，越是这样，就越表示她不会配合，结果就更加没有定数。
　　“闹？”
　　姜茗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直起身，握着的手一寸一寸从盛初棠手里抽回来，“你觉得是闹就是闹吧。”
　　盛初棠一愣。
　　“我的事，”姜茗立在她身前，陌生得不得了，“现在跟你没有关系，不要这样惺惺作态。如果是为了姜依月，那就更不必了，一个死人而已。”
　　心脏狠狠一揪，痛得手脚都在发抖。
　　一个死人？什么死人？
　　手掌高高扬上去，迟迟没有落下来。
　　姜茗偏头看着她，嘴角的笑又欠又冷咧，凉薄得不像那个乖巧的小姑娘。
　　盛初棠终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她是你母亲，不要用这样的话来说她。有什么事你可以好好跟我说，更不要拿自己前程赌气。”
　　她说得冠冕堂皇，一脸痛心，仿佛失望透顶。
　　姜茗只觉得恶心。
　　一想到那些事都是真的，盛初棠真的只是为了姜依月才来关心她，那股恶心的感觉，就愈发甚嚣尘上。
　　她只觉得她在胡闹。
　　她连为什么也不问。
　　姜茗倏然觉得无趣，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歇下去，只剩下一片冷漠，“确定不打吗？”
　　盛初棠心下一紧，第一反应是跟姜茗道歉。
　　话还没说出来，姜茗径直打断了她，“不打就算了，以后再想打，就不能够了。”
　　这话听着莫名叫人难过，不是那个打不打，是那个“以后”。
　　盛初棠比姜茗更要清楚，她们俩没有以后。
　　只是被姜茗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就有如掀开了最后的那块遮羞布，裸露出真实的不堪。
　　盛初棠止不住动容，“抱歉…”
　　这么多年，她从没对姜茗动过手，刚才……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说完了？”姜茗再度打断她。
　　盛初棠忽然无措，正事还什么都没说，乱七八糟和姜茗吵了一堆。
　　姜茗绕开她，往前走了几步，一顿，“盛初棠，”回过头。
　　盛初棠疑惑地望过去，姜茗已然冷静许多，连眼里的厌恶都尽数退却，留下的，只有平静的冷漠。
　　盛初棠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好是坏。
　　杂乱的思绪，带起那些被遗忘的恐慌。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姜茗的声音很轻，轻到盛初棠都似乎没听清楚。
　　眼神相对，盛初棠耐不住别开眼。
　　她心虚，她答不上来，她怕再看几眼，她会忍不住否认。
　　这个举动，在姜茗眼里，就是默认。
　　“我知道了。”姜茗点了下头。
　　很平静的嗓音，似乎答案和她预想的一样。
　　心口密密麻麻地涌上来痛意，盛初棠怎么也忽视不掉。
　　怎么会到这一步的？
　　盛初棠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和姜茗再纠缠下去，姜茗的下场，只怕要和姜依月……
　　盛初棠说不下去。
　　勉强深吸了口气，压低嗓音，叮嘱道：“今天的事，不管舆论怎么发展，你只要一口咬定，是在宣传新戏，别的，一概不要回应，我会处理。”
　　姜茗轻轻笑了声。
　　极轻极轻的一声，拂在盛初棠心上，如羽毛、似柳絮，痒痒的、酥酥的，迅速将痛意盖过去。
　　盛初棠不自禁往她那边走了两步。
　　“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姜茗轻声说。
　　心脏狠狠坠下去，重重地摔在底下，痛得盛初棠几乎要闷哼出声，她伸出手，想去拉回姜茗。
　　姜茗淡淡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她意有所指，盛初棠那么聪明，必然不会听不懂。即便一时不懂，等她冷静下来，自然也就懂了。
　　姜茗转身，加快了脚步。
　　盛初棠在她身后，隐约是再叫了她一声。
　　“茶茶！”
　　她不叫她“茶茶”的时候，她希望她这么叫，现在她真的又叫回这个名字了，姜茗只觉得恍惚。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姜茗试着勾唇，唇角扬不上去。其实早在那个雨夜，她和盛初棠，就已经回不去了，是她自己不肯放手，是她执意要去寻求一个真相。
　　剧组的那段日子，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杀青了，就到了结束的时候，梦也该醒了。
　　盛初棠从来都不属于她。
　　都是虚妄。
　　她现在，只需要等节目播出，等她那位“好姐姐”的动作。
　　徐琪匆匆跟上去，这一小会儿受到的的惊吓，比刚刚姜茗在台上发疯的冲击还要足。
　　她都不知道，盛老师和姜茗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两个，爱过？？？
　　“姜茗，”
　　徐琪跟上车，火速拉上车门。
　　姜茗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嗯。”
　　“你跟盛老师……？”
　　她心中的疑惑都快要满溢出来，但有些话，终究不是她该问的，所以她只问了一半，默默闭嘴。
　　姜茗也没有给她解答的兴致，沉默一阵儿，想起一桩更麻烦的事儿，她还没和颜斓姐报备。
　　届时的舆论还不知会怎样。
　　姜茗轻轻嘶声，倏地睁眼，看向徐琪，“你觉得我和盛老师是什么关系？”
　　“啊？”徐琪挠头，“因…因戏生情？”
　　姜茗点头，“好主意。”
　　徐琪：“？？？”
　　她说什么了？
　　“所以是真的…….？”徐琪吃瓜的心再次翻涌。
　　姜茗却没再多说。
　　节目播出当晚，如她们想的一样，舆论哗然。


第123章 骂名
　　节目组早早就做了预热, 尤其在放出盛初棠受邀参加以后，这期节目当天就冲上了热搜，且持续几天热度居高不下。
　　原因无二，盛初棠出道这十余年, 参加过的综艺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次毫无征兆地官宣综艺, 几乎就是粉丝的一场狂欢。
　　但当节目播出, 盛初棠的粉丝先懵了。
　　她们的重点一开始还没有放在姜茗身上, 毕竟她们大风大浪见得多，每年为盛初棠心动告白的人, 多得数都数不清。但这次不太一样，主要是盛初棠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
　　和吃瓜群众不一样，到底是粉丝，盛初棠的一举一动她们都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稍有差异都能明显分辨。
　　尽管节目组的剪辑十分避嫌, 后期还在全力找补，盛初棠和姜茗之间，就是明晃晃地溢出来暧昧。
　　盛初棠的粉丝群里, 最初发声的是个小粉丝。
　　把棠棠do哭：「那个, 我怎么觉得，棠棠好像对姜茗有点儿不一样啊？她们俩玩游戏搂在一起的动作好自然……」
　　棠棠大小姐：「还好吧，只是刚杀青比较熟悉吧？」
　　把棠棠do哭：「不是啊，之前也有和谢影帝刚杀青一起出席颁奖典礼的时候, 谢影帝拿奖就给她表白了啊, 棠棠当时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啊。」
　　盛初棠天下第一：「赞同，那场特别明显, 棠棠一副干我屁事的表情，后来领奖词都没说几句……」
　　棠棠大小姐：「年年都领奖，腻了也难说啊。」
　　把棠棠do哭：「不一样不一样，反正很不一样，你们自己去看，看仔细点儿，棠棠对姜茗看得出来，表面很明显在避嫌，可是眼神动作什么的，特别细腻。」
　　盛初棠快点正面上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那么多人里面挑了这么个嫩的吧？」
　　我爱盛初棠：「如果是真的，那就很离谱，刚看了姜茗的资料，还在上学，比棠棠小了十三岁，什么心思还不明白吗？抱上棠棠这个大腿，下辈子都不用奋斗了，棠棠不会这点都分辨不出来，着了她的道儿吧？」
　　……
　　群里的讨论越来越离谱，大粉姗姗来迟。
　　「没有定论的事，大家不要胡乱猜测，注意言辞，小姜老师和棠棠毕竟是合作关系，不要恶语相向，伤害两家共同的利益。」
　　群里勉强安静下来，盛初棠的粉丝到底规模大，路人粉也多，这边缄默，并不代表热度就会下来。
　　盯着她的人太多了，她稍有点风吹草动，在圈里都会刮起一阵大风。
　　粉丝不敢说的，路人、营销号可不会闭嘴。各式各样的带着盛初棠大名的词条很快就冲上了热搜。
　　#抓住星期天 .姜茗告白盛初棠#
　　#论这些年公开告白盛初棠的明星#
　　#盛初棠魅力无边，小十三岁的妹妹也难以抵挡#
　　同样的，路人的目光，也都是先放在盛初棠身上，即便说的是姜茗，后续也总会转到盛初棠身上。
　　“绝了，盛初棠每次拍戏都会收服新的追求者，最近这个纯纯是显眼包，这个操作，我真的，笑死，完全不想在娱乐圈混了吧？人家为了宣传带她上综艺，她搁这儿玩深情告白呢[视频]”
　　视频完整地截出了姜茗的每一个眼神，有她的镜头，绝大多数都在看盛初棠，丝毫没有掩饰。
　　这一条带着两人名字的微博，评论区吵成一团。
　　前面的评论几乎都是路人附和，盛初棠的知名度比姜茗要高太多，路人缘自然不用说。
　　姜茗和盛初棠一比，完全就是个无名小卒。
　　“太没有分寸了吧？人家影帝影后都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真的绝了，想攀高枝儿的心能不能收一收？”
　　“话说去上节目是为了宣传新戏吧？结果就全程都在表白？太不敬业了吧？”
　　“看不下去，她全程告白，我全程抠脚趾，尴尬死我了，脸皮得多厚才能这么玩？”
　　前面几乎都是贬低姜茗的话，热度上来以后，逐渐有了不同的声音。
　　“盛初棠的态度也很暧昧啊，确定没有什么吗？不像是姜茗一厢情愿的吧？”
　　“同意，好几个眼神她都接上了。”
　　“刚看完，她俩之间没点什么我都不信，同场嘉宾根本插不进去话，后期没做粉红泡泡，我眼睛里面自己跑出来了。”
　　“盛初棠绝对对姜茗有意思，姜茗抱那一下她一点儿抗拒的意思都没有，说实话，要是以前那些追求者，她多给半个眼神都算我输。”
　　传来传去，话渐渐变了味儿。
　　#盛初棠钟意姜茗#直直冲上榜一。
　　“找到不少证据，盛初棠多半是对姜茗有意思。她俩不是这部戏才认识的，去年就有端倪了，去年金桔奖，盛初棠还发过姜茗的单人采访。巧就巧在，姜茗后续的稍微拿得出手的资源，几乎都和盛初棠有交集。[图片][图片]
　　比如两人合作特别出圈的GIRL FRIEND 的针尖麦芒系列，接下来就是这部苏若执导，明月传媒投资的《救赎》，如果还有人不知道明月传媒，我不介意再科普一下，明月传媒——盛初棠是最大的股东。”
　　这么一闹，盛初棠的粉丝哪还能坐得住？
　　几乎倾巢而出，火力齐齐对向姜茗。
　　她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如果不是她在节目上乱来，也不会引起这么一场风波。
　　姜茗的微博，尽数沦陷。
　　一来二去，事情慢慢地就不像原来那么回事儿了，热度莫名从盛初棠身上，转移到了姜茗这边。
　　全是骂名。
　　越骂越难听，诸如“犯贱”、“倒贴”、“恶心”、“你配吗”等等字眼，频繁地出现在姜茗的微博底下。
　　后期已经不完全是盛初棠的粉丝在对线，越来越多浑水摸鱼的人，在这里面开腔。
　　一搜姜茗跳出来的都是各式指责。
　　颜斓光是看一眼，都觉得两眼冒黑，她急急忙忙联系人去撤热搜，可得到的答复，更叫人无望。
　　“你说什么？”
　　对面的人压低嗓音，“实在不好意思，颜姐，微博那边回复，有大人物买了热搜，我们这边根本降不下来。”
　　电话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声响。
　　颜斓转向姜茗，姜茗一脸无辜，“这就是你说的因戏生情？”
　　姜茗眨眨眼，“颜斓姐，没关系的，骂几句又掉不了肉。”
　　“没关系？”颜斓差点儿气炸，“你知不知道这种负面新闻对你会有多大的影响？！”
　　姜茗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乖乖巧巧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么能惹事儿。
　　姜茗还想说点什么，颜斓摆摆手，迅速打断她，“我现在联系盛老师那边，看看能不能一起澄清，你不许在网络上发声。”
　　姜茗坐不住了，唰地一下站起来，往颜斓办公桌那边走过去，“不能不联系吗？”
　　“？？？”
　　颜斓猛地抬眼，瞪向姜茗，“你老实跟我说，你和盛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茗张张嘴，一时无话。
　　这么复杂，从何说起？
　　颜斓忍着怒气，“你喜欢她？”
　　姜茗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她也喜欢你？”
　　心脏重重一揪，眼睫微颤，眼神垂下去，落在颜斓办公桌的一沓文件上，姜茗缓缓摇头。
　　这副模样儿，活脱脱地求爱被拒的衰样儿。
　　颜斓看得心里五味杂陈，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接这部戏。姜茗这个年纪，最容易感情用事，盛初棠，又确实太过优秀。
　　颜斓看了她一会儿，叹道：“喜欢不喜欢都不要紧，这件事儿，到底要去解决，只要盛老师那边配合澄清，咬定只是在宣传新戏，才能洗掉你身上的骂名。”
　　话是这样说，颜斓心里没有底，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盛初棠？还是上次在南城见过的那位沈冬？
　　颜斓也不知道，很多人很多事，在她们这个位置，远远接触不到，她只怕，这事儿跟这两位都有关系。
　　姜茗只有被耍弄的份儿。
　　姜茗静了静，抬起眼，“可我不想澄清。”
　　颜斓脑袋一懵，“你说什么？”
　　姜茗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在那条“姜茗告白盛初棠”的微博下，点了个赞。
　　退出来，望着颜斓，“我就是在告白啊。”
　　姜茗动作太快太丝滑，颜斓只看着，完全没反应过来，姜茗已经行云流水般做完了一切。
　　眼前一黑。
　　姜茗还凑上来，“颜斓姐？”
　　颜斓倏地站起来，“姜茗！”
　　姜茗乖乖站在她跟前儿，神情温软，眉眼弯弯，“别生气，颜斓姐，我喜欢她是事实，向她告白也是事实，若是不承认，反而会落人口实，不是吗？”
　　她倒还有理了。
　　颜斓气得说不出话。
　　“再说，”姜茗退了一步，“盛老师要澄清，早就会澄清了，不会等您说的。”
　　恰恰说到颜斓担心的地方，毕竟是姜茗把盛初棠拖下水，盛初棠不反过来踩一脚都算对得住姜茗，哪还有脸去要求人家澄清？
　　姜茗还想说什么，手里的手机忽然想起来，她看了一眼，笑意更浓，朝着颜斓微微一笑，“颜斓姐，我接个电话。”
　　颜斓焦头烂额，一时间想不出主意，摁着额角，摆摆手让姜茗去接电话。
　　姜茗走出去，站在栏杆边儿。
　　嘴角的笑落下来。
　　接通电话。
　　那头的声音先冒出来，“好玩吗？”
　　姜南的声音还是那么讨人厌。
　　姜茗重新勾起一抹笑，“不好玩吗？”
　　她这个轻飘飘的语气似乎让姜南很生气，“姜茗，我说过什么？不要再和盛初棠来往，你在我的底线上蹦迪，你是真的不知道，我能玩儿死你。”
　　姜茗无所谓地“哦”了声，“期待你玩死我。”


第124章 报警
　　没有人推波助澜, 舆论也不可能一边倒到这个地步。
　　姜茗倒没什么意外，姜家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只是……
　　姜茗出了一会儿神, 姜南说什么她全然没听清楚, 只知道她气冲冲地, 大概是放了一堆狠话。
　　姜茗觉得无趣, 抓住一个空隙, “说完了吗？”
　　姜南一愣，“姜茗！”
　　“嗯, ”姜茗倚在玻璃围栏边，意兴阑珊地往下看，办公楼里偶有人忙忙碌碌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我有点腻了，你还没说完吗？”姜茗说。
　　语气冷淡。
　　姜南：“……”
　　满肚子的火被这么凉淡淡的一激, 就那样憋憋屈屈湮灭了去。姜南还没理出头绪，一时无话，耳边的手机里只传出“嘟嘟嘟”的声响。
　　她拿下来一看, 姜茗已经挂断了她的电话。
　　姜南：“……”
　　这小兔崽子！
　　沈冬凑过来, “姜南姐姐，姜茗是怎么回事？还不肯服软吗？”
　　姜南长这么大，栽过最大的跟头，真要论起来, 就数姜茗这桩事儿。她迄今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这人会不配合。
　　姜南忍不住捏着眉心，放下手机, 似笑非笑，“她说，期待我玩死她。”
　　沈冬睁大眼，“啊？”
　　姜南抬眸望向沈冬，“你跟她差不多大，你说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在想什么？”
　　沈冬沉默一秒，支吾着，“不算小了吧？”
　　姜南缓了缓，叹出一口气，她倒不是听不出沈冬的言下之意，只此刻没有调情的心思，便抬手摸了摸沈冬的脑袋，自己安静沉思。
　　如今这个形势，虽然对姜茗不利，可她迟迟不配合，只能证明，她这几步棋都下错了。
　　兵行险招，几招都不灵，时间不等人，她须得赶紧想后招。
　　“姜南姐姐……”
　　姜南眉头稍稍舒展，“怎么了？”
　　“我刚刚想，”沈冬试探着说，“会不会是我们把她逼得太急了？她和盛初棠，毕竟在一起相处快二十年，我们非要让她孤立无援，不得已投靠过来，她到底还有点儿骨气，所以才不肯回来，是不是？”
　　姜南神情晦涩，望着沈冬，一寸一寸挪开了眼。
　　骨气…
　　自家人，需要什么骨气？
　　她若有骨气，也不该和盛初棠牵连。
　　姜南微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姜茗的模样儿，总觉得十分不爽利。盛初棠将她养得太废太任性，现下更是半点用处也派不上，光是想想，就一个脑袋两个大。
　　……
　　太废太任性的姜茗握着手机，伏在栏杆上，心底翻涌着各式情绪，但都交织着沉在最底下，一时好像风平浪静。
　　只是翻进去，就能看到一处空缺，裂着一个大口子，空洞洞的，看得到模糊的血肉。
　　再看仔细些，便能发现，那个空洞上，尽数写着盛初棠的名字。
　　姜茗长长舒出口气，办公楼里的空调开得足，有点儿冷，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好不容易找着由头出了颜斓的办公室，一时半会儿她还不想回去。
　　她在等人。
　　不是盛初棠。
　　可是姜南的电话都打来了，那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姜茗说不好是什么滋味儿，好像有一点儿慌。
　　到底是在赌未知的事，没有结果的时候，无谓的等待自然叫人心慌。姜茗收回四处张望的眼，点亮手机，随手点进微博里。
　　她的账号本来也没几个粉丝，以前也没什么私信，现在私信列表里密密麻麻都是消息。
　　姜茗随便看了一眼，果然有许多问候她祖上的消息，立即又退了出来，去看盛初棠的账号。
　　没有任何回应。
　　意料之中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又起了零星一丁点的失望。嘴角的笑略微带点自嘲，分明是她自己让盛初棠不管，可她真不管，她又觉得失落。
　　不是犯贱是什么？
　　姜茗利落地划出盛初棠的账号，兴味索然地翻看了一会儿热搜，挂了这么久，各路神仙都下场在骂她，想来姜南也只有这一种法子折腾她。
　　姜茗撇嘴，骂来骂去她也没多掉一斤肉。
　　够无聊的。
　　无聊归无聊，那点子失落如附骨之蛆，缠绕进心上，搅动起沉在底下的思绪，叫人又觉得难受起来。
　　姜茗只能收起手机，站在原地，换了几息，重新整理了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以后，才走回颜斓的办公室。
　　甫一走进去，就听见徐琪尖声喊了句，“颜斓姐！你快看热搜！”
　　热搜？又怎么了？
　　姜茗踏进去，顺手关上门，“怎么了？”
　　徐琪急急回头，看见是姜茗，脸上的笑情不自禁跑出来，“姜茗，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全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姜茗微微蹙眉，眼神乖觉地望向颜斓，“颜斓姐？”
　　颜斓一门心思全放在身前的电脑上，寂静之下只听见鼠标“滴滴滴”的声音，她脸上严肃，久久才抬起头，“不止微博热搜，其他软件上的，也全部不见了。”
　　方才还在眼前的各式词条，眨眼之间没了踪迹，如同众人做了一场离经荒诞的梦。
　　若带姜茗的大名搜索，半个字都搜不到。
　　姜茗半信半疑，拿出手机看了眼，连她私信里的东西，都被和谐掉了。
　　心倏然提起，吊在半空。
　　能有这么大动作的人，会是谁？
　　姜茗不敢妄自猜测，调转目标，去搜索盛初棠。出来许多信息，但与这件事有关的，一个字也搜不到。
　　心绪纷乱，姜茗一时间根本想不出缘由，只能看向颜斓，妄图寻求一个答案，“颜斓姐……能有这么大手笔的，会是盛老师吗？”
　　颜斓神情凝重，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不会，这种捂嘴的方式，损人不利己，圈里的人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撤热搜。”
　　太假太粗暴，本来没什么的事儿，这么一弄，反倒容易引起网友的逆反心理，比热度自己慢慢降下去还恐怖。
　　姜茗也这么想，可又不敢确定。
　　“那会是谁？”
　　颜斓刚刚就在向人家打听，和刚刚一样，谁买的热搜不知道，谁撤的热搜，也不知道。
　　颜斓抬起眼，望着姜茗的眼神满是打量。
　　“你觉得会是谁？”
　　姜茗摇头，她的确想不出，她有个大概的猜测，可猜测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就不能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
　　姜茗那副样子，不像在说谎，颜斓定定看了她一阵儿，收回目光，“算了，左右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儿，也怪不得别人。”
　　姜茗乖乖点头。
　　她当初敢这么做，自然考虑过后果。唯一叫她心里没底的，是这个出手的人，至今还没有现身。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怕再闹下去，姜南会恼羞成怒，做些她承担不了的事儿来。若是只针对她倒也罢了，但姜南这个人，来势汹汹，一开始就不止针对她。
　　姜茗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走到这一步，除了等，再没有别的。
　　颜斓在继续向人打听什么，说了几句再重新和姜茗对上，“这段时间，你所有的账号都不要再上了，由我这边统一管理，也不要再在网络上发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吧，后续我来处理，回去好好准备考试。”
　　到此为止…这事儿才刚刚开了个头，这些话姜茗不敢跟颜斓说，乖乖应是，“对不起，颜斓姐，给您添麻烦了。”
　　颜斓看着她，无奈笑笑，“比你还能惹事的我也见过，别的我不说你了，好好演戏，知道路在哪儿，才能往前走。”
　　姜茗轻轻“嗯”了声，“谢谢颜斓姐。”
　　“好了，”颜斓摆摆手，“昨晚到现在，你也别硬撑着，回去先休息。”
　　姜茗又轻轻“嗯”了声。
　　“对了，”颜斓转眼，“这一沓剧本，是新递过来的，你回去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
　　姜茗点头，“好。”
　　颜斓再叮嘱了两句，便没再多说。徐琪自是上去抱起那一摞剧本，跟着姜茗回了家。
　　说是家，无非是盛初棠为她准备的房子。姜茗上次说要换地方住，事儿赶事儿的，现在也没换成。
　　姜茗不是很想回去，可是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她总要先落个脚，再回学校。
　　这边不是独栋，小区也不算高档，非常普通的一户。
　　姜茗在这儿的时间，其实不短，盛初棠大部分不在家的时候，她都在这边。
　　这段路她和徐琪一起走过无数遍。
　　电梯门开，姜茗掏出钥匙，轻轻一转，锁就开了。心下略略疑惑，上次回来还是几个月前，难道是那时出门没锁门？
　　姜茗没有多想，轻轻把门推开，便让开一个身位，方便徐琪抱着剧本进门。
　　门开的一瞬间，忽而从里吹起一阵风，挟裹着血腥味儿直直冲向面门，姜茗迅速转回眼，看了一眼屋内，手臂下意识抬起来，将徐琪拦在门外。
　　徐琪闷头闷脑，前方有玄关当着，看不真切，那股血腥味儿却格外明显，“怎么了？姜茗？”
　　徐琪边问边往里看。
　　小小的屋子里，四周的墙壁都被人刷上了大大的“死”字，旁边还有一些“贱人”“去死”之类的话。客厅的地上、沙发上，肉眼所及的各处，都是红通通的痕迹。
　　徐琪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浑身哆嗦，想尖叫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她慌乱地去看姜茗，姜茗没说话，一只手还搭在门上，脸上沉静，眉头紧蹙，望着那些痕迹出神。
　　“姜茗…”徐琪颤颤巍巍出声，嘴唇止不住颤抖，“这不是血吧？”
　　姜茗沉默着，半晌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
　　声线沉稳。
　　徐琪还是怕，怕得一直发抖，“怎么办？打电话告诉颜斓姐吗？”
　　姜茗再往里看了一眼，心底冒出些怅然，这回是真的要搬走了。
　　“先报警吧。”
　　姜茗收回眼，缓缓靠在门口墙上。


第125章 意义
　　“棠姐, 我们已经约束住大部分粉丝了，但是……”
　　冯露声音渐渐低下来，没了底气。有粉籍的，受后援会管理的, 还能约束得住。但盛初棠的粉丝量, 远远不止那么些人, 遑论还有些浑水摸鱼的。
　　盛夏的天气, 热得没来由叫人心烦, 路旁不知名树上隐约传出两声蝉鸣，滋儿哇滋儿哇, 更是吵得人心神不宁。
　　盛初棠将空调温度再往下打了几度，闭眸深深叹口气。
　　始终没有说第二句话。
　　她们分明第一时间就管住了粉丝，但这件事，却纷纷扬扬闹了起来，失控的速度明摆着后有推手。
　　再这么发展下去，于姜茗、于盛初棠自己, 都不是好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不断在刷新
　　姜南这一招用得很好, 把火力从她身上转移到姜茗那边, 不管成功与否，都能叫她们两个心生嫌隙。
　　盛初棠再度闭眸，须臾转眼看向窗外。
　　霓虹灯闪烁，如坠落的繁星, 在黑暗里挣扎。眼前却不断浮现起姜茗的脸。
　　——盛初棠。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眼里倏然闪过一抹痛色, 盛初棠下意识抬手摁住心口，眉间紧紧蹙起,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怎么配说喜欢？
　　如果不是她勾着姜茗沉沦，如果不是她把持不住，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她孤身一人，便耐不住，想要拖姜茗下水。
　　可姜茗有姜家，她不是一个人，总归不需要她来拖累。
　　“棠姐？”她脸色忽然一下难看得很，冯露时刻注意着她，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没事，”盛初棠摆摆手，短促地吐出口气，眉眼沉沉，“让周宁姐辟谣吧。”
　　她脸色还是很难看，煞白煞白。
　　冯露吓得要命，根本没注意别的，“真的没事儿吗？你看起来很不好。”
　　盛初棠懒得费口舌，唰地站起来，越过冯露就要往办公室外走，冯露急急忙忙去搀她，“棠姐，等我！”
　　盛初棠脚步顿了顿，微弯起腰，耐不住咬唇喘气，心口的痛蔓延出来，牵扯到后背，泛起大片的疼意。
　　冯露的心跟着提起来，“棠姐！”
　　“没事儿，”盛初棠再度摆手，缓缓直起腰，脚下无论如何再迈不动一步，她大抵知道是没什么事儿的，只是绝望。
　　无从诉说的绝望。
　　盛初棠略缓了缓，推开冯露，自己站着，“我没什么事儿，你去跟周宁姐说，还是我们这边来澄清辟谣，姜茗那边……发声不发声都随她吧。”
　　话音将将落地，盛初棠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冯露只得匆匆过去，替她把手机拿过来。她偷偷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
　　盛初棠看到那个来电，脸色又是一变。
　　冯露看着不对，生怕她站不住，忙把她拖到沙发上坐下。她看着盛初棠沉寂半晌，才接通电话。
　　“您好。”
　　盛初棠腰杆儿挺得笔直。
　　冯露没来由咽了下口水，她好像在盛初棠身上看到了拘谨，跟着也有点儿局促。
　　盛初棠没开免提，冯露听不到对面说了什么，只是从电话接通，盛初棠除了那个“您好”以外，基本上就没再开过头。
　　中间是一长段时间跟着停滞的沉默。
　　冯露心中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先过去周宁姐那边。恰在此时，盛初棠倏然出声，把冯露的注意力带偏。
　　“怎么会？”
　　盛初棠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盛小姐，”那头的人轻声笑笑，不经意间露出来压迫感倾轧过去，“识时务者为俊杰。”
　　手心的刺痛带起清醒，盛初棠咬牙，扯起一抹笑，温声道：“您多虑了，这事儿本就不是姜茗的错，何来我从中作梗之说？”
　　“是吗？”对面的人明显不信。
　　“难道不是吗？”盛初棠抬起头，逼着自己和他周旋，“我为人行事，不敢说十分光明磊落，但不至于拿这种事来开玩笑，这件事儿，说到底，于我于姜茗，都无甚好处。”
　　“无甚好处…”显注付
　　对面轻轻重复这四个字，仿佛是什么好玩的事。
　　盛初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只听对面立即又说，
　　“不是你，那就是姜茗不知好歹……”
　　这人声音沉沉，心思老辣，话不说完，故意引到姜茗身上。盛初棠心头大乱，事情闹得这么大，必须得有一个合理的说法儿，必须得撇清她和姜茗的关系。
　　越急越乱，只蹦出干巴巴的一句，“姜茗和我，不过尔尔，您无需多虑。”
　　“尔尔？”对面复笑起来，“不过尔尔能让她当众这般放肆，恐怕盛小姐还有所隐瞒吧？”
　　盛初棠的心唰地沉下去，怕就怕的这个，怕什么来什么。本来一切顺利，只要让姜老爷子看到她们俩不和，事儿也就过去了，偏生闹这么一出。
　　“老爷子不信我也情有可原，姜茗是什么心思您还能不清楚吗？”盛初棠心沉到底，勉强冷静下来。
　　话是这么问，她并没有打算真让姜老爷子猜姜茗是什么心思，话赶话儿地直接带偏话题。
　　“到底是小孩子脾气，”盛初棠闭了闭眼，声色愈发和风细雨，娓娓道来，“越是不让她做的，她就越是要做，本来没那回事儿，”盛初棠微顿，恍然想起姜茗气势汹汹说的那个“叛逆”，嘴角不自禁弯了弯，
　　“逆反心理罢了。”
　　“哦？”姜老爷子还算配合，跟着她的话头问，“谁不让她做什么？”
　　“老爷子不知道吗？”盛初棠故作讶异，硬是靠着演技演出了十分的惊诧，“我还道姜南小姐是听了您的指示，来管教管教姜茗。”
　　她话说得淡，不在乎姜老爷子是不是听出来挑拨离间的味道。
　　姜老爷子头一回联系她，她就知道，姜南的动作决计是瞒着那头的，只是想不出为什么。
　　这次，非得把姜南拉出来，替姜茗挡一挡箭。
　　那头不知是真是假地沉默了一阵儿。
　　盛初棠心头狂跳，终于听到那头的声音，掩去了时刻带着的笑意，严肃正经许多，“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姜茗的事，日后你也不需要再插手，我会亲自处理。”
　　盛初棠心重重一坠，“好。”
　　别的一句不敢多说。
　　电话被挂断。
　　盛初棠握着手机，禁不住出神，心底提上来的那口气渐渐落下去。
　　好了，好了。
　　只要把姜茗安安全全摘出去，别的都无所谓。
　　明明是这样才对，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盛初棠缓缓垂下眼，手指越扣越紧。
　　冯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可事情还没解决，只得出声，“棠姐…”
　　盛初棠低着头，没有应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露不得已，提高了点音量，“棠姐？”
　　盛初棠恍然抬起头，脸色白惨惨地，“嗯？”
　　冯露：“我现在过去和周宁姐说？”
　　盛初棠眼睫微颤了颤，低垂下去，缓了几秒才说，“不用了。”
　　冯露：“？？？”
　　“什么意思？”
　　盛初棠心情不佳，实在不想多解释，摁着额角，淡淡一语带过，“这件事，不用管了。”
　　冯露更懵了，什么叫不用管了？现在那个局势，怕是能骂到天亮，没个三五天，热度估计下不来。
　　她们这边倒不担心什么，主要是姜茗那边。
　　“棠姐？”
　　盛初棠往后靠进沙发里，一只手搭在额上，闭着眼，似乎很不舒服。
　　冯露抿唇，疑惑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四周寂静，只剩蝉鸣。
　　叫得盛初棠头疼。
　　不管姜南想做什么，有那位老爷子出面，至少，有他护着姜茗，姜南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手指摁在眉心，带了些许力道。
　　她连姜茗也没有了。
　　她亲手把姜茗推回姜家，她一次一次伤姜茗的心，她也知道，姜依月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总该恨死她了吧。
　　眼角泛起酸意，盛初棠不动声色地拭去。
　　手里的手机忽地又响起，盛初棠一激灵，拿起一看，是秦廷。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盛初棠第一次不想接秦廷的电话。
　　还是得接。
　　“大小姐。”
　　气势逐渐沉下来，盛初棠轻轻“嗯”了声。
　　上次私底下帮姜茗查海城姜家，还没理清楚个所以然，这次两人都闹出这么大个事儿，秦廷都快见怪不怪了。
　　但事儿紧急，该说还得说。
　　“我们探听到的消息，沈家和盛泽宇，私下在商议婚期，只怕是要做最后一斗。”
　　盛初棠恍惚又想起自家爷爷的那副嘴脸。
　　“盛家的基业，总是要往下传的，你弟弟比你小那么多，都有了联姻对象，你总不能单枪匹马，太过落后。”
　　“你的那些手段，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婚姻大事，你得给我个说法儿。”
　　心底烦恶，盛初棠闭眼，沉默许久，头一次对自己产生质疑，她费尽心机去争去抢，到头来，连个姜茗也护不住。
　　她争这个东西，又还有什么意义？
　　“大小姐？”
　　“我知道了。”盛初棠睁眼，无波无澜地应了句。
　　听着声音是很平静，越是平静越叫人心慌，秦廷背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帮姜茗的事被她知道了，两个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才乱七八糟闹成这样。
　　秦廷越想越觉得是，她们俩平素好得不得了，怎么这次，挂在热搜上这么久，迟迟没有个后果？
　　秦廷嗽了下嗓子，试探着准备认错，“大小姐，上次姜茗小姐要查海城姜家，是查到什么了吗？”


第126章 怅然
　　盛初棠心下一凛。
　　脑中百转千回, 转瞬就把这事儿捋得门儿清，“她让你查海城姜家了？”
　　秦廷就等着她问这句，压着慌乱应了声“是”，“姜茗小姐说, 监视器的事儿, 她知道是谁做的, 让我查一查海城姜家。”
　　盛初棠没说话, 心底五味杂陈。
　　她自诩了解姜茗, 姜茗任性时，她也气恼, 恼她任意妄为，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却没想过，姜茗有姜茗的想法，她也从没告诉过她，事情究竟是怎样。
　　她那么聪明，知道迂回地让秦廷帮忙, 定是发现了这其中的端倪。
　　心底又是喜又是忧。
　　喜的是，姜茗果然聪明，不负她悉心教导；忧的是, 知道这一切后, 姜茗还会乖乖回姜家吗？
　　盛初棠算来算去，漏算了这一茬。
　　联想她综艺上闹这么一出，哪里是叛逆？分明是有自己的主意。
　　额角突突地跳，握着手机的手竟止不住地颤了颤, “你查到什么？”
　　她沉默良久, 忽然问出这么一句，秦廷蓦地心惊胆战, 背着盛初棠和姜茗来往，本身就不大合适了，遑论做的事又不怎么光明。
　　“查不到什么，只查到一些明面上的东西。”秦廷缓声说，“一会儿我发给您。”
　　盛初棠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以秦廷的能力，估计也查不到什么。那就更奇怪了，姜茗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这么做？
　　盛初棠想不明白，脑海里面乱得很。
　　“大小姐？”
　　盛初棠眸子深深垂着，只觉得无奈又无力，“还有什么事？”
　　秦廷咬着后槽牙，“姜茗小姐和姜家……？”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秦廷本来不该问这个，但如果最近的事，都是姜家弄出来的，他们还蒙在鼓里，跟无头苍蝇似的，实在很没道理。
　　“秦廷。”
　　盛初棠不轻不重唤了声。
　　秦廷心一紧，“抱歉”登时脱口而出。
　　手指轻轻点着额角，逐渐用上几分力道，如麻的信息在脑海中纠缠，更生出无限厌倦。
　　一颗心不自觉又放到姜茗身上，不由得去想，姜茗如果不愿意回去又该如何是好？
　　旋即又安慰自己，姜老爷子既然知道这些事，不管姜茗愿不愿意，有他出面，至少姜南那头，没办法再为难姜茗。
　　只是想来想去终归不放心，心口闷疼，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您什么时候回来？”她不说话，秦廷只好将话题转回正事儿上。
　　回去？回哪儿去？回那个没有姜茗的南城？回那个让姜依月消散的南城？
　　盛初棠久久说不出话，如果可以选，她并不想回去。
　　“大小姐，”到底跟盛初棠许久，秦廷勉强还能揣摹出几分她的心思，她回避的这个问题，已经明显透露出退意。
　　秦廷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即便是退，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全身而退。”
　　是啊，怎么可能会让她全身而退？
　　再说还有姜茗，倏然站出来，吸引走了全部火力。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从前知道的不知道的，现在或多或少都会认定她跟她关系匪浅。
　　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姜茗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凡是站在对立面的人，只怕都要拿姜茗试一试刀……
　　是了，
　　是了。
　　她怎么能退？
　　她错得离谱。
　　心咯噔一下，盛初棠恍然大悟。她自以为对姜茗好，便借着机会把姜茗推给别人。
　　她怎么狠得下心、她怎么放得下心，把姜茗交给别人？
　　手指落下来，盛初棠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姜家难道是什么好地方？无异于龙潭虎穴，她居然放心把姜茗推过去。
　　盛初棠闭了闭眼。
　　实在觉得自己愚蠢。
　　她怎么会想不明白，姜家无论是冲她还是冲姜茗，最终的结果，都不会越过姜茗。她一日姓姜，就一日和姜家会有牵连。
　　盛初棠缓缓睁眼，手指放在身前，捏得死紧。
　　“我今晚赶回去。”
　　秦廷偷偷松了口气，“已经很晚了，您注意安全。”
　　盛初棠轻轻“嗯”了声，摁断电话。
　　别的冯露没听懂，那句“我今晚赶回去”听得一清二楚。“棠姐，您要回南城吗？”
　　盛初棠神情算不得好看，沉冷严肃，她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眼睛盯在不知名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冯露无奈，再喊了声，“棠姐？”
　　她眼神缓缓收回来，落到近处，再顿了两秒，才转到冯露身上，“嗯，订票吧，今晚就走。”
　　冯露往前走了一步，抢道：“姜茗的事儿呢？真不管了吗？”
　　姜茗。
　　眼睫不自禁颤了颤，她不能不管姜茗。盛初棠捏着手机，倏然站起身，晃了晃，冯露急急去搀她，叫她一手挡开，“我去和周宁姐说几句话，你把票订了。”
　　冯露迟疑着点头，“您真的没事儿吗？”
　　心口堵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盛初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姜家如果好，姜依月怎么会死在南城？姜茗即便回去，也得有退路可走，她得成为姜茗的退路，她怎么就变成了姜茗的绊脚石？
　　盛初棠想不通。
　　冯露担忧地望着她。
　　她深吸口气，往外走去，“没事”两个字轻飘飘落回来。
　　走到门边，冯露见她扶着门框，低低咳了几声，好几息才缓过来，像没事儿人一样，朝周宁办公室走去。
　　这是没事儿的样子吗？冯露不敢多说，只能乖乖订机票，这个时候，只有凌晨一点多的票，到南城，都得三四点了。
　　这事儿到现在，越来越复杂了。
　　冯露忍不住叹了口气。
　　……
　　颜斓赶到的时候，警察正在勘察现场。
　　屋外拉起了警戒线。
　　姜茗和徐琪站在门口不远处，脚旁放着那摞从她那儿抱出来的剧本。一个小脸煞白，一个目光怔怔望着屋内，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斓匆匆走过去，“姜茗，徐琪，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徐琪一见颜斓，提在半空的心倏的落下来，委屈油然而生，眼泪唰地一下掉了出来，“颜斓姐！你终于来了！”
　　颜斓沉着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随手递了张帕子过去，“别哭了，警察怎么说？”
　　姜茗后知后觉转回头，看起来比徐琪镇定得多，细声细气喊了声“颜斓姐”。
　　颜斓：“没事儿吧？”
　　姜茗摇摇头，一夜未睡，她其实有点困了，“没事，警察刚刚问了些问题，说是一会儿还要去做笔录。”
　　颜斓皱着眉，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心骤然沉到谷底。
　　颜斓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种手段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茗这么个小喽啰，至于掀起这么大的风波吗？
　　颜斓收回眼，眉眼温和下来，安抚姜茗，“一会儿我和你去，累吗？”
　　姜茗摇了下头，“您才是，麻烦您又要替我操心。”
　　颜斓微微一笑，“都是份内之事，咱们是合作关系，不要太客气。”
　　姜茗没有反驳，跟着笑了笑。
　　她这两天惹的事儿，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颜斓不骂她，她都觉得颜斓脾气太好了。
　　“监控呢？”颜斓没在这个问题多纠结，转而问起眼前这件要紧的事，“警察去看了吗？”
　　“看了，”徐琪抽抽噎噎擦着眼泪，义愤填膺地插进去话，“太多了，一下子根本看不完，我们问保安，保安说没看到可疑人物，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毒！”
　　姜茗偏头看着徐琪，抬起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转回头缓缓接话，“应该没什么事，左右咱们提前知道了，也好有个防范。”
　　话是这么说没错，墙上的字眼却不时跳在颜斓心上，这个人至少很了解姜茗，且一直在关注姜茗，知道姜茗的动向，而且，还很有手段。
　　这个小区，安保说不上顶好，也不至于很差。
　　能来无影去无踪地办出这件事儿，防范…也要防得住才行。
　　但现下，她们俩估摸着都受到不小的惊吓，颜斓便只顺着话头说，“是，还好没撞见‘他’。”
　　“这里不要再住了，”颜斓再度看了眼屋内，那股血腥气儿浓得不得了，眉头拧起来又舒展开，勉强笑着，“正好上次说要搬家，趁这个机会搬家也不错。”
　　姜茗还没回应，徐琪狠狠点头，“这里肯定住不了了，太危险了！”
　　姜茗抿唇，偏过头，往里再看了一眼。
　　这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盛初棠替她置办的，大到沙发电视，小到一锅一碗，里面的装潢，一点一滴，也都是盛初棠选定的风格。
　　她终于，要跟她彻底分开了。
　　明明早就决定好了，真走到这一步，心底却泛起无尽的伤感。
　　她想，世上的事大抵都如此，求而不得才是常态，越是纠缠，越是伤人，谁也留不住谁。
　　“ 姜茗？”
　　“姜茗？”
　　姜茗倏然回神，徐琪和颜斓都齐齐望着她，姜茗下意识扬起唇角，“怎么了？”
　　颜斓放低声音，“这段时间不安全，房子我再继续找找，你带着徐琪先住酒店，安全起见，我再给你请一个保镖，你出行一定要注意些，带着人，尽量不要自己出门。”
　　姜茗点头，想想问道：“考试呢？不方便带她们的吧？”
　　颜斓也觉得这事儿为难，姜茗主业还是学生，资源渠道还得仰仗看好她的老师，缺考实在不是个好做法。
　　但如今，人身安全比较重要。
　　“申请缓考吧。”颜斓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
　　姜茗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倒是再度回头，看了眼屋内，随口小声说道：“这些痕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颜斓也望进去，她分辨不出来。
　　是什么血不知道，血液干涸到这个程度大概过去多久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姜茗这句话里的意思。
　　颜斓目光落回到姜茗脸上，“谨慎些好。”
　　姜茗眉眼落下来，和顺的模样儿，“在学校，总归没那么危险吧？我去考完，再跟她们回来不行吗？”
　　这是说不通了。
　　颜斓看着她，深深叹口气，“行吧，但一定得小心注意，不要太大意。”
　　姜茗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变化。
　　沉的淡然。
　　颜斓觉得她有点儿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看着倒还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三人没再多话，等着警察勘查完现场，一起去了派出所。
　　姜茗乖乖坐在椅子上，一问一答。
　　“最近没察觉有人跟着你？”
　　姜茗摇头，“没有。”
　　“有没有惹到什么人？”
　　姜茗沉默了一会儿，直言不讳：“惹到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对面的警察笔一顿，嘶声抬起头，正对上姜茗无辜的眼睛，掩嘴嗽了下嗓子，“一个一个说。”
　　姜茗：“……”
　　做完笔录出来，太阳已经升在最上空，烈日洒在地面上，掠起一阵阵迷蒙的雾气。
　　姜茗和徐琪一起站在路边，等颜斓开车过来。
　　按说烈日当空，应当是热的，姜茗轻轻吐出口气，
　　为什么觉得冷呢？
　　还没想出头绪，面前倏然站了个人，
　　“姜茗小姐吗？”


第127章 亲戚
　　面前是个中年男人, 看面相儒雅沉稳，一身黑西装，捂得严严实实。姜茗光是看他一眼，背后沁出一层汗。
　　她等的人。
　　来了。
　　“我是。”姜茗眼疾手快拉住要乱说话的徐琪, 错步往前将她拦在身后。
　　来人微微颔首, 声音无波无澜, “我们老爷子想请您见面一叙。”
　　他说着话, 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姜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深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
　　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即便是到现在，姜茗还是有不真实感，费力镇定着，“你们老爷子是谁？”
　　那人并没觉得这话冒犯，依旧毕恭毕敬，微鞠躬递过一张名片。
　　声音低沉, “海城姜氏。”
　　名讳他似是顾忌，并没有直说。名片上印得清清楚楚，姜茗扫了一眼, 收起名片, “稍等，我和同伴交代几句。”
　　颜斓已经将车开了过来，急匆匆下车赶过来，“怎么回事？”
　　“颜斓姐, ”姜茗把卫衣帽子拉上去了点儿, 墨镜摘下来，浅浅笑了下, “你和徐琪先去酒店吧，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
　　眉头一瞬间皱起来，颜斓走近几步，拉着姜茗，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跟人跑了，姜茗的话全当没听见，直接发问：“这人是谁？”
　　她音量如常，丝毫没避着后面的男人。
　　姜茗任她拉着，脸上的笑清清浅浅，看着好看极了，颜斓呼吸一滞，拿出墨镜替她戴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吗？还敢乱跟人走？”
　　语气气冲冲地，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姜茗眼里澄澈，眼睫不自觉颤了颤，声音压低下来，“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派头大得很，不去不行。”
　　颜斓还是没放开她，“确定？”
　　姜茗点头，“确定的。”
　　颜斓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最近姜茗身上的事儿太多了，多得有点儿离谱了都。
　　“不能让徐琪跟着去？”
　　应该是可以的，姜茗心虚，是她不想带而已。
　　她有一种直觉，这次要说的话，应该不会很好听。
　　姜茗摇头。
　　颜斓气结，平素也没听见姜茗有什么亲戚，前不久刚跑出来个便宜爹，这回又冒出来一堆眼高于顶的亲戚，闹呢？
　　颜斓不死心，“去哪儿？去多久？我一会儿让人去接你。”
　　这……
　　手指耐不住动了动，姜茗更没底气了，讪讪道：“结束了我给您打电话？”
　　“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跟人家走？！”颜斓气得想掐人中。
　　她不自禁抬高了音量。
　　一点儿没怕后面的人听见。
　　男人没装死，默默移了下步子，挪到颜斓身前，沉沉打断颜斓的质问，再递出一张名片，“颜小姐，您好，我是姜氏集团董事特助，敝姓唐。”
　　颜斓愣了愣，松开姜茗的手接过名片。
　　海城姜氏。
　　脑海的线倏然和一个词条对应上。
　　颜斓心猛地一惊。
　　诧异地转过眼，在姜茗和眼前的男人身上逡巡。
　　男人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态度，“我可以带姜茗小姐离开了吗？”
　　颜斓回神，转回眼看着姜茗，沉下心思叮嘱，“注意安全。”
　　姜茗乖乖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姜茗上了那辆劳斯莱斯，须臾疾驰而去。听完了全程的徐琪，神情又呆又傻，许久才叫了声，“颜斓姐，刚刚是我在做梦吗？”
　　颜斓神情要严肃得多。
　　她没应声。
　　“姜茗和海城姜氏……”徐琪呆呆地追着那里已经消失的车影，“姜茗是海城姜氏的人吗？”
　　颜斓没那么天真，从姜茗的态度可以窥得见几分不对，“妈妈那边的亲戚”，这几个字基本上可以下个定论。
　　来往绝不是很热切。
　　这几年也都没什么动静，再想想近期的风波，只能说，来意难测，未必是好事。
　　颜斓只希望，不要是坏事。
　　短促地叹出口气，收回目光，“走吧。”
　　……
　　姜茗这边的事儿，仰赖警方保密工作做得好，是以在南城的盛初棠，分毫不知。
　　她前一晚就赶回了南城。
　　连夜和团队开了个会。
　　姜茗到家的当口，她也正正好约了几位集团合作方，见上一面。
　　这些年，集团大部分项目，都明里暗里过了她的手，她不敢说十成十，十之七八总归不虚。
　　原先总有诸多顾忌，想着兵不血刃，和平顺畅。
　　也……错得离谱。
　　盛初棠垂眸，兀自缓了缓，包厢门从外面打开，走进几个人，男男女女，脸上都带着笑。
　　“盛总，好久不见。”
　　盛初棠站起身，唇角轻缓地扬上去，“好久不见。”
　　“盛总这次回来，是有好事将近吗？”
　　“张总，”盛初棠抬了抬酒杯，笑意盈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久别相聚，可不是好事吗？”
　　“那倒是，”另一人接过话茬，跟着举杯，“盛总好不容易回来聚一聚，确实是件大好事。”
　　“为盛总回来干一杯！”
　　盛初棠微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盛初棠回到秋水台，约莫是下午两点，一身的酒气，一夜未合眼，她其实不怎么困倦，只是站在和姜茗待过的地方，心底难免起了些不同寻常的涟漪。
　　她倚在门旁，心口沉甸甸的，竟然生不出勇气踏进去。
　　冯露一路跟着她，在她开会、应酬的时候，勉强眯了眯眼，虽然觉得困乏，但比起盛初棠，自觉好上许多。
　　见盛初棠杵在门口，忍不住唤她：“棠姐？”
　　她和姜茗，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这里。尤其是姜依月刚走的那段时日，她还全心全意投在集团上，脚步困顿在南城。
　　如果不是接来姜茗，立即就与家里吵开了天，她只怕也想不到要自己出去。
　　“嗯。”
　　盛初棠低头，总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
　　冯露凝神注意着她，“您先去休息呗？这么耗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啊。”
　　盛初棠又“嗯”了声，抬脚踏进门。
　　是啊，冯露说得没错，她得去休息，明天只怕还有一场硬战要打，不能这么干耗着。
　　盛初棠略略回神，“你上次来过，客房知道在哪儿，你也去休息休息，我就不客套了。”
　　冯露使劲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去睡会儿吧。”
　　盛初棠没有多说，自顾自回房洗了个澡，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似乎和人起了争执，又似乎发生了些旖旎的事，醒来后，倒什么也没记得。
　　她看了眼手机，将将八点。
　　窗外的天色尽皆暗了下来，楼下的树影在风中摇曳，盛初棠定神看着，只剩下奇异的恍惚感。
　　耳边似有叹息，她怔怔站在，良久才发现，那叹息竟是自己发出。
　　她又想起那个大雨的夜晚，想起姜茗的泪，想起姜茗的失望。情不自禁又是一叹。
　　姜茗敬她、爱她，她却总是，做些伤害她的事。
　　盛初棠盯着夜色，缓了缓走出房间，顺手拨通周宁的电话，从昨晚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姜茗那头的情况怎么样。
　　周宁接通，“咦”了声，“刚想打给你，你就打过来了，咱俩也算心有灵犀了吧？”
　　盛初棠勉强笑了笑，“周宁姐，您怎么也会这么玩儿了？”
　　周宁哈哈一笑，“这不受咱们姜茗影响嘛，我看你，也越看越喜欢咯！”
　　盛初棠：“……”
　　“好了好了，说正事，”感受到盛初棠的沉默，周宁掩嘴轻咳了声，“应该是姜家出手了，舆论全部压了下去，不过，方式有点儿难以言喻。”
　　盛初棠蹙眉，走到客厅，“怎么说？”
　　冯露已经起来了，在客厅坐着，看见盛初棠，忙站了起来，“棠姐。”
　　盛初棠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坐着，不用管她。
　　周宁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有种此地无银三百的感觉，从物理层面上让这件事消失了。”
　　盛初棠脚步停下来，眉眼微沉，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堵在心口的情绪愈加浓烈，一时找不出话。
　　周宁：“姜家出手，我们这边就不好插手了，左右只是感情的事，并不算什么大污点。我们保留了一些证据，届时如果还有翻旧账的，倒也不怕。”
　　盛初棠轻“嗯”了声，“姜茗那边呢？有什么回应吗？”
　　“没有，”周宁话一顿，略有迟疑。
　　就这两秒的迟疑，勾得盛初棠心又提起来，“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周宁严肃许多，“我这边刚收到的消息，还没求证真假，不过多半八.九不离十。”
　　她越是吞吐，盛初棠越是冷静，“姜茗那边怎么了？”
　　周宁毫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怎么都有点儿说不出口，“你给她置的那个住处，被人泼了血，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做的。”
　　盛初棠站在原地，心跳停了一瞬，“她人呢？”
　　“她没事，”周宁急急说，“已经报了警，警方在处理这件事，我们这边也在查，有结果我会跟你说。”
　　盛初棠扶着桌子站稳，“姜家呢？”
　　周宁一鼓作气说完，“只打探到他们在接触姜茗，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也没有见别的动作。”
　　盛初棠沉默了阵儿，“周宁姐……”
　　周宁应了声，“放心吧，你操心你那边的事，姜茗这边，我给你盯着，不要太担心。”
　　不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她的姜茗，果然成了众矢之的。今天闯的是姜茗的住处，明天会不会就对下手？
　　“这个人能找到姜茗住的地方，应该是很了解她，”手指紧紧扣在桌上，盛初棠眉间冷淡，说话的模样儿极为认真，“能做得出这种事，也绝不是一般粉丝。”
　　周宁颔首，“我跟你想的一样，我心里有个人选，现在还差证据。”
　　盛初棠也是一样，可终归不放心，也不敢笃定，声音刻意沉静，隐约偷跑出几丝恐慌。
　　“周宁姐，姜茗那边，一切拜托您了。”
　　事到如今，她还是得把姜茗的事拜托给别人。
　　“我不是别人，不要讲拜托，姜茗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不上心吗？”周宁浅浅叹道，“只有你那边一切顺利，我们才能成为姜茗强有力的后盾。”
　　盛初棠垂眸，“嗯。”
　　“你那边怎么样？”周宁换了个话题。
　　“快了。”盛初棠说。
　　“那就好，”周宁，“等你的喜讯。”
　　电话挂断，盛初棠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她该怎么办？姜茗该怎么办？姜家会保护好她吗？
　　手机界面停在姜茗的微信上，斟酌许久，终于还是退了出来。
　　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她最好不要去打扰姜茗。
　　盛氏的风波，才刚刚卷起。
　　让盛初棠等待的时间，并不很久，第二天一早，盛氏那位老爷子就勒令她回去。
　　她带着冯露，慢慢悠悠喝了个早茶，佯装风尘仆仆地回了老宅。
　　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地方，可走进去的一霎那，竟然还觉得熟悉。
　　餐桌上，一大家子老老少少都在等她。她的父母、兄弟，看她的眼神，都不怎么和善。
　　盛初棠敛去笑，喊了声：“爷爷，这么急喊我回来，有什么事儿吗？”
　　座首的老爷子拧着眉，“坐下再说。”
　　盛初棠神色自若，倒是看不出什么，施施然在下首落座，并不主动开口。
　　“集团好几个项目上下两端，都出了岔子，”盛老爷子先开的口，“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盛初棠微微蹙眉，睁大眼睛，神情凝重些许，“哪几个项目？”
　　她恍然想起，当初学表演的原因。
　　在这个“家”里，不会演戏，实在很难生存。
　　她那个模样儿，真像那么回事儿，盛老爷子看着，也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消息有误。
　　再怎么说，盛初棠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但他还是稳着，“你不知道？”
　　盛初棠挑眉，“您怀疑是我？”
　　盛老爷子沉吟。
　　“除了你还能是谁？！”
　　有人抢话，盛初棠偏眼。
　　是她父亲，亲生父亲。


第128章 邀请
　　盛初棠曾经也有过质疑, 面前这两个人，真的是她的父母吗？
　　到今天，这样的疑惑，偶尔还会从心底里冒出来。如果不是有盛泽宇做对比, 她会以为, 父母就是这样的生物。有了盛泽宇以后, 这样的疑惑就越来越多。她和盛泽宇, 区别在哪儿？
　　性别？年纪？
　　盛初棠不懂。
　　她也不想懂了, 和这些人做戏，蓦地生出厌倦。
　　盛老爷子叱了声盛父, 转回眼看向盛初棠，眼里的打量很明显，“真不是你做的？”
　　盛初棠垂着眸子，双手交握在膝上，倏然觉得无趣，“您好像也认定是我, ”
　　盛老爷蹙眉，刚要否认，就被打断, “如果是我, 您打算怎么办呢？”
　　她说话的语调清清浅浅，又有如琴弦铮鸣，掷地有声。
　　盛父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指着盛初棠劈头盖脸一顿骂, “就你他.妈有这个本事！你别在这里装蒜！谁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拿着盛家的基业嚯嚯，你当你是谁？！”
　　她当她是谁？
　　十二岁以前, 她一直以为她是盛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盛家的掌上明珠，是肩负起盛家未来的担当。
　　十六岁以前，她依然觉得不能辜负爷爷的栽培，一心想要强大起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十六岁以后……
　　她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用也没有，什么也把握不住，做错了的事，终于也改不过来。
　　盛初棠脸上的笑缓缓淡去，抬眸望向主位上的盛老爷子，“您也是这么想的？”
　　盛老爷子没说话。
　　“好吧，”盛初棠点头，“我知道了。”
　　“行了，都是一家人，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盛老爷子瞪了盛父一眼，“你也是，给我坐下，好好说话，”说着转向盛初棠，“叫你回来不是问是谁做的，是让你去把这些停滞的项目处理一下，资金断链是很麻烦的事，你不会不知道。”
　　不及时处理，前期投入泡汤不说，只怕窟窿会越来越大。
　　盛初棠没应，眸子复垂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初棠。”
　　盛初棠没抬头，“泽宇呢？他不是已经进集团熟悉业务了吗？或许正好可以让他锻炼锻炼。”
　　盛母坐不住了，使了几道眼色给盛老爷子，盛老爷子只得示意她稍安勿躁，续望着盛初棠。
　　“他年纪还太小，贸然行动，稍有差池就会断送盛氏的前程。”盛老爷子不急不缓，“你在集团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事管过不少，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处理这个事情。”
　　“是啊，”
　　盛初棠低低笑了声。
　　盛老爷子神色一凛，还没开口，就听盛初棠又说，“您也知道我在集团这么多年，”
　　盛初棠抬头，神情疑惑得很，“怎么还会觉得我会争不过一个小毛头？”
　　在座几人脸色均是一变。
　　这些从来不放在台面上讲的东西，乍然被这样说穿，连盛老爷子都有点儿面色发紧。
　　盛父更是按捺不住，拍着桌子指着她，“盛初棠！”
　　盛初棠毫不在意，假模假样揉了揉耳朵，“我不聋，听得见。”
　　盛老爷子到底经过大风大浪，不过几秒就恢复了原样儿，只是脸色也不算好看，“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盛初棠耸肩，眸子轻飘飘望回去，“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让您知道，正确的选择。”
　　一直没说话的盛泽宇咬牙盯着盛初棠，“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声“姐姐”叫得盛初棠神思飘荡，眼前恍然出现姜茗的影子，乖巧可爱，盛初棠勾了勾唇角，眼里的情思不自禁流过去，不期然对上盛泽宇讨人厌的大脸。
　　脸色倏地一变，眉头跟着皱起，立即别开眼，冷淡地望着首座上的盛老爷子。
　　盛泽宇的话，她并未回应。
　　盛老爷子沉沉盯着她，似乎在考量什么，良久才开口，却是换了话题，“你和星落集团那位，准备什么时候订下来？”
　　“不会订下来了。”盛初棠神情淡淡。
　　盛老爷子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吹了。”盛初棠淡道。
　　盛老爷子脸色古怪，忽略下座另三人脸上挡不住的喜色，重复了一遍，“吹了？”
　　盛初棠早就没了耐心，眉眼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不大不小，“您应当知道，联姻与否，于我而言，可有可无。”
　　“所以你的意思……”
　　盛初棠偏头，眸子直勾勾射进对面人眼睛里，“我以为老爷子很清楚。”
　　里面的野心和势在必得看得盛老爷子心下一惊，一时间竟沉默下来，只余那三个人愤恨地盯着盛初棠。
　　这种眼神，盛初棠见得多了，以前也觉得难过，现在反而毫无波澜。盛初棠等了等，情不自禁地想，哪怕她自己不愿意承认，心底对这个家，也还是有期盼的吧…
　　所以总是留着体面，想让他们来承认她。承认她的手段、能力，承认他们认识有误，承认自己才是那个最优解。
　　真是天真啊。
　　殊不知，她越是强势，那两位就越是恨她。父母怎么会恨亲生孩子呢？
　　盛初棠二十岁以后，才挖掘出事实，想明白这个问题。
　　她一出生，就被老爷子接走带在身边，直接宣布了那两个人的失败，他们在盛家的未来，径直被否定。
　　一般人都不会去怨怼那个剥夺者，只会憎恶那个被选中的人。
　　倒也无可厚非。
　　盛初棠轻轻舒出口气，回过神来，眼神扫了一圈座上的人，神情各异，倒有几分好笑。
　　盛初棠忽地笑了声，四个人的眼神齐齐看了过来。
　　该说的都说了，盛初棠懒得再纠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聊。”
　　盛老爷子脸黑得有如锅盔，“你等等。”
　　他亲手带出来的人，手段他自然不会不知道，盛初棠如果下定决心，盛氏朝夕之间毁于一旦也不是难事。
　　……现竹负
　　起先盛氏集团这场风波，众人都没当成一回事，直到盛家那位精力旺盛的大小姐，大刀阔斧砍掉几个冗余子公司，一鼓作气收拢了势力和资金链。
　　成功换了盛氏的天。
　　盛初棠自己倒不觉得是件大事，真算起来，只是一件早该做而拖着没有做的事。做之前，总有诸多顾虑，做了以后发现，也不过如此。
　　“盛董，”秘书立在她身前，推了推眼镜，“秦总说，所有项目都已经恢复运转，正在按计划推进进度，划出去的公司项目也已经交接清楚。”
　　盛初棠点头，一点一点听秘书汇报，秦廷去协调外地的几个分公司，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有一件事，”秘书顿了顿，“秦总说不知道算公事还是私事，消息传过来，还是要告诉您。”
　　盛初棠挑眉，“说吧。”
　　秘书：“沈家和盛泽宇的联姻，在您回来的那个下午，沈家单方面宣布作废。”
　　怪不得那几个人会那么急。盛初棠眉眼深沉，心底闪过各种猜测，面上不显，“好，我知道了。”
　　秘书捧着平板，从底下抽出一份请柬，恭敬地递过去，“另外，刚刚收到海城姜氏集团送过来的请柬，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在海城，您看要不要过去一趟？”
　　盛初棠心忽地一颤，探手接过那份请柬，心知多半是和姜茗有关，一时竟然没敢打开，“我那天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
　　盛初棠打开那份请柬，晚宴的内容含糊不清，看着倒只是普通的宴会，盛初棠缓缓合上，“知道是什么理由吗？”
　　秘书有点儿不敢肯定，“听说是要认回姜茗小姐。”
　　盛初棠一怔，略缓了缓，“那天先空出来。”
　　秘书点头应是。
　　为姜茗办的晚宴，特地邀请她。
　　是什么意思？
　　姜老爷子可不比她爷爷好糊弄，他可是明确说过，要她跟姜茗“没有关系”，这份请帖，是试探还是……？
　　盛初棠眉眼微沉，走出集团大楼，夜色正浓，霓虹灯闪烁，热风扑面而来，把心底的郁色一股脑儿吹了上来。
　　集团的一切逐渐进入正轨，姜茗的事该提上日程。
　　可是……
　　盛初棠仰头望着天，深吸口气，走到这一步，她竟觉得前路漫漫，满是迷雾，下一步该怎么走，她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没有姜茗，她做再多，都像是行尸走肉，半点儿意趣也生不出。
　　冯露提前下来准备好了车，打开车门，“棠姐。”
　　盛初棠收回眼，大步走过去，迈进车里，顺口就问，“姜茗那边查到是什么人了吗？”
　　冯露摇头，“周宁姐没说。”
　　盛初棠没接茬儿，眉心微蹙起来，忍不住想亲自问问姜茗，手机抓在手里，纠结半晌，仍旧没敢拨出去。
　　或许是心有灵犀，手机震动起来。她以为她不小心按到哪里，低头看了一眼，是姜茗的来电。
　　心口震颤，手指几乎是下意识滑动。
　　“茶茶。”
　　那头一片寂静。
　　盛初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茶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吗？还是遇到危险不方便说话？”
　　手机那头始终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没有。盛初棠不禁怀疑电话是不是被自己挂断，拿下来一看，仍在通话中。
　　“茶茶？”盛初棠强行镇定，“如果只是不想说话，没有危险，你就敲一下屏幕，”她顿了下，加了个，“好不好？”
　　听筒里沉寂了两秒，蓦地传出“笃笃”的两声，像是关节叩在屏幕上，清晰明了。
　　盛初棠的心这才勉强落回肚里，只是转瞬，再度提起来，姜茗不爱说话的时候儿，一般都是心情不好。
　　盛初棠不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说。
　　“你现在在哪儿？”盛初棠喉头哽咽，强逼着自己弯起一点笑意，“身边带着人吗？我在南城，今天有点儿热，看起来像是要下大雨，你那边天气好吗？”
　　没有回应。
　　眼眶泛起湿热，盛初棠抬手，按着眼角，声音如常，“沈家和盛泽宇的联姻取消了，我……我和关承言，也是……”
　　盛初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她和关承言，本来也没有什么。
　　手机赫然传出“嘟嘟嘟”的声响。
　　姜茗挂断了电话。
　　心重重地落在谷底，盛初棠没忍住，立即拨了回去，第一遍，响了一声，唰地挂断，她再拨了第二遍。
　　手机一直在响，约莫一分钟到头的时候，姜茗接通了电话。
　　依旧没有人说话，盛初棠心里堵得难受，强撑着喊了句：“茶茶……”
　　她听见姜茗喑哑低沉的声音，似是飘忽不定，短短一个“嗯”字在耳边转了好几圈。
　　盛初棠嘴角无意识往上，嗓音温和至极，“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吗？”
　　姜茗又不说话了。
　　盛初棠轻缓地吸了口气，声线上扬，“你在海城吗？”
　　姜茗眼眶红红的，抱膝坐在床上，窗外的白光偷偷洒进来一缕，落在床边的地毯上，映出那道繁复的花纹，似盘旋的大蛇，卧据在身旁、心上。
　　“嗯。”
　　一滴泪掉出来，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溅起一片水花。
　　哭腔不很明显，甚至藏得很好，如果不是盛初棠太熟悉她，只怕也听不出来。
　　可是听出来又能怎样？
　　心搅得生疼，盛初棠仰头，靠在座椅上，费尽力气，才保持着那抹笑容，“听说海城的海岸线很漂亮，你有没有去看看？”
　　她们这样子说话，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和以往盛初棠进组拍戏，姜茗上学，两个人偶尔通一次电话，平淡地说着自己的生活的模样，如出一辙。
　　一切还是原来那样儿。
　　双方都只有彼此。
　　姜茗没说话，沉重的呼吸声清楚地溢出来，盛初棠忽然福至心灵，低缓地问道：“你想要我去姜家的晚宴吗？”


第129章 盛姐姐
　　姜茗没有回答。
　　盛初棠听见她轻轻抽噎了声。
　　心揪起来, 疼得喘不过气儿。
　　怎么会这样？
　　她把姜茗推开，她护不住姜茗，她只会叫她的宝贝，伤透了心。
　　盛初棠咬唇, “茶茶……”
　　电话再度被挂断。
　　盛初棠又拨回去, 仍旧被挂断, 再拨了一遍, 这次没挂断, 只出来一个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请稍后再拨。”
　　盛初棠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还是这个回复。
　　她隐隐觉得姜茗是把她拉黑了，但又不肯相信，手机握在手里，指尖颤抖, 眉头不自禁蹙得更深。
　　姜茗在姜家的处境，或许不太好。
　　不，一定是不好。
　　否则她那样乖巧的孩子, 怎么会哭着给她打电话？
　　心狠狠揪着, 漫出痛意。这么看来，姜家这个晚宴，她是非去不可。盛初棠竭力冷静下来，思考姜茗会遇到什么事, 又怕是自己太冲动。
　　她的一举一动, 都会影响姜老爷子对姜茗的看法。
　　二十年前的事，谁都可以当作过去了, 她不行。
　　手指却不自觉点开姜茗的微信，斟酌半晌，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只得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过去。
　　意料之中，姜茗没回。
　　盛初棠微顿，缓缓退出来，轻轻舒出口气，仰头靠进座椅里，手背覆在额上，闭上眼睛。
　　沈家退亲，会和姜茗有关吗？
　　她回来的那个下午……
　　所有的安排都始于那个下午，沈家就算是提前听到风声，也不可能立即做出退亲的决定。
　　唯一的可能，是姜家的要求。
　　姜家不会主动做这种事，除却姜茗，盛初棠很难想到别的。
　　颜斓说过，姜家在接触姜茗。
　　一切如同锁链，一环扣一环连接在一起。
　　盛初棠心底泛起暖意，始终盖不过对姜茗的担心，越想越觉得不好受。姜老爷子半点儿不允许她们有关系，姜茗又是怎么要求他让沈家退亲？
　　她答应了什么？他又要求了什么？
　　盛初棠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姜茗多半是受了委屈。到底发生了什么？姜南、姜家，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认姜茗？
　　思绪混乱，找不到一点儿头绪。
　　手机响起，盛初棠急急睁眼，不是姜茗。
　　心提起来又落下去。
　　盛初棠微微凛神，“周宁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周宁没啰嗦，开门见山，“查到了。”
　　“！”
　　盛初棠猛地坐直，“是谁？”
　　“和我们猜的一样，”周宁气势沉沉，“还有意外收获。”
　　猜的一样，表示做出那件事的人，就是姜茗的生父，薛磊。至于这个意外收获，盛初棠想不出，心口慌张，“这事儿和姜南也有关系？”
　　周宁：“差不多，”
　　这三个字一出，一块巨石骤然压在心上，沉闷的痛意扫荡般地蔓延开，压得盛初棠透不过气。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这个无处不在的姜南。
　　“姜家没管么？薛磊人现在在哪儿？警方那边怎么说？”
　　一连串疑问，堵得周宁想好的话又咽了回去，失笑道：“你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已经够沉得住气了，她若是再急上半点儿，都该立即冲去姜茗身边，看看她是否全须全尾。
　　盛初棠抿唇，“你慢慢说。”
　　周宁轻笑了声，她是不管盛初棠和姜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只管，姜茗和盛初棠都是自己人。
　　知道盛初棠心急，倒也没卖什么关子，周宁语速不快，沉沉稳稳：“我们查到的，姜南不知道先前允诺了薛磊什么，但没有兑现，估计是钱财一类。”
　　盛初棠咬紧牙关，抑不住地发狠，“他动不了姜南，就拿姜茗出气，是不是？！”
　　“是，”周宁叹道，“警方也锁定了他，不过目前还没找到人，我们这边也派了人手在找，暂时还没有动静，不知道会不会和姜家有关，他们那边的消息不太好打探。”
　　盛初棠没接话，脑海里闪过无数猜测。
　　一时都没有证据佐证。
　　薛磊当初一现身，盛初棠就立即和沈冬接触过，沈冬当时只拍发过来一张昏暗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影迷迷蒙蒙，两个她都认识。
　　姜茗，姜南。
　　她当时生了退意。
　　那时她就错了，那时她就应该把姜茗抢回来。
　　手指不自觉掐紧，盛初棠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姜家不会把薛磊当一回事，应该不是他们藏的人。”
　　但这个时候说应该，就很不应该。
　　周宁点头，“只能再注意了，咱们这些人里，最好对付的就是姜茗，他会选择会姜茗下手，一点儿都不奇怪。”
　　盛初棠垂眸，掩去眸子里溢出来的杀意，“嗯。”
　　“我听说姜茗现在在海城？”周宁问道，“姜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无声无息，怎么好端端的又要认回她了？”
　　盛初棠摇头，“不知道。”
　　“周宁姐，”她轻轻喊了声。
　　周宁不明所以，“嗯？”
　　盛初棠吸气，声色沉重，“我要去一趟海城，薛磊那边，您多上点心，我怕他还有后招。”
　　最怕的是，狗急跳墙，尤其是他这种亡命之徒。
　　“你要去海城？”周宁声调上扬，她可是知道当年的破事，姜家对盛初棠，不可谓是恨之入骨，这十几年的活动，都是避开海城，现在要自己送上去，搞什么？
　　盛初棠没多解释，“姜茗那边我不放心，必须要去看看。”
　　去看能看出朵花儿来吗？周宁扶额，“你别自己乱了阵脚，兴许姜家就是冲你来的，等着你自投罗网。”
　　要说之前盛初棠还不知道姜家冲谁，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就是冲着姜茗来的。
　　沈家退亲，就是很好的证明。
　　现在不知道的，只有一条，姜家为什么要找回姜茗。这一点最关键，搞不清楚，就没办法确定姜茗的处境。
　　盛初棠心里已经断定姜茗的处境不好，但要想把姜茗接回来，须得有的放矢。否则以她的实力，和姜家对上，非但于姜茗无益。以卵击石，自己搭进去倒罢了，只怕还要拖累姜茗。
　　盛初棠没说话，周宁也缓了缓，意识到刚刚那句话有点过了，讷讷换了口风，“我知道姜茗是你心尖尖儿上的人，也知道你们俩这么多年的情谊，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周宁谆谆道：“你刚刚坐镇集团，你父母难道就会这样善罢甘休吗？盛泽宇难道会就此作罢吗？还有你爷爷，简直是危机环伺。你的状况比姜茗又好到哪里去？”
　　盛初棠沉默不语。
　　明月传媒大部分时候是周宁在管，盛初棠出道，就找了周宁做经纪人，这么多年，盛初棠和姜茗的事儿，她是最了解不过。
　　除却感情的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以外，其他还真没什么好指摘的。
　　她不接茬儿，周宁只得继续说，“她现在人在姜家，薛磊的事儿你也用不着担心，他再怎么豁得出去，毕竟那可是姜家，总不能让她出问题。”
　　盛初棠默然，她担心的并不只是这个问题。
　　薛磊还好处理。
　　姜家……
　　“周宁姐，您别劝了，”盛初棠轻缓地吐出口气，“我是一定要去的，他请柬已经送过来了，怎么着，我都得去探探虚实。”
　　周宁脸色微微一变，“请柬？”
　　盛初棠轻“嗯”了声，简单把原委说明。
　　轮到周宁那头沉默，久久，她轻声说，“姜家必定是需要姜茗才把她找回去，只是不知道，他们在姜茗身上，图谋什么。不过既然姜茗对他们而言，是有用途的人，至少可以放心，他们应该不会伤害姜茗。”
　　又是应该。
　　如果会呢？
　　她能拿姜茗赌吗？她赌得起吗？
　　可是周宁有一句话说得对，姜茗对姜家一定有用。
　　“他们到底图什么？”盛初棠喃喃着向后靠去，脑子里面一片混杂。
　　周宁一顿，这她哪儿知道？
　　盛初棠也没想在她那儿得到答案，说是问她，更像是问自己。可她对姜家的了解，不比周宁多多少。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周宁等了等，实在耐不住，“我知道你是一定要去的了，我也不劝你，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薛磊那边，我会继续盯着。”
　　“嗯，”盛初棠闭眸，眼前不自禁浮现姜茗的模样儿，“周宁姐，谢谢你。”
　　周宁懒得和她客气，再叮嘱了两句，结束通话。
　　距七月二十八，还有好几天，盛初棠几乎坐立难安，她想过提前动身到海城，终究有顾虑，担心她的出现，也会让姜家起疑。
　　便只能按兵不动，生生等到七月二十八日。早上八点的飞机，将近四个小时的路程，中午十二点，盛初棠一行人到达海城。
　　中间她也再打过姜茗的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正在通话中”，她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姜茗确凿是拉黑了她。
　　拿冯露的手机打，倒是没拉黑，只是一直没接。
　　盛初棠那颗心，一直吊在半空，她发的消息，姜茗也没回，网上的那些东西，倒是渐渐地淡却。
　　那场纷纷扬扬的闹剧，谁也没有多提。
　　盛初棠有时恍惚，竟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过都是一场梦。是梦，就总有清醒的时候。
　　姜老爷子携着姜茗和姜南一左一右从酒店楼梯上走下来时，这个梦就彻底清醒过来。
　　从那天录制完节目分开，将将半个月。细数也没多少天，盛初棠却没来由觉得时间久得离谱。
　　盛初棠仰着头，眼神不自禁落在姜茗身上。
　　姜老爷子在说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姜茗还是姜茗，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深蓝色礼服长至脚踝，她站在那两人身边，泛着熠熠光彩。
　　不知道怎的，盛初棠耳边冒出咚咚的擂鼓声，她仔细去听，骤然发现，是自己的心跳声。
　　姜茗恰在此时，眼神扫过。
　　短短两秒的对视，盛初棠不期然在那道眼神里面看到了冷淡，猝不及防的心口一滞，盛初棠微微抿唇，掩饰性地将酒杯送到唇边。
　　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她必须得和姜茗谈一谈，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老爷子发表了一大通感慨，最后笑盈盈带着姜茗和姜南走下来，在人群中谈笑。
　　良久，那三人精准地走到她面前。
　　“盛小姐，”姜老爷子拿过一杯酒，举在身前，声音却不如刚刚洪亮，略微低沉，“多谢捧场。”
　　心脏重重一跳，是怕的。
　　脸上的笑温润，盛初棠酒杯稍稍往下，“您老客气。”
　　两人对饮了一杯，谁也没有多说，仿佛他来这趟，仅仅为了说那四个字，姜老爷子的眼神能洞悉一切似的，看得盛初棠背后沁了一层冷汗。
　　她今天的造型简单，只穿了件普通的黑色长裙，凸显干练。
　　姜老爷子放下酒杯，笑着转过头，“行了，你们小辈自去玩吧，我也去找我的老伙计聊聊。”
　　“小南，你带你妹妹转一转。”
　　他越是淡然，盛初棠越紧张。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他说走就走，一点儿没在意原地的三人。
　　姜南挂着她那抹招牌的淡笑，侧眼看着姜茗，“我带你转转，还是你跟盛小姐叙叙旧？”
　　盛初棠下意识望向姜茗。
　　理智告诉她，姜茗应当和姜南去走一走，但心底隐隐约约在期待，姜茗留下来。
　　姜茗和以前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盛初棠说不上来是哪里，脸上的笑也没变，浅淡如常，但是眼里，仿佛只有一片死寂。
　　她没回视，偏头看着姜南，语调也浅淡，“你能不听爷爷的话吗？”
　　姜南眼神一黯，嗤笑了声，先转过身，“走吧。”
　　盛初棠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安感，她知道不该出声，可还是忍不住，轻轻喊了声，“姜茗……”
　　走在前头的姜南挑眉，唇瓣向上扬起，满是看好戏的愉悦。
　　姜茗脚步微微一顿，想了想才回过头，“盛姐姐。”
　　盛……姐姐？
　　她现在，是这么叫她了？
　　这宴会厅里，空调约莫是开得太足，盛初棠心底倏然一阵一阵发冷，嘴角的笑勉强挂着，“你还好吗？”
　　姜茗淡淡点头，“在家，自然是很好。”
　　盛初棠满腹的话，都叫这一句，尽数堵了回去。
　　“家”这个字眼，听了总是叫人难过。
　　“那就好。”盛初棠咬牙道。
　　姜茗脸色没什么变化，微微欠身，“我还有事，少陪了，盛姐姐请自便。”
　　说罢转回身，跟上姜南，没有回头。
　　盛初棠有一刻，感觉心跳已经停了，耳旁嗡鸣，她望着姜茗的背影，渐渐模糊不清。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盛氏集团在海城不算什么，但盛初棠的名头，在国内外都还有些影响，姜家既然示好邀请，那就更不妨碍有人来交个朋友。
　　盛初棠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她始终没能和姜茗独处一会儿。心底沉重，但没有办法，人在海城，不能轻举妄动。
　　看今天这个样子，姜茗和姜南都得听老爷子的，重点估计还是那位姜老爷子。
　　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盛初棠合上电脑，重重吐出口气，仰头摁了摁眉心。
　　姜茗很不一样。
　　不是好像，就是很不一样。
　　她在笑，但她不高兴。
　　到底为什么？
　　盛初棠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铃忽地响起。
　　这个点儿…
　　盛初棠心底迟疑，脚步不由自主加快，走到门边，甚至连猫眼都不记得看，径直打开了锁。
　　跟前站着一个人，长发散落在肩上，两只眼睛水雾朦胧，深蓝色的衣裙，衬得她犹如一只暗夜的精灵。
　　是姜茗。
　　盛初棠愣了下，姜茗没说话，冲进她怀里。
　　熟悉的温度。
　　真的是她。
　　那股力道有点儿大，冲得盛初棠往后退了两步。
　　“姑姑。”
　　心口颤得厉害，盛初棠下意识拥紧姜茗，“我在。”
　　姜茗没应声，两只手紧紧箍在她腰间，盛初棠没辙，只能先把门关上，略微平复了下心情，沉缓问道：“怎么了？”
　　姜茗依旧没吱声，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似是委屈得很。
　　心口又痛起来，翻涌上来细细密密的窒息感，盛初棠无意识紧了紧手臂，恍惚间闻到姜茗身上的酒气。
　　“你喝酒了？”
　　姜茗抬起头，眼神迷离，委屈巴巴的模样儿，“你为什么不理我？”
　　眉头情不自禁蹙起来，盛初棠伸手把她推开一点儿，上上下下看过一遍，“喝了多少？难受不难受？胃疼不疼？”
　　怀中空荡，蓦地生出慌乱，姜茗小心翼翼地去揪盛初棠的衣摆，“棠棠，别推开我，好不好？”
　　会说这些，多半是醉了。
　　盛初棠心脏切实地痛起来。
　　咬着牙说不出话，只能重新把姜茗拥进怀里。
　　体温纠缠，升起丝丝缕缕的热意。
　　盛初棠也不知道，姜茗什么时候将唇凑了上来。


第130章 喜欢
　　夜深沉。
　　姜茗的吻同她的拥抱如出一辙, 来得急切热烈。
　　盛初棠先时还拥着她，没几息就完全招架不住，手指虚虚地攀在姜茗肩上，腿软得直直要往下落, 全靠姜茗支撑着。
　　姜茗的手搭在她腰间, 呼吸沉沉, 久久才松开她。
　　盛初棠朦胧间听见她轻轻笑了声, 她不敢肯定, 以为还是错觉，眸子追寻着姜茗的眼睛, 去看她的状态。
　　她素来不允许姜茗喝酒，姜茗这样浑身酒气，担忧是下意识的行为，她一手攀着姜茗，一手却是要推开她，“茶茶, 你到底喝了多少？胃疼不疼？”
　　姜茗又不说话了，蓦地握住那只要把她推开的手。
　　手心的温度，滚烫滚烫。
　　五根手指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盛初棠忍不住垂眸去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姜茗的手指修长, 扣在她手背上的指节，莹白中微微泛着红润。喉间滚动，盛初棠急急别开眼，猝不及防对进姜茗深沉的眼里。
　　心口一惊。
　　姜茗眼神忽地一变, 嘴角漾起一个笑, 笑意从琥珀色的眸子里溢出来。好看至极，比她今晚任何一个笑, 都要好看。盛初棠怔怔看着，不免有些痴了。
　　她一点一点看着姜茗长大，那时还是小小一只，怎么会忽然就变成，这么好看、比她还高上一点儿的姑娘了呢？
　　盛初棠怔怔望着，眼里的情思分明，阻挡不住。
　　她今晚控制着，没喝太多，大约是在姜茗嘴里尝到酒味儿，才盈上来迷蒙的醉意。
　　她心底有许多问题，此刻一个也想不起来。姜茗的一只手还放在她腰间，源源不断地沁出灼炽的热意。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些许，去回想该问的事情。
　　“你来找我，不要紧吗？”
　　姜茗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妄图看进她心里，和以前一样，盛初棠的眼睛里，莹润着星辰大海，黑压压一片，她永远也看不透。眼里的情绪变了几变，怕盛初棠察觉，才勉强压下去。
　　手上用了点力道，将盛初棠更揽过来一点儿，姜茗垂眸，并不想再看盛初棠的眼睛，注意力便放在她搂着的细腰上。
　　这身长裙很合身，将她腰间的弧度勾勒得一丝不苟。
　　两人越贴越紧，温度仿佛也在不断攀升，盛初棠几欲耐不住，撑着的手气力也渐渐弱下来，“茶茶？”
　　姜茗“嗯”了声。
　　气息从鼻间喷洒出来。
　　弯弯绕绕，辗转缠绵，勾在盛初棠心尖儿上，倏然漫开一阵颤栗。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盛初棠站不住，整个人靠进姜茗怀里，呼吸乱得失去节奏。
　　姜茗就那样站着，拥着她，愈拥愈紧。
　　腰间的热度隐隐夹杂着微微的钝痛，盛初棠轻轻吸了口气，姜茗的手骤然一松。
　　盛初棠略微清醒些许，“茶茶，在姜家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回应。
　　腰间霍然一凉。
　　盛初棠想退，姜茗没给她机会，脑袋垂下来，唇瓣轻缓地凑在她脸颊上。
　　她的话，有点儿太少了。
　　盛初棠费力抽出手，试着推拒姜茗。
　　到底养了她十七年，这点端倪都看不出，那就是她有问题了。
　　姜茗停下来，直勾勾望着她。
　　盛初棠轻轻喘着气儿，眉间微蹙，“为什么不说话？”
　　姜茗咬了下唇，眼里的情绪浓烈炙热，盛初棠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忽地就被姜茗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惊呼了声，双手揽上姜茗的脖颈。
　　“茶茶！”
　　姜茗的唇落下来，把她所有的疑惑都堵了回去。身体陷入软绵绵的床里，姜茗的头发有几缕落下来，垂在她脸侧，仿佛天地之间，只剩她和她。
　　唇瓣碰撞，盛初棠只觉得热极，她想不明白，姜茗的唇怎么这么软？舌尖也是，裹了蜜似的，扫过哪处，哪处就是甜的。甜得盛初棠心底发懵。
　　手指无措地攥着姜茗的肩上薄薄的布料，勉力睁着眼去看姜茗。
　　姜茗似是投入极了，温软的眸子里闪动着簇簇火苗，分毫没掩饰那股贪婪的侵略气息。仙驻付
　　她初时来得急，这会儿忽地放缓了动作，轻柔地叫人眷恋。
　　心莫名沉寂下来，这一个多月的浮躁不安，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盛初棠睁大眼睛望着她，眼神一点一点描摹过姜茗的脸，爱意如月光倾泻，清晰地流淌出来，一寸一寸包裹在姜茗四周。
　　那样的眼神，竟像是真的。
　　姜茗撑在她身上，唇瓣浅浅退开，忍不住望进盛初棠的眸子里，盛初棠的眸子太亮太深，浓郁的爱意毫不掩饰，看似清醒又缠绕着勾她沉沦。
　　姜茗抿了下唇。
　　抬起一只手覆在她眼上，唇瓣再度落下去，微微张开，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很痛，只是盛初棠没提防，冷不丁被她这么一咬，浑身的血液骤然沸腾起来，带起一股大火，将理智尽数烧得干净。
　　眼里的清明瞬间湮灭，生出密密麻麻的急切，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光影在姜茗指间明明灭灭，她睁大眼试图看清楚，却是无济于事。
　　眼前看不真切，其余的感官就格外明显。
　　姜茗的牙极快地松开了唇瓣，但她没离远，呼吸沉重地传递过来，那张火热的唇沿着下颌边缘，轻缓地挪到她耳边。姜茗玲珑的身躯覆在她上方，每一寸都散发着缠人的热度。
　　“盛初棠，”
　　姜茗的声音在她耳边，恍若只有一丝气流，悄无声息地钻进她心里。盛初棠浑身一颤，茫然地扭过头，去找姜茗的唇。
　　额头相抵，气息不期然交织。
　　有什么将将要从唇齿间溢出来，脑袋一阵阵发懵，盛初棠那一刻想起许多事，眼前不断浮现当初的情境，画面里竟没有一刻不是姜茗。
　　床笫间的事儿，姜茗一概是温柔的，似是怕伤到她，即便是一开始的难以自抑，到后来，也会生生忍下来。
　　她年纪虽小，那份珍之重之的爱意，却波涛汹涌，如大海般深沉广袤。
　　盛初棠浅浅喘了口气，情不自禁去碰了碰姜茗的唇，“茶茶…”两个字低低出口，叫得悠扬婉转。
　　姜茗没应，保持着那个姿势伏在她身上。
　　久久，盛初棠似乎听见她低低叹息了声，旋即，便有一道直击心灵的话，飘飘荡荡撞在心上——
　　“我不说话，你把我当作她，可以吗？”
　　盛初棠一懵，当作她？谁？
　　姜茗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憋着不说话？
　　盛初棠迷茫得紧，还没想清楚，刚想说话，姜茗的唇再度凑了过来，轻易地分开了她的牙关。
　　刚刚一闪而过的头绪，霎那间声销迹灭。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姜茗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下了覆盖在她眼前的手，她无意识闭着眼，一举一动都配合着姜茗的动作，身上蓦地一凉，在她眉心唇间游走的唇，终于如她期盼的那样，缓慢地往下移，停在她胸前，隐有水声。
　　盛初棠昏昏然睁眼，姜茗低着头，唇齿间的温度似凉似烫，她半点儿也分不清。
　　久久，姜茗才放开那处，抬眸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水漾的眼眸，透出无穷尽的感伤，盛初棠的心猛地一颤，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忽然想起姜茗那句话的意思。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喜欢的人吗？
　　——你和她很像。
　　——我和她很像？
　　——声音不像。
　　当时不过是无奈之下的借口，不曾想却叫姜茗当了真。
　　喉头微哽，心口的疼意大片漫开，她当时希望她信的，她也确凿信了，不是姜茗的错。
　　手臂缓缓收紧，把姜茗拉下来了点儿，盛初棠紧紧拥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心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只是望着她，眼里的心疼温和地溢出来。
　　姜茗倏然低头，别开了眼。
　　任她停了两秒，盛初棠一鼓作气把她拉了上来，依旧紧紧拥着，眼神一刻不停地直视着她。许是自尊心作祟，解释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都觉得难堪没能说出口，只得在她唇角碰了碰，暗示的意味儿昭然若揭。
　　她缓了缓，低声说：“我……我也……”
　　对着一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小孩儿，要说出这种话，确实有几分不容易，那股羞耻感自己蹭蹭往外冒。有些东西，做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可以沉默着做，沉默着喜欢，沉默着放纵。
　　一旦要明明白白说清楚的时候，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拒绝。
　　可刚刚姜茗的神情，由不得盛初棠再羞上半分，南城她都来了，如果不把话说清楚，岂不是白来了吗？
　　理智飞速回归，盛初棠静静抱了她一会儿。
　　仔细考虑着能和姜茗说哪些，哪些又不能说，现在的问题是，她还不知道姜茗遇到了什么事，姜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姜茗直直盯着她，眼见她眼里的情思一点点退却。
　　心底透凉。
　　脑袋低垂下去，唇瓣微启，重重咬在盛初棠唇上。盛初棠一惊，呼声本能地溅出来。
　　姜茗趁势堵住了她的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胸腔里。
　　丝丝甜意须臾就膨胀开来，肆意在口腔中蔓延。
　　盛初棠刚清醒一点儿脑袋，乍然又懵起来。身上逐渐燃起灼烧的火苗，忽然间似有一只玉做的手，轻轻缓缓的游走过每一处。
　　又冷又热。
　　她明明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房间没关灯，姜茗略略撑起来点儿，脑袋悠悠地往下。盛初棠偏了偏头，她看见姜茗莹白的肩头，和散落在地上的两条长裙，一黑一蓝，胡乱地交缠在一起。
　　盛初棠转回眼。
　　只看见姜茗黑黝黝的头顶。
　　应是没有风，她却倏地起了阵阵颤栗。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脖颈微微仰起。
　　姜茗的手却执着地找上来，一点一点叩进她手心，十指交握。
　　她松不开，只能越握越紧。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也做不出拒绝的姿态。她比姜茗还要更沉溺于这段感情。
　　不是姜茗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姜茗。
　　夜色微凉，她心似火炭，一遍一遍的沸腾。
　　临了她才将姜茗一把拉上来，酸软无力的手用尽力气紧紧抱着她，声若蚊蝇，“我也喜欢你。”
　　姜茗仍旧没说话，伏在她身上，浅浅喘息。
　　许久，久到盛初棠险些昏沉沉得睡过去，姜茗起身，抱起她，进了浴室。
　　水波荡漾，轻轻拍打在肌肤上，她挂在姜茗身上，酒醒了大半，可身体困乏得很，提不起半点劲儿，姜茗脾气好得不得了，由着她挂着，任劳任怨给她擦洗。
　　睡得迷蒙间，她恍惚听见姜茗说，“你话里的真假，我一句也分辨不出，你哄我也好，骗我也罢，我都不懂，也……”
　　也什么，盛初棠没听清。
　　姜茗的怀抱难得的温暖，她依稀只记得，她和姜茗躺在床上，她拥着姜茗，姜茗也抱着她。
　　一夜无梦。


第131章 失联
　　被姜茗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 盛初棠才没有去否认自己的眷恋。
　　她喜欢姜茗。
　　她想和姜茗在一起。
　　和姜茗分开这段时间，她没有一刻神经不是紧绷着的，担心这儿操心那儿的，远不如把姜茗带在身边放心。
　　至于姜家……
　　盛初棠暂时也没什么好想法, 硬碰硬, 整个盛氏都勉勉强强, 不能十拿九稳的事, 她着实不敢赌在姜茗身上。
　　她熟稔地依偎在姜茗身上, 神情困顿，脑海里的思绪胡乱发散, 迷迷蒙蒙地乱想一气。她不想睡，想再问问姜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是闹了好几通，她实在没了力气，在姜茗的怀里，沉沉睡去。
　　她最近总是做些不好的梦, 梦到十二岁那年的事，梦到十六岁那年的事，梦到她被放弃, 梦到姜依月放弃自己, 梦到……
　　梦到姜依月身上的血漫到姜茗身上。
　　梦到姜茗最终也离她而去。
　　她总是害怕，怕来怕去，结果伤姜茗最深的人，成了她自己。
　　这次, 不管怎样, 她都得确保，姜茗是安全且快乐的。伤心的姜茗, 她也……害怕看到。
　　睡梦中的盛初棠情不自禁弯起唇角，紧了紧手臂，试图把姜茗搂紧一点儿，手上一空。
　　肩头凉凉一片。
　　盛初棠起初没反应过来，自然而然地往床那边挪了挪，床的那边，手掌摸过去，触及一片冰冷。
　　盛初棠倏然惊醒。
　　窗帘将一切光源挡在外头，房间里漆黑，她慌张地看过去，床那边不似有人影的模样儿。
　　盛初棠匆匆去摸手机，一时根本不知道在哪儿，最后才想起来去按开灯。
　　灯亮起的那一瞬间，白光刺眼，盛初棠下意识闭眼，拿手挡了挡。
　　心已经先凉了半截儿。
　　床那边空无一人，房间整整齐齐，她的长裙挂在架上，手机、小包都摆在床头柜上，那边的枕头上，摆着一件叠好的睡袍。
　　姜茗不知所踪。
　　盛初棠爬起身，捞过那件睡袍裹在身上，床下也摆好了一双拖鞋，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盛初棠下床，趿拉着拖鞋，腰腿酸软，可见昨晚姜茗确凿是来了，不是一场梦。
　　她拿过手机，九点。
　　盛初棠忍不住扶额，怎么就九点了？
　　她握着手机，第一反应是走出卧室，去套房外间看看姜茗是不是在那儿。
　　她应该喊一声，但不知道为什么，喊那一声的勇气迟迟生不出来，好似非得要亲眼去看一看才算完。先猪府
　　只她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忽然就看到小包下压着的纸条。
　　心口震荡。
　　盛初棠伸手拿了那张纸条，是酒店的便笺纸。
　　是姜茗的字迹，飘逸轻灵。
　　第一行写了个堂字头，笔迹顿在下方，又再前面点了两点，似乎是想划掉，但最终没有划掉，留在最上面。
　　那半个字底下另有一行字——
　　“姑姑，保重。”
　　保重？保重什么？
　　姑姑？她是这么叫她了？
　　这算什么？睡完就跑？
　　眼前恍然一阵发黑，盛初棠捏着那张纸，生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并不意味着有什么，姜茗昨晚估计是偷偷跑过来找她，害怕被姜老爷子发现，所以才提前离开。
　　盛初棠深深吸气，利落地收拾好自己，把冯露叫了过来。今天还得再和姜茗见一面，必须问清楚，她在姜家的情况。
　　冯露老早就在等她传唤，一叫立即就赶了过来，“棠姐。”
　　盛初棠今日打扮得极休闲，长发扎成马尾，高高束在脑后，白色的鸭舌帽规规整整戴在头上，脸上未施粉黛，莹润的肌肤白里透红，端的是年轻靓丽。
　　盛初棠坐在沙发上，手指扶着额角，轻轻“嗯”了声。
　　看着像是不太舒服，冯露走过去，“要叫早餐吗？”
　　盛初棠低着头，一只手握着手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会儿，才说，“你打电话给姜茗，问问她现在在哪儿，方不方便见一面。”
　　冯露并不知道昨晚姜茗来过，只知道这趟过来就是为了姜茗，倒没什么疑惑，点点头，“好。”
　　刚拿出手机，盛初棠霍然抬起头，“把手机给我。”
　　冯露递过去，看着盛初棠拨通姜茗的号码。
　　冯露以为自己又会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那一套，谁知这一回，换了个说法儿。
　　盛初棠没有外放，房间寂静，听筒内的声音溢出来清清楚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心口一颤。
　　冯露轻轻“哎”了声，“关机了？昨天还能打通啊？”
　　盛初棠不信邪，再拨了一遍，还是一样。
　　脸色骤然一白，难看得紧。
　　她不说话，冯露也不敢再出声，就见她呆呆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把手机递过来。
　　“准备车，我要去一趟姜家。”
　　冯露：“？！”
　　“去姜家？”冯露以为自己听错了，“合适吗？”
　　盛初棠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来，冯露下意识低头，小声问：“不用提前打声招呼吗？”
　　打招呼？跟谁？盛老爷子吗？
　　她跟姜家人半点儿不熟，怎么打招呼？
　　盛初棠眉睫微颤，强行忽略掉心底愈发沉重的不安，语调温淡，“不用，去准备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尝试用理智去思考，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
　　如果姜茗因为来找她，被姜老爷子惩处，断了她的联系渠道，禁锢在姜家。那她来这一趟，究竟是对是错？
　　盛初棠想不出所以然，微信消息发了几十条，姜茗一条没回。
　　她缓缓靠在沙发边，脑海中飞过无数的猜测，甚至害怕姜茗是回去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人失联，越久越让人担心。
　　盛初棠紧赶慢赶，到姜家大宅门外，即将十点。
　　上午的天气极好，太阳挂在头上，宅子外的树荫遮去不少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隐约带着海风吹过的咸湿感。
　　冯露拉开车门，“棠姐，他们说姜茗出去了，不在这儿，姜老爷子也不在。”
　　盛初棠坐在后排，脸上露出些许茫然的神情。
　　这十几年，姜茗每天做什么，学什么，去了哪里，她几乎从没有不知道的时候。
　　这是第一次。
　　她不止不知道姜茗在哪儿，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全，更不知道，要去哪儿找她。
　　盛初棠不由得怀疑，昨晚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姜茗。
　　“棠姐，”冯露不得不打断她，“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哪儿？
　　盛初棠眼里闪过迷茫之色。
　　心里的慌乱愈发叫嚣得厉害，她自己不想承认，可是就是在害怕，找不到姜茗。
　　“棠姐？”
　　盛初棠闭了闭眸子，头微微垂下去，声音低沉，“去姜氏集团大楼。”
　　冯露想说什么，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车在海城路上疾驰，不远处就可以看到蜿蜒的海岸线，除却途中中转，盛初棠可以算是第一次来海城。
　　这里太陌生、太陌生。
　　可这里，是姜依月的故乡，她在这里长大，最终再也没能回到这里。如果不是这桩事，盛初棠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
　　因果轮回似的，姜茗来到这里，消失在这里。
　　心底发酸，酸意泛上来，眼角微湿。
　　她尽力想平静下来，迟迟做不到。
　　到姜氏大楼，接见她的不是姜老爷子，是他的特助。年纪比她略长，态度倒很好。
　　“盛董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唐特助颔首，“——茶还是咖啡？”
　　盛初棠嘴角勉强噙着笑，礼貌周旋，“昨天多谢姜爷爷款待，特来拜见。——不必麻烦。”
　　唐特助偏头，让人去准备热茶，“盛董来得不巧，董事会议还没有结束，要请您稍等一会儿。”
　　“无妨，”盛初棠心微微落下去一点儿，姜老爷子在这儿，姜茗应该没出什么事儿才对，脸上的笑意渐渐浓郁了些，“我贸然来访，是我唐突才对。”
　　唐特助没评价这句，端过热茶放在盛初棠身前，“那就劳烦盛董少等。”
　　会议结束得比盛初棠想象的快，姜老爷子听说她来，看着也没什么意外，径直过来见她。
　　盛初棠站起身，第一时间去看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人，想来是助理一类，没有姜茗。
　　落下去的心沉沉地浮上来，盛初棠保持着脸上的笑意，“姜董。”
　　姜老爷子挑眉，故作惊讶，“盛小姐还在海城？我以为盛小姐昨晚就回去了。”
　　后面那句，盛初棠没听出真假。
　　总觉得话里有话，一时又想不出头绪。
　　昨晚姜茗精确地敲开她的房门，姜老爷子会不知道？这是在故意敲打她，还是有别的意思？
　　“实不相瞒，”盛初棠稳着心神，“原本是打算回去的，只是有一件事处理不了，还得来求姜爷爷帮忙。”
　　“哦？有事求我？难得。”姜老爷子笑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抬手一指，“坐下说。”
　　直接问姜茗的行踪肯定是行不通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把底牌亮了，那是蠢货行径。
　　盛初棠方才决定过来，只是一腔冲动，坐在这里等了等便冷静下来一些，见到姜茗或是没见到姜茗，都得有个借口，否则只会让人起疑心。
　　薛磊，就是那个很好的借口。
　　盛初棠缓慢地说明原委，末了，浅笑着直直望向对面的老人，“只是，我们现在也没找到薛磊的踪迹，警方那头，也不见得上心，不知道姜爷爷，有没有办法？”
　　姜老爷子脸色淡然，端起助理递过来的茶杯，浅浅抿了口，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盛初棠。
　　这个丫头，确实有点儿手段，不声不响就拿下了集团掌权。
　　和盛家那群草包，确实不太一样。
　　但是，也不行。
　　“盛小姐好像对姜茗的事儿很上心？”
　　他直接点穿了盛初棠未明说的心思。
　　呼吸微滞，脸上不显，盛初棠依旧笑着，缓缓阖下眸子，神情歉疚，“您知道原因的，我与薛磊，也算是有仇，不为姜茗，为我自己，也要求您。”
　　她说得真挚，姜老爷子心下倒信了几分。她对姜茗是不错，各项资料都可以佐证，姜茗与她，大了也不算亲密。这个说法儿完全站得住脚。
　　“薛磊这个人么，”姜老爷子略略沉思，盛初棠态度倒很让人受用，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好，心下已经有了考量，“不算什么，你也用不着太担心，他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是，”盛初棠扬唇，“有姜爷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小盛是第一次到海城来吧？”姜老爷子放下茶杯，缓缓就着唐特助的手站起身，盛初棠也立即跟了起来，“是，第一次来。”
　　“若是喜欢，不妨多玩几天。”姜老爷子边说边往外走，“小唐，薛磊的事，让人去处理了。”转回头对着盛初棠，“海城是个不错的地方。”
　　“风景很好，”盛初棠跟上去，应和着，“依山傍水，人杰地灵。”
　　姜老爷子哈哈一笑，盛氏换人，倒妙得很。
　　他可听说，这位是谈笑间生杀予夺，近日一会，果然名不虚传。
　　“把姜南叫过来，你再待几天，叫她带你转一转。”
　　盛初棠走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姜南小姐？不会不方便吗？”
　　姜老爷子轻哼一声，“没什么方便不方便，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免得碍眼。”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很大，盛初棠一时心思百转千回。
　　姜老爷子明明知道她和姜茗熟悉，却只口不提，反倒拉出姜南，是什么意思？薛磊的事，他不会不知道是姜南的手笔。这是要她们俩谈和？
　　这且不说。
　　她没记错的话，姜南在姜氏集团，地位不低，这几年管事的，差不多都是她，有那个闲工夫和她出去瞎逛？
　　盛初棠心知不是问姜茗的好时候，但越是这样，就越是慌，害怕姜茗出了什么事儿。
　　“姜爷爷，”盛初棠跟上去，刚要开口，姜南从电梯里走出来，“爷爷，盛…姐姐。”
　　“嗯，”姜老爷子点点头，“我还有个会，小盛，”姜老爷子转过头，“少陪了。”
　　没问出口的话就那样咽了回去，盛初棠跟着姜南，走出了集团大楼，心底茫然又慌。
　　姜南脸色也不好看，走出大楼脸就拉了下来，回过头，“你车在哪儿？”
　　盛初棠：“……”
　　眼神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解。
　　“不是让我跟你吗？”姜南明显压着怒气，“昨天带姜茗，今天带你，我改行当导游算了。”
　　对姜南，盛初棠没什么好感。
　　姜茗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正是出自她手？身世问题，她本不想那么快让姜茗知道。
　　盛初棠垂眸，“姜南小姐不必勉强，偌大一个海城，找个导游还是不难。”
　　姜南挑眉盯着她，忽然笑了声，“你很有趣。”
　　盛初棠眉头皱起，半分不想和她废话，姜茗现在还没下落，姜老爷子这个态度，实在叫人费解。
　　她觉得自己像无头苍蝇，在海城钻来钻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姜茗，那股子慌乱压都压不住，“别说废话，”盛初棠越过姜南，蹭蹭往前走，“咱俩还没到那么好的地步。”
　　姜南撇嘴，顿了顿跟上她，“我爷爷发话，我可不敢不听。”
　　这话，盛初棠昨晚就听过一遍，今天再听，怪异感更甚。
　　脚步微顿，盛初棠回头，“什么意思？”
　　“你不说我不说，”盛初棠混淆视听，“谁会知道？”
　　姜南也停下来，眼珠紧紧盯着她，“这么看你确实很好看。”
　　盛初棠眯起眼睛，须臾从她脸上挪开，自顾自往前走。
　　姜南这回没跟上来，声音在后头，带着点儿幸灾乐祸，“哎，”
　　“你不想知道姜茗去哪儿了吗？”


第132章 去向
　　盛初棠脚步生生顿住, 猛地转回身。
　　“你知道她在哪儿？”
　　姜南嘻嘻一笑，缓步走到盛初棠跟前儿，偏了偏头，“你要在这里说？”
　　盛初棠咬牙, “你最好真的知道。”
　　司机开着车过来, 停在两人跟前儿, 姜南勾着唇, 权当没听见, 自顾自拉开车门，坐进后车厢, 贱兮兮地探出头，望着盛初棠笑，“我想喝云顶咖啡。”
　　盛初棠：“……”
　　她身边好久没出现这种脸皮厚的人了，一时有点儿不习惯。
　　冯露扭回头眨巴眨巴眼，盛初棠摆手，矮身跟了进去。冯露没辙, 安静地上车关门。
　　车驶出园区大门。
　　盛初棠心沉了沉，直视着前方，并不去看姜南, “可以说了？”
　　“话说, ”姜南四处看了看，“你一来就买了车吗？房子买了吗？准不准备在海城长住？”
　　盛初棠：“……”
　　深深吸气。
　　若不是她知道姜茗的下落，盛初棠现在就能让她滚下车。
　　“你爷爷没告诉过你，”盛初棠偏着眸子, “二十年前我的性格, 也很不好吗？”
　　语调凉淡，和以往确实很不一样。
　　姜南转回头, 直直望着她，“那怎么办？我越看你越觉得好看了呢，怪不得姜茗会对你死心塌地。”
　　盛初棠呼吸一滞。
　　她心里总有些不好的联想，想起退亲的沈家，她就情不自禁想，姜茗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又想起方才姜老爷子对姜南的态度，他对带在身边悉心培养的姜南都能是这个态度，姜茗这个便宜外孙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被他知道姜茗和她是这种关系，他总不可能乐见其成吧？
　　心高高悬在半空，盛初棠偏过头，对上姜南笑意盈盈的眼睛，脸色分外难看。
　　“你确定你知道姜茗在哪儿？”
　　姜南挑衅地动动眉头，“你也可以现在把我丢下车。”
　　姜南断定她是没办法，才会找上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会选择和她交好。
　　但，有好戏看为什么不看？
　　姜南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美滋滋笑起来。
　　盛初棠盯着她，那股恐慌渐渐退却了些，姜南这个样子，反倒可以窥见，姜茗现在的处境，多半没什么危险，且人大概率还在姜家，只是不晓得具体在哪儿。
　　盛初棠浅浅舒出口气，心下稍安。
　　她不说话，姜南也不在意，拿出手机自作主张去和前排的冯露搭话，“我要喝这家的咖啡，你跟司机说，咱们去这儿。”
　　冯露不敢应，回头去看盛初棠。
　　盛初棠闭眼，摁着眉心，“随她去。”
　　冯露点点头，拿起对讲，交代司机地址，乖乖坐着没敢多吱声。她懵得不行，怎么一个晚上，哪哪儿都找不到姜茗了？棠姐的姿态也很奇怪，好像就跟姜茗失踪了似的，不就一晚没见？
　　她又不敢问，肚子里全是疑问。
　　好不容易到了咖啡馆，一走进包厢，里面的人立即站起身，迎了出来。
　　盛初棠眼眸一凛，转向身侧的姜南，“这就是你想喝的云顶咖啡？”
　　姜南没管她，浅笑着走进去，揉了揉来人的脑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等久了吧？”
　　“没有，”
　　她怀里的人抬起头，不是沈冬又是谁？
　　盛初棠眉眼沉下去，眼不见心为静。
　　“姜南姐姐，”沈冬往她身后瞅了眼，“你怎么跟盛姐姐在一起？”
　　姜南背对着盛初棠，偷偷冲沈冬眨了眨眼，也不转身，径直拉着沈冬往里走，“她找她老婆，你不用管她。”
　　沈冬睁大眼，连后面跟着的冯露都猛地咬住唇，瞪向姜南。
　　盛初棠脸色没变，始终不发一言，迎着沈冬看回来的眼睛跟了上去。
　　身正坦荡，看着很熟悉，但又有点儿陌生。
　　沈冬也跟盛初棠打过好几次交道，这次总感觉有点儿不一样，具体哪里，她说不上来。
　　总感觉盛初棠这样打扮看起来好年轻，往常沈冬总觉得她是长辈，毕竟大她十余岁，脸保养得再好，笑起来再好看，气势总高高在上的，看着发怵。
　　今天脸上一点儿笑也没有，疏离冷淡自是不必说，但这副样子莫名地减少了些距离感，看着就好像是邻家姐姐，大家一起出来喝个茶，聊聊天儿。
　　沈冬耐不住，借着端咖啡的动作再看了眼盛初棠。
　　盛初棠是很好看，但以前也长这样啊。
　　沈冬把眼神转回来，望了望姜南，想不出所以然。
　　算了。
　　反正姐姐就是好。
　　眼睛弯起来，沈冬默默挨着姜南坐着。
　　姜南心安理得靠着沈冬，丝毫没觉得哪儿不对地睨了眼盛初棠，“你喝什么？”
　　盛初棠没坐，站在对面，居高临下望着她。
　　怎么说呢？
　　好像上一次也有人是这样。
　　姜南眯了眯眼，恍然大悟啧了声。怪不得熟悉，上一次是姜茗。一个被窝里果然睡不出来两种人。
　　盛初棠的耐心耗得差不多了，尤其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亲昵感，隐隐约约刺激着她的神经。
　　如果不是姜南横生枝节，她和姜茗…她和姜茗…也不至于吵成这样。
　　当时的无可奈何，造就了现在的求而不得。
　　盛初棠心底还有一个自己不愿意相信的猜测，如果真是这个，就意味着，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部都大错特错。
　　盛初棠抿着唇，眼睛盖在鸭舌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还不准备说吗？”
　　姜南耸耸肩，吊儿郎当靠进沙发里，“你这个人只是看着好看，怎么那么无趣？姜茗喜欢你哪点儿？在你们那个圈子，好看的还少吗？她这是纯纯恋.母癖吧？”
　　前面的话盛初棠听着无波无澜，说到后面，她脸色倏忽变了变，眼里的寒光直直射向姜南。
　　“你的舌头很好看。”她嘴角挂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语调清浅，仿佛盛夏的树荫丛中，蛰伏着的毒蛇的嘶声。
　　姜南蓦地头皮发麻，心上一紧。
　　“如果你再乱说姜茗的坏话，”盛初棠死死盯着她，“我不介意把它拔下来做成标本，送给沈冬妹妹玩儿。”
　　手里的咖啡顿时失了味儿，姜南凛神，抬眸回望着盛初棠，盛初棠脸色平静，那双眼睛，晦暗不明。
　　姜南仔细回想了一下盛初棠的资料，估计是以偏概全了。所有人都说她性格温和极易相处，果然是扯淡。
　　“哦，”姜南勾唇，放下咖啡，“不说就不说。”
　　冯露：“……”
　　认怂认得太快了吧？她们棠姐只是放个狠话而已啊……
　　盛初棠仍旧盯着她，忽然开口，“你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猜？”
　　盛初棠压着火气，“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姜南皱眉，一脸嫌弃，“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姓姜，她也姓姜，我还能对她做什么？”
　　盛初棠深吸气，“你做的那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哦，”姜南摸摸鼻子，有点儿难得的心虚。
　　盛初棠懒得指摘，“她在哪儿？”
　　“走了。”姜南无所谓地靠进沙发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盛初棠没应声，算是默认。
　　心底瞬间翻起了滔天巨浪，走了？什么是走了？什么叫走了？走去哪儿了？
　　她一句话不说，自己偷偷地就走了？她能走去哪儿？天大地大，姜茗若是有心躲着她，她要去哪儿找？
　　盛初棠想起昨晚姜茗说的话。
　　顿觉天旋地转。
　　她到这一刻才恍然想起，那个“也”字后面，跟的不是情话，是——“我也不想懂了……”
　　盛初棠脸色煞白。
　　“你话里的真假，我一句也分辨不出，你哄我也好，骗我也罢，我都不懂，也不想懂了。”
　　不是姜家做了什么，是姜茗自己走了。
　　她……她……
　　心口忽地一滞。
　　沉甸甸地直直往下坠。
　　她最不敢相信的，变成了真正的现实。
　　眼里的恐惧惊惶怎么也压不住。
　　姜南笑了笑，这出戏正上演好看的地方。
　　“从前有一只老虎，”姜南清了清嗓子，“娶了一只狮子做老婆，可是呢，他又不喜欢狮子的强势，于是他找上了前女友兔子小姐，很快，兔子小姐就生下了小兔子，过了几年，小兔子越长越大，兔子小姐呢，就想问老虎要一个名分。”
　　姜南顿了顿，没错过盛初棠的反应。
　　她不叫停，她便继续说，“狮子呢，大约刚刚生下一只小狮子，知道兔子小姐以后，立即要跟老虎离婚，老虎不答应，狮子一气之下就孤身离开了老虎窝，抛下了老虎和小狮子。”
　　盛初棠攥着手指，强迫自己冷静。
　　姜南说这些，绝不是无的放矢。不管怎样，她得找到姜茗。她从没有想过，姜茗会主动离开她。
　　即便…即便…她当初明明希望姜茗离开她。
　　姜南说的有点儿干巴，端起咖啡抿了口，“后来，兔子住进了老虎窝，理论上来讲，只有名没有份。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老虎和兔子渐渐老了，小狮子、小兔子和其他的小老虎也都长大。老虎窝最名正言顺的下一任还是小狮子，但小狮子出了意外。”
　　盛初棠眼神一凛。
　　姜南嘴角的笑收了收，托着咖啡杯，偏了偏头，直直望进盛初棠眼睛里，“她生下一只小小狮子，没过几年就死了。”
　　“然后呢？”
　　盛初棠第一次接茬儿。
　　姜南语调沉了几分，垂眸放下杯子，“又过了好多年，狮子小姐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小狮子，回来找老虎要崽儿。老虎没辙，他的老虎窝说到底有一半儿还是狮子小姐的，只能把小小狮子找回来——”
　　姜南一顿，微眯着眼，思考着用词，最后吐出两个字，“抵债。”
　　“抵债？”盛初棠呼吸微促，眼前微微发酸，生生憋了回去，“狮子现在在哪儿？”
　　姜南站起身，颇有兴致地笑了声，并没有回答盛初棠的问题，“说实话，姜茗那小兔崽子，同样摆了我一道，看到你吃瘪，哎哟我的那个心，才稍微舒服了点儿。”
　　盛初棠的脸色唰地沉下去，“姜南。”
　　姜南偏头，冲沈冬招了招手，沈冬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姜南顺势牵起沈冬的手。
　　“呐，”姜南转回眼，“你听完这个故事，还没发现问题吗？我跟狮子半点关系没有，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哪儿？”
　　说完，拉着沈冬就往外走。
　　盛初棠没动，轻轻喊了声，“冯露。”
　　冯露机警地拦在了那两人身前。
　　姜南转身，“盛初棠，你什么意思？”
　　盛初棠没转身，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现在是背对着门口，微卷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姜茗答应了你们什么？”语调很浅很浅，“她的祖母现在在哪儿？回答我这两个问题。”
　　姜南咬了下后槽牙，“我说我不知道，你是听不懂吗？”
　　盛初棠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姜南跟前，脸上的冷冽清晰可见，“不知道？”
　　她的眼神轻轻扫过姜南和沈冬脸上，两人都感到一阵凉意。
　　盛初棠却不急不缓，“姜老爷子的原配夫人，提了什么要求？她那一半的股份，要了还是没要？”
　　姜南咽了下口水。
　　盛初棠面对面站在她跟前，她才后知后觉，这气势有多压人。
　　“不要说不知道，”盛初棠凝视着她，“你是姜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你会不知道？”
　　姜南语塞。
　　盛初棠却没打算到此为止，吐出来的话又轻又扎心，“你在其中又自作主张搅和了什么？惹得姜老爷子不高兴？嗯？”
　　姜南往后退了一步，眯眼看着盛初棠。
　　盛初棠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一句话——没有姜家，你什么也不是。
　　脸色泛白，她忽地想起，她把矛头对准盛初棠时，盛初棠半分未退。直到她开始针对姜茗。
　　如今，姜茗也不在这儿，这个软肋也用不上。
　　“你觉得我该知道多少？”
　　盛初棠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姜南咬牙：“那位祖母什么都有，根本不需要别的，她只有一个要求，让姜茗跟她走。爷爷本来想把着姜茗在身边，即便股份在姜茗手上也没什么妨碍。”
　　盛初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却。
　　要姜茗跟她走？
　　姜茗是个物件儿吗？任他们争来抢去？怪不得她会打电话来，哭成那样儿。
　　心口的巨石，愈发沉重。
　　她曾经告诉姜茗，姜依月是对亲人失望，才不管不顾留在南城。可是如今，姜茗也走上了这条路。
　　对她的失望，对姜家人的失望。
　　她再没有留下来的勇气。
　　盛初棠咬唇，眉睫颤得厉害。
　　“至于那些放弃的股份，”姜南眸光黯淡，“我不知道她拿来做了什么交易，不过我猜，多半是跟你我有关。”
　　“她一回来，我就被停职，你那边儿也松了一口气吧。”
　　盛初棠猛地抬眼，心狠狠一颤。


第133章 纽约
　　对上了, 全对上了。
　　姜南说得没错。
　　姜家的压力一撤，她可不是轻松了许多吗？否则盛泽宇那头，会一点儿水花都翻不出？
　　至少也会让她膈应。
　　可现在，大势已去, 一片死寂。
　　盛初棠眼前迷蒙得厉害, 唇瓣颤抖, 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以为把姜茗推回姜家, 是为了她好。
　　殊不知, 竟亲手把姜茗推向了火坑。
　　眼前不断浮现昨晚姜茗的模样儿，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欲言又止。
　　退去云山雾罩，此刻都现出清晰的模样儿。
　　呼吸如刀割。
　　紧攥的手指忍不住发颤，盛初棠甚至不敢去看姜南。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做了什么？
　　姜茗该有多失望？才会一声不吭地悄悄走掉？
　　又是有多失望，才会问出那句话？
　　她根本就没有想要答案，即便当时她告诉姜茗, 她并不喜欢姜依月，只是无奈的说法儿。
　　姜茗大抵也不会在意。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为了自己的那点自尊心、羞耻感, 不舍得跟她说一句, 她并不喜欢姜依月。
　　又或者，姜茗也早就料到，她不会解释。
　　盛初棠紧紧咬着牙。
　　指尖深陷进手心。
　　姜南脸色也不好看，从老爷子开始接触姜茗, 姜茗就给她下了个套儿, 她还不知道，傻傻地钻了进去。
　　这事儿不提便罢, 一提起来就觉得憋屈。
　　打鸟的让鸟啄了眼。
　　偏生这鸟她还动不得，更生气了。
　　股份变动，集团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好家伙，直接免了她的职。
　　姜南冷着脸，看姜茗这个相好的也觉得讨人厌，“盛初棠，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可以让开了吧？”
　　盛初棠抬眸，眼神深沉疏淡。
　　“她去了哪儿？”
　　姜南气结，“你当我是谁？什么都知道？”
　　她神情不似作伪，可万一她记恨姜茗，故意耍她呢？再说如果让她这么走了，她又还能去问谁？
　　心口沉闷得发紧，似乎疼得麻木，盛初棠勉强压着，“你真不知道？”
　　姜南冷哼了声，“我要什么都知道，能到这个地步？”
　　是了。
　　能被停职是挺不容易。
　　不知道姜茗拱了什么火。
　　姜茗怎么这么聪明呢？
　　盛初棠忍不住勾了勾唇。
　　姜南瞪着她。
　　盛初棠阖了阖眼，偏头望向冯露，使了个眼色，冯露点头让开了位置。
　　盛初棠转回头，“今天的事，多谢告知，这个故事讲得很好。”
　　姜南眯眼，轻哼一声，牵着沈冬转身。
　　想了想顿住脚步。
　　扭回头，“说都说了，不妨再告诉你一个事实，那位祖母的地址，爷爷都未必知晓，哪怕他知道一星半点儿，你猜他这个爱面子的老头儿，会不会告诉你？”
　　盛初棠脸色一度变得十分难看。
　　心倏地沉到底。
　　她自然知道姜南说得不错，否则方才姜老爷子就会说起姜茗，不会只字不提。
　　姜南定定看着她，看她不高兴她忽然就高兴了点儿，自觉这趟来得挺好，能膈应一个是一个。
　　唇角弯上去，越说越上头，“还有一个，姜茗如果回来，你也不见得能和她在一起，老爷子绝对不会允许，家族里出现这种感情。虽然姜茗跟那位祖母走了，但可是切切实实进了族谱的，老爷子也公认了她的身份。”
　　盛初棠眉头轻拧。
　　大概猜到之前姜老爷子为什么是那么个态度。这种利益至上的老资本家，二十年都不曾找过姜茗，忽然要找回姜茗，转眼又能跟她示好。
　　哪里是计较二十年前的仇怨？
　　无非是担心认回姜茗，姜茗身上的感情关系，牵扯到姜氏的名声。
　　看她脸色掩饰不住的难看，姜南才轻轻笑了声，牵着沈冬往外走。大不了都别好过。
　　盛初棠的声音见鬼似的如影随形。
　　“所以他也不会允许，你和沈冬来往，”盛初棠顿了顿，“拿我做掩护，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姜南脸色一变，狠狠转回头。
　　“你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吧？”
　　江湖道义？
　　她就是太讲道义，才会把自己和姜茗逼进这条路吧？
　　她早就该不讲道义了。
　　盛初棠没笑，依旧疏淡地望着姜南，“薛磊的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倒来跟我说江湖道义？你是为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事儿姜南确实理亏，没有争辩的余地，才叫姜茗埋伏了一手。
　　想起就冒火。
　　“那你还想怎样？”
　　盛初棠默了默，“你一点儿都不知道那位祖母的去向？”
　　姜南眯着眼，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盛初棠没觉得半分不好意思，显而易见的，姜南知道的比她多，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姜南很想放狠话，诸如——知道也不告诉你一类。
　　可惜，她是真不知道。
　　“据我推测，”姜南想了想，“她早上八点出的门，大概是九点左右的飞机吧，你可以自己去查查。别的我是不知道了。”
　　海城只有一个机场，那个点飞海外的飞机不少，但也不多。
　　毕竟在海城，盛初棠不敢查得太明目张胆。
　　下午五点一刻，她终于查到姜茗走的那一趟航班。和姜南猜测的，相去无几。
　　九点半飞纽约的飞机。
　　这个点儿早都到了。
　　盛初棠站在海城机场大厅，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站在其中，身上一阵一阵泛寒，只觉得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她不想承认，姜南最后那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姜茗昨晚来过，昨晚也走了。
　　她甚至没有等到今天早上。
　　盛初棠不知道，昨晚姜茗等她睡着，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整理了她所有的东西，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留下了那几个字。
　　盛初棠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可当她试着去想，竟然一点儿都想不通，姜茗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一点，不需要猜，明明白白的。姜茗确实如她所想，终于心如死灰，心甘情愿地离开了她。
　　那股寒意，肆无忌惮地遍袭全身。
　　就算知道姜茗飞纽约了又能怎样？美国那么大，纽约那么宽，她要去哪儿找她？
　　心口又沉又空，一时竟连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行人来去，盛初棠立在中间，真真切切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那些强行压下去的恐惧慌乱，在这一刻，终于全部爆发。她护来护去的宝贝，被她自己弄丢在这个纷杂的世界。
　　“冯露。”
　　冯露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棠姐，”
　　心口沉沉地漫出痛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心脏仿佛被谁用手紧紧攥着，呼吸一寸一寸弱下去，是痛，或也不是，只是呼吸之间，沉闷不已。
　　盛初棠抬手，摁着心口，尽量稳着嗓音，“去买两张飞纽约的票，现在就去。”
　　冯露睁了睁眼，“现在？”陷驻赋
　　说实话，大庭广众之下，她们也没带几个保镖，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机场，万一被人拍到倒罢了，出点岔子可怎么得了？
　　冯露提心吊胆，恨不得四个面都长出眼睛来观察周围，生怕被人发现。
　　盛初棠捂着心口，脸上带着口罩墨镜，看不清楚神情。
　　声音格外清晰，“嗯。”
　　冯露咽了下口水，明明没对上盛初棠的眼睛，后背还是凉了一下，“可是就算现在去纽约，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不是吗？这么草率地过去，也没有用啊。”
　　是啊。
　　没有用了。
　　她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把姜茗留在身边，可是每一个，她都没把握住。她亲手把姜茗推开，现在好了，她满意了。
　　“棠姐？”
　　盛初棠说不出话，心口痛得连站直都是奢望。她强撑着，“让你买就买，哪儿那么多废话？”
　　可是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如果姜茗有心躲着她，她是真的，会永远地，找不到姜茗；永远地，失去姜茗。
　　盛初棠深深吸气。
　　“不要说了，买票就是。”
　　她现在就有一种永远找不到姜茗的感觉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意已决，冯露也不敢再劝，老老实实买机票，最近一趟飞纽约的飞机是晚上十点半。
　　冯露火速买了票，跟着盛初棠进了VIP候机室。
　　盛初棠今年有心减少荧幕工作，是以《救赎》的拍摄周期拉得比较长，中间也没穿插其他业务，国内外都是一样，许多邀约周宁都替她婉拒了。曝光率可以说直线降低。
　　但她毕竟一直活跃在公众眼前，每年都会产出不少的作品。电影、电视剧，各种题材，都有涉猎，知名度实在高得离谱，粉丝遍布各个层面，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所以哪怕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还是会有认出她的人。
　　周宁大概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忽然被助理告知，盛初棠又上了热搜，她那颗刚沉寂下来不久的心，倏然一颤。
　　最近盛初棠和姜茗的事儿，闹成那副样子，圈内不少人都来旁敲侧击，到底怎么回事。这才勉强刚处理清楚，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周宁拿出平板，立即点开热搜。
　　#盛初棠现身海城国际机场，高马尾穿搭尽显青春靓丽#
　　周宁：“？？？”
　　啥玩意儿？海城？机场？她去那干啥？
　　热搜还没看完，周宁立即给盛初棠拨了个电话。
　　边拨边看。
　　最先发博的是个素人，配了张不算清晰的抓拍照。
　　“在海城赶飞机，好像看到盛初棠了，大家看看是不是啊？急着赶飞机没注意看，走过头才反应过来，老远拍了一张，是不是啊？”
　　这条微博的发出时间是六点，博主一开始还在回复，后来约莫上了飞机，便没有再回复。
　　但她带了盛初棠的大名，闻味儿而来的营销号，转眼就把这张图送上了热搜。
　　周宁助理看见的时候，盛初棠的大名已经挂在了热搜榜第一。
　　周宁扶了下额角。
　　底下的评论除了舔颜的，还有很多，依然在挑起和姜茗的事儿。
　　“盛初棠去海城干嘛？有什么新活动吗？有没有粉丝后援会的说一下？”
　　“看这样子，是要出境？”
　　“默默问一句，上次她和那个谁的绯闻，澄清了吗？”
　　“可别提那个谁，不知道后台多硬呢，你提，把盛初棠一块儿提没了怎么办？”
　　“就是就是，可不敢提。”
　　“这是第一次连盛初棠都没有澄清的绯闻吧？内娱单身机器都栽了，咱可不敢瞎说。”
　　周宁紧急让人去处理这些言论，手机也终于接通。
　　“周宁姐。”
　　声音听着很正常，周宁抿唇，一想到盛初棠还和姜茗在一块儿，火就蹭蹭往上冒，入行这么多年，是一点儿都不会遮掩啊，这还是只拍到盛初棠，要是拍到两人一起呢？
　　周宁勉强压着火，“你要去哪儿？”


第134章 寻觅
　　盛初棠那头沉默了一下。
　　久久, 吐出两个字，“纽约。”
　　周宁懵：“？？？”
　　“好端端的去纽约干嘛？怎么什么都不说？姜茗呢？她也跟你一起？姜老爷子居然同意？你们这算什么？提前度蜜月？”
　　她不提姜茗倒罢，一提起来，盛初棠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噗呲一下, 生生扎进一把刀。
　　疼得喘不过气儿。
　　盛初棠又是一阵沉默, 周宁等来等去没等到回应, 再一看热搜上的事儿, 火气冲上脑门。
　　“盛总？！”
　　盛初棠心底茫然至极，“姜茗”那两个字盘旋在心口, 迟迟平静不下来，周宁的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
　　她现在只希望，一下飞机，就能看到她如花似玉的、活蹦乱跳的小姜茗，最好是扑棱扑棱扑进她怀里。
　　周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盛董？！”
　　盛初棠闭眼，声音轻到周宁险些没听清楚。
　　“姜茗不见了。”她说。
　　周宁懵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眉头皱起, 问道：“不见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昨晚才认回姜家，今天就不见了？开什么玩笑？
　　“我到处都找不到她，”盛初棠抬手, 摁着额角, “姜家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她的手机也打不通, 微信也不回，我在海城到处找了，都找不到她。”
　　盛初棠的的声音里隐隐透出些许无措，周宁听得心一咯噔，生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薛磊现在还没动静，如果是他蓄意报复，姜茗只怕是凶多吉少。
　　“你问过姜家了吗？姜家有派人找吗？你在海城没什么人可以用，我现在立马让人过去。”
　　她说得急，盛初棠知道她想岔了，轻声打断她，“和薛磊无关，是另有由头。”
　　另有由头？什么由头？
　　周宁越听越懵，这短短一晚上，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周宁刚想问，盛初棠和她肚里的蛔虫似的，开口就把她的疑惑堵了回去，“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事情很复杂，回头再跟你说。我们现在只查到，她今早九点的飞机飞了纽约。”
　　“周宁姐，”盛初棠说着，顿了顿，喉间的哽咽不期然溢出来几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现在必须去纽约一趟。”
　　周宁冷静些许，找到关键点，“你们俩吵架了？”
　　盛初棠心一梗。
　　说不出话。
　　“吵什么了？”周宁心下了然，“因为什么事儿吵？怎么会吵成这样？姜茗没说去哪儿？我给她打个电话。”
　　周宁边说边招手，让助理拿了另一只手机过来，迅速拨通姜茗的号码，果然关机了。
　　一边拨一边问：“你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
　　盛初棠胸口隐隐作痛，她恰恰是什么都不知道，沉默着没说话。
　　周宁气紧，“不知道？”
　　“不知道你飞去纽约干什么？在大街上拿个喇叭喊姜茗？”周宁扶额，“姜茗走了，不是丢了，她那么大个人又没被拐卖，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儿！她走还把你脑子带走了吗？”
　　她倒恨不得姜茗把她的脑子、心、身体，全部都带走，可姜茗是什么都没要，说走就走了。
　　盛初棠鼻间轻轻抽气，不想反驳，心酸得要命，只怕再探讨这个问题，她会崩溃，会忍不住发疯。
　　她太自信了，太笃定了，她以为她拥有姜茗全部的爱恋，她做着自以为对姜茗好的事，以为可以把一切掌握在手里，以为她要姜茗走就走，要姜茗来就来。
　　她想的多美呢？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儿？
　　现在好了，她把这个陪了她十几年的人，弄丢了。
　　她不说话，两边寂静，周宁勉强压下去火气，径直说正事儿，“你在海城被人拍到，现在已经上热搜了。之前我就叮嘱过你，这段时间要尽量安静，减少曝光量，为了姜茗，也不要在网络上引起任何注意。”
　　“你倒好，”周宁痛心疾首，“是一点儿不注意。”
　　盛初棠蹙眉，神情茫然，“热搜？”
　　冯露急忙打开手机，递到她跟前儿。
　　“算了，这不算大事，我来解决，”周宁放下打给姜茗的手机，试着发了条微信给她，果然也没见回复。
　　“你现在赶紧给我从海城回来，姜家没有在媒体上公开她的身份，但不意味着有心人不知道，一旦再把你们俩牵扯到一起，咱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盛初棠不想应，心底又懵又茫然，“姜茗怎么办？”
　　“你先回来行不行？”周宁摁着眉心，把平板也丢到一边，“你这样无头苍蝇似的，跑去纽约做什么？啊？你先回来，咱们找人去查，查到地址你再去可不可以？”
　　“周宁姐，”盛初棠沉默了一会儿，心绪愈发不安宁，“找不到姜茗怎么办？”
　　周宁抿唇。
　　和盛初棠合作这么久，她这个的状态着实少见。弦猪负
　　周宁微叹，“现在是信息时代，一个人只要不断网，总能留下蛛丝马迹，你贸贸然奔来跑去，除了给有心人留下话柄，没有任何好处。”
　　盛初棠心知她说得对，可是放不下心，她有一种再也抓不住姜茗的感觉，她有一种会永远失去姜茗的感觉。
　　这种感觉，只在最后见到姜依月时有过。
　　那个晚上，天边一直黑漆漆的，姜茗小小一只，乖乖跟在她身边，医生护士来来去去，匆忙奔走，抢救室的门开开关关，可她耳边寂静，心慌得不像样子。
　　她有一点并没有骗姜茗，姜依月对她，的确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在那段夹缝求生的日子里。
　　姜依月那儿，便成了她唯一可以稍稍放松的地方。她通透的只言片语，也是唯一可以信任和开解的话。
　　那天晚上，她生命里的第一束光，暗下去了。
　　她还有姜茗。
　　现在，姜茗也走了。
　　她不说话，周宁还得劝，“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盛初棠仰头，窝进座椅里，眸光黯淡，“听到了。”
　　“你几点的票？”周宁温和嗓音，“让冯露给你改票，不要去纽约了，你先回京。姜茗又不是没有社会关系的人，你完全可以去了解清楚，再动身找人不是吗？否则乱碰乱钻，只会浪费时间不是吗？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周宁一语惊醒梦中人。
　　盛初棠一愣，猛地直起身，“对。”
　　周宁一颗心落回肚里，盛初棠清醒了就好，后面的事，大概率也用不着她插手。“我等你回来。”
　　盛初棠轻轻“嗯”了声，抬起头，冯露就站在一旁，殷切望着她，“棠姐，要改票吗？”
　　盛初棠眼前迷蒙，她不得已垂眸低头，抬手扶额，略缓了缓。理智回来后，那些沉寂着的、翻涌着的身体上的不舒适，此刻尽数迸发。
　　头疼，不知道为什么疼，但就是疼。
　　沉钝钝的，好似积压了太多情绪，先时麻木地未曾察觉，这一刻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全部往外挤似的，压迫起一阵恶心。
　　盛初棠强撑着，“最近一趟回北京的飞机是什么时候？”
　　冯露凭着零星听到的几句话，早就机敏地查好了机票，“最近一趟是九点二十，我们还赶得上。”
　　盛初棠低着头，缓缓放下手机。
　　“好，”盛初棠浅叹道：“回北京吧。”
　　她离姜茗，越来越远了。
　　她也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会走到今天。
　　按理说，盛氏集团已经到了她手里，和姜氏，也在逐渐交好，这本来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是姜茗走了。
　　她做这些，她赔笑脸、费心机，甚至不择手段，所有的事，都在蒸蒸日上，但姜茗走了。
　　她自己知道，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姜茗。可是走到这一步，没有姜茗，很无聊。姜茗在身边，心里有指望，再难再苦，也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姜茗不在身边，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是有人拿刀从她心上，生生把姜茗挖了去，初时还觉得疼，渐渐的，就只剩下空洞。
　　被慌乱和恐惧塞满的空洞。
　　回到北京，已是半夜。
　　这个时间，再约人就不方便。
　　盛初棠克制着情绪，回到家。
　　家里大多还维持着姜茗上次回来后的模样儿，沙发上她盖过的毯子，桌上她惯用的水杯，电视遥控器也都放在她常坐的位置旁。
　　心口一酸。
　　盛初棠紧了紧后槽牙。
　　姜茗在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姜茗一走，房子都好像空旷起来。
　　她不想往坏的地方想，可是忍不住，如果一直找不到姜茗呢？她该怎么办？
　　她以前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在这个住了几十亿人的地球上，会和姜茗，永不相见。
　　头晕得厉害，盛初棠缓缓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响起来那刻，心也跟着跳得厉害，盛初棠拿出手机，却还是周宁，失望在眸中一闪而过，不得不接通。
　　“周宁姐。”
　　周宁嗓音有点儿凝肃，还有点儿兴奋，“薛磊找到了！”
　　盛初棠眨了眨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在哪儿找到的？现在人在谁手里？”
　　这个人不处理，就像个定时炸弹。
　　一不留神，就会把她们都炸一遍。
　　周宁声音渐低，“就在北京，人现在在医院，警方控制着呢。”
　　盛初棠有点儿懵，眉间轻轻蹙起，声音已平静许多，“人在医院？”
　　周宁笑笑，低低骂了句什么，“你猜怎么着？这厮酒驾出了车祸，撞在路边，人事不省，救回来估计也够呛。真是报应。”
　　盛初棠心神一凛，忽地想起上午和姜老爷子说的话。
　　会是姜家的动作吗？
　　盛初棠不确定，但总归，这事儿算过去了。
　　轻轻吐出口气，“不要再管他了，他再怎么跳，和姜茗也不会有半分关系，那套房子让人处理干净，等姜茗回来，再做打算吧。”
　　周宁点头，“行。”
　　盛初棠抿了下唇，“明早我去见颜斓，问问姜茗的事儿。”县驻负
　　周宁：“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周宁是怕她不冷静，到时候又惹出别的事儿。
　　盛初棠沉默两秒，“不用了，我自己去。”


第135章 解约
　　颜斓万万没想到, 那位家世显赫、驰名中外的温润影后——盛初棠，会一大清早儿，亲自来将她约了出去。
　　“您喝点什么？”
　　盛初棠将菜单递过去，一晚过去, 她明显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模样儿。
　　“您别客气, ”颜斓接过菜单, 放在身前, 并不翻看, “盛老师，方才您说有点事情要谈,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盛初棠没先答话，招手叫冯露过来，眼神温和地转回颜斓身上，“美式可以吗？”
　　颜斓点头，没再拒绝，“有劳。”
　　冯露颔首, 默默退开。
　　“实不相瞒，”盛初棠眉睫往下，“今天找您, 是为了小姜老师的事情。”
　　颜斓心底自然有诸多猜测, 面上不显，也不打算多寒暄。可当她听见“小姜老师”四个字时，还是微微有些震惊。
　　姜茗高调告白盛初棠这事儿，舆论吵得沸沸扬扬, 盛初棠方的姿态放得极高, 既没有出现辟谣，也没有现身澄清, 更没有大大方方地回应半句，任由姜茗在热搜上挨骂，现在居然来问起姜茗。
　　颜斓忍了半晌，实在忍不住，“冒昧问一句，您跟姜茗……？”
　　盛初棠微有沉默，眉睫尽数垂下去，许久，复抬起眸子，直视着颜斓，“爱人。”
　　颜斓心里一咯噔。
　　下一秒就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爱人”这两个字不是她知道的那两个字。
　　颜斓直直盯着盛初棠，脸上的情绪半点儿遮挡不住，她不说话，盛初棠也没催，
　　等她缓了缓，才继续说，“我和她，拌了几句嘴。”
　　颜斓做了一个明显往后退的动作，眼里的惊诧、不可置信等等情绪，毫无收敛地冒出来。
　　望着盛初棠，眉头都皱了起来。
　　到底还是老江湖，勉强保持着体面。
　　心底翻江倒海，怎么都不能把面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影后和姜茗联想在一起，还拌嘴？
　　颜斓扶额，“不好意思，我不是很能理解您的意思。”
　　盛初棠脸色不变，恰巧冯露端着两杯咖啡过来，盛初棠接过去，亲自放在颜斓面前，“您有什么尽管问。”
　　顿了顿，“姜茗把我拉黑了，我现在找不到她，有点儿急迫，希望您理解。”
　　颜斓没说话，低头拿起勺子，搅动咖啡。心潮跟着杯中旋转的咖啡一点一点搅起漩涡。
　　爱人？拌嘴？拉黑？找不到？
　　这是什么操作？霸道总裁为爱追妻？
　　“盛老师，”颜斓实在觉得荒谬，不知道过了多久，缓缓抬起头，“容我再冒昧问一句，您和姜茗，是什么时候……？”
　　盛初棠的神情看着分外坦荡，偏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认识的时间，颜斓不好一直盯着她，假意低头去喝咖啡。
　　猛然就听见，盛初棠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去年，”声音微顿，“金桔奖。”
　　颜斓：“！！！”
　　颜斓倏地瞪大眼，抬头去看盛初棠，盛初棠一脸认真，神情完全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不由得重复了一遍，“金桔奖？”
　　“是。”盛初棠点头。
　　她考虑了一下，没有照实说，当中太多的秘密，一开始就瞒着颜斓，现在骤然透露太多，还得想办法去圆，索性半真半假掺和着。
　　颜斓一脸匪夷所思。
　　合着这么久姜茗是半点儿没透露？
　　心底五味杂陈，不知道是无语还是别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一边震惊一边问出另一个叫自己更震惊的问题来——“那个时候认识还是已经……”
　　盛初棠微微蹙眉，端起咖啡，浅浅抿了口，也是没想到颜斓会这么问，轻声解释，“都是。”
　　呼吸不自觉停滞，颜斓惊得完全没有了头绪，什么叫“都是”？
　　她的眼神，完全忘了克制。
　　盛初棠微微阖下眼睑，颜斓的反应倒没什么意外，只是心底的焦虑还不能压下去，尤其说得越多，就越焦虑。
　　和姜茗之间的点点滴滴，投影似的在眼前浮现，一帧一帧闪过。
　　盛初棠轻轻吸气，“您也知道，小女孩儿，总是很容易陷入……”她再度顿了顿，颜斓一时也没听出她的意思，只是望着她。
　　额间突突地跳，其实用不着刻意回忆，从姜茗高中以后，她们俩之间再亲密起来，确凿是去年金桔奖起的头。
　　盛初棠抬手，摁着太阳穴，长长吸气，将未说完的那一句话，重新说出口，“总是很容易陷入恩情攻势。”
　　颜斓脸色微变。
　　确实如此，何况这份恩情的赠予对象，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盛初棠。后来的事，不用盛初棠多说，颜斓也自有评判。
　　一切的一切，自然而然地扯上联系——金桔奖礼服，GIRL FRIEND的顶奢邀约，中间无凭无据的不说，再到最近的《救赎》，要说没盛初棠的手笔，谁信呢？
　　颜斓并不觉得不理解，娱乐圈嘛，发生什么事儿都无可厚非。只是到底是她手底下的艺人，颜斓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是因为公开的事吵架？”弦祝傅
　　她能联想到的，只有这一点，结合姜茗那时的反应和态度，不怪她会这么想。
　　盛初棠反倒愣了愣。
　　她跟姜茗上一次谈及公开，还是在剧组，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一场幻梦。那个时候由着姜茗的顾虑，满心欢喜她为自己着想，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姜茗的付出。
　　真的公开又能怎么样呢？
　　那个时候公开了或许有别的烂事，但不至于弄丢姜茗吧？
　　事到如今，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盛初棠蓦地偏了下头，气息急促，须臾才平静了神色，点头承认，“是。”
　　颜斓尽量控制着脸色，还是稍稍挂了脸。
　　“那您现在是什么意思？”
　　心口沉重，盛初棠抬眸望着颜斓，一时没有答话。
　　眼里的不解清晰地透露过去。
　　颜斓放下勺子，腰背挺得笔直，“恕我直言，您和姜茗的关系，一旦公开，在圈里，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我理解您不想公开的心思，我也理解姜茗想要公开的心思，但是我不理解，”
　　盛初棠：“什么？”
　　“既然你们两个理念不合，”颜斓说，“分开是最好的选择，趁一切都还没有进行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您又何必要把姜茗找回来呢？找回来以后问题不还是在吗？”
　　这话说得已经过了，颜斓说到后面，默默止了话头。原本也不该她来说，到底是看姜茗年纪小。她不说，也没人替她说。
　　尤其是，现在两人或许还有情面，嗟磨一段时间后呢？爱意消磨，只剩一地鸡毛，何必呢？
　　“您说的是，”
　　盛初棠脾气确实好，半点儿没生气，颜斓止不住高看她一眼，到她这个地位，想要什么样儿的没有，偏生看上姜茗这个倔的。
　　颜斓心下几经辗转，面上倒缓缓维持住体面。
　　盛初棠敛眸，嗓音清浅，“所以才想把她找回来好好解决问题，爱情这个东西，向来说不准，是不是？”
　　她缓声说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劝颜斓还是劝自己。
　　颜斓抿唇，没有接这句话，“要叫你失望了。”她说。
　　心口一震，盛初棠飞速展眸，直直望向颜斓，颜斓坦坦荡荡，“我看你也到了海城，应该知道她最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有关她母亲那边的亲戚。”
　　姜家。
　　盛初棠点头，“知道。”
　　颜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姜茗已经和我们公司解约了，违约的赔偿金也已经付清。所以，您找我，算是找错人了。我估计比您还知道得少。”
　　盛初棠一愣，唇瓣开合，喃喃道，“解约了？”
　　“是，”颜斓站起身，“社交平台上的官方认证也在逐步解除，您可以轻松查到，公司也正在择期发布公告。”
　　盛初棠茫然地抬起头，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清，“你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颜斓摇头，“谢谢您的咖啡，少陪了。”
　　盛初棠眼里的迷离之色逐渐浓郁，颜斓欠身，没再多说，冯露急忙上去，陪着笑将颜斓送出去。
　　回过头，盛初棠已经跟了出来。
　　冯露心跳到嗓子眼儿，“棠姐？”
　　盛初棠心底慌到极致，姜茗回来，躲到哪儿都有迹可循，如果不回来了呢？
　　盛初棠不敢想。
　　她只能尽数压下那些恐慌，强逼着自己保持理智。
　　“去她学校。”
　　“好。”
　　方才的对话冯露听得一清二楚，心底也不是滋味儿，原以为找到线索，没想到会断链断得这么离谱。
　　盛初棠说去姜茗学校，她心里还下意识有点儿没底。
　　她们能找的，也只有这两个渠道，如果再没有消息，只怕盛初棠会受不了。
　　但好在，工作好丢，学业不好断。
　　她们这一去，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就联系到了相关人员，查到了姜茗的档案。
　　“一个星期前刚申请的，”工作人员调出档案，“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有个交流项目，加急通过了。”
　　盛初棠的心倏地落下去，看着那份文件，底下的签名龙飞凤舞，的确是姜茗的字。
　　眼角发酸。
　　“多谢，麻烦了。”
　　“不客气。”
　　盛初棠回到车上，闭了闭眸子，将莹湿的泪意憋回去，“冯露。”
　　冯露：“棠姐，现在过去吗？”
　　“嗯，”盛初棠这两天吊在半空的心，勉强有了一份着落，“你订机票，我跟周宁姐说一声。”
　　万幸她没去纽约，万幸她回来找了资料。
　　姜茗在洛杉矶，她飞去纽约又能找得到谁？
　　一通准备，路途辗转，盛初棠到洛杉矶，北京时间，已经是隔日早上。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她们没有姜茗的具体地址，硬生生在学校范围等候。
　　在洛杉矶待了两天，才等到姜茗。
　　她从学校走出来，脸上漾着青春的笑意，半分没有当日的颓丧。


第136章 对不起
　　天空透蓝, 万里无云。
　　阳光洒下来，落了几缕在姜茗额间，奇迹似的泛着熠熠辉泽。路旁棕榈树的阴影浅浅地投射了一小片在她脚下，丝毫没有阻拦她前进的步伐。
　　她微偏着头, 认真地在听身旁的人说话。整张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神情温润明媚。
　　盛初棠怔怔望着她, 心口震颤。
　　身体没来由的僵硬。
　　她试着往姜茗那边走了一步, 腿竟然迈不出去。
　　她呆愣地望着姜茗, 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呼吸先时还急促, 随着姜茗的脚步挪动，一寸一寸轻缓下来。
　　姜茗朝她这边看过来时，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唇瓣开合，竟吐不出半个音节。
　　似有风吹过，在耳边聚起隆隆的巨响。
　　四目相对，盛初棠尽力勾起唇, 冲姜茗笑了笑。
　　她看见姜茗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了僵，约莫是叹了口气。
　　“找你的？”
　　她身边那个高挑的女人朝盛初棠看了一眼, 不甚在意地转回眼。
　　姜茗轻轻“嗯”了声。
　　“不想见？”
　　姜茗微微蹙眉, 再度转眸看了眼盛初棠，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须臾定神，摇头, “要见的。”
　　女人脸色不变, “要我陪你吗？”
　　“不用，”姜茗一笑, “你忙你的就行，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可以的。”
　　女人点头，“注意安全，有什么再联系我。”
　　姜茗应声，和女人分别，浅浅叹了口气才往盛初棠那边走过去。
　　盛初棠眼眶微红，眼里好像只有她，神情怔忪，帽檐微微耷拉下来，长发散落在脑后，脸色并不是很好，眼下的乌青分外明显，脸上没有带妆，无端显出些许憔悴。
　　姜茗几乎没见过这样的盛初棠。
　　她走到她面前，缓缓站定，淡笑道：“姑姑。”
　　盛初棠凝视着她，眼神一寸一寸将她打量了一遍，唇角颤抖，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最终只是缓缓张开了手臂。
　　姜茗犹豫了两秒，靠了过去。
　　熟悉的怀抱，谁也没说话。
　　温度交缠，姜茗浮在半空的心，缓慢地落下去。
　　“你比我预计的来得更早一些。”
　　姜茗的嗓音，带着零星一点的清冷疏淡，明明就在耳边，听起来，恍若隔着天堑。
　　人就在自己怀里，盛初棠的心却没有半分放松的感觉，沉甸甸的，漫着熟悉的痛意。
　　“我好想你。”
　　姜茗沉默了一下，没接这句话，手上用了点巧劲儿，推开盛初棠，在她跟前站直，眸光清澈，“你这么打扮，被人拍到怎么办？”
　　盛初棠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很休闲、很普通，和平时也没什么太大差别，茫然地抬起头，姜茗微偏着头，脸上的笑浅浅淡淡，隐有几丝戏谑。
　　心忽的一下落下去，盛初棠抿唇，实实在在地跟着笑了下，“不怕。”
　　姜茗睁大眼，等着她说下一句缘由，就听她又说，“我好想你。”
　　姜茗缓缓垂下眼，抿唇笑了笑，重新抬起眼，依然没应这句，“你什么时候来的？集团的事解决了吗？你过来可以吗？”
　　她语气平淡，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如果盛初棠不是发疯似的到处找不到她，真就觉得姜茗不过是来度个假，只有她猴急火燎地忍不了。
　　重逢的喜悦逐渐被冲淡，那些忽略不掉的问题齐齐冒了出来。
　　盛初棠没说话，眼神凝聚在姜茗身上。
　　姜茗已经转开眼，和不远处的冯露打了声招呼，后知后觉地望回来，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盛初棠摇头，呼吸轻缓，“我以为找不到你了。”
　　“怎么可能？”姜茗失笑，“怎么会找不到呢？你那么厉害，人脉又广，随便问问就会知道了。”
　　她语气轻巧，似乎真是这么想的。
　　盛初棠望着她，没来由地觉得眼前的人有点儿陌生，完全不像她的茶茶。她也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
　　中午的阳光，有点儿晒，心底却透上来无边无际的凉意，嘴角的笑也有几分维持不住，盛初棠沉默两秒，略静了静，没有多解释，“嗯。”
　　姜茗抬手，遮了遮光，“好晒，不要站在这里了，看起来好傻，你住在哪里？还是今天刚到？”
　　分散的保镖等人也围了过来，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跟随的距离，冯露习惯性地跟在后头。
　　盛初棠没说话，姜茗也不在意，熟稔地和冯露搭话，“冯露姐姐，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冯露跟着提了几天的心现在还没能平静，好不容易找到人，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你呢？”
　　姜茗摇头，“我也没有，现在一起去吃点儿？”
　　盛初棠侧身，让开一点位置，姜茗往前走，神态自若地握起盛初棠的手，牵着她往前走，“姑姑，好不好？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盛初棠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姜茗从刚刚开始，一直叫的都是“姑姑”。
　　盛初棠还是没说话，姜茗歪了歪头，望着她，“姑姑？”
　　盛初棠扯了下唇角，眸子温软下来，“听说墨西哥美食还不错，附近就有一家店，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哎？”姜茗睁了睁眼，漾起惊喜的笑意，“姑姑怎么知道？”
　　盛初棠从未这么深切地觉得，“姑姑”两个字这么刺耳。
　　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笑意盈出来，默默紧了紧姜茗的手，“这几天都吃的那家，味道还行。”
　　“这几天？”冯露从包里掏出一把伞递过来，姜茗警醒地接了，举在头顶，将她和盛初棠一起包裹在阴影下，“你过来好几天了吗？”
　　盛初棠轻轻“嗯”了声，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想拿过伞自己撑，姜茗直直望着她，牵着她的那只手用了点力道，满是强硬的不允许。
　　“大前天到的。”盛初棠没跟她争，收回手，轻声说。
　　姜茗脸色微变了变，只霎那，又恢复了原样儿，“你每天都在学校附近等我？”
　　盛初棠又轻轻“嗯”了声，想了想解释道：“怕打扰你学习，所以没有进去找你。”
　　姜茗忽然停下脚步，低头。
　　“茶茶？”
　　姜茗没说话，深深吸气。
　　盛初棠心一惊，立时知道，刚刚说错话了，想开口找补，又不知道姜茗到底在意什么，找补的话也就无从说起，纠结的时间，姜茗已经抬起头，调整好了呼吸。
　　“你比我来得还早。”姜茗笑着说。
　　心脏咯噔一下，盛初棠错愕地望向姜茗，姜茗神情平静，笑容清淡，看不出半点儿不高兴。
　　“你之前在纽约？”盛初棠轻声问。
　　“嗯，”姜茗抿了抿唇，“祖母在那边见个朋友，耽搁了几天。”她顿了顿，“你知道的吧？”
　　盛初棠心知她问的这个“知道”，是那些事，便点了点头。
　　姜茗也点头，牵着她继续走。
　　谁也没有再开口，又陷入一阵沉默。
　　走到一个岔路，姜茗停下来，“走哪边？”
　　盛初棠反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在路边，久久，轻声启唇：“在这边要待多久？”
　　姜茗一直没看她那边，目光扫过街景，没听见似的，忽然拽停盛初棠，“我想吃冰激凌。”
　　盛初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家的普通的冰激凌店，至少看起来没什么特殊。
　　“不能多吃，”盛初棠下意识叮嘱，“仔细胃疼。”
　　说罢便转头，冲冯露使了个眼色。
　　冯露立即越过去，“要什么口味的？”
　　姜茗弯起眼睛，“香草。”
　　盛初棠牵着她的手，一刻没敢放松，眼神更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姜茗，姜茗转回眼，正正对上盛初棠温沉的眼眸。
　　心口倏地一颤。
　　姜茗浅浅吸了口气，笑容略微收了点儿，“我们要不要谈谈？你这样子看着我，我有点儿害怕。”
　　盛初棠脸色一僵。
　　好几秒才缓过来，她想问姜茗，“害怕”是什么意思？没有问出口，微微颔首，“去哪儿谈？”
　　“你住哪儿？”姜茗脸上的笑淡了许多，声音也是，清冷迫人，“方便去吗？”
　　她好像故意这么问，叫盛初棠没法儿问她现在在哪儿落脚，“方便的。”盛初棠说。
　　冯露已经将冰激凌买了回来。
　　盛初棠从姜茗手里接过伞，让她有空着的手去拿冰激凌，姜茗这回没客气，接过冰激凌，咬了一口，不自禁眯起眼，“有点儿冰。”
　　“真的吗？”盛初棠微偏着头，温和极了，“我尝尝？”
　　姜茗睁眼，整个人的情绪都愈发平淡，想了想把冰激凌递到盛初棠唇边。
　　“这里没有第二个半价吗？”
　　盛初棠轻轻笑了下，张嘴咬掉一大口，故作正经，“不知道，你问冯露。”
　　姜茗撇嘴，自然不会去问冯露，只能盯着盛初棠，“你别咬那么大口行吗？”
　　盛初棠噗嗤笑出声，强憋着笑意，一本正经道：“确实很冰。”
　　姜茗瞪着她。
　　盛初棠心缓缓沉下去，温暖的笑意莹在脸上，“不可以多吃。”
　　姜茗蹙眉，不想和她争，从鼻子里轻轻“哼”出声，转头去看冯露。
　　车已经开到路边，冯露早就过去，打开了车门。
　　回过头，那两人面对面站在路边，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冯露露出姨母笑。
　　果然只买一个是对的！
　　姜茗松开盛初棠的手，忿忿往车边走。
　　盛初棠急急跟上，莫名觉得安心许多，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姜茗还肯闹脾气就好，只要不是刚刚那样儿，便不太要紧。
　　大概吧。
　　盛初棠心里并没有底。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姜茗在哪儿落脚，姜茗要是再悄无声息地走掉，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回酒店的路不长，十来分钟的路程。
　　盛初棠打开房门，让姜茗先进去，自己随后，关上了门。
　　姜茗手上还抓着那个没剩多少的冰激凌，站在门边，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她，“吃不下了。”她说。
　　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呼吸也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盛初棠挪动着脚步，缓慢得紧。
　　姜茗无辜地眨眨眼，“你还吃吗？”
　　“嗯。”
　　盛初棠立在她跟前，情不自禁靠过去。
　　姜茗往后退了一步。
　　盛初棠迷蒙的眼掠过一丝不解。
　　姜茗顺手把冰激凌丢进垃圾桶，“吃剩的，不要吃了。”
　　心口沉坠，盛初棠几乎一瞬间清醒，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喉咙，装作没听懂姜茗的意思，轻轻“嗯”了声。
　　姜茗垂眸。
　　房间寂静，隐约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不断交缠。
　　“那天不告而别，”姜茗先开口，“是我不对。”
　　盛初棠心一紧。往往一个人为旧事先认错，就表示后面还有更难听的话要说。她不想听，只能开口打断姜茗的话，“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呢？”姜茗抬眸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我和你做了那样的事，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在你睡着的时候抛下你。对不起。”
　　盛初棠的心口，确凿地痛起来。


第137章 谈谈
　　“我接受你的道歉。”
　　盛初棠喉间发哽, 却不欲姜茗纠缠在这个问题上。
　　听她这么说，姜茗神情也不见轻松，眸子再度垂下去，似乎是在思索要怎么开口, 说些更难听的话。
　　盛初棠不得已往她那边走了一步, 轻声截断她的思路, “进来坐坐吗？坐下说吧。”
　　是问句, 却没给姜茗拒绝的话口儿。
　　姜茗浅浅抬起眸子, 眸子里的淡漠，倏然褪去, 缓缓恢复成平静的模样儿。
　　盛初棠背对着她，并没有看见这一幕。
　　她心跳得又紧又慌，恐惧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明知谈来谈去也绕不开那一晚，就是想拖着，再拖一拖，至少让她想出借口来。
　　姜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沉寂两秒, 跟了过去。
　　盛初棠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起来，又将沙发上的靠枕了理了理，回过头, “胃有没有不舒服？”
　　姜茗摇头, “没有。”
　　声音清凌凌的，撞在盛初棠心上，震起一阵激荡的痛意。
　　盛初棠眼神闪动，偏眸盖去了眼底的情绪, “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了, ”姜茗已经走到她身边，平静地拉住她的手, “我胃真不疼，坐下说吧。”
　　姜茗的手心一如既往地透出凉意，搭在盛初棠手腕上，没来由带起一阵激灵。
　　盛初棠无意识往下看去。
　　还是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莹润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得圆润干净。脑海里倏然就跑出一些不怎么合时宜的记忆。
　　有姜茗的轻喘，有姜茗修长脖颈上的薄汗，有她和她都难以自抑的轻颤。
　　盛初棠情不自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怎么了？”姜茗回头，不明所以地拽了拽盛初棠，盛初棠回神，摇摇头，“没什么。”
　　“哦，”姜茗没忽略她耳廓上的嫣红，抿了下唇，没有多问。松开盛初棠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手上一空，盛初棠微愣，手指不自觉紧了紧，“我叫冯露送吃的上来？”
　　姜茗心下一叹，抬起头望着她，“姑姑，别这样。”
　　别这样？什么叫别这样？
　　盛初棠心口发紧，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坐下吧？”姜茗伸手，轻轻晃了晃，“姑姑？”
　　这会儿的盛初棠，根本拗不过她，迟疑两秒，还是挨着姜茗坐下。
　　姜茗弯起唇角，侧过身，眼神软下来，一丝一丝拂过盛初棠的脸，俄尔缓缓靠过去，扑进盛初棠怀里。
　　她听见盛初棠的心跳声，逐渐沸腾起来。
　　盛初棠双手落在身侧，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姜茗换了个姿势，脑袋贴在盛初棠胸前，声音沉闷闷地传上来，“你不抱我吗？”
　　心跳得厉害，各式情绪堆聚起来，在心口胡乱交织。
　　盛初棠顿了好几瞬，才缓缓拥回去。
　　她听见姜茗轻轻笑了声，“你能来找我，其实我很高兴。”
　　当然要找，盛初棠立时要反驳，谁家小孩丢了不找？不知道怎的却没说出口，只紧了紧手臂。
　　姜茗也不在意，下一句话出来很快，“是不是意味着，你也有那么一点…在意我？”
　　心脏猛地一咯噔。
　　姜茗是笑着说的，盛初棠也想笑，可是根本笑不出来，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尽量温和着嗓音，“自然的，我不在意你还能在意谁？”
　　两人紧紧依偎着，姜茗身上熟悉的气息缭绕在盛初棠鼻间，沉缓地侵入心脏，泛起大片大片的暖意。
　　是她的姜茗啊，是她的茶茶啊，她亲手看顾大的小孩儿啊。
　　盛初棠低头，缓缓凑近几寸，唇瓣印在姜茗额间，费力放轻了呼吸。
　　姜茗没说话，静静拥着她。
　　许久，久到盛初棠的心重新开始发慌。
　　“你不相信？”她轻声问。
　　“嗯？”姜茗在她心口蹭了蹭，毫不犹豫道：“我信的。”
　　她说得太快太笃定，什么也不问，盛初棠心底反而发虚，不由自主地想要解释点什么。
　　“真的，”盛初棠说。
　　姜茗笑笑，闭上眼睛，“嗯，我相信的。”
　　“我没有喜欢姜依月，”盛初棠斟酌半晌，说出口时又有些急切，“上次那样和你说，只是权宜之计，团队被人盯上，我怕牵连到你。”
　　她怀里的姜茗，沉默了一会儿。
　　俄尔浅浅舒出口气。
　　“这样啊，”她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很平静，不管是语气还是态度，仿佛盛初棠咬牙说出来的话，她并不在意。
　　心底的慌乱恐惧争先恐后往外涌，“你还是不相信是不是？”
　　姜茗没急着说话，轻轻推了推盛初棠，盛初棠迟疑了一下，顺着她的意思松开手。
　　姜茗便直起身，从她怀里退了出来，“不是，”她摇了下头，旋即定定看着盛初棠，“我相信你当时是为了我好，在无奈的情况下，才选择这么说，我也相信，你不喜欢姜依月。”
　　她神情很认真，眼里通透，盛初棠看得出，她是真的相信。
　　可是相信，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够。姜茗相信，但也好像，依旧不甚在意。
　　心脏骤然落到底，空洞洞地泛着清冷的凉意，盛初棠盯着她，呼吸一寸一寸缓下来。胸口沉钝钝地放射着痛意，恍若有人在拿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上去，有一刻，她分不清是痛还是闷。
　　盛初棠咬了下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还是不打算回去是不是？”
　　“是，”姜茗点头，“但不是因为这个。”
　　“学业完成以后呢？”盛初棠强行压着痛意，尽量保持着温和的语气，“也不回去吗？”
　　姜茗这次微微沉默，眸子阖下去，略想了想，轻声说，“那么久以后的事，我还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抱歉。”
　　盛初棠忍不住，手指紧紧攥在身侧，“那我呢？”
　　“嗯？”姜茗偏了偏头，“什么？”
　　盛初棠几乎说不出话，指尖深陷进手心，勉强激起零星的理智，“你不喜欢我了？”
　　姜茗蹙眉，做了一个明显往后退的动作。
　　盛初棠心尖儿一颤，痛得呼吸止不住急促，甚至有几分坐不住。
　　“你怎么会这么想？”姜茗满眼的不赞同。
　　不然呢？她还能怎么想？
　　盛初棠眼眶发酸，偏开眼缓了缓，才压下去那股泪意。
　　姜茗一直等她转回眼，重新往下说，“我喜欢你，从来没变过。我以为你很清楚。”
　　心上划过一丝甜意，掩不住那铺天盖地的痛，那痛几乎将理智都要吞噬，完全没有办法冷静思考。
　　盛初棠想不通，勉强弯了弯唇角，“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
　　姜茗再往后退了一点儿。
　　看着她的眸子里聚起轻飘飘的淡漠，和一缕不易察觉的哀伤。
　　“是吗？”姜茗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边缓缓扯起一抹笑，再低下头，眼里的情绪却没有半丝笑意，“你也喜欢我？”
　　盛初棠的心沉下去，嘴上却没有半分迟疑，她实在不敢再有迟疑。上一次的迟疑，换来的是姜茗不告而别，这次呢？她赌不起。
　　“是，”她直视着姜茗的眼睛，语气郑重认真，“我也喜欢你。”
　　姜茗唇边的笑渐渐敛去，静静回视着盛初棠。
　　目光里的打量清晰明了。
　　相对无言。
　　房间里静得无端叫人心慌，盛初棠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开口的契机。她和姜茗在一起快二十年，从来没有这么不了解姜茗。
　　面前的人忽地陌生到极致。
　　她完全不知道姜茗在想什么，但有一点儿，几乎不用多猜，又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她找到姜茗也没有用。
　　姜茗不会跟她走。
　　今天不会，明天不会，未来大概率……也不会。
　　盛初棠咬着后槽牙，心口疼到不自禁想要往下腰，强撑着没有挪开眼，和姜茗对视，妄图叫她看清里面的真挚。
　　久久的沉默后，姜茗再度先开口，“为什么呢？”
　　盛初棠一愣，“什么为什么？”
　　姜茗：“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喜欢？喜欢还要理由吗？盛初棠脑子里一片混沌，一下子懵得不行。
　　盛初棠几乎要将反问问出口，硬生生找到理智忍下来了。
　　“你也不知道对吗？”姜茗神情一松，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失望，微歪了歪脑袋，又笑了笑，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
　　“一定要理由吗？”盛初棠眼里溢出哀色，“爱情本来就是很没道理的事，不是吗？”
　　姜茗眸子转了转，“这也是一个理由，”
　　盛初棠两只手都放在身侧，紧紧掐着手心，心口却半分没有放松，姜茗显然还有下一句。
　　“不过我不明白，”姜茗说。
　　盛初棠望着她。
　　姜茗缓缓垂下眼，语调淡了许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会喜欢我，GIRL FRIEND拍摄的时候，你明明已经拒绝了我不是吗？在剧组的时候，你也一直在跟我撇清关系不是吗？”
　　“所以我不懂，”姜茗低头，手指轻轻捏了下眉心，“为什么那一晚，你会突然间“喜欢”我？”
　　心脏重重一咯噔。
　　盛初棠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地步，自然知道姜茗说的是哪一晚，那时的姜茗，什么都不知道。
　　盛初棠咬唇，试着去找借口，迟迟没有头绪。
　　她不说话，也在姜茗意料之中，她以为她不算了解盛初棠，其实也不是，到底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盛初棠也从不避讳和她亲近，她再怎么掩盖、隐瞒，多多少少会透露些许本性。
　　姜茗放下手指，抬起头来，温和地看着盛初棠。
　　声音又轻又淡，“是因为害怕我知道姜依月的事儿，所以慌不择路了，对吗？”


第138章 错了
　　慌不择路？
　　盛初棠脸色一白。
　　姜茗就知道, 自己猜对了。
　　盛初棠就是这样的人，把一些不属于她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日夜折磨自己, 以为别人会跟她一样, 把错全部推到她身上。
　　可是说到底也不怪她。
　　事情发生的时候, 一定有很多人, 都把错误推到她身上。
　　她会这么想, 会恐惧、会担忧，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她不应该把她和其他人混作一谈, 她是她亲手养大的，她是什么样的性格，她还不了解么？
　　姜茗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很遗憾，不管她承认或是不承认，盛初棠的确不了解, 所以把她和其他人都看作一样的人。所以那一晚，她害怕她深究，害怕她知道, 慌里慌张地用身体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怎么说呢？
　　姜茗可以理解, 但是，心理上那道坎儿，很难过去。
　　盛初棠脸色很难看，惨白惨白的, 一只手摸索着捂在心口上, 姜茗看着，心口也跟着一沉。
　　“你还好吗？”
　　盛初棠捂着心口, 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牙，摇了下头，“那晚，”盛初棠强撑着把手拿下来，嘴角向上弯了弯，“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你说的那样，但不完全是，我……”
　　盛初棠顿了顿，似乎极难开口，“在那晚之前，我就已经对你动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可是我真的，喜欢你。”
　　她脸色煞白，语气有十二分的认真。
　　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真情。
　　姜茗眼睫轻颤，须臾掩盖下去。
　　“这样吗？”姜茗垂下眸子，避开了她的眼睛。
　　她这个反应，看得盛初棠心一咯噔，但她不敢再犹豫，肯定道：“是。”
　　姜茗勉强弯了弯唇角，缓缓抬起眸子，眼里没有半分笑意，神色疏离冷淡得紧，嗓音也是。
　　“如果我不是姜依月的女儿呢？”
　　“我说过了，我没把你当……”话到一半，替身两个字还堵在喉咙口，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盛初棠一愣，倏然住嘴，脸色唰地一变。
　　她这么聪明，一下就明白了。
　　姜茗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唇角缓缓落下去。
　　盛初棠的脸色更加难看，连唇上都失了血色，姜茗望着，不由得又有一点儿担心。
　　“你真的不要紧吗？”
　　盛初棠摇头，心口起伏得厉害。
　　几次都平静不下来，唇瓣隐隐在颤抖，恐惧压过了所有情绪，指尖陷在掌心里，一分都不觉得疼，只剩下麻木。
　　“你也意识到了对吗？”姜茗浅浅抿唇，“如果我不是姜依月的女儿，如果你不是因为姜依月而抚养我，”
　　姜茗略缓了缓，坚持看着盛初棠的眼睛，声音轻浅，“是不是意味着，不是姜茗也行呢？有一个姜花、姜草、姜茶，你也都会喜欢呢？”
　　盛初棠心底一片冰凉，她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姜茗说的是事实，如果姜茗不曾跟她这么多年，她绝不会轻易卸下心防，如果不是姜茗契而不舍，她也绝不会为之动容，她对姜茗的喜欢，本来就被动又不坦荡。
　　呼吸微滞。
　　盛初棠紧抿着唇，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脸上泛着青青白白的颜色，一丝血色也无。
　　姜茗站起身，往她那边靠过去了点儿，伸手去捉她的手，“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冯露姐姐上来？”
　　入手一片冰凉。
　　盛初棠的体温一般比她的高，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心一下子提起来，“姑姑？”
　　“可你就是姜茗，”盛初棠抬起头，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额角隐约在突突跳，也许是疼，她一点儿都感觉不到，“我喜欢的人就是姜茗，不是吗？不是姜花、姜草、姜茶，不是吗？”
　　盛初棠很不确定，声音里也没有底气。
　　姜茗低头望着她，心软得发酸，眼角微微泛红，盛初棠何时是这样的姿态呢？
　　姜茗转眼，鼻间轻轻抽了抽，勉强把泪意憋回去。
　　“你别这样……”
　　盛初棠自知失态，咬唇吸气，低头缓了缓，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手在姜茗手里，急急往回抽，“这个理由不成立，事实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我喜欢你，也是事实。”
　　明明很理性的话，盛初棠说到后面，不知道怎的，带了几分无赖。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最后这句，隐隐透出一丝哽咽。
　　姜茗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一抽没抽动。姜茗没说话，低着头，缓缓把她的手打开。
　　掌心弯着几道小小的伤痕，洇出点点殷红。
　　心口一疼，眼泪险些落出来。
　　姜茗强忍着，轻轻吸了吸鼻子。
　　“不要这样好不好？”
　　盛初棠摇头，抽不回来就索性反握住姜茗的手，仰头望着姜茗，眼里的情绪沉寂许多，翻涌着浓烈的爱意，“我喜欢你，不是假的。”
　　姜茗避开她的眼，手指松开，浅浅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
　　她说知道，她没说相信。
　　盛初棠心口沉重，丝毫没能放松。
　　姜茗已经放开了手，是她还强握着。
　　手心传上来阵阵刺痛，盛初棠试着再紧了紧手指，好像这样，才会有些许真实感。
　　心脏那处泛着的痛意清晰蔓延开。
　　“你还是不想跟我在一起，”盛初棠前所未有的平静，“是不是？”
　　姜茗离开，像一场梦；找到姜茗，又像一场梦。其实，归根结底，从她和姜茗开始纠缠起，事情的走向，就已经是一场梦了。
　　像是上天看不过眼，慈悲地让她尝一尝甜意。
　　现在，尝过了，也该收回了。
　　姜茗沉默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即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手指渐渐用上了点儿力道，抿着唇抽回了自己的手。
　　盛初棠的手重重落下去。
　　姜茗转回眼，“是。”
　　盛初棠呼吸一滞。
　　和姜茗对视的眼睛，逐渐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不想，但控制不住。
　　姜茗眼里也是，她看着平静、淡漠，眼里最底层隐藏着的，是浓郁的痛楚。
　　这段时间，姜茗想了很多很多，该想的不该想的，通通都想了个遍。想不通的时候，把所有人都怨恨了一遍。
　　姜依月、盛初棠、姜家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她是真的，觉得迷惘。
　　她也问过自己，如果抚养自己的，不是盛初棠，她还会喜欢盛初棠吗？这个问题，不止盛初棠，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正如盛初棠所说，事实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
　　真正改变的，是她的心境。
　　如果不是她强求，盛初棠应该不会喜欢她吧？哪怕是朝夕相处，盛初棠也绝不会动心。
　　这一点，如附骨之蛆，盘踞在心上，不断啃噬心口。
　　她怎么也没办法忘却。
　　姜茗轻轻吸了口气，低头望着她，微微弯起唇角，“我和你，不在同一个高度上，你也没有真的把我当爱人看待。”
　　盛初棠心脏震动，眼睑猛地放大。
　　立即想说些什么，却叫姜茗轻声打断。
　　“或许只是习惯，”姜茗说，“习惯我在你身边，习惯我的喜欢，习惯我的爱意，你觉得好像也不错，如果真的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这一切的前提，”
　　姜茗顿了顿，抿了下唇，“是一切都能在你的掌控下，周围的人不能出意外，周围的事不能出意外，就连我……我也不能出意外。”
　　盛初棠摇头，“不是那样，”
　　“不是吗？”姜茗凝视着她，偏开眼低低笑了声，“真的不是吗？”
　　盛初棠心下一紧。
　　姜茗的声音清清浅浅，“我说的意外，不是出什么事的意外，是一切脱离你掌控的，都叫意外。”
　　盛初棠下意识想否认。
　　姜茗已经转回了眼，立在她身前，神情平静疏淡，“你自己不相信是吗？”
　　盛初棠蹙眉，脑袋涨痛，有几个瞬间，根本听不清姜茗在说什么。
　　“我不想要这样的爱，”姜茗俯身下去，忍不住用手指擦去盛初棠额前的薄汗，“因为我根本不觉得那是爱，你随时可以把我踢开，随时可以决定我的去留，我要随时揣摩你的心意。”
　　一连三个随时，姜茗说得极快，说完才惊觉呼吸有点儿急促。
　　强撑着缓了缓，继续说。
　　“你不爱我，盛初棠，”姜茗的手往下，轻轻摁在她心上，“你问问你的心，她只是习惯了，她并不爱我。”
　　盛初棠无意识抬手，抓住姜茗那只放在她心上的手，仰头睁着眼，泪水盈聚，她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那不是爱吗？
　　她不爱姜茗吗？
　　她竟然不敢有答案。
　　唇瓣在颤抖，根本克制不住。
　　巨大的恐慌从心底冒出来，源源不断。
　　姜茗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我们还可以是姑侄，我也依然可以把你当作亲人，或许某一天我回国，依然会同你住在我们的家里，但是盛初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我想要的，我能接受的，是全心全意的爱，不是被迫的喜欢，不是歉疚的补偿，”姜茗轻轻拥过去，切切实实把盛初棠抱在怀里，“我好贪心，我本来也想骗自己，你一定也喜欢我，你一定也爱我，你对我那么好，我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盛初棠沉默着，浑身都在不可自抑地颤抖。
　　姜茗不得已，拥紧了她。
　　说实话，她不喜欢看到盛初棠这样，好像因为她，盛初棠自愿走下神坛，走进泥淖里，心甘情愿在污垢里沉沦。
　　这样不好。
　　她错了，神明就应该在神坛上，受人景仰，受人供奉。
　　“可是我做不到……”
　　姜茗轻声说。
　　“我一想到你不爱我，我就好崩溃，我和你每做一件亲密的事，都会觉得痛苦。”
　　“因为你不爱我。”
　　盛初棠哽咽，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第139章 不爱
　　泪水温热, 濡湿姜茗胸前的衣襟。
　　直直淹没进姜茗心里。
　　心头酸胀，眼泪几次都想跟着掉出来，姜茗强忍着。
　　“就这样吧，”姜茗仰头, 长长吸口气, 轻轻拍了拍盛初棠的后背, “好不好？不要让这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把我们两个都变得不像自己, 把我们两个都变得痛苦，好不好？”
　　姜茗离开以后, 盛初棠就没好好阖过眼，被姜茗这么笃定地一说，竟半分也理不清头绪，脑袋里混沌一片，沉钝钝地溢出麻木的痛意。再加上在姜茗怀里，暖意包裹在周身, 头脑便更不清醒。
　　她不爱姜茗？她只是被动接受姜茗的爱意？她只是在补偿？她只是因为歉疚？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
　　盛初棠想不明白。
　　她真切地觉得迷惘。
　　“和我在一起，你真的觉得痛苦吗？”
　　许久，姜茗听见她问。
　　嗓音明显压抑着哭腔, 乍听听不出来什么。
　　她真的很厉害, 的确是一个很优秀的演员，姜茗不由自主地想。
　　姜茗胡乱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才找回思绪，轻轻“嗯”了声。
　　须臾补充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也开心的, 偶尔有患得患失，也不会影响到太多喜悦的心情。但因为信息不对等, 冷却下来的时候心里会很空洞，没有底，老是怀疑这怀疑那。”
　　盛初棠费力收起的泪水，再度涌出来。
　　是了，她总是那样自以为是，以为能把全盘掌握所有，以为姜茗只能看见美好的东西。
　　那泪倏然滚烫，透过薄薄的衣料，侵袭进姜茗的心。姜茗没说完的话，堵在心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拥着盛初棠的手一紧再紧。
　　姜茗沉默着，缓和好一会儿，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松了些。
　　“知道了以后，”姜茗沉缓地吐出一口气，抿了下唇，试着再勾出一抹笑，“就不开心了，会不由自主地想很多事，一直一直往下想，一点一点推测，怀疑你，怀疑自己。想到你只是不得已才和我……”
　　姜茗再缓了缓，声音沉下去，艰难吐出几个字，“和我虚与委蛇，我就觉得难以接受，”
　　虚与委蛇？
　　她是在和姜茗虚与委蛇？
　　“或许你也有一点点的沉沦和满意，”姜茗情不自禁躬下身，拉开盛初棠，抬起她的下颌，唇瓣凑上去，轻轻缓缓地吻去她颊上的泪。
　　湿热的呼吸喷在盛初棠脸上，眼睫克制不住地颤抖，热意灼烧，将理智烧得一丁点儿都不剩。
　　她不由得闭上眼，双手攀在姜茗肩上，兀自坠落在这没有尽头的欢愉里。
　　姜茗却毫不犹豫地抽身，推开了她，“但是不够，我太贪心了，我不懂知足，我想要更多，就像这样，我想要你的心，不仅仅只是你的身体，你能理解吗？盛初棠？”
　　盛初棠一愣。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姜茗松开扶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低头望着她，“所以，到此为止，好吗？不要闹得太难看，我不喜欢那样儿，我不希望我们俩的开始莫名其妙，结束又要一地鸡毛，好吗？”
　　到此为止？莫名其妙？一地鸡毛？
　　盛初棠呼吸渐沉，仰着的头一寸一寸落下去，手指撑着额角，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倾泻得干净。
　　思绪万千，缠乱在脑海里，理不出半丝脉络，挤压交织，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和满心的绝望——
　　姜茗，不想和她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姜茗觉得痛苦。
　　“对不起。”
　　盛初棠摁着额角，眼睛酸得隐隐发疼。
　　姜茗浅浅叹了口气，情绪平缓许多，缓慢地真心实意笑了笑，“不要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她望着盛初棠，脚步再往后退一小步。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追求你，都是我自己的行为，所以，盛初棠，不怪你，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要自责，现在这样，对我们都好。我们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一时的不适应，终究会过去，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
　　盛初棠没说话。
　　她低着头，身影看起来单薄又憔悴。
　　姜茗脸上的笑默默落下去，平静的心，不断翻起涟漪，说没有冲动是不可能的。
　　她没有骗盛初棠，她的确，还爱着她，还喜欢着她，还心不由己地想要和她做点什么。
　　但是不行。
　　她的神明，不该和她肆无忌惮地沉沦。
　　她一开始就不该妄求神明的爱。
　　姜茗咬了下唇，不动声色地吸气，强行压下去那股冲动。“我该回去了。”
　　盛初棠猛地抬起头。
　　“你也是。”姜茗勉强笑了下，“集团和明月传媒的事，也不能撂开不管不是吗？”
　　盛初棠想不了那么多，后面那半截儿，压根没听清楚，脑袋里只绕进去一句话——姜茗要走。
　　盛初棠立时站起来，冲去姜茗身边，抓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姜茗重重一叹，偏头凝视着她，缓缓将手抽回来，“回家，你也该回去了。”
　　“我们说好了，到此为止，不是吗？”
　　说好了？
　　什么时候说好了？
　　手上一空，心头跟着一空。
　　姜茗没错过她眼里外溢的茫然，她的眼睛，好少这样情绪外露，这双漂亮的、乌黑水灵的眼睛，她以前从来看不透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姜茗盯着她，忍不住抬手，触在她眼睫旁，声音放得极轻，“我在这里很好，祖母很愿意培养我，对我要求也不高，人也很和善，你不用担心我。”
　　盛初棠摇头，手拿上去，握住姜茗的手，她只是凭着本能不愿意放姜茗走，脑海却空空，想不出任何借口。
　　“你这样，”姜茗抿唇，眼底平静无波，“我反而要担心你了。”
　　盛初棠不想放手。
　　她想不出任何辩驳的话，可如果就这样放姜茗走，她一定会后悔，她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的人。
　　盛初棠怔怔地对上姜茗的眼睛。
　　心头颤动得厉害。
　　她们近在咫尺，却谁也不懂谁。好似到头来只剩下陌生的陌生。
　　她的手极冰，脸色实在难看得紧，姜茗的手任她握着，没有再往外抽，只温声问她：“集团的事儿怎么样了呢？你来这么多天，不管能行吗？”
　　话如流水，涓涓漫进心坎儿里，抚平那点子慌乱和不安。
　　盛初棠轻轻摇了下头，找回一点儿自己的声音，“没事，姜南撤手，他们翻不起风浪。”
　　意料之中的答案，得到肯定以后，还是禁不住放心许多。姜茗弯了弯眼睛，“那就好。”
　　盛初棠听不出她的意思。
　　只怔怔望着她。
　　看得姜茗又想叹气，“我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和以前一样，”姜茗一顿，把“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几个字咽了回去。
　　盛初棠下意识反驳，“以前都有你，不是吗？没有你，我怎么可能过得好？”
　　姜茗脸色微微一变，转瞬掩去。
　　好话已经说得够多了，盛初棠半句没听进去。
　　“可是我不好。”姜茗僵硬地抽回手，往门口退了两步，停下来，浅浅叹道：“我真的要走了，我已经跟你耽搁很多时间了，盛初棠，真的要再见了。”
　　盛初棠眼底茫然，浑身发颤，无意识往姜茗那边跟了一步。
　　“盛初棠。”姜茗喝住她。
　　“真的不要这样。”
　　姜茗转身，径直拉开门，身后再没有动静，心口沉重，姜茗咬牙拉上了门。
　　她怕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门自动上锁。
　　挤进来一股冷风，倏忽吹在盛初棠脸上，冷得刺骨。
　　眼神迷惘得看不出神色，她的手还停留在姜茗触过的地方，麻木不堪。
　　心上的痛楚和疲倦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盛初棠怔怔站着，脸色苍白到极点。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原来她不爱姜茗？
　　是做戏做习惯了，所以早就不会真心待人了吗？还是她自欺欺人，想要有人来爱她？姜茗知根知底，所以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不爱姜茗？
　　她这么自私的人，会不会只爱自己？
　　姜茗站过的地方，隐约还残留着她的气息，盛初棠忍不住往那处挪过去，胡乱地去汲取姜茗的温度。
　　头疼，挤了很多情绪的涨疼。
　　盛初棠晃了晃，几欲站不住。
　　她一点儿都想不明白，也丝毫没有头绪，她从来没有去考虑过，爱或者不爱的问题。
　　这个问题骤然被点穿，仿佛真实得不得了。
　　她这样的人，像她这样的自私透顶的人，或许是真的。爱是什么呢？盛初棠不知道。
　　她或许，从来都不会爱人。
　　姜茗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眼前发黑，盛初棠越想越站不住，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追过来？妄图让姜茗和她回去？
　　脚步踉跄，盛初棠站不住，险些往一边儿倒。
　　一开始勾着姜茗厮混的人，是她；临了一脚踢开姜茗的人，也是她；她从来没让姜茗走进心里过，谈何爱与不爱？
　　她错了。
　　不怪乎姜茗不愿意了。
　　她根本就不配讲什么爱，她哪里爱姜茗呢？盛初棠掐着手指，低低笑了声。
　　她不爱姜茗。
　　她真是…恶毒至极。
　　敲门声响。
　　盛初棠怔忪抬眼，眼底不自禁一亮，脚步匆忙，直接拉开了门。
　　“棠姐。”
　　冯露立在门外。
　　心跌落到底，重重地撞在最底下，生疼。
　　眼里的光黯淡下去，盛初棠一丝周旋的力气也无，勉强才开口：“你来做什么？”
　　冯露摸不着头脑，往后看了看，没看到姜茗的身影，“姜茗说你不太舒服，让我上来看看。”
　　既然要走，何必还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盛初棠舌根泛苦，扯唇苦笑，顿了几秒，忍不住去问：“她叫你来的？”


第140章 棠棠
　　“是啊, ”冯露有点儿懵，看盛初棠的脸色，确实很不好，“棠姐, 你没事儿吧？”
　　盛初棠站在门口, 半点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冯露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刚刚两个人还好得很, 怎么突然又不对劲了？
　　“姜茗呢？”
　　盛初棠冷静的脸色瞬间颓然。
　　“走了。”
　　“走了？”冯露瞪大眼, “走去哪儿了？”
　　走去哪儿？她哪儿知道呢？
　　盛初棠额角生疼。
　　“不知道，”盛初棠抿唇, 没来由地觉得冷，她微微垂下眸子，忽然有一点儿想吐。
　　为她自己。
　　她好恶心。
　　冯露心下一咯噔，“您没留她吗？”
　　留得住吗？又有什么资格去留呢？
　　她于姜茗，已经是一个存在就会让她痛苦的人。
　　何必还要自讨没趣呢？
　　她不说话，冯露也看得出来, 这两人是闹翻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走多久了？”冯露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盛初棠眼里的茫然拦都拦不住，迷迷蒙蒙地往门外看, 除了穿廊而过的风, 再没有第二个人。
　　“刚走吗？”冯露再问道。
　　盛初棠眼里闪过一丝迷离，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冯露有点儿着急了，大老远过来，好不容易守到姜茗, 这会儿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让她走了, 回头又要上哪儿去找？
　　“您不送她吗？”冯露尽量委婉着劝。
　　送？
　　盛初棠转回眼，望着冯露, 竟流露出一丝怯意，“我该送吗？”
　　冯露笑笑，加快语速 ，“怎么不该送呢？您看啊，姜茗又没有开车来，也不知道住得远不远，人生地不熟的，我们有车，为什么不送她回去呢？”
　　“是啊，”盛初棠点头，“是该送她。”
　　冯露勉强放了点心，“那咱们走吧？”
　　盛初棠茫然地跟出去，脸上的神情无措迷惘，冯露急急让开一个位置，心又提上来，“棠姐，您真的没事儿吗？”
　　“得快一点儿。”盛初棠没回头，压根儿没听见她说什么似的，快步走向电梯。
　　冯露没辙，只得一边关门一边联系司机和保镖，最好是能提前拦住姜茗，一边飞速跟上盛初棠的脚步。
　　电梯往下。
　　电梯壁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一点一点牵引起盛初棠的心跳。
　　扑通扑通，擂鼓似的，每一下都在叫嚣——
　　她舍不得姜茗。
　　电梯门慢吞吞地打开，盛初棠急匆匆冲出去。门口的玻璃门关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门外。
　　举着手机，应该是在联系人过来接她。
　　盛初棠匆匆忙忙往那边奔过去，临了才勉强收了收势头，姜茗听见动静，转回头，见是她，眉头倏地一皱。
　　步子一顿，脚心窜上来一股寒气，没来由的胆怯，盛初棠咬唇，下意识想回头找冯露，好在冯露够机灵，及时跟了上来。
　　“姜茗，棠姐说你要回去？我们有车，送你会方便一点儿。”
　　姜茗没理这句，径直望向盛初棠，说话这么会儿功夫，盛初棠已经到了她跟前儿。
　　“你确定要这样？”
　　盛初棠抿唇。
　　还没说话。
　　姜茗再度说：“这样很不好看，我们俩说好了的。”
　　盛初棠低头，手指攥得死紧，窘迫从心底冒出来。
　　脑海迷蒙，一个借口也想不出。
　　冯露恨铁不成钢，怎么追下来了还一句话都不会说？
　　这时候她插嘴也不合适，焦急地给盛初棠使眼色。
　　盛初棠没看见，眼里只有一个姜茗，她再往姜茗那边走了一步，试探着去捉姜茗的手，“我送你回去，没别的意思。”
　　姜茗气势一沉，看得出来是强忍着。
　　到底没躲开，任她捉着手。
　　果然还是一样的冰凉。
　　姜茗转眼看向冯露。
　　“冯露姐姐，”姜茗语气缓了缓，“我不是让你看看她哪儿不舒服吗？她脸色有多难看你看不出来吗？还由着她胡闹。”
　　冯露：“……”
　　别的不说，被平时还要她照顾的小屁孩指责的感觉，怎么这么奇怪？
　　冯露看向盛初棠，盛初棠倒是一脸理所应当，隐约还有点儿自豪，仿佛姜茗说得都对。
　　冯露想挠头，忍住了，低声解释：“棠姐说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姜茗憋着气儿转回眼，盛初棠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手心都是冰凉的。气汩汩地冲出来，姜茗想说重话，在看到盛初棠混沌的眼神后，默默咽了回去。
　　“不用送我，”姜茗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有人来接我，你先上去休息吧，好吗？”
　　盛初棠摇头，答非所问：“我舍不得你。”
　　心口微颤，姜茗盯着她，许多话都湮灭在心海里，搅起无数的纷尘，许久许久，她才缓声开口，“只是一时的不习惯，久了就会舍得了。”
　　盛初棠不应声。
　　理智告诉她姜茗说的是对的，但是不想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握着姜茗的手轻轻紧了紧，连另一只都搭了上去。
　　姜茗没拒绝。
　　盛初棠心口稍稍一松，“我送你回去。”
　　她脑袋里能想起的，好像只有这两件事——舍不得，我送你。
　　冯露在一边看着，实在给她看得懵懂，谁家恋爱是这么谈的？啊？追人是这么追的吗？欺负她没谈过恋爱？她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棠姐不抓点儿紧人都要跑了！
　　她的眼神，深邃迷离，情意漫溢。
　　再看下去，又该狠不下心了，姜茗强忍着，垂下眸子，“棠棠。”她轻轻喊了声。
　　盛初棠眼神明显亮了亮，晦暗的眸海中，聚起一丝光。
　　她还以为，姜茗会一直叫她“姑姑”。
　　盛初棠愣了好一会儿，极轻极轻地应了声。
　　“不要这样好不好？”姜茗整理了下心绪，抬起头，温和地望着她，“你这样，好像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儿，和我印象里的盛初棠，一点儿都不像。”
　　姜茗印象里的她？
　　是那个脸上带着面具的她？还是那个事无巨细把姜茗管得密不透风的她？
　　盛初棠忽然觉得，这两个，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人，都不值得姜茗喜欢。
　　脸色更白了几分。
　　抓着姜茗的手也就自然而然地松了几分。
　　勉强还没放开。
　　姜茗叹了口气，心知只有下猛料，盛初棠才会知难而退。姜茗微微垂眸，低声说：“而且，你这个样子，好像那些男的，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握着她的手猛然一颤。
　　姜茗心下一叹。
　　看着那两只手一寸一寸松开。
　　她们俩太熟悉了，都知道怎么在对方心上戳刀子。盛初棠现在说不过她，回过头想明白大抵会很生气。
　　不过无所谓，都过去了。
　　身后传来刹车声，姜茗正想回头看看，是不是接她的人来了，盛初棠松到一半儿的手骤然握紧，人往前走了几步，拦在她身前。
　　姜茗：“……”
　　“她是谁？”
　　姜茗听见身前的人问。
　　有几分幼稚。
　　姜茗和来人打了个招呼，示意她稍等，转头认真回答盛初棠：“祖母的接班人，我在这边，很多事都是她在管，很麻烦她，她很忙。”
　　几句话解释清楚。
　　刚刚和姜茗一起走出学校的人，现在又亲自来接姜茗。盛初棠心里划过一点点儿不知道是什么的滋味儿。
　　她微微偏头，“我送你不行吗？”
　　她说错了，她说盛初棠这样不可爱，其实很可爱。
　　姜茗也学着她偏头，看着确实可爱，语气极淡，“不行。”
　　盛初棠还想说什么，似乎又想不出该说的，陷入沉默。姜茗缓缓抽回手，轻声说：“我都叫她来接我了，如果让你送我，岂不是很没礼貌？我小时候你也不是这么教的不是吗？”
　　盛初棠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浆糊一样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姜茗。
　　“那我怎么办？”她低着头，轻声说。
　　姜茗懵了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就听她又说，“我舍不得你。”
　　姜茗沉默，下意识凑过去闻闻她有没有喝酒，没有酒气，没喝醉怎么这么不清醒？
　　姜茗蹙眉，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你几天没睡觉了？”
　　盛初棠没接茬儿。
　　姜茗怕她下一句又是“我送你回去”，忙转开眼，望向冯露，质问的意思很明显。
　　冯露立马摇头。
　　这谁知道？又没跟她睡一个房间……弦猪富
　　姜茗又叹了口气，“你现在头脑不清醒，我跟你谈这么多，你能记住吗？”
　　“我很清醒。”盛初棠反驳。
　　姜茗：“那我们说好的，你为什么没记住？”
　　盛初棠真切地懵了一下，她们说好的？说好什么了？
　　姜茗神情平静，直直望着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吗？”
　　盛初棠浑身一颤。
　　茫然的脑海里那些蔓延在四处的痛苦，齐刷刷涌出来。
　　根本没忘掉。
　　“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办法否认，也没有办法证明，”盛初棠强撑着，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姜茗，神情极为认真，“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到底爱不爱你。”
　　姜茗心一沉。
　　脸色些许变化，轻轻“嗯”了声。
　　“可是我舍不得你，”盛初棠再次探手，去拉姜茗的手，好像只有肌肤相触，勉强才会有一点点安心，“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你，好想你，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你，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你稀里糊涂地画上句号。”
　　“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盛初棠说着，喉间又开始哽咽，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她好卑微，一点儿都不像盛初棠。
　　姜茗心揪在一起，手往后躲了下，没让她捉住。“那怎么办？给你一点时间吗？”
　　盛初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手指颤抖，“可以吗？”


第141章 分开
　　“可以”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 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姜茗垂首，浅浅弯了下唇角，“盛初棠。”
　　她声音轻轻的，如山间的风, 清新自然, 带着簌簌的凉意, 清凌凌拂过心间。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盛初棠心间微沉, 又情不自禁溢出几分笑意, “嗯，我在。”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姜茗狡黠地眨了眨眼。
　　盛初棠脸色一僵。
　　那抹笑自动自发地落了下去。
　　姜茗看着, 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说话没有你以前说话难听吧？”
　　盛初棠抿唇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当初对姜茗，是力求一击到位，专门往心上扎的刀子，现在果然是报应。
　　面上飞速划过一丝赧然。
　　盛初棠沉默。
　　姜茗轻轻笑出声, 盛初棠这张脸，无论写着什么情绪，都好看得不得了, 比起以前什么都藏在心里, 这样要好看多了。
　　“笑什么？”
　　盛初棠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心间泛起点点涟漪，姜茗直言：“笑你。”
　　笑她也是应该的，追根究底, 是她做的不对。
　　见到姜茗以后的情绪波动太大, 心绪浮杂纷乱，现在正一寸一寸地冷静, 一点一点的找回理智。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什么话好说。
　　见到姜茗之前，她想过很多，远没有想到是这个情况。
　　姜茗一番话，更是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自己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怀疑起这段本来就藏在阴暗处的感情，她说不出任何借口，找不出任何解释。
　　直到这一刻，她也没有任何信心能够挽留姜茗。她心情沉重，姜茗说的笑话，她自然也笑不出。
　　姜茗自然也看得出来，不动声色地敛了笑意，想叹气，忍住了，微微低下头，“盛初棠，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盛初棠微愣，“相信？”
　　“嗯，”姜茗微微点了下头，“因为我也经历过和你一样的想法，我以为的爱情，不该是这样，让人痛苦，让人患得患失，让人找不到自我。”
　　“所以我不明白，这样的爱还是爱吗？”姜茗偏着头，去看盛初棠的眼睛，“有没有可能，只是占有欲或者是习惯？”
　　盛初棠缓缓掀起眸子，里面有同样的疑惑。
　　姜茗弯了弯唇，“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俩在一起太长时间了，久到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情。”
　　盛初棠心尖重重一颤，“不是爱吗？”
　　姜茗并没有直接肯定或否认，“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爱你，但我同时也觉得爱情不该是这样。”
　　感情的事儿上，盛初棠并不比姜茗多懂多少。
　　这么多年，她由着自己龟缩在壳子里，不去触碰，不去感受，以为这样就最安全。
　　可她今天，却没办法回答姜茗的疑惑，没办法解开她自己的困顿。
　　她演过那么多戏，进入各式的人物，体会过各种感情，真到了自己的时候，反而找不着头脑。
　　姜茗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我总是在渴求，渴求我的付出能得到一样多的回报，或者其实想要更多，我享受着我对你的爱意，也沉溺于你对我的好，但是时间推移，我就开始不满足。”
　　“不满足？”
　　“是，”姜茗轻轻吸了口气，顿了顿，“很奇怪是不是？”
　　盛初棠不知道算不算奇怪，她给姜茗的太少太少，和姜茗在一起后，反倒不如以前，她没满足过姜茗任何事情，是以谈这个，完全没有道理。
　　她摇了下头。
　　姜茗没在意，“我自己觉得很奇怪，没跟你在一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后，我就想要更多更多，想要介入你的生活，想要知道你的一切，这样不好，对吗？”
　　盛初棠也不知道。
　　答不上来便只能沉默。
　　在姜茗意料之中，她只微微抿了下唇，声音如常，“爱一个人，绝不是抛弃自己的人格，卑微到尘埃里，去强求一些别人不愿意赋予的东西，她不开心，你也不开心。”
　　语调很轻，打在盛初棠脸上，生疼。
　　“不过知道归知道，”姜茗笑了笑，“很难做到就是了。”
　　爱和不爱在盛初棠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她是半分也分辨不出，爱该是怎样？不爱该是怎样？现在又算是怎样？
　　盛初棠尽量维持着清醒，不让姜茗带着走，找到重点，“所以呢？”她问道。
　　风轻轻吹过，激起一阵颤栗。
　　“我可能不能给你一点时间，”姜茗轻声说。
　　盛初棠心脏重重落下去，“嗯。”
　　“但是，”姜茗笑了下。
　　盛初棠猛然抬起头，姜茗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去拉起她的手，低着头，珍重地放在自己手心，握紧。
　　缓声说，“我可以给我们俩一点儿时间，我们俩都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到底是什么感情，好吗？”
　　心剧烈地震动。
　　气息纷乱。
　　盛初棠轻轻点头，“好。”
　　姜茗浅浅勾起一抹笑，摩挲着她的手，片刻，放开，“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盛初棠呆呆点头。
　　姜茗看了她一眼，笑着转身，走下楼梯，上车前忽地想起什么，回过头，“你也回去了，好不好？”
　　盛初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夹杂在茫然里，不得不说，还是可爱。
　　姜茗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心静静的，似有雨落在上头，密密麻麻地泛起微微的波澜。
　　姜茗拉开车门，忽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茶茶。”
　　姜茗不得已回头，盛初棠果然又追下来了，姜茗偏头，冷淡疑惑，“不是说好了吗？”
　　盛初棠有点儿委屈，“你没说要多久。”
　　姜茗：“……”
　　这种事情不是约定俗成的吗？大家冷静冷静，就过去了，盛初棠还真的打算想一想再回来吗？
　　姜茗抿唇，克制着挂脸的冲动，“到我们都想明白吧，行吗？”
　　盛初棠蹙眉，看着确实清醒不少，“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想明白？”
　　姜茗没辙，“最慢一年。”
　　她在这边学习，一年想不想都得回国，届时躲是躲不掉的。
　　一年？
　　盛初棠眉眼沉沉。
　　“你觉得久？”
　　盛初棠实诚点头。闲猪赋
　　姜茗无奈，“可是我们已经生活在一起，快二十年了，一年时间，不过白驹过隙。”
　　盛初棠：“那不一样。”
　　姜茗轻轻呼了口气，“行吧，那你觉得多久合适？”
　　她软了话头，盛初棠也不好得寸进尺，“你想明白就告诉我行吗？我想明白了也告诉你。”
　　姜茗盯着她，心底没来由生出些不耐。
　　这人不是一贯儿果断干脆吗？干嘛今天拉拉扯扯没个完？
　　姜茗强忍着，“行。”
　　还不等她再说些什么，姜茗径直坐上车，拉上了车门。
　　盛初棠怔怔望着，车开出去，一刻未停留。
　　冯露跟在后头，恨铁不成钢。
　　“棠姐，您知道她住哪儿吗？”
　　盛初棠摇头。
　　冯露叹气，“那下次我们怎么找姜茗？”
　　盛初棠没答话，目光还追随着车离开的方向，许久都看不见影子了，才摇摇晃晃往回走。
　　冯露急急跟上去，“棠姐！”
　　盛初棠深深吸气，“不要说了，订票回国。”
　　她现在搞不明白，再找几次都会是这个结果，姜茗不会跟她走，也不会和她在一起。
　　现在还有情谊哄着她，逼得紧了，怕是连这点儿都不剩。
　　更何况，她自己也的确疑惑，不搞明白这些问题，即便和她在一起又能怎样？姜茗痛苦，她难道就会开心吗？
　　这边说走就走，一刻没有耽搁。
　　几天都没有人来找，姜茗才松了口气。
　　盛初棠要是穷追不舍，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持住。
　　她真的很难拒绝盛初棠。
　　“那位盛小姐走了？”
　　老太太坐在姜茗上首，把手边的一道前菜挪到姜茗跟前儿。
　　姜茗道了声谢，“应该走了。”
　　“就这样不来往了？”老太太好奇，“舍得吗？”
　　姜茗有点儿不好意思，虽然承老太太的情，但到底不是很熟，短短半个来月，想有多亲近，对她来讲有难度。
　　但盛初棠的事儿，她说不说，老太太都会查到，索性说了还坦荡。
　　“应该吧，”姜茗默了默，“她回去就会想明白，我们不合适，强行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老太太就随口一问，没打算干涉她的事。
　　“米娅，”老太太转头，看向姜茗对面的人，谈起正事。
　　只留姜茗心底泛起波动。
　　她刻意不去想盛初棠，老是不自觉想起来。
　　她舍不舍得有什么用？
　　盛初棠舍得她就行了，她到底是那样冷情冷性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没有必要把精力放在她身上。
　　她有太多太多该做的事，区区一个姜茗，算得了什么？
　　有很多很多该做的事的盛初棠，此时正在明月传媒办公室被批.斗——
　　“你一个星期前就回来了？”周宁猛地拔高嗓音，“你就窝家里？啊？你窝家里干嘛？老房子着火，白日宣那啥去了？”
　　“还有你，”周宁转过身，枪头对向冯露，“你就由着她，工作室、公司、集团多少事儿，我不问你，你倒跟着她一起瞒着，什么事儿都不做了，助理助理的指责，你还记得吗？”
　　盛初棠脸色平静，“你别骂冯露，她也是听我的。”
　　“好，”周宁又转回来，“我现在就骂你，你这一来一回小半个月，大大小小的事，你是完全甩手不管，不想做干脆解散算了，还有，姜茗呢？回来这么久我还没见她的人影，我可告诉你，你当时定的那份文件，时间可是要到了，会有多忙你不会不知道。”
　　盛初棠深深一叹。
　　感情的事儿还没想通，这些事情接踵而至。
　　冯露默默接话，“周宁姐，姜茗没回来。”
　　周宁眉头一竖，“没回来？什么情况？你们没找到人？不是已经找到学校了吗？”
　　不待两人答话，她又一拍手，“也是，好不容易申请到的项目，该上完学再回来。”
　　盛初棠低着头，轻声打断她，“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儿？”周宁气不打一处来，“你回来一个星期，合着是在家偷偷抹泪？”
　　盛初棠没来由地觉得羞窘难堪。
　　沉默许久。
　　她轻声说，“她说我不爱她。”
　　周宁一愣，“你不爱她爱谁？你还有别的相好的？”
　　盛初棠摇头，“没有。”
　　周宁不由得皱眉：“姜茗到底怎么说？”
　　盛初棠声音低哑：“她说和我在一起觉得痛苦，她说我们之间，需要冷静冷静，再好好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42章 症结
　　一句话听得周宁云里雾里。
　　愣是没搞清楚状况。
　　“所以你和她分手了？”
　　盛初棠身子猛地一颤, 抬起头愣愣望着周宁，“是冷静！”
　　周宁斜睨了她一眼，“有什么区别吗？”
　　盛初棠一噎。
　　心里忽然没有底，脑袋默默垂下去, 失了和周宁争辩的心思。
　　姜茗是这个意思吗？
　　是以, 才会压着性子和她周旋, 把她哄走？
　　脸色倏地一白。
　　看她这样, 周宁没说话, 冲冯露摆了摆手，让她先出去。
　　冯露没说什么, 点了下头，出去关上了门。
　　周宁回头，“茶还是咖啡？”
　　盛初棠还在发呆。
　　周宁眉头又是一皱，“你这几天都是这个状态？”
　　盛初棠抬手，摁了下额角，“我只是想不明白——茶就好, 谢谢。”
　　周宁心道你还有想不明白的事儿，可算得上是稀奇。转头去拿了茶杯泡茶，想笑到底忍住了。
　　“想不明白你不会问吗？”
　　周宁冷静了下, 端着茶放在她身前, 在她对面坐下，问了一个憋了很多年的问题，“你是不是真没把周围的人当人？”
　　她眼角带着笑，收了逼问的态势, 戏谑着问。
　　谁知盛初棠没否认, 抬起头来，眼神迷茫极了, “什么意思？”
　　她眼底乌青一片，神情萎靡，说憔悴都是抬举她了。周宁轻轻嘶声，方才没仔细看，现在这么直直坐在她对面，明显得不得了。
　　说实在的，认识盛初棠这么多年，她这个人，精致完美，几乎从不在人前是这副模样儿，周宁可以说是头一回亲眼见她这个状态，默默把她身前的茶挪到自己跟前儿。
　　“你几天没睡了？”
　　这个问题好耳熟，盛初棠蹙眉，眼前一阵恍惚，蓦地浮现出姜茗的模样儿，她是关心她的吧？不然怎么会这么问呢？
　　盛初棠弯了弯唇。
　　周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笑什么？我问你话。”
　　这人笑起来好看是好看，但是瘆得慌。
　　盛初棠微微歪了歪脑袋，“嗯？”
　　显然是没听见她说什么。
　　周宁：“……”
　　“我问你几天没睡了，”周宁没好气道，“你要是这个样子被拍到，公关又公关不清楚。”
　　盛初棠重点奇怪，摸了下脸，“有镜子吗？我脸色很难看吗？”
　　“算了算了死不了，”周宁摆手，话题再偏下去，她怕拐不回来，想想再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年纪不小了，再这么折腾，身体出点问题，别说和好，到时候姜茗就算是想回头，一看你这样儿，哪儿来的勇气呢？”
　　周宁：“你自己好好想想，她才二十出头。”
　　盛初棠心一梗。
　　她担心的问题，刻意忽略的问题，被这么大剌剌地点出来，只觉得窒息。
　　是啊，姜茗才二十出头，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而她呢？
　　盛初棠忽然迷惘，她一开始不正是这么想的吗？她一开始不正是这么拒绝姜茗的吗？为什么会忽然对姜茗动心？难道真是姜茗说的那样？她根本就不爱她？
　　盛初棠脸色再度一白。
　　周宁端起茶喝了口，“她为什么觉得你不爱她？”
　　“或许，”盛初棠发懵，“我真的不爱她？”
　　一句话给周宁整不会了，手里端着的茶杯咣当一下放在桌上，“盛初棠！”
　　盛初棠眼里茫然。
　　周宁深深吸气，“行行行，这个问题先跳过，姜茗还说了什么？”
　　说了好多，好多好多。
　　说到底，都是在旁征博引，她不爱她。
　　心底泛起麻木的疼意，虚无又空洞，她好卑鄙，又好自私，明知道不可以，却放任自己勾着姜茗沉沦。
　　“你还好吗？”她脸色实在不好看，周宁看得忧心，“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盛初棠摇头，“不用。”
　　她只是睡不着，闭上眼，脑袋里就会不断回想姜茗说过的话，想起姜茗的模样儿。
　　她说她爱她，可她不知道这还算不算爱。
　　盛初棠深深吸气，“她说，想要全心全意的爱，不想要这种，掺杂了愧疚、怜悯和各种情绪的不得已。”
　　周宁皱眉，“你先等会儿，”
　　“我都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在一起拍个戏，好端端的，姜茗从闺女儿变成了老婆，要不是我认识你时间不短，说你把她当童养媳，我也信。”
　　说实话，刚知道那会儿，太震撼了。
　　周宁稳着嗓音，“你们俩到底谁先喜欢谁？”
　　盛初棠不确定，“是姜茗先…吧？”
　　周宁想起什么，“GIRL FRIEND拍摄的时候，你那个采访，是不是？”
　　盛初棠点头。
　　“嘶，”周宁无语，“你一开始没答应，后来怎么就……？”
　　这个问题，正是盛初棠想不明白的。
　　她摇头，闭眼靠在沙发上，脑袋里，姜茗说过的话在不断盘旋，搅起一阵漩涡，一直不得安宁。
　　周宁也搞不明白，按说盛初棠这个人，极有分寸，绝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才对。
　　姜茗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圈里圈外这么多人示爱，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屁孩儿呢？
　　周宁没说话，端起茶杯，浅浅抿着。
　　以前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耳闻，她跟盛初棠合作，两人是知根知底，就是这样才想不通。
　　周宁端着茶杯，想到关键问题，“那你对姜茗，有愧疚、怜悯吗？”
　　盛初棠仰头，眼前雾蒙蒙的，耳旁还在循环着姜茗的质问——“你不爱我，盛初棠。”
　　她抬手，攥成拳头，用手背敲击着额头，勉强缓了缓。
　　承认道：“一开始肯定有过的。”
　　从她知道姜茗的存在，从她知道姜依月的下场，再到姜依月去世，姜茗不得不跟着她。
　　怎么可能没有愧疚？怎么可能没有怜悯？
　　周宁点头，径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盛初棠倏然睁眼。
　　转瞬又漫起迷惘。
　　周宁无奈，“你现在这样，跟丢了魂儿似的，我都开始好奇，姜茗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的理智呢？你的智商呢？啊？”
　　理智？
　　她有理智还会和姜茗在一起吗？她欠姜茗的、欠姜依月的，还也还不清，却还、却还……
　　盛初棠眼睛一酸，眼泪差点儿落出来，忙低头掩盖过去。
　　周宁真是没辙，实在不愿意看到她俩闹成这样儿，轻声点醒她，“一开始有愧疚，后来还有吗？你把姜茗当接班人培养的时候，她犯错以后你处理她的时候，等等等等，这些时候，你还有愧疚吗？”
　　盛初棠抬头，怔怔望着周宁。
　　“你真应该好好睡一觉，”周宁不赞同地摇头，“你这副样子，不怪乎姜茗都能把你绕进去。”
　　盛初棠抬手，撑着额头，眼里慢慢有了光彩。
　　是了，愧疚和怜悯早在这十多年的相处中，不经意间被冲淡了，姜茗在她心里，早就不再和姜依月紧紧相关，她的姜茗，早就仅仅只是，她的姜茗。
　　盛初棠眼珠通红，“谢谢您，周宁姐。”
　　周宁凉凉道：“确定爱她了？”
　　怎么会搞得自己爱不爱都不知道，周宁着实有几分搞不懂。
　　“嗯，”盛初棠点头，“我爱她。”
　　周宁看着她，心知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大概是解决了，认真提起别的，“还有呢？后来又是为什么，你们俩明明两情相悦，还是闹得姜茗非走不可？”
　　盛初棠轻轻吸气，简短地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听得周宁脸色跟着越变越难看，周宁看她几眼，都说不下去，强忍着怒气，“你真的赶她走？”
　　盛初棠低低点头，“嗯。”
　　“盛初棠，”周宁抬高语调，无语得想翻白眼，“姜茗跟了你十多年，有什么事儿她不能知道？”
　　盛初棠深深垂着脑袋，整个人佝偻在沙发里，“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很害怕。姜家、盛氏，再加上不可控的舆论，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薛磊。”
　　盛初棠微微一顿，自责到说不出话，久久，才平缓了下，接着说，“当时，不稳定的因素太多，几乎是四面楚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姜茗在我身边，充满了危险。”
　　周宁抿着唇，气势沉沉，“勉强算你一个理由。”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依然让人窒息，如果不是姜茗回了姜家，她还有机会来考虑这个问题吗？
　　想着，又想起姜茗压抑的哭声。
　　心口骤然一紧，盛初棠轻轻吸气，将那股痛意压下去。她知道回去会是那样儿，还会让她回去吗？
　　盛初棠忽然又陷入迷惘。
　　周宁掩唇，轻轻咳嗽了声，把盛初棠的思绪拉回来，“说真的，我这么多年一直都觉得你聪明，但是今天，盛初棠，我实实在在觉得你又傻又蠢。”
　　盛初棠倒没生气，只睁着大眼望着她。
　　周宁叹气，说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姜茗比你通透得多，她被你抛开还选择站在统一战线上，你呢？”
　　盛初棠茫然，半点儿想不通。
　　如果可以，她希望当时的姜茗，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因为她的事，弄得憋屈。
　　“她是真的爱你，”周宁摇头，“你呢，是一点儿不懂，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
　　盛初棠整张脸上都写着迷茫，愣神了一秒，重点立马跑偏，“她爱我，对吗？”
　　周宁无语，“是是是，她爱你，她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天大地大，那么多好的不挑，挑中你这么个老东西，你说说，你哪里好了？这么大把年纪脑子里面全是浆糊。”
　　盛初棠浅浅笑了下。
　　周宁实在没忍住，白了她一眼，站起身，懒得和她辩驳，“我先告诉你，在你没搞清楚爱是什么之前，不要去找姜茗，否则我头一个骂你。”
　　盛初棠还在那儿傻笑。
　　周宁：“……”
　　盛初棠仰着头，“周宁姐。”
　　尾音稍稍拉长了点儿，好听得很。
　　周宁尾椎骨一麻。
　　“还要说什么？”
　　盛初棠跟着站起身，“谢谢您。”
　　周宁没好气地望着她，“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再慢慢想这个事儿，”说着，顿了顿，“姜茗的进退，都想着你，不是她一个人在面对所有，包括现在，她也依然想得很清楚，只有你，云山雾罩的，你真应该给她好好赔罪。”
　　盛初棠微怔，苦笑了下。
　　周宁又说：“两个人的感情，你总是妄想一个人扛下所有，谁会开心呢？谁会觉得你真的爱她呢？嗯？你说得好听，是为她着想为她，实际上呢？人家的感觉是什么？只会觉得你若即若离，根本没动心。”
　　心口剧烈震动。
　　盛初棠说不出话。
　　办公室的冷气呼呼地吹在身上，盛初棠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第143章 爱
　　能说的周宁都说了, 就差没摁着盛初棠的脑袋，拎着她的耳朵边骂她。剩下的，就看盛初棠自己想不想的明白。
　　周宁静下来以后，回想来回想去, 其实蛮想不通的, 盛初棠怎么会陷进姜茗的话术里, 非常简单的逻辑, 她就愣是绕不出来。
　　爱情使人盲目？
　　周宁搞不懂, 她现在只希望这俩人和和气气，这么多年的感情, 闹翻了实在不好看。
　　讲真的，她还没亲眼见过这两人在一起，照这个情况看来，谁吃准谁还不一定。
　　姜茗这小屁孩是有两把刷子。
　　盛初棠头晕。
　　“谢谢您，周宁姐。”
　　周宁摆手，“你自己好好想想。”
　　盛初棠点头, 往出走。
　　周宁喊住她：“你去哪儿？”
　　“困了，”盛初棠回头，实诚说, “回办公室睡会儿。”
　　周宁无语, “回家睡不行？”
　　“不了，”盛初棠摇头，“我就睡一会儿，晚点过来和你谈那份文件。”
　　周宁知道拗不过她, 没多说。
　　盛初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心口的那些大石头倏然挪开，身体积累的沉重感铺天盖地袭卷上来, 连掀开眼皮都觉得困乏。
　　她喜欢姜茗，她爱姜茗。
　　不是因为姜依月，也不是因为别的。
　　仅仅因为，姜茗，是她的姜茗。
　　她爱她。
　　盛初棠唇角带笑，睡得迷糊。醒过来的时候，月光从办公室落地窗映进来，洒在地面上，如一条银色的山涧，闪着熠熠星光。
　　盛初棠开灯，看了眼手机，八点整。
　　冯露看她开灯，便敲了敲门。
　　“进来。”盛初棠摁着额角，语调清冷。
　　“棠姐，你醒啦？”
　　冯露边说边打量她，看她脸色好了许多，尤其那双眼睛，一改先前的迷离之色，恢复成以往的沉寂清明。
　　冯露倒了杯水，递给她，“周宁姐还在等你。”
　　盛初棠接过水杯，应了声，没喝，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起来，往洗手间走，“我马上过去。”
　　冯露跟过去，说起正事儿，“您还记得之前和姜茗起冲突的贺明薇吗？”
　　有关姜茗的事儿，点点滴滴，她都记得，自然不会忘了这么个人。盛初棠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她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跟姜茗过不去，”冯露说，“姜茗和公司解约，本来没几个人关注，她非得把姜茗送上风口浪尖。”
　　盛初棠洗了把脸，“还有呢？”
　　冯露站在门口，“沈冬小姐之前不是来剧组谈过班吗？后来应该又见过面，被人拍到了。”
　　话不用说完，盛初棠心里已经有数。
　　多半不会有什么好话。
　　盛初棠抽出纸巾擦了擦脸，看向镜子里的人，鬓边的头发湿了几缕，眼下的乌青还是很明显。
　　盛初棠微微吸气，转身，“去周宁姐那边再说。”
　　……
　　姜茗接到盛初棠电话的时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大约是盛初棠离开的第三天，洛杉矶早上十点，国内凌晨两点左右。
　　姜茗思考了将近一分钟，还是接通了电话。
　　“茶茶。”
　　熟悉的声音，听得出几分掩饰不住疲倦。
　　姜茗抿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盛初棠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或许，她的确也不可否认地还抱着一丝期待。
　　姜茗抿唇，轻轻“嗯”了声。
　　盛初棠只喊了那一声，沉默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姜茗耐心等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她。
　　她和盛初棠，在这种地方就有些莫名其妙的默契。
　　良久，她听见盛初棠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姜茗咬唇，忍了忍没忍住，语气有点儿冲，“你就只会说对不起？”
　　“不是，”盛初棠急急说，“我……”
　　“算了，”姜茗打断她，“你找我干什么？”
　　姜茗听见盛初棠极轻的呼吸声，萦绕在耳旁，仿佛还有丝丝缕缕的湿热气息。
　　姜茗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手指。
　　盛初棠嗓音有点儿干涩，音量也小小的，“我想你。”
　　姜茗：“……”
　　姜茗撇嘴，“那你想明白了？”
　　盛初棠语塞，久久才低声说了句：“没有。”
　　她就知道。
　　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心底确实冒出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姜茗：“盛初棠，你说话不算话。”
　　盛初棠：“嗯。”
　　“这个点儿你不睡觉还在干嘛？”姜茗也知道她这个德性，没当一回事儿，随口问道。
　　盛初棠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姜茗有时候真的想掰开盛初棠脑壳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平时四处周旋，做什么都能侃侃而谈，到了真情实意的时候，反倒半个屁也放不出来。
　　姜茗用手里的铲子狠狠戳了一下花园土，“我在种花，这几天在学校没啥正事儿，所以还能接一接你的电话，过几天我要跟组学习了，你要没什么事儿就别打给我了。”
　　盛初棠心蓦地坠下去，“好。”
　　又是这样，总是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说。姜茗失了兴致，“那就这样，我要种花了。”
　　盛初棠忽然喊住她：“等一下，”
　　姜茗挑眉，“还要说什么？”
　　盛初棠低声道：“我睡不着。”
　　姜茗：“？？？”
　　姜茗蹲着，腿有点儿麻，索性丢开小铲子，站起身走去旁边椅子上坐下，“你怎么回事儿？”陷祝副
　　盛初棠：“我也不知道。”
　　姜茗：“……”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那你能别想那么多吗？”心底有点儿火气冒上来，姜茗不是很好，“你想又没想出个什么，你说你在想什么？”
　　盛初棠认真道：“想你。”
　　“想你说的话，想到底爱不爱你 ，想我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甚至还想，是不是一开始她就错了。
　　最先开始的那一晚，本来就是她不怀好意。
　　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姜茗说的好像全是对的，她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偏还不肯放手。
　　姜茗本来有点儿生气，默了默心底只剩下无奈。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姜茗仰头，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轻声说，“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我们都会朝着前方漫行，不是很好吗？”
　　盛初棠说：“不好。”
　　姜茗轻声反问：“哪里不好？”
　　盛初棠说不上来，她就是觉得不好。
　　她想要姜茗在她身边。
　　姜茗叹道：“你真的该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执著于这些问题了，好不好？”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姜茗所期盼的，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好像堵着块棉花，沉甸甸的，不太好受。
　　盛初棠“嗯”了声，转而问道：“你想了吗？”
　　姜茗：“……”
　　该说不该说，她还真没想。
　　姜茗掩饰性地非常轻的“嗯”了声，旋即转移话题，“你现在在床上吗？”
　　盛初棠沉吟，望着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草稿，没来由地心虚，“嗯。”
　　姜茗眨了眨眼睛，“在哪个家里？北京吗？”
　　“嗯，”盛初棠轻轻应了声，“这边比较熟悉。”
　　她意有所指，姜茗也乐得顺着她的意思问，“睡在我们一起睡过的床上？”
　　盛初棠喉咙无意识吞咽了下，倏然想起姜茗之前撒着娇要和她一起睡，一股热气蹭蹭冒了上来。
　　“嗯。”
　　姜茗笑了下，“那还睡不着吗？”
　　盛初棠低头，一手撑着额角，“困，”
　　姜茗接茬儿，“但是睡不着？”
　　盛初棠再“嗯”了声。
　　姜茗又有点儿生气，“那你没想明白，哪天猝死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就不用想了？”
　　盛初棠一噎，“我又不是没睡。”
　　睡的时间比较少而已。
　　“哦。”姜茗不想和她讲话，“就这样，我还忙，再见。”
　　她气冲冲挂断电话，等了等，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盛初棠没有再打过来。
　　她这个人，根本就不懂谈恋爱，不对，根本就不懂爱。
　　大蠢蛋！
　　盛初棠再打过来，是她回去一周以后。时间比那天稍微早一点，她这儿还没八点，国内约莫是凌晨十二点。
　　姜茗还没起床，接通电话，真真生气，“你又睡不着？再因为睡不着打给我，以后你的电话我都不接了。”
　　她听见盛初棠似乎是轻笑了声，“还没睡醒？吵到你了？”
　　姜茗翻了个身，嘴硬道：“没有。”
　　“不好意思，”盛初棠浅浅弯着眸子，身子偏了偏，把探头过来的冯露戳开一点儿，“我有点事儿和你说。”
　　“不是睡不着？”姜茗半信半疑。
　　“不是，”
　　盛初棠声音听着倒是好听，也不像那几天，有气无力的，还有心情和她笑，姜茗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意识到后立即又敛了去，“那是因为什么？”
　　“有两个事儿，”盛初棠垂首，盯着眼前的文件和平板，整个人沉淀下来，气势微沉，“都需要和你商量，你现在方便说吗？”
　　姜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坐去沙发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找了一页空白纸，握着笔，“说吧。”
　　盛初棠自然听见了她的动静，一时间又有些神游太空，姜茗怎么这么可爱？
　　她久久不说话，姜茗蹙眉，喊了她一声，“盛初棠？”
　　盛初棠回神，轻声说：“你和公司解约的事儿，被贺明薇拿来做文章，真真假假放了几张你和沈冬的合照，传出了一些不太好的谣言，就是今天的事儿，在热搜上挂了一段时间。”
　　盛初棠微顿，换了个气口，“热搜我让人在注意着，还是想问问你，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讲话，认真的时候，有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没来由地引人入胜，姜茗听着听着，就有些跑偏，蓦地想起她压抑声音的时候，呼吸一沉。
　　好喜欢。


第144章 告白
　　盛初棠鼓起勇气问出口, 安静等了半晌，姜茗那边都没有动静，不由得怀疑姜茗是不是还没睡醒。
　　“茶茶？”
　　姜茗鼻音有点儿重，极轻极轻地应了声。
　　“刚刚我说的事儿, ”盛初棠也不由得放轻声音, “你有什么想法儿吗？”
　　姜茗低头, 看了眼白纸, 上面还是空白一片, 她什么也没写。
　　眼睫颤了颤，呼吸勉强恢复轻柔, 姜茗有点儿赧然，她刚刚尽想着盛初棠这个那个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听。
　　“可以再说一遍吗？”
　　盛初棠声音温和，也没有笑她，只温柔的地说，“可以啊。”便把事情经过再说了一遍, 最后询问她意见的时候，声音格外地好听。
　　姜茗边听精神边忍不住发散，强行克制着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边写边问：“是说我被沈冬包.养了吗？”
　　盛初棠忽然呛了一下, 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一阵细密的咳嗽声。
　　久久，才掩下去。
　　姜茗轻轻笑了声，翻出平板，点开微博搜了下, “你紧张什么？难道不是吗？”
　　就是这么写的嘛。
　　绘声绘色的。
　　盛初棠结果冯露递过来的水, 大口喝了半杯，润了润嗓子, “是，你在看？”
　　姜茗“嗯”了声，“刚刚打开。”
　　“自媒体见风使舵罢了，”盛初棠想让她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了想还是没有干涉，“禁不起推敲。”
　　姜茗笑笑，“我知道。”
　　继而问道：“沈冬姐姐不管吗？这么编排她？”
　　受她笑声感染，盛初棠声音里也带起笑意，“她们家现在乱得很，暂时没那功夫理会舆论，再说，有没有浑水摸鱼趁乱踩一脚，也很难说。”
　　姜茗来了点兴致，“就她和姜南的关系，还保不住身份地位？”
　　姜茗很聪明，脑筋转得很快。盛初棠只说了上半截儿，她立即能找到突破口。
　　心底涌起一股暖意，盛初棠语气愈发温和，“你怎么知道是她身份地位保不住？”
　　姜茗蹲在地毯上，把玩着手里的笔，不甚在意，“大家族的破事儿，无非这么几件，她从小就有天才少女的美誉，估计不是淡泊名利的家伙。”
　　“是，”盛初棠眼睛弯起来，“还是茶茶聪明。”
　　很普通的一句话。
　　盛初棠以前以前，也常这么夸她。
　　但好像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动人。
　　她语调也不算特别轻，撩在心间，立即就泛起一阵痒意，酥酥麻麻的，抓心挠肝似的，有几分让人受不了。
　　姜茗嗽了下嗓子，往后一靠，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收了收笑意，“说正事儿。”
　　盛初棠轻轻“嗯”了声，羽毛再次划过心尖尖儿上，姜茗实在忍不住，揉了揉心口，“你能不能……”
　　话到一半儿，及时止住。
　　盛初棠还懵了下，“嗯？什么？”
　　——别那么撩人。
　　“没什么，”姜茗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你说正事儿。”
　　“好，”盛初棠虽然不明所以，但嗓音一直温和得紧，“她那位出面和盛泽宇联姻的堂姐妹，起了二心。”
　　姜茗点头，肯定道：“婚姻的事儿，这么撮合，本来就不纯粹，没点谋算怎么可能？两家的事儿不成，她半点儿好处捞不到，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是，”盛初棠依然轻声说，“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好不容易提溜出来占个位置，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哪儿那么容易下场？沈家现在也是焦头烂额。”
　　姜茗冷笑了声，“活该，谁叫她算计咱们！”
　　心间震动，理智堵塞。
　　盛初棠无意识咬着下唇，半句话也接不上。
　　“我说错话儿了？”姜茗蹙眉。
　　盛初棠深吸一口气，将心口的震颤压下去，“没有。”
　　姜茗眯眼，“那你怎么不说话？”
　　盛初棠言简意赅：“高兴。”
　　“高兴什么？”姜茗微微疑惑，但不多。
　　盛初棠语塞。
　　有些话说得太直白，怎么克制，都会有羞耻感。
　　盛初棠抬眸，办公室里，周宁和冯露两个大灯泡竖起眼睛盯着这边，盛初棠脸一红，急急撇开眼，低声解释：“你说咱们。”
　　语速有点儿快，不妨碍姜茗听得一清二楚。
　　手里的笔转了转，姜茗抿唇，将笑意压下去，“那会儿本来就是咱们，我说错了吗？”
　　姜茗没笑。
　　盛初棠心绪略略平静了些，“嗯，没说错。”
　　姜茗不想再说这个，自顾自岔开话题，“姜南呢？不管她？”
　　盛初棠心间思绪转了转，没有多问，只答了她这句，“她自顾不暇，姜老爷子停了她的职，现在听说还没有复职。”
　　姜茗轻轻“啊”了声。
　　盛初棠心一紧，“怎么了？”
　　“没怎么，”姜茗握着笔，在纸上点了两点，“这么久还没复职吗？”
　　盛初棠飞速想了想，大概知道姜茗在想什么，“老爷子有老爷子的打算，不过趁着这个机会。”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姜茗的问题。
　　姜茗深深吸气，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接这句话。
　　盛初棠又有点儿担心，轻轻喊了她一声，“茶茶？”
　　姜茗回神，“嗯？不说她们俩了，反正跟我没关系。”
　　盛初棠弯唇，温柔应声：“好，那说回贺明薇，这个事儿可大可小，你想怎么处理？”
　　啊。
　　姜茗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
　　以往这种事，盛初棠直接就处理了，处理完以后还会冷冷淡淡地来“兴师问罪”，绝不会是问她“想怎么处理”。
　　姜茗仰头，靠躺在沙发座上。
　　心底迷茫。
　　这么想就这么问了，“为什么问我？”
　　盛初棠大概沉默了两秒。
　　姜茗听见她的呼吸声，愈发沉重。良久，姜茗听见她低沉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爱的前提是尊重，我以前做的不好，但我会改。”
　　她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茗耳朵嗡嗡地，什么也听不清。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陷入一阵旖旎的沉默。
　　呼吸声在空气里交缠。
　　姜茗没说话，心底翻江倒海。
　　她想问盛初棠，这句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知道怎么的，就是问不出口。
　　盛初棠等了等她，她一直沉默，便接着往下说，“以前总是把你把你当小孩子，以后不会了。”
　　姜茗抿唇，干巴巴地：“哦。”
　　“继续说贺明薇的事儿吧。”
　　盛初棠轻轻吸气，微笑着：“好。”
　　姜茗倏地坐直，掩饰性地刷了刷平板，渐渐平静许多。
　　贺明薇两次和她对垒，都没讨着半点好儿，这次好不容易等到她“落魄”，也难怪要在她身上吸最后一口血，来洗一洗先前的“冤屈”。
　　姜茗挠头，在圈里，这些话，看得多了，也不算特别过分，倒是寻常得紧。
　　姜茗看着又觉得好笑，“她们怎么不说，我被你包.养了啊？”
　　盛初棠鼻音“嗯”了声，“她不敢。”
　　“哦，我傻了，”姜茗敲了敲平板，撇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盛初棠不知道怎的，心脏忽然乱七八糟跳起来，连接上下文这个问题会是什么？
　　盛初棠勉强压抑着期待感，沉静道：“嗯，你说。”
　　“如果是以前，”姜茗慢悠悠地，“你会怎么处理？”
　　以前？
　　盛初棠微微阖眸，轻轻笑了笑，“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让贺明薇和她后面的猪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吧。”
　　姜茗也笑，“我就知道。”
　　她笑起来，轻灵透亮。
　　果然如山涧下的石头，清冽。
　　盛初棠掩不住笑意，和姜茗说话时，每个字里都氤氲着笑意，“茶茶最聪明。”
　　脸有点儿热，盛初棠好像忽然打通任督二脉，明明还是那个人，偏生哪哪儿都不一样。
　　姜茗轻轻咳嗽了声，“那就按你的处理方式来行不行？”
　　盛初棠微有惊诧，“可以吗？”
　　姜茗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盛初棠也不知道，她下意识问的。“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姜茗轻轻哼出声，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纸上乱写乱画，“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笨蛋？”
　　盛初棠：“……”
　　“或许刚刚是这么想的。”
　　姜茗叱了声，“不跟你争。”
　　盛初棠又笑起来，“还有一个事儿。”
　　姜茗听见她笑，莫名就有点儿心浮气躁，“你做什么一直笑？我不是笨蛋你很高兴？”
　　“不是，”盛初棠试着收了收笑意，根本收不住，只能强撑着解释：“我确实高兴，但不是因为这个。”
　　姜茗把平板推开，不去看舆论，“哦？那是因为什么？”
　　这是一个说实话的好时机。
　　盛初棠转眼。
　　冯露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盛初棠捂了下麦克风，冲着冯露低声说：“把耳朵捂上。”
　　冯露没辙，默默挪开了点儿。
　　心口扑通扑通。
　　没来由地生出几分紧张。
　　盛初棠咽了下口水，轻声说：
　　“茶茶。”
　　姜茗不明所以地“嗯”了声，“干嘛？”
　　盛初棠咬唇，心跳得有几分耐不住，她强压抑着。
　　试着稳重音量，“我爱你。”
　　姜茗耳边嗡的一声。
　　盛初棠好像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不是因为愧疚才爱你，也不是因为怜悯也爱你，更不是因为你的死缠烂打才爱你。”
　　“茶茶，”盛初棠顿了顿。
　　姜茗无意识“嗯”了声。
　　声音轻飘飘地，她不知道盛初棠有没有听见。
　　盛初棠只顿了极短极短的一秒钟——
　　“我爱你，只因为你是姜茗。”
　　“所以，能和你说话就很开心。”
　　姜茗茫然地眨了眨眼。
　　心脏好像已经停止了跳动。
　　她低头，眼前的纸上，写着一大堆“盛初棠”。


第145章 退圈
　　耳边嗡鸣。
　　每一个字姜茗都确信自己听得一清二楚。呼吸不自觉急促, 好几息都没缓过来。
　　姜茗放下笔，手掌盖住纸上的名字。
　　盖不全乎，那几个字仿佛在手心里燃烧，漫上来滚烫滚烫的热意。姜茗脸一热, 飞速翻过那张纸, 倒扣在桌上。
　　她不应声, 盛初棠也没有催, 安静地等着。
　　久久, 盛初棠听见姜茗长长呼了口气，似乎是缓过来了, 须臾便有说话声儿，“你想明白了？”
　　盛初棠：“是。”
　　姜茗再一次沉默。
　　咬了下唇，完全没有想到盛初棠会说这个。
　　盛初棠回过神来，自己也有点儿后悔。
　　太草率了，她本来没打算在电话里说，也没打算这么快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儿都没忍住。
　　是。
　　姜茗挠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想了想, 说：“这个是第二个事儿吗？”
　　好在盛初棠这次答得特别快，一秒都未曾耽搁。
　　“不是。”她说。
　　姜茗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先说正事儿吧。”
　　盛初棠也暗暗松了口气，正好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个。“好。”
　　两边的空气都同时一松。
　　盛初棠缓缓带起一抹笑, 话到嘴边, 又有点儿不知怎么开口，她抬眸, 扫了眼办公室，冯露捂着耳朵背过了身，周宁全神贯注盯着电脑，一刻儿没注意这边。
　　那番话说的时候没什么，说完以后别扭极了，盛初棠收回眼，强行镇定，“说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姜茗拿手扇着风尽量不弄出太大的动静，“什么问题？”
　　“是一个老问题。”盛初棠说。
　　姜茗脸还是热，站起身走去浴室，边走边答：“你先说。”
　　盛初棠手指紧了紧，刚刚的勇气好像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又有一点点儿的窘迫。
　　“你…”盛初棠吞吞吐吐，“你还打算…”
　　姜茗手伸向水龙头，手指浸在水里，冷却一会儿，扑在脸上，“嗯？”
　　盛初棠低声道：“你还有回国发展的打算吗？”
　　是老问题，她又问出了几分新意。
　　不知道是在给谁留余地。
　　冷水扑在脸上，略略带起凉意，心下也跟着冷静了些许，姜茗关掉水龙头，慢步踱回沙发旁，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会儿，沉吟道：“要看祖母这边的状态，没什么意外的话，学业完成以后会回去。”
　　会回去三个字一出，盛初棠浮在半空的心倏地沉底，总算有了着落。
　　她那边陷入一阵沉默，姜茗有点儿懵，就听她说：“我打算退圈。”
　　姜茗：“？？？”
　　“你说什么？”
　　盛初棠声音很平静，本来带着一丝笑意，在听见姜茗声音不对后连那丝笑意也敛了去。
　　“我经过慎重考虑的。”盛初棠轻声说。
　　方才的热意化作另一股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慎重考虑？”姜茗扬声，“什么慎重考虑？是因为舆论？还是因为我？”
　　盛初棠这个咖位，不说国外，在国内那是独一份儿，演技、人气、流量，影视双栖，关键人缘还好，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退圈？好端端的退什么圈？
　　盛初棠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怕她发现似的，立即又掩盖下去。
　　姜茗没好气：“你还笑！”
　　盛初棠手背揉了揉鼻子，假意道：“鼻子痒了一下嘛。”
　　姜茗气冲冲地，“我不信。”
　　盛初棠也不信，本来就不是。
　　她只是为姜茗的态度高兴，姜茗再怎么生气，心里始终想着她。
　　心口砰砰地跳，盛初棠只恨不得现在立马抱着姜茗亲上两口，姜茗却不在眼前，蓦然失落。
　　一喜一悲，两种情绪一冲，生生叫盛初棠沉静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因为舆论，也不是因为你，强行要说，也能说又一点点关系，但不多。”
　　姜茗挎着脸，“那是为什么？”
　　“我…”这个理由说给别人听没什么，说给姜茗听的话，心底莫名涌上来一点儿不对劲的滋味儿，像是难为情，又像是羞窘。
　　盛初棠咬牙，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精力不够，毕竟年纪在这儿，”微微一顿，见姜茗没有别的反应，才继续解释，“接手集团，许多事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儿，只注意其中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所有事都得心里有数。”
　　这些姜茗也懂，自然知道盛初棠不是说谎，可是心里就是不痛快，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是，她努力追赶，远没有追上的时候，她追赶的目标，已经换了赛道。
　　姜茗沉默。
　　盛初棠心下一慌，“茶茶？”
　　姜茗“嗯”了声。
　　“你不高兴吗？”盛初棠轻声问。
　　是吧？是有不高兴吧？但是她有什么资格不高兴？盛初棠深思熟虑的事，相当于板上钉钉，不是商量，是通知，她不高兴又有什么用呢？
　　何况，这件事盛初棠有理有据，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姜茗抿唇，默了默，低低“嗯”了声。
　　盛初棠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换了句词儿，“不想我退圈？”
　　姜茗窝在沙发边，把那张纸又翻回来，在上面写下“退圈”两个字，忽地摇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盛初棠温声善诱，“舍不得？还是…害怕？”
　　害怕？没有盛初棠在圈里，她就会害怕吗？不至于。舍不得，或许有点儿。
　　姜茗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终究说不出口，语调渐渐低下来，“我也不知道，或许都有吧，或许我只是一时不习惯，有一点点失落。”
　　盛初棠弯了下唇，“我一直在的。”
　　姜茗手中动作一顿，“嗯。”
　　旋即岔开话题，“就这个两个事儿？说完了？”
　　盛初棠心微微一提，“没有。”
　　她只开了个头，姜茗就不太高兴，后面的话还能往下说吗？盛初棠不确定，她不想让姜茗软化一点的态度又变得冷硬。
　　沉默。
　　不得已的沉默。
　　脑海飞速运转，许多借口一闪而过，盛初棠一个也不敢说，甚至打起了退堂鼓，在要不就这样算了和就这样算了吧之间反复横跳。
　　“盛初棠？”姜茗等得焦灼，忍不住出声喊她。
　　盛初棠掩饰性地笑了笑，“嗯？”
　　姜茗抿唇，压不住心底乱七八糟的想法，“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左右只是一份文件，延个期又能算得了什么？再不济，废除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现在还不是和姜茗说的好时机。
　　盛初棠下定决心，把原来想好的话咽了回去，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有点儿想你，想知道我退圈这个打算，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姜茗却没说话，脑中疑惑重重。
　　她的看法刚刚已经说过了，尽管有点儿不高兴，但并不反对盛初棠退圈，她毕竟是一个人，总不能要掰成两个来用。
　　盛初棠却又绕了回来，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她反对？还是别有用意？
　　姜茗一下子想不出，笔在纸上写着各个关键词，方才盛初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再过了一遍。
　　——贺明薇，舆论，沈冬，姜南，回国，退圈。
　　——你还有回国发展的打算吗？
　　姜茗在那“回国”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第二件事的开始，是这个问题，盛初棠一开始的重点，不是退圈。
　　她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为什么？
　　姜茗在纸上乱涂乱画，就是想不出来。
　　盛初棠心提上去，轻轻叫了她一声，“茶茶？”
　　姜茗没应，失了耐心，把笔丢在桌面，起身，走到床边，砰地一下摔上去，巨大的一声。
　　摔在盛初棠心上，砸出一个凹坑，“茶茶？”
　　姜茗脸埋进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难过，心底溢出来酸涩的滋味儿。
　　她以为盛初棠真的想明白了，她以为盛初棠真的改了，她以为……
　　都只是她以为罢了，到头来还是要她猜来猜去。
　　她终究不是盛初棠肚子里的蛔虫，想不到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那些伟大的宏伟的计算，到底在算什么。
　　姜茗咬着唇，尽力压下心底的酸意，气到极致，反而不会生气了。
　　就好像只剩下，失望。
　　她那边的动静，盛初棠尽数听得见，她喊姜茗的声音，姜茗一次也没应。盛初棠立时就意识到不对。
　　姜茗很聪明，她说过。
　　是以，多半是猜到什么。
　　她能猜到什么？她会猜到哪一步？她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猜到了所以不高兴吗？还是……
　　盛初棠心揪起来，后悔得不得了。
　　“茶茶？”
　　姜茗声音闷闷地，“说完了吗？我没什么意见。”
　　盛初棠脸色一白。
　　屋外灯火通明，盛初棠垂着头，手指攥得死紧。冯露偷偷把注意力放过去，给周宁使了个眼色。
　　她们早知道要说什么，盛初棠改了口风，立即就开始不对。
　　周宁蹙着眉，望着盛初棠，这人的毛病，一时半会儿确实很难改。说了半天，她还以为她开窍了，谁知道还是这副德性。险祝福
　　周宁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声音不大，足够在这静谧的环境里引起注意。
　　盛初棠果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周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盛初棠眼前一亮，忽然福至心灵，“对不起。”她抢声道。
　　姜茗还蒙在被子里，兴致缺缺，“做什么道歉？”
　　“刚刚还有一些话没说完，”盛初棠咬唇，鼓足勇气，“我怕说了你会不高兴，所以胆怯，没敢直接说。”
　　姜茗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那你现在怎么又想通了？”
　　“我刚刚鬼迷心窍，”盛初棠压低嗓音，“忘了爱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待。”
　　心口一震，姜茗脸上迅速窜起烧灼感，她想笑，强忍着，嗤了声，“瞎说，谁跟你是爱人？”


第146章 了解
　　盛初棠心说,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吗？
　　这种俏皮话，盛初棠是不敢多说，怕一下子说得太过，惹姜茗不高兴, 便偃旗息鼓, 试着把话题绕回来, “ 所以, 对不起, 你可以原谅我吗？”
　　姜茗抿唇，方才的兴奋感渐渐冷却了些。
　　她实在骗不了自己, 她对盛初棠有诸多期盼，她可以朝着盛初棠走上九十九步，只希望盛初棠能走出那一步，哪怕只是挪一挪地方，她也会高兴得不得了。
　　姜茗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尽量保持着平静, 理智思考，“没到那个地步。”姜茗说。
　　盛初棠心口一松，“我会慢慢改正。”
　　姜茗心里止不住地高兴, 说话时刻意压抑着, 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说事儿吧。”
　　盛初棠认真思索着该怎么说，刚刚认错的时候容易，这事儿要说出口还是提心吊胆。
　　她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姜茗从床上爬起来, 走到桌旁, 那头还未开口，姜茗蹙眉, “盛初棠？”
　　盛初棠呼吸一促，蹦出来四个字：“明月传媒。”
　　姜茗没多想，“嗯？”
　　手指紧攥，盛初棠强行镇定下来，轻声说，“是明月传媒的事。”
　　姜茗想了想，歪着脑袋，“不一直是周宁姐姐在管吗？”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明月传媒大多事务的确是周宁在管。
　　谈起正事，盛初棠已经镇定许多，声音听着也恢复了温和沉静，“我也有管呀。”
　　隐隐还透出几分宠溺。
　　姜茗听得云里雾里，一阵酥麻感从心底直直往外冒，喉间跟着发痒，姜茗咽了下口水，“所以呢？”
　　“刚刚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盛初棠温声解释，“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兼顾这么多的事情。”
　　心底一下子乱起来，姜茗喃喃：“周宁姐一个人不行吗？还有其他的高管……”
　　“周宁姐年纪也大了，”盛初棠面不改色，“其他高管各司其职，挪不开手。”
　　姜茗沉默。
　　有些时候，又特别能精准地接收到盛初棠的意思。姜茗才刚刚说服自己接受盛初棠退圈，一下子接受两个相同的消息，确实有难度。
　　“所以呢？”久久姜茗才问道。
　　盛初棠抚了下心口，浅浅换着呼吸，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几分不明显的郑重，“我想问一问你，如果到时候你还回国发展，可不可以帮我管一管明月传媒？”
　　姜茗的心重重一颤，先是为她说话的语气，再是为话里的内容。
　　想，如果，可不可以，帮。
　　姜茗忽然觉得庆幸，旋即是难过，心底五味杂陈，各种情绪交织，连高兴的感觉都被冲淡了一点儿。
　　她想要盛初棠的尊重，但又害怕她过于卑微。
　　心口密密麻麻地泛起疼意，眼睛有点儿酸，莫名想哭，姜茗憋了一下，没憋住，眼泪倏地掉出来，呼吸声沉沉，姜茗立即抬起手背，擦了一下。
　　眼泪却簌簌地掉出来，
　　一刻也止不住。
　　姜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听得盛初棠心狠狠一揪，“茶茶？”
　　姜茗没应，仰着头左右擦去眼泪，鼻子发堵，她不敢讲话，怕盛初棠听出端倪。
　　“茶茶，你在哭吗？”
　　盛初棠人精似的，轻易就知道她怎么了。
　　姜茗憋着气儿把手机拿远了点儿，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抽了张纸把泪擦去，“没有。”
　　还说没有，声音都变了。
　　盛初棠心揪得生疼，甚至不想再谈那个问题。
　　但话已经出口，没有她后悔的余地。她只能顺着姜茗，姜茗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盛初棠使劲摁着心口，让自己平静。
　　弯起唇角，声音轻快，“那是我听错了。”
　　姜茗飞速去洗了把脸，深深吸气，再度坐在桌前，心绪平复许多，“就是你听错了。”
　　声音微微上扬，听着像是好了。鲜著腐
　　盛初棠心口微沉，仍然笑道：“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呀，你也得体谅我是不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胡说！”姜茗急急呛道，“你哪里年纪大了？”
　　盛初棠笑了笑，忽而叹道：“不大吗？再过不久，我就三十四了。”
　　她刻意把话题绕开了，她不想姜茗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难过到掉眼泪，说什么都不行。
　　姜茗稍微平静下来的心，浅浅一咯噔。盛初棠的生日和她的都在十月，一个月尾，一个月头。
　　往年两人在家都是合在月中过，毕竟在外各有各的应酬。小时候盛初棠还会特地给姜茗一个人过生日，姜茗十几岁的时候，就不那么好哄了，一定要给盛初棠过生日。
　　盛初棠没辙，两人一通好商好量，才合在一起过。
　　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盛初棠不提这个事儿，她早就抛到了脑后，一点儿都没记起来。
　　姜茗忽然没什么底气，声音也小下来，“今年的生日怎么过？”
　　“嗯？”姜茗果然跟着自己的节奏走了，盛初棠心底松快，笑意带起来，“你想怎么过？”
　　“我回不去，”姜茗说，“米娅姐姐，就是我祖母的接班人，给我联系了一个大导，让我跟她的组上戏学习，我过两天就得去了。”
　　语气隐隐有些低落。
　　盛初棠的心反而落下去，放心许多，可见姜茗这位祖母，待她终归是不错。
　　“进组好啊，”盛初棠笑意愈发浓烈，“不过刚出剧组，不用再休息吗？”
　　她嗓音沉寂下来的时候，带着那点子若有若无的笑意，温柔得就像夏天清晨的风，不很凉，也不热，柔柔地拂过去，软乎乎的，一颗心仿佛被包裹在里头，叫人不自觉沉醉。
　　姜茗眼睛还有点儿酸，可是嘴角的笑意自动自发，“不用啦，我已经休息很久了。”
　　只是中间发生太多事，才像没有休息无缝进组似的。
　　“没事，”盛初棠轻声安慰她，“还有一个多月，如果可以，我去找你，好吗？”
　　她今天一直是这个态度。
　　姜茗又有点儿想哭，强忍住了，“你抽得出时间吗？”
　　“抽不出也要抽啊，”盛初棠笑起来，“难道连你的生日我都不陪了吗？”
　　姜茗也跟着笑，“那说好了。”
　　盛初棠心彻底放下，眼前仿佛就看见姜茗的笑脸，温声应道：“好。”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安静。
　　姜茗仰头，按了按眼睛，把理智找回来，“你刚刚那个问题，我们继续谈吧，一下扯远了。”
　　盛初棠刚放下去的心，刷地一下又提起来，嘴唇微颤，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轻轻“嗯”了声。
　　姜茗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不打算回国，明月传媒你打算怎么办？”
　　盛初棠不知道。
　　创办明月传媒，说到底是因为姜茗进圈，如果姜茗不在这个圈子，明月传媒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不知道，”盛初棠想了想，实诚答，“或许会观望一段时间，看有没有别的法子，或许会并入盛氏，实在不行，可以出掉股份。”
　　姜茗：“……”
　　前面那两点，想都不用想，都知道盛初棠是在敷衍她，观望能观出法子，那得是奇迹。
　　再一个，明月传媒的资金链和盛氏搭不上半点关系，如果真的并入盛氏，那就相当于被污染。
　　当初，不就是为了让那家人放松警惕，才费这么大功夫自己做吗？
　　可是拖到最后，无非就是不得已拱手相让。
　　盛初棠的心血，一夕之间就付之一炬。
　　姜茗莫名哽了一下，“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
　　盛初棠微微一顿，姜茗听见她深深吸了口气，说：“是。”
　　她从来没隐瞒过姜茗，她把她当接班人培养。她恨不得姜茗一直一直往上走，上到天边去，永远不要沾到这些人间的尘埃污秽。
　　姜茗若是知道了，一定要笑。
　　盛初棠眼前都能看到姜茗嬉笑怒骂的样子，大抵会说，“我又不是气球，飘到天上去还得了？”
　　盛初棠想着就忍不住笑。
　　听在姜茗耳朵里就是不知道错，“你还笑！”
　　盛初棠默了默，勉强收了收，“怎么了？”
　　“那是你的心血！”姜茗咬牙切齿，狠道：“你怎么舍得？还这么轻描淡写！”
　　盛初棠：“可我的心血是你。”
　　明月传媒又算什么呢？没有姜茗，什么都不是。
　　心脏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还未察觉痛意，俄尔便松开，只剩下被包围的暖意。
　　姜茗把手机拿在手上，手指一直在抖。
　　——可我的心血是你。
　　那几个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在耳边，姜茗懵得听不见任何声音。盛初棠轻轻喊了她一声，勉强才让她回了一点魂。
　　“那这一年怎么办？”姜茗声音很低，透着些许茫然。
　　她申请了一年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提前回去。
　　盛初棠却笑起来，“你答应了？”
　　姜茗没有立即答话，手掌撑着额头，仔细考虑着可行性，来来回回想了几遍，确定没有什么大问题，低低应了句，“是。”
　　声音有些许的低沉，但很严肃。
　　盛初棠不由自主问：“不会觉得麻烦吗？”
　　姜茗摇头，否定道：“不会。”
　　盛初棠克制不住的高兴，“谢谢你，茶茶。”
　　姜茗弯唇，“不客气。”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姜茗及时从那个乱糟糟的情绪里抽身，理智的嗓音带出几分清冷。
　　盛初棠笑道：“什么问题？”
　　姜茗盘腿靠在沙发上，声音慵懒，“盛初棠，你觉得我会不高兴，是不是也意味着，你不够了解我，或者，不够相信我？”
　　盛初棠一噎。
　　万万没想到姜茗会这么说。
　　巨大的喜悦被冲淡一点点儿。
　　盛初棠紧着手指，强行让自己冷静。
　　“不是对你。”她良久才找到声音，掩不住的哑涩。
　　“真要论起来，”盛初棠轻轻吸气，“是不相信我自己，我害怕，你喜欢的那个我，不是真实的我，真实的我，一点儿都不好。”
　　姜茗噗嗤笑了下，“谁说你好了？真自恋。”
　　盛初棠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姜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过来？”


第147章 吾爱
　　盛初棠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两边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姜茗忽而听见盛初棠的声音，却不是对她说。
　　“冯露，定最快一趟飞洛杉矶的机票。”
　　姜茗忍不住又笑了下，刚想说什么, 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在家？还是冯露姐姐在咱们家？”
　　盛初棠：“……”
　　糟糕。
　　忘了这一茬儿。
　　盛初棠沉思两秒, 老实说, “在公司。”
　　姜茗气结, 气性漫上来，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就为了这个事儿？”
　　“不全是，”盛初棠轻轻嗽了下嗓子，赧然道：“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别的事，公司这边积压了一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
　　如果不是盛氏的计划提前，姜茗这边又闹成这样, 明月传媒的事务也不会一推再推，年中的汇报压到现在还没看完。
　　姜茗这下是彻底相信她忙不过来了，“那你别急着过来了嘛。”
　　盛初棠：“？？？”
　　心提上来, 盛初棠声音有点儿委屈, “你不想见我？”
　　姜茗抿唇，沉默了一下，自然没忽略盛初棠语气里的委屈，可是姜茗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 如果盛初棠急着过来, 势必会赶时间处理这些事，到时候就不是睡不睡得着的问题, 而是能不能睡，有没有时间睡。
　　她会心疼。
　　“想是想，有很多话想当面和你说，”姜茗一顿，话音一转，“但不一定有时间见你，所以你不用着急的。”
　　舌下隐隐溢出几分苦涩，盛初棠强笑了笑，“我有分寸，你放心。”
　　两人有的没的再说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盛初棠笑着抬起头，正对上周宁打量的眼睛，“说完了？”
　　盛初棠抿唇，沉了沉心思，“嗯。”
　　周宁转头，“冯露，先别急着订机票。”
　　盛初棠：“……”
　　“反正你都跟她谈妥了，”周宁再转回头，点了点桌上的一摞文件，“到时候把文件一并带过去签了，不要给我再积压到年底。”
　　盛初棠自知理亏，默默点头。
　　……
　　挂断电话后，姜茗还有点儿懵，还有点儿，不可置信。盛初棠说的话，像极了一场梦，一点儿都不真实。
　　姜茗握着手机，窝在沙发里。忍不住仰起头，放下手机揉了揉脸，嘴角有笑容，她确乎是在笑。
　　姜茗又拿起手机，通话记录确实还有盛初棠的名字。
　　不是梦，是真的。
　　那些话，的的确确是盛初棠说的。
　　不是错觉。
　　姜茗咧嘴笑起来，傻乐好久，才去洗漱换衣服。
　　大概也就过去十几分钟，她刷完牙出来，再看了眼热搜，那些乱七八糟的舆论尽数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
　　——苏若导演为姜茗出面澄清。
　　——盛初棠转发点赞苏若微博。
　　心头狂跳，姜茗忍着震撼，点开了那条微博。
　　「导演苏若v：跟姜茗的老师确认过了，她是申请了留学项目，一年的时间，没办法履行合约，才不得已解约，没有别的原因，也不存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小姑娘人品好，演技态度也都有目共睹，希望大家能够嘴下留情。」
　　手指在颤抖，姜茗不知道盛初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么迂回地替她解释，她转发的微博什么也没说，只有一个[爱心]符号。
　　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单单是苏若澄清的话，热度绝对不会到这个地步。
　　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方才已经刻意平复的心绪，再一次涌起波涛。
　　姜茗永远不可否认，盛初棠对她好极。
　　但她就是，想要盛初棠更多更多更多的爱，想要她亲口说，想要她亲口承认，她爱她。
　　她也的确亲口说了。
　　她们俩的微博，姜茗都没有回应，她清楚地知道，盛初棠为她出头，再怎么说得过去，也会引起部分粉丝不满，她最好的做法，就是装死。
　　这事儿没几天就会过去，大众眼前，也会出现别的事。她现在在脱离那个圈子，不需要着急回应。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心中却不自觉数着日子，盼着盛初棠过来。
　　人没盼到，跟导进组的日子，提前到来。米娅给她联系的，是一位大导演，姜茗要跟着她，从导演的角度来重新看待演员这个角色。
　　很新鲜，也很迷茫。
　　那些熟悉的东西，一下子变得陌生。
　　这个剧组，节奏更快，动作戏更多，姜茗跟着转了两天，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张，看这里，”
　　导演拿手指着监视器上的一处，她知道她叫姜茗，但“姜”字的发音，她发不准确，叫着叫着就成了“张”。
　　姜茗没什么感觉，乖乖凑了脑袋过去。
　　“演员的身体语言，”导演说，“要做到协调，最重要的一点，是在镜头里的表现，要真挚。”
　　姜茗点头。
　　“你要知道这是什么场景，我的镜头在哪儿，但你的人物不能知道镜头在哪儿，两者一定是有区别的。”
　　姜茗懵了，这一懵一直懵到剧组收工。
　　好在这次的剧组就在洛杉矶拍戏，下了工，米娅会派人来接她。但今天她走出去，没看到熟悉的车。
　　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那人身量窈窕，一袭长裙飘飘摇摇，倚在车门旁，灯光洒在她身上，如同披上一层薄雾，仿佛随时要奔月而去。姜茗的心唰地一下涌到嗓子眼儿。
　　想出声，嘴唇颤了颤，没溢出来任何声音。
　　盛初棠似乎也看见了她，唇角向上扬起，脚步一迈，轻轻快快地朝她这边飘来。
　　那一刹，姜茗蓦地想逃。
　　她设想过很多场面，想过盛初棠提前告诉她航班，然后她乐滋滋地去接她；又或是，盛初棠也忽然出现在她床上，然后这样那样。
　　就是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她不声不响地出现，和往常接她放学时一样，只是很普通地，一起回家。
　　她忽然不敢相信。
　　但终究没能挪动步子。
　　盛初棠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儿，“茶茶。”
　　声音好轻好轻，情意好满好满。
　　姜茗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眼里的茫然齐刷刷露出来，“你怎么来了？”
　　两人挨得极近，盛初棠微微低头望着她，声音里热气扑在姜茗心上，“我想你了。”她说。
　　心脏，剧烈的跳动。
　　仿佛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眼眶热热的，泛起微红。
　　盛初棠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嗓音依旧好听得不得了，“要抱一下吗？”她贴心地问。
　　那只手掌的温度烫极，热度一直从头顶往下沉。
　　姜茗抿着唇，唇瓣不自禁地颤抖，她强忍着，点了点头。
　　盛初棠长长舒了口气，伸出手，把姜茗拥进怀里，手上微微带了点儿力道，“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我来晚了，对不起。”
　　她说了两句，姜茗都没有接茬儿，反手拥着她，拥得死紧，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好想你。”
　　久久，盛初棠听见她闷闷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心跳交缠在一起，姜茗的心跳快得盛初棠有点儿担心，手掌抚在她后背，缓缓安抚着她，“刚下飞机就过来了。”
　　“刚下飞机？”姜茗蹙眉，“你和我祖母那边说了什么吗？她怎么没让人来接我？”
　　盛初棠确实费了点功夫提前和那位老太太接触了下，这几天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终于今天赶了过来。
　　可是说给姜茗听，又有点儿不知从何说起。
　　没等到她回答，姜茗也没在意，立即转移了注意力。
　　“你怎么穿这么少，”姜茗的手指触在盛初棠腰间，不可避免地触到一片冰凉，“不冷吗？”
　　盛初棠忽地笑了笑，“好看吗？”
　　“好看。”姜茗再拥紧了点儿，盛初棠的腰好细好细，她轻易就能揽在臂弯，“冷吗？”
　　盛初棠倏地笑开怀，唇瓣碰在姜茗额间，“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就觉得冷得不得了了。”
　　姜茗抬起头，眼里的担心毫不掩饰，“那我们回去吧，车上有衣服吗？”姜茗松开盛初棠，把她的手也拉开，匆匆脱下自己的外套，往盛初棠身上套。
　　盛初棠笑望着她，并没有拒绝，顺从地配合着她的动作。
　　两人熟络、旁若无人地拥抱、对视。
　　明明分开也不是很久，好像过去了千年万年。
　　姜茗忽然觉得害怕，怕看一眼少一眼。
　　可是还有好多事，她却并不能每时每刻都和盛初棠在一起。
　　直到另一个声音出现，打断了她俩。
　　“棠！真的是你！”
　　导演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姜茗一惊。
　　盛初棠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才望过去，“南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导演走过来，和她握了握手，“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活动？”
　　“不是，”盛初棠笑着摇头，“过来看女朋友。”
　　导演跟着笑了笑，这才把注意力礼貌地挪到一旁的姜茗身上，微微有点儿震惊，“张，your girlfriend？”
　　“是，”盛初棠偏头，看了眼姜茗，笑意更深，“My love。”
　　心口震颤，姜茗止不住地犯懵。
　　她完全不记得最后是怎么和导演告的别，又是怎么上了车，怎么和盛初棠到了酒店。
　　她站在酒店房间里，还是懵的。
　　My love。
　　吾爱。
　　吾爱。
　　“茶茶？茶茶？”
　　盛初棠的脸忽然出现放大出现在她眼前，姜茗吓了一跳，噌地睁大眼，“盛初棠？”
　　盛初棠弯起眸子，“怎么了？”
　　姜茗呆呆地，“姑姑？”
　　盛初棠歪着脑袋望着她，“我在。”
　　“棠棠？”姜茗伸手，摸着她的脸，眉间微蹙，“真的是你吗？”
　　盛初棠神情分外认真，手掌覆上姜茗的手，轻轻摩挲了一阵儿，“是我。”
　　她拿下姜茗的手，轻轻吻在她手心，再说了一遍：“是我。”
　　手心一痒，心跟着一颤。
　　姜茗反握着盛初棠的手，小脸情不自禁凑过去。唇瓣正正碰在盛初棠唇上。
　　极软极甜。
　　姜茗分辨不清那甜味儿来来源，只知道越往里似是越甜，便克制不住地放肆采撷。


第148章 喜欢
　　盛初棠睁着眼, 眼里恍若有万种风情，只消一眼，便看得姜茗心头突突直跳，几乎要溺死在里头。
　　端的又生出来些许羞窘和恍惚。
　　姜茗略略松开一点儿, 双手自觉地放在盛初棠腰间, 克制不住地捏了捏, 心底漫上来铺天盖的喜悦。
　　盛初棠喜欢她。
　　盛初棠爱她。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盛初棠喉间溢出轻吟, 非常微妙的一声, 循着姜茗的唇舌，直直溢向姜茗心里。
　　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姜茗眼睛弯起来, 笑着退开一点儿，两只眼睛复睁得大大的，直勾勾望着盛初棠，倏尔又凑过去，在她唇上浅浅啄了两口。
　　接着便又傻傻笑开。
　　盛初棠两只手虚虚搭在她肩上，腿软得不行, 完全沉溺在姜茗的攻势里，怎么也没想到，姜茗会抽身得那么快。
　　“怎么了？”
　　盛初棠被她这样直白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脸上升起一股热意, 漫着羞赧的绯红，下意识收回一只手，触上脸颊，“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姜茗摇头, 歪着脑袋看着她，只是笑, 笑完了又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亲，神情珍重，力道极轻，“你好看，我怕是假的，只能多看几眼，把你的模样儿都刻在脑子里，才好时时刻刻都记得你。”
　　心颤得厉害，盛初棠想说什么，嘴角也只是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姜茗傻傻地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俯身过去，在盛初棠唇上碰了碰，越碰越觉得甜，她抓下盛初棠的手，在她手上也碰了碰，眼里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细细酥酥的触感，叫盛初棠刚冷却一点儿的心思再度卷土。
　　呼吸沉下去，心上有根羽毛在拨动似的，酥痒至极，眼睫不自禁地颤抖，姜茗微微低着头，已完全松开了她，两只手都只捧着她一只手掌，须臾，缓缓放在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痴痴地说：“好像做梦。”
　　心蓦地一疼，盛初棠强笑起来，手指轻抚着姜茗的脸，眼里的怜惜丝毫掩饰不住，“怎么会是做梦呢？我不是早答应过你，会过来吗？”
　　姜茗没应声，捧着她的手，仿佛捧着什么珍宝似的。盛初棠的手心，没多久就传来一阵湿热感，这触感没停，还一点一点蔓延开，从她的手心里，一直蔓延到手指上。
　　盛初棠的手指，止不住发颤。
　　这颤抖，没来由地沿着手臂往上，直直通向心里。
　　似乎有声音被那颤抖激得要从喉间跑出来，盛初棠咬着下唇，强忍着，姜茗却停了动作，缓缓抬起头，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她。
　　“盛初棠。”
　　盛初棠慢慢松开唇，轻轻应了声。
　　姜茗又喊了声，“盛初棠。”
　　盛初棠手还在她手上，手心里的热度滚烫，她不敢动，目光闪了闪，心脏在胸膛里不受控制的跳动，她费了好大的功夫勉强压抑着，唇上的笑容清浅，凝望着姜茗，“怎么了？有话跟我说吗？”
　　姜茗摇头，“你饿不饿？”
　　她看着不很清明，问出来的话又现实极了。
　　盛初棠倏地笑了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着姜茗，走去茶几旁坐下，倒是她着急了。
　　姜茗累了一天儿，她却…却只想着那种事。
　　姜茗乖得不得了，任她牵着，坐在她旁边，眼神没挪开半分。
　　盛初棠拿出手机，让冯露联系酒店送餐过来。偏过眼，就见姜茗还直直望着她。
　　脸上又是一红。
　　“我有点儿饿了，”盛初棠抿唇笑了笑，“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盛初棠的眼神里有一汪清泉，温柔地漾出情意，浓墨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姜茗的身影。
　　姜茗溺在那双眼睛里，许久许久，才缓过一点儿神。
　　她转了转眼睛，清晰地看见，盛初棠耳尖的绯红，红豆一般，小小一点儿。
　　姜茗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飞速把眼睛转回来。
　　“好。”
　　心头却不断发颤，勾得她不住想去看那一抹殷红，盛初棠的手机铃声响起，约莫是冯露打回来问吃什么。
　　盛初棠侧着脸，声音低沉，没来由地带着数不清的甜腻，整个人都在勾她似的。
　　她又转过脸，“想吃什么？”
　　姜茗茫然地望回去，张张嘴，几乎要说出一个“你”字，又急忙咽了回去，“都行。”
　　盛初棠弯着眼睛，“按你喜欢的口味准备行吗？”
　　姜茗攥着手指，乖乖点头。看着盛初棠转过头，低声吩咐着冯露什么，她好像什么也听不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己凑了过去。
　　唇瓣轻轻张开，抿住了那一点殷红。
　　是烫的，滚烫滚烫的。
　　姜茗否认不了自己喜欢她，爱她，想要触碰她。看见她的那一刻，理智通通飞到了九霄云外。
　　要么躲，要么栽。
　　她早没有别的路了。
　　姜茗跪坐在沙发上，试着探出舌尖，轻缓地尝了尝味道。
　　盛初棠倒抽了一口凉气，险些惊呼出声，眼眸一睁，生生忍着，挂断了电话，“茶茶！”
　　姜茗没应，手上使了点巧劲儿，拥着盛初棠倒了下去。她的唇，胡乱地从上往下。
　　忽然离开一下，冒出轻轻的声响，“为什么？”
　　盛初棠被她亲得理智全无，懵得要命，“什么为什么？”
　　姜茗撑在她身上，痴痴笑了笑，“为什么到处都是甜的？因为你叫棠棠吗？”
　　盛初棠哪里知道她会问这个，全身的血液都汇集在姜茗碰过的地方，烫得如同着了数把火，一时想不通姜茗是认真的还是在调笑。
　　思维却乱七八糟发散，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她没有回答，姜茗也没在意，自顾自乐了会儿，再凑下来，印在她唇上。纤长的指尖缓缓滑过她的脸颊，冷簌簌地将那些火苗摁下去，然而离开以后，那火势倏地越燃越旺。
　　盛初棠今天穿的这身长裙，不算很修身，拉链在腰侧，穿脱她自认为都还算方便。
　　只是没想到，姜茗会脱得这么轻松。身上蓦地一凉，她完全没反应过来，无意识浑身一抖，只恍惚间望见似乎有一个东西飞过去，落在地上。
　　“等等。”
　　盛初棠被这举动吓得三魂六魄尽数归位，忙按住姜茗要做乱的手，一把将她拉上来，“等一下。”
　　姜茗从底下抬起头，迷离的眼里没有半点儿清明，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丝委屈，“怎么了？”
　　盛初棠急急从她身下坐起来，身上又冷又热，伸手便要去捡回长裙，姜茗泪眼汪汪地把她拉了回来，胡乱地把她拥在怀里，“怎么了？你不喜欢？”
　　冷白色的肌肤，泛着滚烫的热意，猝不及防和姜茗冰凉的身体碰在一起，乍然泛起大片大片的绯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的短袖也扯了去，柔软细腻的每一处，都结结实实贴在一起。
　　眼前一白，盛初棠呼吸骤然一停，心脏顿了顿，随即猛烈地跳动。
　　她试着拉开姜茗，姜茗拥着她，拥得死紧，怎么也拉不开，无奈，盛初棠深深叹息，勉强冷静些许，“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她说一句喘一下，实在无法忽略身体涌上来的反应，只能强行镇定，“一会儿冯露送吃的过来，叫她看见怎么办？”
　　这倒罢了，只怕冯露一会儿过来得快，她们这儿还难舍难分。
　　姜茗迷蒙着，隐约找到一点儿理智，微微抬起头，手上却半点儿没松开，“我不想吃了。”
　　她的眼睛，水灵灵的，透着清澈的毫不掩饰的情意和渴望。
　　盛初棠深深吸气，这样贴着，又这样看着，她又不是什么禁心绝爱的人，哪里忍得住？
　　但到底还顾及着这点儿脸面，硬生生克制着，“你不饿？”
　　姜茗眼神迷茫了下，似乎是在想饿不饿。
　　盛初棠心下好笑，又觉得难办，姜茗连饿不饿都要去想，多半已经察觉不到，心里除了这事儿，装不下别的了。
　　姜茗搂着她，缓了缓又把脑袋靠过去，抵在她额间，她想说不饿的，但想起刚刚盛初棠说过，她饿了。
　　人饿了就得吃饭，不吃饭就会饿死。
　　两人挨得巨近，呼吸交缠在一起，热乎乎的，盛初棠目不转睛地望着姜茗，她有一种直觉，姜茗再不退开，她的唇就要自动自发地亲上去了。
　　好在姜茗似乎察觉到什么，默默把脑袋拿开了点儿，“我有点饿了。”
　　声音闷闷的，盛初棠一听便知道，她是真的没察觉到饿，顾及着她才这么说。
　　盛初棠抿唇，想笑又不敢笑，微动了动唇角，安抚性地亲在姜茗额间，“乖，先吃饭。”线祝副
　　姜茗点点头，长长吸了口气，顺势靠在盛初棠怀里，脸在她胸前蹭了蹭，叹道：“冯露姐姐像个大电灯泡，我又有点儿不喜欢她了。”
　　那股火上上下下乱窜，盛初棠身前什么也没有，只看得见姜茗的大黑脑袋，发丝散落，冰冰凉凉。
　　盛初棠咬牙忍着，手指推了推姜茗，“先穿衣服。”
　　姜茗又叹了口气，仰起头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盛初棠心头重重一颤，几乎说不出话，望着姜茗，连眼神都挪不开。火花在两人中间溅起来，刺啦刺啦的，盛初棠都能听见响声。
　　但很快，这响声便被门铃声打断。
　　一声，两声。
　　两人依依不舍地转头看向门边，谁也没有动作，直到盛初棠的手机响起，姜茗才一骨碌爬起来，从地上捡起短袖，囫囵套在身上，往门边走去。
　　她的背影，每一寸的轮廓，盛初棠都能清楚地描绘出来。
　　盛初棠忽然清醒，“茶茶，等等，”后知后觉地起身追上去，仔细替她理了理头发，浅笑着望着她，“好了，去吧。”
　　姜茗不想去了。
　　“抱我。”她说。
　　她自己也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见盛初棠眼睛微张，笑意溢出来，终于，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抱她。
　　“乖啊。”
　　只短短一瞬，倏然松开。
　　眼里燃起了火，姜茗脑子里过着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眼前的人身上，鼻间一热。
　　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没有鼻血。
　　姜茗猛地退开一步，匆匆去拿了条毯子，裹在盛初棠身上，才急急走去开门。
　　盛初棠的眼神追过去，只看见，她的脚步，凌乱无序。
　　门一开一合，快得盛初棠甚至没有看见冯露的身影，她怔怔站在原地，姜茗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一手拎着食盒，一手牵起她。
　　手心滚烫的温度，交织发散。
　　盛初棠偏头，正对上姜茗望过来的眼。
　　相视一笑，她缓缓凑过去，姜茗也缓缓凑过来。


第149章 沉醉
　　食盒密封着, 摆在茶几上，冯露送过来时什么样儿，现在仍是什么样儿。
　　灯在动，光在动, 心也在动。
　　盛初棠双手攀在姜茗肩上, 无助地睁着双眼, 头顶的光晕映开, 一圈一圈洒下纹路。
　　七彩斑斓, 倒映在姜茗雪白溜滑的脊背上，闪得晃眼。
　　盛初棠迷蒙间弯了弯眼睛, 姜茗似乎察觉到，探头上来，眨巴眨巴眼望着她，“笑什么？”
　　她的手，也跟着脑袋动，手心极烫, 指腹却微凉，一寸一寸划上来，激起数不清的颤栗。
　　她唇上莹润着点点晶色, 盛初棠忍不住, 收回一只手，点在姜茗唇上，眼里的笑意迷离浓烈，答非所问：“茶茶好看。”
　　姜茗撑在她身上, 跟着笑了笑, 盛初棠的指腹温软，隐隐约约散发着异香, 甜丝丝的，姜茗呼吸悄然放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舔了舔那香的来源。
　　果真是甜的。
　　姜茗微微启唇，将那香味儿尽数收入口中，细细品尝。
　　盛初棠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姜茗却没止步于此，浅淡的吻逐渐炙热，一点一点挪下来，啄在她唇上，须臾松开，“好甜好甜。”
　　盛初棠眉间倏忽满上一抹绯色，手攀在姜茗肩上，耐不住将她勾了下来，“哪里甜？”
　　额头相抵，眉眼近在咫尺，姜茗被她带得险些扑在她身上，呼吸一滞，半分不敢放松，“哪里都甜，”她轻轻把唇瓣落下去，盖在盛初棠唇上，好几息，挪到盛初棠耳旁，低声说了句浑话。
　　“茶茶！”
　　盛初棠眉头微蹙，偏头怒视着姜茗，轻斥了声。
　　姜茗却只看着她笑，过了会儿，才瘪瘪嘴，“我错了。”
　　盛初棠眉目间的春色未退，神情却不自觉露出些许严肃，“哪儿错了？”
　　姜茗低着头，撑起来一点儿，“不该说那种话。”
　　盛初棠盯着她，不知怎的，眼睛越来越软。
　　她不说话，姜茗倏地抬起头，直勾勾望着她，“可我说的是真的，也不行么？”
　　她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儿，盛初棠心头一梗，不由得反思是不是反应过了头，这种事做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若是说、若是从口中说出来，实在难堪得紧。
　　她不愿意姜茗是这样的…这样的…这样的什么，她却又说不出，她活了三十多年，也没活明白，还不如姜茗通透，总在这些奇怪的地方守些奇怪的规矩。
　　倘若姜茗说的就是真实感受呢？也不能说吗？她们两个之间，还需要这样藏着掖着吗？
　　盛初棠神情松动。
　　姜茗心知她不过是外厉内荏，起来的那一点儿害怕的心思全湮灭了去，趁着盛初棠出神的功夫，她的唇再度凑了上去。
　　盛初棠回过神来，只觉得肩头微凉，锁骨一阵刺痛。眼神落下去，姜茗的脑袋，蹭开了裹身的毛毯，湿滑的唇瓣，正一点一点爱怜地往下挪动。
　　她忽地觉得冷，那股冷意从身下倏然间窜上来，完全没给她一丝一毫的反应机会。
　　盛初棠不自禁咬着下唇，阻止着轻呼声外泄。
　　姜茗的唇蓦地从她身前抬起，眼里真挚，情意浓烈，声音又轻又浅，“这样行吗？”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衬得盛初棠莹白的肌肤愈发娇嫩细腻，她白瓷般的脸颊上浮着点点红云，眼底氤氲着一层水雾。
　　盛初棠的手指捏在她肩上，在克制着什么似的。
　　“有点儿凉。”许久，她才说。
　　姜茗的手心是滚烫的，指腹方才摩擦间也渐渐升了些温度，但对比之下，还是透凉透凉。乍然间一碰，总让人受不住。
　　姜茗微微动了动，眉眼间的喜色霎时褪去，换成一股忧色，“那怎么办？我先出来？”她边说边退，盛初棠被她一勾一放，勾得差点儿绷不住。
　　手下意识拥着姜茗，一丝一丝收紧了力道。“别走，”她强喘着从齿缝里溢出两个字。
　　姜茗睁着眼，凝神望着她，她额间隐隐沁出些细汗，身上甜腻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把姜茗全数包裹在内。
　　热，房间里理应是开了空调的，不知道怎的，热得不得了。
　　她本来还想问，凉怎么办？这一刻，什么也问不出，哪里还会凉呢？盛初棠热得都能将她一并融化。
　　姜茗弯起唇角，掩饰不住笑起来，就着盛初棠的力道，俯身下去，“棠棠，我喜欢你。”
　　盛初棠脑中昏沉，两手紧紧拥着姜茗，耳边嗡鸣，偏那几个字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时候说这个，盛初棠只觉得磨人，她想回应一句什么，唇瓣开合，喉间溢出来的字眼，根本不受她控制。
　　她喘着气儿，声音婉转，总没有一字成型。
　　冷光旋转下来，迷乱在眼里，晃得她直发晕。
　　“还凉吗？”
　　姜茗后来问她。
　　她依旧说不出话，费力攀着姜茗，摇了摇头。
　　姜茗又笑了下，轻轻嘬了她一口，甜得发腻，犹不知足，由轻轻的嘬换成吮吸。
　　再后来，她迷蒙得紧，攀在姜茗身上，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姜茗依稀是搂着她去了浴室，水声潺潺，姜茗也缠缠，盛初棠本来只是脑袋茫然，后来每一寸肌肉都乏得抬不起来。
　　姜茗搂着她，搂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放在床上，“你要睡了吗？”
　　盛初棠手指不自觉还攥着她，勉强清醒些许，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强撑着掀开眼睑，“你饿了不是吗？你去吃东西，看看凉了没有，凉了让冯露再送。”
　　姜茗跪在床沿，轻轻拥着她，软声应她：“我吃过了。”
　　“你吃……”盛初棠眼眸微张，忽然反应过来，姜茗又在说浑话，心中到底羞赧，不知道该不该说姜茗，咬牙偏开眼，不接她这句话，“你胃不好，不要有一顿没一顿。”
　　姜茗脑袋跟过去，大眼睛忽闪忽闪在她面前，“那你呢？”
　　洗澡都是姜茗搂着洗的，盛初棠哪还有力气爬起来吃饭？
　　盛初棠抿唇，“我想睡一会儿。”
　　姜茗歪着脑袋，牵着她的手蹭了蹭，“嗯？不等我一起睡吗？”
　　盛初棠心又颤起来，腰酸腿软，忙将手抽回来，面上正经，“乖乖去吃晚饭。”
　　姜茗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怔怔望着她，一点儿没觉得哪儿不对。“我想跟你一起吃。”
　　她眼里的情，总不会掩饰似的，铺天盖地地漫开，轻易就能溢到盛初棠眼里。
　　盛初棠抬手，指腹绵绵地触在她眼睫上，俱是一阵颤抖，“好。”
　　她坐起身，姜茗咧嘴笑着，径直搂起她，一道儿坐去沙发上，她先坐下去，盛初棠便顺势落在她腿上，薄薄的浴袍挡不住什么，肌肤间的热度又开始纠缠。
　　盛初棠想下去，姜茗摁着她，“我抱着你不行吗？”
　　理直气壮的模样儿反倒叫盛初棠无话可说，只能由着她去算了。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总算吃了晚饭。
　　盛初棠点了点姜茗，从她怀里下来，“我去刷牙。”
　　姜茗忙跟着，“我也去。”边说边给盛初棠拿拖鞋。
　　盛初棠眼睛跟过去，又望回来。姜茗俏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愣头青似的，哪哪儿都又顾得周全。
　　这样好的姜茗，怎么会喜欢她呢？
　　盛初棠站起身，姜茗两只手都伸了过来，轻缓缓地搀着她，一起往浴室走。
　　谁也没说话，气氛却融洽得不得了。
　　两人的默契，在一举一动间合上节拍。
　　洗漱完躺在床上，盛初棠心里的火始终燃着，暖洋洋地，烧得困倦，眼睛再也睁不开，紧紧阖上。
　　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不对劲，倏地睁眼，姜茗趴在她身侧，歪着脑袋看着她。
　　盛初棠翻了个身，“怎么了？还不睡吗？”
　　姜茗撑着脸，乖乖巧巧的模样儿，声音轻轻软软，“想一直看着你。”
　　“她们都说，你美得不像真人呀。”
　　盛初棠挑眉，笑了下，并不信，“她们说的还是你说的？”
　　姜茗凑下来，在她唇边碰了碰，笑眯眯地望着她，“我说的。”
　　她的眼神极专注，仿佛天大地大，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盛初棠几乎接不住那道眼神，隐隐察觉到什么，强撑着精神，抬手摸了摸姜茗的脸，“之前电话里说，有话要和我说，现在要说吗？”
　　姜茗摇头，乖乖在她身边躺下。
　　盛初棠心悬起来，撑起身子，直直望着她，指腹缓缓抚在她脸上，“不想说了？”
　　脸痒痒的，心底也忽然毛毛躁躁的，姜茗只能捉着盛初棠的手，不让她乱动，轻轻点头，忽地又摇头，“不是不想说了，是没有要说的话了。”
　　她已经想明白了，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她可以确定她爱盛初棠，也可以确定盛初棠爱她。
　　“没有了？”盛初棠不明白，但没多问，这么一折腾，困倦倒退却了点儿，“可是我有一点儿话想说。”
　　姜茗不解地望着她，似乎也是困了，神情乖巧得很，断没有刚刚那股气势，“什么话？你说。”
　　她这样儿，确乎可爱得要命。
　　勾得盛初棠心尖尖儿颤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俯身下去，堵住了姜茗的唇。
　　好一会儿，两人分开，眼底情意和茫然交织，都有点儿懵。
　　大抵是缺氧。
　　姜茗喘着粗气儿，靠在盛初棠怀里，还想着盛初棠的话，“棠棠，要说什么？”
　　盛初棠深深吸气，勉强镇定了点儿，身前的睡袍不知何时散开了个口子，任由姜茗的脸颊，碰在那处。
　　“我……”盛初棠温柔地瞧着她，眸子一闪再闪，终于坚定下来，“茶茶，”她探出手指，微微抬起姜茗的下巴，好让她也看着自己。
　　话在嘴边，心脏重重跳动。
　　盛初棠一股作气：“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第150章 姐姐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轻软的声音和她郑重的态势，奇异地厮缠在一起，在心口茫茫然交汇，直激起无尽的颤栗。
　　眼里的情茫然无措。她已经不纠结这个了, 但亲耳听到和亲眼看着, 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姜茗怔怔望着她, 盛初棠就在她面前, 情真意切, 拇指摩挲在她脸侧，克制着想要再亲下去的欲.望, 缓声继续说道：“茶茶，发生了很多事，先前我总是不懂自己的心意，不懂这些情意，一次一次把你推开，对不起。”
　　姜茗眨眼, 不懂为什么盛初棠还要说这个，刚想启唇说些阻止的话，盛初棠似乎看透了她, 手指先她一步堵在她唇上。
　　软绵绵的香气扑鼻而来。
　　和刚刚一模一样儿。
　　那些方才沉睡下去的, 还没完全消散的欲和念，仿佛要死灰复燃，一寸一寸沿着心口爬上来，姜茗咽了下口水, 什么都不想听盛初棠说了, 到底还克制着，眼巴巴望着她, 只希望她说快些，再快些。
　　盛初棠轻轻吸气，眉眼沉沉，“茶茶，我爱你。”
　　她边说边将手指放了下去，姜茗仰头看着她，不知怎的，心间一空，随即冒出来大量的满足感，心跳得飞快，几欲从胸腔里跳出来。
　　眼里忽地涌上来泪意，姜茗努力睁着眼，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掉了出来。
　　一滴，两滴，尽数砸在盛初棠手上。
　　盛初棠心脏倏地一紧，急急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姜茗眼下的泪，“怎么了？不想听？那我不说了。”
　　姜茗摇头，泪却不断往出掉，她自己飞快擦去，缓了缓神，定定望着盛初棠，“想听，你继续说，好不好？”
　　盛初棠一颗心揪作一团，一边不想逆着她，一边又说不下去。
　　她迟疑了一会儿，姜茗却只当她不肯再说，心下当即有点儿耐不住，手指攀上去，虚虚攥着盛初棠浴袍边缘，声音彻底软下来，“姐姐……我想听，你再说好不好？”
　　她刚刚盛过眼泪的眼睛，此刻全神贯注盯着她，晶莹地闪着光，手指也不很乖，若有若无地往里探。
　　盛初棠呼吸禁不住停滞了几秒，久久，应道：“好。”
　　原本想好的话，在心底明明排练过数遍，此刻忽然一句也想不起来。盛初棠低头望着姜茗，索性坐起来一点儿，直直望着她。
　　姜茗依旧攥着她的浴袍，躺在她身侧，仰着头，乖巧极了的模样儿。眼里星光熠熠，唇上也泛着水光。
　　喉间微微滚动，盛初棠忍了忍，低头压了上去。
　　姜茗揪着她的衣襟，比她还要急切，未等她有什么动作，她自顾自先凑紧，分开了唇瓣。
　　盛初棠这一瞬，蓦然体会到姜茗说的“甜”。
　　的确好甜。
　　这一吻吻得盛初棠又开始发晕，险险分开时，她整个身子，几乎都压在姜茗上方，她俩的浴袍本就系得不紧，这么一闹，差不多都散了开来，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姜茗的要更甚，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姜茗两只手都从睡袍袖子里钻了出来，整个人就只是躺在睡袍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只手不经意似的放在她胸口。
　　两人的呼吸，灼热的黏腻。
　　盛初棠有一种再不说就说不下去的感觉，但身体就那么保持着原状，丝毫不想动弹。
　　盛初棠咬了下唇，再度垂下头，唇瓣点在姜茗眉心，“我爱你，跟任何人都无关，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大抵没有为什么，从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自觉在沦陷，茶茶，”
　　姜茗直勾勾望着她，“我在。”
　　盛初棠把重心抬高，撑在姜茗身上，空出一只手，描摹过姜茗的眉眼，声音淡下去，“我有好多好多的缺点，胆小得要命，我有时候好害怕，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
　　姜茗动了动脸颊，轻轻蹭着盛初棠的手指，眉眼都弯起来，想笑没有笑，眉间的绯色满溢，“我知道。”她说。
　　盛初棠顿了顿，似是没明白。
　　姜茗忍不住笑了笑，手放下来，捉着盛初棠的手，放在脸上，细细摩挲，“我知道你胆儿小，我也知道你害怕，我都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那时候她并没有想明白。
　　她以为盛初棠冷心冷性，她只知道她造了一个壳子，把自己装在里面，谁也不让靠近。
　　后来她就知道了，她只是害怕。
　　她最亲近的血脉至亲，都能轻易放弃她，她哪里敢再相信旁的人呢？
　　盛初棠心脏扑通扑通跳，终究不太相信，她脑袋低下去，抵在姜茗额间，闭上眼睛，低声喃喃，“你不知道，不止如此，还有好多，你怎么会知道呢？”
　　姜茗知道了怎么还会喜欢她？
　　她自己都不喜欢啊。
　　她那句没说的话，姜茗竟然也听得清楚，“我知道，和我喜欢你，不冲突的，”姜茗定定望着她，她始终没睁眼，“盛初棠，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有眼睛，也有心，我不敢说完全了解你，但，我总还看得见一些事实，对吗？”
　　盛初棠不答，连呼吸也刻意放轻。
　　姜茗蓦地心疼起来，双臂攀上去，紧紧拥着她，“我喜欢你，自然是喜欢你的全部，好好坏坏，你都在我心里，你别不相信我好不好？你这样，我又想哭了。”
　　说着说着，隐隐带了哭腔。
　　盛初棠抬起头，就见她睁着大眼，半分没有要哭的模样儿。盛初棠抿唇，怕她真的又哭，便软了嗓音，“没有不相信你。”
　　姜茗补充：“也不要害怕。”
　　她一脸严肃认真，盛初棠没来由地想笑，到底没笑出来，轻声说：“没有害怕。”
　　姜茗没呛声，拥紧了她，“这一辈子还有好长好长，我想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姜茗果真如她心底的蛔虫，把她要说的话，把她想说的话，轻轻松松地说了出来。
　　唇落下去，那个“好”字，顺着姜茗唇齿间，直直钻进她心里。
　　床头的灯暗下去，姜茗紧紧搂着盛初棠，心底克制不住地欢喜，手胡乱地攀在盛初棠身上，凑上去乱亲了一通，直到喘不过气，迫得盛初棠松开她。
　　她一双眼迷离，唇瓣殷红，喃喃着发出声响，“姐姐……我想……”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不偏不倚正正撞在盛初棠心上，震耳欲聋。
　　盛初棠呼吸一滞。
　　已经到了这份儿上，她哪里还能拒绝她？
　　意随心动，姜茗渐渐体会到了这事儿的乐趣。她喜欢看盛初棠高兴，也喜欢盛初棠这样对她。
　　情到浓时，她两只手紧紧攀在盛初棠背上，连连唤了几声“姐姐”，最后乱七八糟把“棠棠”“姑姑”“盛初棠”几个称呼叫了个遍，怎么睡过去的，丝毫不知。
　　醒来时，闹钟竟还未响。
　　她睡在盛初棠怀里，细微的光线从窗帘缝隙中溢出来，睁眼便能看见盛初棠恬静的睡颜，嘴角隐隐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好看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姜茗心动得生乱，想亲一亲盛初棠，又怕吵醒她，只睁眼定定看着，一动不敢动。
　　约莫是这眼神太炙热，盛初棠不多时身躯一震，猛地睁眼，看见姜茗才蓦然松了口气，再度闭上眼，将手紧了紧。
　　姜茗依偎在她怀里，跟着闭上眼。
　　盛初棠清醒了会儿才睁眼，去摸手机看时间，姜茗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问：“几点了？”
　　“七点二十，”盛初棠放下手机，搂紧她，“差不多该起了。”
　　她说该起了却半分没有起的意思，抱着姜茗的手都没松开，姜茗也不想动，只想这么和盛初棠永远睡下去。
　　姜茗闭眼，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盛初棠摸摸她的脸，轻声唤她，“该起床了，茶茶，你今天还得去片场。”
　　姜茗蓦地生出浓浓的不舍，盛初棠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陪着她，她才刚和盛初棠和好，却又要分开。
　　姜茗不讲话，更抱紧几分，许久，才低低出声，“你在这边待几天？”
　　盛初棠一愣，立即知道她的心思，原本还喜悦的心也升起些许愁烦，“尽量多待几天，好不好？”
　　姜茗又希望她多待几天，一直陪着她，又担心耽误她的事儿，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踌躇一会儿，爬起来，狠狠亲在盛初棠唇上。
　　这一亲差点又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盛初棠不得不强行把她扒拉开，拎着她收拾好，一路送她去了片场。
　　导演南西见到她比姜茗见到她还高兴，约莫是见她今天又来，昨天没能叙的旧，今天一并补上了。
　　盛初棠前几年有几部戏拿了奖，在这边也认识几个导演，南西便是其中一位。南西是一直想有合作，迟迟没等到机会。
　　盛初棠这次过来，可算是意外之喜。
　　南西拉着她，导戏之余给她介绍，盛初棠倒是乐得和姜茗待在一起，便任由她说。
　　下工时，好在她还有眼力见儿，没强拉着两人吃饭。
　　姜茗牵着盛初棠的手，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侧过头看着她，“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和她那么熟啊？”
　　“不算熟，”盛初棠拉开车门，偏开身子让姜茗先进去，随即跟进去，“认识而已。”
　　姜茗顺势靠过来，倚在她身上，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思维发散得很开，“她一直在夸你耶。”
　　盛初棠挑眉，“不高兴？”
　　姜茗摇头，想了想又点头，“我这叫吃醋。”
　　盛初棠噗嗤笑出声，立马又憋回去，委委屈屈道：“冤死我了，我跟她真的不熟，不信你问冯露。”
　　“我才不问，”姜茗在她身上蹭了蹭，“反正你是我的。”
　　盛初棠抿唇笑着，没有否认，只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把姜茗拥在怀里，轻声应和，“是。”
　　姜茗默了默，忽然叫了声：“姐姐。”
　　这个“姐姐”的记忆，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盛初棠立时就有点儿气促，强装作若无其事，鼻音缓缓“嗯？”了声。
　　“你当初为什么要学表演啊？”
　　盛初棠沉默了一阵儿，似乎是在想当初的事儿。良久，她轻声回答：“多方考量吧，盛氏和盛氏相关的企业，当时都没有涉及这一行的，我带着你想自己干，必须得避开他们。再一个，”
　　盛初棠唇就在姜茗耳旁，说话的气声儿轻轻的，直直飘进她心坎儿里，“你也知道了，我害怕，让他们知道真实的我。”
　　姜茗抿唇，反手搂紧盛初棠，“不怕。”
　　盛初棠笑起来，“不怕了，有你在，什么都不怕了。”
　　姜茗凑上去，在她唇角吸了吸，抬眸望着她，“明天你还来么？”
　　盛初棠低头看着她，忍不住在她额间浅浅碰了碰，“你想我来吗？”
　　这里人多眼杂，难保不会被人拍到传回国内网上。
　　姜茗笑着点头，“想，我想在你身边待着。”
　　盛初棠专注地望着她，心道：“我又何尝不是？”
　　跟着笑了笑，“那我陪着你，好不好？”
　　冯露坐在前排，揉了揉耳朵，肉麻到受不了，不想打断她俩，可是不得已，“棠姐，酒店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送过去了，我们现在直接过去？”
　　姜茗“嗯？”了声，“什么东西？”
　　盛初棠却往前看了眼，“嗯，卫生打扫了吗？”
　　冯露点头，“都办妥了。”
　　盛初棠冷声：“那就过去。”说罢转回眼，嗓音温和，“置了个住处，免得每次都住酒店。”
　　姜茗眨眨眼，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这是要常来的意思吗？
　　她这副样子，可爱到极点，盛初棠抿唇，微微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终究顾及着前面坐着的电灯泡，没有亲下去。
　　姜茗没管那么多，确定是她要常来，高兴得不得了，径直凑了上去，熟练地分开唇瓣，开始新一轮的探索。


第151章 吾爱
　　盛初棠只在这边待了两周, 除开第一天导演盛情难却，后来倒没有天天跟在剧组，只是早上送姜茗过去，晚上再接她回来。
　　两人中途一道儿回去和她祖母吃了顿饭。
　　姜茗的祖母比姜家人开明得多, 完全没有干涉她的交际, 但对上盛初棠, 还是微微有些凝肃。两人在电话里有过联系, 亲眼见着, 又是另一种感受。
　　她出来的年头实在太长，对这些小辈压根儿没什么印象, 如果不是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她甚至不会想到，去找找她那个刚出生就被抛下的女儿。
　　她对姜家，早已无半点情意，对姜依月也不多。
　　她在国外这些年，虽然没有再生小孩儿, 可也有过不少伴侣，当年的事，她尽量不去想起, 不去在意。
　　可当知道姜依月早就死在十七年前, 说不难过、没有感慨是不可能的。如果当年，她能将女儿带出来，或许，她不会走得比她还早。
　　世上没有后悔药。
　　接回姜茗, 也仅仅是因为愧疚, 替她解决那些事，也一样只是愧疚。那段她从来没参与在其中的往事, 在各人嘴里听了个七七八八。
　　对故事中的人，她有好奇。
　　见到盛初棠以后，这股好奇更甚。
　　“你……”崔祈安坐在两人对面，望向盛初棠，直言：“听说你十六岁就带着姜茗，姜茗对你而言，不会太小了吗？这样的感情，你可以确定不是习惯吗？”
　　盛初棠背脊挺得笔直，唇边的微笑尽显真挚，她点头，“可以确定。”
　　随即补充道：“您考量的问题我之前也有顾虑，所以和姜茗之间也发生了一些矛盾，但走到今天，这些问题，我们俩都已经尽可能地去解决了，所以，请您放心。”
　　崔祈安偏头盯着她，间歇觑了姜茗一眼，眼里的笑意溢出来，“小姜茗，是这样吗？”
　　姜茗乖乖点头，“是。”
　　说罢偷偷看了盛初棠一眼。
　　盛初棠也看回来，安抚性地笑了笑。
　　姜茗也笑，手指不怎么乖地探过去，放在盛初棠腿上，面上若无其事，身体诚实得多，半边儿都靠了过去。
　　崔祈安头发已几近花白，气势却威厉沉肃，在两人面前即便是笑，也无端的让人生怵。
　　好在她并不是那种非要做点什么的人，不过了解了解情况，说了几句，也就不再问。
　　逐渐有人布上菜品，都是中式家常菜，米娅安排着，最后才落座，一家四人，倒也有模有样儿。
　　崔祈安原本不想说话，看着对面两个人亲昵的模样儿，忍了忍没忍住，“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打算？小盛在国内的事业，应该没那么清闲吧？”
　　姜茗偏头，看着盛初棠。
　　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盛初棠停下筷子，先是看了姜茗一眼，继而转过头，直视着崔祈安，神情颇认真，“茶茶还小，有什么打算都想等她毕业以后再说，学业为重。”
　　那就是有想法。
　　崔祈安点头，礼貌地没有多问，转向姜茗，“不打算在这边长待的，是吗？”
　　姜茗心一惊，她是答应盛初棠一年后回去的，但没有跟祖母说。来的时候，祖母也只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她，她当时走投无路，自然说愿意。
　　不能用完就丢吧？
　　姜茗抿唇，思索着用词，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崔祈安便笑着打断她，“不用想那么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过问问你的打算，不打扰你们小俩口的生活，只是想着，有时间你们也常来叙叙。”
　　姜茗脸一红，“姥姥，这也是我家，我肯定常回来的。”
　　崔祈安望着姜茗，忽然有些恍惚。那个老东西说，姜茗很像姜依月，姜依月走时，也不过姜茗这么大。
　　心底不知有多绝望。
　　崔祈安缓缓神，语气软和许多，“把这儿当家就好，”说着眼神转向盛初棠，“我听米娅说，你在这儿置了房子？”
　　这怎么有长住的架势？
　　盛初棠倒没含蓄，大方应道：“是，比住酒店方便些。”
　　“何必弄得那么麻烦？”崔祈安摇摇头，“家里这么宽，住你们俩不是绰绰有余？”
　　还不等盛初棠接话，她自己又先否定，“罢咯，你们要过二人世界，我就不掺和了。”她笑笑，招呼两人用餐。
　　两人吃过饭，陪着老太太在花园里走了走，七七八八地聊了些近来的事儿，回到家，天色已经黑透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姜茗还心有余悸，依偎在盛初棠怀里，语调轻轻的，“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祖母不让我回国了。”
　　盛初棠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姜茗撑起来一点儿，趴在她身上，“你不怕啊？”
　　盛初棠把她拉下来，摁在自己怀里，满足地喟叹，“怕什么呢？她又不是把你捆起来，不让你和我在一起。你在这儿又跑不掉，我长了腿，自然能来找你。”
　　姜茗紧紧贴在她身上，每一寸的起伏都清晰感知，免不得又有点儿心浮气躁，轻哼了声，“你说得好听，当初是谁急得睡不着觉了？”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她心口，笑声浅淡。
　　有点儿痒，只是不知道是皮痒还是心痒，盛初棠唇角往上微微翘起，嗓音轻和，“是我。”
　　姜茗仰起头，直勾勾望着她，“棠棠，我好喜欢你，怎么办呀？”
　　盛初棠心说：她哪儿知道怎么办呢？她的心还在姜茗那儿，收不回来。
　　她没说话，姜茗便低下头，唇瓣在她脸上一通乱蹭，“她不让我回国，我偷偷也要跑回去，我不想和你分开。”
　　脸上痒极，盛初棠轻轻辖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动，呼吸交缠，唇若有若无地触着，盛初棠这回可以确定，是心痒，且难耐。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她缓声说，似有喘息，“如果真是那样儿，我自会过来陪你。”
　　姜茗眨眨眼，“集团怎么办呢？”
　　盛初棠微微沉默，须臾堵上姜茗的唇，快速分开她的唇瓣，一口一口地细细采撷。
　　久久，姜茗换了个位置，迷迷糊糊间听见她说：“管它的。”
　　姜茗试着咬了下她的唇，意料之中听到压抑着的浅呼声，悠扬婉转，好听得很。
　　“你以前不是说不可以任性吗？”
　　盛初棠剥开她的睡衣，倏然有几分羞赧，“茶茶的意思是，不希望我来找你？”
　　姜茗摇头，紧紧拥着她，“哪里会？我恨不得你什么都不做，只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唇落下去，盛初棠没有说话。
　　姜茗却抑不住，动了动腰身，呼吸促得听不见任何声响，偏不肯安静，边喘边说：“我要是早些知道我喜欢你就好了，白白浪费好几年时间。”
　　盛初棠没忍住，笑了下，探身上去，“现在也不晚。”
　　那时候的姜茗，才十几岁，要是真有这种心思，她只怕更吓得要命，遑论起别的意图。
　　眼角溢出泪水，姜茗摇着头，咿咿呀呀出着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胡乱地去找盛初棠的唇，紧紧贴在一起。
　　她就是好喜欢盛初棠。眼泪掉出来，她的手自觉地攀在盛初棠背上，拥得死紧。
　　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松开，抓住盛初棠给她擦泪的手，深深喘息，“姐姐……你说喜欢我。”
　　盛初棠碰了碰她的眼角，轻声说：“姐姐喜欢茶茶，好喜欢好喜欢。”
　　姜茗轻轻笑了声，那笑声，短促一下，却漫长地回响在盛初棠耳边，嗡嗡作响，心口被勾得直跳。
　　姜茗拥着她，忽地翻了个身，缓过来的时间快得离谱。
　　“这句话，”姜茗伏在她身上，额间还微微起了层细汗，整张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我怎么总也听不腻呢？”
　　盛初棠心领神会，手指在她眉间摩挲，“那我常说给你听，好不好？”
　　姜茗弯起眼睛，脑袋靠下去，又胡乱蹭了蹭盛初棠的脸，“说多了会腻吗？”
　　盛初棠心底确乎又痒起来，喉头滑动，“怎么会腻？茶茶爱听，我日日说给你听都行。”
　　姜茗不说话了，把盛初棠的声音都吞进自己肚子里。盛初棠未阻，任由她动作，她仿佛得了鼓励似的，唇瓣沿着肌肤一路往下。
　　盛初棠总归要含蓄些，在这种事儿上，总喜欢压抑着自己，断断不肯多出声，姜茗也不恼她，支撑着她，一点一点送她上去。最后的时刻，才会探上去，堵住她的唇，好叫她的声音，激荡进自己心里。
　　姜茗如愿听到她的喘息声，每一息都仿佛是在说“喜欢”。
　　姜茗便笑着，唇边挪到她耳边，“我也喜欢你，棠棠。”
　　或许是在一起的日子太开心，两个星期，眨眼间就到了头。明知道盛初棠必须要回去，姜茗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你什么时候再过来？”姜茗送她到机场，拉着她的手，就是不舍得撒开。
　　盛初棠搓了搓她的手指，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我问过南西，这部电影的拍摄时间不会太长，大约六个月就能结束，后续的时间便是制作，那时你就会清闲一点儿。”
　　姜茗眼眶蓦地红起来，“六个月好久。”
　　盛初棠心又揪起来，生疼。“我没说那时才来，我回去把文件交给周宁姐，再看看集团的事，过几天就来了。”
　　姜茗将信将疑，“真的？”
　　盛初棠笑着捏捏她的脸，“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人明明扯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这会儿还理直气壮，实在纳罕。姜茗想了想，抬眸望着她，轻声细语：“你说你喜欢姜依月，把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盛初棠用手指堵住了唇。
　　“我错了，”盛初棠同样凝着她，眼里柔情似水，“断没有下次。”
　　姜茗抿唇笑着，“那你说几天？”
　　盛初棠不敢说，怕姜茗察觉，只笑着，再捏了捏她的脸蛋，把她揽进怀里，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色，声音轻柔，“我答应你，尽快过来。”
　　姜茗“嗯”了声。
　　心里清楚催她也没用，她事儿多得很，在这边耗了两个星期，已经了不得了。不过是想撒撒娇，腻歪腻歪罢了。
　　盛初棠一走，日子仿佛又无趣起来，姜茗搬回祖母家，每天依然是跟着剧组跑，她后期有个小角色，南西盯得紧，她不敢放松，一下子好像也想不起来盛初棠。
　　两人有时差，也不能每天都通话视频，偶尔才有一次，无端勾起许多想念。
　　日复一日，转眼就到了十月初。
　　终于有一日，姜茗走出片场，又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只换了身红裙，张扬得不得了。
　　姜茗飞奔过去，“为什么又不提前说啊？早知道你来……早知道你来……”
　　盛初棠笑着把她拥进怀里，“早知道我来怎样？”
　　姜茗说不出来，她也不知道。
　　盛初棠好笑地把她塞进车里，一路牵着她到家。
　　门里灯开着，从窗口便能看到，姜茗心口一跳，连忙拉住盛初棠，“屋里好像有人。”
　　经过薛磊一事，不警惕些不行。
　　她以为进了贼。
　　盛初棠牵着她继续走，“没有人。”
　　姜茗：“灯亮着。”
　　盛初棠偏头望了她一眼，眼里柔和，打开门，拉着姜茗走进去，“我开的。”
　　姜茗忽然意识到，冯露今天没跟着。
　　望着盛初棠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挪开，落在屋里的陈设上，一眼一挪，心口剧烈跳动。
　　她怔怔往里走，屋里目光所及之处，都被精心布置过。
　　彩灯、气球、玫瑰。
　　还有她各个年龄段的照片。
　　等等等等。
　　走到客厅，桌上竟还摆了个心形的蛋糕。没有化开，只能证明，盛初棠不久前才把它摆出来。
　　盛初棠走在她身后，嗓音隐有几分沙哑，但又没来由地甜腻，“茶茶，生日快乐。”
　　生日？
　　姜茗呆愣愣的，她又险些忘却了。不是，她是故意忘记的，她怕盛初棠过不来，她只能刻意忘记。
　　姜茗转过身，刚想扑进盛初棠怀里。
　　却只见盛初棠变魔术似的变出一束花，单膝跪在她身前，另一手里拿着盒戒指。
　　“茶茶…”
　　话还没说完，将将说出两个字。
　　姜茗眼泪唰地一下掉了出来，动作利索，跟着跪了下来，扑进她怀里，“你干嘛呀！”
　　她力道大得很，盛初棠没稳住，被她一撞，差点儿往后倒下去，勉强才稳着身形，哭笑不得。
　　“茶茶，你先站起来好不好？”
　　“我不，”姜茗泪眼汪汪，“你犯规！”
　　盛初棠心疼得要命，实在见不得她哭，但又觉得稀奇，“我哪里犯规了？”
　　“你不哭了好不好？”
　　姜茗摇头，“我忍不住——我还没有向你求婚，你怎么可以抢跑？我们俩是平等的是不是？”
　　盛初棠不得已，把花塞在姜茗怀里，空出一只手拭去她眼下的泪，微微严肃了些，“是，茶茶说的是。”
　　姜茗缓了缓，渐渐收了泪，抬起眼来，定定望着盛初棠，“盛初棠小姐。”
　　盛初棠半搂着她，低低应声，“姜茗小姐。”
　　姜茗弯起唇，“我喜欢你，请问你愿意嫁给我，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吗？”
　　心口直跳，盛初棠有一瞬，喉间哑涩，吐不出声音，勉强缓了缓，才溢出声音，“我愿意，我也喜欢你，请问你愿不愿意，”呼吸接不上，她顿了一顿，才继续往下说，“嫁给我，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
　　姜茗重重点头，声音蓦地洪亮，“我愿意！”
　　盛初棠头一次觉得“愿意”两个字这么好听，她把姜茗拉开一点儿，打开戒指盒子，里面是一对一模一样儿的戒指，只有内圈刻的字不一样。
　　姜茗那只的内圈，刻着“吾爱棠棠”，她这只，刻着“吾爱茶茶”。她上次来时，就着人定制，终于赶在今天前拿到手。
　　姜茗怔怔望着，方才的机灵劲儿瞬间消散了去。
　　盛初棠便执起她的手，拿出一只戒指，郑重轻柔地套了进去。
　　姜茗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倏然笑出声，傻傻地去拿另一只，有样学样儿地戴进盛初棠指上。


第152章 完
　　盛初棠这一回来, 就没再回去。
　　姜茗过了快大半个月，在某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她窝在盛初棠怀里，一睁眼, 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盛初棠还没醒, 她翻身半趴在她身上, 定定望着她。
　　这个人睡着了也好看的不得了。
　　姜茗瞧着便挪不开眼, 本想叫醒她问一问, 此刻却忽然舍不得，只凝眸望着, 望着望着，唇就落了下去。
　　亲下去的第一秒，全心全意都是美滋滋的，第二秒，力道一收，后知后觉地害怕吵醒盛初棠, 只敢轻轻嘬了两口，间歇舔舐着品尝，大抵是甜得不行, 她越尝就越收不住。
　　盛初棠睡梦中忽然觉得气短, 蓦地惊醒才发现，是姜茗伏在她身上，认真地咬着她的唇瓣，闭着眼, 模样儿沉醉得不得了。
　　盛初棠弯眸, 伸手把姜茗揽进怀里，不急不缓地回应。
　　姜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乐悠悠地更压下去了点儿，亲到一半儿，猛然睁开眼，正对上盛初棠温和的眼睛，吓得手一撑就要起来，被盛初棠的手牵制着，力道反弹又压了回去。
　　直直撞在盛初棠唇上，她下意识呼出声，盛初棠的舌尖就那样窜了进来，甜得发腻。
　　房间里安静极了，她耳边只听得见盛初棠的心跳声，间或有她的，终于还是交织在一起。
　　在姜茗喘不过气的时候，盛初棠总算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额头相抵，两人都止不住地喘息。
　　盛初棠放她下来，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怎么醒这么早？”
　　姜茗凑过去，把脑袋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走？”
　　“怎么？”盛初棠揉着她的脑袋，轻轻笑了声，“这么快嫌我烦了？”
　　姜茗忿忿抬起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盛初棠装作听不懂，饶有兴致地再捏了捏姜茗的脸，嗓音温柔沙哑，“那是什么意思？”
　　都不用看她，姜茗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何况还正正看着，姜茗扒开她的手，凑上去，本来想在她脸上狠狠咬一口，临了没下得去口，轻轻咬下去，旋即便松开，哼了声就要翻身下床，“不跟你说。”
　　盛初棠急急起身拽住她，一把将她拉回怀里，“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我知道的。”
　　姜茗有一刻想要挣扎，无奈贴在盛初棠怀里的滋味儿，又香又暖，挣扎两个字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什么也不见了。
　　姜茗自若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小声说：“你知道还逗我。”
　　盛初棠拥着她，手指紧了紧，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唤了声：“茶茶，”
　　姜茗依旧应了，“干嘛？”
　　盛初棠呼吸轻了许多，嗓音也沉下去，“我会一直在这边，在你身边。”
　　姜茗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集团怎么办？其他的工作怎么办？都不管了吗？”
　　“集团的事可以远程，”盛初棠指腹在姜茗腰间摩挲，“工作室也准备并入明月传媒，明月传媒还有周宁姐坐镇，有要紧事也可以远程处理。”
　　姜茗眨眼，心里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但隐隐有哪里不对，一时想不起来，“是哦。”
　　盛初棠轻轻笑着，“那我陪你，好不好呢？”
　　姜茗咧嘴，“好，超级好！”
　　抬起头，喜滋滋在盛初棠脸上亲了一口，“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她唇湿热，烫得盛初棠心口直跳，只把姜茗搂得更紧，“我也是，茶茶，我爱你。”
　　姜茗又靠回去，八爪鱼似的箍在她身上，盛初棠果然满足了她的愿望，一点儿都不吝啬说爱她。
　　姜茗本来想笑的，电光火石间忽地想起什么，蓦地抬起头，“娱乐圈的事儿不管了吗？不演戏了吗？还有别的活动，代言，都不要了吗？”
　　“你不要这样，”姜茗松开手，推开她，神情严肃，“我自己又不会怎样，反正明年就会回去。”
　　怀里一空，盛初棠心也跟着一空，手比脑子快，径直又把姜茗拉了回来，“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打算退圈。”
　　姜茗脑袋靠在她胸前，听得见她胸腔的嗡鸣声，她知道盛初棠要退圈，只是没想到是真的，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利落，这么突然。
　　她不说话，盛初棠摸着她的脑袋，缓缓安抚着，低声解释：“这些业务差不多都已经停了，也没有再接新的邀约，只有几部戏上映的时候需要宣传，不过有周宁姐，估计不会要我出面。”
　　“明年初《救赎》上映的时候，你也差不多放假了。”
　　姜茗眨眨眼，升起一点儿期待，“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然呢？”盛初棠好笑地问道，“你是主角之一，难道打算让我一个人去吗？”
　　姜茗笑笑，不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我们要公开吗？”
　　这个事儿在盛初棠看来，并不重要，姜茗想就公开，不想就不公开，没什大不了的。她有另一桩顶顶重要的事，迟迟说不出口。
　　“你想吗？”
　　姜茗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到时候再说行不行？”
　　盛初棠刚想答应，还没说话，姜茗又摇头，“不行，不好。”
　　盛初棠奇道：“怎么不行？哪里不好？”
　　姜茗抬头，脸上认真，“我们回去就公开好不好？你有好多粉丝，还有好多观众，我们要给她们一个交代。”
　　盛初棠心中激荡，“好。”
　　姜茗松了口气，从盛初棠怀里挣扎出来，伸了个懒腰，“起床了。”
　　盛初棠话还没说完，只好下床跟过去，“这样跟组，一天假期都没有，茶茶累吗？”
　　姜茗走进浴室，拿了牙刷挤好牙膏，顺手递给身后的盛初棠，又接了杯水放在她那边，诧异反问，“在剧组不都这样吗？”
　　盛初棠拿着牙刷，站在姜茗身后，抿唇。
　　姜茗挤好牙膏，抬起眸，正好能看到镜子里盛初棠的模样儿，隐约像有些失落，姜茗转过身，“你是不是还有话和我说？”
　　盛初棠怔怔抬眼，深深吸气，“嗯。”
　　姜茗歪了歪脑袋，“不好意思说？”
　　盛初棠赧然点头。
　　姜茗心底微微有数，往她那边走了一步，更靠近些，“是有关我的事儿？”
　　盛初棠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结婚的事儿？”
　　姜茗声音明明很轻，撞在盛初棠心上却砰砰作响。她望着姜茗，好像这话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求婚都求了，没道理后面的事一拖再拖。
　　“我们要挑个日子吗？”盛初棠直视着姜茗，眼里的情意真切，“在这边登记会比较方便，还有婚礼……”
　　姜茗瞪大眼，“所以你这几天一直都在考虑这个事儿？”
　　盛初棠轻声：“嗯。”
　　她实在两难，求婚求得干脆利索，求完以后开始担心，担心姜茗年纪还小，会不会太着急；担心婚礼筹备，两人关系没有公开，姜茗又还在跟组，明显不是好时机。
　　姜茗神情凝肃些许，“你让我想想。”
　　心口恍惚，盛初棠仍旧轻声应道：“好。”
　　姜茗转身，没再说话，仔细刷牙洗漱。三分钟后，她吐掉漱口水，掬了捧水拍拍脸，轻轻呼出口气，看向盛初棠。
　　“盛初棠。”
　　盛初棠还捏着牙刷，眼神、步子一点儿没挪动，维持着方才的模样儿，“我在。”
　　姜茗弯了下眸子，“你怎么不刷牙呀？”
　　心口颤动，盛初棠往前走了两步，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牙刷放进嘴里，耐着性子刷完了牙。
　　姜茗站在她旁边，抽了张洗脸巾递过去。
　　盛初棠接过去，擦了擦脸。
　　“我们结婚吧。”
　　姜茗的声音倏然在她耳边炸开。
　　盛初棠惊得回头，姜茗笑着拥过来，扑进她怀里，“你答应我的求婚，我也答应了你的求婚，谈这些不是应该的吗？你干嘛不好意思说？”
　　盛初棠：“……”
　　手臂环过去，姜茗在怀里，心才沉在底下，“我也不知道，总是顾虑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姜茗侧过脑袋，亲了亲盛初棠，“那我跟南西老师请个假，我们一会儿就去登记。”
　　盛初棠反倒呆了呆，“这么急？”
　　姜茗理直气壮地点头，“跟你结婚，干嘛不急？”
　　姜茗说风就是雨，立即跟南西请假，牵着盛初棠回去和祖母说了一声，申请登记领证一气呵成。
　　两人十月底在洛杉矶举行了一场婚礼，只邀请了少数熟识的亲朋好友，来见证这段感情。
　　自此以后，山高水长，都有人相伴。
　　次年初，姜茗在南西的剧组，结束了客串戏份，正式离组休息。《救赎》上映。
　　盛初棠几乎就是票房的金字招牌，更不用说，这部电影，是明月传媒下了大本钱来制作宣传。上映当天，票房就破了记录。
　　姜茗现身和盛初棠一道儿宣传电影时，在娱乐圈里哐当一声砸起一片水花。尤其，北京的首映礼，盛初棠销声匿迹许久，第一次现身，竟是牵着姜茗一起走出来。
　　现场一片哗然。
　　媒体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声，但跟盛初棠对上，没那个必要。
　　粉丝则完全不知情，看完电影哭得眼泪汪汪，这一下看着两人，根本没忍住。电影be，现实看到盛初棠和姜茗站在一起，仿佛就又看到了秦数和李希回。
　　粉丝也底下抹眼泪，还有不死心，拿着话筒，边擦眼泪边问，“请问一下盛老师，咱们救赎的主题，是不是指秦数和李希回的互相救赎？”
　　电影的最后，秦数回到了李希回在的监狱，去见李希回。
　　李希回没有见她。
　　秦数坐在玻璃窗外面，握着对讲电话，说了四个字，没有人听见。
　　声音很轻，一直飘到广袤的天空里。
　　——我会等你。
　　这是盛初棠的单人镜头，并没有姜茗的戏份。姜茗也知道这个结局，但是作为李希回，她是不知道的，所以她看向盛初棠，准备听她回答。
　　盛初棠握着话筒，眉眼温和，“是，也不是，严格来说，真正做到救赎的，是李希回。”
　　“那个结局不是在说秦数会是李希回的救赎吗？”
　　盛初棠点头，“对，但那是未来的事，救出秦数，又救出自己灵魂的，是李希回自己。”
　　盛初棠笑了笑，看了姜茗一眼，“秦数拯救的，是那个灵魂禁锢在村子里的李希回，她只是点醒了她，真正勇敢让灵魂获得自由的，还是李希回。”
　　姜茗笑着，并不反驳。
　　电影上映很顺利，票房也持续飙高。随之而来的，是舆论。盛初棠和姜茗，没有避讳什么，但也没有公开。粉红泡泡太明显，免不得有人猜测。
　　“谁还记得去年姜茗疯批似的告白过盛初棠啊？今年怎么这么和谐？她俩格式化了？”
　　“我记得我记得，还有更诡异的，营销号也好安静，她俩这个气氛居然没有任何绯闻，我一搜，全是《救赎》的宣传，没有人觉得她俩不对劲吗？”
　　“附议，感觉是在一起了哇，要么就是闹掰了，为了宣传电影不得已演戏。”
　　“怎么说，我都有点儿真香了，李希回和秦数，刀死我了，她俩绝对是喜欢上对方了，居然没有一个人说出来！气死我了！”
　　“拜托，女孩子一定要喜欢女孩子吗？她们俩纯纯社会主义姐妹情好吗？！[狗头]”
　　“楼上到底是在说秦数李希回还是盛初棠姜茗啊？[狗头+1]”
　　盛初棠身上的热度本来就高，即便沉寂了几个月，一现身依然是腥风血雨，加上电影正如火如荼，没多久就霸榜了热搜。
　　两位当事人除了电影问题，旁的一概没有回应。
　　大家猜测归猜测，却没有实质性证据，这两人宣传只有短短一阵儿，电影还没下映，两人又沉寂下去，只留下一地风声。
　　真就像仅仅只是为了宣传演场戏。
　　实际情况是，南西要开新的戏，姜茗不得已急匆匆赶了回去，盛初棠也一并陪着。
　　这一忙，直直忙到将近年底。姜茗连毕业都被迫往后延了两个月。回国时，已经是十一月。
　　又是一年金桔奖。
　　姜茗窝在盛初棠怀里，懒洋洋地举起手机，“为什么我俩又并排？”
　　盛初棠揉揉鼻子，“你问问苏导？”
　　姜茗轻哼了声，不好追究，追究起来有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拿回手机，再看了眼。
　　最佳女主角：
　　盛初棠《救赎》
　　姜茗《救赎》
　　心脏还是会止不住瞎跳。
　　“你会拿奖的。”姜茗忽然抬起头。
　　盛初棠挑眉，“对自己有点儿信心行不行？”
　　姜茗没接这话，丢开手机，伸手在她腰间摸了一把，“你拿奖我更高兴，不行吗？”
　　盛初棠盯着她，忽地笑出声，“行。”
　　翻了个身，亲下去。
　　甜得很。
　　夜漫长，家里寂静。
　　只有姜茗的喘息声，伴着偶尔一阵胡乱地“棠棠”，娇娇俏俏地溢出声响。
　　盛初棠抵住她，嗓音低沉，“叫我什么？”
　　姜茗头脑发懵，“棠棠……棠棠……”
　　盛初棠鼻音“嗯？”了声，重重一抵，“叫什么？”
　　姜茗浑身一颤，几乎说不出话，咬着下唇，颤声喊她：“姐姐……姐姐……”
　　盛初棠轻笑，“乖。”
　　……
　　十一月二十二日晚，《救赎》剧组一举拿下两位最佳女主角，盛初棠成功蝉联五届金桔影后。
　　她本人对此的回应是——
　　“盛初棠v：恭喜吾爱@姜茗。”
　　姜茗这边稍晚些有了回复——
　　“姜茗v：谢谢姐姐@盛初棠。”
　　“姜茗v：我爱你@盛初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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