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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白月光女帝捐躯后
　　作者：朽木灰
　　文案：
　　又名《弄潮》，私设如山，全文架空
　　祸乱天下的妖王终于死了，被她的白月光女帝一剑穿心，成了女帝一统天下的垫脚石。
　　五百年后，世间多了一名叫作霍祈年的小狼妖。
　　她是玄学高校的学生，主修驱魔。为了生存只能勤工俭学，靠接委托谋生。一次任务中，她不慎被女鬼缠身。
　　霍祈年：快跑！
　　谁成想女鬼送不走，甩不掉，更抓马的是，因为她的骚操作，这位死了几百年的古人竟还复活了！
　　霍祈年只得成了她的监护人，教她融入现代生活，一起上学，一起接委托。
　　---
　　扶念以为，这一世她终于可以摆脱世俗的枷锁，追随霍祈年的脚步。
　　谁知，那人的前世记忆正在慢慢复苏。
　　---
　　心魔：想起前世怎么死的了吗？
　　霍祈年：为了老婆捐躯？
　　＃愿作一波潮，助君踏破千层浪＃
　　【阅读指南】：
　　1.HE，1v1，主攻，双向暗恋，互为白月光，不火葬场
　　2.主线悬疑（逻辑小白），强强联手，有副CP
　　3.内含大量回忆，前世今生两条线
　　4.偏剧情向，伏笔很多！后面会越来越清晰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轻松 白月光
　　搜索关键词：主角：霍祈年，扶念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可言说的双相暗恋
　　立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1章 阴魂（一）
　　大脑一阵发懵，霍祈年整个人都埋进了雪里，冰碴糊了一脸。
　　她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动弹，周身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阴风，紧接着一只惨白纤细的手就抓住了她的衣领，一把将她从雪里提了出来。
　　霍祈年勉强睁开眼，立时对上了一双清浅的眸子，好看是好看，只是目光涣散，似乎没什么神志。
　　女人抓着她的衣领没放，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倾身向前，越靠越近。
　　月亮自云层后露出，也将她的面容渐渐照亮。
　　这女人生的极美，一身白衣胜雪，眉眼间天然带着一种柔情，配上这无神的目光，让人心底不住的泛起怜惜……
　　怜惜个屁！
　　霍祈年猛地回神，瞬间清醒。
　　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阴气极强的鬼！看她的服饰竟然还是古装，恐怕得有好几百年了！
　　……怎么会这样？！
　　霍祈年整个愣住，召神咒她百分百确定没有画错，按道理来的应该是雪狼神灵或是其他仙灵之类的，怎么也不可能是女鬼啊！
　　思索的这一两秒，白衣女人的鼻尖已经碰到了她的脸颊，对方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口咬住她的耳朵。
　　“嘶……”
　　霍祈年这才反应过来，她立马将白衣女人推开，同时后撤了一大步。
　　要命了真是！
　　她此刻的心情复杂到恨不得能拧出个麻花来！
　　本来就是为了对付怪物才召的神，没想到召了个女鬼，一出场就将她掀飞，完了就逮着她咬，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坑逼啊你……”公孙无期也刚从地上爬起来，头上眉间全是雪，忍不住气道：“召神召了个女菩萨，完了还跟那卿卿我我，你可真是六！”
　　霍祈年：“放屁！”
　　说话间，白衣女人和怪物一同向她逼近。后者的速度要更快一些，几乎是飞扑过来，霍祈年连忙横剑来挡，那怪物却是刀枪不入，反而震的她虎口发麻。这一后退又险些落入白衣女人的手中，霍祈年只能一刻不停地闪避，同他们极限拉扯。
　　太狼狈了……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明明最开始只是一个C级委托啊！
　　扫了一眼站在那边脸色苍白的乔叶，霍祈年心中叹了口气。仔细一想，这之前其实早有预兆，归根结底还是她没有尽早发现乔叶的异常，不然就可以避免这一切了。
　　要说清楚这事还要往前倒。
　　霍祈年出生在凛北，是个雪狼妖，因天赋异禀考入了若水城的天道院。
　　她是个孤儿，因此只能一边上学一边接委托养活自己。当然，都不是那种很高难度的。
　　这次的委托人名叫夏从，是个大一新生，趁着假期，她和好友约了一同到凛北看冰川。
　　霍祈年的任务便是保护她们在凛北的安全，为期三天。
　　虽然凛北距离若水很远，但夏从出手很大方，不仅报酬给的高，而且酒店、车票全包，她当然是美滋滋地接了。
　　……然后就踏上了这场坑爹的旅程。
　　四个女生都在不同的城市，大家定好直接在凛北的车站集合。霍祈年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剩下带的都是些护身的装备，与夏从联系完就直接出发了。
　　要去凛北需得坐一段很长的列车，刚一进车厢，她就见到几个小屁孩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当下的热播剧。
　　“后来百里祈年和南宫炼在一起了吗？”
　　“没有，大结局就是她俩都被咱们人族的女帝夙沙扶念一起灭掉了，之后就开创了人妖共处的太平盛世。”
　　“啊我磕的cp，好可惜，青梅竹马啊谁懂！”
　　“不是我说，这俩作精就应该早点死，省得后面整出那么多幺蛾子。幸亏我们女帝强，一挑二都能赢。”
　　这剧是由五百年前的一段历史改编的，情节狗血却深受民众喜爱。霍祈年看了眼车票，万般无奈的发现自己的座位正好是小屁孩们的前排。
　　……头疼，好在不花钱，她忍了。
　　“女帝有这么强吗？百里祈年可是妖王啊，手底下大妖无数，光是一个雪女就能顶半个玄门了，女帝肯定打不过。”
　　“得了吧，妖王的剑术还是女帝指导的呢！”
　　“啊？有这回事？”
　　“史书上有记载，百里祈年和南宫炼都曾在天道院求学，女帝算是她们的师姐。可惜百里祈年后来被爆出是半妖，南宫炼又坠入魔道，三个渐行渐远，最后刀剑相向。”
　　“炼姐是美强惨，咱就不说了。百里祈年可就太狂了，她虽然是半妖，但也有一半是人啊，跟着女帝混多好，非不知足，还想称霸天下？”
　　“就是，女帝可待她不薄，当初在天道院求学，人家可是屈尊亲自教导了三个月，最看中的就是百里祈年了。她呢，恩将仇报！幸好女帝灭了她，天下要是落在百里祈年手里都没咱们什么事了。”
　　“真是狼心狗肺……”
　　“她就是狼族的，半妖！”
　　……
　　雪白的耳朵动了动，霍祈年默默地将兜帽戴上。
　　对于这些五百年前的人物她倒是没什么感觉，只不过因为与百里祈年重名，又同为狼族，听起来总有那么点微妙。
　　列车到达的时间还早，她闭上眼休息，打算先睡一觉。
　　“哎你看到了么，那个人的耳朵……好像是雪狼族！”
　　“真的假的，雪狼族那么稀有，你看错了吧！”
　　“哎呀她刚刚没戴帽子！那个白茸茸的狼耳绝对错不了！”
　　话音一落，小屁孩们都悄摸聚了过来，一个个探头探脑地瞧着霍祈年。
　　“……她好像睡着了，要不咱们偷看一下？好想摸摸狼耳哦。”
　　面对如此大声的密谋，霍祈年猛地睁开眼。她嘴角一歪，露出一对尖尖的犬牙，一脸邪恶道：“小朋友，老师没教你狼妖会吃人吗？像你这么大的我一口一个……”
　　小孩哇的一声就哭了。
　　之后熊孩子们便被家长教育了一番，老老实实地在位置上坐好，霍祈年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继续睡。
　　列车又开了许久，直到夜幕四合，她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远处雪山连绵，长城蟠伏之上，寒威千里。
　　有乘客道：“快看！雪狼峰！”
　　霍祈年也跟着侧目，只见高山之颠矗立着一座巨型雪狼冰雕，狼首高扬，似是在对月长嚎，威严孤傲。
　　这是凛北的地标，据说灵感取自百里氏的家徽——苍狼啼月。
　　霍祈年坐好伸了个懒腰，随后给夏从发了信息。
　　一小时后，列车到达凛北边境的一座小镇。
　　霍祈年紧了紧外套，将背包往肩上一甩，揣着口袋下车。
　　与若水相比，这里明显要荒凉许多，路上行人很少，各个都裹着厚重的棉衣，风吹在脸上都像冰刀子一样。幸好雪狼耐寒，她因此只穿了件黑色风衣。
　　沿着小镇的街道走，霍祈年正好路过一处被查封的房子，不仅如此，窗户、外墙上还贴了许多符篆，模样还很新。
　　按照本地的习俗，因意外事件惨死的，家里都会请人做场法事，平息逝者怨气。
　　霍祈年继续向前，经过小镇的通告牌时不由多看了两眼。上面的委托不少，大多是些C、D级别的，费用不高。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是一张A级委托，竟然是由当地调查局发布的。
　　全市通缉，不论生死，下面还附了一张人像。
　　“丁盛，男，39岁……”
　　图片中的人穿着一件灰色毛衣，下边是件深色牛仔裤，相貌平平，看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
　　此时正好迎面过来几个人，行色匆匆的，霍祈年隐约听见他们提到“发狂”、“失踪”等字眼。她心中叹息一声，看来凛北的治安是越来越差了。
　　这一耽误，到达集合点的时候就晚了几分钟，霍祈年看了眼手机里委托人的头像，目光在咖啡店里搜寻一圈，最终锁定了一位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少女。
　　“夏从么？你好，我是霍祈年。”
　　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少女抬头与她对视。
　　眼前站着的妖族与她年龄相仿，只是个子极高，一身黑衣，背了把长剑。她头上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狼耳，额前刘海有些凌乱，面部轮廓也比寻常女生要硬朗许多，眉眼间自有一种肆意的野性，颇具锐气。
　　怔愣了片刻，少女开口道:“……我不是夏从，我叫乔叶。”
　　乔叶是同行人之一，莫非她认错了？霍祈年又反复看了看头像，这不都是齐刘海+黑长直嘛。
　　“……哦，不好意思，我有点脸盲。”用鼻子嗅了嗅，她道：“这下记住了，你身上有种草药的味道。”
　　乔叶面色微微一紧，迅速掩盖过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对兽耳，警惕道：“……你认识夏从？你们什么关系？”
　　“她没告诉你吗？”霍祈年道：“我接了她的委托，负责保护你们在凛北的安全。”
　　乔叶看了眼她出示的证件，雪狼族，年龄十八，竟然还是天道院驱魔专业的学生……
　　她皱了皱眉，道：“没必要，我们就玩三天，你不用跟着。”
　　“那你和夏从商量吧。”霍祈年拉开椅子一坐，松了松筋骨，“她已经付过款了。”
　　乔叶面色一沉，似乎不太高兴。她拿了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忽听一道甜甜的女声自门口响起，“是祈年吗？你来的好早呀。”


第2章 阴魂（二）
　　谁啊叫的这么热乎？！
　　霍祈年循声看去只见门口又进来了两个黑长直，不仅身材相近，而且还都穿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脸盲症患者一阵头晕。
　　能叫出她名字的应该就是夏从了，霍祈年回应了一声，等人走近才悄悄动了动鼻子——草莓香奶的味道。
　　夏从与身边的女生十指相扣，一路走到跟前又与乔叶打了招呼。
　　乔叶笑容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你和时雨……”
　　“我们在一起啦！”夏从举手展示了一下两人的情侣戒，笑嘻嘻道：“好不好看？特意定做的呢！”
　　乔叶脸色一白，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夏从道：“就是前两天啦……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又没吃饭？”
　　“可能吧。”乔叶别过头，“没什么，老毛病。”
　　“都学医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夏从立刻放下背包，从里面翻出了几块蛋糕，“先吃点，都是我自己做的，特别松软。”
　　乔叶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她的大半张脸都被头发挡住，谁也看不见表情，只听一声低笑，“又是草莓味，我都吃腻了。”
　　“腻了还吃？”夏从佯装生气，粉拳锤她，“还我！”
　　霍祈年瞧着感觉她俩似乎相识很久了，时雨反倒像个外人。
　　由于还差一个女生没到，众人只能再多等会。夏从解释说为了保证安全，雇个保镖还是很有必要的。她特意卡了年龄、性别，又要求熟悉凛北，这么筛下来了刚好满足条件的可不多。
　　“人家可是大老远从若水过来的，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乔叶拧不过，只好作罢，面上却是依旧不太开心的样子。
　　夏从想了想，又凑过去悄声道：“我跟你说，祈年可是雪狼族的，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瞟了眼那对耳朵。
　　说到底她俩也才不到二十，对毛茸茸的东西都没什么抵抗力。
　　霍祈年：“……”
　　夏从：“能不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霍祈年：“不行。”
　　夏从：“我可以给你另外的价钱！”
　　霍祈年：“不行！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她可是狼啊！这些人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想rua她？！
　　磨了半天也没成功，夏从只得放弃。
　　霍祈年独自坐在另一桌听她们闲聊。原来这四个女生曾是高中同学，毕业后都去了不同的城市。
　　夏从和时雨都在鎏金，很自然的走到了一起。乔叶去了青城学医，剩下迟到的这位去了若水。四人平时都忙，也就趁着假期才能聚一回。
　　说到这，夏从忽然看向霍祈年，“我才想起来，安钰和你都是天道院的耶，你知道她吗？”
　　那必然是不知道的。
　　霍祈年摇了摇头，她刚入学不到一个月，何况不熟的人在她的脑子里都长得差不多。
　　夏从道：“她学的炼器，你是驱魔，没准你们还一起上过必修课呢。”
　　“哦，可能吧。”霍祈年想了一阵还是没什么印象，不过炼器这专业她倒是有个印象很深又特别讨厌的人。
　　正说着一个电话忽然打了过来，夏从按了免提，开始装腔：“迟到一个小时了啊，你说说怎么办吧。”
　　“哎呀马上就到啦！”安钰道：“我带了个同学，咱们一会不用打车了，一起坐直升机去酒店吧！”
　　听到“直升机”三个字，霍祈年眼皮一跳，心道: 不会这么巧吧……讨厌什么来什么？
　　夏从她们倒是很兴奋，直升机多酷啊，而且她定的酒店离这不近，在雪狼峰附近的半山腰上。坐直升机不仅节省时间，还能一览美景。
　　挂了电话，夏从便拉着时雨一起去上个厕所，座位上顿时就剩下了两个人。
　　霍祈年瞥了一眼乔叶，悠悠道：“见到老朋友不开心么？”
　　乔叶没看她，只垂眸盯着糕点的包装袋，闷声道：“你哪只眼看到我不开心了？”
　　霍祈年用手指了指鼻子，吹牛：“我能闻出来。”
　　乔叶无语地笑了，片刻后嘴角向下，成了一副苦笑。
　　“……你学驱魔的，有没有想起过前世的记忆？”
　　忆起前世，这种事其实还真不少。
　　众所周知，妖的寿命很长，几百甚至上千年，这期间妖力可以不断积累。
　　而人的寿命却很短，必须要不断的经历转世轮回。每一世的记忆、修为都会被抹去，一切从头开始。
　　听起来是不是很亏？
　　实则不然。
　　福报都是会累积的，修行者若是觉醒了前世记忆，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也会继承前世的力量。不过记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而且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霍祈年反正不想忆起前世，她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无牵无挂的，多潇洒。
　　她撇撇嘴，如实回答道：“没有，前天吃什么我都想不起来。”
　　乔叶无语凝噎，好半晌才沉声道：“假如……你记起了前世情人，你会去找她么？”
　　“当然不会。”霍祈年想都没想就回道：“前世早就翻篇了。再说你两辈子都要吃同一片草吗，换个口味不也挺好？”
　　这句其实是调侃，她本意是想逗一逗乔叶，谁知对方听完反而更阴沉了。霍祈年尴尬地吸了吸鼻子，只好独自望着天花板发呆。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夏从便牵着时雨回来了，两人正处于热恋期，干什么都要粘一起，打情骂俏，腻歪的很。乔叶没看她们，兀自玩起了手机。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夏从接了个电话，随后便招呼大家去楼顶，安钰和她的同学正在那等着。
　　霍祈年跟着她们上楼，心里默默祈祷这个同学可千万别是她想的那个人。
　　只可惜刚一到楼顶，还没见着人她便先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
　　这味道旷野清冽，辛香醉人，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一个人用过！再看那直升机，机身侧面印着金灿灿的鹿首图腾，正是公孙家的家徽。鹿角蜿蜒而上，如同两丛伸展开来的珊瑚，华美尊贵。
　　鎏金公孙氏乃玄门中极负盛名的世家之一，历代皆以法器炼制为营，传承百年，富甲一方。
　　直升机停在楼顶，旁边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短发女生，此刻正背对着她们和一位美女谈笑风生。
　　霍祈年比对了一下照片，那美女留着一头栗色波浪卷发，身材丰满，应该是安钰无疑了。至于背对着她们的……
　　“公孙无期？”
　　被叫到名字的人微微一顿，转而向这边看来。
　　此人留着一头利索的亚麻色短发，天生一双含情眼，似乎看谁都带着三分情谊。容貌雌雄莫辩，极为俊美，气质、穿着皆是不俗，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有钱人家宠大的。
　　“……霍祈年？”对方显然比她还惊讶，眉头一拧道：“怎么哪都有你？！”
　　这话也是霍祈年想问的。
　　她为什么讨厌公孙无期呢，多半是因为这厮总把她生意抢走。
　　霍祈年的委托人大部分都是女性，这厮还就特喜欢关爱女性，并且总跟她撞上。
　　安钰也很惊讶，她与霍祈年虽不相识，但却没少听公孙无期提起。
　　夏从忙出来解释一番，安钰小声埋怨道：“你又乱花钱，都说了我可以拉个很厉害的同学。”
　　这同学指的自然就是公孙无期。据说她出生时嘴里便含着一枚狐狸玉簪，竟还是件极品法器，可百邪不侵。
　　仗着玉簪在手，公孙无期到哪都是横着走。
　　夏从道：“我这不是担心吗，凛北一直不太安全，而且你同学也只是炼器专业的……”
　　两人本是小声嘀咕，奈何公孙无期耳朵太尖。
　　“哎小姐姐，炼器专业才厉害呀。”她突然插过来，道：“你别看霍祈年一身装备，怪唬人的，实际上都是驱魔专业统一发的，全加起来也比不过我这一根玉簪。”
　　霍祈年：“……”
　　又来了又来了，这厮又开始抢生意了！
　　公孙无期凑到夏从面前，眨了眨眼笑道：“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要钱呀。”
　　“美女的委托，本人向来都是免费的~”
　　乔叶微微皱眉，想将夏从拉走，只是时雨比她更快一步，默默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夏从身子一歪，顺势靠进了她怀里。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公孙无期这，谁也没有看到后面那只僵在半空的手，随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霍祈年忍不住了，面无表情地吐槽道：“你何止不要钱，还臭不要脸。”
　　公孙无期：“你说谁呢大尾巴狼？”
　　霍祈年：“说你呢妇女之友。”
　　两人怒目相瞪，皆是虎视眈眈。
　　公孙无期忽然冷笑一声，道：“反正你我积怨已久，不如今日就来个痛快，咱们比试一场如何？输了的放弃委托，滚回若水！”
　　“干嘛非要这样呢。”夏从忙劝道：“来都来了，就当一起玩嘛。反正酒店订了三间房，咱们六个刚好住下呀。”
　　她不说还好，一说霍祈年才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节假日酒店必然已经订满，如今只有三间房，夏从、时雨一间，乔叶、安钰一间，最后一间就只能是……
　　公孙无期脸都绿了，似乎也想到了一起。
　　那画面不忍直视，霍祈年当即就道：“比！赶紧比！谁输了还不滚就是孙子！”
　　公孙无期也道：“孙子怪难听的，还是说狗吧！”
　　两人都不想住一起，当即大打出手。
　　四个女生连忙避开，夏从一脸担忧，奈何被时雨拉着不让上前。安钰却是看的兴奋，就差搬个椅子坐那嗑瓜子了。
　　在天道院，学子之间互相切磋是常有的事，打起来各种术法、招式齐出，极为精彩，不少人都喜欢围观。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安钰道：“她俩在天道院是出了名的不对付。霍祈年擅长冰系术法，无期轻功一流，也不知道谁能赢。”
　　正说着，公孙无期便犹如一道风般掠过，只有一个虚晃的身影。
　　霍祈年根本看不清她的出招，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脚步就没停过，她的冰根本来不及凝结。好在对方的攻击她也能勉强凭直觉抵挡。
　　楼顶上人影闪动，玄冰处处炸裂，两人斗了数个回合依旧是僵持不下。
　　“我看也别浪费时间了。”霍祈年道：“咱们换个方式定胜负？”
　　“行啊。”公孙无期忽的停下，与她隔了一段距离，挑眉道：“那就限时一分钟，你若能抓住我就算你赢，怎么样？”
　　冰都冻不住这人更别说抓了，这规则显然是对她有利的。
　　盯着那双桃花眼思考片刻，霍祈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咧，笑道：“没问题。”
　　公孙无期面露古怪，心说这货是傻了吗，答应的这么爽快？
　　不过她对自己的速度有绝对的信心，当下也没想太多，只让安钰计时。一旦开始她就马力全开，让霍祈年连个影子都摸不到！
　　两人面对面站好，公孙无期已经暗暗将灵力聚集起来，脚下升起些许气流，整个人犹如弦上利箭，蓄势待发。
　　与她相比霍祈年这边就显得轻松多了，只有手上萦绕着一圈淡淡的冰白，一脸欠扁的表情看的公孙无期莫名恼火。
　　冰冻的速度显然要慢一些，乔叶不明白这家伙为何还笑的出来，是打算破罐破摔了吗？
　　不管如何，霍祈年离开对她来说只有好处，她可不想后面的计划被这个驱魔专业的学生打乱。
　　安钰横在两人中间举着手倒计时，“三，二……”
　　“一”字喊出，双方同时出招。
　　公孙无期“刷”的一下就没了踪影，霍祈年却还是站在原地，半点没有要追的意思。
　　她刚才明明也动手了，可四个女生瞪大眼睛扫了一圈也没看到半点冰痕，心中正疑惑，忽听“砰”的一声巨响。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墙了……


第3章 阴魂（三）
　　四个女生顺着声响看去才发现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公孙无期！许是速度太快，她半个身子都嵌进了楼顶处的铁门上。
　　霍祈年当场笑弯了腰，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没人看清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众人只见公孙无期从铁门上脱离，破口骂道：“你妹啊霍祈年！冻我眼皮？！”
　　她只当这货会和她比速度，谁知动身那瞬间她便感觉眼前一凉，上下睫毛都冻在了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楼顶上横冲直撞地搞不好会掉下去！
　　公孙无期视线全无，也不知自己蹿到了哪，当下只得凭印象往有阻挡的地方偏。奈何她冲的太快，还没来得及完全刹住就一头撞到了铁门上。
　　霍祈年笑完才直起身，抬手便将公孙无期的双脚牢牢冻在地上。
　　“我可赢了啊，不到十秒。”
　　“……不算！”公孙无期闭着眼，气得直甩手，“哪有你这么阴险的？！有本事把我眼睛上的冰解了，咱们再来！”
　　“胜负已分啦。”夏从笑道：“人家又没违规，怎么能不算呢？”
　　“就是。”霍祈年道：“这不叫阴险，是机智懂么。”
　　之前想冻住公孙无期的脚，这厮总能趁冰还没结好就立刻挣开。但眼皮就不一样了，一是对方根本没往那想，二是那地方太脆弱，也使不上劲，一旦冻住了就睁不开。
　　霍祈年料定了她在楼顶上不敢乱跑，就是没想到这倒霉孩子竟然直接撞了门，乐的她肚子直疼。
　　几个女生还以为会有一场极致的拉扯，谁知一开始就结束了，而且还是以如此滑稽的方式收了尾。看公孙无期那个狼狈样，脑门都撞红了，又可怜又好笑。
　　夏从道：“快去抹点药吧，酒店里应该都有。你们两个也真是，又不是大床房，凑合一下也没什么呀，大家都是女生。”
　　之前虽然都放了狠话，但无论结果如何，她们也不可能让任何一人就这么回去。霍祈年也清楚，只不过是借这次机会教训一下那个讨厌的家伙。
　　有了台阶下双方都没再多说什么，而且这一撞还把气氛给活跃了起来。几人年纪都不大，很快就嘻嘻哈哈的闹过去了。众人陆续上了直升机，只有乔叶有些心不在焉，没什么兴致。
　　公孙无期的直升机非常舒适豪华，内饰皆为香槟色，座椅上印有咒术暗纹，驾驶员的扶手处还放着一小尊金雕风伯像。
　　真豪……霍祈年心道这直升机别说百鬼不侵了，只怕扎进海里都能飞吧！
　　公孙无期顶着个大红脑门坐下，霍祈年在旁边系好安全带，撇她一眼道：“这头够铁，都没起包。”
　　“闭嘴！”
　　直升机缓缓起飞，公孙无期最后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面上已经凹进去了一个人形，这笔维修费她之后还得给人家转过去，太气了！
　　几个女生在后面有说有笑，各自分享着在大学的遇到趣事，时不时又看看窗外，凛北的夜景尽收眼底，不多时直升机便到达了酒店。
　　这家店打的是“前世今生”的主题，装修风格古朴典雅，家具都以实木为主，一进去就让人有种穿越的感觉。
　　酒店建在半山腰上，面向冰川，观景绝佳。霍祈年绕着外围视察了一圈，之后才进去。
　　她先去检查了一遍乔叶和安钰住的那屋，没有任何异样。
　　夏从定了晚餐，服务员已经送了过来，这会儿几个人都聚在她那屋，商量着明天怎么玩。
　　霍祈年没急着用餐，兀自四处转悠。公孙无期倒是融入的很好，转眼就和她们打成一片，兴致勃勃地聊起冰川。
　　霍祈年走走停停地看，夏从这间屋子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只是一些小物件引起了她的注意。譬如桌上这套茶具，霍祈年不是很懂，只觉得怪好看的，她拿起其中一个茶盏仔细端详道：“其他屋子怎么没有？”
　　夏从正吃着饭，闻言道：“可能是店家随机放的吧。这种茶盏我还挺喜欢的，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公孙无期道：“从从咱们先吃，别理她。一套玉瓷茶具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这么一说反倒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安钰也扭头多看了几眼，“别说，质地这么通透还真挺好看的，光是一个杯子就不少钱吧？店家可真舍得下本。”
　　“好了快吃吧，菜都凉了。”乔叶将她拉了回来，转而又对霍祈年道：“你也别看了赶紧过来，今天大家都挺累的要早点休息。”
　　霍祈年想想也是，当即便放下茶杯，打算胡乱吃两口。结果凑过去一看，满桌吃食几乎都是素的，绿的发亮——最后一个鸡腿还被某人迅速抢了。
　　公孙无期挑眉：略略略，就不给你肉吃。
　　“……”
　　霍祈年嘴角微抽，“我没什么胃口，先回房了，有事随时叫我。”
　　她本想回去吃点零食，谁知刚一转身乔叶就拉住了她，“这么多菜，多少吃点吧。”
　　语气平平，也没敢看她。
　　“是呀。”夏从也道：“跟我们一起呗，这个大拌菜很爽口的。”
　　霍祈年盯着那一桌绿油油的东西，耳朵都快蔫了。
　　……现在就是给根骨头也比这强啊！
　　公孙无期乐得在旁边看热闹，雪狼嘛，无肉不欢，瞧给这货郁闷的。
　　再单独点一道也吃不完，霍祈年的饭量其实并不大。
　　犹豫的功夫乔叶已经拿了双新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就戳到她嘴边，“快吃，别挑食。”
　　这就有点怪怪的了，安钰见状立刻起哄，“哎呀，乔大美女亲自投喂啊，真难得。”
　　一路上乔叶都不太活跃，也就这时候积极了一回，大有不吃就不让人走的意思。
　　霍祈年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和这人后来都没说过话，现在这样总觉得很突兀。
　　但是菜都已经沾到了嘴边，只能她来。
　　……算了，也就一口。霍祈年张嘴一吞，胡乱嚼了两下。
　　眼看着她都咽了乔叶才悄悄松了口气，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不吃菜营养会不均衡。”
　　这倒真像医学生说的话，就是借口有点牵强。其他几人眉来眼去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钰给公孙无期暗中递眼色：要不撮合撮合？
　　后者撇嘴，头摇的像拨浪鼓。
　　霍祈年最后还是被安钰拉着坐到了乔叶身边，好在之后这人都没再强行塞菜，又待了一会儿她就以要检查装备为由提前离场。
　　一顿饭竟然吃出了相亲的味道……
　　出了房间，霍祈年越想越不对劲，脚步一转拐进了厕所，随后运起灵力将刚才吃的菜都吐了出来。
　　还是谨慎点吧，虽说乔叶不至于搞什么小动作。当然，她也不能仅凭一个直觉就勒令大家都住口，只能自己多留个心眼。
　　毕竟是委托，又不是真来玩的。
　　回到房间，霍祈年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公孙无期刚好回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
　　霍祈年：抢食的家伙最讨厌了！
　　她挥手在两张床之间立了半高的冰墙，意思再简单不过——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八线！
　　大家划定好范围，井水不犯河水！
　　公孙无期登时翻了个白眼，“放一百个心，我喜欢小鸟依人的妹子，绝不可能对你有想法。”
　　霍祈年冷漠脸，“……我只是不想一睁眼就看见你。”
　　这样一说公孙无期忽然觉得很在理，强烈建议把墙再砌高一层。
　　两人洗漱完了都在各自的床上躺下，中间那道冰墙足有七八厘米厚，立在那泛着森森冷气。公孙无期裹紧了小被子，随后打开了电视。
　　频道切了一圈，许是太过无聊，她忽然挑起了话题，“哎，大尾巴狼，你觉不觉得乔叶对夏从有想法？”
　　霍祈年闭着眼，二郎腿一翘，抖了抖耳朵，“我看是你对夏从有想法。”
　　“你妹！”公孙无期道：“我是跟你说认真的呢！”
　　霍祈年：“我也很认真，你才跟人家认识多久，张口就喊上从从了。”
　　“那不一样！”公孙无期道：“你刚刚走的早没看见，时雨亲了夏从一下，乔叶那个脸色，啧……一言难尽。”
　　“后来我们都回房了，只有乔叶还留在那。你猜怎么着，都快睡觉了，她还要拉着夏从喝茶！”
　　霍祈年面露古怪，“……所以就凭这些，你就认为乔叶喜欢夏从？”
　　公孙无期一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其实打她第一眼见到乔叶的时候就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乔叶是这小团体的一员，却又游离在这之外。当然这种感觉非常主观，也很微弱，只是公孙无期自己这样觉得，其他人可能并不这么想。
　　就她观察，乔叶与夏从的关系要更好一些。而这份“好”还隐隐夹带着一种十分别扭的占有欲。
　　她隐藏的很好，原本一次两次的也就算了，但细枝末节的地方一多，身为“妇女之友”的公孙无期自然能发现。
　　“你这个狗脑子不懂。所谓女人心海底针呐……”
　　“唉。”她摇头叹道：“乔叶这种女生我见的多了。她这类人就喜欢自己瞎琢磨，心里装了一堆事，也不愿与人分享，迟早憋出病来。”
　　霍祈年一脸“我看你挺有病”的样子看她，“所以你只是凭主观臆断，并没有证据。”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公孙无期道：“在女人的问题上，我这臆断比你那鼻子都靠……谱……”
　　聊的正上头，她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如潮水般忽的席卷上来。
　　公孙无期暗道一声不好，可能着了道了！玉簪虽是百邪不侵，却无法抵挡药物。
　　这酒店难道有猫腻？不应该啊……大尾巴狼不是都查过了……
　　头昏昏沉沉的，就在她坚持不住要晕过去时，忽听“啪”的一声，右脸狠狠一撇，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渐渐袭来，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公孙无期清醒了不少，她睁了睁眼，还没表示什么，“啪”，左边又来了一下！
　　紧接着“啪”、“啪”、“啪”……
　　公孙无期被扇的左右摇晃。
　　“停……尼玛……够了！”
　　手在空中猛地刹住，霍祈年盯着她看了看，道：“还是土方法管用。”
　　继脑门红了后，公孙无期的两侧脸颊也泛起了巴掌大的红晕，她撑着床坐起来，什么也没说，先从怀里掏出个小镜子照了照。
　　就像那种【醒来后发现自己毁容了我不能接受】的女人一样，公孙无期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沉默了好几秒才幽幽道：“……你、你之前也这么扇过委托人？”
　　“怎么可能，我有醒神药。”霍祈年如实相告，“但是今天没带。”
　　公孙无期：“……”
　　我特么真是谢谢你！
　　方才霍祈年听她话说到一半，气息忽然弱了下去，于是连忙越过冰墙查看，这一瞧果然发现了异样。
　　霍祈年的第一反应便是——迷香。
　　可若真是迷香，她不会闻不到。如此便还有第二种可能——迷药。
　　水、饮料、吃过的饭菜都有嫌疑。
　　几个人行动都在一起，吃喝也都一样，而她自己却没受到任何影响。
　　想到这，霍祈年忽然记起了刚才被迫吃下的那口绿叶菜。眼神一眯，她立马拿起桌上的长剑，大步冲出房间。
　　公孙无期见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这回真是“不要脸”了，外套一披就跟了上去。
　　此时已是深夜，楼道里没人，只亮着明晃晃的大灯。
　　夏从订的三间客房都是同侧相邻，霍祈年跟劫匪似的，拎着剑先趴在门上听。公孙无期站一边，探头探脑，神似帮凶。
　　妖的五感要比人强很多，霍祈年听着屋里好像没什么动静，隔了一会儿，她才勉强分辨出一道极轻的低吟。
　　“你想起来了吗……”
　　是乔叶的声音！
　　她是醒着的！


第4章 阴魂（四）
　　想起什么？
　　霍祈年顿觉古怪，乔叶到底想干嘛？难道真是她下的药？！
　　正疑惑的时候，腰间的灰木牌忽然闪烁起微弱的光芒。
　　霍祈年低头看去，神色一紧，“……心魔初现？”
　　灰木牌是专门用来识别“魔”的法器，驱魔专业的学生人手一个。它的外表很像古装剧里的令牌，只有手掌般大小，通常被别在腰间。
　　材料取自升云山上的一种神木，因其树干为灰色，故名灰木牌。牌面上刻有复杂的咒文，以特殊手法炼制后便能感应到魔气。
　　而这种闪烁的状态说明——附近有人正在被魔气侵染。
　　关于魔的起源说法众多，甚至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
　　当今普遍流传的版本是：魔原本只存在于极夜之地的雪域中。老祖宗们为了阻挡魔的入侵，特意在凛北边境修建了长城，由百里一族驻守。
　　直到五百年前，独孤氏突然发难，屠杀百里。长城无人镇守，魔便由此侵入大地。
　　在魔气尚未成型之前，肉眼根本无法看到，就连灰木牌也不能识别。
　　如同寄生兽一样，它会受到负面情绪的吸引，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人体中。
　　如果说执念是一颗种子，魔便是一种阴暗的催化手段，给予力量的同时也在不断影响人的判断。
　　随着心魔的成长，到了能左右思想的地步时，灰木牌才能感应到。这一临界点就叫做“心魔初现”。
　　若再不阻止，被侵染的人将会彻底失去理智，沦为魔的傀儡。
　　公孙无期也发现了灰木牌的异常，她和霍祈年就站在房门口，极有可能是里面的人沾上了魔！
　　奈何房门都上了锁，公孙无期只好掉头去找酒店服务员。谁知刚一转身，背后便传来了一道利剑破空的声音——霍祈年直接一剑斩断了门锁。
　　这动静有点大，乔叶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先护住了夏从。
　　待看清了来者是霍祈年，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屋内视线昏暗，并没有开灯，只点了几根蜡烛。
　　霍祈年快速扫了一圈，两个女生都在桌前，上面放着的正是那套玉瓷茶具，茶水已然见底。
　　夏从呆坐在椅子上，连眼睛都不带眨的，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在她们身后，时雨独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两秒钟的功夫，霍祈年已经掌握了个大概，她目光一转，最终定格在了乔叶身上。
　　此刻的她神情紧张，但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应该还保留着一丝理智。灰木牌依旧是闪烁的状态，说明她的内心还在挣扎。
　　乔叶手上没有利器，只拿着一对小巧的纯铜碰铃，上面刻着一圈奇怪的字样。
　　霍祈年没见过这东西，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杀伤力。
　　她悄悄松了口气，尽量放轻声音道：“乔叶，别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刚试着靠近一步，乔叶陡然躁动起来，厉声喝道：“别过来！”
　　她看了眼那柄长剑，握着碰铃的手微微发颤，额间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帮我？你想怎么帮？”
　　在魔气未爆发前，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霍祈年见她一直揽着夏从，再一联系公孙无期刚才的说法，心中不免有些动摇。
　　……难道乔叶真喜欢夏从？可她不是已经有对象了？
　　便在这时，一抹灵光忽然闪现在脑海中。
　　“假如……你记起了前世情人，你会去找她么？”
　　咖啡店中的场景再次浮现，直到此刻霍祈年才恍然明白了乔叶这样问的意义。
　　……难道她和夏从就是前世情人？！
　　所以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那句话……她是想唤起夏从的记忆！
　　简直是胡闹！
　　“……放手吧，乔叶。”霍祈年沉声道：“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两世的记忆……我虽不清楚你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一旦操作不当，必然会对夏从的精神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我当然不会伤害她！”怒吼了一声，乔叶眸中渐渐涌上一抹疯狂，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你懂什么？！我可是精心准备了的！用不着你操心！”
　　她举起手中的碰铃，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霍祈年皱眉，凝神看了几秒，“两个锣？”
　　乔叶：“……”
　　公孙无期：“什么两个锣！那叫镲！”
　　额头一片黑线，乔叶实在听不下去了，“……这是碰铃。以此为原型，炼制出来的法器叫做唤魂铃。”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能唤醒前世记忆的法器。不需要动用灵力，即便是普通人也能操作。
　　公孙无期喃喃念叨了两遍，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当即就道：“乔叶！快把它放下，那东西绝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作为炼器专业的学生，公孙无期曾在相关书籍上看过。唤魂铃的确操作简单，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各种意外，是调查局严格管制的危险法器之一！
　　也不知道乔叶是从哪弄来的，总之绝不能让它发出声音！
　　“……放下？”乔叶干笑了两声，面容开始扭曲，越发阴邪起来，“事到如今我还能收手吗！？”
　　两人这么一劝，魔气不减反增。
　　霍祈年颇为头疼，心想下回还是能动手就别哔哔了。
　　她手中悄悄蓄力，打算来个突袭，先将人冻住。
　　这办法确实可行，奈何旁边还有个公孙无期。
　　两人各有计划，也没通气，只眨眼间的功夫那人便已蹿了出去，伸手就要抢唤魂铃。
　　原本以她的速度该是没问题的，然而现在的乔叶因为被魔气附体，反应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公孙无期动身的那一瞬间，她便将唤魂铃碰在了一起。
　　“叮——”
　　公孙无期顿时僵住，身形一晃便栽了下去。
　　这声音空灵而悠长，余音绵绵，不绝于耳朵。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魔力，大脑不由自主地放空，只随着那声音不断回溯……
　　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霍祈年按着太阳穴，整个人如同掉进了旋涡一样，意识在清醒与迷惑之间反复横跳。
　　真实与虚幻，过去与现在，诸多画面交织在一起，雪山、古城、庙堂……形形色色的人影不断从眼前闪过。
　　头痛欲裂，耳边尽是刀剑相交之声，霍祈年感觉脑袋都要炸了。恍惚间，意识中忽然浮现出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视线很模糊，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当她出现的时候，周遭的一切瞬间安静了下来。
　　霍祈年也分不清是狂喜还是悲恸，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情感在冲撞着她的神经。
　　白影一晃，剑光直指而来。
　　这瞬间霍祈年呼吸一滞，猛然惊醒。
　　方才那些画面统统抽离，她终于又回到了现实中，只是全身僵硬，背后冷汗淋淋。
　　……那女人是谁？！
　　刚才看到的就是前世吗？！
　　公孙无期还半跪在地上，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头脑还是有些迷糊，霍祈年艰难地看向乔叶，她依旧如先前那般站在夏从身边，手上还保持着之间的动作。
　　霍祈年以为沉浸了很久，可现实中也只是一息的功夫。
　　她甩了甩头，立刻狠狠咬了下舌头。在疼痛的刺激下勉强恢复了些清明，霍祈年连忙摘下脖子上的挂坠，注入妖力。
　　此物名为“降魔杵”，是由金刚杵演变而来，也是驱魔专业必备的法器之一。
　　杵是钝器，不会伤人性命，正好用来对付被魔附身的人。
　　降魔杵平时只有八指长，挂在脖子上就是个吊坠，方便携带。等要用的时候只需催动灵力，降魔杵便可立即延展到一米多长。
　　乔叶神色一凝，万万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醒了过来，正准备再碰一下的时候，却见对方抬手一抹，直接把自己的耳朵冻成了两团大冰坨。
　　这冰块的分量相当足，比屋里那道冰墙还要厚实，都快赶上脑袋那么大了。
　　霍祈年也不嫌沉，对自己下手相当狠。虽说不太美观，但防护效果肯定没问题！现在就是公孙无期当面被雷劈了她也听不到半分。
　　……嗯？公孙无期？
　　想到半跪在那的人，霍祈年顺手也给她糊了两坨。
　　这突然多出来的分量犹如最后一根稻草，当即就把人压垮了。公孙无期头重脚轻，脑袋“咚”的一声就砸在地上，偏偏这冰块太过结实，硬邦邦的连个渣子都没掉，直震得她眼冒金星。
　　公孙无期是被摔醒的，她茫然地摸了摸头顶，一时搞不清状况。
　　“这尼玛……什么鬼东西……”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由于冰块体积太大，一动便撞到了霍祈年。
　　后者默默错开了点距离，没让两坨冰挨上。
　　霍祈年神色凛然，降魔杵往地上一戳，正色道：“乔叶，结束了！”
　　乔叶很愕然。
　　……这究竟是什么魔幻场景，两个人好似顶了六个脑袋！
　　只这晃神的功夫，心魔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被她抓住的话，你与夏从这辈子也不会在一起……”
　　霍祈年正要出手，谁知乔叶身上的魔气竟突然暴涨，她只得暂且避开。
　　黑雾冲天之际，乔叶转身，迅速撞开玻璃窗跳了下去。
　　“乔叶！”
　　公孙无期这下真是清醒了，也不顾上脑袋的东西，脚下一登连忙追了出去——就是在过窗户的时候头卡住了。
　　霍祈年跟在后面补了一脚，自己一侧身，刚好顺利通过。
　　公孙无期：我要骂狼了啊！！！


第5章 阴魂（五）
　　说实话，霍祈年才刚入学没多久，对于魔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课本上，根本没有实战经验。不然也不至于劝了两句反而助长了魔气。
　　以往接的委托不过是些低级任务，诸如送外卖、抓小偷之类的，最难的一回也不过是和其他妖族打。
　　对上被魔附体的人，这还是第一次。
　　在这样的状态下，乔叶的力量、速度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三层楼的高度，她跳下去也只是就地一滚，一秒都没停留，飞速往雪山的方向跑。
　　灰木牌已经不再闪烁，而是长亮的状态。随着乔叶的离开，光芒也越发微弱。
　　霍祈年没犹豫，果断跟着她跃出窗外，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
　　山坡上是一片树林，道路崎岖不平，乔叶纤细的身影在林间快速穿梭，如同一只精灵，极其敏捷。
　　与之相比霍祈年这边就要差了点。脑袋上那两坨冰块的体积太大，她一边追一边还要躲避伸展出来的树干，跑起来束手束脚的，速度很难提上去。
　　比她还难的是公孙无期，因为人的耳朵并不长在头顶上，而是两侧，所以她的“头”要比霍祈年宽出去很多。如此在山林中行动，三步一剐蹭，跑起来东倒西歪的，比霍祈年还慢。
　　若是不要这冰坨，又怕会被唤魂铃影响，所以只能两害取其轻。
　　眼看着与乔叶的距离越来越远，霍祈年心中起急，正发愁的时候，忽听身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横冲过来。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旋风“唰”的从身边掠过，飞雪足足溅起了一人的高度，扬了她一脸。
　　公孙无期就像水面上的快艇，开足了马力，将路上的枝干一并撞开。
　　霍祈年：“靠……这厮的头是铁打的吗！？”
　　两人的耳朵都被堵住，即便唤魂铃还有余音也影响不到她们。
　　可这山中的精怪就不同了。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自黑暗中亮起，许多形如猴子的怪物陆续从树后冒了出来，头顶之上，大批的乌鸦盘旋在夜空中。
　　这些怪物不约而同地追赶乔叶，有些速度快的直接猛扑过去，劈手就抢唤魂铃。
　　乔叶逃窜的同时还要抵挡这些怪物的攻击，由于数量太多，拉扯之间难免挂了彩。她本身只是一名瘦弱的大学生，底子并不好，即便有魔气附体，这么一来也有些支撑不住。
　　直至一处断崖前，公孙无期终于将人拦下。奈何围上来的怪物太多，她此刻的处境十分危险。
　　几只乌鸦俯冲而下，公孙无期立刻挡在乔叶身前，挥手反击。寒光在空中频频闪动，细看之下才发现，她的手里竟握着一枚狐狸玉簪。
　　这玉簪色泽通透，锋利程度比寻常刀剑强过不少，挥舞起来灵巧轻便，当真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她在前面抵御怪物的袭击，乔叶却是得了空挡，趁着人没注意转身就跑，公孙无期根本顾及不来。
　　恰好在此时，霍祈年赶到。她想都没想，直接动用了六成的妖力。
　　霎时之间，玄冰拔地而起，以乔叶中心围了一圈，连她自己也囊括了进去。
　　这冰墙可比酒店里的要强的多，表面光滑无比，与地面相垂直，足足有六层楼那么高，犹如一座精美的建筑。
　　除了天上飞的乌鸦，多半的猴怪都被拦截在外，哪怕是叠罗汉，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进来。
　　乔叶没了退路，被围困在中间。
　　这一招消耗了霍祈年太多力量，可眼下情况紧急，她们好不容易追上来，绝不能让乔叶再逃掉！
　　霍祈年呼出一口粗气，对公孙无期道：“我对付乔叶，其余小怪交给你！”
　　此刻的乔叶已然入了魔，披头散发的，瞳孔一片漆黑，根本辨不出来者何人。
　　她身上多了好几处抓痕，衣服也是破烂不堪。幸好没有太过严重的伤，只是如此发展下去，乔叶必然承受不了。
　　然而魔并不在乎这些，这具躯体不行它可以再找下一个目标，不断强化。
　　乔叶面目狰狞，去路被拦，她便张牙舞爪地朝霍祈年反扑过来，凶悍的如同一头恶兽。
　　霍祈年连忙应战，好在乔叶只是个医学生，并非修士。她手上没有武器，再加上体力严重下滑，根本经不起消耗。
　　几番缠斗过后，霍祈年终于抓住了一处破绽，降魔杵一挥，精准地打在她的后颈上。
　　这个部位最容易将魔气打出，而降魔杵又是钝器，只要掌控好力度，对人体本身并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
　　乔叶浑身猛地一颤，一团黑色雾气状的东西从她体内脱离出来。
　　降魔杵又缩回了原样，霍祈年一口气没歇，左手从背后抽出长剑，挥手便斩。
　　那团黑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怪叫，顷刻间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魔气消除，唤魂铃也到了手中，霍祈年迅速用玄冰将其封住。余音一停，那群乌鸦便也不再纠缠，猴怪也停止了攻击。
　　霍祈年消了她和公孙无期耳朵上的冰，连带外圈的冰墙也一并解了，一众妖怪顿时作鸟兽散去。
　　公孙无期抹了把头上的汗，也是有点体力不支，“可算结束了，累死我了……”
　　乔叶还倒在雪地中，霍祈年将她扶起来，掐了掐人中，也不知管不管用。
　　好在人没有大碍，乔叶幽幽转醒，一睁眼就对上了霍祈年。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神色间有些茫然。
　　四周尽是荒山白雪，乔叶不由打了个冷颤，“……我怎么会在这？”
　　霍祈年脱了外套给她披上，只道：“回去再说吧。”
　　夏从三人还在酒店，她们还得尽快折返。
　　公孙无期过来扶着乔叶，正准备往回走，霍祈年却忽然嗅道了一股血腥味。这并不是乔叶身上的，而是自身后飘来，味道渐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向她们逼近。
　　乔叶与霍祈年相对，正好能看见后面的情景。
　　……那好像是一个男人，他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一晃一晃地前进，犹如走尸一样。
　　见乔叶面色有异，霍祈年回过头，她的视力要好上很多，一眼便看清了来人。
　　不……也许都不该称之为“人”。
　　他确实是人的形态，只是身上染了大片的暗红。血还在不断滴下，与他的脚印一起，淌了一路……
　　灰色的毛衣，深色的牛仔裤……霍祈年觉得男人的衣服有些眼熟，似乎不久前还在哪见过。那人的脸已是血肉模糊，根本无法辨认。
　　……当然，对方就算干干净净的出现，以她的脸盲程度也认不出来。
　　如此严重的伤，无论是人是妖都不可能还活着。灰木牌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并非被魔驱使。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是被刚才的余音吸引来的吗？
　　男人还在不断逼近，公孙无期捏了张符飞出去，甫一接触，立刻燃了起来。男人脚步一顿，挥手拍灭了身上的火，下一秒突然暴动，发狂一般地朝三人冲了过来。
　　乔叶吓得脸色一白，霍祈年欲将他冻住，没想到那男人力大无穷，竟徒手捏碎了她的冰。
　　霍祈年：“……你惹他干嘛？”
　　公孙无期：“谁知道他这么强？！”
　　带着个乔叶，两人一时也跑不掉，只得被迫再次迎战。
　　这怪物显然与刚才那些不是一个级别，全身跟铁打的一样刀枪不入，异常凶猛。
　　她们的体力都消耗了太多，那怪物却是越战越狂，一副不将人撕碎誓不罢休的模样。
　　稍不留神，霍祈年的左臂便挨了一抓，顿时皮开肉绽。
　　“你怎么样！？”乔叶一出声，那怪物又被她吸引，转头就向她扑过去。
　　公孙无期立刻闪过来用玉簪挡了一下，奈何对方力量太强，这一撞直接将她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公孙无期吐了口血，急道：“……快想想办法啊大尾巴狼！”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玩完！
　　霍祈年的手抖得厉害，只能勉强握住剑。她的妖力所剩不多，就算拼了也不是那怪物的对手。
　　情况紧急，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赌一赌了。
　　“……你帮我拉住仇恨，我要召神。”
　　召神是一种极为古老的高阶术法，成功率很低，她也只是偶然间在天道院看到，从来没用过。
　　这里是凛北，若是运气好能唤来强大的雪狼神灵，她们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公孙无期只好咬牙爬起来，拼着最后一点灵力同怪物周旋。
　　霍祈年稳了闻心神，指尖抹了把左臂上的血，凭借记忆，直接隔空画起了符咒。
　　“……鲜血为媒，命魂作引，愿请诸神，前来相助！”
　　刚开始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动静，霍祈年僵在那等了半晌，直到她以为召神失败，一股阴风才忽然拔地而起。
　　乌云遮月，暗潮汹涌。
　　顷刻之间，四下阴气突然暴涨，那怪物也停了下来，幽幽地看向这边。
　　阵风盘旋而上，直卷的冰雪四起，地动山摇。阴风的中心似乎有什么正在汇聚成形，看起来竟是个女人的形态，而且身材极好，婀娜修长。墨发在风中翩翩舞动，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妖娆感。
　　……这、这是雪狼神灵？！好像并没有狼耳啊！
　　霍祈年一阵惊疑，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谁知下一秒，阴风突然猛地向外扩散，附近的几人包括怪物在内都被掀飞了出去。
　　霍祈年整个扎进了雪地里，之后便是开头那一幕，还未搞清什么状况，她便被这女鬼一把拖了出来……
　　“坑逼啊你……”公孙无期道：“召神召了个女菩萨，完了还跟那卿卿我我，你可真六！”
　　“放屁！”
　　霍祈年真想骂街，本意是想召个帮手，万万没想到女鬼竟然反过来对付她！
　　也不知她怎那么吸仇恨，怪物和女鬼完全忽视了公孙无期。
　　霍祈年一个滑跪躲过怪物的一击，紧接着再爬起来，偏头避开女鬼的“九阴白骨爪”，连滚带爬，躲得实在狼狈。
　　几番下来霍祈年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不管如何这女鬼毕竟是用她的血召来的，现在这样算什么！？
　　……拿了钱不办事！
　　霍祈年怒了，“你去打他啊，追我干什么？！”
　　女鬼被吼的一愣，当即顿住。无神的双眼眨了一下，她缓缓偏过头，似乎是才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东西存在。


第6章 阴魂（六）
　　被这阴冷的气息一盯上，怪物也停了下来，没再冒然行动。
　　直到此刻霍祈年才终于缓了口气，方才光顾着躲闪，也没来得及细看。这一打量才发现，女鬼不光生的美，一身的服饰似乎也不简单。
　　她一袭白衣飘然若仙，头上是枚古朴的蓝玉发钗，形似一朵浪花，垂落而下的水滴正好点坠在额间，晶莹透亮。衣领、袖口处皆绣有淡蓝色的水波纹样，生前定然不是寻常人家。
　　霍祈年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可若细想又发现这感觉太过缥缈，微妙的像错觉一样，极不真实。
　　霍祈年盯着女鬼，女鬼盯着怪物，三个都僵在原地，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怪物见女鬼没什么反应，呆愣愣的立在那，当下没了顾忌，转而又向霍祈年扑来。
　　混乱之中根本没人注意到，在他动身的那一瞬间，女鬼的眸中突然闪过一抹灵光，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眼看着怪物来袭，女鬼却还在发愣，根本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霍祈年目光一沉，也不抱希望了。
　　要怪就怪自己修为不够，连对手是什么都不清楚。召神不成反倒引了个女鬼，也不知她在人间流连了多久，竟连神志都没有，又怎会帮她呢？！
　　好在女鬼停住了，眼下只有一个怪物，大不了就跟他耗在这！起码能为别人争取点时间！
　　怪物挥舞着利爪，直取霍祈年的面门。这一次她没再躲，横剑过来硬生生地接下，旋即催动妖力。
　　玄冰自她的掌心处凝结，眨眼间便顺着长剑蔓延，连带着怪物的手都被冻在了一起。
　　“公孙无期……”霍祈年努力维持着现状，咬牙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人走啊！”
　　这意思很明显，她留下来拖住，死一个总比死三个强！
　　“你在说什么？！”乔叶红着眼道：“……这些都是因我而起，要走也是你们走，我拖住他！”
　　乔叶刚要上前，胳膊便被人拉住。
　　没了魔气，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公孙无期想拦她轻而易举。
　　乔叶使足了力气也甩不开，那人只用了一手，脚下纹丝不动。
　　“你放开……难道真要让她送死吗！”
　　公孙无期闭口不言，脸色沉的能凝出水来，手中紧紧握着玉簪，指节泛白。
　　这怪物刀枪不入，也不知弱点在哪，她若是现在冲上去刺杀，大概率没有效果。到时怪物一挣开，旁边的女鬼再反扑，三人就真的彻底交代了。
　　若是趁机带走乔叶，以她的速度定能脱身，之后再向凛北调查局求助，只要赶来的及时，霍祈年也不一定会死……
　　如此看来，后者似乎才是理智的做法。可公孙无期实在难以抉择，脚下似坠了千金的重量，无比沉重。
　　方才唤魂铃响起时，她也看到了些前世的景象。
　　虽然只响了一声，忆起来的画面也很杂乱，但她似乎在那些闪过的人影中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面孔。
　　那少女一身玄衣，长发及腰，鬓角编成了细辫束在脑后。她的骨相偏硬朗，五官立体，眉眼锐利，整张脸可以说非常高级，美中不足的是左眼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并不算太丑陋，反而增添一分野性。
　　她没有狼耳，却与霍祈年有着七分的相似……
　　这一沉思的功夫，玄冰已经裂了几道缝，俨然就要撑不住了。
　　霍祈年也不知公孙无期在想什么，大好的机会被浪费，急的她想咬人。
　　刚想骂一句，便见公孙无期把乔叶拎到一边，沉声道：“你先走，去找调查局过来，我留下。”
　　霍祈年有点惊讶，“……你？！”
　　她跟这厮交情可不深，属于互相嫌弃的那种，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人竟然如此讲义气！
　　公孙无期撇撇嘴，“总不能让你一人逞英雄。”
　　方才那么一折腾，乔叶算是知道自己留在这也没什么卵用，人家一手就能牵制住她，更别说怪物了。只是就这么撇下她们，实在……
　　“快走。”公孙无期道：“我跟大尾巴狼一起，好歹能多撑一会！”
　　说罢，她握着玉簪上前，一跃跳到怪物身上，用力刺向他的眼睛。
　　怪物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额上青筋暴起，疯狂晃动起来，意图挣开两人。
　　不能再耽误了，乔叶犹豫了片刻，终于狠下心。
　　只是她刚一转身，背后忽听一声巨响，那怪物竟在此时破开了玄冰。
　　霍祈年被甩到了一边，重重地撞在山体上。
　　她一时使不上劲，怪物却是被刚才那一下激怒了，仰天咆哮了一声，转而愤怒地看向霍祈年。
　　霍祈年：？？？
　　……所以她为何如此吸仇恨？！就不能先找公孙无期吗？
　　当然这也只是吐槽，无论先找谁，她俩都是难逃一劫。
　　霍祈年心下一片黯然，最不愿面对的结果就要出现了——
　　人死了，钱没花了。
　　便在此时，脚下地面突然震动起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阴气瞬间暴涨。
　　霍祈年一惊，猛然看向女鬼。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清浅的眸子似乎有了一丝清明。女鬼面如寒霜，素手掐诀。
　　几人目前所处的位置是在半山腰上，山下便是冰川，也是夏从她们计划要观赏的景点。
　　这震感就来自山下，地动山摇之间，一道巨大的水柱忽的从冰川上涌起，犹如苍龙出海般，遮天蔽月，以泰山压顶之势席卷而来。
　　“我去……这姐姐怎么一出手就放大啊！”公孙无期吓傻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脚下一蹬，迅速扛起乔叶，一阵风似的闪开。
　　怪物她还能挡一挡，这尼玛可就没法奉陪了！
　　霍祈年：！！！
　　……喂！刚刚不是还要同生共死的吗！
　　她根本来不及躲开，然而那巨大的水龙却是越过她的头顶，龙身一盘，直接卷了怪物升入云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怪物根本无法反抗，身体被撕扯的四分五裂，吭都没吭一声，顷刻间就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水龙消散，顿时化作细雨落下。
　　霍祈年一整个震惊，连忙凝了一层冰挡雨。
　　……这尼玛哪是女鬼，简直是女神啊！水系术法竟然如此强悍？！
　　灭掉了怪物，女鬼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虽然对方没什么戾气，目光也很柔和，霍祈年的心里却还是咯噔一声。
　　……这、这这该不会是要来对付她了吧？！
　　可若是如此，刚刚那道水龙完全可以将她一并卷了。
　　霍祈年稍微镇定了一些，于是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仔细瞧了瞧。
　　那双漂亮的眼睛确实比之前灵光了，但也不多，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
　　半傻？
　　……可能不太合适，不过状态似乎差不多？也不知能不能正常交流。
　　无论如何，女鬼到底还是帮了她。按照规矩，她该将人家好生送走。
　　只是这一琢磨，霍祈年才发现一个颇为悲催的问题——
　　她压根就没见过送神咒！
　　……这可真是太秀了，遍书的那位作者就不能把两个咒放在同一本册子里吗！？
　　如此重要的东西还尼玛分成上下两册！下册也不知被谁给拿走了！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凡是没送走的，施咒者往往会被反噬，下场极为凄惨。
　　女鬼面无表情，一步步向她逼近。
　　霍祈年也不知对方要做什么，只得悄悄握紧了长剑。
　　送还是必须要送的，她想着女鬼虽然是“半傻”，好歹有一半神志不是？
　　……要不就试着打个商量？
　　琢磨了一番用词，霍祈年拱手，正色道：“感谢阁下相助。”
　　“……阁下可以走了。”
　　公孙无期跟乔叶就躲在不远处，一直暗中观察着情况。此刻一听霍祈年那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真是太“客气”了。这哪是送，分明是轰人啊！
　　她是不懂送神，但想想也知道要委婉点啊！就冲女菩萨方才露的那一手，生前铁定是个大佬！
　　万一给人家得罪了，眨眼的功夫就能抹杀她们！
　　霍祈年也知道自己说话的本事不太行，但短时间内又确实想不出该怎么用词好。
　　……唉就这么着吧，弯弯绕绕的干嘛？
　　尊称、感谢，以及她想表达的意愿，两句话全部囊括。
　　多么的精简明确！
　　女鬼微微一怔，止住脚步，清浅的眸子有些迷离，似乎没太明白。
　　她站在那不动，也没有任何反应。
　　心情忐忑的等了半晌，公孙无期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霍祈年，悄悄打了个手势。
　　那两根手指就像两条腿一样的倒腾，霍祈年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意思是：要不咱先走？
　　三人身上都有伤，也不能一直站在这喝西北风，何况夏从她们还晾在酒店。
　　霍祈年了然地点点头，当下便对女鬼挥了挥手，“再见。”
　　公孙无期：“……”
　　自掐人中，吸氧。
　　救……能不能让她别出声……
　　女鬼一动不动，依旧盯着霍祈年，目光怔然。
　　霍祈年又等了一会儿，见她也不反对，只当她是默认了。
　　……这也太好说话了吧，竟然就这么送走了！害她白担心一场！
　　考虑到乔叶的状况，公孙无期干脆背着她——如此还能溜的快一点！
　　公孙无期面上冷静，实则内心慌得一批，也不敢回头。
　　乘着月色下山，她闷不吭声地越走越快，霍祈年在后面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就在三人走了一半的路程，都快回到酒店的时候，背后忽然一凉，阴气再度逼近。
　　公孙无期哆哆嗦嗦地回头，只见一道白影穿林打叶而来，正是刚才的女鬼！
　　“跑！”她背着乔叶，脚底跟抹了油一样撒丫子逃命。
　　霍祈年也看见了女鬼，心中一惊，立刻跟上。
　　……什么情况？！难道她不想走？打算缠上自己了！？
　　女鬼修为极高，不多时便追上了霍祈年，伸手就朝她抓去。
　　霍祈年的手腕被钳住，这冰冷的触感顿时令她耳朵一抖，竟还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刺痛之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烙了下来。


第7章 阴魂（七）
　　说再见还就真再见了。
　　霍祈年手上一疼，猛地甩开，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既然暂时送不走，那就先逃到人多的地方，阳气一重鬼魂也不敢冒然现身，到时可以再请调查局的高手帮忙。
　　思路是这样没错，关键问题在于，剩下的这段路她们得能逃开！
　　公孙无期背着个人，速度也慢了下来，心中一急道：“你冻她眼皮啊！”
　　霍祈年：“……废什么话！她有吗？”
　　人家可是鬼，压根就没有肉身！化成一缕青烟就能躲掉！
　　公孙无期：“那用驱鬼符啊！”
　　其实符篆之类的东西她有，之前就用过，但她实在害怕那位女菩萨，根本不敢招惹，只能撺掇某狼。
　　霍大冤种没想那么多，被提醒了才记起来，她这一趟出门还真带了几张。
　　驱鬼符重点在于“驱”，意在让鬼魂退避，并没有太强的杀伤力，一般都是贴在大门上保家镇宅的，震慑寻常的阴邪之物肯定是没问题。
　　以那女鬼的修为，这种符篆不过是挠痒痒，伤不了她什么，但限制的作用还是有的。
　　作为穷逼，霍祈年的驱鬼符当然也是从天道院白嫖的。这些符篆皆由老师绘制而成，功效比市面上杂七杂八的货色要强很多。
　　她平时根本舍不得用，这东西如果拿出去倒卖，单价能超四位数！
　　如今情况紧急，霍祈年直接从兜里抓了一把。她也没细数多少，估摸着厚度有三四张，能限制个五六分钟，足够她们跑回酒店了。
　　眼见女鬼又要追上来，霍祈年立刻回身一掷，几张符篆一同飞出。
　　谁成想这一脱手，符篆便在空中分了岔，三张变作十张，竟是因为之前叠在一起了！
　　霍祈年瞳孔一缩，痛呼道：“……等会儿！”
　　怎么有十张！？
　　然而脱手的符篆便如泼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来。
　　霍祈年心如刀绞。
　　……那浪费的是符篆吗？那是她的财富密码！
　　驱鬼符一沾到女鬼的衣角便燃了起来，十张的数量，肩膀、腰部、四肢全都窜起了绿色的火苗。
　　女鬼被迫停了下来，火焰限制了她的行动，无法向前。而由于她自身的阴气太过强盛，这些火焰对她的杀伤力可以说微乎其微。
　　公孙无期很是诧异，没想到霍祈年出手这么阔！她没敢停留，只背着乔叶疯狂逃命。
　　驱鬼符的火无法扑灭，只能等它自行燃尽。
　　十张符篆，至少得烧个小二十分钟……
　　霍祈年这下也没那么着急了，站在原地，她幽幽地看了一眼浑身冒绿火的女鬼，心情颇为沉重。
　　“唉，委屈阁下，在这多待会儿吧……”
　　长叹了口气，霍祈年默了半晌，问道：“你为什么偏要追过来呢？难道还有心愿未了？”
　　可她已经失了神志，即便有也记不起来了吧。
　　霍祈年等了好一会儿，女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连话也没有一句。
　　没再耽误时间，霍祈年转身离开了。
　　火光之中，女鬼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那人就这样渐行渐远，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这一幕似是触及到了灵魂深处的某个场景，片刻之后，她的眼眸灵光渐显。
　　水润而有神，已然恢复了全部神志。
　　因为没有肉身，鬼的眼泪永远不会坠落。
　　并非难过，这情感颇为复杂，诸多念想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期盼已久的欣喜。
　　“百里祈年……”
　　凛北的夜空，月明如昼。光辉透过林间细叶倾洒而下，树影摇曳间，那声低喃便也随风飘散了。
　　-
　　女鬼没再追来，公孙无期和乔叶先一步返回了酒店。
　　霍祈年赶到的时候看到门口停了几辆黑白相间的轿车，红蓝两色的警示灯在顶上交替闪烁。
　　看来调查局的人已经到了。
　　当时她们撞开窗户去追乔叶，动静太大惊扰了隔壁房间，因此有人联系了酒店。老板带着两个服务员一起过来查看，随后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夏从、时雨。
　　过道里围了很多吃瓜群众，都是住店的房客，老板正一脸苦逼的接受调查员的询问。
　　“这个我们真不知情，谁能想到几个学生会发生这样的事……”
　　调查员：“行了，大致情况我们也都了解了。我们需要酒店的监控，另外，相关人员都要回局里做个笔录。”
　　老板连忙点头哈腰：“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霍祈年打眼扫了一圈，并没看到公孙无期和乔叶，正想着过去问问的时候，老板余光一瞥，刚好看到她，“同志！那个狼族的女生也是跟她们一起的！”
　　这一惊呼喊瞬间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霍祈年左臂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妖族的恢复力很强，血早就止住了，就是看着有点吓人。衣袖撕了半截，伤口长长一道，颇为狰狞。
　　往人堆里一站，摆明了“行踪可疑”。
　　两名身形魁梧的调查员立即朝这位可疑人员走来。
　　这俩人约莫两米二三的个头，非常庞大，肤色极黑，脸上长了一圈的毛，看着有点凶狠，似乎都是黑熊精，制服穿在身上都快撑爆了。
　　脚下传来颤动，他们每踩一步地板都嘎吱作响，压迫感不言而喻。离得近的房客都面露惧色，纷纷往边上退去。
　　黑熊精厚实的大手掌一伸，粗声道：“这位女士，麻烦出示一下你的证件。”
　　虽然看着渗人，两位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正如那句老生常谈的话，“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跟大块头一比，霍祈年就显得娇小多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脑海里瞬间闪过的竟然是：外边那些小轿车他们真能坐进去？！
　　当然，面上她还是表现地很稳重，十分配合地递交了身份证、学生证、工作证。
　　工作证是为了接委托任务用的，年满十五岁便可办理，需要提交体检报告、无案底证明等等，筛查的非常严格。
　　这些证件放在硕大的熊掌里小的有点可怜，黑熊精逐一翻看，道：“涉及案情，还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霍祈年：“嗯，我懂。”
　　她之前接过的委托不少，对调查局的流程相当熟悉，若水那边有不少人都认识她。但这并不是个双向箭头的关系，因为脸盲，她能对上号的人也只有一个。
　　吃瓜群众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是什么来历，竟然如此淡定。
　　霍祈年又道：“我想问一下，我的同伴……”
　　“公孙无期和乔叶是吧，她们已经在去调查局的路上了。”似乎猜到了她要问什么，黑熊精直接道：“昏迷的三人都在医院。”
　　……夏从她们竟然还没醒？
　　霍祈年略一思索，公孙无期也中了迷药，扇几巴掌就好了，可见没什么毒性。至于她的药效为什么那么弱，霍祈年猜测要么是因为摄入量较少，没吃太多，要么就是因为她有修为在身，体质远超常人。
　　想到吃的，她肚子里正好咕噜噜的叫出了声。
　　本来就没吃晚饭，体力又消耗那么多，能不饿吗！
　　但她还是得先去局子，不能耽误了正事。
　　随行的调查员中有学医的修士，是位四十来岁的大姐，当场就给霍祈年的伤进行了处理。因为口子太长，需要缝针。
　　“一周后再去医院拆线就行了。”大姐为人和善，手法利索，见小姑娘模样不错，颇为惋惜地叹道：“但是你这胳膊肯定是要留疤的，位置还这么明显……”
　　哪个女生不爱美呢，这孩子才十八，皮肤白嫩，心里头指不定有多难受。
　　“没事。”霍祈年却是咧嘴一笑，爽快地撩起裤腿，“我这也有。还有肩膀、后背……”
　　她说的特别坦然，好像这些疤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贴画。
　　大姐一时语塞。
　　所以这孩子都经历了什么……
　　霍祈年上车后，有位好心的调查员给了她一包三明治，好歹能先祭一下五脏庙。霍祈年道了谢，三口就解决了战斗，腮帮子鼓的像个仓鼠。
　　她生来就是个孤儿，无亲无故，在与人打交道这方面欠缺了很多。不太会说话，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有时甚至会因为过于直接而遭到指责和恶意揣测。
　　不过这些她都不太放在心上，因为她还感受到了更多的善意。譬如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足够暖心了。
　　很惭愧的是，她记不住这些面孔。
　　霍祈年偏头望向窗外，手中摩挲着降魔杵的挂坠，心中轻叹了一声。
　　……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考上了驱魔专业，将来就是调查局的一员了。
　　就用她的能力来回报更多的陌生人吧。
　　-
　　乔叶的伤势自然也得到了处理。她在调查局很配合，对这次事件有问必答，供认不讳。
　　霍祈年上交了唤魂铃，剩下只需要做好笔录就行。从接委托到逃离女鬼，整个过程她都如实相告。
　　至于她所描述的那个男人，调查员递过来一份A级委托。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他失踪的时候就穿着这件灰色毛衣。”
　　霍祈年仔细辨认了一下，衣服都对的上，身材也一致。
　　“应该就是他。”霍祈年问：“这人到底犯了什么事？”
　　“杀人。”调查员道：“他的父母、老婆、孩子，足足四条人命。”
　　霍祈年吃了一惊，这是把自家给屠了？！
　　调查员道：“丁盛的动机目前还不清楚，这案子还在调查。等下我们会有同事去雪山再确认一下身份。”
　　……还要核实，霍祈年心说幸亏女鬼当时没把头也给旋飞了。
　　想起男人的异常状态，她问：“……丁盛是妖吗？还是用了什么禁术提升了修为？”
　　调查员皱着眉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确认，我们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当然，后续如何就不是霍祈年能管的了，调查员也不会透露太多。
　　对于那位召来又没送走的女菩萨，调查员安排了一位同事帮忙，给霍祈年带到了一间小黑屋，跪在那烧纸念经折腾了半个小时。
　　……这就真能送走了？
　　尽管那位同事信誓旦旦的保证了，霍祈年的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从小黑屋出来时，窗外天空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霍祈年转过走廊，正好见到公孙无期在大厅里转悠。
　　她拿着手机，也不知是和谁在通话，“她这情况确实有点棘手，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专家能联系一下……通知家属了吧？”


第8章 阴魂（八）
　　公孙无期面向门口，没看到身后的人。
　　“那就行，她家就在鎏金，还有时雨也是……嗯，咱们的地盘，你安排好……对，肯定是要转院的，小县城医疗设施还不行。”
　　见她神情严肃，霍祈年没出声打扰。公孙无期那边电话不断，挂了又接。
　　“喂安叔，安钰没事……对，等她醒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哎您跟我还客气？咱们两家这交情，我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嘛……”
　　“喂，小刘，酒店那边你联系善后吧，怎么赔偿，该给多少别含糊……对，景区门票也麻烦你都退了吧，一共六张，肯定是去不成了。”
　　……
　　作为家族继承人，公孙无期手下定然还有无数小弟。霍祈年看着她挨个打电话，后续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考虑的比她要周到多了。
　　不得不承认，这厮虽然平时讨厌了点，正事上还是挺靠谱的。
　　讲了半天口干舌燥，终于都交代完了，公孙无期一转身，被突然多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
　　“有一刻钟了吧？我不是故意偷听的。”霍祈年问：“是不是夏从出事了？”
　　唤魂铃那种邪门的法器，一声就够受的了，夏从在屋里指不定听了多少。
　　前世想起的太多，人未必能承受的住。愉快的记忆还好，若是一些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普通人很容易受刺激，再加上没有高人在旁引导，大概率会留下心理创伤。
　　“……她已经醒了，但是精神状况不太好。”公孙无期眉头紧锁，“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等下我会安排人把她转移到鎏金第一医院。她应该要接受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了……”
　　霍祈年已经猜到了结果，她只是在想，如果乔叶当初不那么执着，或许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前世情人又如何？这一世夏从已经有了新的恋人，新的人生，何必还要念念不忘？
　　她不由感叹道：“如果我是乔叶，这辈子就选择尊重、祝福。好聚好散，绝不打扰。”
　　“你这狗脑子说的轻巧。”公孙无期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霍祈年：“骚动什么？”
　　公孙无期咽气，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她，“说白了就是不甘心，懂吗？”
　　“我跟你讲，她俩上辈子很可能都没在一起。搞不好还是个什么生离死别，所以这一世，乔叶才会这么执着。”
　　“而夏从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不清楚她前世都经历了什么，也许她不光记起了乔叶，还记起了亲人、朋友……总之这些记忆定然是刻骨铭心之痛，要不怎么会受刺激？”
　　这回霍祈年听明白了，公孙无期的说法可能性很大。
　　总之，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里不评价乔叶的出发点，但可以肯定的是，她采取的方式一定是错误的。
　　魔只是一种催化，她的心里早就埋下了一颗种子。她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捷径”，实则却连这条路的方向都没有看清。
　　两人说话的时候，乔叶那边的审问也终于结束了。
　　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两名黑熊精押着乔叶从审讯室出来，路过大厅时正见到霍祈年二人。
　　乔叶已经戴上了手铐，脸色憔悴了许多。两方人就这么遇上，相对无言，大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半晌，她率先向前走了几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从……还好吗？”
　　霍祈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怪不是滋味，说出来好像也无法改变什么，不过是让她更加愧疚罢了。
　　公孙无期撒了个谎，“她没什么大碍，静养两天就好。”
　　“倒是你，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别太计较得失，这次事件就是个教训。”
　　她缓了缓，正色道：“放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正因如此，你才能拿得起那些更重要的东西。乔叶，你的人生还很长，未来还有无限种可能。”
　　“对，就是这个意思。”霍祈年接道：“出来后又是一条好汉！现在这年头，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结了婚还——”
　　“能离”两个字被公孙无期给生生捂了回去。
　　……尼玛真的是，闭嘴吧！
　　乔叶却是笑了，似乎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眉宇也舒展了些。
　　“谢谢你们。”她道：“代我对夏从，也对时雨、安钰说声对不起……”
　　天亮的时候调查员带着乔叶离开了，两人无声目送。
　　那道瘦弱的背影渐渐远去，只剩下耳边悠悠回荡着一句“山水云霞一双人，轻煮岁月慢煮茶。”
　　前世种种皆已化作过眼云烟。
　　-
　　当天下午夏从就被转送去了鎏金第一医院，公孙无期已经联系好了精神方面的专家。时雨随行，顺路一起回鎏金。
　　至于安钰，她和霍祈年、公孙无期都是天道院的学生，自然要坐直升机一道返回若水。
　　随着螺旋桨的转动，视线也渐渐升高，那家名为“前世今生”的酒店也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了茫茫冰雪之中。
　　好好的一趟旅行竟以这种方式散场了，一个受伤，一个进了局子，安钰颇为惆怅，“……她俩怎么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夏从恢复后又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霍祈年望向窗外，“……是缘还是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安钰忽然问：“要是换你，你怎么选？”
　　“你也太看的起她了。”公孙无期开着直升机还不忘嘲讽，“首先，她得有个情人。你看那张臭脸，有人敢要吗？”
　　霍祈年眯了眯眼，作势就要起身。
　　安钰见状赶紧拽住她的袖子，“别激动别激动，等落地了再打……”
　　霍祈年：“不碍事，我封了那张臭嘴就行！”
　　公孙无期伸脖，贱不留搜的挑衅：“你过来啊！”
　　“你好好开！”吼完那边的，安钰还得拽着这边的，生怕她俩又打起来，大家一命呜呼。
　　拉拉扯扯之间忽听“刺啦”一声，两人动作皆是一僵。
　　霍祈年那个袖子原本就被怪物挠了个大豁口，如今这么一拽，直接撕下来半截。
　　安钰：“……”
　　霍祈年：“……”
　　“这、这料子也太结实了……”安钰拿着袖子，尴尬的没敢看她，正想着再找补两句时，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一处印记。
　　就在霍祈年的手腕上，四条道，颜色很浅，要不是她眼尖还真不好察觉。
　　“你的手怎么……”安钰疑惑道：“昨晚一起吃饭的时候好像还没有。”
　　霍祈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先前一直有袖子遮挡，她根本没注意到，此番细看，这手腕上何止四条，背面还一道。
　　连起来看就很清楚了，这是手印。
　　“应该是被那个女鬼抓的。”
　　之前她还以为送走了女鬼，结果回酒店的时候对方又追了过来，二话不说就伸手抓她。
　　思及此处难免又想起了那十张驱鬼符，霍祈年的心又开始滴血。
　　……可恶啊，这一趟委托还倒贴了不少！
　　真不应该听公孙无期的，用什么驱鬼……
　　等等？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想到一个问题，探寻的目光瞄向前面开飞机的那位，霍祈年问：“你也有驱鬼符的吧？”
　　……这厮自己不动手，竟然撺掇她？！
　　“咳，这个……”小九九被捅破，公孙无期只得故作淡定，“我当时也打算用来着，谁知道你一下扔出去一把，那还需要我吗？”
　　霍祈年：“……”
　　滴血的心又被戳了一刀。
　　“哎，这些都不重要。”公孙无期开始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被鬼抓了？那个女菩萨？”
　　霍祈年“嗯”了一声。
　　“哎呦，那可不得了。”这语气特像那种上了年纪的长辈，说的仿佛摊上了什么大事一样，公孙无期又问：“抓成什么样了？”
　　霍祈年皱了皱眉，注意力成功被转移，瞬间就把驱鬼符抛在了脑后，“样子就是个手印，灰色的，很浅的那种。”
　　“灰色的手印……”喃喃念叨了一句，公孙无期忽然道：“那不就是鬼留痕么？”
　　安钰：“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来的。”公孙无期解释道：“这就相当于鬼在你身上盖了个戳，做个记号。这样无论你去哪，她都能找到。”
　　霍祈年面露古怪，“可是调查局已经帮我送神了啊。”
　　该不会又没送走吧……
　　讲真，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竟越想越觉得可能。
　　果然，就听公孙无期道：“鬼留痕都没消，肯定是没送走啊！你那狗脑子好好想想，女菩萨什么级别？就她露那一手，我估计当今玄门里没几个人能挡。”
　　安钰闻言诧异道：“这么厉害！那怎么办啊？她是不是死定了？”
　　霍祈年：“……”
　　这位同学真是比我还直接。
　　深呼了口气，她道：“等回若水，我找老师问问吧。”
　　她现在的心情颇为沉重，这一趟委托不仅倒贴，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这可真是，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情绪低落，耳朵也蔫了。
　　“我觉得吧，情况还不至于太差，你这不也没死？”公孙无期分析道：“往好处想，她给你印了鬼留痕，说明什么？”
　　霍祈年：“我怎么知道。”
　　公孙无期：“傻么，这说明她专一啊！这样她肯定是到哪都缠着你，绝对不会迁怒我们！”
　　霍祈年：“……”
　　特么的这厮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安钰道：“那个女菩萨长什么样？会不会特别吓人？”
　　“绝世美女！”公孙无期回忆道：“就我见过的女人里，无人能敌！估摸着有二十来岁？红颜薄命，可惜了……这大尾巴狼还对人家那么粗鲁，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霍祈年被气笑了，“那你跑什么，怎不留下来跟人家谈谈心？要不这样，我再召一次，咱们把酒言欢——”
　　“算了算了。”公孙无期连忙摆手，“大白天的影响不好。”
　　告别了凛北，直升机一路飞向东南，直奔若水。
　　天道院里阳气重，学生皆是玄门弟子，鬼魂基本不会在那现身。
　　可霍祈年总有种预感，女鬼应该……很快就会找来。


第9章 入梦（一）
　　若水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气候温暖湿润。青烟缭绕，山水朦胧，离得近了便能看见江上荡着的船只，三三两两，宛然若画。
　　公孙无期和安钰都不住校，各自在若水租了公寓，因此不在天道院过多停留，只把霍祈年放下。
　　临别前，公孙无期建议她最好做一套细致的全身检查。
　　“那个唤魂铃品级不低，说不定还有什么潜在的问题没被发现。”
　　“我们公孙家在若水有合作的私人诊所。”她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地址、联系电话，“离这也不远，看在同学的份上就给你打个八折吧，去了直接报我大名。”
　　说完，这人就载着美女升天了。
　　霍祈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掏出手机打算先查一下这家诊所。
　　看了一眼名字，“金水联科肾病医院”。
　　肾病……
　　算了，打八折能省不少钱，而且看图片，这家诊所的环境相当不错，服务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
　　她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往人多的地方扎，尤其是医院！排队仨小时，面诊五分钟，纯纯浪费时间。一般有什么小病她都自己吃点药，扛过去了。
　　私立诊所去的人少，霍祈年觉得这家不错，评级也是五颗星，虽然名叫肾病医院，但包含的科室还挺多，内外科、妇产、泌尿、耳鼻咽喉等等，整的还挺全乎。
　　她最后去看了一眼价格——
　　【婴幼儿头型评估】2333元
　　【成人性功能检测】6666元
　　【准妈妈备孕套餐】7788元
　　……
　　往下还有很多，霍祈年刷的嘴角直抽，满脑门黑线。
　　……这都什玩意儿，乱七八糟的，是正经诊所吗！？评价刷的吧！
　　心累的关掉手机，她决定还是不去检查了，反正身体也没什么异样，等真有问题了再说吧！
　　名片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霍祈年径直往宿舍楼走。
　　若水城的天道院是全国顶尖的玄学高校之一，拥有超过千年的历史，涵盖专业极多，按照玄学五术大致划分为五个学院，即山、医、相、命、卜。
　　驱魔和炼器都属于山院，除此之外还有炼丹、符咒、幻术、剑修等等。
　　就人数来说，驱魔专业是最少的，每届也就十几个人，四个年级全加在一起都没剑修一个班多。
　　天道院的宿舍都是单间，霍祈年回来先冲了个澡，手臂上套了塑料袋，防治淋湿。
　　雪狼怕热，出来后她便找了个无袖t恤换上，至于那件少了半截袖子、破破烂烂的风衣，她直接塞进了垃圾桶。
　　耳朵上的毛依旧湿哒哒的，霍祈年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抖抖水就算完事了，一个人过得相当糙。
　　因为是假期，这个时候留在天道院的学生并不多，大部分都选择了外出游历，就连老师也不见踪影。
　　鬼留痕的问题她也只能过几天再处理了，所幸天道院很安全，女鬼应该不至于在这里冒然现身。
　　往椅子上一歪，霍祈年把两条腿架在桌面上，顺手拿了本专业书，晃来晃去的。
　　按书上的例子来看，这次遇上的魔其实并不强，属于最简单的那种。
　　如果不是她嘴笨，估计都不会打起来，进而引发那么多事。好在最后还是解决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她又往后翻了翻，更为严重的情况则需要驱魔师深入人的内心，感其所感。这一过程极为凶险，驱魔师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否则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走火入魔。
　　所以说，这专业人少是有原因的，搞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奖金给再多都没用。
　　剩下的两天假期，霍祈年都没再接委托，一个人窝在宿舍里看看电影、睡睡觉，再有就是——
　　疯狂赶作业。
　　这期间女鬼没再出现，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开学前的那天夜里。
　　莫名其妙的，她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一处山顶上，春风浩荡，花枝摇曳。举头是长烟一空，皓月千里。远眺是山峦叠嶂，万家灯火。
　　景色有点眼熟，她应该是来过这地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身后有一片盛开的海棠，旁边是座六角凉亭，顶部由琉璃瓦铺成，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霍祈年定睛一看，那些花纹竟然全是什么“2333”、“6666”、“7788”的数字。
　　……什么鬼！？
　　这种不合常理的东西一出现，她就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现实，而是在梦里，眼前的景象皆来自她的记忆中。
　　能考上驱魔专业的人，于梦中叫醒自己并非难事。霍祈年不急，打算先游览一下。
　　她抬手接下一片花瓣，莹白中透着些许淡粉，犹如少女的面颊，红润可人。她还从未做过如此真实细腻的梦，要不是那些乱入的数字赫然杵在那，她根本无从察觉。
　　目光扫过衣袖，霍祈年突然发现，这料子似乎也有点不同寻常。
　　顺势低头一瞧，自己身上穿的竟是一件玄黑的束袖长袍。
　　……这绝对不是她的衣服。
　　她也从来没穿过古装！
　　周围没有镜子，霍祈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了！？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狼耳”没了，她现在有的是一对人类的小耳朵。不仅如此，头发也比之前长了许多，银色变为黑色，两鬓竟还编成了细辫。
　　什么情况……她怎么还变样了？！
　　迷惑间，凉亭后忽然转出一道白影，霍祈年猛地抬头，正对上那人的视线。
　　水眸灵润，目光清浅。
　　再一看那形如浪花般的蓝玉发饰……这不就是那位一直没送走的女鬼吗！？
　　别人她可能会因脸盲辨认不出，这位绝对不会。
　　……如此说来，是鬼魂入梦了？！
　　隔着段距离，那人盯着她瞧了几秒，面上渐渐浮起一丝疑惑，低喃了一句：“怎的还是这番模样？”
　　霍祈年没吱声，心下一片惊疑。
　　……女鬼还开口说话了？！
　　她恢复神志了？
　　这个“还是”又是什么意思？
　　揣了一肚子的问题，只听那人又道：“害怕吗？”
　　声音很轻，温言细语的，像是关切，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紧绷的神经不由放松下来，霍祈年忽然觉得这鬼似乎还挺友善的？
　　“不怕。”她道。
　　女人唇角一勾，柔声道：“那便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啊？
　　她顿感奇怪，干嘛呀这是，有什么好看的？你说过去我就过去吗？
　　霍祈年径直朝女人走，直到跟前才站住。
　　四目相对，她也不知为什么，好像很不忍心拒绝。
　　“半傻”的时候还没觉出什么，如今再遇上，她没来由的竟还有点心跳加速。
　　女人始终带着笑意，目光细细打量着她，缓缓的，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好几遍，半晌才问：“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霍祈年挑眉，心说你问这个干嘛？查户口吗？
　　但是近距离的面对那张脸，时间一长她竟犯起了迷糊，心底渐渐升起一种想要亲近的欲望。比这更糟糕的是，念想还在极速加深。
　　喉咙有些发干，她清了清嗓子回道：“霍祈年……十八岁了。”
　　女人喃喃念叨了一遍，感叹道：“不小了，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我……”
　　说话间，一阵晚风扑来，落英纷纷。那人就站在海棠花下，一身清辉，似天边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
　　霍祈年怔了好久，一股异样的情愫陡然涌起，她眼眸一垂，抬手紧紧抓住了那人的衣角，艰难地咽了下，“我、我在天道院……”
　　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女人轻轻点头，“嗯，还有呢？”
　　“还有……”
　　梦中的世界，一切都是虚假的幻想。可梦又是主人内心最真实的映射，那些不愿表露的情绪，那些埋在心底的念想，那些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在梦里，潜意识都会将它赤裸裸地释放出来。
　　霍祈年第一次失控了。
　　……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床上的人动了动耳朵，迷迷瞪瞪地摸索了一番，终于按灭了闹钟。
　　躺了十分钟，霍祈年才撑着床坐起来。这一动只觉得腰酸背痛，咯吱作响，仿佛整晚都睡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磨蹭了半天才穿好衣服，霍祈年眯着眼睛摸进卫生间，大脑依然在发懵，拿了洗面奶就往牙刷上挤。
　　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累，又想不起来。
　　她一边刷牙一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也没发现嘴里的味道不对劲，直到瞥见脖子上的一抹草莓印时，动作戛然而止。
　　霍祈年似乎想起了一些画面，手上一抖，牙刷“吧嗒”一声掉进了洗手池。


第10章 入梦（二）
　　那画面非常清晰，与往常所做的梦截然不同。
　　“你……”
　　梦中人还未说出口的话语顿时化作了一声轻哼。
　　那人被她一把扯进了怀里，如迅雷一般，她吻上女人的双唇。右手穿过发丝，紧紧扣着那人的后脑，这吻来的突然，更无温柔可言。
　　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她恨不能把女人拆吃入腹……
　　画面一闪而过，霍祈年精神一震，瞪圆了双眼，困意全无。怔愣了半晌她才觉出嘴里不是滋味，刷了半天牙，苦了吧唧的一点也不清爽。
　　“呕……”她弯腰吐了一口。
　　这挤的肯定不是牙膏！
　　她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拿杯子，本意是为了漱口，却不成想这“喝水”的动作竟与梦中重合，脑海中忽的又是一闪。
　　她把女人压在身/下，卷了她的舌头，攻城略地，贪婪而疯狂地索取每一个角落，犹如一只许久未曾进食的饿狼，而这些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女人面上染了一抹绯红，呼吸也越发急促，玉手轻轻推拒了一下，因为没什么力道，看着倒像是欲说还休、欲拒还迎。
　　“嗡”的一声，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了一样，紧接着她便如饿狼扑食般一口咬了下去……
　　“噗——”
　　刚入口的水全喷了出去，霍祈年双手撑在洗手池边，大口深呼吸，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够了够了……真的不要再想下去了……
　　她放弃了水杯，直接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水快速漱了几口，而后狠狠洗了把脸。
　　在凉水的不断刺激下，霍祈年终于清醒了些。鼻息间尽是香味，倒是嘴里还有点苦，她侧目看向旁边，一瓶洗面奶正安静地躺在台面上，盖子还是开着的。
　　“嗯？原来我刚才挤得是洗面奶——”
　　“奶”字一出，她的大脑仿佛不受控制，自动就把相关的梦境又调了出来。
　　也不知脸埋在了哪，她只觉得所蹭之处皆是柔软嫩滑，鼻尖轻轻一顶，触感弹性十足……
　　“啊啊啊啊——！”霍祈年崩溃地一头撞墙，“还有完没完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来？！
　　她感觉自己在梦里好像变了个人，起初还是有些理智的，到后来，身体就越发不受控制……
　　有那么一瞬间，霍祈年觉得自己像分裂了一样，这并非她的本意，可却好像就是她的“本意”。
　　她就是很渴望，很想很想，靠近那个人。
　　霍祈年闭了闭眼，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饥渴了。
　　梦到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把她“就地正法”，吃干抹净。而更抓马的是，在你正激情奋战的时候，身旁的凉亭上还挂着许多字符，像弹幕一样明晃晃的杵在那，“6666”……
　　-
　　大早上的第一堂课，霍祈年就迟到了。
　　天知道她在卫生间收拾了多久的心情才重新出发！
　　好在这堂课是驱魔，若是历史，丁老头一定会逮着她一顿数落。
　　教驱魔的这位老师名叫袁不方，年过半百，是个老帅哥，平日里总扎着一个丸子头。要不是颜值高，真有点像路边骗钱的杂牌道士。
　　袁不方为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有趣，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不慌，问题不大。”
　　在他眼里福报也好，苦难也罢，都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自己造就的命运自己承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专业课迟到了一刻钟，他也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霍祈年，继续讲课。至于班里的其他学生，总共就十几个人，各干各的，没人鸟她。
　　“我们现在所用的驱魔法器并非出自公孙家。”袁不方老神在在地讲着PPT，“灰木牌、降魔杵，这两样都五百年前，由一位苏姓前辈发明的……”
　　霍祈年就像个按照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一样，木然地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放好挎包，一样一样的拿出课本、笔记。
　　袁不方在讲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一闭眼就在她眼前来回切换，挥之不去。
　　讲真，梦这种东西醒来通常会忘掉大半，就算能记着一些，画面也会淡去不少。比方说梦中人的脸，那必定是模糊不清，如八百度的近视摘了眼镜，一片朦胧。
　　而她这个却不然，那画质堪比4K高清，播放起来顺滑流畅！
　　深呼吸了一口气，霍祈年一手扶着额头，心情颇为复杂。
　　梦中人显然就是那位一直缠着她的女鬼。若是别人她还真不好说，但这位，呵呵……绝对错不了。
　　女鬼好像是恢复神志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同她说了些话，具体是什么霍祈年一句也想不起来。
　　……真尼玛了，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历历在目！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明明在凛北调查局作了送神的法事，怎么不管用？她当初可是跪在小黑屋里，又磕头又烧香。
　　所以女鬼如此执着的跟着她是想干什么？
　　千里迢迢的追来，难道就为了采阴补阳！？
　　……这好像还是自己先动的手，咳。
　　霍祈年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算了，还是等下课问问袁老师吧，那个鬼留痕也不知怎么消呢。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一下课，众学子争相涌出教室，抢着去食堂占座。
　　袁不方也不例外，他这个人，上课从不拖堂，下课溜的比学生还快。也就是今天，电脑一卡，他的撤退计划便被延误了，霍祈年因此逮了个空子。
　　“袁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一听学生有事来找，袁不方一个激灵，装作没听见，拔了U盘就开溜，那架势就差把“拒绝加班”贴在后背上了。
　　霍祈年眼疾手快，先一步伸手挡在了门口。
　　袁不方这才停下，抬头看了眼来人，颇为无奈道：“霍祈年啊，不是很严重的问题咱们可以明天课上再讨论。天大地大，还是吃饭最大嘛。”
　　“袁老师。”霍祈年抓着他，问:“召了鬼没送走算严重不？”
　　“那得看是什么鬼了。”袁不方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年头多久？三五年的小鬼一般都问题不大。”
　　当然若是几十年的也不要紧，他心里已经安排好了，待会直接留个电话，交给四年级的班长去处理就完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
　　“女的。”霍祈年回想了一下那鬼的服饰，“应该得有几百年了吧。”
　　“几百……啊？？？”袁不方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一看她的手腕，清清楚楚的一道鬼留痕。
　　这种印记绝非普通鬼魂可以办到，其生前定然拥有极高的修为，并非一般的送神法事就能送走的。
　　袁不方也只是很久以前在新闻上见过一次，受害者也不知跟鬼有什么血海深仇，被中下了这枚印记。那鬼连跨三省，千里追踪，最终吸干了他的阳气。
　　收回了思绪，袁不方神色一紧，道：“……你这倒霉孩子，上哪惹的？这么重要的事怎不早说？！”
　　霍祈年心想还不是你一直在问别的。
　　当然，吐槽完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把召神的原委都告诉了袁不方。至于昨晚的梦，她则是含糊其的对付过去，没透露什么。
　　……开玩笑，谁要跟老师说这些啊！
　　袁不方眯着眼睛听完，情绪已经渐渐冷静下来，远没有刚才那么急躁，只摸着下巴的胡茬道：“不慌，问题不大。”
　　“真的么……”霍祈年汗颜，“咱专业不是才有一个学长，因为鬼缠身挂了吗。”
　　袁不方摆摆手道：“情况不一样，他那是色/欲熏心，被鬼迷了心窍。”
　　霍祈年：“……”
　　那不就是采阴补阳？好像和她情况差不多？
　　“而且依我的判断，这女鬼应该打一开始就不想害你。”袁不方反问，“不然以她的修为，你一个小狼妖还能活到现在？次次都从她手中逃脱？”
　　霍祈年沉默，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是。不管有没有神志，她好像从未对自己下过狠手。
　　可那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害，归根结底不都是因果嘛，等她找你了再看。”袁不方把霍祈年拦门的手悄悄放了下去，“咱们学驱魔的凡事都要坦然面对，摆正心态。行了，多大点事，先吃饭去吧。”
　　霍祈年没动，还在那苦思冥想。
　　袁不方不声不响地出了教室，走出去几步又站住，回头看了她一会儿，道：“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你现在的思想就很有问题。”
　　说罢，扬长而去，徒留霍祈年在原地凌乱。
　　“……我思想有问题？!”
　　霍祈年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昨晚的梦……
　　可不就是有问题么！
　　人家分明都没勾引她！是她如狼似虎的给人扑了……
　　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霍祈年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是在经历了夏从乔叶的事件后，对女女之间的感情有了什么想法？
　　她之前可从没想过喜欢女人，当然，也没有喜欢的男人。
　　一时半会也想不通，她也只得挎上包先往食堂走。仔细想来袁不方的话也挺在理的，不管如何这都是自己造就的因果，就先顺其自然吧。
　　霍祈年心大，既然袁不方说没事她也就不再纠结。等女鬼再入梦，她一定要好好问清楚。
　　中午的食堂十分火爆，热门小吃前必然排起了长龙，座位也全部占满。霍祈年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食堂门口立了几个易拉宝，她随便扫了一眼，好像是有个什么幻术世家要来若水办画展。
　　她没什么兴趣，径直去食堂窗口点了份宫保鸡丁盖饭，打算带回宿舍吃。
　　等待打包的功夫，霍祈年敏感地察觉到有人正向她走来，鼻子轻轻嗅了嗅，在诸多杂乱的饭香当中，有一屡脂粉的味道离她越来越近。
　　霍祈年回头，来者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圈羽毛发饰，金色与碧色交相辉映，炫彩夺目，更衬得她娇丽绝伦。
　　似乎是孔雀一族。
　　“喂，雪狼族的。”青翎叫住她，道：“我这里刚好有张多出来的票，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画展？”


第11章 入梦（三）
　　这谁？她见过吗？
　　霍祈年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又是个一起上过课的？
　　约她出去玩的也不是没有，放在以前，若是不熟的人霍祈年就直接拒了。但这一次，她忽然有点犹豫。
　　经历了昨晚的“翻云覆雨”，她不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性取向。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有位女同学相邀，霍祈年于是头一次认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女人？馋人家身子？所以在梦里才会那么“饥渴”？
　　如果真是这样，她是否也会被其他女人吸引？
　　孔雀一族的颜值向来都是极为出挑的，作为家族里的小公主，青翎更甚，无论脸蛋还是身材，几乎无可挑剔，放在人堆里绝对是视线的焦点。她一出现，周围那些目光有意无意的都投了过来。
　　霍祈年忙着“审视”自己，目光一直停留在青翎身上，想问题想的太沉入，也没意识到她盯着人家看了多久。
　　因此青翎那边的心理活动可就多了。
　　“这直勾勾的眼神，她一定是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还在那傻愣着干嘛，快答应啊！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嗯？她在看哪？！天啊，她该不会是想……”
　　这一会儿的功夫，青翎已经脑补出了一场精彩刺激的“动作大戏”，脸上也不由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青翎愣了半晌，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刚说什么？！”
　　霍祈年：“我说没时间，就不去了。”
　　她方才已经确认了，对于别的女人，她完全没有相要亲近的欲望，脑子里什么念想都没有。
　　她现在只想干饭。
　　一个不认识的女同学突然跑来邀请，霍祈年再傻也能猜到，对方多少是对她有好感的。
　　既然无意，那这邀请还是果断拒了吧，免得耽误人家。
　　青翎似乎有点不甘心，追问道：“那你哪天有时间？这个画展为期一周。”
　　“一周都没有。”接过打包好的盖饭，霍祈年如实相告，“这位同学，我觉得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如问问其他人？”
　　青翎柳眉倒竖，一脸的难以置信，音调也骤然升高，“……你、你是在拒绝我吗？！”
　　这怎么可能！？
　　一来她姿色绝佳，从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二来便是此次画展确实机会难得。
　　慕容家的幻术冠绝天下，他们的画展向来一票难求。青翎手里仅有的两张，还是特意托了公孙无期的关系才弄到的。
　　实际上，票还没抢，外边就快炸开锅了。玄门弟子哪个不想一睹泰山北斗的风采？
　　当然这些霍祈年是不知道的，在她眼里这什么慕容家就是个路人甲，眼前的女生则是路人乙。
　　“是的。”霍祈年点了个头，“谢谢你的好意，我就不奉陪了。”
　　她觉得自己还挺有礼貌的，语气也不凶，态度也很诚恳，结果那女生竟然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走了。
　　霍祈年拎着宫保鸡丁站在那，一脸莫名。
　　“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熟悉的香水味飘来，又是那个讨厌的家伙，霍祈年眉头一皱，挥手就是一连串的冰刀。
　　公孙无期四处闪避，嘴上仍不闲着，“美女相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怎那么不识好歹？”
　　霍祈年冷哼，“你很闲么？连这都管？”
　　“当然不，我档期排的可满了。”公孙无期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孔雀族的小公主打算邀请谁？没想到竟是你这个大尾巴狼，真扫兴。”
　　霍祈年才是真的不想见到她。
　　公孙无期一出现，那个“6666”的凉亭就赫然浮现在脑海中，抓马的要死。
　　她只想赶紧走人。
　　好在公孙无期也没打算多纠缠，两人又互呲了几句，各自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霍祈年回了宿舍，边吃饭边刷手机。
　　这一刷才发现，那个画展已然冲上了热搜首页，短短两个小时，转发已达几十万条，火爆程度快赶上明星出轨了。
　　霍祈年粗略浏览了一下网友的留言，评论区热火朝天，参与讨论的还真不少。
　　“求问，听说这次出展的画有轻尘大佬的作品，是真的吗？如果是，我连夜飞去若水！”
　　“热搜来的，并非玄门人士，求科普。”
　　“【课代表】慕容轻尘，女，玄门第一幻术师，代表作《画骨》。真迹早在五百年前就已遗失，此次出展的为摹本。”
　　“各位，晚上八点开始抢票！转发此条，锦鲤附体！”
　　……
　　霍祈年刷了半天，发现不止热搜，连天道院的论坛也在讨论画展。其中有几条出售内部票的帖子，单张价格已然炒到了上万元！
　　……竟然这么抢手？
　　然而，更令她震惊的还在后面，到了晚上八点，整个天道院的网络都瘫痪了……
　　似乎除了她，大家都去抢票了。
　　霍祈年一人窝在宿舍，电影也刷不了，只好早早洗漱，上床睡觉。
　　半夜，女鬼又入梦了。
　　梦中的地点不变，依然是那处山顶，旁边也依然杵着个“6666”的凉亭。
　　“为何不去画展？”女人问道。
　　她还是那样，清风霁月，温润似水，仿佛并没有受到那场“野战”的影响。
　　又或许……只是面上不显罢了。
　　霍祈年心说可以，既然你都不尴尬，那我也没什么好尴尬的，反正压在下面的不是我……咳。
　　她只是有些诧异，“画展”这个词似乎并不像一个古人会说的。而这恰好表明，女人在关注她，并且还悄悄学会了一些现代语言。
　　“我不想去。”她回道。
　　“为何？”女人垂了眼眸，看向一边，慢条斯理道：“慕容家的画千金难求，幻法莫测。此番出展，对修行者来说益处良多。你若去了，定能有所参悟。”
　　霍祈年心说那有如何，她压根就不在乎什么画展。
　　“我只是不想和孔雀女一起。”
　　“哦？”女人抬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那……你想和谁一起？”
　　和……
　　咽了下口水，霍祈年再一次把人扑倒，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
　　梦醒之后，某狼再次痛苦的抱头，狠狠搓了把耳朵。
　　真尼玛，这手啊，这嘴啊，怎就管不住呢？！
　　无论白天多么清醒，到了晚上她都会情绪失控。
　　那种想要“亲近”的欲望不减反增，甚至梦醒的时候，身边人已不在，她竟会生出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的情况连续发生了好几晚。女人从开始的“轻轻推拒”，到后来竟与她抵死相缠……
　　这是什么鬼？打不过就加入了吗？！
　　霍祈年快被逼疯了。
　　她有试过清心咒、睡前暗示等等，然而这些方法根本不管用。
　　关键她还不敢告诉老师，实在太难以启齿了！
　　等下次吧……她想，女鬼若是再入梦，她一定、一定、一定会问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
　　然而抓马的是，一连六晚，她夜夜笙歌。
　　第七天，霍祈年终于坐不住了。


第12章 入梦（四）
　　虽然每次醒来都会忘掉大半，总是对那些“有颜色”的画面记忆尤深，但次数多了她也能记着点别的。比方说，女鬼是真的很关心她的生活。
　　家住哪里，都有什么人，毕业后有什么打算等等，还有许多她想不起来的问题。总之，在这六晚的梦里，她大概是交代了个遍，很可能连银行卡密码都泄露了。
　　而对于女鬼，霍祈年却是一无所知，就连名字也不清楚。
　　她在梦里总是犯迷糊，很难保持清醒。这一点霍祈年就觉得很迷，要知道能考上驱魔专业的人，定力都是极强的。可现在，别说驱魔了，她在梦中压根就控制不住自己。
　　至于女鬼的目的，她就更不清楚了。
　　若说是吸阳气，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霍祈年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里的白狼少女看着有些疲惫，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尚没出现那种“眼神涣散”、“六神无主”的标准症状。
　　霍祈年原本以为她的定力够强，能自己解决，结果……看来只能寻求帮助了。
　　她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总共没几个人，倒还真有一个兴许能帮上忙——解梦专业一年级学生，南柯。
　　霍祈年从她那接过不少委托，因此印象很深。找南柯解梦的人多半都是遇到了什么问题，能自己解决的还好，不能解决的自然就要发布委托。
　　打了几通电话，对方都没接，估计是“业务繁忙”，直到中午的时候南柯才回过来。
　　霍祈年直接开门见山，“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在梦中保持清醒吗？”
　　“怎么，”电话里是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反问道：“你是梦见了什么吗？”
　　“……不是我。”这种事情霍祈年早准备好了说辞，张口就道：“我是帮别人问的。”
　　“这样啊，”南柯道：“有是有，你现在过来吗？我下午还要出去。”
　　霍祈年：“等着，马上来！”
　　天道院的宿舍楼是按学院分的，解梦是卜院的专业，与山院不在一起。霍祈年随便套了件T恤，踩着拖鞋就出门了。
　　与山院的冷清不同，卜院这栋楼，周六是很热闹的。
　　想来也是，驱魔专业才十几个人，大部分房间都还空着。再看卜院，占卦、解梦、观星，这都是当代年轻人最喜欢的专业，本来学生就多，每逢假日还有不少人来算命，楼道里都排了好几个人。
　　霍祈年一路小跑着上了楼，到的时候敲了敲门。
　　“你还挺快。”
　　出来开门的是位西域少女，肤色略黑，以流苏遮了半张脸，难掩美貌。她着一身紫色纱裙，给人的感觉非常神秘。
　　此人正是南柯。
　　扫了一眼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她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这门也就开了道缝，南柯在边上笑眯眯的，不怀好意。
　　霍祈年往里走，果然，刚一进去那人就伸手要撸她耳朵，霍祈年轻松避开，没让她碰到一根毛，身法极为娴熟。
　　南柯哀叹了一声，“小气。”
　　房间内的窗帘都是拉上的，挡住了阳光，屋内的视线很暗，唯一的光源便是客厅桌上的一盏香薰灯。味道很淡，有凝神静气之效，与南柯身上的气味相同。
　　霍祈年也没坐，上来就问：“什么办法？”
　　“有一种香可以办到。”南柯往书柜那边去，走路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纤细的手指勾开抽屉，翻了两下道：“运气不错，还剩下最后一盒。”
　　霍祈年：“？？？”
　　合着您才刚看，要是运气不好，她是不是就白跑一趟了？
　　霍祈年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多少钱？”
　　“不要钱。”南柯笑道：“送你了。”
　　像南柯这样的西域美人，追求者自然不少。有一回也不知是从哪惹上了个男人，都三十好几了，竟然堵到卜院宿舍楼下，在地上摆了个心形花阵表白。
　　南柯颇为头疼，她拒绝过很多次，奈何男人热情不减。天道院的学生好言相劝，男人死皮赖脸的就是不走。
　　后来某狼去接委托，碰巧路过，直接把男人冻成了冰雕，顺带手丢出去了。
　　解决了个大麻烦，南柯自然想感谢她，这盒香就当是谢礼了。
　　霍祈年心里明白，也就不再扭捏推拒，“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伸手去拿，南柯却忽然一躲，调侃道：“你帮谁问的？本人为什么不来？”
　　她遇到过太多求解梦的人了，这些人的说辞乏味老套，“我帮别人问的”、“我有一个朋友”、“我的一个亲戚”，来回来去的就那几样。所以霍祈年在电话里一说，南柯就知道这个“别人”就是她本人。
　　霍祈年抓抓耳朵，“她本人没空。”
　　南柯：“哦~那就等她有空再来吧。”
　　说罢，作势就要把香收回去。
　　“哎，”霍祈年赶忙道：“她、她后面也没空，都来不了。”
　　“这样啊。”南柯故作为难道：“那就有点麻烦了，这香可不能乱点，用量很讲究，具体要看是什么梦，针对着内容来，不然没效果。”
　　“这么复杂？！”霍祈年眉头拧成了“川”字，“那……我知道一点，转告给你行吗？”
　　南柯笑道：“当然可以。”
　　霍祈年低头琢磨着措辞，不想透露太多，只道：“她就是……嗯，梦到一个女人，把她给……给……”
　　“我懂。”一听就是春梦，南柯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脸上露出迷之微笑，轻声鼓励：“继续，还梦见了什么？”
　　霍祈年：“？？？”
　　这就懂了？我还没说细节？
　　后面准备的话都咽了回去，脑子一卡壳，她脱口便道：“没了，就一直那样。”
　　一直？
　　南柯理解为，这个梦就在持久的“为爱鼓掌”中结束了。她心说这孩子可真青涩，都十八了，还在为一个春梦大惊小怪。
　　“你不要有心里压力。”南柯心平气和地宽慰道：“这只是很常见的一种梦，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霍祈年听明白了，对方是没懂。
　　“不不不不，一点也不常见，这个梦——”话讲到一半，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南柯用的是“你”这个字眼，于是话锋一转，重点强调，“是公孙无期做的。”
　　“……嗯？”南柯一怔，有点出乎意料，狐疑道：“你什么时候和她成朋友了？”
　　众所周知，这两人根本就是死对头，见面就掐。
　　“也不算朋友吧。”霍祈年道：“我之前不是接了个凛北的委托么，碰巧遇上她了，帮了不少忙。”
　　南柯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前几天，我在金水联科碰到了无期。”她道：“她去诊所做检查，与我提过凛北的事，还挺凶险的。听说你们遇上了唤魂铃？”
　　霍祈年“嗯”了一声，表示默认，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她这几天档期都排满了，梦又非常特殊，不好意思说，所以才委托我来。”
　　南柯半信半疑，“不好意思说，还告诉你？？”
　　霍祈年愣了一下，而后煞有其事地说道：“酒后失言。”
　　……这倒也有可能。
　　南柯回忆了一下，在诊所的时候，公孙无期确实拍了脑部CT。
　　如此看来还真是她？
　　什么春梦这么厉害，竟然要去检查脑子？
　　联系起唤魂铃，她恍然道：“也许是受到了前世的影响吧，意识出现混乱，在梦中也会有所体现。”
　　……前世？！
　　霍祈年想起她在梦中的样貌，莫非那就是她的前世？一个古人？
　　那些在梦中无法控制的念想，难道也是因为前世？
　　霍祈年追问道：“她发疯似的想要亲近那个女人，怎么都要不够，连续六天一直这样，特别凶狠。你说她的前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六天？！”
　　原来“一直”竟是这个意思……
　　南柯抬手揉了揉跳动的眼皮，“……是有点多。”
　　她想象了一下公孙无期那张清秀的脸，太可怕了。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的，潜意识竟然如此疯狂？果然，人不可貌相。
　　当然，她还是很有专业素养的，惊讶过后便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再真实的梦也都是假象，它既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虚妄。
　　拼命想要靠近，恰恰说明那人遥不可及。
　　“不是病。”轻叹了一声，南柯道：“这盒香，你拿去转交给无期吧。”
　　一个扁扁的正方形盒子，霍祈年接过来，打开看了眼，“蚊香？”
　　南柯：“……”
　　那种十几块钱的玩意能比吗？
　　“这是定神香。”她道：“睡前点上一盘，可以烧一整晚，意识不会再受到前世的影响。”
　　霍祈年：“这就行了？你刚不是说用量很讲究？”
　　南柯笑呵呵地岔开了话题。
　　-
　　当天晚上，霍祈年点燃了一根，而后进入梦乡。
　　第七夜，这一次她没再穿着那件古装，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睡衣。
　　霍祈年挑了一缕头发辨认，半长，银色，再摸摸头顶，毛茸茸的都在。她吸了吸鼻子，定神香的味道即便在梦中也能闻见。
　　思索间，仿佛心有所感，她身子一僵，知道女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身后。


第13章 入梦（五）
　　其实在入梦前，霍祈年有认真思考过她们的关系。既然她的行为是受到了前世的影响，那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前世恋人？
　　……毕竟做那么疯，这要不是，很难收场吧！
　　可她前世分明也是个女人，难道她和女鬼搞百合……禁忌之恋？！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不能百分百确定。不过无论是什么关系，这一世人鬼殊途，缘分都得断了。
　　作为天道院的学生，霍祈年接受的都是正统教育，什么养小鬼啊、偷运势啊、下咒扎小人之类的，她向来不碰，损人不利己。
　　女鬼定然是要送走的，好好超度，化解一下，说不定将来还能投个好胎。
　　有了定神香，霍祈年便不再受前世的影响，意识也清醒多了。
　　她转过身，本想好好开导女鬼，奈何劝诫的话实在不太擅长，因此开口便是一句：“我们这样不合适。”
　　像极了渣男。
　　霍祈年也是说完了才觉出味来，有点懊恼。
　　这要是别人早就一巴掌扇过来了，偏偏眼前的女人特别淡定，面上看不出喜怒，从始至终都在打量着她的“新面貌”，而后脚步轻移，向她逼近。
　　霍祈年下意识地后退，奈何她在凉亭中，没退两步背后就抵在了柱子上。
　　女人顺势欺身上前，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问道：“这样是哪样？”
　　四目相对，霍祈年顿感压力，以往那些香艳画面一闪而过，她还真有点心虚。
　　“就是、你不能——”
　　女人忽然抬手捏了下那只雪白的狼耳，大言不惭道：“这样吗？”
　　“你……”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毛茸茸的耳朵，柔软滑顺，这一摸扶念就不愿松手了。
　　百里祈年的转世……她也是直到此刻才有机会好好端详。
　　刚恢复神志时，她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也不知今夕何年，此身早已殒灭，唯有幽魂尚存，阳间诸多限制。
　　幸好鬼留痕中有她的一缕神识，扶念能感知到“百里祈年”去了哪。
　　至于她身边都发生了什么，她与谁接触，与谁说话，扶念也多少能感知到一些。
　　不能的是，光明正大的见见这个人。
　　只得趁着子夜，阴气最盛的时候，扶念才能潜入梦中。
　　然而她见到的是……
　　十八岁的百里祈年，鲜活明媚的少女，与她记忆中的人别无二致。
　　这又何尝不是她的梦。
　　霍祈年拂开魔爪，身子一低绕过去，离女人远远的，憋着火道：“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人鬼殊途，阴阳两路，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扶念缓缓放下手，收回思绪，神色坦然，“嗯，我知道。”
　　……你知道？那这是干嘛，贪欢呐？
　　霍祈年又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没了？我可以帮你。”
　　扶念笑了一下，“也没什么了。”
　　她说的好轻松，霍祈年面露古怪，这个“也”字就很微妙，是那种“我有心愿，但是心愿已了，其他再没有了”的意思。
　　什么鬼……
　　在人间流连几百年，不远千里追到若水，跟她腻歪六晚就好啦？
　　不能吧！
　　霍祈年从头捋了捋这几天的梦，忽然想起第一晚，女人在梦中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怎的还是这番模样？”
　　她当时没留意，现在想来这短短的一句话，透露了两个信息点。一，女人定然认识她的前世。二，女人似乎有点意外。
　　如果没有唤魂铃，梦中出现的本该是她今世的模样。
　　……所以女人想来见的其实是现在的她？！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还有呢？”
　　那晚女人问过的话依依浮现出来，像拨开了云雾，思绪逐渐明朗，霍祈年心中隐约冒出一个想。法，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重点。
　　女人想来见她，想知道她的名字，想了解她的生活……这些都与前世无关。
　　女人其实只想知道，这一世，她过的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霍祈年觉得呼吸困难，有点心疼。
　　“是我贪心了。”
　　听到那人起了这么一句，霍祈年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这哪是贪心？这分明是情深义重啊！
　　“不，你只是太——”
　　“就在方才，”扶念看着她道：“我又多了个心愿。”
　　嗯？？？
　　哦，那是挺不常见的，还没听说哪个鬼“临时加价”。
　　不过这也没关系，霍祈年道：“你说，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扶念偏头，目光落在远处，凉亭外月色温柔，海棠依旧，她避重就轻道：“你似乎对这的景色印象很深，每晚都在梦中出现。”
　　霍祈年也随着扶念看去，这地方她已经记起来了，就是天道院后面的那座山，她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山顶叫作“凌绝顶”。每隔四年，天道院都会在此举办一场盛大的登顶赛，自古传下来的，历来如此。
　　霍祈年来过几次，但没有一次是在晚上，她也不确定梦中的景色是否也受到了前世的影响。硬要说的话，那也是前世对这印象深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道：“这和你的心愿有什——”
　　话还没说完，霍祈年就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压在了肩头，轻飘飘的，可她却像被点了穴一样，身体瞬间僵住，牢牢地定在那，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眨巴两下。
　　……这女人要干嘛？！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肩上的那只手缓缓上移，扫过她的脸颊，最终停在了耳朵上，反复搓揉。
　　霍祈年：“……”
　　突然不想同情这女人了。
　　竟然趁机偷袭？！她刚放松点警惕，耳朵立马就惨遭毒手！
　　“这样的确不合适。”
　　扶念弯起眉眼，嘴上是这么说，手下却是没闲着。
　　霍祈年使劲儿瞪她：你怎那么无耻？！
　　“可我还想再看看你。”
　　？？？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我不该打扰，所以，”清浅的眸子忽而泛起淡蓝色的微光，扶念深深凝视着她，“你须忘记我，忘记这七晚，梦中发生的一切，就当是……我不曾来过。”
　　……等等！
　　霍祈年想说你不能这样！我本来记性也不好的!
　　但她的身体无法动弹，连一个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无声控诉。
　　对了，她好像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就连气味也……
　　直到此刻，霍祈年才恍然意识到，她是鬼，根本没有任何气味，正如这花，海棠无香。
　　像是被催眠了一样，霍祈年的目光开始涣散，记忆也在逐渐崩塌，到后来，视线中也只剩下了一个陌生的、白衣女人。
　　梦里海棠花下语，醒来无觅处。
　　-
　　初春的阳光温暖和煦，窗外白云悠悠，碧空如洗。三五名御剑飞行的学子乘风掠过，惊起枝头麻雀，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床上的人动了动耳朵，翻了个身，随后缓缓睁开眼，懒懒地伸展了一下四肢，连脚趾都透露着“舒坦”二字。
　　……爽，周末没有闹铃，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霍祈年拿起枕头边上的手机，随便刷了刷新闻八卦。昨晚似乎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而后开始掰着手指数，都有什么作业来着？
　　驱魔？
　　写了。
　　数理？
　　没留。
　　历史？
　　等会儿抄一下。
　　那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了，她最后又查了下存款，两千多，暂时够花。
　　睡到将近中午，肚子都饿的叫出了声，霍祈年不得不起来觅食。她正要去换衣服，谁知脚刚落地，只听“咔嚓”一声，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嗯？”她抬起脚，低头看了看，“蚊香？不对……”
　　反应了好一会儿，霍祈年才想起来，这是昨天南柯给的定神香，已经烧了一半，不知怎么的半夜就灭了。
　　“奇怪，我要这玩意干嘛？”
　　记忆有些模糊，霍祈年也懒得去想了，反正无关紧要。她换了件t恤，睡衣随手往床上一扔，而后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她发现脖子上处颜色暗淡的红痕，摸了两下，也没在意。
　　收拾完毕，霍祈年便拿了饭卡出门。可能是昨晚休息的太好，她感觉身心特别轻松，食欲大涨，一到食堂看什么都觉得好吃。逛了一圈，她决定点麻辣香锅。
　　霍祈年：“我要培根、鸡柳、羊肉，哦对，肥牛多来点。”
　　食堂大妈装了小半盆，“够不够？”
　　霍祈年：“再来点再来点。”
　　……
　　等到取餐的时候，霍祈年端回来满满一盆，比平时两倍的量都多。开饭前她先拿了罐可乐，放在手上一握，立马变成了冰镇的，直冒冷气，仰头灌了一口，美滋滋。
　　霍祈年埋头干饭，吃的正香时，忽然闻到一阵清冽的香水味。她眉头皱了皱，果然，下一秒便听到一声怒吼。
　　“好你个大尾巴狼！”
　　霍祈年抬头，公孙无期已经闪现到了跟前，抬腿就是一脚。霍祈年立马蹬开椅子，往后一仰，劲风将将擦过耳朵，蹭掉了两根白毛。
　　她手上一番，紧接着就回了一串冰刀，“一天不打你就皮痒是吧！”
　　“放屁！”公孙无期落在不远处，怒目瞪着她道：“是谁先找的茬？！”
　　霍祈年理所当然道：“明摆着是你啊！”
　　“我呸！”公孙无期道：“还装是吧？几天不见长本事了，你原来不挺直接的吗？！”
　　“神经病。”
　　霍祈年把椅子又搬了回来，没打算理她，拿了筷子继续吃。进食的时候被打断最讨厌了！
　　公孙无期在对面坐下，抱着胳膊，气哄哄质问：“你昨天去找南柯，都跟她说了什么？”
　　公孙无期永远也忘不了，今天上午碰到南柯时，对方看她的眼神，还有那一脸的迷之微笑……
　　她心里发麻，南柯却主动上来问：“昨晚还顺利吗？我让祈年带给你的，效果怎么样？”
　　公孙无期一脸懵逼，“……什么东西？”
　　“她没给你吗？”南柯略感惊讶，“昨天祈年特意来找我，说你——”
　　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公孙无期不好意思提春梦，还是酒后失言才说漏嘴的，因此没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她一眼，安慰了一句，“无期啊，平时多喝水，吃点苦瓜，去火的。”
　　公孙无期：“？？？”
　　我怎么了？
　　我为什么要去火？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一定是那个大尾巴狼说了什么……
　　碰巧在食堂，公孙无期见到了这位罪魁祸首。


第14章 还阳（一）
　　据公孙无期的观察，大尾巴狼一向独来独往，在天道院一个月了都没交到什么朋友，也就和南柯走的还算近。
　　当然，这个“近”也只是相对而言的。霍祈年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半都是因为委托才往南柯那跑。然而自凛北回来后，她根本就没再接过委托。
　　所以，她突然找一个解梦师能干嘛？公孙无期合理怀疑，这厮八成是做了什么梦，并且还把屎盆子扣在了她头上。
　　“你昨天去找南柯，都跟她说了什么？”
　　这事霍祈年自己都记不清了，也不理解公孙无期为什么这么激动，她夹了块肉进嘴里，没好气道:“跟你有毛关系？”
　　理直气壮的，公孙无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狼。
　　“屎盆子都扣我头上了还没关系？！”她被气笑了，心说今天势必要拆穿这只恶狼，于是故意道:“我上午可刚见着南柯了，人家亲口说的，让你带了东西给我，东西呢？”
　　霍祈年思考一下两人的“友好”关系，而后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她，“我给你带东西？可能么？”
　　“你妹……”公孙无期都想掀桌子了，可眼神却不经意地扫到了霍祈年的脖子，手上一顿，当即止住了。
　　上面的红痕虽然暗淡了不少，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尼玛是草莓印啊！
　　不得了，公孙无期惊呆了，这大尾巴狼！才一礼拜没见竟然……
　　她看向霍祈年，不得不承认，这人倒也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与一般的女生不同，霍祈年的轮廓线条偏硬朗，眉眼更具有攻击性，笑起来还好，肆意明媚，怒时却犹如两道冷箭，让人打心底里胆寒。
　　不一定斩男，但一定斩女。
　　而且公孙无期的直觉告诉她，这吻痕定然是个女人留下的。
　　想到这，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位修为奇高、貌若天仙的女菩萨。毕竟打一出场，女菩萨就对霍祈年的态度不一般。
　　公孙无期瞄了一眼某狼的手腕，果然，鬼留痕还在。
　　“哎，”她试探道：“是不是女菩萨入梦了？”
　　霍祈年听不懂，什么女菩萨男菩萨的，她只觉得这人讨厌极了，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掉，吃个饭都不踏实。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你有完没完？今天是专门来找茬的？”
　　要不是这一大盆不好打包，她真想立马走人。
　　许是动静太大，这一下倒是把正往这边走的女生吓了一跳，登时站住。
　　公孙无期注意到了来人，转头一看，疑惑道：“……湘湘？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要去画展吗？”
　　霍祈年侧目，见是一个粉雕玉砌的女生，瘦瘦小小的，脸上稚气未脱，很是清纯，是那种人见人爱的邻家妹妹类型。
　　她不认识，也没印象。
　　陈湘则是悄悄看了霍祈年一眼，有点怕怕的，抿着嘴道：“无期，我正想找你呢，方婷不见了。”
　　面对软萌小萝莉，公孙无期的脸色就和善多了，温声道：“你这是被放鸽子，想找我凑数？”
　　“不是，”陈湘皱着眉道：“我是想说，我联系不上她了。昨天我们还约好要一起去看画展，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票，结果大半夜的时候，她突然发消息说要出趟远门，两天后才回来。我是今天早上才看见的，后来再打电话她都没接。我就越想越点担心……”
　　霍祈年听明白了，这少女是看好闺蜜突然爽约，怕她出了什么意外。慕容家的画展何其火爆，她已经见识过了，放票那天整个天道院的网都瘫痪了，这俩人竟然能抢到，可见当时有多拼。
　　“你担心什么呀？”公孙无期拉着她，耐心安慰道：“你婷姐男朋友可是调查局的，能有什么事？你啊，别老疑神疑鬼的，瞎操心。”
　　而且方婷失联也才半天，人家说不定只是跟男朋友那什么去了。
　　“……可是、可是我算了一卦，”陈湘声音有点小，好像自己也不太确定，“卦象显示，方婷有危险。”
　　闻言，霍祈年耳朵竖了起来，问道：“你算的准吗？”
　　她突然插话，陈湘还真有些诧异。自从青翎小公主邀约失败后，霍祈年的“高冷”、“不近人情”便在天道院传开了。
　　陈湘看见过她几回，有别的同学和她打招呼，她都是冷冷的“嗯”一声，与传言相差无几。
　　正巧这时，驱魔班的班长路过，见霍祈年在这吃饭，好心提醒一句，“明天一早我收作业，别忘了写啊。”
　　霍祈年没认出来是谁，只好“嗯”了一声做回应。
　　陈湘小手捂着嘴，心说看吧看吧，她好高冷！
　　公孙无期之前憋了一肚子，这会儿差点没被她俩的反应逗乐了，心说什么玩意，那厮就是个脸盲。
　　她继续刚才的话题，道：“占卜系的毕业生都吃土呢，你说准不准？”
　　闻言，霍祈年不由想起各大寺庙的门口，好些个占卜系的学生跟那摆地摊，免费看相都无人问津，生意惨淡。
　　道理都懂，但陈湘就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折磨了她一上午。
　　公孙无期见她小嘴一嘟，都快哭了，赶忙道：“别急啊湘湘，我给你找还不行？你有方婷的贴身物品吗？”
　　陈湘默默伸出手，掌心里的是个发卡，显然早有准备，“用这个可以吗？”
　　其实追踪的话最好是以目标人的血液、头发、指甲等物为源，这样最精准。如果是目标人常用的物品，误差会很大。
　　公孙无期道：“我试试吧。”
　　说罢，她从兜里取了张炼制好的金箔纸，正正方方的一小片，随后折成千纸鹤的模样，往空中一放，“起。”
　　那纸鹤竟像活的一样，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公孙无期拿了发卡给它闻，奈何发卡已经沾上了陈湘的气息，纸鹤犹犹豫豫的，一会儿在陈湘附近转，一会又落在别处，总之是没法确定方向。
　　公孙无期叹了声：“果然不行……”
　　霍祈年道：“试试别的？”
　　“别的不也一样吗。”公孙无期道：“还能有什么不带别人气息的东西？”
　　三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如果去方婷的宿舍肯定能找到，但问题是，天道院的宿舍都是单间，方婷这会又不在，她们总不能随便进。
　　霍祈年拧着眉思索，过了半晌，忽然问道：“这人是什么专业的？”
　　陈湘道：“方婷是幻术系画师。”
　　“……画师？”霍祈年眼眸一亮，“那她是不是有作品？”
　　“作品很多人都能接触到，用的也都是最常见的画纸，根本没法拿来追踪。”公孙无期道：“你是不是傻，还问这种弱智问题？”
　　霍祈年白她一眼，“头发长这么盛，底下装的是水吗？”
　　公孙无期：“你一脑子浆糊还好意思说我？”
　　一言不合，两人又摩拳擦掌了起来。
　　眼陈湘夹在中间连忙劝道：“好啦不要再吵啦，你们都是大聪明。”
　　霍祈年：“？？？”
　　公孙无期：“？？？”
　　总觉得这话有点微妙。
　　这么一打岔，霍祈年差点忘了刚刚要说什么，反应半天才继续道：“方婷是幻术系画师，作品上一定有她的灵力。”
　　提取灵力为源，定然能追踪到本人，锁定具体位置。
　　……
　　十分钟后，三人一起来到了陈湘宿舍。房间不大，干净整洁，床铺粉粉嫩嫩的，布置的很温馨。
　　“这个就是。”陈湘从书柜上拿出一副卷轴，慢慢展开，“方婷之前送给我的。画的是青城一带的风景，多看看可以放松心情。”
　　霍祈年盯着看了几秒，整个人便像被吸进去了一样，瞬间进入到画中的世界。
　　林木青翠，曲径通幽，连身体都能感觉到一阵凉爽。她稍微侧身，公孙无期也在此时正好看过来。
　　相看两厌，公孙无期皱眉道：“怎么就你在？湘湘呢？”
　　霍祈年无语，“她要是也进来了，谁拉咱们出去？”
　　正说着，眼前忽然一黑，两人就被摇醒了。
　　“怎么样？”陈湘道：“这只是张基础的风景画，残留的灵力不多，能用吗？”
　　“……完全可以。”霍祈年头一次中幻术，没想到这种水平都只是“基础”，实在无法想象幻术大佬们得是什么样。她现在倒是对慕容家的画展有了兴趣，可惜票早就没了。
　　以这幅画的灵力为源，纸鹤这次毫不犹豫，指出的方向非常明确。
　　霍祈年问：“跟着它走就行了？”
　　“对。”公孙无期见纸鹤飞的很高，便知路途不会很近，心中暗暗思考着要不要开直升机。
　　“那个，我……”陈湘弱弱道：“要不我也给你们算一卦？看看会不会有危险？”
　　霍祈年觉得无所谓，但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便道：“算吧。”
　　“好的！”陈湘立马从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拿出卦桶，将木签一股脑地塞进去，边摇边念叨：“天灵灵地灵灵，算准一点行不行！”
　　霍祈年：“……”
　　公孙无期：“……”
　　突然明白为何占卜系的学生为何去吃土了。
　　摇着摇着只听“吧嗒”一声，陈湘拿起摇出来的木签看了看，小脸皱成一团，“大凶。”
　　霍祈年安静地等待，半晌也没见着下文。
　　……这就完了？
　　竟然如此草率！
　　“没事没事，她本来就命途多舛。”公孙无期安慰道：“湘湘可以给我算呀，我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陈湘点点头，又开始念叨着摇签，“吧嗒”一声，又掉出来一个。这一回她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嘟着嘴道：“你也是大凶，而且……这个月必有血光之灾！”
　　霍祈年伸出个大拇指，“漂亮。”
　　人都是这样，当你心情郁闷的时候，只要有个人比你还惨，你就会特别开心。
　　“你特么——”公孙无期捏着拳头忍了忍，而后转过身对陈湘道：“湘湘啊，咱要不要考虑换个专业……我听说占卜这行不景气，而且特别危险，你们有个学长前天一出门就被打了。”
　　“行了别墨迹了，赶紧走吧！”霍祈年一把将人拖开，“人家也没算错啊，你这个月难道不来姨妈？”
　　公孙无期怒吼：“滚！这能一样吗！”
　　……
　　路途估计挺远，霍祈年回宿舍换下了拖鞋，顺手拿上驱魔三件套，而后直接从窗户掠出，御剑飞行。
　　“你自己飞吧。”公孙无期笑的十分欠扁，“湘湘跟我坐直升机。”
　　霍祈年：“……”
　　好讨厌这种又有钱又嘚瑟的人。
　　一路追随着纸鹤，两小时候后，三人终于在城北的一处荒山落了脚。纸鹤飞行的高度降低，与视线齐平，三人跟着又走了一段，不多时便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前的路泥泞不堪，霍祈年蹲下来仔细查看，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看大小应该是男人的。奇怪的是，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脚印。
　　洞口很窄，约有三四米高，里面黑漆麻乌的，阴风阵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纸鹤一飞进去就着了火，瞬间化为灰烬。
　　直到此刻，霍祈年才忽然觉得，也许那卦是准的？
　　……方婷会不会真有危险？
　　公孙无期抽出了她的贴身玉簪，转头问道：“你要不要叫女菩萨出来，保佑保佑我们？”


第15章 还阳（二）
　　纸鹤是公孙无期以追踪术为基础，随手炼制出来的小玩意，平时都拿来传字条，偶然也能寻个人。这东西本身就是一张金箔纸，非常脆弱，遇到点阴邪就会自燃。
　　现在直接烧成了灰，说明洞内的阴气非常重，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闻言，霍祈年白了公孙无期一眼，心说有病吧这人，我上哪给你叫女菩萨？
　　方婷就在里面，她说什么都得进去看看。
　　陈湘的脸色不太好，一见到纸鹤的惨状，心里更担忧了。
　　“你就别进去了，在外面等着。”霍祈年道：“如果一小时后我们还没出来，你就报案，找调查局的人来。”
　　“好……”陈湘乖巧地点点头，她只是个卦师，战斗力约等于零，搞不好还拖后退。
　　公孙无期想起地上的脚印，当下便给了她几张传音符，有动静可以立刻通知她们。交代了一大堆，她才和霍祈年一起进洞。
　　山洞内很安静，并没有听到什么说话声，只有顺着石壁滑落的水流，滴滴答答的。越是往深处走，阴风就越发刺骨。霍祈年倒还好，雪狼本就耐寒，公孙无期就不行了，冻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路面崎岖不平，很是湿滑，公孙无期点了张火咒符照亮，大约又行进了两三分钟，通道忽然宽敞了起来，不多时便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空地，霍祈年抬眼扫了一圈，只见石壁上摆满了蜡烛，火光忽忽闪闪的，照亮了满壁的红色咒文。
　　姑且算作是咒文吧，霍祈年没见过。她上前查看了一番，不是血，而是朱砂，似乎是才写上去不久，颜色很新。
　　霍祈年又四处转悠了一下，这空地约莫有五十平米，被一汪水潭占了大半，周围温度明显低了很多，阴气就是从这散发出来的。
　　霍祈年并没见到方婷，也没发现脚印的主人，她盯着水潭看了会儿，问道：“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东西？”
　　深不见底的，藏个人也看不见。
　　“我怎么知道，要不你下去捞一圈？”公孙无期正在另一边寻摸，她来到一处石台前，见上面放了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除此之外还有毛笔，以及一碗用完的朱砂。
　　看来石壁上的咒文就是用它来写的，公孙无期面露疑惑，“这是做什么？法阵吗？”
　　也不知是完成了，还是没开始。
　　霍祈年问：“你那纸鹤是不是有问题？”
　　她们以灵力为引，虽说比血液、头发之类的实物差了些，但应该不会出现偏差才对。
　　“……不应该啊。”公孙无期此刻也是一头雾水，“那玩意又不难，我炼过七八十个，从没失手过。”
　　正说话间，霍祈年的灰木牌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她怔了两秒，而后立刻取了降魔杵的吊坠，握在手中，警惕道：“有魔气……小心！”
　　“什么？”公孙无期吃了一惊，紧接着，陈湘的密音就传到了，“无期！我看到蒙建进去了！”
　　这声音很小，是压着嗓子说出来的，像是在躲着什么人，生怕被发现了似的。
　　霍祈年：“蒙建是谁？”
　　公孙无期：“……方婷的男朋友。”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附近除了陈湘也没别人，入魔的大概率是蒙建了……
　　他可与乔叶不同，蒙建是调查局的人，修为自然不必多说，肯定不是她们两个没毕业的学生能比的。
　　这尼玛也太倒霉了吧，公孙无期心道怎么一跟大尾巴狼出来就碰上入魔的？！
　　硬拼显然是下下策，两人不约而同，立马各寻地方藏身。
　　公孙无期速度快，一闪便没了踪影。
　　霍祈年离水潭比较近，打眼一扫也没什么“风水宝地”，只得踏着石壁飞身而上，蹿到了一块巨石后。缝隙虽窄，却能勉强躲一躲。
　　只可惜，她的运气实在背了点。
　　刚一站稳脚，霍祈年便感觉到身后一凉，她下意识地回头，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
　　“！！！”
　　这一下惊的她脚下一滑，身体后仰，直接从石壁上摔了下去。
　　扶念：“……”
　　伸出的手晚了一步，僵在半空中，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公孙无期藏在石台附近，这会儿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扑通”的落水声，不由在心里暗骂：这傻帽，藏那么高干嘛！搞那么大动静别被发现了！
　　水潭幽深寒冷，阴气渗人，霍祈年一掉进去就迅速下沉，身体像被吸住了一样。
　　……这里面果然有问题！
　　然而更令她惊讶的是，白衣女人竟然也跟了过来。好似一条美人鱼，她的长发如海藻一般散开，花颜胜雪，美的不可方物。
　　霍祈年顿时怔住，方才是对方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此时细看才发现这女人极为眼熟。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与脸盲不同，以往那些人，霍祈年压根就没印象。而白衣女人不同，硬要打个比方，那就是某一天，你突然在电脑中发现了一个文件。她没有命名，却占了好大的内存。
　　怔愣的功夫，白衣女人已经来到了跟前。霍祈年这时才注意到，她肤色惨白，阴气极盛，在水下也不用呼吸……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她并不是活人。
　　然而，白衣女人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只牵了霍祈年的手往上浮，似乎是想将她带出水潭。
　　霍祈年一直憋着气，愣愣地跟了一段，而后才突然想起来，陈湘刚才提醒过，蒙建已经进了山洞！算算时间，现在出去只怕正好撞见，再者她身上沾了水，定然是会留下痕迹的！
　　霍祈年心一横，反手就拉着白衣女人就往下沉。
　　扶念微微一怔，便也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她。
　　一妖一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潜在水池底下。
　　霍祈年努力憋气，还在算计着自己能憋多久，谁知白衣女人素手一挥，她便被一个泡泡包住，身体立刻与池水隔绝开来。
　　“……能呼吸了？”霍祈年心中诧异，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水系术法，而且还肯帮她？！
　　正惊疑不定的时候，灰木牌的光芒又亮了几分，霍祈年连忙用衣服将其裹住，免得光芒太盛被发现。
　　与此同时，洞里突然传来一个颤抖的男声。
　　“方婷，很快……很快我就能带你回来了……”
　　一听这声音，公孙无期便确认了来人——就是蒙建，他果然入魔了！
　　公孙无期深吸了口气，紧张地握着玉簪，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们明明是以方婷的灵力追踪过来的，可洞内根本就没有人。
　　纸鹤不会出错，所以方婷到底在哪？蒙建刚刚说要带她回来，怎么带？大变活人吗？！
　　公孙无期离得不远，听这动静，蒙建似乎是朝石台的方向走了。
　　男人不似往常，神神叨叨地嘀咕着什么，像念咒一样。
　　又等了一会儿，公孙无期探了个头，像猫似的露出来小半张脸，暗中观察。
　　蒙建戴着帽子，身上还穿着调查员的制服，他手上拿着个小瓷瓶，不知是什么，正往水潭走。
　　同一时间，霍祈年也在下面注意着动静。怕白衣女人出声惊动蒙建，她伸了一根食指放在唇上，比了“嘘”的动作。
　　扶念盯着她的唇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幸好潭水浑浊，山洞内光线又暗，蒙建并没有发现她们，只拧开盖子，往下倒了些粉末，随后转身离开。
　　霍祈年不解，紧接着便听他又念起了什么。
　　不是很清晰，但从某些发音上不难判断出是一种很古老的咒语。
　　蒙建的声音越来越洪亮，片刻之后，石壁上的红色咒文竟跟着泛起了诡异的光芒，蜡烛火光大盛，瞬间将整个山洞都照的亮堂堂的。
　　霍祈年只感觉水潭的温度在不断升高，已经透过泡泡传了过来。她不由开始纠结，照这个速度发展，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出锅了。
　　她没动，扶念也便不动，待在一旁稳如泰山，气定神闲。
　　霍祈年略一思索，悄悄在她们身边凝了一道冰，试图降低温度。
　　另一边，公孙无期一直在后面鬼鬼祟祟地偷看，也不知蒙建在搞什么。但见不多时，水面上便冒起了白腾腾的热气。
　　公孙无期目瞪口呆，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大尾巴狼，要被炖成汤了？！
　　温度还在急剧上升，水潭内的阴气也随之沸腾了起来。霍祈年的冰不断凝结，又不断被融化。
　　这太不正常了，雪狼的玄冰是不可能被水化掉的！
　　不只是身体上，她的魂魄都好似在被什么撕扯一样。
　　实在忍不下去了……
　　在被煮熟与硬刚之间，霍祈年只得选择了后者。
　　她暗中催动妖力，猛地从水潭中跃起。
　　蒙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但他没理会，而是继续大声念咒。
　　降魔杵已经由吊坠延展了一米多长，霍祈年直接朝他横扫过去，“方婷在哪？！”
　　蒙建不答，只侧身避开，待念完了最后一句，他才忽然大笑一声，“法阵已成！”
　　“方婷……方婷就在你身后！”
　　霍祈年一顿，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身后？她身后哪有人？
　　趁着蒙建松懈，公孙无期突然袭来，她反手握着玉簪，动作快如闪电，一击刺向男人。
　　然而蒙建修为本就不低，再加上有魔气附体，此刻的实力早已远超两人，脚步一错，轻易避了过去。
　　霍祈年紧跟而上，本想打他的后颈，奈何总是被他躲过。只斗了几个回合，蒙建便抓住破绽，一脚踹开公孙无期。
　　眼眸中黑雾弥漫，男人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霍祈年走来。
　　便在此时，整个山洞忽然晃动了一下。
　　霍祈年险些没站稳，扭头一看才发现，震源竟是那汪水潭。
　　……哎等等，刚才的白衣女人呢？！
　　直到此时，霍祈年才突然反应过来，白衣女人好像还在水里……


第16章 还阳（三）
　　……她是压根就没出来！
　　霍祈年光顾着对付蒙建，完全没想起来白衣女人。
　　山洞内寒风大起，潭水逐渐聚成漩涡，中心处缓缓升高，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水柱，好似喷泉，直径足有一米多宽。
　　蒙建目中带着狂热，直接忽视了二人，踉跄着走到水潭前喊道：“方婷……方婷……是你回来了吗？！”
　　……什么意思？！
　　霍祈年心中诧异，难道方婷在水里？
　　这想法一出，她立马就给否了。怎么可能呢，她才刚从下边出来，这会儿水潭里就只有一个女鬼！
　　正在此时，山洞忽然停止了晃动，喷泉不再扩张，反而开始回落。霍祈年下意识地屏了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的动静。
　　水柱渐渐倾塌，其中竟渐渐显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来。随着水流不断褪去，她的身姿也越发清晰。
　　阴气森森的山洞，石壁上诡异的咒文，还有蒙建那一系列的操作……当这些全部串联在一起时，霍祈年终于明白了。
　　难怪一直找不到方婷……
　　纸鹤并没有出问题，她们以灵力为引，追踪到的根本不是方婷本人，而是她的魂魄！
　　霍祈年当场愣住，一股寒意迅速涌上心头。
　　怎么会这样……才半日的功夫，难道方婷已经死了……？！
　　蒙建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复活她？！
　　可待在水潭里的根本不是方婷，是一只被她拖进去的鬼……
　　蒙建的脸色越来越僵，片刻之间，水流已经全部褪去，当女人的样貌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众人面前时，男人彻底沉默了。
　　女人穿的是件古装，白衣飘然若雪，墨发如瀑。她戴了件蓝玉发钗，形似一朵浪花，尾部恰好垂落在额头正中，晶莹剔透，隐隐泛着蓝光。芙蓉如面，秋水为神。
　　显然，这并不是方婷。
　　白衣女人从水潭之上缓缓落下，服饰竟未打湿分毫，她先是垂眸看了眼自己，眉头微颦，神色间似有不解，好像也未弄清发生了什么。
　　“……这、这不是女菩萨吗！？”
　　与某狼相比，公孙无期的记性可就好太多了。但凡是美女，哪怕只见过一眼，她都能从人堆里给挑出来。何况扶念的气质实在太出众了，别说过了一礼拜，再过十年她都认得！
　　公孙无期惊道：“你还真把她召来了？！”
　　霍祈年：？？？
　　什么召来的，这厮之前就一口一个女菩萨，说的好像女鬼跟她有关似的。
　　霍祈年紧盯着那女人，她的脸上已然有了血色，不再如先前那样惨白，而是一种很健康的奶白色，与活人并无二致，身上不见半点鬼气。
　　公孙无期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为了确认心中的猜想，她忙道：“看一眼鬼留痕还在不在！”
　　霍祈年不解，“……什么玩意？”
　　“哎呦，你是狗脑子吗！”公孙无期急道：“手腕啊！你之前不是被她抓了吗！”
　　如果连鬼留痕都消失了，那就真的说明，站在这里的女菩萨已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骂谁狗呢？”
　　霍祈年回怼了一句，虽然心里有气，眼睛还是不由往自己的手腕上瞟。
　　左右两只手都是干干净净的，皮肤光滑白嫩，没见有什么异常。
　　霍祈年穿的是无袖T恤，她一抬手，公孙无期也瞧了个清楚。铁证如山，即便再荒诞，她也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女菩萨……还阳了。”
　　霍祈年沉沉地应了一声，碰巧在此时，白衣女人朝她看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如无暇美玉，明明什么也没说，只轻轻一扫，却似藏了千言万语，百种情愫。
　　霍祈年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女人分明没有任何表情，许是对方生的太美，眉眼又温柔，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别有一番风情。
　　和白衣女人对视，她的心没来由的竟漏了一拍，怔了片刻，那种悸动的感觉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啊——！”
　　山洞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嚎叫，震耳欲聋，霍祈年循着声音看去，却见蒙建双目已然全黑。
　　糟了……这一愣神倒把他给忘了。
　　霍祈年不清楚方婷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蒙建忙活了一场，到头来竟将别人给复活了……
　　能不疯吗！？
　　“怎么会这样？！”魔气暴涨，蒙建的身上开始散出黑色雾气，“方婷呢……把方婷还给我！！！”
　　如同野兽一般，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发狂似的就要冲向白衣女人。
　　“小心！”霍祈年离得最近，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扯住了蒙建，顷刻之间，黑雾便迅速传到了她的身上。
　　痛苦、压抑、愤怒、悔恨……这些负面情绪一窝蜂地涌入大脑，霍祈年顿时头痛欲裂，好像有一只手在胡乱搅动着脑浆，一些记忆的碎片不断闪现在眼前。
　　“小蒙啊，你年纪还轻，好好干，将来机会有的是。这次的人选都是上面定好的，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就是蒙建的心魔么？
　　耳边有各种声音在叫嚣，霍祈年极力压制着那些翻涌的情绪，这对一个一年级新生来说已经严重超纲了，但她别无选择。
　　若想搞清事情的原委，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便只有一个——深入对方的心魔，感之所感！
　　眼前的画面陡然一转，她的视线中又出现了一个男人。
　　“蒙建，听说你有个女朋友？咱们局里正打算招新人，领导有意选一名幻术师……”
　　霍祈年努力保持理智，想从这些记忆中尽可能多的获取信息。
　　从制服上看，说话的男人就是调查局的人，而且听这意思，对方应该是查过方婷的，竟还知道她的专业。
　　紧接着眼前忽然一花，又出现了一副新画面。
　　“队长，这次晋升总该是我了吧。”
　　办公室里，蒙建站在那男人桌前，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喜悦，“正好今年我打算和方婷订婚，组长的话工资还高一些，将来也好……”
　　“这个事现在有点难办……”男人打断他，叹了口气道：“小齐家可不是一般的背景，咱们局也不好得罪。”
　　蒙建有点急了，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队长，咱们局里关系户那么多，总不能老是这样……”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男人话锋一转，又道：“这件事又不是没办法，人选不还没敲定呢吗？”
　　蒙建道：“那、那还能怎么做？”
　　男人假意思考了一会儿才道：“这样，你明晚叫上方婷一起过来，陪领导吃个饭。”
　　……
　　记忆的片段再次切换，这一次画面变得很模糊，霍祈年勉强能看出似乎是在一间餐厅包房内，满桌狼藉，酒瓶东倒西歪。
　　一名长发女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臂、脸上尽是红疹。而在她的身侧，一缕不成型的残魂正浮在半空之中……
　　霍祈年虽然脸盲，但在蒙建的心魔中她敢肯定，躺在地上的女生就是方婷！
　　大脑“嗡”的一声，这一刻，悔恨如翻涌而起的狂涛骇浪，铺天盖地向她压了下来。
　　与蒙建的心魔相通，她像是被卷进了情绪的漩涡，无法控制地跟着他一起痛苦。
　　她好恨啊，恨自己懦弱无能。她也好后悔，为什么要带方婷来，为什么要让她遭受这些……
　　意识越发混乱，此刻的霍祈年仿佛变成了蒙建，心如刀绞，“怎么办，我该怎么啊……方婷……”
　　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突然出现了，“方婷已经死了。”
　　这声音好似混合而成，掺杂了男女老少，辨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但它的口吻却是极其诱惑，“你救不了她，只有我可以帮你……”
　　“你……？”
　　霍祈年痛苦的快要窒息了，根本无法思考这些话的真假，她就像个溺水的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这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你、你能帮我？！”
　　“当然，你想让她回来吗？其实并不难，她的魂魄还在……”
　　“我要怎么做？！”
　　“你只需要听我的……”
　　黑雾弥漫过来，迅速爬到了脖颈，霍祈年没有反抗，她只感觉自己就要解脱了。
　　然而就在黑雾即将没过头顶的时候，她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白影。
　　那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霍祈年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她半睁着眼睛，极力想要看清。
　　那人只有一个侧颜，不知是在和谁说笑，眉眼弯弯的，尽是笑意。
　　霍祈年怔住了，这瞬间，渴望盖过了所有负面情绪，就连那道模糊不清的声音也压了下去。
　　“别看啦祈姐，那位殿下就好比天上的明月。我等凡夫俗子啊，就是这地上的粪土，天差地别！”
　　“不至于吧，我有那么差？”
　　“你说呢？”
　　……说你大爷的。
　　她才不是粪土，她想追上那道光，她想揽月亮入怀，想成为那个配的上她的人。
　　这些幻影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然而这股坚定的信念却如利剑一般，将萦绕在身边的负面情绪尽数斩断。
　　霍祈年终于清醒了过来。
　　“好险……”
　　差一点，她就要被蒙建的心魔吞没了。
　　方才在记忆中，最后那一幕应该就是昨晚发生的事。所以方婷其实在昨晚就失联了，陈湘收到的信息应该不是她本人所发。
　　蒙建长期被压制，本就心有不满，负面情绪积累已久。方婷一出事，他的那根弦终于崩不住了。心魔便在此时趁虚而入，侵蚀他的理智。
　　所以方婷真的死了吗？
　　并不一定，从记忆中看，她很可能是酒精中毒。人在生死间徘徊的时候，魂魄最易离体。但心魔会放大人的负面情绪，煽动、蛊惑，引导人往最坏的发展去想。
　　魔并非在帮蒙建，他只是带走了魂魄，简单粗暴的想以某种邪术将人复活，丝毫不管肉身如何。
　　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一动，霍祈年猛地从黑雾中挣脱出来，
　　尽管看了许多记忆碎片，在现实中却只是一息之间的事。
　　“蒙建，你清醒点！不要再放任心魔了！”霍祈年紧紧抓着他，大声道：“方婷还没死，你现在应该把她的魂魄送回去，不然只会害了她！”
　　“方婷……不……”蒙建的脸上一阵扭曲，痛苦道：“我怎么会害她……我怎么可能害她！我分明是在帮她！”
　　霍祈年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这男人已经听不进劝了，而她的实力又与对方相差太多，根本消灭不了心魔。
　　……真是没想到，陈湘算的卦竟然这么准，她和公孙无期怕是都要折在这了。
　　“……要不是你，方婷已经活过来了！”蒙建反手就将她扣住，恶狠狠道：“害她的人是你！我要杀你了！”
　　霍祈年挣不开，正打算拼死一搏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一道白影。
　　数道水流齐出，犹如绳索一般牢牢绑住了蒙建的手脚。
　　山洞内响起一道冷冷的女声，“竖子尔敢……”


第17章 还阳（四）
　　风卷起了扶念的长发，女人面如寒霜，原本柔润的眸子此刻如覆了千年冰雪，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眼中杀机浮现。
　　那些水流便是来自她身后的寒潭，蒙建整个被五花大绑的吊了起来，手上一松，霍祈年立刻逮着机会脱身了。
　　蒙建胡乱扯着水绳，脖子上被勒的太狠，他的面容已经开始扭曲。
　　“女菩、姐姐……！”卡顿了一下，公孙无期匆忙改口，急道：“手下留人啊！”
　　这位女菩萨来自几百年前，也不知是什么身份，修为高的离谱。上次在凛北，一出手就把那怪物头给旋飞了，她再不阻止，只怕蒙建也要身首异处。
　　霍祈年诧异地看她一眼，心说女仆姐姐？你可真敢叫……
　　见女人不为所动，她赶紧跟了一句，“留他一命！”
　　杀人可是违法的，不管蒙建做了什么，她们都不能私自处刑。
　　闻言，扶念这才稍稍松了力道。
　　蒙建却是趁机反扑，立即挣断了水流的束缚，咆哮着又向她攻去。在心魔的影响下，他的理智已然崩盘，只觉得扶念比霍祈年还要可恨，因为是她“抢”了方婷复活的机会。
　　他的手臂瞬间石化，臂围扩增了三倍不止，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挥舞着奔向扶念。这一拳打下去，只怕能把人锤成烂泥。
　　扶念不见丝毫慌乱，手势一变，被打散的水流又聚了回来。水是无形的，蒙建的攻击根本毫无意义，可他又偏偏摆脱不开，这些水流太过缠人。
　　这一次扶念出招很有分寸，既不会伤人性命，又不让对方前进半步。
　　霍祈年看的心惊，方才在水潭下的时候还没发现女人这么强。幸亏这人是友军，不然给她十条命都拼不过！
　　眼下机会难得，有了牵制，她连忙抄起降魔杵绕到蒙建的后方，如此便和扶念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后颈是最容易打出心魔的地方，方才霍祈年和公孙无期根本近不了身，这下可就不同了。
　　似乎知道她的来意，扶念极为配合，一鼓作气将寒潭中的水全部调出，狠狠地捆住蒙建。
　　当然，对他来说挣开只是时间的问题，但对霍祈年来说有这两秒的功夫就够了。
　　妖力注入降魔杵，霍祈年卯足了力气打在他的后颈上，黑雾瞬间离体，下一秒长剑便横扫过来，完全不给它喘息的机会。
　　心魔被斩，蒙建也像被抽了魂一样，两眼一番，直接栽了下去。
　　他这一倒，霍祈年与扶念之间便再无遮挡，一妖一人面对着面，目光突然在空中相遇，仿佛凝住了一样。
　　这是还阳之后，霍祈年第二次与她对视。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像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眸中再无其他，只有一人的倒影，霍祈年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原先在水潭里，还是鬼魂的时候，女人的态度相对而言还挺“淡漠”的。她就如一尊真的“女萨”，只充当了“保佑”的角色，本本分分的，与她并无什么眼神交流。
　　好像一还阳，这人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过转念一想，霍祈年觉得倒也正常。
　　谁复活了不激动？死过一次的人，更知道珍惜生命，看什么都有爱。尤其这女鬼，死了得有几百年，乍一还阳，心情肯定是百感交集的，她这样已经很淡定了。
　　她们两个都不说话，公孙无期也没敢支声，气氛一时非常微妙。
　　三个正僵持着，忽听山洞内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四五个身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虎妖，高声喝道：“调查局的！都别动！”
　　这大嗓门吓人一跳，霍祈年立刻回神。
　　委托接的太多，她也算是调查局的常客，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只是因为脸盲，她根本记不住几个人。
　　不过，人家可是认得她。
　　“霍祈年？”虎妖微微一愣，旋即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蒙建，惊道：“……十九分局的人怎么在这？”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
　　霍祈年才开了个头，立马就被一道强势的女声打断了。
　　“又是说来话长，怎么每次遇上你都这么麻烦。”
　　这语气里三分傲慢，六分熟稔，剩下那一分是咬牙切齿的嗔怒。
　　那几名调查员侧身让开，便见一只及膝的皮靴率先迈了出来。黑色包裹的小腿格外纤细修长，红裙皮衣，行走之间白皙圆润的大腿若隐若现。
　　比这性感火辣的身材更夺目的便是那张脸了，只是女人的目光过于冷厉，这份美便笼罩了一抹极其危险的色彩。
　　看清了来人，公孙无期登时大喜。
　　“学姐？”霍祈年道：“你怎么来了？”
　　众所周知，公孙无期认得美女很正常，某狼可就不是了。能让她一眼就认出的一定关系匪浅，而这位就是她在若水唯一认识的调查员——第四分局队长，司炼。
　　此人也是霍祈年的同系学姐，天道院近年来最优秀的一位毕业生。
　　当然，若仅仅是这种关系霍祈年肯定是记不住的，之所以这么熟还要归功于N多次坑爹的委托。
　　可能也是霍祈年点太背，她接的委托本来难度都不高，谁知总能生出好些事端。什么送外卖发现求救留言，替委托人遛狗刨出了违禁法器，帮老太太找猫意外捣毁传销窝点……
　　反正干什么都能惹一身麻烦。
　　用司炼的话说，“姓霍的真是人如其名，简直扫把星下凡！”
　　那些事件的背后都牵扯到不少隐情，当时根本没人愿意管这种烂摊子，搞不好前途就毁了。也就只有司炼，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口嫌体直，照单全收，撕人的时候一点没手软。
　　当然，她也因此树敌无数，结果就是被一贬再贬，到了第四分局当队长。
　　此番过来是接了陈湘的报案，因为不清楚山洞内的情况，司炼依旧让陈湘留在外面。
　　不过就现场来看，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
　　“你以为我愿意？”嗔了一眼，司炼没看地上的蒙建，反而一来就注意到了霍祈年身后的白衣女人，“这位是……？”
　　这位的身份说来可就更话长了，反正不是敌人，霍祈年张口就道：“我朋友。”
　　司炼打量了一眼扶念的衣着，直接无情拆穿，“你糊弄谁呢？你有几个朋友我还不清楚？”
　　“咳……这不重要。”想起方婷，霍祈年忙道：“洞内应该还有生魂，快帮忙搜一下吧！”
　　在蒙建的记忆中，方婷的魂魄本就已经很虚弱了，根本不成型，如今一折腾也不知道散没散。山洞内阴气又重，她没有相关法器，还真感知不到。调查局就不同了，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各个装备齐全。
　　司炼闻言脸色一沉，立马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当即命令手下行动。几个调查员各显神通，画符、布阵、念咒，一顿操作猛如虎。
　　扶念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司炼，此人虽然暴躁易怒，处事却也雷厉风行，是个人才。看着他们忙活，浅淡的眼眸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虽不清楚这个所谓的“调查局”是什么机构，但看其中也有妖族，相处和谐，不免感到欣慰。
　　公孙无期见她一直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就怕她一出手又要把人给拧了，于是壮着胆子凑过来，悄声解释：“小姐姐放心哈，他们都是好人，来帮忙的。”
　　扶念笑了笑，“嗯，我知道。”
　　与之前那副杀气凛然的模样完全不同，此刻的扶念温润似水，轻轻一笑便让人如沐春风。
　　公孙无期一怔，心说这是什么神仙姐姐！一想到她曾是个孤魂野鬼，在人间流连百年，神志全无，心里顿生怜惜。
　　霍祈年光顾着和司炼说话，此时才想起白衣女人来，“刚才多亏有你，不然我们真是凶多吉少。”
　　女人朝她看来，水眸泛着柔光，霍祈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偏头避开，抓了抓耳朵道：“那个……谢谢。”
　　仿佛见到了什么千年奇观，公孙无期心说这大尾巴狼是在害羞吗？！我滴乖乖，铁树开花啊！
　　扶念勾唇，轻声道：“不必多礼。”
　　在水潭的一角，调查员果真发现了一缕残魂。司炼松了口气，扭头一看，那三人在一块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什么，她眉头一皱，叫道：“霍祈年！”
　　耳朵一竖，某狼道：“干嘛？”
　　“跟我回去做笔录！”司炼道：“你那位朋友也一起。”
　　收好残魂，调查员以其为引，很快就锁定了方婷肉身所在——位于市中心的一家私人医院内。
　　魂魄离体时间还不长，人大概率是有救的。
　　司炼下令兵分三路，一路立即前往医院还魂，一路留在山洞内继续取证，最后一路便是她，负责带着昏迷不醒的蒙建回局里。
　　方婷的问题是有着落了，白衣女人这边可就麻烦了，多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想想也不可能瞒住，后续还有一大堆问题。
　　趁着司炼在那安排，霍祈年对女人道：“这个时代与过去不同了，外面变化很大，你……你得先跟着我，不能乱跑。”
　　说到底，这人是被她拖下水的，自己也有责任在。霍祈年不免多嘱咐几句，怕她不懂，闯了祸被调查局关起来。
　　但人家肯不肯听，这就难说了。毕竟非亲非故的，能出手帮忙就不错了，干嘛还要听你的？女人修为高，她若想走，在场没人拦得住。
　　谁知扶念问都没问，就直接应下，柔声道：“好。你去哪，我便去哪，绝不乱跑。”
　　她语速慢，说起来就有一种很郑重的感觉，认认真真的，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霍祈年愣愣地眨了眨眼，一时接不上话，只觉得她好乖巧，还有一点点……可爱？


第18章 还阳（五）
　　司炼的车让给了同事，一行人都坐公孙无期的直升机回第四分局。
　　陈湘作为报案人自然也要和她们一起，得知方婷的遭遇，她心里一阵后怕，幸亏及时阻止了蒙建。对于出手相助的人，陈湘连声道谢。
　　“不用这样。”霍祈年道：“都是同学，应该的。”
　　“就是，”公孙无期也道：“而且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多亏这位小姐姐，要不是她，我们哪对付的了蒙建。”
　　怔了两秒，陈湘才转头看向扶念，之前匆匆忙忙的也没注意，此时近距离一看，不由被这惊艳的容貌晃了眼，呆呆道：“……谢谢姐姐。”
　　她其实有点懵，脑子里还在回想这位姐姐是什么时候进的山洞，怎么之前没见过……
　　扶念微笑，颔首道：“不必客气。”
　　不仅修为高，还这么有气质，温温柔柔的样子令陈湘好感倍增。想到她一直跟着霍祈年，陈湘不免多了几分好奇，问道：“姐姐，你和祈年同学是什么关系呀？”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僵住。
　　霍祈年不知怎么解释，扶念在考虑如何掩盖，公孙无期坐等她们先开口，司炼心说我也想知道，四个人各怀鬼胎。只有陈湘瞪着大眼睛，不明白怎么一句话就踩了雷。
　　碰巧这时调查局来了电话，司炼一看还是局长，只得设了道结界将自己隔离，防止信息泄露。如此，自然也无法听见外界的声音。
　　公孙无期等了半晌也没见有人答话，回头一看，那俩当事人都心不在焉的，不知想什么。她便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解释一句，“她是霍祈年召的女菩萨！”
　　陈湘：“？？？”
　　奈何某狼耳朵尖，皱眉道：“什么就我召的……”
　　“你狗脑子吧！”公孙无期还当她是脸盲，没认出来，“不就是在凛北的时候，你召完了又没送走，人家一路追到若水。”
　　霍祈年有些犯迷糊，她记得凛北的那次委托，为了对付怪物而召神，至于后来，记忆好像空了一段……
　　“有这事？”
　　她向白衣女人求证，若真如此，倒也解释了为什么对方会突然出现在山洞中。
　　扶念思索了一番，道：“我也是才恢复的神志。”
　　言下之意就是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霍祈年心想那肯定就是了，她之前还误会公孙无期有病，原来是她记性差。
　　……靠，那她岂不是很对不起白衣女人？！
　　司炼挂了电话，结界一解除，几人便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
　　在若水的所有调查局中，第一至第五分局的历史最为久远。其前身为伏魔司，是五百年前由人族女帝夙沙扶念下令设立的一批特殊机构。
　　伏魔司内不论种族、地位，人妖之间和平共处，只以除魔卫道、维护世间太平为己任。
　　出发点是好的，但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实行起来非常困难。人妖两族之间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还是在妖王死后，女帝才一统天下，历经艰辛、排除万难最终建立了伏魔司。
　　若干年后的今天，伏魔司已改名为“国家异闻调查局”，规模也早已今非昔比，分局遍布全国。
　　作为第一批“官方机构”，第四分局在建设上还保留了古时的风貌，一砖一瓦都透着威严。
　　扶念在院门口驻足，见到这熟悉的房屋时，心下便已明了，原来所谓的调查局就是当年的伏魔司。
　　女人若有所思，霍祈年只以为她是刚刚坐直升机兜风，见到了现代繁华，没回过味来。
　　几百年前的人突然还阳，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举目无亲，霍祈年一想就觉得心里怪难受的。
　　这一切怎就那么匪夷所思、阴错阳差，到后来竟把人给整活了呢？
　　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无法挽回。心一软，霍祈年过去牵起女人的手，道：“里面乱，你跟紧我。”
　　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希望能通过这小小的举动传递点力量，告诉她：你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我在。
　　似是看出了她的思虑，扶念微微一笑，握紧了那只手。
　　司炼她们一下车就走的飞快，等回头的时候才发现那两人没跟着，急脾气一上来，隔着老远就喊：“霍祈年！磨磨蹭蹭的，谈情说爱呢？！”
　　这才转眼的功夫，小手都拉上了！
　　“来了来了！大呼小叫的！”
　　进了调查局，公孙无期和陈湘就被带着先去做笔录了。正常情况下，扶念自然也得去，霍祈年拦着没让，不放心她一个人。
　　司炼见状，对那名调查员道：“你不用管了，她们两个跟我走。”
　　她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是独立的一间。三人一路走来，只见调查局里或人或妖，除了司炼，都穿着一水的黑色制服。小年轻们忙忙碌碌，一边接电话，一边飞速地找笔记东西，桌上的文件都堆成了小山。
　　扶念安安静静的没说话，只东瞧西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一进屋，霍祈年便熟练地落锁、拉窗帘，摆明了又有什么“隐情”要透露。
　　司炼拧着眉，往办公桌上一靠，抱着胳膊道：“说吧，怎么回事。”
　　霍祈年拉着扶念，让她先在沙发上坐会，而后才道：“学姐，这回恐怕又要牵扯出不少人。”
　　司炼面色不变，早有预感，“十九分局有问题是吧？”
　　蒙建就晕在那，又是生魂，又是满壁的咒文，她难免不多想。
　　霍祈年叭叭地给她讲了来龙去脉，趁着记性还热乎，着重描述了一下心魔中看到的男人，“好像是蒙建的队长，还有一个什么领导的……反正十九分局水挺深。”
　　“这帮杂碎！”司炼听完气的一掌拍裂了办公桌，“人证物证确凿，他们一个也别想跑！”
　　女人眼里冒火，当初她连市领导都撕了，一个小小的分局还不放在眼里。
　　霍祈年默默瞄了眼桌上的裂痕，她了解司炼的为人，案子交到她手里肯定不用担心，只是还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
　　果然，目光扫到了白衣女人时，司炼又问：“你这位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只听说这人修为了得，一出手就制住了蒙建，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洞中？与霍祈年又有什么关系？而且……
　　司炼看向白衣女人，一袭古装并不稀奇，这街上男女老少，种族混杂，穿什么的都有，不少修士都爱穿古装。但她头上的发饰可就不寻常了，这样式不由让她联想到了夙沙一族的家徽——层波叠浪。
　　还在天道院上学的时候，司炼就听老师讲过，夙沙乃是五百年前的皇族，族人天生擅长水系术法，无论男女，发饰皆为一朵浪花的形态。
　　时隔久远，当年的那些世家大族多数都已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倒是他们的家徽流传至今，甚至被一些品牌当作灵感来源，设计出五花八门的作品。雕像画作、珠宝首饰，层出不穷。最有名的莫过于凛北的地标建筑——苍狼啼月。
　　司炼心道白衣女人这发钗……设计的真不错。
　　见话题终于聊到了自己，扶念微微一笑。
　　从进门起她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看她们相处，一时只觉得恍如惊梦。这位学姐的言谈举止，越看越像一位故人，碰巧，还是百里祈年的亲近之人，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
　　……可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还是说，这两人的缘分注定缠绕在一起，无论前世今生？
　　略一思索，扶念起身道：“姑娘，其实——”
　　“学姐，”示意她先别回答，霍祈年很认真的说：“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干嘛？”司炼斜她一眼，没好气道：“与案情无关的别烦我。”
　　“……有关，关系特别大。”霍祈年也是想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全盘托出，“蒙建不是用了个邪术么，没复活方婷，倒是把她复活了。”
　　说着便伸手指向扶念。
　　“所以……可以给她注册个身份不？”
　　这短短的一段话看似简单明了，实则信息量极大，司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道：“什么意思……她的魂魄也离体了？”
　　“额，准确的说她早就死了……”深吸了口气，霍祈年道：“这事还要从我上一个委托说起……”
　　当然，有关扶念的记忆她缺失了不少，因此司炼得到的信息是：她召了个女鬼，不知为什么没送走，跟她到了山洞，之后又被拖下水，反正稀里糊涂的就复活了。
　　司炼听得脑仁生疼。
　　“……这叫和案情有关？！”她道：“人家和本案唯一的关系就是意外！”
　　大脑气的有点缺氧，司炼指着霍祈年数落，“你送不走为什么不来找我？一周的时间……但凡你早一天，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吗！？”
　　她还当白衣女人是爱穿古装，原来就是古人！
　　死的年头短也就罢了，几百年前的人，举目无亲，人生地疏，突然还阳让人怎么适应？！往后的生活该有多艰难！
　　而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越想越来气，司炼伸手就去揪她耳朵，“早干嘛去了！出了事才想起我！”
　　霍祈年立马跳开，下意识地就往扶念身后躲，“我这不是怕麻烦你！”
　　两人绕着扶念转来转去，幼稚的像七八岁的小鬼。
　　“你还怕？哪次不是我给你擦屁股！”
　　“那这次也擦一下呗？”
　　扶念无奈，素手一抬，拦住了司炼，“姑娘，错不在她。”
　　“许是天意吧，事已至此再说多少也是徒劳。何况……我也记不起生前往事了。”扶念看向霍祈年，眸中泛起柔光，轻笑道：“不如……就让我留在她身边吧。”


第19章 还阳（六）
　　其实复活一个鬼并不稀奇，司炼也不是没遇上过。
　　如今这世道，稀奇古怪的事时有发生，还阳也早已屡见不鲜。不论外界影响还是人为因素，这些突然多出来的“人”都已成定局，不能放任不管。
　　这其中有故意而为的作乱者，也有受到牵连的无辜者。调查局对此都有一套完善的规章制度，像扶念这种情况，纯属于无辜受牵连的，并不会有处罚，反而还会得到一笔相应的补助金。说白了就是低保，每月都发，直到还阳者找到工作。
　　只是像扶念这么久远的还阳者，司炼还是头一次遇上。
　　她发火一是因为这件事原本可以避免。二是出于对还阳者自身情况的考虑。几十年都是一道巨大的鸿沟，更别说她几百年了。现代生活很复杂，方方面面都要学习，举步之艰难远超常人想象。
　　以往那些还阳者，后来几乎都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然而令司炼惊讶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却显得异常平静。没有喜极而狂，也没有惶恐不安。相反，她处之泰然，平淡温和。
　　司炼叹了口气，既然本人都已表明了态度，她也没必要再追究什么了。诚然如她所言，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下还有个大案子摆在眼前，将恶人绳之以法才是最重要的。
　　司炼剜了霍祈年一眼，还是应下了她的请求，随后给同事打了个电话，安排稍后的注册事宜。
　　扶念点头致谢，温声道：“有劳姑娘了。”
　　“没什么，按流程办事而已。”司炼说完转头看向霍祈年，神情严肃的讲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考虑。”
　　“注册身份有两种方案可以选择。一，独立身份。把她交给调查局，从此就和你无关了。局里会有专员对她进行看管、教育，每年一测评，分数达标就可以放归社会，自立谋生。”
　　霍祈年一听就觉得不行，这不就是收监吗，跟犯人似的。让她把女人丢在调查局，想想就不忍。这事本来就是因她而起，她该负责。
　　“不用考虑。”她回的果断坚决，“我选第二个。”
　　默了半晌，司炼沉声道：“你最好听我把话说完，也许第一个方案才更合适。”
　　“哦，”霍祈年道：“你说。”
　　司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第二个方案，你签协议把她领走，做她的法定监护人。”
　　霍祈年心说那行啊，总比在调查局强。
　　司炼：“从此她就是你的亲人，需要登在你的户口本下。监护期五年，这期间你负责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对她进行管理、教育，保护她的人身、财产等合法权益。”
　　“这……”似乎还挺繁重的，霍祈年仔细琢磨了一番，勉强道：“好吧，也能接受。”
　　司炼：“监护期间，她若出现任何违法乱纪的情况，你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霍祈年：“什么玩意？”
　　“所以我让你认真考虑。”司炼也不藏着掖着，将这些摊开了说，总比将来后悔强，“说难听点，她若犯事，你跟着坐牢，明白吗？赔钱都是小的。而且你现在还是学生，经济收入都不稳定。”
　　以往那些还阳者，不乏还有亲戚尚在的，最后闹进局子反目成仇的也不是没有。霍祈年本来也与这女人非亲非故，客观来说，选第一个方案当然最好。
　　“她留在调查局，我肯定会让人精心照看，你要是想也可以来探望，这都是允许的。”司炼道：“如果她学的快，两三年也就能出来了。”
　　霍祈年沉默了，学姐也是为她好，考虑的比她更周到。把女人领回家，说白了就是养个“大宝贝”，当孩子似的教，她难免会有疏忽。若是留在调查局，还有专人教导，也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但她实在狠不下心啊！本来就对这女人心中有愧，再者她性子温温吞吞的，又什么都不懂，没准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霍祈年此刻已经忘了女人修为了得这茬。
　　扶念悄悄勾上手她的手，声音温柔至极，“我都依你，不惹是生非，可好？”
　　霍祈年遭遇会心一击！
　　……好好好好！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哎不对，这话好像不应该这么说。
　　霍祈年道：“就第二个吧！我照顾她！”
　　司炼瞧她跟瞧傻子似的，这要是化为原型，只怕尾巴都翘上天了。那女人的心思何其沉稳，还阳这么大事都波澜不惊，能是一般人吗？一句话就给狼忽悠瘸了。
　　“协议呢，赶紧签吧。”霍祈年催道：“趁下午还有时间，我得带她买点日常用品。”
　　司炼：“……”
　　这都已经畅想未来了！
　　此时正好有人敲门，该是负责注册的专员到了。
　　司炼叫人进来，同他交代几句，那人一听有大冤种选第二方案，还挺惊讶，不由多看了霍祈年几眼。
　　“一会儿她先去办身份证。”司炼道：“你去做笔录，回头再签协议。”
　　霍祈年咧嘴一笑，由衷道：“多谢学姐帮忙，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大餐？”
　　“谁爱跟你吃饭。”司炼颇为嫌弃地白她一眼，“完事赶紧滚，别在我眼前转悠。”
　　霍祈年美滋滋地滚了。
　　出了办公室，她嘱咐道：“你先跟着专员，我这边可能要慢一点。你忙完了等等我，别乱走。”
　　“好。”扶念看着她，眸中似含了一汪春水，“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心里划过一阵暖流，霍祈年突然觉得多一个亲人也挺好。
　　-
　　尽管霍祈年心里急，但笔录做的还是非常详尽，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从审讯室时出来已经快四点了，霍祈年转过弯，正见到公孙无期在和白衣女人说话。
　　那模样看着跟相识已久似的，白衣女人浅浅一笑，聊得似乎还不错。霍祈年松了口气，这妇女之友，关键时刻还挺顶用。
　　她朝两人走去，离得近了便听见公孙无期道：“扶念姐姐原来已经二十九啦，可真是看不出来……生前事记不清了也挺好，至少没负担。”
　　扶念……霍祈年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就是她的名字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其实我们这个时代也不复杂，比几百年前自由多了……你可以先来天道院上学，有了学历以后什么都好说。”
　　公孙无期没注意到身后靠近的某狼，转而开始眉飞色舞地科普起了专业。
　　“扶念姐姐修为这么高肯定能考上，就看你喜欢哪个专业了，反正别跟大尾巴狼一样就行。”
　　扶念抬眸看了一眼她身后，轻笑道：“祈年的专业有何不妥？”
　　“简直太不妥了！”公孙无期道：“她学的是驱魔！那破专业费力不讨好，要求还特高，根本没什么人愿意学。”
　　“扶念姐姐看她就知道了，脑子都学成了榆木疙瘩……哎，也不能这么说，有可能是这厮天生迟钝。”
　　霍祈年：“……”
　　一记冰刀就甩了出去。
　　寒意逼来，公孙无期吓了一跳，连忙脚步一闪，侧身避开。
　　“你妹啊大尾巴狼！什么时候来的？走路都不出声吗！”
　　霍祈年冷笑，“是你聊得太起劲没听到。”
　　……这个三观跟着五官跑的犊子，扭脸就跟人说她坏话！
　　走廊内并没有见到陈湘，她因为没进过山洞，笔录做的很快，出来后便立刻去找方婷了，只留了信息给公孙无期。
　　医院那边进展的很顺利，幸好调查员及时赶到。方婷的酒精中毒已经无碍，只是人一直醒不过来，调查员当即作法还魂，后续再休养个几天就能出院了。
　　陈湘打来了电话告知情况，喜极而泣。
　　“无期、祈年，谢谢你们……我真应该早点报案的，不然你们也不会遇到危险，卦象分明已经给了警示……”
　　“哎呀，这怎么能怪你呢。”公孙无期道：“即便大师也不敢保证算的都准，你还说我有血光之灾，我这不也好好的？”
　　霍祈年无情指出，“她说的是这个月，还没过去。”
　　公孙无期：“……”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巴掌呼死霍祈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反正已经是月底了，没剩几天，她又有玉簪护体，这个卦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公孙无期晚上还有饭局，只得依依不舍的同扶念告别。
　　“回见啦扶念姐姐，最近比较忙，明天有空我再来看你~”
　　扶念微微一笑，道：“你且忙吧，正事要紧，我这里无需挂念。”
　　……真是个温柔的小姐姐，公孙无期临走前万分叮嘱霍祈年，好生照看人家。
　　她并不知道监护人制度，只以为注册完身份就行了。调查局连带银行卡都办了一张，里面是第一笔补助金，扶念可以先住在酒店，之后再慢慢找房子租。公孙无期已经提前联系好了。
　　霍祈年心说自家人住什么酒店，乱花钱，等她一走便道：“住我宿舍吧？地方也挺宽敞的。”
　　扶念牵上她的手，很自然的十指相扣，“依你。”


第20章 还阳（七）
　　“爸, 今晚不回去吃了……嗯，有个案子……知道了，你们也注意身体。”
　　司炼站在窗前打着电话, 视线刚好看到两人牵着手远去。一黑一白，同样的高挑。扶念错后半步, 亦步亦趋地跟在雪狼少女身边, 及膝的墨发披在肩头，如一匹上好的丝缎，白衣胜雪，恍若谪仙。
　　比起那只狼, 女人明显要沉稳的多。
　　……也不知道以后是谁照顾谁。
　　“队长, ”专员敲敲门, 送上一份报告，“还阳者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司炼心说这次倒是挺快, 早知就让她们多等会了。
　　“放这吧。”
　　“好的。”
　　等专员带上门离开后, 司炼拿起桌上的报告随意翻了翻, “身体年龄二十九岁……”
　　还真没看出来。
　　粗略地扫下来, 各项指标都还正常，除了最后四个小字，“体虚畏寒？”
　　司炼眯了眯眼，不禁感到疑惑，这女人不是在凛北召唤出来的吗？畏寒还在那？
　　-
　　霍祈年以往过的比较随意, 所有家产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她不得不添置点生活用品。幸好凛北调查局的奖金也到账了, 不然她那点余额还真够呛。
　　因为乔叶的事, 她和公孙无期意外干掉了丁盛, 奖金自然也就落到了她们两人头上。A级委托危险程度高，报酬自然也高，除去税额，每人到手就有五万多块。
　　霍祈年被这数字惊到了，她接二十个C级委托都不够，这尼玛要是多干几票，不得连房子的首付都出来了！？
　　不过按照公孙无期的说法，丁盛其实是被扶念一召炫飞的，奖金理应归扶念。为此公孙无期还特意打了个电话，“我已经转过去了，你想着帮人家查一下到账没，别自己贪了啊！”
　　她那边噪音很大，估计又是在直升机上。这货好像最近都很忙，应酬不断。
　　“贪个头！知道了！”
　　挂了电话，霍祈年立马就把自己那份也转了过去。一份不落都给了扶念，她倒还挺开心，再算上若水调查局的补助金，这位古人开局就有十六万了。
　　不错不错。
　　她对扶念一直心有愧疚，总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害的人家还阳，被迫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如果扶念能在现代社会立足，好好的生活，她也就放心了。
　　她是很看中钱，但也绝不做那亏心的事。
　　“收好哦。”把银行卡塞给她，霍祈年嘱咐道：“这可是你的全部家当，别丢了。”
　　不过巴掌大小的长方形卡片，扶念端详了片刻，转而又打量起她的手机。
　　“这可不是法器，”猜到了她要问什么，霍祈年捏捏她的手心，笑道：“等下带你去买，这玩意可是现代社会人手必备的，能帮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日渐西沉，层云揉碎，绚烂的霞光如泼翻的调色盘，晕染成画，水天相映。余晖之中，两道人影在地上渐渐拉长，左顾右盼，穿梭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许是扶念的气质太过出众，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萦绕在她们周围。
　　霍祈年紧紧牵着她，生怕人丢了似的，眼前看到什么便简单的介绍几句。
　　软红尘里，繁樱团锦，也是直到此时，扶念才算真正的亲身走进这座魔幻的现代都市。
　　时隔百年，若水城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街边高楼大厦林立，其上有能映出人影的巨大“法器”，五光十色的，还在不断变换。也不知是什么厉害的术法，扶念下意识的拉住身边人。可再观其他百姓，人们似乎习以为常，熟视无睹。
　　“你别多想，”霍祈年被她刚才的反应逗乐了，笑道：“那就是个广告，商家放出来推销产品的。”
　　“喔，”扶念似懂非懂，望着眼前的繁华街市，忍不住问道：“而今是何人执政？”
　　霍祈年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人的思想还没切换过来，她转过身正要解释，却见那人微仰着头，淡眸流转，眼中倒映着细碎的星光。她就那样悄然立于世间，像是仙子下凡，美的不似真实，虽沾了一丝人间烟火，更多的还是与这时代的疏离。
　　霍祈年习惯了独来独往，不爱与人有肢体接触，但对于扶念，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亲近的感觉。
　　就比如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给女人一个温暖的拥抱……不，不止这些，她还想给她更多，想让她感受到那些在百年之前，不敢想、不敢望的美好。
　　许久等不到回话，扶念转而朝她看来，正对上一双失神的眼眸。
　　“额，那个……”霍祈年咽了下口水，“咕嘟”一声，有点响，“帝王制早就废了。现在是百姓当家，众生平等。”
　　“哦，”扶念若有所思，默了半晌又问：“你方才看我那么久，在想什么？”
　　啊，竟然被发现了……
　　霍祈年尴尬地转了回去，敷衍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进了商场，她便带着人直奔七楼。好在来的早，餐馆里还有位置。
　　扶念放眼望去，这店内有修士对酒当歌，也有妖族大快朵颐，各族同桌而坐，其乐融融。
　　霍祈年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这家店她经常来，对菜品了如指掌。平时赚的那点奖金，大部分都花在吃上了。
　　“你来，”她道：“随便点，我请。”
　　扶念接过菜单，对这种色彩鲜丽的册子很是好奇，看了半晌叹道：“这些画当真是惟妙惟肖。”
　　霍祈年：“……别当真，图片仅供参考。”
　　本以为她会点一些素菜清汤，就如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谁知扶念上来就点了一盘麻辣小龙虾。
　　霍祈年深感意外，这女人看着清淡，口味竟然同她一样！她最爱吃的就是麻辣小龙虾！
　　后续又点了几样小菜，霍祈年要了一瓶冰可乐。
　　“你想喝什么？”她指着菜单上的图片介绍道：“这些都是冰的，这几样是常温的，也可以做成热饮。”
　　扶念扫了一眼，淡淡道：“热水便好。”
　　霍祈年挑眉，觉得不可思议，“你吃辣的还喝热水？”
　　扶念：“不可？”
　　霍祈年：“可以，当然可以……你喜欢就好……”
　　菜很快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霍祈年拆了包手套，示范道：“把这个像我这样戴好，吃的时候就不会弄脏手了。”
　　说着她便拿起一只小龙虾，手法极为熟练，很快就剥了个干净，连壳都是完整的。
　　霍祈年美滋滋地展示，“怎么样？我厉害吧？”
　　扶念看着她，嘴角一勾，认真道：“厉害。”
　　霍祈年颇为受用，心说毕竟是古人，见识少。她故作谦虚道：“其实这也不难，掌握技巧就行了，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她一边说一边去了虾线，将处理好的虾肉放到扶念的盘子里，接着便准备去拿第二只。
　　扶念却道：“你吃吧，我剥。”
　　霍祈年动作一顿，心说你剥？你看一遍就会了？
　　司炼跟她一起吃了八百回，至今都还在暴力拆卸。
　　她忽然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位几百年前的古人究竟有多能耐。
　　谁知扶念也不带手套，只用一只手，食指轻轻勾了勾，那盆里的汤汁便自动涌起，数道小水流穿梭着挑了几下，几秒的功夫整个虾壳就剥了下来。
　　霍祈年：“……”
　　面上淡定，内心却在狂叫，这尼玛是什么神仙技能！以后吃小龙虾一定要叫上她！
　　扶念一直在剥，自己倒是没动多少。她饭量很小，吃东西的时候细嚼慢咽的，仪态像是经过专业调教，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霍祈年边吃边琢磨，扶念的身份已经注册好了，接下来就是刷学历，有了文凭才能更好的立足。况且以她这修为，不考天道院都可惜了，就是不知道本人怎么想。
　　正思索着，忽听扶念问道：“你可是在学驱魔？”
　　霍祈年一怔，心说巧了，她正想聊这事，对方就先开口了。
　　“嗯，我是天道院驱魔系一年级的学生。”她道：“你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问我。”
　　除了驱魔，其他专业她也多少知道一些，霍祈年想借着机会给她再详细地讲一讲，也好帮她规划一下未来。
　　扶念点点头，又问：“天道院这一届约莫有多少新弟子？”
　　……啊？这还真不知道。
　　介绍专业她可以，至于这届新生的总人数——
　　也不是没有办法。
　　“稍等。”霍祈年立刻拨了公孙无期的电话，上来就问：“你历史考第几？”
　　对方显然有点懵，愣了半晌才回：“1889。怎么了？”
　　“没怎么。”霍祈年扭头道：“这届新生约莫一千九百人吧。”
　　“竟有如此之多。”扶念喃喃道：“……看来这些年天道院发展的不错。”
　　电话还通着，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公孙无期的耳朵里，她又不傻，立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你妹的大尾巴狼！这还用问我吗！你不也考一千八百多名？！”
　　霍祈年正色道：“那不一样，你更精确。”
　　说完迅速挂断，不给她还嘴的机会，只看向对面的女人，“还想问什么？”
　　“没了。”扶念道：“就学驱魔吧。”
　　“哈？”霍祈年很意外，“你考虑清楚了？”
　　……她应该都没什么了解吧？
　　公孙无期只在调查局里提过几句，那都算是委婉的了，事实比她说的要残酷的多。
　　驱魔师以后就是风里来，雨里去，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挣的是多，但不一定有命花。若在工作中出了意外，能死个痛快就算好的了，怕就怕一辈子都困在心魔中，受尽折磨。
　　扶念固然很强，但在霍祈年的私心里，她希望女人能尽量规避风险，平平安安的，选一个稳妥的未来。这个时候，她才真是体会到了那种为人父母的心情。
　　然而等了许久，扶念却是答非所问，只道：“……我其实，记得一些生前往事。”
　　“嗯？”霍祈年追问：“你记得什么？”
　　女人低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好一会才沉声道：“那时候还没有降魔杵。”
　　琢磨了两秒，霍祈年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那时候”应该是指她还活着的时候，是几百年前。
　　袁不方曾在课上讲过，如今流传的这些驱魔法器都是五百多年前，由一位姓苏的前辈发明的。这样看来，扶念生活的时期要比那位前辈还早。
　　又或者……
　　她看着女人年轻的容颜，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与苏前辈同一时期，而扶念……
　　死的早。
　　在她死之后，降魔杵才问世。
　　“入魔者若被斩杀，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扶念道：“唯有一种办法，可使心魔离体。”
　　“什么办法？”
　　扶念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业火焚身。”
　　霍祈年愣住，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有一股寒意渗上心头。
　　所谓业火焚身就是指趁活着的时候，连人带魔一起烧了……
　　袁不方提过，这种办法理论上是可行的——前提是，你能撑到魔比身先“死”。
　　耗到这份上，小命肯定是保不住了，但确实能把魂魄与魔分开，然后这人就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倒是比永世不得超生强。
　　因手段太过残忍，自古以来也就只有几例，书上并未详细记载。
　　由此可见，降魔杵多么重要。那位苏前辈能炼制出此等法器，真的是造福天下苍生了。
　　霍祈年想，扶念会不会是生前经历过什么，所以现在才会义无反顾的选择驱魔专业？
　　她没问下去，勾起伤心事就太沉重了。既然人家已经决定好，她就不再劝，当下又聊了些别的岔开话题。
　　天道院的入学要求不多，不限年龄、种族，只要能通过考核，随时都可以插班进来。
　　霍祈年之后便给她讲了讲考核内容，成功转移了女人的注意力，气氛又活跃起来。
　　吃饭间多是她在说，扶念听，可乐喝了一瓶又一瓶，最后不得不去洗手间。趁着这功夫，扶念叫了人来结账，她也不懂，反正直接给银行卡就行了。
　　霍祈年回来一见还挺不好意思，“都说了我请你，怎么能让你破费。”
　　扶念笑了笑没回应，只盯着她看了片刻，招手道：“过来。”
　　“？？？”
　　某狼脑子还没反应，腿就先迈出去了。
　　拉着人坐在身侧，扶念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用水沾湿，而后一点一点，轻轻擦拭着她的嘴角。
　　没人能发现，女人极力掩饰的颤抖。
　　那个被业火焚身的少女，那个被她亲手刺穿胸膛的少女，此刻就活生生的在她的眼前，指间，心上，如梦似真。
　　离得太近，霍祈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她僵着没敢动，不知不觉间就屏住了呼吸，也不眨眼，就直愣愣地盯着人看。
　　仙女不仅下凡了耶，还给她擦嘴……
　　扶念垂着眸，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唇角，神情专注。
　　这种被人捧在手心上珍视的感觉令霍祈年阵阵发热，她不由开始想女人怎么待她这般好，是因为把她当作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吗？还是因为女人的性子本就如此，待谁都是和善温柔？
　　说不出哪里奇怪，许是这动作太亲密？进展太快了？她以为古人该是慢热的，至少比她慢，现在这样总感觉好像跳过了什么。
　　正想着，扶念忽然抬眼，与她直勾勾的目光对上，淡蓝的眸子泛起柔光，问道：“吃好了吗？”
　　……这谁受的了！
　　霍祈年又被晃了心神，只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反应过来后才道：“……吃好了。”
　　算了，管她是什么原因，自己的任务就是把人“教出来”，帮她走向社会。人家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就更要尽心尽力，加倍奉还才行。
　　吃完饭，霍祈年便带着扶念东瞧瞧，西看看。热情劲一上来，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虽然她并没什么太丰富的人生经验。
　　“去买几套衣服吧？”
　　霍祈年引着人往服装区走，她平时很少逛商场，自己穿的都是从网上买的，反正她就是个衣架子，尺码一律按XXL来就行，保证合身。
　　但是对于扶念，她觉得不能草率了。
　　这女人的气质实在太好了，像古时候那种大户人家的小姐，说话温声细语。比之特别的是，她身上还多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贵气。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场，绝不是靠外物堆起来的，容貌、心境、修为、品质等等，无论哪一方面，扶念都远超常人。她只要站在那，无端的就会让人生出一种距离感，让人仰望。
　　……所以，这样的人她能和自己一样穿T恤牛仔裤吗？！
　　不行，绝对不行。
　　若水的这家商场有一个专门卖传统服饰的店铺，其中就有古装，不少样式都经过改良，既保留了古典特色，又融进了现代手法。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旗袍、礼服等等，上流社会的名媛佳丽都爱光顾。
　　扶念一进门，销售就跟看见财神似的，两眼放光的围了上来，什么料子好、怎么搭配，一说起来就口若悬河，极为热情。
　　她进去试衣服，霍祈年就在外边等。这时就有个销售蔫不出溜的蹭过来了，胳膊肘碰了一下霍祈年，悄声问：“你还是学生吧？”
　　霍祈年“嗯”了一声，不明所以，“怎么？”
　　“可以啊，”销售神色暧昧，掩着嘴道：“一个月零花钱得有不少吧？命真好，什么时候我也能搭上富婆，实在不想努力了。”
　　霍祈年：“……”
　　什么鬼，这货该不是以为她被包养了吧……
　　正说着，扶念已经换好了衣服，掀开帘，入眼的是一袭月白色的流苏旗袍，淡雅脱俗，贴身的设计将她的曲线完美勾勒出来，削肩细腰，玲珑有致。
　　销售看的双眼发直，良久才回过神来称赞道：“女士您身材真好，一般人可穿不出这韵味。”
　　扶念对着镜子照了照，淡淡道：“就这套吧。”
　　“好的，”销售道：“价格是一万七千八，女士扫码还是刷卡？”
　　扶念对现代货币的价值还没有什么认知，素手一抬，葱葱玉指间便是一张银行卡，“有劳了。”
　　端庄得体，姿态天成。
　　霍祈年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突然觉得也不能怪销售多想。
　　女人沉声道出的三个字仿佛是某种催眠的咒语，温婉古典的气息扑面而来，销售便在这种恍惚中去结账了。
　　扶念问她要不要也挑几件，霍祈年扫了眼，这里的衣裙、旗袍都太淑女了，她可驾驭不来，跟她不是一风格，况且她也不缺衣服。
　　在店里转了一圈，里里外外的买了几件，总共花了小六万，就属那件旗袍最贵。
　　霍祈年也没拦着，一是她打心里认为扶念就该穿好的，二是人家有能力挣呀，一个A级委托就十万，干嘛要在穿衣上委屈？
　　只是越发觉得自己跟扶念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还监护人呢，她那点存款真的啥也不是。
　　霍祈年暗自在心中吐槽，挖苦完自己才开始认真的思考将来。
　　她倒并不自卑，因为她和扶念之间实在没有任何可比性，种族、年龄、时代、背景等等，这些完全不同。
　　她对女人更多的是一种敬仰。那人就像一道标杆，勾起了霍祈年想要追赶的劲头。
　　乾坤袋一收，大包小包都装了进去。两人继续逛，途中又买了手机、枕头、被褥等用品，收获满满。回去时，正好路过一家奶茶店。
　　霍祈年想起来了，好多女生都爱喝，而这东西古代肯定没有，于是问扶念，“要不要来一杯？”
　　扶念并不注重口腹之欲，但一对上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两人一人一杯，霍祈年点了葡萄冰沙，扶念的是热烤黑糖牛乳。
　　取了奶茶，霍祈年帮她把吸管插好，拿在手上道：“尝尝？热的要喝慢一点。”
　　扶念没接，只垂眸看了一眼，而后欺身上前，红唇微张，就着她的手小口吸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就喷洒手指上，霍祈年心头猛地一颤，掌心霎时比那杯奶茶还有滚烫。
　　仙女低头了，这一刻那人好似走下神坛，抛弃了众人的仰望，心甘情愿的和她一起，于碌碌红尘中做那一对凡夫俗子。
　　霍祈年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就在这怔愣的功夫，扶念放开了吸管，抬眼睨着她，轻轻道了句，“好甜。”
　　这一开口，唇齿间甘醇浓香。
　　脑中“嗡”的一声炸开，她本就对气味极其敏感，只觉得每一丝香甜都好似在勾着她，引着她。霍祈年也没喝过奶茶，此刻只想将醇香连带那张诱人的薄唇一起吞下，含在口中，细细品尝。
　　这疯狂的念头一出，霍祈年就被自己吓到了。
　　……这是干什么？！她、她怎么能对人家生出非分之想？！
　　人家拿你当亲人，你你你、你这不是禽兽不如吗！
　　霍祈年更惭愧了，她微微抿嘴，将那股疯狂的念头生生按了下去。
　　“……你喜欢就行。”后退半步，霍祈年没敢看她，只把奶茶推了过去，“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好。”扶念接过杯子，自然而然的牵手，“回吗？”
　　“回。”
　　霍祈年发现了，扶念不喝凉的，这个细节她要记在纸上，不然破脑子肯定忘。
　　-
　　回天道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宿管阿姨查的不严，见她牵了个陌生女人回来也只是问了一句。
　　霍祈年习惯性地一扬手，“嗯，吃了。”
　　宿管阿姨口音太重，扶念都没听懂，“她方才说什么？”
　　霍祈年：“不知道，反正我每次都这么回。”
　　估计跟跳广场舞的大妈差不多，一见面就问你吃了吗？
　　扶念：“……”
　　两人上了楼，霍祈年解释道：“等你考进天道院，以后就有单独的一间宿舍了。这几天就委屈你先跟我凑合一下。”
　　“无妨。”扶念神色如常，似乎并不介意，进屋后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目光四处打量。
　　霍祈年挨着给她科普。
　　“这个是空调，用遥控器控制温度，冷了热了都可以开。”
　　“这是签字笔……嗯，现在都不用毛笔了。”
　　“这是电脑，”她开机，点进网页，然后找了个纪录片，“我去上课的时候你可以看看，能快速了解现代知识。喏，食指放在这，按左键就行。”
　　“这样吗？”
　　扶念学着她的样子，试着操作了几下，很快就上手了。
　　聪明。
　　当然一下也不可能记得太多，霍祈年没设置屏保，只让网页保持打开的状态，这样明天就可以直接观看。
　　眼看时间不早了，明天还上课。大致转悠了一圈，霍祈年就把人领进了浴室。
　　“洗澡的话就在这里，往左边拨是热水。”
　　“这瓶是洗头发的，这瓶是抹在身上的……”
　　霍祈年挨个示范了一下，讲真，她自己一人的时候都不会过得这么细。
　　科普了半天应该是没什么疏漏了，她道：“刚开始确实信息量有点大，慢慢熟悉就好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扶念轻声应下，抬眼看着她，“劳你费心了。”
　　浴室的灯光很暖，此刻的女人好似一枚泛着光华的软玉，温润晶莹，纯白无瑕。
　　霍祈年微微怔住，被她一直盯着忽然有点心跳加快，转过身道：“没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先洗吧，我出去了。”
　　“祈年。”
　　这声呼唤很轻，可不知为什么，霍祈年的心突然狠狠颤了一下，仿佛很多年前也有人这般喊过。
　　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过，霍祈年怔了会，面上又恢复了常态，转身问：“怎么了？”
　　扶念道：“……可有寝衣？”
　　寝衣？
　　霍祈年摸了摸耳朵，过了三秒才明白她问的是睡衣。
　　这尼玛就尴尬了……
　　逛了半天商场，最后竟然没买睡衣！
　　那穿什么？
　　她心中暗自懊恼，还不是得穿她的大t恤？！
　　“有……你稍等。” 某狼立刻去衣柜里翻了套衣服，“咳，先将就一下吧，反正是夏天，穿凉快点挺好。”
　　……就是和女人的气质不太搭。
　　扶念没什么反应，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只道：“无妨，入乡随俗。”
　　神尼玛随俗……
　　她在里面洗澡，霍祈年就在外面简单收拾了一番。
　　天道院的宿舍都是单人床，霍祈年琢磨着还是让给扶念吧，自己反正在哪都睡得着，直接打个地铺就完了。
　　新买的被褥还没洗，只能先用她的。等忙完了霍祈年才终于坐下来休息会儿，刷刷手机。这一看才发现，最近世道还挺乱，好多地方都出现了伤人事件，看情况似乎和丁盛差不多，调查局也都没给出解释。
　　就这么刷了半小时，浴室的门忽然打开，淡淡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是与她同样的气味。霍祈年鼻尖耸动，下意识地朝那边看，第一眼就被一双白花花的大腿勾了去。
　　扶念的骨架比霍祈年要小一些，这件黑色t恤穿在身上更显松垮。由于刚洗完澡，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青丝如瀑，几缕墨发随意地搭在胸前，正好挡住了那处春光。
　　她定然是没穿内衣的。
　　脑子里也不知怎的就冒出这么一句，霍祈年脸色一红，立马转过头去，努力压下心中的躁动。
　　真是奇怪了……
　　这衣服她自己也没少穿，而且大家都是女的，有什么好慌张的……
　　扶念勾了勾唇，轻声道：“沐浴好了。”
　　“嗯……”霍祈年没敢侧目，只拿了睡衣起身，“你睡床吧，早点休息。”
　　说罢，绕过女人匆匆钻进了浴室。
　　她洗的很快，出来的时候扶念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翻着驱魔的课本，身上盖了层薄被。
　　屋里一直是开着空调的，霍祈年把温度调高了一些，怕她冷。
　　“看的懂么？”
　　扶念道：“有些字不认得。”
　　霍祈年道：“慢慢来，我都会教你的，今天先早点睡。”
　　她正想往地铺那边走，一抬头才发现床褥竟然早就被卷了起来。
　　扶念拍了拍身侧，道：“睡这吧，地上凉。”
　　她确实留了好大的空位，两个瘦子挤一挤肯定能睡下。问题就是，这会不会太亲密了……
　　牵个手还好，直接睡一起……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霍祈年一方面有点期待，好像也想靠近她。一方面又有点忐忑，可能是今天脑子里闪过太多“出格”的念头，她怕自己一不留神真做出什么。
　　“是我考虑不周了，”见她站在那没动，扶念垂眸，“你若不愿便换我睡地下，总不好一来就占了你的床。”
　　她说着就要起身，霍祈年见状赶紧把人按了回去。
　　“哎不用，你别多想……”她道：“我刚才走神来着，就这么睡吧。”
　　两人都在床上躺好，扶念盖着被子，规规矩矩的，与她并没有肢体接触。
　　霍祈年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淡淡的失落，按理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老想……
　　唉，她挠了挠耳朵，最后也学扶念的样子，躺的端端正正，腿都不敢多伸，生怕碰到人家。
　　劳累一整天，嗅着同样的香味，霍祈年困意上涌，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等到耳边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扶念才侧过身，借着月色细细描绘着眼前人。看了好一会，她忽然抬起手，悄悄戳了戳那只毛茸茸的耳朵。
　　抖动了两下，某狼依然睡得很沉。
　　扶念于是大着胆子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一晚霍祈年的梦很混乱，一会是在凛北，漫天飞雪里，她和几只白狼追逐嬉闹。一会是在若水，凌绝顶上，她和什么人在争执。画面很模糊，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再一闪，她竟然又出现在了乌啼妖域，就立在群山之巅，远远眺望着若水的方向，看万家灯火……
　　梦中竟生出了一丝悲凉。
　　直到那一声“祈年”，温温柔柔的自耳边传来，这场纷乱的梦才终止。
　　再次醒来已是清晨，霍祈年是被闹铃吵醒的。她困得要死，大脑昏昏沉的，胡乱按掉闹铃，翻了个身还想再眯一会。
　　身侧空空如也，扶念已经起来换衣服了。
　　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霍祈年一时有点精神恍惚，还在思考这是什么声。
　　她努力睁开一道缝，白皙的香肩一闪而过，扶念换上了昨天那套流苏旗袍，正挽着长发往浴室走。
　　霍祈年瞳孔微缩，瞬间精神了，愣了好半晌，这才将昨天的事都回忆起来。
　　她多了个亲人！未来至少五年，她都要和这女人一起生活的！
　　扶念对着镜子梳妆，她擅长水系术法，其实身上这件衣服已经被她“清洗”过了，只需要勾勾手指，瞬间就能沥干水分。
　　她故意没动新买的被褥。
　　早饭依然是天道院的食堂，霍祈年打包了几样带走，御剑飞回去从窗口递给扶念，嘱咐她第一天先看看电脑，对现代生活有个大概印象，之后就匆匆上课去了。
　　周一第一堂课是历史，某狼根本没着耳朵听，闷头疯狂补作业……
　　六日两天忙忙叨叨的，把作业忘得一干二净！
　　许是心里惦记着人，这一上午她总觉得时间格外慢长。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楼道里还碰见了南柯。
　　依旧是一身紫色的纱裙，半遮着面，南柯是特意来找她的。
　　“哎，祈年。”她把人叫住却是欲言又止，眼神很是复杂，良久才道：“无期都和我说了……”
　　那天真正想解梦的不是别人，就是霍祈年。
　　……这小狼长本事了，竟连她都忽悠。
　　公孙无期为此吐槽了半小时，特意拿了体检报告证明清白。
　　“什么春梦？！那是大尾巴狼扣我屎盆子！我拍脑部CT是因为唤魂铃！”
　　……
　　霍祈年面带疑惑，问道：“什么？”
　　“你啊……”南柯叹了口气，“解梦还不好意思，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霍祈年一脸茫然，“什么不好意思……我找你解梦了？”
　　“什么脑子。”南柯无奈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我还送了你一盒定神香，前天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霍祈年愣愣的想，定神香……有点印象。
　　解梦……
　　她好像是跟南柯说过什么，但是梦的内容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霍祈年头有点疼，那天在食堂吃饭，公孙无期也跑来质问过，她当时还以为那厮是来找茬的。再就是凛北召神的事，公孙无期说扶念修为了得，一出手就能把人卷上天，头都给拧了。
　　这段记忆她压根就没有……
　　先前一直忙个不停，这会静下来一想，霍祈年才发现她真的忘了好多。而这些还并非那种吃喝之类的小事，就说扶念对付丁盛，这么大的场面她竟然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我不记得了。”霍祈年皱着眉问：“那天我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六天野战，特别凶狠。
　　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南柯忍了忍终是没说出口。其实这个梦不管是谁做的已经不重要了，她也知道了大概内容。关键是唤魂铃，看这小狼现在的状态，南柯预感不太秒。
　　“尽快去医院查一下吧。”她道：“你的意识已经被唤魂铃影响了，若不根治，后面会越来越严重。”
　　-
　　上完了一天的课，霍祈年带了饭回宿舍，扶念正坐在电脑前看纪录片，纤细的腰身被旗袍勾勒的格外曼妙。
　　见人进了屋，扶念起身迎上，“累吗？”
　　霍祈年看着她出神，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是怎么拧人头的？”
　　扶念一怔。
　　“我……”
　　拧过吗……？
　　她没印象，就算真拧了也应该是她神志尚未恢复的时候吧。
　　霍祈年看她也挺茫然的，心说同病相怜啊，大家记性都不怎么好。算了，反正影响也不大，她余额总共就两千，检查个毛，等以后有钱了再说吧。
　　“没什么，先吃饭吧。”她道：“吃完了咱们还得在网上报名，这样周六就能去考核了。”
　　天道院随时都可以插班进来，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好时间，尽量从头开始，上个完整的学期。扶念的情况比较特殊，这届新生也才开学一个月，插进来应该能跟上，若是再等一年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在网上提交了报名表，霍祈年便把新买的被褥、枕套之类的都洗了。若水虽然气候湿润，但近日都是大晴天，谁成想一周了都还湿漉漉的晒不干，害的人家扶念跟她一直挤在小床上睡。
　　愧疚，打心底里愧疚，总有种招待不周的感觉。
　　周六这天，霍祈年特意起了个大早带扶念去考核。这个时段食堂相当清净，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学生。用过早饭，两人在天道院逛了会，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往考核室去。
　　袁不方老早就到了，此刻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以往都是别的专业有插班生，上赶着学驱魔的那真是凤毛麟角。毕竟这专业风险极高，英年早逝者不在少数。
　　袁不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这倒霉孩子……大周六的还折腾人。”
　　“大周六的不加班多可惜。”
　　“胡说，歪理！”嘴快的先说完了，袁不方才看向门口。
　　霍祈年正领着个年轻女人进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牙，贱不拉稀道：“袁老师，早上好啊。”
　　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她这神清气爽的状态与前几日大为不同，袁不方问：“召的女鬼送走了？”
　　霍祈年闻言，顿觉奇怪，心说他怎么知道召鬼的事？明明没跟老师讲过啊。
　　“没有，”霍祈年如实道：“我把她领来了。”
　　袁不方：“？？？”
　　“……什么意思？”他问。
　　霍祈年侧身让开，指了指身边人道：“就是她啊，报名表不都填了嘛，人家还阳了。”


第21章 还阳（八）
　　袁不方其实还没看, 他对学生的背景身份并不在意，管你世家小少爷，还是街头流浪汉, 只要人品好、能力强就行了。驱魔专业都惨淡成这副德行，还想要求啥？
　　霍祈年话音一落, 便见一女人站出来, 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晚辈扶念，前来应试。”
　　扶念？
　　一听名字，袁不方心中“啧”了一声, 暗道这又是哪对神仙父母？要么就是没文化, 不懂历史, 要么就是女帝的狂热粉丝，借着姓氏的先天优势, 连名字都要往人身上靠。
　　别说, 后面这种情况还真不少, 就“夙沙扶念”这四个字, 拆开了靠的大有人在。
　　袁不方抬眼看向说话的女人，一袭水色的轻古风衣裙，襟袖轻盈，淡雅脱俗，不仅生了副好容貌, 更难得的是言行颇为守礼, 举止落落大方。清风霁月，仙气凌然。
　　当代人中少有的气质。
　　袁不方心中诧异, 直觉这是个万中挑一的好苗子,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的头饰上, 微微一怔。
　　……这是仿的层波叠浪？
　　等等，刚才那倒霉孩子说什么来着？
　　……还阳？
　　这人是缠着她的那个女鬼？！
　　袁不方瞪着眼睛打量扶念，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脑子里顿时跟过小电影似的，将霍祈年那日所说的召神场景依依放映出来。从出场时的地动山摇，到一招潜龙出海，以冰川之水击杀丁盛，再到后来的鬼留痕……
　　片刻之间，袁不方的后背已是冷汗淋漓。
　　如果不知道凛北的事，他绝对不会多想，只当这是一个普通的古人还阳了。
　　一来重名的不是没有，女帝也没下令要避讳。二来这古人年份不详，谁知道是四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三是以层波叠浪为灵感的设计实在太多，自古以来珠宝首饰就层出不穷。而女帝的发钗，如今又有谁亲眼见过？
　　总之，只凭这些无法确定的因素，没人会立刻联想到夙沙扶念。
　　这太荒谬了，女帝是什么人？平叛乱、斩妖王、灭魔君，一统山河，开创盛世。若说曾有神明降临过凡间，那必定是她，夙沙扶念。
　　现在你说，这么神人她还阳了？还就站在你面前？
　　谁信？！
　　那些给她注册身份的专员估计也这么想！
　　可关键就在于，只有袁不方一人，不仅懂历史，还认得层波叠浪，同时还知道凛北对付丁盛的事！
　　试问水系术法是擅长攻击的吗？
　　与雷系、火系那些强攻型术法相比实在差太多了！
　　用水能把人卷上天，连身体都被撕扯的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个头颅……这得是什么级别？！古往今来能出几个这样的修士？！
　　当所有因素都串联在一起的时候，袁不方才不得不多想，在他的认知中，也只有女帝夙沙扶念能达到此等境界。
　　袁不方的脸上登时一阵青白交替，立马抱拳躬身道：“不敢不敢，这可真是折煞我也……”
　　声音都在打颤，看来是真的方了。
　　霍祈年被他这阵仗弄得想笑，心说怎这么大反应，连之乎者也都用上了，难道被扶念传染了？
　　“折煞什么啊袁老师，她马上就是你的学生了。”
　　一听这话，袁不方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心中直呼造孽啊！
　　倒霉孩子真是不知者不畏，这不是要坑死他吗，还当女帝的老师？！人家捏死他就跟捏蚂蚱一样！
　　你个霍祈年……害，听听这名，真跟那妖王似的，唯恐天下不乱！
　　袁不方的这些反应和微妙的变化，扶念都不动声色的纳入眼底。
　　她尚不清楚后世对她如何评价，过去的一周扶念都在努力学习现代知识，了解科技发展。若让她自己评价，她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那些功名都是别人拿命铺出来的。
　　“袁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她淡淡道：“晚辈只是扶念。”
　　闻言，袁不方微微一怔，而后缓缓直起身。他是何等的人精，怎会不明白这话里暗藏的意思？
　　那人分明是在表面，她不是夙沙，不是皇族，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默了良久，他道：“那便随我来吧。”
　　……
　　驱魔专业的考核以实战为主，室内设有结界，外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霍祈年等了许久，独自在门口来来回回地溜达。她倒是不太担心，很快就结束的多半都是被刷下去的，也或许扶念早就通过了考核，只是在里面和人交谈？
　　袁不方后来的反应属实奇怪。
　　正思索着，手机忽然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为公孙无期。
　　要不说这人是妇女之友，自从扶念还阳后，这厮嘘寒问暖，隔三差五的给人家打电话。这会估计是扶念还在考核，一直没接，她才打了过来。
　　霍祈年接听，“干嘛？”
　　“扶念小姐姐忙着呢？”公孙无期道：“你那还缺什么东西不？我等会去看看她，一并都带过来。”
　　霍祈年道：“她在考核。什么都不缺。”
　　“哦。”
　　当初得知扶念学驱魔，公孙无期还苦口婆心的劝过两回，怕她是没了解清楚就匆匆下了决定。后来才发现，人家的目标一直很明确。
　　公孙无期并不知晓其中原因，有时难免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扶念并非如她所说的那般，记不清生前往事。相反，她可能记得很多……
　　当初在凛北，召神却召了个女鬼，这姑且先当是偶然。可后来呢，扶念对霍祈年会不会太自然了？按理说古人不是忌讳挺多的么，至少得磨合一段时期，尤其是跟霍祈年这样不会讲话的人相处。然而事实却是，看她俩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相识已久呢。
　　这真的只是因为一层召唤的关系吗？
　　在圈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公孙无期，姬达直闪。
　　顿了顿，她冷不丁的问：“你被褥晒干了没？”
　　什么玩意？
　　话题跳这么快，霍祈年愣了一秒，回道：“没。”
　　竟然还没有？！
　　公孙无期故意道：“这都一个礼拜了，多少有点离谱了吧？”
　　她去霍祈年的宿舍看过几次，阳台永远都搭着一条潮湿的被褥，要干不干，就那么僵着。现在又不是梅雨季，不是很反常？
　　霍祈年也挺纳闷的，“谁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现在都用我的，也不缺。”
　　“哦……”公孙无期尾音拖得老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
　　既然不是她，那就只可能是扶念小姐姐了呗？碰巧，这人还是懂水系术法的。
　　所以究竟是谁做了手脚，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也就是那狗脑子蠢，傻了吧唧看不出来。
　　被褥，多么私密的物品，小姐姐的心思昭然若揭啊。
　　思索了一会，公孙无期忽然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这样的妖将来会选择什么样的伴侣？会是……同性吗？”
　　同性？
　　霍祈年不由想起之前在食堂，好像就有个什么同学邀她去看画展，她当时直接拒绝了。
　　“不是吧。”她道：“我不喜欢女的。”
　　她在走廊里慢悠悠地溜达，一转身正看到扶念站在门口，悄无声息，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
　　霍祈年挂了电话，问：“考的怎么样？”
　　扶念道：“过了。”
　　只有这两个字，之后便再无下文了。
　　像天道院这种顶级学府，考上的人恨不得喜极而泣，奔走相告，偏偏她面上古井无波，没见着多高兴。
　　定力真强，霍祈年想。
　　两人相对而立，各有所思。
　　袁不方收拾完相关法器，锁好了考核室的门，又招呼霍祈年来嘱咐了几句。
　　“入学流程你都清楚，我就不操心了。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找我。”缓了片刻，他又道：“……有空的话就多带扶念出去走走，看看咱们这大好河山，泱泱盛世。”
　　霍祈年在边上不住点头，心想扶念是古人，理应如此，该带人家多见见，但她还是忍不住调侃道：“您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以前有学生请教，您都是一下课就溜了。”
　　“什么叫溜了！”袁不方伸手就敲她脑袋，“你个倒霉孩子，我上次没给你解惑吗？”
　　霍祈年撇撇嘴，“我可没找过您。”
　　“嘿？”袁不方挑着一边眉毛，气道：“还赖账了你！”
　　奈何扶念就在边上看着，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瞪了两眼，意味深长的道：“以后上丁老师的课好好听，别老觉得没用。”
　　“知道了。”霍祈年扬起一个标准的假笑，心里想的却是袁老师变了，竟然还插手其他学科！
　　霍祈年:“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老师再见。”
　　一见那表情，袁不方就知道刚才的话她都没往心里去，这倒霉孩子，叹了口气他道：“去吧去吧……不听老人言……”
　　“开心好几年~”
　　怕人追上来敲她，霍祈年已经拉着扶念跑远了。
　　望着两人渐渐离去的背影，袁不方久久不能回神。
　　谁能想到五百年前叱咤风云的女帝，如今竟成为了他的学生？
　　为什么区区一个狼妖能将她召来？真的只是巧合吗？这一切又是福还是祸？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
　　考核一过，天道院便会给扶念准备相应的课本、法器。玄铁剑、降魔杵、灰木牌等都是驱魔专业统一的标配。扶念的宿舍就安排在霍祈年的隔壁，打扫卫生的时候公孙无期还屁颠屁颠地过来帮忙。
　　方婷已无大碍，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第四分局为了这起案子忙的焦头烂额。
　　晚上一起吃外卖，三人正好聊到此事。
　　“你可不知道，报案当天，炼姐直接就带人把十九分局给端了！”
　　说起这事公孙无期就忍不住想笑，“他们那个狗屁队长还跟那摆谱，这不往枪口上撞嘛！被炼姐抽了一顿立马老实了，杀鸡儆猴！”
　　以司炼那个暴脾气，霍祈年不难想象当时的场景，只是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
　　这案子牵连不少，尤其还涉及到同行，相关消息都封锁的很严实，也就公孙无期路子广，知道的多。
　　霍祈年不免有些担忧，问道：“……学姐不会又被贬吧？”
　　都沦落成队长了，再贬可就没了。
　　“不会。”公孙无期摆手道：“她家里也不是吃素的，不然早就在这行待不下去了。蒙建这案子人证物证确凿，顺藤摸瓜搞不好能拉下一大批领导。炼姐这回怕是要一雪前耻，挨个收拾他们。”
　　这确实像那女人的作风，吃过的亏她定然是要讨回来的。
　　说到这，公孙无期不由拍了拍霍祈年，“依我看呐，你只要牢牢抱紧炼姐这条大腿就完了，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
　　霍祈年：“……”
　　她心里其实还是很佩服这位学姐的。是金子总会发光，司炼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经过这次事件相信一定会有更多人看到她的能力。
　　案子暂且不提，扶念这边可是明天就要正式入学了。
　　霍祈年看了一眼课表，第一堂课就是历史。


第22章 还阳（九）
　　丁老师的课千万不能迟到, 否则会被他劈头盖脸的痛骂一顿。
　　一大清早，霍祈年便准时敲了敲隔壁房门，喊扶念一起上课。有了独立宿舍, 两人自然不用挤在一间屋子里。说来也巧，那个一直晒不干的被褥也在扶念搬走的那天干了……
　　床边不再有人, 霍祈年的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很奇怪, 分明只同住了几天，她竟完全适应了那样的生活，再一回到独居的状态，霍祈年怪难受的。
　　算了, 她想也许再调整几天就好了, 她只是一个监护人, 扶念早晚都要走的。
　　思索间，宿舍的门忽然打开, 女人一袭白衣, 红颜若雪, 冰清玉润。
　　霍祈年那点怅然若失的心情, 便在扶念的温柔眉眼中随风消逝了。
　　方婷的事并没有在天道院传开，学生们依旧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朝气蓬勃，没受到任何影响。
　　两人去食堂吃早餐，随后一同去了教室。
　　其实几百年前, 天道院的学子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能入学的也都不是寻常人家。
　　那时候世家大族各有绝学，子女都是随家里自行修炼, 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才会来若水听些道法。夙沙皇室开办天道院是颇有心机的, 把这些有头有脸的小辈聚集起来, 传道是假，以此窥探各家动向才是真。皇族的这点小心思，各世家自然也都清楚，心照不宣的秘密罢了。
　　到了天德年间，那时的皇帝为夙沙洛尘，也就是夙沙扶念的兄长。皇权衰弱，天道院对各家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多好的一个平台，小辈们在此接触交流，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搭建人脉”。只要不出格、不闯祸，皇族能怎样？
　　直到后来夙沙扶念即位，大刀阔斧的改革，广设学堂，天道院才有了实质性的改变。此后不止世家子弟，寻常百姓甚至是妖族都可来求学。
　　如今天道院日益壮大，学科种类也在不断增多，并且都有细致的划分，学生可根据喜好或特长进行选择。不过也有一些基础的科目是所有学生必学的，比如历史。
　　教历史的这位老师名叫丁世卿，教学风格以严厉著称，学生们没少挨批。此人年事已高，留着一头花白的小卷发。因这爆炸的发型还被学生们戏称为“怒发冲冠”。
　　在天道院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怒发冲冠丁世卿，问题不大袁不方。”
　　历史课是和炼器专业的同学们一起上的，公孙无期和安钰自然也在。表面上认真听讲，等丁世卿一转身，她俩就开始交头接耳、眉来眼去。
　　班上突然转来了个大美女，安钰可得好好八卦一下。
　　这堂课又是在讲五百年前的历史，无非是各个家族的破事，没什么卵用，霍祈年向来都是在课上写作业的。只是今日，她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盯着自己。霍祈年“不经意”地回头，扶念也只是在专心听讲，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感觉颇为诡异。
　　安钰把书立起来挡住脸，悄悄戳了戳公孙无期，问道：“霍祈年和那个美女是什么关系呀？听说昨天有人看到她们俩逛街？”
　　众所周知，这雪狼高冷的很，向来不会和谁走的太近。
　　眼瞧着丁世卿又转身写板书了，公孙无期立刻小声道：“别跟别人说啊，我觉得她俩有猫腻……”
　　谁知刚讲到一半，丁世卿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正好逮着她。
　　“公孙无期！”丁世卿一吼，满头的卷发都跟着颤动，非常有蓬松感，“这么爱说话，那你就来给大家讲讲，独孤氏是个怎样的家族？”
　　公孙无期傻眼了，丁老头一向耳背，没想到这次竟然学精了！她站起来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丁世卿在天道院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当即就数落道：“这都是考试重点，不会还不好好听！看你考那点分！公孙乃百年世家，祖上与独孤氏渊源匪浅，你如今身为继承人竟然连这些都答不上来，丢不丢人？！霍祈年，你笑什么？你来回答！”
　　我擦……
　　暗骂了一声，霍祈年站起来，余光正好撇到公孙无期在那幸灾乐祸。
　　“独孤氏啊，我想想……”
　　她心里其实想的是，我连前天吃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可能记着五百年前的历史？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啊！
　　霍祈年一口气停顿了好半天，全班都在等着回答，谁知她突然道：“……您刚才问什么来着？”
　　公孙无期直接笑喷。
　　丁世卿气的脸都红了，教案往桌上狠狠一扔，怒道：“还跟那笑！半斤八两，都给我站着听讲！”
　　训完了人，丁世卿犀利的眼神又开始扫视台下，凶神恶煞地道：“有谁能回答上来？！”
　　众学子皆是目光闪躲，即便会的也不敢举手了。
　　丁世卿巡视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目标。霍祈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发现正好是扶念。
　　……坏了，忘了告诉她上课千万不要和老师对视！尤其是丁世卿！
　　要怪就怪扶念坐的太端正，认认真真的一副乖巧样，在一众“鸵鸟”中尤为突出。
　　果然，下一秒就听丁世卿道：“来，这位新同学给咱们讲讲？”
　　他只负责教历史，学生都是什么背景他向来不打听。唯一猜出扶念身份的就只有袁不方，而他并未多嘴，因此天道院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位新同学其实是还阳来的，更不知道她就是五百年前的女帝。
　　霍祈年心想扶念才刚插班进来，人家又没学过，生前事也记得不多，真能答上来吗？
　　“丁老师。”公孙无期突然道：“人家毕竟是新同学，您要不换个人？问问安钰？她好像会。”
　　安钰一听，立马低骂了一句：“滚!”
　　班上学生没忍住，一时都笑出了声。
　　“你怎么知道人家新同学不会？当谁都跟你一样？！”丁世卿厉色道：“课后答题抄十遍！明天交给我！”
　　公孙无期哭道：“别啊老师，十遍也太多了……”
　　丁世卿：“再废话二十！”
　　公孙无期立马闭了嘴。
　　丁世卿又看向霍祈年，“你也十遍！”
　　霍祈年：“？？？”
　　凭什么啊，我什么都没说！这尼玛也太冤了，就笑了一下啊！
　　课堂又恢复了安静，丁世卿示意新同学可以开始讲了。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中，扶念从容起身，开口道：“弟子才疏学浅，若说的不对还望老师指正。”
　　瞧瞧这态度，霍祈年听了心中感叹不已，她俩真是没法跟人家比。甭管答的对不对，有这副谦虚的模样就够了。
　　果然，丁世卿的脸色立马变得和善了许多，只道：“这没关系，你知道多少说多少。正是因为不懂才需要我们这些老师。”
　　扶念笑了笑，思索片刻后回道：“独孤氏最早以御兽起家，族人众多，皆与契约灵兽相伴修行。到了天德年间，独孤氏早已名动天下，玄门百家无人敢敌，连皇族也颇为忌惮……”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娓娓道来，如一股清流，载着众人缓缓漂向五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学子们听得入了迷，直到她讲完，大家都还没沉浸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
　　霍祈年也是第一次觉得，历史原来并不枯燥。她不由想，若扶念来天道院当个老师也不错。古人教历史，多有意思。
　　当然，这女人记得这么多，她还是挺出乎意料的。可转念一想，扶念修为高、教养好，说不定就是当时的某个世家的千金小姐，对独孤氏记忆尤深倒也说的过去。
　　就是不知，她是否也记起了自家的事？或许找个机会可以再问问？
　　“新同学答的非常好，思路清晰，口齿伶俐。”丁世卿满意地连连点头，笑道：“你叫扶念是吧……这名字起的好！”
　　霍祈年不解，正想问一嘴的时候就见公孙无低头问旁边，“这名字怎么了？”
　　安钰翻她一眼，“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后来灭掉独孤氏的就是女帝夙沙扶念啊。”
　　公孙无期：“！！！”
　　霍祈年：“！！！”
　　夙沙扶念……
　　怪不得她之前会觉得这名字在哪听过！
　　两人不约而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再简单不过了：扶念和女帝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霍祈年心中也是大为震撼，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她区区一个小妖，随口一念就把女帝给召来了？！还是在凛北？她何德何能？
　　况且扶念还阳时穿的那身古装太过简朴，一身白，也就上面有点条纹作装饰，这是女帝？再说了，那个扫平天下、叱咤风云的人物，能是扶念这么温温柔柔的性子？
　　霍祈年摆摆手，对公孙无期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往后的几日还算平静，老师们在台上唾沫横飞，霍祈年在下边奋笔疾书，既然要追赶扶念，她便争分夺秒的用功起来。以往历史课是补作业的，现在都成预习了，专攻驱魔。
　　这股劲头着实惊呆了公孙无期，也不知这狼抽什么疯，每逢同堂她都忍不住贱招。霍祈年又不是吃素的，趁着老师没注意，两人就能掐起来。
　　公孙无期飞个纸鹤，霍祈年就回一记冰刀，一来二去愈演愈烈，幸亏有扶念中间拦了一道，不然冰渣子都能溅到老师头上。
　　扶念的课业非常优秀，插班进来也没落下，她容貌又抢眼，一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她平日里话不多，看着柔和，实则并不喜与旁人过多接触——除了霍祈年。
　　她身上有一种宁静而强大的气场，美则美矣，却是让人望而生怯，只敢远观。
　　对于现代生活，扶念也算有了大致的了解。短短几天她就学会了现代字，市面上的书籍她已然能看懂大部分，就连说话的用词也在潜移默化的发生改变。电脑、手机之类的电子产品更是不在话下，一些常用的功能已经难不倒她了。
　　这天下午，霍祈年带着扶念逛街回来，走到宿舍时便见门口站了个人。离近了才发现对方是只猫妖，个子不高，头上长了对十分灵巧的黑色小耳朵，配上那张带有婴儿肥的小脸，幼态十足。
　　她手上拿着降魔杵的吊坠，除此之外还有灰木牌、玄铁剑，驱魔三件套，模样全新，连包装都没拆，估计是特意来给扶念的。这些法器都是严格按照人数定的，炼制也需要花些时间。
　　“好巧啊。”见两人回来，衔蝉笑道：“我正要敲门呢。”
　　见她拿了这么东西，还送到宿舍，霍祈年便想上前接过来，“辛苦了，同学。”
　　同学……
　　一听这生疏的称呼，衔蝉眯了眯眼，侧身躲过，没让霍祈年拿走。
　　呵呵，驱魔专业就这点人，只有一个班，这狼竟然还不认识她？！她可是班长啊！之前在食堂碰见，她还提醒这货写作业！
　　霍祈年挑眉，面带疑惑，“怎么了？”
　　衔蝉：“你知道我是谁吗？”
　　霍祈年：“你是谁？”
　　小猫很生气，眼形变成了菜刀一般，扶念见状提醒道：“祈年，这位姑娘是咱们的班长，衔蝉。”
　　霍祈年：“哦，班长好。”
　　衔蝉：“……”
　　如果不是手里还拿着东西，衔蝉真想扑上去挠她，人家新同学都记得！
　　“给我吧，”扶念道：“拿着怪累的，怎不提前说一声，我自取就好。”
　　温声细语的，衔蝉这才没上头，把装备都交给了扶念，临走前还不忘剜了霍祈年一眼，似乎在骂她狗脑子。
　　扶念忍着没笑，虽然霍祈年是狼，但看她俩的耳朵，总有一种“猫狗不和”的感觉。
　　两人回了宿舍，霍祈年把装备都拆开了检查。其实在驱魔三件套里，玄铁剑并不是必选项，它的作用只是斩灭魔气，心魔离体的话，用其他法器也行。
　　天道院的学生大多都有自己的本命法器，比如公孙无期，用的就是自己的玉簪，再比如剑修专业，用的都是自己的佩剑。驱魔专业的学生也同样，刀枪棍棒，五花八门，多是家里一开始就准备好的。
　　不过霍祈年是个孤儿，一穷二白的什么都没有，当然要蹭“学具”了，省钱又省心。而扶念是还阳的，也没有法器，来天道院入学就直接勾选了标配套装。
　　霍祈年道：“这种玄铁剑都是由公孙家锻造的，质量还行。当然，等你以后手头富裕了也可以换把好的。”
　　极品宝剑都价值不菲，虽说扶念的账上还有一大笔奖金，但也不能一下全花在这上面。
　　天道院和公孙家是有合作的，因此玄铁剑的价格也比市面上便宜很多，对学生来说非常划算。至于灰木牌和降魔杵，这两样要稍微贵一些。
　　“针对魔的法器都是由调查局统一炼制的。”霍祈年解释道：“最早以前，发明驱魔法器的并不是公孙家，而是一位姓苏的前辈。”
　　关于此人的名讳，历史上没有过多记载，她应该并不是出于某个玄门世家。不过此人炼制的水准极高，专攻驱魔，她发明的东西直到今天还在沿用。
　　扶念拿起剑端详了一会，还算满意，“韧性不错，公孙家的法器向来不差。”
　　她用的是“向来”一词，这就很微妙了，好像很熟似的。霍祈年敏锐地察觉到，问：“你以前是不是与公孙家有接触？”
　　扶念一怔，默了半晌才道：“公孙在天德年间也是颇具盛名的世家，修士自然都有所耳闻，与之有接触并不稀奇。”
　　倒也是这么个理，她还想再多问几句，又听扶念道：“你天赋不低，玄铁剑怕是不够用。”
　　得到夸奖，霍祈年忍不住嘴角上扬，心说这肯定的。她这不是因为穷才没换嘛。
　　“嗯，我也是太忙了，一直没时间逛。”她故作淡定道：“等以后有空了再看吧，这把剑先凑合着用。”
　　扶念点点头，沉思了片刻忽然问：“蓝宵宫可还在？”
　　话题太跳跃，霍祈年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她问的应该是五百多年前的那处皇家宫殿，就位于若水城的中心。扶念此刻突然提起，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一直都在，这可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霍祈年道：“你想去吗？今天应该不行了，那地方要提前预约。”
　　若水自古以来就是都城，蓝宵宫更是热门景点，即便是工作日人也不少。
　　霍祈年一向不喜往人多的地方扎，生病了连医院都不去，更别说这种景点了。但若是扶念想，她愿意相陪。
　　扶念摇摇头，道：“不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上一世她就住在蓝宵宫，其中的凌波殿就是她的寝殿。扶念死时并未将佩剑带入皇陵，而是封在了寝殿的密室中——和百里祈年的佩剑一起。
　　时隔多年也不知还在不在，她打算找个时间独自去看看。
　　霍祈年也没在意，转而问道：“你会用剑吗？我可以教你。”
　　她知道扶念擅长术法，兵器之类的却没见动过。
　　过去的修士要么专注术，要么专注器，这就相当于法师和战士，大多数人只选择一道潜心修炼，两样都精通的很少。
　　但现在就不是了，尤其驱魔专业，不用武器怎么斩魔？那日对付蒙建，扶念也只能用术法将人缠住，最后击杀心魔的还是她。
　　霍祈年猜测扶念应该就是那类专攻术法的修士。而她呢，天赋不错（这可是扶念亲口承认的），雪狼族天生擅长冰系术法，她剑也练的还可以，完全能教一教，反正驱魔对剑法的要求也不高，能斩魔就行。
　　扶念眨了眨眼，盯着她看了半晌，语气似乎有点不确定，“你……教我？”
　　“对啊。”霍祈年对自己的专业能力还挺自信的，“我的剑法在班里可是前五呢。”
　　扶念默默算了一下班里人数，加上她，总共十三个人，这里面还不都是用剑的。
　　见女人垂眸沉思，神情莫测，霍祈年直接道：“走吧，咱们先提前试试。下周就有实战课了，你不会用剑怎么行。”
　　说风就是雨，转眼间两人就到了训练场。
　　正直夜晚，朦胧淡月挂在梢头，晚风轻起，树影婆娑。
　　霍祈年也拿了自己的玄铁剑，左手一翻，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她特意秀的，展示一下自己所言不虚。
　　扶念站着没动，只问道：“你都是左手用剑吗？”
　　相处的这些天霍祈年无论吃饭、写字都是用右手，之前斩杀蒙建的心魔，她倒也用了左手，那时扶念只以为是情急之下，匆匆拔剑，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我可能是左撇子吧，”霍祈年道：“右手也行，就是没有左手使着顺。你怎么还不拔剑，赶快试试呀。”
　　闻言，扶念长剑出鞘，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适应手感。
　　霍祈年见她那动作，似乎还会点？当下就起了试探的念头。
　　“我来了啊。”
　　说罢，寒光一闪，直刺过来。
　　扶念横剑来挡，一来一回间身姿飘逸，柔中带韧。
　　斗了几下，霍祈年就觉出不对劲了，她的招式对方都能化解，轻飘飘的一带，好像都没费多大力气似的！
　　这时扶念长剑一挑，似乎是要反客为主。
　　衣袂飘飘，莹白的一身在月色下泛起柔光，女人身轻如燕，踏空而来。
　　这一幕深深落在霍祈年的眼中，如同慢放的镜头，似乎勾起什么久远的记忆……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白衣，扶念与那人的身影瞬间重合。
　　霍祈年的精神有些恍惚，大脑一放空，她只得凭着身体记忆挥剑，一下又一下，这场景无比熟悉，好像曾经发生过似的。直到两把剑再次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扶念已然到了跟前。
　　如玉的容颜近在咫尺，霍祈年怔然的看着那双浅淡的眸子，像丢了魂似的立在那，沉寂的意识不断翻涌，而后眼眸一沉，突然就倒了下去。
　　扶念目光一颤，连忙将人接住。
　　霍祈年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感知清晰，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方才那些叮当交错的剑声不断在脑海中回响，渐渐的，余音越拖越长，越来越缓，悄然之间便如唤魂铃那般。
　　“叮——”
　　“叮——”
　　“叮——”
　　那声音自远方而来，带着她穿越云层，不断回溯……


第23章 风云（一）
　　霍祈年总算忆起了扶念, 原来前世的她竟与那人相识，难怪这一世扶念待她会如此自然。
　　不过，她记起的这段记忆属实算不上友好。
　　多年之后两人再次聊起前世, 不由感叹造化弄人。原来很多事早在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而当时的她们并没有察觉。
　　命运使然, 她们注定要会走上两条相反的路, 就像画一道圆，相同的初心，背道而驰，再相遇时已然站到了对立的位置。
　　-
　　时光回转, 跨越五百多年, 唤魂铃的声音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了天德九年。
　　那一年的若水城，风云际会。
　　众所周知, 到了合适的年纪, 各大世家都会把子女送往天道院听学, 就在夙沙皇族的眼皮底下, 只要不惹是生非，混个三两年也就过去了。
　　偏偏这一届，风暴中心的几大家族齐聚一趟，后世生动形象的称其为“修罗场”。
　　颇有先见之明的南宫炼特意写了一封书信，言辞激烈的叮嘱百里祈年, 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当然了, 若水城中人那么多，也不是各个都要警惕, 总结起来也就三条：
　　一、切莫靠近公孙无期。
　　二、切莫得罪独孤玄。
　　三、切莫招惹夙沙皇族。
　　前两条是针对人, 毕竟这两位名声不都怎么好。第三条就更不用多说了, 招惹皇族，在如今这世道，搞不好就会被有心之人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
　　百里祈年自然也明白南宫炼的好意。她们两家是世交，南宫练自幼便与她结识。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人与她家来往。也就南宫炼，常常不辞千里的跑来凛北找她耍。
　　南宫家在上阳城，处于中心地带，离若水很近，南宫炼自幼便识得不少世家。而她呢，十四年来第一次离开凛北，对外界真是人生地不熟，那些家族只闻未见。南宫炼也是怕她性子莽，惹上麻烦，有时候无意之举都有可能得罪了人，因此才会苦口婆心叮嘱这么多。
　　百里祈年明白，所以她才特意穿了身夜行衣，戴上面具、兜帽，将自己严严实实的遮了起来，外表看不出男女，就连佩剑都换成了街上随手买的。
　　趁着月黑风高，她悄然摸进了独孤家的宅院。
　　没错，就是第二条里面的独孤玄。
　　这要是在凛北，她早就大摇大摆地找上门了。如今为了不惹麻烦，她才这般低调行事。
　　独孤玄在若水有处宅子，专门用来饲养灵兽，自己并不住这。
　　百里祈年倒是没与她有太过激烈的冲突，但因为白天发生的事，她实在放心不下，因此只能偷偷溜进来看看。
　　院子里只有几个护卫巡视，百里祈年在树上坐了会，等几人一走，她便轻轻跃下。
　　后院里放着一排硕大的笼子，关了有十多只灵兽，其中有虎豹豺狼等凶悍的，也有一些类似宠物的小兽，比如猫、犬等等。
　　原本见了生人它们该警惕，但百里祈年是个例外，她好像天生就能与灵兽无障碍的“沟通”。她想表达的意思，灵兽能明白。而对方的感受、想法，她好像也能明白，并不需要语言上的交流。
　　所以当她摆手示意“别紧张，我不是敌人”后，那些灵兽就真的放松下来，没发出声响，也没惊动护卫。
　　百里祈年顺利来到笼子前，找到了那只黑色的灵猫，而后蹲下来查看它的伤势。
　　皮开肉绽的，也没有包扎，看来独孤玄是打算让它自生自灭了。
　　“乖，别乱动，都会好起来的。”她摸了摸灵猫，而后从怀里掏出伤药。
　　这是只黑色的灵猫，只嘴边有两撇白毛，乍一看像是衔了一只大白蝴蝶，很是可爱。那独孤玄当真心狠，竟对它又打又骂，一口一个畜生。
　　百里祈年越想越气。
　　早就听闻独孤一族都是与契约兽相伴修行，感情该是极好的，谁成想是这样。院子里有如此多的灵兽，都是与她结契的？这还只是独孤玄的一处宅子而已，若是在林崖，自家地盘上不知还关了多少。
　　百里祈年一边上药，一边琢磨着要怎么把灵猫救出来，想的出神便忘了院里还有护卫。
　　“什么人！”
　　这一嗓子吓了她一跳，当下没敢停留，揣了药瓶就走。
　　好在她反应够快，匆匆几步就越过墙院，灵巧的犹如鬼魅。
　　月色之下，百里祈年踏着屋顶瓦片一路飞奔，身形化为一道黑影，几个起落之间便将那些护卫甩开老远。半柱香后，她终于轻飘飘的落在一棵树上，“……好险。”
　　正当她打算摘了面具透透气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声，“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
　　百里祈年心中一惊，没想到这附近竟然有人？！而且，什么叫鬼鬼祟祟？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夜行衣。
　　“……”
　　这女子肯定不是刚才那些护卫，所以……
　　你管我呢？又没进你家！
　　她也没回头，撒腿就跑，身后那人立刻提剑来追。
　　女子一身白衣，衣袂飘然，剑法颇为凌厉，百里祈年不与之纠缠，一边跑一边回手挡上几剑。
　　她不想动用术法，怕会暴露身份。而这女子呢也不知是不会，还是与她较上了劲。那种有点傲骨又清高的修士就是如此，棋逢对手的时候，你只用剑，她也便只用剑，好像谁先动术法就输了似的！
　　匆忙之间百里祈年也没看清那女子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的无非是哪家修士。
　　她脚步一转，出其不意的掉了个头，就从那人手底下钻了过去，一闪就没了踪影。
　　好敏捷的身法，夙沙扶念心道。不知是哪家的修士，也辨不出男女，单看动作似乎年岁不大。
　　她没再追，只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公孙瑾大老远的从鎏金过来，一到若水就忙着处理生意上的问题，直到半夜才得空。好在她已经提前吩咐了下人，打理了宅院。
　　夙沙扶念纵身越过墙头，没惊动其他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屋门口，唤了一声，“二姐。”
　　公孙瑾是她义结金兰的姐妹，也是公孙家的嫡长女。两人的大姐便是端木家的现任家主，端木泽兰。这三人都曾天道院听学，彼此之间不论身份地位，只以姐妹相称，情比金坚。
　　里面道了声，“快进来。”
　　闻言，夙沙扶念推门而入，便见一女子正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账本，听到动静才抬头。
　　“你啊，都这么晚了，何不等明日再来？”公孙瑾笑道：“我此番不急着走，要在若水待上一阵呢。”
　　这女子眉目清冷，朱丹薄唇，美的过分精妙。眼眸深邃而犀利，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唇角一勾，算盘便已在心中打好。面相虽冷，却是爱笑，美目流转间多了几分人情味。女子乌发如云，头上斜插着一支金步摇，一袭鹅黄衣裙，上绣鹿踏祥云的纹样，一见便知是公孙家的人。
　　夙沙扶念笑了笑，道：“明日要去天道院，怕是抽不开身。”
　　“明白了。”公孙瑾敛了笑意，“你想如何？打算亲自试探一二？”
　　如今这世道，皇族衰落，百家兴起。近的有独孤，远的有百里，前者以虎为家徽，后者以狼为家徽，真真如那豺狼虎豹一般，一个比一个嚣张。
　　世人皆知，百里氏向来专攻剑法，可偏偏到了皇权衰弱的时候，这一族出了个器术双修的天才，百里祈年。而且学什么不好，还专就学那克制夙沙一族的冰系术法！
　　冰与水本为同源，相辅还好，倘若相敌，水必然会被克的死死的。
　　这百里氏远在凛北，又传言与妖族有染，如此行事，安的什么居心？
　　眼下百里祈年就在若水，夙沙扶念自然要试探试探。
　　-
　　已被皇族盯上的百里祈年尚不知情，不在其位，自然少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更不会想到一个术法竟然牵扯那么多。
　　次日一早她便在天道院内，一手勾着南宫炼，一手搭着公孙无期，并排而行，有说有笑。
　　南宫炼气闷。
　　她因为除妖的事耽搁了脚程，也就晚了一天入学，百里祈年就跟公孙家的纨绔搭上了。
　　这公孙无期并非嫡出，乃是庶子，颇得家主宠爱。此人放浪不堪、不学无术，整日花天酒地，专爱调戏良家妇女。各家见了均是绕着走，不愿与他沾上关系，只与他的长姐公孙瑾往来甚好。
　　南宫炼瞥了眼正和百里祈年说话的男子，玉冠束发，着一身淡金色的锦袍，手执玉骨扇，生的一双桃花眼，面若好女，风流俊美。
　　这张脸确实很骗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翩翩公子，举世无双呢。
　　“你倒是聊得开心。”南宫炼道：“我嘱咐的话全都喂狗了是吧。”
　　她写的清清楚楚，第一条便是切莫靠近公孙无期！
　　“哪有啊，”百里祈年道：“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昨天没来。”
　　南宫炼气笑了，歪理邪说，还怪上她了，“昨天没来怎么了？”
　　百里祈年：“还怎么了，昨天小考啊！今年天道院不知抽了什么疯，上来就考礼法！”
　　南宫炼一听就知道，她肯定不会。
　　百里祈年在凛北几乎是“放养”的状态，她娘呢也是个另类，平日里对她没什么拘束，随心所欲。凛北民风彪悍，素来不拘小节，那就不是个讲礼法的地方，她能答上来？
　　南宫炼：“所以呢，跟公孙无期有什么关系？”
　　百里祈年：“他借我抄。”
　　“哎，祈姐。”公孙无期听见了，插嘴道：“这叫借鉴，借鉴。”
　　百里祈年：“对对对。”
　　南宫炼皱眉，此时才觉出当众勾肩搭背的实在不妥，便抬手挥掉了那只胳膊，“你借别人的不行么？”
　　“行啊，”百里祈年又搭了上来，“我借了，没人搭理我，也就他。而且我也是借完了才知道他是公孙无期。”
　　这话所言不虚，当时大家都坐在那，低着头奋笔疾书。她故意轻咳了几声，周围纹丝不动，也就右边有一男子朝他看了过来。
　　百里祈年当即抓住了救命稻草，“道友，可否帮个忙？”
　　那人一听也挺诧异，但也没立刻拒绝，而是打量了她片刻，伏低身子问：“……你确定？”
　　当然了，百里祈年心想，这男子长的肤白貌美，跟她这种雪地里打滚的可不一样，指不定就是若水城里的哪家公子，规矩懂得肯定比她多。再者，座位离得这么近，不抄他的抄谁？
　　百里祈年点了点头。
　　那人无声的笑了，转而就将卷子往她这边挪了挪，白纸黑字晾在那，丝毫不介意。
　　真够义气。
　　百里祈年默不作声的抱了个拳，以示感谢。毕竟抄卷子也是要冒风险的，何况人家与她素不相识。
　　众人都低着头，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
　　男子字迹娟秀，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她也不可能全抄，有些地方肯定要改改，加入自己的理解。万一抄个第一多不好，太显眼了。
　　等交完卷子，她自然要表示表示，于是提出请客吃酒。
　　结果那人转过身，与她面对这面，锦袍上的鹿踏祥云才完完整整的展露出来。
　　卷子都抄了，还不理人，这么过河拆桥不合适吧？再者她也并不觉得公孙无期真如传言那般不堪。
　　最后两人去了曲流殇，一顿饭下来相谈甚欢。
　　南宫炼无语。
　　百里祈年搭着她的肩膀，嘻嘻笑道：“所以啊，谁让你昨天没来。你要是来了我不就能抄你的嘛。”
　　歪理……
　　南宫炼捶了她两拳泄愤，心说也只能罢了，公孙无期已经摊上了，顶多是名声再黑上一笔，她问：“你没惹独孤玄吧？”
　　此人与他们年龄相仿，也在天道院。
　　百里祈年思考了一番，道：“应该不算惹吧，我当时都没还手。”
　　南宫炼头皮一跳，“你又干嘛了！还想跟她打起来？”
　　“哎哎，炼姐息怒。”公孙无期道：“这事真不能怪祈姐，我们昨天不是在曲流殇吃酒嘛，谁知道那么巧，独孤玄也在。因为手下灵兽嘴馋，吃了别人给的东西，她就大发雷霆，把那灵兽抽了个半死！”
　　南宫炼只觉得头疼，“所以她就去当出头鸟了？”
　　“对啊，”百里祈年接道：“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敢吭声的！我要是再不出来，那灵兽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对此，公孙无期也是相当佩服，除了她，恐怕没人会为了区区一只灵兽而得罪独孤家。
　　好在百里祈年没跟那人顶，只面无表情地跟她讲道理。独孤玄估计也是刚才抽累了，再加上旁边有个公孙无期做和事佬，这才给糊弄过去。
　　南宫炼听了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但灵兽再怎样也没法和人比，只道：“下回别管了，她没找你麻烦算你走运。”
　　百里祈年撇撇嘴没再回，心里默默盘算着怎么把那些灵兽偷出来。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学堂。昨日小考的名次已经张贴出来，不少人都榜下围观。
　　公孙无期用扇子一指，道：“二位姐姐先去挑个座，我挤过去看看榜单。”
　　百里祈年应了声，拐着南宫炼走了，打眼扫了一圈，最后选了靠后点的位置。
　　不多时公孙无期就回来了，那神色复杂的，欲言又止，支吾半天也没说多少名。他本就生的清秀，如此一来颇像那种寒窗苦读十年，最终落榜的文弱书生。
　　百里祈年倒是不太在意名次，她的目标就是低调，不上不下的就挺好，于是还安慰了公孙无期两句。
　　正在这时天道院的老师进来了，是位年事已高的老前辈，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位年纪轻轻的白衣女子。看模样不过桃李年华，衣襟上绣着淡蓝色的水波纹，头上戴着层波叠浪的发钗，周身如笼罩在月华之下，娴静端庄，淡雅如仙。
　　众人立刻默了声，只有面上能看出激动的神情。
　　夙沙扶念……
　　这位殿下百里祈年自然是知道的，夙沙一族如今只剩下兄妹俩，一个是当今皇帝夙沙洛尘，其次就是她。只是没想到这么个人物会突然来天道院，观光的吗？
　　自然不是。
　　那名老前辈讲了一番，大概意思便是皇族对各家少年颇为看重，寄予厚望，扶念殿下也会时常来天道院，督促众人。
　　南宫炼坐的端正，唇瓣几乎看不出浮动来，“前两条就算了，最后一条你可千万记好。”
　　百里祈年也如她一般嘀咕：“知道，切莫招惹夙沙皇族。”
　　谁知她刚说完，就听夙沙扶念道：“百里祈年可在？”
　　被点名的某人眼皮一跳，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声音似乎很耳熟啊……
　　南宫炼闻言不由侧头看过来，眼神分明在说：你才刚来若水，总不能也得罪她了吧。
　　百里祈年抿着嘴没说话，而后缓缓举起手，应道：“在。”
　　“喔，”夙沙扶念道：“你对礼法似乎不甚明了，明日起便抽出一个时辰，随我一同修习吧。”
　　起初只当耳熟，这一句话说完百里祈年立刻确定了，夙沙扶念就是昨晚遇到的那个白衣女人！
　　这可真是倒了血霉……
　　谁会想到来若水的第一天，就跟这位动了手！
　　你堂堂殿下，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干嘛？！赏月吗？
　　默默按了下跳动不止的眼皮，百里祈年迅速分析了一番，昨晚她伪装的男女不分，无懈可击，她娘都不一定认出来，夙沙扶念应该不可能发现吧？
　　至于这个礼法……莫非与昨天的小考有关？
　　她不是特意借鉴了吗。
　　百里祈年皱着眉，半晌没支声。
　　众人暗中打量，心道与当朝第一美人共处一室，一同修习，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偏偏她还一脸不高兴，得了便宜卖乖！
　　这些反应自然也落到了夙沙扶念眼中，她确实没认出昨晚那人，只是百里祈年的抗拒无疑又加深了皇族的顾虑。
　　僵持的这一会，百里祈年越想越觉得不妥，昨日那番交手，殿下兴许已经有所怀疑了？因此特意来天道院，以修习为借口，好接近她探探虚实？
　　这可不行！
　　让人发现了怎么说！她的偷猫大计怎么办！
　　于是开口道：“殿下的好意祈年心领了。至于礼法我自行修习便可，殿下若有时间不妨关照关照其他人？”
　　闻言，扶念轻笑出了声，“其他人？你可知昨日小考的名次？”
　　名次……
　　百里祈年看向公孙无期，后者已经将玉骨扇悄悄展开，挡了半边脸。
　　“我多少名？”
　　公孙无期没说话，安静了片刻，而后默默伸出一根食指。
　　百里祈年：“第一？”
　　公孙无期：“……倒数。”
　　？？？
　　简直不可思议，她是改动了些许，加了自己的理解，那也不至于啊。
　　百里祈年又问：“你多少？”
　　公孙无期略带歉意的笑了笑，食指保持不变，又多伸了个中指。
　　百里祈年：“第二？”
　　公孙无期：“……倒数。”
　　听完两人的对话，南宫炼深深呼了一口气，只觉得胸闷气短。这回真的，连她都开始怪自己了，为何要晚那一天。
　　她洋洋洒洒写了四张信纸叮嘱，终是抵不过这人一天之内，连破三则。
　　奈何事已成定局，不论百里祈年多不乐意，明日起她都要抽出一个时辰，乖乖的同那位殿下修习礼法。


第24章 风云（二）
　　百里祈年很郁闷。
　　这才刚来若水, 还没耍上几天就要被人按着修习，还是什么礼法，这不是要她命嘛！
　　她不是没想过开溜, 谁知一出学堂便见那白衣女子就站在青葱树下，遥遥望着这边, 一眼就逮到了她。说句自恋的话, 这殿下好似专程在等她一样。那人朝她走来，袅袅婷婷，缓带轻飘，浑身散着一股圣洁端庄的气息, 当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周围的世家子弟均看直了眼, 一个个羡慕嫉妒的要死, 也就百里祈年满面愁容。
　　公孙无期轻摇着玉骨扇，感叹道：“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雅室内, 窗明几净, 桌案上已放好了一本厚厚的《礼规》。
　　百里祈年灰溜溜地坐在席子上, 一看见纸墨笔砚她就浑身不自在。
　　夙沙扶念安慰道：“你不必紧张, 天道院内不论君臣，你也不必唤我殿下。”
　　“真的？那我唤你扶念？”
　　“……”
　　客套一下，你还当真。
　　百里祈年见她面带微笑，也不答话，心道这是什么表情, 不是你说不用唤殿下的嘛。总不能上来就叫姐姐吧, 关系还没亲密到那份上。这皇族的心思可真难猜，听话也不是, 不听话也不是。
　　修习礼法其实就是让她抄书, 扶念时不时的看两眼, 指导几句，包括什么坐姿不雅、字迹缭乱，抄的太快记不住，要一笔一划慢慢写。
　　百里祈年都耐着性子，依依按照她的要求改。现在真是越发怀疑被这女人认了出来，要不怎么专门挑她整？怎不叫倒数第二也来？
　　心里这般嘀咕，她还是要正襟危坐，拿着笔慢悠悠的写。
　　扶念低头翻着书，隔了许久未见动静，还想此人倒也沉的住气，谁知抬眼一瞧，百里祈年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已然睡着了。
　　“……”
　　扶念静静打量起她的面容，凛北人大多骨相硬朗，眼前的少女也是如此，与若水城里那些小家碧玉的姑娘相去甚远。她的发丝微微卷曲，鬓角编成了细辫束在脑后，长发披肩，五官大方的展露出来，颇为立体。
　　美中不足的是左眼处有一道略长的疤痕，极为明显。倒也算不上丑陋，反而给她增了三分野性难驯的味道。
　　“百里祈年？”
　　扶念唤了几声，直到拍了拍肩膀，这人才幽幽睁眼，打了个哈欠，身体后仰腿一抬，懒散的就跟在自家一样，八成还在梦游。
　　扶念道：“这般乏困，可是夜里没睡好？”
　　一提到夜里，百里祈年瞬间惊醒，只觉得这话是在试探她，“不是不是，我那个……”
　　脑中灵光一动，她忽然想，既已提起不如就借这个机会装装样子，洗脱自己的嫌疑。
　　“唉，实不相瞒，我就是没睡好。”
　　扶念：“为何？”
　　“我这不是第一次离开凛北嘛，”百里祈年叹了口气，煞有其事的说：“这白天还好，嘻嘻哈哈的有人作伴。可一到了晚上，思乡之情就忍不住喷涌而出。”
　　嘤嘤了两声，她道：“我不想告诉别人，这两晚我都待在屋里哪也没去，一个人黯然伤神……”
　　巧就巧在她刚睡醒，泪眼蒙蒙，稍微一挤就能滴出来。
　　扶念眨了眨眼，其实那晚的黑衣人她压根也没怀疑到百里祈年头上。只觉得对方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初次离家，难免思乡。
　　“喔，那……还是多出去走走的好。若水城的夜市很热闹，也好换换心情。”
　　呵呵，她果真信了。
　　“是吗，”百里祈年继续道：“那肯定没有凛北的夜市热闹……你去过凛北吗？”
　　扶念摇摇头，“从未。”
　　百里祈年：“那真是太可惜了，凛北可好玩了，我跟你说……”
　　-
　　凌波殿。
　　“所以你还没试探，她就主动先说了？”
　　公孙瑾哭笑不得。
　　“……是。”扶念轻按着太阳穴，“滔滔不绝，说够了时辰才走。”
　　公孙瑾道：“也别轻信了，再多试探几日看看。”
　　结果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说是修习礼法，实则光听百里祈年讲凛北、讲她的家族、讲她自己。
　　“凛北的狼都可亲人了，你看我脸上的疤，小时候贪玩从山上滚下去了，还是狼给我叼回来的呢！可能也是它们太聪明了，还有人说是妖族，这不鬼扯嘛！”
　　“不是吹，我打娘胎里就会术法，一生下来比谁学的都快！哈哈哈其实是随的我娘啦，她会一点冰系术法……哎扶念，我是不是刚好克你啊？你不介意吧？”
　　“有机会一定要来凛北玩啊，我带你上长城，看漫天飞雪！”
　　……
　　连续四天不带重样，每每都能说上一个时辰。
　　公孙瑾沉默了许久，“所以你一篇礼法都没教，她就没起疑？”
　　扶念：“不曾。”
　　那人生怕抄书，巴不得一直说下去。
　　公孙瑾哑然，琢磨了一会才说：“她倒是胆大，也不知话里有几分真假……”
　　与此相比，百里祈年那边可就舒坦多了。几日相处下来她弄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扶念根本没认出那晚的人是她。
　　第二，扶念此人涵养不错。要知道包括南宫炼在内，没有人能听她叭叭这一大堆有的没的。她扯那么多完全就是为了耗时间。而扶念从未嫌烦，也从未打断过，甚至还饶有兴致的与她聊上几句。想来扶念也才二十年华，只长她六岁，性子哪有那么老成？还修习礼法，一说起新鲜事她不也挺爱听的嘛。
　　百里祈年最会“顺杆爬”，这几天相处下来自觉与扶念关系亲近了不少，能称的上是朋友的那种。今日修习，不止她说，连扶念也开始讲起了若水。
　　她说话一向慢条斯理，温温柔柔的，百里祈年不觉就安静下来，乖乖地趴在桌案上仰头盯着她瞧。
　　夙沙一族喜欢在发饰上做文章，无论玉冠还是发钗，皆含有一朵浪花。扶念的这朵花就插在乌发正中，水滴似的玉珠一直垂落到额间。清浅的蓝色与她的眼眸相映，那双眼如一汪湖水，勾唇轻笑时碧波荡漾，天下春色便都蕴在了这里。
　　此前不曾细致的观察过，今番一瞧真是有如仙人之姿，不愧为当朝第一美人。
　　扶念见这人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目光肆无忌惮，便也止住了声，与她静静对视。
　　百里祈年歪着脑袋，一手撑着下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以便欣赏。
　　过了半晌，扶念轻声问：“看够了吗？”
　　“没有。”百里祈年并未觉出哪里不妥，笑嘻嘻道：“你是不是学了什么术法？怎么眼睛总是一不留神就被你勾走？”
　　若是南宫炼在这一定会立马捂住她的嘴，暗骂一句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然而扶念只是一怔，也没怪罪，旋即笑了笑问：“我何时勾你了？”
　　她的声音温润轻缓，本就自带一种让人浑身酥麻的感觉，若是真起了引诱的心思，怕是会叫人抓狂。
　　百里祈年忽然直起身，凑到人面前一字一句道：“方才、现在。”
　　扶念定定的看着她，如此近的距离未免太过轻浮，以往也从未有人敢与她这般，她该是恼怒的。可对上那双干净澄澈的目光时，扶念瞬间又释然了。
　　这就只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称赞，直抒胸臆不藏着掖着，也不带任何情.欲。
　　这般举止既是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安在百里祈年身上似乎一点也不稀奇，她何曾含蓄委婉过？百里祈年示好的方式向来直接，即便是公孙无期那样的男子，她也可以与之勾肩搭背，从不在意旁人的指点。
　　有那么一刻，扶念竟都有些羡慕她了。
　　心里才刚这样想，忽然就听那人道：“我能摸一下吗？”
　　扶念：“嗯？？？”
　　……摸、摸什么？！
　　百里祈年指了指她的发钗，“这是什么玉？好漂亮。”
　　扶念：“……”
　　往后拉开了些距离，她道：“明日休沐，我就不来了。”
　　这番动作百里祈年便知道人家不想叫她摸，心里不由暗道了一句好小气哦。不过明日不用来修习，她还是挺高兴的。
　　百里祈年朗笑出声，拍手叫道：“好好好！”
　　扶念眯了眯眼。
　　百里祈年：“额……那什么，我是说休沐太好了。”
　　-
　　既是休沐，世家子弟们自然不会待在天道院，百里祈年也终于得空出来逛逛。
　　若水城里白墙黑瓦，店肆林立，茶馆、酒楼、胭脂铺等等应有尽有，一眼望去尽是飘扬的商铺旗帜。
　　百里祈年到处寻摸，专挑那种杂七杂八的店铺逛，足足走了大半日，公孙无期终于忍不住问了，“祈姐，你可是想买什么物件？说出来大家也好帮你一起找。”
　　“……哦，”犹豫了片刻，百里祈年小声道：“有那种，咳，开锁的工具吗？”
　　南宫炼：“你又想干什么坏事？”
　　当然是偷猫，肯定不能告诉你。
　　百里祈年：“哎你看看，说出来就瞎想了不是，我能干什么？”
　　“你什么干不出来？”南宫炼哼了一声，“连当朝殿下都敢直呼其名，你怕不是要上天！”
　　百里祈年：“是她让我叫的嘛。”
　　南宫炼：“那是她跟你客套！”
　　“好了好了，二位姐姐，”公孙无期赶忙道：“咱不是要找开锁工具嘛，这得到小摊上碰，店铺里定然是不卖的。咱们速战速决，等会曲流殇可就没座了，咱也吃不上小龙虾了。”
　　提起小龙虾，两人均是咽了咽口水。这可是若水城的一绝，曲流殇每日供应的不多，极其抢手，百里祈年一直都没吃上。
　　街道两边有不少小摊小贩，吃食、杂货什么都卖，公孙无期带着两人转了好几处，还真碰上一贼眉鼠眼的兄弟，就用一块黑布摆了个地摊，上面零零散散的放着小刀匕首、把手撬棍等物。
　　百里祈年挑了几样，刚付完钱，忽听不远处传来了惊呼声。三人顺势看去，就见一只骨瘦如柴的狼猛扑到摊子上，叼了个肉包子就跑。虽然看着瘦弱，却有一身的妖力，横冲直撞间便伤了几个人，直朝这边过来。
　　红裙一番，南宫炼已然拔刀出鞘，迎面而上。她这刀名为火舞，长三寸有余，背上有如火焰般的暗纹，刀颚形制便是南宫家的家徽——麒麟逐日。
　　她一出刀，那妖狼瞬间就被火燎了半边身子，空气中立刻传来了皮毛烧焦的味道。许是求生的意志太强，它竟也没倒下，反而顶着火势越了过去。
　　南宫炼猛地回身喊道：“拦住它！”
　　公孙无期只是个纨绔，没那能力，一见妖狼冲过来便用扇子挡着头往边上躲。
　　百里祈年已是寒霜覆手，蓄势待发，只等她一出手便能将这妖狼制服。可对上妖狼的眼神时，她却愣住了。那目光中竟隐隐透着一丝乞求……
　　人与妖势不两立，即便它没有杀人，被逮到也是必死无疑。
　　眨眼间，妖狼已经擦过她的身边，百里祈年没有回头，再挥手时寒气迸发——只灭了它身上的火。
　　南宫炼：“你干什么？!”
　　百里祈年沉默，还不待她回答，便听人群中响起一道娇脆的女声，弯弯转转的满含嘲讽。
　　“真是没用。”
　　独孤玄打了个响指，身侧一只灵虎应声而起，直追妖狼而去。
　　百里祈年连忙转身，可她还是晚了一步，只一瞬的功夫，那妖狼已被灵虎扑杀，吭都没吭一声，口中的肉包子便混着血水滚到了地上。
　　“又见面了啊，百里祈年。”女子扭着腰肢朝她走来，衣衫左胸处绣着的虎头图腾象征百兽之王，张示着她的身份。
　　独孤玄面上纯然一派天真，嘴角却勾着一抹森然的邪笑，“你是故意放跑妖兽的吗？看来传闻所言不虚啊。”
　　“私通妖族可是死罪哦。”
　　南宫炼怒道：“你胡说什么！”
　　那句“切莫得罪独孤玄”，这会怕是早已甩在了脑后，直到公孙无期悄悄扯了她两下，南宫炼才惊觉方才失言，只得冷着脸咬了咬牙。
　　“我胡说？”独孤玄绕着百里祈年走了两步，阴阳怪气道：“你不是天才吗？怎的一出手连只妖兽都冻不住？”
　　百里祈年扯了个假笑，“我手抽筋了。”


第25章 风云（三）
　　三人最终还是没与独孤玄发生正面冲突, 但梁子肯定结下了。
　　其实在玄门之中，与灵兽相伴修行的家族有不少，人与兽之间的契约是一对一的, 感情自幼培养。独孤氏早前也确实如此，不知怎的, 到了独孤青云接手家主之位后, 一人就可与多只灵兽结契，且各个实力强劲，而今百家之中已是无人敢敌。
　　耽误了这么一出，三人只得随意找了家酒楼落座。
　　不仅没吃上小龙虾, 还差点被独孤玄逮住把柄做文章, 南宫炼压了一肚子火, “你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众所周知，百里祈年也是个用剑的天才, 她的佩剑名唤“小白”, 向来是随身挂在腰间的。虽然名字让人无法直视, 但确实是把难得的宝剑。遇上那妖狼, 分明可以一击斩了它。
　　百里祈年闷不吭声的倒酒，仰头干了一碗后才道：“我只是觉得它罪不至死。”
　　一闭上眼，那妖狼乞求的目光就浮现出来，总是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你觉得？”南宫炼气道：“等它日后害了人你就不这么觉得了！该出手的时候不出手，不该你管的你却偏要站出来？！”
　　最后一句自然是指责她阻止独孤玄管教灵猫一事, 闻言, 百里祈年的火气也上来了，瞪着她道：“什么叫不该管？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把灵猫打死？！”
　　“若真如此, 你还就只能看着！”南宫炼冷冷道：“我朝律法便是这样, 那是她的灵兽, 无论怎么教训都轮不到你来插手！”
　　百里祈年：“所以妖兽和灵兽就可以随意斩杀？！”
　　南宫炼：“你管它们作甚？！跟你有何关系？！”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激烈，这回连公孙无期也不敢劝了，默默做了只缩头乌龟。吵的累了两人便不再多言，各自喝闷酒，谁也不理谁，一顿饭闹了个不欢而散。
　　什么狗屁的律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于是当天晚上，百里祈年就背着个小包袱来偷猫了。
　　依旧是一身夜行衣，戴着面具，微卷的长发都盖在了兜帽下看不出来。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她本以为这次会顺利许多，没想到刚一跃上墙头，竟然又遇到了扶念。
　　她心中一惊，暗道这也太倒霉了！怎么回回都是她？！
　　白日里曾听无期说，端木泽兰到了若水，那三姐妹定然是要聚上一聚的。可都这个时辰了，这人竟还在街上逛，难道才刚散场？
　　扶念也不出声，再次碰上黑衣人，她二话不说直接拔剑。怕打斗的声响引来护卫，百里祈年只得赤手空拳的与她相搏，并未动剑。许是吃了上次的亏，这回扶念百般警惕，她每每想逃都被对方拦了去路，两人就在墙头上过了数个回合。
　　百里祈年越发心急，便在此时忽听转角处传来了说话声，想来该是护卫正好巡视到此。可偏偏扶念也一手扣住了她的肩膀，百里祈年挣脱不开，眼看就要暴露身形，情急之下她只得带着人一歪，一起从墙头上跌落。
　　毕竟是当朝殿下，百里祈年自然不敢真伤了她，于是落地之前便抱着她翻了个身，自己当了垫背。
　　两人这一跌直接摔进了一片花丛中，百里祈年差点被压吐了。谁成想就在趁着此时，扶念近水楼台，扬手便掀了她的面具。
　　百里祈年吓了一跳，几乎是凭借本能的反应，在容貌暴露出来的瞬间，她也伸手盖住了那人的双眼，而后一翻便将人压在身下。
　　百里祈年：“嘘！”
　　她的食指就轻轻按在扶念的唇瓣上，而扶念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握着她的面具。两人身体紧紧相贴，这般柔软的触感扶念已然觉察出来，黑衣人是个女子。
　　那一声气音压得很低，本应听不出什么，可她却觉得有些耳熟。
　　……在若水城中，还能有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轻薄她？！
　　月夜寂静，轻啸的风声，浅浅的呼吸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均清晰的传入了耳中。
　　百里祈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那张微薄的红唇吸引，软软嫩嫩的，她下意识的就想用指腹轻蹭一下，然而说话声却打断了她的心思，百里祈年瞬间惊醒。
　　“哎，你刚才听到什么动静没？”
　　“没有，你别一惊一乍的，灵兽都还没反应。”
　　“灵兽？别提了，这帮畜生估计是吃药吃傻了！前几天就有个黑衣人摸进院子，十多只啊愣是没一个叫唤的！”
　　“真的假的？这药不是挺神的吗，还有副作用？”
　　说话间，一队护卫已经转过弯，正好经过花丛，几人心不在焉的转悠，聊得倒是起劲。
　　“那肯定得有啊，是药三分毒！而且我听说啊，这药还不太完善，尚未没达到预期的效果……”
　　声音渐渐远去，两人一直保持着这般尴尬的姿势，只是心思早已被刚才的对话勾走。
　　他们说的是什么药？尚未达到什么效果？
　　扶念怎么也没想到，她只是路过此地，碰巧遇见那名黑衣人，而后竟听到了独孤家的秘闻……
　　药是给灵兽的，似乎并不是什么大补之物。这些年来独孤氏在御兽之道突飞猛进，一人便能与多只灵兽结契，是否就与此药有关？
　　担心身份暴露，百里祈年率先回过神来，抢在扶念还未反应过来前，她便转身一跃，迅速消失了在夜色中。
　　……这人，溜的倒是快。
　　扶念自花丛中起身，也不再多停留，脚下一蹬轻飘飘的越过了墙头。
　　百里祈年简直糟心透了，妖狼没护住、与南宫吵架、偷猫大计又被搅黄，她憋了一肚子的无名怒火。所以次日与扶念一同修习时，她也不像往常那般爱讲话了，抄书又静不下心，总是皱着眉头。
　　扶念道：“这般不高兴，可是谁惹着你了？”
　　闻言，百里祈年抬眸看向她，心中忍不住犯嘀咕，不就有你一脚吗？
　　扶念这般问，可见昨晚并没有看到她的脸。若是身份暴露，这人岂会不闻不问，如此淡定的坐在这里同她修习？
　　百里祈年心里憋着口气，烦闷的很。昨晚要不是遇上扶念，灵猫早就偷出来了。还有本朝这些不合理的律法，说到底不都是他们夙沙皇族定的吗？如此一想，那些怒火便好像找了矛头。
　　默了许久，百里祈年忍着情绪问道：“一虎一狼，同样是兽，为何前者是灵，后者就是妖？”
　　她的语气与前几日大为不同，如质问那般，尽管刻意压制却还是能听出话里带着三分不满。
　　扶念敛了笑意，放下笔道：“前者与人结契，通人性、守规矩，而后者不受约束，作恶多端，为祸世间。”
　　“所以本质上就是一样的对吧？”百里祈年冷笑了一声，睨着她道：“什么是恶？如何评判？你不如直接说，听话的就是灵兽，不听话的便是妖兽！说什么私通妖族是死罪，依我看，那独孤氏早该——”
　　“百里祈年。”
　　后面还未说出的话被生生打断，百里祈年一怔，第一次见到扶念如此严肃，她轻皱着眉，神色微冷。
　　“今日这番话我且当作没听过，日后切莫再提。”
　　……
　　回忆戛然而止，天道院的医务室内霍祈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刚从前世苏醒过来还有些迷糊，就连心情也是一片复杂，似乎还沉浸在五百年前的故事中。她盯着天花板发愣，许久才记起晕倒之前的事。新订的驱魔装备到了，她还以为扶念不会用剑，于是扬言要教人家……
　　呵呵。
　　夙沙扶念还用得着她教？
　　霍祈年的目光在屋内搜寻，很快便发现了那人。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她安静地坐在窗边，一只手搭在桌上撑着额头，呼吸很浅。淡淡的月光透过薄云轻洒而下，女人肤如凝脂，似软玉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回忆中的那张脸有些差异，眼前人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气质也更加沉稳。
　　霍祈年的思绪有些杂乱，此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她记起了前世的自己，记起了南宫炼，记起了公孙无期……
　　即便历史再不好，她也知道故事的结局，电视剧都放过好多次了，妖王与魔君，最终都在一战中死于女帝之手。
　　霍祈年闭了闭眼，按理说杀身之仇不该恨吗？可她又恨不起来。许是也没想起那段记忆吧，她并没有什么太过深刻的感触，就好像那是别人的事，与她关系不大一样。
　　无论现在还是想起的那些记忆中，在她的印象里，扶念从始至终都待她温柔和善。哪怕前世，以现在的霍祈年来看，她那时真的很莽，竟连当朝殿下都敢怼。而扶念也真的容忍了，不然就凭那番话，她完全可以治她的罪。
　　毕竟不是百里祈年，此时再回看前世她冷静了许多，思考起来也更加客观。
　　对亲近的人才更容易发脾气，因为潜意识中你知道，这是安全的，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百里祈年迁怒扶念，说到底还是源于对她有着不一般的期望。
　　可夙沙扶念也只是个女子……尤其在那个年代，女子是不参政的。虽是皇族，她也没有什么权力，又能做什么呢？
　　正想着，扶念忽然睁开眼，目光立时与她碰到了一起。
　　“你醒了？”女人起身来到床边，轻声问：“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霍祈年愣愣地看着她，恍惚之间只觉得两世交替，既是自己又是百里祈年，满腔的话语都不知从何说起，隔了半晌才道：“没有……我只是有点困。”
　　晕倒的这段时间，校医有做过检查，也说她身体无恙，并无大碍，可能只是过度操劳、睡眠不足引起的突然晕厥。
　　扶念想了想，这几日霍祈年忙忙碌碌，一刻不曾闲着。二人不住在一间宿舍，扶念也不知她晚上熬到几点才睡。
　　思索了一番，扶念道：“既然如此那便早些休息吧，以后不许熬着。”
　　霍祈年：“嗯嗯。”
　　扶念：“修行也不能太心急，一口吃不了热豆腐。”
　　霍祈年：“嗯嗯。”
　　扶念：“今日起你便到我房里睡，我看着你。”
　　霍祈年：“嗯嗯……嗯？？？用不着这样吧……”
　　扶念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何时听话过。”


第26章 风云（四）
　　总觉得最后那句是意有所指, 好像在说她，又好像在说前世。
　　霍祈年忽然想，她们相处的这般融洽自然, 是否因为扶念早就认出了她？这人是根据什么认出的？因为召神吗，用了她的血和命魂？
　　可扶念又怎会如此巧合的出现在凛北？
　　霍祈年没研究过五百年前的历史, 但她知道电视剧, 女帝是在蓝宵宫病逝的，不到三十岁。按照常理，她就算死后成了鬼也应该在若水飘着才对。
　　凛北相隔千里，总不能是巧合。
　　霍祈年更偏向于扶念一早就认出了她, 所以才会给她印下鬼留痕, 才会一路追着她, 才会在对付蒙建的时候出手相助，才会对她这般亲密……因为她们本就相识, 如此一来, 所有的疑惑都能解释的通了。
　　只是关于两人的前世, 扶念都瞒着不曾提起。
　　“头还晕吗？”扶念摸上那只毛茸茸的耳朵, 握在掌心里轻轻揉捏，“要不要再睡会。”
　　被摸的很舒服，霍祈年惬意的眯起了眼。她一向讨厌别人动她耳朵，谁都不行，唯独有扶念, 被她摸着的时候竟生不出一丝抗拒。
　　别人摸她耳朵大多是因为好奇, 觉得可爱，想试一试。扶念与那些人不同, 她总是温温柔柔的, 喜欢细细揉捻, 像对待什么宝贝似的，格外珍惜。
　　“不睡了。”霍祈年道：“我们早点回去吧，明早还要上课。”
　　从医务室出来扶念很自然的牵着她，两人就像散步一样慢慢的走，途经一片林荫小道，宁静而安逸。
　　霍祈年在想，要不现在就将忆起前世的情况告诉扶念？既然关系那么好，还瞒什么？霍祈年琢磨片刻，深吸了口气，然而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忽然又犹豫了。
　　……既然关系那么好，前世又是怎么狠得下心，竟能亲手杀了她，连条活路都不给。
　　向来都是直来直往的霍祈年，生平第一次如此纠结，到底要不要说？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扶念停下脚步，捏了捏她的掌心，轻声问：“怎么了？”
　　那双清浅的眸子温润似水，看向她时泛着淡淡的柔光，缱绻温情就在眼中静静流淌。
　　霍祈年怔了怔，目光被她深深吸引，一下就陷进了这场温柔幻梦中。
　　面前只隔了一层窗户纸，伸手便能捅破。
　　可这瞬间，霍祈年却仿佛如鲠在喉。
　　“我……你……”
　　“嗯？你想说什么？”
　　霍祈年的目光颤了颤，怔愣的功夫气息已然凌乱起来，心跳也如擂鼓般，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想说……
　　我想说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宠我、纵我、待我百般好的人，最后亲手杀了我？
　　霍祈年不恨，那是因为这一世她没有经历前世的痛楚，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无法感同身受。她现在记起的、重温的都是扶念待她的好。
　　可不恨却不代表她不介意。
　　就像种下了一粒小小的种子，也许没什么分量，也不怎么起眼，但它确确实实的存在于心里，时不时的就会泛起一丝微微的苦涩。
　　……所以要问出口吗？
　　如果捅破了窗户纸会怎样？会影响她们现在的关系吗？
　　霍祈年张了张嘴，以往对别人她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用公孙无期的话讲就是不过脑子，压根不会考虑太多。
　　可现在她纠结极了，她竟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生怕这一问就打破了某种平衡。
　　扶念瞒着她，也是不想让她记起前世吧？
　　……既然这样，不若她也如此。
　　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杀身之事她也不再去深究。就保持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她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什么。”霍祈年呼了口气，勾了勾嘴角，牵着女人继续向前。
　　扶念：“真的？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可不一般。”
　　霍祈年笑嘻嘻道：“那肯定是你有问题。”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扶念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纤细修长的手指拧开瓶盖，而后将牛奶倒入水杯中，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候的时间她便去阳台收了下衣物，理好了放到衣柜中。
　　霍祈年就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的看着她忙碌，不得不说这位古人对现代生活融入的真好，还知道睡前喝一杯热牛奶，安眠补钙。
　　正想着，扶念就将杯子拿出来递给她，“我去沐浴了，你乖乖的把牛奶喝完。”
　　说罢还顺手rua了一下她的耳朵。
　　……这女人，越发喜欢动手动脚了。心里这般想，霍祈年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喝了口牛奶，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无聊的刷起了手机。刷着刷着，大脑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前世的那些人。
　　这个南宫炼的转世好像就是学姐吧……？
　　长相有六分相似，脾气也是。
　　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但霍祈年就是如此感觉。在前世的回忆中，作为百里祈年她实在是太了解南宫炼了。
　　趁着扶念洗澡的功夫，她给司炼发了条消息：【我知道你的前世是谁】
　　隔了两分钟，司炼回：【谁？】
　　霍祈年：【南宫炼】
　　司炼：【找死吧你，大晚上的】
　　姐姐我干驱魔的，你说我是魔君？！滚吧！
　　霍祈年心道唉这人，怎么还不信。
　　她又给公孙无期发了条消息：【我知道你的前世是谁】
　　对方应该也在玩手机，秒回：【？？？】
　　霍祈年：【你的前世是公孙无期】
　　收到消息一脸懵逼的公孙无期：有病吧这大尾巴狼。跟这开国际玩笑呢？你怎不说你前世就叫霍祈年？
　　霍祈年又发:【你挺会投胎的，两辈子都在公孙家】
　　公孙无期：【抽风吧你，大晚上的】
　　……嘶，霍祈年吸了口气，心道这两个家伙，竟然没一个信的！不过有件事确实挺奇怪，公孙无期怎么两辈子都叫一个名？
　　这么一想，霍祈年便用手机输入她的名字搜了一下，因含了“无期”两个字，蹦出来的词条不少。霍祈年翻了半天，大多是现代这位的花边新闻，往后就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相似的人名啊、谁谁被判无期徒刑啊，竟然还看到了驰州一条景区的宣传语——“浪子回头金不换，归鸿难寄杳无期”。
　　总之，没有一条与前世的公孙无期有关，仿佛查无此人一样。
　　按理说那么有名的世家，不应该啊。
　　霍祈年又搜了公孙瑾，这人的词条内容就比较丰富了，铺天盖地的媒体文章，称赞其为“商业女强人”，公孙家能做强做大非她的功劳莫属。
　　公孙瑾有专门的百科，霍祈年点进去看了看，里面有提到她的生平事迹。
　　凡是大佬似乎都有一段艰难的经历，公孙瑾也是如此。据记载，公孙瑾的父亲其实是个外姓人，原名叫吕衡，是娶了她的母亲，入赘到公孙家后才改了姓。
　　公孙瑾自小聪明伶俐，深受外公喜爱，全家都将她捧在手心里，她是被当作家主来培养的。公孙瑾本人也是真的争气，年纪轻轻就将手下的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经商一道颇有天赋。
　　然而这一切都在十三岁那年发生了改变。
　　外公突然离世，家主之位暂且传到吕衡手中。此人平日装的十分谦恭，谁知老家主一死，他便立马露出了尾巴。同年，吕衡不顾正妻反对，纳了妾室。而这个妾实际上是他一直背着众人养的外室，并且育有一子。
　　霍祈年看到这庶子的时候，立马就联想到了公孙无期，可翻遍全网竟都没有提到这位庶子的名讳。就连公孙瑾的人物关系里，对他也只有庶弟一称。
　　“公孙无期”这个名字就像不存在于历史中一样。
　　霍祈年接着往下看。
　　这吕衡本身就是个“窃家”之人，又怎会让别人也钻了他的空？他是断不可能让一个女子作家族继承人的。老家主一倒，他便不再伪装，转头就将心思全部放在了庶子身上。
　　于是就在十三岁那年，公孙瑾失势了。家仆们定然也会察言观色，昔日的掌上明珠地位一落千丈。
　　公孙瑾的努力全部白费，相当于给父亲小三的儿子做了嫁衣，她的心血都将便宜给那个庶子。
　　偌大的家业，拱手相让。而这并非是因为她不够优秀，只因她是个女子。
　　吕衡的算盘倒是打得好，谁成想这庶子根本烂泥扶不上墙，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败家的很。
　　年复一年，吕衡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直接一病不起。迫不得已，这才又让公孙瑾暂代家主之位。
　　霍祈年感觉跟吃了个大瓜一样，看的正起劲，手机忽的就被人抽走了。
　　“还不睡，在看什么？”
　　霍祈年抬头，便见扶念就站在她面前。
　　女人已经换了一身丝质吊带睡裙，胸前是蕾丝的设计，轻薄的布料被两团雪白的浑圆顶起，冰肌莹彻，皓如凝脂，春光半遮半掩。柔美的丝缎泛着光泽，朦胧展现出曼妙可人的曲线。
　　呼吸间满是温热的淡香，霍祈年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炸开，气血瞬间上涌。
　　……这、这这这是不是融入的太快了点，古人不都挺含蓄的吗？！
　　霍祈年直愣愣的盯着眼前人，实在无法将她与前世中的模样联系在一起。扶念身份尊贵，向来举止优雅，极为得体。
　　她从未见过扶念如现在这般的……
　　诱人。
　　对，就是诱人，诱的她忍不住想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然而当霍祈年瞥到手机时，仿佛迎头被泼了一盆凉水，瞬间惊醒了。
　　页面还停留在公孙瑾的百科上，被扶念发现恐怕会起疑。
　　再者就是……她和那俩人的聊天记录还没删！
　　霍祈年蹭的站起来，伸手就去抢。扶念勾唇轻笑，就是不给，手举的老高，躲来躲去。争抢之间来到了床边，扶念倒退的时候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往后倒去，偏偏这瞬间，她还反手拉了个人。
　　霍祈年被她拽着一起倒，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她抱着扶念一转，自己换到了下面。扶念压在她身上，两人一起跌进了床铺。
　　一如前世那般，跌进花丛中。
　　扶念一怔，目光不由看向霍祈年。
　　此时，她尚未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状态。
　　霍祈年一睁眼，见到的就是一条深深的沟壑，因为肩带滑落，雪峰更显，呼之欲出。一个冲动，霍祈年翻身就将人压进了床里。
　　扶念的呼吸有些重，胸部跟着上下起伏，青丝散开铺了一床。
　　霍祈年按着她的手腕，一眨不眨的盯着身下的女人。
　　视觉冲击太过震撼，她体内的兽.欲几乎要按耐不住了。她该是不迷恋女人的，可这一刻，霍祈年清楚的察觉到，她想把扶念占为己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谁也不说话，房间内只余下两道沉重的呼吸声。
　　霍祈年看着扶念，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人的眼眸中星光细碎，不同往日那般，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她在等。
　　……等什么？
　　怕是自己多想了吧，霍祈年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理智站了上头，强行将之前那些疯狂的想法压了下去。
　　按在腕上的手抬起，她顺势摸到了扶念的掌心，摸到了手机。
　　“……我去洗澡了，你先睡吧。”
　　浴室门“砰”的一下关上，恰好盖过了女人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27章 风云（五）
　　次日上驱魔课的时候, 霍祈年破天荒的走神了。
　　不管袁不方在台上讲什么，她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大脑忍不住的胡思乱想。一会想起独孤玄关着的那只灵猫, 也不知后来有没有得救。一会又想起那些护卫提到的药物，独孤氏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一会又起昨晚, 想起扶念躺在她身下的样子, 想起那个眼神……
　　扶念后来什么也没说，两人又恢复了先前那般，如一对好友，仿佛这段暧昧的小插曲不曾发生。同床共枕时, 两人也都规规矩矩的, 尽量避免肢体接触。
　　想到这, 霍祈年心里有点堵，昨晚实在太冒犯了, 竟然起了邪念, 也就人家修养好才没发火吧。如果换个人肯定会一巴掌扇过来, 骂她一句臭流氓。
　　霍祈年很是懊恼, 她发现自己对扶念似乎越来越在意了，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她的神经，无限放大。就比如说现在，以往扶念没理她，她一定不会多想, 只当人家是在认真听课。然而现在, 她总忍不住想扶念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还在怪她, 所以才故意不理她。
　　她其实只是监护人, 五年期满, 扶念便与她没什么关系了，充其量也只是朋友。扶念有她的路要走，她会结交更多的人，会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会有一个爱她的伴侣，会组建自己的家庭……
　　一想到扶念也会如昨晚那般躺在别人身下，霍祈年突然狠狠地窒息住了。
　　胡思乱想间，袁不方背着手走过她的桌前，屈指轻轻敲了两下，提醒她好好听讲。
　　“大家注意了，修为并不是最重要的。”袁不方道：“心魔的本体很弱，一旦脱离宿主便可以被轻易斩杀。它真正强的地方实则在于攻心。”
　　“魔善于发现人的弱点，并且懂得加以利用。诸位记好，一个优秀的驱魔师断不可迷失自我，每一次驱魔都是直面弱点的挑战，一旦退缩、逃避，你们也会与宿主共沉沦……”
　　天道院的教学素来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从明日起便不再安排课程，众学子将进入实践阶段，直到学期结束，统一考核。说白了就和古时候下山历练是一样的，让大家多出去走走看看，不一定非要在若水，各个地方都行，主打的就是个深入世间，修行的同时增强社会责任感。
　　袁不方最后嘱咐道：“各位同学，选择委托任务的时候切记要量力而行，近日这世道可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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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后扶念并没有和霍祈年一起，连午饭都没吃，只道要去蓝宵宫，叫她不必相陪。
　　霍祈年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又难受了一分，觉得她昨晚是真的踩到了人家的雷点。
　　人家拿你当朋友，你拿人家当什么？还起了非分之想？！霍祈年狠狠唾弃了一把自己。
　　所以扶念应该是个直女吧……也没见她和哪个女生走的近。
　　想到这，霍祈年立马拿出手机，昨晚光顾着查公孙无期了，怎没搜一下扶念啊！她突然好想看看扶念生前有没有和谁成亲？女帝的话应该也会有嫔妃之类的吧，她会纳男的还是女的？
　　然而霍祈年翻了半天，对于扶念的私生活，她只得到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各大文章中均明确写道，女帝一生未婚。
　　坏消息是，无论历史还是现在的文学作品中，女帝都有一个“官配”，是个男人，名唤独孤策。
　　霍祈年也不知怎的，初次见到这名字就无端生出一股怒火，仿佛从心底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将他咬的粉身碎骨。
　　这股恨意来的莫名，但却汹涌澎湃，翻江倒海。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官配”的身份，这恨像是刻在了灵魂深处，以至于霍祈年看到“独孤策”这三个字就忍不住浑身颤抖，差点将手机捏爆了。
　　足足过了十分钟，这股恨意才渐渐平息。
　　刚才怎么回事……她哪来这么大恨意？！
　　霍祈年吐了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她没再深究，只继续往下看。
　　此人是独孤玄的兄长，为什么说他是官配呢？因为这人对扶念真是一片痴心。
　　扶念作为当朝第一美人，身份又尊贵无比，早在天道院听学的时候就有不少追求者，那时她也不过十四岁，独孤策就对她是一见钟情。
　　为了挡住这些狂热的追求者，扶念很聪明的立下一条规定，她所中意之人必定是同辈中，修为在她之上者。
　　只这一条，在当时的玄门百家中根本无人能及，可见扶念的修为有多高。
　　这条对独孤策来说最为不利，众所周知，凡是修御兽之道的，本身功力都不高，皆仰仗结契的灵兽。
　　不过邪就邪在，独孤策的修为就跟坐了火箭一样，突飞猛进。他几乎隔两三个月就找扶念比试，如此数年，后来有一回差点就赢了。那次为了对付他，扶念也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闭关休养了好久。
　　霍祈年皱了皱眉，后面还没看完，司炼就打了电话过来。
　　“消息也不回干嘛呢。”
　　嗯？霍祈年退出通话界面看了下，也就五分钟前，司炼发了几条约吃饭，她刚才光顾着查扶念，没来得及回。
　　啧，真是急脾气，不就才过几分钟嘛。
　　“刚才有事。”霍祈年看了眼她发的位置，还是老地方，又吃小龙虾，“你今天倒是有空，手头上的案子都忙完了？”
　　“嗯，”司炼道：“难得放了两天假。你速度点赶紧来，别让我去天道院抓你。”
　　霍祈年：“知道知道。”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从制服上看，大部分都是调查员，八成是第四分局的同事，除此之外霍祈年认识的就只有公孙无期。
　　“墨迹死了，”司炼拉了一下身边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坐，“扶念呢，怎没一起来？”
　　霍祈年道：“她去蓝宵宫了，你这饭约的太突然，人家也没留时间。”
　　其实这也不能怪司炼，因为职业原因，平时应对的突发事件比较多，她都是看当天安排临时决定。即便如此，她也没少放人鸽子。
　　司炼：“她一人去的？没叫你？”
　　霍祈年闷声“嗯”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司炼挑了下眉，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什、什么欺负啊，”霍祈年有点心虚，“我又打不过她，人家修为多高……哎你这，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大排场？”
　　公孙无期道：“当然是炼姐升职了啊！”
　　因为方婷一案解决的漂亮，司炼终于得到上面赏识，从第四分局的队长直接进到中央巡回检察组。权利是比以前大多了，随之而来的任务也会更加繁重，司炼以后不会常在若水，而是全国各地满处跑。
　　所以趁着现在有空聚一回，日后大家就江湖再见了。
　　毕竟是升职，众人还是连声道喜，你一言我一语，一顿饭下来喝了不少酒。
　　而这期间扶念都没有发过一条消息，简直就跟冷战了一样，霍祈年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连灌了好几杯。
　　“干嘛呢，当水喝呢。”司炼把她酒杯按下，实则自己也没少喝，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醉眼迷离，说话的时候都有点打晃，一手顺势就搭在了霍祈年肩上。
　　霍祈年见状便道：“你还好意思说我？”
　　“怎么？”司炼眯了眯眼，挑着下巴道：“我发现你现在也不叫学姐了是吧？”
　　……好像还真是，霍祈年心想。
　　原本司炼大她六岁，可自忆起前世代入了南宫炼后，这句“学姐”就叫不出了，总觉得别扭，怪生疏的。
　　司炼半睁着眼看她，一只手晃来晃去的比划，“你以后在若水给我老实点，听到没？我不在可没人给你擦屁股。”
　　霍祈年笑了，郁闷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脱口而出就道：“你是不是又要约法三章啊。”
　　司炼拧眉，“什么玩意？？”
　　“她抽风呢。”公孙无期拿着酒杯过来，同司炼碰了一下，“昨天大晚上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什么我前世叫公孙无期？！”
　　司炼哼了一声，“也给我发了，说我是南宫炼。”
　　说罢，两人一起用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她。
　　四道目光虎视眈眈的对了过来，霍祈年抿嘴，突然有点头疼，不知怎么解释。
　　其实她昨天就是有点小兴奋，前世的好友今生又重逢，谁不激动呢？当然，过了一晚她已经冷静多了，此刻甚至有点后悔。
　　毕竟大家结局都不太好，南宫炼是和百里祈年一起死的。至于公孙无期，这人好像就没有下文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要不是有前世的亲身经历，她都怀疑历史上是否真的存在过这个人。
　　公孙无期还在开玩笑，“我昨天就想怼她，说你前世就叫霍祈年。”
　　司炼笑道：“哎别说，霍祈年我不知道，倒是有个百里祈年，也是狼妖。”
　　公孙无期：“我知道，妖王嘛，她是半妖来着吧？我记得她爹是人，她娘是妖。”
　　司炼：“对，半妖。十八岁前妖力都不显，就跟人类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来，百里祈年自己都不知道。”
　　听到她们聊起“自己”，霍祈年不由竖起了耳朵，感觉还挺微妙的，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她的身份是谁发现的？女帝吗？”
　　说来也挺搞笑，查了半天别人，就没查她自己。
　　“不是啊，”司炼道：“不过也差不多吧，反正皇族早就起疑了。独孤策就打着除妖的名头直接去凛北问罪。”
　　独孤策……
　　又是这个人，扶念的“官配”？
　　霍祈年“嘶”的吸了口气，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此刻再听到已经不像初次那样情绪失控了。
　　她记得前世惹了独孤玄，倒不记得还惹了她兄长。
　　“独孤策与百里祈年有仇？”她问？
　　司炼醉醺醺的，也没注意到她的反常，只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硬要说，可能就是‘夺妻之恨’吧……”
　　霍祈年：“？？？”
　　什么玩意？夺谁？扶念吗？？
　　司炼举着食指道：“夙沙扶念一生唯一的污点，就是和百里祈年在令秋山谷待了好几日，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
　　心里咯噔一声，霍祈年眨了眨眼，半晌忍不住暴了句粗口，我草，我竟还是她的污点……
　　我昨晚也差点“污”了她……
　　正说着，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霍祈年掏出来一看，瞬间就冒了冷汗。
　　来电显示是扶念。
　　……这、这手机突然好烫手。
　　铃声响个不停，司炼皱着眉催道：“吵死了，接啊！”
　　也不知怎么了，兴许是刚知道“污点”的事，这个电话霍祈年下意识地就认为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扶念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了，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多想。
　　冷战了一天，扶念现在打过来想说什么？
　　霍祈年有点忐忑，好怕这个电话一接，便听到扶念说出什么绝交的话来。毕竟人家已经对现代生活融入的很好了不是吗？基本不需要她，今日去蓝宵宫也是人家自己去的。
　　她以前绝不会这样，只从今天开始，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冒犯吗？她才突然发生了改变。
　　果然还是太介意了么……
　　若扶念提出终止监护关系，只要去调查局考核，通过了就行，完全不用过完问她。
　　扶念是自由的，她有这样的权利。
　　犹豫了一会，霍祈年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呢？”
　　电话里，扶念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轻柔，与平时并无两样，仿佛根本没生过气似的。
　　“……哦，我在外边，一会回去。”
　　“好。”扶念柔声道：“宿舍等你。”
　　霍祈年愣了一会，嗯？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扶念这是不计较冒犯一事了？自我调节好了？还跟从前一样把她当朋友？
　　心中的小雀跃渐渐放大。
　　司炼以为自己喝多看花了眼，那个狼就跟变脸似的，前一秒沉重的要死，接了个电话就开始咧嘴笑，小尖牙都露了出来。
　　挂了电话，霍祈年的心都飞了，恨不能立马赶到宿舍。
　　司炼拉着她道：“着什么急，才几点，再喝两杯。”
　　霍祈年：“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走了。”
　　拉扯了一番，还是没拦住。
　　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公孙无期砸吧两下嘴，拧着眉道：“这怎那么像那个那个……对，出来喝酒被老婆抓包的？”


第28章 令秋山谷（一）
　　关于“污点”, 霍祈年还在回去的路上趁机搜了一下，只要一输入“令秋山谷”，后面立马就会跟出夙沙扶念失身、百里祈年欲行不轨、独孤策发怒等词条。大致浏览了一下, 几乎全网都在骂百里祈年无耻，玷污了女神什么的。
　　至于令秋山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网上其实并没有确凿的说法, 感觉还挺捕风捉影的。但百里祈年确实被骂的很惨，时至今日还在被人吐槽。而这不过是她众多罪行中的一条而已，后面还有什么欺男霸女、烧杀抢掠、谋逆造反……
　　总之是恶贯满盈，据说就连业火都烧不尽她的罪孽。
　　霍祈年直呼我的妈, 这是她前世？！竟有这么差劲？！怪不得在电视剧里她都是作为反派登场的。
　　具体的事件她还没来得及看, 很快就回了天道院。
　　到宿舍的时候, 扶念正专心致志地擦着一把玄黑的长剑，剑身微窄, 刃上泛着寒光, 乍一看像镶了一圈银边, 剑鞘的浮雕都是精雕细琢的, 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而在她面前的桌上还放着另一把近乎半透明的剑，如水晶一般剔透，无一丝杂质。这是扶念的佩剑“溯洄”，霍祈年曾在前世记忆中看到过。至于黑色那把，她并未见着。
　　察觉到身后站了人, 扶念回头。
　　霍祈年问：“你买了剑吗？”
　　看模样好贵哦。
　　扶念莞尔一笑, 顺势就将手中的玄黑长剑递给她，“送你的。”
　　霍祈年怔了一下, 这、这怎么还送礼？
　　冒犯人的是她, 要道歉不也应该是她吗？
　　然而看着这把剑, 霍祈年不由想起前两天，刚拿到驱魔装备的时候，扶念曾说“你天赋不低，玄铁剑怕是不够用。”
　　……所以扶念今天故意背着她出门，是去买剑了？
　　根本不是什么冷战？？
　　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靠，霍祈年张了张嘴，恍然惊觉自己像个傻子似的闹了个乌龙，还郁闷了大半天。
　　回过神，她连忙推拒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扶念笑了笑，“怎么不能？我送的，你只管拿着。”
　　何况……这把剑本来就是你的。
　　这句话扶念忍着没说，只挑了挑眉道：“不收，是看不起我？”
　　“当然不是了！”
　　话已至此，霍祈年也不再拒绝，接过剑便试了试手感。说来奇怪，方才看时还没什么想法，只觉得这剑挺漂亮，谁知一上手，无端的熟悉感便如潮涌般扑来。
　　可霍祈年分明记得前世里，她的佩剑并不是这把，而是一把叫做“小白”的剑，还是她爹给打造的，从小就随身带着。莫非是后面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她还没记起来？
　　霍祈年拿着剑比划了两下，前世里她和大部分人一样，都是右手使剑，没想到这一世倒变成了左手？有意思。
　　越看越喜欢，霍祈年问道：“这剑有名字吗？”
　　没有她再起个，就叫小黑。
　　可惜这个想法刚出来就破灭了，只听扶念道：“有，此剑名为‘揽月’。”
　　霍祈年：“……哦，揽月。”
　　揽月入怀，那确实比小黑高大上多了。
　　她默默盘算着要回什么礼，这剑少说得万元起步，她那点存款肯定不够。啧，霍祈年心想得赶紧赚钱了。
　　扶念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今日她特意瞒着这人，独自去了一趟蓝宵宫。想不到时隔五百年，密室竟然还未被人发现，她便将两把剑都取了回来。
　　其实算上今日，这把暗藏心意的剑已经是第三次送给她了。
　　应该……不会再像上次一样被退回来了吧，扶念想。
　　-
　　实践期正式开始，天道院陆陆续续的有不少学生拎着行李离开，看样子大家都打算去别的城市闯一闯。霍祈年尚且没什么计划，只先接了个若水的委托，带扶念熟悉一下任务流程。
　　好歹也是驱过两回魔的人了，无论心志还是修为都有了一定提升，她现在也不用挑那些遛狗、送外卖之类的任务了，这次直接选了个B级委托——寻人。
　　不过委托人给的奖金并不多。霍祈年是按级别筛到的，之所以接，只是看委托人年事已高。这位老人有填过基本信息，但委托详情页却只有寥寥两句，并没有描述缘起因、经过等等。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不太懂电脑、连手机也玩不转的老年人。
　　难度略高，奖金又低，委托人还可能不太好沟通，怪不得没人接。
　　霍祈年动了恻隐之心，琢磨着能帮就帮了吧，反正钱可以再赚，扶念对此也深表赞同。
　　按照平台上留下的联系地址，两人找到了若水城南的一处城中村。霍祈年一踏进这里就觉得自己预料的果然不错，不仅贫穷还落后。接连的房屋拥挤杂乱，坑洼的小道逼窄曲折，住在此地的大部分是老人、小孩，还有那些肤色黝黑的农民工，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
　　委托人董老太，年龄六十五岁，与她的孙女相依为命，就住在城中村的一栋小破楼里。
　　失踪的就是她的孙女，霍祈年暂且称之为“董小姐”。
　　董老太很瘦弱，个头只有一米五左右，佝偻着身子，一看就没少吃苦。住房面积不大，是个一居室，客厅、卧室各放了一张破旧的单人床，显然就是祖孙俩睡觉的地。屋里堆满了废品，让人难以下脚。
　　对此董老太实在抱歉，但因为着急孙女的安危，她也顾不上太多，一见着霍祈年就忍不住扯着她的袖子求她帮忙。
　　“您别急啊，”霍祈年道：“我们来了肯定能解决，您只要给我们董小姐的头发就行。”
　　这任务其实并不难，董小姐的床上肯定能找到头发，而扶念又会追踪术，连法器都不需要。以头发为引定能追踪到董小姐本人。
　　霍祈年估摸着老人只是发布委托时，选错了难度级别，若是选个C、D级的，恐怕也就有人接了。
　　上一次追踪方婷，公孙无期是以她炼制的纸鹤为指引，能得到一个大概方向。而扶念的追踪术则更加精确，她是直接通过神识进行大范围扫描，找到与那丝头发相同的气息，如此便能精准定位。
　　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般修士也就能覆盖方圆五公里，厉害的能到十公里，需要移动着搜索。而扶念的修为恐怕要强上许多，范围自然不止于此。
　　她闭着眼细细感受时，霍祈年没出声打扰，就安静的注视着她，看她微卷的睫毛，纤巧挺立的鼻梁，还有下面那张不点而红的樱唇。
　　正看地出神，扶念忽然睁眼，“西南方向，城外八十公里。”
　　“嗯？”霍祈年愣了一下，“八十公里？！”
　　这么远？!
　　本以为这就够震惊的了，谁知扶念后面又说了一句，“令秋山谷。”
　　心中咯噔一声，霍祈年瞬间瞪大了眼睛，我靠……
　　污点啊！天，怎这么巧……这董小姐往哪失踪不行，偏偏往这跑？！
　　她悄悄瞥了眼扶念，见女人微微皱了下眉头。
　　霍祈年：……果然！看来前世她俩真的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啊！
　　“两位姑娘，”董老太一听令秋山谷，立马紧紧抓着霍祈年的胳膊，生怕她知难而退跑了一样，抽泣道：“你们可一定要帮帮我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女……”
　　“一定一定……”霍祈年被她攥的生疼，但又不好抽出来。
　　“董女士，”扶念还用了个尊称，安慰道：“我们既然接了委托，断不会撒手不管。”
　　她的声音柔中透着坚定，缓慢的语速显得极为郑重，真跟活菩萨似的，说话间轻轻一手搭在董老太的手上，后者这才没那么激动，抓着霍祈年的力道也轻了些。
　　“您坐下吧，我有些话要问您。”
　　闻言，董老太松了霍祈年，跟着她来到沙发处。
　　扶念一身莹白的旗袍，也不嫌环境脏乱，就与董老太挨着坐，温声细语的颇为亲人。
　　“董女士，”她道：“您这位孙女平时都与何人来往？可有仇家？”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扶念深知，令秋山谷实在非比寻常。
　　令秋山谷深千丈，横向绵延百里，其间瘴气弥漫，一眼望不见底。除了地势凶险外，山谷内还生存着大量妖兽。
　　其中有一类怪鸟名为鬿雀，体型庞大，数量极多，就盘旋在山谷上空，见人便抓。令秋山谷可以说世间是最凶险的地方之一，根本无人敢靠近，修士都绕着走，就连调查局也不敢轻易深入。
　　成群的鬿雀究竟有多恐怖，扶念早在五百年前就领教过了。
　　因此一定位到令秋山谷，她就不由皱了下眉，这位董小姐断不会自己跑到那，估摸着是被人故意引去。普通人坠入山谷大概率是没救了，她们这一趟很可能只是去收尸的。
　　听到扶念突然这般问，霍祈年心中顿感奇怪，但稍一联想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一世霍祈年还未曾去过令秋山谷，但也听闻过凶名。董小姐怕不是惹了什么人，惨遭毒手。搞不好董老太也会被连累，现在也就是没找到她们家住哪而已。
　　扶念这样问，也是想知道仇家是谁，帮董老太解决麻烦，保她一命。
　　想通了这些，霍祈年心中一动，不由看向扶念。
　　女人坐着的姿态极为优雅，剪裁得体的旗袍勾勒出她的曼妙曲线，这是一种很高贵的美，不似凡人。她很真诚的去倾听，哪怕老人口齿不清，表达的不甚明了，说话也急，她都不曾露出半点不耐的神色。
　　霍祈年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她，周遭的凌乱环境与女人的纯白无瑕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刻，她仿佛如真正的神明，给予世人抚慰。
　　霍祈年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以往她觉得扶念好看、温柔、诱人……这些似乎都很浅显，都是一种直观的感觉。
　　而这一刻，她好像心灵深处有什么地方漏了个洞，悄无声息的，不断被涌进来的一股清泉占据、填满。
　　便在此时，扶念恰好回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霍祈年眼眸一颤，心脏狠狠地被她创了。
　　半晌，扶念拉着董老太起身，“此地怕是不安全，您不如先随我到调查局。”
　　“至于您的孙女……我和祈年一定会带她回来。”


第29章 令秋山谷（二）
　　出了城中村往北不到四公里便是若水调查局第十分局, 原本霍祈年还想，人口失踪这么大的事董老太怎么不报案，而是选择在平台发布委托, 后来到了调查局才明白。
　　“哎，你们三个, ”还没进院, 门卫就将她们拦下，“干嘛的，登记了吗？”
　　霍祈年站住脚，之前去其他分局的时候都没遇到这情况, 她琢磨着可能是一个地方一个规矩吧, 便也配合着去登记, 只是这人说话的语气着实让她不太舒服。
　　门卫将她引到岗亭，指着桌上一本摊开的册子, 道：“这, 顺着往下写, 姓名、电话……”
　　霍祈年扫了一眼, 在她前面两行就是董老太，留的信息与委托平台上的完全一致。所以在找她们之前，董老太其实是来过调查局的。
　　霍祈年默默填了自己的姓名、电话，至于住址那栏，她直接写了天道院的地址。
　　门卫扫了一眼也没细看, 见她都填满了便将院门打开, 三人才得以顺利进入。
　　与司炼所在的调查局相比，第十分局这边可就显得清净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近中午, 大厅里除了她们并没有外人。
　　扶念一直安抚着董老太, 先带她到一旁坐下。
　　霍祈年来到窗口前，透过玻璃便能看见工作间里坐着几个调查员，似乎并未注意到有人来，还在那玩着手机闲聊。
　　霍祈年用力敲了敲玻璃窗，朗声道：“报案。”
　　这动静吓了他们一跳，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皱着眉放下手机，回头看了霍祈年一眼。见她年纪不大，便也没太当回事，来窗口坐下的时候都懒懒散散的。他慢悠悠的摊开记录本，而后又在桌上找了一会笔，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墨迹了三分多钟，他才问道：“什么事啊？”
　　“有人失踪了，”霍祈年也没好气道：“我委托人的孙女，我们怀疑她被人故意引到了令秋山谷，现在生死不明——”
　　“等会，”男人记的很慢，一笔一划的，字倒是颇为工整，“你叫什么名字？”
　　“……霍祈年。”
　　“哪个祈？”
　　“祈祷的祈，年份的年。”
　　“嗯……年龄多少？”
　　深呼吸了口气，霍祈年忍着性子道：“十八。”
　　“才十八啊，”男人悠悠道：“你这个年纪还在上学吧，大白天的不在学校听课，还出来乱跑？”
　　霍祈年“咚”的一声将剑戳在桌台上，“不好意思，天道院的学生，实践期间不用听课。”
　　闻言，男人抬眼打量了她一番，摇头哼笑，“行，说说吧，什么事。”
　　霍祈年皱了下眉，从一进门起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强烈，她忍了忍，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我的委托人名叫董桂英，你们应该有记录吧？她昨天刚来报过案。”
　　男人没回答，依旧是先前那般懒散的模样，“你接着说你的。”
　　霍祈年继续道：“她的孙女失踪了，我们用追踪术定位到了令秋山谷。你也知道那地方一般没人敢去，我们怀疑她孙女可能招惹了什么人，连带着亲属的人身安全也会受到威胁，所以才过来报案。我觉得这件事一定不止失踪那么简单。”
　　她一口气说完，男人面上也没什么过多反应，丝毫不见紧迫，甚至还拧开杯盖喝了口茶，而后才慢悠悠地道：“你刚才说什么？令秋山谷？”
　　“对，”霍祈年皱眉，“怎么了。”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令秋山谷离这多远吗？还追踪术……孩子，就算你们院长来了也追不到啊。什么招惹了人，啊，亲属受到威胁，这都只是你的推测，有证据吗？你们这些学生啊，平时少看点电视剧、漫画书之类的，想象力太丰富，成天瞎琢磨。”
　　“瞎琢磨？！”霍祈年冷笑道：“大叔，你有没有搞错？我吃饱了撑得跟你这编故事？”
　　事关人身安全你好歹重视一下吧！难道非要等发生实质性的伤害你们才管？那要你们何用啊？！
　　霍祈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玩忽职守、不把人当回事的情况。她不清楚第十分局只是个例，还是因为她接触的调查局太少了。以往她接的委托都在市中心附近，报案后多半都是第四分局负责，有司炼在痛痛快快的什么都好说。
　　如今到了这，落差还真是不小。她以为调查局该是以为人民服务为本，而这条宗旨似乎早在门口被拦的时候就已经打破了。她很不舒服，她想问问这个登记真的有鸟用吗？心怀歹意的人他会如实填写？而且进去之后不是还要再问一遍？
　　之前才刚经历了蒙建的事，一个满是关系户的十九分局，现在又来了个只搞xing式主义的十分局，霍祈年对若水调查局的好印象败了大半。
　　“祈年，”扶念听到这边的动静，怕出了什么问题，便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霍祈年嗤笑了一声，就冲第十分局的作派，她还不放心把董老太留在这呢。没再理会男人说什么，她拉着扶念扭头就走。
　　扶念：“不报案了？”
　　霍祈年：“换个地方。”
　　出了大厅，她便打电话给司炼。第四分局离这挺远，霍祈年本也不想麻烦她，只可惜，司炼现在是她唯一信的过的调查员。
　　然而几个电话都未打通，对方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退出来想给司炼发消息，点开聊天界面时，她突然顿住。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司炼约她吃饭，庆祝升职。
　　“趁姐姐现在有空，速来。以后天南地北，你再约我可就难了。”
　　霍祈年怔了两秒，而后点开她的头像翻开朋友圈，就在两小时前司炼刚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机场，配文“假期提前结束，永梦走起！”
　　底下公孙无期、陈湘、南柯、还有驱魔系的同学纷纷点赞。
　　袁不方还留言道：“永梦这地方好啊，帮我带支慕容家的画笔呗？”
　　司炼回了两个字，“呵呵。”
　　霍祈年扯了扯嘴角，估摸着这会人应该都上飞机了吧，怪不得电话打不通，谁想到她走的这么突然。
　　霍祈年默默叹了口气，她和扶念要去令秋山谷，那地方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临走前必须要把董老太安排好。
　　正琢磨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在此时传来。
　　“若是离婚呢我这也有认识的律师，小孩不用担心，肯定给你抢过来，渣男咱也能让他净身出户。小姐姐千万考虑清楚，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霍祈年挑了下眉，转过身便看见公孙无期正和一位美艳丽少.妇从大厅里出来。
　　两人身侧还跟着个调查员，笑起来满脸褶，“还是公孙少主看的明白！女士，你也算是有福气啊，有公孙少主出马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
　　她们不过是前后脚出来，差别待遇简直不要太明显，真应了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闻言，公孙无期很是“谦虚”地摆摆手，谁知下完了台阶，再抬头时她就对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目光泛着诡异的“亲切”。
　　公孙无期没来由的一抖，心道怎、怎么又是这大尾巴狼？？？
　　霍祈年微笑：你出现的实在太是时候了。
　　-
　　将董老太暂时托付给公孙无期照看，二人便御剑朝令秋山谷飞，途径便利店的时候顺便买了包三明治，午饭就这么简单糊弄了。
　　临到山谷上空往下看时，狭缝中树密雾浓，茫茫云海间穿梭着大量鬿雀。这种怪鸟体型庞大，翼展两米多宽，飞行速度极快。同时，它还拥有一对“虎爪”，厚实锋利，说它能将人撕碎都不为过。
　　幸好鬿雀只在山谷内盘旋，这要是涌出来外界真得遭殃。
　　而现在，为了带回董小姐，两人不得不下一次“刀山火海”。
　　霍祈年琢磨了一番，道：“我们共乘一把剑吧？你在前面控制飞行，我在后面挡着它们。”
　　分开的话很容易被鬿雀冲散，若是两人一起，以扶念的御剑能力肯定能将它们甩开，就算追上来几只她也有信心能挡掉。
　　霍祈年以为这提议还挺合理的，扶念肯定会答应，谁知后者一听立刻就变了脸，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可。”脸色一沉，扶念定定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强调：“你在前面，让我看到你。”
　　霍祈年一愣，手腕甚至都有些疼了，她完全没料到扶念会是这个反应。方才还好好的，也不知哪句点毛了她，与平时优雅温柔的样子大相庭径。那眼神里的态度极为强硬，绝不允许有一丁点的忤逆。
　　霍祈年道：“我应该没你飞的快吧……”
　　“无妨，你只管按自己的速度来。”停顿了两秒，扶念沉声道：“无论如何，我都护的住。”
　　霍祈年眨了眨眼，也不知这人是怎么了。若是她在前面御剑，速度可不敢保证能快过鬿雀，如此定然会遭到许多攻击。这一世她可没有自小练剑，技术可比上辈子差远了，反倒因为是纯种的雪狼妖，她的冰系术法要强很多。无论怎么看，她都觉得自己的方案更为合理。
　　然而扶念这次根本不容拒绝。
　　霍祈年心中奇怪，但转念一想，人家剑术高超，有她护着定然不会出差错，胜在一个“稳”字吧。
　　“好吧，”霍祈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
　　扶念点头，而后足见轻点，一跃落在了她身后，再一招手溯洄便入了鞘。
　　“站稳了？”
　　“嗯。”
　　霍祈年平时御剑从来不掐诀捏印，与其他人不同，她使劲的方式不太一样。
　　深深吸了一口气，霍祈年暗暗卯足妖力，两指并拢伸出，而后右臂向前一甩，“走你！”
　　揽月应声而起，宛若如长虹贯日，一头扎进了山谷狭缝中。
　　扶念身形一颤，猛地向后仰去，青丝翻飞，立刻又伸手搂住了霍祈年的腰。
　　两个女子以奇快的速度在云雾之间穿梭，惊怒了一众鬿雀，纷纷朝她们追来。
　　“哇哦，这剑牛啊！”速度远超预期，霍祈年的耳朵都吹得背过去了，一股兴奋在心中燃起，她大声道：“搂紧了！我要加速了！”
　　-
　　第十分局贵宾室内。
　　某狼带着美人“私奔”后，公孙无期就在这里愁眉苦脸的面对着董老太，后者一边描述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您、您慢点说，我没听清……什么人？”
　　董老太：“就是%&@#%……一个男的哦@%%￥%……&%，说是能&￥#￥%……！”
　　公孙无期：“……”


第30章 令秋山谷（三）
　　托付时, 公孙无期有从霍祈年那得知这次事件的原委。扶念的修为她是亲眼见识过的，所以当对方探查到失踪的董小姐出现在令秋山谷时，公孙无期一点也不怀疑, 甚至也和她们的想法一样，董小姐一定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所以当董老太提及到一个男人时, 公孙无期立马打起了精神。不过由于老人情绪激动, 口齿又不太清晰，她听的很艰难，于是又叫了第十分局的副局长过来翻译。这位副局长就是之前跟在她边上一直拍马屁的调查员，五十多岁, 对周围这片的情况比较熟悉。
　　副局长哪敢得罪公孙家, 恨不得借着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因此极为卖力。
　　“她说啊，之前收废品的时候有撞见孙女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副局长道：“孙女呢, 整天早出晚归, 不见人影。这董老太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一问就说是在赚大钱, 好像是在卖什么药……说是很快就能带她离开城中村，去住大房子了。”
　　……药？什么药如此赚钱？
　　公孙无期皱着眉，边听边翻着手上的资料，也就两分钟的功夫，局里就调出了董老太一家的档案。原来祖孙俩一直就住在这里, 董小姐的父亲不详, 母亲生下她就跑了，再没回来过, 祖孙俩仅靠董老太那份微薄的退休金维持生活。
　　副局长道：“老太太平日到处捡垃圾, 她们家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她孙女啊, 也就是董小姐，连高中都没上就辍学打工去了。这种情况啊，确实容易接触到社会上一些不太正经的人，她之前就因偷窃拘留过。”
　　公孙无期点了点头，正经的地方也不会招童工。这位董小姐别看今年也才十九岁，实际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三四年了。
　　公孙无期摸着下巴思索，并非她歧视，实在是怎么听都不像什么正经的赚钱路子。能在短时间内赚够买房子的钱，这药得卖什么价格？！
　　董小姐出来混的早，不至于是个傻的，定然是赚到钱了才会对外婆这样说。
　　可后来董小姐竟失踪了，还掉到了令秋山谷里，公孙无期很难不往“分赃不均”的方面去想。毕竟人为财死么，她最是明白这个道理。
　　公孙无期道：“老太太说的这个男人你立刻安排去查一下，监控都调出来看看。侧写师有吗？就照着描述画。”
　　“好好，我这就去，”副局长连声答应，而后又顿了顿道：“只是这个工作量啊确实很大，局里目前也没有侧写师，可能一时半会……”
　　“没有就发委托啊，”公孙无期道：“你们现在找都已经够晚了，人估计早跑了，所以才让你找侧写师，这不得大范围通缉？”
　　“……是，公孙少主说的也有理。”副局长赔笑道：“但现在不都是咱们的推测嘛，咳，您看，您那两位朋友也没什么确凿证据，空口就说人在令秋山谷，这、这怎么可能探查的到呢？立案证据都不足，就算是我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公孙无期气闷，这还真是，光她一个人相信也没用，主要是没证据啊！令秋山谷离得远，而且里面的磁场也颇为怪异，追踪的法器大多都会失灵，根本无法定位。
　　没有证据自然无法立案，即便公孙家再有钱也不能就这样直接委派调查局的人。
　　没办法，公孙无期只得先给她手下人去了电话，先叫几个侧写师来。至于监控她暂且是调不到了，只能盼着霍祈年那边能尽快找到董小姐，只有真的将人带回来，她们才能立案调查。
　　至于董老太提到的药，公孙无期隐隐有种预感，此事背后绝不简单，也许她们这次只触碰到了冰山的一角而已。
　　-
　　令秋山谷
　　按照扶念的感应，霍祈年朝着董小姐的方向疾行。这是两人第一次共乘一剑，霍祈年却又冒出了那种“曾经发生过”的感觉，甚是微妙。
　　揽月的速度确实很快，可即便如此，那些鬿雀也能跟上来。无数利爪从四面八方袭来，接连对着她们疯狂输出，好在扶念也不是一般人，溯洄一出，剑气纵横，每一次相击都是火花四溅。
　　霍祈年感觉就跟在开“碰碰车”一样，被这些鬿雀冲撞的东倒西歪，甚至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为了尽快逃离，她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既然扶念承包了“安防”，她就专心负责“驾驶”。如此这般，在经历了一阵“狂风暴雨”后，两人终于摆脱了鬿雀，顺利达到谷底。
　　山谷内草木葱郁，河流汇成波澜，景色秀美。由于鬿雀只在空中盘旋，落地后就安全多了，霍祈年也得以停下来缓口气，心道果然还是扶念的方案更稳妥，过程虽然惊险，两人却是一点皮毛都没伤到。
　　她们降落的位置离董小姐不远，方才扶念也感应到了微弱的气息，顺着指引，两人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挂在树上的人。
　　因为之前有看过照片，扶念立刻认出了董小姐。好消息是人还没死，尚有一口气。坏消息是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即便中途有枝叶阻挡，董小姐依然伤的不轻，浑身上下多处骨折，人还在昏迷中。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树上放下，扶念为她输送灵力，暂且保住了一命，但人还是要尽快送到医院救治。
　　霍祈年问：“我们回去的时候怎么整……？”
　　她们俩下来都如此艰辛，更别说现在还要带上个人，而且这人还是全身骨折，根本经不起折腾，这可比带个尸体出去要难多了。
　　“自然有办法。”扶念抬头看了眼天色，道：“等天黑下来鬿雀也会休息，在此之前我们要多收集些羽毛。”
　　……羽毛？
　　是要伪装一下，掩盖生人气息吗？霍祈年琢磨了一番，心道这主意貌似不错，她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前世，扶念懂得这么多，莫非她以前掉进山谷就是用此法出去的？
　　伪装定然需要大量的羽毛，这些倒也不难找，毕竟鬿雀的数量实在太多，羽毛掉落的到处都是。霍祈年背着董小姐，扶念则跟在旁边用乾坤袋一路收集。
　　谷底也是有不少妖兽的，霍祈年打眼一扫，山崖峭壁上就扒着数只猴妖，不远处的林子里也有许多犬妖，一双双眼睛隐藏在黑暗中，散发着猩红的光芒。
　　许是畏惧扶念的强大气息，因此都不太敢靠近。换做是别人，只怕这会早就围攻过来了，可见这些妖兽倒也精明的很。
　　同是妖族，霍祈年按耐不住，贱兮兮的一会对着峭壁挤眉弄眼，一会又对着林子吹口哨，颇有种招猫逗狗的感觉。奈何妖兽们都纹丝不动，只默默观察，没一个敢鸟她。
　　霍祈年“啧”了一声，看来还是鬿雀更凶狠，整个一空中霸主，就跟一道屏障似的守在上空。
　　山谷内阴晴不定，不多时便下起了雨。
　　扶念道：“随我来，有处木屋可以暂且一避。”
　　霍祈年连忙跟着她走，只是脑子里还在纳闷，这破地方还有人住？而且都过去五百年了，扶念竟然还记得？
　　谁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们还真找到了木屋。
　　扶念松了口气，她也不过是凭着印象，碰碰运气罢了。依靠水系术法，扶念素手一番，三人身上的水汽便迅速脱离，被雨淋湿的衣服立刻就干了。
　　木屋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床铺，并没有其他家具。由于许久不曾住过人，木屋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当然眼下也没法顾得太多，总比睡野外强。霍祈年来到床前，把董小姐轻轻放下。命虽保住了，只是人还一直在昏迷中。
　　扶念检查了一下乾坤袋中的羽毛，看着是不少，就不知用起来够不够了。想出这办法的是百里祈年，也是她做了两件“羽衣”出来。扶念怎么也没想到，五百年后，她竟然和这人又经历了一遍当年的困境……
　　那时，失踪的人是百里祈年，扶念也是通过神识定位了到了令秋山谷。不过当年的她修为远不如现在这般厉害，原本只是沿着山谷探查，没想下去，结果一不小心就被鬿雀一爪挠破了肩膀，坠入山谷中。
　　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她只得孤身一人在谷底寻找百里祈年，她以为对方也和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伤的还重。扶念曾在心中设想过无数场景，怎么也没想到再见着百里祈年时，那人也不知从哪找了一辆破旧的小推车，一群犬妖充当苦力拉着她过来。
　　少女摔断了腿，即便困了多日依旧不见萎靡，反而神采飞扬，身边还围着诸多妖兽……
　　扶念不知她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竟还能保持这份乐观的心态。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谷，外界若是探查不到，两个身受重伤的人该如何出去？！
　　她根本不敢想，然而百里祈年却笑着说，“我有办法啊！”
　　那时扶念只觉得，少女太过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
　　霍祈年抬眼时便见扶念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出神，一身月白的旗袍，背影单薄，纤瘦婀娜。想到女人畏寒，霍祈年默默起身，脱了衬衫给她披上。
　　扶念微微一怔，向她挨过来，并肩而立。两人无声地站在屋檐下躲雨，良久，扶念忽然靠在霍祈年的肩膀上，闭着眼轻声道：“雨越下越大了。”
　　“……嗯。”女人的发丝扫过脖颈，有点痒，霍祈年僵着没敢动，只道：“也许天一黑就正好停了。”
　　竟与当年回答的一样，都是那般乐观。扶念一怔，而后轻笑出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霍祈年不明所以。
　　又这样站了一会，她以为扶念是累了，毕竟先前消耗了那么多体力，便道：“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会，休息一下吧。”
　　“好。”
　　扶念很自然的挽着她，其实屋里也没什么能坐的地，连把椅子都没有。两人只选了一处干净的空地，霍祈年才刚坐下，整个人就被顺势揽进了一个香软的怀抱中，耳朵一抖，温热的触感便又摸了上来。
　　“睡会吧，”扶念一下一下顺着她的毛发，柔声道：“天黑了我叫你。”
　　霍祈年脸色微红，本想反抗一下，可这软玉温香的她还真有点流连。许是女人的话语有某种魔力，枕了一小会，她竟真的困意上涌。
　　只是霍祈年不曾想到，这一觉竟又带她回到了五百年前。


第31章 凌绝顶（一）
　　“听说了吗, 昨日独孤策又来找咱们殿下切磋了！”
　　“啊？这人可真是锲而不舍，都坚持多少年了！他输了没？”
　　“必须输啊！殿下岂能败给他？！”
　　天下谁人不知，夙沙扶念当年曾定下规矩, 未来夫婿的修为必定要在她之上。若是独孤策赢了，那他就是当今符合标准的唯一人选了！
　　其实身为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如果是别家, 众人也不至于如此反对。比如南宫炼的兄长、端木泽兰的堂弟还有慕容家的少主，这几位公子都出于名门望族，并且身家清白、声誉极好，可惜就差在修为上了。
　　“这回是赢了, 可还有下次, 下下次。”一名学子唏嘘不已, “照独孤策这么修炼下去，我看再过几年还真说不准了。”
　　“可不是, 他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 这两年修为突飞猛进！按理说他们御兽的, 自身哪会这么强？！”
　　“不是都传独孤氏用了什么药吗？也不知真假。”
　　天道院内, 一众学子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百里祈年叼了根草，一双长腿搭在桌案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每一句都听进了耳朵里。
　　“腿放下坐好了，”南宫炼道：“让天道院的老师看见又要说你！”
　　百里祈年眼都没睁，只哼了一声道：“说呗, 反正登顶赛一过咱们也就各回各家了, 还怕什么。”
　　南宫炼气道：“你给自己留个好名声能死？”
　　来若水听学，这人第一天就连破三则, 不该惹的全都惹了个遍, 刚开始只因为妖兽, 后来这几年简直与独孤氏杠上了，处处作对。
　　世人皆畏惧独孤氏，如今就连皇族都要看他三分薄面，谁还敢跳出来当出头鸟？也就百里祈年硬着头皮往上撞！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哪个不借机踩她一脚，以此来博得独孤氏的青睐？添油加醋都是轻的，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我名声挺好的呀，”百里祈年吐了嘴里的草，有理有据的反驳道：“不信你去问小吃街的叔叔婶婶，哪个不夸我？”
　　一说这事南宫炼就更气了，“他们人微言轻的有什么用？天下人都知道趋利避害，偏偏你反着来！你替他们出风头，等真遇到麻烦了这些人能帮你什么？！”
　　百里祈年：“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啊。”
　　“你……”南宫炼气结，“你知道外边怎么传吗？你比无期还声名狼藉！”
　　闻言，百里祈年终于挑了下眉，“不会吧，有这么夸张？！”
　　无端被扎了一刀的某期，“……不是，二位说话怎么还带误伤的呢。”
　　南宫炼直接无视，只瞪了眼百里祈年，“过几日就是登顶赛了，你老实点别惹事，拿个好名次也算是这四年听学的交代。”
　　登顶赛相当于天道院的结业考核，皇族对此也颇为看重，尤其关注那些名列前茅的青年才俊。
　　说话间，百里祈年的目光恰好扫过门口，只见一身着青衫的娇弱少女匆忙跑了进来。
　　“快坐好！”端木沉香喘了口气道：“姐姐来了！”
　　众学子一听哪还敢闲聊，立马噤了声，纷纷回到自己的桌案前。
　　她口中的姐姐自然就是端木泽兰了。此人是扶念和公孙瑾结金兰的大姐，年纪轻轻便以女子之身当上了端木家的家主。
　　端木泽兰每年都会腾出时间来天道院传授医术，虽然只是入门的难度，但依然令众人叫苦不堪。要背的内容实在太多了，端木泽兰还就爱抽查，因此众学子都不想引起她的注意，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尽量降低存在感。
　　百里祈年刚把腿放下来坐好，那人便已进了学堂。女子腰背挺直，与端木沉香穿着同色的外衫，一张脸倾国倾城，偏偏面无表情，显得过分冷然，颇有一种了却红尘，万古空禅的感觉。
　　众所周知，各大世家皆以动物或神兽作为家徽、图腾，如百里氏的苍狼啼月、南宫氏的麒麟逐日、公孙氏的鹿踏祥云、慕容氏的晓梦迷蝶，还有独孤氏的百兽之王等等，无一不是威风凛凛、华美尊贵的。
　　唯独端木氏，偌大的家族行事却颇为低调，家徽乃是一株路边随处可见的银边草。而其族的弟子也正如这草一般，不入朝堂、不慕功名，只行于世间，救济天下百姓，在玄门中也是很特立独行的一族了。
　　端木家不求名利，反倒赢了天下人心，门生遍布各地，在世间的影响力极高。谁若是得罪了端木家，那在道上就别混了，江湖上有的是人来收拾你。
　　端木泽兰上来连寒暄都没有，直接点了前排的一名学子。
　　“你来说说目前常见的毒药都有哪些，药性是什么，怎么分辨，如何解得？”
　　倒霉蛋认命地起身，吭吭唧唧说了许多，还差最后一样实在想不起来了。
　　“基础不扎实，回去将《本草经》抄三遍。”端木泽兰淡淡的宣布完“审判”，目光一扫，又逮了一个，“沉香，你来补充。”
　　有这么个好姐姐，端木沉香感动的都快哭了。
　　“答不上来抄十遍。”
　　“姐姐……”
　　“每次都是这一样，你总也记不住，是鸩。”
　　正僵持着，忽见独孤玄扭着腰肢，不急不慢地进了学堂，“呀，端木姐姐，实在抱歉，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误了时辰。”
　　端木泽兰木然地看她一眼，只道：“坐好，莫影响他人。”
　　“……影响？”独孤玄故意重复一遍，旁若无人般娇笑了一阵，而后一步步朝百里祈年走来，“我可没影响他人，是人家故意影响我呀，总认为我们独孤家暗中研制了什么秘药，竟还煽动药铺伙计来调查？”
　　她话音一顿，俯身盯着面前的少女，笑容越发森然起来，“你猜，他后来如何了？”
　　百里祈年冷眼相对，暗中握了握拳。那伙计没发来求救信号，人应该并无大碍，兴许只是被发现了行踪？
　　没中她的激将法，百里祈年回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睨着她道：“你是想说我煽动的？”
　　独孤玄哼了一声，双手撑在桌案上，凑近了道：“不然呢？除了你还有谁？”
　　“证据呢？”
　　“不需要。”
　　两人只隔了一拳的距离，独孤玄邪魅的目光肆意游走在少女的脸上，扫过那张薄唇时，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十八岁的百里祈的，比初见时少了几分稚气，眉宇更为锐利。
　　世人皆知公孙无期生性浪荡，好女色，这独孤玄比他还甚，男女通吃！
　　南宫炼面色一沉，暗暗握住了剑柄，谁知一把玉骨扇悄悄压了下来，她余光一撇，便见公孙无期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到此为止。”端木泽兰神色冷然，“既无证据，便不关百里祈年的事，莫再追究。”
　　独孤玄笑了，直起腰道：“端木姐姐，她也无证据，可这几年她一直是在追究我呀。今日正好你在，不如你来帮我澄清一下，世上到底有没有一种秘药能操控妖兽，令它们违背自己的意愿，只听命于人？”
　　话音一落，学堂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端木泽兰身上。
　　端木沉香暗自心急，不由替自家姐姐捏了把汗。这独孤玄好生歹毒，一句话便把端木家也拉下了水，这不是拿她姐姐当木仓使吗！
　　百里祈年也看向一身青衫的女子，其实早在刚来若水的那一年她就问过了，同样的话她也反复问过扶念，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
　　后面百里祈年便想办法自己调查，只是一直没有进展。
　　时隔几年再被问起，不知这位精通药理的端木家主能否给出一个希望呢？
　　端木泽兰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默了良久，她沉声道：“世上并无此种药物。”
　　闻言，百里祈年目光一暗，果然……
　　独孤玄娇笑出声，居高临下的扫过一众学子，“都听到了吗？这可是端木家主亲口说的，谁还有疑义？！”
　　她忽的转过头，又对百里祈年道：“你听到了吗？若再执迷不悟，那便是也与端木家为——”
　　“敌”字还没出，就听端木泽兰又道：“药物是没有，但蛊毒有类似的功效。”
　　“情蛊作用于人，可影响心智，令中蛊者违背自己的意愿。”
　　端木泽兰道：“若是有心之人想借鉴此法，假以时日，未尝不可研制出操控妖兽的蛊毒。又或者，不止妖兽……”
　　-
　　那日端木泽兰替百里祈年解了围，但实际上那番言论并没有证据支撑，一切只是推测。后续又有不少人提出质疑，扬言情蛊的功效本就有夸大的成分，再借此法研制怕是天方夜谭。
　　此事不了了之，转眼就到了登顶赛的日子。
　　所谓登顶赛，登的就是天道院后面的那座山，顶峰叫做凌绝顶，按到达先后的顺序决定名次。众学子均自山脚下出发，起始点不同，线路亦不同。在山中可能相遇，也可能全程都遇不到一个人。
　　山中危机四伏，潜藏着诸多妖兽，但级都别不高，威胁不到生命，一般修士都可以平安通过，就看谁更机智，能赛过旁人，第一个到达凌绝顶。
　　这天一早临出发前，公孙无期便给她的两位“好姐姐”一人发了一只纸折的大雁。
　　百里祈年拎着翅膀，问道：“这干嘛的？”
　　“我炼的小玩意，比罗盘灵。”公孙无期道：“有它指引，我们就能找到彼此，二位姐姐收好，有备无患。当然，咱们最好是能在顶峰相见。万一呢，我只是假设哈，谁在山里出了什么意外，咱们也不至于干着急不是？”
　　“大雁……”百里祈年翻来覆去看了看，目光扫过他的玉骨扇，忽然道：“我记得你这扇子叫归鸿？你好像很热衷于这种鸟啊。”
　　“当然，”公孙无期展开扇子，面上画的就是一排大雁，他道：“归鸿……此鸟不仅能翱翔于天地，更重要的是它还寄托了世人的相思之情，你不觉得美极秒极吗？”
　　百里祈年：“不觉得，鸟哪有狼好看。”
　　公孙无期：“……”
　　“不过你能炼制出此物，也挺厉害啊，并非不学无术嘛。”百里祈年将纸雁放进袖子里，“谢了！就是尺寸大了些，要是能折小一点就好了。”
　　南宫炼也破天荒的夸赞道：“此物若能普及，用处可就广泛多了。无期，你是有些天赋在的，为何不用心钻研，也好早日继承家业。”
　　公孙无期轻摇着扇子笑道：“我这都是小打小闹，难登大雅。况且我也并非经商的料，让我花银子可以，赚银子可真不行。”
　　南宫炼道：“你都没试过，怎么就不是经商的料了？”
　　“就是，”百里祈年也道：“而且公孙家不就是以炼器为本的吗，好的法器才是最重要的。你家现在纯属吃老本，已经很多年没出过新鲜玩意了。”
　　南宫炼瞥了她一眼，心道你还真是直接，当着人面一针见血戳穿了公孙家。
　　百里祈年又道：“依我看啊你不比公孙瑾差，努力争一争家主呗。我就是家主继承人，到时我在凛北守长城，你在后方提供法器支援，我们两家岂不是一段佳话！”
　　“哎呦祈姐，你可饶了我吧……”公孙无期哭笑不得，“争什么家主，你爱守长城你守吧，我是嫌花天酒地的日子不够悠闲吗？”
　　“你傻吧，”百里祈年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当家主才能更好的花天酒地，根本没人能管你！”
　　南宫炼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哦？原来我们百里少主打的是这个算盘。”


第32章 凌绝顶（二）
　　其实百里祈年说那番话纯粹是想刺激无期, 不愿看他这么蹉跎时光，逃避责任，尤其他作为一个男子更应该挑起大梁才对。
　　公孙家那点烂事她也听说过不少, 无期的老爹也就是公孙衡，此人宠妾灭妻, 极为重男轻女。别看无期是个庶子, 在家里的待遇可不比嫡长女公孙瑾差，若不是无期太败家，只知道花天酒地，这少主的位置早就落到他头上了。外人提及这对姐弟, 两相一对比, 无期恨不得被踩进屎里。
　　当然, 她自己的名声比人家更是屎。可她这个“屎”是掺了水分的，那些人为了讨好独孤玄故意扭曲事实、断章取义, 黑的她体无完肤。人少势弱, 久而久之百里祈年也懒得同他们计较, 反正名声也不能当饭吃, 就让他们随便说吧。
　　她这般实属无奈，是被迫的。可无期呢，百里祈年发现他根本就是故意黑自己。都说他好女色，风流成性，实际呢他也就是嘴上能耍, 两人一起夜宿青楼的时候也没见他对哪个姑娘动手动脚。
　　面对谣言, 百里祈年是有口难辩，索性摆烂, 他是从来不辩, 甚至主动添柴。正道人士皆不愿与他为伍, 除去一些狐朋狗友，真正能算上至交的恐怕就只有百里祈年一人。
　　也正因此，百里祈年比谁都看的清，无期是在故意作践自己——虽然他隐藏的很好。
　　他明明有天赋却故意藏拙，甚至不惜糟蹋名声，为的就是不想继承家业，不愿和长姐竞争。许是因为上一辈的原因，他对公孙瑾一直心中有愧，但他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
　　这本就不是他的错，再者愧疚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去弥补。而家主之位自古以来便是能者居之，不论出身，也没必要谦让什么，这在凛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所以百里祈年才鼓励他去争取，那句“当家主才能更好的花天酒地”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谁知就这么巧让人听见了。
　　“原来我们百里少主打的是这个算盘。”
　　清冷中带着一点温和的暖意，这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百里祈年再清楚不过了，除了扶念还能有谁？
　　她背脊一僵，正打算解释两句，可转身一瞧，扶念身边还跟着个公孙瑾。
　　这就尴尬了，百里祈年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也不知先前那些话她们听见多少。
　　公孙瑾倒也不生气，反而还多瞧了她两眼，勾唇坏笑道：“也不能怪她惦记。我前两年去过凛北，那里的舞姬各个冰肌如玉，风情万种，一见面就向我打听祈年，都眼巴巴的盼着她——”
　　“没有没有没有，”百里祈年赶紧制止，“公孙姐姐，你找无期肯定有好多话要说吧，我们给你腾地。”
　　说罢她便推着扶念离开，生怕公孙瑾又蹦出什么让人误会的话来，这女人可腹黑了。南宫炼也知趣，跟着一道离开，给姐弟俩留了空间。
　　公孙无期眉眼一弯，笑道：“阿姐，你怎么来了，今日不忙吗？”
　　“再忙也要来看你啊，”公孙瑾替他抚平了衣服上的一处褶皱，没了方才那股阴阳怪气，好声道：“登顶赛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你一定重视，拿了名次爹和姨母都会高兴的。”
　　“……我知道。”
　　另一边，百里祈年还在解释舞姬。
　　“我可没惦记她们，我当家主是为了保护凛北的百姓，守卫长城的！”
　　“喔，”扶念悠悠道：“到时相隔千里，天各一方，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怎么就天各一方了？”百里祈年道：“我又不是一直待在凛北，就算听学结束了我也可以常来若水啊。世间这么大，我还没好好看看呢。”
　　何况，独孤家研制秘药的事还未查明，她怎么可能老实待着。
　　扶念笑了笑，四年光景一晃而过，少女出落的越发动人，永远都是神采奕奕，不知“愁”为何字。
　　她叹道：“……你是没去过外面，可外面早就知道你了。”
　　臭名远扬嘛，百里祈年挠了挠头，其实坏她名声都是小事，关键是总有人在传他们百里家私通妖族，而且愈演愈烈。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凛北何来妖物？只是一群普通的狼而已。
　　扶念回过神，沉声嘱咐道：“此次比赛，独孤玄定会带诸多灵兽入山，你小心些，能避则避，尽快登顶便好。”
　　百里祈年应了一声，她是不想招惹麻烦，就怕那人特意来找她。
　　-
　　登顶赛开始，学子们各自从不同的地点出发，其余人则移步凌绝顶等待结果，观景台上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今年会是哪家子弟脱颖而出。
　　“依我看，这回肯定又是独孤家拔得头筹。”
　　“不见得吧，南宫炼其实还挺有希望的。此女天赋异禀，又勤于修炼，在天道院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听说模样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今年回到上阳城，前来提亲的不得踏破门槛？”
　　“那慕容轻尘也不错啊，年纪轻轻的幻术就已达到如此水准，将来必成大器！”
　　“诸位容我说一句，不论人品单看实力的话，百里祈年也有戏。”
　　……
　　台上正中最高的位置坐的便是当今圣上夙沙洛尘，男子略微消瘦，一身玄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面容与扶念有着三分相似，淡蓝色的玉冠上刻着一朵浪花，晶莹透亮。
　　扶念在他右手边落座，女人依旧是一袭白衣，议论声恍如未闻，神色淡然自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独孤策的目光扫过她的绝美容颜，而后收回视线望向远处，嘴角挂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江山美人，早晚都是独孤家的。
　　-
　　登顶赛是众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如何翻山越岭、巧妙化解危机全凭个人本事，就看谁先拔得头筹了。当然，比赛也有规定，比如学子不可御剑、不可携带飞行类灵兽、不可互相干扰。
　　百里祈年老老实实的登山，遇到妖兽能避就避了，尽量不被拖延时间，直到上了半山腰，一只硕大的灵虎横在中间拦住了去路。
　　“独孤玄，”她一点也不意外，“你又想干什么？”
　　话音一落，那令人心理不适的娇笑应声响起，女人扭着腰肢自树后转出，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打量。
　　“这不是很明显吗，”四下无人，独孤玄便也挑明了直说：“百里祈年，同我作对有什么好果子吃？你若臣服于我，我便带你第一个登上凌绝顶，那些污名也可一并洗清，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霍，好大的口气。”百里祈年不动声色的环顾了一圈，四下并未发现其他灵兽，心中不免感到奇怪，以独孤玄的实力不该只带一只，况且今早扶念还特意提醒过，莫非还有什么灵兽潜藏在别处？
　　思绪一闪而过，她“好心”提醒道：“你在这同我耗时间，别人早就捷足先登了。”
　　“别人？”独孤玄仰天大笑了一阵，睨着她道：“实话告诉你吧，今日没有我的允许，所有人都别想登顶！”
　　目光一沉，百里祈年隐隐感到不妙，“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女人忽的靠近过来，眼底涌起一抹兴奋的、癫狂之色，“二百三十七只灵兽……这山里如何全凭我独孤玄说的算！”
　　二百三十七……百里祈年心中一惊，全听她一人号令？！
　　携带灵兽并不违规，御兽本就是独孤玄的个人能力，只要是与她结契的灵兽都可以带进来。
　　可是……
　　恐怕连扶念都没料到这个数目吧！
　　半年之前，独孤玄还只能操控三十多只灵兽，她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结契这么多？！
　　是因为那个秘药吗？百里祈年暗叹一声，她还没查到踪迹，而对方却在不断研制、改良……
　　若单纯为了比赛带十几只也就够了，独孤玄此举分明是想借登顶赛给百家一个震慑，甚至根本没将夙沙皇族放在眼里！
　　不知何时，独孤玄已然站到跟前，伸手就捏住了她的下巴。
　　少女冷漠的眉眼更激起了独孤玄的邪火。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同她这般叫板，天道院听学的这四年，百里祈年软硬不吃，一直同她作对！虽没有证据，但她敢肯定，院子里丢的那些灵兽就是这人干的！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独孤玄盯着她的唇瓣，没尝过的味道自然是最新鲜的，她惦念了许久。百里祈年很特殊，她本就生的好看，五官深邃立体，最重要的是她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身上总有一种难以驯服的野性。
　　独孤玄太想驯服她了。
　　之前从未动过真格，毕竟百里也是个大族，何况还有公孙、南宫两家，她多少有些顾虑。
　　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这些年的不断试验，摄心蛊终于炼制成功，她操控那些灵兽犹如探囊取物。一百只算什么？只要有摄心蛊，千只万只都可以！
　　独孤家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们还在试着操控那些已经化形的高等妖族，再之后便是人、修士……用不了多久，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如今这些世家，包括皇族在内，她其实已经不太顾忌了。
　　独孤玄人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鞭子，妖娆的声线中透着丝丝寒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只有两个选择。”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说罢，她欺身而上，欲尝一尝那惦念了许久的唇瓣。谁知少女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心思全无，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或许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面前的灵虎咆哮一声，震耳欲聋，只待主人下命令，它随时都可以扑过来。
　　独孤玄与她僵持着，眼眸微眯，咬着牙道：“你非要不见棺材不落泪么？”
　　盯了她片刻，百里祈年忽然笑出了声，“吓唬谁呢？就你厉害？”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她缓缓抽出佩剑，眸中锐气大盛，“要不是有人拦着，我能忍你到现在？！”
　　扣着度女人的手寒意暴起，玄冰瞬间凝住了她的手腕。
　　“二百多只灵兽又如何？擒贼先擒王！”
　　-
　　凌绝顶上，众人已经在此等候了大半天，谁知竟无一名学子上来。要知道这些学子都不是普通人，世家大族各有绝学，往年不出半日，所有人就已经等顶了，而今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
　　天道院的老师们面露忧愁，都知道独孤玄带了大批灵兽，但她并未违规，天道院也不得阻拦。
　　观景台上，众人交头接耳，猜测不断。独孤策则气定神闲，丝毫不减慌乱。
　　不知是谁眼尖，议论中只听一声惊呼，“来了来了！”
　　所有视线齐刷刷的朝那边望去，扶念也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来人原来并不止一个，似乎是五个人结队而行，而其中并没有她隐隐期待的那个身影。
　　青衫少女在其余四人的护佑下第一个登上凌绝顶，“姐姐，我赢啦！”
　　端木沉香话音刚落，身后忽然闪现出一道红影，南宫炼如玉面修罗般孤身而来，夺得第二。
　　先后两拨，前六名的位置一下被就占满，独孤策面色阴沉，捏着拳头忍不住起身，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独孤玄那个蠢货！二百多只灵兽都没给人拦住，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33章 凌绝顶（三）
　　众人猜测了半天, 结果第一个登上凌绝顶的竟然是那个医术平平、手无缚鸡之力的端木沉香。
　　“胡闹。”端木泽兰微微颦眉，“依靠他人胜之不武。”
　　“姐姐……”少女嘟着嘴，小脸有些委屈, 姣好的面容我见犹怜。
　　“你说她干什么呀，”公孙瑾娇嗔道:“人家主动帮的沉香, 这也是她的个人魅力啊, 怎么不算能力呢？”
　　端木泽兰一时竟无言以对，再看那几名少男少女，各个风尘仆仆，身上多处都缠着纱布, 显然遭遇过一场恶战。
　　她上前挨个检查了一番, 幸好伤势不太严重, 处理的及时，看来是自家小妹先帮了他们。
　　“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端木泽兰问：“你们为何这么晚才上来？”
　　南宫炼沉着脸, 目光看向独孤策, 意有所指道：“我在半山腰遇到一只拦路虎, 耽误了不少时间。”
　　说来也奇怪, 那灵虎修为极高，她一个人斗不过又甩不开，耗了大半天。后来也不知怎么，她猜想那灵虎许是得到了独孤玄的命令，忽然掉头跑了, 大概是主人遇到了什么麻烦？
　　另一名学子道：“我们也都遇到了妖兽, 要不是沉香妹妹出手相助，我这伤口早就感染了。”
　　“那妖兽就是故意守在路口的, 好生凶猛！”
　　“就是, 还好它自己跑了, 不然我们哪能上山？”
　　几人一言一语，有意无意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独孤策身上，心里早有怀疑，只是没直接捅破窗户纸，都道那是妖兽罢了。实则指桑骂槐，大家心知肚明。
　　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独孤策面上无甚表情，薄唇发紫，心里都快气炸了。
　　这和他设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登顶赛独孤玄不仅要拿第一，而且还要好好敲打一下这群世家子弟，帮他们认清时势。对于那些态度不明的人，也该站队了。
　　结果……
　　动用了足足二百三十七只灵兽，独孤玄竟然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别说第一了，现在连前十都够呛！
　　敲打这种事，办好了便是威慑，办不好反而拱火，激起民愤。瞧瞧这些人，现在都敢拐着弯议论起他了！
　　他本身就与那个疯妹妹不和，此刻只觉对方丢尽了独孤家的脸！
　　再往后，太阳渐渐落山，学子陆陆续续的都上了凌绝顶，夙沙洛尘暗暗记下排名靠前的几人，皇族势弱，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争取强盛家族的支持。
　　端木、公孙与扶念交好，南宫的态度尚且不明，可以争取。慕容家差了些，但慕容轻尘是个人才。
　　至于扶念经常提到的百里祈年……夙沙洛尘眼眸一暗，在心里划掉了这个名字。
　　那些关于凛北的传言，不论真假他都要留个心眼。
　　登顶的人里一直没见到独孤玄的身影，独孤策的脸色越发铁青。直到最后，就连公孙无期都慢悠悠的来了。
　　自家弟弟拿了个倒数第三，公孙瑾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人没事就行。
　　她拿了手帕上前，姐弟俩身高相差不大，倒不用垫着脚为他擦汗。
　　公孙无期要比寻常男子瘦弱一些，肤白貌美的赛过女人，再配上一身淡金色的锦袍，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装虚弱手到擒来，就跟真的一样，丝毫不令人怀疑。
　　“姐姐，我真尽力了，但是爬山这种体力活我实在不行……”他缓了几口气，“倒数第三就不错了，好像比入学时候还进步了一名？”
　　刚来天道院那一天，小考他可是倒数第二。
　　公孙瑾闻言哭笑不得，“那我倒该夸你了？”
　　公孙无期：“可不是吗。”
　　他心里其实在纳闷，如今什么世道啊，怎么倒数一都这么难拿了？！
　　所以他后面那俩到底是谁？！都故意成这样了，竟还有人比他慢？！
　　环顾了一圈并未看到好友的身影，正待询问时便见扶念自高台上下来。
　　女人眉头轻皱，步伐也有些急，衣衫翩然，一晃就到了跟前。
　　公孙无期行礼，“殿下。”
　　扶念颔首，也不多言直接问道:“无期，祈年没和你一起吗？”
　　公孙无期微微一怔，如实回道:“没有，我全程都未见过她。”
　　才刚说完，南宫炼也穿越人群找了过来，先对扶念行了一礼，同样问道:“祈年没和你一起？”
　　公孙无期摇了摇头，心说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问，莫非是他俩经常一起厮混，给人印象太深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要不就和百里祈年商量一下，凑合成个亲？反正就冲他俩这烂名声估计也没人敢要。
　　最重要的是，百里祈年他信的过，不怕泄露身份……
　　南宫炼又问:“你是不是也遇到了灵兽？”
　　方才大家聚在一起，互相一打听才知道竟都被独孤玄拦了上山的路，这不是赤裸裸的违规吗！独孤氏怎敢如此嚣张？！
　　然而即便如此，夙沙洛尘也没有取消独孤玄的资格，可见皇族有多忌惮他们。
　　……能不忌惮么，南宫炼暗暗想，如今独孤家的实力越发强盛，为了明哲保身，明里暗里攀附他们的大小家族越来越多。反观夙沙皇族，就剩下这么兄妹俩。夙沙洛尘体弱多病，也不知能撑几时，扶念殿下又是女子，不可从政。即便她想插手，又有多少人愿意冒险相助？
　　各家老狐狸的心里都有一杆秤，独孤氏现在也只是维持表面的和睦，没真的撕破脸而已。
　　公孙无期还不知情，一脸疑惑道：“什么灵兽？”
　　他进山后就找地眯了一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溜溜达达地上山，凭借自己炼制的那些小玩意他能轻松避开各种妖兽，一路顺顺利利，没人比他更轻松了！
　　至于那些有主的灵兽，他更是一只都没见过。
　　南宫炼无语凝噎，心道这厮该不会是动作太慢，灵兽都走了他才来吧！
　　“此次登顶赛，独孤玄命灵兽封锁路口。”扶念小声解释道:“所有人都遭遇了阻拦。后来不知为何，灵兽开始撤离……”
　　南宫炼面色凝重，“现在还未登顶的就只有祈年和独孤玄了。”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公孙无期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去找找？”
　　今早上刚给了她们一人一个纸雁，只要注入些许灵力，三只是可以互相感应到的。
　　比赛途中一直没反应，他还以为那两人都没事呢。
　　南宫炼自然也想到了纸雁，只是登顶赛尚未结束，如此一来祈年可就没有名次了……
　　迟疑了片刻，她道:“……再等等吧。”也许下一秒那人就会出现了？
　　“不等了。”扶念沉声道:“我去同皇兄说，至少先确认她的安危。”
　　扶念正要动身，忽听众人一阵惊呼，她顺势看去，目光登时怔住。
　　那一直未现身的独孤玄，此时蓬头垢面的，双手被她常用的鞭子牢牢捆住，缚在身后，脖子上还架着一把长剑，寒意逼人。
　　百里祈年押着她缓步而来，周围环绕着数只灵兽，皆是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独孤玄咬牙切齿，小声道:“……你会后悔的，独孤策那个人绝不会放过你，你会害了整个家族！”
　　“闭嘴！”
　　众人默默给她们让开道，无人敢吭声。
　　那些灵兽为何会突然撤离，答案呼之欲出。
　　此时此刻，独孤策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竟如此狼狈，还被人押着“当众游街”，简直是奇耻大辱！
　　夙沙洛尘还未发话，他便抢先怒道:“百里祈年，威胁同修便是坏了规矩，即便登顶也不能作数！”
　　“那也是她先坏的。”少女冷笑，毫不畏惧，“我不作数可以，她也别作！”
　　作了也是倒数，你看着办吧！
　　扶念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公孙瑾，她若亲自出面，恐怕独孤策那个疯子会更加针对祈年。
　　公孙瑾会意，轻笑着打破了僵持的场面。
　　“来，先把剑放下，拿着怪吓人的。”暗含深意的目光扫过百里祈年，只一瞬，她又看向独孤玄，笑道：“瞧给你兄长急的，他太担心你了。”
　　“你们两个小孩子心性，闹脾气也不分什么场合，现在这样满意了？对你们可有半点好处？还不是要找机会补考？”
　　明明都十八岁了，一听“小孩子”这个词，两人不约而同皱了下眉。可她们又都清楚，公孙瑾分明是在给双方台阶下，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试图大事化小。
　　毕竟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此时，一直不曾开口的夙沙洛尘终于发话了，“公孙瑾所言极是。”
　　他咳嗽了两声，脸色又苍白了一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朕乏了。”
　　独孤策冷哼了一声，万分嫌弃似的没理会自家妹妹，只在临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百里祈年。独孤玄心中恨极，命灵兽咬断了缚手的鞭子，阴着脸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凌绝顶上，一众人也开始走的走，散的散。
　　南宫炼抿着嘴，上来就狠狠捶了一下百里祈年。
　　“要死啊你，总跟她较什么劲？你麻烦大了知道吗！”
　　独孤策那个人睚眦必报，阴险的很，他可不是独孤玄能比的！
　　“我知道啊，可那又如何？”百里祈年揉了揉肩膀，没说是独孤玄主动跑来恶心她的，只道：“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嚣张。”
　　“那就让他们嚣张！你不要管！”南宫炼气道：“连皇族都忌惮都他们，谁跳出来，独孤氏就先拿谁开刀！”
　　“不跳，难道都等着挨宰么？”百里祈年道：“你也看到了，大家不是没有怨气，就是少个带头的罢了。一呼百应也要先有个一啊！”
　　“那也轮不到你当一！”
　　南宫炼要被气死了，公孙、端木两个大族都还没说什么。当然现在争执这些都晚了，这人已经当了出头鸟。
　　“回凛北吧，”她道：“听学反正也快结束了，你先回去待个几年，避避风头。”
　　百里祈年心说我才不呢，话还没出口，她的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白影。
　　似心有所感般，她朝那个方向望去。而扶念恰好也在这时回眸，两人的目光穿过交错的人群，在空中相遇。
　　女人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这笑无关情爱，只是一种友好、欣赏或是……感谢？毕竟没人敢这般教训独孤氏。
　　今日一举也许能打动一些人，也许不能。
　　无所谓了百里祈年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也许自第一天踏入若水城时，她就已经成了出头鸟。
　　扶念很快便转回身，与夙沙洛尘、端木泽兰等人一道离开，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不曾发生。
　　百里祈年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墨发随风起舞，银白的月光洒在女人身上，圣洁如雪。
　　一想到独孤策，百里祈年的眸子里泛起一抹凛凛的寒意，霎时染上眼角眉梢。
　　……那种货色根本配不上扶念。
　　许是这种强烈的敌意在心中作祟，次日独孤策找上门提出比试，百里祈年失了冷静，想都没想就应了。
　　“你年纪小，我也不欺负你。”男人道：“咱们就比御剑如何？若能跟的上我，就算你赢。”
　　说罢，独孤策便抽出了他的佩剑，九阴。剑如其人，都给人一种阴森邪异的感觉。
　　百里祈年冷哼一声，心道御兽的修士和她比剑？太狂了，百里家自古都是剑修，她天赋异禀，自幼便得亲爹百里宏图的真传，十岁就已名动凛北，怎么也不可能输！
　　右手一挑，她也长剑出鞘，横在身前。
　　独孤策看了一眼，道：“此剑不错，可有名讳？”
　　“小白。”
　　男人略感惊讶，而后轻嗤了一声，眸底暗光流转，阴恻恻的道：“……好，小白。”
　　两人不再多言，独孤策踏着九阴顷刻间便飞入云霄，百里祈年紧随其后，一路向南。
　　御剑飞行了数十里，独孤策始终没能将人甩开，距离反而在不断拉近，此刻他也不由暗暗心惊，没想到这凛北的丫头如此厉害。
　　确实应该早日除掉，以绝后患。
　　强烈的胜负欲在脑中盘旋，百里祈年这会只想超过他，好像如此就能证明自己比他强。直到飞向令秋山谷时，她还一心只想着赢。
　　她疏忽的是，独孤策是御兽师，这里早就埋伏好了几只与他结契的鬿雀，就等着鱼儿入网。
　　“独孤策！”少女终于超过了男人，“你输了！”
　　“是么，那你就……下地狱去吧！”


第34章 同舟（一）
　　令秋山谷, 木屋
　　黑云压境，风雨未歇，势头越来越大, 滚滚惊雷后倾盆大雨便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然而这般剧烈的声响却没有吵醒熟睡中的霍祈年。
　　扶念垂着眼, 一双淡蓝色的眸子细细描绘少女的容颜, 纤纤玉指轻抚着她的耳朵，面上有种神思恍惚的迷离之色。
　　五百年前，法器远不如现在这般精妙，再加上令秋山谷磁场怪异, 百里祈年失踪了数日都没被发现。南宫炼都快急疯了, 她和公孙无期发动众人一起搜寻, 恨不得将若水城翻了个底朝天。
　　百里祈年的行囊还在天道院，连盘缠都没带, 只少了佩剑, 怎么看都不像出走的。众人明面上没说什么, 其实大部分人都在猜测, 此事会不会与独孤兄妹有关。毕竟登顶赛那天，她算是彻底把人得罪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拖得越久，百里祈年活着的希望就越渺茫。
　　独孤策早就离开了若水城，南宫炼也只得找独孤玄对峙, 可那人一口咬定根本没见过百里祈年。
　　那时扶念的神识还探测不了太远, 但她也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的搜索。若水城没有踪迹, 她就到更远的地方。如此一连数日, 途经令秋山谷时, 扶念的神识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若有若无的，她甚至都怀疑那是错觉。
　　令秋山谷万丈深，凶兽成群，坠入者必死无疑。
　　然而她还是降低了飞行高度，鬼使神差的靠近了狭缝。
　　回忆到这，扶念暗暗叹了口气，当时都怪她低估了鬿雀，只觉得凭自己的修为能避开袭击，谁知却被利爪挠破了肩膀，平衡一失，连人带剑一同坠下了山谷。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朦胧间竟听到了百里祈年的声音。
　　木屋内，扶念幽幽的回忆着那段往事，却不知怀中人也在暗暗重温当年……
　　-
　　“你说什么？有人掉下来？”
　　一只半大的犬妖摇着尾巴在原地打转，“汪汪”地冲着百里祈年叫唤。
　　“什么……还是个美人？”她皱了皱眉，道：“算了，咱们去看看。”
　　别又是被独孤策坑了的。
　　她一说完，几只犬妖便听话的拉着破车，拖着她往那边走。到地方一看，百里祈年才震惊的发现，这美人竟然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位殿下，连她的佩剑溯洄也掉在一旁。
　　女人青丝散乱，衣衫褴褛，肩膀处被撕开了大半，春光乍泄。淋淋鲜血淌过珠光嫩白的肌肤，染上了她的亵衣，画面美的极具冲击力，伤口也令人触目惊心。
　　百里祈年哪还有别的心思，急的立马翻下车，差点又伤到了腿。她先探了探鼻息，而后才松了口气，顺手从衣摆处撕了条布料，勉强给伤口止住血，又输送了一些灵力。
　　“扶念？！”见人幽幽转醒，百里祈年轻声道：“先别乱动，你受了伤，小心扯到伤口。”
　　女人缓缓睁开眼，神色还有些恍惚，然而肩上传来的痛感却激的她瞬间清醒过来。
　　扶念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你怎么会在这……”
　　“这个问题一会再说。”百里祈年道：“你呢？你怎么也……？”
　　“你一连几日不见踪影，大家都在四处搜寻。”扶念的眼神还有些迷离，“我也是碰巧经过此地，神识有所感应……没想到鬿雀这般厉害。”
　　百里祈年心道原来如此，她还以为扶念也被独孤策丢下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除了肩膀还有没有伤到别处？”
　　这一问，扶念才恍然发现，她现在几乎是衣衫半解的枕在人家怀里，脸颊登时烫的厉害。好在耳朵都被发丝遮住了大半，不然红的滴血，一眼就被人看出来。
　　都是女子，她也不知自己忽然紧张什么。
　　稳了稳心神，扶念自己坐好，拢了下领口，脱离了那人的怀抱，自始至终面上一直维持着淡定的模样，“其他还好，只肩上这处伤的厉害了些。”
　　“哦……”百里祈年顿了两秒，又问：“你确定吗？要不要我帮你……咳，那个一下。”
　　小眼神瞟了一眼，又触电般的迅速移开，仰头望天。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身上恐怕还有别的伤吧，她发誓，真的只是想帮忙检查检查。
　　……那什么，顶多也就有那么一丢丢的其他心思。
　　她已经狠狠谴责过自己了，只是面对喜欢的人，她承认多少总有点不该有的想法。
　　“不必……”扶念咬着唇，感觉脸上更热了，闷声道：“我自己可以。”
　　自己可以？那就是真有伤？
　　百里祈年转过来看着她，正色道：“你别不好意思，这时候就别逞强了，伤势最重要。我要是你绝对不会藏着掖着，脱光了都行。”
　　扶念眉头跳了一下，顺口就道：“那你脱，先让我看看。”
　　话音一落，两人都是一怔。
　　扶念暗暗懊恼，她其实并不是字面那个意思。自一睁眼就都是少女在问，她在答。她其实更想让少女说说自己，她更想知道百里祈年怎么样了。
　　直观来看，少女这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的，精气神还算好，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扶念道：“我没什么大碍。倒是你，坠入山谷已经好些天了，可有伤到哪？一个人在这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被妖兽袭击？”
　　说到这扶念心里不由一阵揪疼，她才刚刚经历过那种坠落的心情，满满的尽是绝望。她比这人长了六岁，实在无法想象少女孤身一人，发现自己陷于令秋山谷，如此数日，她该是怎么熬过来的？
　　换作其他人早该撑不住了吧。
　　扶念体会不到，因为她一睁眼就见到了百里祈年，那种绝望与孤独都被惊喜冲淡了。
　　然而，也只是冲淡。
　　自古以来没有人能从令秋山谷活着出去。外界尚不知情，这里又极难探测，如何来找她们？
　　万一一直没找到，她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了？她本该是来救人的，如今这般还能救什么？
　　女人脸色发白，眼眸也垂了下去，肩上的一抹刺眼的红与凌乱的发丝有种破碎的美。
　　没掩饰好情绪，无意间便暴露了脆弱。
　　百里祈年目光一颤，心疼的厉害。这本该高悬于天边，与日月争辉的人啊，若不是因为她怎会沦落至此？又何曾这般无助过？
　　“扶念，我们肯定能出去。”百里祈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道：“你看啊，我这不是挺好的，哪有你想的那么糟？这里有吃有喝，妖兽其实也不都是凶的，这还有许多药草。对了，你先跟我来，把肩上的伤处理了，免得感染。”
　　以前听学的时候大家都怕端木泽兰，那些药草死活背不下来，现在真应该好好感谢人家，不然她哪懂得这些。
　　百里祈年率先站起来，朝她伸手。
　　扶念抬眸，此刻的少女背着光，那张脸如精心雕刻的一般，锐气的眉眼，英挺的鼻子，还有嘴角那抹肆意的笑，每一处都散发着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气势。
　　她仿佛有某种力量，能让光拨开云雾、穿透阴霾，一下子照射进来。
　　扶念轻轻搭上她的手。
　　百里祈年扶着她起身，指着边上那辆破烂似的小推车道：“我把‘座驾\'让给你，你伤的重，还是少走两步吧。”
　　她说完，围在小车旁的几只犬妖便“汪汪”地应了两声。方才说话时，这些犬妖一直乖巧地坐在那，不曾出声，都没引起人注意。
　　扶念这么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她过往的见识里，有马拉车、驴拉车、牛拉车、骡子拉车……她只坐过第一个，这种狗拉车，她想都不敢想。
　　车不知是哪来的，犬妖也不知是怎么驯服的，百里祈年总能让人震惊。
　　愕然了三秒，扶念收回视线，目视前方默默道：“我想自己能走。”
　　“嗯？”百里祈年问：“你真的不坐？它们不凶，很听话的。”
　　“走路而已，不会扯到肩膀。”
　　“唉，好吧，那我只能自己坐了。“
　　少女单腿蹦了几步，而后用手一撑上了车，几只犬妖立马站起来，兴奋地摇着尾巴。
　　扶念见状皱了下眉，“你伤到腿了？”
　　“小意思，”百里祈年笑道：“等出去了，多补几顿小龙虾，养上几天就好……小的们走！慢点慢点。”
　　这一喊，几只狗子还真的拉着小破车，晃晃悠悠的载着她前进。
　　扶念缓步跟在旁边，差点被她逗笑了，心情一时放松了不少。
　　“你还惦记着小龙虾，咱们如何出去？”
　　“我有办法啊！”百里祈年道：“这几天我都研究透了，等你把伤养好，咱们就大摇大摆的出去！”
　　后来扶念才知道，这个“研究透了”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些天少女真的做了不少事。
　　路过一处小溪，百里祈年停下来道：“在此处清洗一下伤口吧，这的水很干净。”
　　扶念点了点头，只需动用简单的术法，不必劳人，水就自动帮她清洗好了。
　　两人后又来到一处木屋，百里祈年介绍说这是此地的猴妖帮忙搭建的，非常结实，遮风挡雨什么的完全没问题，她住了几日从未塌过。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勉强能称为“床”的物体，和桌子。这些猴妖能做到如此已经够心灵手巧了。
　　墙角处堆了许多羽毛，扶念多看了几眼，问道：“这是鬿雀的？”
　　“对，”百里祈年道：“份量不够，还要再收集一些。”
　　原本她是给自己准备的，做一套“羽衣”差不多，但现在多了一个人，她还得让那些猴妖帮忙再弄点来，包括树胶也是，都要加量。
　　嗯，回头再多给它们烤些山鸡吃。
　　让扶念坐到床上，百里祈年一蹦一跳的拿了之前备好的药草，道：“脱衣服吧。”
　　女人微微一怔，耳朵又红了起来，“什么？”
　　百里祈年后知后觉得发现那话不太对，忙解释道：“……脱一点就行，我给你上药。”
　　这种东西总不能靠术法了，而且又在肩膀，一只手也不方便。
　　“喔，”扶念想了想，轻声道：“好。”
　　百里祈年端着药，就等着她脱衣。
　　女人咬了咬唇，玉手搭在领口处迟迟不动，过了半晌她才一丁点、一丁点的往下褪。
　　若是动作快一些还好，这般小心反而拉长了“煎熬”的时间，如雪般莹白的肌肤慢慢、慢慢的显露出来。
　　少女就这么直接了当的盯着她，扶念莫名的心跳加快，更紧张了，她只好深呼吸稳住心神。
　　许是伤口疼了，女人不由轻哼了一声，香汗淋漓间无端的生出一种“勾引”的感觉。
　　百里祈年眼巴巴的瞧着，这一刻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35章 同舟（二）
　　这荒山野岭孤女寡女的, 最易擦枪走火发生点什么。
　　香肩美背近在咫尺，女人天鹅般的脖颈线条修长，白嫩的能掐出水来, 仙气缭绕。
　　百里祈年心痒难耐，脑海里不由幻想出这冰肌玉骨在唇舌间是什么滋味, 她咬了咬牙, 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这是圣洁如月的神女，她怎能生出那般不敬的念想？！
　　“可以了吗？”扶念终于慢慢褪下一半的衣衫, 似水的眼眸低垂, 声音清清冷冷, 尽量掩盖住娇羞。
　　一道长长的伤痕自左肩延伸到后背正中，百里祈年瞬间清醒, 只感觉心脏被狠狠地拧着, 疼的几近窒息。指尖沾了点研磨好的药草, 她屏息凝神, 一手拨开扶念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涂抹，动作尽可能的放轻。
　　木屋内一片寂静，女人闷不吭声，看似镇定, 实则每一次呼吸身上都起伏的明显。
　　察觉到她的不自然, 百里祈年主动挑起话题，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以前在凛北的时候可胡来了, 受伤是常有的事。”
　　“有一回南宫炼大老远的过来找我耍, 我就带着她到山顶上滑雪，结果翻了车，我俩从半路就开始滚。”
　　想到那画面，扶念不由勾了下唇角，“然后呢？”
　　“我倒还好，早摔出经验了。炼比较倒霉，一直滚，撞到了山石才停下。”百里祈年回忆着那时，道：“她怕家里责罚，受了伤便也没回去，在凛北住了好几日，都是我偷偷给她上药的。”
　　扶念忽然问：“也伤到了肩背？”
　　“不止，”百里祈年道：“浑身上下伤了好几处呢，她爹知道了肯定要罚禁足的。”
　　顿了一会，扶念没有回头，沉声问：“那……她是不是也要脱衣服？”
　　百里祈年：“对呀，不脱怎么上药？”
　　当然也不至于都脱光，而且过程极快，因为她总忍不住嘲笑南宫炼滚下去的姿势，那人就骂骂咧咧的催，恨不得一完事就跳起来打她。
　　都是上药，百里祈年却没有像现在这般复杂的心思，只因面对的人不同。
　　扶念听了脸色微沉，过了半晌才道：“应该罚你，玩起来不知深浅。”
　　“罚过很多次啦，”百里祈年撇撇嘴，“只是我总屡教不改。”
　　“那就是罚的不够狠，”扶念咬唇，声音里带了些许怒意，“换作是我，定要你禁足一年不许出门。”
　　“一年？！”百里祈年瞪大了双眼，“这也太狠了吧……还好你不是我爹。”
　　“不是你爹也能罚，”扶念道：“也就是你我相识的晚，若是早上几年，我就把你带到若水，从小关在凌波殿里日夜看管，教你还敢这般胡来，害人害己！”
　　百里祈年动作一顿，竟听出了一种“置人于死地”的意味，她张了张嘴，道：“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啊，哪家小孩没胡闹过……你都给人家关起来吗？”
　　扶念怔了怔，冷然道：“没有。”
　　百里祈年道：“那你干嘛关我，而且还要不辞千里的带到若水，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扶念眼眸一眯，立刻打断了她。
　　百里祈年还是大声说了出来，“你喜欢南宫炼！”
　　扶念：“……”
　　缓了片刻，她淡淡道：“你想多了。”
　　“真的？”见女人这般自若，完全没有那种被戳破了心事的反应，百里祈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你别看她长的颇有姿色，言行得体，实际上脾气臭的要死，私底下动不动就是一拳。你可千万别喜欢她，不然以后绝对没好日子过。”
　　扶念默默听着没出声，心道说的这般差，你还不是整日跟她腻在一处，到底是谁反应大？
　　不知远在外面的南宫炼有没有打喷嚏。
　　上好了药，百里祈年又一蹦一跳的到了桌边，把剩余的药草都收拾好。
　　扶念整理完衣裳回过身，看着她道：“你还没说是如何掉下山谷的。”
　　“哦，因为独孤策呗。”百里祈年道：“也怪我疏忽，他找我比试御剑，我也没多想。实则早就计划好了，他故意把我引到这，然后再利用鬿雀夹击，我肯定招架不住。”
　　这般说着，她就在想等出去了一定要找他算账，至于怎么算还得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独孤家也并不是她一人就能对付的。
　　扶念听完沉了眼眸，心道果然是他。
　　这几年她一直在暗中打探秘药的事，可惜一直无果。她和百里祈年曾从独孤玄的后院里偷出来一些灵兽，后来扶念把其中一只交给了端木泽兰，时至今日也没发现用药的痕迹。
　　那些灵兽就是自愿与孤独玄结契的，端木泽兰有怀疑是用了蛊，但却找不到蛊虫，无法证明。
　　扶念叹了口气，道：“你的腿还是要找医师看看，我们必须尽快出去。你之前说的办法是什么？”
　　“喏，”百里祈年指了指墙角堆的羽毛，嘿嘿笑道：“就靠它们咯。你没发现吗，鬿雀只攻击人，其他鸟啊妖兽啊它都不理会的。我们只要用这些羽毛掩盖住身上的气息，一定能躲过去！”
　　“怕不会这么简单吧。”扶念道：“若真如此，之前掉下来的人会想不到吗？”
　　百里祈年道：“首先，那些人不一定都像咱们这样命大，万丈高空摔下来估计也没几个活的。其次，山谷里妖兽众多，穷凶极恶者不在少数。咱们没遇上都是托了这些犬妖的福，找了处安全的地方而已。”
　　“如此一来，前两关都过了的能有几人？就算想到了这办法，又如何实行？羽毛当然好收集了，怎么粘上呢？”
　　扶念思索了一番，她所言确实在理。
　　也多亏是百里祈年，即便不修御兽之道也能与妖兽交流，让这里的犬妖、猴妖都来相助，也不知这是什么天赋。若是让她一个人在令秋山谷，只怕这会正被妖兽追的四处躲藏。
　　这七天说长不长，百里祈年不仅搭建了木屋，还采药、收集羽毛，即便短时间内离不开令秋山谷，她也可以保证自己能生存下去。
　　扶念抬眸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锐和野都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她有着不输于男子的气魄与气势。这样的人放在哪里、不论遇上什么都绝不轻易言败，哪怕是死地，她也会尽力挣扎，搏出一丝希望来。
　　有她在，扶念不由安心了许多，坠落时的恐惧不知不觉就渐渐消退了。与外界失联也没关系，她们一定有办法脱困。
　　“走神了？”百里祈年用手在女人面前晃了晃。
　　“没有，”扶念恍然抽回思绪，琢磨了片刻，道：“我是在想如何粘羽毛……只能就地取材了吧，我们可以在山谷里摸索看看？也许能找到能用的东西？”
　　“聪明。”鼓了两下掌，百里祈年咧嘴笑道：“我已经找好了。这山谷里有一种树，地上总是落下一片黏糊糊的东西，正好可以用来粘羽毛。所以这几天你踏实养伤，我来做羽衣，到时咱们就可以御剑飞出去了！”
　　“好。”扶念也被她的笑容感染，眉眼一弯柔声道：“我也可以帮忙的，这样还能快一些。”
　　这一下百里祈年就被晃了心神，她的心上人啊总是这般好。其实在若水的这四年，她也就刚来的时候与扶念接触的比较多。那时小考拿了倒数第一，这人就点名与她同修礼法，两人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共处一室。
　　她总想躲过去，修习的时候也从未上过心，到了时辰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甚至到最后还因妖兽与扶念吵了一架。
　　好在扶念没有计较她的出言不逊，只是此后修习礼法便也终止了，事务繁忙，扶念来天道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在争吵过后的没几天，百里祈年怎么也没想到，第三次去独孤玄的后院偷猫时又遇到了这人。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扶念竟然帮了她。
　　她伪装的依旧很好，一身夜行衣，蒙面加兜帽，定然没有暴露身份。两个人全程无话，都是用剑的高手，配合起来极为默契，那些护卫哪是对手，连招式都没看清。
　　直到那时她才明白，原来扶念与她是一样的。
　　百里祈年恍然想起最后吵架，扶念说的那句“今日这番话我且当作没听过，日后切莫再提。”
　　当时的自己心中有怨，在气头上根本没有理解这话里的含义。
　　其实扶念什么都知道吧，她想，只是那人即便身处高位，也无力改变现状。
　　那一天，百里祈年对这位殿下彻底改观，只是她再想接近对方时却难了，只能远远的、默默的关注扶念的消息。
　　说来讽刺，当初同修礼法她百般不愿，后来追悔莫及。
　　往后的三年她们相处的机会不多，不过无论自己名声多差，扶念都待她如初。
　　她从未叫过“殿下”，扶念便也一直放任她。
　　那淡蓝色的眼眸盈盈如水，每一次看过来，她便更陷一分，直到如今，她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回过神，百里祈年凝眸看向女人，柔声道：“那我们就一起做羽衣。”
　　一连三天，两人就在这间小木屋里，朝夕相对。
　　犬妖会拉着百里祈年外出，采回来的药就研磨好给扶念换上，猎来的山鸡就烤了奖励给这些妖兽。猴妖得了美味越发卖力，会将收集好的羽毛送来木屋，而后两人再一起粘。
　　当然这个羽衣肯定是要有“底衫”的，两人的外衫只能就此牺牲一下了。扶念的倒还好，她一向爱穿白衣，羽毛粘在上面很好掩盖，一点不突兀。
　　百里祈年就难了，她里外都爱穿深色，因此羽毛只能粘的密一些，用量也更多。
　　对此她还感叹道：“我这是乌鸡啊，哦不，是乌雀！”
　　扶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叫你只穿深色，白的不好吗？”
　　“不禁脏啊，”百里祈年道：“你在地上滚一圈，看着可明显了。”
　　扶念：“我为何要在地上滚。”
　　百里祈年：“那谁知道，得问你自己。”
　　“我才不滚。”
　　“你不滚，我喜欢呀，我就爱到处滚。”
　　“你是球吗？这么爱滚。”
　　“哈哈哈哈哈，扶念，”百里祈年捧着肚子大笑，“你变了，这种无聊的问题你竟然跟我掰扯。”
　　扶念恍然惊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也跟着她笑。
　　……
　　回忆到这，身穿月白旗袍的女人仿佛与当年的自己重合。扶念抱着怀里熟睡的人，不由得勾起了唇角，她微微低头，在霍祈年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上一世她活了二十九年，最难忘、最肆意的岁月便是在令秋山谷，和那人一起，绝处逢生，苦中作乐。山谷与世隔绝，连带的还隔绝了外界的忧虑、使命、束缚……
　　不再身不由己，命运由自己掌控，希望在前方，而心上人就在身旁。
　　是啊，心上人……直到了离开令秋山谷的那一天，她才后之后觉。
　　扶念抱紧了怀中人，柔软的唇瓣轻蹭过银白色的发丝，眼眸深沉似海，暗藏波澜。
　　“这一次，我定会护你周全。”


第36章 同舟（三）
　　两人困在令秋山谷的第七日, 对百里祈年来说应该是第十四天，两件粘满了鬿雀羽毛的外衫终于做好了。扶念的伤口愈合的不错，御剑完全可以, 并不需要大幅度的动作。
　　期间百里祈年有披着羽衣“试飞”过一次，当然没敢飞太高, 只在低空转悠了一圈。鬿雀零零散散的数量不多, 大部分都是幼崽，结果和她预料的一样，它们并没有发动攻击。
　　临近傍晚的时候，山谷内忽然下起了暴雨, 几息之间天地倶是一片青灰色, 隆隆雷声散发出一种震裂大地的气势, 狂风似猛兽般呼啸撕咬，仿佛某种不详的预示。
　　扶念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原本是要今晚动身的, 也不知这雨何时能停。
　　“越下越大了。”她道。
　　“也许天一黑就正好停了。”百里祈年烤着山鸡, 心情丝毫没受到暴雨的影响, 她招手叫来了平时拉车的几只犬妖，道：“这几日多谢诸位关照，吃完这顿散伙饭，咱们就后会无期了，江湖不再见~”
　　山鸡瞬间就被啃了个精光。
　　百里祈年对着它们自言自语, 到最后还一一“握手道别”, 而犬妖竟也乖乖伸出了爪子。扶念看的暗暗称奇，下一秒就见这些犬妖围到她面前, 摇晃着尾巴汪汪汪地叫唤。
　　扶念不解, 疑惑地看向百里祈年。
　　少女揉了揉其中一只狗头, 笑着道：“它们喜欢你，有点舍不得你走。”
　　扶念怔了怔，半晌，她轻叹了一声，也伸手摸了摸犬妖的脑袋。
　　山谷里的光阴一闪而过，她们一直在为离开做准备，可真到了这时候，心里又涌上了一抹淡淡的离愁。
　　有那么一瞬间，扶念竟冒出了一个万分荒唐的想法，若是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暴雨最终还是停了。
　　到了深夜大部分鬿雀都已入眠，两人终于要离开了。
　　扶念整个人都藏在羽衣之下，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溯洄上。而百里祈年也踏在了小白上，因她粘的羽毛较多，看着要比扶念“厚实”一圈。
　　羽衣从头上披下来，尽量挡住脸，腿部也被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半截小腿，各自的脚下都踩着一柄长剑。
　　从外观看，两个都挺古怪的，人不人、鸟不鸟，硬要说可能就是“鸟人”吧。
　　“此法真的可行吗？”临出发前，扶念忽然有点紧张，“我们这般伪装还是潦草了些，与真正的鬿雀相去甚远。”
　　越往上飞鬿雀的数量越多，万一碰上几只聪明的，两人一个伤了肩膀，一个瘸了腿，被发现的话真就凶多吉少了。
　　“没关系，我试过的。”百里祈年扬眉笑道：“我们只要不像人就行了。”
　　扶念：“……”
　　不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外界依然没有一点消息，根本不能指望有人来救。
　　夜黑风高，薄纱缭绕的云雾中，两个“鸟人”慢慢吞吞、小心翼翼地御剑升空，生怕惊动了那些沉睡中的鬿雀。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还算顺利，谁知偏偏有那么几只熬夜不睡觉的鬿雀幼崽，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玩意，三五成群地就围了上来，绕在她们身边转着圈的飞。
　　“别怕。”百里祈年没出声，只用传音术道：“它们就是好奇而已，咱们放慢速度，找个峭壁暂且停下来，时间一长它们觉着无聊就会自动离开。”
　　“好，”扶念将羽衣稍微掀开了些，抬眸看了眼周围，“就那边吧，跟我来。”
　　两人飞过去，甫一落在峭壁上就一动不动，连剑都没拿起来一直踩在脚下。鬿雀幼崽跟了过来，就在她们身边探着脖子瞧，倒也没敢靠太近。
　　两个人的羽衣都盖住了头，尽量不让鬿雀看见自己的脸。
　　它们大部分围着百里祈年，一个个都缩着翅膀，瞪大了眼珠走来走去的，跟山鸡似的。
　　扶念微微拨开一点羽衣，悄悄在暗中观察，她是不懂妖兽，但此刻竟也从这些幼崽的动作中看出了惊奇、恐慌之色。
　　紧张刺激中又有点想笑。
　　鬿雀幼崽们看了半晌，把百里祈年围了一圈，而后蹲在那不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就盯着她一人。
　　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
　　两人在这站了许久，双方一直僵持着，这些妖兽非但没走，反而还有路过的几只见状也加入其中。
　　“……不是，它们干嘛啊。”百里祈年终于忍不住了，传音道：“白天试飞的时候也没这样啊！怎么都盯着我？都不睡觉了吗？！”
　　扶念幽幽地看她一眼，只见又飞来了三只鬿雀幼崽，里里外外都围着少女，这处峭壁都快落满了。
　　也不能说是鸟蛋，她就像个“鸟茧”一样立在正中，这些幼崽既害怕，又忍不住被她吸引。扶念这边倒没有几只。
　　百里祈年本就是个静不下来的主，被这么“围观”勉强定了许久，此刻真是浑身难受。
　　看来是不能指望它们自己离开了，扶念不动声色地探出一只手，趁着它们没注意，指尖一弹，一滴水珠打在了其中一只幼崽的屁股上。
　　这一扑腾，连带着一群的鬿雀都乱了套，霎时间就跟沸腾的热锅一般，全都扇着翅膀四散纷飞，空中弥漫的尽是白色羽毛，如同下了场短暂的鹅毛大雪，一片凌乱。
　　两人默默静候，待喧嚣全部远去，皆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百里祈年掀了羽衣，一屁股坐在地上，快速揉了揉酸胀的膝盖窝，“这群崽子，容我活动一下……你怎么样？没有扯到肩膀吧？”
　　扶念摇摇头，将羽衣拎在手里，“你呢，站那么久，腿要不要紧？”
　　“没事，”百里祈年道：“我重心都放在另一条腿上的。”
　　好在这一出是有惊无险，两人稍作休息，片刻后继续御剑。再往高处便是成年鬿雀活动的领域，她们要万分小心，那些家伙可不是能被吓走的。
　　已经到了后半夜，两人上升的速度依旧不敢太快，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狭缝两边的峭壁上，栖息着的鬿雀开始越来越多，到后来几乎是成片的覆在上面。
　　百里祈年偷摸瞟了一眼，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默默祈祷它们睡死过去，天打雷劈了都不要醒。
　　山谷高处，风也急了许多，而且没有固定的方向，冷不防就是一阵撼天震地、飞沙走石。两人也只得努力稳住剑身，同时紧紧抓住羽衣。
　　可衣服是抓住了，毛却被吹飞了。
　　尤其百里祈年，当初为了将底衫的黑色覆盖住，她密密麻麻粘了不少。此番被风卷的就跟被千刀万剐了似的，整个人都开始“支离破碎”了起来。
　　扶念无意间扭头，就见身后白色的羽毛漫天飞舞，仿佛一片片晶莹的雪花，又像一只只灵动的蝴蝶，在如墨般漆黑的夜空中扑闪着翅膀，随风远去。
　　直至少女的黑色底衫暴露出来，她才恍然回神，连忙传音，“你掉毛了……”
　　“啊？！”心中咯噔一声，百里祈年惊道：“不会吧！我应该粘的挺结实啊！”
　　她赶紧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僵住，“你也在掉……！”
　　不仅如此，掉的好些毛都糊到鬿雀脸上了！
　　峭壁上，一双双巨大的翅膀纷纷展开，由点成面，形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顷刻间成片的鬿雀都被惊醒了。
　　空中那两个“不明飞行物”立时吸引了它们的目光。
　　如噩梦一般，成群的鬿雀张着利爪朝她们袭来。
　　百里祈年大喊：“跑！撒开了跑！”
　　伪装的计划失败，到了这地步哪里还有回头路，只能拼一把了！只要冲出令秋山谷，鬿雀便不会再跟来！
　　两人卯足了劲御剑，速度提的飞快，但鬿雀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即便还可以用术法，她们也根本突破不出去，反而被冲撞的晕头转向，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渐渐拉开。
　　“扶念！”
　　知她肩膀有伤，百里祈年心中一急，直接掀了羽衣，双手的玄冰如利刃般疯狂挥动，不管周身如何，只拼了命的向女人靠近，颇有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她横冲直撞地飞过去，纵身一跃便落在了扶念身后，脚踏着溯洄，同她共乘一剑。
　　“祈年？!”
　　“你御剑，我御敌！一定冲出去！”
　　四面八方的利爪一同袭来，铺天盖地拦住了去路。百里祈年杀红眼了，凡是靠近扶念的鬿雀她都毫不手软，右手握着小白一顿横扫。寒光照空，剑气如虹，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出路。
　　至于她自己，身上少不了被抓破了几处，片刻的功夫就皮开肉绽，鲜血四溢。
　　闻到血腥味，扶念浑身一颤，却是被少女死死按住。
　　“别回头，别停下……”百里祈年沉着声道：“专心御剑，不然我们真的就出不去了……”
　　许是老天也想让她们留下，偏偏在这时狂风夹在着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几秒的功夫两人就被淋了个透彻。
　　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扶念视线模糊，她死死咬着唇瓣集中精神，将全部灵力都灌注在了溯洄上，以毕生最快的速度逆风飞行。
　　方才是掉毛，这一次百里祈年仿佛真的被千刀万剐了一般，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她的体力渐渐不支，挥剑的动作全凭着一股执念支撑。
　　更糟糕的是，小白已经到了极限。鬿雀的利爪何其锋利，每一次相击都蹦出刺眼的火花，这一番下来剑身早已伤痕累累。
　　眼看就要冲出山谷，却在这时只听一声脆响，小白终是碎成了数段。
　　这把由百里宏图亲手打造，跟随了她十八年的佩剑，此刻便如同那些白色的羽毛一样，随风零落，坠入深渊。
　　百里祈年只怔了一秒，根本容不得感伤，背后就又挨了一爪。她没站稳，整个人都扑在了扶念身上，血水顺着女人的中衣流淌而下。
　　“祈年，祈年……”扶念双眼通红，哽咽着叫出那人的名字，她根本看不见身后的情景，只能颤抖着紧紧握住少女搭在她肩上的手，不让她掉下去。
　　哪怕就压在伤口处，扶念没有丝毫松懈，忍痛咬破了嘴唇。
　　百里祈年几乎快失去了意识，半磕着眼眸，只有浅浅的呼吸，几乎整个都趴在扶念的背上。
　　“你怎么样……”扶念哑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我马上，我马上就带能你离开这里了……”
　　出口就在眼前，可失去了小白，那些鬿雀便也没了顾虑，更加疯狂，如潮水般将二人包围，拦住了全部去路。
　　扶念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了，她早就孤注一掷，全部耗在了溯洄上。
　　好似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她们历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只差一点，明明只差一点，偏生要让最后一丝的希望在眼前破灭。
　　便在这时，扶念肩膀上的手忽然动弹了一下，那奄奄一息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玄冰自少女掌心处凝结，霎时形成了一道厚厚的球形屏障，将二人一同囊括在内。
　　“别停下……”百里祈年在她耳边，用微弱的气息，坚定地道了句，“冲过去。”
　　这是最后一搏，成则万丈光明，败则粉身碎骨。
　　“好。”
　　无数的利爪刀在玄冰上，屏障瞬间开满了裂痕，而溯洄也在同一时间冲破了鬿雀的包围。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飞出令秋山谷的那一刻，屏障彻底粉碎，玄冰化成了无数晶莹的碎片，如同同翩然起舞的霜花，每一片都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凌乱的散了满天。
　　丝缕光线刺破了东方天际，迷雾消散，黎明将至，霞光万丈。


第37章 摄心蛊（一）
　　霍祈年醒来的时候, 哪还有什么霞光，一睁眼便对上了扶念那双清浅的眸子，水光潋滟。
　　还未从前世的记忆中完全脱离出来, 她怔了一瞬，忽然伸手抱住了女人。
　　劫后余生的惊喜、后怕, 还有那不可言说的深深爱意……诸多强烈的情感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霍祈年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用行动来表达，像是要把人揉进身体里，紧紧拥住, 不留一丝缝隙。
　　温香软玉满怀, 霍祈年的心似乎稍微踏实了一些, 可抱了一会却又更加躁动了，只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
　　“祈年……”扶念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下, “我快不能呼吸了……”
　　这一推霍祈年如梦方醒, 连忙撒开手, “哦、对不起对不起……”
　　“……无碍。”轻喘了口气, 扶念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抬眼看着少女，有些担忧，“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我——”霍祈年顿了两秒，直到这会才真正缓过神来, 她刚刚又越界了, 差一点就暴露了自己忆起前世的事，差一点就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平衡。
　　那人分明是不想让她记起这些的, 霍祈年违心道：“是, 我是做了个噩梦……”
　　她颇有些懊恼, 上一次从回忆中醒来，她还没这么大反应，绝不会像刚才那般失控。好像记起来的事情越多，她就被影响的越深……
　　而这一次，她真的无法做到像个旁观者一样去看待了。
　　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不是什么单纯的好感，在这山谷中，她与扶念朝夕相伴了七日，风雨同舟、生死与共。霍祈年能清楚的感受到心中那份炽热的爱意，虽说只是一厢情愿吧，她根本不在意，为了扶念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说来也可笑，若非她今日亲身经历了一遍，谁能想到那个传言中作天作地、恩将仇报、自立为王、意图称霸天下的旷世反贼，竟然老早就对女帝情根深种了呢？！
　　想到这，霍祈年忽然发现，这和历史描述的不太一样啊！不是都说她和扶念后来反目成仇了嘛！
　　还有什么“夙沙扶念唯一的污点，就是和百里祈年在令秋山谷待了好几日，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
　　扯淡！她们两个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还有那衣衫，都拿去粘毛了，能“整”吗？！
　　冷静下来后，霍祈年在心里暗暗分析，她一个该死的人非但没死成，还与扶念纠缠到了一起，独孤策一定气得直吐血吧？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定然都是他搞得鬼，再加上百里祈年的名声本来就差，也许都不用他带节奏，有的是不了解真相就妄加揣测的人。
　　五百年前的历史，传下来的也并非都是真的。
　　那时的独孤策已经对她起了杀心，令秋山谷不成，往后他定然会再寻其他办法。
　　霍祈年忽然想起了那日聚餐时，司炼说“独孤策打着除妖的名头去凛北问罪”……
　　除妖？
　　至今回忆起来的前世记忆中，百里祈年一直都是人，身上没有丝毫妖力。
　　“妖王嘛，她是半妖来着吧。我记得她爹是人，她娘是妖。”
　　“对，半妖，十八岁前妖力都不显，就跟人类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来，百里祈年自己都不知道。”
　　……
　　正思索着那日无期和司炼的对话，霍祈年身子一歪又被人捞进了怀里。扶念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哄小孩一般柔声道：“别想了，梦都是反的……你是不是被那些鬿雀吓到了？”
　　啊？霍祈年愣了两秒，心说那倒没有，她还没那么胆小。
　　不过，为了更好的掩饰，她还是顺着女人道：“是有点，这妖兽确实挺凶悍的，数量又多，咱们还要带着董小姐，出山谷有点难啊……”
　　“放心，”扶念沉了眼眸，轻声保证，“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现在的她，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就这样被女人抱在怀里，霍祈年渐渐心猿意马，再难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这一刻能无限延长，让她再多贪恋一会。
　　双手悄悄环上女人的腰，她想这是扶念主动要抱的，她回应一下不算冒犯吧？
　　贴身的旗袍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柳腰盈盈一握，霍祈年这一摸只觉得手感极好，忍不住来回摩挲。
　　扶念身子发软，气息也不太稳了，那只毛茸茸的耳朵就贴在她胸口，一股燥热忽然涌了上来。
　　“祈年……”
　　女人一声轻吟，难耐地扭动了一下腰肢，温热的气息扑就在耳边，霍祈年耳朵一颤，顿时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点燃了。
　　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她愣愣地仰起头道：“怎、怎么了……”
　　静谧了几秒，扶念轻轻捧着霍祈年的脸，淡蓝色的眸子似沁了春水，闪着细碎的星光，微微有些迷离。女人忽然眨了下眼，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少女的唇瓣上。
　　霍祈年一动不敢动，大脑有一瞬的空白，而后便被各种疯狂的念头占满。
　　这女人想干什么？！她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勾人吗！这根本就是在玩火啊！
　　霍祈年暗暗咬牙，努力压制着体内的冲动，好怕一没忍住神兽.欲就战胜了理智。
　　偏偏扶念没有察觉，反而渐渐朝她压过来，那张绝美的容颜越靠越近。
　　……谁来救救她！
　　霍祈年在心里呐喊，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再这样下去的话，她真的……
　　“呃啊——！”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愿望，一声突兀的惨叫忽然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句“好痛——”
　　两人微微一怔，恍然意识到木屋里还躺了个伤员——董小姐似乎醒了。
　　扶念轻叹一声，幽幽地看了霍祈年一眼，而后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裙摆，往木床那边去了。
　　霍祈年还在回味女人方才的眼神，似怨似哀，竟有种欲求不满的意味……
　　是错觉吗？自己想多了？！
　　……是不是刚刚只差一点，她也许就不用这么纠结了？！
　　艹。
　　霍祈年万般后悔地撑住额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特么的老天爷……这时候挺灵啊！她以前许愿暴富怎就没一次成的！？
　　认命地爬起来，霍祈年走到床边时，扶念正在给人输送灵力。
　　这位董小姐也才十九岁的年纪，身形偏瘦，披散的短发里挑染了几缕绿色，因伤痛难耐，她一睁眼就疼哭了，扯着嗓子哀嚎，舌钉都看的清清楚楚。
　　“啊啊啊姐姐，”董荔眼角挂着泪珠，叫道：“能用术法止痛吗？”
　　扶念为难地摇摇头，“我并非医师，只能用灵力为你续命。”
　　董荔嘤咛了一声，又问：“那、那有烟吗？我要死了……”
　　“抽什么烟。”霍祈年道：“你这么有精神，死不了。”
　　闻言，董荔偏过头，这才想起来问：“……你、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
　　“我们是受你祖母董桂英女士的委托，特意来寻你的。”霍祈年道：“你所在的这个小木屋就处于令秋山谷内。”
　　董荔怔了片刻，目光发直，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双眼微微瞪大，恨意渐显，“我、我昏迷多久了？”
　　霍祈年：“一两天？”
　　董荔急道：“那咱们赶快离开这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不行，”霍祈年微微皱眉，“我们必须要等到天黑，鬿雀都入眠了才好行动。”
　　“……什么，”董荔有些失神，“现在不能走吗？你们这么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对啊，”霍祈年直言：“我们当然能走，可你不行。”
　　董荔愣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董小姐，”扶念道：“你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要多等一会，正好这段时间你也可以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掉下令秋山谷？”
　　“我……”董荔眼神飘忽，避开了扶念的注视，“你们不是受我祖母的委托吗，她没说什么？”
　　“她知道的不多，”霍祈年挑眉，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我们还是想听听当事人怎么说，毕竟……没有谁会闲的来这种鬼地方。”
　　默了片刻，董荔道：“……是我想不开，我来这里轻生的。”
　　霍祈年“哦”了一声，“那你刚才还急着出去？”
　　董荔：“……”
　　“坦诚一点吧，董小姐。”霍祈年道：“我们是来帮你的，你这样遮遮掩掩的对自己可没好处。你祖母都说啦，你想赚大钱……是不是分赃不均，让人给撅了？”
　　这些只是她的猜测，不过估摸着也八九不离十了。此前，扶念从董老太那打听到，老人收废品时有撞见孙女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那段时间董小姐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忙什么，只说要赚大钱。而这个钱，似乎是通过卖一种药来赚的。
　　见人一直拧着眉沉默，霍祈年又加了一把火，“你想过没有，你的祖母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呢？”
　　听到这句话，董荔才有了反应，激动道：“不会的！这跟祖母有什么关系，他卷了钱还不够吗？！”
　　一个“他”字，更加证明了两人的猜想。
　　“董小姐，你的祖母暂时是安全的。我们也别绕弯子了，你应该比我们清楚，他把你扔到令秋山谷肯定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霍祈年沉声问：“你们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什么药能如此赚钱，还是说他并不止为了钱……而是要杀你灭口？”
　　最后一句话狠狠戳中了董荔的痛处，少女终于绷不住痛哭出来。原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实则不过是一对“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为了飞的更安稳，他还要踩死自己。
　　“不是药……是情蛊……”董荔抽噎着道：“我们以为是蛊毒大师炼制的，没想到人吃了以后都疯了，变成了不死不活的怪物……”
　　霍祈年顿时愣住，一阵阴寒从脚底瞬间升到后脑勺，灵光一闪，她立刻就联想到了在凛北遇到的丁盛。
　　不死不活的怪物……
　　“你、你们卖了多少？”
　　“好多……”董荔哭道：“不止若水，还有凛北、鎏金、永梦，我们是全国发货的……我只是想赚钱，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头一次遇到这种灾难级的麻烦，霍祈年怔怔地看向扶念，而后者此刻双目失神，清浅的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惊疑。
　　与霍祈年不同，她第一反应想到的便是独孤……


第38章 摄心蛊（二）
　　五百年前, 独孤氏在御兽之道提升的速度极快，一人便可与多只灵兽结契，且数量没有上限。当时不少人都在私底下怀疑, 独孤氏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比如药物之类的。
　　可惜, 数年来一直查不到任何迹象。直到后来, 端木泽兰第一个提出蛊毒也许可以办到。
　　情蛊就有类似的功效，中蛊者的意识、行动都会受到影响，只臣服于下蛊之人，对其百依百顺, 永不背叛。
　　这种蛊极难炼制, 也是所有蛊中最歹毒的一种, 据说要将许多毒虫一同放置在器皿中，令其互相残杀, 直至剩下一只最毒的蛊虫, 再配合巫术喂养。
　　对于情蛊, 世间也只是传言居多, 真正遇到的很少，也不知真假几分。而当时，端木泽兰未能查出蛊虫，因此这个说法也不太被人们所接受。
　　实则有一个鲜为人知、行踪隐秘的邪.教就可以办到，他们会将那些有天赋的小孩抓走, 自小培养, 没人知道用的什么方法，想必过程一定是极其残忍的, 那些孩子最终也只能活下来一个。
　　五百年前, 那个活下来的“蛊王”便是鸩羽, 她所炼制的蛊虫除了她自己，无人能察觉。而在当时，她早已暗中效力于独孤氏。
　　从情蛊中演变而来，历经多年，鸩羽终于炼制出了她的最强蛊虫——摄心蛊。
　　妖兽就是第一批中蛊者，它们会心甘情愿的与独孤氏结契，对其言听计从。就是依靠此法，独孤氏迅速崛起。
　　再后来天下大乱，独孤氏已经不满于妖兽的力量，他们开始盯上了那些可以化形成人、更高等的妖族，因此便令鸩羽继续改良摄心蛊。
　　此等极品蛊毒，炼制的过程定然失败过无数次，所以也出现了很多不听指挥、行为异常、躁动癫狂的妖——与现在变成怪物的人类似，实力有所提升，但却如同行尸一般，不死不活。
　　只是在当时的背景下，人妖两族矛盾激烈，妖在人的眼里本身就是不可理喻的，狂化与否根本没有区别，杀就对了。
　　而这些恰恰给鸩羽提供了极好的掩护，她隐藏在暗处不断研制、改进，最终炼出了可以操控大妖的完美摄心蛊。
　　至于失败的残次品——那些发狂的妖族，与她何关？世人只会怪罪在它们的妖王，百里祈年头上。
　　鸩羽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工具，若不是她自曝，恐怕一直都不会有人发现。
　　扶念忆起种种往事，直到霍祈年的目光看过来，她才恍然回神。
　　如今这个时代是不可能有摄心蛊的，她在位时曾下令销毁了相关所有的资料，封锁传言，连史书都不允许记载，为的就是要此等邪.教、此等蛊毒永远消失于世上。
　　不应该再出现了，除非……
　　当时并没有清理干净。
　　“董小姐，”定了定心神，扶念想在求证一下，“你们所卖的‘情蛊\'是什么样子的？”
　　董荔吸着鼻子，回忆了片刻道：“特别小的一瓶液体……”
　　“液体？”霍祈年微微诧异，“你确定？不是什么虫子或者药丸之类的？”
　　“确定。”董荔道：“一瓶量很少，只有几滴，液体是透明的。”
　　扶念脸色一沉，这与摄心蛊是一样的，无色无味可溶于水中，服下后蛊虫便与血液融为一体，无从察觉，甚至连术法都探测不出。
　　见她神色不太好，霍祈年安慰道：“……这事确实麻烦，但全国也有很多调查局，你别担心了，一定会处理好的。”
　　扶念想起第十分局的态度，顿了一下，叹息道：“但愿吧。”
　　这些调查局与她当年亲手建立的伏魔司早已相去甚远。
　　无论如何，她们还是要等到夜深了才能离开，这期间两人从董荔口中得知，她和前男友也不过是个“二道贩子”。这些所谓的“情蛊”都是男人从别处买来的，董荔并不清楚具体位置，只知道是在驰州。
　　一小瓶，几滴液，进价不高也就二百块，他们一转手却能卖到上万元。
　　霍祈年听了在心里直摇头，如此玄乎的东西，这么贵还真有人买？傻吗？
　　“便宜了才没人买。”董荔垂着眼，低声道：“人就这样，越贵，他们就觉得这东西越厉害……”
　　霍祈年哑口无言。
　　有些东西确实如此，比如法器什么的，但若要她花这么多钱，一定是在充分了解的基础上。
　　而那些买蛊的人，包括卖蛊的董荔，他们真的了解所谓的“情蛊”到底是什么吗？
　　董荔为钱，买方为情，他们也许都曾彷徨过，但在贪念的驱使下却都选错了路，到头来害人害己。
　　暗夜降临的时候，窗外的雨也停了，空气中尽是潮湿的泥土气息。
　　没有了古代的那种长衫打底，羽衣可就难做了，根本没法将身体都盖住。
　　对此，扶念直接摆手表示：“那便不用了，我护着你们。”
　　霍祈年唤出揽月横在身前，背着董荔一跃跳了上去。扶念就站在她们身后，一手握着溯洄，长身玉立。
　　三人共乘一剑，霍祈年有些担忧，“低空还好说，都是小崽子。等升到高处万一惊动了鬿雀就麻烦了，咱们又不能飞太快，你一个人还要护着我们，能行吗？”
　　亲身经历过，没人比她更了解了。
　　扶念没答话，素手一番，周围的雨水便都被调动起来，汇成了无数道雨箭，成片成片的浮在半空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
　　如此壮观的景象董荔从未见过，眼睛都没眨，看的发直，一时竟也忘了伤痛。
　　霍祈年在心里惊呼了一句女神啊我靠！
　　她差点忘了，现在的扶念并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了。这是个精通水系术法，一出场就开大，能调动冰川炫飞人头的女人！
　　于她来说，一场大雨简直如有天助！
　　此等修为还怕什么鬿雀？只要她想，完全能将它们串成肉串。
　　扶念挑眉，问道：“如何？”
　　霍祈年：“太行了……！”
　　这一次再出山谷就顺利多了，揽月不愧是极品灵剑，哪怕山谷的风再大，霍祈年依然飞的很稳。那些围攻上来的鬿雀都被“箭雨”挡了回去，水珠散开后瞬间便能汇聚，反复利用，如此鬿雀根本近不了身。
　　霍祈年踏踏实实地御剑，扶念在后面大杀四方，不多时三人就飞离了令秋山谷。
　　刚一出来，几只徘徊在上空的金色纸鹤就找到了她们，一见便知是公孙无期，看来她是等的心急了。
　　令秋山谷内磁场怪异，手机在里面都是没有信号的，霍祈年看了一眼，果然有好几通未接电话。她打回去，对面立马就接了。
　　“你们怎么样啊，都没事吧？”公孙无期道：“再不出来我就要组织人手去捞你们了！”
　　乍一听到她的声音，霍祈年只觉得恍若隔世，又想起了那个不与长姐竞争，甘愿委屈自己的人。她实在想不通，为何后来，历史上就没有公孙无期这个人了呢？
　　“有扶念在，能出什么事。”收回了心思，霍祈年道：“董老太怎么样？跟她说一声，我们找到她孙女了，人没死，还活着。”
　　公孙无期：“可以啊！这都能找到，我们扶念小姐姐真是厉害！”
　　呵呵小姐姐……
　　霍祈年心说等你哪天恢复记忆了，看你会不会哭着喊殿下我错了。
　　“她伤势挺严重的，我们先送人去医院，一会见。”
　　“等等，去什么医院，直接来金水联科，我这有全若水最好的设备！”
　　……
　　公孙无期一句话，董荔直接住进了VIP病房，专家会诊，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照看。
　　霍祈年不由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而董老太也终于在诊所里见到了孙女，祖孙俩自是一番痛哭流涕，对几人感恩戴德。
　　找到了董荔便可以立案，全城追捕她的前男友。不过这案子并不简单，贩卖蛊毒可是重罪，董荔既是受害者也是犯罪嫌疑人。
　　病房隔壁的贵宾室内，霍祈年一脸严肃，将有关“情蛊”的事告诉了公孙无期。
　　“他们卖的并不是药，而是一种蛊，并且已经发到了全国各地。”霍祈年道：“你还记得丁盛么，就是咱们在凛北遇到的那个怪物。他很可能就是中了蛊才变成那个鬼样子的！”
　　“……蛊？”公孙无期拧着眉，有点难以置信信，“怎么可能，真要是这样调查局早就查出来了。现在什么法器没有？只要是蛊，都能探测到蛊虫。你看看新闻，根本就没有一篇报道提过蛊。”
　　霍祈年一怔，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确实没听到有关蛊的半点音讯。她又翻看了一遍手机，无论是若水还是凛北、鎏金、永梦等等，各地均没有相关报道。
　　但是有一点，近期各地发生的暴力事件都明显增多，原因尚未查明。
　　扶念脸色泛白，抿着唇一语不发，只觉得这情景简直与五百年前如出一辙。
　　那时是鸩羽，而现在，另有其人在暗中仿照她的手法炼制摄心蛊，只是目前尚未成功。若是放任不管，等时日一长，摄心蛊炼成，别说是妖兽，就连大妖、修士都会受其所控。
　　天下必将大乱。
　　她不由想起实践前的最后一堂课，袁不方就曾嘱咐过“近日这世道可不太平。”
　　心魔未除，蛊毒又起。
　　如同五百年前一样，原来灾难早就有了苗头，只是当时的人们并未察觉，也未曾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无期，”扶念沉声道：“这种蛊甚至比心魔还要可怕，它无声无息是不会被法器查出来的。”
　　心魔是无差别渗入，无论强者还是弱者，都有可能被侵染。但摄心蛊就不同了，这是有人故意而为，此蛊炼成，那人定然只挑修为高的下手，为其所用。
　　连扶念都发话了，公孙无期这才重视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调查局？这要真是蛊，麻烦可就大了……”
　　早在听董老太提到“卖药”的事时，她就隐隐感到不妙，没想到牵扯出这么一桩大案！董荔也许只是其中一个“二道贩子”，谁知道除了他们还有多少人在卖？
　　范围太广，这件事必须要让调查局重视。
　　只是当三人再次来到第十分局时，副局长表示很为难。
　　“无期少主，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董荔我们肯定会仔细审查。”男人道：“可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啊。你说她卖的是蛊，可又查不到蛊虫，这根本无法证明那些狂化的人就与蛊有关啊！”
　　“真不是我们不想出力，三位可以去别的分局问问，到哪都是一样的！”
　　如此一来，调查局是指望不上了。
　　霍祈年心里泛堵，就觉得这帮人总是这样，循规蹈矩，非要等到出事了，有证据了，他们才跑出来解决。
　　办点事太难了。
　　扶念早就料到了这结果，她倒没有那么郁闷，不过是抱着一丝希望来试试罢了。
　　比起五百年前，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不管如何，调查局至少遍布全国，真发生了暴力事件他们定然会出手，起码下游是能被控制的。
　　至于源头，她们可以自己去找。
　　董荔曾说过，她前男友就是在驰州买到的蛊。
　　“蛊可是违禁品，各地严查的。不过驰州……”公孙无期摸着下巴，琢磨着道：“那地方有个鬼市，什么都卖。我知道的有不少人都在那销赃，要不咱们去看看？”


第39章 无期（一）
　　次日三人便坐直升机到了驰州。
　　公孙无期包了个民宿小院, 地处市中心，热闹繁华。
　　由于鬼市只在凌晨后开放，时间尚早, 三人决定先去附近逛逛，顺便打探点消息。
　　驰州也是个热门城市, 这一带盛产法器, 名望仅次于鎏金，街边店肆林立，放眼望去尽是刀剑器皿、符篆念珠。
　　青天白日，这会出来游玩的人不少, 扶念紧跟在霍祈年身边, 握住她的手臂道：“人多, 别走散了。”
　　霍祈年刚想说不会，结果一回头, 公孙无期就已经没影了。
　　“指不定又跟哪个妹子搭讪去了……”她道：“算了, 咱们去前面等吧。”
　　两人走了一段, 在一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只兔子精, 卖的都是些小玩意，摆了各种图画、玩偶，颇为可爱。
　　小兔子看见她们俩，红色的眼珠一亮，笑嘻嘻道：“这位狼族小姐姐好帅呀, 要不要买个玩偶送给女朋友？好多情侣买呢~~”
　　霍祈年尴尬一笑, 摆手道：“我们只是……同学。”她偷瞄了眼扶念，发现对方神色如常, 甚至还颇为友善的对小兔子笑了笑。
　　见扶念低头翻开了一本册子, 小兔子上前介绍道：“姐姐好有眼光, 这是我们卖的最火的同人漫画——《乌啼外传》。”
　　乌啼原本是一处无名的荒山，远离城池，但登上顶峰便可以遥遥望见若水。后来百里祈年带着一众大妖到此落脚，取名乌啼，自那以后这里便是妖族的地盘，世人称其为“乌啼妖域”。
　　那时，为了对抗独孤氏，人妖两族也曾短暂的共处过。
　　霍祈年发现，人族对妖王的评价虽不怎么样，小妖们倒是挺崇拜她的。
　　她探过身，正好看见画上的是一个长着狼耳的银发女人，左眼处有一道疤痕，嘴角还噙着坏坏的笑容。
　　“这是……”
　　不会画的就是她吧！
　　“百里祈年呀。”小兔子道：“小姐姐，你和她好像哦！要不要买一本？《乌啼外传》画的都是妖王的故事哦！里面还有很多大妖呢，比如雪女、沙棠……”
　　小兔子往后翻了一页，果然画上又多了一位雪发女子——衣衫半褪，裸着大半的后背，柔弱无骨地坐在百里祈年的腿上，双手勾着她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像是在索吻。
　　“这——”
　　是、什、么、鬼！！！
　　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霍祈年心说这尼玛谁画的啊？！不要造谣啊喂！
　　正想着忽听“啪”的一声，扶念抬手合上了那本同人漫画。
　　小兔子和霍祈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的耳朵一抖。
　　扶念闭上眼静默了一秒，再睁开时对小兔子微微一笑，“多谢，我们只是看看。”
　　小兔子颤了颤，弱弱道：“哦……好的，那有需要再来……”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虽然小姐姐依旧神色温柔，但她总觉得那笑是笑里藏刀。
　　好可怕……
　　扶念拉着霍祈年头也不回地走了，那速度犹如脚底生风，两肋生翅，仿佛要逃离什么似的。
　　霍祈年默默跟上，“……我们不等无期了？”
　　扶念抿唇，面上有些冷，“去找她。”
　　霍祈年：“哦，那走反了，应该是这边。”
　　扶念：“……”
　　女人忽然站住不动了，微微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前方地面上，也不说话。霍祈年瞧了瞧，扶念颦着眉扭头躲开。霍祈年绕过去，她又躲，一来二去的就是不让看。
　　生气了？
　　好像还真是……她刚才那么大力地合上画册，与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完全不同！
　　莫非是因为那个同人漫画？
　　……霍祈年没想到扶念反应这么大，竟比她还生气，走出这么远了还没消！
　　霍祈年飞快地琢磨了一下，扶念是什么人？
　　古人，还是夙沙皇族！人家从小接受的都是正统教育，保守的很。虽说现在民风开放，崇尚自有恋爱，无关性别、年龄，但在古代这都是禁忌啊！那种尺度的同人漫画，放到过去不就等于是春宫图吗？！
　　……天哦，她竟然带扶念看这种东西！最可怕的是春宫主角还是她前世！这让人家怎么想她！？
　　“那个、咳……”霍祈年尴尬地抓抓耳朵，解释道：“同人漫画吧，那都是别人自创的……反正就是瞎画的，跟百里祈年可没关系哦……”
　　闻言，扶念咬着唇，抬眼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清浅的眸子泛着水光，瞧着似乎有点委屈又有点哀怨，颇像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女人。
　　这是什么眼神……
　　霍祈年怔了怔，恍惚间感觉自己像那种被新婚妻子捉奸在床的薄情郎一样……
　　然而下一秒她就将这想法甩出了脑海，实在太荒谬了，她和扶念什么也没发生过啊，不一直都是朋友吗？没有“始乱”，哪来的“终弃”？
　　顶多有几次冒犯？那也不至于吧……而且扶念似乎也没怎么计较。
　　难道是她想多了，理解错了这个眼神？
　　莫非……
　　扶念是个只接受异性恋的纯直女？！根本见不得百合？！
　　霍祈年瞬间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可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她心里就难受的厉害，干嘛只喜欢男的，女人有什么不好吗……
　　“你、百里祈年和雪女——”
　　话说到一半，扶念忽然顿住，她在这问什么……这人怎么会记得？
　　上一世，百里祈年的身边总是不缺人的，青梅竹马相伴多年，来天道院又结识了公孙无期，成为妖王后便是雪女……
　　而这个雪女确实也对与百里祈年极为亲近，她曾撞见过好几次……方才一见到那张画，久违的记忆突然翻涌，她忍不住地泛起一股酸涩之感。
　　冷静了两秒，扶念想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不应该如此在意的。
　　“……没什么。”强行压下心中的苦涩，扶念又恢复了表面的淡然，“走吧，咱们去找无期。”
　　后面再遇到什么小摊子，尤其是卖画册的，霍祈年都不敢再凑上去瞧了。她发现这个驰州真是什么都卖，绝版的漫画、稀缺的图书，还有早已消.失的童年小玩意，在这.都能看到。
　　驰州的外地游客非常多，一部分就是专程过来淘货的，还有一部分则是为了打卡热门景点。
　　不得不说，比起若水，驰州真的很会营销，都打造成网红城市了。
　　两人找到公孙无期的时候，她正出神地盯着一块石碑，上面刻满了文字，其中有一句分外显眼，字体是加粗放大的。
　　霍祈年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只见那句话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归鸿难寄杳无期。”
　　无期……
　　这话好眼熟。
　　琢磨了片刻，她猛然想起之前在网上搜过“公孙无期”这个名字，当时蹦出来很多词条，其中就有一条是驰州的宣传语，用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霍祈年记起来的前世非常少，只记起了刚来天道院的前几天，她连破三则，之后与扶念、公孙无期相识。
　　那段回忆不长，也没让她有多深入的了解，所以醒来后看到那句宣传标语，霍祈年就直接划过了，并未多想。
　　后来在令秋山谷，一觉的功夫，前世在天道院听学四年的光景她都想起来了。
　　此时再见到这句话，霍祈年立马就抓住了一个词——归鸿。
　　前世，公孙无期的那把玉骨扇就叫作归鸿，扇面上画的是一排南雁。那人不喜欢家徽的鹿，偏偏喜欢这种鸟，就连炼制的小玩意都是纸雁。
　　“归鸿……此鸟不仅能翱翔于天地，更重要的是它还寄托了世人的相思之情，你不觉得美极秒极吗？”——登顶赛前，某位花花公子如是说道。
　　霍祈年暗中琢磨，这短短的半句话，“归鸿”和“无期”同时出现，应该不只是巧合吧？难道“浪子”指的就是公孙无期？
　　此时正好聚过来一队旅行团，导游举着喇叭介绍道：“大家看这个石碑哈，咱们现在来的这条街，名叫‘不归路’……”
　　导游在这叭叭地讲，霍祈年便也蹭着听了一耳朵。原来这条街的名字还有个典故，而且竟与公孙家有关，说的恰好就是公孙衡当家主的时候。
　　霍祈年知道的，公孙衡嘛，无期的便宜老爹，那个改姓入赘、宠妾灭妻、重男轻女的老男人，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
　　导游介绍道：“公孙衡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名唤公孙瑾，正室所出，自小就天资过人、聪明伶俐。小儿子呢是庶出的，后世并没有记载他的名讳。”
　　“公孙衡原名吕衡，因自己就是个‘窃家\'的人，所以极其重男轻女，他是不可能立大女儿为继承人的。可惜呢，小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是个不学无术的废柴。而这个典故就是关于小儿子的。”
　　霍祈年瞥了一眼公孙无期，她皱着眉，也没插嘴，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一世，公孙无期留着一头利索的亚麻色短发，那双含情眼与前世几乎一模一样，身形也是这般瘦瘦高高的，整张脸与前世有七分相像，都是雌雄莫辨。
　　这人现在若是戴个假发，扮起古代的公子哥来肯定毫无违和感。
　　想到这，霍祈年突然冒出个念头。
　　会不会当年的公孙无期就是女的啊……
　　“相传小儿子纵身情场多年，偏爱美人。”导游说道：“不成想，有朝一日竟对一舞姬动了心，从鎏金一路追到了驰州。舞姬却是看不上这个浪子，小儿子因此立志要出去闯荡一番，功成名就后再会佳人。”
　　“谁知这一去竟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当年两人就是在这诀别的，“不归路”之名由此得来。”
　　霍祈年听得有点懵，公孙无期还有这么痴情的时候？她怎不知道这个舞姬？
　　扭头搭上“当事人”的肩膀，霍祈年悄声告诉她：“导游刚讲的‘小儿子’就是你前世，你看标语，都有‘无期’二字，藏头诗！”
　　“拉倒吧！”公孙无期挥开她的手，嫌弃道：“我可不是废柴！”


第40章 无期（二）
　　离开了不归路, 周围的游客也少了许多，公孙无期才道：“你们别听外边瞎传，这都是当地为了宣传故意搞的噱头！我看过族谱, 公孙衡根本就没有妾，只有一个正妻, 两人生了个女儿, 而且下一任家主就是她，公孙瑾。人家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公孙家传承五百多年，家主无数，她之所以对公孙衡印象这么深, 完全是因为只有这人是入赘来的。吕衡, 从一个外人摇身一变成了公孙家的家主。
　　只这一点, 导游说的和她们家史传的是一致的，其他的完全不一样。两厢一对比, 她肯定是相信自家。
　　“还什么小儿子, 连名字都编不出来。”公孙无期嗤笑道：“驰州这地方总想和鎏金比, 结果呢, 一条破街还要蹭我们公孙家的热度。”
　　“不是吧，”霍祈年疑惑道：“我记得公孙瑾的百科里有提到过庶弟——”
　　“你傻不傻，百科也是人编的啊！”公孙无期反驳道：“他们又不是五百年前的人，说的跟真事似的，他们亲眼见过？”
　　霍祈年心说你才傻吧, 我亲眼见过你啊！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呢？！就她来看, 那个百科说的八九不离十啊！
　　怎么在公孙家的族谱、族史中，无期和她娘就全被抹了呢？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边走边聊, 霍祈年忽然发现光是她们在掰扯, 扶念却是一路都没说过话。女人垂着眼眸出神, 兴致不高，似乎听完导游的故事后就一直很沉默。
　　“扶念？”霍祈年叫了她一声，“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扶念摇摇头，叹息道：“……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霍祈年一听这才想到，她跟公孙无期争论什么，直接问扶念不就完了！这不是现成的“见证者”吗！
　　“你想起了什么？”霍祈年问：“是不是和公孙家有关？那个导游说的都是真的吗？”
　　公孙无期也道：“对了，扶念小姐姐就是那个时期的人，你说的我肯定信。”
　　“这……”扶念微微皱眉，“有关不归路的典故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其实只和公孙瑾走动的多一些，至于她的庶弟，扶念接触的不多。天道院听学结束后，这一众世家子弟就各回各家，公孙无期自然是回到鎏金，往后扶念便没再见过此人，只偶尔从公孙瑾口中听到一两句而已。
　　“看吧。”公孙无期道：“扶念小姐姐都不清楚，肯定是假的。”
　　“她只说典故不清楚。”霍祈年继续追问：“公孙衡是不是有两个孩子？小儿子就是庶出的对不对？”
　　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公孙无期会消失。
　　少女目光灼灼，眸子里写满了探究，好像不问清楚了誓不罢休一样。
　　扶念深深地看她一眼，默了半晌才重重道：“是……”
　　闻言，公孙无期一脸诧异，“怎么可能？！族谱里没有啊！”
　　“因为除名了。”
　　这回换到霍祈年和公孙无期一起诧异，两人异口同声问：“为什么？!”
　　扶念道：“我听闻，似乎是他自己要求的。”
　　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她知道的并不多，还是公孙瑾透露的。不过有个疑点，她也是刚刚听无期说完才发现。
　　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公孙家的族史是这么记的？这与事实完全不符，况且除名的话，也不至于将本人连带生母都一并抹去才对。
　　在当时，也只有家主有这个权利办到。
　　扶念暗自琢磨，是公孙衡吗？还是……
　　公孙瑾？！
　　导游说的典故她不知真假，若是真的恐怕也是发生在天道院听学之后。
　　往后没几年，玄门百家共同征讨独孤氏，而公孙无期就在这期间命丧黄泉，尸骨无存。
　　……那个舞姬当然是等不到他了。
　　霍祈年还想再问点，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扭头看去才发现她们正好走到一家老字号门口。门前的服务员极为热情，一见她们便道：“三位一看就是来旅游的吧？那可一定得尝尝驰州最具特色的牛肉拉面！”
　　半天没吃主食这会儿确实饿了，三人便跟着他往里走，先填饱肚子再说。
　　店里环境整洁，古朴典雅，服务员一路引着三人上楼，寻了个方桌坐下。他一面倒水，一面介绍道：“咱们除了面还有各种小吃，三位可以直接扫码点餐。”
　　霍祈年看了眼菜单，问道：“有什么推荐的？”
　　服务员立马叭叭说了几样，随后又道：“三位是第一次来吧？容我多说两句，最近驰州不太平，尤其是狐仙庙，几位最好先别去。”
　　这个狐仙庙也是当地的一大景点，人气很旺，远近闻名。霍祈年在路上还曾听人提到过，是个专门求姻缘的地方，非常灵。
　　驰州更是有一句流传已久的老话：薄情寡义之徒定会受到狐仙娘娘的惩罚！
　　姻缘……情蛊……
　　霍祈年立马敏感地竖起了耳朵，问道：“狐仙庙怎么了？”
　　服务员道：“上个月吧好像，几个年轻人去狐仙庙，有个女游客突然发疯，把同伴全杀了！”
　　霍祈年与扶念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在想会不会也是中了蛊的？
　　霍祈年又问：“所有人都杀了？她为什么会这样？”
　　“这咱就不知道了。”服务员弯下腰，小声道：“我听说啊这几个小年轻关系挺乱的……外边都传是狐仙娘娘发怒了，惩罚他们呢！”
　　公孙无期把玩着手里的狐狸玉簪，不以为然道：“这哪门子狐仙，妖怪吧！”
　　驰州调查局尚不清楚女子发狂的原因，因此对这案子并未披露太多，民间自然也就涌出了各种版本的传闻，还有说什么情杀、中邪、被夺舍了等等。
　　服务员道：“总之啊，狐仙庙你们先别去了，怪吓人的，当时有游客拍了视频，现在还能搜到呢！”
　　“好吧。”霍祈年道：“那我们就先点这几样菜，麻烦上快一点。”
　　服务员一走，她和公孙无期就各自在手机上搜了起来，扶念凑在她旁边跟着一起看。
　　“我找到了！”公孙无期更快一步，转过来屏幕道：“你们看。”
　　视频是一个游客无意间拍到的，前半段都是风景，远处青山环绕，郁郁葱葱。画面一转便看到一条长长的石阶，道上的人有来有往，大多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该是到狐仙庙来求姻缘的。
　　就在视频的后半段，画面最右边正好拍到四个年轻游客，其中一个女生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不动了，就像被定格了一样，原本摆动的手臂也僵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
　　视频里其他人都是动态的，只她一个突然顿住，显得极为明显。
　　大概过了一两秒，同伴们发现她没跟上，其中一人便往回走，伸着手想拉她一把。就在这时，女生毫无预兆地暴动，猛然间出手，一下插进了男生的胸腔中。
　　就在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女生又以极快的速度袭向另一名同伴。周围顿时爆发出几声尖叫，游客像见鬼一样地四散逃窜，视频陡然一晃，画面戛然而止。
　　女生出手的过程其实只有短短数秒，几乎是“秒杀”了她的三个同伴。霍祈年皱着眉反复观看，女生的力量与速度确实远超常人，哪怕是同龄的修士也不能做到像她一般，眨眼间徒手贯穿胸膛。
　　公孙无期问：“会不会是魔？”
　　“应该不是。”霍祈年分析道：“魔不会这么突兀……它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来催发人的负面情绪。你想想乔叶和蒙建，侵染的过程都是逐步加深的，有的甚至长达数年。如果不是灰木牌，你很难分辨。魔绝不是她这样，无缘无故的，突然间变了个人，如同一个杀戮机器……”
　　就好像被什么控制了一样。
　　“哦……”公孙无期道：“那、她也是中了蛊？”
　　“不清楚，”霍祈年点开手机，搜了一下驰州调查局的官方账号，如此恶劣的事件他们一定会发布公告，“这里有提……发狂原因尚在调查中……”
　　一句话就排除了心魔、中邪、夺舍等种种原因，与当初的丁盛一样，都一个月过去了，调查局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扶念又把视频倒回去，在女人突然停顿的那一刻暂停，“如果是蛊，这里应该是她感知到了蛊母的召唤……此蛊极难炼制，失败的蛊虫被人服下便会如她一般，尚不能完全服从命令，反而会陷入发狂的状态。”
　　琢磨了片刻，霍祈年转头看向扶念，若有所思道：“……你好像很熟悉这种蛊。”
　　“对哦，扶念小姐姐，”公孙无期也发现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而且还如此肯定它不能被法器查出来……我们听都没听过。”
　　扶念顿住，沉默着抿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嗯……”琢磨了片刻，她一本正经地说：“我碰巧记起了一段相关的生前往事——”
　　霍祈年心说你其实什么都记得吧！
　　当然她并没有拆穿，而是配合着道：“喔，好巧。”
　　感觉被噎了一下，扶念扫了她一眼，继续解释道：“此蛊名唤摄心，我们那时就曾遇到过。只是后来，为了不让摄心蛊传播，女帝便下令封锁了此蛊的全部消息，相关书籍一并焚毁，所以你们才不知道。”
　　霍祈年看着女人神情认真，一脸严肃地样子，默默抬手盖住了嘴，忍不住想笑。
　　女帝不就是你嘛……还装。
　　若不是恢复了前世记忆，她还真当女人只是个大户人家的修士。霍祈年暗自感叹，这可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她们三人同桌而坐，实则都是“心怀鬼胎”，也就公孙无期傻不拉几的什么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公孙无期沉思了一会，道：“女帝多此一举啊！封锁了半天，还是被有心人给翻了出来，可是呢，调查局却没人信！根本就不管！”
　　似乎是这么回事……霍祈年心道但你最好还是少说两句吧……
　　扶念面无表情，抿着嘴不吭声。
　　公孙无期见没人理她，伸手扒拉着霍祈年，“哎，你说是不是？神女也会犯错，她这叫办事不利啊！整这么一出，如今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该知道的反而不知道！”
　　霍祈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女帝……心是好的……”
　　“好心办坏事啊！”公孙无期感叹了一句，又转头道：“扶念小姐姐，你说是不是？”
　　扶念：“……”
　　她只能面带微笑。
　　霍祈年默默旁观，此刻只觉得这女人憋得也挺不容易。无期你很勇，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前世，这样还能好过一点……
　　几道小菜都端了上来，服务员见这一桌气氛古怪，摆好餐盘就走了，连“给个好评”都没说。
　　三个人正吃到一半，忽听窗外响起了警笛声，调查局的车一连好几辆极速驶过，马路上留下了阵阵回响。
　　霍祈年扭头往外看了一眼，这架势似乎还挺严重的。
　　这时，旁边一桌客人惊呼一声，“哎你看手机了吗，就在刚才，狐仙庙又出事了！”


第41章 无期（三）
　　一个月前才刚发生过命案, 没想到还有人敢去，这狐仙庙到底是有多灵？
　　旁边客人刚一说完，公孙无期就赶紧看了眼手机, 只见驰州本地的热搜上爆了三四条，排在第一的便是“狐仙娘娘发怒”的字样。
　　打开热搜, 其中一条视频转发量已然过万。画面只有短短五秒, 镜头摇晃得厉害，很模糊，只隐约能看出是一对男女在厮杀。
　　没头没尾的视频，根本无法直接判断是摄心蛊还是其他什么, 但他们的状态显然是异常的。三人饭都没吃完就匆匆结了账, 立刻前往狐仙庙, 一探究竟。
　　狐仙庙位于驰州郊外的一处高山上，远离闹市, 霍祈年刚到山脚下时便感觉到大地传来一阵晃动, 不过两秒,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景区入口处已经停了二十多辆车, 声势浩大。部分调查员正在安抚受到惊吓的游客，另一部分则围着山排开，每人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各个都掐着手诀，如临大敌一般拧着眉头。
　　“三分局已就位, 西南角补齐！”
　　“很好！布结界, 绝不能让她跑了！四、六、七分局进场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收到！”
　　出动如此多的调查员, 霍祈年很少见到这种情况, 只能说明事态极为严重, 那个发狂的人定然不好对付。
　　公孙无期仰头望着山顶的狐仙庙，沉声道：“他们设了结界封山，看来还没抓到人。”
　　也不知怎的，自从到了这处景区，她就莫名的开始心神不宁起来，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按理说有玉簪这样的神品法器护体，她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的，以往也都是无所畏惧，然而现在她这心里却是一直在打鼓。
　　这样想着，公孙无期悄悄给陈湘发了条信息：【在吗？帮忙算个运势？】
　　她其实不怎么相信占卜系的同学，也就陈湘除外，毕竟上次方婷的事她算的实在太准了。
　　消息发完，陈湘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队长，各分局支援的人还是太少了，”一名调查员道：“这么大的范围，我们的结界维持不了多久，顶多两个小时，若是再拿不下暴徒就麻烦了。”
　　上个月，那名发狂的女生只是普通人，一人就打伤了十多名调查员。而这次的两个男女都是散修，女子还是个蛇妖。他们赶到时，蛇妖已经杀死了自己的同伴，并且逃脱了调查员的追捕。
　　“我知道，”中年男人绷着脸，神情严肃，“我已经通知局里发布了委托，A级难度，看看能有多少人接吧……”
　　话音刚落，霍祈年就自告奋勇，举着手道：“我们接！”
　　冷不丁的突然冒出来，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这可是A级委托，稍不留神就有生命危险的！
　　中年男人转过身循声看去，整个人微微一愣，惊喜之色瞬间转为浓浓的质疑，旋即又有些失望。
　　这三人年纪太轻，其中两个还是学生，简直是胡闹！
　　“不行！”他皱着眉道：“这任务太危险，不是你们能接的！”
　　的确，若是放在以前，霍祈年也是这么想，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扶念二话不说，溯洄出鞘，随手一斩，只见一道凌厉的剑气划破虚空，远处的一座野山顿时被削掉了半个山头。
　　……
　　进了山，三人一路疾行，顺着树荫小道直奔山顶。
　　霍祈年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个队长震惊的眼神，感觉他差点就要跪下了。
　　根据调查局提供的信息，暴徒是名蛇妖，而且是个散修，实力强劲。在现场有采集到蛇妖的血液，原本通过追踪术是可以定位的，就在狐仙庙中，可蛇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好似凭空消失，任凭调查员怎么找都找不到。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狐仙庙的影响，景区磁场异常，定位很可能有误，因此调查局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景区，并设下结界拦截。
　　公孙无期依旧用她的小纸鹤在前方带路，与调查员们测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纸鹤也是一路飞到了狐仙庙，而后便只在上空盘旋，没了下一步指示。
　　这庙有大大小小的好几座殿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后院供奉着各种狐仙，泥塑姿态各不相同，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
　　拾级而上到达山顶，这里便是主殿，只有三五个调查员还在此搜索，其他人都到别处转悠去了。
　　一跨进主殿，公孙无期顿时感到一阵头晕，几乎站不住脚，直接一屁股坐到了蒲团上。
　　霍祈年还在四处查看，这会儿正绕过主殿，停在侧面的一处狐仙洞前，“灰木牌没反应，应该不是魔。你们说这个蛇妖到底是中了摄心蛊，还是真如传言那般和狐仙娘娘有关？”
　　接了这个A级委托后，调查局便给她们提供了不少内部信息。这一个月发生的两起惨案，死者确实都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在逃的这个蛇妖，她的男友就被查出来曾多次出轨。
　　“会不会只是情杀呢？”霍祈年问：“狐仙娘娘帮了蛇妖一把，所以她的修为大幅提升？”
　　扶念闭着眼，仔细地用神识慢慢探查，“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只有找到了蛇妖才能解答。”
　　霍祈年看向女人，之前坠入令秋山谷的董荔她都能轻易搜到，可现在十多分钟过去了，好像还是没有头绪。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扶念皱了皱眉，“应该就在附近，但是……我的神识受到了阻碍，这些山体的内部都无法探测到。”
　　“啊？”霍祈年问：“会不会就是蛇妖阻碍的？”
　　扶念想了想道：“能阻碍我的，只能说明实力不在我之下。要么是蛇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和我一样的水平，甚至在我之上，要么就是她真得了什么庇护。”
　　对比起来，扶念更愿意倾向于后者。
　　“……莫非真有狐仙？”霍祈年喃喃念叨着，转头一瞧，就见公孙无期正懒懒散散地盘坐在蒲团上，仰头盯着狐仙娘娘的神像打量。
　　……我们如此卖力，你竟然趁机摸鱼？
　　霍祈年走过来，没好气道：“干嘛呢你？”
　　公孙无期的语气颇为正经：“我在用心观察。”
　　在这歇了几分钟，她的头晕有所缓解，因此也没当回事，估摸着再休息会就好了。闲着也是闲着，她便仔细瞧起了狐仙的神像。
　　“哎你没发现么，这地方的狐仙娘娘好年轻啊……还挺漂亮。”
　　霍祈年：？？？
　　“你没事吧……”她诧异道：“连狐仙都惦记？”
　　公孙无期轻笑了一声，大言不惭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闻言，霍祈年便也仰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瞧了瞧。
　　一般神像的姿态都是很端庄的，尤其是被称为“娘娘”的那种，通常都是面部饱满圆润，表情也都很慈祥、和蔼，端坐于主殿内有种普度众生的感觉。
　　而这位狐仙娘娘，神像并非坐着，而是站立的姿态，左腿弯曲抬起，腰肢轻扭侧对着人，两只细长的手臂随着动作一高一低的摆放，右手悬于脸旁，左手在腰间打开。身披轻纱一般的红裙，腰腹大胆的袒露在外，活色生香，仿佛下一秒就要翩然起舞了。再看那小巧的瓜子脸，精雕细琢，头上只两只狐狸耳朵，宛若一只勾人的妖精。
　　“这……”
　　霍祈年愣住，她还真没见过如此美艳、不正经的狐仙娘娘……或许叫狐妖更适合？
　　“你也觉得漂亮？”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霍祈年回过神，赫然发现扶念不知何时进了主殿。
　　“啊，这、这确实挺不错……”她很实诚地道：“和其他神像比起来好看多了，年轻貌美，就是过于——”
　　话还没说完，扶念拉着她扭头就在往外走。
　　霍祈年：“哎，你不看看？很少见的！”
　　扶念声音微冷，“不必了，我们再去别处找蛇妖吧。”
　　见她俩都出了主殿，公孙无期也打算起身跟上去，谁知这一动，好巧不巧的她的狐狸发簪竟然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晶莹剔透的玉石与地面相碰发出了一声脆响，公孙无期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小狐狸慵懒地趴在长长的簪子上，尾巴与其相缠，妩媚妖娆。
　　摔了一下而已，并没有磕破，公孙无期还是颇为心疼地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
　　霍祈年回头催道：“你怎么还在墨迹，走不走啊？”
　　“来了来了。”
　　公孙无期才刚说完，忽然感觉大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她顿时站住。
　　眨了眨眼，她还以为是错觉，结果只隔了三秒，整个山体突然震动起来。就如同她们刚到山脚下时一样，只是这次，震感极为强烈，仿佛震源就在身后……
　　恍然意识到不对劲，公孙无期正打算开溜，就在这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的将她吸了过去。
　　“无期！”
　　霍祈年的视线中，在那人的身后，神像的手势突然变了，掌心一探，公孙无期就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吸走了，甫一接触神像，她的身体就陷了进去。
　　与此同时，灰木牌瞬间大亮，闪的人眼一花，“咔嚓”一声裂了道口子。
　　神像似乎是一个阵眼，也不知是如何触发的，穿过它便通到了另一处不为人知的空间。只在开合的时候，灰木牌才感应到了些许魔气。
　　但这魔气似乎太强了些，只一下，灰木牌竟然崩裂了？！
　　……这得被侵蚀了多久？！
　　霍祈年连忙飞身一扑，堪堪抓住公孙无期的一只手，但神像的力量实在太强，眨眼的功夫便连同她一起吸了进去。
　　“祈年！”
　　变故发生的太快，扶念想也没想，赶在阵眼消失的最后一秒，她纵身一跃也穿了过去。
　　神像背后一片漆黑，公孙无期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坠落，就是在这时，陈湘的消息回了过来。
　　【大凶唉！近日不宜远行，不宜登山，切记远离狐狸！】


第42章 无期（四）
　　不知在黑暗中翻滚了多久, 霍祈年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根本不见公孙无期的踪影。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坐起来, 身体就跟散了架似的浑身痛，顿时一股烦躁、愤怒、焦虑的情绪直冲头顶。
　　霍祈年咬着牙, 喉咙不由发出一种野兽的低鸣声, 暴躁间她忍不住抽出揽月，泄愤似的一通乱砍。等累到直喘的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不对劲。
　　负面情绪被放大了……
　　她受到了魔气的影响！
　　霍祈年赶紧席地而坐，盘腿默念起了驱魔心经,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 没有任何光线透进来，只有灰木牌依旧保持着高亮的状态, 霍祈年干脆将它当成照明灯用了。
　　她站起身, 举着灰木牌到处看了看, 见四周皆是凹凸不平的天然石壁, 头上是高高的石顶，似乎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气温明显比外面低了许多，阴冷阴冷的。
　　本体不在, 只魔气就能对她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 霍祈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已经算是心志很坚定的了，实在难以想象这次面对的魔有多强。
　　霍祈年仔细回想了一下, 在被神像完全吸入前, 她抓住了公孙无期的手, 所以她们俩百分之百都进到了这个空间里。
　　至于扶念，霍祈年没看到她进来，神像也只开了一瞬，眨眼间就关上了。
　　所以扶念应该还在外面？
　　霍祈年想这样也好，洞内温度低，女人又畏寒，还是别进来了。扶念若是在外面还能请调查局支援，而她则先在洞内找找公孙无期，到时里应外合，她们就能一并出去了。
　　至于此处的魔……霍祈年看了眼裂开的灰木牌，悄悄叹了口气，这可不是她一个学生就能对付的级别。
　　最好别遇上，交给调查局的高手们处理。
　　打定了主意，霍祈年从兜里掏出了一只折好的金色纸鹤——这还是公孙无期给的。
　　其实在五百年前，公孙无期的前世最初做出来的是个纸雁，跟实物的雁子差不多大，纸雁之间是互相有感应的，可以找到彼此。当时作为百里祈年，她还曾打趣说过“尺寸大了些，要是能折小一点就好了。”
　　没想到无期到了这一世才改进，直接做成了纸鹤。如此一来就方便多了，兜里能装好几只，随身携带，而且还多了追踪、辟邪的功能。
　　不过在进到狐仙庙后，追踪的功能就失效了，想必就是受到了干扰，霍祈年此时放出来也只是试试，不敢肯定能不能派上用场。
　　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猜测。
　　金色的翅膀扑闪了两下，纸鹤自她的掌心处起飞，缓缓升到半空中，停顿了大概三四秒，而后转头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果然……
　　霍祈年暗叹了一声，难怪调查局之前一直都搜不到蛇妖，恐怕就是因为她躲进了这个山洞中，与外界是隔绝的。正因为如此，各种法器、追踪术，都只能定位个大概，就连扶念的神识也无法探测到。
　　这样的话……她现在和蛇妖都应该在山体内部咯？狐仙庙的地下？
　　只有这个可能了，霍祈年分析，神像就是空间传送的阵眼。她们刚到山脚下时曾遇到过一次地震，那应该就是蛇妖进去了，所以调查员即便翻遍了整座山也不会找到她。第二次地震就是刚才，她和无期进来了。
　　纸鹤引着霍祈年一路向前，山体内部各种小路错综复杂，她拐来拐去绕了许久。
　　以前上课的时候袁不方曾经讲过，诸如这种空间阵眼，方寸之差便可能将人传送到不同的地点。虽然都是在山体内，有可能她在东北角，无期在西南角，差的很远，若没有指引，瞎猫一样地转悠到天黑都找不到人。
　　越往前走气温就越低，仿佛进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冰窖中，霍祈年是雪狼比较耐寒，但对人类来说就不太友好了。
　　灰木牌的亮度一直不变，说明整个空间都充斥着浓郁、稳定的魔气，只是肉眼看不到罢了。如此，她也没法判断本体离她的距离究竟是近还是远。没准人都站到她跟前了，灰木牌都没有变化。
　　霍祈年跟着纸鹤拐了个弯，洞内忽然变得开阔了起来，前方隐隐有光亮透来。
　　纸鹤朝着有光的地方飞去，霍祈年紧跟其后，走近了才看清这些光实则都是石壁上附着的一种菌菇散发出来的。一个差不多有手掌那么大，四壁、头顶上到处都是。菌菇表面泛着幽蓝色的光，照的洞内亮晶晶的，置身于此，有种亲临仙境的感觉。
　　霍祈年不由放慢了脚步，瞪着眼睛不停张望。纸鹤便也随着她减速，领先她四五米的距离在前面飞。
　　好奇地瞧了会，霍祈年收回视线，正要加速行进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红影。
　　身形一晃，那人闪到了面前，纤纤玉手一拦，纸鹤便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霍祈年凝神看去，只见女子一袭轻纱薄裙，抹胸金丝勾勒，琳琅环佩。腰肢盈盈一握，全然袒露出来，如细枝嫩柳。一张俏脸勾魂摄魄，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娇媚无骨，入艳三分，是那种一出场便能让人眼前一亮，牢牢吸引所有目光的美。
　　她头上长了一对狐耳，粉粉嫩嫩的，耳朵尖的部分是红色的毛，竟是只美貌狐妖，此等相貌妖力显然不低。
　　盯着掌心里的小玩意瞧了瞧，狐妖似乎颇为好奇，“这纸鹤是你的吗？”
　　声音娇滴滴的，看起来如同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狐妖说话时眉眼含春，妩媚动人。但她的媚是浑然天成的，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做作。
　　似乎也没什么恶意。
　　“是我一个朋友的。”霍祈年一时看呆了眼，问道：“……姑娘，你是狐仙娘娘吗？”
　　她还记得主殿里那个不太正经的神像，也是这般穿着暴露。
　　“什么狐仙娘娘。”苏杳杳一手掩面，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只是一只小狐狸，在这附近隐居的。”
　　“隐居？在这？”霍祈年惊讶了一秒，“你怎么进来的？”
　　难道还有别的入口？还是说她知道阵眼？
　　霍祈年再次仔细打量了狐妖一番，只见她笑意盈盈，看不出半点异常，不像是被魔侵染的。她又扫了眼腰间的灰木牌，亮光毫无变化，没法判断什么。
　　她想，是魔的概率应该很低吧……她总不能如此倒霉，一来就碰见本体！
　　“挖洞呀，”苏杳杳笑道：“既然是隐居，肯定不想被人打扰。这个洞当然就只有我知道了。”
　　霍祈年愕然，狐狸确实爱挖洞……
　　她妖力很强，如果心志够坚定，只要没遇上本体的攻击，的确也能抵御些魔气，不被侵染。
　　不过霍祈年还是劝道：“姑娘最好还是换个地方隐居，这里有魔，很危险的。”
　　“……魔？”
　　苏杳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倒是没再追问。
　　“我想打听个事，”霍祈年琢磨了一番，比划着道：“你有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留着亚麻色的短发，长得跟小白脸似的一个女生吗？哦对，还有蛇妖。”
　　“蛇妖没见过，”苏杳杳微微眯起了狐狸眼，问道：“亚麻色……是什么颜色？”
　　这一下给霍祈年问懵了，什么鬼，她怎么连亚麻色都不知道，断网多少年了？她是活在现代社会的吗？
　　“嗯……就是那种淡淡的金棕色，比较浅。”
　　“哦……”苏杳杳道：“我见过的。你是在找她吗？她受了伤，在我那里休息。”
　　霍祈年：“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苏杳杳：“当然可以，跟我来吧。”
　　狐妖说完便转过身在前面带路，腰肢轻扭，莲步轻移，，一袭红裙摇曳生姿，袅袅款款。
　　霍祈年跟了半晌也不见她把纸鹤还回来，于是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那个，姑娘——”
　　“苏杳杳，”狐妖轻笑着打断她，“叫我杳杳就好。”
　　“哦……杳杳姑娘，那个纸鹤……”
　　“哎呀，忘了，还在我这呢。”苏杳杳略带歉意地笑笑，旋即妖媚的眼珠一转，又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般新奇的小玩意，这是你朋友炼制的吗？”
　　“额……对。”
　　霍祈年被苏杳杳的笑意闪了眼，当然也就只有几秒，她便清醒过来，心中暗叹这狐妖好媚，妖力定然超出她不少，否则她也不会恍了神。若是真打起来，她绝不是对手。
　　“好厉害呀，”赞叹了一声，苏杳杳盯着手中的纸鹤一直瞧，“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是修士吗？”
　　“……是。”霍祈年道：“她叫公孙无期。”
　　“公孙……无期？”
　　苏杳杳微微一愣，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那双勾人的眸子此刻有些迷离。
　　见她反应有点奇怪，霍祈年问：“怎么了？”
　　“……没怎么。”顿了一会，苏杳杳才回过神，眯着眼笑道：“听说过而已，鼎鼎有名的除妖世家嘛。”
　　……除妖世家？
　　霍祈年暗自诧异，这词已经绝迹很多年了。
　　众所周知，公孙家以炼制法器闻名。而在古时候，大多数的法器确实都是针对妖而言的。直到后来女帝登基，一统人妖两族，公孙家才开始转去炼制新的法器，比如驱魔。
　　只可惜偌大的一个家族，竟比不过一个散修，在驱魔方面公孙家也只能位居第二，倒是苏前辈炼制的法器名震天下，沿用至今。
　　霍祈年只当狐妖是在开玩笑，而且还是嘲讽意味居多。
　　“我很喜欢这个纸鹤，”苏杳杳冲她眨眨眼，娇声道：“可以给我多玩会吗？”
　　“可以。”
　　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公孙无期那有一大把。
　　两人边走边聊，在这蓝光闪闪的山洞内转悠了许久，期间苏杳杳一直在打听公孙无期的事，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搞得霍祈年都以为狐妖对那人一见钟情了，毕竟无期那张脸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只是这道走了大半天，霍祈年都说的口干舌燥了，还是没见着公孙无期。
　　“杳杳姑娘，还有多远啊……”
　　“快到了，就在前面。”
　　诸如此类的对话重复了三遍，霍祈年终于有点按耐不住了。想到洞内浓郁的魔气，她又赶忙默念心经来安抚自己。
　　直到第四遍的时候，霍祈年不只是心烦气躁，对苏杳杳也不由起了疑心。
　　“你和她经历了好多呀，”苏杳杳还在问，“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霍祈年心想也不算普通吧，前世知己呢……不过也只她一人知道，这一世公孙无期只当她是同学，对谁都挺热心的，尤其女生。
　　想了想，霍祈年道：“也许还不如普通朋友，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见面就打，死对头，互看不顺眼。”
　　“那她有没有和谁——”
　　“苏杳杳姑娘，”霍祈年打断道：“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能不能认真告诉我，人到底在哪？我赶时间，要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离开？”
　　这两个字眼似乎刺激到了狐妖，只见她猛然站住了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不能离开，”苏杳杳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有渐冷的声音回荡在幽蓝色的山洞内，令人通体生寒，“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她都必须回到这里，永远不得离开……”


第43章 无期（五）
　　冷冷的一句话瞬间就让霍祈年背脊生寒, 头皮发麻。
　　这可不像正常人的发言啊……
　　莫非入魔的就是眼前这个狐妖，苏杳杳？！
　　而她刚才那句话恰好踩到了对方的雷点？！
　　……不能提离开？！
　　霍祈年暗骂了一句我靠，这也太倒霉了, 什么运气啊！老天就不能偏袒她一次吗？！
　　只一个魔气就把灰木牌都崩裂了，这种情况书上都没出现过！她怎么可能对付的了？！
　　霍祈年下意识地后退, 苏杳杳缓缓转过身, 顷刻间就仿佛变了个人，哪还有半点娇媚的模样，那双诱人的狐狸眼泛着红光，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冷然, 眸底深出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怨恨。
　　眼中不见黑雾, 说明她理智尚存, 还没有彻底被魔侵占。
　　怔愣了两秒，霍祈年迅速冷静下来, 不敢再刺激她, 连忙改口, 尽量顺着她道：“那、就听你的吧, 我不带她离开……就在这住下也挺好的，呵呵，这跟仙境似的，环境优美，采光……独特, 交通……四通八达……”
　　霍祈年把中介租房的那套都搬出来了, 乱七八糟地一通夸，“饿了还有蘑菇, 白吃白住不要钱, 外边可没有条件这么好的地方了……那个, 她肯定也不想走的，我其实都想留在这了呵呵……”
　　这般说着苏杳杳的眼神才渐渐放松，不再如之前那样凛冽，又恢复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有了乔叶和蒙建的两次驱魔经验，霍祈年算是总结出来了，如果没有开导人的本事，那就别惹怒她，不然准像前两次那样，劝解不成反而刺激的人当场失去理智。何况这种程度的魔，肯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顺毛捋好歹能稳住她的情绪，眼下先找到无期才是最要紧的，到时可以再想办法伺机逃离。
　　苏杳杳瞧着她，红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忽然问道：“你也想留下？”
　　霍祈年违心地笑，“是呀。”
　　“那可不行，”苏杳杳挑眉，娇哼道：“我不喜欢人多。”
　　狐妖噘着嘴，颇有几分妖娆可爱，丝毫看不出先前那般冷然凛冽的样子。
　　前后判若两人，仿佛精神分裂了似的。
　　霍祈年：“……”
　　她指了指自己，“就多我一个耶……而且我还不是人，这么大的地方还能碍着你？”
　　“不行不行。”苏杳杳捂着耳朵，一副“我不想听”的样子，皱着眉嘟囔，“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不走，我又不想留你们……”
　　霍祈年：“两个？除了我还谁？！”
　　既然被听见了，苏杳杳便也不再装了，挑明了道：“就是那只蛇妖。你和公孙无期来狐仙庙是为了抓她吧，因为她杀了人？”
　　霍祈年心中一惊，苏杳杳见过蛇妖！？
　　所以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一开始那副样子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什么挖洞、隐居全都是假的……不过都是说辞！
　　那神像的阵眼就是她设的！她是这山里最强的妖！
　　而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本想找她打听无期，实则被她套了那么多话……
　　想到这，霍祈年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苏杳杳这样的魔她从未见过，狐妖聪明、漂亮，谈笑间甚至颇招人喜欢。谁知道她心魔那么强？藏了多深的执念？
　　霍祈年开始怀疑自己，遇上这样的对手，她真的能救出无期吗？
　　见她一直没回话，苏杳杳也不介意，早就猜到了大概。
　　“小妖，你、我、她，我们三个才是同族，你何苦这般替人类卖命？再者，那男人背信弃义，本就该死，拖去凌迟都不过分。”
　　霍祈年听得一愣。
　　背信弃义，又是个雷点，苏杳杳极其痛恨，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范围。
　　除此之外，她还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股浓浓的“对立”味道，是人妖两族的对立。
　　这思想太古旧了……两族都和平共处几百多年了，早就没了歧视。
　　替人类卖命……
　　现在就是从街上随便找个老太太都不会这样想。
　　背信弃义是一回事，杀人、杀妖又是另一回事，无关种族，罪犯都会受到制裁。这是现今最基本的一条法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霍祈年一时有些茫然，这苏杳杳究竟在洞里待了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该不会从小就在山里，一直没接触过社会吧！？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古旧的思想，苏杳杳才没对她动手？因为她们都是妖族，是同类。
　　但她若是不识好歹，对着干的话，那就保不准了。
　　“……你说的是，背信弃义的人就该死。”霍祈年附和着，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道：“我抓她不过是接了调查局的委托，赚点闲钱罢了，谈不上为谁卖命。”
　　“……调查局？”听到这个词，苏杳杳皱了皱眉，仿佛第一次听说似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解，她也没多问，只道：“你想明白了就好，蛇妖和公孙无期，我都不会交给你的。”
　　霍祈年暗中捏紧了拳头，她心有不甘，可又没别的办法。苏杳杳的实力远在她之上，看来只能想办法出去搬救兵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霍祈年冲她笑了一下，尽量装的很轻松，“反正你也不想留我，那我这就走人？劳烦你告诉我怎么出去呗？”
　　苏杳杳扫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想留你，但你也不能现在就走。我知道外面都是人，整座山都被他们封了，你出去了万一告密怎么办？”
　　“我不是……”
　　霍祈年还想辩解一句，但话到嘴边她突然发现说什么都挺苍白无力的，根本没有保证。
　　她出去就是为了告密啊！聪明如苏杳杳，怎会如此大意放她离开？！
　　苏杳杳道：“你呀就在这待着吧，等过了风头我自然会送你出去。”
　　霍祈年心中一沉，喉咙不由吞咽了一下，问道：“那、这个风头要等多久……”
　　苏杳杳笑了，“起码要过个几十年，等外面的人都死了呀。”
　　霍祈年一个没忍住，嘴都张大了。
　　……耗死他们？！真绝啊！
　　可转念一想，苏杳杳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来。
　　这魔气也不知侵染了多少年，总之，她一直待在狐仙庙下。从来没被人发现。阵眼位置巧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苏杳杳的实力深不可测，她设下的阵眼就算暴露了了也不一定能破开。
　　过去这么久扶念都没出现，那是不是说明连她都破不了阵眼？！
　　“这么惊讶做什么，”苏杳杳道：“你是妖，寿命长着呢。几十年而已，睡一觉就过去了。”
　　说罢，她便没再多言，自己一人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别啊，杳杳姑娘！”霍祈年哀嚎了一声，跟在她屁股后面道：“我是挺喜欢你这山洞的，但是几十年啊，狼肯定受不了……”
　　“有什么受不了，狐狸、狼、蛇，哪个不是住洞里？”
　　“那、那我们在这吃什么？就吃那些发光的蘑菇吗？”
　　“不行吗，我能吃，你就不能吃？”
　　……
　　霍祈年想尽了各种理由，追着苏杳杳叭叭一路。
　　讲真，她以前可没这么能贫，一般两句话就能把人噎死。现在这样恐怕还是因为恢复了一些前世记忆，不知不觉间就受到了百里祈年的影响。剑法长进了，连嘴皮子都比以前利索多了。
　　可惜，苏杳杳根本刀枪不入，到后来直接闪人，落得耳根清净。徒留霍祈年一个人在原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追踪术用不了，纸鹤也被拿走了，她还怎么找人？连自己在哪都确定不了。
　　霍祈年颓然地坐在地上，眼前满是细碎的、幽蓝色的光，铺天盖地，没过了头顶。
　　恍惚间，她竟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哪里是什么山洞，分明是在一处不为人知的深海，而她就像个溺水的人，沉于万里之下，任凭怎么挣扎都见不到天日。
　　真的出不去了吗……若是外面的人破不了阵眼，找不到她，那她真的要在这里待上几十年吗……
　　霍祈年撑着额头，中指和大拇指忍不住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真的减轻痛苦似的。
　　绝望在心中翻涌，几乎就快主导了她的情绪。
　　偏偏在这时，霍祈年想起了扶念，那个一身清辉，皎洁如月的女人。
　　……好不容易还阳了，难道要因为这种事分隔几十年？
　　不，不会的，不可能……
　　绝不允许这一切发生！
　　倏地睁开眼，霍祈年咬着牙，心底忽的燃起了一簇火苗，越烧越旺。绝望、焦躁、不安等等，这些情绪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想见到那个女人，非常、非常的想。
　　无论挡在眼前的是什么，山也好，海也罢，她一定会跨过去……
　　必须，绝对！
　　霍祈年又重新站起来，这一回没依靠驱魔心经，而是凭自己的力量摆脱了那些负面情绪。
　　有什么好怕的，她想，又不是没经历过，上一世在令秋山谷，这一次不过是换成了狐仙庙。
　　总会有办法的。
　　霍祈年抬眼环顾四周，此时再看山洞已经也没了先前那种窒息感，目光凝视着幽蓝色的蘑菇，良久，她忽然灵光一闪。
　　即便什么法器都没有，她不是还有鼻子吗？！
　　公孙无期的味道她记得，永远是那一款香水味，清冽持久，都不带变的。
　　就算这洞中小路错综复杂，极容易走偏，那也没关系，她还可以寻着苏杳杳的味道！那狐妖肯定是和无期在一起的！两个气味总能确认一个点了吧！
　　眼中一凛，霍祈年心中冷笑了一声，臭狐狸，还想甩掉我？也不看看我是什么妖！
　　少女摇身一变，眨眼就化成了一只半人高的雪狼，通体是霜白色的皮毛，极为漂亮，深邃的眼眸泛着幽幽绿火，冷傲不羁。她的尾巴很长，毛是蓬起来的，显得粗壮有力，威风凛凛。如星辰般细碎的蓝光照在她的身上，更添了一抹梦幻般的色彩。
　　嘴里叼着揽月，霍祈年吸着鼻子一路追寻。若是细分下来，其实洞中有各种微妙的气味，空气、山石、泥土、植物、虫子，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味道都混杂在一起。
　　这期间也曾走错了不少路，她只能折返，如此耽误了许多时间。
　　好在气味是越来越清晰的，这说明她离苏杳杳和无期越发近了，而她也嗅到了另一种特殊的气味。
　　非常微弱，凉凉的，有一点点腥，像蛇的气息……
　　直到转过一个弯，前方隐隐传来了声响，霍祈年爪子一顿，骤然放轻脚步，竖起了耳朵。
　　好像是个女声，哭哭啼啼的。
　　“狐仙娘娘，怎么办……我没想过要杀他，我们已经和好了……可那时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不听使唤……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心中一惊，霍祈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是那个蛇妖吗？她真的也中了蛊？
　　可这山洞里还有魔……
　　以她这般崩溃的情绪，若是不小心被魔气侵染，那岂不是魔、蛊双全了？！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狐仙娘娘。”苏杳杳冷冷道：“你们的事我没兴趣。麻烦我已经替你挡下了，你想哭就到一边去，别来打扰我。”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蛇妖还在抽噎。
　　螣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根本没在意周边，哭的正伤心时，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别出声，我并非敌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情况。”霍祈年压低了嗓音，小声道：“你中蛊了。”


第44章 无期（六）
　　蛇妖闻言顿时止住了哭声。
　　见她没再抵抗, 霍祈年才松开手。
　　螣冉转身，后退两步，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你是调查局的？！”
　　“不是，”霍祈年拿出自己的学生证晃了一下, “我只是个学生, 来这找我朋友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证件是真的，确实有天道院的章，螣冉这才将信将疑, 信了几分。不过, 这狼就算不是调查员, 也有可能是接了委托来抓她的，只是后者的概率实在太低。
　　她毕竟杀了人, 而且还是以极残暴的手段杀了一个修士, 这种委托绝不会低于B级, 调查局疯了才会派一个大一学生来。
　　螣冉又问：“你是怎么进到这的？”
　　“我……”
　　霍祈年好心累, 自打一进到山洞，她就有一种当卧底的感觉。这什么狐狸啊蛇妖啊，心眼子一点不比人少。当然，她也不可能都说实话，蛇妖逃避追捕, 如此小心, 若是知道了她的真实目的不一定会配合。
　　所以她还是要伪装，尽量撇清对立的关系。若是蛇妖也被魔侵染了, 那就更不能激怒她。
　　霍祈年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先联系上公孙无期, 然后想办法一起逃离这个山洞。至于蛇妖, 能劝则劝，实在不行也不能来硬的，一旦被苏杳杳发现那就真走不了了。
　　霍祈年这回学聪明了，早就编好了一个说辞，“我是不小心被朋友卷进来的，咳……她是那个狐妖苏杳杳的相好，所以你懂吧，人家约好了私会的，谁知道赶上你这么一出，闹这么大动静，来了好多调查员，把山都封了。”
　　霍祈年琢磨着蛇妖不也是才进来的吗？没早她多少。听之前的对话，蛇妖和苏杳杳应该并不熟，苏杳杳不过是看在同族的份上帮她一把。
　　所以大家对这都是一知半解的，就看谁忽悠的过谁了。
　　螣冉皱着眉，她没法验证话里的真假，但她确实是看到了一个年龄与霍祈年相仿、样貌很是出众的女生，而且就在苏杳杳的石室里。苏杳杳对那人是很在意的。
　　似乎都说的通。
　　只是……
　　“她们私会为什么还带上你？”
　　霍祈年一愣，心说这个问题问的好……
　　她编了一通说辞，还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竟漏落了个如此致命的点！
　　所以我该怎么给自己加进去呢……
　　“额，这个，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霍祈年不由皱起了眉头，绞尽了脑汁想给自己找补。
　　这副样子落在螣冉眼中，颇像那种藏了什么秘密不能说、难以启齿的感觉。
　　霍祈年终于想到了理由，她叹了一声道：“其实我们并不只单纯的朋友关系，我是偷偷跟过来的……”
　　她眼眸微垂，别过脸，装的是一派忧愁、深沉。
　　螣冉恍然明白了，原来如此……这竟然还是三角恋，狼和狐狸都看上了那个人类女生？！
　　两个妖在这互相试探，谁都没发现不远处的石壁后，一抹白影正悄然到此。
　　扶念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不如往常那般红润，就连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低温的环境对她的影响太大了，神识难以集中，行动也慢了不少。此刻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霍祈年，却没想到蛇妖也在。
　　扶念眯了眯眼，不知霍祈年在打什么主意，她没有冒然现身，只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霍祈年的解释令螣冉的戒心降低了几分，她的表现像极了一个为情所困的少女，以“朋友”的名义卑微的爱着一个人，甚至偷偷跟到了这个山洞。
　　果然，情是世间最难绕过的坎，螣冉狐仙娘娘是，狼妖是，她曾经也是。
　　不过，螣冉已经不是少女了，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不至于为一段感情死去活来。
　　难过是有的，但她哭更多的是因为惊慌、害怕、不知所措。因为杀了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前途都毁了，外面全是调查员，她不想被抓，不想被判刑……
　　一想到这，螣冉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忍不住泪流满面。
　　灰木牌的亮度一直没有变化，在这山洞里如同失去了作用。霍祈年也不知眼前的蛇妖到底有没有心魔，她也不能直接用降魔杵打人家。
　　况且，就算打了也不见得有多大用。只要苏杳杳的心魔不除，洞内的魔气就不会减弱，蛇妖会被反复侵染，说白了就是治标不治本。
　　不过她还是得想办法控制一下，于是道：“姑娘，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你看这个灰木牌，这洞里魔气浓郁，会不断影响你进而生出心魔，你必须先冷静下来。”
　　“魔？”螣冉愣住，少女手中的灰木牌光芒大盛，她诧异道：“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她只以为是自己太过悲痛，一直走不出来，从未想过这里有魔。那狐仙娘娘……她看着并不像被魔侵染的啊！
　　怕苏杳杳冷不丁的出现，霍祈年拉着蛇妖走远了一些，找了处宽敞的空地，道：“你先跟我坐下，我教你驱魔心经，先稳定好情绪再谈别的。”
　　螣冉也是修士，自然明白心魔的可怕，于是将一肚子的问题都暂时压了下去，听话地坐好。霍祈年说一句，她便跟着念一句。口诀记得很快，螣冉背下来就自己反复默念，专心致志努力平复心绪。
　　霍祈年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她，许是时间尚短，螣冉的执念不强，又有一定的修为做基础，再加上洞内的魔气还算稳定，种种原因下，她似乎被影响的并不太深。
　　霍祈年悄悄松了口气，正在这时，她忽然嗅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气味，淡淡的，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那是同她一样的洗发水的香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这不可能是她自己，只能是……
　　扶念？！
　　霍祈年猛然回头，只见一袭白衣的女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一个人，不见其他调查员。
　　扶念的脸色很差，白的异常，在幽蓝色的光芒下更看不出半点血色，也不知在这寒冷的山洞里待了多久。
　　怔愣了一秒，霍祈年连忙起身。她也没穿什么厚衣服，只一件薄薄的衬衫作外套，里面是个无袖T恤。
　　有总比没有强，霍祈年立刻脱了给女人裹上。
　　“你怎么在这……”
　　霍祈年心疼的要死，她一直以为扶念在外面。
　　那幻想中相见的场景，要么是她自己想办法逃出了山洞，撞上惊喜万分的女人。要么是女人破开了阵眼，如神明一般，带着调查员的高手从天而降。
　　绝不是这样，苍白、脆弱……
　　“我跟在你后面进了阵眼，”扶念扫了一眼还在打坐念经的螣冉，轻声道：“别担心，我还好，只是有点畏寒，神识不易集中，所以才一直没找到你。”
　　霍祈年心情复杂地说不出话来。
　　真是该死……
　　她怎么就没想到，自己和无期没落在一个地，那扶念当然也有可能是进来了，只是没和她落在一起啊！山体那么大，谁知道中间隔了多远？！
　　后面搜寻气味，她光顾着追踪无期和苏杳杳了，若是早点发现扶念，也许早就遇上了……
　　霍祈年牵过女人的手握起来，掌心里冰冰凉凉，似乎总也捂不热似的，她垂下眼眸道：“你怎么那么傻……留在外面多好，下回不要跟来，我还指望你救我出去呢。”
　　扶念笑了笑，深深凝视着她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担心你。”
　　四目相对间，霍祈年心中猛的一颤，暖流瞬间划过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这一刻，她真想把眼前人抱在怀里，紧紧搂住。
　　什么前世，什么妖王女帝，什么杀身之仇，她都不想管了。
　　这个女人……
　　霍祈年暗中咬牙，只可惜扶念是个纯直女，极其厌恶百合，连同人漫画都见不得，不然她早就冲了。
　　而现在，她只能选择尊重人家的性取向，掌控好分寸，不能越了雷池。
　　螣冉默念了七八遍驱魔心经，感觉心里好受了些，至少情绪稳定多了。她缓缓睁开眼，就见那个小狼妖正和一个天仙般的女人“你侬我侬”。
　　“咳……”
　　两人被这动静惊醒，一时情迷，都忘了关注蛇妖。
　　霍祈年松开手，尴尬地挠了挠头，想着该如何解释才好忽悠过去。
　　这蛇妖才刚冷静些，她们可千万别暴露了委托的事。
　　“那个……”霍祈年指了指扶念：“她是我同学——”
　　螣冉：“我懂。”
　　霍祈年：“？？？”
　　什么？你懂什么了？
　　螣冉沉默了片刻，方才她在一旁看的分明，那白衣女人的眼里情深意切。她暗叹道原来这是四角恋……现在的学生真能搞……
　　霍祈年不知她怎么想的，竟就这么轻易的糊弄过去了。
　　平静下来后，螣冉问道：“你之前说的中蛊是怎么回事？我中了什么蛊？”
　　“姑娘先别急，”扶念道：“能否先告知当时的具体情况，我们也好做判断。”
　　螣冉点点头，若真是蛊，兴许能证明她不是故意杀人，因此很是配合。
　　“我真的没想杀人……”螣冉边回忆边道：“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最普通的情侣，吵吵闹闹、分分合合……”
　　“我们这次本来是到狐仙庙祈福，结果就在回去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杀了你的同伴’……”
　　螣冉缓了缓，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无法控制身体……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推脱，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好了，我又行动自如了……”
　　身为修士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并非中邪，身上并没有阴寒、无力之感，反而修为得到了大幅提升。若是魔就更不可能了，他们刚刚和好，满怀希望的憧憬未来，哪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种情况简直闻所闻问，调查员根本不信，只一味地要抓她。螣冉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好的生活突然毁了，仿佛是老天和她开了个玩笑，她感觉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扶念连忙好声安慰，“我们都相信你，这不是你的错……”
　　女人的语速很慢，很轻柔，却很有力量。
　　她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在她面前你会忍不住的倾诉更多，不必担心什么，仿佛任何事都会得到理解，她就像水一样包容着万物。
　　霍祈年对此深感佩服，她要是有这功力，当初乔叶也不至于暴走。
　　螣冉终于又冷静了下来，“……我这种情况真的是中蛊吗？”
　　扶念微微颦眉，沉思了片刻，而后又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衬衫，道：“是……你中的还只是摄心蛊的残次品。”
　　但与之前那些相比，明显又精进了。也许都用不了半年，背后之人就能练成真正的摄心蛊。
　　“摄心蛊是什么……？”螣冉一脸茫然，“这该怎么解？”
　　“唯有找到炼蛊人才能解。”扶念沉声道：“姑娘，你现在的状况依然很危险，很有可能会再次失控。其实留在山洞里倒也安全，只是……”
　　霍祈年接道：“这地方还有个大魔头，容易被魔气影响。”
　　估摸着扶念还没见过苏杳杳，霍祈年便将之前的遭遇都告诉了她。
　　“这狐妖很古怪，也不知在山洞里待多少年，精分似的，好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有心魔。”
　　原本扶念还可以同苏杳杳斗一番，但她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还是不能硬拼。
　　霍祈年问螣冉：“你能帮忙给我朋友通个信吗？她还在那个狐妖手里。”
　　苏杳杳根本不信任她，她就只能通过螣冉来搭线了。霍祈年也不敢太冒险，万一偷溜进去被发现，苏杳杳暴走就麻烦了。
　　“石室也有结界，我进不去……”螣冉想了想道：“但传话应该是可以的。狐仙娘、额，那个狐妖，她不会在石室内待太久，等她离开的时候我可以试试……你和你朋友之间有什么暗号，或者特殊的称呼吗，这样她应该会更信任我。”
　　“有。”霍祈年道：“你叫她妇女之友。”
　　-
　　石室内，公孙无期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还未清醒，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时不时得拧起。
　　苏杳杳在旁边坐了一会，伸手轻轻抚平了她的眉，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眸却忽的生起一股怒意，恨恨地盯着床上的人，眸中隐隐泛着红光。
　　闭了闭眼，苏杳杳匆忙起身，没敢再多停留，立刻出了石室。
　　待她走后，公孙无期忽然梦呓出声，“娘……阿姐……”
　　前世的回忆还在继续，公孙无期总也醒不过来，直到又过了半晌，石室外传出了几声不大的呼喊。
　　螣冉：“妇女之友……能听见吗？妇女之友……”
　　“你妹的……”头痛欲裂间，公孙无期还没睁眼就已经先骂了一句，“大尾巴狼！”


第45章 无期（七）
　　搭上线后, 霍祈年便可以和公孙无期联系了。
　　“情况就是这样，目前大家都被困在了狐仙庙下，在山体内部。破不了阵眼就出不去。”螣冉转述着霍祈年的话, “你更倒霉，落在了一个大魔头手里, 这个大魔头很可能是你前世欠下的情债。”
　　公孙无期一脸茫然：“什么……？！”
　　螣冉插了句补充, 解释道：“她说的大魔头是个很厉害的狐妖，被心魔侵染的很严重。”
　　“祈年让我叮嘱你，千万不要激怒她，更不要被美色迷惑！”
　　听到最后一句公孙无期忍不了, 恨不得当场来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 “我是那种是人？！”
　　螣冉不做评价, 只是觉得她那张脸怪白嫩的，看着很像那种人。
　　大致情况公孙无期也了解了, 现在对她来说什么委托、驱魔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先逃出去, 脱离魔爪要紧。
　　沉默了半晌她道：“谢谢你了小姐姐, 麻烦帮我传一句，我没什么大碍……我这边也会努力想办法出去的，绝不会坐以待毙。”
　　“好，我会转达的。”螣冉道：“你多加小心。”
　　蛇妖走后，公孙无期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反复琢磨着霍祈年的话。
　　前世……
　　目前她想起来的前世记忆并不多, 大多都是小时候，命还挺苦的。
　　上一世, 她娘是个勾栏女子, 在那种地方摸爬滚打了多年, 阅人无数，心思手段颇为了得。
　　她一生下来就被“包装”成了男孩，勾栏里几个知情的姑娘也都帮忙隐瞒。消息传到了便宜爹耳朵里，没过多久，男人就将她们娘儿俩都赎了出来，并且还在城外置办了一处房子。
　　她自小就天资过人，便宜爹很喜欢她，每次来都会买一堆小玩意送给她，但是待的时间都不长，到点必须得走。
　　那时的她很小，不懂为什么要扮男孩，只知道要听娘的话。她很羡慕邻居家的小孩，爹娘常在，还有个温柔的姐姐，一家人其乐融融。
　　到了六岁那年，便宜爹将她们娘儿俩接到了城里的大宅子，她的生活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来男人叫公孙衡，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修道世家的家主。而她则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公孙家的小少爷，公孙无期。
　　生活富裕了，娘开心了，她也如愿有了个姐姐。她天资过人，聪明伶俐，享尽了全府上下人的宠爱，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小时候她总喜欢追着公孙瑾，姐姐漂亮又聪慧，年纪不大就将手下的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法器卖的热火朝天。
　　姐姐巧言善辩，总是笑颜如花，却只对她和娘冷淡的很。
　　起初她并不懂，后来慢慢长大她才渐渐明白了什么叫外室、什么叫私生子、什么叫重男轻女、什么叫继承人……
　　所以，她表现的越有天赋、越优秀，就越有可能夺走本该属于姐姐的东西。
　　回忆了好半天，公孙无期撑着石床慢慢坐了起来，良久，她长长呼了口浊气，“妈的……原来我还真是那个废柴……”
　　公孙无期恨恨地想，那个大尾巴狼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什么所谓的“情债”又是怎么回事？
　　前世的记忆只到了十四岁，还未去天道院听学，而她已经调戏过无数个姑娘了，所以这个“情债”到底是谁？！
　　公孙无期摸出了她的狐狸玉簪，凝视了许久也想不出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想，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不管是谁，只要套出离开的办法就好了。
　　-
　　山体内部不见日月，更不知时日，霍祈年估计起码得有一两天了。
　　这期间螣冉一在给两边传话，她身上的蛊还要靠几人来解，因此也是真的希望她们能尽快逃离这里。
　　摸索了一段时间，她们也算清楚了苏杳杳的活动规律。这狐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老窝里睡觉，这个老窝也不过是处较大的洞穴。
　　苏杳杳睡的很轻，螣冉一靠近她就知道。有时苏杳杳也会离开老窝，就在山体内部四处转转，活动筋骨。
　　只是每隔一会她就会进到石室内看望无期，给她送点吃的。
　　一见是那种石壁上发蓝光的不明物体，无期脸都绿了，“这、这是什么鬼……我不要……”
　　“蘑菇呀，我都洗干净了。”苏杳杳拿了一个，喂到她嘴边，“这是可以生吃的，没毒。”
　　公孙无期心说你都吃魔怔了还没毒……
　　“还是算了……”她向后退去，无力地笑了笑，脸色还有些憔悴，柔声问：“杳杳，这里还有别的吃的吗？”
　　“没有了，”苏杳杳道：“这里只有蘑菇。”
　　“……唉，可我是真的讨厌蘑菇，吃一口就吐。”公孙无期叹了一声，又闭上了眼，有气无力道：“算了，我继续睡吧，不吃了。”
　　苏杳杳很无奈，后来她还用狐火把蘑菇都烤熟了，公孙无期还是吃不下。
　　如此又挨了一阵，公孙无期那张小脸更瘦了，下巴越来越尖，肉眼可见的越发虚弱。
　　趁着苏杳杳没在，螣冉又来传信了。
　　“她们研究过了，山体内的阵眼就在苏杳杳的老巢门口，那里有个狐狸石像，但是需要特殊的手诀，只有苏杳杳知道，你能套出来吗？”
　　公孙无期一脸愁容，“我也得找机会啊……不过，应该也快了。”
　　螣冉透过石壁上的洞口看了她一眼，“快饿死了吧……那个蘑菇确实是能吃的，她没骗你。”
　　公孙无期：“我知道，我只是后来想到了个办法才一直没吃……做出点牺牲，看着才真啊。”
　　螣冉问：“什么办法？”
　　公孙无期垂眸，目光落在手里的狐狸发簪上，低声道：“你们就等信吧，我会让杳杳再开启一次阵眼。”
　　说罢，她将一只改良过的、更小巧的纸鹤从洞口里塞了出去。
　　“如果杳杳答应了，我就令纸鹤闪动三下翅膀，你们一定要趁机记下她的手诀。”
　　螣冉点了点头，而后就将纸鹤转交给了霍祈年。
　　“真牛……”某狼感叹道：“这种情况下还能炼法器……要不我给她烤了蘑菇偷偷送过去？”
　　“别冒险了，”螣冉道：“她还是有分寸的，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她说下一次苏杳杳再来看望就会套出开启阵眼的办法。你现在动身，万一被苏杳杳发现，她不就白挨饿了。”
　　“好吧，”霍祈年道：“那我先烤几个蘑菇备着，到时候能给她先垫垫肚子。”
　　扶念扫了她一眼，也很赞同，只是随口调侃了一句：“之前还和她是死对头，何时变得这般体贴了？”
　　在扶念的印象中，两人总是见面就掐，就连上课都是明争暗斗的。也不知从哪一刻起，霍祈年对公孙无期的态度突然发生了转变，不再如先前那样爱搭不理，反而对她极其信任，这种信任甚至远胜过南柯这样的好友。
　　如此一想，扶念还真的觉得有些奇怪。
　　霍祈年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蘑菇烧了。
　　……不会被她看出来了吧？
　　讲真，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霍祈年这辈子大概是不可能和公孙无期做朋友的。主要是这人之前老抢她委托，第一印象已经打下了，她讨厌的要死。
　　“也不是体贴……可能是一起经历的多了吧。”霍祈年不动声色地继续烤火，努力辩解道：“之前不了解，后来才发现这人还是不错的……热心、友爱、办事牢靠，那很自然就成朋友了嘛。”
　　扶念盯了她一会，忽然笑了，“你现在也挺会说话了。”
　　“……”
　　霍祈年动作一僵，尴尬地笑了两声，“哈哈哈是么，那说明我成长了……那什么，你再过来烤烤火，别冻着。”
　　扶念挨着她坐下，看着她用术法燃起的一簇小火苗，陷入了沉思。
　　霍祈年怕她多想，赶忙挑起了话题说道：“扶念，你有见过苏杳杳这样的魔吗？我感觉她平时都挺正常的，完全看不出来，洞内的魔气虽然浓郁，却一直很稳定。”
　　“她应该是执念很强，又被魔侵染了很久。”扶念琢磨着道：“但是她的内心又一直在与魔对抗，久而久之，她便达到了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
　　原来如此……
　　霍祈年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我之前遇到苏杳杳，她竟然连亚麻色都不知道，你们说她得在洞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螣冉摇摇头，“妖的寿命很长，也许她在洞里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都要久……”
　　霍祈年沉了眼，如果无期逃离，那苏杳杳的平衡一定会被打破，到时必将陷入暴走模式。魔气上涨数倍，螣冉肯定是不能留在这了，抵挡不住的。
　　显然，螣冉也想到了这一点，她问：“除了这个山洞，我还能藏去哪？”
　　霍祈年也犯了难，就她这个情况，中了摄心蛊就像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弹，思来想去还是只有那个地方最安全……
　　“去调查局吧，”扶念说出了她的心声，“那里起码可以保证你不会再伤人。”
　　“你可以不认罪，一口咬定自己是受到蛊的控制。这情况定然不是个例，肯定还有其他人也中了摄心蛊。调查局是不会立刻处决你的，这期间我们会尽快找到炼蛊人，还你清白。”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螣冉自己也清楚，沉默了一会，她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也只能拜托你们了。”
　　就在这山体内部又挨了许久，霍祈年和扶念轮流值守，时刻注意着纸鹤的动静。
　　她们这边是万事俱备，眼下就等着无期那边吹一吹东风了。
　　-
　　苏杳杳又来“探监”了，石床上的人总是昏昏欲睡，因为一直不吃东西，神色恹恹的，她强行喂了一点蘑菇，那人直接吐了出来。
　　“不行啊杳杳，”公孙无期难受地咳嗽了两声，“我真的吃不下蘑菇……”
　　苏杳杳实在没办法，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公孙无期半磕着眼，抬头看着她，舔了舔嘴唇，眸中满是期待，“我想吃驰州的招牌牛肉面，可以吗？”
　　“你放心，我不出去，”她拉着苏杳杳的袖子，轻轻摇晃着，像撒娇一样，“你帮我买回来好吗，我就在这等你。”
　　没立即回话，苏杳杳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了久才幽幽地问：“真的？”
　　“真的。”公孙无期苦笑了一声，“你看我现在有力气走吗……再说了，这石室有结界，阵眼又只有你能开启，你还担心什么？”
　　这般说苏杳杳才垂了眼眸，她安静地想了一会，道：“那好吧，我去买，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们说好的。”
　　“嗯，我保证。”
　　苏杳杳起身，走到石室的门口前忽然站住了脚，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无期，你可以做个纸雁给我吗？像活物一样那么大的。”
　　“纸雁……？”
　　公孙无期愣了一下，那肯定是做不成了，她刚炼了一只新的纸鹤给霍祈年，剩下的纸根本不够用。
　　她本能的想拒绝，可一抬头，正对上狐妖红红的双眼，那里面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光。
　　心口毫无预兆的揪疼，公孙无期不动声色地按了按，缓了一会，低着头闷声道：“好，你去吧，等你回来我就做好了。”
　　得了她的话，苏杳杳才转身离开。
　　狐妖踏出石室的瞬间，公孙无期在心里悄悄道了句对不起……
　　她还没有想起全部的记忆，没有想起苏杳杳，无法得知她们究竟经历过什么，有着怎样的感情……
　　所以，对不起了，骗了你……
　　-
　　另一边，纸鹤终于有了动静，不多不少正好扇了三下翅膀。
　　霍祈年和扶念此刻就藏在不远的地方，两人对视了一眼，立刻屏息凝神。她们隐在暗中，眼看着苏杳杳出了老窝，而后在洞口的狐狸石像前捏起了手诀。
　　苏杳杳快速的、不停的变换着手势，一个、两个、三个……
　　霍祈年不由瞪大了双眼，她一眨不眨，当年考天道院的时候都没这么拼过，恨不得用尽毕生之力去记。可那手势实在太多了，就连扶念也拧起了眉。
　　“我去……”怕跟不上，霍祈年赶紧掏出手机，虽然没有信号，但还是可以录像的。
　　手机只剩下不到二十的电量，好在录了一分多钟，苏杳杳终于停了。只见亮光一闪，晃的人睁不开眼，下一秒她整个人瞬间凭空消失。
　　大魔头走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霍祈年四下寻摸了一遍，确定苏杳杳真的走了，她立刻往石室那边去，扶念和螣冉则留下来一起研究手诀。
　　霍祈年这回没了顾虑，一剑破开了石室的结界。
　　“你们可算来了……”公孙无期看她一眼，忙道：“有吃的么，我快饿死了！”
　　霍祈年：“拿去。”
　　几只蘑菇，一半黑糊黑糊的，一半还冒着幽幽蓝光，公孙无期这回是真想吐了。
　　没办法她只得捏着鼻子强迫自己吃了点，都没嚼几口就直接吞了，还不如苏杳杳烤的好。
　　“太难过了……我堂堂公孙家的少主，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别废话了，”霍祈年道：“你有力气走吗，用不用我扛着你？”
　　“不用，哎，还是扶我一把吧，我腿软……”公孙无期皱着眉怀疑道：“你这蘑菇是不是有毒啊，半生不熟的。”
　　霍祈年将她的胳膊搭到肩膀上，一把扛起了人往外走，“扯淡！这玩意根本没毒，我还能无中生有？”
　　“切，”公孙无期笑了一声，忽然道：“等这次出去了，我们去若水吃小龙虾吧，祈姐……”
　　霍祈年愣了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祈姐啊，”公孙无期笑道：“我记起来了，上一世我们就是在天道院认识的，你还抄我卷子，结果我俩都是倒数……”
　　默了一秒，霍祈年很认真地道：“这种事情还是忘了好。”
　　“哈哈哈我都记着呢，”公孙无期道：“我们也是做了四年同窗，最后一年你突然失踪，其实是掉进了令秋山谷对不对？还和殿下一起……”
　　说到扶念，霍祈年提醒道：“她还不知道我恢复记忆的事，别跟她说。”
　　公孙无期苦着脸道：“我本来也不想跟她说……”
　　之前吃面的时候，她好死不死当着扶念的面指责女帝……
　　想想就可怕，公孙无期觉得她还是装傻充愣的好。
　　霍祈年道：“你记起了那么多，有苏杳杳吗？”
　　“没有，”公孙无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哪个……咳，要么就是还在后面，我从天道院回到鎏金后……只是那些记忆我还没想起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狐妖巢穴，扶念和螣冉正在洞口的石像前，对照着手机记手诀。
　　霍祈年：“怎么样了？”
　　“我记得到第二十七个了，”扶念沉声道：“看进度条，一估计得有九十来个。”
　　“什么九十来个？”瞥了眼手机中的录像，公孙无期怔愣了两秒，瞳孔地震，“我靠，这、这该不会是那个手诀吧！”
　　“就是啊！”霍祈年一脸愤然，“你家狐狸心眼子也太多了！我的妈，开个阵眼要一分多钟！”
　　跟着视频比划了两下，霍祈年道：“这样吧我们四个人分工，扶念已经记了前二十七个，后面是——”
　　螣冉举起手：“我是从后往前记的。”
　　“好，”霍祈年道：“那我和无期从中间开始。”
　　分配完了，四个人便对照着视频死记硬背。好在人多力量大，这一拆分难度降低了不少。几人又都是修士，记手诀的速度还算快。
　　等所有人都记好了，霍祈年便招大家一起来到狐狸石像前，按照顺序站好。
　　“各位姐姐，”公孙无期抱拳道：“事关在下的身家性命，咱们可得一定成功啊！”
　　螣冉见了，也学着她的样子抱拳回礼，“彼此彼此，我的身家性命也要仰仗你们……”
　　霍祈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肯定是逢凶化吉的。来来，都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始，争取一次性通过！”
　　扶念是第一个，纤细修长的手指快速变化，有条不紊，捏起手诀来赏心悦目，二十七个动作记得滚瓜烂熟。接着便是霍祈年，同样二十七个，少女完成的也很漂亮。第三个是公孙无期，捏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就忘了后面的动作。
　　手诀没连起来，阵眼开启失败。
　　公孙无期：“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饿了……”
　　霍祈年：“……”
　　扶念：“……”
　　螣冉：“……”
　　霍祈年道：“要不我再烤个蘑菇给你？”
　　“不不不，”公孙无期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再复习一下……”
　　如此过了十多分钟，第二遍，前两人依旧配合的很好，顺利通过。公孙无期这回也不负众望，中间虽然稍微卡顿了一下，好在间隔时间不长，还是连上了。
　　压力给到了螣冉，她额头出了一层汗，前半段还好，临到后面倒数第三个手诀时，她捏错了。
　　阵眼再次开启失败。
　　螣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霍祈年：“……”
　　扶念：“……”
　　公孙无期：“……”
　　真怕苏杳杳都回来了，她们还在这捏手诀。
　　扶念道：“别着急，还有时间，我们再放慢一点速度，保持连贯就好。”
　　第三遍，扶念打头阵，速度稳定在两秒一个手诀。霍祈年接上，也是不紧不慢的完成。总结了前面的失败经验，这一次后面两人终于没再掉链子，四段手诀顺利捏完。
　　顷刻间，耀眼的光芒从狐狸石像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山洞。四个人手拉手站定，强光扫过身上，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与被吸进神像时的感觉相差无几。
　　终于要出去了！
　　霍祈年在心里激动地喊了一声，几秒过后，双脚又重新接触到了地面，她猛地睁开眼。
　　四周不再是那些幽蓝色的蘑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举头不见明月，不见星辰。
　　只有唯二的两个光源，均是灰木牌散发出来的，一个是霍祈年的，一个是扶念的。
　　怔愣了片刻，公孙无期弱弱地问：“这、外面……是黑天么……？”
　　螣冉一脸的不解，借着亮光，她可以看到左右两边加上头顶上空依然还是石壁，“我们好像还在山体内？不应该啊，阵眼明明都开启了……难道是手诀有问题？”
　　是吧？
　　霍祈年刚想回话，鼻子忽然嗅到了一个记忆尤深的气味——就在她们附近。
　　这一刻，寒意瞬间爬满了后脑勺，胆大如她也被惊的毛骨悚然。
　　不远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娇笑，脆生生的嗓音却有一种森然、诡异的感觉。
　　“是有问题的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公孙无期心中一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结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悄悄握住了狐狸玉簪。
　　螣冉颤抖地捂住了嘴，忍不住后退，“狐仙娘娘……”
　　“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狐仙娘娘。”苏杳杳轻笑道：“手诀是我故意设的，一共九十九个……没想到你们还真记下来了。”
　　霍祈年差点气吐血，“你TM真狗啊！心眼子那么多！”
　　“哎，我是狐狸。”苏杳杳看她一眼，道：“你好意思说我吗？你这个狼，装什么好人？！”
　　霍祈年：“我——”
　　竟无言以对……
　　苏杳杳扭着腰肢，一步一步款款走来。灰木牌的光芒渐渐照亮了她的脸，狐妖面上挂着一抹妖娆的笑意，目光越过霍祈年，径直落在了她后面那个人身上。
　　一双眸子闪烁着猩红色的光，眼底隐隐冒起了黑雾。
　　“无期，我的纸雁呢……？”


第46章 杳杳（一）
　　纸雁……
　　公孙无期不明白苏杳杳为何这么执着, 此物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不过是她炼制的小玩意罢了。
　　“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做……”
　　胆战心惊中公孙无期扯着嘴角, 拿出她平时勾搭姑娘的样子，尽量笑的自然一些, “我、我给你纸鹤行吗……纸鹤更小巧好看, 也方便携带，它还有好多作用，可以追踪、辟邪——”
　　“可它不能传信。”苏杳杳幽幽道：“因为太小了，写不下几个字……所以我更喜欢纸雁。”
　　“雁子也叫归鸿, 一张薄纸就寄托了无限思量。”
　　鸿雁归来便是回信。
　　公孙无期一怔, 刺痛的感觉再一次从心口蔓延开来,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又匆匆逝去, 来不及抓住。
　　苏杳杳喃喃地念叨着, 一双狐狸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望眼欲穿中又带了几缕哀怨,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我——”公孙无期眯了眯眼，这问题问的她有点懵，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她的魔气一直在上涨，”扶念悄声道：“正心正念，切莫被她影响。”
　　这一提醒, 其余几人才意识到情绪多少也有些不对劲了, 赶忙默念起了驱魔心经。
　　谁都没想到这狐妖竟然如此狡猾，明明都那么谨慎了, 她还设了陷阱试探。现在逃脱失败, 她们的意图暴露, 狐妖定然受到刺激。她的眼中已经明显能看到黑雾了，心魔正在侵蚀她的理智。
　　“你不是同我说好了吗，就在石室等我。”苏杳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可你却出现在了这里……”
　　情况十分危急，公孙无期也回过神，忍着头疼，避重就轻，试图劝慰开导，“……杳杳，我们可以一起到外面去啊。外面的世界很广阔，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我可以带你去雪山、沙漠、大海……我们一起走遍天涯海角，看春华秋实、夏蝉冬雪，看日落星辰、草长莺飞……好吗？”
　　即便不记得苏杳杳，不记得她们之间的感情，公孙无期还是能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毕竟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了。
　　公孙无期的想法很简单，苏杳杳为什么会记得前世她无从得知，但她可以帮忙封住啊。就像凛北的那次委托，她听到唤魂铃时也记起了一些片段，后来回到若水她就去金水联科封了前世记忆。
　　因为她很清楚，知道的多了背的包袱也就重了，未必见得有多好，忘记也许才能更潇洒的活在当下。这是身为妇女之友总结出来的经验。
　　公孙无期凝眸注视着苏杳杳，一双桃花眼盈盈如水，熠熠生辉，她本就就生的好看，白皙的小脸干净明媚，柔声轻语努力讨好的样子恐怕没有哪个女生不心动。
　　霍祈年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这厮真尼玛会说，张口就来都不用打草稿，这得是勾搭了多少姑娘练出来的？
　　编织的美梦苏杳杳很向往，眼眸中也浮起了一丝期待。
　　“外面是很广阔……”
　　然而只维持了一秒，她却忽然变了脸色，“可是外面也很危险。你是人，我是妖，而且……我们都是女子，世间是不允许两个女子在一起的……”
　　公孙无期一愣，有些莫名，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
　　“不是啊，”霍祈年插嘴道：“你说的都是过去了……杳杳姑娘，你到底在洞里待了多少年？世间早就不是你印象中的模样了，无论什么种族、性别，只要相爱都可以在一起……出来吧杳杳，你可以亲眼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出来？”苏杳杳一阵恍惚，神情也有些迷茫。
　　看到了一丝松动，霍祈年有了信心，继续引导，“对，出来，到外面去，你和无期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外面……”苏杳杳低下头重复了几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加重了语气，“外面不能去！”
　　霍祈年心中一惊，感觉不太对。
　　“当初你说去外面，结果……”苏杳杳喃喃道：“你还不是躲起来了……？”
　　“啊？”公孙无期一脸懵逼，她也看不到苏杳杳的表情，下意识地就问：“我躲什么了？”
　　紧接着，只听长剑“嗖”的一声出鞘，扶念持着溯洄护着几人后退，脸色微沉，“不能再说了……”
　　话音刚落，苏杳杳猛然抬头，眼眸中已然是黑雾翻涌，她瞪着公孙无期，嘴角却是一抹惨然的笑意。
　　“……躲什么？”
　　这三个字勾起了苏杳杳尘封已久、一直不愿面对的回忆，如洪水决堤般难以自遏。
　　怦然之间，平衡被打破了。
　　“你躲开了一切啊……”苏杳杳道：“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她的眼眸越发漆黑，目露凶光，一步步向前逼近。
　　“上一世你就背叛了我，这一世还是如此，为什么……公孙无期，你的承诺当真是一文不值！”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黑雾猛地爆发，疯狂滋长的魔气顷刻间便在山体内部扩散开来。愤怒、怨恨如潮水般没过头顶，强烈的压迫感骤然袭来，除了扶念，其余三人都没抗住跪在了地上。
　　霍祈年根本说不出话，仿佛要窒息一样，只能张着嘴拼命呼吸，她一直默念着心经保持冷静，努力克制被勾起的负面情绪。
　　与此同时，苏杳杳发丝狂舞，如同厉鬼一般，素手一扬，甩出一截长长的红袖。
　　扶念立刻迎上去，溯洄如水一般通透，散发着幽幽寒光，一剑斩去竟没斩断那条柔软的红袖。
　　“夙沙？！”
　　苏杳杳挑眉，眼尾处一片绯红，显得更加妖娆。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山洞内光线又暗，直到这会与人正面对上，她才看清这人头上的发饰。
　　狂笑了一声，苏杳杳道：“竟连皇族都来了？！要亲自下场除妖么！”
　　扶念微微皱眉，恍然间她差点以为回到了五百年前。
　　红袖再次攻来，她只能提剑迎战。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山洞内交错，扶念的召式不断变化，剑光如潮，可即便如此，剑气依然伤不到对方半分。
　　低温的环境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力量、速度都降低了不少，有时甚至来不及回剑，只能偏头避开，苏杳杳的长袖将将擦过她的脸颊，落在身后“砰”的一声，竟将石壁都抽断了。
　　苏杳杳一袭绯红色的衣裙，白嫩纤细的腰肢裸露在外，身法飘逸，软的不像话，柔若无骨的好似云絮一般，红袖一甩，哪里是打架，分明美艳舞姬翩然起舞。
　　看似轻盈曼妙，实则每一招都是惊心动魄。
　　霍祈年还在努力抵抗魔气，可扶念已经和狐妖斗了数个来回，这一下她算是清楚的意识到同扶念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总以为自己的心志已经很强了，实际上跟扶念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公孙无期此刻也没好到哪去，她本就没多少体力，这会也是好不容易才保持住理智，勉强从跪姿换到坐姿。
　　她抬头扫了一眼焦灼的战况，诧异道：“这是什么狐妖，怎这么强？竟然把陛下逼得都用术法了……我们这回还能活着出去么？”
　　霍祈年：“不知道……”
　　她们一直在极力避免，可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驱魔师果然过得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情绪终于又稳定了，霍祈年撑着揽月站起来，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霍祈年一加入战局，苏杳杳明显愣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不解，“你分明是妖，为何总向着人？”
　　她指着扶念道：“这女人可是夙沙皇族，如何容得下你？!”
　　“皇族？！”霍祈年听得心惊，“你该不会……”
　　那边交锋激烈，这边公孙无期费力地爬到螣冉身边，扶着她坐起来，问道：“你怎么样，能抗住魔气吗？ ”
　　“应、应该吧……”螣冉大口呼着气，看到苏杳杳长袖作舞，一下想起了什么，艰难道：“这狐妖……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公孙无期：“谁？”
　　“不归路的典故……”螣冉有气无力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归鸿难寄杳无期。”
　　“她可能就是故事里的舞姬……”
　　闻言，公孙无期浑身一僵，脑中立刻就联想到了一种可能，但那太过震撼，她实在不愿意相信，一出口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螣冉面上一抽，忽然捂住了心口，“还没看出来吗，苏杳杳这么强就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
　　后半句就卡在嗓子眼，公孙无期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迫切地想知道螣冉的猜测，若是与自己想的不一样，她仿佛就会因此心安一点似的。
　　“她什么啊，”公孙无期第一次对女生如此失态，她双手扶住了螣冉的肩膀，急道：“你说话啊，她怎么了，你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她不是……”
　　螣冉一直不出声，公孙无期吸了吸鼻子，红着眼抬头时，整个人当即愣住了。
　　不知何时，蛇妖的眸子已经变成了全黑的状态，雾气汹涌。
　　“……入魔了？！”
　　突然的一下，螣冉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公孙无期连忙地掏出发簪，可偏偏却又在这时手滑了一下，发簪掉落在地。螣冉听到声响，见是一件极品法器，立刻一脚将它踹远了。
　　没有多少力气，公孙无期反抗不过，被掐的面色涨红，堪堪挤出个声音，“祈姐……救……”
　　听到有人叫喊，霍祈年来不及震惊，急匆匆地掉头支援。
　　霍祈年一动，扶念便有一瞬的分心，她没有乱了招式，只是朝那边看了一眼。
　　然而只这一眼，苏杳杳还是抓住了。
　　“原来你的情丝在这啊……”
　　扶念一怔，没明白她想做什么，下一秒就见苏杳杳忽然朝她勾了勾手指。
　　左胸处微微一疼，扶念低头看时，只见一丝极细的红线从心脏的位置冒了出来，像是原本就长在身体里似的。
　　她曾遇到过不少狐妖，无一能与眼前这只相比。
　　苏杳杳邪魅地笑了，食指一勾，那根红线便听话的向她延伸过来，她握住红线的一端，而后绕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现在，你的情丝系到我身上了，”苏杳杳看向扶念，“你对她的情便也转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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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霍祈年刚救下公孙无期，正与螣冉周旋。
　　“你怎么样？”她抽空问道：“这节骨眼上你可别再黑化了，我真的会谢！”
　　“放心吧，我定力不比你差。”公孙无期咳嗽了两声，面色稍微缓过来了些，爬过去又捡回了自己的发簪。
　　霍祈年逼退了螣冉，就在这时，一抹白影忽然靠近。寒光晃了眼，霍祈年一转头，就见溯洄猛地朝她刺来。
　　这完全出乎意料，霍祈年连忙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攻击。
　　“扶念？！”
　　女人面如寒霜，像是没听见一样，二话不说提剑又攻了上来。霍祈年一阵惊疑，只得以揽月招架。
　　什么情况？！
　　听到苏杳杳的笑声，霍祈年心中一凛，扭头便见这狐妖在一旁悠哉地看戏，就差一盘瓜子了。
　　肯定是她搞得鬼！
　　霍祈年冷哼了一声，抽剑就朝苏杳杳袭去。
　　揽月刚一刺出，溯洄便一剑隔开，扶念一袭白衣从天而降，挡在了苏杳杳的身前。
　　霍祈年咬了咬牙，看的眼疼，暗道扶念这是被她迷魂了吗？怎么如此护着狐妖？！
　　嫉妒、愤怒的情绪疯狂涌了上来，霍祈年晃了两下，心神有些乱，她立刻用揽月撑着地站稳。
　　“小狼妖，看在同族的份上，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苏杳杳走来时，扶念也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破我的结界，拐我的人……”
　　苏杳杳贴近扶念，故意亲昵地攀上她的肩，在她耳边轻语。而扶念竟也不反感，只由着她胡来，甚至还宠溺地笑了。
　　霍祈年本来是在压制魔气，这一下差点没气炸了。
　　那可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女人！她自己都舍不得碰！
　　“你！臭狐狸……”霍祈年火冒三丈，咬牙切齿道：“有种冲我来！”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公孙无期出声提醒，“祈姐，冷静……”
　　她看向笑的正得意的狐妖，哀求道：“杳杳，你冲我来吧，放过她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急什么，我当然会冲你来，”苏杳杳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恨恨道：“可我也不会放过她们！”
　　一指轻轻挑起扶念的下巴，苏杳杳声音魅惑，“美人，帮我抓住那只狼妖。”
　　扶念微微侧头，面上泛起了红晕，竟生出几分娇羞，低声道：“好。”
　　说罢，她便冷眼看向霍祈年，足见轻点，飞身而来。
　　“祈姐！”
　　“不用管我。”
　　霍祈年由着自己被扶念抓住，她也不躲，旋即张开双臂一把将人抱住，无赖似的任凭人怎么挣扎她也不撒手。
　　争斗间，两人滚到了地上，霍祈年躺在下面直接上脚缠住，犹如八爪鱼一样，死死锁着扶念。
　　“臭狐狸，”某狼还不忘忙里抽闲，冲苏杳杳龇牙，“我就盼着她来呢，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再落到你手里！”
　　苏杳杳面色阴沉，突然有一种肉包子打狗的感觉。
　　不过片刻，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故意对扶念道：“美人，你怎么当着我的面和别人纠缠？好伤我的心。”
　　扶念一怔，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冷冷道：“滚。”
　　霍祈年充耳不闻，依旧死命抱着她。
　　扶念眼眸一沉，纤纤玉指一勾，溯洄便应召而来，朝着霍祈年便刺。
　　决然间，不惜要将自己也一并刺穿。
　　“你疯了？！”
　　霍祈年带着她一滚，避过溯洄的穿刺，翻身将人压在地上。
　　“她究竟给灌了什么迷魂汤？！”双眼泛红，霍祈年扣着女人的手腕，微不可闻地道了一句，“你竟然又要杀我……”
　　扶念猛然顿住。
　　苏杳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忽的感到无名指隐隐作痛，而后便骤然加深，血肉仿佛都被碾碎了一样，疼的她顿时惨叫了一声。
　　扶念的眼神一片空洞，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霍祈年忽然心疼了，她知道刚才其实并非扶念的本意，只是心里不是滋味。这时候她又忍不住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女人的额头，轻抚着她的背安慰，“不怪你，不怪你……”
　　霍祈年抬眼看向苏杳杳，只见狐妖突然发疯似的惨叫了几声，旋即立刻低头去解无名指上的红线。
　　她的注意力都在手指上，这可是个好机会！
　　霍祈年眼眸一沉，取了脖子上的吊坠就朝苏杳杳狠狠掷了出去。吊坠在空中旋转的同时伸展开来，瞬间化为了降魔杵，精准地飞向苏杳杳的后脑。
　　成败就在此一击了！
　　公孙无期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手中不由握紧了发簪。
　　降魔杵翻飞到身前，眼看着就要打中苏杳杳时，她忽然袖子一抖，手上立时多了一样法器。
　　小巧而精致的玉骨扇一展，扇面上的一排鸿雁清清楚楚，“砰”的一声便挡掉了降魔杵的攻击。
　　霍祈年愣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那柄扇子，嘴张了半天也没出声。
　　归鸿……
　　前世里，公孙无期随身带着的那把玉骨扇？！
　　怎么会在苏杳杳手上？！
　　此时此刻，公孙无期终于想起了什么，她双目一片赤红，早已泪流满面。
　　“祈姐，上一世，我见过她……”
　　苏杳杳的样貌从未变过。
　　难怪这只狐妖这么强……
　　公孙无期颤声道：“她是从五百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
　　五百年的妖力，如何斗的过？！
　　她不过是玩弄猎物！
　　苏杳杳回过头，冷冷地看向霍祈年，长袖一甩便将她牢牢捆住。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霎时间，黑雾顺着袖子迅速蔓延过来，霍祈年根本挣脱不开，一波极强的魔气撕咬过来，从她的双眼、口鼻、耳朵疯狂灌入。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山洞，痛苦如排山倒海一般卷来，霍祈年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不知被风浪摧残了多久，就快无法呼吸的时候，她忽的瞥见一抹微弱的光亮。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霍祈年伸手抓向那根救命稻草。
　　一瞬间天旋地转，视线陡然明亮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小狐狸长得极为漂亮，眉眼弯弯，虽是兽形却仍有几分媚态，她正悠悠地沿着河边漫步，不时地抬头看向远方。
　　这是……苏杳杳？！
　　霍祈年心中诧异，难道她陷进了苏杳杳的心魔？
　　眼前所看到的都是她刻骨铭心的记忆？！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霍祈年想既然来了她就索性瞧一瞧，反正也没有别的出路了，要么解开心魔，要么就与苏杳杳共沉沦。
　　小狐狸在山林间穿梭，霍祈年发现她以前还挺调皮的，一会儿追着蝴蝶，一会儿又跳进河里捉鱼，自己玩的不亦乐乎。可转眼她就玩腻了，百无聊赖地趴在一处石头上，巴巴地望着远处那座古城。
　　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是拿定了主意，随后灵巧一跃，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一小撮红色的影子飞速移动，不多时便下了山。小狐狸隐藏在杂草中，一双红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古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那城像是慢慢鲜活起来了一样，隐约能看见五光十色的琼楼飞阁，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喧嚣与繁华。
　　城门外，界碑上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鎏金。
　　正在这时，旁边的草丛动了动，又蹿出了一只黄色的狐狸。她跳到红狐身边，道：“又在这望呆？苏杳杳，你就那么想往人堆里钻？多危险啊。”
　　苏杳杳扫了扫毛茸茸的尾巴，不以为然，“危险？那也比在山上有趣多了。”
　　黄狐道：“那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啊，我听说凛北对妖族就很友好，雪狼在那边混的风生水起。”
　　“不，凛北那么荒我才不去。”苏杳杳眯了眯眼，“我就要去鎏金，去人世间最繁华的地方。”
　　愚蠢！
　　霍祈年心说我们凛北多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比这可壮阔多了，这小狐狸真没眼光！
　　“上赶着送死，懒得管你。”黄狐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苏杳杳呸道：“你才死呢。”
　　虽是傍晚，鎏金城门口依旧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更有许多修士从四面八方御剑而来。
　　“最近怎的这么多人，一窝蜂似的全往城里涌？”
　　“兄弟你刚来鎏金还不知道吧，再过几天就是花魁赛了！远近知名的红楼画舫都会来鎏金一较高下！”
　　“哎，你们觉得今年花落谁家？”
　　“我押了上阳的琉璃馆，听说她们今年的花魁特别辣！”
　　“我赌曲流觞，若水自古多佳人，去年就是她们第一。”
　　“我还是支持咱们本地的今朝醉。”
　　“那你可得亏死了，今朝醉这两年实力不行，花魁的样貌才艺都不如前面的。”
　　……
　　城墙根下，几个人正聚在一起闲聊，忽见一红衣女子迎面走来。
　　这女子姿态极美，浑身散发着一股妖娆之气，仿佛看一眼就能将人的魂都勾走。
　　她戴着兜帽，以轻纱遮住了半张脸，娇声道：“这位大哥，小女子初来乍到，想打听打听这今朝醉要怎么走？”
　　身姿窈窕，聘聘婷婷，霍祈年不由啧啧称奇，“苏杳杳倒是机灵，学的还挺像个人。”
　　这几个凡夫俗子哪里招架的住，一双双眼睛都看直了，半天才回过神，对这女子知无不言。
　　打听好了苏杳杳便道谢离去，霍祈年的视角也随之转移。
　　但看这鎏金满街灯火，琼楼飞瓦流光溢彩，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苏杳杳一面走一面逛，时不时的被各种小玩意吸引。她太好奇了，一枚发簪、一个拨浪鼓、一串糖葫芦都能让她停下脚步。
　　霍祈年心道苏杳杳也真是胆大，一旦显露出妖力，定然会被修士发现！
　　然而再一看那渴望的小眼神，霍祈年又不由想笑，原来这臭狐狸还有如此天真的一面，初来人世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这性子其实也挺可爱的，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竟让她心生怨念，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苏杳杳盯着糖葫芦看了许久，那摊主扭头一见竟是个貌美的姑娘，当即脸色一红，支支吾吾的送了她一串。
　　小狐狸开心极了，接过糖葫芦连声道谢。
　　沿着街继续逛，苏杳杳捏了颗山楂放进嘴里，入口酸酸甜甜的，激的她眼睛眯了眯，像只偷到灯油的小老鼠。
　　她举着糖葫芦到处乱窜，哪热闹就往哪凑，全然没注意到转角处有一人匆匆走来。
　　苏杳杳兴致勃勃的左右张望，谁知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不由向前栽去。这一栽正好撞进了那人怀里。
　　“哎呦，姑娘你慢点啊。”那人脚步一顿，伸手将她扶好，调侃道：“幸好撞的是我，这要是撞了别人可就不好收场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霍祈年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苏杳杳楞了一下，她微微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那人着一袭淡金色的锦袍，上绣鹿踏祥云图，手中握着一把玉骨扇，正是归鸿。再看那张脸，面如桃瓣，风流俊美。
　　霍祈年暗叹了一声，果然是这家伙，公孙无期！
　　只是在心魔幻境中，她的五感都是与苏杳杳相通的，妖的感知远超常人。这一撞正好碰到无期的胸前，虽然平，但她还是非常微妙的感觉到了两团软绵绵，鼻间嗅到的气味是一种极淡的女儿香。
　　……女扮男装吗？！
　　心魔中的小狐狸与霍祈年同样震惊。
　　其实仔细看来这人确实没有寻常男子那么粗矿，反而阴柔许多。至于喉结，若想伪装总是有办法的。
　　霍祈年一面震惊，一面又觉得这样一来似乎一切都合理了。她就说嘛，公孙无期那张脸扮女装肯定好看！
　　至于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霍祈年一想到她那个便宜爹，也就不难理解了。
　　只不过自己同她勾肩搭背了四年，竟然都没发现！可见这厮伪装的多好！
　　苏杳杳面上不见任何情绪，只眨了眨眼，问道：“……为何撞了别人就不好收场？”
　　原本只是句调侃，她神色这般认真倒是让公孙无期一顿，转而笑道：“因为姑娘是仙子下凡，如此投怀送抱，谁能忍住？”
　　真尼玛油嘴滑舌……
　　霍祈年暗骂了一句，果然是这蠢货惹的情债！


第47章 杳杳（二）
　　苏杳杳被逗乐了, 什么仙子下凡，她明明是狐妖下山。不过，她倒是很喜欢这样被人夸赞。
　　她又细细打量了那人一翻, 娇声道：“那你是怎么忍住的？你不喜欢我吗？”
　　说罢，她倾身向前, 美眸直视公孙无期。
　　狐妖最擅长的就是魅惑, 这一路走来，男女老少，没有哪个人不对她动心，苏杳杳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次也不例外。
　　“喜欢呀。”嘴上这么说, 那人的眼眸却是干净清澈, 没有半分迷醉, 她展颜一笑道：“姑娘也不看看本公子是谁？整个鎏金没有比我更爱美人的了。”
　　“不过本公子今日赶时间。”公孙无期略一低头，用玉骨扇轻轻挑起苏杳杳的下巴, “美人可要当心了, 以后走路看着点, 指不定哪天就被我拐到府上去~”
　　彼时的归鸿似乎还只是把普通的扇子, 并没有炼制成法器。
　　说罢公孙无期轻笑一声，绕开她离去，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的没有半点留恋。
　　苏杳杳愣在原地怀疑狐生，手中的糖葫芦顿时不香了。
　　魅惑竟然失败了, 这大概还是小狐狸第一次碰壁。
　　公孙无期走的很快, 苏杳杳回过头时那人的身影已经被人潮淹没，但她记得那人衣服上的图案——鹿踏祥云。
　　在鎏金又以鹿为家徽的, 只有公孙氏。
　　苏杳杳勾唇一笑, 转身离开。
　　凭借过人的姿色, 苏杳杳一来就成了今朝醉的花魁，随便舞一曲就能迷得人神魂颠倒。
　　那日撞见的人虽没再出现，但苏杳杳已从各色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无期公子”。
　　“他啊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品性顽劣，屡教不改。听说还去若水学了几年术法，回来还是狗屁不懂！”
　　“可不是，败家子跟他长姐简直没法比！”
　　“当然了，公孙瑾可是正经八百的继承人，嫡长女！他算什么？也就他娘有些手段，进了公孙家的大门，不然他以后也就当个龟奴！”
　　“这公孙无期啊，一天到晚就知道花天酒地。你看看鎏金，正经姑娘见了他谁不绕着走？真是白瞎了那一张脸！”
　　……
　　虽然都是骂的，但不得不承认公孙无期在鎏金是真的出名，几乎是家喻户晓。霍祈年暗暗感叹，为了不与长姐竞争她还真是拼，就是不知她娘会不会气吐血。
　　跟着看了好几段记忆，满城百姓无一人说她好，公孙无期俨然是社会毒瘤一般的存在，这倒是与不归路的典故有些吻合。只是如此出名的人物，又怎会连个名讳都不曾记载？
　　后来的几日公孙无期都没有出现，也不知是不是去了别的馆子。
　　转眼就到了花魁大赛，来参赛的都是各地有名的红楼，与青楼的区别就是这些地方的女子都卖艺不卖身，她们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每人都有一技之长。
　　今朝醉里才子佳人齐聚，一时人满为患，一座难求。各地方的花魁们轮番上台，争相献艺，惊得众人连连拍案，满堂喝彩。
　　最为出众的当属江如烟，这人霍祈年有印象，以前在若水听学时公孙无期就常拉着她到曲流殇，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此女不仅容貌一绝，更是弹得一手好琵琶。
　　一曲中了，富家公子们争相献花。
　　“张公子献桃花十朵！”
　　“李公子献桃花五十朵！”
　　“无期公子献桃花一百朵！”
　　……
　　众人惊讶，纷纷感叹他的出手大方。霍祈年寻声望去，果然在三楼的一处雅间楼台上见到了公孙无期。
　　那人将玉骨扇一展，轻轻扇动，一派风流模样。
　　这些桃花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得数最多者便是魁首。众人于是都在猜，今年该是曲流殇第一。
　　台下，龟奴高声道：“接下来出场的是今夜最后一位选手，我们今朝醉的花魁——苏杳杳！”
　　这名号过于陌生，全场都在议论。
　　“我记得原先的花魁是钟灵姑娘，这苏杳杳是谁啊？”
　　“你还没听说吗，前几天刚来今朝醉的舞姬，那姿色可不比她们差！”
　　“要我觉得，今年花落谁家还真不一定了！”
　　“你觉得没用啊，说是花魁比拼，到最后拼的还不是那些公子哥的实力？”
　　话说到这份上，就差点某人的名字了。
　　霍祈年此刻竟也有些期待结果。众目睽睽之下，苏杳杳定然是不敢动用妖术的，而那些花魁，不仅才貌双绝而且几乎都是公孙无期的旧识，有这层关系在，她胜出的概率实在很低。
　　何况从眼下的形式来看，魁首不出意外就是江如烟了。倒不是公孙无期多喜欢，她献花完全是看心情。
　　以公孙无期的家世和相貌，即便名声再差还是有女子暗戳戳的心动。也许只是一个回眸，一声道谢，保不准真的有人会坠入情网。
　　明面上，公孙无期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她索性“花心”一点。她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如此一来大家都看透了，没有人会对她的调戏上心，更没有人会爱上她。
　　以前霍祈年不懂，在得知公孙无期是女子后，一切就说的通了。
　　不想暴露身份是其一，不愿耽误别人、不愿让别人错付真心，这是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处于公孙无期的位置，也许有人会选择找个“挡箭牌”来假成亲，但她是不会的。霍祈年清楚，她十分爱惜女子，与其委屈别人，她更愿意委屈自己。同时在内心深处，她对真情也有着一份极为纯粹而执着的向往。
　　她喜欢归鸿，就是因为这种鸟是自由又浪漫的。
　　回到花魁赛，公孙无期献花给江如烟完全就是看心情随意的。江如烟很清楚，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她眼里公孙无期就是个纨绔子弟，无才无德，有钱罢了，因此倒也不会对她动情，只是感谢一番。
　　苏杳杳登台。
　　声声议论中全场骤然一暗，只留一束亮光。众人正惊疑间，琴声忽然悠悠响起，四周落下红绸，舞台中央，一女子从天而降。
　　苏杳杳隐了那对狐耳，只着一袭轻薄的露腰纱裙，长袖若流水清泓，纤腰一扭便在空中翩然起舞。
　　她一出场，满座顿时鸦雀无声。红袖飘飘，随着她的摆动，场内的灯光也渐渐亮起。
　　人们不止惊叹于她的美貌，更迷醉于她的曼妙舞姿。
　　苏杳杳落入台中，踩着节拍时而抬腕低眉，时而翩翩旋转，灵动的似山间精灵。
　　霍祈年都看得入迷了，她不得不承认，与前面那些花魁相比，这小狐狸当真是最惊艳的——哪怕不动用任何魅术。
　　楼台上，公孙无期凭栏而望，扇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紧随着那道倩影。
　　美则美，但她毕竟是江如烟的金主，恐怕并不会如此轻易就跳了票。
　　霍祈年正想着就见苏杳杳突然回眸，对着公孙无期浅笑，下一秒便挽着垂落的红绸，足尖点地一跃而起。
　　红绸不断上升，苏杳杳悠悠一荡便来到了楼台。公孙无期眼见她向自己飞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似是要接住她，谁知小狐狸唇角一勾，拉着人就往空中带。
　　公孙无期一惊，连忙揽住她的腰，入手丝滑柔嫩，这才想起苏杳杳穿的是露腰的裙子。这一下温热的手掌紧紧贴住了女子的肌肤，还是如此暧昧、敏感的部位。
　　场下顿时涌起一阵欢呼声，起哄者无数。虽然公孙无期的名声差了些，但那张脸可是精雕细琢的，浪子与佳人，乍看起来极为养眼。
　　捕捉到那人眸中一闪而过的窘色，苏杳杳媚眼含笑，轻启朱唇，“怎么，无期公子莫不是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接触？”
　　“……怎么会！”手心直冒汗，公孙无期稍稍后仰，上半身尽量不贴着她，“本公子只是不喜与陌生人太过亲近！”
　　苏杳杳了然一笑，旋即拥住她，附在耳边娇声道：“杳杳可不是陌生人，上次见过的，你忘了吗？”
　　“无期公子……不，应该说是……无期姑娘？”
　　此话一出，公孙无期顿时浑身一僵，要不是苏杳杳拥着她，估计人都差点掉下去。
　　两人相拥着旋转，无数花瓣从上方落下，外人只看到似梦幻般的美人美景，却没注意到公孙无期眼中掠过的惊恐。
　　“……吓到你了？”大眼睛盯着那人瞧了瞧，小狐狸含笑道：“放心，杳杳并非多嘴之人。”
　　公孙无期沉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苏杳杳按照心意如实回答：“当然是想做魁首呀。”
　　看到公孙无期那副微微一愣、欲言又止、哑巴吃黄连的苦逼样，霍祈年都要拍手叫绝了，“我去，这厮也有今天！”
　　她现在肯定猜不透苏杳杳是什么路子，眼下这么多人盯着，还能怎么办？
　　果然，落地之后公孙无期就撒开了苏杳杳，她下台吩咐了一句，就见龟奴张了张嘴，随后颤声道：“无期公子赏银哦不……献桃花三千朵！”
　　话音一落，全场沸腾。
　　众人惊叹公孙无期这是下了狠手！
　　然而只有霍祈年知道，那人是真的很怕身份被揭穿。
　　那人的便宜爹公孙衡，若是知道了真相岂会放过她娘？
　　三千朵桃花直接刷新了花魁赛的最高记录，赎人都绰绰有余，今朝醉的老鸨都要乐疯了，这简直是天降摇钱树啊！
　　所有花魁都已表演结束，老鸨统计了一翻，当即宣布了本届的魁首，“今朝醉——苏杳杳姑娘！”
　　花魁之首，众星捧月。今朝醉夜，一战成名。
　　只是小狐狸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她站在舞台中央，似乎并不清楚人们为何如此癫狂。但她喜欢热闹，更喜欢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她眉眼弯弯的，很是开心，只觉得自己应该真早点来到鎏金，实在太有意思了！
　　不过，苏杳杳也知道，眼前这一切都少不了那人的支持。
　　“谢谢你呀。”苏杳杳很诚恳地对公孙无期道：“你真是个好人，杳杳很喜欢你。”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璀璨的像颗红宝石。公孙无期微微怔住，神情变得颇为复杂。
　　知道她的身份，还如此真心实意说喜欢她的，苏杳杳怕是第一个。
　　公孙无期看着苏杳杳出神，这一幕落在老鸨眼中可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说什么也得把金主伺候好了不是？当下她便高声宣布，“今夜苏杳杳姑娘的入幕之宾便是我们无期公子了，二位楼上请！”
　　“入幕之宾”这个词苏杳杳听说过，只不过自己还是头一次接待。前几日在今朝醉她都是随性舞一曲，累了就不跳，老鸨从不勉强。当然，也勉强不了。
　　在一众宾客艳羡的目光中，公孙无期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杳杳，转而将扇子一收，撩起衣摆径直上了楼。上面有为花魁专门准备的雅间，老鸨领着苏杳杳，一面走一面小声叮嘱。
　　“杳杳啊，你可千万把握住机会。这无期公子虽然夜夜醉宿勾栏，却还没对哪个姑娘下过这么大本！你若能进了公孙家，将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可别忘了妈妈我啊！”
　　公孙家炼的都是除妖法器，霍祈年心想苏杳杳再傻也不会往那挤。现在也就是没人发现她的狐妖身份，不然她得连夜跑路。
　　“哎呀妈妈，你想那么多干嘛。”苏杳杳不以为然，反过来教她，“入幕之宾是来寻乐子的，杳杳想让无期公子快乐，其他的以后再说~”
　　言毕她就快步上楼，小蛮腰一扭就将人甩在了后面。
　　老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道：“傻丫头！这楼里多少人盯着他？你若不早做打算当心被别人抢了！”
　　小狐狸才不管这些，活的多累啊，她就要享受当下。
　　雅间里，公孙无期已经等了一会儿，苏杳杳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扇子，若有所思。
　　见人来了，公孙无期便立即起身关好房门，之后又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确定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才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有人告诉你？”
　　她神情颇为严肃，与那日在街头相撞时的轻佻完全不同。
　　苏杳杳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身份，便道：“没人告诉我，是杳杳自己猜出来的。你身上的气味与男子不同。”
　　公孙无期一脸惊疑，连忙抬手闻了闻衣袖。
　　“好啦，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杳杳又不会说出去。”她拉着公孙无期坐下，眉眼含笑地倒了杯酒，“你现在可是杳杳的入幕之宾，我们要一起快活，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公孙无期差点喷了，她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怪道：“你都知道我是女的还……等等，你真的懂春宵一刻是什么意思么？”
　　“当然懂啊。”小狐狸眨眨眼，认真道：“春宵就是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你是有情人，我做快乐事，有什么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好吧！
　　也不知这是谁教的，公孙无期像看傻子一样地看她，“……恕我直言，姑娘对有情人和快乐事的理解还真是肤浅。”
　　“肤浅吗？”苏杳杳不解，“那你说来听听。”
　　沉思了片刻，公孙无期起身，玉骨扇一展，露出一幅鸿雁南归的画作。
　　“有情人便是——见时满心欢喜，不见时思之如狂，纵有千千劫，我亦矢志不渝，不悔白首之约。”
　　手腕轻摇，谈笑间尽显风流。
　　说完，她转头看向苏杳杳，见对方正盯着自己发呆，于是化繁而简，只凝视着她道：“有情人是……生生世世一双人。”
　　这番话说的情深意切，苏杳杳对上那双桃花眼顿时脸色一红，而后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快乐事呢？”
　　公孙无期笑道：“与有情人一起，每时每刻都算快乐事。”
　　苏杳杳越想越憧憬，满眼放光。两人就这么秉烛夜谈了一晚，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小狐狸发现眼前这人去过好多地方，也懂得好多，似乎和她在一起时间会变得特别快。
　　次日一早，公孙无期便离开了今朝醉。许是从未与人这样开怀畅谈过，她还有点意犹未尽，看不出一丝疲态。
　　这种侃天侃地的本领霍祈年是领教过的，只是没想到世间还真有苏杳杳这般能听她叭叭一整晚的人。如此看来，两人倒真是相配。
　　不过有一点霍祈年还挺诧异的，身份泄露给了小狐狸，公孙无期就这么直接走了？不采取什么保密措施？
　　也许小狐狸对她来说，是真的很特殊吧。
　　回忆依然在继续，自此之后公孙无期得空便来今朝醉，日日与苏杳杳把酒言欢，有时会说起在若水求学的经历，有时也会向她展示自己研究的小玩意，譬如那个纸雁。
　　偶尔几次两人会聊起公孙家，说到除妖的时候苏杳杳也听上几句，只是不会发表什么看法，生怕暴露身份。
　　她们整日吃喝玩乐，很快就把鎏金逛了个遍，公孙无期便提议可以一同去其他地方走走。
　　“凛北好冷，杳杳不想去……”
　　“小傻子，那可是个好地方。”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公孙无期道：“凛北有我一位至交，自若水一别有好些时日未见了，此番正好过去会会她。”
　　霍祈年想笑，心说这人还算有良心。
　　能让公孙无期称为“至交”的人那可真是独一份。苏杳杳来了些兴致，只是一想到凛北那种苦寒之地心中就不由打退堂鼓。最终两人商议决定，从鎏金出发，先把途经的几个地方逛一逛，最后再去凛北。
　　苏杳杳想走，今朝醉自然是留不住的。
　　这一路上两人游山玩水，过得相当滋润，这么一看倒真是有点像公孙无期说的那番——“与有情人一起，每时每刻都算快乐事。”
　　草木皆有情，何况是妖，两人表面上以朋友相称，实则也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霍祈年看了好些逛吃逛吃的记忆，直到画面一转，两人到了驰州。
　　“这地方也有一位我的旧时，当年与我同在若水听学。”公孙无期用扇子挡住嘴，道：“最好别碰上他，此人可无趣了。”
　　苏杳杳娇笑道：“怎么说？”
　　公孙无期还没回话就见迎面便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暗骂一声，立马以扇子掩面。
　　可她却是忘了，归鸿扇面一展反而让那人瞧了个清楚，当即便斩钉截铁地叫道：“无期！”
　　装没听见，公孙无期拉着苏杳杳快步往另一边走，谁知那人竟还不死心地追了上来。
　　避无可避，公孙无期只好佯装恍然，“啊，竟然是杨兄，好久不见，真巧。”
　　来者着一袭银边锦袍，比公孙无期略高一点，头发束的一丝不苟，相貌周正，就是长得有点着急，略显老成。
　　霍祈年知道他，驰州杨家也是以炼制法器为主，只不过一直不温不火，远不如公孙。而此人就是杨家三郎，杨信。
　　杨信人如其名，言出必行。他天资平平、样貌平平、家室平平，但是当年在天道院，他们那一届里最用功、最努力的就是杨信了，人称“拼命三郎”。这人平时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在若水待了四年连曲流殇都没去过。
　　杨信那时不屑与她们这般声名狼藉的人为伍，一心修炼。今日一见倒是与当年大为不同了，不那么死板了，整个人显得稳重大气了许多。
　　杨信道：“怎么，来驰州了也不知会一声？”
　　“何必那么麻烦，”公孙无期道：“我们只是碰巧路过，待两天就走。”
　　既是无期的同窗，苏杳杳便也上前施礼。
　　这一抬首，杨信登时怔住，“这不是杳杳姑娘吗……”
　　苏杳杳疑惑，“你认得我？”
　　“姑娘应该不记得了。”杨信失笑，“前段时间我途经鎏金，曾有幸到今朝醉见识过姑娘一舞……后来再去打听，你已经不在今朝醉了。”
　　杨信的语气里有一丝失落，看她的眼神也不似常人那般，痴迷中自有一片赤诚在。
　　霍祈年不由感叹，真是没想到，这拼命三郎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目光太过直白，公孙无期怎会不明白，她跨出一步挡在苏杳杳前面，道：“杨兄，听闻你近来事物繁忙，我们也就不多打扰了。”
　　“今日不忙。”杨信连忙将人拦住，“两位远道而来，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况且咱们同修一场，许久未见，说什么也得喝上一杯。”
　　公孙无期推脱不过，只得应了邀约。
　　杨信选了驰州一家颇负盛名的酒楼，三人边吃边聊。谈及近况，杨信说他炼成了一种极品法器，如今已接手了家主之位。
　　公孙无期有些诧异，“怪不得你变化这么大，原来是当家主了，恭喜啊，不愧是拼命三郎。”
　　“别光说我了，”杨信给她倒了杯酒，“你呢？还是和以前一样？”
　　“差不多吧。”公孙无期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便道：“你炼成的法器是什么？竟然还是个极品？”
　　杨信放下了筷子，“你知道的，只要不动用妖力，市面上的法器根本测不出来，所以妖族总是能轻易混进人群里。而我所炼制的照妖镜，便如传说中那样，只要一照就能看出妖物的真身。”
　　此话一出，苏杳杳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霍祈年感受到了她的惊慌，若这法器真那么灵，那不得翻了天？一旦推行，大批量炼制，各地混入城中的妖物便无所遁形，到时都会被揪出来！而她也同样，无法再继续潜藏下去了。
　　一说法器，公孙无期这下来了兴趣，“这么厉害，不知能否一见？”
　　“当然可以了，”杨信道：“只是得劳烦二位移驾，随我到府上。”
　　“行啊，既然饭也吃好了，咱们这就走？”公孙无期站了起来，扭头见苏杳杳还在发呆，关切道：“怎么了杳杳？是不是累了？”
　　“我……没有。”
　　琢磨了一番，苏杳杳决定还是要亲眼看一看，若照妖镜真如杨信所说，她必须尽快通知其他妖族朋友，自己也好早做打算。
　　如此，三人便到了杨府，这是杨信的私人宅子，比起公孙家的确实简朴了些，但府上家仆都对杨信极是尊敬，看来众人对这位年轻的家主颇为认可。
　　杨信的书房打扫的一尘不染，桌案上摆放了许多书籍和几样法器。就在这间屋子里，他领来了一个小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白白嫩嫩的模样甚好。
　　同类之间都有一种奇妙的感应，只一眼苏杳杳就认了出来，对方是一只刚会化形的小狐妖。
　　一进书房，小孩就眨巴着大眼盯着几人瞧，也不说话。
　　杨信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孩也不认生，似乎与他很熟。随后杨信便拿出了一个木盒，方方正正的，面上雕了些花纹，看着很精致，最上面的盖子翻开，内侧镶了个镜子。
　　公孙无期探过去仔细瞧了瞧，发现盒子内部装的是灵石、符篆，想来这便是核心。
　　“你这东西乍一看还挺像梳妆盒的。”
　　杨信笑道：“其实就是以此为灵感。”
　　苏杳杳站站在原地没动，与他们隔了段距离没敢过去，眼睛一直盯着木盒打量。
　　杨信将木盒托在掌心，注入灵力后便对向了小孩，那孩子也不害怕，习惯性地凑上来，仿佛以前做个很多次似的。
　　苏杳杳紧张地看着木盒，忽见银光一闪，镜面出现了影像——那反射出来的哪里是人，赫然是一只年幼的小白狐！
　　心中“咯噔”一声，苏杳杳不由攥住了衣角。霍祈年也同她的心情一样，都是一阵惊慌。
　　“这孩子原来是妖？！”公孙无期立马后退了一步，诧异道：“你竟然在府里私藏妖族？！”
　　“无碍，他不伤人。”杨信举着木盒道：“我是想给你看看照妖镜的，怎么样？”
　　“……这法器确实不错。”公孙无期瞄了一眼一直不吭声的小孩，见他还往杨信身边凑，便道：“你还是小心点吧，万一被人告发说你通妖，那可是死罪”
　　杨信：“放心吧，现在的驰州是我杨家说的算。”
　　正在这时，苏杳杳朝他走了过去，娇滴滴地道：“杨大哥，这个照妖镜可以给我看看吗？”
　　霍祈年一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准没憋好屁。
　　杨信一怔，反应慢了半拍，而后才受宠若惊似的把木盒交给她，“当然，木盒有点沉，杳杳姑娘小心——”
　　“啪哒”一声，他话还没说完，只见苏杳杳一个没拿稳，木盒就掉在了地上，镜子当即就摔成了稀碎，里面的灵石也滚了出来。
　　“哎呀，对不起，”苏杳杳一声惊呼，那双狐狸眼泛起了泪光，快要哭了似的，“杳杳不是故意的……”
　　霍祈年大为震惊，好会装！由于五感相通，她知道此刻，这臭狐狸心里其实高兴坏了。
　　这么做确实有点缺德，但在苏杳杳看来照妖镜这种法器必须除掉！
　　苏杳杳蹲下来，佯装去捡镜子碎片。
　　杨信这回倒是眼疾手快，先一步拦住了她，“别割伤了手，我叫人收拾了就行……没事的杳杳姑娘——”
　　弯腰的时候杨信忽然愣了一下，他全身僵住，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碎片。
　　苏杳杳刚想问杨信怎么了，公孙无期就将她拉到了一边。
　　“对不起啊杨兄，这个照妖镜……要不你说个数，多少银子我都赔……”
　　杨信沉默着捡起了一小块碎片，拿在手里微微倾斜了个角度，看了一眼他便猛然握在了手心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也许苏杳杳没注意到，但霍祈年却是发现了。
　　杨信这个人能超越他的大哥二哥，当上一家之主，他的心思要比同龄人缜密的多。
　　刚才微微倾斜的那一下，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也许……就是苏杳杳的真身。
　　“不用赔。”杨信沉着眼眸道：“……此物不止这一件，已经大批量炼制了。”
　　闻言，苏杳杳一愣，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瞬间坠到了谷底。
　　大批量生产啊……
　　苏杳杳一阵心急，若是如此，她必须要找个机会脱身，尽快将这消息传出去！
　　“那好啊，”听他一说，公孙无期松了口气，“你刚才那反应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照妖镜就这一件呢，那岂不是毁了你的心血。”
　　苏杳杳也装模作样道：“是呀，杳杳刚才都急死了，差点就成了千古罪人。”
　　杨信站了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道：“皇族对照妖镜颇为看中，很快就会在各地推广。而且我听闻陛下有意，正打算派人带着此物去凛北探访。”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霍祈年又是一惊，凛北……那不是她家的地盘么？
　　她前世是半妖……若是有了照妖镜，她和娘岂不是都会被查出来？！
　　公孙无期皱眉，琢磨了片刻道：“陛下还是不放心那些谣言？”
　　杨信：“皇族向来多疑。”
　　也不知他们还要在这里聊到几时，苏杳杳心急，越想越坐不住，便找了个借口道：“无期、杨大哥你们先聊，我突然想起来有个簪子落在刚才的酒楼了……”
　　“你何必亲自去，”公孙无期道：“这种小事托个家仆去办就行了，杨兄府上那么多人呢，是吧~”
　　她扭头看向杨信，本以为杨信会接她的话，谁知那人却道：“杳杳姑娘想去便去吧，女子怎会喜欢听两个男人在这聊法器，怪无聊的，出去透透气也好。”
　　“可是……”
　　“无期，公孙家不是最擅长炼器么，”杨信将她按到桌案前坐下，直接摊开了一卷图纸，“你再帮我看看这个照妖镜，还有什么能改进的。”
　　看到这霍祈年发现了，杨信这是故意在给苏杳杳创造机会。
　　所以他就已经知道了苏杳杳是狐妖？！
　　杨信啊杨信，霍祈年不由感叹，你可真是今朝一醉误终身啊……
　　公孙无期还在推脱，“我一个纨绔哪懂这些。”
　　杨信：“你太谦虚了。”
　　见那两人开始研究起了专业问题，苏杳杳悄悄带上房门，出了杨府。
　　一路飞奔来到了驰州城外的林子里，她找了半天终于遇到一只乌鸦精，于是连忙将照妖镜的消息告诉了它，并嘱咐一定要转达给其他妖族。
　　乌鸦精听完“啊”的一声，慌慌张张地飞远了。
　　事情办完，苏杳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情一片复杂。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她转身离开林子，返回杨府。
　　耽误了许久，天色都暗了下来。苏杳杳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由想，这么长时间，无期怎么也没来找她，看来那人是真的很喜欢法器。
　　照妖镜问世，她们以后定然会寸步难行，若想在一起那就只能远离人世，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回到杨府时，苏杳杳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推开门便道：“不好意思呀，那个发簪没在酒楼，我找了许久才发现是掉在路上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不见杨信，只有公孙无期一人。
　　她就站在窗前，面色微沉，与之前判若两人。
　　苏杳杳忽然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无期，你怎么了？”
　　“杳杳，”公孙无期转过身来看着她，酝酿了半晌才继续道：“留在驰州吧。”
　　苏杳杳一怔，“……我们不去别的地方了吗？”
　　“暂时……不去了。”公孙无期深吸了一口道：“你留在驰州，我要去外面办一件事。”
　　苏杳杳：“多久？”
　　公孙无期：“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回来。”


第48章 杳杳（三）
　　那时的苏杳杳不明白, 什么事要那么久，为什么不能带上她。然而公孙无期的态度很坚决，这也是第一次, 两人不欢而散。
　　没有争吵，异常的平静。
　　当天晚上她们是在杨府住下的, 夜里苏杳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眼睁睁地看着月亮一点点落下梢头。直到隔壁公孙无期的屋子传来了一丝细微的开门声，她恍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苏杳杳越发不安，决定出去看看。然而这一瞧才发现, 隔壁早已人去楼空, 只留下了一封书信。
　　……公孙无期走了？不告而别？！
　　小狐狸的大脑一片空白, 信都来不及拆，立马追了出去。
　　天色未明, 此时的驰州街上空无一人, 苏杳杳一路狂奔, 终于见到了公孙无期。
　　“你非去不可吗？！”
　　小狐狸眼眸通红, 声音中的颤抖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公孙无期背脊一僵，而后缓缓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道：“非去不可。”
　　苏杳杳气急，正待上前却听那人又开口了。
　　“杳杳，天下要乱了……”公孙无期凝视着她道：“驰州杨府将会是人世里最安全的地方, 你能明白吗？”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苏杳杳一怔，下意识地就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安不安全的……”
　　她在逃避, 可霍祈年却是立刻就明白了。公孙无期此刻怕是已经知道了苏杳杳的真实身份。
　　白日里, 苏杳杳借口出去找簪子, 杨信便顺水推舟给她创造脱身的机会，实则也趁着这机会将真相告诉了公孙无期。
　　霍祈年现在可以肯定，杨信就是从照妖镜的碎片里看到了苏杳杳的真身。
　　那两人还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公孙无期的转变就是从那开始的。
　　至于为什么要让苏杳杳留在驰州……
　　作为旁观者，一个生在现代、知道历史后来走向的霍祈年很清楚，照妖镜一出，人妖两族的矛盾即将推向高潮。前世她可是堂堂百里家的少主，远在凛北都被人揪了出来，何况是无权无势的苏杳杳？
　　而驰州杨府……谁能相信，那个亲手炼制出照妖镜、让妖族在人世里无所遁形的杨信，会在府内私藏一只狐妖？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杨信又钟情于苏杳杳，他是不会出卖她的，不然早就将她抓了……
　　公孙无期的眼里闪过一抹痛意，但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杳杳，你那么喜欢繁华人世，可人世却要容不下你了。”
　　苏杳杳一惊，“你、你都知道了……？！”
　　“嗯，”公孙无期苦笑了一下，“杳杳，我怎么忍心让你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们说好了要吃遍天下、玩遍天下……可是，我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公孙家赋予的……”
　　而公孙家炼制的都是除妖法器。
　　苏杳杳进不得公孙家的大门，而无期……就算出去自立门户又能怎样？她依然是公孙家的人，少不了与家人往来，苏杳杳在她身边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
　　一个纨绔如何比的过身为家主的杨信。
　　整个驰州都是他说的算，他有那个实力为苏杳杳提供庇护。
　　霍祈年叹息了一声，无期，我早就劝过你了。
　　后悔吗……？
　　为了避开与长姐的竞争，为了不暴露母亲的计策，想当然的选择埋没自己，做一个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逍遥公子。
　　以为这样就安稳了。
　　大概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爱上一只狐妖吧。到了这时，你又该如何呢？
　　“但我是不会放弃的，杳杳，你暂时先待在驰州。”
　　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一个年少轻狂的纨绔在此放下豪言，立下承诺：
　　“我会成为那个能保护你的人，炼成世间最强的法器，我会带你走出这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三年为期，等我回来。”
　　这个家伙……霍祈年想，难怪她们俩能成知己，原来骨子里是一样的狂！
　　玉不琢不成器，她想寻出一条自己的道，成为真正的强者。
　　只是后来……她又去哪了？
　　无期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啊……
　　苏杳杳红着双眼，一直死咬着嘴唇，她也曾想过带着公孙无期逃离，逃到一个没人发现她们的地方。然而公孙无期的话触动了她。
　　东躲西藏……
　　是啊，就因为自己是妖，所以要连累挚爱和她一起过这种日子吗？！
　　让她失去所有，从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跌入泥潭？
　　往日的欢乐犹如一场短暂而绚烂的美梦，这一刻梦醒了，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她们这一趟玩的了一时，却玩不了一世。
　　现在的她们都太过弱小了……
　　良久，苏杳杳终于下定决心。
　　“那我就等你，你想做什么就撒手去做……我会在这里努力修炼。三年而已……我有的是时间。”她从发间取下一枚玉簪，交到了那人手中，“这是我的本命法宝，你拿去，护身。”
　　那玉簪莹润光亮，上面赫然趴着一直只漂亮的小狐狸，霍祈年瞬间瞪大了眼。
　　……这、这这不就是公孙无期现在一直用的簪子吗！？说是她出生时就含在嘴里的，进可攻退可守，世间罕有的极品法器！
　　原来竟是苏杳杳的？！
　　“这怎么行？”公孙无期道：“你的本命法宝怎么能给我？”
　　苏杳杳气道：“什么你的我的，让你拿就拿着。外面那么乱，你想让我担心死吗？”
　　公孙无期只能收下。
　　“我和杨信说好了，你只管在杨府住着……他知道你的身份，也答应了我会护着你。放心吧，这个人最重承诺，言出必行。”
　　那一天，浪子和舞姬在此分别，霍祈年才恍然发现，她们所在的这条街竟然真是那个不归路……
　　苏杳杳回去后并未住在杨府，而是跑去驰州郊外的一处山上藏身，就在那里独自修炼。
　　狐妖对情那么敏感，她怎会看不出杨信的心意？只是无法回应罢了，她早就心有所属。
　　而那处山……霍祈年瞧着十分眼熟，这不就是狐仙庙景区嘛！只是那时还没有庙。
　　杨信没有强留苏杳杳，但是每日都会来山里探望，对她始终是克制守礼的。
　　自公孙无期走后，每隔几天，苏杳杳都会收到一只纸雁，展开后便是一封信。公孙无期会附上一首小诗，有时也会交代几句她的近况，比如到了哪里，在做什么，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等等。
　　【妖族残暴伤人的事件频频发生，不止有妖兽，听闻永梦一带还有化形的大妖发狂，虐杀当地修士】
　　通过苏杳杳的视角看到信中内容，霍祈年敏感的抓住了这句话。
　　发狂、虐杀……
　　难不成是摄心蛊的残次品？！
　　莫非那个时候，独孤氏就已经不满足于御兽，开始对大妖下手了？!
　　那时世人尚不知晓摄心蛊的存在，只把仇恨的怒火都对准了妖族。照妖镜一问世，皇族大力支持炼制，杨家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俨然赶上了公孙。
　　很快，照妖镜传遍天下，各地镇守的玄门世家对管辖的区域开始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扫荡，有些生活在城内来不及逃脱的妖族暴露了真身，当场就被围攻斩杀。
　　正如公孙无期所言，对苏杳杳来说，驰州反而成为了人世里最安全的地方。杨信亲自带人搜查，怎么也不会暴露了她。
　　然而对妖族的扫荡还未持续多久，各家的注意力就全都转移到了独孤氏头上。
　　皇族下令讨伐独孤，这一次，百家积极响应。
　　这变故来的太突入，苏杳杳一直不曾出山，对外面的事情知道的很少，并不了解个中缘由。公孙无期的来信里也没有细说，只能看出用词颇为激烈，那人的愤恨也是跃然于纸上。后来还是杨信来山里探望，她才有机会打听。
　　“独孤家草菅人命、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一连用了三个词，杨信绷着脸，拳头握的死紧，很少见他这般。
　　苏杳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孤独氏那对该死的兄妹……”杨信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深吸一口气道：“他们先后屠了两个家族……”
　　苏杳杳观察他的神色，犹豫道：“有你认识的人，也是无期认识的人……对吗？”
　　杨信重重点了下头，“……是我们在天道院的同修。”
　　霍祈年神经一紧，公孙无期在天道院的朋友可不多……还是能让她如此愤怒的，该不会是——
　　“……百里、南宫，两家都没了。”
　　！！！
　　“我从未想过会这样……”杨信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道：“照妖镜……我为什么要炼出这种法器……是我害了你，害了百里祈年，害了南宫炼……”
　　“杨大哥……”
　　“凛北遍地的狼妖……百里家被灭，消息一出南宫炼就找上了独孤氏，然而此举却给南宫家引来了杀身之祸。”
　　“若说前面还算师出有名，是除妖，那后面当真是丧尽天良！南宫家一向安分守己、积德行善，被剿灭毫无道理！独孤如此行事，天下人人自危。若再不联合反抗，兴许下一场火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霍祈年心情沉重，其实她多少也猜到了自家的遭遇，只是没想到那些狼原来全是妖啊……
　　不过，虽然两家被灭，但她和南宫炼定然是没有折在这里的。也许正是遭此一劫，才有了后来的妖王和魔君。
　　这就与历史吻合了，百里家一倒，凛北长城无人镇守，魔气便会侵入世间——而那时还没有灰木牌、降魔杵。
　　……天下就要大乱了。
　　苏杳杳还是只能待在驰州，人族对妖的恨意并没有减轻，世道变得更危险了。
　　公孙无期也响应了皇族的号令，讨伐独孤氏，为她的好友报仇。而杨信依然守在驰州，只在大后方为各家提供法器支援。
　　后来的日子，苏杳杳一直在这山中修炼。
　　每个月她都会收到许多公孙无期的纸雁，每封信她也都会认认真真看完，而后就在纸雁上做回复，它又会飞回那人的身边。
　　恍若真正的鸿雁，天地之间往返千里，遥寄相思。
　　春去秋来，日子虽然枯燥难捱，但心中一直有个信念在支撑着她。
　　直到某一个月，纸雁一直没有飞来。
　　苏杳杳想可能是公孙无期太忙了，忘了写。也有可能是她去的地方太远了，纸雁飞过来要久一些。
　　可是后来的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大半年过去了，她都没有再盼来纸雁。
　　就在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的那一天，消失了一阵子的杨信突然来了。
　　他到山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玉骨扇。
　　苏杳杳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归鸿，公孙无期随身携带的扇子。
　　“她回来了？！”
　　苏杳杳望向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杨信沉着脸摇了摇头，默默将扇子交给了她。
　　扇面展开是她所熟悉的那副画，却又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鸿雁多了几分仙气，扇骨也比以前沉了一些，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
　　“……也许假以时日，归鸿真的会成为世间最强的法器。”杨信沉声道：“但是那个人，她完不成了。”
　　苏杳杳没反应过来，有一瞬的失神，“什么意思……”
　　霍祈年能感受到，她的心跳落空了一拍，不安开始在胸腔内躁动起来。
　　“无期……战死。”
　　“尸骨无存。”


第49章 归鸿（一）
　　“轰”的一下, 苏杳杳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之后那种巨大的悲痛才如排山倒海般席卷上来，一波又一波。
　　霍祈年知道公孙无期其实没有死, 发狂时的苏杳杳曾说过，无期躲到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 改头换面, 重新生活……
　　然而现在的苏杳杳却并不知情，霍祈年的五感都与她相连，此刻也只能被迫跟着她的情绪一起翻腾，一起心如刀绞, 清醒地感受着身体仿佛被万蚁啃食, 疼痛沁入血脉、骨髓……
　　许是那时的魔气尚未扩散到驰州, 苏杳杳没被侵染。
　　“骗人……”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眸子烧的一片通红, 下意识的否认, “无期答应过我的……她还有的我簪子, 怎么会死？！什么叫尸骨无存……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苏杳杳声嘶力竭地哭喊, 嘴上一万个不信，可心里又如何骗得过自己。如果公孙无期还活着，怎会没有纸雁寄来？
　　“杳杳！”杨信按住她的肩膀，红着眼道：“无期是我的同修，我也不愿相信, 可这就是事实！你总认得归鸿吧！”
　　归鸿……
　　苏杳杳愣了一下, 呆呆地看向手中的玉骨扇。
　　经过炼制的扇子，上面还留有主人的灵力, 放眼天下只此一件, 做不得假。
　　“无期为了寻找一种炼器的材料去了升云山, 没想到在那遭遇袭击，坠下山崖……她们那一队无人生还……”
　　杨信缓了缓道：“公孙家已经立了衣冠冢……归鸿是公孙瑾托我带给你的。”
　　“无期……早就脱离了家族，不是公孙家的人了……”
　　霍祈年一听无比震惊，什么，原来她还净身出户了？万贯家财都不要了？真舍得啊……等等，扶念好像也说过这回事……这人就是主动要求除名的！
　　苏杳杳抽噎了一会，忽然问：“公孙瑾给我的？”
　　虽然无期与她的长姐关系很好，但苏杳杳却对公孙瑾一直喜欢不起来。之前在鎏金的时候也曾见过几次，她们两个气场不和。
　　这女人面相冷，眼眸犀利，即便笑的再温柔也给她一种精于谋算的感觉，很不舒服。这与她的小聪明可不一样，对方给她的感觉是捉摸不透的，段位很深。况且，无期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一直埋没自己。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嫉妒、吃醋，还有一种打心底的排斥，让苏杳杳很不舒服。
　　狐狸可是很敏感的。
　　……公孙瑾凭什么对无期那么好？虽然无期是无辜的，但是处在公孙瑾的位置上，真有人会那么大度吗？
　　你原本是被全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小姐，是整个鎏金百姓最羡慕的人。突然之间，你爹领回来一对陌生的母女，你和你娘都失去了宠爱……鸠占鹊巢，甚至是家业都要传到那个“庶弟”手中。
　　苏杳杳想如果换作是公孙瑾，即便不恨无期，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而公孙瑾却能对无期这般照顾、亲密，她是真的看不透。
　　既然“姐弟”感情这么深，为何那个女人没有自己留下归鸿，反而托杨信带过来交给她？什么意思？
　　杨信道：“可能公孙瑾知道，你是无期最爱的‘人’吧，所以她将归鸿留个你做个念想。”
　　苏杳杳并不觉得她会这般好心。
　　“你刚不是说无人生还吗，那归鸿又是怎么落到公孙瑾手里的？”
　　杨信想了想道：“应该是有修士捡到，碰巧又认得归鸿吧，所以才将此物交还给了公孙家。”
　　其实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太高，毕竟公孙无期的朋友不多，这又不是在鎏金，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能有几个人认识她？而且扇面上画的也不是鹿，并非公孙家的家徽。
　　但是除了这个说法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兴许就是太巧了，天意如此。
　　苏杳杳没再追问，她双手捧着归鸿，恍然间，眼前又浮现出了在今朝醉的时候，那人一袭淡金色的锦袍，手上轻摇着玉骨扇，谈笑间一派风流。
　　“有情人便是——见时满心欢喜，不见时思之如狂，纵有千千劫，我亦矢志不渝，不悔白首之约。”
　　“……生生世世一双人。”
　　分明已经过去了好久，可花魁赛发生的事情却仍然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良久，苏杳杳渐渐止住了抽噎，转过身道：“我要去找她。”
　　“你去哪找？！”到这时，杨信终于忍不了了，“外面那么乱……你、你怎么就不相信呢？！这种事我能骗你吗？！她已经死了！”
　　苏杳杳抹了把眼泪，咬着唇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杳杳！你的眼里就只有她吗？！”杨信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额上的青筋都显现了出来，将憋了许久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究竟哪里比不上她？她给不了的，我明明都能给你！”
　　“我一直都信守着当初的承诺，竭尽所能的护着你……你在等无期，我也在等你……”
　　杨信凝视着苏杳杳的背影，哽咽道：“那年在今朝醉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陷进去了……”
　　“杨大哥。”
　　苏杳杳突然转过身看着他，一双狐狸眼冒着红光。
　　杨信冷不防的一怔，中了她的妖术，神情呆滞地愣在原地。
　　“谢谢你，”苏杳杳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别等了。”
　　彼时的她妖力还没那么强，只能迷惑一时。如果可以，她恐怕会直接挑了杨信的情丝。这样也许他会好受一点……
　　腊月严寒，风霜刺骨，苏杳杳顶着大雪下山，一路出了驰州，往升云山的方向走。她记着杨信说过，无期就是在那里遭到偷袭的。
　　外面当真是太乱了，独孤氏统御着大批妖兽，即便百家联合一时也不能攻下。战火四起，纷乱间苏杳杳一路躲躲藏藏，有时也会被修士发现，她妖力虽然还不太强，但仗着归鸿在手，她总能死里逃生。
　　归鸿一扇，数道风刃就能将那些法器、宝剑尽数斩断，那扇面看着薄，实则刀枪不入，可抵挡一切术法。
　　此等法器，即便落在一个平民手里，也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霍祈年感叹，无期是真的很有天赋。不到一年，她就将一把普通的扇子炼到了这般地步。难怪杨信会说，“假以时日，归鸿真的会成为世间最强的法器”。
　　苏杳杳其实也不知道升云山在哪，只能靠一路打听。她的运气也不总是那么好，比如这次，她就遇上了集结起来的一波修士，约莫十来个人，修为皆是不低。
　　对方人多势众，苏杳杳被围攻的体力不支，几近力竭。
　　“这扇子果然厉害，起码能卖个三万两，不枉我们追踪那么久，也不知这狐妖是从哪得来的。”
　　几名修士手握长剑，目光贪婪地盯着归鸿。
　　“哪得的不知道，但我刚刚看见她在向一樵夫打听升云山。”
　　“升云山？去那种鬼地方干什么？”
　　“谁知道……她快不行了，咱们几个一起上！”
　　苏杳杳伤的不轻，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着一股执念。修士们一齐攻上来，她眼眸一暗，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谁知就在这时，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风雪夹杂着玄冰突然狂啸而来，偏偏从她身边略过，没有伤及半分，眨眼的功夫就将那些修士都冻成了冰雕，只留下脸没封上，可以正常的呼吸、说话。
　　霍祈年随着苏杳杳的视角看去，便见两个高挑的身影由远及近，强烈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如山如海。
　　好强的妖力……
　　她们走的看似悠闲，实则身形一晃，几步就瞬移到了跟前。
　　苏瑶瑶凝神看去，左边的是一个貌美女子，且是个大妖，披头散发的，只着了一件单薄、松垮的白衣，领口大开锁骨清晰可见，肌肤胜雪。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没有任何饰品，神情冷淡。右边那个头上长着一对雪白的狼耳，左眼处有道疤，眉眼间锐气凌人，一身黑衣更添了几分邪魅之色。
　　待看清那张脸时，霍祈年瞬间如遭雷击。
　　我去……这、这这不是就“我”吗！？
　　百里祈年！！！
　　原来前世她就见过苏杳杳！？
　　可惜那会，她们并不相识。
　　原本公孙无期和苏杳杳是要去凛北的，没想到半路突逢变故，这段旅途便终止在了驰州。
　　有时候缘分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苏杳杳没见过她们，但看她们都是一样的雪色长发，一样的冰寒之气，长相却不太相似，她猜测这两个很可能都是来自同一地域的妖。
　　她立刻就想到了寒冷的凛北。
　　无期曾提过，那里有一位她的至交，但是百里家已经没了……她的至交也已经不在人世。
　　霍祈年看的心急，没关系的，还有机会，只要有人叫出了“百里”这姓氏，苏杳杳应该就能注意到了！
　　众修士皆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是那个半妖……”
　　半妖？！
　　霍祈年要吐血了，拜托，你们为什么不叫出我的名字啊！！！
　　算了……她想，还是有机会的，只要百里祈年能看到归鸿……
　　你快回头啊！急死我了!
　　然而，任凭她在这如何叫喊，百里祈年都只盯着那些修士。
　　苏杳杳万分诧异，竟是个半妖？！这力量分明比她见过的纯血统大妖都要可怕……
　　“认得我？看来消息挺灵通的嘛。”百里祈年歪起嘴角笑了一声，目光扫向一众冰雕，“既然如此那你们也应该知道，夙沙洛尘昨日已经宣告天下，人妖两族停战，共同抵御独孤氏……今日你们一群人在这围攻一只狐妖算怎么回事？”
　　闻言，苏杳杳又是一惊。
　　……人妖两族竟然停战了？！
　　她一直不敢进城，打听消息都是找些乡野人家，就怕遇上照妖镜暴露了真身。没想到这般却错过了如此重要的消息……
　　一名修士壮着胆子道：“……是她先坏了规矩，用法器伤人！”
　　“……你胡说！”苏杳杳勉强站起来，抬手抹掉了嘴角的血迹，“明明是你们想抢我的东西！”
　　她收起了扇子，那副鸿雁南归图便也合上了。
　　霍祈年哀呼一声，完了，这下看不见了。
　　百里祈年一直没回头，只对着那名修士道：“她一只狐妖主动招惹你们这么多修士？你是当她疯了还是当我傻了？”
　　修士一怔，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正在这时又一名妖族到场，似乎是她们的同伴，速度慢了些，姗姗来迟。
　　“你们两个，动作好快。”
　　苏杳杳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两个大妖了……
　　一般来说大妖的单体实力都很强，但却喜欢独来独往，远不像人族强者那般团结，喜欢成群结队的都是一些小妖罢了。
　　百里祈年看她一眼，凛冽的气势瞬间缓和了不少，“有只狐妖受了重伤。”
　　听她一说，沙棠这才注意到了苏杳杳，眉头微微一皱，径直走了过来。
　　似乎是树妖，她的头发是绿色的，长而卷，发梢还带有叶子，很是茂密。
　　沙棠笑了笑，“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她的双手泛起莹莹绿光，苏杳杳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痛感也在降低。
　　“多谢……”
　　那边百里祈年解除了冰冻，“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十几名修士立马屁滚尿流地跑了。
　　雪女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样子，说话也是轻飘飘的，声音空灵，“就这样放走他们吗？”
　　“寒气入体，往后一个月都好受不了。”百里祈年沉声道：“就这样吧，也别太过了，眼下对付独孤氏才是最要紧的……一味的仇恨只会让我们失去更多……如今两族已经停战了，说不定以后就放下仇恨，和平共处了呢？”
　　雪女淡淡道：“不会的。”
　　百里祈年：“啧，别这么悲观嘛。”
　　解决完修士，她又看向苏杳杳，微微一笑露出尖尖的犬牙，“小狐狸，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沙棠也道：“我们还有很多妖族同伴，和大家一起，以后没人会再欺负你。”
　　那一刻，苏杳杳心中一酸，险些落泪。
　　一直以来妖族都是被人打压的，尤其是照妖镜问世后，她根本出不了驰州，只能独自躲在山里。
　　这一路上，她遭遇了无数袭击，如果不是靠着归鸿，死一百次都够了。
　　而现在，她终于遇到了可以依靠的同伴，友爱、强大，愿意接纳她，保护她……妖族竟然团聚起来了。
　　苏杳杳真的很心动，但她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我……不了，我还要去升云山，找一个人……”
　　百里祈年叹了一声，也没强求，只道：“好吧，若是改变主意了，你可以到乌啼来找我们。”
　　沙棠：“我从未听闻过此地。”
　　百里祈年：“哦，马上就有了，这名字是我刚取的。”
　　雪女：“……”
　　苏杳杳没再过多停留，道了谢便又继续赶路。转过身的时候，她听到背后的大妖仍在谈论。
　　雪女：“你也喜欢她的扇子？”
　　百里祈年：“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位故友……不过，她的扇子没这么厉害……走吧。”


第50章 归鸿（二）
　　寒来暑往, 没有车马，苏杳杳徒步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池，翻山越岭, 独自踏过了平原、荒漠、沼泽，没有什么能让她停下脚步。满目疮痍、纷乱不堪的人间都与她无关,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霍祈年都心疼了, 人家西天取经好歹还有师徒四人，这小狐狸就孤零零的一个，经历的磨难却不见得少。
　　这路上发狂的妖族少了，更多的是强大而又听从号令的傀儡。这里面有妖兽, 也有大妖, 他们皆对独孤家的修士言听计从, 不畏疼痛、不惧死亡……霍祈年知道，这应该就是真正的摄心蛊了。
　　即便百家联合也难以抗衡, 怪不得人妖两族会合作, 原来是有了共同的敌人, 唇亡齿寒。
　　苏杳杳不关心战事, 她只是个小小的狐妖，而狐妖最重情。情支撑着她，带给她无尽的力量，当然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毁掉她。
　　明面上能看到的是摄心蛊，肉眼看不到的是潜伏在暗处的魔……
　　当苏杳杳终于到达升云山脚下的时候, 霍祈年明白了那些修士为什么会说这是“鬼地方”。
　　升云山正如它的名字一样, 烟雾缭绕，高耸入云, 一眼望不到顶, 仿佛与天地相连。远处皆是晴空万里, 唯独升云山这一片阴云密布，风雨交加，不时就有惊雷落下。整座山常年都笼罩在黑暗之下，不见半点日光，就跟受到了诅咒一样。
　　饶是霍祈年都捏了把汗，实在想象不出公孙无期是怎么敢往这跑的，这里究竟有什么材料，值得她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来？就为了炼制归鸿吗？
　　升云山……
　　霍祈年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好耳熟啊，她怎么觉得好像在上课的时候听到过呢……是袁不方曾经讲过吗？
　　袁不方是教驱魔的，莫非这里有什么炼制驱魔法器的材料？！
　　驱魔法器……
　　灰木牌！
　　对啊，她怎么给忘了，灰木牌的材料就是取自于升云山上的一种神木！
　　霍祈年心下一片震惊，难道说，无期发现了魔的存在！？
　　……她要炼出一个能识别魔的法器，所以，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升云山？！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更多的人……
　　“我会成为那个能保护你的人，炼成世间最强的法器，我会带你走出这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会走出一条自己的道。
　　霍祈年怔愣地回想起这一切，无期退出了家族，不再依靠“公孙”的背景，她想闯出一片新的天地，不炼制除妖法器，而是将目光移向了驱魔……
　　可是，发明驱魔法器的不是一个姓苏的前辈吗？
　　……等等，苏？？？
　　跟苏杳杳一个姓？
　　这……该不会是她吧！？
　　不可能啊，霍祈年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苏杳杳根本不会炼器！
　　那……会是无期顶了她的姓氏吗……如果是这样，无期又为什么不回来？！
　　霍祈年实在想不通，感觉脑子都快炸了。
　　苏杳杳没上山，既然是坠落悬崖，她便在山脚下附近的地方找。
　　可这范围实在太广了，以升云山为中心，方圆千百里都有可能……也或许无期早就不在这附近，去到别的地方了呢？
　　这样找不就是没头苍蝇，大海捞针吗？
　　然而苏杳杳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除了寻找公孙无期，她活着再没有了任何意义，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霍祈年暗暗叹息，这不正是心魔喜欢的吗……
　　执念就是一颗种子，也许早在驰州，大雪纷飞的那一天就已经种下了。
　　苏杳杳没日没夜的在山下的林子里晃荡着，饿了就吃点野果，渴了就饮些溪水、雨露。漫长的时光里，她的身形越发消瘦，意识也渐渐昏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与当年那个名动鎏金的美艳舞姬判若两人。
　　苏杳杳不在意，她只觉得妖族寿命长，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她能把这里翻遍。
　　霍祈年眼睁睁的看着她迷失在了森林深处，恍惚间竟分不出视线中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苏杳杳看到了一只白鹿，如同无期那件锦袍上绣着的一样，高贵、轻灵，它身边似有仙气萦绕，恍若神明。
　　苏杳杳下意识地追着它，走走停停……
　　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白鹿消失了，原来那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不知时日，不知天南地北，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在闭眼前的那一刻，苏杳杳仿佛又看到了金色的纸雁，扑闪着翅膀向她飞来……
　　“娘！这里有人！她晕倒啦！”
　　……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草屋。
　　苏杳杳躺在床上缓了一阵，她默默环顾了一下周围，主人不在，不大的空间里放着木质的桌椅，环境整洁。
　　……哪里有什么纸雁，她苦笑了一声，心道又是臆想罢了。
　　正在这时，一个农妇忽然推门进来，她穿着粗布麻衣，头上裹着围巾，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
　　“姑娘醒了？”农妇的脸上露出质朴友善的笑容，“你饿坏了吧，要不要先喝点粥？”
　　苏杳杳在外一向都是隐藏狐耳的，怕生事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袖，这袖子无期曾经改良过，类似一个小型的乾坤袋，能装不少东西。
　　摸到归鸿还在，她悄悄松了口气。
　　苏杳杳这才看向那名农妇，轻轻点了下头，回道：“那……麻烦了，多谢。”
　　“姑娘哪里的话，在这好好歇着。”
　　农妇出去了，不一会就拿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苏杳杳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吃到这种软食了，即便只是普通的白米，没什么滋味，她也觉得香糯可口。
　　“慢点吃，”见她生的眉清目秀，却瘦成这副样子，农妇怪心疼的，“粥有的是，管饱的。”
　　苏杳杳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实在饿的厉害，忍不住又要了两碗。
　　等她吃好了农妇才问：“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忘林里？”
　　“……忘林？”
　　“就是升云山下的这片树林呀，”农妇道：“这林子邪门的很，越往深处越辨不清方向，很容易就会迷失在这里。一般没有人或妖敢往深处走。”
　　苏杳杳怔了怔，“那你是怎么……”
　　她正问着，忽见门又被人推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探了个头，而后便哧溜一下钻了进来，嘻嘻笑道：“漂亮姐姐，你醒啦？”
　　农妇嗔道：“皮猴似的，你老实点，吵人休息。”
　　“没事。”苏杳杳笑了笑，气色还有些虚，“我小时候也是上蹿下跳的，比她还淘气呢。”
　　小丫头乐了，露出还没做长全的牙，“真的嘛，姐姐，你也像皮猴子吗？”
　　“怎么说话呢，过来。”农妇抱起小丫头坐在自己腿上，转头又对苏杳杳道：“见笑了……我和族人们很早就迁移到这里了”
　　“千百年来，我们都一直住在忘林最深处，不曾出去。这里就像个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我们自给自足，过着平稳安逸的生活。”
　　“姑娘，你一个人能走到这真是命大……也是逃难来的吗？”农妇道：“族里的祭祀说外面世道大乱了，这么一看可不是么，人都躲到忘林来了。”
　　苏杳杳听的心尖微颤，努力压制着激动的心情，问道：“……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有呀，”农妇回忆道：“一年多前了，也是来了个逃难的人。她也是够顽强的，竟然还活着……而且啊，还是个女扮男装的俏姑娘呢！”
　　“那个姐姐好厉害的！”小丫头插嘴道：“她会炼法器，你看——”
　　说着，小丫头便从衣襟里掏出了一片金色薄纸，往空中一放，那东西就自己支棱了起来，扑闪着翅膀在空中飞舞。
　　霍祈年不由瞪大了双眼，她感受到了苏杳杳的狂喜，然而这中间还夹杂着些许不敢置信，生怕又是一场幻梦。
　　情难自禁，苏杳杳伸着手想去抓，一时有些语无伦次，“给我……我、我是说，我能拿过来看看吗？”
　　“可以啊。”
　　小丫头从她娘腿上下来，用力一跳，捉住了那东西。
　　“喏，给你。”
　　苏杳杳颤抖着接过，双手反复摩挲着那片金色的翅膀，眼眶泛红，像着了火一样烫的厉害，视线也渐渐模糊。
　　这就是公孙无期的纸雁……千真万确！
　　谁能想到会是这般，踏破铁鞋无觅处……
　　原来昏迷前的那一眼，她看到的是真的！
　　“姐姐，你怎么哭了……”小丫头道：“你是不是认识她呀？”
　　苏杳杳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她，重重地点下头。
　　“那我带你去见她，”小丫头说着转头瞧向农妇，“娘，可以嘛？”
　　都这般了农妇哪里看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去吧。”
　　苏杳杳撑着下了地，跟在小丫头后面出了门。
　　入眼所见的是一座僻静而优美的小村落，一排排的木屋错落有致，过道两边生长着一种不知名的树，高大繁茂，开满了粉色的花，空气中满是芬芳。往远处眺望还能见到种植的瓜果蔬菜，几个孩童正笑闹着从田间穿过。
　　如果说升云山是一片被诅咒的地方，那忘林深处便是受了神明庇护，简直是人间仙境。
　　苏杳杳越发急切了，恨不得自己变成纸雁，只想快一点见到无期。
　　小狐狸全然沉浸在惊喜中，可霍祈年却高兴不起来，一种不安的感觉在脑海中跳动。
　　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小丫头引着她到了一处木屋附近，两人就站在树荫下。隔着段距离，苏杳杳远远地望了一眼，只见木屋门前坐着一个纤瘦的女子。那人穿着同当地村民一样的服饰，侧对着她们，垂落的鬓发挡住了半张脸，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纸雁。
　　……是无期吗？
　　霍祈年一时惊疑不定，她完全是一副女子的打扮，柔顺的长发只用一根丝带束着，随意的披在身后。胸前能看到微微隆起，腰肢盈盈一握，她的身形颇为单薄，一身粗布麻衣反而衬得她更加清秀了。
　　苏杳杳愣了片刻，正要冲去时忽然想起了自己这副糟糕的样子，她连忙躲到树后，哆哆嗦嗦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而后才敢探出身来。
　　然而再一瞧，她登时站住了脚，神色瞬间僵住。
　　在她的视角中，霍祈年看到了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扑向了无期，那人宠溺地将孩子抱在怀里。一名高大壮硕的男子正从屋里出来，他的手中还抱着个婴儿。无期抬起头看向那男子，不知说起了什么，两人笑的格外灿烂。
　　霍祈年的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完了……
　　小丫头：“姐姐，你也和我们一起住在忘林吧。你看，那个姐姐现在就过的很开心啊，一家人和和美美。你也会开心的。”
　　“一家人……？”
　　“对呀。”
　　霍祈年以为苏杳杳会炸毛，会满腔愤恨地冲上去质问……至少她应该能感觉到苏杳杳的情绪是剧烈的。
　　然而并没有。
　　苏杳杳怔了一瞬，很平静地后退了半步，又隐在了树后。
　　她深深凝望着无期，看着她鲜活的样子，看着她着红妆、终于能做回自己，看着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世外桃源，看着那男人对她的款款深情……
　　霍祈年感受到了苏杳杳的退却。
　　这种痛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在心头，也许不如贯穿来的激烈，可却侵占着你的每一寸神经，蚀骨磨人……
　　苏杳杳想，她还过去干什么？破坏那人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满幸福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她看见了，无期活的好好的。
　　她还在做纸雁。
　　只是不再为她。
　　“漂亮姐姐，你躲在树后干什么？不去找她吗？”
　　“我……认错人了。抱歉。”
　　“……哦，没关系呀。”小丫头道：“那个姐姐人也很好的，你们可以认识一下，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苏杳杳摇头，“不了……反正我也不会留在这里。我要走了，谢谢你小丫头，也替我谢谢你娘……”
　　最后再看了一眼无期，苏杳杳转身离开。
　　小丫头在后面追她，“为什么呀姐姐，你拼了命才到这里的呀，怎么说走就走了？”
　　苏杳杳根本听不见去了，她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将小丫头甩的远远的。
　　她冲进了林子里，眼泪划过眼角，犹如随风逝去的珍珠。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心底响起：“你真的甘心吗？让她在这里和别人逍遥快活？”
　　霍祈年头皮一紧，立刻敏感地意识到，那个潜伏已久的心魔出现了！
　　“她还活着，我应该高兴才对……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经受这么多苦难……我没资格指责她……没有权利剥夺她想要的生活……”
　　“可她分明承诺过要回来，要你等她！凭什么她还活着却不告诉你？！要你为了她翻山越岭、吃尽苦头，而她却在这里享受美满的人生……她还不如死了对吧？！”
　　“你胡说！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我的脑海里？！出来！”
　　“我就是你啊，苏杳杳。承认吧，你就是这样想的，她就应该死！嘴上说着要成为能保护你的人……结果转头就把你忘了！”
　　“她、她努力过了，尽全力了，只是累了……”
　　“别再找借口了！她就是放弃了，她背叛你、不要你、躲着你！苏杳杳，坦诚一点吧，你分明恨不得杀了她！动手，只有杀了她，你才能一解心头之恨。只有杀了她，你才会好受一点……”
　　“……你闭嘴，闭嘴，闭嘴啊！我不要听！”
　　濒临崩溃前，苏杳杳变回了小狐狸的形态，发疯似的狂奔起来。
　　许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了，这回终于关照了她一次。只在忘林徘徊了三天，她就找到了出路。
　　她像个游魂一样，以狐狸的姿态飘荡在世间。这一路上，心魔的声音从未停下，一直在脑海中反复叫嚣。苏杳杳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恨意，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不知晃荡了多久，再抬眼时，她竟又回到了驰州，回到了她之前独自修炼的那座荒山上。
　　杀意似乎越来越强了，再这样下去终有按捺不住的那一天。
　　小狐狸眼眸一沉，片刻之后，她开始疯狂地挖洞，一直、一直……
　　霍祈年眼看着她挖到了山体深处，恍然想起了这一世与她初见时的情景。
　　“我只是一只小狐狸，在这附近隐居的。”
　　“隐居？在这？你怎么进来的？”
　　“挖洞呀。”
　　……
　　原来苏杳杳没有说谎。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心魔，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为了不杀掉无期，她只能亲手将自己“藏”进了山体深处，就在这个洞穴里独自与脑海中的声音对抗。
　　累极了，她就彻底沉睡过去，有时候是几个月，有时候是几年。感觉好点了，她便爬起来吃点发光的蘑菇，然后就是修炼，像从前一样。
　　洞中不见天日，不知年岁，时间一长，她终于和“另一个自己”达到了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甚至隐隐压过了“她”。
　　那一天，苏杳杳从洞中出来，这一瞧才发现，外面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这座山不知何时建起了一座狐仙庙，香客零零散散的，并不多。她跟在几个人后面慢悠悠地晃进了主殿，待看到那座神像时苏杳杳微微一怔。
　　“驰州有信杨三郎，今朝一眼误终身。”
　　主殿内，一名少女脆生生地念叨着。
　　男子嗔怪道：“又说三爷爷，让别人听见多不好。”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见不得人？”少女道：“三爷爷多痴情啊，为了那个舞姬一生未娶……我听说这个神像就是按照那个舞姬的样子打造的！你看，是不是与其他地方的狐仙庙都不一样？”
　　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有这精力不如放在修炼上，降魔杵练的怎么样了？”
　　少女捂着耳朵，“哎呀烦不烦，出来踏青还提修炼。”
　　……
　　后面的对话不得而知，苏杳杳悄然离开了狐仙庙。
　　杨信的孙女都这么大了……那，无期呢？一定也子孙满堂了吧。
　　“真是大度啊苏杳杳，你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么？那你又为什么要哭呢？”
　　“你怎么还在……？阴魂不散的，讨厌死了！”
　　苏杳杳又回了山体内部，这一躲不知又是多少年。她出来的次数很少，但有时也会有其他妖族误创进来，打扰她的清净。苏杳杳便封了当初挖的通道，而后趁着无人的时候直接设下了一处阵眼，位置就在主殿的神像上。
　　见苏杳杳开始施法了，霍祈年立刻睁大了眼睛仔细看，开启阵眼的手诀就在这里啊！万万没想到她竟会通过心魔找到出去的办法！
　　霍祈年集中精力，屏息凝神。她以第一人称的视角，亲眼看着苏杳杳缓缓抬起了一只右手，中指弯曲，而后……
　　“祈年，醒醒。”
　　突然之间，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女声穿过幻境，传到了她耳边。
　　……是扶念？！
　　她缓过来了？!
　　霍祈年一喜，可还不容她高兴，一想到眼前她立刻在心中呼喊道别！别！别！别叫醒我！等我看完啊！
　　然而这些呼喊外面人是肯定听不到。
　　她话音刚落，又一道声音传来。
　　“祈姐！快醒醒！你可是驱魔师啊！怎么能被魔气打败！？”
　　苏杳杳的第二个手诀还没出，霍祈年就忽的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便对上了扶念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想打人的心情顿时缓解了不少。
　　然而视线一偏，霍祈年看到边上还有个人。
　　“祈姐，你可算醒了！”
　　公孙无期……
　　我踏马……
　　霍祈年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火冒三丈，“你个狗东西，你、你……”


第51章 归鸿（三）
　　“祈姐, 你冷静点！”
　　“我……”
　　霍祈年差一点就看到了手诀，如此就能逃离这里，偏偏在最后一刻被公孙无期叫醒了, 而且……
　　见到这张与前世七分相似的脸时，霍祈年心下一片复杂。
　　在没深入心魔之前, 苏杳杳对她来说就是只阴险狡诈的臭狐狸。她抓走了无期, 将人软禁。她还装模作样的套话，骗她在山体内转悠了半天，最后将她也扣在这里不许出去。完了这狐狸还故意设下圈套戏弄大家，害的她们苦记手诀, 实则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后她还魅惑了扶念……
　　霍祈年从来没有如此讨厌过谁, 苏杳杳算是第一个。
　　然而, 在看过了她的心魔后，霍祈年真是一点也怨不起她。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啊……
　　这狐狸太苦了, 苦了足足五百多年, 霍祈年现在多少有些理解她了, 她没彻底暴走, 到外面大杀特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那个被她视为全部的人背叛了她、抛弃了她。
　　心魔令霍祈年产生了深深地共鸣，即便是一辈子的知己，此时此刻连她都有些恼怒无期。
　　越想越恨，有那么一瞬间, 她甚至想直接拔剑斩了这个薄情寡义的人……
　　“稳住心神。”扶念按住了霍祈年微微颤抖的手, “不要被魔气影响了，你不是她。”
　　这句话猛的唤回了霍祈年的理智, 怔了两秒, 她恍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已然握住了揽月的剑柄……
　　差一点她就真的拔剑了。
　　“我、我知道了……”
　　霍祈年慢慢松开了公孙无期的衣领, 闭上眼努力平复内心的躁动。
　　扶念将她揽进了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如细雨般沐浴在她耳边，“乖乖的，不要再想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不是她，你是霍祈年，是天道院的学生，是一名优秀的驱魔师……”
　　在她的安抚下，那些叫嚣的情绪渐渐失了声响。
　　霍祈年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她低头看了一下，这才发现之前束缚着她的红袖已经不见了，而此刻的苏杳杳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扶念道：“她在压制心魔……”
　　霍祈年一愣，难怪……
　　难怪到了幻境后期，她并没有像蒙建那次一样，被扑上来的负面情绪直接吞没。如果不是苏杳杳主动压制，这般强大的魔气她哪能如此轻易的稳住呢？只怕早就暴走了吧。
　　这五百年来，苏杳杳一直都在与心魔斗争，但却一直无法摆脱心魔……
　　她对无期的感情极为复杂，爱、恨、怨、愧、痴、念、缠……太多了，情丝打成了千千结，绕不开、剪不断。
　　霍祈年心情颇为沉重，即便知道了苏杳杳的心魔，这一次她也没有把握能化解了。
　　目光一转，对上扶念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你怎么样？之前中了她的妖术，现在好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扶念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没有印象中途都发生了什么，只是醒来后心口隐隐作痛。
　　霍祈年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苏杳杳的心魔扎根了五百年，不是降魔杵随便一敲就能打出来的，这个解铃人还得是公孙无期。
　　正想着，解铃人就发话了，“……祈姐，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早在霍祈年深入心魔之前，公孙无期就已经恢复了前世的全部记忆。但她并不清楚，那些年苏杳杳都去哪了。既然一直记着她，为什么到死都没有来找她……
　　霍祈年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说，忘林中的记忆一直是苏杳杳不敢面对的。这心魔其实也源自于她的黑暗一面，她在逃避……
　　“魔善于发现人的弱点，并且懂得加以利用。”
　　“每一次驱魔都是直面弱点的挑战……”
　　想起了袁不方的话，霍祈年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罢了，今天她就捅破了天！不在沉默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你违背了与她的誓言，她一直在等你、找你！”
　　闻言，苏杳杳忽然睁开眼，一双掺杂着黑雾的红眸隐隐冒火，咬牙切齿道：“住口……”
　　霍祈年没理她，继续大声道：“你身死的消息传回驰州，她一路找到了升云山，最后在忘林——”
　　“你给我住口！”
　　苏杳杳扇动了归鸿，眨眼间几道风刃直逼面门，霍祈年连忙抽出揽月，然而一道白影比她更快一步。扶念飞身过来，溯洄寒光一闪，将那些风刃全部格开，没有伤到她半分。
　　好快的身法……
　　霍祈年愣了一秒，趁着有人护航，不要命地捅破了窗户纸，“她在忘林看到你了！你都已经在那住了一年多，和一个男人一起，生儿育女！孩子都会跑了！”
　　“住口，住口！我撕烂你的嘴！”
　　苏杳杳怒极，然而扶念就护在前面，铜墙铁壁一般防的密不透风。同样都是五百年的修为，如果不动用妖术只硬碰硬的话，扶念反而更胜一筹。
　　公孙无期听的满眼震惊，“你去过忘林？！”
　　这一出声，苏杳杳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话已说到了这份上，那些她拼命逃避的残酷事实都被摊开来了，心魔再也压制不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苏杳杳面目狰狞，恶狠狠道：“你明明没死，为什么连个消息都不给我？！是怕我破坏你的生活？破坏你们一家四口的和谐美满么？！”
　　说罢，无数的风刃便接连不断地袭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她恨不得将三人活剐了。好在揽月、溯洄、玉簪都不是凡品，不然早就被削成了几段。
　　这下场面陷入了一片混乱，三对一，各种炫光相错，剑气风刃交加，击打声震耳欲聋。山体内部的石壁被削的七零八落，一时地动山摇，仿佛要塌了一样。
　　公孙无期用玉簪护身，闪躲之间一直拧着眉回忆，好不容易逮着一丝喘气的机会，立刻回道：“哪来的一家四口？！苏杳杳，你是傻子吗？！才一年多，伤都还没养好我就能一下生俩了？！”
　　“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生啊！！！”
　　苏杳杳一怔，挥舞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中。
　　她从没见过人族生孩子，只知道妖族反正是可以这么生的。
　　“……不是你的？那、那个男人又是谁？！小丫头分明说你们是一家人！”
　　归鸿停下，公孙无期终于能好好缓口气了，“你看到的应该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孩子是他亡妻所生……她难产去世了。”
　　“我在忘林一直受着他和他娘的照顾，如果不是遇上他们，我早就死了……你若在那生活了一年，你也会将他们一家当作亲人来感激、对待……”
　　竟然是这样？！
　　霍祈年也是一惊，但此刻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只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苏杳杳身上。见她面上生出一丝动摇，霍祈年悄悄冲扶念勾了勾手，将她的降魔杵要了过来。
　　她自己的那个之前扔去砸苏杳杳，没中，反被她一下弹开老远。
　　霍祈年看了她们一眼，悄声道：“我找机会下手……”
　　趁着那两人在对峙，她鬼鬼祟祟，猫着腰悄悄挪动，一点点靠近苏杳杳。
　　公孙无期：“所以为什么，你那时见到了还不与我相认？！”
　　苏杳杳：“你都抛下我不管了！我还要再去自取其辱吗？！”
　　“……我抛下你？”公孙无期的声音微微颤抖，眼里布满了血丝，“苏杳杳，我失忆了啊……你这一走，我失去了今生找回记忆的唯一一次机会……”
　　“是你把我丢在了忘林！！”
　　这一声咆哮吓了霍祈年一跳，她抬头一瞧就发现公孙无期似乎不太对劲，那双眼里也泛起了黑雾。
　　两个都入魔了……
　　“怎、怎么可能”苏杳杳脸色一白，浑身不由颤抖起来，“你肯定又在骗我，这太巧了，你怎么会失忆呢……你、你一直都没找回记忆吗！？”
　　“我到死都没有再想起。”公孙无期的眼眸暗淡，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后来我出了忘林，就在人世里四处飘荡，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人……”
　　“你说我抛弃了你，可我怎么觉得，是你先丢下我了呢？！”
　　一声怒吼，公孙无期猛地扑向苏杳杳，双手扣住她的手腕，死死按在了石壁上。
　　“苏杳杳，你说话啊！你凭什么恨我？！是谁背信弃义！！！”
　　两种魔气相互碰撞，瞬间交织在了一起，一人一妖心神相通。
　　怔愣之间，苏杳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画面一转，她看到了公孙无期的视角。
　　“砰”的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肩膀被砸的生疼，衣服也被茶水浸湿了一片。
　　“不孝子！”一个穿金戴银，面容保养的极好的妇人吼道：“我好不容易拉扯你到这么大，谁让你退出家族的？！”
　　“……我们这就去找你爹，让他帮你再加回来……他患了隐疾，往后再生不出来了，你就是他唯一的‘儿子'，家主的位子只会传到你手上！”
　　公孙无期退了一步，绷着脸沉声道：“娘，您老老实实地待在公孙家，往后吃穿不愁，这就够了，何必再争？”
　　“我不想当公孙家的家主，这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也不想被困在这了……从今以后，我只剩‘无期'之名，我要去走自己的道了。娘，您多保重。”
　　说罢她扭头出了屋子，不再理会身后的哭喊、谩骂。
　　路过院子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公孙瑾和她的护卫。
　　这护卫苏杳杳并没有见过，该是近日世道太乱，她也雇了人保护自己吧。这少女看着也就十四五岁，面容清秀，个头还没有公孙瑾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漠然之气，除了公孙瑾她似乎谁也不在意，宛如一条忠心耿耿的鹰犬。
　　“阿姐，”无期皱眉，微微垂下眼眸，“你也是来拦我的么……”
　　公孙瑾看了她一会，道：“你想清楚了就好……外面乱，给你也配个护卫吧。”
　　无期果断的拒绝了，“不用，阿姐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跟班了。”
　　即便退出了家族，她与亲人的联系是不会断的，女子的身份一旦暴露还是会牵累她娘。
　　“好吧，”公孙瑾叹了口气，“那你要多与我来信，让我知道你平安。”
　　“嗯。”
　　画面突然破碎了，转眼又换了个场景，这一下就直接到了忘林。
　　苏杳杳感觉浑身剧痛难耐，动弹不得，她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见。
　　“这人怎么伤的这么重啊，还好避开了要害……她怎么会出现在忘林？”
　　“不知道，是白鹿驮着她来的……”
　　“竟有这种事……哎哟，还是个女娃！儿啊，你先出去，叫张大娘过来搭把手。”
　　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当眼皮终于可以睁开时，苏杳杳看到了那个相同风格的木屋。
　　“姑娘终于醒了，你都昏迷大半个月了！”
　　“我……”这一开口嗓音沙哑，都快冒烟了，“水……”
　　“哎，你等着。”见她急切的喝完了一碗，大娘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啊，你的家人呢？”
　　她拼命回想，然而大脑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我……苏，苏……无……”
　　“苏姑娘啊，”大娘道：“你先别说话了，好生在这养着，我去叫祭祀过来……”
　　无期的心魔才刚生成不久，画面都是零散的，断断续续，可但到了这时，苏杳杳就已经动摇了。
　　在忘林的记忆如过眼云烟般匆匆略过，那里的人热情、淳朴，无期待他们就像家人一样。她的伤势渐渐好转，只是一直没能恢复记忆，始终都以“苏无”为名。
　　这一晃，就是三年。
　　“苏姑娘，你还是要走么……你身体这般羸弱，好不容易才恢复利索了……这到了外面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女子该如何生存？外面太凶险了。”
　　“大娘，没事的，我有能力保护自己。”无期低着头，手里一直摩挲着玉簪，“我很喜欢这里，但我一直安心不下来……我应该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祭祀叹了口道：“罢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金鳞岂非池中物，她注定是要离开这里的……世道已变，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唯弄潮儿立于潮头，溯迎而上……苏姑娘，这小小的忘林留不住你，你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那一天，一个叫苏无的女子入世了。
　　她在附近的城镇打听了一番才得知，外面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当今在位的是女帝，夙沙扶念，平叛乱、斩妖王、灭魔君……人妖两族已不再争斗，他们怕的是一种叫做“魔”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苏无辗转各地，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有人说她是在收集炼器的材料，也有人说她在找什么人……
　　后来的记忆并没有强烈的怨恨，只是平平淡淡的，可看到这一切的苏杳杳早已泣不成声。
　　心墙终于裂开了。
　　霍祈年见这两人已经一起抱头痛哭了，魔气一片紊乱，她立刻抓住时机，握紧了降魔杵，狠狠地来了个“棒打鸳鸯”。
　　“对不起了二位！”
　　“砰砰”两杵子敲下去，心魔当即就被打出了身体，两团黑雾，一大一小。下一秒，守在旁边的扶念抽出溯洄，横剑扫去，一并斩断。
　　公孙无期半磕着眼，抱着苏杳杳缓缓滑落，跌坐在了地上。
　　后背火辣辣的疼，她有气无力的骂道：“他妈的这狼，下手这么狠……”
　　霍祈年：“嗯？你怎么醒着？”
　　一般来说，心魔脱离的时候，人都已经晕过去了。
　　公孙无期道：“姐姐，我怎么不能醒着？灰木牌、降魔杵都是我发明的，我能被这小小的魔气影响吗？！”
　　霍祈年一脸懵逼，“可你刚才明明入魔了啊……”
　　公孙无期气道：“不这样杳杳怎么看到前世！她又怎么会信我？！”
　　霍祈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哈哈哈可以啊，反正不管怎么说咱们解决了！战胜了一个五百多年的大魔头啊！”
　　扶念道：“无期，前世种种已然过去，这一世才是应当把握的。”
　　公孙无期搂紧了怀里的小狐狸，嘴角笑的温柔，“我明白……纵有千千劫，我亦矢志不渝……这一世我们会一起，共赴白首之约。”
　　她念的是当年在今朝时，对苏杳杳说的话。霍祈年记得很清楚，作为旁观者，她一同经历了前世两人面对的种种磨难。此时此刻，她简直比公孙无期还要开心。然而没持续多久，她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对了，螣冉还晕着呢！”
　　于是拎着降魔杵，又过去补了一“刀”。
　　公孙无期看着她“辣手摧花”，不由皱起了眉，暗中琢磨着该如何炼制一个温和的法器……这一杵一杵太凶残了，尤其还打了她家小狐狸。
　　“无期，还得把苏杳杳叫醒。”霍祈年隔空喊道：“咱们离开这还得靠她的手诀呢！”
　　公孙无期没好气道：“知道啦！”
　　“我来吧，”扶念轻笑了一声，而后蹲下来将手贴在了苏杳杳的背上，待输送了一些灵力后，小狐狸终于睁开了眼。
　　看清了眼前人，苏杳杳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恨不得整个人都在她身上。
　　“杳杳，”公孙无期轻声道：“你怎么样，后背疼不疼？”
　　“有点。”
　　“那我给你揉揉。”
　　……
　　十分钟后。
　　霍祈年受不了，“喂喂，差不多行了啊，我们三个电灯泡都不够亮是吧！还等着出去呢！”
　　公孙无期：“哦，对。杳杳，你还记得阵眼的手诀吗？”
　　苏杳杳眨了眨眼，“记得呀，很简单的，就一个手势。”
　　霍祈年都被她吭怕，“不对吧，我在你的心魔里看到过，至少是两个手诀。”
　　“我后来又换了呀。”苏杳杳道：“有一次我出来闲逛，看到狐仙庙有人比了个手势，挺有意思的，我就直接拿来用了。”
　　公孙无期问道：“什么手势？”
　　苏杳杳对着她，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形成一个四十五度的夹角。
　　“听人说，这个手势叫‘比心\'。”
　　公孙无期凝视着她的眼睛，面颊越来越红。
　　霍祈年则是不可置信地抱住脑袋，痛苦地哀嚎一声，“靠……”
　　“……我们为什么要记那九十九个手诀啊！”
　　对此，扶念也只得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耳朵，安慰道：“都过去了……”
　　霍祈年忽然转头看了眼洞穴门口的石像，一溜烟地跑过去，正要伸手比出手诀时，身后立马扑上来一道黑影。
　　公孙无期：“起开我来，杳杳的阵眼只能我解！”
　　霍祈年：“你有病吧！这种事情有什么可争的！”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互相撕扯。
　　扶念看了她们一眼，一个人默默对着石像比了个“心”，霎时间，包括苏杳杳、螣冉在内，所有人都普照在了一片蓝光之下，转眼就到地面之上——狐仙庙主殿。
　　两个显眼包微微一愣，依旧保持着互殴的姿势……
　　扶念对苏杳杳笑了一下，“五百年后的世界，欢迎你。”
　　“记得去调查局登记哦。”


第52章 今朝醉（一）
　　也不知在山体内困了几天, 出来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景区周围的结界已经没了，调查局的人也早就撤离。霍祈年估计她们几个都被认定为失踪人员了。
　　当然，第一件事还是要把螣冉先送去调查局, 这是之前就已经商量好的。在没有解开摄心蛊之前，螣冉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失控, 而调查局便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容身之处了, 无论对她自身还是对别人，都是最安全的。
　　按照扶念的建议，螣冉可以不认罪，公孙无期也会为她请最好的律师, 这段期间她们会尽快寻找炼蛊人。
　　在景区里简单吃了点东西, 顺便给手机借了充电宝, 几人便立即赶往驰州调查局。到了地方，霍祈年随意扫了一眼通告栏, 果然看见了她们三个的寻人启事。
　　苏杳杳指着上面的画问：“无期, 这个是你？”
　　能从图像上能看出当时正刮着大风, 树枝狂舞, 三个人走在街上，前两个仙气、飒爽，后面那个……亚麻色的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
　　“什么东西？”公孙无期凑进了一瞧，立马伸手挡住，“我去, 别看了别看了……这谁截的监控啊？！把我截的那么丑！都变形了？！还尼玛挂在这！”
　　“哈哈哈哈, ”霍祈年狂笑，在边上幸灾乐祸, “你现在挡也没用了, 都挂好几天了。”
　　这时正好路过一名调查员, 听到动静，他侧头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剧变。
　　“……是你们？！还有螣冉？！”
　　霍祈年一瞧，巧了，这不就是当时在景区外布置结界，发布委托的那个指挥嘛。
　　她其实对这男人的印象还不错，至少比若水那边的第十分局强多了。当时螣冉失控杀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作为调查员他们第一步动作肯定是先要将暴徒抓获。
　　狐仙庙一出事，他们就迅速赶到现场进行追捕，并且还在短时间内调集了那么多分局的人力，这个指挥定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稍晚一步，如果放跑了螣冉，让她逃到外面，那将造成更大的伤亡。
　　有魄力、有能力、有责任心，把螣冉的案子交给他，霍祈年觉着还是靠谱的，起码比交给那些不知名的调查员强。
　　在经历了蒙建和董荔的两起世间后，霍祈年已经对调查局的作风、能力产生了质疑，若水是都城，那边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地区？司炼都被贬了一路，可见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指挥将几人带进了调查局。由于苏杳杳的身份比较特殊，还在这次抓捕中多少妨碍了“公务”，扣留了暴徒，公孙无期琢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先让她在大厅内等候。三人做笔录的时候也统一了口径，将苏杳杳那部分隐瞒了过去，只道狐仙庙内有个秘密空间，不知是谁设下的阵眼。里面范围很广，她们找了很久才发现螣冉。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螣冉还在审讯中，眼下便只剩下了她们四个，再没外人。
　　公孙无期换了一副沉重的表情，上前对扶念施了一礼。
　　“陛下……我，那个……之前多有得罪……”
　　恢复前世记忆这件事是怎么都不可能瞒住了，公孙无期憋了一路，一直等到没有外人了才敢开口。她琢磨着与其被女帝挑破，还是自己主动点好，省的尴尬。
　　扶念叹了口气，沉声道：“无期，不必多礼，如今早就没有皇族一说了，我也不是什么陛下。”
　　“……陛下？”霍祈年故意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努力维持好人设，“你……难道就是五百年前的女帝？！”
　　闻言，扶念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神色，见她似乎并没有想起前世，面上终于放松了些，“是，我姓夙沙，名扶念。”
　　苏杳杳看着她们，自己是一头雾水，“没有皇族了吗？为什么呀？”
　　公孙无期道：“这个说来话长，以后再解释……”
　　之前不知道女帝，她一口一个扶念小姐姐，还当着人家的面吐槽摄心蛊，指责人家，现在想想恨不得缝上这张嘴……好在扶念大人有大量，看得开，并不与她计较。
　　苏杳杳一听，双手捂住嘴看向扶念，惊讶的目光里还带着同情，“那、真是这样的话，你岂不是沦落成平民了？！好惨啊。”
　　“平民有何不好？”扶念笑了一下，“越是处于高位，越是身不由己。”
　　霍祈年抬眸，女人面上虽挂着笑，可眸子里却隐约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哀愁。她忽然想，亲手杀死百里祈年也是这人的身不由己吗？
　　“这心胸就是不一样啊，”公孙无期拍手称赞，大吹彩虹屁，“陛下真是千古第一人！正所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说的就陛下这样的，宽容、谦卑，至仁至善！”
　　瞧她这可劲找补的模样，霍祈年忍不住翻白眼，不由想怼上两句拆台。笑死，那日在驰州饭馆，当时的某人多嚣张啊，硬要吐槽，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这一对比当真是天差地别！
　　她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道：“哟，是谁说女帝封锁摄心蛊是多此一举来着？啊，什么整这么一出，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该知道的反而不知道？”
　　公孙无期嘴角一抽，瞪她一眼，心说好你个大尾巴狼，我都没把你恢复记忆的事供出来，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阴阳我？！
　　果然，知己什么的已经是前世了，这辈子她俩还是会掐，不是说变就能完全改变的，那种忍不住互踩的情绪依然存在。
　　暗自问候一遍她祖宗，公孙无期立马打哈哈笑道：“哎呀，我那意思是神女也会犯错，但这个错可不在咱们陛下啊。”
　　话音一转，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意有所指道：“这种事肯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利，也不知当年是谁，干活干成这个样子，连个蛊毒都封锁不好，还流传到了今天。”
　　扶念默了一会，开口道：“销毁摄心蛊这件事，当年是交由你的长姐，公孙瑾全权操办的。”
　　“阿姐……”怔了一秒，公孙无期的反应倒也没有太过激烈，而后看向扶念，状似随意地调侃了一句，“没想到阿姐这般精明的人，竟会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有疏漏。”
　　扶念眯了眯眼，抿着唇没再接话。
　　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霍祈年感觉不太对劲，便道：“不是还要带苏杳杳登记吗，现在去？”
　　扶念道：“我带她去吧，流程我都熟悉，你们坐这休息会。”
　　公孙无期笑了笑，“那就多谢陛下了……杳杳，你跟着走就行，很快就完事了，一会该怎么做陛下都会告诉你的。”
　　苏杳杳看她一眼，心有灵犀的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转而对扶念道：“那我们快走吧，登记完了我就有身份了是不是？”
　　“嗯。”扶念道：“调查局会发你一张卡片，那就是你的身份证，一定收好。”
　　她们边走边谈，背影同样的高挑、迷人，风格全然不同，一个沉稳清冷，一个美艳活泼，两个走在一起总是会将周围的目光都吸引来。
　　公孙无期笑眯眯地望着苏杳杳，目光一路追随，眼看着她们消失在了转角处。
　　霍祈年扫她一眼，挑眉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哦对，”公孙无期一拍脑袋，这才停止了犯花痴，“差点忘了，正事。”
　　霍祈年：“……”
　　霍祈年：“其实我也有事想问你。”
　　在山体内的时候，公孙无期的心魔只有苏杳杳看到了，她并不清楚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有一点她觉得很奇怪。
　　“当年上升云山的时候，你已经炼制了归鸿，同时又有苏杳杳的玉簪，我实在想象不出对方得是什么人，才能对付的了你。以独孤氏的作风，一个活的炼器师可比死的有用多了。”
　　“聪明，”公孙无期敛起了笑意，“确实不是独孤。你不妨再猜猜，为什么要封住我的记忆？”
　　霍祈年皱眉，仇家吗？可既然都下了杀手，何必再多此一举？
　　公孙无期道：“我心口上的伤‘恰好\'偏了一寸，凶险却并不致命。”
　　霍祈年：“这是……放了你一马？”
　　公孙无期：“杀手是，她背后的主子可不是。”
　　这样一说，霍祈年忽然有了某种预感，这个“主子”极有可能是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物。
　　公孙无期道：“两样极品法器在手，就算对手是你百里祈年，我也不见得落败。能近身的，是我从未设防的人。”
　　霍祈年暗暗心惊，若这么说的话……
　　她大胆猜测道：“公孙瑾？！”
　　冷笑了一声，公孙无期道：“当年刺杀我的是她的护卫，荼白。而这个人，只听阿姐一人的吩咐。”
　　“每个月我都会给阿姐寄家书，报平安。而她，便可以清楚地掌握我的行踪。”
　　霍祈年愣住，“可、为什么啊……她明明待你那么好……”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正事了。”公孙无期苦笑了一声，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祈姐，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退出家族的那天，便宜爹正好不在。我也是那天才知道他患了隐疾，再生不出子嗣了，我就是他唯一的‘儿子\'……后来他一直写信劝我回头，而我又确实闯出了些成绩，在炼器方面颇具天赋，他就更想把我再加回族谱中了……”
　　公孙无期缓了缓，渐渐握紧了双拳，“你知道么，我一直以为不争、退出就好了，实际上……只要我活着，对她来说就是威胁！”
　　霍祈年怔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公孙瑾。
　　“现在想来，她凭什么要对我好？！她只是善于伪装罢了！她那么精明，当然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有利……我和娘都是她的仇人……”
　　就连摄心蛊，她都怀疑是公孙瑾故意‘疏漏’的。在那个乱世中，各家都被打压过，唯独她们公孙家，长盛不衰。
　　公孙无期忽然抬起头，“祈姐，公孙家尚且如此，何况是皇族？”
　　霍祈年眸光一凛，语气也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么？”公孙无期道：“上一世，我们都是一样的。只要活着，就会成为别人的威胁。女帝的天下，如何容得了一个妖王？你越强大，就会越发威胁她的地位。”
　　霍祈年的喉咙有些干，吞咽了一下道：“你想提醒我，警惕扶念？”
　　公孙无期道：“我也不清楚她现在接近你是什么目的……但，凡事留个心眼吧，别太相信她了……我不就是个例子么，她对你再好，都有可能只是个假象。”
　　其实，就在半天之前，她也是绝对相信扶念的。
　　然而……
　　知道多了，背负的也就多了。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公孙无期就再也没法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了。上辈子发生的事多少都对她产生了影响，她会对霍祈年亲近，自然也会对扶念产生隔阂。
　　“无期。”
　　“怎么？”
　　顿了一会，霍祈年歪头打量着她，“你知道经历了这次事件后，我怎么想的么？”
　　公孙无期皱起了眉，面上浮现出一丝不解。
　　霍祈年道：“我被苏杳杳扔在山体内，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才发现，我害怕的不是这些，而是再也见不到一个人……”
　　“后来她出现了，来找我了……她明明是畏寒的。”
　　那道俏丽的影子又浮现在脑海中，女人沐浴在一片幽蓝细碎的星光下，苍白、脆弱，却也坚定、执着。
　　“那时我就想，去他的妖王女帝，我不管了！老子就认定这个女人了！”
　　“无期，”霍祈年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不要让前世绊住了现在的脚步，畏首畏尾。”
　　“再说了，我现在又不是妖王，有什么让她图的？图我美色？！”
　　公孙无期登时就yue了。
　　她抹了把嘴，而后莫名其妙地又笑了起来，好一阵她才道：“你说的也对，这一世怎么也不会同前世一样……不过，你说的这么好听，我怎没看出来你勇？还认定她了……”
　　“咳，”霍祈年手放在嘴边咳了一下，眼神瞟向别处，“那还不是因为她太直，讨厌百合，连同人漫画都看不了。”
　　公孙无期越听越懵，“你说的是扶念吗……”
　　这女人自打在凛北一出场，跟某狼就腻腻歪歪的，她瞧着就不太直。还阳后，这种感觉就更深了。
　　霍祈年：“怎么不是了，人家可正经了。”
　　公孙无期：“那不一定，有些人就是道貌岸然，另一面暴露出来能吓死你。”
　　正说着，苏杳杳忽然从转角处冒了出来。
　　“无期！快过来，做我的监护人呀！”
　　公孙无期转头看向她，笑道：“做监护人干什么，直接做老婆，结婚！”
　　说罢，她还挑衅地冲某狼扬了扬眉，那意思仿佛在说：你行吗？
　　霍祈年恨不得咬碎了牙。
　　-
　　苏杳杳办完登记手续，没过多久螣冉的审讯也结束了。和若水调查局一样，没有证据，这里的人也不相信摄心蛊。但那个指挥还是将螣冉单独安置在了一个房间内，由调查员全天看守，以防她再次失控。
　　如此，寻找炼蛊人的事便只能依靠霍祈年她们了。幸运的是，如今多了一个苏杳杳，五百年的大妖，这可是天大的助力。
　　而螣冉也提供了一些有用信息。她虽然不清楚何时中了摄心蛊，但她一琢磨，最近的一段时间也没接触过其他什么人，嫌疑最大的就是她对象了。
　　“他生前很喜欢去鬼市淘货，说不定就是在那买的。像蛊毒这样的违禁品都是现金交易，不会留下记录，但你们也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走访……只是今天鬼市不开，你们要等到明晚凌晨后才能去了。”
　　霍祈年道：“好吧，那你就先待在这里，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离开调查局的时候天色尚早，四人便一起回了民宿。
　　霍祈年好好洗了个澡，换了套干净衣服，而后就把自己扔进了床里。这一觉睡到天黑，再睁眼时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走啊，吃小龙虾去！”公孙无期道：“A级委托的奖金发啦！驰州分局动作真快，好大一笔数！今晚还不庆祝一下？”
　　这一说霍祈年瞬间就来了精神。她现在也确实饿了，中午那一顿还是在狐仙庙随便吃的。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霍祈年道：“走！”
　　地点是在不归路的一家音乐餐厅。连着吃了几天的发光蘑菇，霍祈年这会看什么菜都觉得香，一不留神就点了一大桌。
　　公孙无期则是点了一桌酒，给几人都倒了满满一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诸位走一个？”
　　小狐狸在怀，她是高兴了。不过也就今天能放纵一晚，明天她们就要该开始追踪炼蛊人了。
　　霍祈年看向身边的女人，“你喝酒吗？不想的话也别勉强，都是熟人，我给你点果汁？”
　　扶念道：“不用，喝酒吧。杳杳好不容易出山，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该庆祝吗？”
　　苏杳杳一听，笑道：“好呀，我最喜欢热闹了，今晚咱们都不醉不归！”
　　扶念也被她的笑容感染，难道这般高兴，举了酒吧杯。
　　然而话是这么说，干完第一圈的时候，扶念就觉得有点上头了。
　　……现代的酒她还是第一次喝，似乎比五百年前的度数高了不少？


第53章 今朝醉（二）
　　霍祈年观察着扶念的反应, 本来还有些担心，但见她神色如常，眸光水润, 一杯酒见底依旧淡定，看来是真的能喝。想来也是, 人家可是女帝, 有什么是她不行的？
　　点的一大桌菜很快上齐，摆在最中间的就是小龙虾了，麻辣、蒜蓉、十三香等等好几种口味。
　　霍祈年一见真是开心死了，上一世这种东西在凛北可没有, 她还是到了若水听学才吃上人生第一顿小龙虾, 哪像现在这么方便。美食遍地, 即便到了深夜，想吃什么随时都可以叫个夜宵, 外卖直接送上门。
　　“来呀, 喝酒~”
　　刚吃没几口, 苏杳杳就带头又来了一轮。
　　扶念依然没有推拒, 她喝酒的时候都是一手拿着酒杯，一手用袖子遮住下半张脸，姿态端庄雅然，动作规规矩矩的，修养极好。霍祈年感叹不愧是皇族中人, 哪像她们, 喝酒大大咧咧的，主打一个江湖豪情。
　　酒过三巡, 公孙无期看着面前的一桌, 忽然低笑了一声。
　　苏杳杳问：“笑什么呢？”
　　公孙无期道：“没什么, 突然想起前世，还没遇到你的时候，我差点就跟人定亲了。”
　　“啊？”苏杳杳惊道 ：“还有这回事？和谁呀？”
　　这么一说，霍祈年也来了兴趣，在这人还没成为“苏无”之前，她顶的可一直都是男子身份，能和谁成亲？
　　公孙无期忽然抬眼扫了她一下，道：“上一世我有个至交，关系可好了，在天道院的时候天天都厮混在一起。”
　　霍祈年挑了下眉，有种不详的预感。
　　公孙无期接着道：“后来听学结束了，离开若水前，我们那一届的同修好几个都约好了到曲流殇吃酒。”
　　说到这霍祈年记起来了，那都是她从令秋山谷出来，养好伤之后的事了。
　　当时人可不少，她、公孙无期、南宫炼、杨信、端木沉香、慕容轻尘……当然没有独孤玄。总之那日太多人了，雅间根本坐不下，一众少男少女就在一楼大堂拼桌了。
　　四年的听学结束，他们就要各回各家。离别在即，众人都颇有感触，什么恩怨情仇都在觥筹交错间一笔勾销了，就连杨信这般老成沉稳的都喝了个满脸通红，可见当时多热闹。而她自己呢，到后来直接断片了。
　　那次唯一扫兴的就是小龙虾都卖完了，还是楼上雅间的客人让了一份给他们。
　　她好奇楼上是什么人这么好心，于是拉着南宫炼上去道谢，实则是想一探究竟。结果那雅间门一开，出来的竟是面无表情的端木泽兰。
　　这下给她们吓得酒都醒了，生怕端木泽兰突然抽查，现场来个背药名。两人哪顾得上雅间里还有什么人，匆匆施礼道完谢后，撒腿就跑了。
　　正回忆到这，公孙无期的声音插了进来，她没提百里祈年的名字，只道：“当时大家都喝高了，谈及未来打算，有的说要回去继承家业，有的说要仗剑江湖……然后就有人说我，应该早日娶妻生子，在鎏金踏踏实实过日子。”
　　“结果不知怎的，这一下就都起哄我和那位至交结亲。”
　　话音刚落，扶念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似乎也忆起了什么，默不作声地又倒了杯酒。
　　霍祈年听得一脸诧异，她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么一段插曲，估计那会已经是后半段，醉的不省人事了。
　　苏杳杳起身，腰肢一扭就坐到了公孙无期的腿上，一手端着酒杯送到她嘴边，娇声道：“现在你只能娶我了。”
　　公孙无期环上她，低头一饮，抬眼时眸子里星光璀璨，“乐意至极。”
　　两个四目相对，越靠越近。
　　突如其来的狗粮塞进嘴里，霍祈年呼了口浊气，她看了一眼扶念，后者正闷声喝酒，神情微冷。
　　霍祈年恍然想起来，她是讨厌百合的……可能之前只是面上客气罢了。
　　正在这时餐厅内的灯光忽然暗淡下来，四周播放起了音乐声，原来是表演要开始了。这家音乐餐厅占地面积很广，用餐区的前面有一处专门的表演舞台，不止有歌手驻唱，餐厅内还有员工来伴舞。
　　霍祈年抬眼瞧了一会，表演的都是些年轻人，虽然不是很专业的舞者，但都是俊男美女，在舞台上蹦蹦跳跳还挺好看，不少人客人都停下筷子，纷纷拿起手机录像。
　　公孙无期依然抱着苏杳杳，见她一副按捺不住兴奋、跃跃欲试的样子，便问道：“想跳舞吗？”
　　“当然想呀，”苏杳杳道：“我都好久没跳过了。”
　　公孙无期：“等着，我去沟通。”
　　说罢，她直接起身，问过服务员后直接找到了老板。
　　上赶着送钱，老板怎会拒绝。公孙无期出手颇为大方，钱到位了什么都好办，当下老板就让人腾出场地。都谈妥了，公孙无期才回来。
　　“舞台小了点，委屈你了。”
　　苏杳杳还不太熟悉现代，在她眼里，这里若与当年的今朝醉比，似乎确实“简陋”了些，不过她并不在意。
　　倾身一吻，她笑嘻嘻道：“无期，谢谢你。”
　　正要去后台时，公孙无期反手拉住了她，“等一下。”
　　小狐狸眨眨眼，有些疑惑。
　　公孙无期从怀里拿出玉簪，轻轻插进了她的发间，柔声道：“好了，去吧。”
　　苏杳杳怔了一瞬，这一回她勾住那人的脖子，狠狠、深深地的吻了下去。
　　正在吃小龙虾的霍祈年喉咙一堵，突然觉着味同嚼蜡，一桌的菜都不香了。
　　这吃的哪是小龙虾，全他妈是狗粮！
　　关键是她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她还不能怎样！
　　霍祈年愤愤地想，果然重色轻友这个词不是大风飘来的，谈起恋爱来简直不顾她死活！一想到后面追踪摄心蛊还要一起结伴同行，霍祈年心中抓狂。
　　哼！臭情侣！讨厌！！！
　　-
　　现场的客人还都不知情，眼见着歌手和伴舞都退台了，一时有些不满。
　　“这是干什么啊？怎么表演到一半就走了？”
　　“就是啊，太突然了吧，搞什么鬼？”
　　“差评！我们来这吃饭就是为了看表演的！撤走了算怎么回事？”
　　议论声越来越大，这时老板这才匆匆上台安抚。
　　“各位稍安勿躁，我们调试一下灯光、音响，马上还有表演！”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表演啊，这么神秘？”
　　他刚说完，餐厅内就忽然放起了古风歌曲，下一秒，舞台上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
　　众人正惊疑间，舞台中央突然照下一道光束，一抹红色的倩影不知何时出现，只一个亮相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灯光渐渐汇聚在一起，踏着节拍，苏杳杳一甩长袖翩然起舞，霎时间整个餐厅都随之沸腾了起来。
　　“啊啊啊是狐妖啊！好美！”
　　“她跳的是古典舞吗？！我的妈，这顿饭赚翻了！”
　　“这是哪位老师啊！好厉害！老板从哪请的？有人知道她吗？”
　　……
　　苏杳杳的身体像一片轻柔的云，回转间柔中带刚，颔首抬眉，恰如狐仙。一颦一笑，诉尽风月。
　　顷刻之间，全场的气氛都被调动了，过道上都站满了人，老板看傻了，餐厅的服务员也都掏出手机录像，宾客中更有人踩在了椅子上，就为了能拍到更清晰的画面。
　　霍祈年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某明星的见面会上，狂热将她包围，台下粉丝嗷嗷直叫，就连餐厅外的路人也都被这动静吸引，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整条街都被带火了。
　　……不愧是今朝醉的花魁。
　　看着苏杳杳，霍祈年也笑了起来，这回当真是大饱眼福了。
　　“扶念，她好厉害——”
　　霍祈年想拉着人一起看，然而这一转头才发现，扶念根本没在座位上。愣了一秒，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一抹白影就晃到了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扶念这回真是晃晃悠悠，身形都站不稳了。霍祈年赶紧起来接住她，女人腿一软，顺势挂在了她身上。
　　扶念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半磕眼眸，迷蒙的眸子里满是醉意。
　　霍祈年一惊，心道这人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说醉就醉……
　　扶念站稳了脚，双手捧住霍祈年的脸，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郑重又严肃地说：“看我。”
　　霍祈年瞪大了眼睛：“什么？”
　　扶念皱眉，手上还微微用力，又重复一遍，“看我。”
　　霍祈年被她“固定”了，脑袋一点都不能偏，只能对着她，嘴都被挤的嘟了起来，勉强道：“看、着、呢……”
　　闻言，扶念这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
　　霍祈年整个懵住。
　　醉酒的人她见的多了，什么样的都有，哭闹不止的，喋喋不休的，当街发疯的……她以为司炼喝醉后打人就已经很奇葩了，没想到今天被扶念刷新了三观。
　　这人喝醉后可霸道了，神色也是冷冷的，哪有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样子，简直变了个人啊！
　　霍祈年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扶念摇头否认，神情肃穆，“不。”
　　霍祈年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果然，喝醉的人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即便女帝也是如此。
　　“你怎么醉了还这么正经？”
　　扶念想了想，而后学着她刚才嘟嘴的样子，认认真真又重新回答了一遍，“不。”
　　“噗——”
　　霍祈年实在忍不住了，太可爱了吧！哪有人嘟个嘴还这么严肃认真正啊喂！
　　不过，一想到这人是在学她，霍祈年顿时又觉得好可气！
　　……什么啊，这意思是说我不正经咯？！
　　算了，不跟醉酒的人一般见识……
　　霍祈年道：“走吧，我跟你一起。”
　　扶念“嗯”了一声，眼眸一垂，而后直接靠在了她的肩上，双目紧闭，仿佛不省人事了一样。
　　霍祈年心说醉的还挺厉害的，她一手揽着人，一手拿起揽月、溯洄，带着扶念慢慢路穿过人群。霍祈年想着先和那两人打声招呼，再带她回去。
　　苏杳杳的舞还没结束，她走到舞台前时正好看到了公孙无期。那人就站在最前面，所有心思都在她的小狐狸身上，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霍祈年叫了一声，“无期——”
　　后面的话还没说，她的嘴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
　　周围人声嘈杂，那两个字立刻就被各种声响淹没了。
　　扶念像诈尸了一样，突然睁开眼，“不许叫她。”
　　霍祈年吓了一跳。
　　“？？？”
　　拿下女人的手，她道：“我们走了得说一声啊。”
　　扶念皱眉，一脸不高兴，“不和她说。”
　　霍祈年仔细瞧了瞧扶念，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这女人一脸冷然，可说出来的话却这么幼稚，简直就像闹脾气的小朋友，反差也太大了！
　　霍祈年哄小朋友似的问道：“无期怎么惹你了？这么讨厌她？”
　　……难不成是因为无期挑破了她女帝的身份？可她当时没也没生气呀？莫非一人憋在心里了？
　　扶念气哄哄地想了一会，突然抓住霍祈年的耳朵，一手握一只，威胁道：“你，不许和她说话。”
　　霍祈年嘴角微抽，强忍着想笑的冲动，怎么的，说了就要揪耳朵吗……好凶哦……
　　见她没反应，扶念又强调一遍，“不许理她。”
　　霍祈年这下看出来了，扶念是真的对无期很生气，她该是不想暴露女帝这个身份的，结果那个傻帽，唉……死不承认就好了嘛。
　　霍祈年顺着她道：“好好好，我们不理她，我们回去。”
　　她揽着扶念往外走，打算之后再发消息给无期，没想到苏杳杳的舞就在此时跳完了，无期一回头正好看见了两人。
　　“哎，你们——”
　　扶念冷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立刻头也不回地拉着霍祈年往外走，脚步飞快。可惜她还晕着，走起来总往右边偏，还是霍祈年给她拽回来的。
　　公孙无期怔愣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瞪我干什么……”
　　出了音乐餐厅，霍祈年直接将人横抱起来，省的她老跑偏。
　　这下扶念老实了，双手勾着她的脖子，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民宿离这不远，霍祈年抱着她一路走回去。到了扶念的房间，霍祈年弯下腰想把她放在床上，没想到这人反而不撒手，赖在她身上了。
　　霍祈年想笑，她发现了，扶念喝醉后就是一个脾气臭臭的小朋友。
　　当然，这样的扶念她爱死了，巴不得人不撒手，一直抱着。
　　霍祈年心里坏坏地想，这可是你自己主动的，不能赖我占便宜。
　　扶念一直盯着她，清浅的眸子水汪汪的。
　　霍祈年看着心痒难耐，她咽了下口水，试探着道：“扶念……那个，其实女人也挺好的，比男人体贴、细致、有耐心……”
　　“假如有这么个女人喜欢你，你会尝试接受她吗……”
　　扶念的目光扫过那对狼耳，毫不犹豫地回道：“不会。”
　　霍祈年仿佛被捅了一刀，她不死心的又问，“你、你就只喜欢男人吗？！”
　　扶念皱眉，“不喜。”
　　嗯？？？
　　霍祈年反应了两秒，男女都不喜欢？莫非她走的是什么“无情道”？
　　“那你喜欢什么呀？”
　　闻言，扶念伸手揪住她的耳朵，咬着唇，定定地看着她。
　　这下霍祈年愣住了，心下一片震惊。
　　什么意思……
　　她的耳朵……
　　毛茸茸的东西……
　　良久，她猜测道：“你喜欢小动物……？”
　　扶念眯了下眼，耐心终于耗尽，贴上来惩罚似的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啊——！”
　　霍祈年嗷了一嗓子，疼的泪花直冒。
　　到这时她才理解了公孙无期那句——“有些人就是道貌岸然，另一面暴露出来能吓死你！”


第54章 今朝醉（三）
　　“哐当”一声, 两把剑都掉在了地上。
　　喝醉的人下嘴是真的没轻没重，扶念埋首在霍祈年的颈侧咬住不放，一手用力圈着她的腰, 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强势、霸道, 根本不管她如何挣扎。
　　“痛死了……干嘛咬我？！”霍祈年推她又不敢推的太用力, “松口啊……你是不是被猜我中了，恼羞成怒啊！？”
　　她不断向后退，扶念就跟着上前，直到“咚”的一声, 后背撞到了墙, 这女人全程都没松口。
　　“不是, ”霍祈年哭笑不得，她仰着头, 双手抵住扶念的肩膀, 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女帝就不能喜欢小动物了吗？这和你威严的神女形象不冲突呀！偶像包袱不要太重好不好？嫦娥不就整天抱只兔子吗？！”
　　话音刚落, 公孙无期和苏杳杳正好在此时回来。房间门没关, 两人这副“情到浓时方恨少”的缠绵模样登时就被瞧了个一清二楚。
　　公孙无期的嘴巴瞬间张成了“O”形，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这狼……
　　竟然是0？！
　　苏杳杳一声轻轻的惊呼，霍祈年这才发现院子里竟杵着两个人。从公孙无期那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中，霍祈年立马意识到这厮绝对误会了什么！
　　……你不要乱想啊喂！
　　扶念听到了动静，终于松了口, 幽幽地扫了她们一眼。
　　公孙无期立刻变了个脸, 一本正经的声明，播音腔:“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说罢, 拉着苏杳杳就往自己房间走。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等一下！”霍祈年跨出去两步, 朝她伸手呼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然而两人根本没理, 头都没回一下，失聪了似的一溜烟跑路了。
　　霍祈年：“……”
　　手还不待放下，一条水绳就缠了上来，绕在她的手腕处向后一拉，将她整条手臂都拽了下来。霍祈年怔愣着回头，就见扶念一手掐诀，正操控着水绳。房间内的矿泉水都被她调用了，水流迅速汇聚，拧成一条更长、更结实的绳子，在霍祈年的身上缠了好几圈，将她牢牢绑住。
　　扶念隔空一掌，房间门被大力关上，震得桌子直晃。落了锁，她便牵着水绳的另一头，拽着霍祈年就往里面走。
　　霍祈年惊呆了。
　　扶念沉着脸把她拖到床边，用力一推，俯身压下去照着她的脖子一通乱啃。
　　女人的嘴唇很软，垂落的发丝扫来扫去，霍祈年被咬的又痛又痒，眼角挂着泪珠，忍不住在床上滚来滚去地躲。得亏这家民宿的床够结实，能让她们这般翻来覆去，折腾的咚咚当当地响。
　　“……你是属狗的吗？！我都没这么咬过人！”
　　扶念不答话，逮到她就咬，隔着衣服咬在大腿上、腰间、背后……这画面就跟暴君与她的妃子，在床上玩什么刺激又恶趣味的游戏似的。
　　“啊——扶念！你疯了！？”
　　霍祈年胆战心惊地滚到了床边上，正要下地时，扶念俨然如女魔头一般，从后面爬上来一把扯住她的衣服往回一拖。上身一凉，雪白的肌肤露出来大半。霍祈年吓的浑身一抖，这一招“九阴白骨爪”差点给她扒光了！
　　……太凶残了！！！
　　谁能想到那个温柔似水、优雅和煦的女人喝醉了竟然是这副禽兽模样！？
　　女帝从小就接受严格的教导，行为举止一向合乎礼仪，几乎没见她对谁发过火，更加不会这般！
　　……莫非是这么多年一直太过克制，心理都憋坏了？一喝醉酒释放天性了？！
　　霍祈越想越心惊，现在看来，刚才在音乐餐厅里的都不叫事啊！这才是女人暴露出来的本性！
　　什么小朋友……这分明是白切黑啊！
　　黑的流汤那种！！！
　　“啊——！”这一下咬住了耳朵，霍祈年痛呼一声，“停！你怎么比司炼还过分！”
　　虽说那家伙打人吧，起码她没捆着打啊！而且她可没有五百年的修为，应对起来容易多了！
　　然而，霍祈年没想到的是，这一句控诉非但没让扶念收敛，反而激怒了她。
　　女人眼尾泛红，死咬着嘴唇，用身体压住霍祈年，腾出来的双手用力撕扯她的衣服。
　　扣子崩开，领口都变形了。
　　“又要干什么？！”霍祈年喘着粗气，拼命按捺住体内的燥热，咬牙提醒道：“扶念！你这是在玩火！不要再惹我了……！”
　　许是刚才动静闹得太大，隔壁直敲墙投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打鼓似的一连好几声，速度快、力度大，可见敲墙人有多愤怒。
　　霍祈年忙中抽空的寻思，这民宿不是整个包下来了吗？那这隔壁住了谁？
　　……公孙无期？
　　这厮敲个鸡毛啊！
　　不知道她正烦着呢吗！！！
　　……
　　隔壁房间也正在上演一场“大战”。
　　从一进门起两人就忍不住拥吻在一处，难舍难分。屋内没开灯，只有一片月光从窗台照了进来，昏暗、朦胧，气氛正好……
　　公孙无期的手滑进苏杳杳的衣服里，在她的身上四处游走，反复揉弄着腰间的嫩肉，然后慢慢上移……
　　衣服边走边脱，扔了一路，战场从门口转移到沙发、梳妆台、床上、最后再到浴室，任凭水流将她们淋湿……
　　激烈却又温柔，公孙无期小心翼翼地对待，这是她的心头血，错过了一世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手中的宝贝。她们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两个人的喘息声分外明显——当然还有隔壁不断传来的惨叫声、说话声、撞击声。
　　这家民宿本来就不隔音，公孙无期听了个清清楚楚。虽然杳杳没表现出什么，但她可真是全程忍耐，一边不住地在心里暗骂霍祈年。
　　这特么大尾巴狼……前脚还说扶念太直，结果扭头就跟人家搞上了！而且，她还是被搞的那个！
　　这什么鬼的进展？中间谈了吗就直接跳到这一步！？还要命似的叫那么大声……素质呢？！道德呢？！天理呢？！
　　她都带着杳杳进浴室了，花洒开这么大声还能听见！
　　“扶念！你这是在玩火！不要再惹我了……！”
　　忍无可忍，严重影响了她们这边的“质量”，公孙无期气的直捶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有完没完别哔哔了行不行！
　　“无期，”苏杳杳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娇滴滴地嗔怪道：“你怎么这时候还分心……”
　　“我、我也不想……她们太过分了……”
　　“可杳杳就不会没分心呀。”
　　这、的确……
　　公孙无期微微皱眉，她一直被影响无法专注，其实还有个原因。
　　她总是忘不了上一世，还在天道院的时候她就看出来百里祈年心里藏了什么人。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和扶念渐渐走上了不同的两条路，一个称王，一个为帝。
　　世人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被女帝亲手处决的妖王，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女帝啊。可最后，正是凭着这等实力、功绩，女帝才力压满朝文武，坐稳了天下。
　　殿下与陛下，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何况，她还是公孙瑾义结金兰的姐妹。
　　而现在，霍祈年竟又和这个女人混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对扶念有什么偏见？”
　　苏杳杳一想，很容易就能猜到，无期已经将前世都告诉了她。
　　叹了口气，公孙无期慢慢闭上眼，将自己淋在花洒下，仿佛这般就能让水冲走了愁绪似的。
　　“上一世，我和祈姐都在栽在了最信任的人手中……”
　　“可我感觉，扶念与公孙瑾不是一类人，她与我印象中的夙沙皇族也不一样。”苏杳杳道：“我能看出来，她的眼里是情的……也许，她和祈年之间的恩怨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外人不过是雾里看花……就和你我一样。”
　　公孙无期一怔，她和杳杳……是了，外人怎知她们对彼此的心意呢？不过是根据眼前所见推测出来的罢了。而眼睛所看到的，就一定是你以为的那样吗？
　　“无期，”苏杳杳忽然叫住了她，低声道：“上一世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用那般辛苦……若是你继续当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不露锋芒，公孙瑾也许都不会杀你。”
　　“傻子，这不是你的问题。”公孙无期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辛苦不也是为了自己么？如果不走出去，我就一辈子是个废柴，永远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你的出现不过是让我认清了现实……我应该感谢你……”
　　苏杳杳挑眉，手指爬上她的肩膀，一双狐狸眼打量着她，“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贪得无厌。”公孙无期一把将她抱起来，“……不过，我喜欢。”
　　……
　　隔壁房间，霍祈年说完“不要再惹我了”之后，女人充耳不闻，依旧“惹”她。
　　扶念：“你躲什么？”
　　霍祈年：“不躲等着被你咬死？！”
　　她实在忍不了，只得动用妖力，将身上的水绳全部冻成了冰，而后用力一挣，这些冰顿时就碎成了渣子。
　　摆脱了束缚，霍祈年猛然翻身，将女人反压在下面，扣住她的手腕分别按在两侧。
　　喉咙干的要冒火了，霍祈年感觉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她盯着这个“作恶不断”的女人，气道：“就许你咬我吗？”
　　说罢，她也低头埋在扶念的颈间，一对小尖牙便啃了上去。
　　“嘶——疼……”
　　这声嘤咛很轻，微微颤抖，仿佛带了些许哭腔……
　　霍祈年一听立刻松了口，她哪敢真的像女人那样使劲咬，于是只好惩罚性地舔了一下。
　　扶念浑身一抖，瞬间定住，片刻之后她的呼吸越发沉重，连胸口都开始跟着起伏。
　　霍祈年抬头看她，心道怎、怎么了……
　　她不过就舔了一下而已，这女人可是咬了她好几口啊！她还击一下不过分吧！不过分吧？！
　　怎么现在好像她成了恶人，扶念倒像被她欺负了一样！
　　之前那股凶狠劲呢？啊？哪去了？！
　　这才刚动一下真格就不行了？！
　　怔愣的功夫，扶念突然推开她，飞快冲进了浴室，用力将门关上。
　　霍祈年眨巴着眼，僵在那反应了半天。
　　……她这是知道怕了？
　　这般一想，霍祈年可就来了劲了，她走到浴室前敲了敲门，故意坏笑道：“扶念？你躲什么？哎，你再出来横一个呀~来咬我呀~”
　　里面没有动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怂了她怂了！
　　霍祈年心中狂笑，她现在可算体会到欺负人究竟有多爽了！
　　恶趣味瞬间暴涨，霍祈年站在外面，手一下一下拍着门，打着节拍，轻笑着哼道：“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扶念依旧装死。
　　“行，有本事就一直别开。”霍祈年用她能想象到的最邪恶的口吻说：“你要是敢开，我就吃了你……”
　　谁知她刚说完，门就开了。
　　扶念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温润如水，不再像之前那般一脸凶狠。
　　霍祈年心道这是酒醒了？这么快……？
　　扶念直勾勾地盯着她，面上一派肃然，而后一跳扑进了她怀里——像小兔子一样灵巧。


第55章 今朝醉（四）
　　霍祈年一开始并没理解她在干嘛, 只僵在那没动。
　　扶念一直瞧着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似的。等了半晌不见任何回应，她便很严肃地提醒道：“我开门了。”
　　霍祈年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女人还是醉酒的状态！
　　她刚刚在学小兔子！清醒的扶念怎会如此？！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我开门了。”
　　“哦、开门了……”霍祈年不太确信地问：“那、那我……吃你？！”
　　扶念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样子就跟同意了什么重大决策似的, 一本正经。
　　可事实呢？竟然是这种要求！
　　霍祈年震惊，一想到后续的画面她的小心脏就忍不住砰砰直跳……
　　她看着扶念，脑中忽然想通了什么。
　　这女人为什么要学小兔子？
　　还不是因为喜欢？！
　　这不就破案了吗，她喜欢的小动物就是兔子！喜欢到自己去扮演, 还要玩这种幼稚的“小兔子乖乖”游戏, 她真的好爱啊！！！
　　霍祈年深以为然, 越想越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扶念是皇族中人，定然从小就颇注重礼法, 不能像寻常人家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上一世作为百里祈年, 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她小时候真的是经常玩, 模仿狼、狮子、豹子等等, 反正都是很厉害的角色。
　　但扶念肯定是没机会这样玩的，太可怜了……而且她喜欢的还是弱弱的小兔子……
　　这反差是挺大的，难怪她羞于启齿，被戳破了还那么生气。
　　霍祈年暗叹了一声，算了, 就当满足一下扶念的童年愿望吧, 正好她就是狼，代入感更强了。
　　她露出了自己的小尖牙, 换上一副奸邪的表情, 努力扮好“大灰狼”这个角色。
　　“嘿嘿嘿……”霍祈年抓住扶念的肩膀, 缓缓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呵气，“小兔子，我要吃了你……”
　　扶念不由瑟缩了一下，似乎还有些紧张。
　　霍祈年心道她真的好配合、好入戏啊……
　　隔着衣服，霍祈年在扶念的肩处咬了一下，假装“吃”，然后挪到锁骨的位置又咬了一口，再往下时她特意避开了敏感部位，直接到了腰腹处，再咬……
　　扶念眯着眼，仰起头忍不住轻吟出声。
　　霍祈年心中一颤，那股燥热又起来了，“吃”了几口她赶紧停下来，直起腰道：“……可以了，吃完了。”
　　扶念微微颦眉，似乎不太高兴，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没了？”
　　霍祈年：“对、对啊，这样就行了……”
　　她刚说完，女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隐隐又有黑化的趋势。
　　霍祈年发现了，顺着她，她就是小朋友、脾气好。不顺着她，她就凶你、咬你，越反抗她就越残暴。
　　霍祈年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没玩够……？”
　　闻言，扶念拧起的眉头松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霍祈年：“那、那你去浴室？我们再来一次？”
　　扶念立刻动身，很听话的回去了，把门关好。
　　一秒都没耽误。
　　霍祈年：“……”
　　行吧行吧，再陪她玩，让她玩个够。
　　霍祈年又按照之前的样子来了一遍，手拍着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才刚唱完，扶念又一下跳了出来。
　　为了让她尽兴，这一次霍祈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动作夸张地在她身上狠狠嗅了嗅，坏笑着舔舔嘴角，压低了嗓子道：“小兔子真乖，我要好好‘奖励\'你……”
　　这么一扮演，霍祈年觉得自己真是太邪恶了，但这感觉又很上头，莫名有点暗爽。
　　仿佛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她邪恶的想：这可是你自己要玩的，出格了可不能赖我。
　　霍祈年把女人放到了桌子上，既然是“吃”，那不得像样点？
　　她将女人的衣襟扒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精致的锁骨，而后埋下去舔.弄。
　　扶念轻哼了一声。
　　霍祈年抬眼瞧了一下，女人闭上了眼，眉头轻皱也不知是舒服还是难受，喜欢还是不喜欢。
　　霍祈年一边舔一边用牙轻啃着锁骨，舌尖在上面画圈圈，然后再吸吮一下……
　　不是觉得没玩够吗？这次让她多玩一会。
　　当然，霍祈年也不敢太过火，动作尽量放轻，一直拼命按捺着自己心中的燥热。
　　刚开始扶念浑身颤抖了一下，有些难耐、慵懒地扭动着腰肢，到后来许是霍祈年的动作太过轻柔，时间一长，扶念的呼吸反而渐渐平稳下来……
　　霍祈年心想这回够了吧！
　　女人的肌肤如羊脂白玉，雪白嫩滑，吹弹可破，再舔下去她真的会崩不住！
　　这哪是“奖励”小兔子，分明是在“惩罚”大灰狼啊！
　　霍祈年抬头看向扶念，就见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了过去，想来也是酒精起了作用。
　　霍祈年如临大赦似的松了口气，可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
　　若是扶念还想玩，她是不是就可以趁机再大胆一点了……？
　　这荒谬的想法一出，霍祈年就忍不住暗骂了自己一句无耻、下流！她可是学驱魔的啊，怎能如此心术不正！？
　　可她看着熟睡中的扶念，长发凌乱，领口微微敞开，腰细腿长，实在太诱人了……尤其是目光扫到那张鲜艳欲滴的红唇时，霍祈年吞咽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她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嗯……”
　　一声轻吟吓的霍祈年瞬间回神，差点魂飞魄散了。她猛然直起腰，却见扶念根本就没睁眼，还在睡梦中。
　　霍祈年拍了拍胸口，幸好幸好……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霍祈年还没平稳的心跳又剧烈了起来。
　　谁尼玛在这时候打电话啊！！！
　　怕吵醒扶念，霍祈年迅速冲进浴室关好门，再拿出手机一瞧，她发现来电显示竟然是袁不方。
　　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霍祈年心虚极了，她才刚干完坏事，下一秒老师就找过来，什么命啊……
　　她故意没接，先去翻一下聊天软件看看有没有什么留言。
　　然而这一瞧才发现，她还真错过了一件大事。
　　天道院的实践期可不是一直外面历练，还要定期交汇报总结的！而这个总结的内容和要求，则由各专业老师自由决定。
　　霍祈年看了一眼班级群，果然，早在几天之前袁不方就在群里催过一次了，可那时她正困在狐仙庙山体内……
　　所以说这个电话是来催她交作业的！？
　　嘴角一抽，霍祈年果断把手机调成静音。
　　开什么玩笑……
　　这种电话更不能接了，她一个字没写。
　　今天先装死，明天再找个借口回吧……
　　从浴室出来，霍祈年见扶念还躺在桌子上，于是赶紧过去把她抱到了床上。
　　霍祈年没给她脱衣服，虽说都是女的，但这样还是不太好……她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可能正是因为心中有鬼，她才做不到那么坦然。
　　有了袁不方的电话打岔，此时的霍祈年已经冷静多了，再回看方才与扶念的胡闹，她觉得自己真是过分。人家喝醉了，她可没有啊，清醒的很，怎么能这样乱来呢……这不就是趁人之危么？
　　扶念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她只喜欢小兔子，根本不想谈恋爱……人家是女帝啊，她关心的是摄心蛊，是天下安危，怎会沉迷于儿女情长呢？
　　霍祈年将掉在地上的两把剑都捡起来放好，手指扫过揽月的剑柄，她想就这样吧，能陪在她身边、守着她就够了。
　　拧了条湿毛巾，霍祈年帮扶念擦了脸、脖子，还有她刚刚舔过的地方……都依依抹干净了。知道扶念畏寒，她又给她盖好了被子，心想有机会一定要好好问问，这个畏寒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世，她记得扶念并没有这个症状——至少她的印象里是没有的。
　　至于后面的记忆，她还没有想起来。
　　从扶念的房间出来，霍祈年悄悄带好了门，谁知一扭头，就见后面立着个黑乎乎的影子。
　　“……无期？”她惊道：“你怎么在这？哦对了，你刚捶墙干什么？”
　　公孙无期扫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多处咬痕，还有撕扯变形的领口，心下一片复杂。
　　“我是看你出来，特意来找你的。”
　　霍祈年问：“什么事？”
　　公孙无期道：“祈姐，上一世，离开天道院后的记忆你还没恢复对吧？”
　　“嗯，怎么了？”
　　“去医院封住吧，后面的都不要想起。”公孙无期沉声道：“还是那句话，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扶念，那就坚定的走下去，不要受到前世的影响。”
　　霍祈年看了她一会，笑道：“我明白，我也很清楚结局，现在的我已经跨过那道‘坎’了。我不觉得想起前世有什么不好，相反，我还得到了力量不是么？”
　　“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能说了？剑法也更好了？这不是好事吗？”
　　见她回答的这般轻松，公孙无期不由皱起了眉，“祈姐，等你重温了那些劫难可就不一定会这么想了……”
　　“天道院就是个分水岭，咱们离开若水之后天下就乱了……你的经历远比我要痛苦……事实上，我都算是幸运的了。”
　　上一世她失忆了，往后并没有经历什么太过惨痛的事。
　　但霍祈年不一样，万一承受不住她就会像夏从一样，精神崩溃……
　　公孙无期想，扶念接近霍祈年，却没让她记起前世，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对霍祈年来说这反而保护了她。
　　“无期，”霍祈年拍了怕她的肩膀，“别担心了，我能抗住。我们现在追查摄心蛊，没有外力能依靠，只能靠自己。”
　　“往后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危险，也许又来个大妖呢？”霍祈年开玩笑道：“你也知道我这个运气，一向特别‘好’。所以呢，我需要前世的力量，需要变强……”
　　“可是——”
　　“没有可是，”霍祈年打断了她，顺手掏出灰木牌丢过去，“你先帮我把这个裂缝修了，这可是你家小狐狸弄坏的。”
　　公孙无期：“……”
　　怎么有一种找她“报销”的感觉。
　　恢复了前世全部的记忆，公孙无期现在的修为是两世叠加，灵力暴涨。她将灵力注入到灰木牌中，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修补完成，而且还进行了强化。
　　霍祈年看的啧啧称奇，“吃自己的老本真爽。”
　　公孙无期白她一眼，“拿去。”
　　霍祈年嘻嘻一笑，“谢了~哎等等，明天帮我把扶念的也强化一下，多谢多谢。”
　　说完，屁颠屁颠地跑了。
　　“得寸进尺！”公孙无期气哄哄地道，而后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个大尾巴狼，以后再叫小点声！吵死了！”
　　-
　　回到自己的房间，霍祈年便琢磨着作业该怎么写。
　　这一想才觉出不对来，都是一个班的同学，都没交作业，那袁不方怎就不催扶念呢……
　　这小老头，挑她这个软柿子捏是不是？
　　霍祈年愤愤地想，而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查看袁不方发的要求。
　　其实也就是汇报一下各自的经历，这段期间都做了什么事，完成了哪些委托，有什么心得感悟等等。
　　霍祈年琢磨了一下，这么多天过去她也只接了两个委托。
　　令秋山谷，她救了董荔，从而牵出了摄心蛊。狐仙庙，她找到了螣冉，结果又带出了一只五百年前的狐妖……
　　霍祈年估计，无论哪一个写进去，袁不方都得血压飙升。
　　还是放过他吧……
　　都年过半百、快退休的人了，她想算了，就别告诉小老头了。说了摄心蛊他也不一定信，就算信了他也管不了。
　　那该怎么写呢……
　　霍祈年又看了一遍作业要求，什么书写规范、图文并茂啊之类的她都略过了，目光落在了“格式不限，字数不限”八个字上。
　　……这就好办了。
　　简单编辑了一下，她想着明早再发。
　　临睡前，霍祈年想以后得看着点扶念，不能让她再喝那么多酒了，万一跟别人玩起了“小兔子乖乖”，那还得了？
　　-
　　次日一早，天道院。
　　袁不方的手机收到了两条信息，都是霍祈年发来的。
　　第一条一看就是借口，他当老师多年早就见过无数次了。
　　【抱歉袁老师，昨天太晚我都睡觉了，没接到电话！】
　　袁不方心道我信你个鬼！
　　第二条是她发来的作业，袁不方一看差点没气吐血。
　　别的同学起码都是电子文档，详细写明了时间、地点、事件，有的还附了照片上去。霍祈年这个倒霉孩子，连小作文都没写，就发了简单的段句话。
　　【心得：驱魔切忌迷失自我，而我找到了自己的灯塔，一个让我想要追随、保护的人，她也是我一生的信仰。】
　　袁不方反复读了几遍，眉头越皱越深。
　　……这倒霉孩子，怎么一脚就踩到了雷点上。
　　人是世界上最善变、最复杂的动物，若中间出现任何意外，信仰一旦崩塌，你承受的了吗……？
　　身为驱魔师，绝对不可以把一个人当作信仰！


第56章 鬼市（一）
　　霍祈年早上是第一个起的, 这实在不合符合她往日的作风。
　　没办法，陷入狂热情爱中的人总是这样，哪怕只是单相思, 一想到又能见到心上人，霍祈年就充满了激情。
　　小院里静悄悄的, 其他人还没醒, 她便出去转悠一圈，顺便买个早餐回来。
　　作业发完没多久她就收到了袁不方的回复，一连二十多条，每条都是长长的一大段。
　　霍祈年边走边看, 袁不方先是狠狠痛批了她一顿, 后又引经据典, 详细阐明了驱魔与信仰之间关系。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袁不方对她的作业非常非常不满意, 而且也并不认同她的心得, 甚至认为她走在了一条错误的道上。
　　霍祈年不明白, 她明明在进步啊, 实力也在飞速提升。她敢说，现在若是和其他同学比，她绝对不会输。班里那些人，甚至放眼整个天道院，恐怕都没几个是她的对手。
　　正是因为把扶念当成灯塔、信仰, 她才有了明确的目标。她比之前更有动力, 也更加坚定了。
　　斗志被点燃，她感觉现在的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 全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是爱, 让她所向披靡。
　　【最好的信仰是自己】
　　对于袁不方的这句话, 霍祈年不以为然，但还是回了信息。
　　【老师说的都对，我认真反思（狗头）】
　　收到回复的袁不方：太敷衍了！他发那么多，多么用心良苦，这倒霉孩子就回一句话！
　　霍祈年退出了聊天软件，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
　　A级委托的奖金已经到账了，足足十万，霍祈年来回数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之前的存款只剩下两千多，这一下就让她摆脱了“穷光蛋”的标签。
　　我滴妈，要是多接几个A级委托，房子的首付钱都出来啦！
　　其实，调查局在发布任务时原本是想多招些人来抓捕螣冉的，没想到刚发出去就被她们接了，而且只有三个人。如今委托完成，这笔奖金自然就是三个人平分。
　　夜里要去鬼市，霍祈年想这下有了充足的资金，她也可以趁机买些符咒、法器之类的东西，补充点物资，提前做好备战准备。
　　霍祈年买了些豆浆油条，还有馄饨小笼包之类的早点，回到民宿小院时，其他三个人都已经起来了。
　　再次见到扶念，霍祈年一眼就盯上她的嘴唇，不免还有些心虚。
　　“早啊，”她把早餐放到桌上，一直低头摆弄，故作淡定地问：“昨晚喝了那么多酒，睡得怎么样？头疼吗？”
　　“……现在还好。”扶念神色如常，还很温柔的笑了笑，“昨晚确实喝的有些多，后面的事都记不清了。”
　　一听她记不清了，霍祈年心说那可太好了，这样一来她干的“坏事”就没人知道啦！
　　扶念垂下眼眸，“后来是你照顾我的吧，谢谢。”
　　“照顾”这个词不由就让霍祈年起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她目光有些闪躲，清了一下嗓子，“咳，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
　　扶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不热吗？”
　　昨天这人还穿着短袖，今天就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拉锁拉到头，将脖颈全部遮住。现在是夏季，还没到立秋的时候，天气正热，连她都穿的比较单薄，雪狼能受的了吗？
　　“……哦，还好。”霍祈年很能忍，微笑道：“我只是喜欢这个衣服，呵呵……”
　　“哎呀有饭啊，饿死我了。”公孙无期闻着香味就飘了过来，一见是霍祈年买的早餐，她惊道：“大尾巴狼竟然起这么早，不科学吧……”
　　一般在下面的不都特别能睡吗？
　　苏杳杳揉着眼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科学是什么？”
　　公孙无期：“这个以后再解释……”
　　吃饱喝足，四人收拾了一下桌子，就在这家民宿小院里，针对后面的行动开了一次“临时会议”。
　　昨日公孙无期给认识的朋友打过电话，今天一早人就把消息都整理汇总好了。
　　公孙无期拿了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驰州这个鬼市非常大，鱼龙混杂，里面划分了好几个区域，其中有固定的商铺，都是合法合规的，也有许多流动摊位，摆摊的什么人都有，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是在这些摊位上才能掏到。”
　　霍祈年道：“也就是说，蛊毒这样的违禁品大概率是出自这些摊位，商铺是不敢卖的？”
　　“对，”公孙无期道：“调查局监管的很严，隔三差五就搞个突击搜查，商铺是不敢乱来的，只有摆摊的才能随时开溜。”
　　如此一来便缩小了调查范围。
　　“不过有件事我实在想不明白。”公孙无期拧着眉道：“交易是为了获利，背后之人既然选择到鬼市卖蛊，必然是为了赚钱。可董荔说过，这个‘情蛊\'的进价只有二百多……也太低了吧，哪有蛊毒卖这么便宜？这还有什么利润可赚？”
　　苏杳杳道：“会不会因为是残次品，所以才低价处理？”
　　扶念也想不通这点，“五百年前，炼制摄心蛊的人是鸩羽。她行事极为隐秘，绝不会售卖残次品，这样只会引人注意，暴露她的行踪。”
　　“鸩羽如此大胆的用妖族做试验，引发不少事端却一直没被发现，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当时有人替她背了这口黑锅。”
　　霍祈年心说谁啊这么惨。
　　公孙无期猜道：“妖王么？”
　　扶念点点头。
　　霍祈年：“……”
　　牙疼，真的牙疼，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
　　公孙无期回忆道：“上一世，我也以为是有些妖族太过凶残，完全没往蛊毒那方面想。在发现魔的存在后，我便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炼制驱魔法器上。”
　　“可惜在忘林休养了三年，等我出来时风波都已经过去了。没有独孤氏，没有摄心蛊，没有妖王、魔君……世间只剩下了溃散的魔气。”
　　“我也是后来才听人说，摄心蛊之所以被发现，还是在妖王上蓝宵宫对峙的时候，鸩羽自己跳出来承认的……真是这样吗？”
　　公孙无期看向扶念，这里面也就只能问问她了。剩下一狼一狐，一个没记起来，一个在洞里躲了五百年，都不知情。
　　霍祈年撇撇嘴，感觉她和苏杳杳压根插不上话。
　　“是。”想起那段往事，扶念沉默了几秒，面上看不出喜怒，缓了一会才回归正题，继续道：“背后的炼蛊人绝不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炼制这种不容于世的蛊毒，她一定要谨慎、隐秘、万般小心。”
　　如此售卖残次品，一来并不能达到控制人的效果，二来还引起了诸多事端。这样一直发展下去，就算调查局不相信是蛊毒，也会从这些事件中慢慢找出规律，顺腾摸瓜。
　　这对背后之人是极为不利的。
　　霍祈年听明白了，她琢磨了片刻道：“也许卖蛊的和炼蛊的是两个人？”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都看了过来。
　　“……你们不觉得吗？不是同一个人就能说通了啊。”霍祈年道：“假如蛊是偷来的呢？这对卖蛊人来说成本就是零，卖二百多就是纯赚，他获利不少呢。但这事炼蛊人肯定不知道。”
　　这样一说，扶念瞬间就想通了，看着霍祈年的目光都闪着异彩，满是赞许，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耳朵，“聪明。”
　　霍祈年眨眨眼，心中顿时翻起一阵小激动，特别有成就感。
　　被夸赞了耶……！
　　公孙无期无语地看她一眼：这狗子是谁？！
　　苏杳杳道：“可现在事情闹得越来越大，炼蛊人也该注意到了吧？”
　　“是。”扶念眼眸一沉，“所以我们要尽快下手，先一步找到卖蛊人。”
　　-
　　凌晨时分，四人准时出现了鬼市中。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进到市场，无论买方还是卖方都要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也是这地方的一大特色。
　　四人兵分两路，分头在鬼市中走访。虽说白天分析时缩小了范围，但市场实在太大了，摆摊的远比商铺要多的多，一排又一排，卖什么的都有，金银玉器、古董文玩、法器符篆等等，还有许多童年时期的老物件。这里面真真假假，有全新的也有二手的，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火眼金睛能淘出来了。
　　霍祈年同扶念一起，走走停停，就在这些摊位中来回穿梭，旁敲侧击地打听几句。这期间她们也顺便买了些物资，两个都是玄门中人，自然看的出哪些是真品。
　　霍祈年换了个高品级的乾坤袋，质量更好，能装的东西也更多。她买了许多符篆，攻击、防御、辅助各种功能的都有，随用随取十分方便。然后就在乾坤袋里储存了大量的食物和水，万一再被困起码有的吃。扶念则是购入了许多灵丹妙药，可解毒、可疗伤。
　　转悠了一圈，直到凌晨三点闭市，四个人再碰头时发现大家都收获颇多，乾坤袋满满当当的。
　　尤其是公孙无期，钱多到花不完，苏杳杳对哪个有兴趣她二话不说直接买。这么一趟下来，她乾坤袋都拎了七八个。
　　公孙无期尴尬地咳了一声，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不务正业，她道：“我们问出来有十多个摊子都卖过情蛊。”
　　霍祈年“啧”了一声，“我们这还问出了二十多个呢。”
　　“这些摊主不光卖东西，他们还收。收回来的就在这卖，时间一长也能出手。”
　　鬼市就是个自由交易的大市场，玄门中很多人都会将自己炼制的丹药、符篆直接出售给摊主，他们自己是没时间摆摊的。这里门槛低，规矩少，没那么多麻烦的流程，直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省时省力。
　　一些违禁品想必也是这样交易的。
　　霍祈年买东西的时候就跟摊主打听，人家自然也乐意告诉她，也不是什么机密。
　　但是打探情蛊那就要费些心思了，摊主都很谨慎，那二十多个摊子也不都卖的是真货。
　　“光是情蛊，这些摊主就从七八个人手里收过，红红绿绿的药丸，各不相同。不过……类似摄心蛊这样的液体，只有一个人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卖过。”霍祈年皱着眉道：“这人还挺狡猾的，他不会同固定的人交易，我们很难蹲点。”
　　苏杳杳忽然道：“那……就让他来找我们？”
　　公孙无期一听，反应了三秒随后拍手叫道：“对啊，我们可以钓鱼啊！他卖蛊不就是为了获利吗？我们就给他‘利’，看他上不上钩！”
　　“杳杳，你真聪明！”
　　公孙无期抱着小狐狸转了一圈，狠狠亲了一口。
　　霍祈年撇撇嘴，早上那点小激动瞬间就被冲刷了个干净。那感觉就跟同样考了满分，别人家的孩子有糖吃，她没有。
　　心里酸的很。
　　讨厌死了，霍祈年又暗暗骂了她俩一遍，臭情侣。她看见路边有个足球，心中一气，忍不住过去泄愤似的踢了一脚。
　　“咚”一下，这一脚仿佛踢在了石头上。
　　所谓的“足球”纹丝不动，她倒是“嗷呜”一嗓子痛呼出声，立马抱着脚单腿蹦了起来。
　　这哪是什么足球，分明是个石墩子！不知被谁给彩绘了一下，大夜里的立在路边，乍一看一模一样。
　　公孙无期被这沉闷的巨响吓了一跳，转头一见霍祈年的模样，瞬间就明白过来她干了什么蠢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扶念走过去拉住那个还在蹦蹦跳跳的人，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墩子，也有些哭笑不得：“……你踢它作甚？”
　　霍祈年气哭，忍痛道：“我、我……以为那是个足球……”
　　公孙无期：“你家足球那么大？！”
　　霍祈年：“滚！”
　　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她忽然被人拉进了怀里。
　　扶念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如蜻蜓点水一般，柔声问：“还疼吗？”
　　霍祈年的注意力瞬间都被转移了，什么疼痛之类的立刻抛到了脑后，只剩下脸颊隐隐发烫。


第57章 鬼市（二）
　　根据打探来的消息, 恶鬼男差不多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会来鬼市一趟，算算时间，他很有可能就会在这几天出现。
　　四人当然不敢松懈, 次日凌晨就再次前往鬼市。这一回依旧是分成两拨，只不过都装成了摊主。
　　霍祈年铺了块布在地上, 把昨日才买的符篆、干粮、灵丹妙药等物都放了上去。地摊上摆了个小夜灯照亮, 旁边立了个小牌子，上写“收奇珍异宝”五个字，坐等鱼儿上钩。麻雀虽小，五脏也差不多全了。
　　隔了两排, 公孙无期和苏杳杳摆的摊子可就大了。
　　她们选择在转角处比较显眼的位置, 支了两张桌子, 身后立着的货架上挂了一排彩灯，五颜六色。为了吸引鱼儿, 她俩还整了个喇叭放那吆喝, 循环播放。
　　苏杳杳的声音多娇嫩, 再加上公孙无期给出的收货价也比市面上要高一些, 一番骚操作下来，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相比起来，霍祈年这边就惨淡多了，人都被公孙无期吸引走了, 几乎没什么人来她这出手货品, 偶尔凑过来几个也都是随便逛逛。霍祈年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边，一双眼睛来回搜寻着恶鬼男的身影, 就盼着他早点出现。
　　可惜一直到三点闭市, 两拨人都没见到恶鬼男。
　　霍祈年的摊子原封不动, 直接卷起来塞进了乾坤袋。公孙无期则收回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真真假假、什么品相的都有。霍祈年看的眉头直跳，心说这厮真是钱烧的。
　　“你们跟那收废品呢？”她问。
　　苏杳杳哼了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做戏要做足。”
　　“没错。”公孙无期又扇起了她的玉骨扇，一脸嘚瑟，“就是要让人知道我这摊子什么都收。你别忘了，那恶鬼男出手的可是残次品。我要是只收品级高的，他能来？”
　　苏杳杳：“就是。”
　　这夫唱妇随的样子霍祈年相当无语。
　　“你那边怎么样？”苏杳杳眯着眼问：“该不会什么都没收吧？”
　　霍祈年微笑。
　　“确实。”扶念很坦然地道：“不过这样也好，咱们两个摊位可以走不同的路子。万一卖蛊人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兴许会来我们这排。”
　　苏杳杳笑道：“也对，这样更保险。”
　　往后的三天，四人都是照常在凌晨出摊，一直熬到三点闭市。每日的情况都差不多，恶鬼男没见着，她们倒是已经日夜颠倒。
　　这天夜里依旧是在鬼市，霍祈年打量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忽然感叹道：“其实平淡的生活也挺好的。等以后世间没有魔可除了，我也这样摆个摊，卖点东西讨活，你觉得怎么样？”
　　扶念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知道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向往。魔是很难根除的，而驱魔师这条路注定不凡，未来要面对的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不过，她还是很认真的设想了一下霍祈年靠摆摊过活的样子。
　　碰巧这时一个戴着弥勒面具、挺着大肚腩的人来到了摊子前。
　　霍祈年：“你要买东西？”
　　弥勒面具：“我看看。”
　　霍祈年：“别看了，我这符咒都是东头那家进的。你要买就去他们家。”
　　弥勒面具一愣，恐怕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卖家，一时都有点怀疑人生，惊疑之色都快隔着面具透出来了，离开摊子的时候都是一步三回头。
　　紧接着又来个戴公主面具的女人。
　　“这个驱鬼符哦，二百卖不卖？”
　　“二百？”霍祈年挑眉，“你是不是在逗我？我四百八买的耶。”
　　公主面具：“这东西卖四百八吗？我前几天买的跟你这一样，就是二百多。”
　　霍祈年：“扯淡呢，拿来我看看，你指定被蒙了……喏，这符上面都没有灵力，有形无神，一点作用都不会起的。”
　　公主面具声音带了哭腔，“那怎么办啊，我也找不到当时的摊主了……我家里现在还闹着鬼呢……”
　　“吃一堑长一智吧小妹妹。”霍祈年直接从摊子上拿了几张驱鬼符，“送你个极品的，直接贴门上就行。以后再买就到正规门店去。你不懂行，到这种地方准挨宰。”
　　公主面具连声道谢，而后开开心心地走了。
　　霍祈年转头问扶念，“怎么样呀，你还没回答我呢，我摆摊行不行？”
　　因为都戴着面具，霍祈年也见不到她的表情，等了半晌才听见那人淡淡地说：“挺好的。”
　　“……你是个好人。”
　　霍祈年：“？？？”
　　什么鬼回答，这女人是不是在嘲笑她不行……？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追问，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人影。
　　霍祈年抬眼看去，那人正往这边走来。他戴的是一副红色的面具，额处有两个向上弯曲的角，嘴咧的很大，满口尖锐的牙齿。整张面具狰狞可怖，阴森诡异。
　　是恶鬼男！
　　霍祈年立马就认了出来，他的身材、和面具的模样都与那些摊主描述的一致。扶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同样也注意到了目标。
　　恶鬼男果真没有选择公孙无期的摊子，而是选择了人流量较少的这一排，边走边寻摸。
　　两人对视了一眼，立刻向着恶鬼男靠近。
　　就在这当口，鬼市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一些摊主听到动静立马卷了东西就跑，动作十分娴熟。
　　“检查的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那些摊主四散窜逃。匆忙间，有的撞倒了路人，有的蹭翻了别人的桌子，货品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身后，一大群身穿制服的调查员突然涌入鬼市。叫喊声、咒骂声、嘈杂声都交织了在一起，这一下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霍祈年眼看着就差几米的距离，偏偏这时候被人群冲乱了阵脚，挡住了去路。
　　恶鬼男反应极快，一见调查员来了撒腿就跑。
　　……糟了！
　　这一打草惊蛇再找他可就不容易了！
　　霍祈年心说这些调查员可真会挑时间，也太巧了吧？！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拨开挡路的人，哪管脚下踩了什么，肩膀、胳膊磕碰了什么，只死命追赶恶鬼男。
　　为了拦住他，霍祈年直接催动妖力，企图用寒冰冻住他。
　　然而恶鬼男的身手非常矫健。在发现自己被人盯上后，他并不恋战。仗着身材瘦小，以及对鬼市的熟悉度，他七拐八拐的专挑隐秘的小路钻。犹如一条泥鳅，滑不溜丢地游来游去。
　　霍祈年的冰根本打不中他，距离也在逐步拉开。好在穿过人群后，扶念的速度提了上来，一晃眼的功夫就闪到了她前面，飞檐走壁踩了几下就消失在了转角处，直追恶鬼男而去。
　　靠……
　　霍祈年这时候觉出自己没用了。她之前还道自己进步快、在同龄人里很强，可到了实战中才发现真是差远了。也许假以时日，修炼个十年八年她会成为高手。可现在，对手根本不会给她时间。
　　正思索着，几名调查员从后面追了上来。
　　“站住！前面的别跑了！停下！”
　　霍祈年闻声一惊，回头看时却见那些人是在冲她叫喊，来势汹汹，似乎是来抓她的。
　　这一想顿时就明白了，她也是摊主！
　　调查员见她跑了，估计也以为她心里有鬼。而且她刚刚还动用了术法，一下就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
　　真是无语……捣乱啊简直！
　　这要是被抓住可就有的扯皮了。
　　当然，霍祈年又不能对他们出手，否则性质可就升级了。袭击调查员，追究起来她能被判几个月甚至几年。
　　霍祈年只能想办法甩开他们。
　　可调查员显然不是吃素的，他们都是成年人，而且对鬼市比霍祈年要熟悉的多。几个人分头包抄，很快就将她夹在了中间。
　　“不是，”霍祈年喘着粗气，摆出一副笑嘻嘻很好说话的样子道：“几位大哥，这真的是误会……我是驱魔师……”
　　“管你是什么！”一名调查员厉声道：“见了我们扭头就跑，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
　　话音一落，几个人就围了上来。只是还未近身，一道白影就突然从天而降。
　　扶念神色冷然，出手迅猛。剑气横扫了一圈，如有水波在空中荡开了似的。虽不是什么杀招，威力却不小。
　　调查员的修为哪里比的上她。只眨眼的功夫，他们就被这股绵绵的剑气震退了好几步。
　　霍祈年还在怔愣中，扶念就带着她迅速出了包围圈。
　　跑了半晌，霍祈年才反应过来，“……你、你竟然袭击了调查员？！”
　　这是正气凛然的女帝能干出来的事？！
　　“无妨。”扶念淡然道：“我出手快，他们应该没看清。”
　　霍祈年惊呆了。
　　难道是和她待久了，女帝都学坏了？！
　　“等等，你刚才不是去追恶鬼男了吗？那他——”
　　“可以用神识追踪到。”
　　扶念紧紧拉着她的手一路狂奔，将她的速度也带了起来。
　　可霍祈年的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用神识追踪，那一定是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如此说来扶念和恶鬼男都已经交上手了，结果因为她被调查员缠住，扶念不得不掉头来救她……
　　可恶，霍祈年想，还说什么要保护人家，到头来却拖人家后腿！
　　她们正追着，忽听前方传来几声炸裂般的巨响。霍祈年顺着动静一瞧，就见那边的墙倒了一片，顿时尘烟四起。
　　两人赶过去时，公孙无期和苏杳杳已经抓住了恶鬼男。
　　归鸿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短发少女冲她们扬眉一笑，“搞定~”
　　霍祈年一怔，她差点忘了，那家伙继承了前世的修为，她现在和苏杳杳可是强强联手。
　　天哦……
　　所以说四个人里就属她最菜了？！
　　-
　　民宿位于市中心，太显眼了也不隔音。四人便将恶鬼男带到了荒郊野外，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进行审问。
　　正如预料的那样，霍祈年果然从他身上搜出了许多小瓶子。与董荔的描述一致，这些瓶子里都只装了几滴液体，无色无味，可溶于水。
　　“是摄心蛊。”扶念确认后，一脸冷然地问道：“这些你都是从哪得来的？”
　　“摄心蛊？”男人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态度强横，“我不知道。”
　　公孙无期冷笑了一声，“少装蒜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男人瞥了她一眼，梗着脖子不说话。
　　售卖蛊毒是违法的，但这四人却抢在调查局前抓走了他，这就说明他对她们有着特殊的价值。
　　想清楚了这点，男人有恃无恐。
　　苏杳杳眯了眯眼，与公孙无期对视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霍祈年忽然道：“我来审吧。”
　　三人顿时朝她看来。
　　少女瞬间换上一副阴邪的表情，露出一对小尖牙：我比较适合当坏人。
　　审问的方法直接又残暴。
　　恶鬼男被水绳绑在了树上，挣脱不开。霍祈年凝了一道冰刀在手上，装模作样地照着男人的头瞄准。
　　恶鬼男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你想干什么……”
　　“放松，玩个游戏罢了。”霍祈年邪魅的笑道：“很简单，我问你答，满意了我就放你走。”
　　说罢，冷不丁的一记冰刀飞过去，贴着男人的头皮狠狠插进了树干中。两挫头发慢悠悠的飘落下来。
　　恶鬼男吓得呼吸一滞。
　　“啧，完了，”霍祈年皱眉，颇有些苦恼，“我这手有点生。”
　　闻言，恶鬼男不由哆嗦了一下。
　　……
　　霍祈年在那边丢冰刀，与他打心理战。剩下三个人则在不远处看着。
　　公孙无期道：“这样行吗，他能都招了么？”
　　扶念道：“此人没什么胆识，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恶鬼男贪财，却也只敢把蛊毒卖成二百多元一瓶。而他的下家董荔，转手就能卖到上万元。
　　他不过是个小角色。
　　果然，还没坚持三分钟，恶鬼男就招架不住，哭着求饶了。
　　“我说我说……这个东西不是我炼制的，是我偷来的……”
　　“我已经猜出来了。”霍祈年不耐烦地把玩着冰刀，“说点别的吧，你是什么人？炼蛊人又是谁？”
　　男人哭的断断续续，“我也只是组织里的一个小喽啰……炼蛊人的真面目我从来没见过，她太神秘了……”
　　扶念问道：“什么组织？你们组织在哪？”
　　“是、罗刹……”男人道：“这个组织遍布各地，行事非常隐秘，有许多窝点……我和那个炼蛊人都是在永梦魔窟……她每日都会炼制出大量的‘废品’。反正也是要销毁的，我有时候就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扣下一些……”
　　“永梦魔窟？”
　　霍祈年没去过这个地方，也不太了解。但她记得司炼之前出差，去的好像就是永梦啊……
　　-
　　与此同时，永梦魔窟深处，女人正埋在混乱的桌案上查阅着古籍。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女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听。
　　“抓到人了？”
　　“没有，调查员晚了一步，他似乎已经被别人带走了……献云，你的位置恐怕就要暴露了，赶快撤离吧。”
　　“怕什么，”暮献云嗤笑了一声，“暴露了又如何？她们根本进不来这里。巡回检查组都在这耗了大半个月了，有什么用？”
　　“巡回检察组我能帮你盯着，可另外那些人我根本不清楚她们的底细。”
　　“没关系，我也不会在这停留太久。蛊毒很快就要炼成了……”


第58章 晓梦（一）
　　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 四人便将恶鬼男交给了驰州调查总局，顺便探望一下关押在此的螣冉。这下有了人证和物证，螣冉的案子就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故意杀人案了。
　　不过, 调查局并没有从这种无色无味的液体中探测到蛊虫，因此也就没办法证明这是蛊毒。但也无所谓了, 当成药物什么的也行, 反正它不正常且来路不明，这就足够引起调查局的注意了。
　　至于恶鬼男交代出来的窝点，因为在异地，驰州这边是不好插手的, 需要移交给当地调查局。
　　具体是什么流程她们就不管了, 似乎还挺繁琐, 四人组可不多等，直接坐着直升机飞往永梦。
　　公孙无期设置了自动驾驶, 自己解放了, 全程都在跟苏杳杳侃天侃地。
　　“你看, 杳杳, 我们在云间穿梭呢，好玩不？以后我就开着直升机带你到处旅游，答应过你的雪山、沙漠、大海，我都会依依兑现。”
　　“好呀，其实杳杳无所谓去哪的, 只要和你一起就好, 这样每时每刻都算快乐事呀~”
　　“嗯~生生世世一双人~”
　　……
　　霍祈年捂着耳朵，头抵在玻璃上生无可恋地望着窗外的浮云, 心中又在默默吐槽这对臭情侣。
　　每到这时候她就后悔, 为什么当初要看苏杳杳的心魔, 就应该让她俩继续掐！
　　现在好了，看完之后，臭情侣之间的那点破梗、破情趣，她一个外人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一听她俩对话，霍祈年的大脑就能自动播放小电影，精准调出每句话所对应的场景。比如这次，她俩就是在说五百年前的花魁之夜。公孙无期是苏杳杳的入幕之宾，两人秉烛夜谈……
　　霍祈年真想自戳双目。
　　“杳杳，一会到了永梦你就能看到大片的黄土丘陵。那边千沟万壑，纵横交错，特别壮观。”
　　“是吗，我听‘永梦’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山清水秀，绿草如茵的地方呢。”
　　“哈哈哈不是的。”公孙无期笑道：“正好相反，永梦那边苍凉粗狂、山水奇诡，是一种很自然、原始的美。”
　　……是这样的吗？
　　霍祈年放下耳朵，这会也来了兴趣。在没听公孙无期介绍之前，她和苏杳杳想的是一样的。
　　扶念看着她道：“你可曾去过永梦？”
　　霍祈年脱口而出：“没有。”
　　回完了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不妥妥一个话题终结者么……
　　“啊那个，”她连忙找补道：“我忽然想起来永梦也有个百年以上的家族，和公孙一样，都是一直延续下来的。”
　　“嗯，慕容。”扶念继续道：“这一族擅长幻术，五百年前还不太起眼，没想到却能流传至今。”
　　公孙无期道：“没错，别看当年那么多厉害的家族，后来都慢慢消失了，就剩下我们两家。”
　　苏杳杳道：“无期，你前世也去过永梦对吧？我记得纸雁里有提到过。”
　　……纸雁？
　　霍祈年反应了一秒，立马想起她说的是上一世，两人自驰州分别后，无期每日都给她寄纸雁传信。
　　……等等，都尼玛隔了五百多年，这狐狸竟然还记得内容？！
　　“妖族残暴伤人的事件频频发生，不止有妖兽，听闻永梦一带还有化形的大妖发狂，虐杀当地修士。”苏杳杳一个字不落的背了出来，一双狐狸眼弯弯的，笑嘻嘻道：“你写的信我都记着呢~”
　　公孙无期心中一颤，忍不住把她捞进怀里亲了一口，“杳杳……这一世我一定一定不会再丢下你……”
　　霍祈年：受不了了！我要下飞机！
　　-
　　三个小时候后，直升机终于进入永梦地界。
　　刚一到这里，霍祈年的手机上就收到了当地旅游局发来的欢迎短信。一般这类信息她是懒得看的，但永梦的这条短短十六个字，却吸引了她的目光。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欢迎来到，幻境之城。】
　　霍祈年整个一老头地铁看手机的表情，“……什么鬼？”
　　“字面意思。”公孙无期道：“永梦这片地方，七成以上的建筑都是幻术……对了，说个很有意思的事，你待会仔细观察街上的人就会发现，这里大部分人都特别消瘦。”
　　霍祈年不解，“为什么？”
　　公孙无期：“因为沉迷于幻境，忽略了现实。”
　　霍祈年愣住，“这些人都魔怔了？幻境再好也是假的。”
　　公孙无期叹了口气，“……你觉得生活在这里，真与假还有区别吗？”
　　霍祈年一怔，她透光窗户往下看，飞跃大片的黄土、山脉后，不远处便能看到各种造型奇特的摩天大楼。它们犹如一个个抽象的艺术品，有的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有的在空中分离开。
　　离得近了便能看到主城的最中心处，有一座大楼直穿云霄，一眼望不到头，楼体周围被诸多紫色花纹的蝴蝶环绕着，它们散发着微光，异常显眼。
　　在霍祈年的认知中，这些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看得出来么？”公孙无期道：“那些楼都是假的，实际上也就三十多层吧。”
　　说完，她便转头，换了一副笑脸，“杳杳快看，那个带紫色蝴蝶的楼漂亮吗？那是慕容家的楼。晓梦迷蝶就是他们的家徽。”
　　“哇，”苏杳杳的狐狸眼闪着亮光，惊道：“好漂亮……有机会我们来这里旅游吧？”
　　公孙无期：“好呀！咱们也来体验一把幻境~”
　　霍祈年捏了捏拳头，每次都是这样……说不了两句正事，她们就能腻歪上。
　　直升机一路向西，绕过那些摩天大楼，最终落在了永梦边境的一座小城。
　　恶鬼男提到的魔窟就在附近的一处山脉中，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土丘，高低起伏落差极大，尽是深沟险壑。土丘表面看不出什么，实则有些地方是空心的，一踩破就会陷到下面的洞窟中。那空间可就大了，妖魔鬼怪横行，仿佛另一个地下世界，像迷宫般盘根错节。即便是修士，拿着法器到里面也很难走出来。
　　罗刹能在魔窟内藏身也是厉害，难怪一直没被调查局发现。
　　当然，要去这里还是得整套像样的服饰，于是四人便先去了商场。什么T恤、旗袍、舞裙等等，这些肯定是不能穿了，得换一套户外服饰。
　　霍祈年很心机，给扶念挑的衣服都是和自己一样的，暗戳戳的来了个情侣装。
　　扶念从试衣间出来时，身上便换成了一套黑色的冲锋衣、工装裤，脚下是双褐色短靴。她的头发扎成了利索的马尾，发饰也摘下来收好，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黑色棒球帽。
　　见惯了女人温婉娴静的样子，这回突然走上了酷帅风，霍祈年一下就看呆了眼。
　　扶念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偏过头问道：“行吗？”
　　霍祈年：“行，太行了！”
　　她美滋滋地凑过去，和女人并排，“拍张合照？”
　　“好。”
　　霍祈年举起手机比划了半天，“……后面背景太乱了，拍进去不好看。”
　　“是吗，我来拍。”扶念拿过手机，侧了个身面向霍祈年，而后一手勾住她的脖子与自己紧密相贴，“靠近一点不就好了，只拍我们。”
　　霍祈年：“！！！”
　　我天……
　　这、这姿势……真的不是情侣照吗？！
　　犹豫了一秒，她坏坏地趁机得寸进尺一步，伸手搂住了扶念的腰，“……咳，这样拍好看点。”
　　女人笑了笑，“嗯，好看。”
　　霍祈年的小心脏砰砰直跳，她贴的太近，可以清楚地嗅到扶念发间的香味，还有她身上沐浴液的气味……与自己用的是一个牌子。
　　“准备好了？”扶念柔声道：“三、二——”
　　“一。”
　　就在这一瞬间，霍祈年忽然被一阵妖风吹得往前一压。扶念没站稳，被她压的整个向后仰，偏偏腰还被霍祈年搂着……
　　霍祈年赶紧把扶念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扶念道：“我看一下照片有没有糊。”
　　“嗯嗯。”
　　霍祈年也凑上来瞧，照片上的两个人并不是之前摆好的姿势，而是她身体前倾，以一副要强吻的样子抱着扶念。因为被她搂着，扶念的腰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去！！！
　　霍祈年硬着头皮解释：“刚才那什么，有一阵风……”
　　等等，风？
　　这他妈什么风那么离谱？！
　　她眯着眼回头一瞧，果然，公孙无期在那边笑的肚子直疼，手上还拿着作案工具——归鸿。
　　她和苏杳杳也是一身情侣装，都是白色的冲锋衣。
　　公孙无期贱兮兮道：“我就是看你们姿势僵硬，帮你一下~”
　　霍祈年丢给她一击冰刀，“我帮死你！”
　　扶念一直看着这张略有慌乱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小插曲过去后，四人组结了账立刻马不停蹄上直升机，继续赶往魔窟。
　　到达目的时已经是傍晚，天色都暗淡了下来。
　　这片土丘地势复杂，到处都是沟壑，纵横交错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不过她们有恶鬼男画的地图。图上详细标明了罗刹窝点入口的位置，空白的地方还写清了机关、阵法会用到的口诀、手势等等。可见当时被霍祈年吓得不轻。
　　这一趟四人都带了充足的物资。之前在鬼市买到的食物、符篆、伤药等等都分成了四份——这并不是平均分的。
　　霍祈年挂了两个乾坤袋，分给她的物资最多，瞬间成了“团宠”。
　　为什么呢？
　　全赖她在鬼市追逐恶鬼男的时候展露出来的修为——是最菜的。
　　所以三人就对她更照顾了，来这种危险的地方，走路都要把她夹在中间。
　　霍祈年：“……”
　　够了你们，我没有那么那么弱好吧！！！
　　按照恶鬼男画的路线，四人走了一个小时，避开各种洞窟，好不容易才翻过一个土丘到达标记点。这里是罗刹设下的第一道“门”，只有等到凌晨三点时，念对了口诀才能开启。
　　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四人便先坐下来休息，顺便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公孙无期点了张符篆往地上一扔，生了个火堆。
　　这一带都是黄土丘陵，空气干燥，昼夜温差较大。白天的时候还好，到了晚上被这苍劲的风一吹，即便穿了冲锋衣霍祈年也能感觉到凉意。她偏头看了一眼扶念，女人屈膝而坐，双手忍不不住抱紧了胳膊。
　　果然是冷了。
　　霍祈年拉开拉锁，正要把外套脱下来就被扶念按住了。
　　“穿好。”女人脸色微微泛白，轻声道：“细皮嫩肉的，在这种地方万一蹭破了怎么办？”
　　霍祈年撇嘴，“可是你冷啊。”
　　扶念叹了口气，垂下眼眸，“那……也没办法了。怪我，当时应该再买厚一点的。”
　　苏杳杳靠着无期吃罐头，目光在她俩之间转来转去。
　　她之前挑过扶念的情丝，知道这人心系谁。此刻她真是以一副上帝的视角在看扶念“钓鱼”。
　　啧啧啧……
　　霍祈年皱了皱眉，试探道：“要不这样吧，我、我抱着你行吗？那什么你别多想……没别的意思，就是抱团取暖。”
　　扶念琢磨了一下，为难道：“我总是麻烦你……”
　　“不麻烦呀！”
　　霍祈年心道妈耶，我高兴还来不急呢！
　　说罢她嘿嘿一笑揽着女人到怀里，紧紧抱住，“这样行吗？”
　　“嗯，暖和多了。”
　　苏杳杳看的津津有味，末了还不忘悄悄戳一下正在低头开罐头的公孙无期，叫她一起看好戏。
　　霍祈年等了一会，忽然问：“对了扶念，你为什么会畏寒呢？”
　　话音一落，她明显感觉到怀中人僵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扶念才低声道：“以前冻过，后来大病了一场。”


第59章 晓梦（二）
　　一听是冻的, 霍祈年怔了一下，立马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公孙无期，用眼神询问：不会是我吧……？
　　前世她是会用冰系术法的, 而且还克制夙沙一族的水系，再加上后面妖王和女帝是对立的阵容, 霍祈年很难不多想。但就她目前记起的内容来看, 她前世那么在意扶念，怎么舍得对她下手呢……？
　　公孙无期非常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霍祈年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还是说不知道？
　　算了……问这货也是白问，她在忘林一待就是三年, 出来后就自己浪荡江湖去了, 女帝的病她能知道什么。
　　霍祈年清了下嗓子, 状似随意地问怀里人，“……你是被谁给伤到了吗？”
　　闻言, 扶念转过头看着她, 清浅的眸子里有一种探寻的意味, “为什么会这么想？”
　　霍祈年暗道一声不好, 她刚才问的太直接了，有点刻意啊……该不会引起这女人的怀疑了吧？
　　四目相对，她面不改色，连忙扯了个借口道：“哦，那不是因为你是女帝嘛, 平叛乱、斩妖王、灭魔君, 经历这么多事，打打杀杀的肯定会受伤啊……”
　　扶念挑了下眉, 打趣道：“你的历史似乎也变好了。”
　　霍祈年嘴角一抽, 挺直了腰板, “我、我就不能学习了吗？”
　　“能。”扶念笑了笑，转而望向远处苍茫山色，良久才叹了一声道：“我畏寒不是被谁伤的，是我自己乱来……”
　　霍祈年听得云里雾里，这女人到底干什么了能落下这么严重的病根？就连重生后都带着，恐怕是伤到魂魄了吧？
　　公孙无期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上一世从忘林出来后我游历到凛北，听闻陛下曾不顾阻拦，硬要去长城外……”
　　长城外？！
　　霍祈年暗自心惊，她们凛北的人都不敢往那跑。那种地方人迹绝踪，常年飞雪，滴水成冰，就算她是雪狼也扛不住那么极端的天气。
　　……这女人疯了吗？去长城外不就等于是送死？！
　　霍祈年问扶念：“你去那干什么？”
　　公孙无期回忆了一下，插嘴道：“好像就是在——”
　　正说着，一道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无形的压力顿时令她呼吸一窒，后半句话便生生地噎了回去。
　　公孙无期抬眼看向扶念，对方已经收回了目光，神色淡然地又往火堆里添了张符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让说？！
　　为什么？
　　她那句话说全了是：好像就是在百里氏被灭族之后。
　　公孙无期目光一沉，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霍祈年道：“你怎不说了？好像什么？”
　　公孙无期顿了一下，“我忘了。”
　　“啊？”霍祈年扫她一眼，颇为嫌弃，小声嘀咕道：“……看来谈恋爱降智是真的。”
　　公孙无期：“？？？”
　　“喂喂，我听见了啊！”她不乐意道：“我比你可强多了吧！菜狼！”
　　“什么玩意？菜狼？你说谁呢？！”
　　两人一言不合，眼看着又要掐起来。
　　扶念拍了拍霍祈年的手，对面苏杳杳也按住了公孙无期，两边这才熄火。
　　四人吃了些干粮，稍作休息，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便过去。
　　转眼到了凌晨三点，扶念找到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掐诀念咒。几秒钟后，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晃动。土丘表面的砂石开始往下陷落，很快，一个幽深的洞口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霍祈年朝脚下看了一眼，这洞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勉强能让两个人一起通过。也不知有多深，下面尽是一片黑暗，阴森可怖的浑浊气息不断从底下冒出。呼啸的风扫过耳畔，隐约中能听到夹在着的细碎哭喊声，如有千万只恶鬼混行在其中。
　　霍祈年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腰间的灰木牌已然亮起了橙色的光。经过公孙无期的强化后，灰木牌的能力大幅提盛，能够根据魔气的强度展现出不同的颜色。
　　红色最强，往下便是橙、黄、绿、蓝。
　　也就是说，下面的魔气只比苏杳杳当时的魔气低了一个档而已，何况这魔窟里还有各种阴气、妖气……
　　妖魔鬼怪横行，真是名副其实的魔窟。
　　光是站在洞口边上霍祈年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种危机感仿佛针扎似的刺在她的背部，更别说进到里面了。这地方远比令秋山谷要可怕的多，也不知下面有多少亡灵、鬼怪，晃荡在魔窟中不得出路。
　　可罗刹的窝点就在魔窟深处，她们必须要从这洞口跳下去。
　　公孙无期吞咽了一下，脸上也有些犯愁，“那个恶鬼男不会骗我们吧……”
　　她到过最凶险的地方就是升云山，但那的凶险都是肉眼能看见的，不像这，未知的黑暗连她都有些头皮发麻。
　　“应该不会。”霍祈年稳了稳心神，道：“他都进局子了……这份地图调查员也有，我们只不过是先行一步，没必要的。”
　　“走吧。”扶念握紧了她的手，“到下面不要乱跑，跟紧我。”
　　霍祈年笑了一下，“好，听你的。”
　　这话还真是耳熟，之前扶念刚还阳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般护着扶念。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角色互换了，扶念倒像是她的监护人。
　　四人两两从洞口跳下去，滑行了好长一段的距离才落地。
　　灰木牌此时又充当了照明灯，霍祈年才刚稳住脚，紧接着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朝她们这边汇聚过来。
　　“快走！”
　　公孙无期打头，拉着苏杳杳狂奔。霍祈您与扶念紧随其后。很快声响越来越近，四面八方涌上了无数毒虫、 亡魂、小怪，甚至还有冒着黑雾的是骷髅，魔窟内回荡着如浪潮般震耳欲聋的声响。
　　霍祈年瞬间就冒出一脑门子的汗，这下总算明白恶鬼男为何能跑的那么快了。
　　四人脚步不停，飞速杀出一条血路。之前买的符篆到这正好用上，噼里啪啦的一顿狂轰乱炸，也省的耗费灵力。只是这些怪越杀越多，四人被逼的还是用上了法器。
　　霍祈年抽出揽月，还未出招，扶念就一剑将扑上来的一团人形黑影斩断。霎时间各种男女老少的惨叫声一齐迸出。
　　霍祈年一脸惊疑，“这是什么鬼东西？！”
　　扶念周身都笼罩在剑光之下，沉声道：“魔气具象化……”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也就是魔窟地势特殊，阴邪之物聚集，千百年下来才会形成。有的魔气已经附在了骷髅上，哪怕不是活物，没有思想，也能操控着躯体行动。
　　她们稍一慢下来，便会有更多的鬼怪赶上。
　　“我去……”公孙无期骂了一声，不停地挥舞着归鸿清退怪物，“怎这么多？恶鬼男每次都是这样进出的……？！”
　　霍祈年也意识到了不对，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恶鬼男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比的过她们。
　　等等，一个人……
　　霍祈年惊道：“我们可是四个大活物啊！阳气比他重多了！”
　　所以她们吸引的怪也就更多！
　　好在这只是魔窟外围，那些东西虽然看着吓人，实则并没有什么太过厉害的角色。
　　公孙无期和苏杳杳在前面开路，归鸿杀伤范围大，一道风刃就能横扫一片。漏网之鱼则被苏杳杳尽数解决，玉簪轻巧、灵活，一刺一个准。两人配合起来天衣无缝，得了空还能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霍祈年简直酸死……
　　她和扶念的修为相差太多了，想来个双剑合璧都不行。这些怪对那三人来说不强，对她来说就得费点力气了。她的妖力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扶念一直紧紧握着霍祈年的手，牢牢护着她，溯洄剑气纵横，根本不让任何怪近身。霍祈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索性将揽月收了回去，另一只手腾出来拿着地图比对。
　　魔窟内的磁场太过诡异，一下来手机就没了信号，什么追踪、定位类的法器在这全部失灵，因此也只能用地图这种最简单、最原始的办法。
　　“过了前面的岔道右转！”
　　“对！然后一直跑，走中间那条路！”
　　“这边通道有个机关，看脚下石板的图案！先踩蝎子，然后是蜈蚣、蛇、蟾蜍、壁虎……”
　　霍祈年俨然成了导航，给前面的公孙无期指路。
　　一路下来过关斩将，她整个都是靠队友带飞的。
　　越往深处走低等的怪物也就越少。直到看见一处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石室，四人一冲进来，身后的石壁登时落下，如此便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将怪物都挡在了外面。
　　能到这里就说明恶鬼男给的地图没错，四人终于可以在此歇一歇脚了。
　　“我的妈，太刺激了。”公孙无期擦了一下头上的汗，喘着粗气道：“这场面我只在游戏里遇到过……回去有的吹了……”
　　苏杳杳也是气喘吁吁，“什么游戏呀，好玩吗？”
　　公孙无期：“好玩啊，异世界冒险！就在永梦，三百多名幻术师搭的场景，特别绚烂！等回去咱们就体验一把，我带你遨游天际，飞跃海角天涯~”
　　苏杳杳听得两眼放光，“好呀好呀。”
　　霍祈年：“……”
　　我靠的这对臭情侣，在魔窟都能秀恩爱，她眼睛都要起茧子了！
　　这会安全了扶念才松开霍祈年的手，但也没让她离开身边太远。
　　“过来休息吧。”扶念揉了一把她的耳朵道：“要不要喝点水，喊了一路嗓子疼不疼？”
　　霍祈年抿着嘴，脸颊有些发烫，她其实没出什么力气，都是躺赢的……
　　“她才不疼呢。”公孙无期调侃道：“这大尾巴狼最能喊了。”
　　霍祈年两眼一眯，顺手就回了一道冰刃。
　　四人在石室内稍作休整，过了这道关就要进入魔窟深处了，往后魔气会更浓，怪物也会更强。她们只有严格按照地图给的路线才能将危险降到最低，一路通向罗刹的窝点。
　　石室为一个方形，按照九宫八卦划分，霍祈年对着地图找到了生门也就是艮卦的位置。此处的地砖就是阵眼，是通向魔窟深处的入口。
　　霍祈年后退了一步，将那块地砖完整的让了出来，而后催动妖力就在面上隔空写下咒语。
　　之前都是这么按照恶鬼男的地图过来的，路数完全正确，这会三人也就没太在意。扶念知道霍祈年也想出一份力，不愿自己太没用，因此就由着她去了。
　　然而四人却都没想到，变故会在这一刻突然发生。
　　霍祈年写完咒语后，原本是生门的地砖并没有开启。反而是她脚下的位置，一开一合，眨眼之间她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祈年！”
　　扶念脸色剧变，闪身过去时地砖已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公孙无期也傻眼了，她都没反应过来，谈笑间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
　　扶念沉着脸，立即按照刚才霍祈年的样子施法。
　　“别！”苏杳杳赶紧拦住她，“阵眼已经变了！你写咒也没用，你们不会传送到一个位置的！”
　　这就如同狐仙秒的阵眼一样，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那怎么办……”清浅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这般无助、惊慌的神色，扶念一时有些失神，“魔窟这么危险……我就不该让她来的……”
　　女人扶上额头，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凶险的画面。可她的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陛下……”公孙无期握了握拳，她这会也是心急如焚，此刻也只能勉强安慰道：“祈姐命硬的很，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哪有别的办法啊！
　　公孙无期心道这地方乱成迷宫一样，到处都是妖魔鬼怪，根本追踪不到霍祈年！她这一下恐怕凶多吉少了……
　　公孙无期不由想起了陈湘，真后悔没让她提前算一卦，之前算的都可准了。
　　等等，那妹子就从来没给她们算出过什么好卦……
　　“大凶！大凶！大凶！”
　　陈湘皱着小脸嘟嘴的样子忽然浮现在公孙无期的脑海中，如同恶魔低语，她忍不住抱着头叫起来：“啊——烦死了!”
　　两人都陷入了焦躁中，苏杳杳道：“别急啊你们，我有办法啊！”
　　她看向扶念，勾了勾手指，一道极细的红色丝线便从女人心口处冒了出来。
　　“还记得这个吗？”苏杳杳眯着狐狸眼笑道：“情丝……”
　　“你心系于她，我们就能顺着情丝找到她。”


第60章 迷蝶（一）
　　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 当霍祈年睁眼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方且只剩她一个人时，忍不住仰天怒骂。
　　靠，又尼玛是阵眼！！！
　　狐仙庙她就被传送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现在又是！
　　什么运气？！
　　咒语就三个字，霍祈年可以百分百确定她没有写错。
　　难道是恶鬼男故意害她们？
　　也不应该啊……
　　何必呢？都到石室了, 要害可以在前面任何一个地方下手。况且魔窟内错综复杂, 如果不是按照恶鬼男的地图走，外人很难找到这。
　　霍祈年分析，恶鬼男应该没骗她们，有问题的是这个阵眼。
　　是传送法阵改变了！
　　摄心蛊的残次品已经流传到了魔窟外, 起初数量少, 不引人注意。后面流传广了, 越来越多的暴力事件在各地频频发生。炼蛊人恐怕已经注意到了不对，怀疑内部有人泄露, 因此改变了传送法阵。而这个时间恰好是恶鬼男离开魔窟之后, 所以他还不知情, 消息滞后了？
　　不, 恰好……哪有这么多恰好？！
　　她们在鬼市蹲点了几天，偏偏恶鬼男一出现调查员就来了，也是恰好？！
　　不对不对……
　　霍祈年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切应该不是巧合。
　　应该是在恶鬼男离开魔窟后，炼蛊人怀疑到了他头上！因此才改变了阵眼！
　　这一下霍祈年瞬间就想通了。
　　所以下一步炼蛊人一定会想办法抓住这个叛徒！
　　即便改了阵眼, 窝点位置是不变的, 依然是有泄露的风险。这才有了后面驰州鬼市，调查员的突袭！
　　想到这, 霍祈年皱了皱眉, 如果真是这样, 那调查局里是有罗刹的内应吗？！
　　……或者，这个内应根本不在调查局？！
　　窝点在永梦，对方却能跨境指令驰州，那此人的地位、权利一定更高！
　　霍祈年越想越心惊，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若是这样，她们把恶鬼男交到调查局也没多大用了……有这个内应在，调查员所有的行动都会泄露，他们是不可能抓到罗刹、抓到炼蛊人的。
　　……靠，这么一琢磨霍祈年头都要大了。
　　得亏她们四个先行一步，这尼玛调查局果然指望不上啊！
　　霍祈年接着灰木牌的亮度打量一下周围，估计是因为她落单了，不如之前四个人在一起时阳气重，所以倒也没有一下吸引那么多怪。
　　但听着魔窟内回荡着的细碎声响，她知道这附近定然还是有东西的，很快就会发现她。
　　霍祈年立马拔出揽月，恶鬼男给的地图已经用不上了，她只能自己摸索着看看，反正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她小心翼翼地走，打起了十二的警惕，把脚步放到最轻。
　　此刻的霍祈年倒也没有太过惊慌，在经历了诸多事件后，她的承受能力越来越强。魔窟虽然凶险，但她不是还有更厉害的队友么？那三人一定会想办法找她的，她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好在她颇有先见之明，在驰州买了一大堆东西。如今物资充足，吃的喝的多的是，十天半个月都够她耗的。
　　然而即便她如何小心，鬼怪还是找到了头上。
　　除了先前遇到的怪，这里面还有几个躯体腐烂，浑身撒发着恶臭的“人”。这简直和她在凛北遇到的怪物丁盛一样！这些恐怕都是服了摄心蛊的试验品，而且还是比较早的那一批！
　　……看来她是被传送到魔窟深处了！
　　霍祈年深知这种不死不活的怪有多难对付，根本就不与它们纠缠，能跑就跑。可是动静一大，被吸引来的怪就越来越多，实在躲不掉她就只能用揽月杀出一条生路。符篆什么的这会也没必要节省了，可劲往怪物潮里扔。
　　慌不择路地狂奔了许久，这一下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霍祈年忽然发现那些怪竟都没有跟来。
　　“呼……”长吁了口气，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什么鬼魔窟，罗刹竟然藏在这里，他们都不会做噩梦的吗？”
　　拧开水瓶闷了好几口，霍祈年又低头清点了一下符篆，“刚才竟然用掉了那么多……”
　　她正在这肉疼，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方滴落下来。
　　“吧嗒”一声，霍祈年听到动静，于是便往地上看了看。只见一滩透明的液体，湿哒哒黏糊糊，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什么东西这么恶心？”
　　霍祈年还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时从上方又滴下来一大滩，关键是中间还藕断丝连似的拉了好长的一条线。
　　“这——”
　　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抬起头顺着往上一看，只见一坨庞然大物高高地挂在洞穴上空。那东西通体黝黑，约有七八米长，身体都被坚硬锃亮的外壳包裹着，两个大铁钳有一只正好悬在霍祈年的头顶上。
　　“……”
　　毒蝎……！
　　刚刚那滩是它的口水！！！
　　难怪那些东西都有没跟来，原来这里是Boss的地盘！
　　巨大的铁钳猛然落下，霍祈年暗骂了一声，赶在脑袋开花前侧身闪开，而后夺命狂奔。铁钳一击未中，顿时就将她刚才所在的地面砸了个大坑。
　　然而那毒蝎速度极快，顺着石壁爬行，眨眼就追了上来。
　　霍祈年并不想硬拼，当然也拼不过，只能狼狈逃窜躲着它的攻击。
　　毒蝎凶猛异常，凡是碍眼的东西直接用铁钳挥开，什么嶙峋的怪石都被它一下轰成了渣渣。稍不留神没避开，霍祈年就被掀飞了出去。她就地打了个滚，铁钳将将贴身擦过。霍祈年提剑朝它刺去，这一下犹如刺到了钢板上，溅出零星的火花。毒蝎的外壳太过坚硬，她的攻击根本毫无效果，反倒被震的手掌发麻。
　　尖锐的尾巴朝她扫来，霍祈年连忙闪身，勉强避开致命一击。可肩膀还是被抽中了一下，她整个人斜飞出去，狠狠撞在了石壁上。霍祈年喷了一大口血，稍微动弹一下就感觉到肩部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差点连剑都拿不住。
　　毒蝎掉了个头迅速向她爬过来。
　　霍祈年撑着揽月倒吸了口凉气，她连忙凝结玄冰抵挡。可实力相差太多，毒蝎轻而易举地就冲破了阻拦。
　　眼看着怪物逼近，她直接把剩余所有的符篆全部拿出，打算来个拼死一搏。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紫光突然从眼前闪过。毒蝎动作一僵，登时停住。
　　霍祈年凝神看去才发现，那道光实则是一只紫色的蝴蝶。
　　毒蝎停下后，蝴蝶飞过来在她身边绕了一圈，而后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霍祈年心念一动，趁着机会，强忍着伤痛跟上。
　　这蝴蝶不仅救了她，好像还在给她引路。
　　霍祈年离开没多久，那毒蝎似乎反应过了过来，对她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追杀。
　　霍祈年只得咬牙跟着蝴蝶，在魔窟内钻来钻去，如同耗子躲猫一样四处逃窜。
　　幸亏毒蝎体型庞大，蝴蝶带的都是隐秘的小道，如此左拐右拐，一番折腾下来竟然真的骗过了毒蝎的眼睛。
　　霍祈年停下来缓了口气，蝴蝶却没飞走，反而绕在她身边徘徊起来。
　　“容我歇一下……”
　　肩膀应该是脱臼了，她也没来及翻那些灵丹妙药，只能硬生生挨着。方才一阵激烈运动，等停下来她才发现早已出了一身的冷汗，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
　　怕毒蝎又找回来，霍祈年不敢多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如此又穿梭了一段路，蝴蝶引着她来到了一处狭小而隐秘的洞穴。
　　许是蝴蝶救了她吧，霍祈年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原因，总之对它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很是信任。
　　洞穴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似乎比较安全。祈年对蝴蝶道了声谢，谁知刚一进去，一道红光劈面而来。她立刻横剑挡了一下，只听“锵”的一下，是利器相击的声音。
　　“我去！”霍祈年大惊失色，“……这又是什么鬼？竟然还会耍剑？！”
　　里面的人听到说话时愣了一下，而后便破口怒骂道：“谁耍剑了？！这是刀！瞎还不配眼镜！”
　　嗯？
　　霍祈年愣了一下，这熟悉的暴躁气息……
　　顿了片刻，她瞪了眼双眼不可置信道：“炼？你怎么在这？！”
　　话音刚落，黑暗的洞内渐渐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
　　来人依旧是一身性感的红裙皮衣，只是蹭破了好几处，长发也有些凌乱，只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冽。
　　“没大没小。”司炼放下刀，冷哼道：“叫姐姐。”
　　以前这狼好歹还一口一个学姐，现在竟然直呼其名。
　　霍祈年歪嘴笑了一下，不作解释。
　　听司炼的声音有点虚，她往前凑近了一步，这才发现女人的胳膊被划了好长的一道口子，衣袖都豁开了，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流，滴落在地上。
　　“……你怎么伤的这么重？！”霍祈年赶紧推着她往里面走，“我给你包扎一下，先止血。”
　　这处洞穴并不大，但是很隐秘，刚好可以藏一阵。
　　两人一走，蝴蝶也慢慢地跟在后面飞。
　　司炼道：“附近有一只很厉害毒蝎，我在这里暂且避一下……你呢？”
　　说到这，她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你一个学生来魔窟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噫……
　　霍祈年撇撇嘴，心说又来了又来了，都投胎了还跟上辈子一样叭叭说教。这一世司炼年长她六岁，更得来劲了。
　　“我是来抓坏人的。”霍祈年义正言辞道：“维护世界和平，玄门弟子人人有责！”
　　多么伟光正的回答，这总不能说她了吧！
　　“啪”的一下，司炼一个暴栗敲在她脑袋上。
　　“少跟我来这套！我让你在若水老实点，你倒好，跑永梦耍来了！”余光扫到那只紫色的蝴蝶，她立刻把霍祈年拉到一边，挑起刀警惕道：“什么东西？！”
　　“哎哎，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霍祈年连忙把她按住，这一下还扯到了肩膀，顿时疼的她龇牙咧嘴，“快坐下吧你！还流着血呢！”
　　司炼多看了那只蝴蝶两眼，眼中闪过一丝古怪，而后慢慢收了刀没再理会，目打量着霍祈年，问道：“你也受伤了？”
　　“对啊，”霍祈年无语，“你才发现？还说我眼瞎……我也是被那只毒蝎伤的好嘛！”
　　闻言，司炼脸色沉了下来，垂着眼闷声道：“那真是完了，我的乾坤袋丢了，所有物资都在里面……现在手头上连个伤药都没有。”
　　“我有啊，”霍祈年咧嘴一笑，侧身指了指自己的腰间，“看看，俩呢~”
　　她取下其中一个，往地上哗啦一倒，瓶瓶罐罐的顿时滚落一地。
　　司炼惊呆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你这是……批发去了？打算改行做生意？”
　　“什么批发，这都是一个个买的，全是灵丹妙药。”知道她是故意揶揄，霍祈年解释了两句，而后就在这堆瓶子里面刨了一会，借着灰木牌的光照亮，终于找齐了绷带、伤药等物，“我们为了下魔窟特意做的准备……我这还有吃的喝的，你要不要？”
　　“……我们？”司炼一下抓住了重点，拧着眉问：“还有谁来了？扶念吗？”
　　她心里认为，那个女人该是沉稳持重的，怎么也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
　　“不止，”霍祈年道：“还有公孙无期、苏杳杳，我们一共四个呢！呵呵，只不过我跟她们走散了……”
　　司炼听的一愣，气的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念是个古人，无期一个炼法器的，还有那什么苏杳杳……这谁？她都不认识这人，听着就不像修为高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们疯了？！”司炼道：“你们知道魔窟是什么地方吗？知道这地方每年死多少人吗！？”
　　霍祈年：“多少人？”
　　司炼噎了一下，具体数字她还真不清楚。
　　永梦近年来上报的失踪人数都是作假的，实际远比这要多的多。
　　她也是进了巡回组才发现，原来这些调查局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阴暗不堪。解决不了的他们就想办法掩盖，哪管别人死活，一切都是为了面上的成绩看的过去罢了。
　　司炼戳着霍祈年的脑门道：“反正很多就对了！”
　　“哦。”
　　霍祈年一琢磨，这些人搞不有好大部分都是被罗刹抓来的，刚刚碰到的那些不死不活的怪物就是证明。为了摄心蛊，炼蛊人定然需要大量的活人、妖兽来做试验。
　　司炼道：“我想说的是，魔窟内的危险程度远超你们想象！我们巡回组来了二十多个高手，结果呢？足足在这里绕了半个月！”
　　“我去……”霍祈年惊道：“那你这是……也和队友走散了？”
　　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司炼厉声道：“怎么，不行么？”
　　“行、行……”霍祈年一脸诚恳道：“一般落单的都是厉害角色，我懂……对了，你们来这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调查。”司炼想了一会，叹道：“算了，告诉你也没事，不是什么机密……你知道‘罗刹’么？”
　　罗刹！？
　　霍祈年顿了一下，心说看来摄心蛊的事已经越发严重，连上面都开始注意到了。这下好了，省的她苦口婆心的解释。不管他们相不相信蛊毒，只要出手调查就够了。抓住了炼蛊人，一切就都可以解除。
　　霍祈年如实回了句，“知道。”
　　司炼有点意外，微微挑眉，“你一个学生，知道的还挺多。你们也是来找罗刹的？”
　　“是啊， ”霍祈年道：“不这个组织我们也是才听闻，了解的不多。”
　　她边说边处理伤口，帮着司炼把皮衣脱下，纤细白皙的手臂全部露出来，方便清洗。
　　霍祈年道：“我先用这瓶药给你喷一下，有点痛，你忍着点。”
　　“嗯。”司炼点了下头，撩了撩垂落在肩膀的发丝，继续道：“其实各地调查局已经在暗中和罗刹斗了很多年。这个组织亦正亦邪，人员也很复杂，其中不乏有做好事不留名的侠义之人，也有行为极端的恐怖分子。”
　　“‘罗刹’之名取自佛教，既是恶鬼也是护法。这个组织便是如此，他们来自于民间，专门吸收能人异士。主张的是替天行道，反抗黑暗。他们认为自己就是罗刹，以恶鬼之力惩罚罪恶。最早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惜发展到今天就变了味。”
　　“半个多月前，我们这一组接到命令来永梦调查。没想到进入魔窟后，我们的人不断遭遇袭击，而且……嘶，啊——疼疼疼疼！轻点啊你！”
　　霍祈年被她突然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往后一仰，躲过她挥来的魔掌。
　　“你怎么反应这么慢……而且这是喷的，还要怎么轻？！”霍祈年道：“忍着点吧……实在不行你就把袖子塞嘴里？”
　　她心里暗自琢磨着司炼刚才的话。
　　魔窟的确凶险，但巡回组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啊……竟然在这困了半个月，这里面真的没有别的原因？
　　想到这，她一边继续喷药，一边道：“你们的行动计划确定没被泄——啊！！！”
　　好痛！
　　司炼根本没咬什么袖子，而是低头一口就咬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霍祈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妹啊！”
　　不过这药效果好，用确实很疼，何况司炼伤的严重，她也就没动弹。
　　等伤口包扎完，司炼才松嘴，有气无力道：“……谢了。”
　　脱掉皮衣，此刻的女人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吊带红裙，胸前大片的雪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往下流进了深深的沟壑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性感的气息。
　　霍祈年不由想起扶念穿吊带睡裙的样子，那还是在天道院的宿舍，那柔软迷人的身子就压在她身下……
　　没敢多瞧，霍祈年偏头避开，道：“那什么，完事了，你把外套穿上吧。”
　　“袖子都烂了还穿什么。”司炼盯着她看了会，忽然眯着眼凑过去，“……你不对劲。”
　　她们俩相处向来都是“不拘小节”的，她以前还穿过更暴露的，这狼看了也没什么反应，跟木头一样。现在这是干嘛？
　　才一段时间不见，她就和她有了界限。
　　是少女长大了，知道色色了？
　　……竟连耳根都红了，有猫腻。
　　霍祈年清了下嗓子，“……我、我不对劲很正常啊，我肩膀都脱臼了好么！”
　　她摸索了一阵，找准位置，皱着眉“咔嚓”一下正了过来。
　　“我帮你抹药吧。”司炼在那堆瓶瓶罐罐里翻，好一阵才找到了对症的伤药，她道：“你这狼真怪。说你不怕死吧，你还带这么多东西。”
　　霍祈年心说我也不想带这么多，还不是因为她现在实力最菜么……那三人不放心啊。
　　她也脱了冲锋衣，露出白嫩的肩头。司炼与她面对面而坐，指尖沾了些药膏，快速在她的肩膀上揉抹晕开，手法毫无温柔可言。
　　“疼？”司炼冷笑，“我已经很轻了，忍忍吧。”
　　我次奥……
　　霍祈年心说这尼玛赤裸裸的报复啊！她差点忘了，这女人极其记仇！
　　霍祈年憋着口气闷不吭声，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那堆药。
　　之前没注意，这一细看才发现里面也不全是药，还有些瓶子似乎是公孙无期在鬼市摆摊时收来的玩意，不知怎么混进来了。
　　她拿起其中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仔细打量起来。
　　司炼瞥了一眼，道：“那是聚灵瓶。”
　　“哦，”霍祈年眨了眨眼，问：“有什么用？”
　　“比较虚弱的、破碎的灵魂，或者是一丝神识等等，都可以放在里面安养。”司炼指了一下一直围绕在她们身边飞舞的蝴蝶，“喏，它就可以放进去。”
　　“什么？”霍祈年反应两秒，惊道：“那这个蝴蝶是——”
　　“一丝神识。”
　　……神识？
　　谁的？！
　　霍祈年怔住，她还以为蝴蝶就是此地的什么精怪，出于好心救了她。毕竟像魔窟这种地方，出现什么都不稀奇，她也就没多想。
　　但若是神识，那定然是个修士！这有可能是有人也可能是妖……
　　霍祈年喃喃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而且还能引着我与炼汇合？！”
　　“你、你……是不是知道我们？！”


第61章 迷蝶（二）
　　“说什么胡话呢？”司炼又一个爆栗敲在她头上, “魔窟里的东西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再说，它就剩这么点神识，能回答你才怪。”
　　“可它真的救了我啊。”霍祈年比划着道：“它就这么唰的一下从毒蝎眼前闪过, 然后毒蝎就愣住了，这样我才趁机脱身的。”
　　“你傻么。”司炼白了她一眼道：“那怪物怕光。还‘救命恩人’……我看是凑巧了吧？”
　　“……是这样么？”霍祈年一脸古怪, “可我就是跟着它才找到你的, 这总不能是凑巧吧？”
　　“也许只是因为这附近只有我们两个是活人……？”司炼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这说法有点勉强，确实很奇怪，她道：“这样吧, 你把蝴蝶收进聚灵瓶, 用妖力供养, 等它恢复一些或许会告诉你答案。”
　　霍祈年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她将蝴蝶收进来聚灵瓶内, 隔着玻璃仔细打量了一番。如此近的距离, 霍祈年能清楚地看到蝴蝶身上的各种细节。它的翅膀太美了, 宛如紫水晶一样澄澈幻彩, 乍一看像镶嵌了细碎的宝石，身上隐隐透着光辉。这般神秘而超自然的色彩，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宝石那些美好的寓意。
　　“还真是漂亮……”司炼由衷感叹了一句，她看了一眼微微失神的霍祈年，道：“怎么？入迷了？”
　　“没有, ”霍祈年眯了眯眼,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慕容轻尘——上一世，她和炼在天道院的同修。
　　那时才来天道院听学不久, 到了晚上, 他们这些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就喜欢凑在一块喝酒、讲故事, 尤其是那些离奇、恐怖的经历。十来个人在一间屋里，把灯一关，只留一根蜡烛，主打的就是一个刺激。而每到这种场合，最受欢迎的就是慕容家的人了。
　　这一族的人各个都是幻术画师，他们的幻境都是画出来的。为了迷惑敌人，给敌人的精神造成更强的打击，画中景象必然是魔幻或凶险的。
　　诡异、暗黑就是他们的风格。
　　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有什么能比让人身临其境更刺激的事吗？
　　那日就在微弱的烛光下，慕容胥将他的画轴慢慢展开。
　　百里祈年伸着脖子看，他画的是一间密闭的屋子，没有窗户，满墙均是密密麻麻的人脸，每一张脸都是不同的表情。整副画扭曲、诡异，暗藏杀机，只一眼就引起人的心里不适。
　　“这是我临摹族中长老的画，威力差了许多。”慕容胥道：“不过这副画好歹也耗费了我两年的精力，诸位有谁胆子大的可以进到画中世界闯一闯，看看能否破了我的幻境？”
　　百里祈年刚要举手，袖子就被旁边的人轻轻扯了两下。
　　“祈姐……”公孙无期压着嗓子小声道：“你能不能陪我去趟茅厕……？”
　　百里祈年眉头一跳，彼时她根本不知道这人的真实性别，只想着他一个男子竟然如此胆小？还要女子陪着去茅厕？！
　　但见那双眼里满是乞求，似乎是真的害怕了，百里祈年便也没狠心拒绝。
　　她点了点头，对其余几人说了句失陪，便起身往外走。
　　南宫炼问：“你们干什么去？”
　　公孙无期立刻打哈哈道：“我们去买点酒，突然想喝花雕了，呵呵……”
　　两人于是出了门。
　　外面黑漆麻乌的，公孙无期紧紧抓着她的胳膊道：“祈姐，一会你能不能别走远……就在茅厕边上陪我多说说话……”
　　“……我去，你不至于吧！”百里祈年一脸嫌弃，“陪你出来还不行？我还要闻臭？！”
　　公孙无期一脸苦逼道：“我是真的有点害怕……之前慕容胥说的天花乱坠，我只当他是吹牛的。谁知道他今天还真把画拿来了。那玩意我光看一眼就起鸡皮疙瘩，要是中了这幻术我肯定死里头……”
　　百里祈年无奈了，“行吧行吧，我在外边陪你聊天。”
　　上完了茅厕，又去外面买了花雕，两人各自拎了几坛酒往回走。
　　公孙无期道：“祈姐我跟你说，真不是我胆子小，分明是他们慕容家的幻术太吓人！他们自己人都害怕！你没发现吗？咱们每次讲鬼故事，慕容轻尘都不来！”
　　百里祈年道：“没准人家就是不想来呗。”
　　“不是啊，她表弟表妹可都在呢！”公孙无期用扇子遮着下半张脸，小声道：“我听说啊她都不敢画这些东西，因此一直被族里瞧不起……想来也是，她画的那些花花草草根本没有杀伤力啊……”
　　正说着，两人路过一间雅室，从窗户望去正好看到桌案前坐着一位美人。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娴静柔弱，白皙如玉的手执着一杆画笔，眉头微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忧郁的气质。
　　“慕容轻尘？”百里祈年道：“她怎么一个人在这？不会是我们动静太大吵，她特意避开的吧……”
　　公孙无期多瞧了几眼道：“你说她在画什么？”
　　百里祈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似乎是没料到这时候还有人来，慕容轻尘有些惊讶，旋即将画轴卷了起来。
　　“你们也要用这间雅室吗？”她轻声道：“我可以换个地方，这里就腾给你们吧。”
　　“哎轻尘，”百里祈年叫住她，“我们就是来找你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画画？不跟我们一起听听鬼故事？”
　　慕容轻尘有些腼腆，低头笑了笑道：“我不太喜欢……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公孙无期递给百里祈年一个眼神：我说的没错吧，他们自己族人都害怕！
　　目光扫到她卷起来的画轴，百里祈年道：“你在画什么？方便给我们看看吗？听说慕容家都是幻术画师，你的画也一定很棒。”
　　“没有没有，过奖了。”慕容轻尘垂下眼眸，低声道：“我的画根本拿不出手，也没人喜欢……”
　　“太妄自菲薄啦，”公孙无期道：“你这般人美心善的姑娘，画的画怎会没人喜欢？那是他们眼拙，不懂欣赏！我们二人就不会了，我们可是火眼金睛！”
　　慕容轻尘笑了一下，但见两人一脸期待，目光澄澈并非取笑的意思，她叹了一声，道：“……好吧，那、我就献丑了。”
　　说着，她素手轻抬将画轴铺开。
　　两人心中好奇，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画轴看，完全没注意到后面有人靠近。
　　便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句，“我就知道你们有问题！”
　　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公孙无期原地一跳，“我的妈！炼姐……你是鬼吗？！突然飘过来！”
　　南宫炼瞥了她一眼，“是你心里有鬼吧？买个酒那么长时间，原来是跑这勾搭人家轻尘来了？”
　　公孙无期道：“哪有，我们就是碰巧路过，正好欣赏一下。”
　　慕容轻尘笑道：“炼，她没骗你，她们的确是刚来的。”
　　百里祈年没戳拆她不敢一人上茅厕的事，只低头看着画轴。
　　这上面画的的确不是什么凶险诡异的景象，只是一片青山碧水，人间美景。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她由衷赞道：“画的很有意境啊。”
　　“有什么用呢？”慕容轻尘摇头苦笑，“我喜欢的景象都做不成幻境。迷惑不了人，也困不住人，更没有什么攻击性……画的再好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罢了。”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战斗中没有哪个修士、妖兽会沉迷于这种幻境。
　　“我大概是做不成幻术画师了。”
　　公孙无期一时也知说什么好，只得低头扣扇子。
　　南宫炼道：“那你就不要画这些，和其他族人一样画那种诡秘莫测的不就好了。你是有这个功力的，肯定可以。”
　　“我……”想起那些扭曲、恐怖的画，慕容轻尘心中犯怵，为难道：“可我真的不喜欢……”
　　百里祈年道：“那就画自己喜欢的。”
　　闻言，慕容轻尘抬头，惊讶地看向少女。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这与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导都是相悖的。
　　慕容家的人要不断临摹、不断从前辈的画中吸取经验。
　　无数失败的例子告诉她，最强的幻术便是让人陷入恐惧的深渊，这是所有人心中的一道坎。
　　要成为幻术画师，她必须要像其他族人一样，摒弃内心喜恶，只追寻恐惧的力量就够了。
　　只有这样她的幻术才可以迷惑敌人、击败敌人。
　　“为什么幻术就一定要有迷惑性、攻击性呢？”百里祈年道：“我的画能给世人带来温暖、快乐、希望，这难道不是一种力量吗？”
　　慕容轻尘一怔，眼底眸光闪动。她隐隐有些动容，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迷茫。
　　南宫炼不以为然，“说的好听，你画一个，我看看有多大力量？”
　　“切，画就画。”百里祈年问道：“轻尘，你还有空白的画轴吗？”
　　慕容轻尘忙道：“有的。”
　　说罢，她又展开了一副，在桌案上铺开。
　　百里祈年接过她的画笔。
　　画笔是他们慕容家祖传的独门法器，也是身份的象征。虽然是个名头还不太响亮的小家族，但画笔可是一点不含糊。笔杆细长，犹如紫水晶一般柔和神秘，顶端的位置刻着他们的家徽——晓梦迷蝶。
　　仿佛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力量在。
　　“这画笔有名字吗？”百里祈年问。
　　慕容轻尘摇摇头，“还没有……我想不出……”
　　“哦，”百里祈年笑道：“也许今天过后，你心里就有数了。”
　　沾了一下墨，她挥毫如飞地画了起来，一气呵成。
　　“好了！”
　　慕容轻尘盯着画上的不明物体，一脸复杂，看不太懂。
　　公孙无期努力克制着嘴角的抽动，扇子指着画，脑海中拼命搜索了一下词汇，道：“……太新奇了，这一定是我们都没见过的妖兽！”
　　百里祈年皱眉，“不是——”
　　“什么妖兽，”南宫炼打断她，无情批判道：“这就是个兔子！画的太丑罢了！”
　　公孙无期：“是吗？这不是五条腿……”
　　百里祈年忍无可忍，怒道：“什么五条腿！？这是狼！我说你们怎么回事？还不够明显吗？这两只长长的耳朵，还有雪白的身体，这不明摆着是雪狼吗！？”
　　“噗——”公孙无期直接喷了，“你这比例肯定不对……”
　　南宫炼也忍不住笑抽，“她还不如说这是妖兽。”
　　公孙无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宫炼：“哈哈哈你是想笑死敌人吗，那真是太有‘杀伤力’了！”
　　慕容轻尘也被带着笑了起来，她素手掐诀，对着画轴施法，“丹青点灵。”
　　话音一落，那只雪狼就脱离了画轴，如同活过来似的，体态都充盈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它从画轴上一跃而起，下一秒只听“吧嗒”一声脆响，因为比例不对，腿长不一，它一头栽了下去，来了个狗吃屎。
　　公孙无期：“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哈哈哈！”
　　南宫炼：“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强幻术！”
　　一个蹲到了地上，一个叉着腰直不起来，就连慕容轻尘都笑的肩膀耸动，眼角含泪。
　　百里祈年瞬间涨红了脸。
　　“怎、怎么了？”她硬着头皮道：“看看你们，都笑抽是吧，这不就是快乐的力量么？！我就是举个例子，证明幻术也可以不一样！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不用困住人，这叫走出去！”
　　……
　　霍祈年回想着前世的记忆，虽然当时被嘲笑的很厉害，但是自那以后，慕容轻尘真的有被她说服。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通达了，也更自信了。
　　只不过在天道院待了四年，慕容轻尘到底也没有成为多厉害的幻术画师。她的画依然不被世人认可，但她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司炼：“你想起了谁？”
　　她还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霍祈年也没打算多说，只道：“没什么，一个……逝去的故友。”
　　没再追问，司炼道：“这只蝴蝶好像对魔窟挺熟的，应该在这待了不少年。”
　　霍祈年道：“它是找不到出路吗……？”
　　感觉又不像，从躲避毒蝎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它对魔窟的各种小道了解的十分清楚。
　　“也许吧。”司炼道：“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这里有它牵挂的东西，毕竟魔窟里有这么多亡魂、尸体。”
　　牵挂……？
　　霍祈年抿着唇没说话，默默为蝴蝶输送了些妖力。有了供养，它身上的紫光更加绚烂了。
　　司炼道：“若它真的知道出路，你就让它带你离开，别再追查罗刹了。”
　　“那不可能的。”说到这，霍祈年忽然想起了那个内应，之前上药的时候就想问，结果被打断了。她忙道：“你之前说，巡回组在这绕了半个月，会不会是因为行动计划泄露，罗刹知道了你们的行踪？”
　　司炼本来还挺生气，一听她这么说，皱着眉琢磨了一下才道：“不会的，巡回组的行动都是组长临时通知的，哪怕提前十分钟我们都不知情，怎么可能泄露？”
　　霍祈年下意识地就问：“你们组长可靠么？”
　　“当然可靠！”司炼很严肃地道：“我们组长每次都是带头冲在最前面，她不可能泄露，整个巡回组都不可能！”
　　霍祈年眨了眨眼，从客观角度来看，明明最有可能泄露行动的就是组长了。带头冲在前面的就一定是好人吗？如果她和罗刹是串通的呢？这种例子又不是没有。
　　但司炼的主观感情太强了，霍祈年也能理解，毕竟她们在魔窟一起出生入死了半个月。
　　霍祈年心平气和地道：“那你们怎么绕了这么久？巡回组都是精英，我们四个都能查到罗刹窝点，你们知道的只会比我们更多吧？”
　　“当然了，所以我才让你离开。我说过，这的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司炼沉声道：“罗刹的这处窝点并不难查。我们绕了半个月不是找不到地方，而是根本靠近不了窝点……”
　　霍祈年：“什么意思？”
　　司炼：“因为魔窟深处有一只百年大妖……每当我们靠近窝点时，她都会出来阻拦。我们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也许罗刹用了什么手段，总之她从不攻击罗刹的人……”


第62章 迷蝶（三）
　　……大妖？
　　霍祈年一听就皱起了眉。
　　好家伙, 没想到那日在驰州民宿还真让她一语成谶，说来个大妖就真的来了！
　　霍祈年忙问：“什么妖这么厉害？”
　　“不知道。”司炼神秘兮兮地说：“她的外表就是一个女人的样子，穿着一身古装, 但是……照妖镜根本照不出她的原形。”
　　“要不是因为她入了魔，神志不清藏不住妖气, 我们也发现不了。”
　　……竟然连照妖镜都没用？！
　　霍祈年心中一阵惊奇, 她道：“可你们巡回组也都是高手啊，那么多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她吗？”
　　“你以为就她一个么？”司炼白她一眼，没好气道：“魔窟深处那么多怪，再者人家罗刹也不都是吃素的好么。不过这些我们也勉强能应付, 只是有一个人难缠了些……”
　　霍祈年一听, 立刻敏感地想到了炼蛊人。
　　不过, 从这些残次品来看，摄心蛊应该还没炼成, 尚且达不到那种自由操控他人的效果。可霍祈年总有一种预感, 这位炼蛊人如此神通广大, 或许她还有什么其他的招数？
　　她问：“怎么个难缠法？”
　　“这个人从未露过面, 只用幻术进行辅助。”司炼皱着眉头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她做出来的幻象并不复杂，就像是随手画出来的一样，一点也不专业，很糙……与真正的高手相比差远了。”
　　“我猜她并不是真正的幻术师, 估计是手里有什么厉害的法器。破她的幻境并不难, 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有那个大妖在，这就很致命了。”
　　霍祈年明白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幻术, 根本难不倒巡回组。可若作为辅助, 哪怕只能迷惑一时、一秒，那个大妖都能抓住机会，趁虚而入。这样一来就相当棘手了。
　　见她陷入了沉思，司炼道：“所以说，如果这蝴蝶能带你出去你就赶紧离开，别再查什么罗刹了。我们巡回组都没办法，你们四个又能有多大能耐？”
　　“能耐可大了……”霍祈年撇撇嘴，嘀咕道：“那三人的实力……呵呵，你肯定想象不到。”
　　“我有什么想象不到的？”司炼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掰着手指给她算：“扶念，我能看出她是个高手，但她能一人能强到哪去？公孙无期，有玉簪就万事大吉了？还有那什么苏杳杳，这又是哪来的小姑娘……？”
　　霍祈年心说那可不是小姑娘，人家年纪可大了……
　　“炼，不管你信不信，你们巡回组二十多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是她们对手。什么大妖、幻术的，只要有了她们的帮助，罗刹这回肯定完蛋！”
　　那三个现在可是开了挂啊，一个大妖算什么？苏杳杳还五百年的大妖呢！
　　司炼只觉得好笑，“扯淡！”
　　霍祈年：“那你就等着被打脸吧。”
　　司炼：“我打你还差不多！”
　　霍祈年赶紧捂着耳朵跳到一遍，躲过她的魔掌。这女人投胎之后脾气更火爆了，说不了两句就动手，喝醉了更疯。
　　“你这么凶，以后谁敢要你啊！”
　　司炼一听更气了，拔了刀就追着她砍，“用你管？！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霍祈年左闪右闪，满洞穴逃窜，“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这样以后容易卵巢囊肿，乳腺增生！”
　　司炼：“我呸！你个死狼，敢咒我？！”
　　霍祈年：“我可没有！这是事实！”
　　追着转了五六圈，司炼才突然发现自己又被气糊涂了，有这力气就出去杀怪了，还跟这闹什么？她也是想不通，平时还好，怎么每次看到这狼贱兮兮的样子，她就总忍不住想怼。
　　“你跟这歇着吧！”司炼放下刀，气哄哄道：“等那只蝴蝶恢复点了就赶紧滚。扶念那边你不用管，我会去找她们。”
　　滚是不可能滚的，霍祈年心说我还要自己去找扶念呢。
　　她喘了口气，回头就见那人拎着刀往外走，于是连忙追上去拦住，“你干嘛啊，想一人对付那只毒蝎？”
　　司炼冷哼一声，“一只破蝎子而已，我已经摸透了它的弱点。它的身体两侧是没有背甲的，只要用强光晃了眼，再趁机刺杀，它必死无疑。”
　　“……原来是这样。”霍祈年道：“我跟你一起。”
　　“你？”司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嗤笑道：“小屁孩，一边待着去。”
　　“哎，可别这么说。”霍祈年挺直腰板，颇为神气地道：“我现在比以前厉害多了，我们一起对付毒蝎，保证不给你拖后腿。”
　　虽然与那三个没法比，差的太多，但跟上司炼还是可以的。
　　司炼忍不住怼她，“这么能吹，让我试试。”
　　说罢，她便一掌袭向霍祈年。后者知她有心试探，也不闪躲，直接与她正面对上。
　　掌心相贴，几息之间，司炼便感受到了少女体内的澎湃妖力。她心下一片惊疑，才这么短的时间，这狼竟然进步如此巨大。
　　“怎么样？”霍祈年收回手，嘿嘿笑道：“够不够格当你队友？”
　　“哼，走吧。”
　　将聚灵瓶放进了兜里，霍祈年提剑出了洞穴。
　　那只毒蝎果然就在附近徘徊，感知到生人的气息，它立刻掉头迅速朝两人爬过来，巨大的铁钳一挥，杀气冲天。
　　两人各自向左右两边闪开，而后同时跃起，一刀一剑分别攻向毒蝎的两侧。毒蝎的反应也是奇快，身体一转便利用背甲挡掉了攻击，下一秒，尖锐的尾巴猛然一扫，立刻击退了二人。
　　霍祈年没想到这家伙还挺鸡贼，即便知道了弱点也没那么好对付。
　　两人再次反攻，刀光剑影之间配合的十分默契，甚至都不需要眼神交流，一出招便是相辅相成。术法上一冰一火，双重夹击。
　　司炼回首，勾唇一笑，“不错嘛？”
　　霍祈年得意地扬了扬眉，“那是~”
　　恍惚间，她差点以为回到了前世，少年时她和南宫炼也是这般，无论对面是多凶险的怪物，只要刀剑合璧，她们便生出一种天下无敌的自信感。
　　想起往事，霍祈年心中难免动容，但这种小激动她不能分享，只能独自体会了。原因与公孙无期当初是一样的，出于保护，她也不愿让司炼想起前世。
　　比起百里祈年，南宫炼的一生要更惨烈一些。
　　……她可是成了魔君的人。
　　所以，既已经投胎转世，那便不要再受上辈子的影响，踏踏实实的做好司炼吧……
　　两人又与毒蝎斗了几十回合，可这怪物实在太过狡猾，她们一直都没找到机会。一旦有火光晃眼，毒蝎便立刻用钳子护住两侧，根本不会将弱点暴露出来。
　　一番激战消耗，她们俩倒是气喘吁吁。
　　“这样不行……”霍祈年：“我们得想个办法。”
　　司炼道：“有，我已经想到了。”
　　“我靠，这么快？”霍祈年眉头一挑，“是什么？”
　　司炼躲开铁钳的攻击，抽空回道：“你上去卖一波。”
　　霍祈年不可思议，“……你还是个人？！”
　　-
　　两人在那苦战，魔窟的另一头，扶念一剑斩杀了一只巨大的蜈蚣怪。
　　公孙无期轻松地扇了两下玉骨扇，对身后那些人潇洒一笑，“搞定~”
　　她是没想到，竟然会在魔窟深处碰到了巡回组的人。
　　当时霍祈年突然消失，也不知被传送到了哪里，她们也只能跟着情丝试一试。但情丝的力量是有限的，能连接多远要看那个人用情深浅。如果挑了一个花心大萝卜的情丝，那可能分开十几米就断了。而扶念的这根，她们已经顺着追踪了两个小时了……
　　公孙无期实在想不通，既然这般用情至深，那上一世又是怎么下的去手……反正换做是她，不论什么情况也做不到亲手杀了苏杳杳。
　　公孙无期心有疑惑，只是如此尖锐的问题她也不好在这种时候问。等抓住罗刹离开了魔窟，她或许可以找机会和女帝好好谈一谈。
　　扶念默不作声，溯洄剑气如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什么拦路的妖魔鬼怪在她面前都跟豆腐一样，被削的毫无还手之力。
　　估计罗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们根本没走阵眼，而是靠着情丝，直接腿着从魔窟外围进到了深处……
　　魔窟深处凶险万分，一想到霍祈年竟然被传送到了这里，扶念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一路马不停蹄，直到遇上一只巨大的蜈蚣，三人合力很快就将其斩杀，但打斗声却正好引来了在附近徘徊的巡回组。
　　“真是英雄出少年。”其中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女人赞叹了一句，而后对三人温和地笑了笑，介绍道：“我们是中央巡回检查组的人，我是他们的组长，晓连天。”
　　……什么，组长？！
　　公孙无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如果不是她穿着一身制服，自报家门，恐怕谁也不会将这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女人与玄门高手相提并论。
　　晓连天与扶念的气质有些相近，都是三十岁左右，一副温和可亲、平易近人的模样。她有一头微卷的栗色短发，戴着副金丝眼镜，肤色有一种病态的白，一点也不像风里来雨里去的巡回组组长，倒像是那种坐在高楼大厦中，静静批阅文件的总裁，内敛、秀美。比起灰色的制服，衬衫、包臀裙、高跟鞋反而更适合她。
　　扶念颔首回礼，并不多言。换作平时，她自然不会这般沉默，只是因为惦记着霍祈年，她面上不显，实则一直心急如焚。
　　“原来是晓组长，真是久仰大名……”巡回组出现在魔窟自然是有任务的，公孙无期客套了几句，便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执行公务了，有缘再会。”
　　“等等，”晓连天叫住了她们，温声道：“三位都是顶级高手，想必也都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便有话直说了吧……你们也是来找罗刹的吗？”
　　巡回组这趟是什么目的公孙无期已经猜了个大概，只是没想到晓连天会这样直接了当的说出来。公孙无期还挺惊讶，但转念一想，许是她们刚刚展现出来的实力得到了认可，强者之间没必要再弯弯绕绕了。
　　她点了点头，道：“不过我们有个同伴走散了，我们要先去找她。”
　　“这样啊，”晓连天眼眸微垂，叹了一声，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悲戚，“我们也有个组员走散了……身为组长却没有照顾好她，是我的过失。”
　　“您不要自责了。”其中一个组员劝慰道：“魔窟里凶险万分，走散也是在所难免，而且当时也怪炼姐太心急了，不小心踩到了阵眼。”
　　“是啊，组长。您想开一点，炼姐那么厉害，一定能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听到“炼姐”这两个字，公孙无期眉头跳了一下，心说不会这么巧吧……她又看扫了一眼这些人，里面确实没有司炼。
　　晓连天的眸中浮现一抹忧愁，“可是，她的乾坤袋还在我这……没有物资，她一个人怎么撑……？”
　　公孙无期心下一惊，“不是吧，还没有物资……你们说的这人是司炼吗？！”
　　晓连天微微有些诧异，“……你们认识？”
　　公孙无期点头。
　　她没想到还真是司炼……心中暗道一句不愧是青梅竹马，竟然双双走散。
　　“我们有办法能找到炼姐。晓组长，你们要不要试一下？我女朋友是个修为很强的狐妖，咳……各位若是有谁喜欢炼姐的，也许能通过情丝找到她。”说着，公孙无期还指了一下扶念的那根红线，“喏，就是这样的，我们也是靠这个办法在找同伴。”
　　“……情丝？”晓连天看向苏杳杳，道：“听闻能挑出情丝的狐妖乃是万分之一，修为了得。若是如此，阁下的实力恐怕要在我之上了。”
　　她一说完，巡回组的人各个面露震惊，目光一下都聚到了苏杳杳身上。
　　“晓组长过奖啦，”苏杳杳笑了笑，目光扫向巡回组的众人，道：“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诸位若有喜欢司炼的就站出来，眼下找人要紧，大家不要拘谨。”
　　话音一落，立马就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他们彼此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似乎都没料到会是这般情景。
　　情敌大杂烩，也怪尴尬的。
　　公孙无期粗略一数得有七八个，男女都有，估计还是暗恋的居多。
　　啧，炼姐这魅力不错啊！
　　“额，”苏杳杳眨了眨眼，“倒也不用这么多……”
　　“没关系，你看着办，挑谁的情丝都行。”
　　“我觉得都挑了吧，这样稳妥点。”
　　“对，这样肯定不会找错。”
　　那些一人一句，三言两语地竟很快达成了一致，情敌之间格外和谐。
　　苏杳杳也是活久见了，“那、好吧……”
　　她快速挑了几人情丝，八根红色的丝线都延伸的很长，一直深入到前方看不见的黑暗中。而且，竟然都与连着霍祈年的那根方向相同。
　　晓连天笑了一下，道：“看来我们要同行一段路了。”
　　“嗯，走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扶念终于开口说话了。
　　女人面色微沉，似是等的有些急了又不好发作，说完便转身离开，不再停留。
　　两拨人汇在了一起，扶念依旧是打头阵。女人一身白衣胜雪，气势凌然，仿若天神下凡，周身都笼在剑光之中。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拦路者皆化作剑下亡魂。
　　巡回组的人看的暗暗心惊，原以为晓连天这般年纪轻轻就当上组长的人就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此一看，当真是越温柔的女人越危险。
　　这般又追踪了四个小时，期间连着司炼的情丝有六根都渐渐暗淡，直至消失不见，最终就只剩下了两根毅然坚.挺。方向始终与霍祈年的那根相同，众人心下都在猜，也许那两人正好碰巧在一起？
　　若真是那样，公孙无期可就放心多了。
　　晓连天道：“诸位，我们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已经持续追踪了这么久，人也不是铁打的，大家的身体也都吃不消了。”
　　“好呀，我都饿了呢……”苏杳杳也有些累了，她拉了下扶念道：“休息会吃点东西吧。你要保存体力啊，都是肉体凡胎，别没找到人呢就把自己累垮了。”
　　扶念停下脚步，沉声道：“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女人的气息有些不稳，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四个小时的连续输出、一路狂奔，灵力早就消耗了大半。魔窟这么大，谁也不清楚这根情丝的尽头还有多远。
　　公孙无期凑过来劝道：“陛下，别着急了。那大尾巴狼估计和炼姐在一起呢，她带了那么多物资，肯定是安全的。”
　　“是呀，”苏杳杳也道：“你看，情丝没有突然断掉就说明对方没死，好好活着呢。”
　　闻言，扶念垂眼看向心口处的红线，顺着它一直望向远方，不知想起了什么，女人眉头紧皱。
　　那两人一起……
　　“我继续找她，你们和巡回组先在这里休息吧。”
　　“哎，扶念！”苏杳杳一把将人拽住，“你一个人去怎么行？！而且万一那两根情丝也没了，我们不就又分散了？”
　　“可是……祈年……”扶念撑着额头，忽然道：“不行，别拦着我，我不能再等了……”
　　晓连天见她状态明显不对，悄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公孙无期敷衍了一句，也过来拉住扶念，和苏杳杳两个一左一右，她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历史不会重演……”
　　起初公孙无期也不明白，在猜到霍祈年与司炼在一起时，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认为她们安全了。为什么只有扶念，她反而更焦虑了。
　　女帝这样的女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吃醋。
　　霍祈年和司炼……百里祈年和南宫炼……
　　公孙无期也是在刚刚才突然想到，上一世，那两人就是一起在凌绝顶死掉的……
　　虽说传闻都是女帝灭掉了两人，但公孙无期总觉得，这其中应该发生了什么，否则妖王、魔君怎么恰好都在场呢？女帝亲手斩杀妖王，一定另有原因吧……
　　以前她觉得女帝心思深沉，可现在她看的分明，情丝是做不得假的。
　　她是真的很爱她。
　　“陛下，清醒一点。”公孙无期低声道：“这里是魔窟，不是凌绝顶……炼姐的实力很强，那些怪想杀死她们可没那么容易。她们绝不会再像五百年前一样了……”
　　扶念猛然一怔，过了半晌，她的眼眸才渐渐恢复了清明。
　　苏杳杳扶着她走到一边，找了处空地坐下，“你呢吃好喝好，什么都不要想，保持好体力才是最重要的。那个臭狼也不是个傻的，她可不弱，你就放心吧。等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找她。”
　　“就是！”公孙无期：“大尾巴狼命硬着呢！你看她运气什么时候好过，结果呢，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对不对？”
　　两人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扶念才终于听进去。
　　她们带的物资很充足，水、面包、罐头、压缩饼干等等还有许多，正好分给了巡回组一些。扶念沉默地坐在一边，垂着眼眸，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
　　休息的时候，公孙无期便与晓连天聊了起来。
　　“……什么，你们在魔窟里绕了那么久……这地方竟然还有一只大妖？！”
　　“是。”晓连天道：“她穿着一身古装，披头散发的……看服饰至少是三四百年前的妖怪了。”
　　听到这，苏杳杳悄悄拽了下公孙无期的衣角，附在她耳边小声道：“你前世不就说，在永梦有大妖出没嘛……会不会是同一个？”
　　公孙无期回想着那时的记忆，眼中一片茫然，她低声道：“我也不能确定……当时我只是从永梦路过，正好在一家客栈遇到了慕容轻尘，就顺便跟她打听了一下升云山怎么走。”
　　“我没亲眼见过那只大妖，只是听当地人说的，每晚都有人被掏心，死相极惨。我还劝轻尘别在这待了，怪危险的，她也没听……然后我就去升云山了……”
　　再后来她失忆，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公孙无期喃喃道：“那个大妖也不知有没有人制服，轻尘也不知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扶念忽然沉声道：“她死了。”
　　“和那些人一样，被掏了心。”


第63章 迷蝶（四）
　　公孙无期怔住, 嘴巴张了张，半晌都说不出话。
　　……慕容轻尘竟然被掏了心？！
　　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子，老天爷怎么能这样对她！！！
　　可是……一想起是五百年前那个混乱的时期, 谁又能好到哪去呢……她公孙无期算是下场最好的一个了。
　　扶念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悲, 只低声道：“你当时落脚的是柳门客栈吧……慕容轻尘就死在那里……离魔窟并不远, 也是在边境的一座小城。”
　　“全城百姓，无一幸免。”
　　短短的八个字，即便是同样身为大妖的苏杳杳，此刻也是汗毛立起, 忍不住往公孙无期身上靠。
　　掏心、屠城……这太凶残了, 她再修炼五百年也达不到如此心狠手辣的程度。
　　扶念沉声道：“那只大妖后来下落不明, 再也没了消息。”
　　公孙无期咽了口唾沫，心说她那么强, 搞不好还真没死……没准就是躲到魔窟来了, 所以外界才没有任何音讯。
　　一想到接下来有可能面对这只大妖, 她不免也有些胆寒。引以为傲的前世修为, 这下根本没了优势，而且对方入了魔，这么加起来实力肯定在她们之上。
　　这时，晓连天听到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三位这是在聊前世？是觉醒了记忆吗？”
　　沉闷的气氛被骤然打破, 公孙无期这才回过神来。
　　觉醒记忆这种事在当代早已不算什么稀奇的了, 她也就大方承认，只是没有透露太多。
　　晓连天了然地点点头, 柔声道：“难怪你年纪这么小, 修为就已经如此之高了。想来前世定然是位得道高人。”
　　“呵呵……”公孙无期打着哈哈, “不敢当不敢当，无名之辈而已。”
　　晓连天又看了眼她手中的玉骨扇道：“你这法器也好厉害，之前见你用过，似乎还能操纵风？”
　　“是啊，”听到夸奖那点恐惧瞬间就被驱散了，公孙无期有些小得意，她把扇面打开，展示了一下，“是不是很漂亮？这把扇子叫归鸿，别看它单薄，实际上还能用来防御，剑气、术法都能挡住。”
　　“好精致，这比市面上大多数的极品法器都要强。”晓连天由衷感叹了一番，转而又问道：“扶念小姐的剑法如此绝妙，也是觉醒了前世记忆吗？”
　　“……算是吧。”
　　看出她无意多言，晓连天也就不再追问，只笑了笑道：“我是见三位修为了得，当世少见，不知有没有意向加入巡回组呢？我可以帮忙引荐。”
　　“……啊？”公孙无期连忙摆手，“这、这就算了，我们都是闲云野鹤，散漫惯了，适应不了巡回组这样纪律森严的地方。”
　　“好吧，”晓连天叹了一声，颇有些惋惜，“若是三位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便起身招呼自己的组员，清点物资，安排值守的任务。
　　公孙无期道：“杳杳、陛下，你们也睡一会吧，我守着就行。”
　　“不，”苏杳杳立马抓着她的胳膊撒娇，“我要跟你一起，要睡一起睡，要醒一起醒。”
　　“那就你们两个休息吧。”扶念垂眸凝视着心口的情丝，道：“正好我也睡不着。”
　　“这……”公孙无期与苏杳杳对视了一眼，便道：“行吧。陛下要是累了就叫我。”
　　“好。”
　　两拨都留了值守的人，其余则躺下浅眠一会，持续的消耗大家都很疲惫了。
　　扶念静坐了片刻，抬眼时发现巡回组值守的正是晓连天。
　　她屈膝跪在地上，双手在胸前合十，闭着眼睛默念，模样甚是虔诚。
　　扶念看了一会，凝神去听才发现她在祈祷司炼能够平安归队。
　　等她做完了这些，扶念才轻声问道：“晓组长信佛吗？”
　　“嗯，严格来说应该是佛教的一个分支。”晓连天笑了一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柔声道：“像我们这样走南闯北，穿梭于黑暗中的人，总要有个信仰支撑着不是吗？”
　　“也许吧。”
　　扶念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说不清哪里不对劲，许是惦记着霍祈年，她的心一直很乱。
　　浅睡了半个小时，众人整顿好继续出发。
　　情丝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这就说明对方一直在动，并没有停在原地，而她们也离霍祈年越来越近了。
　　-
　　魔窟另一边，霍祈年与司炼终于解决了毒蝎。两人走走停停，小心翼翼地摸索，若是又遇到什么大个头，基本都是霍祈年上去卖一波。
　　对此，某狼心里非常不平衡。
　　“不然呢？”司炼嘲笑道：“你现在的妖力还不够强，根本冻不住那些怪，只能给我打打辅助了。我们这样不是配合的挺好么？”
　　霍祈年：尼玛，我竟沦落至此……
　　“唉小蝴蝶，你什么时候才恢复点力气，快带我去找扶念吧。”
　　“这话都听你说了八百回了。”司炼没好气道：“霍祈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了？没了人家不行是吧？”
　　“咳，瞧你说的。”霍祈年脸色一红，忙低头清了清嗓子，道：“我是把她当作榜样啊……你知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驱魔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她，我就不会迷失了。”
　　“呵，我才是你学姐吧？怎没见你把我当榜样？”
　　霍祈年：“你太凶了，不合适。”
　　“你说谁呢？你给我过来！”司炼脸色一变，追在她后面怒道：“还榜样……我看你就是色心大起！让你当监护人，你‘监守自盗’是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词……这不还没盗成吗……”
　　“那你是有贼心没贼了？！”
　　司炼一袭贴身的吊带红裙，S曲线完美展露出来，妩媚性感，宛若一枝带刺的玫瑰。霍祈年一会回头就能看到这副冷艳的姿态，以及……白花花的大腿。
　　“……喂，你进了巡回组也不穿制服吗？”
　　“我乐意你管的着么……你个色狼，往哪看呢？！”
　　“靠，谁看你啦……我跟你说，你老追着我闹迟早把妖兽召来——”
　　“吼——！”
　　她话音刚落，转角处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听这粗厚的吼声，俨然又是一只体型不小的妖兽。
　　“我去……”
　　霍祈年连忙一个急刹，顺带横手拦住后面的女人。
　　“真是有毒。”司炼念叨了一句，立刻拔刀迎上去，“我看下学期你直接转去占卜系得了，一算一个准！”
　　“哎？这主意不错！”霍祈年也颇为赞同，提着揽月跟在她后面冲，“我修个双学位，将来万一接不到委托，我还能摆地摊算卦，妙哉妙哉！”
　　司炼：“你有病吧？还当真了？！”
　　两人斗嘴之间，已经转过了弯，出现在面前的赫然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蟾蜍，个头足有五六米高，仿若一座假山横在中间。两人从左右两路包抄，一红一黑，刀锋凌厉，剑气浩荡。
　　司炼：“卖一波，别太骚了，速战速回！”
　　尼玛……
　　按照之前的套路，霍祈年蓄力在掌心，飞身一跃到蟾蜍跟前，靠着风骚的走位一边用冰刃干扰。
　　只是这蟾蜍皮厚反应还快，比之前的毒蝎还要强过不少，司炼的几次攻击都没有打中要害。几个回合下来，蟾蜍反而一门心思追杀司炼。它的舌头极长，出招迅猛，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唰”的一下便弹射出去。
　　司炼险象环生，闪避的十分狼狈，生怕被那舌头碰到。
　　“好恶心……”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霍祈年一咬牙，打算卖个狠的，必须要把仇恨拉过来！
　　“喂丑八怪！”她踏空几步直接跃到了蟾蜍的脑袋上，提剑便朝它的眼睛刺去，“你应该看这！”
　　蟾蜍猛地仰头，疯狂挣扎。
　　这一下司炼终于摆脱了追击，可霍祈年却被甩了出去。身体还在半空中的时候，那条长长的舌头便如利箭一样向着她的心口直射过来。
　　司炼呼吸一窒，“……祈年！”
　　半空之中，霍祈年根本无法调转方向，眼看着就要躲不过去。就在这瞬间，一道白影以迅雷之势抢先夺下了人。
　　霍祈年猛地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一阵天旋地转，再抬眼时，便见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女人。
　　眸中闪过一丝冷厉，扶念手腕一挑，横剑斩断了蟾蜍的舌头。
　　那怪物痛嚎了一声，见势不妙，扭头就要逃跑。只是它刚一转身，几道风刃便将它剐的皮开肉绽。
　　司炼一阵恍然，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狐妖凌空踏了几步跃入空中，玉簪反手刺入蟾蜍脑袋正中，一击必杀。
　　好强……
　　司炼僵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霍祈年怔怔地看着扶念，差点以为是在做梦。
　　“你、你们怎么找来的……？”
　　苏杳杳心说当然是靠情丝啦！
　　但是扶念脸皮薄的要死，临到附近的时候听到打斗声，她就立刻让她把情丝收了。其实再往前走一段，只要两人离得近了，霍祈年便能看到一根极细的红线缠在身上……
　　清浅的眸子如有星光流转，扶念克制着冲动，只紧紧牵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沉声道：“你……不准再离开半步。”
　　霍祈年一愣，心跳砰砰作响，四目相对间，即便对方掩饰的再好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女人的情绪波动。
　　那双水润灵眸里，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人的倒影。
　　“我、再也不会了……从今以后，我只能跟着你。”
　　无论刀山火海。
　　蟾蜍刚被消灭，巡回组的人也追了上来。
　　“司炼？”晓连天一阵惊喜，而后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组长……”
　　司炼也是没想到，天她们竟然遇到了一起。
　　失散的人全部回归，士气顿时大振，剩下的就是进军罗刹的窝点了。
　　四人组再次重聚，霍祈年信心满满。再看司炼那副眉头紧皱，怀疑人生的样子，她简直要笑死。
　　隔着一段距离，霍祈年冲她挑挑眉：怎样？脸都被打肿了吧？
　　贱兮兮的，司炼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哎炼姐，”公孙无期拉着苏杳杳追了两步过去，“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看到那人吃瘪，霍祈年忍不住捧着肚子大笑。
　　扶念一手把她的脸扭过来，闷声道：“人都走了，还看呢？”
　　“谁看她了，”霍祈年道：“我是在嘲笑，哈哈哈哈。”
　　晓连天无奈地笑笑，而后对司炼道：“你这些朋友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有了她们的加入，这次一定能抓获罗刹。”
　　“希望如此。”
　　扫了眼身后的几个组员，晓连天语气一转，调侃道：“炼，我才发现，你桃花还挺旺呢。”
　　司炼一听，不由打了个冷颤，“我可不要。”
　　……
　　简单休整过后，晓连天便将众人都聚在一起。她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三个同心圆作示意，“其实我们的位置已经很深入了……过了外围，在魔窟的深处还有一圈，我们称之为‘禁区’。这里下了禁制，亡魂通常进不来，只有那个大妖和一些发狂的妖兽。”
　　“大妖？怕什么？”霍祈年道：“杳杳上啊！我们这也有大妖！”
　　公孙无期赶紧揽着小狐狸后退一步，“你可能不太了解，那个妖很强。”
　　霍祈年：“……是吗？”
　　扶念见她腰间一直挂着个发光的玻璃瓶，便问：“这是为何物？”
　　“哦，好像是某个人的神识，它救我了一命。”说到这，霍祈年忽然道：“等等，亡魂进不去，那它怎么办？”
　　司炼道：“你傻吗，这不是有聚灵瓶？它收在法器里当然能跨过禁制了。”
　　这样啊……
　　为了让它更“强壮”一点，霍祈年又给供了些妖力滋养。
　　扶念凝视着那只紫色的蝴蝶，眼眸微眯。
　　这是……晓梦迷蝶？!
　　公孙无期同样也在暗中琢磨。
　　整顿好了装备，众人一并朝禁区行进。
　　-
　　魔窟的最中心，罗刹的窝点内，暮献云还在翻看着古籍。
　　不多时，她的手机便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女人放下书，懒洋洋地划开屏幕。
　　【我们又来了。另外，有三个人你要着重小心……】
　　暮献云轻笑了一声，目光看向桌上的画笔。
　　“谁来了都一样……我就陪你们玩玩吧。”


第64章 迷蝶（五）
　　众人不断深入魔窟, 终于杀到了禁区。对于巡回组来说，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波冲击了，罗刹的窝点长什么样他们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霍祈年等人还是第一次闯进这里。
　　因为禁制的关系, 这里没有亡魂，也没有那些妖魔、毒虫。所谓的“禁区”就是一片宽阔无比的空地, 到处都是倒塌的碎石, 地面坑坑洼洼，能看到各种术法遗留下来的痕迹。显然，这里曾发生过几场激烈的战斗。
　　禁区再往前就到了尽头，罗刹的这处秘密基地就是背靠山体而建, 几乎是半嵌入的状态。整座建筑远远望去就是一座巨大的半身石像, 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形态是一只罗刹鬼的样子, 它的双手在胸前合十，掌心处就是入口。
　　视线上移便能见到一个面目狰狞的鬼首, 与那恶鬼男的面具有六分相似。巨大的嘴巴张开, 里面都是一口渗人的獠牙, 不同的是这鬼首有三只眼, 正中额头上的那只是猩红色的。
　　恶鬼怒发冲冠，三只眼睛凶神恶煞地俯视着面前的空地，给人一种恐惧而压抑的震慑感，仿佛世间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魔爪。
　　公孙无期打了个冷战，“……这个窝点还真是很符合他们的特色, 建造的时候花了不少精力吧。”
　　要是换个普通人站在这, 只怕当场就承受不住压力吓晕了。
　　“也没有。”晓连天道：“别忘了这里可是永梦，罗刹中也有不少本地的高手。你看到的恶鬼像很有可能只是幻术伪装而成。”
　　“……那也太真了。”
　　霍祈年遥遥望着那座巨大的建筑, 心里有一种极强的不适感, 沉闷、压抑, 还有一丝丝悄然的恐惧，仿佛正从全身的毛孔不断渗入。
　　恶鬼的眼睛好似在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说话间，扶念已然亮出了溯洄，将霍祈年挡在了身后。
　　“她来了。”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抽刀拔剑，扇子玉簪也全部紧握在手。空地的中央，一道纤细的人影幽幽地晃荡着，一步一步缓缓朝他们走来。
　　她一出现，霍祈年与扶念的灰木牌立马变成了赤红色。
　　“这就是那个大妖么……”
　　女人垂着头看不见脸，披散的长发凌乱不堪，一件单薄的衣裙也是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她赤脚踩在地上，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别说理智了，她仿佛已经没有了灵魂。
　　与苏杳杳不同，她早就沦为了魔的傀儡……
　　聚灵瓶内，一点小小的紫光忽然亮起，蝴蝶扑闪着翅膀想要飞到外面。只是眼下根本没人注意到它，包括霍祈年在内，所有人都被那只大妖吸走了注意力。
　　随着她的出现，乱石后也现出了一个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
　　晓连天目光一沉，道：“罗刹。”
　　话音一落，霎时间寒光乍起，黑衣人挑剑袭来，巡回组的人立刻迎上。四人组也不落后，当即加入了混战。苏杳杳与公孙无期背靠着背，扶念则挡在霍祈年身前。
　　然而刚开战不多时，霍祈年就感觉脚下一空，瞬间就跌入了一片黑暗中，无数只鬼手从四面八方朝她抓来。
　　“……什么东西？！”
　　霍祈年拼命挥舞着揽月，可这些鬼手被斩断了还会迅速复原。
　　“是幻术！”公孙无期道：“稳住！这些都是假的！是那些幻术师结成的阵法！”
　　霍祈年一扭头，这才发现大家竟然全在幻境中，所有人都遭到了鬼手的袭击。
　　魔窟俨然变成了地域，冥冥黑暗中，一张巨大的鬼脸浮现在上空，三只眼睛怒视着众人。
　　黑衣人趁机而入，他们这边人多势众，配合着幻境，巡回组的人一下就陷入了被动。
　　一不小心，霍祈年就挨了鬼手一爪，胳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四溅，一股钻心的痛令她冷汗直流。
　　“我去……”霍祈年道：“无期！你不说是假的吗？！骗人呢！？”
　　“是假的。”扶念闪身挡掉黑衣人的剑，“这些鬼手造成的伤害也都是幻术，你并没有受伤。”
　　什么？！
　　霍祈年心中一惊，她感受到的疼痛可是真真切切的！这些血、还有翻起来的皮肉实在太真实了……难道是她修为太低了？
　　霍祈年有一瞬的恍惚，那钻心的痛感一直存在，真真假假好似都失去了区别，她也无法分辨。
　　但她相信扶念。
　　扶念的话一定是真的，一定是对的……
　　便在这时，那只大妖突然暴起。女人猛地抬头，长发乱舞之间，众人只见到一张过惊艳的面孔，哪怕如此狼狈也掩盖不了她的美丽。
　　只是这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女人伸手袭来，她的指甲极长，比剑还要锋利几分，再配上纤细白皙的手指，俨然是五根利刃。她宛若一个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冷血、残酷，出手即是杀招。
　　霍祈年看的心惊胆战，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九阴白骨爪，被挠一下恐怕连皮带肉都会扒下来。即便晓连天是组长，修为也不弱，但对上她还是很吃力。公孙无期和苏杳杳立刻上去帮忙，三人一起围攻。
　　然而对方有幻术作辅助，她们一边要对付大妖，一边还要躲避着鬼手，几番下来险象环生。
　　扶念紧抿着唇护在霍祈年身边，没离开半步，脸色沉的可怕。
　　霍祈年道：“你帮她们吧，我能保护自己的。”
　　扶念动作一顿，沉声道：“不行……”
　　“我不会有事的！”霍祈年道：“扶念！炼蛊人就在里面！只要干掉那只大妖，我们就能进去抓她了！”
　　“可是……”
　　“别可是了。”司炼越过人群杀来，站在了霍祈年身边，“你去吧，我护着她就行，不用担心。”
　　霍祈年：“我有那么弱吗？不用护也行吧！”
　　司炼：“自己什么修为心里没点数么？要不是有我斩妖除魔，你这一路早死八百回了！”
　　霍祈年：“喂喂，做人要讲良心，你杀怪还不是靠我上去卖？”
　　司炼：“呵，也就这点作用了。”
　　两人嘴上斗个不停，但一刀一剑配合的却甚是默契，合在一起威力大增，将那些鬼手、黑衣人尽数击退，宛若是天生的一对冤家。
　　扶念看着她们，对上司炼的时候，霍祈年的状态是完全不同的，不像与自己一起时那么拘谨，她更放松、也更肆意了。
　　有一瞬的恍惚，扶念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无论百里祈年身边出现了多少人，与她最相配的那一个总是南宫炼……
　　“扶念？”见她怔愣在那，霍祈年深吸了口气，认真道：“我也想和看你一起对付那只大妖，但我修为不够……对不起，是我太弱了，去了怕是会拖你们后腿……”
　　“但是，扶念，我会努力修炼的……我会成为那个能配的上你的人！”
　　“……不要说对不起。”扶念垂下眼转过身，道：“你好好的，我尽量速战速决。”
　　说罢，她飞身跃起，凌空一剑斩向那只大妖。
　　“肉麻死了。”司炼冷哼了一声道：“你这辈子都成为不了配的上她的人。”
　　霍祈年眯了眯眼，“……喂，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
　　司炼心说傻吧，你是妖啊！当然成不了人！
　　两人合力对付攻上来的黑衣人，不多时周围的景象又是一变，黑衣人幻化出了无数分身，霎时间剑气万千，真假难辨。
　　这下霍祈年就有些勉强了，幸亏司炼在，一下就闪到她面前，不管真假都是一刀切。
　　霍祈年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赶快找到幻术师！”
　　司炼咬牙抗住剑气，抽空道：“你说的容易！”
　　霍祈年扫了一眼扶念那边，她们正与大妖战的激烈，哪有空去找什么幻术师，被鬼手挠破了也是忍着。
　　幻术……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以前上课的时候袁不方曾讲过，幻术师不能离得太远，一定是在附近才能施术。他们通常会将自己隐藏在幻境中，而且必然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或者是难以发现的位置。
　　……是混进了黑衣人中？！还是在成片的鬼手里？！
　　她抬头看向空中那张巨大的鬼脸，三只眼睛正俯视着众人，其中一只在黑暗中格外猩红。
　　霍祈年道：“会不会是额头正中的那只眼！？”
　　“怎么可能！”司炼道：“你当是闯关游戏，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给你看？！”
　　之前与罗刹交过几次手，每一次巡回组都会陷入不同的幻境中。唯一不变的是，那些幻术师总喜欢藏在极其隐秘、极难辨认的地方。根据以往的经验，司炼认为他们这一次很有可能就藏在千千万万的鬼手中！因为这里最难辨认！
　　霍祈年道：“试一下就知道了！掩护我！”
　　她说完就腾空而起，司炼根本没来得及拦住。
　　“祈年！回来！”
　　这一声叫喊惊动了扶念，她猛然回首，便见少女跃入半空之中，附近的黑衣人纷纷调转方向，黑暗里更有无数只手伸向她……
　　清浅的眼眸陡然一颤，扶念再顾不得其他，当下便追向霍祈年。溯洄剑光冲天，仿佛一把劈天开地的巨斧，硬生生地撕开黑暗。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鬼手、黑衣人尽数被剑光逼退，霍祈年成功进到鬼脸跟前。
　　三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向她，就在这时，鬼脸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那骇然的獠牙比人还要粗壮一圈，若是一口咬下去定会粉身碎骨！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躲不掉的，少女似乎也没打算躲，直接迎面而上。
　　扶念瞳孔猛缩，她早已忘了那是幻境，可霍祈年却一直记得。
　　“这些鬼手造成的伤害也都是幻术，你并没有受伤。”
　　……既然如此，这张鬼脸又能伤到她什么？！
　　她相信扶念。
　　那人是她的信仰，是她的光。黑暗、恐惧、未知都无法阻挡她前进的脚步。
　　“祈年！”
　　少女的身体被獠牙穿透，与此同时，揽月也刺中了鬼脸上那只猩红的眼睛。
　　霍祈年被拦腰咬住，撕心裂肺的痛令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下一刻，四周的黑暗便如脱落的墙皮一样，迅速崩塌。鬼脸、鬼手、还有那些黑衣人全部消失，魔窟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身上的伤不见了，霍祈年也感觉不到痛了，再抬眼时才赫然发现，她这一剑正刺在一个黑衣人的左肩处。原来这个位置一共站了五个幻术师，几人合力共同布下的这个幻境。击破一个，幻境也就乱套了。
　　司炼追上来，立刻将剩下四人击晕。
　　“哼，雕虫小技！”
　　幻术师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被近身，一旦被识破，几乎是必死无疑。
　　霍祈年笑道：“是谁刚说不可能的？”
　　司炼扭过头，“我可没说不。”
　　霍祈年道：“哎呦哎呦，我看你装，你心里一定佩服死我了。”
　　心思被戳穿，司炼咬牙道：“你放屁！我打死你！”
　　……
　　扶念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她们，少女又活蹦乱跳的与人斗了起来，她这才松了口气。
　　幻境被破，罗刹失去了一大助力，那只大妖也被公孙无期找准了破绽。
　　霍祈年与司炼联手反攻，一连击败了七八个黑衣人。
　　“一鼓作气，拿下他们！”
　　巡回组士气大增，这可是他们突破幻境最快的一次。
　　晓连天不由看了眼霍祈年，这个狼族少女其实并不弱，在同龄人中她已经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了。只是身边的队友都强的离谱，这才显得她不那么突出。若论起胆识，她更是所有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黑衣人节节败退，纷纷往后面的建筑物中撤离。
　　巡回组全面反击，大举突进。
　　眼看就要杀进入口了，正在这时，大地忽然晃动起来。
　　整个地面登时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翻腾起来，众人跟着一上一下地晃荡，霎时就像炒锅里的菜，被颠的翻来覆去。
　　霍祈年根本站不住脚，整个人又被颠到了半空中，“这、这怎么回事？幻境不是被破了吗！？”
　　“小心。”司炼费力地拉住她道：“那个人出手了。”
　　她一提醒，霍祈年瞬间就想起她曾说过一个难缠的人……
　　“这个人从未露过面，只用幻术进行辅助。”
　　凌空之中，剑气一道一道又袭击过来，配合着不断震颤晃动的大地，顷刻之间，所有人再次陷入困境。
　　霍祈年和司炼互相搀扶着，努力在颠簸中稳住身形。
　　“怎么会这样……”
　　司炼道：“别找了，她根本就不在这……只怕还在窝点里坐着喝茶呢！”
　　“什么？！”霍祈年道：“哪有幻术师不在现场的！”
　　“我怎么知道！”司炼皱着眉道：“她的幻术其实并不高明，应该是用了什么法器……”
　　霍祈年一怔，忽然想到地面也好、剑气也罢，这些都太简单了，几乎是一眼假，与前面的幻境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可它们带来的影响却是真切的，这就说明，施术者在幻术方面的造诣并不高，一定是通过某样法器完成的！
　　这些简单粗暴的线条，就像是有人随手画出来的一样……
　　霍祈年道：“难道是慕容家的修士？！”
　　“我觉得不像！”司炼道：“慕容家的人自幼学画，各个都是画师！怎么可能画出这种丑东西？”
　　“会不会是故意隐藏？！”
　　“没那必要！”司炼咬牙道：“她根本就是在玩我们……”
　　就在这时，大妖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苏杳杳惊呼道：“无期！”
　　听到动静，霍祈年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朝那边看去。
　　公孙无期的胸口被一根长长的物体刺穿，而那物体竟然一直连接到大妖的肩膀处……
　　苏杳杳泪眼通红，握着玉簪的手抖个不停。
　　扶念脸色一沉，立刻闪到跟前将那根“突刺”斩断。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冲锋衣，公孙无期后退了两步倒在苏杳杳的怀里，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自己，而后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大妖。
　　女人依旧是面无表情，仿若没有灵魂的机器，她缓缓转过身来，背后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向外生长，犹如一朵绽放的花。
　　这些白色的突刺不断延展，瞬间化成了一对巨大的骨翅。
　　公孙无期一怔，“原来是……骨妖……”
　　巡回组的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大妖的这副形态。
　　“怎么会……”晓连天喃喃道：“骨妖……不应该……即便有了皮囊，也不应该瞒得过照妖镜才对……”


第65章 迷蝶（六）
　　骨妖的背骨完全伸展开来足有八根, 长而坚硬的突刺，锋利程度堪比刀刃。
　　她缓缓抬起头，墨发在风中凌乱, 衣衫破碎，俨然如杀神一般。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感, 也没有丝毫波澜。在她身后则是那座恐怖的建筑, 巨大的恶鬼半身像矗立在那，双手合十御胸前，三只眼睛怒目俯视着众人。
　　巡回组的人各个面露惊恐之色，有些人甚至已经萌生了退意。他们这点人想缉拿罗刹, 显然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霍祈年也着实被惊到了, 可一看到公孙无期身上的血, 这点惧意瞬间化为了一腔怒火。别说什么骨妖了，即便是天王老子她都敢冲上砍。
　　当然, 这也只是想想。
　　实力不允许。
　　霍祈年强忍着怒意, 在高强度的魔气下她更要保持冷静。比起上次在狐仙庙时, 她对魔气的抵抗力已经提升了很多, 果然实战才是进步最快的方法。
　　她稳住心神，正要冲过去找公孙无期时，几名黑衣人又立刻将她围住。
　　大地还在不断震颤，一上一下地如波浪一样，根本无法长时间停留。
　　公孙无期受了重伤, 苏杳杳立刻带着她脱离战圈, 跃入空中往边缘撤离。扶念为她们断后，和晓连天一起顶着大妖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苏杳杳一手攀在峭壁上, 一手揽着人, 脚下蹬着块凸起的岩体勉强稳住身形。
　　“杳杳, 我没事，这次是我大意了……谁想到她还能突然还长骨头……”
　　公孙无期脸色惨白，捂在胸口处的手都被鲜血染红。
　　“别说话了……”苏杳杳哭道：“无期，你撑住，我马上带你离开这。”
　　话是如此，可她没法御剑，带着个伤员还要飞跃如此宽阔的空地是很难的，何况还有中间一片打打杀杀的人。落下去后一定会被黑衣人注意，到时候恐怕还会引来围攻。
　　“先在这吧……”公孙无期脚下也找了个地方支撑，而后哆哆嗦嗦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玉瓶，安慰她道：“放心，我灵丹妙药多的是，这点伤死不了，就是看着吓人罢了。”
　　“……对，药，我差点都忘了！”苏杳杳吸了吸鼻子，连忙道：“你快吃，我扶着你。”
　　“好。”
　　公孙无期倚着苏杳杳，这样两只手都空了出来。早知此番凶险，她们来之前就在乾坤袋里准备了不少物资，食物、伤药多的是。公孙无期先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止住血，然后又吃了几粒药丸。
　　峭壁并不是平整的，她们所在的位置是凹处，苏杳杳特意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藏身，并不起眼。
　　服下药没多久，公孙无期还真恢复了些力气，好歹能自己站稳了。两人悄悄躲在这，垂眼望着下面的战况。
　　苏杳杳为她输送着妖力，护住心脉，“无期，你刚刚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愣住了？”
　　虽然骨妖变化的突然，但是有归鸿在，以她的修为、反应起码还是能防身的。
　　“我……”公孙无期缓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刚交手的时候，她本来抓住了骨妖的一处破绽，正要挥扇时，余光忽然撇到扇子着起了火。
　　说着，公孙无期低头看了眼归鸿，面上分明完好无损，不见半点痕迹。
　　“那应该是幻术……”
　　“肯定是啊，”苏杳杳道：“那个骨妖又不会用火。只要一想就知道是背后施幻术的人搞得鬼，你怎么还能被骗呢？”
　　“我还真的犹豫了……”公孙无期皱着眉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施术人不直接攻击我，反而焚毁我的扇子？”
　　“这……”苏杳杳愣了一下，道：“因为她知道直接攻击你没用啊，无论是不是幻术，反正归鸿都会挡住的。”
　　“是……问题就在这。”公孙无期眯了眯眼，沉声道：“这个施术人好了解我啊……她一下就抓住了我的弱点……”
　　对一个炼器师来说，最怕的不就是心爱的法器被毁么？
　　“她像是早就知道归鸿刀枪不入、不惧术法似的，也不做出攻击的幻象，直接就跳到了结果，让归鸿焚毁……”
　　起火的那一瞬间公孙无期迟疑了，也就一秒的功夫，骨妖就刺穿了她。
　　苏杳杳恍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点确实太奇怪了。
　　要说是巧合，那未必也太精准了吧？
　　苏杳杳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一个情景，“会不会是……有人泄露的？”
　　泄露……
　　这一提醒，公孙无期忽然想起还没进到禁区时，她们曾和巡回组的人在一处休息，她就讲起过归鸿。
　　一个身穿灰色制服，温婉可亲的女人渐渐浮现在了脑海中。
　　“你这法器也好厉害，之前见你用过，似乎还能操纵风？”
　　“是啊，是不是很漂亮？这把扇子叫归鸿，别看它单薄，实际上还能用来防御，剑气、术法都能挡住。”
　　……
　　“晓连天？！”
　　两人异口同声。
　　“不可能吧……”公孙无期被这个猜想惊住了，她看了眼下面空地上还在坚持奋战的女人，“她不是巡回组的组长么……怎么会？！”
　　-
　　失去了公孙无期和苏杳杳，战力瞬间掉了一半，对付骨妖的就只剩下了扶念和晓连天。而此刻的骨妖暴出了她的第二形态，背后的八根突刺俨然如同多了四双“铁手”，近战几乎成了无敌的存在。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难以招架。
　　解决完一波黑衣人，司炼瞥了一眼那边的战况，扭头对霍祈年道：“你在这没问题吧？”
　　先前的幻境一破鬼手尽数消失，她们这边已经没有那么危险了，倒是骨妖那边，情况很不乐观。
　　“没问题啊！”霍祈年才从空中落下，勉强站稳脚又被大地颠了上去，“你快去支援她们吧！不用管我！”
　　话是那么说，其实每到这种时候，霍祈年真的是恨死自己这点破修为了。
　　在同样的颠荡下，扶念她们几乎不受影响，简直如履平地。司炼虽然刚开始狼狈了些，后来也很快适应……可她就不行。对于力量的掌控，她还做不到那么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结果总是在幻术中被这个“大地波浪”颠的头晕眼花。
　　司炼过去后，霍祈年便在这帮着巡回组打□□衣人，目光时不时的扫向她们那边。除了司炼，附近也有几个组员一同冲上去支援。只是完全状态下的骨妖实在太强悍了，尤其还有幻术从旁干预。
　　女人披头散发地立在阵前，八个骨刺大开，任何想要强行突破的人都会被她拦下。只要有她在，没有人能进到那座恶鬼建筑里。
　　见到司炼也过来支援，扶念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放心。”司炼知她在想什么，便道：“她和巡回组在一起，安全着呢。”
　　扶念遥遥望了那边一眼，而后深吸了口气挑剑再战骨妖。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许多，其他人想必更甚，她必须尽快突围。事已至此，现在就是想逃恐怕罗刹也不会放过他们了！
　　就在这时，骨妖又一下刺中了晓连天。
　　“组长！”
　　巡回组的人大惊失色，长长的一根背骨扎进了她的大腿，一时间鲜血四溅。骨妖将她挑起、抛开，晓连天便如破碎的玩偶一样被甩了出去。
　　司炼飞身扑过去将她接下。骨妖紧随其后，九阴白骨爪直朝着她的背后抓去。
　　“小心！”这个距离扶念根本来不及营救。
　　千钧一发之际，离得最近的一名组员立刻挺身而上，横剑阻挡。
　　可是骨妖的指甲是何等锋利，只一下便连剑带人一同贯穿。
　　“噗”的一声，骨妖的手臂缓缓从男人的身体中掏出，鲜血淋漓的手掌松开，一颗温热的心脏便掉到了地上。
　　掏心……
　　竟还是如此娴熟的手法……
　　扶念震惊地看向骨妖，这一刻她便确定了，她就是五百年前屠城的那只大妖！
　　司炼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愣在那。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几秒之后，一声声愤恨的叫喊才迸发出来。战友惨死在眼前，附近的几个巡查员目眦具裂，疯了似的冲向骨妖。
　　“别去！”
　　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什么队形、阵法全都抛在了脑后，何况扶念也不是他们的组长，这一声叫喊犹如耳边风，根本没人听见。
　　扶念只好也冲上去，可面对八根骨刺，她也不能一下救了所有人。如果魔窟中有水，兴许还好办一些。
　　冲上去的人已经乱了阵脚，又怎会是骨妖对手？
　　几乎是一瞬间，又有三个人同时被骨头刺穿。这一刻骨妖就是真正的人间杀神，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始终是一张冷冰冰的脸，背骨一甩就将那些人全部甩开。
　　安顿好晓连天，司炼立刻转身迎上去，阴着脸挥刀就砍。可她的修为还是差的太多，这一番消耗下来她也快到了极限，连动作都慢了不少。几个回合后，骨妖猛地刺穿了她的右手。司炼吃痛，刀一下就掉在了地上。骨妖的利爪再次向她袭来。
　　此时的扶念刚救下两个人，根本顾不了这边。
　　“滚开！”
　　便在这时，一声怒吼忽然响起。司炼再抬眼时，便见一个狼耳少女闪过来挡在了她身前。
　　即便是修为最低的那一个又如何！？
　　霍祈年做不到看着司炼去死！她握紧了揽月，如之前的男人一样，也是横剑去挡。
　　扶念瞳孔一缩，这一刻心脏仿佛都忘记了跳动。
　　司炼疯了，顾不上还在淌血的手，直接就去推她，“不要！”
　　霍祈年站在原地没动，她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拼的准备。然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骨妖的手在离她头上一公分的距离骤然刹住。
　　死寂的眼眸忽然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没人注意到，霍祈年的衣服里闪烁着的一点紫光。
　　蝴蝶冲破聚灵瓶飞到外面，只可惜，它的力量实在太小……
　　霍祈年也不知骨妖为什么僵住了，赶紧趁机拖着司炼离开。
　　下一秒骨妖又恢复了原样，挥舞着骨刺继续攻击其他人。
　　司炼这时才反应过来，后怕似的推了霍祈年一下，红着眼怒道：“谁让你过来的？！走啊！小屁孩逞什么英雄？！”
　　“我不走！”霍祈年也急了，“我不管了！要死一起死！”
　　上一个是公孙无期，这次又是司炼，那下一个……
　　她看扶念时，隔着一段距离，女人也正看向她。只是匆忙地一眼，扶念便又去救旁边的人了。
　　她的眼神，霍祈年并没有看清。
　　少女咬了咬牙，提着揽月冲向骨妖。
　　然而匪夷所思的事又发生了，无论霍祈年是刺还是砍，骨妖都只是避开，完全没有回击的意思。
　　霍祈年一脸惊疑，“怎么回事？！”
　　骨妖根本不攻击她！？
　　司炼茫然道：“……难不成，她把你当成罗刹的人了？”
　　霍祈年一怔，好像还真是这样。
　　这个骨妖就是不杀罗刹的人！
　　按理说她入魔又失去了理智，那所有人在她眼里应该都是一样的。
　　……也不知罗刹用了什么方法。
　　霍祈年不清楚原因，但她不被骨妖攻击，这一点可就太有利了！
　　“你们也别围攻了，防护好就行！”霍祈年看向骨妖身后的恶鬼建筑，“我进去！”
　　“等等！”司炼又是没拉住她，每一次她都是说走就走。
　　不过骨妖竟然真的没有拦她，霍祈年好像被忽视了一样，径直越过了骨妖。
　　就在这时，晓连天忽然喊道：“不要进去！危险！”
　　霍祈年没理。
　　这不废话嘛！她当然知道！但是不这样做其他人就更危险了！
　　晓连天还要再说什么时，眼前忽然落下一道白影。
　　扶念挥剑指向她的脖颈，冷声道：“晓组长，你有力气关心她，为什么不下令让你的组员撤退？”
　　“扶念！”司炼一惊，追了上来，“你在干什么？！快把放下剑！”
　　“还看不出来么？”扶念眼眸一眯，道：“……她是内鬼。”
　　大地波浪还在不断翻涌，她们也随着浪潮上下起伏。不过三人的修为都很高，此时就像是飘在水面上一样，丝毫不受影响。
　　晓连天愣了一下，因为受了伤气息也弱了许多，她温声道：“扶念小姐为什么会这样说？我也是担心小朋友的安危……毕竟，她可是独自一人闯进了罗刹窝点……你都不担心她吗？”
　　“你们最强的战力都在这里了，里面反而安全。”扶念目光如水，沉声道：“你也不用辩解了，让骨妖停手吧。”
　　“看来你已经认定了。”晓连天忽然笑了一下，“与聪明人交谈就是简单……那我也直说了吧，我控制不了骨妖。”
　　司炼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组长？你、你在说什么？”
　　“炼，”晓连天冲她温柔地笑了笑，坦然地承认道：“我确实是内鬼。”
　　“你？！”司炼震惊了两秒，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我之所以走散——”
　　“是我，你的乾坤袋也是我故意拿走的。抱歉，炼，你太不可控了……”晓连天推了下金丝眼镜，淡淡道：“只是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脑中轰的一声，司炼回想着此前发生的一切。
　　难怪她们的作战一直失败，突击了四次连骨妖的第二形态都没看见过……
　　那巡回组在这绕了半个月是干什么？!
　　……难道，是故意在这等霍祈年她们？
　　因为她们也发现了罗刹？！
　　两拨人汇到一起，一网打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司炼握紧了手中的刀，指着她咆哮道：“晓连天！你是中央巡回检查组的组长！你这么做，对得起死去的组员吗？！对得起身上穿的制服吗！对得起肩上的正义吗！”
　　“……正义？”
　　晓连天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制服，它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灰色……
　　正如这个混沌的、烂透了的世界一样。
　　“炼，也许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才会明白吧……”晓连天神色平静地说道：“为了新的曙光，眼前的牺牲在所难免。”
　　“狗屁！”司炼道：“你凭什么牺牲别人？怎么不牺牲自己？！”
　　扶念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既然你控制不了骨妖，那就传话给里面的人，让她收手。”
　　“……收手？”晓连天轻笑了一声，忽然抬眼看向她，“扶念小姐，你真的以为里面更安全吗？让我告诉你吧，其实……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逃不掉。”
　　说完，晓连天双手合十在胸前，缓缓闭上了眼。
　　-
　　越过了骨妖，霍祈年终于来到了这处罗刹的窝点，也就是恶鬼建筑前。离近了看才发现，鬼脸额上的第三只眼，猩红的颜色实际上是一种红色的玻璃，类似瞳孔这样的细节都是涂料画上去的。
　　既然是玻璃，也就是有人可以站在这里看到禁区的一切……
　　此时又有几名黑衣人攻了上来，不过这些都是之前因受伤撤退回来的。霍祈年挥剑迎上，击退几人后也没走正门，直接踏着墙壁从外面飞上了鬼首，而后一剑刺破红色玻璃，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噼里啪啦的一阵碎裂声，霍祈年就地一滚，立刻横剑在前，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啪、啪、啪……”
　　身后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串掌声。
　　霍祈年猛然回头，便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人出现在了眼前。她的脸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一开口是个女人的声音。
　　“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进到这里的外人，哦不，是妖。”
　　霍祈年皱眉，“你是什么人？！”
　　“你猜呢？”
　　她的语气很是玩味，仿佛刚才那些惨烈的场景都只是一场游戏。
　　“幻术是你施的！还有……”霍祈年顿了一下，道：“炼制蛊毒的人也是你吧！？”
　　“啊，蛊毒，是。”暮献云像个孩子一样，咧嘴笑了一下，“你知道的还挺多。”
　　“丧心病狂……”霍祈年不想再跟她废话了，抬剑就架在她的脖子上，“让那个骨妖停下！不然我杀了！”
　　从她的身上，霍祈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强大的妖力、修为等强大的力量。这人既然只躲在暗处，想必并不是强攻型的修士。
　　暮献云一点也不害怕，“好厉害啊……你知道么，我原本以为会是扶念，或者公孙无期闯进这里。你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修为还是最低的。”
　　……什么？！
　　霍祈年心说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暮献云道：“也就是你走运……进到魔窟后就走散了……她与你接触的不多，了解的太少。”
　　“她？”霍祈年立刻道：“……晓连天？！”
　　之前她就有过怀疑，而且……
　　她是在场所有人里，晓连天接触最短，最不熟悉的一个！
　　因为她中途缺席了一大段！
　　……所以，她还得感谢那次坑爹的传送了？
　　“啊，反应还挺快。”暮献云道：“你好像还是个学生吧？小小年纪，前途无可限量呢。不过，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霍祈年又逼近了一分，“别绕弯子了，我叫你停手！”
　　“小朋友，论武力我确实不如你。不过……”暮献云的声音陡然一转，冷了下来，“你不会真以为我没有防备吧？”
　　霍祈年不理解，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想知道我是怎么施展幻术的吗？”
　　暮献云从袖子里缓缓拿出一根毛笔，笔杆细长，通体如紫水晶一般神秘，最顶端的位置还刻着一只蝴蝶。
　　晓梦迷蝶……
　　霍祈年猛然怔住。
　　她猜到了是慕容家的画笔，只是没猜到，这根笔竟然与她前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慕容轻尘的画笔！
　　霍祈年：“这东西你是哪来的！？”
　　……这人该不会是慕容轻尘的转世吧！？
　　不，她那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会转成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魔头！
　　“嗯？这么激动？”暮献云道：“认识？呵，这画笔是我捡来的……怎么样，我运气是不是很好？”
　　“整个禁区，都是我的画卷……当然，也包括这里。”
　　霍祈年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一个修为最低的雪狼，偏偏总是如此出人意料……我当然是想考验考验你了，看看这一次，你将怎么选呢哈哈哈。”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暮献云渐渐笑了起来，声音中透着一丝邪魅与疯狂，她忽然握紧了画笔，大喝一声：“织梦！”
　　掌心的画笔突然亮起了耀眼的紫光，霎那间，恶鬼建筑、整片禁区都笼罩在了强盛的光芒下。
　　大地波浪已然停止，所有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霍祈年、扶念、司炼、公孙无期、苏杳杳、巡回组……所有人都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各自沉浸在幻梦中。
　　晓连天也同样闭着眼，她依旧是双手合十地祈祷，一脸虔诚。
　　除了骨妖。
　　一个沦为心魔傀儡的骨妖，她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没有情感、没有理智，也早已没有了梦。
　　她仿佛是一个被设定好的杀戮机器，看着面前的这些陌生人，骨妖面无表情地晃荡到一名巡查员身前，一手掏出了他的心。
　　然后，扔在了地上，继续下一个……


第66章 故梦（一）
　　【那些在梦中迷失的人, 都是自己不想回来罢了。】
　　“百里祈年！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朦胧间，一袭火红衣裙的女子忽然冲过来，一下掀开了被子。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床上, 百里祈年立刻用手遮住了脸，“大家是谁……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你是失忆了吗？！”南宫炼伸手扒拉着她, “咱们几个不是约好了今天一道去神木寺？”
　　……神木寺？
　　哦, 对了，四年的听学结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也该各回各家了。今天是他们在若水的最后一天，以后天南地北的再见可就难了。于是离开前, 一众好友约好今日上山, 去寺庙祈个福。
　　百里祈年一拍脑袋, 暗叹自己的记性真是太差了，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 “走！”
　　外面, 慕容轻尘和端木沉香两个人正在闲聊, 也不知说起了什么, 笑的格外明媚。
　　见到她推门出来，慕容轻尘往这边看了一眼，柔声问道：“师傅，昨晚睡的可好？”
　　“好着呢乖徒弟，”百里祈年嘿嘿一笑, “我一向沾枕头就着！”
　　南宫炼哼了一声, 道：“不过是昨日的一句玩笑话，你还当真？明明画画那么烂。”
　　“并非玩笑。”慕容轻尘道：“这四年来是祈年给了我很多启发, 解了我的疑惑, 告诉我原来幻术也可以走出去, 不一定要困住人。这一声‘师傅’我应该四年前就叫的。”
　　“听听，人家轻尘都发话了。”百里祈年叹道：“哎，以后啊，为师还有好多要教你的呢。”
　　南宫炼登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嗯，”慕容轻尘笑道：“徒弟一定谨遵教诲。”
　　“好啦快走吧，”端木沉香一手一个拉着她俩，小声道：“一会碰上姐姐又要考我药名了！”
　　三人听了一阵笑，她们反正是解脱了，沉香可不行，端木泽兰是她亲姐，怕是一辈子都躲不掉了。
　　公孙无期在天道院外等了许久，无聊的一直转扇子玩，见到她们来了便道：“我的好姐姐们，再墨迹咱们都不用去了，直接吃散伙饭吧。”
　　南宫炼道：“就她一个墨迹，我们早就好了。”
　　“不就神木寺嘛，”百里祈年道：“这点路程对咱们来说一炷香就到了。”
　　南宫炼：“好，我这就给你点上，看你能不能到！”
　　百里祈年道：“……不是，你这人怎么还随身带香？”
　　南宫炼冷笑，“我带的东西多了！”
　　慕容轻尘：“师傅，我也带了香。”
　　端木沉香：“我也有！”
　　公孙无期：“谁没有啊！”
　　百里祈年：“……”
　　难道全世界只有她一个出门不带香？！
　　目光瞥到一个身影匆匆路过，百里祈年连忙岔开话题，“杨信！走啊，要不要一起去神木寺？”
　　……
　　神木寺位于若水城的北面，依山而建，因一棵千年古树得名。民间一直传言，此树有灵，能够驱邪化灾。心诚者都会得到树灵的祝福。
　　杨信是被临时拉来的，六个人就这么一道上山来了神木寺。进到寺庙一眼就能看到一棵参天大树，状如华盖，郁郁葱葱。树上绑着许多红色丝带，都是人们用来祈福祝愿的。
　　百里祈年也领了一条，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个没能实现的愿望……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个一身清辉、温润如水的女人。
　　只是，要怎么表达才能文雅一点呢，她拿着毛笔一时又不知怎么写好。见杨信奋笔疾书，她偷摸瞄了一眼，大概是什么保佑他能当上家主，早日炼成极品法器之类的。
　　百里祈年撇撇嘴，又看向另一边，“无期，你怎么写的？”
　　“我啊，”公孙无期低着头边写边道：“自然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哎等等，你不会连这也想‘借鉴’吧！”
　　她还记得刚入天道院的时候，这人就“借鉴”她的试卷来着。
　　“……咳，怎么可能。”百里祈年摸了下鼻子，目光瞥向别处，“这种东西当然要自己想了！”
　　公孙无期眯了眯眼，“你最好是。”
　　说话的这会功夫，其他几人都已经写完挨个绑在了树上，就剩下百里祈年还在这东张西望，苦思冥想，真是吃了腹中无墨的亏。
　　南宫炼看她一眼，道：“你怎么连祈福都这么墨迹？”
　　“你急什么，容我再想一下。”
　　百里祈年拿着丝带走远，特意躲开他们，只是没想到这一走竟然瞥到了一抹熟悉的白影。几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百里祈年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去。
　　那人的手中拿着同样的丝带，正往古树的方向走。似是心有所感般，那人脚步一顿，蓦然回首。隔着形形色色的人，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扶念！”百里祈年朝她扬了扬手中的丝带，“好巧，你也来祈福了？”
　　在若水待了四年，她一直都是直呼其名，从未叫过“殿下”，总觉得这个称呼太过疏离。
　　扶念怔了一下，看着百里祈年穿过人群来到跟前。
　　百里祈年瞥了眼她手中的丝带，上面已然写好了祈福话语，匆匆间只看清了一个“年”字。
　　她问：“你写的是什么？”
　　面上泛起可疑的红云，扶念下意识地把丝带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
　　“当然是祈求国泰民安之类的啊，”端木沉香见到扶念，笑嘻嘻地上前施礼，“殿下，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
　　扶念笑了笑，“的确很巧，我们也是约了今日上山。”
　　一听“我们”二字，端木沉香微微转过头，下一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远处那两个女子，一个身着鹅黄色的衣裙，隐隐能看到上面绣着一只鹿。另一个青衫白衣，银边草的纹样简单明了。
　　端木泽兰也正好看到了她，对于这个妹妹，她比别人要严厉的多。都是一母同胞，也不知为何端木沉香就是学不进去，背点东西能要了她的命。
　　“沉香，”端木泽兰朝她走来，上来便问：“十大毒药都是什么？”
　　百里祈年头皮一紧，替她捏了把汗。
　　“啊，姐姐……”端木沉香浑身一抖，整个人都不好了，半晌，她只能皱着小脸认命似的掰着指头数，“毒药有断肠草、鹤顶红、雷公藤……”
　　她一下说了九个，又是差最后一样想不起来。
　　端木泽兰淡淡道：“回去继续抄《本草经》。”
　　“不要啊姐姐……”
　　没有理会，端木泽兰又看向百里祈年。
　　“哦，是鸩。”百里祈年赶紧补充道：“它是一种毒鸟，用其羽毛酿成酒便是剧毒，无色无味，饮之顷刻间五脏倶溃。”
　　“不错。”端木泽兰很是满意地点点头，“你很聪明，悟性也高……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有时你也要学会隐忍，示弱并不代表软弱。忍常人所不能忍，才可成常人所不能成。”
　　面上，百里祈年一本正经地回道：“谨遵教诲。”
　　端木沉香苦着脸偷偷瞄了她一眼，那意思分明在说：郁闷死了，为什么最后一天还碰上姐姐……你看，答上来也要被说教！
　　百里祈年同样皱眉，唉，天命啊！
　　再抬眼时，端木沉香又换了一副甜甜的笑脸，“呵呵……姐姐、殿下，那我们先告退了，不打扰你们。”
　　说罢，拉着百里祈年就跑了。
　　身后，端木泽兰长长叹了口气。这时公孙瑾也写好了祈福话语，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你呀也不用太操心，以后多历练历练就好了……哎，对了三妹，这不正好遇上，你把剑给她了？再不好意思人家可就回凛北了。”
　　“……没有。”眉头轻皱了一下，扶念握了握手中的丝带，道：“我先去祈福了。”
　　另一边，端木沉香回去把遭遇一说，一众少年皆是问言色变。
　　公孙无期原本还想找长姐说两句话，一想到端木泽兰，这下也打消了念头。
　　南宫炼皱着眉问：“你写完没有？”
　　“马上马上。”
　　百里祈年拿着丝带跑到旁边，挥毫落笔。
　　之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见到扶念的时候脑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于是一气呵成写了九个字——
　　【唯念长相依，朝朝暮暮】
　　这点小心思藏了多年，生怕别人发现，这么一写她觉得太满意了，乍一看根本瞧不出来对不对？
　　百里祈年来到古树前，一边绕着走，一边仰头搜寻着合适的位置挂。走着走着就撞到了个人。
　　“哎呦，不好意思，”百里祈年扭头一瞧，立马笑了，“扶念？我们又碰面了……你这是……也在祈福？”
　　她的手中已经没有了红丝带，看来是挂好了。
　　扶念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百里祈年道：“哦，是有什么事？”
　　顿了片刻，扶念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把长剑，“此物……送给你。”
　　百里祈年眨了眨眼，“给我的？”
　　“嗯。”
　　在令秋山谷时，她的佩剑损毁，后来也没寻到什么趁手的。她本打算回凛北再说，谁成想今日扶念竟然送了她一把？
　　嘿嘿嘿……百里祈年在心中得意的笑，暗道这女人心里有我。
　　避开她那锐利的目光，扶念匆忙瞥向别处，淡淡道：“是二姐叫我给你的……公孙家打造的剑，极品。”
　　啊？！
　　百里祈年愣了一下，公孙瑾？
　　……她猜错了？
　　公孙瑾送剑，莫非是因为她救了扶念，做姐姐的表示感谢？
　　应该是这么回事了，百里祈年默默叹息了一声，真是的害她白高兴一场……
　　不过既然扶念都亲自过来送了，她也就没推拒，笑道：“那就替我谢谢她了，手上正好缺一把剑。”
　　她抽出来看了一下，这把剑通体都是玄黑色，刃上是一道银边，无论工艺还是手感都是极好的，比之前的佩剑强了不少。
　　扶念道：“喜欢吗？”
　　“喜欢，”百里祈年两眼放光，挥剑比划了两下，颇为满意，“太适合我了！”
　　“……你喜欢就好。”扶念也勾唇笑了一下，“这把剑还没有名字，你来取吧。”
　　“那我想想，嗯……”她的视线总忍不住瞟向面前的女人，一身白衣，冰清玉润，宛若天上明月，百里祈年脱口便道：“就叫‘揽月’吧！”
　　揽月入怀，其实是想揽你入怀……
　　“揽月……挺好。”扶念柔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叫它‘小黑’。”
　　“咳，”百里祈年：“好歹我也在天道院听了四年学，总得有点进步不是？”
　　……
　　交谈没多久，扶念就告辞了，她们三人想必还有别的事。百里祈年也转身去寻自己那一票好友。
　　离开神木寺前，众人又回头看了一眼。
　　满树的红丝带在风中飘荡，每一条都是人们美好的祝愿。
　　今日一别，他们各自殊途。
　　杨信道：“诸位以后都有何打算？”
　　百里祈年第一个道：“回凛北，镇守长城。”
　　当然，她还要和爹娘打听一下御兽的问题。这几年独孤氏越发嚣张，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她查了那么久也没查出个门道来。
　　“还守长城？魔什么都是传说，从来没人见过。”公孙无期道：“不如跟我去鎏金玩吧，我天天请你喝酒，岂不快活？”
　　“得了吧。”南宫炼道：“她要去也是先跟我去上阳，我爹和兄长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嗯嗯对！”百里祈年点头如蒜捣，“我得先跟她走。”
　　“啊，好羡慕啊！”端木沉香哀叹道：“我也想出去……但是听学结束我就只能回青城，在家里背医书……”
　　那是挺惨的，百里祈年稍稍同情了一下，转头问道：“徒弟，你呢？”
　　慕容轻尘想了想，道：“……四处游历吧。我只想画我所爱，用我的幻术帮助更多的人。”
　　“喔，好崇高……”公孙无期眨了眨眼，“跟你一比我简直是垃圾。”
　　南宫炼瞥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几个人又是一阵乐。
　　百里祈年道：“以后咱们就各奔东西了，不如我们约定好，十年后的今日再来神木寺相聚怎么样？”
　　“好啊，”南宫炼道：“谁都不许失约！”
　　公孙无期：“那就一言为定？”
　　众人：“一言为定！”
　　……
　　次日，几人分道扬镳，陆续离开若水。
　　百里祈年特意选了匹快马，只是出城还没多久，她就遇到了扶念。
　　女人就站在路中央，长身玉立，一袭白衣宛若冰雪。
　　百里祈年心中一喜，连忙下马，道：“你来送我的？”
　　她还以为这人抽不出时间，没想到竟早早的在这等着了。
　　“并非送你。”
　　百里祈年笑容僵了一下，“哦……那是……？”
　　女人朝她慢慢靠近，眸光温润似水，凝视着她柔声道：“是来挽留你的……祈年，别走了，留在我身边可好……？”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百里祈年的心里忽的闪过一丝很微妙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只是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巨大的欣喜淹没了。
　　留下来，陪在扶念身边……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好啊……”百里祈年道：“可是……娘嘱咐过我，今年生辰前必须要回去……要不这样，我先回凛北待几天，然后再回来。”
　　扶念道：“你的爹娘？他们已经来若水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百里祈年疑惑道：“他们怎么没告诉我？”
　　“可能是想给你个惊喜吧，你看，”扶念轻声道：“……他们就在你身后。”
　　顺着扶念的目光转身，百里祈年果然看了许久不见的爹娘。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微弱的声音，“师傅……快醒醒，这些是假的……没有时间了……”
　　谁？
　　是谁在说话？
　　……轻尘吗？！
　　百里祈年心中一惊，她猛然环顾着四周，并没有看到慕容轻尘的身影。可这声音又是从哪来的？出现幻觉了？
　　真奇怪……
　　扶念笑道：“还愣着干什么，一起回城吧。”
　　百里祈年恍惚了一下，道：“好……我们回去……”
　　-
　　整个禁区一片死寂，无论罗刹还是巡回组，所有人都陷入了幻梦中。只剩下骨妖，她如行尸走肉一样缓缓地走着。
　　霍祈年也闭上了眼，暮献云观察了一会，而后便越过她来到外面。
　　等她离开，蝴蝶这才亮起了紫光。
　　只是它的力量实在太弱了，休养了许久，到这时还是费了半天劲才勉强连上霍祈年的神识，挤出一句：“师傅……快醒醒，没有时间了……”
　　-
　　暮献云在禁区里巡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依旧维持祈祷姿势的女人。
　　她伸手轻轻摇了摇晓连天的肩膀，“晓晓，该醒了。”
　　话音落下了半晌，像是很不情愿一样，晓连天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目光中有些迷离，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面前的是一身黑色斗篷的女人，她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很有少年感。
　　墨发扎成一个干净利索的高马尾，白皙的瓜子脸，轮廓分明。她天生是一双异瞳，一边眼睛与普通人一样是深棕色，而另一边的眼球则如一颗黑曜石，瞳孔是金色的，妖异锐利，炯炯有神。她的鼻子很是立体，鼻翼很窄，鼻尖下勾，像鹰一样。
　　这是一只半妖。
　　晓连天眨了眨眼睛，轻声唤了句，“……献云。”
　　暮献云勾着嘴角笑了，“做了什么美梦，这么不愿意醒？我叫了你好久。”
　　“是吗，其实也没什么，”晓连天低声道：“就是梦到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海滩上堆沙堡……”
　　“就这样？”
　　暮献云挑了下眉，目光触及到她腿上的伤，便从乾坤袋中取了绷带，手法颇为娴熟，三两下就帮她包扎好。最后又取了一小瓶药，“我新炼的，一天一粒，保证你的伤不出五天就好，一点疤也不会留下。”
　　晓连天笑着接过来，拧开瓶盖，服下了一粒。
　　这时，骨妖正好调转方向朝她走来，那一双手臂早已被染成了红色，鲜血正顺着她长长的指甲流到了地上。
　　暮献云将画笔递给晓连天，道：“拿着这个。你太久没回来，沾上的那点气息早就消失了。”
　　“好。”
　　晓连天握住了画笔，骨妖来到跟前时顿了一下，并没有掏她的心，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清理下一个人。
　　看着骨妖离开的背影，晓连天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她不杀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上沾上了画笔主人的气息……可那只雪狼呢？为什么也能躲过……？”
　　“谁知道呢，”暮献云嗤笑了一声，“不管他们如何折腾，现在不都困在了梦境中，任人宰割？”
　　“无论是谁，一生都逃不过‘遗憾’二字。若是这些都能在幻梦中得到弥补，所有愿望都能实现，谁还愿意醒来，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假的总比真的更美好。”
　　扫了一眼沉睡中的人们，暮献云玩味地笑道：“走吧，我们去看看那只雪狼梦到了什么……”
　　-
　　梦中时光荏苒，现实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百里祈年已经入朝为官，与扶念朝夕相伴，如同一对神仙眷侣。独孤氏被她们联手打压，早已不成气候。
　　盛世芳华，一片祥和。
　　在若水的第十年，她牵着扶念一同来到了神木寺。
　　参天古树下，故人千里来相会。
　　南宫炼依旧是一身红衣，岁月不败美人。
　　“别来无恙，”她笑道：“你什么时候办喜事？总得请我们喝一杯吧？”
　　“就是！”公孙无期领着苏杳杳走来，“祈姐，你都拖了十年了，是不是就等着今天想让我们给你出力呢？”
　　百里祈年笑了，“你猜的还挺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哪忙的过来？”
　　“那是自然，”杨信道：“你要娶当朝殿下，这礼节可繁复着呢。”
　　慕容轻尘：“没关系师傅，我帮你。”
　　端木沉香：“那就交给你们了嘻嘻，到时候我和姐姐直接来吃酒席。”
　　……
　　众人谈笑风生，一如当年。
　　就在这时，脑海中又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师傅，醒醒吧……这些都不是真的……”
　　百里祈年脸色一僵，十年前似乎就曾发生过一次，这是慕容轻尘的声音，她记得很清楚。
　　百里祈年转头看了眼还在说笑的紫衣女子，心神一阵恍惚。
　　“师傅……眼前这些都是梦啊……”
　　“胡说！”百里祈年在心中问道：我会分不清梦和现实？！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与我的神识相连？为什么和慕容轻尘有一样的声音？！”
　　“我就是慕容轻尘……师傅，你已经转世投胎了，还记得吗，你们和巡回组在魔窟，一起对付罗刹……”
　　“我、我转世了？！”
　　罗刹……
　　好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很遥远，却又好像真的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一样。
　　“是……师傅，你已经死了……眼前看到的都是幻梦，现实里除了杨信，我们都失约了……”
　　说到这，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在躲避什么人，极为匆忙。
　　“……什么意思？！”百里祈年在心中追问，“轻尘！你说清楚！”
　　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
　　暮献云刚回来，见霍祈年微微皱眉，不由感到一丝惊讶。
　　“……竟然这么快？她在质疑幻梦？”
　　怎么会，她难道没有遗憾？
　　冷笑了一声，暮献云闭眼连接上她的神识，“让我看看吧……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这是……百里祈年？！”


第67章 故梦（二）
　　暮献云大为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雪狼竟是百里祈年的转世！？
　　听到惊呼声，晓连天也是微微一怔, “……五百年前的妖王？那她岂不是也觉醒了前世记忆？”
　　“……是啊。”暮献云道：“不过，从修为上看, 她觉醒的记忆似乎并不多, 远没有达到称王的水平。”
　　神识相连，暮献云能够窥探她的幻梦。
　　小朋友的身份已经不是最令她惊讶的了，与之相比，“巡回组”这个本不该出现的词, 竟然出现在了她的幻梦中, 这才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幻梦是根据潜意识构建出来的, 既然潜意识中，她最遗憾的事是在上辈子, 那么这一世是不会被卷进去, 产生交错的。
　　幻境会尽可能的接近真实, 并在这个基础上弥补遗憾, 满足人们的愿望，让人们深深地沉浸在美梦中。
　　而“巡回组”这样突兀的字眼，它的出现就像一粒石子投入了湖水中，“咚”的一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暮献云敏感地意识到出了问题, 她立刻退出幻境, 眯起眼睛盯着霍祈年，“她是怎么自己想起来……难道说她还有什么法器？”
　　暮献云搜了她的身, 很快就从衣兜里发现了一个玻璃瓶, 其中还有一只小小的紫色蝴蝶。
　　将瓶子拿过来仔细端详, 暮献云低头又看了眼手中的画笔，半晌才道：“聚灵瓶……一样的气息……这蝴蝶竟然是画笔主人的一丝神识所化！”
　　“……什么？！”晓连天有些诧异，不过这样一来就能解释的通了，“难怪那骨妖没有袭击她，原来她有画笔主人的一丝神识……只是，她是怎么得到此物的？”
　　“管她呢，想这些也没用。”暮献云笑了一下，把聚灵瓶递给了晓连天，“以后这东西就是你的了。只要带着它，你离开魔窟多久都没关系，不用担心沾上的气息会消失，骨妖再也不会攻击你了。”
　　紫色的小蝴蝶扑闪翅膀拼命撞击着玻璃，可它挣扎都是徒劳，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离开霍祈年，交到了晓连天手中。
　　原以为断开神识，从幻梦中撤离就不会被发现……可惜，最后还是被暮献云找到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霍祈年了。
　　师傅，你一定要走出来啊……
　　晓连天收下聚灵瓶，转头看了一眼霍祈年道：“她已经在质疑幻梦了，而且，她还是妖王的转世……”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此人留不得。
　　暮献云却不以为然，“这不是更有趣了么？质疑了又能怎样，呵，她该是最不愿醒来的人吧……”
　　女人露出一抹邪笑，异瞳中满是玩味，“现实与幻梦，残酷与美满……你不想看看妖王会怎么选吗？”
　　因为那只小小的蝴蝶，霍祈年的幻境已然发生了偏离……
　　-
　　“我就是慕容轻尘……师傅，你已经转世投胎了，还记得吗，你们和巡回组在魔窟，一起对付罗刹……”
　　“是……师傅，你已经死了……眼前看到的都是幻梦，现实里除了杨信，我们都失约了……”
　　百里祈年望着湛蓝的天空，距离神木寺赴约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如今圣上已经下旨赐婚，三天后就是她和扶念大喜的日子。
　　只是那个奇怪的声音一直在脑海中回荡着。
　　……为什么要这样说？
　　真正的慕容轻尘不是就在她身边么？她、南宫炼、公孙无期、端木沉香……大家不都活的好好的？一切明明那么真实，怎么会是假的？
　　不，她不能死……她若真的转世投胎了，那扶念该怎么办？！
　　剩下她一个人么……
　　只要一想到这，百里祈年就一阵窒息。
　　绝对、不能是假的……
　　见她一脸愁容，慕容轻尘问道：“师傅，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晃神了。”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百里祈年看了眼她身后，道：“炼和无期没来吗，他们不是要帮我看看聘礼吗？”
　　迎娶当朝殿下，这聘礼自然要十分丰厚，仪式也要注重排场。为此她爹娘可是提前两个月就来了若水。
　　慕容轻尘道：“他们去永梦了，事发突然走的有点急。”
　　百里祈年皱眉，不知为什么，听到“永梦”这两个字，她心里竟生起了一丝不安。
　　百里祈年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意，“独孤氏的余党都被清除了，如今人妖两族和睦相处，天下太平，还能有什么事这般紧急？”
　　“……听说是一个叫罗刹的组织。”慕容轻尘道：“他们藏在永梦魔窟里，利用一只入魔的骨妖当作‘门神’，巡回组的人一直无法攻破。”
　　入魔……？
　　百里祈年一脸诧异，“哪来的魔？那种东西不是都被拦在长城外吗？”
　　“已经越过长城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百里祈年回头便见一对中年夫妇朝她们走来。
　　即便已是快到知天命的年纪，男子依然身姿挺拔，威风不减当年。他身边的女子高挑飒爽，眉眼锐利，微卷的长发与百里祈年如出一辙，鬓角都是编成了两股小辫，扎在了脑后。
　　“爹、娘，怎么会这样？”百里祈年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慌什么，”百里宏图道：“说过多少次了，遇事不乱，处变不惊。你都是要成家的人了，怎能如此急躁？”
　　“我、我这不是担心么……”
　　百里祈年蔫了下来，不论多大年纪，在亲爹面前她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说她干什么。”千回雪瞪了一眼百里宏图，还是一贯的护犊子，“我儿这是心系天下，有错吗？魔都入侵了，她能不急？”
　　男人闷声不说话。
　　“呵呵……娘，爹也是为我好……那个，你刚刚说魔入侵了……？”
　　千回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无需操心，在若水踏踏实实的完婚便好。”
　　这还不是大事？！
　　百里祈年心中惊道，难怪炼和无期走的那么急！
　　入魔的骨妖……
　　不知为什么，她一细想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如行尸走肉一样，后背长着八根长长的骨刺，宛若人间杀神……
　　“你这是什么表情？”千回雪看着她道：“怕什么，天塌了有我和你爹撑着。”
　　百里宏图也道：“魔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殿下叫人来传话，让你过去一趟。”
　　“我……”
　　百来祈年张了张嘴，她内心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也说不出哪里奇怪，总觉得后面将会发生一些她无法承受的事情。
　　扶念……
　　这一刻她只想赶快见到那个人。
　　“好……我这就去。”
　　精神有些恍惚，百里祈年失魂落魄地迈开脚，正要离开时，千回雪又叫住了她，“祈年！”
　　“娘……？”
　　“我最见不得你这副失落的模样，跟丢了魂似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千回雪道：“抬起头来，是不是在若水待久了，骨子里那点野性都磨没了？”
　　“娘……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千回雪上前一步，道：“你不是最喜欢凛北的狼么？还记得狼是什么样子的？”
　　百里祈年握了握拳，“记着……狼族，无所畏惧。”
　　“好。”千回雪点点头，凝视着她道：“去吧。”
　　凌波殿。
　　百里祈年进来的时候，女人正穿着一袭绣工精美的红色嫁衣，素手挽着软纱，回首时眉梢眼角尽是春意。
　　“你来了。”扶念柔柔地笑着，面上还有些娇羞，垂下眼道：“……好看吗？”
　　百里祈年一怔，以往这人都是一身白衣，淡雅脱俗，仙气凌然。而现在，换了这般妖艳的色彩，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间都染上了三分媚态，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百里祈年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好看……当然好看了……”
　　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扶念走到面前，盯着她瞧了一会，而后抬手抚上她的眉眼，轻声道：“你似乎有心事。”
　　……被这人看出来了吗？！
　　百里祈年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确有很多心事。自从神木寺赴约那日，脑海中的声音自称是慕容轻尘，她就没一刻安心过。她好怕真的如那声音所说，眼前的美好都是假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巡回组、罗刹、永梦、骨妖、魔……越来越多的东西在刺激着她的意识，她已经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好不要容易才留住的东西，她不想失去……！
　　“我……”犹豫了片刻，百里祈年道一咬牙，道：“没什么……我们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你的喜服，我还没见你穿过红色。”
　　“不急，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扶念温柔地看着她，“你先说说，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开心？嗯？”
　　百里祈年张了张嘴，半晌都说不出话。女人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心痛。
　　“我很开心啊，你们都在……”百里祈年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握住扶念的手贴在脸颊上，乞求道：“别问好不好，真的、别再问了……”
　　我只想留在这里……
　　“扶念，我爱你。”她抱着女人，声音带了一丝哭腔，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们就要成婚了啊，我不能失去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的，”扶念轻拍着她的后背，慢慢的，柔声哄着她，“我也很爱你啊，我也不想看你伤心难过……告诉我好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百里祈年忽然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场景，似乎是在令秋山谷，她也是这样紧紧抱着扶念。而那时，扶念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轻拍着她。
　　精神有一瞬间的错乱，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师傅，你已经死了……眼前看到的都是幻梦，现实里除了杨信，我们都失约了……”
　　她好像记起来了一些片段，她死了，南宫炼也死了……无期也和苏杳杳错过了一辈子……
　　“祈年，你知道吗，”扶念喃喃地说道：“这些年多亏有你陪着我，和我一起对抗独孤氏，一起面对朝中百官的质疑……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如果只有我自己，这条路一定走下不去吧……所以，这一次我们也一起承担好吗？”
　　头痛欲裂，仿佛要被撕开了一样，百里祈年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生怕她突然消失。
　　不要……
　　什么罗刹，什么巡回组，什么心魔……去他的！我不想管了！
　　“不……”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颤抖着艰难地说道：“你承担不起的……我也、我也承担不起……现在的这一切才是我最想要的，你们都在这里……我不能……我不能……”
　　可是……为什么她总惦记着那些……
　　“我们可以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扶念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了解你，你和我一样，心里装着的都不只有自己、彼此，还有黎明百姓，天下苍生……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无论是什么我都和你一起对抗。”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爱你……”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令她如梦方醒。
　　这一次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两个穿着情侣装的女人。她们搂在一起，一个身体前倾，像是要吻下去，一个被上面的人压着向后仰。
　　她全都记起来了，她不是百里祈年，而是霍祈年……
　　眼前这一切，果然都是假的……
　　现实里，扶念还在永梦魔窟中！
　　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她还在和骨妖战斗吗……？
　　“怎么了？”扶念柔声道：“哭的像个孩子一样……不要怕，我一直都在的。”
　　说话间，周围的场景已然开始崩塌，如繁花飘然落下。
　　霍祈年知道，她将再也回不来了。
　　真正的扶念从来没有说过爱她，她们也从未在一起过……上一世爹和娘也早就死在了凛北，除了杨信所有人都失约……这一切美好她都将永远失去……
　　但那才是真实的。
　　现实中她是天道院的学生，是驱魔师！
　　她说过的，要保护她的……
　　“扶念……”在眼前的女人即将化为乌有前，霍祈年狠狠拥抱着她，任凭眼泪肆意流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永远爱着你……”
　　“好……”
　　随着最后的一声轻叹，扶念的幻象彻底消失，美梦轰然崩塌。


第68章 故梦（三）
　　霍祈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就在这时, 一道玩味的女声突然响起。
　　“啧，好一出大戏，连我都被感动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霍祈年微微一怔，立刻擦干了眼泪。
　　炼蛊人……
　　“是你……阴沟里的杂碎, 滚出来！”
　　“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暮献云道：“我明明给了你美好, 满足了你所有的愿望，你却亲手打破，自寻死路……真是愚蠢至极。”
　　“别自欺欺人了！”霍祈年怒道：“你口中的美好都是幻象！是假的！现实中的人还在受到伤害！”
　　暮献云道：“什么真真假假的，有区别吗？现实里不过是□□的消亡, 他们甚至感觉不到一丁点痛苦。而在幻梦中, 他们的精神可是真实的活着……所有的遗憾都被弥补, 所有的愿望都被满足……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么？”
　　“狗屁！”霍祈年道：“他们的愿望由他们自己满足，关你什么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吗！？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剥夺别人生活的权利？！”
　　“我可没有剥夺, 我明明是在给予啊……”暮献云忽然道：“小朋友, 我明白了, 你之所以能跳出幻梦, 是因为你还没有体会到现实的残酷。你不过是个学生，甚至都没有真正步入社会，经历的实在太少了。而上一世，作为百里祈年，你的记忆也只恢复到离开若水的那一天……你并没有见识过真正的黑暗。”
　　霍祈年一愣, 隐隐感到一丝不妙, “……你又想干什么？”
　　暮献云冷冷地笑道：“……你不是想要现实吗？那我就让你看看，现实有多残酷、多阴暗！只有体会过极致的痛苦、绝望, 你才能知道美梦的可贵……到那时, 你一定会哭着求我, 求我让你回到幻梦中！”
　　暮献云操控着画笔，重新编织了一个梦，而这一次，她要让她回到五百年前，回到那个真实的、残酷的世界！
　　熟悉历史的都知道，对百里祈年来说，成王之路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经历，那是血与泪铺出来的道路。
　　晓连天微微皱起了眉，觉得有些不妥，“你这样做怕是会让她觉醒更多的力量……”
　　“没关系，”暮献云嗤笑道：“她走不出来的……你看到那个女人了么？她可是女帝，连她都有不愿醒来的美梦……妖王又算的了什么？！”
　　-
　　月上梢头，窗外雪山连绵，长城蟠伏于上，犹如一条巨龙蜿蜒曲折，气势恢宏。
　　看着眼前的景色，霍祈年顿时一愣，这里是……
　　凛北！？
　　这一次的幻梦明显与之前不同，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深陷其中，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谁，只是视角似乎被固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就像每一次深入心魔一样。
　　随着视角的转换，很快她就明白了，她现在就是百里祈年。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祈年，”似乎是不想惊动别人，千回雪压低了声音道：“准备好了就走吧。”
　　她突然想起来了……
　　这是天道院听学结束后，百里祈年从若水回到凛北。
　　之前的幻梦中，从扶念挽留开始，后面的一切都是假的……
　　娘嘱咐过她，生辰之前一定要回来。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千回雪一直没有透露。
　　就这样，她在凛北已经待了两个月了，直到今天，千回雪才忽然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而且还要等到三更半夜，避开其他人，连爹都要瞒着。
　　顶着风雪，母女俩各自提着一盏灯，出了城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雪山上走。
　　就这么在山上绕了两炷香的时间，百里祈年终于忍不住问道：“娘，我们这是干什么去啊？”
　　“马上就到了，”千回雪沉声道：“接下来娘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好。”
　　正说着，两人来到了一处洞穴前，这地方百里祈年认得。
　　她的左眼处有道疤痕，是小时候贪玩从山上掉下去被树枝划得。爹娘找了她许久，后来还是狼给她叼回来的。那只狼就总在这处洞穴歇脚。
　　凛北的狼很多，而且都非常有灵性、有智慧，它们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当地百姓崇尚自然的法规，对狼更多的是一种敬畏、崇拜。以百里氏为首，这一族的家徽便是苍狼啼月。
　　也不知从何传起的，外面的人总道这些狼是妖，而百里一族则是与妖私通。
　　对此，百里氏包括当地的百姓都认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那些作乱的妖怎能与凛北的狼一样？
　　百里祈年随着千回雪停在了洞穴前，不多时曾经救过她的那只狼便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它应该是附近一带的狼王，每次出现，身边总跟着几只年轻的小狼。
　　这只狼体型颇为巨大，足有一人那么高，非常壮硕，全身皆是雪白色的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极其漂亮。那一双眼睛锐利而沉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百里祈年。
　　“又见面啦，大白~”
　　大白是她给这只狼起的名字。
　　百里祈年过去亲昵地蹭着它的毛发，整张脸都贴了上去，然后才看向千回雪，问道：“娘，我们大晚上的来这干嘛？”
　　千回雪无语地叹口气，指着大白道，“……这是你外公。”
　　？？？？
　　百里祈年嘴角一抽，整个人都僵住了，“娘……别开玩笑了……”
　　千回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将头上的簪子拿下，瀑布般的长发瞬间散开，她扬手一撩，一头的青丝转眼就变成了银白色，与那狼王的毛色一模一样。
　　千回雪的眼眸也亮起了金色的光，深沉、妖异。
　　“祈年，我们是雪狼，而你……是半妖。”
　　“轰”的一声，百里祈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狼王和它身后的几只狼全部摇身一变，化成了人形。
　　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部轮廓刚棱有力，身躯凛凛，天生一副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有万夫难敌之威风。在他身后，那几只狼则化成了年轻的男男女女。
　　百里祈年彻底傻了，“外、外公……？”
　　什么鬼……她之前一直叫人家大白……还曾想把它当作宠物养……
　　老者应了一声，看着她忽而一笑，“怎么，接受不了妖族的身份？”
　　“没有没有，”百里祈年眨了眨眼，连忙道：“我只是太惊讶了……”
　　身后一个青年笑道：“惊讶吧，表妹？我们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这是……
　　小时候总陪她玩球的那只狼？
　　百里祈年瞪大了眼睛，她转头瞧了瞧千回雪，后者没说话，只有嘴角扬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那些和她一起在雪地里打滚，从小玩到大的狼都是妖，都是她的族人……
　　怪不得总觉得那么亲切。
　　惊讶过后，心中被喜悦与感动填满，百里祈年嘿嘿笑了起来，一拳打在那青年的肩上，“表哥？哈哈哈，表哥？！哈哈哈哈，我之前一直拿你当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你太弱了！”旁边的女子笑道：“祈年，我是你表姐~”
　　“……表姐？我还有表姐了！真好啊！”
　　同龄人总是很容易处在一起，兴奋了半天，百里祈年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娘……爹他知道吗？”
　　“……他没必要知道。”千回雪定定地看着她，敛了笑容，“你也不要告诉你爹，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百百里祈年道：“可是……你就打算这么瞒他一辈子吗……？”
　　“有何不可？”千回雪道：“你爹那个人，告诉他也只会让他左右为难，徒增烦恼。倒不如现在这样，不知道反而更好。我若是从小就告诉你真相，你能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长大吗？”
　　这……
　　霍祈年顿时哑口无言。
　　的确，她能像现在这样接受能力强，性格乐观、自信，那都是因为她从小是以“人”的身份长大的。爹娘给予了她无尽的关爱，而她也是凛北的天之骄子，不是人人喊打的妖族，更不是两族都瞧不起的半妖！
　　正因为无知，她才活的肆意。就算到若水听学，被那么多人诬陷，她也能笑的没心没肺。
　　若是以半妖的身份长大，那她则很会敏感、自卑，会觉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祈年，”千回雪沉声道：“人的生命很短，我们已经瞒了二十年，再瞒个几十年也就过去了……”
　　几十年，不过就是百里宏图剩下的寿命了。
　　这样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百里祈年沉思了片刻，忽然道：“娘，你说我是半妖，可我怎么和人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妖气？”
　　狼王道：“要等到十八岁，也就是今日寅时过后，你才会显出妖的特征。”
　　原来是这样……
　　百里祈年心道难怪娘要她赶在生辰之前回来。
　　正说话的时候，一只灰色的狼突然从山下跑了上来，到跟前时忽的一下化成了人形。
　　他神情严肃道：“独孤氏来人了。”
　　话音落下，众人都是眉头一拧。
　　百里祈年尤为惊讶。
　　独孤？
　　这个时候？
　　来凛北？！
　　没听错吧！他们想干什么？！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百里祈年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凛北那么远，独孤氏这一趟定然是有备而来。是独孤玄吗？还是独孤策……？来找茬的么？
　　“我回去看看。” 千回雪道：“祈年，你留在这。就要到寅时了，你的妖族特征会显现出来……放心，外公都会教你的。”
　　她又重新束起了头发，颜色也变回普通人的发色。
　　“娘……”
　　百里祈年望着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生起一股不安。
　　“好了，你娘不会有事的。”狼王道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倒是你，马上就要变成狼了……”
　　他看向百里祈年，并不因为她是半妖而有丝毫嫌弃，沉沉的目光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孩子，记住，我们雪狼一族是天生的强者……冰雪之力便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
　　-
　　凛北主城
　　百里宏图自睡梦中惊醒，此刻正在厅堂内接待这些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打眼一扫，这些人的衣服上都绣着百兽之王的虎头图腾。
　　独孤策阴沉沉地笑道：“百里城主，圣旨你也听完了，我等可不是有意为难，乃是奉夙沙皇族的命令，日夜兼程，特意赶来此地搜查妖族。”
　　话是这么说，可一屋子的人，谁听不出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真是劳诸位白跑一趟了。”百里宏图面不改色，沉声道：“凛北没有妖。”
　　独孤策笑了一声，额前发丝遮住了半张脸，显得他这笑声多了几分阴阳怪气，“话别说的那么死。凛北狼妖横行，此事都传到若水去了，甚至都说是你们私通妖族……百里城主，你不会一点耳闻都没有吧？”
　　“无稽之谈，不过是谣言罢了。”百里宏图巍然不动，道：“这城里城外皆有我们布置的法器，成百上千，若真有妖族，我岂会不知？”
　　“当然，”独孤策道：“不过百里城主也应该知道，若是妖族不动用妖力，混迹到百姓当中，即便是法器也查不出什么。”
　　百里宏图眉眼一沉，隐隐有一丝怒气，“……你的意思是，这些妖物几十年来都光明正大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晃荡？”
　　“百里城主息怒，我们也不能口说无凭。”独孤策回头，叫一名修士拿上来一个木质的方盒子，“凛北偏远，想必还没得到消息吧？此物乃是驰州杨家新炼制的‘照妖镜’。不论是否动用妖力，只要一照就能显出妖物的真身……”
　　百里宏图冷笑：“绕了半天你就是想用此物搜查是吧？好，我便放开了让你查！我们百里一族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私通妖族！”
　　说着，他目光陡然一凛，“倒是你，独孤策……若是凛北没有妖，你便是诬陷！我定会上报皇族，为我百里氏讨个公道！”
　　他这般坦坦荡荡、气势凌然，一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独孤策这下还真生起了疑虑。
　　他转身对旁边的修士悄声问道：“……你那日不会看错了吧？”
　　“绝对不会！就在他们府上，我清清楚楚地从照妖镜上看到了一只狼……！千真万确！”
　　拧着眉琢磨了片刻，独孤策阴笑道：“百里城主，若是府上有狼妖化成人形混入其中——”
　　百里宏图道：“我自会亲手斩杀！”
　　“好！”独孤策仰天大笑了一阵，“百里城主果真是玄门名士！我辈楷模！那这照妖镜我便交予您，您亲自搜查！让我想想……不如，咱们就从这间屋子开始吧？您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下，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归来，一脚踏进了屋子。
　　独孤策扭头看去，见到来人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阴恻恻地笑道：“……百里夫人。”


第69章 故梦（四）
　　独孤策, 惺惺作态的小人。
　　就是他卑鄙无耻，将百里祈年推下的令秋山谷，险些害死了她女儿。
　　千回雪满脸冷漠, 将杀气尽数压在了眼底，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目不斜视地越过独孤家的一众修士。
　　她一路过来, 站到了百里宏的图身边。
　　巾帼不让须眉，夫妇是一样的盛气凌人、威风凛凛。
　　千回雪冷冷道：“圣旨不是说搜查么，你数万灵兽埋伏在我城外是什么意思？”
　　她刚才城外回来，身为妖族千回雪能敏感地察觉到异类的气息。
　　百里家的人一听, 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此前早就听少主带回消息, 独孤氏以秘法御兽, 但那时也不过百来只。这才两个月，他们竟已发展到这么多了？！
　　百里宏图脸色一沉, 质问道：“独孤策, 你可有话说？！”
　　独孤策眯了眯眼, 那些灵兽是他留的后手, 以防万一，明明都隐藏的很好，也不知怎么竟被这个百里夫人发现了。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他道：“听闻凛北妖物横行，陛下准许我多带些灵兽, 保护我的人身安全罢了, 仅此而已。”
　　千回雪冷哼道：“多带些……你这多的未免也太夸张了吧？是欺我夫君老实么？这哪是搜查，分明是想找个由头进犯我凛北！”
　　独孤策大言不惭道：“百里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 我不过是替陛下分忧, 奉命行事罢了。”
　　百里宏图暗自捏了捏千回雪的手心, 示意她稍安勿躁。
　　数万的灵兽再加上大批修士……若真要打起来他们也不一定输，但伤亡却是少不了的。
　　他答应过先帝要镇守长城，绝不会让心魔越境。百里家的人有更重要的使命，岂可死在这种无意义的争斗上？！
　　独孤氏虽然猖狂，但还不敢毫无道理的就对凛北发难。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假仁假义，做什么事都要先找个正当的理由，以图名正言顺。如今玄门百家已经对独孤氏颇有微词，若是闹大了激起民愤，对他们也没有好处。
　　百里宏图想既然如此，不让他们抓到把柄就是了！何况，他一生光明磊落，从未插手朝堂纷争，根本就没有把柄给别人！
　　他尽忠职守在凛北活了几十年，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从未见过有一只妖物作祟！
　　“让他们查！”百里宏图打开照妖镜，率先照向自己，镜面上清晰的反映着人像，“独孤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举着照妖镜将自己的家仆、下属依次照了一遍，每一个呈现出来的都是人。
　　独孤策站在原地不动，暗暗握拳，不由开始怀疑那名修士说的话是否可靠。
　　百里宏图转过身，拿着照妖镜走到千回雪的面前，口中还在冷声道：“我早就说过，凛北没有——”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百里宏图下意识地就将照妖镜迅速合上。
　　可那时已经晚了，还是有人眼尖的看到了镜面上呈现出来的景象。
　　“是雪狼！百里夫人是妖啊！”
　　一名独孤家的修士立刻惊呼出声，这声音响天动地，霎时间一屋子的人纷纷拔剑。几乎是同时，百里家的人也都一股脑地挡在千回雪身前。即便知道是狼，他们还是习惯性地护住自家主母。
　　两边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独孤策笑了，“百里城主，你之前怎么说的？要亲手斩杀啊……现在这般，怎么，你要维护妖族？”
　　千回雪早已怔住，明明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只要不动用妖力，根本没有法器能辨出她来……可这镜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一下连真身都照了出来！？
　　她回过神，道：“夫君……你听我说……”
　　百里宏图“铮”的一声拔出长剑，看向她的眼里满是血丝，面色沉的可怕。
　　“真是讽刺，二十年的枕边人就是妖……”独孤策悠悠地道：“对了，你那个女儿百里祈年呢？怎么这么久也没见出来？她娘是妖，那她就是……天下间最最低贱的半妖了？”
　　“住口！”千回雪怒道:“半妖又如何？！我儿岂是你这种杂碎能比的？！”
　　“呵，一只狼妖而已，你还以为自己还是城主夫人么？”独孤策冷笑了一声，喝道：“来人！去给我把那个贱种半妖带上来！”
　　他在这里大声叫喊，俨然已经将自己当作了主人。
　　一名修士得令，谁知刚一动身，隔空而来的一章就将他瞬间击飞出去。那人噗地喷了一口血，直接倒在地上晕死过去。下一秒，厅堂的大门、窗户全都齐刷刷地关上。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千回雪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收回手，下一秒，她的嘴角也扬起了一抹肆意而狂放的笑容。
　　她千回雪并没有看错人。
　　这一掌胜过千言万语。
　　“百里宏图？！”独孤策惊怒交加，“我等奉命清理妖族，你想抗旨不成？！私通妖族乃是死罪！”
　　“……妖？凛北没有妖。”百里宏图握紧手中长剑，转过身来，杀气弥漫开来，“是你们闯入我家，辱我妻女，如此欺人太甚……我百里宏图岂能坐视不理！”
　　说罢他挥剑便来，千回雪紧随其后。夫妻联手，将面前的修士一并击退。
　　“找死……”独孤策一招手，外面的几只巨大的灵虎便扑了进来，嘶吼着踏破了门窗。他扭头对身后的修士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外面那些灵兽全都叫过来！！！”
　　话音一落，两拨人顿时厮杀起来，一时之间刀光剑影，整个厅堂杀声震天。
　　-
　　城外，雪山洞穴内
　　百里祈年初次掌握了妖族的力量，可以自由切换变换，这会她才刚刚化回人的模样。
　　“好厉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妖力，她惊喜道：“外公，我感觉修为提升了不少！”
　　狼王的满含期许地笑道：“你天赋极高，只要好好修炼，以后造化定会在我之上。”
　　然而爷孙俩还没高兴几秒，又一只狼匆忙来报，“不好了！独孤氏带着大批灵兽攻城了！”
　　“什么？！”
　　百里祈年一惊，立刻就跑出了洞穴。
　　几只年轻的雪狼正在山上张望，凛北主城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照的天边一片赤红，仿佛还能听到阵阵虎啸在。隔着老远都能想象到其中是何等惨烈。
　　百年祈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无法再思考了，“爹、娘……”
　　她不管不顾就要下山，却被老者一把拦住。
　　“……外公？”
　　“你们这些小辈去了也是添乱，都在这等着！”狼王眸色深沉，环顾了下四周，喝道：“其他人随我来！”
　　这一声令下，那些正值壮年，体格健硕的狼纷纷响应，都跟着他往山下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狼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站住了脚。
　　“早已算到大限将至……莫非就是今日？”
　　心中喃喃念叨了一句，他又折了回来。
　　“外公！”百里祈年扑上去，道：“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
　　明知爹娘修为超群，外公的实力更是无人匹敌，可她的心还是放不下来，好像他们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狼王定定地看着百里祈年，忽然掌心一番，将自己的妖丹取出。即便只剩下三成不到的妖力，他也是所有雪狼中最强的一个。
　　“好孩子……这东西给你了。”
　　“外公？！”百里祈年惊道：“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把妖丹给我？！”
　　“不给你难道要便宜了别人？”
　　狼王心意已决，当即就将她冻住，妖丹一推塞进了她的嘴里。
　　百里祈年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闯，她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没坚持两秒就晕了过去。千年的修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融入的。
　　狼王对旁边的几个小辈道：“你们立刻带她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出了长城一路向西，上寒落枫峰找雪女。 ”
　　寒落峰是雪狼族最后的栖息地，几十年前他们陆续迁移到凛北生活，这些新生的小辈还都没回去过。
　　几只小狼心知事态不妙，但狼王的命令他们是绝对服从的，当下便扛着百里祈年撤离。
　　狼王眼看着他们走远，而后化出了本体。一只巨大的雪狼傲然立在山头上，对月长啸。顷刻间，连绵的雪山中便响起了一声声狼嚎，此起彼伏。
　　狼群集结，至多不过上千只，与数万灵虎相比还差的太多。
　　可这一场虎狼之争在所难免。
　　“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雪原上的霸主！”
　　“狼族，无所畏惧！”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百里祈年再次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只看到漫天纷飞的大雪，而她似乎正趴在什么人的背上。那人背着她一直跑一直跑，身后的长城越来越远。
　　越过长城再往北，这里的温度要低的多。即便体内有狼王的血脉，百里祈年依然感到浑身寒冷。
　　恍惚了片刻，她猛然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
　　……爹、娘！还有外公！
　　百里祈年立刻跳了下来，扭头就往回跑。
　　“哎！祈年！”不知她何时突然醒了，一男一女两个青年赶紧掉头追上，“你不能回去！”
　　“我……对不住了！”
　　才刚融下了一点狼王的修为，百里祈年的妖力就增长了一大截，瞬时就把他们冻在了原地。
　　两人愣了一下，旋即拼命挣扎起来。
　　男子急道：“祈年！快给我们松开！”
　　“表哥，表姐，”百里祈年看着那两人道：“我不能抛下爹娘还有外公不管……这道玄冰一个时辰后就会化开，若我还没回来，那就别来找我了，逃吧……”
　　“祈年！不要做傻事！”女子眼含着热泪，道：“独孤氏带了大批灵兽……你的妖丹还没有完全融合，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先跟我们回寒落峰，报仇的事还要从长计议！”
　　报仇……？
　　到底发生了什么？！
　　拳头捏的咯吱作响，百里祈年深深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一语不发，转身就往回跑。
　　风雪迷人眼，这一□□阳并没有升起，黑云压境，世间被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下。
　　没人意识到魔气已经悄然越过了长城。
　　百里祈年发疯似的狂奔，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她的脑海中一偏片空白，时间的感念已然模糊，她跑着跑着竟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之前发生的就是一场噩梦，她回到城里时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然而长城越来越近了，渐渐地，百里祈年终于看清了城墙上插着的旗帜。所有苍狼啼月的家徽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百兽之王的虎头图腾。
　　很奇怪，这一刻她竟出奇的冷静，仿佛被抽了魂，连眼泪都忘了流。
　　爬上长城，百里祈年潜伏在暗处，手中握上揽月，伺机飞快解决了几名独孤家的修士。
　　凛北主城内，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有当地百姓，也有两家的修士，更有诸多雪狼、灵虎……
　　脚下一软，百里祈年登时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直到此刻她的眼泪才轰然涌出。
　　家里是什么样子，她已经不敢再想了。
　　就在这时，独孤家的人到这边清理尸体。听到动静，百里祈年慌忙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躲进巷子里。后背贴着墙滑了下去，她缩在一堆杂物后，双手紧紧捂着嘴。
　　随着脚步声逼近，百里祈年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名修士感叹道：“这百里家也是名门，想不到一夜之间说灭就灭了。”
　　“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另一人道：“谁让他们私通妖族？要我说这百里宏图就是糊涂！此人年少有为，论剑术他在玄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只可惜一世英名全毁在了狼妖手上！他要是把那对母女交出来，大义灭亲，最后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结果呢，死到临头还护着他那个狼妖夫人！”
　　“唉，毕竟做了二十年夫妻……”那人顿了一下，迟疑道：“我今日才忽然发现，其实这妖里也有重情义的。你看那些狼，一个个的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被独孤策控制，伤害同伴……可惜了，个头最大的那个应该是狼王吧？这要是能为我们用，那得顶多少只灵兽！”
　　“哎可别提了，为了对付那只狼王，独孤策这回可是下了血本，把新炼制的‘药’都搭进去了！”
　　药……？
　　摄心蛊？！
　　他们现在竟然都能控制大妖了吗？！
　　百里祈年悲痛欲绝，她只能拼命捂着嘴不哭出声，额头上青筋都凸显了出来。眼前已经浮现出那壮烈的场景，一定是因为把妖丹给了她，外公才敌不过中了摄心蛊……
　　百里祈年浑身抖的厉害，只稍微挪了一下发麻的脚，一不小心就踢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一声，巷子里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几人立刻止住了交谈，往声响的方向走去，喝道：“谁在那里！？”
　　百里祈年握紧了剑，这一瞬间她忽然听到了许多叫嚣的声音，男女老少混在一起，似乎有很多人。
　　理智告诉她不要出去，不能暴露……
　　可心中的恨意、怒火却都被叫嚣声拱了起来，这一刻她再也忍不了，挥舞着揽月就朝那些人冲了上去。
　　“去死吧你们！都给我去死！！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她嘶吼着砍翻了两个人，可声响却惊动了更多修士。
　　“……是百里祈年！这个半妖在这！”
　　霎时间，四面八方涌来了无数人，十几只灵虎咆哮着飞扑上来。
　　百里祈年已经杀红了眼，连招式都乱了套，像一只发疯的困兽做最后的挣扎。被撕咬、被砍伤她也浑然不觉，这一刻连痛意都化成了无法宣泄的快感。
　　“我们做错了什么？！妖又做错了什么！！我们在凛北活的好好的，为什么啊……为什么世间要有你们这种人？！”
　　……就因为我得罪了独孤策吗？！那报应在我头上就好了！让我下地狱啊！为什么要让我爹娘陪葬？！为什么要让全族陪葬？！为什么要让整个凛北陪葬！！！
　　“杀光你们……我要杀光你们！死啊！都给我去死啊！！”
　　妖力爆发，最前排的修士、灵虎瞬间被冻成了冰雕，剑气挥过立时又碎成了无数冰渣，被风雪吹散。
　　众人皆面露惊恐，像看到怪物一样瞪着她。
　　然而也只是这一下，百里祈年忽的猛吐一口血，在妖丹的影响□□内妖力乱窜，全身的筋脉仿佛要炸开一样。霎时间耳边叫嚣的声全都消失了，她的眼中又恢复了一丝清明，脱力地倒了下去。众修士立刻围上，数张符篆加身，旋即将她架了起来。
　　“这半妖……带走！”
　　浑浑噩噩间，她被一路拖回了百里家的府宅。
　　人与狼的尸体都已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面孔里多数都是她所熟悉的，死不瞑目……百里祈年依依看过，死寂的心已经麻木，只有血泪依然在肆意流淌。
　　一直拖到院子里，修士将她扔过去，扔在了她爹娘面前。
　　百里宏图跪在地上，他的背后插满了长剑，怀里却还死死护着一直雪白色的狼。
　　爹，娘……
　　“都是千年的狼妖了，竟然没有妖丹？”独孤策跨过门槛从屋内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人，立刻阴笑道：“呵，这贱种找到了？”
　　残忍中透着一丝兴奋。
　　“让我看看，”独孤策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讥讽道：“……狼族？这不过就是一只丧家之犬嘛！”
　　话音一落，周围的修士都跟着讥笑出声。
　　一人将揽月呈上来，献媚似的道：“少主，这是她的佩剑！好东西啊！”
　　独孤策低头扫了一眼，立马认了出来。
　　为了这把剑，扶念当初可是命人遍搜天下至宝，再交由公孙瑾亲自督办打造出来的。他本以为那人是留作自用，谁成想竟给了这半妖。
　　独孤策嫉妒的要炸了，立刻就将揽月抢了过来。
　　玄黑的剑身，刃上泛着银光，这风格怎么看都与扶念不搭。显然，这是为百里祈年专程打造的。
　　独孤策阴森森地看向百里祈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听说百里一族都是用剑高手……”
　　说罢，他一剑刺入她的右手。
　　百里祈年顿时惨叫了一声，符篆封住了她所有的妖力，她只能抬眼死死瞪着那人
　　独孤策笑的越发得意、兴奋，挑断了她的手筋，道：“你不是厉害么！你不是爱出风头么？！丢下令秋山谷都能爬出来……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是吧！”
　　独孤策忽然蹲下来，一把揪起她的头发，阴森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心思……想跟我抢女人？！这就是下场！”
　　瞳孔猛的一颤，百里祈年道：“……就因为这个，你就找上了凛北，屠我全族？！”
　　“那也只能怪你自己！”独孤策道：“谁让你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还这么爱多管闲事！一只低贱的半妖而已，总跳出来与我们作对！想当英雄吗？！以为这样就能博得她的青睐？！”
　　他将百里祈年掼在地上，狠狠踹了一脚。
　　百里祈年滚到一边，吐了口血，完全不在意似的冷笑道：“……呵，那你又算什么？！你连狗都不如，摇着尾巴一通乱吠，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你，只会更加厌恶……”
　　独孤策怒极反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这时又有一人上前道：“少主，她不是半妖么？不如给她用‘药’！让她听我们操控岂不更好？！”
　　百里祈年道：“来啊，你以为我会怕么？！”
　　独孤策看她一眼，咬牙道：“你们懂什么！这贱种根本不怕死，她会和那些狼一样，用‘药’也是浪费！再说，一个低贱的半妖，现在还是个残废，有什么价值可言？！死太便宜她了，让我想想……”
　　想让她活着，生生折磨么？百里祈年此刻根本没什么可怕的了，她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伤怎及心中半分？！
　　恨意凝成玄冰固在心底，她将眼前的一切牢牢记住，那些人的嘴脸一个都不放过……
　　“我想到了，”独孤策嘲讽道：“你们百里一族不是喜欢守长城吗？说什么有魔是吧？那我就把你丢到长城外……”
　　他喝令几人将百里祈年提了起来，带着她御剑飞行，一路越过长城。似是嫌不够远，独孤策等人顶着风雪，即便被冻得直哆嗦也没停下，直到飞过一座又一座山峰，再也看不到长城时，他才叫人停下。
　　又是万丈深渊，独孤策将她一把提到空中，“我知道你们雪狼不会轻易冻死，你就在这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吧！凛北以后都是我独孤家来守，你一个废物，永远别想越过长城！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说罢，独孤策松了手。
　　“永别了，丧家之犬——”


第70章 画骨（一）
　　幻境之外, 霍祈年眼泪横流。
　　她已经完全融入了进去，什么前世今生、幻梦现实，于她而言早就没有了差别。
　　暮献云全程看了下来, 她知道历史，却也没见过五百年前凛北那番惨烈的景象。这样一看连她都有些毛骨悚然。一夜之间家园被毁, 生辰当天失去至亲, 暮献云想换作是她还不如自我了断，图个痛快呢。
　　也不知道上一世，百里祈年是靠什么信仰撑过来的，竟然都没入魔？
　　不过, 暮献云也从这看出, 她正在炼制的蛊毒也就是摄心蛊, 威力有多强。若单论战力，独孤氏那边都是东拼西凑的灵兽, 等级参差不齐, 修士的整体实力也不如百里家的人, 何况还有雪狼。凛北是他们的地盘, 占尽天时地利，硬碰硬还是百里胜算大。
　　那些雪狼想必也是这么以为的，只可惜，他们都没见识过摄心蛊这样逆天的蛊毒。无色无味的液体，只需要几滴, 一入口就中招。
　　所以说, 玩阴招才是最恶心的。管你多强，到头来还不是为我所用？
　　暮献云唏嘘不已, 凛北啊, 吃亏在地处偏远, 消息太滞后了。若是早有防备恐怕还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她只是旁观，心绪都难免受到了影响，更别说亲身经历这些了。
　　暮献云看着霍祈年，只道这幻境的效果真是太强了，这杆画笔当真是神器！
　　与刀剑之类的极品法器不同，根本不需要多强的杀伤力，她可以用这杆笔对付各种各样的人。
　　现在，美梦与现实，两种不同的结局霍祈年都体会过了，哪一边更好，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暮献云用一种极其蛊惑的声音道：“我有办法帮你……让时光倒流，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我可以把爹娘、外公都还给你……我也可以让你和扶念厮守一生，让独孤氏败落……”
　　此刻，她扮演的便是救世主，她可以让人永远活在幻境中。
　　只要体会过极致的痛苦，没有人会放下美梦。
　　暮献云继续哄骗着她，“百里祈年，走进这扇门，时光就会倒转……”
　　然而，还没等到霍祈年做出选择，外面忽然传来了打斗声，这在死寂的禁区里极为突兀。
　　晓连天立刻走到窗边往外看，脸上顿时闪过一抹震惊之色，“扶念醒了……？！”
　　“什么？!”
　　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暮献云心道这怎么可能？！
　　她立刻从霍祈年的幻梦中退出来，快走了几步到窗前，只一眼就看到禁区内，一个白衣女子飞身一剑拦下骨妖。
　　……她自己破了幻梦？！
　　“夙沙扶念……不愧是女帝，我还真是小瞧了她！”
　　抢在骨妖掏心之前，扶念拖起司炼跃到一旁，旋即猛地晃了晃人，“快醒醒！”
　　然而陷入幻梦中的人并不是立刻就能叫醒的。司炼还沉浸在美梦中，似乎是觉得被人打扰了，面上不由皱起了眉。
　　扶念是禁区内唯一一个醒着的人，骨妖自然会先攻击她。眼见骨刺来袭，她只好先放下司炼，自己将骨妖引开。
　　单打独斗确实对她不利，不过扶念并不恋战，她的目的只是想阻止骨妖继续屠杀，同时尽可能的叫醒其他人。
　　暮献云看着暗道不好，那骨妖早就失去了神志，四肢发达头脑简。继续让扶念这么周旋下去，那些人早晚全都会被叫醒。而发动织梦会消耗太大，以她的妖力根本施展不了第二次。
　　必须阻止她！
　　晓连天立刻翻身跃出窗外，也没管腿上的伤，直奔扶念而去。暮献云也来到窗边设置的桌案前，在画轴上不断落笔，从旁以幻术辅助。什么剑气、火焰、风刃，她能画出来的都画上了，只要是在禁区内被幻术击中，对方的五感都是真实的，照样会痛不欲生。
　　其实，整个禁区都是她布下的一个大阵，与她面前的画轴相连。原理就类似于电脑的外界副屏。她在“主屏”上作画，幻象也换显现在“副屏”上。
　　单纯破解并不难，毁掉画卷或者破坏其中的连接都可以，只是不一定有人能想到这个原理，何况下面还有个骨妖作“门神”护着他们。
　　外人根本闯不进来。
　　暮献云对自己布下的大阵是非常满意的，只要动动笔，别人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就是上帝，可以随意操控世间万物，眼看着那些人像蝼蚁一样挣扎。
　　许是才见识过长城外的风雪，暮献云挥笔就画了出来。
　　而这一次，扶念的反应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怎么回事，这女人是怕寒么？”
　　之前那些幻象可都被她躲了过去。
　　发现了弱点，这下暮献云笑的更得意了，看吧！哪怕是五百年前的女帝，此刻还不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在那边折磨扶念，却忘了现实弹指一挥间，幻梦中已是光阴飞逝。
　　没人注意到，霍祈年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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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区内
　　晓连天提着剑一路追杀扶念，不让她有机会叫醒别人。
　　“我真应该早点想到，扶念小姐就是女帝，夙沙扶念……”晓连天推了下金丝眼镜，不急不慢地道：“可惜了，魔窟没有水，你的术法在这发挥不了作用，实力大打折扣。”
　　她的衣兜里装着蝴蝶，骨妖果真没有袭击她。
　　现在是二对一，扶念所剩的灵力不多，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两个。
　　再加上风雪的幻象，扶念畏寒的症状又犯了。即便知道眼前都是假的，但感官是真实的，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做出了反应。
　　呼吸越发困难，扶念用剑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喘息，整个人都忍不住瑟缩起来。
　　五百年前，不少人都听说过女帝不顾劝阻，硬要去长城外。可又有几人知道，她是为了去寻回百里祈年……
　　她不过是闭关养伤了几日，独孤策就胆大妄为地进犯凛北！
　　若不是端木泽兰在一片冰雪中找到了昏迷的她，至多再过半日，她也就死在了长城外。
　　命是救回来了，病根却也落下了。三魂受损，即便转世、还阳多久会带着畏寒的毛病。
　　晓连天止住了骨妖的进攻，自己来到扶念跟前，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醒过来的……是因为你的一生都太顺意了吗？天赋异禀，修为又高，最后还以女子之身登上了帝位。扫清障碍，一统天下……你的人生简直就是别人的美梦。除了寿命不长，你应该都没有什么遗憾吧？”
　　扶念苦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妖王？”晓连天的镜片反射着冷冷的寒光，漠然道：“你总不可能真的钟意她……帝王心思深沉，百里祈年不过是你登上顶峰的垫脚石罢了。”
　　“垫脚石么……确实如此。”扶念敛了眸子，目光平静的看向她，道：“晓组长的心思也未必比我浅到哪去吧，甚至比我还要狠。你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将情报透露给罗刹，也不知坑害了多少随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巡查人员。”
　　晓连天淡淡道：“改变总是避免不了牺牲，我会为他们祈祷的……这个世界需要新的曙光来照亮正义，谁也挡不了罗刹的路。”
　　扶念道：“我记得罗刹最初成立的意义是为了替天行道，以恶鬼之力惩罚罪恶……晓组长，你们的所作所为早就违背了罗刹的初心吧？”
　　“你们炼制摄心蛊到底想做什么？”
　　晓连天抿唇笑了一声，道：“女帝啊，都到了这份上你还跟我探讨这些……是想拖延时间吗？”
　　扶念微微眯了眯眼，暗道这女人果然是不好对付。
　　司炼已经在质疑幻梦了，只要再给她点时间，她一定会醒过来。
　　“无所谓，”晓连天道：“反正你就要入土为安了，告诉你也无妨。摄心蛊啊，我们并不想用于战争，只是想用在某些大人物身上……”
　　“大人物……你们难道想——”
　　“夙沙扶念，你又何必阻拦呢？”晓连天道：“我们和你一样啊，使一些小手段，牺牲一些人，不过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罢了……”
　　扶念的脸色冷了下来，“……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晓连天笑了，“你以为自己很清高吗？我再狠心也不会这般利用一个深爱我的人，不会踩着她的尸体登上帝位！”
　　“……你说什么？！”
　　清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扶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深爱……？
　　百里祈年爱的是她？！
　　怎么会……那人爱的是南宫炼吧……
　　“你好像很惊讶？不相信吗？”晓连天道：“妖王的转世就是霍祈年，我可是刚从她的幻梦里看到。她真的很爱、很爱你啊……”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这一激动寒气入体，幻象刺激着扶念的感官，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眸一股湿热上涌，连眼尾都泛起了红晕，楚楚动人。
　　扶念捂着心口，缓了半晌才艰难道：“祈年的幻象……是前世？！”
　　“是啊，不然我们上哪知道？”晓连天感叹道：“不过她也怪可怜的，才多大就要经历那些……果然，成王之路注定是痛苦孤独的。”
　　扶念瞳孔颤了颤，似乎知道她说的是哪段记忆了。
　　无法抑制的心疼与愤怒令溯洄泛起了森森寒光，扶念撑起来全力挥出一剑，像是要把眼前人撕碎一样。
　　“砰”的一声巨响，几乎是在瞬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闪现到晓连天面前，用骨刺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八根背骨被斩断了一半，骨妖惨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不知痛疼。
　　扶念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又咳嗽了几声，脱力地跌了下去。
　　灵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急眼了？”晓连天有些诧异，但稍一琢磨她就明白了，“……不愿让小朋友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吗？可惜，幻梦是依据潜意识生成的……也就是说，她应该早就恢复了一些前世的记忆……你这副表情，看来还不知道？”
　　扶念脸色越发苍白，她趴在地上，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寒意入心，淡蓝色的眼眸已然暗了下去。
　　一直在瞒着她吗……为什么……
　　注意到司炼有苏醒的迹象，晓连天也不再浪费时间了。
　　“夙沙扶念，其实我很欣赏你，但……”后面的言语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晓连天示意骨妖，“给她一个了断吧。”
　　话音一落，四根骨刺猛然落下。
　　扶念翻过来横剑挡住，勉强避开要害，可还是被一根骨刺划破了肩膀。黑色的布料豁开，白嫩的肌肤上是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骨妖将她按在地上，旋即俯身上前，四根骨刺钉入地面将扶念困在了中间，无路可逃。骨妖五指并拢，长长的指甲合在一起犹如利刃——这是她准备掏心的动作。
　　晓连天淡漠地看着一切，双手合十在胸前，缓缓开口，“在雪中长眠吧，女帝……”
　　锋利的指甲眼看就要刺下，谁知就在这瞬间，禁区内的风雪忽然停了。幻象消失，露出了魔窟原本的样子。后面的恶鬼建筑中突然“砰”的一声炸开，紧接着，一个黑影从窗户跳了出来。
　　晓连天被这动静惊到，连骨妖也是动作一僵，茫然地看向那边。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飞身而下，在地上滚了一圈做缓冲，旋即立刻爬起来。她的兜帽已然滑落，嘴角还有血迹，一双异瞳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晓连天的目光闪过一抹惊慌，“……献云？怎么回事？！”
　　暮献云一张嘴猛喷了一口血，喘着粗气道：“画轴被被毁了……她……觉醒了……”
　　她？谁？！
　　晓连天怔了一瞬，立马就想到了里面的少女。
　　寒气顺着窗口蔓延开来，迷雾散尽，最先显露出来的是一对雪白的狼耳。
　　扶念瞳孔颤了颤，这股熟悉的力量与五百年前如出一辙，那是少女置于死地才顿化出来的妖王之力。
　　骨妖不由抬眸，她还俯身在扶念上方，一直保持着正要掏心的姿势。
　　霍祈年跨上窗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心心念念的人，一身狼狈的躺在地上，像一朵破碎的花，美丽而脆弱。雪白香肩上的一抹血痕彻底点燃了雪狼的怒火。
　　扶念还在愣神，眼前忽然刮过一道劲风。还没看清人影，骨妖被霍祈年掐着脖子，一手提了起来，狠狠甩了出去。
　　骨妖“咚”的一声撞上了山体，整个人都深嵌了进去。裂纹炸裂般的延伸数米，剧烈的震动令藏在上面、还在幻梦中的苏杳杳身子晃了晃，摔了下来。公孙无期倒是因为卡在石壁上安然无恙。
　　□□传来的痛疼刺激着苏杳杳的神经，美梦戛然而止，小狐狸被迫睁开眼，还没睡醒似的一脸不情愿。
　　精神还有些恍惚，她稍一动身将就弱弱地惨叫了一声，“嘶——好痛啊……”
　　霍祈年根本没管骨妖那边，那不过是个没有神志的“打手”。
　　晓连天率先反应过来，提剑便刺。
　　霍祈年侧身一躲，扣着她的手腕就将人拽了过来，狠狠一拳打在了她的腹部。
　　晓连天猛吐了一口血，衣兜里的聚灵瓶也滑落出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紫色的蝴蝶终于飞了出来。


第71章 画骨（二）
　　霍祈年愣了一下, 她的聚灵瓶怎么在晓连天身上？
　　该不会是被搜刮了吧！
　　也不知怎么，经历过幻梦后再见这只紫色蝴蝶，霍祈年下意识的就会想到慕容轻尘, 那个同样一身紫色的女子。
　　晓梦迷蝶……
　　难道说这一丝神识就是慕容轻尘的？！
　　……莫非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在幻梦中听到慕容轻尘的声音？！
　　这么一想之前的疑惑似乎都能说通了, 难怪她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难怪蝴蝶会三番五次的救她……
　　只是慕容轻尘怎么会在魔窟里啊！她在这飘了五百年？！
　　然而现在没时间容霍祈年细想，这些思虑一闪而过，眼下她还要对付罗刹，因此掌风一送, 就将蝴蝶推到了扶念身边。
　　霍祈年没敢看她的眼睛, 只道：“帮我照看一下。”
　　对于扶念, 她一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
　　在幻梦中她都与扶念相知相爱了十年，马上就要成婚了, 然而一回到现实, 简直就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们还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而已。
　　那个对她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永远爱你”的扶念只存在于幻梦中, 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美好都是她的臆想。
　　这种巨大的落差令霍祈年一阵酸涩，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半，这早已融骨血里的女人，现在要将她生生剥离出去。
　　她该要认清现实的。
　　而且，更棘手的一件事是, 觉醒了妖王之力, 她恢复记忆的事就再也没法瞒下去了。
　　到头来，她们之间的平衡还是被打破了。霍祈年不知扶念会怎么想, 抱着一丝逃避的心理, 她没敢多看扶念, 只匆匆扫了一眼女人肩上的伤。似乎并不严重，她也就放心了。
　　扶念什么也没说，将蝴蝶接了过来，护在手心里。
　　晓连天回剑就想反击，但实力的差距实在太大。霍祈年甚至都没用冰雪之力，两根手指就夹住了剑锋，微微一折，剑身就弯的变了形。
　　能当上组长，晓连天的修为并不低，只不过她的对手是霍祈年。
　　霍祈年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妖王的气息直逼得晓连天阵阵发寒。咽喉被卡着，脸色涨的通红，她仰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
　　就是这个女人屡次泄露情报、助纣为虐，害得巡回组一次又一次扑空，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晓连天……”霍祈年凝视着她的眼睛，将女人颤栗都纳进了眼底，“我最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正义’……太可笑了，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神明？罗刹？你们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虚伪怯懦的垃圾！”
　　唇瓣张合之间隐隐可见其中尖锐的狼牙，霍祈年稍稍用力，五指就深深陷入了女人细嫩的脖颈。捏碎她，就如捏碎一只蝼蚁那么简单。
　　不过，霍祈年不会杀了她，这个人还要带回去审问。晓连天的罪，一生都还不完。
　　暮献云厉声喝道：“放开晓晓！”
　　几张符篆飞朝她来，临到跟前时瞬间燃起大火，其中还伴随着闪电，威力惊人。这是上等的火雷符，专门用来对付妖族的，沾到一丝就会烧上身，火焰雷击交加，痛不欲生。
　　不过，现在的霍祈年早已不是原来那个菜鸡了。
　　少女一抬手，厚厚的冰墙立刻拔地而起，犹如铜墙铁壁将那些火焰尽数隔绝在外。
　　霍祈年冷笑一声，道：“不好意思，这个人我要定了！”
　　说完，她掐着晓连天的那只手迸发出一股滔天的寒气，玄冰自脖颈处凝结，迅速蔓延到全身。眨眼之间，晓连天就被从头到尾的冰封住，化作了一尊冰雕。
　　“晓晓！”暮献云的眼中满是狠厉，那只异色的鹰眼死死瞪着霍祈年，恨声道：“我真应该一早就杀了你！！”
　　“晚了。”金色的狼眼气势更盛，凌厉如锋，霍祈年不费吹灰之力提起冰雕，冷冷盯着暮献云威胁道：“你再动一下，我就让她粉身碎骨。”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对付的独孤策。
　　不同的是她没有将那个男人完全冻住，而是一寸一寸的，让他亲眼看着、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被捏碎成冰渣……
　　“你！”
　　暮献云气的咬牙切齿，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少女完全有那个实力。
　　这可是她亲手造就的。
　　“……我真是想不明白，”暮献云叫喊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受虐狂吗？！放下美梦不要，撞破了头也要回到这阴暗肮脏的现实？！”
　　“是你阴暗肮脏！你的眼里只看到这些！”霍祈年道：“梦境再好、再圆满也都是假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已经无法改变过去，只有现在才是我能把握的！现实并不完美，也很残酷，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这里，我才不会做逃兵，也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施舍！我会让我的梦成为现实！”
　　“……你会后悔的，小朋友。”暮献云盯着她，袖中悄然滑落一杆画笔，她不动声色地握在手里，阴森森地道：“为自己祈祷吧，千万不要再落入我手里……”
　　霍祈年微微眯了下眼，预感不对，然而下一秒暮献云就带着晓连天一起凭空消失了。
　　……是幻术！？
　　霍祈年暗自懊恼，差点忘了，她还有那个法器！
　　-
　　另一边，时间退回几分钟之前。
　　苏杳杳从高处坠落，感觉自己要摔散架了似的，浑身疼的厉害。她恍惚了好半晌才回到现实，接受自己还身在魔窟中。
　　“怎么回事……”
　　她定定地看着前方，除了霍祈年、扶念、晓连天，还有一个黑袍女人……其他人都像睡着了似的，有跪坐的也有躺着的，横七竖八，垂着头一动不动。
　　“和我一样都陷入了幻梦中？！”
　　目光转移，苏杳杳渐渐看清了地上一片片的鲜红，那些血泊中是一颗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半数的巡查员都已经被掏了心。
　　苏杳杳不由打了一个冷颤，忽的想起扶念说过的大妖。
　　“和那些人一样，被掏了心。”
　　“全城百姓，无一幸免。”
　　……这相同手法，一定就是那个披头散发、得了失心疯似的骨妖了！
　　想到这，苏杳杳左右张望，四处寻找骨妖的身影。就在这时，后面的山体似乎有碎石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循着声音回头，视线缓缓上移，在看到一双□□惨白的脚时，汗毛瞬间炸起。
　　苏杳杳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捂住嘴。天呐！那个杀人魔头竟然就在她身后！
　　眼神迅速上瞟，同样的一面山体，公孙无期就在骨妖的上方，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靠在石壁睡得正香。也不知梦到了什么，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苏杳杳眼眸一颤，立刻摸出头上的簪子，紧紧盯着骨妖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伤害公孙无期。
　　不过骨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们，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她一直看着前方，半晌，她像是从死寂中突然恢复了一线生机，挣扎着从山体中出来。
　　骨妖目不斜视，落地后径直越过了苏杳杳。她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扶念走去。
　　苏杳杳：？？？
　　狐妖的战力也许不是最强的，但对于“情”，他们要比一般的妖族敏感许多。
　　刚才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波动。
　　与此同时，霍祈年正警惕地打量四周。
　　暮闲云消失后，她立刻用冰墙堵死了出禁区的路。幻术不过是障眼法，无论暮献云怎么折腾现在都出不去。何况她还带着个死沉死沉的冰雕，跑不远的，指不定就藏在哪。
　　霍祈年的视线在禁区内来回搜索，忽然，她的余光扫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靠近扶念。
　　又是骨妖……
　　这家伙早就成了魔的傀儡，丧失了意识。霍祈年本不想搭理她，但若是几次三番的碍事，她不介意直接给她来个挫骨扬灰，永绝后患。
　　骨妖几乎没有救回来的可能了，没人知道她在魔窟里游荡了多久，没人知道她的心魔是什么……即便敲断了降魔杵也打不出魔的本体。
　　霍祈年眸光一凛，掌心立刻凝聚了一道寒气，转身走向骨妖。
　　先解决掉她吧……
　　“祈年，等等。”扶念道：“她似乎没有恶意……”
　　因为聚灵瓶被打碎，扶念一直将蝴蝶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一丝脆弱的神识。但蝴蝶并不老实，一直在她手中胡乱扑腾，总想冲出去。
　　扶念一开始还不明白，而现在，看着骨妖眼神迷离地靠近过来，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扶念一说完，霍祈年就立刻散了寒气。
　　她再次看向骨妖，这回仔细一瞧才发现，骨妖还真的不像之前那样满身戾气了。
　　她的皮囊其实是一个非常貌美的女人，若是好好收拾一番也是个绝代佳人。骨妖此刻没有半分杀气，视线一直锁定在扶念的身上……不，是手上。
　　蝴蝶吗？！
　　霍祈年心中一惊，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她冲进恶鬼建筑中时，骨妖并没有袭击她。
　　……难道就是因为她那时带着这只蝴蝶？！
　　慕容轻尘？！
　　和骨妖？！
　　……她们之间有关系？！
　　“你们不要杀她！”苏杳杳匆忙从后面追上来，急道：“她还有感情在！”
　　霍祈年眉头一跳，也不知这狐狸从哪冒出来的，明明还没人叫醒她……但霍祈年一琢磨，苏杳杳应该也是自己冲破了幻梦。
　　之前在狐仙庙，她被苏杳杳耍了一通，总记着这狐狸奸诈狡猾。这一刻霍祈年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了，能抗住诱惑，回归现实，无论如何这一点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霍祈年问：“杳杳，你怎么知道她还有感情？”
　　若是真的，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能从此入手驱除心魔，唤回骨妖的神志。
　　“我当然知道了，”苏杳杳故意举了之前的例子，道：“我可以挑出她的情丝啊。之前你被传送走了，我们就是用这个方法一路寻到你的。”
　　……情丝你懂吧，苏杳杳心说我可暗示的很明显了。
　　霍祈年一脸茫然，“什么情丝……你挑的谁？”
　　这狐狸也没说情丝是什么情，那亲情、友情、爱情等等，是不是都包括在内？霍祈年下意识的就猜应该是友情吧，这样挑公孙无期的就可以了。毕竟上辈子她们就是知己，羁绊很深呢。
　　扶念云淡风轻地道：“杳杳，事不宜迟，动手吧。”
　　苏杳杳悄摸瞥了一眼霍祈年，见她没多大反应就知道这货根本没参透她的良苦用心！
　　蠢货！
　　哎，她暗叹一声，狼族在感情上实在是太迟钝了！
　　骨妖已经幽幽地走到了跟前，扶念张开双手，一只紫色的蝴蝶立刻从掌心飞了出来。骨妖的瞳孔猛地一颤，就在这时，苏杳杳勾起食指，在半空中挑出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果然是情丝。
　　只不过这一次，三人都是一愣。
　　情丝的一端连接着骨妖的心口，另一端则分化成了两条线，一条连着蝴蝶，一条延向了不远处的山体……
　　霍祈年眨了眨眼，心说这什么情况，脚踏两条船啊？
　　……等等！
　　她眼眸一沉，扬手就向山体的方向挥出一道冰刃。
　　什么脚踏两条船……那另一边连接的是暮献云！
　　是她手中的画笔！
　　那上面一定也有慕容轻尘的神识！


第72章 画骨（三）
　　蝴蝶、画笔、骨妖、情丝……
　　直到这时霍祈年才恍然明白过来, 她之前带着蝴蝶，而暮献云持有画笔，这二者都沾有慕容轻尘的气息, 所以骨妖才不袭击她们！
　　暮献云没想到会因情丝暴露自己，冰刃飞来时她根本来不及躲, 一下就被刺穿了手臂。这一脱力, 晓连天的冰雕也从手中滑落。
　　暮献云惊道：“不要！”
　　就在这瞬间，霍祈年及时追上，掌风一带将冰雕捞了过来。
　　好险……
　　霍祈年心道这要是把脑袋摔碎了可就什么也审不出来了。
　　暮献云松了口气，旋即故技重施, 又暗戳戳地想用幻术。不过这一次因为有情丝连着, 霍祈年一眼就瞥见了她袖子里暗藏的画笔。
　　“束手就擒吧！”
　　呼啸而来的寒气瞬间将暮献云的那只手冻住。
　　“死小鬼！真是难缠！”
　　“那还不是要感谢你？”霍祈年隔空取物, 掌风一吸就将她手中的画笔抢了过来，“此物……你不配。”
　　玄冰顺着暮献云的手腕迅速蔓延至肩膀, 封住了她的整只右手, 不消片刻就能将她也冻成冰雕。
　　如此定然是跑不掉了, 暮献云眼底划过一抹决绝, 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生食其肉，“……我迟早让你付出代价！”
　　扶念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见状立刻道：“祈年！小心！”
　　话音一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张黑色符篆就在面前猛地炸开。霍祈年动作一顿, 立刻抬手挡住眼睛, 同时拎着晓连天迅速后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冰渣伴着鲜血四溅, 像下了一场小雨。待到烟雾散去, 暮献云早已不在原地。
　　霍祈年顺着气味望向另一边, 不远处只见蓝光一闪，那人便凭空消失了。
　　是传送法阵！
　　原以为封住了禁区的所有出路，这货就跑不了了，没想到她还留了后手！！更没想到的是，暮献云对自己都这么狠，竟然断臂求生！
　　“该死……”
　　追踪了数日的炼蛊人，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跑了，霍祈年气的爆了句粗口。
　　这一传送就到了千里之外，她们一时半会可就追不上了。暮献云逃脱，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哪？”
　　霍祈年回头，不知扶念何时到了身后，清浅的眸子里有些担忧。
　　霍祈年摸了摸鼻子，心说这女人估计一着急给忘了，她现在已经是妖王的实力了……
　　“我没事，”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就是炼蛊人没抓到……”
　　“你没事就好。”扶念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淡淡道：“那人能炼出摄心蛊绝非等闲之辈，手段定然不少。她逃了就算了，起码我们还有晓连天。只是……可惜了那些白白牺牲的巡查员。”
　　“嗯……”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霍祈年知道这女人虽然面上风平浪静的，实则对于恢复记忆的事，她心里肯定很介意。毕竟被蒙了那么久，换作是谁都会不舒服吧……
　　怎么着都得好好解释一番。
　　“那个……”霍祈年纠结了一会，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我其实不是故意——”
　　“晓连天！”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突然打断了霍祈年的话，她一扭头就见一个红裙女子气冲冲地向这边过来。
　　司炼也刚醒不久，一睁眼就看到了这个叛徒，再有就是那些倒在血泊中、被掏了心的组员。
　　“她、她怎么成冰块了？！”
　　霍祈年：“额，她还能解冻……不影响审问。”
　　“哦……”司炼顿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一脸惊疑道：“你干的？！”
　　霍祈年皱眉思考，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在场的这些人里，擅长冰系术法的只有她这个雪狼，她想赖都赖不掉。重点是，晓连天可是巡回组的组长，这样的实力竟被一个驱魔系一年级的学生打败了？
　　告诉她自己觉醒了前世记忆，是妖王百里祈年，然后司炼会惊讶地发现之前开过的玩笑都是真的，她就是魔君南宫炼？！
　　绝对不行……
　　前世的记忆一旦想起来一点，人就会忍不住往下深挖。
　　想起南宫炼，霍祈年眼眸暗了暗，心道还是算了……南宫是第二个被灭掉的家族。
　　她不愿司炼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
　　上一世她之所以没入魔，很可能是因为有外公的妖丹护体，而且她还没到万念俱灰的地步。除了亲人，长城内还有她的挚爱、知己、青梅竹马……她还有很多牵挂的东西，支撑着她的信念，一定要回来。
　　可南宫炼不同，那时的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扶念忽然道：“是我先压制了晓连天，祈年再趁机冰封的。”
　　霍祈年眉头一跳，没想到她会帮忙掩盖，不过这样一说倒是合理多了。
　　她赶忙道：“对啊，你用脑子想想，我自己怎么有那实力！”
　　司炼瞪了她一眼，心说也是，她真是糊涂了，这小屁孩再有能耐也不能那么离谱。司炼目光一转，注意到了她手中的画笔。
　　“这是……？”
　　“制造幻境的法器，”说到这，霍祈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骨妖！”
　　这画笔上也能感受到神识的存在，若是与蝴蝶合并，说不定能再次见到慕容轻尘。既然她和骨妖有关系，也许能从此入手，找回骨妖的神志，阻止她继续杀人。
　　三人一起回来的时候，苏杳杳正仔细观察着骨妖的状态。她们一靠近，那只小蝴蝶像是有所感应一样，立刻向霍祈年飞来。
　　在她们没来之前，因为禁制的关系，这只蝴蝶一直无法深入禁区，也就无法与画笔碰面。而现在，这两样东西同时散发出微弱的紫光。犹如飞蛾扑火一般，蝴蝶飞向霍祈年的掌心，一头扎进了画笔中。霎时间紫光大盛，在耀眼的光芒中隐约能看到蝴蝶渐渐化成了人形。
　　待光芒敛去，一个淡紫衣裙的女人便出现在了面前。她身后背着卷轴，襟袖轻盈，看上去娴静柔美，实则柔中带刚，眉眼间自有一分傲骨。
　　霍祈年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慕容轻尘……的一缕幽魂。
　　骨妖瞬间怔住，死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慌，转身就要走。还好苏杳杳一直盯着她，见状立刻大着胆子将她拉住，“你要去哪？”
　　这杀人不眨眼、掏心掏麻了的大妖竟然惧怕一缕幽魂？！
　　“师傅……”慕容轻尘双眼泛红，目光动容，“终于见面了。”
　　司炼拧眉，疑惑地看向霍祈年，想不通她与魔窟的鬼魂是怎么认识的，何时还成了人家师傅？
　　霍祈年装作没看见她的眼神，只道：“是啊，终于见面了……谢谢你一直保护我，还在幻梦中叫醒我……”
　　暮容轻尘笑了笑，道：“我只是提醒而已，帮不上什么忙，回到现实还是要看你自己。”
　　在场的几人里除了苏杳杳，其余三个都是她的老相识。慕容轻尘对扶念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两个都没有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至于司炼，她只是笑笑。
　　霍祈年悄悄松了口气，估计轻尘和她一样，都是出于保护，不想让司炼记起前世。
　　慕容轻尘最后看向了那个背对着她的女子。
　　从她的鬼魂出现后，骨妖一直没有转过身，要不是苏杳杳拉着估计早就落荒而逃了。那八根骨刺只剩下了四根，伤痕累累。她的衣服也是破烂不堪，像流浪了许久。没了神志，只沦为魔的傀儡，行尸走肉一样在魔窟里晃荡。
　　“师傅，我有个请求。” 慕容轻尘对霍祈年道：“拜托你救救柳色吧……”
　　柳色？
　　……这是那个骨妖的名字？
　　霍祈年答应了她，“好，我一定尽力。”
　　司炼跟着重复了几遍骨妖的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抓着霍祈年的胳膊激动道：“柳色不是那个、那个什么……画！”
　　霍祈年一脸茫然，“什么画？”
　　“就是那个画展啊！”司炼急道：“你们刚开学那会，慕容家不是来若水办展吗！其中有一幅是慕容轻尘的作品，名叫《画骨》！那还是摹本，真迹早就遗失了，上面画的就是一个叫柳色的女人！”
　　这么一说霍祈年想起来了，之前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整个天道院都在抢画展的票，网络都瘫痪了。方婷和陈湘也是打算去看来着。不过她没票，也就没看成，自然不知道司炼说的这些。
　　“画骨……画的就是骨妖吗？！”
　　司炼绕到骨妖面前，一把拨开她的头发。之前一直打斗，谁也没留意她的脸具体长什么样，只匆匆一瞥知道她很好看罢了。现在仔细一瞧，司炼就觉得她与画中的女子真是越看越像……
　　“也可以这么说吧……”慕容轻尘看着柳色的背影，叹了一声道：“我其实是照着她的骨相画出了她生前样貌，作为皮囊。”
　　“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脸震惊，就连扶念都怔了一下。
　　霍祈年指着骨妖道：“……你是说，这个皮囊是你画出来的？！”
　　我去，慕容轻尘不是最胆小了吗！
　　当年他们在天道院一起讲鬼故事，慕容轻尘可是一次都不敢来听！
　　……结果竟然敢对着一具白骨作画？！
　　这可不是一两天就能画成的吧！
　　扶念沉思了一会，开口道：“所以她的皮囊实则是幻术。你用幻术骗过了天下人的眼睛，甚至骗过了照妖镜……”
　　正因此，照妖镜才无法照出骨妖的真身。
　　霍祈年惊呆了，“这么牛？！”
　　司炼：“不愧是玄门第一幻术师……”
　　苏杳杳：“好厉害……我当时怎么没遇上你……”
　　难怪都说真迹遗失了……恐怕没人知道，真迹实则就在魔窟里！那些摹本想必都是后人根据一些废稿画出来的！
　　慕容轻尘笑了，“师傅，还记得你当年画的兔子吗？”
　　想了半晌，霍祈年抿了下唇，道：“我画的是雪狼……”
　　“啊，失礼了。”慕容轻尘道：“你曾经说过，幻术也可以不一样……我不需用要幻术困住人，我想让她走出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慕容轻尘道：“放眼天下，无论是人是物，我们所看到的皮囊不都是表象吗？说到底，大家都是在用‘幻术’伪装自己罢了。”
　　霍祈年想了想，好像确实如她所言。
　　只是，既然有了皮囊，而且还是她自己的本来面目，那柳色怎么还入魔了呢？她为什么要屠城，为什么还要掏了那么多人的心？！
　　苏杳杳琢磨了片刻，道：“我听闻骨妖都是剥人皮来当作自己的皮囊。为了保持人皮的新鲜，他们必须定期食用心脏，不然就要换一张皮。”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要画一副永远新鲜的皮囊。”说到这，慕容轻尘苦笑了一声，“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柳色再也不用杀人了。谁成想后来我们遇到了独孤玄和鸩羽……”
　　扶念目光一沉，鸩羽……五百年前的炼蛊人，她竟然去过永梦？！
　　慕容轻尘道：“柳色啊，她是五百年前第一只被当作试验的大妖……”
　　“她中了摄心蛊。”
　　！！！
　　霍祈年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又是这个东西！？怎这么害人害妖啊！！
　　慕容轻尘回忆着道：“五百年前，听学结束后我先回了趟家。因为和族人在幻术的观点上不太相同，我没打算留在家族。本想着去云游四方，却没想到连永梦都没走出去。”
　　“在边境小城的一家客栈里，我遇到了当时作为老板娘的柳色……”
　　苏杳杳立刻想了起来，她说的应该就是柳门客栈。
　　这就与公孙无期所说的也吻合了，当年她也曾到过这里，打听升云山怎么走，然后便失忆留在了忘林。
　　扶念说过，慕容轻尘就是死在这家客栈里的，她也被掏了心……
　　是被柳色吗？！
　　炼蛊人下的命令？！


第73章 画骨（四）
　　“我也是第一次到永梦边境来。”慕容轻尘回忆着道：“这座小城在当时算是法外之地了, 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什么人都有，说不准和你同住一家客栈的就是附近山上的土匪强盗。”
　　“我落脚的便是柳门客栈。店面不大, 很安静。平日里客人不多，也没有小二, 只有柳色一个人。那时, 她的皮囊是个相貌平平的女子，脸上有一大块烧伤，人瘦的像皮包骨头一样，沉默寡言的, 几乎不怎么与人说话。”
　　霍祈年心说慕容轻尘的描述真的是很委婉了, 她想象了一下, 柳色当时的样子绝不是“相貌平平”……分明丑的很惊悚了。难怪客人不多，这要是她, 见着老板娘的时候也难免会掂量一番, 考虑换个阳间一点的客栈住。
　　苏杳杳忽然好奇地问：“她卖人肉包子不？”
　　霍祈年差点喷了, 这狐狸没少看话本吧！
　　“自然是不卖的。”慕容轻尘道：“柳色的皮囊是从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得到的。那女子被强盗抛弃在荒郊野外, 也不知熬了多少天，伤势太过严重已经救不回来了。后来还是一具白骨的柳色碰巧路过……算是一笔交易吧，一个想要解脱，一个想要皮囊。”
　　霍祈年道：“可是要保持皮囊的新鲜还是要杀人……她需要活人的心脏。”
　　“没错，”慕容轻尘道：“当时城内已经有传闻说是骨妖作乱, 每隔几天就会死人, 附近的修士也都没有办法。因此我才打算多待几日看看，没想到还在此遇上了无期。”
　　说到这, 霍祈年才忽然想起这个人。
　　“对了, 她藏哪去了？伤势怎么样了？”
　　不会还在做美梦吧……
　　“放心吧, 安全着呢。”苏杳杳道：“她已经服下了灵丹，伤势不严重，就让她多睡会吧。”
　　霍祈年眨了眨眼，心说妙啊……这么一想竟然还有点羡慕了……
　　不过后面就剩下驱魔，公孙无期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让她多休息会吧。
　　慕容轻尘看着她们笑了笑，作为蝴蝶的时候她也曾看到苏杳杳和无期的相处，还是很替同修感到高兴的。当年无期在神木寺许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后来呢？”霍祈年问道：“你每日都住在客栈，时间一长是不是发现了柳色的秘密？”
　　这种事情电视上没少演，像柳色这样白天要当老板娘，经营客栈（虽然也没什么生意），只有夜里趁着月黑风高才能出去猎杀。
　　“正如师傅所言。”慕容轻尘低声道：“我无法评价柳色的做法，毕竟她杀的也都是该死之人……在那个法外之地，强盗猖獗，她的做法反而保护了当地百姓。虽然到了晚上挨家挨户都大门紧闭，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骨妖只杀恶人。”
　　她缓了口气道：“但杀戮总归是不好的。万一没人有恶人了，她该怎办？所以，我想试一试，为她画一副皮囊。”
　　司炼撇了一眼依旧背对着她们，一直垂眸盯着地面的柳色，她的面容很美，骨相高级，即便一身破烂、衣不蔽体，也掩盖不了她清冷孤傲的绝色。
　　不得不说这个尝试真的很成功，几乎是天衣无缝。
　　只可惜后来……
　　“明白了，”霍祈年道：“柳色其实也不坏，以她的本意定然是不会屠杀百姓的。”
　　……更别说亲手杀了那个为她画皮的人。
　　她应该比谁都痛苦吧，所以才入了魔，到现在也不敢面对慕容轻尘。
　　“放心吧轻尘，”霍祈年道：“就算没有你请求，我也会帮她的。”
　　慕容轻尘不免有些动容，“师傅，我替柳色谢谢你……”
　　扶念问道：“你要深入她的心魔吗？”
　　霍祈年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因为轻尘的出现，她的神志有一丝被唤醒的迹象，也许我能进去。”
　　“我和你一起。”扶念定定地看着她，“别忘了，我也是驱魔师。”
　　霍祈年微微一怔，她还真忘了，这女人现在可是她的同班同学，学的都是一个专业……
　　其实对于那种极难对付的心魔，很多驱魔师都会选择合作，联手抗敌。这样风险会小一些，免得自己迷失。
　　只是扶念和她……
　　霍祈年看向那人的眼眸，清浅澄澈，情绪隐藏的干干净净。不愧是女帝，向来正事要紧，公私分明。驱魔她绝不会袖手旁观，但后面……等到这里的事情都了结了，扶念估计就该找上来了。
　　霍祈年隐隐觉得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毕竟在古代她这可是欺君之罪了。
　　扶念很自然地牵上她的手，十指紧扣，“准备好了？”
　　霍祈年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突然喝道：“慢着！”
　　司炼拉住了霍祈年的另一只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们两个，目光最后定在了扶念身上，“都是一年级的学生，还敢驱她的魔？！修为高也不能这么胡来吧！”
　　霍祈年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心道坏了……
　　这人还不知道真相呢，在司炼眼里扶念就是个修为很高的古人，而她则是个菜鸡……在驱魔一道她们都是新手，远不及司炼。
　　毕竟这人可是天道院近年来最出色的驱魔师。
　　霍祈年抿着唇不说话，啧，要不要告诉她，其实你现在才是最菜的……目前的这几个人里，要么是觉醒了前世记忆，要么就是飘了或者活了五百多年……无论哪一个拎出来都是相当炸裂的。
　　扶念显然也怔了一下，半晌才温声道：“你受了伤，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和祈年配合的不错，不会有问题的。”
　　司炼眯了眯眼，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还把霍祈年往危险了带，不是应该拦着么？那狼的资质的确不错，但现在还是嫩了点，以她目前的修为来给柳色驱魔根本不会成功的，简直就是送死！
　　司炼现在有点后悔了，她当时同意霍祈年做监护人，就是觉得扶念更稳重，很多事情上说不定会反过来看管她，让她不要那么冒失。没想到事与愿违，她们竟然还一起来了永梦魔窟。
　　“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司炼沉下脸，看向扶念，冷冷道：“再者，你们才认识多久？论配合，我跟她才是最有默契的吧？我可是她的学姐。”
　　霍祈年的耳朵抖了抖，忽然觉得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是吗，我和她还是同班呢。”扶念微笑，慢条斯理地道：“司小姐，默契也并非都能以时间来衡量吧。一见如故难道不比后天培养的更有默契吗？”
　　司炼眉头一拧，道：“怎么，你是拿尺子比过了？就这么确定？”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好似有电流在空中激烈交锋，一个温柔似水，一个脾气火爆，二者水火不相容。
　　霍祈年夹在中间，小眼神左右来回瞟，没敢吭声。
　　半晌，扶念忽然轻笑了一声，“你我在这争论没有任何意义，不如问问她吧？”
　　司炼：“好啊。”
　　话音一落，所有视线都聚集过来，就连苏杳杳和慕容轻尘也都眨巴着眼，一时不敢说话。
　　霍祈年倍感压力。
　　什么情况……为什么驱个魔会发展成这样？！
　　慕容轻尘有些担忧，其实司炼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她的顾虑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只不过全场就她还被蒙在鼓里……
　　“喂，你说话啊！”司炼摇晃着霍祈年的手道：“跟我在禁区外的时候不是挺能叭叭的吗？你告诉她，我们刀剑合璧是不是天下无敌？”
　　苏杳杳和慕容轻尘一齐扭头看向这边。
　　霍祈年：“是、是……”
　　扶念轻飘飘的哼了一声。
　　苏杳杳和慕容轻尘又一齐扭头看向另一边。
　　霍祈年：“啊不是、不是……”
　　司炼瞪着她，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霍祈年：“那个是、是，啊不是、不是……”
　　苏杳杳看的津津有味，一双狐狸眼都眯了起来。太刺激了，女帝、魔君争风吃醋，妖王左右为难……这不比话本热闹？！
　　霍祈年都快转晕了，无意间瞥到苏杳杳放光的眼神，心里暗骂这臭狐狸！竟然在边上看热闹！
　　“够了！”她大喊一声，“都听我的！！！”
　　这一声怒吼气势汹汹，左右两边的女人都愣住了。
　　扶念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司炼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胆肥了，敢凶我？！”
　　她抬手就要去揪霍祈年的耳朵，结果反被扣住了手腕。
　　司炼挣扎了两下，直到这时才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一点摆脱不开。
　　不过是一场幻梦的功夫，这狼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霍祈年轻而易举地扣着司炼的手腕，一拉拽到面前，凝神看着她道：“你，老老实实地在这待着。我和她去。”
　　司炼怔住，“你……”
　　霍祈年给苏杳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来看住了司炼。
　　苏杳杳撇撇嘴，以前只是个小雪狼，她才不放在眼里，现在不同喽……人家可是妖王了。
　　她放开柳色，过去拉住司炼，道：“放心吧，你看柳色那个样子，没你想象的那么危险啦。她们魔窟都闯过来了，还怕什么？咱们就在外边给她们护法，万一又蹦出个罗刹呢，总得留个人嘛，你说是吧~”
　　司炼咬了咬唇，目光闪动一直瞪着霍祈年，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奈何对方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霍祈年心中叹了一声，转身牵着扶念往柳色那边走。
　　这时一道秘音悄然传了过来，扶念道：“不跟她解释两句吗？她很在乎你……”
　　霍祈年也用秘音回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掩盖，多说多错，司炼一定会发现的。
　　生气就生气吧，总比让司炼记起前世强。霍祈年可不想让那人经历和她一样的痛苦。
　　柳色一直背对着她们，安安静静的从头至尾都没敢往这边看，更不敢直视慕容轻尘。
　　她渴望那人的气息，却又不敢靠近。
　　这个早已迷失自我的大妖，此刻竟幼稚的以为背过身不看就能躲过了。
　　霍祈年深吸了口气，同扶念一起站定，然后缓缓伸手触碰她，让魔气都渡了过来。
　　“柳色！”霍祈年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道出她一直不敢面对的心魔，“五百年前的柳门客栈，你亲手杀了慕容轻尘对不对？！还有那一城的百姓，都死在了你的手里……”
　　她一说完，柳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而翻涌起来，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表情——痛苦。
　　魔气开始躁动了。
　　扶念轻声添了一把火，“慕容轻尘是你的此生挚爱吧……可你却亲手掏了她的心。”
　　没人比她更懂，亲手杀死挚爱是什么感觉。
　　司炼紧张地看着她们，两人牵着手并肩而立，不多时黑雾已然蔓延至全身，没过了头顶。
　　霍祈年只感到眼前一黑，又进入了熟悉的天旋地转。
　　扶念的声音忽然传来，“她已经被心魔吞噬了太久，所剩的记忆恐怕不多了。”
　　“没关系，”霍祈年道：“最刻苦铭心的事，她一定会记得。”
　　正说着，她的眼前忽然一亮，出现了些许模糊的画面。
　　在一家古色古香的客栈里，一楼厅堂面积不大，只摆的下四张木桌。从窗户能看到院子里停了几辆镖车，每辆车上都放着大箱子，想必都是贵重物品。彼时客栈内竟然坐满了人，各个都是彪形大汉，几杯酒下肚就喝的面红耳赤，敞开了衣襟，露出满身的横肉。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柳色，交头接耳，眼中的嫌弃毫不掩饰，似乎很不满意。
　　霍祈年心说这帮人真的是镖师吗……怎么匪里匪气的，若是换个好看的老板娘，只怕他们早就过来调戏了吧？！
　　扶念道：“他们应该都是土匪，杀人越货，换上了镖师的衣服罢了。你看，那几人的衣服并不合身，有的连鞋都没换，看来走的很匆忙。”
　　“原来如此。”霍祈年道：“永梦当年那么乱啊，那轻尘在这岂不是——”
　　“柳姑娘，今日有人买我的画了。”
　　霍祈年正担忧着，就见门口进来一位身背画轴的紫衣女子，身段苗条，貌美柔弱，正是慕容轻尘。
　　几个大汉瞬间就被吸引了目光。
　　慕容轻尘似是没料到客栈竟然坐了十来个人，面上一僵，敛起了笑容。她匆匆瞥了一眼，也没敢多看，低着头绕了到了柳色跟前，弱弱道：“嗯……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我可以帮你。”
　　霍祈年叹了一声，她这徒弟心地太善良了。这哪是帮忙，她分明是怕柳色一个姑娘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男人不安全。
　　只是她自己也害怕的很。
　　柳色摇了摇头，面上有些冷淡，“不必，你回房吧。”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男人，将他们的眼底的贪婪一个不落的都记在心里。
　　扶念道：“这些人要倒霉了。”
　　霍祈年颇为赞同，估计都活不过今晚。
　　“还是不了，”慕容轻尘凑过来，在她耳边悄声道：“那些人好奇怪，我不放心你……不过你别怕，我其实是一个幻术师，可以保护你的。”
　　柳色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垂眼擦着手中的盘子，低声道：“他们不会打我主意的。倒是你……”
　　就在这时，霍祈年听到了她的心声：真是个傻子……自己都成了“猎物”竟还有空担心我，担心一个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丑八怪。
　　“回房去吧。”柳色缓缓地沉声道：“锁好门窗……”


第74章 画骨（五）
　　据霍祈年对这位徒弟的了解, 她是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
　　果然，就见慕容轻尘微微皱了下眉，道：“那怎么行。你一个弱女子多不安全,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就在这陪着你。”
　　柳色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
　　好在那些人也没太胡来, 只时不时地打量她们几眼，吃饱喝足后就陆续上楼回房了。
　　霍祈年觉得此事不会这么容易就结束，不然也不会成为柳色刻骨铭心的记忆，后面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扶念道：“他们定会在深夜动手。”
　　“我也这么认为, ”霍祈年道：“他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那几车货一定很值钱, 他们肯定不想节外生枝，闹的太大。不如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用些手段就可以把人悄无声息的劫走……”
　　当然, 她们能想到, 慕容轻尘也能想到。她虽然看着柔弱, 但却不是个傻子。
　　帮着擦完桌子时，外面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漆黑如墨，不见半点星辰。
　　“柳姑娘，”慕容轻尘蹭了额头上的汗, 道：“今晚你来我房间睡吧, 我会布下幻境，这样也不怕夜里会出什么事了。”
　　柳色正在记账, 也没抬眼, 只道：“你一个小小的幻术师, 能困的住那么多人？”
　　“也许是困不了多久，但只要能迷惑一时就够了。”慕容轻尘道：“若他们真有歹心，我们起码能争取到脱身的时间，到时在报官或是找附近的修士求救都可以。”
　　柳色顿了一下，忽而抬头看向她，目光扫过她的衣襟，盯着上面的蝴蝶纹样看了一会。
　　“你们一族都是修幻术的？”
　　“对，”慕容轻尘柔声笑了笑，道：“不过我们不像百里、南宫那样天下闻名，只是个小家族罢了，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但是幻术很厉害的。”
　　柳色问 ：“蝴蝶是你们的家徽？”
　　“是，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作晓梦迷蝶。我很喜欢。”说着，慕容轻尘便将她背上的画卷取了下来，放在桌上铺展开，“你来看看，这是我今日才画的。”
　　闻言，柳色将手上的东西都放在一边，绕到桌前。
　　“这是……茧？”
　　透过柳色的视线，霍祈年看到的就是一张画卷上横着一条树枝，上面倒挂着一排淡紫色的像小葡萄一样的物体。
　　霍祈年：“……”
　　果然，她不懂欣赏艺术……柳色竟然能认出来是茧，也真是了不起……
　　慕容轻尘拿出了她的画笔，隔空对着画卷描绘了两下，念道：“丹青点灵。”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副画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突然活动起来。片刻之后，紫色的蝴蝶纷纷破茧而出，扑闪着美丽的翅膀飞到空中，萦绕在她们身边，像一只只的舞动精灵，不由让人眼花缭乱，美的真切而虚幻。
　　太好看了，简直像是在变戏法，霍祈年暗暗惊叹了一句，牛逼！
　　柳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她怔愣地看着周围的蝴蝶，旋即缓缓抬起手，其中一只竟然落在她的指尖上。
　　慕容轻尘道：“柳姑娘，依你所见，我画的是什么？ ”
　　霍祈年心说这还用问，当然是晓梦迷蝶啊！慕容一族的家徽嘛。
　　“破茧成蝶……”柳色垂眸看着指尖，喃喃道：“你画的是重生，是自由……”
　　霍祈年：“？？？”
　　好吧，是我肤浅了……
　　慕容轻尘双眸一亮，赞许地看向她，笑道：“这副画我画过无数次，世人只看到一时的美景，却不曾领会到我想表达的意思。”
　　“你看这些美丽的蝴蝶，它们原本都是丑陋的毛毛虫。外表天差地别，实则内里是一样的灵魂。弱小却不甘受困于世俗的枷锁，所以拼命挣扎，想要破茧而生，飞往更广阔的天地。”
　　霍祈年忽然明白了，这哪是画的蝴蝶，分明是她自己——慕容轻尘。
　　尽管柳色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嘴角都没有一丝笑意，但与柳色五感相连，这一刻，霍祈年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动容，像心口裂开了一道缝，从中涌出了无数只蝴蝶……
　　见她看迷了眼，慕容轻尘笑道：“这幻术还行吧？我可以保护你的，柳姑娘。”
　　原来她是怕柳色不相信。
　　霍祈年默默叹了一声，傻徒弟，她哪里需要你保护？你快逃命吧……
　　哪怕已经知道了结局，霍祈年还是忍不住心生幻想。
　　“很厉害。”柳色回过神，转而看向她，眼神晦涩不明，“那……今晚就去你房间，有劳照看了。”
　　慕容轻尘腼腆地笑了笑，“不客气。”
　　她转身正要往楼上去，谁知柳色忽然出手，一记手斧砍在了她的后颈。毫无防备的慕容轻尘腿脚一软，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柳色伸手接住，将人拦腰抱起，踩着楼梯一步步上楼。她将慕容轻尘送回房间，脱了鞋放在床上，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旋即关门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柳色在镜子前静坐了一会，而后双手摸上后脑，缓缓地将这身皮囊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即便是霍祈年，此刻亲眼目睹这一幕也有些头皮发麻。骨妖在妖族当中也是另类的存在。他们由怨念催生，通常出现在乱葬岗、陪葬坑，总之都是尸骨成山的地方，以一具白骨为主体，集天时地利才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化成，因此妖力极强。再加上那恐怖的真身，人妖两族都对骨妖颇为忌惮。
　　实在无法想象，慕容轻尘那么胆小，是如何日夜对着一具白骨作画的。
　　柳门客栈所有的门窗全部锁死，结界在内部形成，隔绝了一切声响。
　　在那些土匪还没动手之前，柳色已经推开了他们的房门。
　　这一屋的人果然没睡，此刻正准备着迷香，有的还在磨刀，显然是打算一会就行动。
　　可惜，晚了一步。
　　凡人之躯怎敌的过妖族？
　　土匪再蛮横也只能欺负欺负普通人，而柳色可是大妖。
　　无论他们如何叫喊、怒吼，外面一点动静也听不到。
　　八根骨刺全开，眨眼之间便将人刺穿，下一秒，长长的指甲直接扎进了胸腔，手腕一番，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便掏了出来。
　　鲜血溅在了她的白骨上，柳色根本毫不在意，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二楼的房间除了慕容轻尘住的那屋，其余都是这些土匪包下的。即便听到动静，群起而攻，这些乌合之众也不是柳色的对手。对她来说，杀人如碾死一只蝼蚁那么简单。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十几名土匪已经被杀了个精光，横七竖八地倒在屋里、过道。空气中满是浓重的血腥味，血水从二楼的地板渗了下去，滴答滴答，落在了一楼厅堂的桌子上。
　　掏出来的心脏柳色会用盒子装好，这些足够她维持三个月了。
　　接下来，柳色卸了一辆镖车，把这土匪的尸体抬了上去，上面铺了些稻草掩盖。趁着夜深人静，她要把这些人全部拉走烧掉，毁尸灭迹。
　　十几个人一趟是拉不完的，不过柳色应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手脚利索的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拉走了好几车。最后一趟还剩下五个人，柳色正把尸体往车上抬的时候，背后忽然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响。很像那种极力捂住嘴，却还是因为过度害怕而不小心哭出了声。
　　整个客栈除了慕容轻尘，不应该还有活人了。
　　乌云遮月，院内一片暗淡。柳色缓缓转过身，一眼就对上了那个浑身颤抖的紫衣女子。
　　她怕极了。
　　柳色也不知她怎么会醒，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慕容轻尘鼓起了勇气，颤声道：“柳姑娘，你就是骨妖……对不对？！”
　　脱下的皮囊还在房间里，铁证如山，即便是想赖也赖不掉了。
　　柳色迟疑了一瞬，见她如此害怕，不由低笑了一声，赤红的眼珠闪过一抹讽刺，“没错……你怕了吗？”
　　是不是很失望？很厌恶？
　　……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
　　客栈里满地的鲜血还来不及收拾，柳色没时间再耗下去了，她要赶在天亮之前将一切复原。
　　没再理会慕容轻尘，她转身继续忙活，将剩下的尸体抬到车上。
　　余光瞥见那人还站在门口发愣，柳色冷冷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这时霍祈年才忽然发现，骨妖虽然看着可怕，但声音还挺好听的，清清冷冷，不看外表还以为是个美人。
　　柳色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放跑了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后患无穷。
　　许是喜欢……那一幅蝴蝶吧。
　　可画出来了又如何呢，到头来，那个幻术师和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心中冷笑了一声，柳色抬着尸体往车上搬，谁知再回头时，那个柔弱的女人已经来到了跟前。
　　慕容轻尘擦干了眼泪，声音还有些抖，“我、我不是怕你……我是害怕看到这么多血腥……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过道里、墙上、门窗上，到处都是血，我恶心的差点吐了……我害怕、害怕你也……”
　　柳色怔了一下，冷声问道：“那些人都是我杀的，你难道不怕我么？”
　　慕容轻尘缓了缓，平复了一下情绪，抬头直视着这具恐怖的白骨：“我也在这座小城待了半月有余，我知道骨妖只杀恶人……在他们的房间里，我看到了许多迷香，还有雷公藤、乌头、番木鳖，这些都是害人用的毒药……”
　　霍祈年心说这真得好好感谢端木泽兰，要不是她硬逼着背书，此刻就算见着了也认不出哪些是毒药。
　　慕容轻尘道：“我也在房间里发现了他们的衣物，果然都是土匪。他们杀人越货，死不足惜……我不会怪你。说实话，我虽然是修士，之所以一直留在这座小城却并不是为了除妖……”
　　柳色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恐怕连她都不清楚，这一刻自己在期待什么。而霍祈年却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气息都有些凌乱了。
　　慕容轻尘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想帮你。”
　　“我知道骨妖为了皮囊，不得不一直杀人，终其一生都受困于这个枷锁……可你的内心却又是善良的，总不能一直杀人吧……所以，我想换个方法，帮你摆脱这种困境。”
　　这看似柔弱的女子，此时的目光却毅然坚定。
　　柳色心中一动，道：“……什么办法？”
　　慕容轻尘：“画皮。”
　　怔了半晌，柳色道：“……你是在说笑吗？！”
　　画皮……画一副皮囊？想用幻术骗过天下人的眼睛？！
　　太敢想了吧！！
　　“我是认真的。”说着，慕容轻尘拿出了她的画笔，“这是我从小就随身携带的法器。我修习幻术不是为了钻研那些恐怖、有攻击性的幻境，我想带来的不是伤害……”
　　“很幸运，我曾遇到一个很好的师傅。她告诉我，幻术是可以不一样的，温暖、快乐、希望都是我能给人带来的力量……所以这杆笔，我后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作‘织梦’……”
　　“柳姑娘，我想给你的是自由……你也会像蝴蝶一样，破茧、重生。”
　　傻徒弟……
　　霍祈年重重叹息了一声，在那个时代，慕容轻尘是少有的、对妖族没有偏见的人了。今夜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修士，与柳色撞上只怕都会闹个你死我活。谁会在乎你为什么杀人、杀的又是什么人？在他们眼里，只要是妖就都该死。
　　记忆到这戛然而止，后面都是许多零散的碎片。果然如扶念所说，柳色已经被心魔吞噬了太久，即便是刻骨铭心的回忆也有很多都模糊了。
　　不过，霍祈年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其中不少都是在柳门客栈中。深夜时分，只一盏油灯，柳色以真身的模样静静坐在房间内。对面则是一位紫衣女子，她手执一杆笔，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只凝神贯注地在画卷上描绘。
　　数不清历经了多少时日，修改了多少次，废稿都堆成了一座小山。直到那一天，破晓的晨光渐渐唤醒这片大地时，慕容轻尘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
　　“丹青点灵！”
　　片刻之后，那画中的皮囊便生动了起来。这是完全比对着柳色的骨相画的，霍祈年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现在的柳色啊，容貌别无二致……只是那时的她远没有现在这般狼狈。
　　想不到这副皮囊竟真的维持了五百多年……
　　慕容轻尘怔愣地看着眼前清冷美人，半晌才喃喃道：“柳色，你好美……”
　　“是吗。”
　　柳色轻轻摸着自己的脸，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镜中人，这副皮囊简直与她生前的容貌一模一样。
　　眼眸转向慕容轻尘，柳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意，“……谢谢你，轻尘。”
　　“不用，”慕容轻尘笑了笑，“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以后，你再也不用杀人取心了，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用惧怕修士，也不用管那个照妖镜。”
　　柳色定定地看着慕容轻尘，暗自道了一句，“我哪也不想去，只想在你身边……”
　　半晌，她垂下眼眸，低声道：“可以……为我上妆吗？”
　　霍祈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直呼天呐！原来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也有如此娇羞的一面！
　　慕容轻尘怔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柔声道：“好。”
　　她执笔在柳色的眉上细细描画，而柳色则用目光细细描绘着她的脸。
　　渐渐的，两道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慕容轻尘缓缓靠近，柳色则慢慢闭上了眼。唇瓣相触的一瞬间，两人都是一颤。
　　窗外，曙光给天际织成了一幅彩图，朝霞万里。柳门客栈内，两个绝色女子紧紧相拥……
　　霍祈年默默在心里祝福着她们，扶念忽然道：“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就突然破碎了。
　　原来好景竟然如此短暂。
　　这一次依旧是在柳门客栈，柳色的视线中出现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即便是化成灰霍祈年都认的出来。那人面上纯然天真，实则心肠歹毒，衣衫左胸处绣着百兽之王的虎头图腾，正是独孤玄。
　　她旁边是个纤瘦的黑衣女人，上半张脸戴了面具，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霍祈年对她没什么印象，但慕容轻尘之前说过，她就是在柳门客栈遇到的独孤玄和鸩羽，那么这位想必就是了。
　　……五百年前的炼蛊人。
　　在霍祈年已经恢复的前世记忆中，她还没有见过鸩羽。此人一直躲在暗处，在独孤氏的包庇下炼制摄心蛊，用妖族做试验，闯下的祸还全都扣在了她这个妖王头上。
　　霍祈年真是恨透了此人。
　　当年凛北吃了大亏，她第一恨的是独孤策，第二个就是鸩羽。
　　此时，柳色的状态已然有些不对劲了，大脑一片混沌，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来。
　　霍祈年暗道不妙，柳色怕是已经中了蛊。
　　摄心蛊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只要几滴便可生效，极易下在饭菜酒水中。柳色还是客栈老板娘，那就更容易得手了。
　　厅堂里的客人不多，除了她们还有两桌人。
　　鸩羽悠悠地喝了口酒，指着柳色小声道：“试试？这可是我追查了许久的大妖。”
　　“好啊，”独孤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笑意，“我想想……她不是擅长掏心吗，不如就令她把这客栈的人都杀了吧？”
　　看到这，霍祈年狠狠骂了句脏话，心说这厮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几年不见变本加厉了！她语气如此轻松，简直视人命为草芥！
　　扶念道：“稳住心神，接下来恐怕就是柳色最不敢面对的一幕了……”
　　霍祈年并没有看到慕容轻尘，猜测她这会可能不在客栈，心中不由默念道：“轻尘快跑啊……千万别遇上她们……”
　　好似这般祈祷就能真的改变历史一样。
　　“没问题，”鸩羽打了个响指，“去，我要他们的心。”
　　旁边的两桌客人不明所以，还未作出反应，柳色长长的指甲就已经贯穿他们的身体。
　　片刻之间，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惨叫，这些平民就被依依掏出了心脏。
　　鲜血溅了柳色一身，而彼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了……只像个听话的木头站在原地，随时待命。
　　鸩羽毫无人性似的，对此甚至颇为满意，笑道：“怎么样？这次效果还不错？”
　　霍祈年恨得牙痒，只想冲上去将这两人渣撕个粉碎。
　　独孤玄撇撇嘴，琢磨了一会道：“太简单了吧？应该下点有难度的命令。”
　　“哦？”鸩羽道：“那你说，下什么命令？”
　　就在这时，慕容轻尘急匆匆地冲进了客栈，她后面还跟着四名修士。
　　刚刚杀掉那些人时并没有布下结界，惨叫声不小，定然已经惊动了周边的人。
　　他们第一眼就被客栈的惨象震住了，一时都没有注意到坐在最里面那桌的独孤玄和鸩羽。
　　修士一见柳色浑身浴血，指甲暴长，脚边还散落着几颗心脏。怔愣了两秒他们便明白过来，其中一人惊呼道：“她就是骨妖！”
　　“她不是停手了吗？怎么又开始杀人？！”
　　“死的这些都是平民百姓……这骨妖当真是丧心病狂！不可饶恕！”
　　修士们纷纷拔剑，立刻将柳色围了起来。
　　“不要！”慕容轻尘慌忙挡在柳色身前，脸色煞白，“……你们先等一下，这里面有一定有什么误会，柳色、柳色是不会杀百姓的……”
　　一名修士道：“你是哪家的人？不知道维护妖族乃是死罪吗！还不快让开！我等就当没看见！”
　　正说着，柳色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杀了这些修士。”
　　眼见说不通，慕容轻尘面色一沉，刚拿出画笔，谁知身后忽的闪过一道身影。八根骨刺冲破了柳色背后的衣裳，就在慕容轻尘面前，柳色一下就将刚才说话的修士刺穿，旋即挑到了半空中。
　　其余三人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挥剑进攻，奈何骨刺一扫，长剑尽数被砍为了两半。柳色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四名修士解决，全程不过几秒的功夫。
　　慕容轻尘反应过来，立刻扑上取死死抱住她，颤声道：“不要，不要再杀人了……柳色，你到底怎么了？！”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呆滞的目光。
　　独孤玄道：“还是太简单了，这些人实力都太弱。”
　　这一出声，慕容轻尘才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
　　“……独孤玄？！你、你怎么会在这？！”
　　鸩羽笑道：“我记得此人还是你在天道院的同修吧？用不用手下留情，放她一马？”
　　独孤玄忽然想起慕容轻尘与百里祈年关系不错，于是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慕容轻尘，少管闲事，识相的话就赶紧走。”
　　霍祈年心说完蛋了，都这样了轻尘是不会走的！
　　果然，慕容轻尘没有移开半步，怒目盯着她道：“……是不是你对柳色做了什么？！你控制了她？！”
　　“冤枉啊，”鸩羽摊开双手，道：“我们可是一直坐在这，什么都没干。”
　　独孤玄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这次动静闹的太大，估计不久就会有更多的修士赶来。
　　“再测最后一个吧，”独孤玄道：“我要让她杀了最重要的人。”
　　鸩羽微笑，“如你所愿。”
　　【你最爱的那个人，我要她的心……】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连霍祈年都想捂住自己的眼。
　　难怪，柳色一直不敢面对……
　　这分明是诛自己的心啊！！
　　慕容轻尘还紧紧抱着柳色，只一瞬间，柳色的指甲便从她的背后刺入，直捣心口。
　　挚爱的血沾满了手。
　　“……柳色？！”慕容轻尘的嘴角不断往外溢血，气息也弱了下去，却还是一直抱着她，不肯松手，“还记得那只蝴蝶吗……你要破茧啊……”
　　心脏终究剥离了身体，慕容轻尘也渐渐滑了下去。
　　柳色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只有眼角无声的落下泪来。
　　窒息感忽然铺天盖地的涌来，霍祈年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生生碾成了千万个碎片……
　　好像有什么联系突然崩断了。
　　柳色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她捂着心口跪了下去，尖锐的指甲在身上挠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鸩羽脸色一变，道：“不好，她失控了，快撤！”
　　“怎么回事？！”独孤玄皱眉抱怨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说话间，两人也没敢再耽误，匆匆起身离开了客栈。
　　而柳色，她的眼里除了慕容轻尘，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轻尘，为什么会这样……”
　　霍祈年也跟着深深陷了进去，亲手杀死挚爱……她根本无法承受！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即便已经有了妖王的修为，她也还只是个年轻的雪狼。
　　魔气悄然逼近柳色。
　　“祈年！”扶念唤着她的名字，“就是现在！动手！”
　　像无尽的黑暗中突然闯入了一丝光明，霍祈年迷糊的想，是谁在说话……
　　扶念吗？
　　“祈年！不要被影响了，你不是柳色！”
　　扶念……？
　　真的是扶念？！
　　她竟然扛过来了！
　　霍祈年一惊，恍然回过神。
　　两人一同挣扎着退出了心魔，回到现实中。柳色的魔气已经被完全激发起来，眼眸全黑，要不是苏杳杳和司炼死命拦着，只怕早就大开杀戒了。
　　欲让其亡必让其狂。
　　霍祈年拽下脖子上的吊坠，降魔杵瞬间延展开来。
　　“柳色！醒醒吧！”


第75章 画骨（六）
　　无论多强的心魔, 一旦脱离了宿主，本体都可被轻易斩杀。霍祈年狠狠挥了一杵子，扶念紧跟着横扫一剑, 两下就解决了战斗。
　　最后一步算是比较容易的，难点就在于深入宿主的心魔, 稍有不慎就会被情绪的洪流卷入深渊。
　　霍祈年深深看了一眼扶念, 那人垂着眼眸，紧抿着唇也不知在想什么。
　　霍祈年很清楚，如果那时没有扶念唤醒她，恐怕她早就迷失了。
　　在以往的驱魔经历中, 这是最艰难的一次。
　　亲手杀死挚爱, 这种痛霍祈年承受不起, 但扶念似乎可以……或者也有可能是她足够清醒吧。霍祈年想，人家可是女帝, 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不像她, 即便有了妖王之力还是一样冲动。百里祈年不会丢下亲人不管, 哪怕是死也要回去, 结果吃尽了苦头……换作扶念，她一定会处理的更好吧。
　　心魔离体，柳色顿时晕了过去，苏杳杳赶紧将她接住。
　　司炼急道：“你们怎么样？都没事吧？看到了什么？”
　　扶念收剑回鞘，无声地摇了摇头, 面上一派黯然。她避开了几人, 独自走到一边，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
　　霍祈年则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 虽然已经回到现实, 但情绪还没有完全抽离。一空闲下来她就总忍不住想起柳门客栈, 想起那幅破茧的画，画皮的夜晚，还有那个一身紫衣、外柔内刚的女子……
　　“喂，”司炼伸手在她面前来回晃，“受刺激了？我就说让你别去！长了一身的反骨，不听话！”
　　霍祈年捉住她的手放下，低声道：“……我想静静。”
　　她现在有点理解柳色入魔后为什么会不停地杀人了，因为那颗心早就死了。于她而言，活着就是痛苦。她把自己流放了，任由心魔主宰……只在接触到慕容轻尘的气息时，她才会下意识地收手。
　　而慕容轻尘，想必是心有牵挂，所以死后一直流连在人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色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她无力驱魔，也无法唤回柳色的神志。直到五百年后的今天，慕容轻尘才终于遇到了她们……
　　正想着，那缕幽魂就飘到了跟前。
　　“师傅，谢谢你……”
　　霍祈年心下一片复杂，“别这么说，如果当年我在——”
　　余光瞥到司炼，她又赶忙止住了后面的话。
　　“当年？”司炼眯着眼瞧她，“你是不是……觉醒了前世记忆？所以修为才大涨？”
　　她思来想去，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提升这么多，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吧？若是有什么灵丹妙药，能用早就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霍祈年眼观鼻鼻观心琢磨了两秒，她发现根本没法撒谎。别的说辞漏洞更多，不如顺着她，但可以稍微修改一下，于是压低了嗓子，故作深沉道：“被你猜对了。我前世实则是个非常厉害的世外高人。”
　　司炼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表示怀疑，“……你？世外高人？”
　　霍祈年点头承认，伸出大拇指指着自己，一本正经道：“我，可上九天揽月，下五湖四海捉鳖！拳打妖王，脚踢魔君，就连女帝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这天下我说了算！只是我一生潇洒爱自由，懒得插手世俗纷争罢了~”
　　司炼一脸嫌弃，“你前世说书的吧，这么能吹。”
　　霍祈年：“切，爱信不信。”
　　司炼白了她一眼，没再搭理。这狼的态度很明显是不想透露。没关系，她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只是稍微有点好奇罢了。觉醒就觉醒吧，这节骨眼能提升修为也是帮了大忙了。
　　“行了，别臭美了。”司炼道：“完事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别偷懒不去，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
　　霍祈年道：“没后遗症啊，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司炼一听就知道她又嫌检查流程繁琐，气道：“精神病还都说自己没病呢！”
　　霍祈年：“那好多本来就是没病的啊……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送精神病院，你肯定出不来！”
　　“你翅膀了硬了是吧！？”司炼的火又被拱起来了，追着她就打，“还想把我送进去？！”
　　霍祈年撒腿就跑，绕着苏杳杳和柳色转圈圈。
　　“看看！你这样的高低得扎两针！”
　　司炼拔刀，“我先扎死你！”
　　慕容轻尘笑了，前世纵有再多遗憾，如今都已经过去了。见到了故友，还驱除了柳色的心魔，她也再无遗憾了。
　　师傅，人各有命，我们都有自己的道要走。
　　霍祈年后背重重挨了两拳，闷响震耳，司炼这才消气。
　　经过这么一闹腾，从心魔里带出来的悲愤情绪好像都被捶散了似的，霍祈年忽然精神了许多。
　　她停下来歇口气，看着眼前的幽魂道：“你还可以再转世投胎吗……”
　　就像我们一样。运气好的话，今生也许还能相见呢。
　　“很难……”司炼道：“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有一种说法是，魂魄消散后会化作人间风雨。要收集她的魂魄，恐怕要走遍天下……没人知道这需要多少时间。”
　　霍祈年心说那这也太难了吧……
　　苏杳杳一直扶着柳色，此时忽然插了句嘴，“怕什么，妖族有的是时间。而且……这不是还有我吗~”
　　“你？”霍祈年眉头跳了一下，“你是想和无期在游山玩水的时候顺便做一下‘采集’任务吗……？”
　　苏杳杳：“……”
　　忍了忍，她笑道：“你看看我是什么？”
　　霍祈年脱口就道：“臭狐狸？”
　　苏杳杳磨了磨牙，心说好你个臭狼……给我等着，本来还想帮你撮合撮合的，现在……哼！！老娘让你的情路再多点坎坷！！
　　狐狸眼眯了起来，苏杳杳面带微笑，娇声道：“说什么呢，人家可是驰州的狐仙娘娘，灵着呢~”
　　霍祈年“嘶”了一声，吸了口凉气，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那会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还记得当时在山洞内，某狐狸高冷的要死。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狐仙娘娘。”
　　噫……
　　“哎呀，”苏杳杳道：“我想当就当嘛，这么较真……五百多年呢，我偶尔也会出来做做善事呀，替有情人结个缘，牵个红线~”
　　估计就是这样，“狐仙娘娘”的名号才渐渐传开的吧。
　　霍祈年心说真尼玛牛，那会她就是个大魔头，没把魔气传给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司炼问：“你想怎么帮她？”
　　苏杳杳道：“这还不简单？前世缘，来生续。”
　　说着她的掌心就化出了一根红绳，一端系在了柳色的无名指上，另一端……
　　慕容轻尘道：“我、可以吗？我只是一缕魂魄……”
　　“当然可以，”苏杳杳笑嘻嘻道：“魂魄又如何？我可是狐仙娘娘~来吧，伸手。”
　　扶念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直到这会，那抹被心魔勾起来的痛意才渐渐平息下去。
　　亲手杀死挚爱吗……
　　柳色似乎比她还幸运了那么一分，至少柳色不用清醒的面对。
　　“好啦，”苏杳杳笑道：“这可是狐仙娘娘亲自牵的红线，以后柳色寻你就容易多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重逢。有情人终成眷属。”
　　霍祈年一脸诧异的盯着那根渐渐消失的红线，只觉得这东西太逆天了！原来狐妖真的可以帮人牵姻缘啊！？
　　那她和扶念是不是也能……？
　　“……真的吗，”慕容轻尘也不免有些激动，“谢谢狐仙娘娘。”
　　“何必言谢。”苏杳杳道：“好人有好报嘛。”
　　司炼难得露出了笑脸，声音也温柔了起来，“好了，你的这缕幽魂估计也维持不了多久，还是赶紧寄存到织梦上休养吧。这样等柳色醒了，你还能跟她说说话。”
　　“好……”慕容轻尘重重点了下头，旋即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地对众人行了一礼，眼里闪着泪光，“多谢……”
　　霍祈年鼻子有点酸，道，“干嘛这么客气，都是老熟人了……”
　　慕容轻尘破涕为笑，勾了勾唇角道：“替我向无期问好。”
　　霍祈年：“没问题。”
　　最后又看了一眼柳色，慕容轻尘便化作了一缕青烟，又缩回了画笔中。
　　霍祈年小心翼翼地端详了一阵掌心上的画笔，旋即把它放进了柳色的手中，握好。
　　“好了，”司炼道：“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巡回组了，我们会将这些罗刹的余党全部带走，柳色也是。”
　　苏杳杳问：“你们不会把柳色关起来吧？她也是受害者呀。”
　　“她的情况有些复杂。”扶念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如往常一样温声道：“据我了解，巡回组应该会将她收押观察一段时间，经过一些列的评估测试后才会释放。以柳色的实力，她大概率会被吸收为巡回组的成员。”
　　闻言，司炼不由打量了她一番，“你懂得的还挺多……”
　　这女人还阳才多久，连巡回组的流程都记住了！
　　扶念笑笑，“略知一二罢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霍祈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霍祈年头皮发麻。
　　禁区内的危险已经全部解除，还在幻梦中的人都被陆续叫醒，罗刹余党也都戴上了手铐，晓连天也被严加看管起来。这里的残局还需要更多的人手来清理，但魔窟内是没有信号的，于是司炼便和霍祈年等人先一道出来，然后再返回总部呼叫支援。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挽回了，巡回组的成员在加入之前也早就做好了各种觉悟。
　　霍祈年跟着众人在心里默哀了一分钟。这一刻，她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目标。
　　离开魔窟，返回了地面，她们决定先往附近的小城去，找个地方落脚。
　　公孙无期也才刚醒没多久，听闻柳色和慕容轻尘的事哀叹不已。
　　“天呐，想不到我睡了一觉就发生了这么多……你们怎不早点叫醒我？不然我也能见见轻尘啊！”
　　霍祈年道：“谁让你受了伤，你就在那睡吧！”
　　她余光偷偷瞥了眼扶念，没想到正对上那人探寻的目光。霍祈年背脊一凉，心道正事都办完了，该来的还是得来……
　　想到这，她连忙拉着苏杳杳闪到一边。
　　公孙无期道：“哎，你们干嘛去啊？”
　　这怎么还当面拐人老婆呢？
　　霍祈年：“我就占用一分钟！”
　　苏杳杳掩面一笑，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狐狸眼滴溜一转跟着她过去，故意道：“大名鼎鼎的妖王，有何贵干呀？”
　　“别别别，”霍祈年此刻颇为谦卑，“那都前世了，这辈子我就是个小小的驱魔师，哪能比的了狐仙娘娘？”
　　“哟，可不敢呢。”苏杳杳道：“我就是个臭狐狸。”
　　霍祈年尴尬地笑了两声，道：“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得大人有大量啊~你想想，我可还帮你驱魔了呢。”
　　苏杳杳勾唇，轻哼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痛快！”她如此直接，霍祈年也就不拐弯了，清了清嗓子道：“我就是想问问那个红线，咳……能不能帮我也牵一根？”
　　“你呀？”
　　“对，是我……”
　　苏杳杳眯着狐狸眼来回看了看她，隔了半晌，笑道：“不能~”
　　臭狼……让扶念收拾你去吧！
　　霍祈年一脸懵逼，“为什么啊……”


第76章 祸福（一）
　　一缕幽魂都能牵红线, 她怎么就不能了呢？
　　苏杳杳心说还能为什么，你俩本来就有红线啊！之前都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看不透！
　　但苏杳杳并不点破, 为了坑霍祈年一把，她故意娇声道：“女帝有自己的红线呀, 我总不能坏人家姻缘吧？”
　　什么？！
　　霍祈年一听, 心顿时凉了一半。
　　扶念已经有红线了？！
　　“那人是谁！？”
　　在她觉醒的前世记忆中，扶念好像也没和谁走的太近……
　　难道是这一世，在还阳之后吗？她都接触了谁？！
　　霍祈年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还阳之后, 扶念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 而天道院英年才俊众多, 这一算下来接触的人还不少呢。
　　驱魔专业的？还是剑修、炼器、占卜、解梦……？！
　　可恶啊……
　　霍祈年气的牙痒，压在剑柄上的手越握越紧。
　　到底是哪个孙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悄摸把人勾走了！？此时此刻, 她颇有一种养了许久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憋屈的要死。
　　苏杳杳见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绿, 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嘴角, 维持好面部表情，严肃道：“身为狐仙娘娘，这个人我自然是不能透露的，你只能自己去发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
　　苏杳杳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她呀, 这不太好……”
　　霍祈年：什么……竟还是个傻子？！
　　这怎能配的上扶念！！！
　　“他修为高吗？跟我比如何？！”
　　苏杳杳眨了眨眼, 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道：“……与你不相上下。”
　　霍祈年一怔, 琢磨了片刻道：“那还挺厉害……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也可能只是感情方面比较迟钝。”
　　苏杳杳语重心长的道：“你分析的很不错……”
　　霍祈年冷哼了一声, 眯了眯眼, “明白了，多谢。”
　　她说完转身就走，苏杳杳却是一头雾水。
　　……所以呢？
　　知道了有这么一个“情敌”，她想干嘛？！
　　回到城内时已经是傍晚，苏杳杳陪着公孙无期先去医院，再处理一下伤口，其余三人则就近找了家酒店暂时住下。司炼第一时间联系了总部，就等人手过来了。
　　霍祈年回房洗澡，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淋在头顶，顺着发丝倾泻而下。只剩她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回想魔窟内发生的一切，恍然觉得如同一场大梦。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百里祈年，还是霍祈年。
　　洗完换了身清爽的衣服，还没擦干头发，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霍祈年叹了口气，不用看都知道大晚上来找她的是谁。
　　她起身开门，果然见到了扶念。对方似乎也洗过了澡，身上香喷喷的，只穿着一条睡裙，外面披了件衬衫，一只手拢着领口。霍祈年快速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她另一只手上。
　　扶念把一杯牛奶递给她，温声道：“热好的，乖乖喝完。”
　　霍祈年一怔，忽然想起还在天道院的时候，她第一次忆起前世，醒来后回到宿舍，扶念也是热了一杯牛奶给她。睡前喝，安眠补钙。
　　……这是在关心她么？
　　霍祈年悄然瞟了一眼，女人神色如常，看不出因为被骗而生气。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藏的深，喜怒不形于色。
　　“谢谢……”霍祈年接了过来，侧身让路，“你的乾坤袋里还装着牛奶呢？”
　　“没有，”扶念往里走，“之前下楼转了转，在附近买的。”
　　“哦。”霍祈年锁好了门，转身将牛奶放在桌上。
　　扶念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双手抱着胳膊，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背影窈窕迷人又透着几分孤寂。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霍祈年之前想了许久，她可以骗过司炼，却是无法骗过扶念的。
　　“我那个记忆——”
　　“可有哪不舒服？”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止住。
　　扶念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霍祈年深吸了口气，破罐子破摔了，道：“我记起前世了。”
　　扶念：“记起了多少？”
　　霍祈年对比着历史思考了片刻，估摸着道：“七八成了吧……已经回忆到独孤氏被灭，我占山称王……”
　　“……还挺多。”扶念淡淡地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你刚拿到驱魔装备的那一天……”霍祈年道：“我之前在凛北做任务，曾听到过唤魂铃。所以我们在训练场用剑比试的时候，我一下就想到了前世……”
　　扶念微微皱了下眉，“这么早？”
　　凛北……唤魂铃……
　　扶念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应该是发生在她还没恢复神志的时候？
　　“嗯……那次只想起了一部分。后面就是在令秋山谷，还有魔窟内陷入幻梦的时候——”说到这，霍祈年的眼眸沉了下去，“罗刹的黑衣人强行让我记起了凛北覆灭的那段记忆。她以为，经历了最痛苦、最黑暗的往事，我就会如她所愿，抛弃现实选择幻梦……她太小瞧我了，这怎么可能呢？！”
　　霍祈年不由捏紧拳头，仿佛还在同暮献云较劲似的。
　　“好了，都过去了，”扶念把她拉进怀里，心疼地抚摸着雪白的狼耳，轻声道：“是我不好，没有护住你，反而让你记起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
　　“我其实早就认出你了……只是不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
　　那时她还是个鬼魂，只能趁着深夜入到梦中与霍祈年见上一面。后来狠心删除霍祈年的记忆，就是怕她追查下去，继而想起前世。
　　霍祈年渐渐平静下来，鼻息间满是沐浴液的香味，抱着的女人温温软软的，她突然就有点心猿意马了。但是一想到那个情敌，小心脏又冷了下来。
　　霍祈年微微眯了下眼，暗中骂了一句狗贼……敢勾搭我的白菜，别让我逮到你！
　　再开口时，她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嘛~就像我瞒着司炼一样，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罢了。”
　　扶念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她道：“你明白就好……只是，你为何要瞒我呢？”
　　这……
　　霍祈年背脊一僵，脱离了她的怀抱，道：“咱俩这不是……怪尴尬的吗……”
　　难道见面要这样打招呼，“嗨，好巧啊，上辈子就是你杀了我呢~来一起吃个饭不？”
　　救命……
　　霍祈年道：“我当时就觉得还是不说的好，就维持现状不也挺好的，何必捅破窗户纸……”
　　扶念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轻笑了一声，她道：“你多虑了。我们之间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真的？！”霍祈年道：“可是你明明亲手……”
　　扶念直视着她，柔声道：“如果我说，都是你自愿的，你信吗？”
　　四目相对，霍祈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澄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扶念呼出来的气息。那张柔软的唇瓣离她只有一寸的距离……只要她想，很轻易的就能含在嘴里，细细品尝……
　　霍祈年忽然觉得，若世间真有这样的温柔陷阱，那她也心甘情愿的往里跳。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信，”霍祈年认真道：“你说的我都信……”
　　扶念嘴角一勾，抬手捏了下她的耳朵，“那就好，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不要听别人乱说。”
　　“好啊。”
　　霍祈年邪魅地笑了笑，不怀好意似的，忽然凑到她颈间嗅了一下。
　　扶念登时一颤。
　　霍祈年伸手撑着墙，将她“困”住，“我没有瞒你的了，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若是在以前，她绝不敢这般放肆，壁咚扶念。只是随着记忆的恢复，她的性格多少也开始慢慢转变，似乎越来越像百里祈年了。
　　被扔在长城外的时候，除了报仇，她就在想这个女人。
　　扶念背抵着墙，有些茫然，“……你想知道什么？”
　　衬衫不小心没拢住，一下敞到了胸前，深沟若隐若现……
　　霍祈年歪嘴笑了一声，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来回摩挲，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陛下认为呢……？”
　　扶念的气息有些紊乱，目光闪动，“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霍祈年很不满意。
　　“不知道？”她又贴近了一分，几乎就要吻上了，“……还想瞒我？说，你看上了哪个臭小子？”
　　扶念先是一愣，旋即沉默了。
　　这反应看在霍祈年眼里，心里更堵了，酸涩顿时涌了上来，她放开扶念道：“你至于这么护着吗，我又不会伤害他。”
　　闻言，扶念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忍住不笑，“那你想如何？”
　　霍祈年冷哼一声。
　　还如何？我特么想打死他……敢动老子的白菜？！
　　当然这种话她不能直说，只道：“我只是想提醒你，那个人脑子不好，纵使修为再高也不行，绝非良配！”
　　“哦……”扶念故作苦恼，道：“那我若是……非她不可呢？”
　　“你……”
　　霍祈年简直要气死了，陷入爱情的女人果然都是傻子！连女帝都降智了！
　　这种情况以前的霍祈年也许会选择退让，但现在……
　　她恶狠狠道：“那我就把他扒光了冻成冰雕扔到大街上，让他丢人现眼！看你还喜不喜欢！”
　　扶念盯着她看了半晌，少女怒气冲冲，小尖牙都亮了出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你……确定？”
　　霍祈年道：“怎么，你觉得我打不过他？”
　　扶念长叹了口气，道：“算了吧，她脑子不好……别扔街上了，扔到床上就行。”


第77章 祸福（二）
　　床上……
　　女帝都会开这种玩笑了？！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进行到了哪一步？！
　　霍祈年要被妒火烤焦了, 恨不得把那狗贼千刀万剐，“……他到底是谁？”
　　扶念静静地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眸，少女的反应越是激烈, 她就越是淡定，也越有把握……
　　“你为何对她有那么强的敌意？”
　　“我……”
　　突然被将了一军, 霍祈年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目光下意识地避开。
　　扶念继续添火，“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即便是监护人也不能干预。”
　　这句话无疑狠狠地插了霍祈年一刀。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干预？
　　她其实比那个人还配不上扶念……
　　前世努力了一辈子，谁成想造化弄人, 她与扶念越走越远, 到后来还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贼……如何在一起？她的身份只会拖累扶念。
　　这一世呢, 她还只是个学生，没什么建树。她想成为配的上扶念的人, 可还没等到那一天, 她就喜欢上了别人……
　　真失败啊。
　　霍祈年想, 前后两辈子, 她好像永远也够不到天边的那轮明月。
　　她在这生什么气呢？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扶念的心里已经有人了，红线也都连好了，她难道还要恶毒的去拆撒人家，棒打鸳鸯吗？
　　或许……
　　在理智没有被冲破前，霍祈年及时止住了后面的想法。
　　“你说的对……”她的眼眸暗了下去, 沉声道：“这是你的自由, 我不干预。”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手却被扶念一下拉住了。
　　“你去哪？”
　　霍祈年烦躁的很, 她其实只想去外面透透气, 在这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心情不佳, 连带着语气也有些生硬，“这也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预。”
　　她没回头，置气似的甩开了扶念的手。
　　霍祈年走到门前，正要去拧把手，谁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声响。
　　“砰、砰、砰”，房间内的矿泉水瓶盖全部崩开，里面的水都被调了出来，在空中拧成一股水绳。
　　霍祈年只感觉身上一紧，低头一瞧，便见自己被绑了起来。
　　扶念抬手一带，又将她拉了回来。
　　霍祈年双手都被捆着挣脱不开，倒退了回去。她一脸诧异地看向扶念，完全没想到这女人竟然会对她动粗。
　　在一她的印象中，扶念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只有喝醉的那一次是意外。而现在，扶念明明清醒的很。
　　霍祈年：“……你这是做什么？”
　　扶念伸手一推，将她推到了墙边，旋即欺身上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对她有那么强的敌意？”
　　扶念靠的很近，直勾勾地盯着霍祈年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节。
　　霍祈年被逼的心跳都加快了，好像在被她审问一样。
　　“……我就是单纯的讨厌，不行吗？”
　　扶念：“你都不知道她是谁。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是她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还是因为——”
　　“我喜欢她？”
　　“没有。”霍祈年皱了下眉，冷冷道：“我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是吗？”扶念的手轻轻附上她的胸口，“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尼玛……霍祈年暗道我能不紧张吗！
　　小秘密都要曝光了！还有，这女人靠的实在太近了……
　　在房间内，扶念也不那么在意衬衫了，任由它敞着。霍祈年能明显的感觉到两团柔软贴着她，只要她一低头，春光一览无余。
　　……都有心上人了，还和她这么暧昧？
　　这女人怕不是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她是狼？！
　　在忍耐的限度内，她不断克制自己，但对方若还是这么不依不饶……上一世都占山称王了，她可不是什么善茬！
　　霍祈年吞咽了一下，嗓子有些干，冷着脸警告道：“……你最好放开我。”
　　扶念轻笑了一声，非但没听，反而挑衅似的凑到她耳边，轻声呵道：“否则呢？你、能、拿、我、怎、样？”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女人的唇瓣擦过她的耳朵，这几个字说的极慢，咬字发音都充满了诱惑，像是勾着人犯罪似的。
　　霍祈年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一股燥热从小腹涌了上来。她快被逼疯了，双手握的死紧，极力克制着体内的冲动。
　　“你……会后悔的……”
　　扶念勾了勾唇，目光中透着轻蔑与不屑，她轻声道：“口出狂言。”
　　呵……
　　霍祈年眼神一凛，下一秒，身上的水绳瞬间凝结成冰。她稍一用力，绳子便碎成了无数冰渣。
　　霍祈年迅速扣住扶念的手腕，转身就将她抵在墙上，低头一口咬上了雪白的脖颈。
　　扶念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眼中冒着幽幽绿光，霍祈年松开嘴，唇瓣贴着肌肤一路吻上去，直到女人的耳边，“陛下是不是忘了，冰系克水系。我正好克你……”
　　扶念的呼吸一片凌乱，她挣扎着似乎想脱离束缚，这下霍祈年反而更兴奋了。
　　“我口出狂言？我能拿你怎么样？！呵……陛下，我可是反贼！”
　　霍祈年弯腰将女人横抱起来，迈了两步就跨到床边，将让她扔了上去。
　　窗外，一只红色的小狐狸悄然溜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公孙无期早就从医院换好了药，此刻正在桌前剥着橘子，见她来了直接将一瓣喂到了嘴边，顺便摸了摸软乎乎的毛，“杳杳，你干什么去了？”
　　小狐狸吃着橘子，摇身一变恢复了人形，笑嘻嘻道：“看了场好戏。”
　　难怪那俩人都不回消息，原来……
　　苏杳杳眯了眯眼，这女帝套狼真是一套一个准。
　　公孙无期瞥了眼窗户，意有所指道：“你不会去隔壁了吧……？”
　　“对呀，”苏杳杳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最好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身为妇女之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公孙无期一下就懂了。她琢磨了片刻，忽然“啧”了一声，“但是吧，那狼可是妖族啊……只怕女帝玩火必自焚啊。”
　　……
　　“唔……”
　　将女人压进了床里，嫌衬衫碍事，霍祈年早就把它扔到了一边。
　　她扣住扶念的手腕举过头顶，含住女人的唇，攻城略地、不断索取。
　　就在快喘不过气的时候，霍祈年才松口，离开唇瓣，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银丝。
　　扶念终于得了空，抓住机会拼命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
　　霍祈年坏笑着舔了舔嘴角，俯视着她道：“陛下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对她有那么强的敌意吗？因为——”
　　幽绿的眼眸越发深邃，她凝视着扶念，却发现女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害怕或是任何埋怨的意思。若是没有看错，那清浅的眸子里竟还闪过了一丝期待……
　　这一瞬间，霍祈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
　　想到这人此前的种种行为，她眯起眼睛，试探着道：“你……在故意激我？”
　　“嗯？”扶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微微勾唇，笑道：“开窍了？”
　　……还真是？！
　　霍祈年瞪大了眼睛，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
　　喜欢的人是我？！
　　霍祈年不可置信地看着扶念，四目相对，那眼眸中流转深情的她若再看不出来，那可真是又瞎又傻了。
　　扶念纤细的手指摸上她的脸，轻轻地摩挲，柔声道：“因为什么？怎么不说了？”
　　见她这副样子，霍祈年忽然就怔住了，她紧抿着唇，咬着后牙一眨不眨地盯着扶念。
　　巨大的喜悦连半秒都没持续就被一种恐慌吞噬了，全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了下来。
　　霍祈年曾在幻梦中见过这样子的“扶念”……
　　【怎么了？哭的像个孩子一样……不要怕，我一直都在的。】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爱你……】
　　眼前的扶念和幻梦中的人仿佛重合了一样，她们的神情、语气如出一辙。
　　这一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霍祈年还是百里祈年了，在黑暗中挣扎的太久，突然尝到了这么大的甜头，她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幻梦……我一定还幻梦里……”
　　眸光暗了下去，霍祈年忽的直起身，四处打量，好像搜寻到了什么破绽就能安心了似的。可她又比谁都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幻梦中，女人渐渐消失的样子又浮现在了霍祈年的脑海中，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眶就湿润了。
　　“祈年，”扶念坐起来，拉住了她，“幻梦已经破解了。还记得吗？晓连天、罗刹都被抓了……柳色驱除了心魔，轻尘也和她定下了来世姻缘……织梦都被你抢过来了，怎么可能还在幻梦中？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一直困着妖王？”
　　霍祈年跟着她的话思考，半晌，情绪才渐渐冷静下来，她又看向扶念，小心翼翼地确认，“所以，现在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扶念牵起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左胸处，眸光流转，“……感受到了吗？”
　　扑通、扑通……
　　那是心跳的力度，是真实的。
　　霍祈年怔愣看着扶念，细细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跳动与温热，良久，她忽然破涕为笑，“好像是真的……”
　　这下霍祈年的心终于踏实了，直到此刻，喜悦之情才敢无所顾忌地冒出来。
　　扶念喜欢的人真的是她？！
　　太不可思议了！！她怎这么幸运？！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她！！
　　等等，不对啊……
　　霍祈年顿了一下，迟疑道：“苏杳杳说，你已经和别人有了红线？”
　　“嗯？”扶念道：“她真这么说的？”
　　霍祈年：“原话我忘了……反正意思差不多。”
　　扶念：“那你信她还是信我？”
　　霍祈年脱口就道：“当然是信你了！”
　　她心中暗骂那个臭狐狸，竟然敢骗她……明天一定好好收拾收拾她！
　　扶念嘴角一勾，笑意吟吟地看着她道：“那……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完？”
　　……没说完？
　　霍祈年眨了眨眼，忽然想起刚才，扶念一直反复逼问的话。
　　“为何对她有那么强的敌意？”
　　霍祈年的目光瞥到这人的肩带，也不知何时滑落的，松垮垮地垂在手臂上。扶念来她房间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外面的衬衫早就不知扔到一边了。现在看来，这女人的目的当真是不纯。
　　霍祈年的掌心还附在扶念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里鲜活的心跳，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事。
　　扶念直勾勾地看着她，还在等着答案，等着她亲口说出来。
　　“因为……”
　　幽绿的眸光再次亮起，霍祈年手上微微用力，把人推倒在床上。
　　她埋在扶念的颈间，细细地亲吻。锋利的狼牙轻蹭着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女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霍祈年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那白皙嫩滑的脖颈上，脉搏在跳动。
　　猎人向她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弱点。
　　霍祈年的喘息越发粗重了，“陛下费尽心机，原来就是想让我先表明心意？你从进门开始，早就算计了好是吗？”
　　扶念难耐地仰起头，轻吟了一声，艰难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呵……”霍祈年道：“我让你套，但……你可不是舍了‘孩子’那么简单。”
　　扶念微微眯了下眼。
　　霍祈年吻上她的耳后，唇瓣贴在她的耳边呢喃，手也不老实了起来，“陛下不是想听吗，我告诉你……”
　　“记好了，除了我，谁都不许碰你……你只能是我的！”
　　与此同时，霍祈年猛地抓住了女人的裙角。
　　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扶念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按住她的手，颤声道：“关灯……”
　　“不，”霍祈年邪魅地笑了，一字一句道：“我、爱、看……”
　　说罢，她低头咬住女人的睡裙，狼牙轻而易举的就刺穿了那薄薄的料子，配合着手用力一撕——
　　我能拿你怎么样呢，小白兔。
　　当然是好好招待你……
　　霍祈年环着她，耳鬓厮磨。
　　“陛下似乎很喜欢捆人？”
　　扶念浑身一颤，喘息着道：“没有……”
　　霍祈年笑了，“那我喜欢。”
　　“你——”
　　不等扶念说完，霍祈年就迅速封住了她的唇，趁着她酥麻酸软的时候，就用那条撕坏的裙子，霍祈年利索地绑住了扶念的手腕。
　　“陛下，长夜才刚刚开始……”
　　霍祈年低头吻上那只小白兔，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恍然间她竟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个场景曾经发生过……


第78章 祸福（三）
　　那种微妙的错觉转瞬即逝, 霍祈年并没有太在意。在她的印象中，这是她和扶念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前不可能发生过。
　　抵死缠绵一直到了后半夜, 扶念已经昏睡了过去。霍祈年抱着她去淋浴间清洗，完事的时候才想起来扶念的裙子都被她撕烂了, 这几天睡觉该没的穿了啊……
　　挺好。
　　某狼坏心眼的把人抱回了床上, 她就趴在扶念身边，细细打量着女人的眉眼，不肯就这么睡过去。梦寐以求的月光，终于落到了她怀里。原来她的运气也不都是一直不好。
　　霍祈年美滋滋地想着, 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的夜, 她生怕打扰了扶念休息, 赶忙去找手机。然而这铃声也只响一下就挂了，也不知是对方打错了, 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中断了电话。
　　霍祈年还是摸到了手机, 她回头看了眼扶念, 女人似乎是累狠了, 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她点开屏幕看了看来电显示，发现刚才那通电话竟然是司炼打来的。
　　那女人可不会拨错号码，深更半夜的莫非是巡回组有事？
　　霍祈年正琢磨着，手机一震，收到了条消息。
　　司炼：【巡回组的支援已到, 我和他们去魔窟了。好梦, 后会有期。】
　　这是要走了？这么快？！
　　她还以为怎么也要等到天亮，起码好好睡一觉啊……
　　霍祈年胡乱披了件外套, 也没管正反, 她悄悄带上了门, 谁知一转身正看到对面房间，一个身着火红长裙的女人也正从里面出来。
　　两人相对皆是一愣。
　　司炼怪道：“你怎这么晚还没睡？”
　　霍祈年道：“刚不是你给我打电话吗……被你吵醒了呗。”
　　“得了吧，你雷打不动。”司炼没好气道：“我响一声就挂了，你才不会醒呢。”
　　霍祈年扫了眼她手上缠着的纱布，也不与她争辩了，只道：“伤怎么样了？巡回组都不给人休息的吗？收尾工作还要你一个伤号带着去。”
　　司炼一直瞧着她，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姐姐？”
　　霍祈年嘴角抽了一下，面无表情道：“再见。”
　　说着，作势就要回房。
　　“喂！”司炼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她，“没良心的，嘴甜一点能死啊！”
　　霍祈年：“能疯。”
　　“你！”司炼气的狠狠捶了她肩膀一拳，完了才沉声道：“巡回组有巡回组的规矩，和调查局是不同的……罗刹的事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查了，太危险……尽快离开永梦吧。”
　　霍祈年心道不可能的，只要炼蛊人没抓到，扶念就会一直追查下去。就是因为太危险，她才不会袖手旁观，放任摄心蛊为祸人间。
　　“知道了知道了，”霍祈年敷衍了回去，只道：“你自己小心点，脾气别老那么急。下回再一个人走散了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遇上我了。”
　　“哼。”
　　司炼别过头，不以为然，可脑海中又忍不住回想起她们在魔窟内相遇的时候。
　　“我去！这又是什么鬼？竟然还会耍剑？！”
　　“谁耍剑了？！这是刀！瞎还不配眼镜！”
　　“炼？你怎么在这？！”
　　“没大没小，叫姐姐。”
　　……
　　如果没有霍祈年，她说不定真的就一个人孤独的死在里面了。
　　魔窟那么大，没有人会找到她，也没人会知道，她也会害怕……
　　霍祈年在的时候，分明只多了一个人，而且年纪还比她小，可她却莫名的安心。
　　她也……总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
　　想着想着，司炼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巡回组都是从各个城市抽调出来的精英，成为组员就意味着她必须放弃安定的生活，只听从上面的调遣。日后天南海北，前路艰险，再相见就难了。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牺牲，再也见不到这个小屁孩了……
　　直到这一刻，司炼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舍不得的是她。
　　“……你怎么伤的这么重？！我给你包扎一下，先止血。”
　　“我是来抓坏人的。维护世界和平，玄门弟子人人有责！”
　　“你这么凶，以后谁敢要你啊！”
　　“我跟你一起。”
　　……
　　女人无声的落泪，眼尾一片绯红。
　　霍祈年一下就慌了，见惯了她飞扬跋扈的样子，这一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司炼哭鼻子。霍祈年只以为是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勾起了司炼不好的回忆，于是忙道：“我开玩笑的，你修为那么高，肯定不会再走散的！”
　　司炼没回话，咬着唇哭的更厉害了，肩膀都跟着颤抖。
　　平日里那么要强、死活不服软的人，此刻竟然哭的这么伤心，那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霍祈年深知司炼的脾气，她若不想说，她也就不会问。
　　毕竟，这个人最要面子了。
　　尽管心里揪疼的厉害，霍祈年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只道：“呐，你不是说我有毒吗，一算一个准。那我给你算算啊，嗯……这姑娘美貌惊人，生的是明眸皓齿、如花似玉，将来啊必定能逢凶化吉，前途一片光明！”
　　司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泪眸斜了她一眼，含嗔带怨，“小屁孩，油嘴滑舌。”
　　霍祈年见这办法有效，继续道：“我这嘴可比开过光的还灵呢，回回都说中！我们可以走着瞧啊，看看我算的准不准。”
　　司炼一直凝视着她，片刻后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道：“霍祈年，你愿不愿意等我？”
　　“等什么？”
　　“等我从——”
　　话正说到一半，司炼突然瞥到了霍祈年脖子上的一处红痕，整个人登时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样，未说出口的都咽回了肚子里。她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红痕，都是成年人了，她很清楚这是什么。
　　这一瞬间，诸多猜测从她脑海中飞快闪过。
　　“……谁的？”司炼尽力压抑着她的颤抖，不让情绪透露出来太多，她抬眼凝视着面前的人，道：“扶念……是吗？”
　　难怪她之前去敲扶念的房门，对方一直没有回应，原来根本不在房间……她本想与扶念好好谈一谈的。
　　霍祈年见司炼一直盯着她的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心说难道是刚才太激烈了……？她出来的急，也只是随意披了个外套，可能没遮住吧。
　　不过，她和扶念的关系也没打算瞒着谁。
　　“眼睛还挺尖。”霍祈年笑了一下，坦诚道：“我和扶念在一起了，你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哦。”
　　司炼目光颤了颤，眼眸顿时暗了下来，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道：“扶念……不行。”
　　霍祈年一愣，有点意外对方的反应，“为什么她不行？”
　　司炼道：“你认识她才多久？你了解她吗？她的心思可比你深多了，就你这个狗脑子，被卖了估计还在帮人数钱呢！”
　　她气势逼人，完全没了刚才哭鼻子的那种脆弱。
　　霍祈年暗暗嘀咕一句，变脸变的好快哦。
　　“我招你惹你了，这么损我……”她道：“我做她监护人的时候你也没反对啊。”
　　“我怎知她修为那么高！”顿了片刻，司炼沉声道：“扶念……就是女帝，对吧？”
　　霍祈年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哪那么巧，这么厉害的人物让咱们碰上，那都能买彩票去了。”
　　“巧？”司炼冷笑了一声，道：“起初我也这么觉得，发饰、名字都有撞车的概率……但是你告诉我，在这些限定条件下，修为还如此之高的古人有几个？！我刚才联系过调查局同事了，他们说，在抓捕蒙建的现场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其中就有水系术法的痕迹……”
　　司炼靠近一步，目光紧紧逼视着霍祈年的眼睛，“她就是女帝，夙沙扶念。”
　　霍祈年看着她，半晌，夸张似的笑了，“真的？她是女帝？妈耶，那我也太幸运了！有这么强的女朋友，将来谁敢欺负我？”
　　“霍祈年！”司炼怒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一个帝王，死后阴魂不散，五百年后突然还阳了……她赖在你一个学生身边干什么？！你都没有想过吗！”
　　霍祈年眨眨眼，“或许……图我这个人？”
　　“你……”司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戳着她的脑门道：“她图你什么？图你这个狗脑子？！”
　　霍祈年按住想揍她的冲动，默默安慰自己不气不气……她只是不放心……
　　司炼还不知道她和扶念上辈子就认识，不过，若是让这人知道她前世是百里祈年，估计更不看好她们俩在一起了……
　　霍祈年心平气和道：“所以啊，我一个学生没什么能让她利用的……一直都是她在护着我。你看这次，人家在魔窟里帮了那么大的忙，还救了你，你怎么还——”
　　司炼敏感地问道：“我怎么了？！”
　　霍祈年咳了一声，道：“你、你对她似乎还挺有敌意的……”
　　“有什么问题吗？！”司炼理直气壮：“她那么多疑点，我还不能对她有敌意了？！”
　　“就是说啊，”飞速扫了她一眼，霍祈年清了清嗓子，“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有这么强的敌意，通常都是因为……她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第79章 祸福（四）
　　“呵、呵呵……你的意思是, 我喜欢你？”
　　狗脑子这时候倒是挺聪明了。
　　可惜，她的心里早就住进了别人……
　　司炼掩饰性地干笑了两声，“真会往脸上贴金……你想的美！”
　　“我喜欢一个比我小六岁、总给我惹麻烦、死不听劝的狼崽子干什么？！闲的吗我？！你爱怎样随便！以后被人骗了别来找我！”
　　司炼说完扭头就走, 霍祈年伸手拉了一下也被猛地甩开。
　　“喂……”霍祈年追上去道：“开个玩笑，生这么大气干嘛……小心乳腺增生。”
　　“滚！”
　　凶死了, 每次都这样……
　　霍祈年瞄了眼她的侧颜, 女人皱着眉，目光冷厉。她的鼻梁很挺，下颌线紧致清晰，因为走的太快, 几缕发丝也跟着步伐飘动起来。
　　其实司炼的美一点也不比扶念逊色, 她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只是前者可能因为脾气太暴，不少人都望而生怯。
　　霍祈年：“你啊, 但凡温柔一点, 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直单着。”
　　司炼：“我乐意！用你管？！”
　　两人一路顺着楼梯下来, 到了酒店大厅, 便见这里站了两排身穿灰色制服的人，分立左右。司炼一来，众人齐刷刷地立正站好。一人拿着外套上前，司炼路过时顺手接下，抬起胳膊一甩披在了身上。
　　深色的制服, 内里是一袭火红的长裙。
　　冷艳美人步履生风, 面不改色地穿过一众“小弟”，颇有一种□□大佬的气势。
　　霍祈年道：“你这是……？”
　　“临危受命。”司炼目视前方, “暂代晓连天的队长一职。”
　　“厉害啊！”霍祈年道：“我说什么来着, 你的前途定然是一片光明！”
　　酒店门口停着巡回组的车, 司炼一出来，立刻有人提前拉开了车门。
　　司炼站住脚，道：“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好。”霍祈年道：“那你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再忙也要按时吃饭。遇事要三思，别什么都自己往上冲——”
　　司炼抬眼看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霍祈年：“这不是担心你吗？工作那么危险。”
　　司炼冷哼了一声，“你都有对象了，心里还想着别的女人，就不怕她吃醋？”
　　霍祈年笑嘻嘻道：“你不算女人。”
　　“霍！祈！年！”
　　司炼扬手就想一掌劈过去，谁知在半空中就被对方捉住了手腕，顺势一拉，她一下就扑进了霍祈年的怀里，整个人登时愣住。
　　“炼，”换上严肃认真的口吻，霍祈年紧紧抱着她，道：“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还想和你一起吃小龙虾呢。”
　　司炼微微仰头，没让眼泪落下来，“肉麻死了……”
　　“什么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霍祈年松手，却发现女人眼睛红红的，“……你怎么了，今天这么多愁善感？”
　　司炼瞪着她道：“谁多愁善感？我是眼里进了沙子！”
　　“好好好，”霍祈年笑了笑，忽然道：“对了，有样东西要给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楼上，正要去刷房卡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扶念只裹了一件衬衫，隐约能看见锁骨上的咬痕，头发散着有些凌乱，两条笔直的长腿都露在外面。
　　霍祈年怔了一下，道：“什么时候醒的？”
　　扶念的眼神晦暗不明，“……你一离开我就醒了。”
　　“哦，”霍祈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司炼要走了，我拿个东西给她。”
　　“嗯。”
　　进了房间，霍祈年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个小盒子，扶念也跟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这是我换下来的牙，一直留着。”说着，霍祈年抬眼看向身边人的，“我把这个给她，你不会生气吧？”
　　扶念面无表情道：“不会。”
　　“蒙谁呢，”霍祈年把人捞进怀里，狠狠亲了好几口，“一颗牙而已，我整个人都是你……”
　　“知道了，”扶念被那毛茸茸的耳朵蹭的直痒，红着脸推了她一下，“快去吧，人家还在等着……好好道别。”
　　“嗯。”
　　霍祈年下来的时候，司炼正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喏，给你一个护身符，收好了啊。”
　　司炼伸手接过来，低头瞧了瞧，“这是……你的牙？好恶心。”
　　“你懂什么，这可是好东西！要是让无期看见，准拿去炼器了！”霍祈年道：“这颗牙你可以做成手链或者吊坠带在身上，百邪不侵，遇到危险了还能帮你挡一挡呢。”
　　司炼：“真有这么厉害？”
　　霍祈年：“当然了！倒斗的都带着呢好么！这还是雪狼的牙，强了不知多少倍！”
　　“行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将那颗牙牢牢握在手里心，司炼嘴角一勾，突然凑近了盯着她道：“……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图你的牙？一口的宝贝呢。”
　　霍祈年往后缩了缩，“你有病吧……对了，你之前说要我等你什么？”
　　司炼僵了一下，后退开来，没好气道：“……等我回来，请我吃小龙虾。”
　　“就这？”霍祈年笑道：“还以为什么事呢，你不说我也会请啊！”
　　司炼转身，背对着她道：“走了。”
　　霍祈年：“保重。”
　　司炼没再回头，只摆了摆手，旋即上车，关门。一连串的车扬尘而去，霍祈年独自站在深夜目送着里他们离开，渐行渐远。
　　……这一世，我们都要平安，如愿以偿。
　　新调来的组员开着车，不时偷偷观察着这位刚上任的队长。之前还挺生龙活虎的，上车后就一语不发，只握着那颗狼牙，一直偏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您是在看星星吗？”
　　司炼半晌都没回话。
　　那人只好尴尬地继续开车，暗道这位新队长真是难相处。
　　谁知过了许久，司炼才忽然说：“知道天上最亮的那颗恒星是什么吗？”
　　“好像是……天狼星？”
　　……
　　霍祈年上楼，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依旧是扶念开的门。
　　进来后将外套脱下，她瞥了眼落地窗。窗帘是拉开的，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望见酒店门口。看来，这个女人全程都在关注。
　　霍祈年无奈地笑了笑，觉得还是有必要讲清楚，“我跟司炼很清白哦，你不许吃醋。我都问过了，她对你是有些‘意见’，但也只是因为她不了解真相，不知道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
　　扶念将她脱下的外套收起来，平平整整地套上衣架挂好。
　　看了一会，她从衣服上拿掉了一根卷曲的长发——来自另一个女人。
　　“只怕并不是这么简单……”
　　“什么？”霍祈年没听清。
　　扶念温柔地笑了笑，“没什么。”
　　霍祈年上下打量着她，女人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半遮半掩的好像更诱人了……
　　她过去将人打横抱起，“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再来？”
　　明明是问话，语气却是相当肯定的。
　　扶念立刻警觉道：“不准再撕我衣服，不准再绑我——唔……”
　　霍祈年已经将人压进了床里，堵住了她的唇，手也跟着不老实地撕扯起来。扶念想逃也逃不掉了。
　　狼族表达喜爱的方式，多少都是带点狂野的。
　　-
　　清早的时候，公孙无期往群里发信息，问大家吃什么早点，她带回来，结果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一个人回。过了半小时，司炼才说她已经走了。公孙无期也是很惊讶，没想到她走的那么急，旋即嘱咐了一大堆。
　　“这大尾巴狼，也不过来叫我一起送送炼姐。”
　　“叫你干嘛。”苏杳杳道：“你一个伤号还是老老实实的休息吧，而且……”
　　昨晚公孙无期是早早睡下了，她可没有。妖族的五感要比人灵敏的多，隔壁房间床板一直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架呢。中间好不容易停了一会，苏杳杳隐约听到外边走廊又响起了说话声。她也不是想偷听什么，只不过是感受到了情丝的波动……
　　这傻狼估计又不知道吧。
　　“而且什么？”公孙无期问。
　　苏杳杳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我是想说，让狼送她就行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公孙无期顿了一下，对上苏杳杳的眼神，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们前世……挺可惜的。”
　　不过，要是在一起了也挺可怕的，那不得天天打……？
　　苏杳杳道：“我有看过话本，上面都说妖王宁愿和魔君共死，也不愿和女帝同生，是这样吗？”
　　“瞎说。”公孙无期道：“话本那东西都是编的。”
　　上一世百里祈年藏了什么心思，她能不知道吗？佩剑叫揽月，落脚的山唤乌啼，这“月”指的是谁她可再清楚不过了。
　　苏杳杳问：“那是怎么回事呀？”
　　话问出口了她才想起来，上一世凌绝顶大战的时候，她已经回到驰州将自己关进了山洞里，而无期则是在忘林……她们都是道听途说，没人知道真相。
　　“炼姐是魔君，她是必死无疑的。祈姐呢按理说是有生路的，但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公孙无期眼眸垂了下去，“都怪我，没早点炼出降魔杵。”
　　苏杳杳道：“那应该是我怪我。当时去忘林找你，我应该把你带出来的……是我不好。”
　　她们在这怪来怪去，外面有人哐哐拍门。
　　霍祈年：“无期！杳杳！饭呐，饿死啦！”
　　“来了来了。”
　　苏杳杳起身，暗自还在嘀咕折腾一晚上了能不饿么。
　　开门的时候，一狼一狐对视了一眼，心中各怀鬼胎。
　　霍祈年笑眯眯地说：“看到消息了，我来蹭早饭~”
　　私下传音道：“臭狐狸，你敢骗我？”
　　苏杳杳也笑眯眯，“快进，还热乎的呢~”
　　私下传音道：“骗你什么了？我句句都是真话。女帝是不是有情丝？你是不是个傻的？”
　　“我呸！你故意戏弄我！”
　　“呵，我告诉你，你还身上还有一条情丝，信不信？”
　　“信个鬼！再信你我才是傻了呢！”
　　“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虚张声势！”
　　公孙无期见她俩站在门口，无声对视，怪道：“你们俩干嘛呢……不是要吃饭吗？陛下呢，怎么没来？”
　　“无期~”苏杳杳扭头就可怜巴巴地道：“狼‘私聊’我耶，好怕怕。”
　　“什么？！”公孙无期闻言筷子一撂，差点牵动了伤口，“好你个大尾巴狼！吃我的喝我的还恐吓我老婆！”
　　霍祈年睁大了眼睛，“……恐吓？！我可没有啊！”
　　“你没有人家会这么说？”公孙无期道：“杳杳别怕，她敢欺负你我就扇死她！”
　　霍祈年：“喂……你要不要这么重色轻友？我们相识的时间可比她长吧！亏我还想跟你道声谢！”
　　公孙无期：“谢什么？”
　　霍祈年：“当然是在魔窟的时候，你用情丝找到了我啊。这说明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挺深的嘛。”
　　“吁吁吁——”公孙无期瞄了眼苏杳杳，道：“你别瞎说啊！我跟你可没有情丝！你不要乱牵线……”
　　霍祈年一脸懵逼，“不是你吗？那是——”
　　“你说呢？”苏杳杳看着她道：“还不承认脑子不好使？”
　　霍祈年愣了一会，“……扶念？！”
　　原来她早就对我情根深种了啊……
　　公孙无期：“傻帽似的。”
　　苏杳杳叹了口气，“两辈子了第一次谈感情，原谅孩子吧~”


第80章 祸福（五）
　　魔窟的收尾工作很顺利, 除了暮献云，禁区内的其他人全部落网。晓连天被司炼押送回去，这可是罗刹的重点人物, 自然要好好审问。巡回组在魔窟内发现了暮献云炼蛊的大量证据，摄心蛊的事也因此曝光。就在当天, 巡回组发布了通告。之后, 各地调查局便都开始紧急排查中蛊人员。
　　公孙无期关了电视新闻，呼了口气道：“终于引起重视了，不然光靠我们几个也太难了……”
　　酒店待了一晚后，她们还是选择在永梦当地包了一家民宿小院, 如此行事更方便, 住着也舒服。
　　苏杳杳在厨房炖了一大锅鸡汤, 香气都飘到了院子里。公孙无期受了伤，她就可劲的补。那些灵丹妙药虽然有效, 但味道并不美好。外面的菜太油, 不干净, 她就自己学着做。
　　霍祈年对此极力支持, 还给苏杳杳推荐了很多食谱、教程，带她去买食材。然后，她就可以安心蹭饭了。至于洗菜洗盘子，只要扶念动动手指，用个术法就行了。
　　炖汤还是很容易的, 苏杳杳一学就会。
　　“香菇排骨汤可以啦~”苏杳杳将锅端到了桌子上, 转身就去找公孙无期，“我就不管你们了, 你们自己拿碗哦。”
　　“没问题没问题~”
　　霍祈年率先凑上来了, 她给扶念盛了好大一碗, 又吹了吹道：“快来呀，好香的！”
　　“来了。”
　　女人步子迈的小，走路也慢悠悠的，公孙无期一个伤号都比她快。
　　“陛下是不是不舒服啊？”
　　扶念面不改色，淡淡的说：“没有。”
　　苏杳杳悄悄拉了下她的袖子，公孙无期转头看过来，小狐狸的眼里分明在说：“不要问啦，还不懂嘛……”
　　就这几天，扶念一天换一件衣服。
　　昨天苏杳杳撞上霍祈年从外面回来，发现那个狼吧，一个款式的旗袍买了好几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公孙无期秒懂，暗道太不是人了！禽兽！
　　霍祈年看了眼扶念，见她走路慢吞吞的样子才恍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连忙跨了两步过来，道：“我抱着你吧？”
　　扶念嗔怪的瞥了她一眼，小声道：“不要。”
　　“不要什么呀？”
　　说着霍祈年顺手就给人拦腰抱了起来，这个动作她现在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女人本来就瘦，她单手一抄就行。
　　扶念脸色一红，下意识地勾住了她脖子，反应过来后嗔怪地来回揉搓她的耳朵。
　　公孙无期与苏杳杳对视了一眼，秘密传音道：“我说什么来着，玩火自焚吧？这都焚了多少天了……”
　　四人终于落座，围在一桌喝汤，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最新报道。
　　永梦魔窟是罗刹比较大的一处窝点了，这一战他们元气大伤。
　　“可惜让那个炼蛊人跑了。”公孙无期道：“现在蛊毒还是没法解。我们这一趟没抓着人，打草惊蛇，再找她就难了。那个晓连天也不像是个会轻易招供的人。”
　　“无妨，牵一发而动全身。”扶念给霍祈年夹了一块排骨，“晓连天是条大鱼，她一落网，与她相关的那些人都会坐不住，总有招的。”
　　“就是，”霍祈年道：“没有线索我们也别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现在全国范围通缉，炼蛊人迟早会露出马脚，到时我们再杀过去！无期，你这段时间正好也养养伤，别一开战了你又睡过去。”
　　一说起这事，公孙无期就特别没脸。
　　司炼就不提了，人家又没觉醒前世的力量。就说她们四个，扶念是第一个自己从幻梦中醒过来的，然后是霍祈年，再之后就是苏杳杳……没错，连杳杳都自己醒了，只有她，一直沉浸在美梦中，无法自拔。
　　太惭愧了……
　　“没关系的无期，”苏杳杳见她一脸不开心，安慰道：“你那时受伤了嘛，呵呵……”
　　她没好意思说，其实她是被摔醒的。
　　事态的发展正如扶念所料，就算晓连天不说，罗刹的其他人也会招。短短两天，炼蛊人的身份就问出来了。霍祈年磨了司炼许久，发了无数条信息，对方估计是被她烦死了，索性甩了几份文档过来。
　　“炼蛊人名暮献云，三十五岁，鹰族半妖，祖籍青城。毕业于青城医学院，巫医专业，在蛊毒方面造诣很深。十年前因一次手术出了事故，她的职业生涯刚开始就结束了。当月，其父遭遇车祸，意外去世。母亲患重度抑郁症，于次月自尽……”
　　读到这的时候霍祈年皱了皱眉。
　　公孙无期道：“她出事故的当月，父母就接连去世，这恐怕不是巧合吧……但卷宗又确实是这样记载的。”
　　霍祈年也觉得可疑。
　　“或许我们可以反推一下呢？”她道：“暮献云都搭上了晓连天，那可是巡回组的组长，权利高于调查局，一些陈年旧案还怕查不到吗？”
　　公孙无期没太明白，问道：“……所以她查到了？”
　　“是。”扶念接过话，她明白霍祈年的意思了，“就是因为查到了也无济于事，暮献云才要加入罗刹。因为正道的方法不能帮她复仇，所以她才要‘以恶鬼之力惩罚罪恶’。”
　　扶念回想起在魔窟时，晓连天曾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需要新的曙光来照亮正义，谁也挡不了罗刹的路】
　　【摄心蛊啊，我们并不想用于战争，只是想用在某些大人物身上】
　　【我们和你一样啊，使一些小手段，牺牲一些人，不过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罢了】
　　……
　　扶念年沉声道：“暮献云的那次医疗事故，只怕是得罪了什么位高权重的人。”
　　苏杳杳点了点头，“父母都受到了牵连，只留她一个苟活，还毁掉了她的职业生涯，难怪……”
　　霍祈年继续往下读，“晓连天担任组长的期间，曾多次利用职务之便谋利，包庇罗刹。三年前，永梦博物馆失窃，丢失的法器便是画笔织梦……”
　　“博物馆失窃？”公孙无期道：“我听说过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了，没想到是让暮献云给偷去了！”
　　怪不得她会有慕容轻尘的笔。
　　炼蛊人自身没什么武力，只能依靠外物，比如蛊毒、符篆、法器之类的保护自己。
　　扶念微微眯眼，“还要再查一下各地近年来都丢失了哪些法器，恐怕不止织梦一件……”
　　-
　　司炼因为能力出众，已经正式转为巡回组的组长了。她依旧保持原来的风格，做事雷厉风行。短短半个月，巡回组又端掉了罗刹多处窝点，抓获上百人。
　　一场风暴正在全国掀起。
　　霍祈年每日关注着新闻，罗刹节节败退，招供的人也越来越多，各个地方又有一大批官员陆续被揪了出来。
　　上到政府要员，下至调查局，而这也许还只是冰山一角。
　　霍祈年不由想起若水，那还是都城呢。第十九分局，那些人是如何欺负蒙建，如何祸害方婷的？还有第十分局，董老太的孙女失踪，她去报案结果却无人受理。后来她和扶念再去，还被第十分局刁难了一番。
　　董老太算是很幸运的了，至少找回了孙女。那其他人呢？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不公……？
　　这么一想，霍祈年忽然有点理解罗刹了。
　　“以恶鬼之力惩罚罪恶么……”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月亮从这边移到那边。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暮献云和她前世是有些相似的。
　　“想出去走走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令霍祈年一惊，她一扭头才发现，枕边人不知何时醒了。
　　房间内黑着灯，只有月亮的一缕清辉透过窗户洒下来，清浅的眼眸注视着她，温柔似水。
　　霍祈年道：“那……去吃个夜宵？”
　　永梦的这座小城她们还没仔细逛过，想不到三更半夜的，这里依旧是灯火如昼，热闹非凡。步行街上还有很多年轻的男女，两边是各种小吃摊子，炸鸡、烤串、麻辣烫等等，应有尽有。
　　霍祈年牵着扶念走走停停，到处看看，最终还是停在了小龙虾店门前。
　　“尝尝永梦的怎么样？”
　　扶念笑了，“依你。”
　　两人进到里面坐下，老板见是两位美女，极为热情的招呼。霍祈年点了蒜香、麻辣两种口味的小龙虾，还有一些爽口的小菜，一瓶冰镇可乐，一杯热水。
　　还是像以前一样，扶念用术法轻而易举地就将虾剥了个干净，连虾线都挑了出来。
　　霍祈年道：“还阳后，第一次请你吃饭你就要点麻辣小龙虾，其实是照顾我的口味吧？”
　　扶念剥好了虾，用筷子夹起沾了点汤汁，喂到她嘴边，“你猜呢？”
　　“那肯定是了。”霍祈年一口咬住，在嘴里越嚼越香，不由满意地眯起了眼，“舒坦~”
　　吃到了美食，霍祈年的心情也跟着好了点。
　　“扶念，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女人还在剥着虾，抬眼看了她一下，道：“想问什么？”
　　霍祈年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这问题有点娇气，像那种陷入恋爱的小女生一样，但她又真的很想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呀？”
　　扶念道：“上一世。”
　　“上一世什么时候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自己想。”
　　霍祈年心道那也太考验人了，那么久远的记忆……而且在她的印象中，扶念是那种对谁都能很温柔的人，对她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女人就像个仙子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儿女情长怎么会进到她心里。
　　正沉思着，扶念忽然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霍祈年来了兴趣，“你说。”
　　扶念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望进了她眼里，“上一世……你有没有吻过别人？”


第81章 祸福（六）
　　五百年前, 若水曲流觞。
　　独孤氏倒台，兄妹俩一个被百里祈年冻成了冰渣子，另一个被南宫炼烧成了灰烬。大战一结束, 普天同庆。如今到处都在谈论风头正盛的两人，只是对前者的评价总是褒贬不一。
　　“这百里祈年也是个狠人, 分明是半妖之躯, 竟然能收服那么多大妖为自己所用，当真稀世罕见！”
　　“独孤策手下的妖兽主要还是占个数量多，若论修为与百里祈年那边差远了！她身边的雪女，一个就能封住上千只妖兽！还是大妖厉害啊！”
　　“这可不见得是好事啊。百里祈年比独孤策还要嚣张, 她对殿下向来都是直呼其名, 根本不把皇族放在眼里！他日若是有了异心, 只怕比独孤氏还难对付！”
　　……
　　彼时，一个黑衣少女正翘着二郎腿, 懒散地坐在楼上雅间喝酒。她有一头漂亮的银色长发, 微微卷曲, 眉目间锐气逼人, 左眼处一道明显的疤痕，更为女子添加几分野性难驯的味道。那两只雪白的耳朵抖了斗，似乎是有些痒，她还抬手挠了一下。
　　“嚣张，这个词我喜欢~”
　　说罢, 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一空, 站在身侧的雪女便帮她满上，动作颇为娴熟。雪女向来面无表情, 一张脸冷淡的很, 姿色却是倾国倾城。她穿的单薄, 只一件松垮的白衣，领口也敞的很开，弯腰时春光若隐若现。
　　两人的对面，红衣女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眼眸微沉，似有不悦。
　　楼下的人又道：“也不知这百里祈年用了什么法子，那些大妖一个个的都那么听话？莫不是也用了蛊？我听闻独孤氏曾将蛊卖给了一个神秘人，至今也没查出是谁。”
　　“哎，你们说会不会就是百里祈年？炼蛊的那个鸩羽不是下落不明么，说不定就是被她藏起来了？我推测啊，她早年与独孤策联手，暗中密谋，结果后来反目成仇了。要不独孤策怎么先灭了她凛北？”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难不成还有什么爱恨情仇在？！”
　　百里祈年心说我呸，这些人怎么想象力那么强啊！不写话本真是屈才了！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喝酒，懒得与人争辩，各种各样的猜测她早就听麻木了，无所谓，气一气就过了。
　　但红衣女子可就不乐意了。
　　南宫炼沉着脸起身，只从窗台伸出一只手，她掌心对应的那片区域瞬间燃起了大火。刚才还在谈天说地的那些人登时发出几声惨叫，火焰迅速顺着他们的衣服蔓延开，烧到了头发。他们地上滚来滚去，楼下厅堂顿时炸成了一锅粥，表演歌舞的姑娘惊叫着四散逃窜。
　　百里祈年皱了下眉，总觉得南宫炼现在出手越发狠厉了，修为也是突飞猛进的暴涨。要是以前她绝不会做出伤人性命的事。
　　许是南宫家被屠，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吧……
　　思虑一闪而过，百里祈年立刻起身，手腕一番，用寒气灭了火。
　　“来来来，喝酒，跟他们置什么气？”
　　她搭着南宫炼的肩膀把人揽了回来，又坐到桌前。
　　“污言秽语！”南宫炼气的一拍桌子，道：“当初一起对抗独孤氏，仰仗你的时候不敢出声，现在倒是敢说了？一群小人，也不知修的什么道！就该把他们都烧成灰烬，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
　　“全天下有那么多人说闲话，你还能都烧了？当耳边风就完了，跟他们浪费精力不值。”
　　百里祈年给她倒酒没倒出来，这才发现一壶都喝空了，她扭头对雪女道：“帮忙再来两壶呗？”
　　“少喝。”
　　雪女一开口，声音都是凉凉的。
　　上次百里祈年喝多了，抱着树不撒手，她和沙棠费了半天劲才给人拽回去。也不知这人把树当成了谁？
　　“今个不是高兴嘛，难得和炼聚一下。”百里祈年道：“我不喝多，就再来一瓶！”
　　这般磨了一会，雪女才转身出了雅间。
　　南宫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见她关好了房门才沉声道：“你日后有何打算？夙沙洛尘对你越发忌惮了。别忘了，与妖族私通的罪名他还可还没有废除。”
　　之前百家联合，全都忙着抗击独孤氏这个祸害，即便是妖族的力量，只要能帮着对付敌人他们也不在乎了。而现在，独孤氏一倒，领着妖族的百里祈年就显了出来。
　　说到底，世人对妖族还是不信任的。
　　“帝王心术嘛，讲究一个制衡，他是怕我做下一个独孤……”百里祈年笑了笑，道：“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南宫炼道：“但别人不这么想！你带着那些大妖回凛北，时间一长皇族定会起疑心！”
　　百里祈年道：“我不回凛北啊。”
　　南宫炼愣了一下，“不回凛北？那你去哪？”
　　“还没想好，先四处转转吧。”百里祈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等夙沙洛尘放下芥蒂，废除了与妖族私通的罪名，我再踏踏实实的带他们回去，省的惹麻烦。放心吧，扶念说，再给她点时间，她会想办法的。”
　　南宫炼眼神冷了下来，“她想办法？当初凛北被灭的时候她在哪？”
　　“她那时候在闭关，并不知情。”
　　“……闭关？这话也就你信！”南宫炼冷笑了一声，“夙沙扶念是女子，她在朝中哪有实权？!坐在皇位上的是夙沙洛尘！将来也是传给他的儿子！夙沙扶念修为再高又能怎样？她根本帮不了你！”
　　百里祈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这不是正在努力嘛，将来人妖两族和平共处，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和平共处？你做梦呢吧？！”南宫炼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我呢？”百里祈年凝视着她，道：“我身上流着一半妖族的血，我和你也不算是同族了。”
　　“你……”南宫炼咬了咬唇，眼底似有黑雾在翻涌，她猛地一下抓住了霍祈年的手，道：“你跟我回上阳，别管其他妖了……只要我在，就算是皇族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到你。你信我，现在的我可以做到……”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女人激动的眼尾泛红，手上的力气格外大，百里祈年被握的都有点疼了。
　　就在这时，雪女推门进来，带了两壶竹叶青。见南宫炼这副失态的样子，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
　　南宫炼立刻松了手，掩饰性地拿起了酒杯，仰头喝时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这呢，给你满上。”百里祈年与她碰了一杯，笑道：“我信你……但我也信她。”
　　南宫炼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最终混着杯中的酒饮下一口酸涩。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聊起从前，聊起了在天道院的时候，聊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好友，酒入愁肠，一杯又一杯。直到两壶竹叶青都喝完了，南宫炼把杯子一扔，道：“百里祈年，当初登顶赛你没拿出实力，今日要不要和我比一比？”
　　那时百里祈年绑了独孤玄，南宫炼只拿了第二。两人谁都没得第一，倒是被端木沉香抢先了。
　　“好啊，比就比。”百里祈年转身对雪女道：“你先回客栈，不用等我，我跟她比完了就回！”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从窗户翻了出去，踏空跃上了屋檐，将曲流殇当作了起点。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小时候，一黑一红两个身影追逐嬉闹，在夜幕下飞檐走壁，听风声吹过耳畔，衣袂猎猎作响，难得忘却了一切烦恼。
　　最后两人还是同时到达了凌绝顶，依然没分出个胜负。
　　山顶上种了一片海棠树，旁边还建了座六角凉亭，晚风吹过时花瓣漫天飞舞，美不胜收。
　　百里祈年道：“几年不见，这弄得还挺漂亮？”
　　南宫炼道：“可能是觉得以前光秃秃的，不好看吧。”
　　在亭子里坐下，百里祈年又从怀里拿了瓶酒出来，嘿嘿笑道：“我偷偷藏的~在这喝才痛快！”
　　南宫炼也不客气，接过来闷了一口，道：“你的佩剑在夙沙扶念那，她给你你为什么又不要了？”
　　百里祈年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右手，眸中暗了暗，再抬眼时已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咧嘴笑道：“我冰系术法这么强，还用剑干什么？带着多麻烦。”
　　南宫炼没再多言，半晌，她忽然问道：“你真不跟我走？”
　　百里祈年从她手里把酒壶抢过来，仰起头隔空往嘴里倒，旋即抹了把嘴角，道：“不了，我呀其实打算先找个山落脚，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乌啼’。我现在也是今非昔比了，谁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呢。”
　　“乌啼……”南宫炼看向远处的山峰，道：“你想好了就行。”
　　聊了片刻，南宫炼的手下便找了过来。
　　百里祈年道：“早点回去吧，你现在可是城主了，还有一堆事要忙呢。我自己在这待会。”
　　“好。”南宫炼起身，走出了两步又站住，“……若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来上阳找我。”
　　“记着了。”百里祈年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嘱咐道：“你小心点，如今魔气已经越过了长城。这东西不比摄心蛊，一眼就能看出来。魔是无形的，谁也没见过。一旦沾上就不好摆脱了。”
　　南宫炼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只“嗯”了一声，便头也没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凌绝顶上只剩下了百里祈年一人。
　　她席地而坐，望着远处的山峰，独自喝着闷酒。有家不能回，其实心里还挺难过的。
　　不知不觉一壶酒见了底，醉意上涌，她干脆往后一仰趟在了地上，双手枕在脑后，舒服又惬意。
　　看着一树的海棠，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以天为被地位床……”
　　就这么躺了一会，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一个人影走近，将她从地上扶着坐了起来。
　　百里祈年垂着脑袋，醉醺醺的口齿也不太伶俐，张嘴就道：“……炼？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身子一僵，顿了片刻，也不答话只把她的手搭到了自己肩上，似乎想将她托起来。
　　百里祈年困极了，她努力睁开一道缝，朦胧间只见眼前人穿着一袭白衣，纤瘦高挑。
　　“……雪女？你来带我、回家吗……？”
　　那人又是一愣，气息也加重了，像是在极力隐忍。
　　百里祈年快站着睡着了，那人突然用力推了她一下，声音微抖：“你看清楚我是谁？！”
　　本来就醉着，腿脚正软，这一推她直接后退两步又倒在了地上。
　　百里祈年闭着眼，嘴上还在喃喃地回道：“好，我看看……”
　　迷迷糊糊的她突然感觉有个人攀上了她的身体，想要看清时，那人冰凉的手又盖住了她的眼睛。百里祈年正要推开，唇上突然压下一片温热，软软糯糯的，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这是在做梦吗？
　　竟然梦到自己被人强吻了？！
　　那人一手蒙着她的眼睛，一手扣着她的手腕，百里祈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还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
　　她撬开了她的牙关，有些青涩又急躁地卷了她的舌头，厮磨翻搅，想要完全占有。百里祈年艰难地呼吸，稍微动一下那人就立刻攥紧了她的手腕，掌心都渗出了一层汗。
　　不过百里祈年并不是善茬，她心道既然是我的梦，当然要由着我来，怎能如此被动？
　　她腰上一发力，带着人一翻，将对方压在了下面。
　　翻转的那一瞬间，百里祈年透过指缝看到了那人的脸。
　　她也不敢确定，只是感觉……似乎是扶念？
　　果然是做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真正的扶念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更不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
　　若是梦也好……百里祈年想，只有在梦里她才敢肆无忌惮地做她早就想做的事……不用顾忌身份，不用顾忌别人怎么想，什么地位之差、种族之别、世俗礼法，她全都可以不管，甚至可以忽视扶念的意愿。
　　因为这是她的梦，她可以为所欲为。
　　她吻上那张红润的唇，如狂风暴雨，将压抑许久的情感都宣泄出来。那人还想反抗，都被她强行按了下去。渐渐的，随着亲吻加深，那人也放弃了挣扎，反而勾着她的脖子……
　　她们在海棠树下相拥相缠，任由花瓣飘落在肩头。
　　次日，百里祈年被阳光刺醒，再睁眼时身边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人。她连忙低头瞧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也穿的整整齐齐。
　　……当真是春梦了无痕。
　　霍祈年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心中不免自嘲一下，想想也是，谁会冒天下大不讳喜欢她一个声名狼藉之人。哦对了，还是两个女子，简直离经叛道。
　　沾上她，就等于沾上一身的麻烦。
　　霍祈年道：“截止到我现在记起来的这些回忆吧，上一世我应该没吻过别人……”
　　扶念盯着她看了许久，半晌才垂下眼眸，默默念叨了一句，“……骗人。”
　　“嗯？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
　　“对了，”霍祈年道：“因为后面的记忆我还没想起来，所以想问问，这个摄心蛊当年是怎么解的？”
　　这蛊毒可是让她背了好久的锅，就连独孤氏倒台都没洗清。这其中也不知是有人故意带节奏，散播谣言，还是说世人已经习惯了，凡是妖族的问题都要扣她头上。或许……两者都有？
　　扶念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你可以想象成金字塔，炼蛊人就是最顶端。她本身就是蛊母，只要她一死，由她炼制的所有蛊虫都会死。”
　　霍祈年道：“所以上一世我们杀了鸩羽？”
　　在她的前世记忆中，还没有见过这个人，独孤氏的余党都被清理干净，唯独鸩羽不知去向。只在柳色的心魔中，霍祈年曾见到鸩羽和独孤玄一起出现。那人还带着面具，恐怕也没人见过她的真容。
　　霍祈年简直恨死鸩羽了，前世一直让她背锅。就是因为她炼出了摄心蛊，独孤氏才如此强盛。柳色错杀轻尘，凛北的覆灭，都与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没有，她是自尽的。”扶念回忆着过去，皱着眉道：“我也不知她是怎么阴错阳差的被沉香救了。许是后来良心发现吧，鸩羽自曝了。”
　　霍祈年愣了两秒，她听完后第一反应就是——沉香？那个连毒药都背不全、超级怕姐姐的端木沉香？！
　　真的假的……她那个医术还能救人呢？！
　　正惊讶着，霍祈年的手机一震，多了条消息。
　　打开一看是司炼发来的，快速浏览了一遍，霍祈年眉头都拧到了一起。
　　“这个暮献云还真的盗走了别的法器……”
　　而且还就是在几个月前，她还见过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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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一处公寓内，暮献云也在关注着最近的新闻，各大电视台都放着她的通缉照片。
　　“呵……悬赏三百万，全国通缉，我还挺值钱啊……”
　　暮献云抄起遥控器就砸了电视。
　　一着不慎就落到了如今寸步难行的境地。
　　“……我迟早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暮献云低头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份资料，这还是之前晓连天留下来的。
　　“驱魔专业，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天道院，后加入若水调查局。如此天赋异禀，却屡次被贬，呵……有意思，难怪晓晓会招她入巡回组。”
　　这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吧……可惜，晓晓后来却没能除掉她。
　　“等你坐上了晓晓的位置就会明白，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司炼……你最在意的是什么？家人？朋友？还是……”
　　暮献云眼神眯了眯，想起在魔窟时，那个爱穿红裙的女人，她的目光总是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最紧张、最在意的似乎都是那个人。
　　“霍祈年……原来是你。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雪狼的前世是妖王，她身边那个叫扶念的人就是女帝，那你呢……司炼，你又是什么？”


第82章 轮回（一）
　　巡回组进驻到青城调查局, 晓连天也暂时关押在此。一连几天过去，她没有招供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审讯室内，司炼冷眼观察着晓连天的反应, 她的双手都被铐了起来，可面上却丝毫不见慌张, 依然一副淡定的模样。
　　负责问话的巡查员都是新调来的人, 与晓连天并不熟，因此说话也不客气，厉声道：“你也是巡回组的老人了，规矩比我们清楚, 还不从实招来？罗刹迟早会被清理干净, 现在你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晓连天轻笑了一声, 缓缓开口，“太天真了, 罗刹是不会被清理干净的……”她的目光越过巡查员, 看向他们身后的司炼, 意有所指道：“你们还没有接到上面的传话吗？”
　　巡查员微微皱眉, “什么传话？你都知道什么？”
　　这时，沉默已久的司炼忽然道：“都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谈谈。”
　　闻言，两个巡查员互相看了一眼，面上虽有疑惑却也没再多问。两人立刻起身离开, 将审讯室的大门关好。
　　屋内只剩下了晓连天和司炼, 此时此刻一对比，前者反而更显得放松。
　　对视了半晌, 晓连天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面带微笑的问道：“还习惯吗？当了有半个多月的组长吧？”
　　司炼微微眯了下眼。
　　一直以来的高强度工作令她颇为疲惫, 脸都瘦了一圈，下巴比以前更尖了。但追捕罗刹并不是最心累的，令她心寒的是来自上面的压力，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司炼又想起了那日，在魔窟时的场景。
　　“晓连天！你是中央巡回检查组的组长！你这么做，对得起死去的组员吗？！对得起身上穿的制服吗！对得起肩上的正义吗！”
　　“炼，也许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才会明白吧……”
　　当上组长后，司炼亲自带队，火速端掉了罗刹数个窝点，将摄心蛊第一时间公布出来。如此爆炸性的新闻立刻引起了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然而半个多月过去了，巡回组一直没能抓到暮献云，蛊毒依然没办法破解。
　　如今巡回组、调查局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各种负面新闻、阴谋论也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上面的领导大发雷霆，认为司炼操之过急，引起了社会恐慌。
　　组长这个位子说实话，她也不知能坐多久了。
　　司炼这几天没少跟领导们拍桌子瞪眼，经常气的连饭都吃不下。晓连天以前当了那么多年的组长，这种情况应该也遇到过，只是她似乎都处理的很圆滑。
　　司炼道：“上面命令我们在一周的时间内结案。”
　　晓连天笑了，“你们打算如何？找到替死鬼了吗？”
　　“不需要。”司炼冷冷道：“我会在限期内抓住暮献云。”
　　“呵，你还是没变，这样可是会得罪人的……”晓连天深深看了她一眼，“被贬过那么多次，怎么不还不长记性呢？”
　　司炼眉头一皱，上前一把揪起了她衣领，“你背后还有谁？！”
　　这一下用力太猛，晓连天的头发都乱了，女人却一点不见惊慌，反而病态似的笑了出来，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透着一抹癫狂。
　　“你可以大胆的猜一猜……炼，很快你就会发现，你所坚持的信念在上位者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你所以为的正义都太可笑了……”
　　晓连天止不住地笑出声，司炼猛地把她推了回去。
　　就在这时，耳麦传音道：“组长，青城一处公寓内发现了暮献云的踪迹。”
　　司炼气冲冲地出了审讯室，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立刻集合！”
　　不过三十分钟，巡回组的人已经将整个公寓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组长，暮献云手上有人质，很可能也是中了蛊的。”
　　“知道了。”
　　司炼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先进行交涉。
　　六楼的窗边，暮献云正挟持着一名年轻女子，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一双异瞳望着下面的人。
　　“叫你们的新组长上来，只许她一个人，别耍花样……”
　　一名巡查员忙道：“组长，这个暮献云狡猾的很，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没关系。”司炼下意识地抚上胸前的狼牙吊坠，沉声道：“人质还在她手上，先按她说的做。我一个人上去，你们随时准备突击。”
　　这栋六层小楼整个都是暮献云的，从二楼往上全部被改造用来炼蛊。这也是她在青城的最后一处藏身之地，摄心蛊的初期研究都是在这进行的。
　　楼道内静悄悄的，司炼独自乘电梯到达六楼。各处角落都安有监控，她也不能做什么手脚。
　　暮献云的声音从摄像头里传来，“把你的刀放下，来601找我。”
　　“行。”司炼冷哼一声，将她的刀卸下，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步一步往601走去，“暮献云，你这栋楼都在我们的结界下，传送是不可能了。你已经逃不掉了，还想耍什么花样？”
　　正说着，她的脚下踩到的一块地砖忽然陷了下去，两边的墙壁顿时射出一排毒箭。
　　司炼眼眸一沉，立刻向后仰身，箭矢几乎贴着她的下巴飞过。司炼脚步刚站稳，身后的房间就突然闯出了四个人影，劈手就朝她袭来。
　　突如其来的一下，司炼没反应过来，狼牙吊坠却是亮起了一道金光替她当下了一击。司炼怔了一瞬，立刻回过神来，与四个人拳脚周旋。
　　暮献云从监控上看着他们打斗，悠悠的笑道：“不愧是魔君的转世，身手真是不错。”
　　司炼动作顿了一下，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暮献云命令刚才出手的人退下，旋即阴阳怪气道：“怎么，司组长还不知情啊？如此重要的事，霍祈年都没告诉你吗？你的好友可都觉醒了前世记忆，而且，你们还都认识呢~”
　　司炼脸色冷了下来，“你觉得我会信的你鬼话？”
　　虽是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不免起了疑。
　　暮献云道：“真相就在前面，司组长自会有判断。我只是感慨，这个霍祈年啊都转世了，竟然还被同一个女人利用。”
　　……同一个女人？
　　司炼第一个反应就想到了扶念。
　　她缓缓向着601的房间走，“暮献云，你单独叫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暮献云笑道：“司组长，我就不绕弯子了，其实我是想与你合作。”
　　“呵，你在说笑？我凭什么跟你合作？”
　　601就在走廊尽头，司炼拧动把手推开了门，里面正是暮献云。离近了司炼才看清，她手上的女人眼神呆滞，没有任何惊恐之色，显然是中了蛊，已经任由她摆布了。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屏幕，在这里能清楚的看到这栋楼内的情景。
　　暮献云笑道：“话别说的太早。司组长，你没发现吗，我们明明很像啊……你想要维护正义，我也想……你抓罗刹是没用的，真正的恶人还在逍遥法外，而你根本触碰不到。”
　　司炼沉声道：“……你父母的案子确实疑点很多，巡回组也正在搜集当年的资料。如果有冤情，我们一定会替你翻案。”
　　“呵呵……”暮献云笑了几声，“你还不明白，你我都太渺小了，哪里翻的过他们？！司炼，你简直就和你的前世一样！南宫炼未入魔前也是个惩恶扬善，本本分分的正派修士，她从不主动招惹是非，结果呢？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她做错了什么？”
　　正说着，司炼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一下，收到一条信息。
　　她的手机号一般不外泄，只有同事和几个亲朋友好知道。而现在正执行任务，同事是不可能发消息的。
　　暮献云也听到了动静，她颇为大方的表示：“司组长先看看，这个时候发来的肯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司炼皱了皱眉，她太讨厌暮献云的语气了，晓连天也是，她们总摆出一副“我很了解你”的姿态，明明处于劣势，却总好像掌控了一切似的。
　　司炼低头划开手机，瞳孔猛缩了一下。
　　“怎么样？”暮献云笑道：“我了解他们……他们想要的是息事宁人，而你，却把这些烂摊子摆到了明面上……司炼，你以为在伸张正义吗？实际上，你的行为已经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刚开始他们会警告你，我相信上面已经不止一次传话了吧？你要是还不听他们就该采取行动了。我猜猜，是不是用什么人威胁了你？”
　　司炼猛地看向她，极力压制着眼中的怒火。
　　那条信息是一长串霍祈年的照片，从孤儿院开始，一直到她十八岁入学天道院……截取了这么多似乎就是为了展示背后之人的能力——他几乎是一手遮天的。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你可以大胆的猜一猜……炼，很快你就会发现，你所坚持的信念在上位者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你所以为的正义都太可笑了……】
　　晓连天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到了这时，司炼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背后之人的地位只怕比巡回组要高的多，近日以来对巡回组的打压恐怕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罗刹只不过是马前卒，冰山一角。
　　“我说过，我们其实很像。”暮献云道：“你面对的这些我和晓晓都经历过了，在上位者的眼中我们不过是蝼蚁、棋子……猪狗不如！跟他们比起来，谁才是真正的恶？！司炼，你比我们要幸运的多，至少在失去之前你还有机会选择。”
　　说着她拿出了一个木盒，递到司炼面前。
　　“你是魔君的转世，你可以选择拿回自己的力量……只有足够强大我们才能保护所爱之人！才能推翻这肮脏的世界！”
　　木盒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样法器——唤魂铃。
　　-
　　青城客栈
　　正在睡梦中的霍祈年忽然感到一阵牙疼。她猛地睁开眼，扶念正躺在她的身边，还在熟睡。
　　她起来倒了杯水，心中琢磨着是不是司炼遇到了什么危险。不过，这世间能与妖王匹敌的人并不多，有那颗狼牙在，大部分攻击应该都能挡下。
　　自从那日甩了暮献云的身份背景后，司炼就没再与她联系了，每日都忙着抓人。而这段时间，她们四个也没闲着，一起从永梦来到了青城，走访暮献云的学校，看看能否打听出点什么。
　　如果能像追踪方婷一样，通过她的作品提取出灵力，也许就能定位到本人的位置了。只不过走访了一圈，暮献云什么也没留下，当真是老奸巨猾。
　　最近无论是调查局还是巡回组，官方账号上都没有再发布案情的进展。对此，霍祈年也不好猜测，毕竟以往也都是这样，通常是等到结案的时候，官方才会发布最终结果。至于网上的各种阴谋论，霍祈年秉着不信谣、不传谣的准则。
　　正思索着，司炼突然发了条信息。
　　霍祈年愣了一下，心说这人竟然主动联系她了？三更半夜的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她点开消息框，发来的竟然是一段自拍视频。
　　画面中的人并非司炼，而是一个身穿黑色斗篷，有着鹰钩鼻和异色瞳孔的女人。
　　暮献云！
　　……她怎么会有司炼的手机？！
　　“嗨小鬼，哦不，应该说是妖王阁下。”
　　暮献云转过镜头，只见司炼坐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像睡着了一样，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眼球还在转动。她的额间满是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
　　这一下，霍祈年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可太熟悉这状态了……她第一次忆起前世的时候也是这样！
　　而且，暮献云的手里可是有唤魂铃啊！当初乔叶被捕后将这法器上交给了凛北调查局，没想到却被暮献云盯上了！有晓连天这个巡回组组长在，当然可以传令将唤魂铃调过来。
　　“我感觉司组长好像记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暮献云冷笑了一声，道：“如果你想救她，那就一个人过来，慢了的话，可就来不及了……”
　　视频发送成功，暮献云就删了聊天记录，转头吩咐手下，“准备好，替死鬼要上钩了。”


第83章 轮回（二）
　　“你个王八蛋暮献云！”
　　霍祈年心里骂了一句, 还没等视频放完，她就已经抓起衣服，从窗户跳出去, 踏着揽月御剑飞走了。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
　　所谓“魔君”就是千万人之中，难得有一个能不被魔吞噬, 反过来利用魔气的人。她的理智没有被心魔带偏, 她有足够的愤怒、仇恨、毅力，支持着她凌驾于魔之上。
　　上一世，在灰木牌和降魔杵都没出现前，没人能识别入魔者, 他们从表面上看与常人无异。所以在独孤氏倒台后, 百里祈年与南宫炼见过几次都没有看出来, 只道南宫炼是受了刺激，经过一番磨炼或是有了什么机遇才修为暴涨。毕竟, 她也是因为凛北覆灭, 才继承了妖王之力的。
　　可现在, 作为霍祈年, 她看过很多电视剧，知道南宫炼就是在家人被屠杀后入魔的。她亲眼看着父兄惨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若是晚一步，让司炼回忆到了这段经历，她说不准又会入魔！
　　霍祈年看了眼暮献云发来的定位, 没想到这货竟然就在青城, 而且距离她们也不是特别远。她用最快的速度飞行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那处公寓。
　　楼下已经围了许多巡回组的人, 因为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也没有得到司炼的指示, 他们还没有冒然突击。
　　还未靠近，一名巡查员就挥手喝道：“你是干什么的！这里已经封锁了，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让一下！我赶时间！”
　　霍祈年来不及跟他们解释，屈指一弹就将人推开，闯入结界。
　　那名巡查员本想追上去，身边一人急忙拉住了他。
　　“等一下！那个人好像是组长的朋友！”
　　……
　　霍祈年从六楼的窗户跃入，一进到这里，腰间的灰木牌就亮起了黄光。
　　这个暮献云果然也是有心魔的。
　　当初在在魔窟，因为柳色的关系，整个禁区都充斥着极强的魔气。灰木牌有感应，但也无法再进一步识别具体都是谁被侵染了。
　　要不是暮献云溜的太快，她指定用降魔杵拍死她。
　　霍祈年脚还没落地，罗刹的喽啰就开始了招呼。
　　“暮献云呢？！给我滚出来！你要是敢动司炼我立刻杀了你！”
　　她心里着急，出手也就没客气，凶猛的寒气如潮涌般席卷了楼道，什么机关暗器，连带着这些碍事的人全都被冰封了起来。顷刻之间，整个六层的走廊都化成了冰雪世界，只有那些关着门的房间躲过了一劫，放眼望去满是晶莹剔透的银镜。
　　“好强的妖力……呵，小鬼，我可不敢动她，是她自己选择的。”
　　暮献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传来，霍祈年立马追过去。然而，她的一只脚才刚踏进去，腰部的位置突然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爆开。霍祈年连忙抬手护住脑袋，飞溅的碎片打在手上，散落了一地，连她的衣服都被炸了个洞。
　　腰上的皮肤一片红肿，霍祈年忍着疼没出声。
　　烟雾散去，她回过头一眼就瞥到了地上的残骸——那是她的灰木牌。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霍祈年，百里祈年，呵呵……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瞳孔猛缩了一下，霍祈年循声看去，只见黑暗中隐隐透出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
　　一袭大红色的长裙把女人火辣的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她缓缓朝这边走来，离得近了，女人的面容也越发清晰，那张俏脸冷若寒霜，眼尾处一片绯红，多了几分邪魅妖娆之气。只是看人时的眼神有一丝狠厉，唇似血染，美艳却又极其危险，让人不敢直视。
　　“……炼？”霍祈年的声音颤了一下，“你……入魔了？！”
　　司炼勾唇笑了一声，她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对此似乎颇为满意，“道也好，魔也罢，只要能为我所用，有何不可？”
　　霍祈年咬了咬牙，一滴冷汗从额角悄然滑落，“炼，无论结果如何，上一世都已经过去了……这一世我们都有了全新的生活，你分清楚，不要被影响了。”
　　“分清楚？”司炼冷笑了一声，“这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吧？都投胎转世了，你还喜欢那个女人？！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忘了她是怎么一步步做局，把我们逼上绝路的吗！”
　　赤色的火焰猛然袭来，霍祈年立刻以寒气对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较量，一道无形的界限自中间形成，这片区域仿佛都被割裂成两半，一边寒气森森，冰天雪地，另一边如岩浆火海，炙热难耐。
　　暮献云早就退到了一边，生怕被殃及，这种级别的对抗可不是她能插手的。
　　“她没有做局！”霍祈年道：“扶念从没有害过我……”
　　“你简直无可救药了！”司炼怒道：“清醒一点吧！上辈子被她利用到死还不够吗！？”
　　冰火散去，司炼忽然欺身而上。两人默契的都没再用术法，而是近身肉搏了起来。
　　司炼攻势猛烈，完全不给她喘息的余地。霍祈年怕伤到她，出手都谨慎地控制着分寸，可这样一来反倒被对方钻了空子。
　　司炼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按在墙上，鼻尖轻蹭着她耳朵，声音低沉，“你跟我说……那个女人是怎么花言巧语哄骗你的？”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暧昧，霍祈年微微偏了下头避开，“哪有花言巧语……”
　　她想起了告白的那晚，女人眼中的心疼不是假的。
　　【我其实早就认出你了……只是不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
　　【我们之间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如果我说，都是你自愿的，你信吗？】
　　……
　　“我只回忆到独孤氏刚倒台，”霍祈年道：“后面的事虽然不记得，但我相信扶念……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决定，哪怕最后……那也是我自愿的。”
　　“自愿？！”司炼手上的力度加重，“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你！百里祈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吗？！令秋山谷、长城外的极寒之地……无论什么样的困境你都会尽力想办法活下去！你明明比谁都更想活！怎么会送死？！”
　　“我……”
　　霍祈年的眼中浮起一丝迷茫，司炼说的也确实不错，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百里祈年并没有被魔侵染，身为妖王，手下大妖云集，还有谁能置她于死地？！
　　司炼道：“你不记得，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这一次，你仔细看清楚，那个女人都做了什么！”
　　还在怔愣中，霍祈年忽听耳边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叮——”
　　是唤魂铃！
　　-
　　五百年前。
　　孤独氏倒台，百里祈年带领的妖族功不可没，但两族之间的芥蒂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消除的，矛盾依然存在，每天都上演着大大小小的冲突。
　　不过，妖族的地位比之前好太多了。百里祈年带着一众妖族在若水城外，距离不远的一处荒山落脚，取名“乌啼”。一些实力弱小的妖从此便有了归属、庇护，不再像以前一样，当街就被随意斩杀。正因此，更多的妖族陆续慕名而来，投奔乌啼。
　　实力就是硬道理，妖族的单体战力本就强悍，如今又被凝聚起来，玄门百家都对他们越来越忌惮。于是各种风声便渐渐传了出来。
　　“鸩羽一直下落不明，现在多数人都猜测，你就是那个与独孤氏私下交易摄心蛊的神秘人。”雪女面无表情的汇报今日打探来的消息，分析道：“如今我们的势力越发壮大，恐怕已经威胁到了夙沙洛尘的地位。”
　　“没事。”百里祈年躺在榻上，悠闲地磕着瓜子，“我们又没有造反的心思，光明正大的在他眼皮底下待着，能干什么？扶念不是在想办法交涉吗，只要夙沙洛尘修改律法，接纳、任用妖族，时间一长，矛盾慢慢的不就化解了吗？我相信，两族总有和平相处的那一天。”
　　雪女道：“可是她已经交涉两个月了，夙沙洛尘都没有修改律法的意思。”
　　霍祈年叹了口气，“再等等吧……这段时间我们尽量安分点，别惹是生非。”
　　说着，正帮一名黑衣女子换药的端木沉香忍不住插嘴道：“光你想安分也没用呀，那个神秘人手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摄心蛊，中了蛊的妖还是会被控制。这一和人打起来，锅又得扣到你头上。”
　　“啊啊啊啊——”百里祈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你们端木家不是精通医术吗？你姐姐研究多久了，还搞不定这破蛊？!”
　　自从在乌啼安顿下来后，端木沉香几乎天天赖在这和沙棠腻歪。
　　沙棠是树妖，最擅长治疗，性子温吞又生的貌美，与严肃刻板的端木泽兰比起来好亲近多了。而对于端木沉香，沙棠也颇有耐心，总是温柔教导。
　　端木沉香道：“我姐姐又不是专门炼蛊的，哪那么好搞定？”
　　话音刚落，她身边的黑衣女子便嗤笑了一声，“端木泽兰也不过如此。”
　　闻言，百里祈年不由打量了她一番。
　　这黑衣女子名唤小羽，是近日被端木沉香捡到的。当时小羽身负重伤，半边脸都毁了容，奄奄一息。端木沉香的医术不怎么样，只会做些简单的外伤处理，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真的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原以为小羽救不过来了，没想到她本人也精通医道。与其说是被端木沉香救活，不如说是她指导着对方救了自己。
　　“你！”听到自家姐姐被嘲讽，端木沉香不乐意了，气呼呼道：“我不给你用麻醉丹了！你腿上的这些腐肉都是要割掉的，疼死你！”
　　小羽无所谓的笑道：“没关系啊，我自己会配。不像某人，连配方里的生草乌都不认识。”
　　端木沉香懵了一下，面上有些窘，“我、我可以问沙棠啊。”
　　“你还能一辈子靠别人？”说着，小羽从怀里拿出了一株紫色的花草，“喏，自己尝尝不就记住了？”
　　百里祈年见状正要制止，“沉香，此物——”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端木沉香已经拿过来咬了一口，赌气似的边嚼边瞪着小羽，“哼，这次我肯定……呕，好难吃！又苦又辣的……”
　　百里祈年：“……”
　　此时，端木沉香已经瘫了下去，四肢发麻，开始了恶心干呕。
　　百里祈年：“沙棠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吗……此物毒性极强，需经炮制、煮沸才可口服。我都记住了！”
　　端木沉香难受的嘤嘤嘤，眼泪直流，偏偏还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要打一下小羽，“讨厌……骗我吃毒药！”
　　“哈哈哈哈哈！”小羽一脸幸灾乐祸，笑地直不起腰，“毒药怎么了？不这么做你能记住？”
　　百里祈年微微皱了下眉，吩咐雪女先带端木沉香回房休息，转而看向小羽道：“阁下这方法倒是奇特，莫非阁下学医的时候就尝过不少毒药？”
　　“当然了。”小羽轻蔑地笑了一声，“只有亲身经历过，印象才会深。毒嘛，也只有自己中了才会不惜一切办法去解……”
　　百里祈年怔了一下，总觉得她这笑里带了几分苦涩与寒意。
　　沉默了半晌，她还是好心提醒道：“刚才的生草乌你是从药房拿的吧……应该是最后一株了，没了就配不出麻醉丹了。”
　　笑意骤然僵住，小羽愣了片刻，扭头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沉香！把那株生草乌还我！”
　　“……不给不给！我吃死了也不给你！”
　　百里祈年望着她俩的背影，嘴角微抽。
　　她现在理解为何端木沉香更喜欢沙棠了。
　　……对了，怎么一直不见沙棠？
　　百里祈年环顾了一下四周，今早沙棠去若水城采买药材，似乎到现在还迟迟不归。
　　正纳闷呢，一名狼妖急匆匆地来报，“不好了！沙棠被夙沙扶念抓去了蓝宵宫！”


第84章 轮回（三）
　　蓝宵宫
　　沙棠被绑了手脚倒在大殿中央, 她的身上封着数道符篆，绿色的长发凌乱不堪，嘴角血迹未干, 气若游丝。
　　各大家族的重要人物几乎尽数到场，每一家的服饰上都绣着各自的家徽, 象征着他们的身份。这些人里大多都是年迈稳重者, 但也有几个年纪轻轻就接任家主之位的女子，比如端木泽兰和公孙瑾。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庄重严肃的神情，今日大家被召集在此，皆因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陛下！妖族亡我之心不死啊！口口声声说要放下仇恨, 消除芥蒂, 实际上却当街行刺扶念殿下, 可谓是狼子野心啊！”
　　“陛下！这刺客名唤沙棠，乃是百里祈年身边的树妖。她中了摄心蛊, 这便证明百里祈年是以蛊毒来操控那些大妖的！她就是那个曾与独孤氏暗中交易摄心蛊的神秘人！”
　　“我就说, 独孤策一定与百里祈年有什么联系！要不怎么先灭了凛北？恐怕是两人后来生了嫌隙, 反目成仇了！”
　　“陛下定要严惩百里祈年！”
　　一众人皆跟着附和道：“严惩百里祈年！”
　　夙沙洛尘面色阴沉, 一语不发。
　　“皇兄！”扶念道：“沙棠并不善战，只是妖族中的医师，在联合抗击独孤氏时她也曾救助过不少修士。祈年若真有谋害之心怎会派她来？选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又有几分胜算？此事有太多蹊跷，望皇兄明鉴！”
　　“扶念殿下！”一名家主道：“正因为是沙棠才能叫人掉以轻心！她用的那把匕首，刃上抹了剧毒, 一旦沾上必死无疑！”
　　“扶念殿下！您身为人族的殿下, 岂能一味袒护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殿下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
　　众人群情激奋, 嘴上喊着“殿下”, 实则并未将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放在眼里。事实上, 就连夙沙洛尘也一样，他不过是一个傀儡皇帝。
　　夙沙一族只剩下这对兄妹，太子尚且年幼，皇族势单力薄，气数恐怕就要到头了。对此，老狐狸们的心中都有各自的算盘。
　　扶念眉头轻皱，正要反驳，却被公孙瑾悄悄拉住了袖子。
　　“我知你心急，”公孙瑾面上不动声色，秘密传音道：“人证物证倶在，此刻再与他们争执毫无意义，反倒会令你失了人心。皇族如今已是危危可及了……”
　　“二姐，祈年绝不会与独孤策串通。我怀疑这是有人故意做了局……”
　　就在这时，蓝宵殿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冷笑，“今日还真是热闹，出了这么大的事，诸位怎么不叫我？”
　　闻言，在场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回头。
　　女人一身玄衣，银发飘逸邪魅，两只狼耳与眼上的疤痕衬得她野性十足，锐气逼人。
　　百里祈年的身后跟着雪女，两人缓缓踏进蓝宵宫，刚才那些叫嚣的人立刻噤了声，纷纷退开，空出了一条道。百里祈年一直走到沙棠身边蹲下，目光扫过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神色一冷。
　　雪女立刻查看她的伤势，片刻后小声道：“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晕过去了。”
　　百里祈年稍稍放了心，将怒火尽力压了下去。她抬头扫了一眼扶念，女人也正注视着她，脸色煞白，欲言又止。
　　百里祈年没说什么，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不知沙棠犯了何罪？”
　　夙沙洛尘还未发话，一名老者就先冷哼了一声，道：“装模作样！”
　　百里祈年眯了下眼，“崔城主，何出此言？”
　　另一人道：“百里祈年！你用摄心蛊操控大妖，指使沙棠刺杀扶念殿下，该当何罪！”
　　“你胡说！”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冒了出来，端木沉香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大殿，推开众人一路来到沙棠身边，“沙棠只会救人，怎么会刺杀扶念殿下？！”
　　“沉香。”端木泽兰皱了皱眉，忙道：“快过来，沙棠中了摄心蛊……”
　　百里祈年一怔，暗道怎么可能，今早出门的时候沙棠还好好的！
　　端木沉香道：“姐姐，我这几天都在乌啼，我可以作证的，沙棠没有中蛊！是他们胡说八道！”
　　“端木小姐，我们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她当时的状态和那些被操控的妖兽一模一样！”
　　“就是！端木小姐还是离她远点吧！免得她醒了伤到你！”
　　……
　　鸩羽一瘸一拐地追到了蓝宵宫，彼时大殿内正进行着唇枪舌战。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几人，端木沉香护着沙棠，与一群老家伙哭着争论。
　　鸩羽正要上前，余光却扫到了大殿中的黄衣女子。一见那衣裙上的鹿踏祥云与她头上戴着的金步摇，鸩羽立刻就认了出来。
　　公孙瑾……
　　暗中与独孤策做交易的人。
　　身为炼蛊人，她当然见过公孙瑾。而她自己一直带着面具，所以公孙瑾并未见过她的真容。
　　……如今这个世上，只有她能指认公孙瑾了。
　　鸩羽清楚的知道那个女人的手段。公孙瑾定然一直在暗中搜查她，一旦暴露了身份，她必死无疑。
　　鸩羽立刻顿住了脚步，低着头悄悄躲进了人群中。
　　看着公孙瑾在大殿中说着场面话，她有点明白今天这个局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想把“神秘人”的身份甩到百里祈年头上，自己好来个金蝉脱壳。
　　沙棠身上的蛊应该就是公孙瑾下的。
　　“……还真是会装。”
　　鸩羽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观，说到底别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她是不会出手的。
　　大殿中央，百里祈年还在和他们争论。
　　“你们大可以来乌啼搜一搜，看看我究竟有没有摄心蛊！”
　　“只怕我们一去，你好来个瓮中捉鳖吧！”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注意到原本晕过去的沙棠突然睁开了眼。她一把推开端木沉香，转身扑向夙沙洛尘，一只手已然化成了尖锐的突刺。
　　夙沙洛尘脸色一变，侧身避开，挥掌将她击退。
　　“沙棠！”
　　“护驾！沙棠行刺陛下，百里祈年意图谋反！”
　　这一突发的变故令蓝宵宫顿时炸成了一锅粥。更多的修士从殿外涌进来，纷纷拔剑围攻百里祈年等人。蓝宵宫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刀光剑影交错，各种术法乱撞。
　　沙棠眼神呆滞，身体早就不听自己使唤了，即便身负重伤也要继续刺杀。
　　端木沉香不要命似的冲上去阻拦，却被姐姐一把拉住，“别去！她现在根本不认得你！”
　　“可是……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端木沉香还想反抗，奈何公孙瑾也带着她的贴身侍卫荼白拦住了去路，“听你姐姐的话！你手无缚鸡之力，过去就是送死！”
　　她们在那边僵持，扶念已经一跃到了沙棠面前，提剑挡住了她的攻击。
　　她拿捏着分寸，招招都有所保留，不想伤了沙棠。可她却忘了身后还有个夙沙洛尘，男人出手毫不留情，抓住空隙一剑就刺中了沙棠的心口。
　　百里祈年回眸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幕，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兄妹联手，血溅朝堂。
　　溯洄还未收鞘，扶念脸色一白，一时都忘了作何反应。她慌忙看向百里祈年，却见那双幽绿的眼眸极速冷了下来，幽绿的瞳孔散发出阵阵寒意。
　　“祈年，我……”
　　夙沙洛尘立刻拉着扶念后退，大声道：“拿下刺客！”
　　无数修士立刻围了上来，那句还未说完的话便淹没在了厮杀声中。
　　端木沉香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端木泽兰，飞身扑上去抱住沙棠，“你们要是动她就连我一起杀了！”
　　“端木小姐！”崔城主厉色道：“事到如今你还与反贼为伍，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然而就在他正要动手时，一道冰刃猛地刺穿了他的胸口。老者双眼圆瞪，低头看着自己满身血污，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玄冰从他的胸口向四周迅速蔓延，不过几秒就将他冰封，成了一尊完美的冰雕。
　　扶念瞳孔一缩，“祈年！”
　　她来不及阻止，那尊冰雕便“砰”的一声炸开，一代城主顷刻间便化成了无数细碎的冰渣，连一滴血都未剩下。
　　蓝宵宫内的修士，包括夙沙洛尘在内，所有人的眼中都涌上了惊恐之色。
　　如此恐怖的力量……此人绝不能留！
　　百里祈年周身都笼罩在寒气之下，翻手之间，猛烈的寒潮席卷而来，俨然是要将整个蓝宵宫都覆盖在冰雪之下。
　　扶念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都瑟缩了起来。
　　“皇妹？！”夙沙洛尘顾不得其他，立刻将外袍脱下披在扶念身上紧紧裹住。
　　百里祈年怔了一下，不知扶念何时如此畏寒了，她没再动手，连忙将寒气都撤了下去。
　　可如此一来，其他人便得了空。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诛杀反贼！”
　　百里祈年、雪女、端木沉香和沙棠，三处顿时都被修士团团围住。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么多人。
　　前两者好歹还有自保之力，而端木沉香，她本身只是一名医师，没有战力可言，更危险的是，她死死抱着的还是个中了摄心蛊的大妖。挣扎期间，端木沉香早就被多次误伤，身上一道一道尽是血痕。
　　“都住手！”一片混乱中，忽听一人喊道：“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鸩羽，炼蛊人！”
　　此话一出，果然立刻起了作用。
　　公孙瑾循声看去，便见一个瘦弱的黑衣女子走人群中走来。那人的脸上纵横交错着各种疤痕，模样甚是恐怖。
　　公孙瑾目光一冷，不动声色的看了荼白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
　　夙沙洛尘吃了一惊，道：“你如何证明？！”
　　鸩羽笑了一声，“我炼的蛊，不论蛊母还是蛊虫，全都为我所控。”
　　说着她嘴唇微动，喃喃念叨了两句，沙棠登时停止了反抗，呆滞的眼神直直地看向鸩羽。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了。
　　端木沉香缓缓抬头，她双眼通红，一张嘴眼泪就落了下来，唇齿都在打颤，“原来……你就是鸩羽？！和独孤氏狼狈为奸的炼蛊人？！”
　　鸩羽张了张嘴，半晌还是面无表情地道：“……不错。救我后悔了么？”
　　“后悔！”端木沉香抱着沙棠，哆哆嗦嗦地哭道：“谁要救你啊！你坏事做尽、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我若知道是你，当初就该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鸩羽仰头笑着，无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意，“要怪就怪你自己蠢！一个医师连毒药都记不住，废物不如！”
　　毒药……
　　端木沉香泣不成声，她想起了端木泽兰一直以来反复考她的问题。
　　“沉香，十大毒药都是什么？”
　　“啊，姐姐……毒药有断肠草、鹤顶红、雷公藤……”
　　她能背出来九个，但每次都是最后一样想不起来。
　　“是鸩。它是一种毒鸟，用其羽毛酿成酒便是剧毒，无色无味，饮之顷刻间五脏倶溃。”
　　……
　　端木沉香抽噎着，眼中尽是恨意，“我记住了……”
　　几名修士立刻将剑架在了鸩羽脖子上，而她却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轻蔑地扫了眼众人，嘴上挂着无所谓的笑。
　　“你们也是蠢。沙棠的蛊不是我下的，也不是百里祈年，而是——”
　　神秘人的名字还未出口，电石火光间不知哪飞来的一道利剑，顿时贯穿了她的喉咙。
　　血溅到了端木沉香的脸上，她震惊地看着她缓缓跪倒在面前。
　　鸩羽捂着颈部，血从她的指缝中不断溢出。她没有立刻死，然而“公孙瑾”三个字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鸩羽的目光越过众人，终于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里搜到了那个一脸冷淡的黄衣女子。她身边的护卫荼白，飞剑的手势才刚刚收回。
　　隔着人群，公孙瑾与她遥遥对视，嘴角扬起了一抹残酷的笑意。
　　鸩羽看了端木沉香一眼，转而瞪着公孙瑾的方向——她只能用眼神传递了。
　　可惜，无人能明白这动作的含义。
　　端木沉香的眼中只有恨与厌恶。
　　鸩羽无声地笑了，她这一生也不知在死亡的深渊里挣扎了多少回，除了眼前这个呆萌蠢笨的少女，从未有人对她施以援手。
　　如今，连她也失去了……
　　鸩羽倒在了血泊中，死不瞑目。
　　炼蛊人一死，她所炼制的蛊毒全部失效。沙棠顿时就晕了过去。
　　百里祈年根本顾不上震惊，趁着众人都没回过神，她闪过来一把抱起了沙棠，“走！”
　　雪女会意，也搀起了还在怔愣中端木沉香。现在她们四个都被打成了反贼，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夙沙洛尘立刻叫道：“拦住她们！”
　　说罢，他足尖一踏，飞身而来就是一掌。
　　雪女对此人本就没有任何好感，于是便也使了十足的妖力。冰系克制水系，掌心相对间，夙沙洛尘整个都被轰飞出去，如破碎的玩偶，重重摔在地上。
　　越来越多的修士围剿，百里祈年和雪女都拖着个人，想从这里杀出去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妖两族和平共处……
　　百里祈年心道炼说的不错，她果然是做梦。
　　她要的并非是权利、地位，她只想妖族也能和人一样，安安稳稳的在这片大地上生存。她的体内流着一半人族的血，一半妖族的血，两边都有至亲好友，她无法真的去恨哪一边。她只盼天下太平，两族和睦。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只能是个美好的奢望了。她以为隐忍不争便能化解两族的仇恨，可一直以来，矛盾并没有因此降低。
　　她的退让只会害了身边的人……
　　“百里祈年，我早就说过那女人的话信不得！”
　　恍惚中，只见一个红衣女子带着人杀进了蓝宵宫。女子墨发飞舞，眼尾处一片绯红，眸中满是狠厉之色。黑雾在她的掌心凝结，素手一挥，殿中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直烧的众人满地打滚，四散逃窜。
　　“炼……”百里祈年苦笑了一声，趁机抱着沙棠突出了包围，一跃出了蓝宵宫。
　　她没看到身后的火光中，还有一个白衣女子踉踉跄跄地想要追上她。
　　“夙沙洛尘！”百里祈年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从今往后，我妖族与你们势不两立！”


第85章 轮回（四）
　　大闹蓝宵宫后, 百里祈年并没有随南宫炼走。她带着人回到了乌啼，就此占山称王，彻底与人族划清界限。而南宫炼, 因那日救走百里祈年，打伤无数修士, 一并视同谋反。
　　前脚才刚镇压独孤氏, 后脚又冒出了两大反贼，若水城被夹在中间，一时之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乌啼山顶，百里祈年斜躺在树枝上闭目养神, 一面听着雪女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近日城内都在传, 南宫炼的修为突飞猛进是因为入了魔道。”
　　百里祈年猛地睁眼, “一派胡言！”
　　雪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直接了当的道：“南宫炼是千载难逢的魔君。你忘了, 那日我也在场。我见过她的样子, 那一身的狠厉之气绝不是修正道炼成的。”
　　百里祈年顿时愣住, 她想起南宫炼的变化,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她这个妖王匹敌，似乎也就只有魔君了。
　　雪女继续道：“如今我们占据乌啼，魔君坐拥上阳，各成一方势力，人族现在可不敢轻举妄动。”
　　倒是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修魔道有损心性, 总归是不好的, 百里祈年琢磨着找机会要与南宫炼见一面才行。只是，她们上次分开的时候并不愉快。她又拒绝了南宫炼, 没随她去上阳, 这人现在还在气头上呢。
　　正想着着, 一名狼妖来报，“……王，她又来了。”
　　百里祈年挑了下眉，立刻从树上跃下。
　　“带到这吧。”
　　狼妖低头应了一声，不敢怠慢。
　　妖族其实并不欢迎人族，但整个乌啼都知道，那位人族殿下在百里祈年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嘴上说着势不两立，实际上还是会给她“放行”。
　　她对她永远狠不下心。
　　雪女淡淡道：“到这边坐吧，我为你们沏壶热茶。”
　　“那就有劳了。”
　　百里祈年咧嘴笑了一声，暂且将南宫炼的事放下。
　　雪女垂眸取了些茶叶，“你既心悦她为何不向她表明？”
　　“我和她同是女子啊，”百里祈年盯着桌上冒热气的茶杯，苦笑一声，“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雪女看她一眼道：“女子又如何？妖族从不在意这些。”
　　沏好了茶，雪女顺势坐在了百里祈年的腿上，勾着她的脖子，声音凉凉的道：“你应该主动一点，大不了就把人抢过来关在乌啼。你又不是没那个实力，再说还有我，我可以帮你。”
　　百里祈年嘴角微抽，“……你省省吧。”
　　她轻轻拍了拍雪女的腰，示意她到石凳上坐好不要胡闹。妖族的分寸感并不高，他们对一个人有好感就会想要亲近，身体相触。他们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在人族眼里却是不规矩的，容易引起误会。
　　雪女起身，被挡住的视线豁然开朗，这一下百里祈年才看到几步之外站定的女子，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到的。
　　白衣、帷帽、面纱，女子身段窈窕，即使遮住了面容也能感受到那一身霜雪之意。
　　百里祈年愣了一下，旋即招呼道：“过来坐。”
　　扶念没回话，僵了片刻才缓缓走过来。
　　面纱遮着，百里祈年也看不到她的神色，只隐约觉得她似乎不太高兴。
　　扶念默默将乾坤袋放在石桌上推过来。
　　“不用再送灵药了。”百里祈年道：“沙棠没伤到要害，这几日沉香都寸步不离的照顾，她已经脱离危险了。而且，你之前给的那些药也还没用完。”
　　“无妨，你留着吧。”扶念顿了一会，咬了咬唇道：“那日……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皇兄会突然——”
　　“过去就不提了。”百里祈年道：“雪女也打伤了你皇兄，算是两清……对了，他伤势如何？”
　　百里祈年深知雪女的厉害，她可是生活在凛北长城外的大妖，那一掌下去夙沙洛尘不得打个半死？
　　扶念垂眸，沉声道：“……宫里有很多手段高明的医师，还有大姐在，皇兄……不会有差错的。”
　　百里祈年就是随口一问，她并不关心夙沙洛尘如何，因此也就没听出这话里透出的艰难苦涩。
　　“喝茶吧。”她看向扶念道：“那日我见你……似乎很怕寒气？”
　　扶念怔了一下，含糊道：“还好……只是旧伤未愈。”
　　百里祈年皱了皱眉，“那还是少走动吧，待在若水好好修养。我这边一切都好，与人族算是互不干涉，只要他们不来招我，我也老老实实的不惹事。”
　　扶念轻轻“嗯”了一声，“……往后，我可能有一段时间都来不了了。”
　　说着，她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个精美的食盒，道：“这是曲流殇的小龙虾，今早现做的。你若想吃，我日后可以派人给你送来。”
　　“喔……”百里祈年搓着手，双眼放光，“何必这么麻烦，我想吃了就——”
　　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她恍然意识到，如今的她已经无法踏进若水城了。
　　人族的世界容不下妖。
　　“呵……算了。”
　　扶念隐在袖子下的手悄悄攥紧，握的指间泛白，半晌才低声道：“祈年，他们对妖族的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过来的……再给我些时间好吗，我尽力会想办法的。”
　　我想你回来……
　　这一句，扶念深深埋在了心底。
　　百里祈年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她还是那样执着坚定，不肯放弃……若她是人族的皇帝就好了，夙沙洛尘的猜忌太重了，敏感又多疑。这下左右两边一个妖王一个魔君，他不得心郁气结？
　　“……那我就再等等吧。”百里祈年叹道：“现在这般就当是权宜之计了，两族也正好冷静冷静。”
　　能兵不血刃的化解矛盾自然是最好的，其实除了她，乌啼也有许多妖想回到繁华热闹的俗世中去。
　　“好。”扶念松了口气，终于笑了，“我此番前来也是有件事要告诉你，那日出手灭口鸩羽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鸩羽死的那么突然，当时在场众人都愣住了，但事后也都琢磨过来。既然鸩羽已经证实百里祈年并非神秘人，那灭她口的想必就是真正的神秘人了。
　　虽然那日对方出手极快，但扶念还是从剑上提取到了一丝残留的灵力。
　　百里祈年忙道：“那人是谁？！”
　　扶念道：“荼白。”
　　百里祈年愣了一下，这个人她印象不深，只曾见过几面而已，似乎也才十几岁吧。那少女面容清秀，话不多，总是默默跟在公孙瑾身后。
　　“两年前，因为独孤氏的关系各地频发爆发妖兽伤人事件，二姐便想寻个护卫。也就是那段期间，她恰好遇到了在路边乞讨的荼白……”扶念顿了片刻，道：“只是目前，我尚未查清荼白的身份和指使她的人。”
　　百里祈年眯了眯眼，“听你的意思，公孙瑾对此并不知情咯？”
　　扶念语气肯定地道：“二姐确实不知。”
　　百里祈年低头沉思，那日荼白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杀掉鸩羽，如此急迫，说明什么？这说明鸩羽要指认的人很可能大家都认识，或者说就在蓝宵宫内！
　　百里祈年原本怀疑神秘人就是公孙瑾，毕竟荼白是她的贴身护卫，只听她的命令。那样精明的一个女子，她不认为荼白能轻易混进公孙家。
　　但扶念这般肯定，她便也打消了疑虑。
　　扶念道：“荼白由我亲自审问，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百里祈年笑道：“好，那我等着你。”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百里祈年好像又生出了一丝希望。
　　扶念走后，她给上阳城去了很多封信，奈何都被打了回来。南宫炼根本不见她，还是那句话，“既然不愿随我来上阳，一切免谈。”
　　百里祈年心说她若真去了上阳只怕就被扣在那了，南宫炼是不会管乌啼这些妖族怎么办的。当年独孤玄就是靠着妖兽攻进了上阳城，即便知道是摄心蛊作祟，她也不愿再见到妖族了。
　　南宫炼对妖没有任何好感，只有憎恶。
　　百里祈年心想，看来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先处理好人妖两族的关系，没了后顾之忧她才能放心的去找南宫炼。
　　后来的时日，百里祈年便老实安分地守在乌啼等扶念的消息。
　　她经常在深夜里一个人登上最高峰，远远眺望若水城的方向，看万家灯火，回忆青葱岁月，思念着那个无法企及的人。
　　之所以选择这处荒山落脚，就是因为这里离那个人近啊……
　　百里祈年在乌啼等了好久，每天都会派人打听人族那边的消息。
　　后来，她听闻荼白畏罪自尽了，真正的神秘人依然不得而知。夙沙洛尘的身体每况愈下，各家的势力也开始骚动起来。如今这世道，入魔的人、妖越来越多，在失去心智爆发之前根本看不出来。对付这些入魔者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业火焚之。
　　但妖族最重情，因此在乌啼，他们也只将入魔者关了起来，严加看管。而人族那边，一旦发现魔必斩之，为了自身安全，大义灭亲者不在少数。
　　短短的几个月，魔已然超过了曾经的摄心蛊，成了世间最可怕的存在。魔君连下十城，几乎占领整个南部。如今再提起南宫炼，人人都是闻风丧胆。比起闭门不出的妖王，魔君的风头不知强了多少。
　　百里祈年越发心急，可扶念还是让她继续等，不要冒然行事。而南宫炼的态度则是一如既往的强硬，不见不谈，她暗中找过几多次都被拦在了外面。
　　……该怎么办？百里祈年一时也有些茫然了，天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身为妖王，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早在天道院听学时她就深深体会过了。
　　现在人妖两族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她很怕自己一个冒然的行为就影响了大局，白费扶念的努力。那人说，快了，已经争取到一些家族的支持了。
　　百里祈年想，那就再等等吧……
　　她还是选择相信扶念。
　　只是，她没等来扶念，等到的却是夙沙皇族约战魔君的消息。
　　这一刻，百里祈年再也坐不住了。
　　那场大战就在凌绝顶。
　　百里祈年到的时候还是晚了，凌绝顶已然化为了一片火海。南宫家的修士哀嚎着在地上翻滚、扭曲，他们的身上不断冒出浓浓的黑雾，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糊味，可那些被烧焦的人却还在动弹。
　　寒气无法镇压这片火，百里祈年大脑一片空白，直接冲了进去，“炼！你在哪？！”
　　火海中哀嚎震天，她翻开一个又一个烧焦的人，胆战心惊地寻找南宫炼。一直到火海深处，百里祈年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南宫炼跪倒在地，勉强以刀支撑着身体，红色的衣裙上满是剑痕，一时分不清究竟流了多少血。
　　“炼！”百里祈年扑过去一把扶住她。
　　南宫炼缓缓抬头，冷厉的眉眼在见到她时瞬间软了下来，可也只是一瞬，很快她就皱起眉道：“……你怎么来了？！这是业火焚心阵！”
　　她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颤抖，那双眼也泛起了泪光。
　　“管他什么阵！”百里祈年将南宫炼横抱起来，“你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出不去了……业火焚心阵，有去无回，你我今日都会葬身于此。”南宫炼虚弱地靠在她的肩膀上，苦笑了一声道：“是我轻敌了……中了他们的计……”
　　百里祈年紧绷着脸没回话，她抱着南宫炼跃入空中，可天上却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她拦了回来。火势越来越猛，那一排排的海棠都被烤成了炭黑色，树枝在风中狂舞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花瓣尽数化为灰烬。
　　很快，两人的身上都蹿起了火苗。
　　大阵内没有出路，寒气也灭不掉这片业火。
　　百里祈年力竭地跪在地上，现在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南宫炼，将她护在怀里。
　　“炼，你撑住……扶念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到了这时候你还相信她？夙沙扶念……战书就是她下的！”
　　“不可能……她怎么会——”
　　“你不知道吗？夙沙洛尘已经死了！她一个女子要争皇位，没有功名拿什么服众？！”
　　当然是……斩杀魔君。
　　“可她、她明明让我等……”
　　“等到了吗？夙沙扶念在哪？！”南公炼艰难地抚上她的脸，“你这个傻子……来的这一路上可有人拦你？”
　　百里祈年愣住了，没有……以往若水城内戒备森严，有照妖镜这样的法器她寸步难行。但现在，她轻而易举地上了凌绝顶。
　　“一箭双雕……”南宫炼苦笑道：“好一个夙沙扶念。妖王、魔君都死在她手上，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做这天下之主？！”
　　等待不过是缓兵之计，那人争取到了足够的助力，她们便是女帝成就霸业的奠基石。
　　百里祈年仰天大叫了一声，业火焚身远不及心里的痛。
　　她无路可逃，凝结出来的玄冰都会迅速融化，但她也只能不断的消耗妖力苦苦维持，企图火势能够减弱一点。
　　“别白费力气了……”南宫炼勉强抓住她的衣襟，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早就说过放下他们跟我走……你就是不听……从小就爱管闲事，帮他们出头能得到什么？这世间能容下千万个无名个小妖，唯独容不下一个你妖王。”
　　百里祈年红着眼道：“……你聪明，她约战你就来？！”
　　“来，当然来……”南宫炼有气无力道：“我最讨厌那个女人了……没有她该多好……”
　　南宫炼又咳出来好多血，身上的火还在不断燃烧，她体内冒出的黑雾越来越淡，终于，那一身的狠厉之气都被业火焚了去，她的眼中只剩下了一抹柔情。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放下一切，跟我——”
　　话音戛然而止，衣襟上的力道一松，那只手突然滑落下去。
　　“炼！！！”
　　百里祈年撕心裂肺地叫喊，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火海，越烧越旺。
　　几月前她们还在凌绝顶一较高下，谁知转眼，那一身鲜红的女子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焦黑的海棠树轰然倒下，火星漫天飞舞。
　　便在这时，大阵外突然传来了人声。
　　“恭迎殿下！”


第86章 轮回（五）
　　斩妖王、灭魔君, 凌绝顶上夙沙扶念一战成名，即便是女子之身，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谁比她更适合坐上皇位了。
　　回忆之外, 司炼看着霍祈年满脸泪痕，眼神一软轻轻拥住了她, “……想起来了？那个女人一直都在骗你,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殿下了，她要的是皇位……殿下与陛下，一字之差差之千里。你我都是她的垫脚石。”
　　耳边传来的声音将霍祈年拉回了现实，一脱离出来, 千百种情绪涌便上心头, 她僵愣了许久, 好半晌才缓缓抬手回抱司炼。
　　才重温业火焚身的两人，此刻紧紧相拥在一起, 像劫后余生, 失而复得。
　　司炼伸手轻抚着那对雪白的狼耳, 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所以……你的回答呢？”
　　霍祈年微微一怔，“什么？”
　　“愿不愿意放下一切，跟我走？”
　　“我——”
　　“咳，两位，实在不好意思。”暮献云突然出声, 指了指楼道的另一头, “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只是, 有人来了。”
　　话音一落, 只听楼道里传来一阵紧密的脚步声, 下一秒红光亮起，一连串的爆炸响震耳欲聋。这些突围进来的巡查员、调查员，凡是带了灰木牌的通通炸开。与霍祈年刚进来时一样，魔君觉醒，这里的魔气已经远远超标了。
　　楼道内顿时浓烟四起，朦胧中，一个白影以极快的身法掠过众人。
　　霍祈年抬眸，一眼就锁定到了扶念。
　　似乎是走的太匆忙，女人只随意的披了件白衬衫，长发散乱并未挽起，一代女帝竟连仪表都不顾了。可饶是如此，也掩不住那一身凌然的仙气。
　　霍祈年的眼眸颤了颤，很快便换上了一片冷然，如寒潭止水，没有一丝温度。
　　“祈年——”
　　见到相拥的两人时，扶念登时站住了脚。
　　五百年后，命运的齿轮又转到了这一刻。
　　只不过，这里不是凌绝顶，司炼也还活着。
　　看清来人，司炼面色一变，冷厉之气暴起，挥手就是一团火焰。然而还未到扶念跟前，一道冰刃斜飞而来与火团相撞，“砰”的一声，顿时化成了一片水雾。
　　司炼拧眉，眼中尽是惊怒，“你干什么？！还想护着她？！”
　　“没有。”霍祈年慢悠悠地收回手，松开司炼，冷眼凝视着白衣女人道：“这笔账，我要亲自和她算。”
　　闻言，司炼眉头才稍稍舒展，绯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得意，“好……我刚刚差点以为你还放不下她。”
　　“可能吗？”霍祈年冷冷道：“一个机关算尽、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女人，我还有什么放不下？难道还想再被她利用一次？”
　　“祈年，”扶念咬了咬唇，十指握的泛白，“你说过信我……”
　　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水波荡漾，一字一句都在极力挽留那个站到悬崖边上的人。
　　【我们之间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
　　【真的？可是你明明亲手……】
　　【如果我说，是你自愿的，你信吗？】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
　　……
　　霍祈年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她决然地抽出了揽月，沉声道：“夙沙扶念，我信过你……我一直在等你，可到头来我等到了什么？！”
　　“……爱我之人我惜之，弃我之人我弃之！”
　　汹涌的妖气掀起了霍祈年的衣摆、发丝，幽绿的眼眸光芒大盛，冷冷的寒气自眼角向外溢出，她怒极了，如今再见到这张温柔淡雅的脸只觉得虚伪、恶心。脚下一踏，霍祈年握着那把名为“揽月”的剑，挥向了她的月。
　　扶念瞳孔一缩，剑到跟前了才匆忙拔出溯洄，两剑相击的一瞬间，余波震得四周墙壁顿时裂开。
　　接下这一剑，扶念目光怔了一瞬，旋即又看向霍祈年。清浅的眸子有片刻的失神，似乎没想到她竟真的会对自己出手。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拥着她入睡，转眼之间一切都变了，曾经有多爱，如今就有多恨。
　　扶念的眼眶瞬间红润起来。
　　清风霁月般的女人此刻竟像只被抛弃的小白兔，委屈的咬着唇，满目哀伤。
　　然而霍祈年根本不为所动，冷眼又刺来一剑。
　　这时巡查员也从烟雾中冲了过来，司炼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们，转而提刀迎敌。
　　“组长？！”
　　那人只喊了一声就被一脚踹开，司炼面无表情地挥退众人，转头对暮献云道：“跟紧了。”
　　对这些无辜的巡查员，司炼倒也不会伤他们性命，魔君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她可以反过来利用魔气，化为自己的力量。
　　巡回员虽然都是各地抽调出来的精英，但也无法招架住此刻的司炼。她一刀下去直将对方的盾牌都斩成了两半。不过因她没下死手，还是有一人拼了老命将消息传了出去。
　　“司炼组长叛变！请求支援！”
　　下一秒，他的后颈就重重挨了一下，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叛变？”司炼道：“我只是看清了他们的嘴脸。”
　　正与邪，魔与道，于她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她要的是绝对的力量，她不想再失去了！
　　“魔君放心。”暮献云笑道：“有了摄心蛊，那些大人物都会为我们所用。权利、地位，唾手可得……世间的一切规则都将由我们改写。”
　　司炼瞥了她一眼，突然一把掐住了暮献云的脖子，冷声道：“合作而已，你若敢耍花样，我不介意废了你。”
　　暮献云脸色涨红，只能艰难地挤出点声音，“知、知道了……”
　　司炼将她甩到一边，转而看向霍祈年，只见那人和扶念斗的正凶，双方剑气交错纵横，剑招激烈，刺耳的撞击声不断响彻。
　　女帝生前就是一等一的高手，死后又在人间流连了五百多年，即便是妖王也不能将她立刻拿下。然而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容她们多留，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附近的调查局会立刻出动支援，到时再脱身就难了，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司炼微微皱眉，本想上前，但一想到霍祈年不愿旁人插手，于是只道：“祈年，咱们先走，改日再与她算账！”
　　谁知她话音落下，霍祈年却充耳不闻，攻势丝毫不减，恨不得要将扶念碎尸万段了一样。
　　司炼略一琢磨，心中忽然生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她屏息凝神，细细感受着这片空间的魔气，再睁眼时她暗道了一句，“不好……”
　　霍祈年的眼里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狠厉之气在这时猛然爆发，“夙沙扶念！枉我那么相信你！”
　　她用尽一生深爱的女人，到头来视她如草芥，弃她如敝履……诛心之痛不过如此。
　　灯塔已灭，信仰崩塌，霍祈年的世界被一片黑暗笼罩。
　　“祈年！”司炼匆忙向她靠近，“你入魔了！”
　　“没有！”霍祈年吼道：“我清醒的很！我是驱魔师，怎会轻易入魔？！”
　　她一剑横扫过来，剑气凶猛势要斩尽所有。这一下震退了扶念好几步，她深深看了霍祈年一眼，旋即转身从窗台跳了出去。霍祈年二话不说，立刻追上，御剑疾行。
　　司炼的手将将擦过霍祈年的衣角落了空，如此不得不也跟了出去，脚下一跃便踏在了刀上。
　　三人在空中极速飞驰，扶念在最前面，身后，霍祈年如条疯狗一样穷追不舍。
　　“别追了！”司炼在后面喊道：“那女人诡计多端，小心有诈！”
　　说罢，果然就见前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人工湖。
　　司炼急道：“回来！”
　　霍祈年没理，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一心只想手刃了仇人。冰刃凝结在掌心，化作一把三尺长剑，她终于追上了扶念。正要动手时，数道水柱却猛地从湖面升起，如铁索一般牢牢缠住了霍祈年的手脚。扶念回手抓住她的衣襟，拖着她从高空极速下坠。
　　“祈年！”
　　司炼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紧跟着她们扎进了湖里。然而，就在她入水的下一秒，湖面迅速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顷刻间蔓延开来，整个将她们封在了水里。
　　司炼一惊，反手一刀劈过去，奈何在水中她的力道被削弱了几分，而玄冰又冻得极其结实，这一刀下去竟只砍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
　　司炼惊疑不定，她急忙回过头，却发现刚刚还在的两人已经没了踪影。
　　在水中，夙沙一族是无敌的存在，而对于擅长火系术法的她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正想着，司炼忽然感到脚腕一紧，身体猛地下沉，紧接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便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的左右两侧。
　　司炼瞳孔一缩，反应过来时已经慢了半拍，只见霍祈年、扶念同时出手扣住她的肩膀。
　　司炼大怒，火焰顺着她的手臂猛的燃烧起来。霎时间，整个湖底都被火光照的透亮，水汽沸腾。然而在湖外，一切波澜都被冰封在了水下，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红光闪烁，波浪翻涌。
　　司炼怒目瞪向霍祈年，“你什么意思？！”
　　因为闭着气，这一句是通过传音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女人眼尾绯红，配上她那腾腾的杀气和暴怒的眼神，效果比亲口说出来还要震慑的多。
　　那意思很明显，背叛她的人，她绝不饶恕！
　　司炼奋力挣扎，如果眼神能杀人，霍祈年恐怕都被万箭穿心好几回了。
　　不过，她也不是善茬，幽幽绿眸一沉，霍祈年转到了司炼身后，手脚并用死死缠住她。
　　司炼一时挣脱不开，到了这时她已经全都想明白了。
　　难怪打斗的时候，霍祈年不用术法，只用剑招……原来她根本没想伤扶念。
　　她还是选择相信她！
　　那两人根本就是在演戏，演给她看，引她至此！
　　但唯独有一点不是假的，那就是霍祈年的心魔。
　　司炼咬牙道：“……你疯了？！”
　　“算是吧。”霍祈年传音道：“我的确入魔了，只是还有一丝理智……炼，你的前世全部回想起来了，可我还没有。我还差最后一段记忆……”
　　说罢，她拿出了唤魂铃。
　　司炼瞪大了双眼，“你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她恍然想起了那个漫长、缠绵的拥抱。
　　原来那时，她就趁她不注意，悄悄摸走了唤魂铃。
　　“应该感谢无期，”霍祈年道：“这个方法还是从她那学的……别拒绝，炼，你和我一起看一看吧，我死前的最后一眼……”
　　我相信她没有骗我，因为女帝创立的就是我所期待的世界……
　　霍祈年朝扶念笑了一下，心中道了句辛苦你了。
　　扶念红着眼摇摇头，眼看着黑雾从霍祈年身上传至司炼，几秒的功夫，魔气便将她们一并吞没。


第87章 轮回（六）
　　“恭迎殿下！”
　　百里祈年紧紧抱着南宫炼的尸体, 那一刻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可天空却毫无预兆的下起了瓢泼大雨。
　　明明是碧海晴空，不见半片乌云。
　　衣袍湿透了, 却灭不了身上的业火。水滴顺着百里祈年的面颊滑落到干裂的唇瓣上，她轻轻舔了一下, 味道很咸, 很苦。这不像雨，倒像是海水从天上洒了下来……
　　百里祈年苦笑了一声，看来不是幻听。
　　夙沙扶念……你终于出现了。
　　“殿下，妖王、魔君都在大阵内了, 今后还有谁能与您相争？霸业可成啊！”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
　　“还愣着干什么, 快拦住殿下！”
　　火海外人声嘈杂, 一阵慌乱，百里祈年的意识时有时无, 她已经听不清了。但她还是咬紧了牙, 生生受着业火焚身的痛, 只想再亲眼见一见那个人, 亲口问一问她。
　　也不知熬了多久，大阵的结界突然撤了，火势也跟着减弱。
　　恍然间，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祈年？！”
　　一道白影倏地落在她面前，百里祈年微微抬眸, 便见那个高高在上的殿下此刻哭成了泪人, 狼狈的不成样子。
　　“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扶念哆嗦着道：“我这就带你们走，我会找最好的医师……大姐, 大姐她一定会治好你们……”
　　“是吗……”百里祈年声音沙哑, 气若游丝, 她垂眸看了一眼怀里，沉声道：“炼……是你约来的？”
　　说话间，大阵内的业火渐渐熄灭了，众人终于找到了她们。
　　端木泽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百里祈年怀里的尸体，她震惊地愣在原地，颤声道：“三妹，南宫炼已经——”
　　“都会好的，”扶念打断了端木泽兰的话，“她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百里祈年突然抓住扶念的肩膀，她的手指已经被严重烧伤，露出了森森白骨。这一抓，指上的血污便染脏了扶念的白衣，留下了一抹可怖的猩红。
　　“大胆！”仓城主道：“殿下还不快手刃妖王！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住口！”
　　这一声怒吼响彻天际，登时惊呆了众人。谁也没想到，那个向来温婉淡雅的女子此刻竟然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隐约间真有了几分九五之尊的威严。
　　百里祈年死死盯着扶念，一字一句道：“回答我！”
　　“不是……”一对上她，扶念的气势瞬间又弱了下来，“我没有约战，可事到如今……都是我的过错……”
　　端木泽兰正要开口，一阵寒风忽然夹杂着冰雪袭来。几名修士立刻挡在前面，合力施展防御阵法。
　　雪女晚到了一步，她带着众多妖狼一路杀上凌绝顶，见到百里祈时，周身的气息瞬间降到零度。
　　修士们如临大敌，当初夙沙洛尘就是与她对了一掌，后来重伤不愈身亡的。
　　“保护殿下！”
　　“大胆妖族！竟敢擅闯若水城！”
　　“你们的妖王已经死到临头了，束手就擒吧！”
　　……
　　混战一触即发，雪女脸色阴沉，出手再不客气。然而人族修士众多，这一次为了伏击魔君、妖王，出动的都是精英，双方一时难分胜负，陷入了僵局。
　　百里祈年抬眼看向那些修士，从服饰上看大概有四个家族，看来就是他们布下的大阵。
　　百里祈年冷笑了一声，有气无力道：“他们都是支持你的人？不太听话啊……你要称帝，手段可得强硬点……”
　　扶念泣不成声，抿唇点了点头。
　　端木泽兰越过人群来到两人面前，百里祈年的伤势太过严重，她一看便知已是回天乏力了。
　　魔君都被业火活活烧死了，百里祈年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罢了。
　　“是仓城主冒用了三妹的名义，”端木泽兰沉声道：“他们擅作主张设下大阵，我和三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呵……果然，”百里祈年虚弱地笑道：“这些老狐狸……太子那边他们怕是插进不去了，所以才转头扶持你……如此还能争一争。”
　　今日背主的这四家都是狼子野心。扶念一个女子，根基薄弱，即便登上皇位恐怕也和夙沙洛尘一样，是个傀儡皇帝……甚至还不如。
　　打着扶念的旗号，师出有名，实权却还是握在他们手里。
　　真是老奸巨猾……
　　百里祈年眼眸一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推开扶念。
　　身法快成了一道黑影，百里祈年将仅剩的妖力凝结在了掌心，冰刃一击刺穿了一名家主的心口。她一秒都不停歇，发狂了似的杀向下一个人，如同一只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祈年！”扶念想冲上去却被端木泽兰死死拦住。
　　“三妹！你会被误伤的！现在的你根本扛不住她一击！”
　　扶念猛吐了口血，寒毒又涌了上来，脸色惨白如纸，“大姐，你救救她……她会死的……”
　　端木泽兰紧抿着唇，她比谁都清楚百里祈年的情况。被业火烧那样没有人能活下来，她不是神，很多时候她也无能为力。
　　顷刻间，又有两名家主被百里祈年撕碎。
　　四个家族如今只剩下一方。
　　形势陡转，仓城主被逼无路，他看了眼扶念当即咬牙道：“夙沙一族气数已尽，乱世天下能者居之！仓家的修士听令！随我斩杀妖王！今日我仓盛便要成就一番霸业！”
　　“哈哈哈哈老狐狸藏不住了？！”百里祈年仰天大笑，幽绿的瞳孔早已转为赤红，眼里尽是癫狂，“想坐拥天下？就凭你？！”
　　她用尽最后一丝妖力，寒气凝成无数道冰刃，如剑雨一般穿透了仓城主的身体。
　　四个家主尽数被杀，身边的亲卫也一并被撕了个粉碎。
　　百里祈年终于力竭地跪倒在地上，黑袍浸满了鲜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狼群将所有人都围困在了中间，雪女来到百里祈年身边，眼里满是哀伤。
　　扶念挣开阻拦，扑到了她面前。
　　“不听话的老东西我杀了，”百里祈年道：“罪名我背，你另择可靠之人接替家主……”
　　杀光头目夺权，此法简单粗暴，却也最是有效。
　　妖王也好，魔君也罢，无论哪一个都是经历了血雨腥风，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然而扶念的性子太过仁慈，要争皇位，有时候必须要强硬、冷血。
　　今日，不过是踏出的第一步。
　　“你要狠下心……”百里祈年道：“我撑不了多久了，之后乌啼便交给你……妖族会成为你的最强助力。”
　　她看向雪女，后者沉默了片刻，终是拧不过她。
　　雪女轻轻点头，算是对她的承诺。
　　“不，不要……”扶念痛苦地摇着头，“我不会让你死……”
　　“这可不是你说的算……”
　　百里祈年伸手轻抚她的脸，目光触及到她头上的发饰，神色温柔。
　　人好像总是在临死前回想起很多往事，比如此刻，百里祈年想到的便是还在天道院听学的时候，她和扶念共处一室修习礼法。
　　那是她第一次来若水，她喜欢趴在桌案上，一边听扶念讲述这的风土人情，一边细细打量女人的眉眼。
　　夙沙一族的发饰，她以前从未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过。浪花似的发钗插入乌发中，晶莹剔透的蓝玉水珠垂在女人的额头正中，与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交相辉映，温润似水，淡雅如仙。
　　原来早在那时，她的魂就被勾走了……
　　“还没问过你，”百里祈年笑道：“既然是层波叠浪，怎么发饰都只有一朵浪花？”
　　扶念含泪轻蹭着她的手，颤声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百里祈年怔住。
　　雪女先前闯入凌绝顶闹了不小的动静，这会陆续又有别家修士围了上来，待见到眼前的惨烈景象时皆是一愣。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冒然上前。
　　“好疼……”百里祈年的身上皮开肉绽，衣袍也被业火烧的破烂不堪，她望向扶念道：“给我个痛快吧……我这条烂命算是最后能帮你的东西了……”
　　扶念痛不欲生，一个字也说不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不姓“夙沙”该有多好，她想，若不是生在皇族，她也不用顾忌那么多。她哪有什么才能，也不是什么做帝王的料，如果有来世，她只希望和挚爱双宿双飞，哪怕做一对亡命鸳鸯。
　　可这一世注定不可能了。
　　“还记得令秋山谷吗，”百里祈年道：“别停下……你我都没有回头路了。”
　　她们之间不只有小情小爱，肩上还有更多的责任。
　　此时此刻，即便扶念再不愿承认，她也渐渐清楚该如何抉择了。
　　已经有太多的人为她铺路了。
　　到了这时，扶念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无声地拔出溯洄，剑尖抵在了那人的心口。
　　百里祈年轻声道：“答应我，善待妖族……”
　　原谅我，今后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怒海淘沙，就由我来作那一波潮，助你踏破千重叠浪。
　　溯洄刺入心口的那一瞬间，百里祈年笑了，她抬眼看向那片烧毁了的海棠树，不知往后，这里还会不会生出新的花蕊。
　　“乌啼奉夙沙扶念为帝……愿陛下一统山河，功成千古，万寿无疆……”
　　-
　　前世的真相终于揭开，霍祈年从回忆中抽离。
　　这种感觉很微妙，之前在心魔中见到别人死，她的情绪都很激烈。如今轮到了自己，也不知是不是早有预料，她竟格外平静。
　　她只心疼扶念。
　　死很容易，活着才艰难。
　　她根本不敢想象，扶念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炼，你看到了吗……不是她的错，她比我们都苦……”
　　司炼的火焰渐渐平息，湿润的眼眸低垂，放弃了挣扎。
　　说到底都是造化弄人，身不由己。
　　霍祈年百感交集，但也只感伤了一会，很快就回到了现实。
　　主要是真的快憋死了，谁家好人在水里驱魔啊！她可不像那两人，肺活量那么高！
　　见司炼陷入了沉默，霍祈年趁着她没回神果断摘下了降魔杵。
　　还是老规矩！
　　……对不住了！无期和杳杳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打出心魔再将其斩杀就好了！
　　霍祈年正好就在司炼身后，她背着她悄悄举了降魔杵，旋即照着司炼的后颈狠狠敲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的向前一扑，猛弯了下腰。
　　然而意料中的黑雾并没有冒出来——准确的说，是没有任何反应。
　　霍祈年惊呆了。
　　只见司炼缓缓直起身，一双红瞳转而看向她，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起来。
　　举着降魔杵的手还没放下，霍祈年头皮发麻，只能尴尬地挤出一个公式化微笑。
　　“呵呵……”
　　请问以什么借口敷衍过去，在湖里她总不能说有苍蝇吧……如果可以，霍祈年都能抠出一套海景房了。
　　也是在这时，她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降魔杵好像从没打过魔君，谁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毕竟当年公孙无期发明这玩意的时候，魔君都烧死了。
　　不过，很神奇的是，司炼竟然没有暴怒狂揍她，而是也回了她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霍祈年微微一愣，就在这时，司炼回手也给了她后颈一杵子。那力道大的，直打的霍祈年跟炮弹一样，“嗖”的一下往湖底发射出去。
　　扶念一惊，掉头就去追霍祈年。
　　“班门弄斧。”
　　司炼冷哼一声，转身向上游去，素手一挥，凶猛的火舌袭向玄冰。
　　前世已然如此，我不再追究。
　　但这一世还没完呢……
　　扶念拖着昏迷的霍祈年探出水面，司炼早已不见了踪影。
　　恰好在这时，头顶上空飞来了一架印着鹿首图腾的直升机。苏杳杳半个身子都在外面，她红袖一甩缠在了扶念的腰上，回手一带，一并将二人拉了上来。
　　“快走！狼也被通缉了！都在抓她呢！”


第88章 轮回（七）
　　司炼下手那叫一个狠, 拥有妖王之力的霍祈年都被打的两眼一黑，要不是扶念来的及时她非得呛死在水里。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霍祈年昏昏沉沉的, 右侧的脸颊突然一疼。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她脑袋都歪了过去, 人也瞬间清醒过来。
　　霍祈年睁眼时, 公孙无期正扬起手，俨然又要落一下一掌。
　　“停！”
　　她赶紧出手制止，这一抬胳膊牵动了后颈的皮肉，顿时疼的她龇牙咧嘴。
　　妈的司炼……
　　霍祈年在心中暗骂那个死女人, 下手这么黑！
　　公孙无期愣了一下, 道：“这土方法还真是管用……”
　　霍祈年：“……”
　　这句话似曾相识, 她猛然想起来当初在凛北，公孙无期被迷晕, 她也是靠扇巴掌叫醒她的。
　　风水轮流转, 如今这土方法竟又轮到了自己身上！
　　霍祈年坐起来靠在床头, 眯了眯眼, “……我合理怀疑你是趁机报复。”
　　公孙无期打哈哈道：“那怎么可能。”
　　扶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见她醒了不由一怔。
　　霍祈年鼻子尖，一闻那味道便知是何物。
　　醒神药……
　　她立马阴恻恻地瞪向公孙无期。
　　“陛下你看！”公孙无期抢先道：“霍祈年这实力哪是寻常人能比的？这才多会人家就自己醒了，都不用药！”
　　“还挺厉害。”扶念笑了笑, 称赞道：“不愧是妖王。”
　　霍祈年嘴角微抽, 呵呵……她还能说什么，只得干笑了两声, 暗道这尼玛的公孙无期, 才和苏杳杳在一多久, 心眼子都学坏了！
　　苏杳杳刚布完结界，一进屋就打了个喷嚏。
　　霍祈年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干透，客房宽敞明亮，家具奢华，一看便知是公孙家的风格。
　　扶念道：“我们在无期的私人别墅里，这地方无人打扰，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
　　霍祈年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忙问：“我晕倒后都发生了什么？司炼呢？”
　　“她走啦。”苏杳杳道：“我们来的时候只看到你和扶念。”
　　公孙无期找了把椅子坐下，轻摇着手中的归鸿道：“炼姐已经背叛巡回组，和暮献云联手了。”
　　霍祈年一愣，皱眉陷入了沉思。
　　按理说司炼知道了前世的一切，恩怨应该都解除了啊，她怎么还和暮献云搭上？莫非这一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隐情？
　　扶念在她的床边坐下，将醒神汤放在了床头柜上，神色淡淡道：“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霍祈年有点懵，“我怎么了？”
　　苏杳杳挑眉，一双狐狸眼在两人中间来回跳转，暗暗摇头。
　　一睁眼就想着别的女人，也就是扶念脾气好……
　　“无期，”苏杳杳道：“我饿了，我们去弄点吃的吧~”
　　公孙无期秒懂，笑眯眯道：“好，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两人悄然退出了房间，顺手还把门关好了。
　　一下只剩她单独面对扶念，霍祈年心情复杂，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半晌，扶念先开口打破了沉静，“都记起来了？”
　　她指的是前世。
　　霍祈年点点头，两手大拇指互绕着圈圈。
　　她总觉得前世把扶念一人丢下太残忍了，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那个份上呢……是不是当初就不应该等，带着乌啼的妖族直接宣战会更好吗？
　　她不知道，两辈子加起来都不过半百，她的阅历差远了。
　　“想什么呢，”扶念抬手揉了揉她的耳朵，温声道：“过去的就过去了，这一世大家都要好好的。你愿意相信我，我很开心……”
　　霍祈年神色动容，天知道她一个女子称帝有多难。
　　她答应她的都做到了。是扶念顶着压力打破了世俗，她大刀阔斧的改革，令天下广设学院，让妖族也可以和人族一样听学、修道。她还建立了伏魔司，也就是调查局的前身。如今两族和睦相处，平等相待。
　　霍祈年一闭眼就能想到凌波殿灯火通明，一个女子在案前，彻夜不眠。
　　女帝年仅二十九岁就病逝了，她开创了盛世，但那些艰难苦涩扶念从来不提，每次都是这样温温柔柔的一句带过。霍祈年更心疼了，她宁愿扶念大闹一场，打也好、骂也好，把所有的不满都痛痛快快的发泄出来。
　　可扶念没有。
　　霍祈年抬手将女人揽进了怀里，紧紧搂着她道：“这一世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
　　“好。”
　　霍祈年轻蹭着她的发丝，忽然想起在公寓时，扶念红着眼睛楚楚动人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你演技还挺好，”霍祈年笑道：“我差点都忍不住了。”
　　扶念：“忍不住什么？”
　　霍祈年：“忍不住想欺负你……”
　　一手挑起女人的下巴，她低头吻上扶念的唇瓣，另一只手也不老实的游走起来，一翻身就将人压进了床里。
　　扶念有些慌，“别在这……”
　　“想哪去了？”霍祈年笑道：“我只是亲一下。”
　　当然，她们对这个“一下”的理解是不同的。
　　“小白兔……”霍祈年深埋在女人的颈间，细细嗅着她的气息，喃喃道：“真想再和你玩玩游戏……”
　　扶念脸色一红，装作没听懂。
　　房间外，公孙无期“啧”了一声，离开门缝，直起腰道：“她知道自己现在是通缉犯吗？”
　　苏杳杳眨了眨眼，“好像没人跟她说……”
　　直到四人一起在楼下吃午饭时，霍祈年从电视新闻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手中的筷子吧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什么玩意？！”
　　扶念道:“巡查员在公寓楼内发现了很多炼蛊的器具，上面都有你的指纹，除此之外还有实验记录，视频里也有你。”
　　霍祈年愣了一会，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又嫁祸给我？！”
　　她突然明白了，暮献云大夜里给她发消息，根本就是故意引她入局！
　　这是什么命？！
　　五百年了，前后两代炼蛊人竟都找她背锅，何德何能啊！
　　公孙无期道：“可能你脸上写着‘大冤种’吧……”
　　看网上的消息，背后似乎是有人在故意引导舆论风向。霍祈年的名字一暴出来，各种猜测揣摩漫天飞，直言她才是真正的炼蛊人。而暮献云反隐匿了下去，再无人提及。当然，也有可能是相关评论都被删除了。
　　盯着电视的通缉令，霍祈年沉默不语。
　　“别慌，”公孙无期安慰道：“这种事你上辈子不是没少经历嘛，咱们摆好心态，不能自乱阵脚！等抓住了暮献云，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没错！”苏杳杳也道：“现在外边传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闻言，霍祈年皱着眉道：“我没往心里去。”
　　苏杳杳问：“那你在愁什么？”
　　霍祈年琢磨了一会，道：“你还记得之前，暮献云的悬赏奖金是多少吗？”
　　苏杳杳：“好像是五十万？”
　　“对，五十万……”霍祈年愤愤道：“凭什么换了我就三十万？！掉那么多价？！”
　　苏杳杳：“？？？”
　　公孙无期张了张嘴，她还以为这人要抑郁了，结果，她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霍祈年一拍桌子，气道：“让我背锅还羞辱我？！岂有此理！我非得把暮献云和她背后的势力都连根拔起！”
　　“现在的情况有些棘手，”扶念道：“司炼熟知调查局和巡回组的套路，反侦察能力极强，很难追踪到什么。倒是我们……你现在被全国通缉，寸步难行。”
　　“陛下别担心，”公孙无期道：“杳杳在别墅外布了结界，无论用什么法器都追不到这。”
　　她话音刚落，门铃声就突然响起，仿佛故意打脸一样。
　　四人都是一愣。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一直在响，大有不开门就不走的架势。
　　“这……”公孙无期尴尬道：“那什么，我去看看，万一是快递呢，呵呵……”
　　霍祈年：你自己信吗……
　　公孙无期调出了大门外的监控，众人只看到一个粉雕玉砌的女生，瘦瘦小小的，格外眼熟。
　　陈湘拍着门道：“无期！开门呐！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我去……”霍祈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怎么找到这的？！”
　　公孙无期抬手抹了把脑门的冷汗，“我也不知道啊！”
　　她赶紧把陈湘放了进来，免得大呼小叫引起注意。
　　陈湘见到她们时也很惊讶，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呀，扶念姐姐也在……”陈湘又看向苏杳杳，惊叹道：“你是狐妖吗，好漂亮啊！”
　　“哪里哪里，”苏杳杳笑着道：“你也很可爱。”
　　“先别打招呼了！”公孙无期打断她们，急道：“湘湘，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莫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法器？”
　　“我没用法器呀，”陈湘道：“我是卦师，当然是算出来的啊！”
　　原来实习期开始后，陈湘就一直在若水的神木寺摆摊算卦。
　　当然，她的生意一直很惨淡。
　　直到今早，她从手机上刷到了霍祈年被通缉的消息，于是起了一卦——大凶！
　　霍祈年扶额，“……我想问问，你有给我算过一次吉利的吗？”
　　“没有，”陈湘很直接的回道：“你命格凶险，不过好在八字够硬。”
　　霍祈年：“……”
　　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陈湘道：“因为无期最近总和你在一起嘛，我就也她给算了一卦。”
　　公孙无期：“也是大凶对吧……”
　　“对！你都会抢答了！”陈湘道：“而且你还有血光之灾！”
　　还有……
　　公孙无期默默看了眼胸口上的伤，弱弱道：“大神，请问我八字硬吗……有没有办法化解呢？不能受伤的老是我啊……”
　　“你先等会，”霍祈年道：“陈湘，你继续说，后来呢？你怎么算出这的？”
　　“后来我就赶紧给你们发消息嘛，”陈湘道：“结果电话、短信都不回……我正准备收摊离开的时候，树上突然掉下了一个东西，正好砸到我头上。”
　　霍祈年挑了下眉，“……不会是苹果吧？！”
　　但她转念一想，这画风似乎不太适合玄学。
　　“什么呀！那棵古树上哪有苹果！”陈湘从兜里拿出了一条红色的丝带，道：“是这个啦！卦师都很注重‘象’，这些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天机。尤其是在你被通缉的节骨眼，它掉下来肯定是有什么预示。”
　　扶念瞧着眼熟，刚要伸手时，霍祈年却先她一步把丝带拿了过来，低头查看。
　　陈湘继续道：“我就是通过这东西卜出了你们的方位，也不知准不准，就想着找过来试试，没醒到还真见到了你们！霍祈年，你是不是去神木寺许过愿？”
　　许是许过，霍祈年心道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天道院听学结束后，除了苏杳杳，在场的这四人都去了神木寺，而且还是在同一天许的愿。
　　“可这不是我写的啊……”
　　霍祈年盯着手中的红丝带，她清楚的记着，上一世她绞尽脑汁才想出了那九个字——唯念长相依，朝朝暮暮。
　　“难道是我写的？”公孙无期抢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皱道：“也不是……”
　　她许的愿望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是谁的啊？”苏杳杳凑上来，目光落在那行娟秀的小字上，念道：“愿祈皆胜意，岁岁年年。”
　　祈年……
　　苏杳杳抬头看了一眼扶念，只见女人怔在原地，目光发直。
　　哦……难怪她不出声……
　　扶念的脸颊越来越烫，天知道五百年前写的东西还能把被翻出来！
　　她抿了抿唇，故作淡定，“嗯……是我写的……”
　　陈湘惊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感觉吃到了个大瓜。她还以为卜到的是霍祈年，没想到是扶念！
　　霍祈年的眉眼都笑弯了，此刻只觉得这轻飘飘的丝带如有千钧的重量。
　　……这是迟了五百年的告白啊。
　　其余三人眉来眼去，颇为暧昧。
　　扶念有些不自然地道：“……给我吧。”
　　她朝霍祈年伸手，奈何后者侧身一躲，笑嘻嘻道：“不给，这我可得好好收着，宝贵着呢。”
　　扶念咬唇，含羞带怒地嗔了她一眼，面色微红，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转移换题，“既然陈湘算的如此精准，是不是也可以通过占卜，算出暮献云的方位？”


第89章 轮回（八）
　　陈湘一听小脸都白了, 她还只是个一年级新生，占卜这事她也不能保证次次都准，心里其实挺没谱的。
　　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尤其是公孙无期，前面给她算的两次都太灵了, 她现在深信不疑。
　　“没事湘湘, 你别有压力，算出来的结果我们可以先参考看看。”
　　陈湘皱着眉，还有些犹豫。她只是不太自信，万一失手了岂不是害了大家？
　　霍祈年看出了她的紧张, 拍了拍她的肩膀, 笑道：“你信我, 我有种预感，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卦师。”
　　“……真的吗？”
　　“当然了。”
　　陈湘应该还没记起前世, 霍祈年瞧着她只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
　　上一世, 端木沉香跟着沙棠来到乌啼, 也是在路上, 她捡到了身受重伤的鸩羽。
　　端木沉香一学医就头疼，药名都背不全，她救人的时候总说“我真的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现在好了，这辈子终于不用学医, 改算命了。
　　霍祈年有点想笑, 她忍了忍正色道：“我是觉得好人定有好报。你看那条红丝带，在这个节骨眼正好掉到你头上, 好像老天爷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你来找我们一样。”
　　闻言, 陈湘双眼一亮,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她就已经明白了。
　　这恐怕就是天意吧……
　　霍祈年如今是什么处境陈湘清楚的很，新闻上说她炼制了蛊毒，是罗刹的人。网上更是传的沸沸扬扬，将霍祈年的罪行列了百十来条。
　　对此，陈湘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但真正了解霍祈年的人只占很少一部分，微乎其微。官方报道一出，言论几乎是一边倒。霍祈年俨然成了暮献云的替罪羊。
　　她现在被全国通缉，这处别墅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越拖下去就越是不利。
　　陈湘想，如此境地，老天爷却指引着她来，也许就是让她来破局呢？
　　当初方婷有难还是霍祈年想出了办法，从作品中提取了灵力，这才追踪到方婷的位置。后来也是她，明知卦象凶险也愿意出手相助。
　　那时她们根本不熟，于霍祈年而言，她不过就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可霍祈年却愿意相信自己，相信她一个小小的卦师。
　　“好！”陈湘深吸了口气，道：“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我相信老天爷一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说罢，她便来到了桌前。
　　霍祈年赶紧把碗筷收了，腾了个干净的地方。
　　苏杳杳瞧着新奇，她以前见到的算命先生都是老头子，胡子拉碴，像这样年轻可爱的小姑娘还是头一次。
　　狼和无期都这么相信她，一定很厉害吧！
　　一双狐狸眼睁的老大，只见陈湘掏出三枚铜钱，两只手上下交握，将铜钱握在了手心里。
　　少女闭上眼，身正心诚地摇啊摇，“天灵灵地灵灵，算准一点行不行！”
　　苏杳杳：“……”
　　“别慌，”公孙无期小声安慰道：“她只是习惯这个，嗯……咒语吧……虽然听着不太靠谱，但结果还是挺准的。”
　　“哗啦”一声，三枚铜板扔到了桌面，陈湘低头看一眼，旋即掏出小本本记录。
　　如此重复了六次，陈湘终于算完了，按照算出来的卦，她参考着手册上的图解道：“西北方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那边说着，公孙无期立马去书架上翻出了一张青城的地图，展开平铺在了桌子上，她指着地图上的一点，道：“我们在这……往西北——”
　　几人的目光跟着看去，在图上搜索着符合描述的地方。
　　很快，扶念一指点在图上，“青城议会大厦。”
　　公孙无期一愣，“我去，不会吧……暮献云这么大胆？！”
　　陈湘也有点慌，“我、我是不是算错了？”
　　“不，”扶念沉声道：“暮献云的手里有摄心蛊。”
　　她们闯进公寓时，那名人质也中了摄心蛊，但她的反应与之前的人截然不同。她安静、听话，老老实实的任由暮献云摆布。
　　霍祈年回想了片刻，恍然道：“摄心蛊已经炼成了……”
　　方位已出，她与扶念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拿上了剑。
　　“等等！”陈湘忙道：“你们、你们这就走了？！万一我算错了呢？这可是议会大厦！如果暮献云不在，你过去不就是自投罗网？！”
　　“就是这了，”霍祈年道：“其实我应该早就想到，暮献云一个人是做不了局的……她的窝点被毁，身份曝光，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能逃到哪？只能向上面求救。”
　　“这个人位高权重，”扶念接道：“他只手遮天，甚至凌驾于巡回组，他有能力帮她掩盖罪行。更重要的是，他最适合下蛊……”
　　从新闻的动向也能看出，罗刹不过是马前卒，它的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那人与罗刹一定有什么秘密交易，很有可能摄心蛊就是帮他炼的。只是暮献云有她自己的野心，此时过去，也许并不只是单纯的寻求庇护。
　　狗急跳墙，那个人恐怕还并不知道摄心蛊已经炼成的消息。如果暮献云能控制了他，就等于将滔天的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这可比控制一两个大妖有用多了。
　　扶念道：“走吧，事不宜迟。”
　　“好，”霍祈年回头看了一眼公孙无期，道：“你和杳杳就留在这吧，伤不是还没好利索。再说，要是让人发现你和我这个逃犯在一块，公孙家百年的声誉都得黄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事关重大，可以说是霍祈年的殊死一战。胜则洗清罪名，败则翻身无望。无论结果如何，她和扶念都是生死相随，这一点无需质疑。但别人，霍祈年不想将她们牵扯进来。
　　“得了吧，”公孙无期白她一眼，道：“我救你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后果好吧！估计过不了多久，调查局就该怀疑到我头上了！”
　　那一架金灿灿的直升机，飞起来还是挺显眼的。公孙无期早就关了手机，不然电话都要被打爆了。
　　霍祈年一僵，一时不知说什么，道谢的话似乎都太轻了。
　　“人不轻狂枉少年~”公孙无期耍帅似的撩了下头发帘，“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我公孙家必将名震天下！”
　　陈湘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惊的捂着嘴道：“那我岂不是也要成同谋了？！”
　　“是呀，”苏杳杳笑眯眯道：“一会就看谁先抓到谁了~小妹妹，你是卦师，没有战斗力，最好换个地方先躲起来。若是被抓到了就投降，千万别硬来。”
　　只要结界一撤，霍祈年的位置就暴露出来，到时不知会有多少人追捕她们。无论调查员还是巡查员，各个都是装备齐全的高手，绝不是罗刹那些喽啰所能比的。
　　不过，暮献云一定想不到她们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反击。
　　“等一下！”公孙无期忙抓着陈湘的胳膊道：“你还没说我这血光之灾怎么破呢？！”
　　“啊，这……”陈湘尴尬地挠挠头，“消灾化煞我还没学呢，这是下学期的内容……”
　　公孙无期愣住了，“所以你是管算不管解？！”
　　陈湘干笑了两声，“是啊……”
　　“好啦，”苏杳杳搂着她道：“我好歹也有五百年的妖力呢，只要你不逞强，跟紧了我，肯定不会有事。”
　　公孙无期幽幽地看她一眼，心道你可能还不了解当代调查局的实力……
　　兵贵神速，众人不再多说，立刻动身上了直升机。陈湘则不跟她们一道，另寻他处藏身。
　　结界一开，四人立刻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之快，不过十几分钟，地面上就响起了警笛声，一连串的黑车紧追着她们而来，
　　“是调查局。”公孙无期瞥了一眼，道：“竟然一下就锁定了我，估计这会公孙家的股票都在跌了！”
　　就在这时，视线的正前方出现了两架直升机拦路，“我是青城调查局，前面的直升机立刻降落配合检查！”
　　公孙无期一惊，猛地转了个弯，几人登时一歪，差点被甩出去。好在直升机上有一尊风伯像镇场，没翻过去。
　　“坐稳了！”公孙无期全神贯注，把着操纵杆开始了狂飙。离议会大厦还有一段距离，可不能在这就被拦下！
　　见她们一直无视警告，调查局也不再客气。地面上的高手们立刻结阵，不过片刻，风向就被改变，气流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公孙无期立刻调转方向，几人又是一歪，狠狠撞向了另一边。
　　直升机一阵颠簸，终于远离了漩涡。然而众人还没缓口气，噼里啪啦的子弹便打了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尾部的螺旋桨受损，直升机旋转着极速下坠。
　　苏杳杳晃的头晕目眩，“这是什么术法？！”
　　其他三人这会顾不上解释什么是“子弹”了。
　　公孙无期大喊道：“跳机吧！”
　　霍祈年没听清，“什么？？”
　　公孙无期：“跳！机！吧！”
　　霍祈年：“什么鸡把？！”
　　扶念听不下去了，拉着她纵身一跃，两人共乘一把剑，踏着溯洄极速飞行。另一边，公孙无期也牵上苏杳杳，归鸿在空中迅速伸展，载着两人一起飞离。
　　几秒钟后，直升机便撞上了山体坠毁。爆炸声响彻天际，浓烟滚滚。好在还没进到市区，这里地广人稀，倒是没造成人员伤亡。
　　霍祈年回头看了一眼，问道：“这玩意多少钱？！”
　　公孙无期：“你赔不起！”
　　身后的直升机还未甩开，四面八方又涌上无数调查员，一大波人御剑而来。
　　上一次被她们逃了，这回对方可是高度重视，抽调的全是精英。
　　“拉网！”
　　调查员训练有素，一声令下便迅速在空中调整好站位，霎时间，一张巨大的灵力网就罩了过来。
　　霍祈年眼眸一沉，揽月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击而去。
　　但她还是没下狠手，毕竟这些人也只是执行上级命令，并不清楚真相。
　　揽月这样的神兵再加上千年妖王的力量，只一击便撕开了灵力网。虽然霍祈年收着力道，还是有几名调查员被反噬所伤，猛喷了口血。
　　霍祈年暗道了声对不起，扶念紧抿着唇，一语不发载着她越过众人。
　　袭击调查员，罪加一等，这下其他三人彻彻底底成了“同谋”。
　　霍祈年瞧着眼前的女人，心情一片复杂。
　　上一世扶念贵为女帝，如今竟跟她一起被打成了“反贼”，对付的还是她当初亲手建立的伏魔司。
　　当真是太疯狂了……
　　可这一刻她又无比的畅快、激动，上一世她们都背负了太多，一个是妖王、一个是女帝，命运推着她们走到了对立的两边，身不由己，无能为力。这一世，她是霍祈年，而她也摘了“夙沙”的姓氏，两人一剑，犹如一对亡命鸳鸯，我命由我！
　　霍祈年心口一热，紧紧搂住她叫道：“扶念！”
　　“嗯？”
　　“我！爱！你！”
　　这一声如雷贯耳，在天空中回荡开来，就连追着她们的调查员都是一愣，只怕都以为霍祈年疯了。
　　扶念没回头，只有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再也不要看到霍祈年被围攻了，不论刀山火海，她只愿与她并肩。
　　就在即将进入市区时，只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数百名调查员在此拦截，巡回组的高手就站在最前方。
　　“结阵迎敌！”
　　他们每人都配备了上品灵剑，一招“万剑归宗”便能幻化出无数剑雨，若是结成阵法威力不知翻了多少倍，即便拥有千年妖力也未必能硬抗住！
　　这分明是要将她们截杀！
　　扶念瞳孔一缩，立刻停在空中。公孙无期也注意到了调查员的动作，紧急刹住。
　　四个人无路可逃，硬闯又来不及，只怕还没到跟前就被万剑穿心了。
　　就在这时，调查员的身后突然划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十来个人乘剑而来突入其中。阵法登时被扰乱，那些人竟与调查员纠缠起来。
　　霍祈年看着那道黑影只觉得眼熟，似乎是个猫妖，一双菜刀眼凶巴巴的，绝非善类。
　　“这是谁啊……不怕被打成我的‘同伙’吗？！”
　　闻言，公孙无期震惊地看向她，“那不是你们班长吗……”


第90章 轮回（九）
　　霍祈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曾经似乎好像是有那么个人总催她交作业。
　　“是衔蝉，”扶念道：“还有驱魔系的同学。”
　　“不会吧……”霍祈年道：“他们都疯了吗……”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的知道, 这些同学一定是看到了新闻，得知她被通缉。
　　不感动是假的, 同班不过半个学期, 她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没记住, 可这个时候他们却愿意冒险相助。
　　但双方的实力相差太大, 十几个人与数百名调查员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这要是被抓起来以妨碍公务判刑, 大家还上不上学了！前途怎么办？！
　　公孙无期道：“还有人！”
　　就在衔蝉他们闯入阵法后, 天空中又出现了大批修士，各个都是朝气青涩的面孔，似乎都是天道院的学生，放眼望去足有百十来人。
　　“安钰……”公孙无期惊道：“她竟然也来了？！”
　　实践期内大家都在外游历，但能在短时间内召集如此多的人，这一定是提前就组织好的！
　　难道说……
　　“都快退休了还摊上这么个事，倒霉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霍祈年差点没激动哭了。
　　“袁老师！”她道：“你突然带着学生造反，院长会把你开除吧……”
　　“不慌，问题不大！”袁不方扎着个丸子头, 御剑而来, 衣衫猎猎, 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院长深明大义会理解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趁现在赶紧过啊！”
　　虽然现在人手多了些, 但毕竟都是学生, 与训练有素的调查员还是不能比的, 能争取的时间有限。
　　事已至此谁都没有回头路了，霍祈年狠下心，道了一句，“走！”
　　扶念朝袁不方颔首致谢，转而运足灵力注入溯洄。公孙无期也和苏杳杳立刻跟上。
　　在她们的前方，袁不方领着学生与调查员战成一团，各种术法齐飞，映的天边一阵红一阵紫。
　　霍祈年暗暗心惊，这老头已经年过半百，平日里好吃懒做，没想到关键时刻竟如此顶用！
　　“呵呵，调查局……”袁不方一撩衣袍，喝道：“爷爷祖上可是女帝亲设的伏魔司首座！”
　　调查局被打乱了阵脚，眼看霍祈年等人就要闯入市内，指挥官厉声道：“一、二队顶住！三、四队立刻结阵！万剑归宗！”
　　“不行啊指挥！这里有太多学生，会误伤的！”
　　说话间，四人已经刷的一声掠过头顶，俨然一副强闯的架势。
　　“该死！”指挥道：“随我加固结界！快！”
　　虽有半数人都被袁不方拖住，但调查局还是占上风的，几百名高手的灵力汇聚在一起，想要突破也绝不容易。
　　霍祈年横剑在手，将七成的妖力都凝聚在揽月上，这一击下去必然消耗不少，而进到市内还不知有多少人阻拦，可她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霍祈年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剑意从天边而来，她放眼望去，在只见丁世卿也从
　　远方赶来，带着大批的剑修直接在空中布阵。
　　剑向来都是玄门中最普遍的兵器，因此剑修也是各家学院中人数最多的一个专业，在天道院足足有四个班。
　　此时的丁世卿一脸严肃，眼眸凌厉，一头花白的小卷发在风中狂舞，当真是“怒发冲冠”。
　　霍祈年动作一僵，她只知道丁老师教历史，却不知人家还是个用剑高手！精通阵法！
　　……天道院真是卧虎藏龙！
　　公孙无期眼尖的发现了最前排的女生，一袭青绿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圈耀眼的羽毛发饰，娇丽动人。
　　“青翎！”她惊喜地看向霍祈年，“你还记得她吗！当初人家请你看画展，还被你毫不留情的拒绝。”
　　霍祈年一脸茫然，“有这事……？”
　　“哎哟你这狗脑子！”公孙无期道：“这么一个大美女你都能忘！她可是孔雀一族的小公主啊！”
　　“无期~”苏杳杳似笑非笑地道：“你认识的美女似乎还挺多，刚才那个安钰也是哦……”
　　公孙无期：“咳，没有，就……大家都是同学嘛……”
　　原以为这次是孤军奋战，绝地反击，没想到天道院的师生竟然鼎力相助。
　　他们都疯了吗？！不，他们比谁都清醒！
　　霍祈年只感觉胸腔涌上一股热意。
　　五百年前，还在天道院听学的时候，那些世家弟子都不敢反抗独孤氏，只她一人做了出头鸟。而今，这些少年执剑而立，以此身为她们开路。
　　“裂空斩！”
　　随着丁世卿一声令下，学生们聚力于掌心，每人手中都召唤出了一把大剑。此招消耗大，但威力极强。只见天空中，无数道缥缈的剑气注入丁世卿的剑中，凝为一体，共同铸成一把百尺长的巨剑。
　　调查员皆面露震惊之色，谁也没料到这些学生竟如此拼命。
　　“疯了，都疯了……”
　　指挥晃神的两秒，巨剑便猛然斩下，剑气冲霄，颤动天地。两侧青山上，茂密的林叶被森然的气流擦过，如同一片绿海，风起浪涌。
　　结界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四人立刻抓住时机，疾驰而过。
　　丁世卿那一击为霍祈年省下了七成妖力，对付暮献云也就更有把握。
　　霍祈年不由回头看了眼身后，鼻子酸酸的。
　　“多谢……”
　　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人在默默支持着她，这无疑给了她更多的信心、力量。
　　进到了市区内，离议会大厦还差几十公里，四人一路疾飞不敢松懈。没过多久，几只金色的纸鹤突然自远处飞来，向她们靠近。
　　霍祈年瞥了一眼，道：“这不是你炼的吗……”
　　公孙无期脸色发白，果然，片刻之后，几十名劲装修士便追了上来。这些人的衣襟上都绣着鹿首图腾，一见便知是公孙家的人。
　　“少主！停手吧！”其中一人道：“现在跟我们回去还来得及，老爷会想办法和调查局解释，一切都是误会！”
　　公孙无期停下，道：“你回去吧！转告给我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态度坚决，全然不似往日那般玩世不恭的样子。
　　苏杳杳悄然握紧了她的手。
　　那人看了看她们，脸色一沉，道：“老爷交代，若少主执意不回，他将废除少主的继承权，并逐出公孙家。”
　　“你以为我怕？”公孙无期道：“我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废柴！”
　　上一世她是外人羡慕的无期公子，实际上却背负了太多秘密，太多无奈。她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放任自己、埋没自己。
　　以至于到后来，她想要挣脱牢笼时才发现，自己是那么无力、弱小。在那个时代，她根本护不住苏杳杳，只能被迫分离，将她留在驰州，受杨信的庇护。
　　但现在不一样了，即便不觉醒前世的力量，她也可以放下一切，自力更生，与苏杳杳安安稳稳的生活。
　　“那就恕我们得罪了！”那人对身后的修士命令道：“你们几个请少主回去！其余人拿下霍祈年，交由调查局发落！”
　　“就凭你们？”
　　霍祈年眼眸一眯，掌心立刻凝了一道寒气，然而还未出手就被公孙无期按下了。
　　“这交给我们，你和陛下先走，别浪费时间！”
　　“可是……”
　　“去吧，”苏杳杳也摘下了发簪，反握在手中，“这是我和她必须要过的一道坎。”
　　“明白了。”扶念道：“议会大厦见。”
　　说罢，她不再过多停留，带着霍祈年飞离。
　　几名修士正要围堵，苏杳杳跃入空中，长袖一甩，将他们一并拉了回来。
　　公孙无期也在旁边的一座大楼顶层落脚，归鸿收回在手，手腕一扬就是几道风刃袭来，金光闪烁间直将几人的佩剑斩成了两半。
　　众修士面露惊慌，均不知这是何方法器，也不知少主的实力怎么会进步到如此境地。
　　五百年前，公孙瑾抹掉了所有与“公孙无期”相关的资料，这样的极品法器自然没有记录。民间关于归鸿的传闻少之又少，也难辨真假。
　　后来，归鸿一直被苏杳杳带在身边，一起封在狐仙庙的山洞中，常年不见天日，外人自然不知。
　　直到此时，公孙家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把扇子。
　　苏杳杳轻飘飘地落在公孙无期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前世没能陪你，今生无论多难，杳杳都要和你一起走下去。纵有千千劫，我亦矢志不渝。”
　　“好，”公孙无期牵起着她的手放在唇间落下一吻，凝视着她道：“生生世世一双人。”
　　恍惚间又回到了五百年前，只是她们早已今非昔比。
　　两人背靠着背，一个反握发簪，一个手执玉骨扇，攻守兼备。
　　然而那些修士也不是寻常人，有的实力甚至高过了巡查员。佩剑被斩断也没关系，在公孙家，最不缺的就是法器。
　　几十个人配合默契，迅速将她们围在中间，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许是见识到了归鸿的威力，这些人出手毫不留情，公孙无期也不再客气。
　　“可惜了，”她闪避着剑光，抽空道：“这一世我又要无家可归，你我只能浪迹天涯了。”
　　苏杳杳笑道：“那不正合我意？”
　　两人与修士激战正酣时，忽听一道中年男人的怒声传来。
　　“不孝女！你是要气死我吗！”
　　公孙无期神色动容，看向那边道：“爸……”
　　公孙度在几名修士的护送下落到顶层，只一眼就看到了女儿身边的红衣狐妖。
　　苏杳杳可不管对方是谁，下意识地就把公孙无期护在了身后。
　　“没事的，”公孙无期小声道：“他不会伤害我。”
　　“你还知道叫我爸！”男人脸色微白，颤声道：“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爸没给你？！想做什么爸拦着你了？！是不是这些年对你管教的太少，你现在都学坏了！竟然跟着那个霍祈年胡闹！这可是犯罪啊！你这么多年的书都白念了吗！连是非都分不清？！”
　　“爸！”公孙无期也大声道：“正因为我分的清是非，才不会跟你回去！爸，我问你，你当真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霍祈年就是个替罪羊！真正的炼蛊人是——”
　　“住口！”公孙度立刻打断了她，眼神闪躲，“再怎么样那也是别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些不是我们能管的……！”
　　“怎么不能管？！”公孙无期逼近一步，正色道：“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保持沉默，恶人只会更嚣张！这和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今日我退一步，纵恶行凶，他日便会害了更多的人！”
　　公孙度五指掩面，老泪纵横。
　　这个女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人都说她喜欢和姑娘厮混。但他知道，无期也只是嘴上花心，实际上她帮助了不少人。也许在外人看来，那都是些无意义的小事，但身为父亲，他其实是很欣慰的。
　　她的孩子有一颗善良的心。
　　人之初性本善，但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固守本性。
　　公孙度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许再年轻个二十岁，他也会做出和女儿一样的选择吧。
　　只是……
　　“无期，你太天真了，”公孙度道：“咱们说到底不过是商人，哪斗的过他们？！你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
　　公孙无期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开口道：“小人遇患而避之，无所得而不作，碌碌之无为矣。故君子者，担当也，临危而受命，揽责于己身，弗却而诿之，必有大成。”
　　“爸，这是你教我的，还记得么？”
　　一众修士默默低下头，公孙度早已泣不成声，一个字也说不出。
　　其实是非公道大家心里都清楚。
　　公孙无期的声音缓了下来，沉声道：“爸，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坚持。你可以将我逐出家族……而我，也绝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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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霍祈年与扶念极速向着会议大厦突进，就在还剩下三公里的时候，一批身穿灰色制服的修士拦在了前面。
　　“巡回组……”霍祈年道：“看来暮献云真是控制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么短的时间内，一批又一批的人都被调集过来，就为了抓她这么一个“替罪羊”，可见那个人真是权势滔天。
　　巡查员只有几十个人，但对付起来也很费力气。现在只剩下她和扶念，想保留实力也不行了，只能硬着头皮硬闯。
　　霍祈年长剑出鞘，盘算着动用几成妖力解决。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在人群中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是她……？！”


第91章 轮回（十）
　　女人穿着巡回组的灰色制服, 但因为身形过于单薄，衣服有些松垮。那张清冷的脸堪称人间绝色，只是白的不似活人, 竟生出了一种森然感，叫人不敢靠近。
　　霍祈年虽然脸盲, 但一个人的气场、气质她是能记住的, 尤其这个人曾在魔窟中给她们带来过生死危机。
　　扶念微微一怔, 显然也有些惊讶, “柳色……”
　　初见时她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十分狼狈，如今这一打扮倒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驱除心魔、唤回神志的柳色霍祈年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眼里已不再是一片黯然, 那眼中有了生机、希望，有了光。
　　苏杳杳为她和慕容轻尘牵过红线，只要将散落的魂魄都收集好，慕容轻尘便有极大的可能再世为人。
　　原本霍祈年该是为她们高兴的，但此时此地面对柳色，她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柳色穿着巡回组的制服，这一次她们双方的位置互换了，结果还是站在对立面。
　　看来又是一场硬仗，霍祈年和扶念落在一处楼顶，巡回组立刻围了上来。
　　由于司炼叛变, 巡回组的组长已经暂由他人接替。新组长约摸四十来岁, 看着很是老练, 也是个资历很深的女人。
　　“霍祈年，扶念, ”秦组长叫出了两人的名字, “你们投降吧, 如此还能从轻发落。我身后就是议会大厦了，拦在这里的都是巡回组最强的精英，你们修为再高也就只有两个人，何况这里还有柳色，你们能有几分胜算？”
　　霍祈年瞥了柳色一眼，对方也正打量着她，一语不发。
　　果然如扶念所料，像她这么强的大妖大概率会被巡回组吸收。这次派她来应该也是评估测试的一项内容吧？若任务完成的好，柳色的收押时间也会缩短。
　　“这位组长，”霍祈年挠挠耳朵，道：“你可能不太信，我们俩的胜算其实还挺大的……就是得费点力气。还有嘛，你看我这张脸，长得像坏人吗？”
　　扶念瞧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众人一听也是表情各异，但大致都是一个意思：像！
　　霍祈年撇撇嘴，每当这时候她就觉得身为狼妖实在是太吃亏了！
　　“小朋友，”秦组长道：“你是好是坏，不是一张嘴就能说的算的。你得跟我们走一趟，经过一番审查才能弄清楚。”
　　霍祈年道：“不好意思秦组长，我无意冒犯，不过你们内部还是先自查一下吧。”
　　秦组长脸色一凝，众人立刻齐刷刷地拔剑。
　　“不必多言，”扶念也抽出了溯洄，“他们听令行事，断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给咱们让路。”
　　霍祈年叹道：“那就只能得罪了。”
　　秦组长道：“小小年纪还挺狂妄！柳色！动手！”
　　话音一落，柳色便将身上的制服外套脱下，里面只穿了一件吊带，大片的肌肤都暴露在外。下一秒，八根尖锐的骨刺便从背后长出，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森然可怖，强烈的压迫感直逼面门。
　　霍祈年心道，真是瞧得起我们啊，上来就开大！
　　那日在魔窟，柳色的骨刺被削掉了一半，如今已经重新长了出来。
　　柳色率先进攻，一众巡查员紧随其后。
　　剑与骨刺相击，火花四溅。
　　霍祈年与扶念俨然化成了两道影子，一黑一白，身法极快。
　　其他人还算好说，柳色那八根骨刺实在难缠。
　　有慕容轻尘的关系在，霍祈年肯定不能像当初一样，直接将柳色的骨头拧断。她要顾忌着分寸，可对方却不留余力的要抓她。而这一次巡回组显然是针对她们拟定了作战计划，像霍祈年的冰，只要一凝结，对方便会用火系法器化掉。
　　霍祈年暗暗发愁，打败他们不难，但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摆脱牵制才是真的难。
　　她渐渐被柳色逼到了角落，这一分神，忽听扶念道：“小心上面！”
　　霍祈年猛然抬头，只见头顶上方落下一张大网。她以前曾见调查局的人用过，一但被网住，灵力、妖力都会受限。
　　可恶……
　　霍祈年咬牙，看来只能下重手了！她在心里道了声对不住，正要凝聚寒气时，一道微弱的紫光忽然从眼前闪过。
　　只一晃，周围瞬间静了下来。巡回组的人手一松，法器都没拿住，一个个倒在了地上。包括秦组长在内，所有人都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除了柳色。
　　霍祈年一惊，很快就反应过来。
　　柳色朝二人施了一礼，虽然打扮的很现代，但言谈举止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过来的。
　　杀气一收，柳色看上去便只是一位单薄纤瘦的女子，清清冷冷的，颇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他们已经困在幻境中了，”柳色道：“暮献云就在议会大厦，那里还有一队护卫，以你们的实力应该不成问题。”
　　扶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多谢。”
　　柳色道：“应该的，你们救了我，也救了轻尘……柳色没齿难忘。”
　　霍祈年道：“可是你帮了我们就等于背叛巡回组，评估肯定过不了了……”
　　“未必。”柳色说完，便抬手摸向了背后的骨刺。
　　霍祈年和扶念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柳色已经生生掰断了两根骨刺。
　　“喂！”霍祈年惊道：“你……”
　　怎么掰自己骨头跟玩似的！咔咔作响！
　　柳色面上闪过一抹痛苦，她忍了忍道：“我并非故意放走你们，尽力了但敌不过……他们不会怪罪于我。”
　　扶念神色动容，“柳姑娘……”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打算。
　　若是一开始就用幻术，巡回组的精英未必能中。柳色很聪明，她出招迅猛，步步紧逼霍祈年，就在巡回组落下大网，以为能赢的一瞬间，她发动了织梦，幻境顺应而成。这个时机相当微妙。
　　所以在梦里，那些人估计都把她们押送走了吧……
　　当然，巡回组的精英里也许有人能突破幻境，但时间也已经争取到了。
　　柳色从怀里拿出织梦，她轻抚了两下，眼中略有不舍，旋即便将画笔交给了霍祈年。
　　“去吧。”
　　柳色扬手，一掌狠狠打在了胸口，她咳出一口血，登时晕了过去。
　　霍祈年立刻接住她，将她轻轻放在了地上。
　　这戏真是足，追究起来便说法器也被抢走了。
　　柳色的伤看着严重，实色并未伤到要害。大妖的恢复能力很强，再过些时日，她又会长出新的骨刺。
　　霍祈年将画笔收好，郑重道：“……谢了。”
　　千言万语道不尽，也只能化作这两个字。
　　时间紧迫，她们立刻御剑升空，直奔议会大厦。
　　三公里的距离不过几分钟就到了。青城山水秀丽，这座议会大厦就是雄踞于山中，被青葱绿树环绕，面向河道。建筑的外墙立有一排大理石柱，屋顶之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气派恢弘。
　　霍祈年犯了难，这里面房间可就多了，大厦内部屏蔽神识，根本探测不了，想要找到暮献云很难，也不知她控制了谁。
　　两人落到地面，才刚靠近，一队护卫又迎了上来。
　　霍祈年早就在掌心凝聚了寒气，这该是最后一道阻拦了，正好抓个人打探一下。
　　她准备好了迎敌，然而对方却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护卫中让出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看服饰似乎是他们的队长。
　　“你就是霍祈年？”男人打量了她几眼，道：“三天前，我梦到过你……一模一样的场景。”
　　霍祈年有点懵，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什么鬼，他为什么要梦到我？！
　　男人也不多言，只挥手让护卫退下。
　　霍祈年怪道：“你不拦我们？！”
　　男人扔过来一张门禁卡，沉声道：“只此一次。”
　　扶念这下也不懂了，在她的印象中，她们从未见过这男人，也没帮过他什么，并不欠人情。
　　不会有诈吧……
　　一路上都是拦截的，现在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给她们放行，而且这人还是议会大厦的护卫队长，霍祈年可不敢轻易相信。
　　男人见她们不走，默了一会道：“我女儿，南柯。”
　　听到这久违的名字，霍祈年一惊，南柯啊……解梦师！
　　原来他父亲在青城的议会大厦工作！
　　怪不得肯放行！
　　也许在梦中，男人得到了什么预示吧！
　　这下霍祈年放心了，她朝他抱了一拳，旋即牵上扶念，越过众人。
　　“南队，就这样放她们走……？”
　　“不然呢？”男人道：“正如梦中的场景一样，她们闯过了调查局、巡回组……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们就能拦住她们？我女儿解的梦，不会有差错的。”
　　正说着，霍祈年突然回过头道：“不好意思南叔叔，我想再问一句，你有见到过暮献云吗？”
　　“没有，”男人道：“大厦内部有密道，若是有人接应，想避开我们很容易。”
　　霍祈年一想也是，暮献云现在肯定不敢明目张胆的来。那应该怎么找她？
　　男人道：“你可以去曹秘书长那里碰碰运气，他的办公室就在最顶层。”
　　霍祈年挑眉，“曹秘书长……？”
　　“对，”男人道：“抓捕令是他亲自下的，调查局和巡回组也是他今日紧急调遣的，这很不符合曹秘书长的行事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祈年琢磨，这位秘书长很可能就是被摄心蛊了，不然为何如此针对她一个学生？罗刹又不是第一天成立的，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恐怕是暮献云狗急跳墙了。
　　霍祈年道：“多谢。”
　　这一路上有太多人帮忙，“谢”这个字都要说麻了。
　　有了护卫队的默许，霍祈年大摇大摆地进了议会大厦，腰板挺直，一点也不像逃犯，仪态自然得体，仿佛是来这工作的一样。
　　她刷了门禁卡，与扶念一道穿过一楼大厅。两人若无其事地与几名公职人员擦肩而过，径直进到了电梯里。也许是表现的太自然了，也许是没人想到她们能进到这，那些人谁都没留意，还在讨论着晚上吃什么。
　　“真尼玛刺激……”
　　霍祈年默默关上了电梯门，她只是面上装的淡定，怕引人注意，实则心里慌得一批。而扶念，估计是见惯了大场面，此时气定神闲如老僧坐定一样。
　　电梯升到一半忽然停下，显然是还有人按了电梯。
　　霍祈年暗骂了一句我靠，祈祷着千万别被人认出来……扶念还好，可她的照片是被放到了电视上，全国通缉啊！
　　来者是两个年轻女人，见到霍祈年时微微一怔，旋即低着头进来。霍祈年屏息目视前方，还往后挪了一步给她们让地。
　　两个女人刷着手机，似乎都没认出来。
　　霍祈年一声不吭地立在她们后面装空气，小心脏还没放下就听一人道：“哎你看最近的新闻了吗？那个霍祈年，她还是个学生，竟然炼出了这么厉害的蛊。”
　　“唉，小小年纪不学好，”另一人道：“都考上天道院了，偏偏走了歪路。这蛊害了多少人呢！”
　　“可惜了，我看她长得还挺好看的。”
　　“啊？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多凶啊面相！”
　　……
　　两人就在正主面前肆无忌惮的讨论，扶念悄悄瞥了一眼身边人，少女薄唇紧抿，面容如冰，不了解她的人看上去确实会觉得她冷酷无情。
　　霍祈年都快翻白眼了，她只觉得这电梯奇慢无比，闷在这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女人好像想起了什么，她拿着手机突然转身。霍祈年比她足足高了一头，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背影，这一下两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狼妖居高临下，眼眸微沉，只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女人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霍祈年皱眉，正要出手时就见女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霍祈年：“……”
　　我有哪么吓人吗……
　　另一人哆哆嗦嗦地捂住了嘴，还未出声就被扶念封住了穴道。
　　电梯停下后，霍祈年迅速把两人抗到楼梯间，给她们摆了个姿势，都坐在台阶上。晕过去的那位靠着被点穴的，乍一看还以为她俩在这休息。
　　被点穴的女人一直惊恐地瞪着大眼，都快吓哭了。
　　她们并非玄门中人，没什么修为，在强大的妖族面前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霍祈年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先委屈你们一会，别乱动哦~”
　　说完起身就走，刷了门禁卡，直奔曹秘书长的办公室。幸运的是，这一路上再没遇到别人。
　　扶念道：“我发现你还挺适合当反派的。”
　　“怎么会？”霍祈年不可思议道：“我可是驱魔师！”
　　曹秘书长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外面还有一名助理在办公。见有人径直朝这边走来，助理起身道：“请问两位是与曹秘书长约——”
　　“好的吗”三个字还没出，霍祈年已经瞬移到她面前，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将冰刃抵在她的脖颈间，沉声道：“曹秘书长在里面？”
　　近距离的看清那张脸，小助理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可认得这个通缉犯！就是没想到对方竟然闯进了这里，真是胆大包天！
　　锋利的冰刃就抵在脖子上，小助理不敢造次，只能抿唇点了点头。
　　“哎你别哭啊，”霍祈年有些为难，她并不是故意威胁，只是怕她大喊大叫的坏事，“我真不是坏人，就问你几个问题。”
　　小助理眼泪横流，那双眼分明在说：骗人！我一个字也不信！
　　霍祈年沉默了，片刻后她也接受了现实，只道：“里面几个人？有几个你就眨几下眼。”
　　小助理愣住，旋即连眨了三下。
　　霍祈年：“是不是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看不见脸，少了一只手臂的女人？”
　　小助理点头承认。
　　曹秘书长在，暮献云应该也在，那另一个是谁？
　　会是司炼吗？她不是与暮献云合作……
　　扶念道：“另一人是什么职位，你写在我手上。”
　　小助理不敢不从，颤颤巍巍地伸手写下了两个字，“少将”。
　　霍祈年一愣，这肯定不是司炼，但这官职也太大了……像摄心蛊那种无色无味的液体，喝口水就中招了！
　　脸色一沉，霍祈年拉着助理来到门前，冰刃依然没放下，悄声道：“你敲门，就说有通缉犯的消息了。”
　　扶念默默瞧了霍祈年一眼，只觉得这狼简直无师自通，干这些事简直得心应手，幸亏没去作恶。
　　助理按照她的要求，抬手轻轻敲了三下，尽量放稳声音，像平时一样说话。
　　果然，里面一听，便道：“进来吧。”
　　助理缓缓开门，霍祈年就隐在她身后跟着。一进到里面，她便把助理推了出去，下一秒扶念开了道结界，将整间屋子都隔离起来。
　　“没想到吧！”霍祈年笑道：“暮献云，见到我开心么？”
　　闻言，角落中的黑衣女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即便没露脸也能感受到她的惊怒。
　　“你、你……怎么敢？！”暮献云道：“那些饭桶干什么吃的！那么多人都抓不住你？！护卫队呢？！都去哪了？！”
　　霍祈年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说罢，她立刻用寒气将曹秘书长和那名少将分别冰封起来，手腕一翻，一道厚厚的冰墙又将他们包围住。这般做就是怕暮献云以他们为人质，之前吃过一次亏，霍祈年可记着呢。
　　暮献云气的咬牙切齿，“死小鬼，偏偏这时候来坏我好事！呵呵，你以为如此一来就能对付我了？！”
　　她一声令下，少将突然“砰”的一声破冰而出。崩开的冰渣飞溅，如雨落下，霍祈年立刻回身为扶念挡住。
　　“小心，”扶念抽出了溯洄，沉声道：“他应该是半妖，且修为极高。”
　　霍祈年：“知道了。”
　　能当上少将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只见男人从崩塌的冰墙中跨出来，上衣都已经撑开，露出了如石头一般坚硬黝黑的皮肤。少将人高马大，他仰天咆哮，猛捶了几下胸口，旋即挥拳袭来。
　　那铁拳比霍祈年的脸都大，她横剑一挡反被震得虎口裂开，倒退了好几步。
　　“我去，金刚吗这是……”
　　霍祈年与他缠斗，扶念则挥剑袭向暮献云。然而暮献云奸诈狡猾，身上揣了许多高级符篆，一把一把不要钱似的往外甩，金木水火土能用的统统都用上。扶念一时近不得身，她素手一挥，将屋里的水全调用起来，拧成一股绳就去绑暮献云。但水的强度还是差了些，暮献云的匕首也是极品法器，几下就将水绳割开，断成了好几节。
　　“你们也太小瞧我了！”
　　她话音刚落，那几节水绳便被寒气凝成了冰刃，瞬间刺进了她的四肢。暮献云的兜帽掉落下来，她瞪着眼睛，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姿态，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跪在了地上。
　　冰是克制水，却也能和水相互转换，相辅相成。
　　霍祈年还在与少将周旋，抽空道：“我不是小瞧你，是压根就瞧不起你！”
　　扶念足尖点地，不等暮献云回话，溯洄寒光一闪就刺入了她的心口。
　　“炼蛊人一死，摄心蛊自然会解。”扶念道：“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暮献云吐了一口血，再抬眼时却诡异地笑了起来。
　　“不见得吧……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有盟友……”


第92章 轮回（十一）
　　盟友……
　　霍祈年一听, 立马就想到了司炼。
　　扶念设下结界就是不想让外人卷进来，因此直接动用了半成的灵力，一般人很难突破。但司炼就不同了, 她可是魔君，若不是当年中计被困在业火焚心阵内, 哪那么容易对付？
　　边上那个金刚少将还没解决, 如果这个时候司炼再来帮暮献云, 霍祈年还真没有胜算。
　　“魔君！”暮献云也找不到人, 只得仰天喊道：“你倒是沉的住气！还不出手？！”
　　霍祈年道：“你给我闭嘴！”
　　她不愿与司炼为敌，可该来的还是会来。
　　结界被一道火光破开, 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踏进了房间, 下一秒身后的结界又再次合上。
　　“吵死了。”
　　这熟悉的声音，语气依然是那么的冷傲与不耐。
　　“炼！”霍祈年道：“暮献云只是利用你，你不要帮她！”
　　司炼皱着眉道：“我几时说要帮她？她爱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霍祈年一怔，“那你这是……？”
　　“魔君！”暮献云咬牙道：“你我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从你背叛巡回组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与我联手，你才能翻盘！你搞清楚状况！”
　　“该搞清楚状况的是你。”司炼冷冷道：“你没有退路，我可不是。”
　　暮献云一脸震惊，“你疯了？！我要是被抓可就没有人能庇护你了，你也会被全国通缉！”
　　司炼道：“我用的着你庇护？”
　　霍祈年抿着唇, 心里有些难受。她的罪名确实是被诬陷的, 暮献云落网她便可以洗清, 可司炼不是。暮献云说的不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司炼都已经背叛了巡回组, 她的仕途算是毁了……
　　暮献云脸色一变, 道：“那你就等着进局子吧！我可不奉陪了！”
　　金刚少将突然又暴动起来，一拳砸向霍祈年。
　　溯洄还插在暮献云的心口，扶念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真的敢动手，只要再深入一寸，她都有可能活不了。扶念立刻封了她的穴道，将人反手按在地上。暮献云无力反抗，只急切地关注着门口，似乎笃定了有什么人会来救她。
　　司炼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靠在一旁。不多时，霍祈年便再次压制住了金刚少将，而暮献云盼着的“救星”却一直没出现。
　　直到这时，暮献云才真的慌了，“怎么回事……”
　　司炼冷笑了一声，“摄心蛊不是都与你相连么，那你不妨好好感应一下。”
　　暮献云愣住，半晌，脸上渐渐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你……在你这？！”
　　司炼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小药瓶，晃了晃道：“你一共只炼出了三个摄心蛊，前两个我没能阻止，但最后一个却是被我掉包了。”
　　霍祈年眨了眨眼，再联系前后一系列的行为，她恍然反应过来了，“你这家伙……藏的这么深？！我还以为你真被她给忽悠走了！”
　　“可能吗？”司炼白了她一眼，“用你的狗脑子好好想想，我何时做过蠢事？！”
　　“五百年前啊，”霍祈年道：“人家一下战书你不就去了。”
　　“你给我滚！”司炼气道：“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暮献云眼眶发红，颓废地摊在地上，“好一个魔君……你与我为敌能得到什么好处？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这样选。”
　　司炼只回了她三个字，“我乐意。”
　　霍祈年问：“她原本想控制谁？”
　　“副市长。”司炼道：“他修为也很高，精通幻术，要比这个金刚难对付。”
　　幻术也许攻击力不强，但能为暮献云争取脱身的时间。不过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呵……”暮献云怒极反笑，“行……算我在栽在你们手里。但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只要我有炼出摄心蛊的能力，你们猜猜，上面还会不会有人捞我？”
　　霍祈年皱眉，罗刹的背后还有一张大网，她不清楚是谁，曹秘书长只是其中一个，也许还有更厉害的人物，说不定真的有能力偷梁换柱、瞒天过海。
　　“不会了。”司炼抖出了一张纸，道：“你不如也猜一猜，这份名单上的人能否都被我暗杀掉？哦对了，这个刚好就在议会大厦，五分钟前已经去见阎王了，认罪书就在他桌子上摆着。”
　　此话一出，不光是暮献云，连霍祈年和扶念都震惊了。
　　霍祈年愣了好一会才道：“……你杀人了？！”
　　她倒不是想责怪什么，只是觉得司炼走了这一步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刺杀高官，这可比背叛巡回组要严重的多！
　　司炼沉默着不说话。
　　她借暮献云的关系接触到了罗刹背后的靠山，如此顺藤摸瓜，很容易就探出了给她发威胁短信的人。
　　当初她还是巡回组组长的时候，这个人就以霍祈年的命来威胁她，她怎能放过？怎能允许这把刀一直悬在脖子上？
　　但这件事司炼并不打算告诉霍祈年，也没那个必要了。
　　叛离巡回组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想清楚了，她不愿再受制于人，既然此路不通，那她就另寻一条，即便前途黑暗孤寂，她也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正如罗刹信奉的那句话一样，“以恶鬼之力惩罚罪恶”，只不过她不是恶鬼，她是魔君。
　　暮献云颤声道：“……你离开办公室就是去刺杀他了？！”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就去个厕所？”司炼道：“说起来还要感谢你，没有你我还进不了议会大厦。”
　　暮献云苦笑了一声缓缓闭上眼，这回终于彻底认命了。
　　扶念挥手撤了结界，外面的护卫队也“恰好”踩着点赶来，见状立刻将暮献云押着戴上了手铐。她的伤虽严重却不致命，扶念之前已经封住了她的穴道，血也暂时止住了。
　　在来这里之前，护卫队就在楼下的办公室内发现了一名气绝身亡的官员，全身大面积烧伤，显然遭受过严刑逼供。他的桌上还有一份录音，一条条罪状都招的清清楚楚，不仅道出了暮献云，也为霍祈年做了澄清。
　　扶念退回到霍祈年身边，再抬眼时，刚才还站在这里的红衣女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扇敞开的窗户，冷冽的风灌进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为什么……”暮献云两个护卫架着，哑声道：“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我就能改变世界了！你们……你们自以为很伟大吗？！女帝当初不也是用了诸多手段才登上皇位？！明明也牺牲了那么多人……我有什么错？！难道我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我的家人就该死吗！”
　　霍祈年沉了眼眸，暮献云的经历案卷里都有记载，明眼人都能看出有猫腻，只是没人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暮献云也是在深渊里挣扎了许多次才被逼走上了这条绝路。
　　“你和你的家人都不该，”霍祈年沉声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又害了多少无辜的家庭？你口口声声说要改变世界，可你已经变成了自己当初最痛恨的样子。你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暮献云直愣愣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护卫将她带走了，被摄心蛊控制的少将也失去了反应，愣愣地站在原地。霍祈年将他和曹秘书长的冰都解了，两人也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抬走。
　　办公室外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其中还有个那个被霍祈年“威胁”的小助理。霍祈年回头时，她还是怕怕地往后缩了缩，一双眼却又忍不住盯着她打量。
　　公孙无期拉着苏杳杳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扇子一展就道：“暮献云呢？！来，让我跟她大战三百回合！”
　　扶念道：“她已经落网了。”
　　“什么？”公孙无期道：“我又错过了？！”
　　霍祈年看了一眼窗外，道：“走吧，咱们还得去趟调查局，赶紧做完笔录就吃饭吧，我都要饿死了。”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天道院的师生集体“造反”，但念在功大于过，只是批评教育了一番。最倒霉的就是院长了，本来还在国外度假，睡得正香，谁知祸从天降，一个电话他就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作为天道院的院长，发生了这样的事责任是推不掉的，他因此被拎去谈话了好几天。
　　柳色因为在执行任务中“光荣负伤”，得到的评估分数意外的高，收押时间也被相应缩短。
　　至于霍祈年和公孙无期等人，罪名得到了澄清，国家还为四人颁发了“突出贡献奖”，一时间网上铺天盖地的尽是夸赞之声，媒体争相报道。一天之内，口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轰轰烈烈的实习期就这样过去了，不管你是妖王还是女帝，还是什么天才的炼器师，到头来都得老老实实地坐在班里听课。
　　霍祈年一直在走神，只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短短的几个月间，她重走了一遍前世，又与罗刹斗智斗勇，最后还被全国通缉。仿佛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
　　每当目光扫过窗外，她总会想起那个爱穿红裙、脾气暴躁的女人。自那日之后，世间就多了一个比罗刹还要难办的女魔头，夜幕降临时，那些贪官污吏都格外小心。
　　凌绝顶上月色朦胧，静谧如水。霍祈年牵着扶念慢悠悠地走在一片海棠树间，晚风吹过时只听到树叶沙沙作响。
　　霍祈年摩挲着掌心里那只柔嫩纤细的手，扭头瞧了一眼扶念温润淡雅的侧颜，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扶念，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为什么不早说呢，还到神木寺偷偷许愿。”
　　就那个破神木，你说它不灵吧，它反正给你实现了。你说它灵吧，它一直给你拖到了下辈子。
　　扶念道：“你不也没说。”
　　霍祈年撇撇嘴，“我不是觉得配不上你吗。你可是当朝殿下，天上的明月，我算什么啊，一个反贼。哎不过为什么啊，按理说你一称帝那不得帮我洗脱罪名？可我怎么还是那么招人恨，被骂了那么多年？！”
　　扶念道：“我确实为你正名了。但是后来有个书生，屡屡落榜，之后就回到老家将我们的故事编写成了话本。没想到深得百姓喜爱，广为流传……嗯，现在都成名著了。”
　　霍祈年怔了片刻，暗骂一句我靠……这不就是最近还在翻拍的那个电视剧吗！好家伙她在里面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反派！
　　少女脸色一沉，面上冷冰冰的。
　　扶念笑了笑，道：“你有时候的确不像什么好人。”
　　她指的是在议会大厦的时候，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霍祈年就觉得有了其他意思。她嘴角一勾，伸手揽过女人的腰，道：“你说的对，小白兔。”
　　一听这个称呼，扶念的脸颊立刻染上了一抹绯红。
　　霍祈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南柯跟我说，我的记忆被删减过……”
　　扶念呼吸一窒，目光有些闪躲，“是吗……应该也不影响你现在的生活，忘就忘了吧……”
　　“我觉得挺影响的，”霍祈年道：“不然我可能早就跟她做这些事了……”
　　说着她弯腰女人横抱了起来，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扶念先是一惊，片刻后便抬手勾住了她的脖子。霍祈年抱着她边走边亲，难舍难分，一直到凉亭后面，她把人压在了地上。唇舌相缠了一会，霍祈年突然停了下来。
　　扶念轻喘着道：“怎么了？”
　　霍祈年眯了眯眼，看着她道：“凌绝顶、海棠树、白衣……”
　　她想起了一段更久远的记忆，那还是五百年前，剿灭了独孤氏后，她和司炼比谁先登上凌绝顶。之后司炼离去，她醉醺醺的躺在地上便睡。
　　“上一世我梦到被一个白衣女子强吻，”霍祈年道：“现在一想好像不是梦，也太真实了……”
　　扶念抿着唇别过头，霍祈年的手却还停留她的左胸上，顿时只觉得手掌下砰砰直跳，比刚才还要剧烈。
　　“就是你！”霍祈年惊道：“哇，看不出来啊，堂堂殿下竟然趁人之危强吻我！修养都修到哪去了？哦对了，你后来还被我反扑了……！”
　　扶念又羞又气，嗔了她一眼就要起身。
　　霍祈年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一下扣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你就是只小白兔，只有被狼吃的份……”
　　喉咙吞咽了一下，霍祈年的唇吻在了女人的额头上，在她的颤抖中一路向下，温柔而虔诚。扶念轻吟着扭动腰肢，身体酥酥麻麻，整颗心都被欢愉填满。
　　闭上眼的那一刻，她在心中暗暗想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殿下，我早就沦陷了……
　　“扶念，我们去还愿吧，正好我还想再许一个。”
　　“好，你想许什么？”
　　“我想和你……天天玩‘小兔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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