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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平小区第四栋
　　作者：兰振
　　文案：
　　你住在和平小区第四栋的四楼。
　　你的右邻是个白领，每天下班很晚，总是半夜做饭，吵得你睡不着觉。
　　你的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妇，囤的肉总是吃不完，隔几天就要拎一袋腐臭的垃圾倒掉。他们还喜欢给你送吃的，但你总觉得味道怪怪的。
　　你的楼上是位学生，你经常看见他在小区里运动，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伤痕。
　　二楼住着一个三口之家，他们吵架的声音都能传进你的耳朵。
　　而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你的左邻，直到有一天，她翻窗进了你的房间……
　　你才开始发觉这栋楼有多么不对劲。
　　正文第三人称。
　　背景架空，架很空。
　　左邻人狠话不多酷姐姐×看似羊入虎口小白花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现代架空 异闻传说 正剧 御姐 HE
　　搜索关键词：主角：裴玉廷，梁幼灵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邻居们都不太对劲。
　　立意：热爱和平，热爱生活。


第1章 菜场
　　凌晨三点半，裴玉廷刚进货回来。
　　三轮车后挡板的锁头十几天前碰松了，一直苟延残喘地挂着。裴玉廷艺高人胆大，仍旧进满满一车货，从没想过去修。
　　裴玉廷把车停在店门口，蹲下身去开卷帘门。
　　就这一转身的功夫，只听“哗啦”一声——
　　裴玉廷嚼着棒棒糖转过头，看见她那风烛残年的锁头寿终正寝。车上的卷心菜滚了一地，小米辣也前仆后继，一地赤橙红绿中，一个少女正一脸茫然地瞪着砸在她脚上的刀把，刀尖上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暗红。
　　凌晨三点半，梁幼灵又被邻居吵醒了。
　　“砰砰”的钝响隔着墙传过来，梁幼灵气得翻身下床想找他理论。
　　走到门口气消了一半，想起楼下奶奶说那个邻居很凶，她咬咬唇又怂了。左右睡不着，拿了钱包钥匙出门溜达。
　　梁幼灵起得匆忙，没戴眼镜。天光未亮，她仗着对附近路熟，直接往公园走。
　　忽然，她的膝盖在一个硬东西上磕了一下，紧接着什么东西开闸泄洪般涌下——
　　裴玉廷一个箭步上前，面不改色地抄起那把刀往车上一塞。
　　“刺啦”一声，车上装菜的袋子被划破了。
　　裴玉廷好像明白了为啥明明装了袋，卷心菜还能滚一地了。
　　梁幼灵被砸懵了，本来就将醒未醒地，并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
　　她缓过神，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说一般蹲下身去帮忙捡小米辣，摸索着兜了一手：“这个……放在哪里？”
　　裴玉廷往车上一指，看见少女眯了眯眼睛，才知道她近视。
　　裴玉廷：“车上。”
　　裴玉廷：“算了，等我一下，直接放店里。”
　　卷帘门悉悉索索地被拉开，裴玉廷开了灯，翻出一个盆：“先装这里吧。”
　　四下黑寂，梁幼灵缓了一会儿才适应灯光。她一抬头就看见几个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大字：裴姐菜场。
　　梁幼灵看看牌子，低头看看裴玉廷。看看裴玉廷，又抬头看看牌子。
　　穿着港风衬衫西裤、黑长直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瞥见了，并不管她。
　　梁幼灵其实还想再看两个来回，但这就不礼貌了。
　　梁幼灵一边干活，一边搭话：“我之前来过，是自助扫码……”
　　裴玉廷一手一个卷心菜：“嗯。”
　　梁幼灵：“……我没见过你，你不一直在店里吗？”
　　裴玉廷：“嗯。”
　　梁幼灵不说话了，帮裴玉廷洗了菜，把几个摔烂的南瓜放进盆里，才说：“我赔给你吧。”
　　裴玉廷：“不用。”
　　梁幼灵没忍住：“裴姐，啊，是裴姐吧，实在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车……”
　　裴玉廷咬碎了棒棒糖：“没事。”
　　梁幼灵走了，裴玉廷铺了张布晒辣椒，哗啦啦一盆辣椒倒下来，一片血红中有一点绿莹莹。
　　——梁幼灵塞了张50元纸钞。
　　裴玉廷皱了皱眉头，抽了张纸把钞票包起来往计算器下一压，又把辣椒洗了一遍。
　　再次晒的时候，天已经有一丝光亮了。
　　姜锦春起得早，五点就没有了睡意。人到她和她老伴这个年纪，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习惯早上去“裴姐菜场”买点菜，那时候刚上货，新鲜又好挑。
　　不同于以往，今天裴姐菜场门口有个女人坐在小马扎上，用扇子给地上的辣椒扇风。
　　姜锦春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女人脸上有一道细长的肉色疤痕，从左眉上方穿过眉毛，一直到山根。
　　姜锦春一下就知道她是谁了。
　　和平小区附近的老住户多多少少都知道裴玉廷的事，只不过有很多种版本。
　　有人说她在大城市里给人当三被发现了，脸上被原配划花了才到小县城卖菜。也有人说她欠了债，在躲债。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
　　姜锦春还听过一个版本，是说诚沨集团的老板邢冬诚不知从哪知道了裴玉廷这一号人物，和她吃了个饭，吃完裴玉廷的脸就花了。
　　姜锦春觉得这是邢冬诚能干出来的事。
　　姜锦春：“呦，这辣椒咋啦？”
　　裴玉廷：“没干。”
　　姜锦春：“今天进的是湿辣椒？”
　　裴玉廷：“不是。”
　　姜锦春：“你是这儿的老板吧，以前没见过，长得真俊，多大啦？结婚了没？”
　　裴玉廷抬眼看了她一下，起身往里屋走：“失陪，自助扫码。”
　　姜锦春也不在意，慢悠悠挑好了菜回去，正撞上梁幼灵失了半条魂一般下楼来。
　　梁幼灵也看见了她：“姜奶奶。”
　　姜锦春：“孩子这是咋了？没休息好？”
　　梁幼灵往楼上看了看：“奶奶，我东边那户到底是做什么的呀，天天半夜扰民。”
　　姜锦春：“奶奶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个白领。”
　　梁幼灵抱怨了一句：“工作下班晚压力大也不能这样啊。算了，不提了，奶奶我要去上学了，先走啦。”
　　姜锦春：“又这么早去学校啊，孩子，你要不还是找找离学校近的房子吧？”
　　梁幼灵笑笑：“没事，习惯了。奶奶再见！”
　　姜锦春进了家门，把菜往厨房一放：“老头子，来做饭。”
　　赵智强打开冰箱冷冻层：“今天吃啥？”
　　姜锦春：“后腿肉吧，能吃两顿。晚上做新的，我让楼上小姑娘也来吃。”
　　赵智强：“咋对她上心了？”
　　姜锦春：“青青要是活着，跟她一样大。你上次也看到她耳垂边的痣了吧？”
　　赵智强：“那更不该给她吃肉。”
　　姜锦春当作没听见：“我买了大料，小姑娘上次的汤没喝完。”
　　赵智强关上冰箱门：“肉快吃完了，过两天再去县里买点。”
　　姜锦春：“还是老地方？”
　　赵智强：“我听阿彪说，他新发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姜锦春：“什么地方？”
　　赵智强：“是个废弃的坟场。”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姜锦春就把板凳搬到了门口。这个小区的房子都有三十几个年头了，姜锦春家的门是那种老式的两道门，里面一道木门，外面一道栅栏铁门。
　　姜锦春就坐在这两道门之间。这个位置放了个小鞋柜，剩下的地方就更没多少，姜锦春缩在小板凳上，从外面看就好像缩在监牢里，有点滑稽。
　　梁幼灵下学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梁幼灵：“姜奶奶，你怎么坐在这里？”
　　姜锦春扶着墙，笑着从板凳上挪起来：“孩子放学了？奶奶等你吃饭呢。”
　　梁幼灵：“奶奶，都说了不麻烦您给我做饭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姜锦春的脸突然冷了下来，又反应过来似的笑起来：“外面那些不干净，少吃。你正长身体呢，再吃点家里的，我和你爷爷今天做了肉沫炖粉条，还熬了汤，就等你呢。”
　　梁幼灵有点心动：“肉沫炖粉条啊……”
　　姜锦春又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梁幼灵碗里：“来，多吃点。”
　　梁幼灵欲言又止：“奶奶，有水吗？”
　　姜锦春：“奶奶给你盛汤。”
　　梁幼灵：“内个……汤也有点咸……”
　　梁幼灵觉得楼下的姜奶奶不会再邀请她吃饭了。
　　她统共去吃了两回，都没吃多少，已经能感觉到对方不太高兴了。
　　但她实在吃不下去。第一次的肉淡而腥，口感也怪，第二次咸而辣，她觉得浑身的细胞渗透压都升高了。
　　梁幼灵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件事，转而为周五的田野调查做准备。
　　她在云城大学读研，学校不提供宿舍，她又是外地人，半个月前刚搬来和平小区。
　　梁幼灵读的是人类学，云城虽然是个三线小城市，但云城大学的人类学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主要是因为有梁幼灵的导师田振坐镇。
　　田振是云城人，在京城大学教了半辈子书，还是打算回故乡来。
　　梁幼灵周五就是要跟他一起，去云城下面的断云县郊，调查一处坟场。
　　坟场是废弃的，田振偶然发现它之后，每年都带新入学的研一学生在这里上课。用田振的话来说，“这个坟场是个复杂的叙事场景”。
　　周五，田振开车接学生去县里。他这一届带了三个学生，梁幼灵、何茗、周筱冰。
　　梁幼灵坐在后座，有点昏昏欲睡。今天出发得早，天没亮就在学校集合，田振说，想让他们看一下坟场从早到晚的状态。
　　梁幼灵平日坐公交去学校就要四十分钟，今天太早，没有公交，云城也没通地铁。她昨天本想在打车软件上预约个车，但没有司机愿意接。
　　梁幼灵只好临时买了个自行车，早上骑了一个多小时，又累又困——刚开学，不好意思让老师接她。
　　田振精神头比三个年轻人都好，车载CD放着死亡重金属，车灯携着《Welcome to Hell》撕开黑夜——
　　"Too much hate and evil deeds,
　　Did you think you'd get off easy？"
　　梁幼灵半张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企图保持清醒。
　　紧接着，她被一道白光闪了下眼，她不知道，那是一辆三轮车后面崭新锁头反射的车灯光。


第2章 坟场
　　断云坟场本来不叫断云坟场。
　　五十年前，它也不是个坟场。
　　田振能够发现这处绝佳的研究对象，全靠他保有散步的好习惯。不然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无坟无碑，刻意去找是找不到的。
　　天时未亮，峦丘静伏。
　　偶然有不知什么鸟叫唤了一声，梁幼灵闻声“砰”地撞上了树。
　　周筱冰转头：“小心……”
　　周筱冰讶然：“老师，幼灵把树撞歪了。”
　　田振也转过身：“没事吧？这边土都松，固不住树。我当年能发现这地方，也是因雨水冲刷，露出了一节白骨。”
　　何茗“啊”了一声：“您的意思是，我们脚底下也埋着人？”
　　田振不置可否：“说不好。”
　　梁幼灵揉揉额头，问：“老师，您当年发现白骨之后呢？”
　　田振：“我以为撞破了什么杀人现场，当场报了警，结果警察一调查，这就是个乱葬岗，五十年前到三十年前用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废弃了。”
　　何茗：“也就是说，文字资料并不多？”
　　田振：“可以说是没有。”
　　梁幼灵：“老师，这里葬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您说这里是复杂的叙事场景？”
　　田振：“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可以先自己转转，记住，散步是人类学研究者很重要的一个研究手段。”
　　田振来过这里很多次，除了起尸，他认为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再加上坟场的范围很小，遇事大喊一声，互相都能及时赶到。
　　梁幼灵打开手电筒，往山顶走去。手电光的范围狭窄，直到她感觉在走下坡路了，才发觉已经翻过了山头。
　　梁幼灵四下一顾，导师和同门都不见踪影。
　　那前面两个移动的陌生黑影，是什么人？
　　梁幼灵意识到，如果此时关上手电筒，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其中一个黑影开了口：“你是来交接的吗？”
　　梁幼灵听了这话，以为对方是什么坟场巡逻的管理人员，也便不害怕了：“不是的，我是学生，和老师来这里做田野调查。”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学生啊，快回去吧，这边晚上不安全。”
　　那人劝了这一句，就和同伴一起往回走了。
　　梁幼灵答应了一声，回头走了一段路，又关掉手电折返回来——她想把这片山逛完，又怕遇见“管理人员”，让人家知道她不听劝，怪尴尬的。
　　倏忽，梁幼灵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一辆三轮车停在山下，“咔哒”一声轻响，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来人半张脸——那是裴姐菜场的老板，裴姐。
　　裴玉廷披着星光，蹬着三轮，前往断云县郊的坟场挣外快。
　　夜间风冷露寒，她拉紧了冲锋衣兜帽上的系绳，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一根烟点了。
　　她也不抽，就放在鼻子下闻闻味儿，过了一会儿就把烟掐了，包在卫生纸里塞回裤兜。从上衣口袋取出湿巾擦了擦手，又翻出一根棒棒糖叼着。
　　裴玉廷按照约定，站在刻了记号的松树下等人。
　　她记得要等的人是一对老夫妇，暗号是：
　　——你是来交接的吗？
　　——是，阿彪让我来的。
　　姜锦春坐上老年代步车的后座，就开始嘟囔了：“让你昨晚腌肉也不腌，早上起来你瞧瞧这哪有空弄，肉也没腌完，还误了时候。”
　　赵智强以腱鞘炎患者害怕的频率转着车把，半晌冒出一句：“也未必误了时候。”
　　姜锦春用手指戳了两下他的后背：“未必？就这车子，你两点二十能到？”
　　赵智强小声说：“快得话两点十五。”
　　裴玉廷看了看手机，两点过了十五分，老夫妇才出现。
　　裴玉廷等得有点冷，想速战速决：“你是来交接的吗？”
　　老人：“是，阿彪让我来的。”
　　裴玉廷咬碎了棒棒糖，将棒塞进了裤兜里包烟的卫生纸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下一秒，两声皮肉击打在皮肉上的钝声震开来，老夫妇应声而倒。
　　裴玉廷把老妇拖起来，她近距离一看，发觉此人有些眼熟。
　　似乎昨天早上在菜场见过一面。
　　梁幼灵躲在树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以防叫出声来。
　　她离得远些，没看清来的是什么人，但裴玉廷那快准狠的一击明明白白告诉她——
　　要躲好了。
　　裴玉廷把老夫妇一一拖到早已挖好的、用树枝掩盖的坑边，老夫妇身体与土壤、落叶摩擦的簌簌娑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震耳欲聋。
　　梁幼灵觉得自己的心跳也震天动地，僵着脖颈看被拖的人没有任何挣扎，恐怕凶多吉少。
　　就算还有气息，多半也在劫难逃——
　　裴玉廷挑了一根粗树枝，试着往坑里扫了一点土。
　　紧接着，她伸手一推，那人旋即滚入了土坑里。
　　天色仍暗，梁幼灵心中挣扎不已，一边是良善道德，一边是自身安危，扯得她头脑发懵。
　　待裴玉廷填了一半的土，梁幼灵终于醒觉过来。
　　她想要摸出手机，打算发短信报警，再不济也录个证据，谁知她刚一动，裴玉廷就警觉地转过了头——
　　那一瞬，梁幼灵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词。
　　鹰视狼顾。
　　梁幼灵的呼吸停了一瞬，手也不敢再动。
　　她勉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阿门”念了一圈，才又大着胆子、颤着睫毛抬起眼皮。
　　万幸，裴玉廷已然转回了头。
　　梁幼灵逃过一劫，却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捱到三轮车拖着老年代步车驶离坟场，她才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谁知又冷又惊之下，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梁幼灵才爬起来，摸索着往裴玉廷埋人的地方去。
　　她捡起裴玉廷丢在一边的树枝，勉强镇定着挖那片松动的土。
　　或许还来得及救人一命。
　　可当她扫开了一片土，将树枝往下一插，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树枝没入土中很长一截，却还是没有碰到人身体的感觉。
　　梁幼灵在坑中四处戳了戳，皆是如此。
　　薄云移开，月辉洒落，梁幼灵恍然抬头，一切好似黄粱一梦，哪有什么击晕活埋，更无什么菜场女人。
　　就连裴玉廷在坑边翻动泥土的痕迹，都被她自己刚刚一顿操作破坏了，什么证据也没有剩下。
　　梁幼灵是真有些糊涂了：眼睁睁见陷入坑中的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裴玉廷略微抬起身子，有些吃力地蹬着三轮。
　　她长呼了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抽出兜里的烟含在嘴里。
　　得加钱，她想。接活的时候可没告诉她要处理一个老年代步车。
　　或许该换个电动三轮，她又想。
　　裴玉廷含着烟在三轮车座椅上坐了一会儿，猛然起身，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了老年代步车的锁孔。
　　十分钟后，老年代步车背后拖着一辆三轮车，驶在了进城的路上。


第3章 阳台
　　孤月无星，梁幼灵、何茗和周筱冰坐在低低的土堆上面，听老师讲那过去的故事。
　　一千年前，断云县发了一场大水。后来的盈世祖陆一衡在此发愿，要治天下水、安天下民。[1]
　　陆一衡登基后，遣了一个总督去治水。
　　总督行至断云县，遇见了一个书生。书生说，他有办法治水。
　　总督按照书生的要求，准备了草木灰、芙蓉、一囊米，在寒食节设坛祭祀河神。
　　寒食那天无有半点春息，风如刀割。
　　总督登上高地，祭品前陈，总督三叩九拜行了大礼，风势更大，他却觉得身上渐热——书生说，这是神降。
　　“凡胎肉|体难耐神栖，借半只圣眼观真机。”
　　总督看到滔天巨浪滚火焰，瞽目的玄蛟横冲直撞，搅得大河上下无有安宁。
　　总督跌坐在地，颤手遥指：“快，快，蛟龙往那方去了，广贴悬示，倘有能人义士斩蛟，必有重赏！”
　　田振的故事到此打住，周筱冰问：“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有两个版本，”田振说道，“历史上这个总督是被裁撤了，世祖骂他‘妖言惑众，不堪大用’，但民间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这个版本是说，总督确实开了天眼，但世祖不想让这件事流传出去，因为会引得民心动荡，都去追求神道，不安于田耕，因此才将此事压下。后来河患能够顺利平息，其中也有国师的手笔——国师封蛟于断云县西郊……”
　　何茗“啊”了一声，恍然道：“难道？”
　　田振：“不错，传言的封蛟之地，就在你们屁股下面。”
　　梁幼灵因裴姐的事一直出于恍惚之中，半个神思游离在外——她回来后试探地问了老师山北面有什么，田振说，我在车上讲过，坟场只在山南，你去北边了？
　　她勉强收回神思，问：“老师，这个传言的来源是？”
　　田振：“我听附近居民讲的。从前这个传言流传不广，大约五十年前，就在断云县变得家喻户晓。大人借这个故事叮嘱孩子，不要到这边玩耍，否则可能被蛟龙吃掉。”
　　梁幼灵：“五十年前？您说过，这个坟场的历史也就五十年左右。”
　　田振：“虽然我还没有确切证据，但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联。”
　　周筱冰：“为什么呀？”
　　田振：“幼灵之前不是问这里埋着什么人吗？我检查过了，他们基本都死于刀斧伤，这里很可能是hei帮火并之地。”
　　周筱冰倒吸一口凉气：“……您检查了？”
　　田振：“我有政府批文，合法研究。”
　　何茗：“老师，我们不会也要……”
　　田振呵呵一笑：“哪里轮得到你们，都在实验室了。”
　　田振：“我最近还听到一个传闻。”
　　田振：“这里闹鬼。”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田振，他乐了：“怎么，你们都怕鬼？”
　　何茗尬笑：“也不是怕，就是这月黑风高的，氛围挺好。”
　　周筱冰哆嗦着举起手：“老师，我是真怕鬼。”
　　田振还没开口，她又自己说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制……勇敢人类学学生，不怕恶鬼。”
　　田振：“……”
　　田振：“那我还是先不讲了。”
　　周筱冰：“别呀老师，别因为我耽误大家学习。”
　　周筱冰唱：“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我不害怕人，但人把我伤得遍体鳞伤。[2]”
　　田振、何茗、梁幼灵：“……”
　　何茗：“看得出来是真怕了。”
　　田振：“等天亮了我再讲吧。”
　　周筱冰一脸视死如归：“老师，天亮了我也怕，您讲吧。”
　　田振为难：“要不，我给他俩单独讲？”
　　周筱冰：“但是我也好奇。”
　　田振：“……”
　　田振：“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就是附近居民半夜听见这边有动静，有胆大的过来查看，什么也没发现。然而，等到第二天，又会发现一些人活动的痕迹，不是土被翻过，就是树上有划痕。”
　　周筱冰哆哆嗦嗦：“如果真的是人为，不可能半夜查看的时候发现不了吧？”
　　田振没有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周筱冰：“所以……果然有鬼吧……？”
　　梁幼灵：“也不一定呀。”
　　周筱冰立即向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望向她。
　　梁幼灵：“也有可能是什么畜生，走近科学很多这种。”
　　周筱冰立刻被说服了，只是：“为啥用‘畜生’这个词？”
　　梁幼灵：“……抱歉啊，顺嘴。”
　　田振看了看时间：“我再讲一会儿，然后我们去附近居民区转转。你们今晚最好商量出一个研究课题，就围绕这个坟场，之后我们好有重点地去做采访。”
　　田振：“人类学研究最好是跟研究对象同吃同住，但考虑到你们研一还有课，这点就不强求了。”
　　周筱冰大喜：“谢谢老师！”
　　田振：“……不是让你住坟场，活人也很重要。”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梁幼灵身心俱疲，回到和平小区第四栋，拖拖沓沓爬到四楼，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她吃完饭，和爸妈通了会儿电话，就看到周筱冰在他们三个人的群里发消息。
　　【小冰棒：大噶有空开会咩？】
　　【何茗：我可以。】
　　【幽灵：我也可以～】
　　【小冰棒：幼灵你这个昵称我每次看到都心里一惊】
　　【何茗：那你给她设个备注啊】
　　【小冰棒：有道理！】
　　三人讨论了许久，才敲定了题目。
　　周筱冰：“我觉得我怕鬼对研究坟场很不利，我刚想到一个办法，或许我可以试一下刺激疗法？”
　　何茗：“你是说？”
　　周筱冰：“玩恐怖游戏练练胆！”
　　梁幼灵：“不好吧，受刺激太强烈万一有生理影响，比如休克，岂不更麻烦？”
　　周筱冰：“也对，不如你们给我讲讲鬼故事，我脱脱敏？我实在害怕就叫停。”
　　梁幼灵绞尽脑汁地编鬼故事，讲出来却干干巴巴：“……张三说，奇怪，我明明把人埋在这里，怎么就不见了呢？”
　　周筱冰人菜瘾大：“鬼要出来了吗？”
　　梁幼灵：“突然，地里伸出一只白骨……”
　　周筱冰：“啊啊啊啊啊啊——”
　　梁幼灵等她叫完，棒读道：“一只鬼脸钻了出来，嘿嘿一笑说，没想到吧，老子是鬼，你杀不死我。”
　　周筱冰：“啊啊啊——啊？”
　　周筱冰：“就这？”
　　梁幼灵无奈：“我尽力了。”
　　周筱冰：“那何茗讲一个吧。”
　　梁幼灵闭了麦，放松靠在椅背上，精神也微微松弛。
　　耳机里是何茗故意压低的声音，不时有周筱冰的尖叫，让她没有注意到阳台的一声轻响——
　　似乎有人进来了。


第4章 修理厂
　　裴玉廷骑着老年代步车到老龚修理厂时，已经三点半了。
　　今天的菜估计得迟些进了。
　　裴玉廷拨了一个电话，五分钟后，修理厂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开进来吧。”
　　裴玉廷站在修理厂里，看那男人举着手电检查。
　　裴玉廷：“龚哥，如果没问题我就走了。”
　　龚兴光：“有点问题，你来看。”
　　裴玉廷凑过去，灯光指处是代步车的后座底，座椅布上有一条红褐色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无意间蹭上去的。
　　裴玉廷不确定：“这是？”
　　龚兴光肯定她：“血。”
　　裴玉廷：“给阿彪打个电话吧。”
　　龚兴光：“这个点，算了吧。明早我给他打。”
　　裴玉廷：“嗯，那我走了。”
　　龚兴光：“你最近小心点。”
　　裴玉廷：“怎么？”
　　龚兴光：“听说最近有个大活，听说。”
　　裴玉廷：“轮不到我。”
　　龚兴光：“未必，所以你小心点。”
　　裴玉廷：“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放心。”
　　裴玉廷从修理厂出来，进了货又去菜场上了货，已经折腾到将近五点了。
　　她离了菜场往和平小区里走，没走几步，就敏锐地察觉出有人在跟着她。
　　裴玉廷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戴着兜帽和口罩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辍在身后。
　　谁会跟踪她呢，裴玉廷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一个确切的人选——她得罪的人可太多了。
　　裴玉廷镇定自若地走进二单元，然后飞快地从联通的地下室走到一单元。她伸头一看，那个男人恰好走入二单元。
　　裴玉廷怕那男人能根据痕迹判断出她从地下室去了四单元四楼，便快步走出一单元门，小跑几步绕到楼后面，一脚蹬在管道上，一手攀着防盗网，猛地拔地而起两米高！
　　这个举动对裴玉廷来说很轻松，她三两下就爬到了四楼，双手双脚都挂在邻居家的阳台窗户边，只待打开自家窗户，就大功告成。
　　但很显然，这个时间点对她来说十分不利——
　　楼上早起的人家“哗啦”拉开了窗户，一根晾衣杆伸了出来。
　　裴玉廷知道，只消那位好邻居头也伸出来，她当天就能上热搜。
　　于是裴玉廷一翻身，跳进了邻居的阳台。
　　邻居不知是没睡还是醒着，屋里的灯还亮着。
　　裴玉廷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心下方一定，就听见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软软问道：“谁呀？”
　　何茗和周筱冰聊了个通宵，梁幼灵半梦半醒地听着，偶尔随口附和两句，两人也没察觉出她早就困得不行了。
　　五点左右的时候，何茗又一个鬼故事讲到结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只见这人把脸一抹，你们可知这人是谁？”
　　梁幼灵条件反射般接道：“谁呀？”
　　裴玉廷心中一“咯噔”，心想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她家窗户从外面很难打开，她需要一些时间，这段时间里，如果邻居来阳台查看，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只能先发制人。
　　梁幼灵说完那句话，眼睛都没有睁开，蓦然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
　　梁幼灵猝然睁眼，呜咽着挣扎，却又突然不动了——
　　裴玉廷半只手掌就能将梁幼灵的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因此她无名指和小拇指往下一移，轻轻松松扼住了梁幼灵的喉咙。
　　裴玉廷抬眼一扫，小邻居戴着耳机，耳机连着电脑，电脑屏幕上开着会议。
　　裴玉廷压低声音：“关了。”
　　梁幼灵想，糟糕，忘记关窗了，或许应该问问房东能不能加个防盗网。
　　梁幼灵被捂着嘴，声音有些闷：“五和太闷硕局花（我和他们说句话）……”
　　裴玉廷手下加重了几分：“关了。”
　　梁幼灵只好乖乖退出了会议。
　　然后，她十分上道地闭上了眼睛：“大锅或则大截，五（大哥或者大姐，我）……”
　　裴玉廷松开了手，顺着梁幼灵的鼻梁往上摸到眼睛，感到手心里好像住了一双蝴蝶，被关在瓶子里，想要振翅飞去，却又害怕撞在玻璃壁上的疼痛，因此可怜兮兮地小幅度颤着翅膀，颤得她手心痒痒的。
　　梁幼灵没了束缚，口齿立马清晰了：“我不睁眼，放心。”
　　裴玉廷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低头一看，这下半张脸也有点眼熟。
　　在脑海中过了一圈，终于有了眉目——是“五十元纸钞”。
　　梁幼灵见身后的大哥或大姐没有说话，试探着道：“我的现金都放在客厅的包里，如果不够，我也可以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你，希望你不要伤害我。”
　　又咬着唇弱弱地补充了一句：“好吗？”
　　裴玉廷一不谋财，二不害命，她只想争取一点时间回到她“金窝银窝都比不上的狗窝”。
　　裴玉廷也知道这一遭对于小邻居来说就是无妄之灾，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抽出小邻居系在领口的丝巾，蒙上了她的眼。
　　紧接着，裴玉廷又抽出床单，将人草草捆住了椅子上。
　　梁幼灵在被抽走丝巾的一瞬心下一凉，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正当她飞快思索怎样脱身的时候，又感觉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这又让她感到糊涂了：劫色是这样劫的吗？
　　裴玉廷看了看她的杰作，确保人不会打扰她，便去阳台捣鼓她家窗户了。
　　梁幼灵失去了视觉，听觉就灵敏起来，却依旧听不见劫匪的动静。
　　这不禁让她心中惶惶，胡思乱想，不知道这人图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梁幼灵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或者大姐，你还在吗？”
　　裴玉廷正在撬锁的最后紧要关头，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手下一重，铁丝断在里面，彻底卡死。
　　裴玉廷：“……”
　　裴玉廷终于想起来，或许还有另一种方法回家，那就是从小邻居家大门出去，光明正大地打开自家大门。
　　这点路程，就算跟踪的人侦察手段再高，也很难断定她就住在401。
　　裴玉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回到邻居的房间里，给她松了绑。
　　梁幼灵却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声音微微发颤：“您，您找到钱了吗？”
　　裴玉廷依旧压着嗓子说：“在心里数300秒，再摘掉眼罩。”
　　五分钟，足够她回到自己家了。
　　梁幼灵虽然心里疑惑，却还是应了声“好”。
　　她乖乖地开始数数，数到第67秒的时候，依稀听见门外有敲门声。
　　裴玉廷也听见了敲门声。
　　她的手还按在梁幼灵家的门把上，再迟一秒就会和门外的人面面相觑。
　　裴玉廷听着敲门声，想要等那人走了再开门，但听着听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全神贯注地想要弄懂哪里不对，以至于她忘了刚刚说过的“数300再摘掉眼罩”。
　　于是，裴玉廷听见脚步声应声回头，就看见了梁幼灵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第5章 楼道
　　梁幼灵：“裴……”
　　话一出口，梁幼灵立刻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背转身去：“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做梦呢，今晚家里没来人。”
　　裴玉廷本来也是一惊，心想这一晚上的功夫算是白费了。但一看这邻居挺上道，应当不会节外生枝，便也把心放下。
　　门外敲门声不断，大有不开门就不停止的意味。
　　梁幼灵没有听见身后裴姐的回应，疑心她要杀人灭口，又悄悄侧着脸往身后看去：“嗯，好像有人敲门，是开还是不开呢？”
　　裴玉廷皱眉：“嘘。”
　　裴玉廷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略微挪开了猫眼盖。
　　猫眼里的情形证实了她的判断——那人敲的不是梁幼灵家的门，是裴玉廷家的。
　　敲门的人是一个男人，侧对着猫眼的方向，白衬衫扎在西裤里，露出半截黑领带。左手夹着一只公文包，右手不住地敲着门，右脚也随着敲门的频率在地上点来点去，显得有些焦急。
　　但焦急归焦急，他却始终不离开，也不开口喊一句。
　　裴玉廷素来不爱与什么人来往，即便是敲门的人侧对着她，她也清楚绝没见过此人。
　　裴玉廷思考了一下，点开手机里的远程监控APP，这个APP连接着她家门口的摄像头，具有远程通话的功能。
　　裴玉廷：“哪位？”
　　因为担心梁幼灵家的门不隔音，裴玉廷特意走进屋里说话。
　　梁幼灵坐立难安，只好不远不近地杵着，拿眼偷瞧裴玉廷在做什么。
　　手机监控画面上，男人抬起了头，看向摄像头，三十岁上下的面皮，戴着眼睛，看起来像是个坐办公室的。
　　男人：“你家水管漏了，漏到我家了。”
　　裴玉廷：“你是楼下的？”
　　男人：“不是。”
　　裴玉廷：“那我家水管怎么能漏到你家？”
　　男人：“我是403的。”
　　裴玉廷：“咱们两家都不挨着，更不可能了。”
　　男人冲摄像头疯狂眨眼：“反正，你家水管漏我家了，你让我进去说。”
　　裴玉廷觉得蹊跷，梁幼灵也觉得蹊跷，但她不敢问，她就是被夹在中间的402。
　　突然，裴玉廷说：“有没有擀面杖？”
　　梁幼灵心想，难道是对什么暗号？好端端的聊着水管，怎么谈到擀面杖了？
　　裴玉廷重复了一遍：“小妹，有没有擀面杖？”
　　梁幼灵猛然抬头：“啊？”
　　五分钟后，402的大门打开，一根擀面杖飞了出去，砸中楼道中的老式吊灯。吊灯斜飞出去，砸晕了正在敲门的倒霉男人。
　　裴玉廷捡回“间接凶器”擀面杖，也不还给梁幼灵：“谢了，记住——”
　　梁幼灵立刻说：“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裴玉廷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玉廷往自家走了两步，又转回头：“要不我把擀面杖的钱……”
　　然而402的门早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白允昇觉得后脑针扎般疼，好像上百只蚂蚁在啃食脑壳，又好像玻璃碎渣在血管里冲刷。
　　他呻|吟了一声，艰难地抬起眼皮——没抬起来，略微动一动脸部肌肉，脑后都牵扯着疼。
　　白允昇细细回忆，失去记忆之前，他好像在拜会同事？
　　裴玉廷在白允昇晕过去的时候，就戴着手套把他的公文包翻了个遍。
　　诚如她所料，来找她的不会是什么正经人——
　　文件都印着诚沨集团的抬头，交易写得冠冕堂皇，裴玉廷帮他们做了一年多的事，也知道大抵另有乾坤。
　　裴玉廷：“你醒了？”
　　白允昇闻言先是一惊，接着听出了裴玉廷的声音：“哦哦，裴姐，是你救了——嘶，好疼——我吗？谢谢谢谢！”
　　裴玉廷：“……嗯。”
　　白允昇：“我这是怎么了？”
　　裴玉廷：“灯掉了，砸晕了你。”
　　白允昇破口大骂：“这破小区，我要找物业投——嘶——诉，什么质量，也不维修，要不是单——嘶——位安排的房租便宜，谁——嘶——还住这！”
　　白允昇：“是吧，裴——嘶——姐？”
　　裴玉廷装作不知道他的底细的样子：“你是？”
　　白允昇：“哦哦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白允昇，是诚沨集团新——嘶——来的业务部经理，刚——嘶——搬来不到一个月，这才交接完各——嘶——项事宜，来拜拜裴姐的——嘶——码头。”
　　裴玉廷听着他蛇吐信般嘶来嘶去，也跟着有点头疼：“抬举我了。”
　　白允昇：“裴姐别谦虚，诚沨谁不知道您——嘶——成功率百分百。以后要是有棘——嘶——手的任务，我还得仰仗裴姐您呢。”
　　裴玉廷：“恐怕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我的任务是单线派遣。”
　　白允昇：“您的上家是哪位？”
　　裴玉廷：“阿彪。”
　　白允昇似乎想笑，但他脑后的伤不允许他做出这么激烈的动作，以至于他的表情扭曲得很奇怪。
　　白允昇：“裴姐您有所不知，所有的业务部经——嘶——理派任务时，都用‘阿彪’这个名字。”
　　白允昇：“因为有一些业——嘶——务是外包出去的，老板为了不暴露员工隐私，就统一用阿——嘶——彪代称。”
　　白允昇：“虽然裴姐您也是兼职外包，但我们老——嘶——板说了，您不是外人。”
　　裴玉廷：“嗯。”
　　梁幼灵关了门，才觉得后怕。
　　山里埋尸、楼道砸人的暴力分子就住在她隔壁，这人竟然还与她共处一室过。
　　而她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呢，无意中帮暴力分子破坏了犯罪证据，条件反射般递上了作案凶器（擀面杖）。
　　梁幼灵小声“啊”了一声，一头扑进了被子里。
　　反正今天没有课，她可以好好睡一觉，忘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梁幼灵出门觅食的时候，看到门口放了一袋菜。
　　她拎起来一看，上面有一张字条，龙飞凤舞地写着：赔礼。
　　但梁幼灵怎么看怎么都是：封口费。
　　梁幼灵把字条翻过来，规规矩矩写了一行字：谢谢您，可惜我不会做饭，不能浪费粮食，心领了。
　　想了想，怕那个凶凶的裴姐误会自己不想保守秘密，又在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第6章 高速公路
　　白允昇扶着椅子把手，自己慢慢爬起来，顾不上头疼眼花，也不“嘶嘶”了，他终于问到了正题：“其实今天前来拜访，还有一件小事想要问问裴姐。”
　　裴玉廷：“什么事？”
　　白允昇：“是这样的，我昨天才独立经手第一个任务，我从资料库里选了一个交易地点，我这边的经办人临时生病了，我就急急忙忙代替他去交易。我一路上跟我的客户联系，却怎么都联系不上，到了交易地点，也没见到人影——虽然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将近两个小时。”
　　白允昇：“我后来一直联系不上客户，我怀疑，我的客户失踪了。”
　　白允昇：“我在公司系统里查到，裴姐您昨晚也在那个交易地点完成了一桩任务，就想来问问你见没见到我客户？”
　　裴玉廷：“你的客户长什么样子？”
　　白允昇：“是一对老夫妇，七十多岁。女的烫着卷发，微胖，男的比较瘦，略微有些驼背。”
　　白允昇：“哦对了，他们好像就住在楼下。不过公司有规定，我也不敢直接去敲他家门。”
　　裴玉廷：“你们定的暗号是什么？”
　　白允昇：“就是默认的那个暗号，‘你是来交接的吗？’，‘是的，阿彪让我来的’。”
　　裴玉廷沉默了。
　　良久，她说：“没见到。”
　　白允昇道了谢之后去投诉物业了，裴玉廷枯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拿起三轮车钥匙出了门。
　　她干的都是一单一结的活，每次和她联系的号码都不一样，信息都是阅后即删。
　　但裴玉廷记性不差，她记得昨晚的任务描述并没有提供给她任务目标的样貌细节，大概是那位业务经理也不晓得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她收到了这一单的打款，这意味着这一单没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她埋错了人，那真正的任务目标在哪里？
　　三个小时前。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出现在京云高速前。
　　顺着他们来的方向一直走，便能走到断云坟场。
　　如果梁幼灵在，或许能够认出来，这两个人，就是她在断云坟场山北遇见的“巡逻人员”。
　　女人说：“给阿彪发个消息，交易点有人，今晚交易取消。”
　　男人骂了一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有信号。”
　　忽然，两柱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地打过来，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
　　万籁俱寂。
　　高速护栏歪在一边，货车侧翻在高速旁的地里，有血汩汩从车下流出，那是两个人的出血量。
　　车里安全气囊自动弹开，驾驶座空无一人。
　　裴玉廷飞快地蹬着三轮，又往断云坟场去。
　　路过一处高速旁的土地，她看见警车停在那里，周遭拉了警戒线。
　　裴玉廷原本都骑走了，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折返了回来。
　　她视力极佳，一眼就看见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
　　裴玉廷心下一沉。
　　警灯不知疲倦地转着，天光乍亮的时分，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有警察注意到了裴玉廷：“不要围观！”
　　裴玉廷从善如流，低头便要骑车走——
　　身后那警察却又说：“等等！”


第7章 303室
　　裴玉廷转过了头，没有说话。
　　警灯照到她脸上，一阵红一阵蓝。
　　警察：“警局常客啊，裴姐。”
　　警察姓王，刑侦口干了十多年，经手的命案比他脸上的褶子要多得多得多。他虽然没有直接和裴玉廷交过锋，却也认得她——裴玉廷是多起失踪案和街头械斗案的嫌疑人。
　　王警官：“你来这做什么？”
　　裴玉廷：“路过，进货。”
　　王警官敏锐地道：“这个点进货？”
　　裴玉廷：“辣椒进少了，有个客人要得多，补一点。”
　　王警官：“你上一次进货是几点？”
　　裴玉廷：“四点多。”
　　王警官：“四点多？也经过这边了？”
　　裴玉廷：“对。”
　　王警官：“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经过？”
　　裴玉廷：“没有。”
　　王警官摆摆手让她走了，裴玉廷刚扶上车把，王警官又冷不丁地说：“我听老赵说过，你平常进货的时间，不是四点吧？”
　　裴玉廷面不改色：“起晚了。”
　　她去坟场的路是踩过点的，一路都没有摄像头，因此她根本不怕王警官揭穿她。
　　裴玉廷：“我能走了吗？”
　　梁幼灵再次出门时，被她放在裴姐家门口的菜不见了。
　　梁幼灵看了一眼，就走下了楼。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也比较狭窄，铁制的楼梯栏杆上锈迹斑斑，木制的扶手油漆剥落，转角处蛛网丛生。
　　梁幼灵走到三楼，不由看了一眼姜奶奶家。
　　她以前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姜奶奶倒垃圾，垃圾味道很大，梁幼灵也不好意思问垃圾袋里究竟都是什么。
　　而今天，垃圾袋就放在两层门之间，味道一如既往的刺鼻。
　　梁幼灵犹豫了一下，想到姜奶奶请她吃了两次饭，便敲了敲门：“奶奶，你在家吗？我把垃圾给你倒啦？”
　　门敲了几遍，无人响应。
　　梁幼灵只好自作主张，将手伸进门的栅栏中，去够那袋垃圾。
　　垃圾袋系得松松垮垮，梁幼灵把它从窄缝中取出时，垃圾袋被凹凸不平的栏杆一勾，袋口一开，垃圾哗啦啦倾泻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梁幼灵转头一看，裴姐站在向上的楼梯上，掐着一根烟，静静地看着自己脚边地下的垃圾。
　　梁幼灵呆呆道：“它洒了……”
　　裴玉廷没有接话，眼神落在一处发黑的肉块上。
　　梁幼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块肉巴掌大小，边缘明显被切割过，肉中间连着一节管状的物体，像是鸭小肠。
　　梁幼灵不知道她看这么久是什么意思，解释道：“我不是要偷东西，是想帮姜奶奶扔垃圾。”
　　裴玉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这句话。她上前一步，把烟扔进梁幼灵手里提着的垃圾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将那块带“鸭肠”的肉拎了起来。
　　梁幼灵好奇：“这是鸭肉吗？”
　　裴玉廷：“胎盘。”


第8章 云城墓园
　　梁幼灵手中的垃圾袋掉了下来。
　　她没反应过来一般重复了一遍：“胎盘？”
　　没等裴玉廷回应，梁幼灵似乎想到了什么，捂住嘴干呕起来。她担心自己真的吐出点什么东西，摸着垃圾袋，把脑袋往袋口方向凑，结果闻到了一股腥臭恶心的气味，干呕得更加厉害。
　　裴玉廷默默递上了一张纸。
　　梁幼灵一边接过，一边道谢：“谢谢……吃胎盘，犯法吗？”
　　裴玉廷：“吃不违法，但买卖违法。”
　　梁幼灵直起身子，下定决心：“我们报警吧——我怀疑，姜奶奶家不止这一个胎盘。”
　　半个小时后，民警确认了情况。
　　民警：“这种情况，要是进入民宅搜查，需要搜查证。如果能审批下来，我再和你联系。”
　　民警：“如果这家老夫妇回来，你也可以向我们反应情况。”
　　梁幼灵一一点头应下，看见裴玉廷一直陪在身边，也不怎么怕她了。
　　梁幼灵：“裴姐，你要回去休息吗？”
　　裴玉廷还没有说话，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低头一看，一个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邢冬诚。
　　塞壬酒楼建在海边，半个楼身探出海去，做成一个海螺的形状。里面的包间也是层层螺旋式上升，从外面看起来，陡峭的螺纹上开了许多圆形的眼。
　　但裴玉廷知道，走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出地板的倾斜。窄小的通道挂满仿制的名画，厚厚的蓝色波纹地毯和昏黄的灯光塞满了她的五感，让她根本想不起来是在走上坡路，还是下坡路。
　　服务员引着裴玉廷走到顶层的尽头包厢，那个包厢恰好在伸出去的螺尖上，视野开阔、居高临下，是塞壬酒楼老板邢冬诚的私人包间。
　　裴玉廷走入包间，邢冬诚就笑了：“好久不见啊，小裴。坐。”
　　裴玉廷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巨大的圆桌对视，邢冬诚像是完全看不出她的疏离戒备一般，说：“怎么坐那么远？坐过来点。”
　　裴玉廷：“不必了，老板找我什么事？”
　　邢冬诚眯了眯眼：“时间过得真快啊，上次咱们一起吃饭，还是一年前吧？也是这个包厢，我说了句玩笑话，还气得小裴你把自己的脸划花了。小裴你不记恨我吧，我自罚一杯。”
　　说着，便倒酒喝了一杯。
　　裴玉廷无动于衷：“老板不是找我来叙旧的吧。”
　　邢冬诚脸上的笑意不变，按了个铃：“边吃边说，上菜。”
　　裴玉廷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用热水涮了涮筷子。
　　邢冬诚：“这才对嘛，这都是大补的好菜，不能浪费。”
　　邢冬诚：“说到菜，你的菜场经营得怎么样？要不要我找人照顾照顾你生意？”
　　裴玉廷：“不用。”
　　邢冬诚：“小裴你跟我太见外了，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我都听说了，你这次这一单做得很好，很干净，不用我去打点警察。要是我手下人各个都能像你这么省心就好了。”
　　邢冬诚：“这样吧，过两天我让他们跟你学学，你教教他们？”
　　裴玉廷“嗯”了一声，邢冬诚满意道：“这就对了，找你来还有个事，关于你刚完成的这个任务。”
　　裴玉廷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她来之前就很担心，毕竟是她的失误，埋错了任务对象，导致自己真正的任务对象死得蹊跷，又使白允昇的客户“不知所踪”。倘若邢冬诚发现了其中关联，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裴玉廷的任务完成率是百分百，但她也听说过，邢冬诚对会给他带来麻烦、造成损失的手下，是极其不宽容的。
　　裴玉廷：“什么事？”
　　邢冬诚：“这老两口原本是我的员工，干墓园看守的，偷了我的商业机密，想来威胁我，所以才请小裴你帮我解决问题。”
　　邢冬诚：“他们好像是带着机密文件去交易的，小裴你有没有见到？”
　　邢冬诚说完这句话，眼神似有似无地看向裴玉廷。
　　裴玉廷自然没见过什么机密文件，她向来只负责清理，不负责传递东西，“阿彪”也没有跟她提过机密文件的事情。
　　裴玉廷不知道邢冬诚是不是在诈她，也不知道墓园看守能不能接触到商业机密，她只实话实说：“没有。”
　　邢冬诚没有讲话，只把酒杯一放，碰在玻璃转盘上一声脆响。
　　裴玉廷丝毫不怵，抬起头和邢冬诚对视。
　　过了一会儿，邢冬诚缓缓笑了：“没有就没有，我还信不过你吗。”
　　邢冬诚：“不过，这次的处理方式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
　　裴玉廷没有回话，邢冬诚似乎也不需要她回话，继续说道：“老两口的子女来我公司闹，说要赔偿。你说说，他们爸妈不幸遭遇车祸，关公司什么事呢？他们找我们要赔偿，是不是不合道理？”
　　裴玉廷好似没听见，一心一意地干饭。
　　邢冬诚似乎也中意裴玉廷话不多这一点，自顾自说道：“没有道理，他们凭什么找我要钱？小裴啊，你去帮我看看，他们是不是找到了老两口偷的商业机密，如果是，让他们闭嘴，把东西带给我。”
　　裴玉廷这才明白这顿饭的目的。看起来那东西很重要，不然邢冬诚没必要跟她见一面。
　　于是，裴玉廷说：“好。”
　　裴玉廷从塞壬酒楼出来，直接去了诚沨集团总部对面的咖啡厅。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恰好能够看到对面大厦的大门。大门口有人扯了横幅，控诉诚沨集团克扣他父母的养老金，保安拉拉扯扯，竟没有将他弄走。
　　裴玉廷心想，恐怕这就是邢冬诚提到的老两口的儿子。
　　邢冬诚在饭桌上告诉了裴玉廷一些简要的情况：老两口是诚沨集团的老人，邢冬诚父亲的乡亲，从五十年前就跟着他父亲做生意。诚沨集团原本还不是个集团，是做墓园生意起家的。老两口一直帮忙打理墓园生意，前几年退休后闲不住，也一直在看墓园。
　　邢冬诚还有一个猜测，这家儿子想利用父母是集团元老的身份，要一点补偿或者股份。
　　裴玉廷看着那家儿子闹了半天，终于在几个保安的拖拽下偃旗息鼓。
　　她快速结了帐，装作闲庭信步，问诚沨的保安：“刚刚闹事的是什么人？”
　　保安警惕地问：“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裴玉廷把刚到手的员工卡给他看：“这不是担心影响办公环境嘛。”
　　保安立刻松口：“好像是说死了父母，集团待遇不公，要求补偿。”
　　裴玉廷：“他往哪边去了？”
　　保安：“他临走时候说要去云城墓地，不知道是不是又要闹。”
　　云城墓地也是诚沨的产业，或者说，是诚沨的发家产业。那出车祸的老两口，就是云城墓地的看守。
　　在云城，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墓地也是。
　　云城墓地很显然就是最高等的墓地，山环水绕，乐声潺潺，地广而碑不局促，路阔则祭扫不拥堵。
　　裴玉廷坐在车里，远远地就能听见有人在墓园大门口嘶号。凄厉得好似要把嗓子血淋淋地剥开，翻出内里的绒毛。
　　出租司机感叹了一句：“这肯定不是请的孝女，这么卖力。”
　　裴玉廷抱着一束菊花，装成祭扫的样子，往墓园口走去。
　　那家不但儿子来了，女儿也来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彼此尖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裴玉廷走近了些，听清楚儿子在哭些什么：“我爹娘看了一辈子墓园，却还是住不起他们看的墓园”，“诚沨集团没有人性，给交的养老金根本不够办丧事”，“爹娘好命苦啊”……
　　新来看守墓园的人也上了年纪，只要两人不进墓园，他就根本不去管。
　　今天是工作日，几乎没有前来扫墓的人。裴玉廷一走近，那两人哭得更大声了。
　　那家儿子甚至抬起头，冲着裴玉廷喊：“你家长辈住这吗？诚沨集团没有人性，恐怕也不能对你家长辈的墓太好！”
　　裴玉廷停住了脚步：“什么意思？”
　　那家儿子见她肯听，又哭着说了一遍自家父母如何如何为诚沨集团卖命、如何如何遭遇车祸、又如何如何得不到单位的抚恤的。
　　裴玉廷：“你在这里哭没有用。”
　　那家儿子：“那怎么叫有用。”
　　裴玉廷：“你要告他们。”
　　那家儿子也不哭了，改为冷笑：“在云城，谁不知道他邢冬诚一手遮天？告？我们平头老百姓，哪里能告赢？”
　　裴玉廷：“这就是了。”
　　那家儿子：“你什么意思？”
　　裴玉廷：“哭也没用，告也没用，不如好好安葬二老。”
　　那家儿子：“不轮到你头上，你是不知道！”
　　裴玉廷没有再和他说话，在墓园门口用邢冬诚给的卡登了记，也不知道该找谁，茫然地将菊花往树林里一放，怔怔看了半晌，又出园来了。
　　墓园门口，两人还没有走，那家女儿见裴玉廷出来，倒是好声好气问她的名字，说相逢即是有缘，要一起吃个饭。
　　裴玉廷心下了然，多半是她登记信息时，被二人看到用的是诚沨集团的工牌。
　　裴玉廷坐上了兄妹二人的车，和邢冬诚告诉她的一样，哥哥叫周骁，自己做生意，开一家米线店。妹妹叫周筱冰，年纪小些，在云城大学读书。


第9章 米线店
　　裴玉廷跟着兄妹俩来到了周骁的米线店。
　　裴玉廷不着痕迹地打量店里的环境：店里平面空间呈长方形，有两排桌椅，每排四张桌子，整体不大。收银台和厨房在店后部，几个人影忙忙碌碌。
　　裴玉廷在车上的时候得知，店里有周骁的老婆打理，生意火爆。目前店里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已经有人在排队等位了。
　　周骁领裴玉廷和周筱冰在一张摆着“预定”牌子的桌子边坐下，问了问裴玉廷吃什么。
　　裴玉廷刚在塞壬酒楼大吃一顿，摆摆手说吃过了。
　　周骁给她拿了瓶汽水，也在旁边坐下。
　　周骁：“不瞒你说，我父母走得太突然了，我们都接受不了。这个，我们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想请您问问，诚沨内部是怎么处理员工丧事的？我们也没拿到抚恤金，诚沨那边听起来是不想给，我这冲动之下，才闹事的。”
　　周筱冰也点头附和：“我哥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裴玉廷：“二老生前没跟你们说集团的事？”
　　周骁：“他们让我们少管集团的事，我也没想在集团上班。”
　　裴玉廷：“二老有没有和集团签什么合同？或许有提到抚恤金的事情。”
　　周骁：“他们上班的时候，哪懂得签合同，一直都没有，后来签了劳务合同，没提这些。”
　　裴玉廷：“你们和二老住在一起吗？”
　　周筱冰摇摇头：“爸妈有时候住在墓园传达室，有时候住他们自己家。我也就周末去看看他们，平时我住在哥嫂家，离我学校近。”
　　裴玉廷：“嗯……这如果没有其他文件，恐怕有点难办。”
　　周骁：“我等会去爸妈家一趟，裴姐你要是不忙，再麻烦你和我跑一趟。”
　　裴玉廷：“不忙。”
　　周骁又招呼裴玉廷吃碗米线，裴玉廷本来还想拒绝，但隔着玻璃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她就连忙低下头“嗯”了一声。
　　周骁见她答应，很是高兴，去后厨帮忙了。周筱冰陪裴玉廷坐着，本来健谈的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则她刚丧父丧母，二则裴玉廷不像是希望人搭话的样子。
　　裴玉廷低头吸着碳酸饮料，耳旁鬓发垂下来些，挡住了她小半张脸。
　　裴玉廷以为自己的伪装十分成功，没想到还是被认了出来——
　　“姐？你怎么在这？”
　　裴玉廷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抬起头看见自家弟弟穿着汗津津地篮球服站在面前。
　　裴玉廷：“来吃饭。”
　　裴玉泽：“我知道你来吃饭，你怎么到这边来吃了？你不是住城北吗？”
　　裴玉廷看了一眼周筱冰：“朋友推荐。”
　　裴玉泽单纯地惊讶：“你还有朋友呐。”
　　说着，看向周筱冰：“你好你好，我是裴玉泽。”
　　周筱冰：“你好，我是周筱冰。”
　　裴玉泽拉开裴玉廷身边的凳子，八卦道：“你和我姐怎么认识的？我基本没听我姐提过什么朋友。”
　　裴玉廷警告性地看裴玉泽一眼：“少打听。”
　　裴玉泽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行行，不打听。”
　　这时，周骁端着两碗米线过来，周筱冰忙接过来。
　　周骁一看多了一个人：“帅哥你要的什么米线？”
　　裴玉泽报了菜名，周骁又跑了一趟，也坐在周筱冰旁边吃饭。
　　周家兄妹和裴家姐弟相对而坐，只听见咀嚼声，没有人说话。
　　裴玉廷催了一下弟弟：“赶紧吃，我们等会有事。”
　　裴玉泽：“什么事啊？行行，不问不问。”
　　他加紧吃了两口，汤见了底。
　　裴玉泽冲周家兄妹笑了一下：“我跟我姐说句话。”
　　说着便拉裴玉廷往店外走。
　　走到隔壁僻静的小巷，裴玉泽说：“姐，你为什么总盯着他们的脖子看？”
　　裴玉廷看周家兄妹的脖子，当然是在思考怎样将人打昏。
　　虽然邢冬诚说，如果兄妹俩不知情，就不要动他们。但裴玉廷并不觉得邢冬诚是这种作风——邢冬诚的作风向来是宁肯错杀，不肯放过。
　　所以，如果不是裴玉廷动手，很大的可能也会有其他人动手。
　　裴玉廷处于一个想要邀功的阶段，自然不会让这个机会从她自己手中白白溜走。
　　但这些很显然不能告诉裴玉泽。
　　于是，裴玉廷说：“我想吃鸭脖了。”
　　裴玉泽无奈：“你自己听听，这符合逻辑吗？”
　　裴玉廷面无表情，满脸写着“太符合了”。
　　裴玉泽：“姐，你不会真干一些违法的勾当吧？”
　　裴玉廷：“我卖菜，哪里违法？我就操卖白菜的心，不操卖白|粉的心。”
　　裴玉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你干正经生意，干嘛一直不回家？”
　　裴玉廷沉默了一瞬：“和妈吵架了，都拉不下来脸，就这样了。”
　　裴玉泽：“到底因为什么事吵架？我一直说给你们当和事佬，一个两个都不告诉我。”
　　裴玉廷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玉泽：“到底什么事啊？”
　　裴玉廷：“就是我不喜欢男人。”
　　裴玉泽：“这确实也不算大事。”
　　裴玉廷：“我喜欢女人。”
　　裴玉泽：“……啊？”
　　裴玉廷：“这两句话不是一个意思吗，你怎么对后面一句这么惊讶。”
　　裴玉泽抓狂：“当然不是啊！你不喜欢男人，可能也不喜欢女人啊！你长得就是一张‘天底下老子谁都不爱’的脸。”
　　裴玉廷：“……”
　　裴玉泽：“等等，刚刚那个朋友不会是你……”
　　裴玉泽：“不像啊，感觉你俩不熟。跟相亲似的——不会就是相亲吧？”
　　裴玉廷：“……你想多了。”
　　裴玉廷送走了裴玉泽，跟周家兄妹往老夫妇的房子去。路越走越眼熟，直到车拐进了和平小区的大门。
　　周家二老住在第一栋，周家兄妹走在前面引路，裴玉廷跟在后面，思考怎样才能得手。
　　楼道内静悄悄的，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裴玉廷摸了摸兜里的烟蒂，一迈腿，跨上三级台阶，并指成刀，就要往周筱冰的脖颈上劈去——
　　周骁忽然转过了头。


第10章 周家
　　裴玉廷的手一缩，捋了捋头发。
　　周骁：“到了。”
　　周家老夫妇的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裴玉廷坐在沙发上，看周家兄妹找文件。
　　周骁忍不住说起曾经父母怎样辛辛苦苦把他们养大。
　　周骁：“这栋房子也是我父母单位发的，他们搬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我也劝他们买间新房，但他们说要给我们存下钱。”
　　周骁：“我也不晓得他们怎么了，这么晚出去干什么，还走那么远。肇事司机也找不到，我爹娘死不瞑目……”
　　周筱冰在一旁默默流泪。
　　周骁：“我其实也不是想要钱，就是觉得我爸妈给公司干了一辈子，公司没有一点表示，连慰问都没有，替他们感到不值。”
　　周骁：“也不知道警察那边能查出来什么，他们说有可能是谋杀，我爸妈有什么值得别人谋杀的？我们家没钱，也没有仇人，谁会杀他们？”
　　周筱冰哽咽：“别说了哥，等警察的消息吧。”
　　周骁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继续说道：“这个家就剩我和妹妹两个人了，以后妹妹结婚，都不知道谁坐主位。”
　　周筱冰：“哥，别说了，别说了……呜呜呜……”
　　周骁：“哥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把书念完。”
　　周筱冰：“我们都好好的。”
　　裴玉廷剥了一颗棒棒糖放进嘴里，熟悉的工业甜味让她蠢蠢欲动的烟瘾被压制住了。
　　裴玉廷走出了周家，一无所获。
　　她先去菜场看了一眼，便走回家。
　　炒了两个菜，裴玉廷敲响了402的门。
　　梁幼灵在猫眼里看见敲门的是裴玉廷，有些惊讶，又有些紧张。
　　她打开了门：“裴姐……”
　　裴玉廷把保鲜盒递给她：“赔礼。”
　　裴玉廷以为梁幼灵没懂，解释了一句：“我做的饭，请你吃。”
　　梁幼灵这才想起来，她在退还给裴玉廷菜的纸条上，写自己不会做饭。
　　梁幼灵：“不不不，不用，太麻烦你了。”
　　裴玉廷没有说话，就用点漆般的眸子静静看着梁幼灵，梁幼灵忽然感受到一些压力，手比大脑快地接过了保鲜盒。
　　梁幼灵：“……谢谢，我吃完刷了还你。”
　　裴玉廷“嗯”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声，紧接着是玻璃落在瓷砖地上“哗哗啦啦”的脆响。
　　梁幼灵闻声“啊”了一声，转头看去。
　　裴玉廷越过她的肩膀，也恰好能够看见，梁幼灵阳台上的玻璃碎了一地，有一颗篮球“咕噜咕噜”滚在墙边。
　　梁幼灵似乎被这变故吓懵了，转过头怔怔地望向裴玉廷：“……怎么办？”
　　裴玉廷大步进屋，丝毫不惧满地的玻璃碎渣，从漏风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却没有看见肇事者。
　　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冲了上来：“对不起，我把你家玻璃砸碎了。”
　　梁幼灵站在门口，看见男生喘着气，撑在腿上的手臂上伤痕累累，有一道似乎还是新伤，紫黑色的痂歪歪扭扭地爬过，粉色的新肉在伤口边缘翻出来。


第11章 401室
　　男生似乎对自己的伤口毫不在意，视线往梁幼灵身后的屋里飘：“没有伤到人吧？我会赔玻璃的钱的。”
　　梁幼灵给他开门让道：“你要现在拿走你的篮球吗？”
　　男生摇了摇头：“等专业人员来处理吧，估计球上面都是玻璃渣。”
　　男生当即打了电话，修玻璃的师傅说，知道他们小区的玻璃，是老式的，配货需要好几天。
　　男生问：“不可以用新式的玻璃吗？”
　　对方说了一通，大意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不是很推荐。
　　男生问梁幼灵：“姐姐，你说怎么办？”
　　梁幼灵：“那就老式的吧，多等几天就多等几天，也不是很着急。”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梁幼灵知道他叫章曦，就住在502。
　　章曦回家去了，梁幼灵才想起来细细查看事故现场：阳台和她卧室是联通的，只有一袭窗帘隔开，而现在是白天，梁幼灵并没有把窗帘拉上，因此，玻璃碎渣从狭小的阳台弯弯延延一直铺到了小半个卧室。
　　梁幼灵站在卧室门口，有些难以下脚。她有点后悔说“也不是很着急”那句话了。
　　梁幼灵取了扫帚和簸箕，试图自己清理玻璃渣。
　　裴玉廷抱臂看着，忽然说道：“你要不要，先住我家？”
　　真把人带回了家，裴玉廷只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蹦出这一句，大概是看小邻居可怜巴巴。
　　梁幼灵本来不想去邻居家住，特别是这个有前科的邻居。但她家实在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了——沙发是两个单人的老式木沙发，根本睡不了人。
　　这间老房子不大，基本都被房东的家具堆满，根本没有地方让她打地铺。
　　最重要的一点：裴玉廷要弄死她，机会可太多了。梁幼灵不觉得裴玉廷发现自己见过她的埋人现场，因此对于裴玉廷来说，完全没有必要杀她——入室威胁她的事情，还有当着她的面把另一个邻居砸晕，这和杀人完全是两个级别，或许并不会因此而对她动手。梁幼灵心存侥幸地想着。
　　进了裴玉廷家，眼前的家有些出乎梁幼灵的意料：太干净了，“家徒四壁”都不为过。就好像一间毛坯房，铺铺砖、刷刷墙就入住了。
　　梁幼灵抱着被子想，怪不得邀请她来住，这可是哪里都能睡人。
　　裴玉廷把自己的床单和被子撤下来，往客厅地上一扔：“你睡床。”
　　梁幼灵连忙说：“没事没事，我打地铺就好了。”
　　裴玉廷重复了一遍：“你睡床。”
　　梁幼灵不敢再拒绝，乖乖去铺床。


第12章 木牌
　　梁幼灵铺好了床，看了看时间，她今天还要去断云坟场上课。
　　梁幼灵拘谨地跟裴玉廷说要出门，裴玉廷扔给了她一把钥匙。
　　今天，田振给三位学生的任务是找一找坟场中人类活动的痕迹。
　　因为是在白天，梁幼灵发觉这座小坟山真的不大，难怪上次她不知不觉就翻过了山头。
　　梁幼灵仔仔细细观察起来，很多地方的泥土都是松软的，应当是田振和上几届的学生们翻过。于是，梁幼灵就循着雨水新冲刷的痕迹去找寻，企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忽然，她看见有一块泥土微微凹陷出一个小坑，梁幼灵伸手一摸，坑下面好像有东西，她拽出来一看，是一块小木牌，上面似有刻字，但被微生物和时光腐蚀得模糊不清。
　　梁幼灵闭上眼，用触觉细细感受那个刻字，渐渐的，她似乎有了眉目——
　　木牌上面，刻的好像是“阿彪”。
　　梁幼灵离开之后，裴玉廷呼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疯了吧，她想。就你这种人，还敢邀请人家清清白白的好学生到家住？
　　手机消息提示音一响，裴玉廷看了一眼，提起外套出门去了。
　　她信步走到和平小区第一栋，手机里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我找到了。】
　　周骁在门口等着裴玉廷，见她来了，很殷勤地请她进去。
　　周骁给裴玉廷倒了杯水，也在桌子边坐下。
　　周骁：“你先喝口水，我慢慢给你讲。”
　　裴玉廷：“不用，不渴。”
　　周骁：“是这样的，我找到我父母和诚沨集团签的劳务合同了。没有写五险一金，我查了，劳务合同好像是没有五险一金的，那我这该怎么办？”
　　裴玉廷没有听到她想要的。
　　于是，她说：“这你得问律师。”
　　周骁似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样啊，无论如何，都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裴玉廷起身：“没事，不用。”
　　周骁忽然拉住了裴玉廷：“你这样让我多过意不去啊，赏个脸，自家米线，干净。或者你想吃其他的也行。”
　　裴玉廷皱着眉把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冷冷淡淡地说：“真的不用，我没帮上什么忙。”
　　周骁尴尬地站在一旁说：“你，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也不喝我们家水……”
　　裴玉廷被他说得没办法，端起水杯送到唇边——
　　周骁眼巴巴地盯着她。
　　裴玉廷的手顿住了，她微微一仰头，作出吞咽的动作，然后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
　　裴玉廷：“喝了，没有看不起你。”
　　周骁：“哦哦，多喝点，多喝点。一起去吃个饭吧？其实还想问你点集团的事情，集团以前怎么处理我父母这种情况？”
　　裴玉廷：“这样，我给你人事的电话，你直接问她。”
　　周骁：“这不是怪麻烦的吗，你就简单跟我说说，不知道就算了。”
　　裴玉廷：“我不知道，失陪。”
　　裴玉廷要走，周骁似乎还在想什么借口挽留她。
　　见她当真留不住，周骁忽然说：“对不住了。”
　　裴玉廷听见脑后风声骤响，她条件反射般矮身回踹，周骁“砰”得一声飞砸在桌子上。
　　裴玉廷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从未想过，猎物会还手。
　　周骁从桌子上爬起来，抄起水杯朝裴玉廷泼去。
　　裴玉廷顺手扯下电视防尘布，挡下了朝她泼来的水，抢身上前，用布裹住了周骁的脑袋。
　　周骁挣扎起来，手里的水杯冲着裴玉廷头的方向砸。
　　裴玉廷一手攥紧电视布，一手擒住周骁的右手，两只手配合一发力，就将周骁翻了个面压在桌子上。
　　周骁口中呜呜说了些什么，裴玉廷没有听清。
　　裴玉廷一把扯下裹在他头上的电视布，改用电视布缠住周骁的双手。
　　周骁厉声喊：“求求你，放过我，我也是一时糊涂——”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颗玻璃珠从桌沿滚落，自由落体掉到瓷砖地上。
　　哒，哒，哒。
　　裴玉廷骤然抬头，没关上的窗户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就在刚才，有人用弹弓击中了周骁的太阳穴，使他晕了过去。


第13章 玻璃弹珠
　　裴玉廷当即将周骁往桌子上一丢，踩着窗台翻了出去。
　　周家在一楼，这也是使弹弓者能够得手的原因。
　　裴玉廷循着人影消失的地方追去，却没有发现可疑的身影。
　　裴玉廷只得打道回府，周家的门半掩着，裴玉廷推开大门，她忽然僵住了——
　　缠住周骁双手的电视布如今严严实实裹在他的脑袋上，脖颈处勒痕深紫，破碎的玻璃杯插在颈动脉上，血液“滋滋”地一股股涌出，浸湿了木制的餐桌面。
　　而那颗玻璃弹珠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玉廷立刻意识到，她如今只有一个选择：帮助凶手处理尸体，还要处理得干净、得体。
　　因为现场有意无意的，遍布她的“罪证”。
　　梁幼灵握着那块木牌，心下疑惑：阿彪是谁？
　　她喊了声“老师”，将木牌拿给田振看。
　　田振也没有什么头绪，只能先将木牌用袋子装了起来。
　　周筱冰仍处于丧父丧母之痛里，坐在石头上出神。田振十分理解她的心情，劝她回家未果，便也不再多说。
　　梁幼灵放了学，才发现裴玉廷给她发了消息。
　　入住裴玉廷家的那天，她们交换了名字和联系方式。
　　裴玉廷问她，回不回家吃饭。
　　梁幼灵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心理。
　　明明和裴玉廷不算熟，甚至知道此人绝非善类，但她却会为“回家吃饭”这样温暖的词心动。
　　梁幼灵想，明明自己也不缺爱，实在不该如此。
　　在公交车上出了一会神，梁幼灵才回复裴玉廷：我回去吃，要我买什么东西吗？
　　裴玉廷秒回：不用。
　　虽然裴玉廷这么说，梁幼灵还是买了两盒蓝莓回去。
　　到裴玉廷家时，裴玉廷正把菜往餐桌上端。她盘着头发，系着围裙，倒像是个安安分分的好人。
　　裴玉廷见梁幼灵回来，也不招呼她，只给她盛了碗饭，摆好了筷子。
　　梁幼灵连忙道谢，去洗了手、换了衣服，才规规矩矩在裴玉廷对面坐下。
　　裴玉廷的厨艺很好，梁幼灵又添了碗饭，便看见裴玉廷微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她一进门就发现了，裴玉廷似乎有心事。
　　梁幼灵觉得，或许自己多吃一些，在裴玉廷看来，是对她厨艺的认可，因此心情会好一些。没有白吃的道理，倒不如礼貌性地提供些情绪价值。
　　于是，梁幼灵夸赞道：“裴姐，你做的饭真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一千倍，也比……”
　　她差一点顺嘴说出“也比楼下姜奶奶做的好吃”，一霎时想起姜奶奶家的食材恐怕有蹊跷，立时不敢多想，生怕将晚饭吐了。
　　裴玉廷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梁幼灵忍不住问：“你知道楼下姜奶奶的动向吗？”
　　裴玉廷：“我怎么会知道？”
　　梁幼灵：“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裴玉廷还在烦心周骁尸体的事情——事发是白天，她束手束脚，只能将周骁的尸体藏在他父母家的床下。
　　因此，裴玉廷心不在焉地说：“我当然有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你怎么被……”
　　她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便闭上了嘴。
　　梁幼灵懵懵懂懂：“我怎么？”
　　裴玉廷心想，让她知道社会险恶也好。便说：“你怎么被楼下的老夫妇盯上。”
　　梁幼灵听懂了她的意思，却有点不敢相信：“你说姜奶奶赵爷爷要害我？”
　　梁幼灵发现了端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裴玉廷：“我进过他们家，他们每天都在写日记。”
　　梁幼灵“啊”了一声，她觉得入室这种行为很不好，但显然面前的裴姐做这种事轻车驾熟、不以为意。她想听听或者看看那本日记写了什么，但没有日记主人的允许，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因此梁幼灵并没有追问。
　　裴玉廷也不需要她追问：“他们说，你年纪和他们死去的孙女相仿，耳边还都有一颗痣，他们给你吃……”
　　裴玉廷看见梁幼灵放下了筷子，便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裴玉廷：“吃完再说吧。”
　　实际上，吃完也没能再说。
　　两人坐在椅子上默默分完了两盒蓝莓，鉴于裴玉廷家没有沙发和电视，两人一个在餐桌上用笔记本看论文，一个坐在对面刷手机，一时房间竟有些温馨。
　　——梁幼灵不主动问，裴玉廷又怕她刚吃饱吐了，后面见她忙起来，便没有机会继续刚才的话题。
　　十一点多，梁幼灵上了床，“啪”得一声把灯按灭。
　　梁幼灵轻声说：“晚安。”
　　房间的门开着，过了一会，客厅才传来一声“嗯”。
　　凌晨两点，是人进入深度睡眠的时间。
　　裴玉廷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梁幼灵：很好，没有醒。
　　她轻轻地拿钥匙出门了。
　　梁幼灵在床上翻了个身。
　　裴玉廷觉得最近好像流年不利。
　　她骑了半天三轮，又来到了断云坟场。
　　裴玉廷的车依旧停在老地方，但这次她的目的地不是老地方。
　　裴玉廷把车上装着瓜果蔬菜的塑料袋挪开，露出最下面的麻袋。
　　她扛起麻袋，麻袋口的系绳有点松，露出了一角电视布。
　　裴玉廷走到山顶，放下麻袋开始挖坑。
　　这次挖的时间有点长，她把麻袋塞进去，仔仔细细填了土。
　　裴玉廷擦了把汗，看了看时间，一刻不停地骑车返回。
　　路上下了雨，雨越下越大，裴玉廷穿了雨披，都觉得雨点砸人生疼。
　　下了雨，还是要上课。
　　梁幼灵又来到了断云坟场。
　　这次田振没有统一接他们，梁幼灵来得早，山坡上泥被雨水冲刷而下，梁幼灵穿着雨靴，逆着泥水而上。
　　她快要走到山顶，忽然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梁幼灵打开手机的手电一照——
　　那是货真价实的尸体。


第14章 医院
　　梁幼灵本来没有发现她踢到的是一具尸体。
　　她只觉得脚下湿滑，踢到了什么硬物，还偏偏踢动了。
　　梁幼灵疑心是块石头，打开手电方便绕行。
　　却看见一个因沾着泥水而有些辨不清颜色的格子布，似乎裹着什么圆圆的物体，布角的流苏缠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浮在水洼中。
　　梁幼灵觉得蹊跷，应该不会是瓜呀、球呀这样的东西丢在这里，还细细包上了布。但她又想不出会是什么别的东西。
　　于是，梁幼灵弯下腰，看向了布打结处：一节皮肤延伸出来，接着便是锁骨。肩膀套在麻袋里，麻袋卡在土洞里。
　　梁幼灵感觉自己心脏骤停。
　　她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是自己上次想找却没有找到的东西。而这一次，她显然救不了这条命、造不了七级浮屠。
　　梁幼灵保持弯腰的姿势良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神也散了焦距。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撑起身子，血液的惯性让她眼前发黑。
　　这应该不是上次裴玉廷埋的人，她想。位置不对，那次是在山脚，这次是山顶。
　　埋尸的人有没有走远？他或者她知道尸体被人发现了吗？
　　梁幼灵脊背发寒，立刻关上了手电。
　　她庆幸自己被吓傻了，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借着雨声的遮掩，梁幼灵快步下山，一步三回头地确认背后没有人。
　　背后没有人，身前却来了人。
　　是周筱冰。
　　她穿着明黄色的雨衣，脸上却没有丝毫明媚的神色。往日的嘻嘻哈哈和神采飞扬被命运的大手无情地剥去，把她遮风挡雨的屋顶抛开，还要把她架梁的支柱抽离。
　　梁幼灵苍白着脸看向周筱冰。周筱冰冲她勉强点一点头，算作打招呼。
　　梁幼灵觉得，以周筱冰这个精神状态，还是不要知道山上有尸体为好。
　　于是，她快走两步，拉着周筱冰的胳膊：“上面滑，我们在下面等老师。”
　　周筱冰无可无不可地跟她走了。
　　大概过了半小时，田振才过来。
　　田振一下车，就分享了一下他的调研结果：“我昨天跟以前的采访对象吃了饭，他们似乎对‘阿彪’这个名字讳莫如深，还劝我不要打听了。我今早在断云县试探了几个早点摊的老板，有的新搬来的不清楚，老住户也是三缄其口的态度。”
　　田振：“这里面应该真的有些危险因素，你们不要管这件事。”
　　何茗也到了，三个人点头说“知道了”。
　　梁幼灵终于等来了主心骨，她说：“老师，我有件事想单独跟您说。”
　　田振点点头，示意她走到一旁。
　　梁幼灵小声说：“老师，山顶有一具尸体，我觉得好像是新鲜的，我自己不敢报警，怕说不清楚，想等您来定夺。”
　　田振没料到是这样的消息：“带我去看看，如果不是附近村民私自埋葬死者，就可能涉及刑事案件。”
　　梁幼灵正要转身带田振往发现尸体的地方走，就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起初，她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声尖叫——叫声像是从血管里发出的奔流声，超出了人正常的音域，似乎是声带超负荷的振动撕破了空气，又撕破了听着的耳膜。
　　她回过头去，看见明黄色的周筱冰跌坐在山顶泥水，被风雨裹挟一点点往下滑。那声厉喊终结在嘶哑的嗓音里。
　　梁幼灵知道，尸体被周筱冰发现了。她终究还是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田振三步两步窜上山，扶起周筱冰，梁幼灵也赶忙跟上，托着周筱冰另一只胳膊。一上手，她就感觉到周筱冰全身都在下坠，好像魂魄离了肉|体，呆愣愣只剩空壳。何茗离得远些，过来帮扶着周筱冰的背部。
　　田振把另一只胳膊交在何茗手里，走上前去查看尸体。
　　天是阴天，本该亮起来的天色罢工了。田振打开手电筒，梁幼灵看见电视布被扯开，露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何茗觉得周筱冰状态不对，拉开雨衣的帽子一看：“老师，周筱冰晕过去了。”
　　警车和救护车同时赶到，田振去做笔录，让梁幼灵和何茗跟着周筱冰去医院。
　　周筱冰没什么大碍，就是受惊吓晕过去了，暂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苏醒。梁幼灵去买了饭，回到医院进电梯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章曦笑说：“梁姐姐，这么巧。”
　　梁幼灵回头见是他，也惊讶道：“是呀好巧。你也是来探病的吗？”
　　梁幼灵按了2楼，章曦按了5楼。
　　章曦说：“不，我来复诊。”
　　梁幼灵不由看了一眼楼层分布表，5楼是重症医学科、心理咨询室和司法鉴定中心。
　　梁幼灵：“啊，祝你早日康复。”
　　梁幼灵注意到，他添了一道新伤。所有的伤口都排列得很整齐，像是阅兵一般横亘在左手手臂内侧、外侧。一排排颜色由深到浅的渐变，就好似突出的纹身一般。
　　章曦笑了：“谢谢。”


第15章 警局
　　裴玉廷在家没能睡一个安稳觉，就被警察叫醒了。
　　如今，她坐在询问室里，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着眼睛。
　　坐在对面的王开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没想到又见面了。”
　　王开就是那天周家夫妇车祸现场的王警官。
　　裴玉廷睁开眼，脊背略微挺直了：“我也没想到。警官为什么叫我来？”
　　王开盯着她的眼睛：“你认为为什么呢？”
　　裴玉廷：“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
　　王开：“好，那我问你，昨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你在做什么？”
　　裴玉廷：“我在家睡觉。”
　　王开：“有人可以证明吗？”
　　裴玉廷：“我家门口装了摄像头，我回家是十二点半，之后就没有出来过。”
　　裴玉廷做事很谨慎，每次兼职回来后，都会取出摄像头的卡修改录像信息。她没有自信到完全不会被发现改动痕迹，但她能有把握原视频绝不会被复原。
　　这就已经足够了。她要的就是一个“证据不充分”。
　　王开发了个信息让人去调监控，又问：“怎么认识的周骁？”
　　裴玉廷反问：“周骁犯事了？”
　　王开敲了一下桌子：“回答问题！”
　　裴玉廷把她去墓地扫墓，遇见周骁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开敏锐道：“据我所知，你在云城没有亲戚吧？只有一个弟弟在云城体大上学，你给谁扫墓？”
　　裴玉廷：“我邻居，二号楼的，以前经常照顾我生意。今年一月份走的，叫钱邠，你可以去查。”
　　王开便又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王开：“一月份走的，你扫墓那天也不是周年，也不是整八个月，为什么选择那天去？”
　　裴玉廷：“那天正好有空，又到了老爷子喜欢买的茄子应季，想起来了就去看看。”
　　王开：“你和周骁之后有联系吗？”
　　裴玉廷：“有，他问我他父母的事。”
　　王开：“他父母的事怎么问你？”
　　裴玉廷：“他以为我是诚沨集团员工。”
　　王开：“他为什么会以为你是诚沨集团员工？”
　　裴玉廷：“因为我住和平小区。这个小区以前是诚沨的宿舍，周骁父母就分了一套。他就以为现在还是宿舍小区。”
　　王开：“那你就让他这么误会？”
　　裴玉廷：“我说了，他不信。刚丧父丧母，急病乱投医吧。”
　　王开：“昨天下午两点二十四分，他给你发消息请你去他爸妈家，你没去？”
　　裴玉廷：“没有，我觉得他执迷不悟。”
　　王开：“他为什么请你去？他说‘我找到了’，找到了什么？”
　　裴玉廷：“我不知道，我都没回他消息。”
　　王开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手机，突然道：“周骁死了。”
　　裴玉廷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死了？”
　　王开的目光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昨天下午死的，推测时间就在跟你发完消息不久之后。”
　　王开缓缓道：“也就是说，死者最后发出的信息是给你。”
　　裴玉廷：“所以你怀疑我杀了他？”
　　王开：“从第四栋走到第一栋用不了多久吧？”
　　裴玉廷：“我没有出门。”
　　王开：“监控有修改的痕迹，没法证明你没有出门。”
　　裴玉廷：“也没法证明我出门了。”
　　王开：“为什么要修改监控？”
　　裴玉廷：“我只会卖菜，怎么会修改监控。”
　　裴玉廷修改监控的所有操作都是在硬盘中处理的，而硬盘被她藏在很隐蔽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便进行不下去了。裴玉廷早有把握——她进的是询问室，不是讯问室，这证明警方没有把她列为犯罪嫌疑人，没有证据。
　　王开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报过警，说你楼下的邻居涉嫌非法买卖胎盘？”
　　裴玉廷：“对。”
　　王开：“没看出来，你正义感还挺强的。”
　　裴玉廷：“我正义感一直挺强的。”
　　王开：“我听同事说回访过那个案子，你邻居家里一直没人？”
　　裴玉廷：“那我不清楚。”
　　王开：“如果一直联系不上，可以报失踪。”
　　裴玉廷：“好。”
　　梁幼灵出了电梯，拎着粥往周筱冰的病床去。一个男人迎面撞了她一下，立马连声说“对不起”。
　　梁幼灵摇摇头说：“没事。”
　　撞了人的吴玮岐问：“哦对了，你知道凶杀案目击者在哪间病房吗？”
　　梁幼灵警惕道：“什么凶杀案目击者？”
　　吴玮岐：“今天断云县的凶杀案——我是记者，听说她在这间医院，想采访她。”
　　梁幼灵：“没听说过。”
　　打发走了吴玮岐，梁幼灵快步走到周筱冰床前。医院病床紧张，周筱冰如今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还没有醒。
　　梁幼灵没有把粥放下，小声跟何茗说：“有记者来了，好像在找我们，我说不知道。”
　　梁幼灵不知道对方的消息怎么如此灵通，也不确定吴玮岐口中的“凶杀案”是不是警察盖章定论。总之，她隐隐觉得有些麻烦要缠上来。
　　何茗皱了皱眉：“周筱冰没醒，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到她，我们躲不了。”
　　吴玮岐和他撞了的少女分开之后，就拨通了一个电话：“老板，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我找不到人。”
　　电话那头说：“我给你发照片。”
　　吴玮岐等了一会儿，他的网速不好，图片迟迟加载不出来。吴玮岐去护士台问了医院的WIFI密码，刚连上，他点开图片，一张熟悉的少女的脸显示在屏幕上。
　　吴玮岐立刻转身冲了回去。


第16章 照片
　　可是少女已经不见了。
　　吴玮岐清清楚楚记得，那个少女探视的人就在走廊上，如今病人和探病的人都无影无踪。
　　吴玮岐又冲回护士台：“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举起手机里的照片给护士看。
　　护士抬头扫了一眼：“不记得。”
　　吴玮岐如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乱撞，路过一个岔路口，一台病床拐出来，被他迎面撞上。
　　吴玮岐双手合十，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推着车的是带着口罩的一男一女和一位护士，男生说：“没事。”
　　吴玮岐正要走，突然又转过身：“你……”
　　戴口罩的少女身体微微一僵。
　　吴玮岐激动道：“可以采——”
　　少女头摇成波浪鼓，说：“你认错了。”
　　吴玮岐连忙走过去：“不会认错，就是——”
　　少女拔腿就跑。
　　吴玮岐穷追不舍：“就耽误你几分钟！”
　　护士气到大喊：“不要在医院奔跑喧哗！”
　　梁幼灵在心里疯狂道歉，她也不想在医院里跑步。
　　但一来她不想被采访，录音和照片都不想留下，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采访了还有可能被凶手盯上。二来她需要引开这个执着的记者，不让他打搅周筱冰。于是，才想出了这个下策——先把人带出医院再说。
　　吴玮岐气喘吁吁地追着梁幼灵下楼，又追着她出了医院大门。
　　吴玮岐：“就……采访五……呼……分钟……别跑了……”
　　梁幼灵脚步不停，回了一下头：“你真的认错人了！别追我了！我喜欢跑步，喜欢锻炼！”
　　吴玮岐信誓旦旦：“不……不可能！不可能认……错。”
　　梁幼灵：“为什么不可能啊？”
　　吴玮岐：“我，呼……有你的……照片……”
　　梁幼灵突然停下了：“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吴玮岐站定喘气：“人脉，人脉。”
　　梁幼灵：“拍到我在现场了？”
　　吴玮岐：“对，对。”
　　梁幼灵：“既然是我的照片，我有权利要求你们不张贴报导出来吧？”
　　吴玮岐：“呃，这个……”
　　梁幼灵抿了抿嘴，又问了一遍：“我有这个权利吧？”
　　吴玮岐似乎是想了一想：“有，但你可以接受采访吗？我们给你用化名。”
　　梁幼灵：“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采访我没有用的。”
　　吴玮岐：“没事没事，我们没素材，写啥不是写。”
　　梁幼灵：“……”
　　梁幼灵无话可说，拔腿又跑。
　　吴玮岐：“哎，哎！别跑啊……”
　　梁幼灵跑出一百米，回头看见吴玮岐又追了上来，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有点跑累了。
　　然而，就在这一回头的功夫，再转回头时，梁幼灵撞上了一个人。
　　她第一反应是：今天怎么不是撞人就是被人撞啊。
　　那人被撞的是背部，却反应迅速地转过了身，一把托住了梁幼灵的手臂。梁幼灵没有刹住，惯性使然，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
　　梁幼灵连忙抬头：“对不起……”
　　看见了一条带疤的断眉和很港的俊脸。
　　梁幼灵惊讶：“裴姐？”
　　她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裴玉廷身上很香。不是任何一种香水的味道，是瓜果蔬菜的清香，像是身上氤氲着保湿的水气。
　　她的视线越过裴玉廷的肩膀，看见了神圣的警徽。
　　——裴玉廷刚从警局里出来。
　　梁幼灵从记忆里刚刚被她忽视的背景音里拎出来一句话：
　　“周骁的死如果证实和你没关系，我会为我今天的怀疑对你道歉。”
　　以及，裴玉廷被她撞散的那句：“不用，习惯了。”


第17章 吊瓶
　　吴玮岐终于追上，站在旁边弯着腰，嘴里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他一手撑着大腿，一手作出尔康手的姿势，努力抬头用眼神示意梁幼灵别跑了。
　　梁幼灵从裴玉廷怀里退出来，对吴玮岐说：“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接受采访。”
　　吴玮岐缓过来了：“我也是打工人，你体谅体谅，都不容易。”
　　一旁的裴玉廷忽然问：“什么采访？”
　　吴玮岐这才注意到裴玉廷，女人很高，又穿着风衣，耷拉下眼皮看人时显得有点凶。
　　吴玮岐觉得她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吴玮岐：“关于断云县凶杀案的采访。”
　　裴玉廷皱眉，肉粉色的疤痕也微微折出痕迹：“什么凶杀案？”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开已经进警局里去了。
　　吴玮岐：“就是今早挖出尸体那个，这位——小同学在现场，她知道的。”
　　梁幼灵还无意识地攥着裴玉廷的袖子，没有松手：“我不知道。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吴玮岐还想说些什么，裴玉廷问：“你是哪家报社的？”
　　吴玮岐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呃，我是做自媒体的。”
　　梁幼灵瞪大了双眼：“那你骗我说是记者！”
　　吴玮岐：“这不是显得权威一点嘛，找你问路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裴玉廷：“她不知道，但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知情人。”
　　吴玮岐似乎没有多少喜悦：“谁？”
　　裴玉廷退后两步，推开警局的大门，冲里面一指：“请进。”
　　吴玮岐皱起了脸：“你别拿我开玩笑了。说真的，我就简单问几个问题，给你化名给你打码，绝对亲妈都认不出来。剩下的我们自己编，我们营销号最擅长这个，题目我都想好了，叫‘发现凶杀案尸体，她竟然做了这件事……’”
　　梁幼灵：“……”
　　梁幼灵：“我拒绝。你再缠着我，我就进去报警了。”
　　吴玮岐：“那好歹合个影？”
　　裴玉廷：“不行。”
　　梁幼灵：“……嗯，不行。”
　　吴玮岐依旧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裴玉廷有些不耐烦：“你是哪家自媒体的？叫什么名字？”
　　吴玮岐：“云城小灵通，吴玮岐。”
　　裴玉廷皱着的眉头微微一松：“云城小灵通？赵轲是你们主编？”
　　吴玮岐看见了希望：“你认识我们主编？”
　　裴玉廷：“你向他打听打听我，我叫裴玉廷。”
　　吴玮岐有些没反应过来：“啊？哦哦，幸会幸会。”
　　裴玉廷：“你问问他，我是个什么脾气，我的人说不让采访那就是不能采访，跟你啰嗦这么多，全仗着这是在警局门口。”
　　裴玉廷：“听不明白吗？”
　　吴玮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有点怕，又有点不甘心。
　　梁幼灵这时才发觉一直拉着裴玉廷的袖子，连忙松手：“谢谢裴姐。”
　　裴玉廷低头看她，眼神里的凶煞气被掩藏了起来：“吓到你了？”
　　梁幼灵摇摇头。
　　裴玉廷：“你不该在学校吗？怎么到这边来？”她分明从吴玮岐的话中得知梁幼灵在断云坟场发现尸体的事，却故意不提。
　　梁幼灵把今天的遭遇讲了一遍，她其实有点好奇裴玉廷为什么从警局出来，但没有敢问。
　　梁幼灵：“你要回家吗？我还得去医院看看同学醒没醒。”
　　裴玉廷：“我和你一起去吧。”
　　于是，周筱冰睁开眼时，看见了一张认识却又不该出现在医院里的脸。
　　周筱冰头还晕着，勉强想起来对方叫什么：“裴姐？”
　　梁幼灵惊讶：“你们认识？”
　　周筱冰：“……怎么回事？”
　　梁幼灵：“这是我邻居，路上遇到了。”
　　周筱冰听见这句话，心中的怀疑稍稍减弱。她看见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输的液体一滴、一滴灌进身体，像她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的不安从父母的死开始就一直如影随形。终于，在看到哥哥尸体的那一刻达到巅峰。
　　她知道家里的一些事情，虽然家人不让她接触，但她有着猫一样的直觉——她觉得，裴玉廷是“一样的人”。
　　这人的出现太过巧合，是陷阱，也是突破口。
　　她决定孤注一掷。
　　周筱冰说：“好巧，裴姐是我哥哥的朋友。”
　　何茗提醒道：“周筱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护士？要不要喝粥？”
　　周筱冰：“我想喝点粥。谢谢你们陪我，我觉得好多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梁幼灵：“你脸色还是好白，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医院。”
　　裴玉廷突然说：“我替你们，我比较闲，你们明天还有课。”
　　梁幼灵：“可是你凌晨也要进货……”
　　周筱冰：“我不住院，不用陪夜。幼灵帮我问问医生，我是不是打完这瓶吊水就可以走？何茗可以帮我买个糖葫芦吗？有点想吃。”
　　梁幼灵应了下来，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有传呼铃。回头一看，裴玉廷已经坐在了病床边，靠近周筱冰说话。
　　梁幼灵忽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她便没有回去按铃，而是自己走去了医生办公室。
　　裴玉廷压低声音，对周筱冰说了三句话——
　　“你知道你哥哥的事了吧？”
　　“他最后联系的人是我。”
　　“但我没杀他。”
　　梁幼灵领着医生过来时，裴玉廷在站着靠墙玩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梁幼灵觉得周筱冰的神情有些恍惚。
　　医生做了检查，嘱咐了几句，说可以办理出院。何茗还没有回来，梁幼灵去跑出院手续，便把刚才那点奇怪的感觉抛在了脑后。
　　送了周筱冰回家，周筱冰扶着门把手，勉强笑了笑：“今天麻烦了，改日请你们吃米线。”
　　梁幼灵和裴玉廷打车回家，先去了一趟菜场。
　　裴玉廷问：“晚上想吃什么？”
　　梁幼灵：“都行吧，我不挑食的。”
　　梁幼灵和裴玉廷谈过饭钱的事情，她觉得白吃白住不太好，但裴玉廷一直都是“不用在意这些”的态度。
　　梁幼灵计划着送裴玉廷一个礼物，但这几天观察来观察去，没有发现她喜欢什么——好像有烟瘾，但在戒；好像有洁癖，但能送洁癖的人什么呢？打扫卫生四件套？
　　裴玉廷挑了几样菜，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的裴玉泽咋咋呼呼：“姐，我去你家吃饭吧？我路过这边了。”
　　裴玉廷：“你别——”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行。”
　　裴玉泽高呼：“你终于让我去你家了！对了，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妈也真是，想你还让我转达。”
　　裴玉廷：“……等我有出息了吧。”


第18章 球场
　　裴玉泽敲了敲姐姐家的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少女穿着睡衣和拖鞋，一副放松的样子。
　　裴玉泽立刻说：“不好意思，走错了。”
　　他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信息——没走错啊。
　　梁幼灵：“你是裴玉廷的弟弟吧？”
　　裴玉泽：“啊，是。”
　　梁幼灵笑了笑：“请进。”
　　裴玉泽进了门，看见自家姐姐在厨房的背影，他走过去猛地在裴玉廷背上拍了一下：“姐！”
　　然后小声问：“那是谁啊？”
　　没等裴玉廷回答，他好像自己脑补了什么一样，惊异道：“金屋藏娇？！”
　　裴玉廷：“……”
　　裴玉廷：“是邻居，家里玻璃坏了，暂住几天。”
　　裴玉泽好像有点失望：“哦。”
　　他想了想：“你不像这么热心的人啊，难道你在暗恋？”
　　裴玉廷看了他一眼：“你作业写完了吗？”
　　裴玉泽抗议：“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用这个转移话题！”
　　梁幼灵的头探进厨房门：“要我帮忙端菜嘛？”
　　裴玉泽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来端！”
　　他一手端着一个菜放到餐桌上，忍不住对梁幼灵八卦：“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姐姐欺负你吗？”
　　梁幼灵：“我叫梁幼灵，你怎么会觉得你姐姐欺负人呀？”
　　裴玉泽：“哦主要是我被她欺负惯了，不知道她对别人咋样。她长得就不太好惹吧哈哈哈。”
　　裴玉廷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横了裴玉泽一眼：“我那叫欺负你？”
　　裴玉泽立刻转向梁幼灵：“你看看，她又凶我！”
　　梁幼灵：“你们关系挺好哈。”
　　饭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裴玉廷攥着筷子的手一紧，她不知道谁会来敲自己家门。想起那天跟踪她的人还没有线索，这个住处似乎并不那么安全。
　　梁幼灵要起来开门，裴玉廷按住了她：“我去。”
　　裴玉廷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监控，门口站在的人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正是白允昇。
　　裴玉廷开了门，却不请人进来：“什么事？”
　　白允昇的愁全化成油脂浮在面皮上：“裴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提过，我的客户失踪了的事情？”
　　裴玉廷：“嗯。”
　　白允昇：“我还说客户就是三楼的老夫妇，我查到你报过跟他们有关的警，能不能再帮帮忙，报个失踪？我报不合适，我跟他们找不到交集。”
　　裴玉廷：“邢冬诚什么时候要借警察的力量了？”
　　白允昇：“这不是最近人手不够吗，而且这客户其实不太重要，暴露不了我们，只是老板担心有人搞他，警力不用白不用。”
　　裴玉廷：“行，我知道了。”
　　白允昇连声道谢，说改天请她吃饭。
　　裴玉廷懒得寒暄，点点头关上了门。
　　裴玉廷住的房子不大，从门口到饭桌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因此梁幼灵也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清楚明白。
　　梁幼灵：“要我报案吗？上次也是我报的。”
　　裴玉廷：“不用，你别管这事。”
　　梁幼灵便不说话了。
　　裴玉泽不明所以：“姐，你干嘛凶人家。”
　　裴玉廷：“……我没有。”
　　吃完了饭，裴玉泽在房间里一转，感慨道：“姐，你这地方也太小了吧，咋就租这里？”
　　裴玉廷：“离菜场近。”
　　裴玉泽：“不是吧，你不是先租房再创业的吗？”
　　裴玉廷不说话了。
　　裴玉泽：“是不是房租便宜？咱妈说了，不会短你的，让你不用那么艰苦。她是不是没跟你说这些话？她还要我转好几个卡再打钱给你，你说咋这么别扭，关心你不能直说嘛。”
　　裴玉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裴玉泽佯怒：“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是个大学生了！”
　　裴玉廷：“嗯，你们宿舍是不是有门禁，快走吧大学生。”
　　裴玉泽顺走了裴玉廷几个苹果，裴玉廷送他到门口：“没事尽量别来找我，有事也先打电话。没有生死攸关的事最好别联系。”
　　裴玉泽表情有点受伤：“你好绝情啊老姐。”
　　裴玉廷受不了他浮夸的表情一样，“砰”得关上了门。
　　梁幼灵眼睛虽然看着论文，但耳朵一刻都没有闲着。她也不想偷听，但这姐弟二人没有避讳她，她也就没有什么道德包袱。
　　梁幼灵心底又冒出一些奇怪的感觉，每当她觉得更了解一点裴玉廷，却又发现裴玉廷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裴玉廷关了门，去厨房倒牛奶。从厨房的窗户往下看，恰好能够看到小区的篮球场。
　　裴玉泽是体大篮球专业的，寻常男生走路尚要凭空投两下篮，他更如刻板印象中的一样，没两步就作出了投篮的动作。
　　裴玉廷见怪不怪，正要把两杯牛奶端出去，就看到她弟弟跑去跟正在篮球场上独自投篮的男生说了什么话。
　　裴玉廷顿住了，她想：那个男生有点眼熟，似乎是砸了梁幼灵玻璃的那位。叫什么——嗯，章曦。
　　章曦似乎有所感，抬头往四楼看。
　　裴玉廷没有动，也眸色沉沉地往下看。
　　然后，章曦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扯在嘴角，一点一点提出来的笑，无端有些诡异。
　　裴玉廷的直觉在叫嚣着不对劲，就看见章曦转过了头，哥俩好地拍了拍裴玉泽的肩膀。
　　裴玉廷端着牛奶去了客厅，留在厨房的手机亮着，和裴玉泽的聊天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发了一句话——
　　【别玩了，快点回去。】


第19章 牛奶杯
　　梁幼灵接过裴玉廷递过来的牛奶，道了声谢。虽然裴玉廷说不叫她管姜奶奶的事，可梁幼灵还记挂着之前裴玉廷未竟的话。
　　梁幼灵：“你上次没有说完，姜奶奶和赵爷爷他们……”
　　裴玉廷看了看时间：“半个小时后再说吧。”她刚吃饱。
　　梁幼灵眼巴巴地等着半个小时过去，裴玉廷才说道：“我上次提到过，他们有个早逝的孙女，叫赵青。”
　　梁幼灵有印象：“和我都有耳边痣。”
　　“嗯，”裴玉廷说，“赵青的母亲死于难产，赵青的父亲在她出生的前一个月出了事，操作失误被厂里的机器绞进去死了。姜锦春和赵智强就把她接到了云城。但赵青本就先天不足，后天营养不良，在被接回来之后，姜锦春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救回来，还是去世了。”
　　裴玉廷：“姜锦春和赵智强只有一个孩子，儿孙都死了，他们的心态也变了。姜锦春不知道怎么信了吃啥补啥的说法，认为吃胎盘能让她回春，能老来得子。而遇到你之后，他们发现你和赵青出生时间差不多，又都有那颗痣，就把对孙女的感情投注在了你的身上——他们给你吃胎盘，是想让你补一补，毕竟‘你’先天有亏。”
　　梁幼灵听得面色发白，按耐住自己不去回忆胎盘的味道：“其实这么说，他们也不是要害我……”
　　裴玉廷：“他们丧子丧孙多年，又有着这个执念和想象，自然是对完美的孙女有自己的理解。试想，如果你不符合他们对于完美的定义，会发生什么？”
　　梁幼灵：“这都是假设……”
　　裴玉廷：“这幸好是假设。”
　　裴玉廷指了指空了的牛奶杯：“还喝吗？”
　　梁幼灵摇了摇头，端着杯子要去刷，裴玉廷顺手接了过去，梁幼灵也就随她了。
　　梁幼灵独自消化了一会儿刚刚的信息，觉得也学不下去了，便起身说：“我去睡觉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给她拢了拢被子，梁幼灵有点被弄醒了，勉强睁开眼，却没有看见人，只听见大门极轻地响了一声。
　　梁幼灵有点不清醒地想：这人好像有点好嘞。
　　裴玉廷照旧去进货，夜风一吹，她甩了甩长发，呼出了一口气。
　　梁幼灵的出现对她来说，是黑暗生活中的一点暖灯，亮得猝不及防。就好似久旱逢甘霖，她忍不住地亲近，贪恋那一点光，却又告诫自己不可以太过亲近。
　　从五年前离开家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注定是红尘油锅中的蚍蜉，那些人间的温存与烟火，都和她永远、永远、永远没有了关系。
　　但她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她也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她决定，梁幼灵家的玻璃修好后，就与她完完全全划清界限。
　　这就没有几天了，她想。
　　裴玉廷蹬着三轮，有点犯烟瘾。她以前抽诚沨旗下的香烟，叫“云山”，现在都没有完全戒掉。
　　裴玉廷靠边停车，剥了颗糖扔进嘴里。
　　中午十二点，裴玉廷准时到了周骁的米线店。
　　——在医院的时候，裴玉廷和周筱冰加了联系方式，约了今天见面。
　　周筱冰已经坐在店里，店外仍旧排着长队。
　　裴玉廷落座，难得寒暄：“每天都这么多人？”
　　周筱冰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落：“嗯，吃过的人都念念不忘。”
　　点了单，周筱冰开门见山：“裴姐，你要是知道什么关于我哥哥和父母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尽量都满足。”
　　裴玉廷：“我只要清白。”她其实并没有说的这般磊落，她秉持着接近周家兄妹的初心，心系着邢冬诚的任务。
　　周筱冰却信了：“谢谢。”
　　周筱冰：“我这几天仔细收拾了父母的遗物，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得罪人了。”
　　裴玉廷：“为什么这么说？”
　　周筱冰：“我看到了一封死亡威胁信，但是是五十年前的。不过我想，五十年前的东西还能被他们保存下来，应当是不同寻常。那么寄信的人可能还恨着我爸妈。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得罪了人。”
　　裴玉廷：“这只是一种可能。”
　　“是的，”周筱冰说着说着又要掉下泪来，“我也知道把每件东西都和他们的死联想起来不好，但我控制不住，我想要找个人承担我的痛苦、我的恨，我想要凶手千刀万剐。”
　　裴玉廷：“你觉得，杀死你哥哥和父母的凶手会是同一个吗？”
　　周筱冰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他们做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他们的手机都在物证中心，我接触不到。”
　　裴玉廷：“那你为什么不等警察的结论？”
　　周筱冰：“我做不到什么都不做，我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裴姐，你在我哥哥死亡的现场，你有什么发现吗？”
　　裴玉廷如实描述了一遍，周筱冰恍惚道：“你是说，我哥哥要害你？”
　　没等裴玉廷回答，她就难以置信般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裴玉廷：“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周筱冰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吃了几口米线，忽然说：“我听幼灵说，你是菜场老板，但你不是诚沨的员工吗？据我所知，诚沨的正式员工，是不能有兼职的吧。”
　　裴玉廷面不改色：“我是临时工。”
　　周筱冰：“之前没有细聊，你在诚沨做什么工作呢？”
　　裴玉廷沉默了，总不能说是处理你家人这种工作。
　　于是她说：“清洁工。”


第20章 后厨
　　周筱冰有些怀疑：“清洁工？”
　　裴玉廷扯起慌来面不改色：“不要小看清洁工，那些白领在茶水间聊了什么八卦我都清楚，我哪里都能去，认识的人也多。”
　　周筱冰似乎被说动了，有点相信眼前的人真的能帮到自己。
　　周筱冰：“那你能帮我打听一下我爸妈具体做什么工作吗？我觉得他们不仅仅是看守墓园。”
　　周筱冰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一个关键点：“还有我哥哥，他公开和诚沨集团作对，是不是诚沨的人杀了他？那你——”
　　她后半句咽了下去，那句话是：那你查这件事，不也就相当于和诚沨集团叫板？你的工作不就保不住了？甚至能不能保住命都……
　　裴玉廷：“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们查到我在调查。”
　　周筱冰别无选择，只能点点头。
　　裴玉廷：“打听二老的工作倒也不难，只是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我也不知道向谁打听。”
　　周筱冰：“我嫂子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哥哥不跟我说的，有可能跟嫂子说了。”
　　裴玉廷：“能见一面吗？”
　　周筱冰起身去后厨叫人，裴玉廷也跟在她身后。
　　周筱冰推开厨房的门，叫了一声“嫂子”便抬腿进去。裴玉廷自然也跟了进去。
　　一个厨师被吓了一跳，大声说：“出去出去，没看见门口贴的吗？‘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周筱冰：“我来找我嫂子。”
　　厨师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裴玉廷，说：“老板娘在后巷，你们别在这里。”
　　周筱冰对着裴玉廷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带着她出后门。
　　周筱冰没有看到，身后的裴玉廷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厨房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周筱冰的嫂子坐在后巷的台阶上抽烟，裴玉廷光闻味儿就知道是“云山”。
　　周筱冰又叫了一声：“嫂子。”
　　嫂子没有回头，把烟蒂在台阶上按灭：“坐。”
　　台阶上散落着四五个烟头。
　　周筱冰：“你别抽得那么凶。”
　　嫂子：“你少管我。”
　　嫂子：“你哥都没有管过我。”
　　周筱冰突然大声说：“我哥肯定也不想看你这样！”
　　嫂子不说话了，又摸出来一根烟在嘴里叼着，倒是没有点火，因为有水从眼睛里坠下，打在烟上浸出一片湿痕。
　　裴玉廷好似不会读空气一般，在这个时候插话：“你好。”
　　周筱冰的嫂子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个人，急急忙忙转头去看，却有些怔愣。
　　嫂子：“你长得……好像我小学同学。”
　　裴玉廷瞳孔一缩：“天下长得像的人很多。”
　　嫂子：“请问你叫？”
　　裴玉廷：“……裴玉廷。”
　　嫂子：“真的是你！我是郑舒云。”
　　裴玉廷：“我记得你。”
　　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你和小时候变化很大。”
　　郑舒云站起身，熟练地抛开了刚刚的脆弱，换上生意人驾轻就熟
　　的热情假面：“是变化很大。没想到能在云城又遇见你，你也不在维城住了？”维城是她们小学的所在地。
　　裴玉廷：“嗯。”
　　郑舒云：“你来找我是……？”
　　裴玉廷看了周筱冰一眼。
　　周筱冰便解释道：“她也认识我哥哥，她在诚沨做兼职，愿意帮我们打听事情。”
　　郑舒云：“这样吗，太好了，太谢谢你了。”
　　裴玉廷：“但你得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都怀疑谁。”
　　郑舒云手指无意识的撵着烟：“晚上我请客，去饭店吃，边吃边说吧。”
　　裴玉廷没有拒绝。
　　但她没有想到，郑舒云订的饭店就是塞壬酒楼。
　　——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云城本就是个小城，高档一些的饭店也就那么几个，邢冬诚都有股份，去哪里都一样。
　　她晚上赴约时，太阳已经往下落了，海滨咸湿的空气糊着她的鼻黏膜。裴玉廷抬头往上看，螺尖的窗户反射着一缕夕阳暖黄色的光，却无端让她觉得冷森森的。
　　裴玉廷低下了头，侍应生帮她推开大门，她走进了难以适应的纸醉金迷里。


第21章 塞壬酒楼
　　郑舒云预定的包厢在二楼，侍应生领着裴玉廷乘电梯，裴玉廷看了一眼电梯里的按钮。
　　1，2，3，4，5，6。
　　塞壬酒楼地上高六层，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但很多人都不知道，它在地下还有一层。
　　裴玉廷是少数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然而她并没有去过。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也会去那里。
　　二楼的视野没有顶楼那么开阔，透过单向玻璃，裴玉廷看到浪打在沙滩上，泛起白沫。
　　吃了一会儿，郑舒云进入正题：“听筱冰说，你见过周骁最后一面？”
　　裴玉廷并不避讳这件事：“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害我。”
　　郑舒云并不意外裴玉廷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让警察还她清白。因为郑舒云知道，裴玉廷大概率并不是诚沨的清洁工——她不经查。
　　郑舒云：“也难为你心善，他要害你还帮我们。”
　　察觉出这句话有些讽刺，郑舒云连忙改口：“我是说……”
　　裴玉廷打断了她：“有人把他的死嫁祸于我，就是我的仇人，我也是为了自己。”
　　郑舒云把鱼转向裴玉廷：“吃菜，吃菜。”
　　裴玉廷：“周骁和诚沨集团有往来吗？”
　　郑舒云下意识看了一眼周筱冰，含混道：“有一点，但不多。”
　　裴玉廷步步紧逼：“一点是指？”
　　郑舒云：“米线有一样原料是从诚沨那边进货。”
　　裴玉廷心中有数了。
　　裴玉廷：“我知道了。”
　　郑舒云看起来松了一口气：“那就麻烦你了。”
　　周筱冰不晓得她们打得什么哑谜，嫂子本来说让她在家好好休养，是她软磨硬泡才来这个饭局。
　　但大人永远有大人的办法——虽然周筱冰成年许久了，但她总觉得在家里还被看作是小孩。
　　裴玉廷不得不承认，塞壬酒楼的饭菜味道很好。因为邢冬诚经常在这里谈生意，他入口的东西都是要干净、健康，因此饭店里的其他客人也沾了光。
　　郑舒云忽然说：“我下午去了趟警局。”
　　周筱冰立刻放下了筷子——嫂子之前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郑舒云：“撞我公婆的车是挂牌，根据监控一路追踪，车从一个修理厂开出来，绕了一圈上的高速。上高速前车里还是有人的，不知道司机什么时候消失的。”
　　郑舒云：“油门上压着一块砖，如果司机跳车，在高速上必死无疑。”
　　裴玉廷：“查过是谁从修理厂开走的车吗？”
　　郑舒云：“查了，是一个建筑工地的工人，拿了钱办事，把车停在上高速前的监控死角就走了。”
　　郑舒云：“钱也是在那个地方拿的现金，疑似联系他的手机卡被掰断扔在高速路口。”
　　裴玉廷：“他怎么相信对方一定会给钱，不会灭口？”
　　郑舒云：“他收到了自己孩子的照片……”
　　这是威胁——他没有选择。
　　裴玉廷在脑子中过了一遍，想了想她熟悉的人中有哪个是这种做事风格。其实，说是“熟悉的人”，也并不怎么熟悉，邢冬诚禁止“做事的人”私下交往，裴玉廷没有机会认识其他的同事。
　　除非是多人任务。裴玉廷在邢冬诚手下工作一年多，只参与了一场多人任务：去邢冬诚竞争对手家泼油漆。
　　这本来是在邢冬诚看起来有点儿戏的举动，但他偏偏就要这么做。警察没有抓到他一点把柄，他在杀鸡儆猴——今天可以在五步一岗的别墅门上泼油漆，明天就可以在床头插刀。
　　当然，裴玉廷猜想当时邢冬诚还有另一个目的。那是他给裴玉廷的第一个任务，裴玉廷合作能力和个人能力都得到了认可——个人能力是指，在险些被当场擒获时，把自己伪装成给保姆送菜的小老板，并且顺利推销了自家的菜。
　　——总而言之，多人任务少，参与任务的基本都是邢冬诚随时可以推出去做炮灰的人，并没有认识到什么资深同事。
　　倒是有一个同事可以打听一下，裴玉廷突然想起了刚入职的邻居。
　　到诚沨入职的时候哪个人不把三令五禁背得滚瓜烂熟，白允昇能和裴玉廷搭上话，其中必定有邢冬诚的默许。
　　郑舒云的声音把裴玉廷跑远了的思绪拉回来：“警察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周骁的太阳穴上有击打的痕迹。”
　　——他们已经发现了，现场还有第三个人。这也是郑舒云相信裴玉廷的原因。


第22章 木桌
　　郑舒云：“和平小区只有大门装了监控，警察调了当天录像让门房一一认脸，结果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郑舒云：“也就是说，那个人，很可能就住在和平小区。”
　　郑舒云和裴玉廷都想到了：如周家二老一般，住在和平小区里的诚沨老员工不少，也有不少如白允昇般的新员工，像梁幼灵一样的外来住户倒属于少数。
　　这样想来，那个人是诚沨的员工，也是有很大概率的。
　　从裴玉廷的角度来说，如果那人真是诚沨的员工，逻辑上是说得通的：邢冬诚派人动手了。只不过那人把清理的活扔给了自己。
　　但从郑舒云的角度来说，就有些扑朔迷离：周骁和诚沨的合作一直很融洽，诚沨没有动机对他下手。但周骁不知为何对裴玉廷出手，就证明合作可能并没有那么“融洽”，而这些，周骁从未对她提起过。
　　周筱冰筷子尖捣在米饭上：“警察根据痕迹查不出来是谁吗？”
　　郑舒云：“现场打扫得很干净，警方那边目前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而且有一点很奇怪。”
　　周筱冰：“怎么了？”
　　郑舒云：“客厅里的桌子不见了。就是爸妈买的那张没上漆的木桌子。我把这件事跟警察说了之后，他们才比较确定爸妈的住处是案发现场。”
　　周筱冰：“有人处理了桌子？”
　　郑舒云转而问裴玉廷：“你当时见到周骁的时候，桌子还在吗？”
　　裴玉廷：“在的。”
　　郑舒云：“看起来，是凶手处理的桌子。”
　　裴玉廷并没有把实情说出来，实际上，是她处理的桌子。她对于郑舒云还是有一定的戒备，她可没忘她做过什么事——把人家丈夫埋在荒郊野岭，若不是她没注意挖穿了山体，可能郑舒云一辈子都会活在丈夫“失踪”的阴霾中。
　　周筱冰：“希望早点抓到凶手。”
　　裴玉廷难得主动给出承诺：“我会尽力去打听的。”
　　从塞壬酒楼出来，裴玉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辖区派出所。
　　她要报邻居失踪。
　　裴玉廷知道并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拿着报案单敲了白允昇的家门。
　　白允昇恰好在家，邀请她进去。
　　白允昇才搬来不久，但家里收拾得比裴玉廷家有人气。
　　白允昇：“一单出错，倒扣1000，年底业务考核估计大幅度受影响，唉，希望能早点找到他俩。”
　　裴玉廷沉默不语。
　　白允昇自顾自道：“我今天还被老板叫去批评了，要是再有一次出错，我就得离职，现在这个就业形势，工作不好找啊。”
　　白允昇：“所以，裴姐，你这两天有档期吗？我把我手里的活派给你，成吗？”
　　裴玉廷：“什么活？”
　　白允昇：“KTV那边的，有个小老板在联系跟诚沨搭线，这几天总往KTV跑，老板想查查那人靠不靠谱。”
　　裴玉廷没有立刻答应，白允昇有点尴尬地说：“呃，让你做这事有点大材小用了哈，实不相瞒，我觉得老板好像有点暗示把这个活给你。他今天跟我说，你有意转正？”
　　裴玉廷：“明白了。详细信息发我。”
　　白允昇：“我刚接到消息，那个小老板今天也去了KTV，你现在要是有空，可以去踩个点。”
　　三个小时后，梁幼灵洗得香喷喷的，坐在床上看书，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那头的裴玉廷急促地说：“来定位的地点接我。”


第23章 云宫KTV
　　三个小时前，裴玉廷问白允昇：“KTV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白允昇：“打过了，你直接去就行。”
　　他想到了什么，支支吾吾：“嗯，就是……那个……你知道吧……”
　　裴玉廷：“知道什么？”
　　白允昇：“给你安排的是包房侍应生，但是如果想要近距离接触那个小老板，可能要陪酒……”
　　白允昇连忙补充：“当然如果对方不太规矩，也不需要你作出牺牲，老板他不——”
　　他说漏了嘴，讪讪笑了一下。
　　裴玉廷自然知道他的未竟之言是什么。
　　眉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
　　第一次见邢冬诚的时候，邢冬诚没想让她去干那些“脏活”，而是想让她当情人。
　　裴玉廷一言不发，反手握住餐刀就往自己的脸上划去——
　　结果当然是被拦住了。
　　眉上的血顺着眼皮滴到睫毛的缝隙，裴玉廷眼都不眨：“奉劝邢老板歇了这个心思。”
　　裴玉廷不能开罪邢冬诚，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她对自己狠，自然对别人也能狠下心，这一点是符合邢冬诚的用人标准的。
　　——养一只凶兽，如果嗜主怎么办？
　　邢冬诚的答案是：养很多只，让他们互相咬。
　　恰因此举，裴玉廷顺利地进入了凶兽候选名单里。
　　邢冬诚当然有着不死的贼心，但暂时不会动她。
　　裴玉廷有更大的作用。KTV便是又一个考核。
　　裴玉廷不惧怕考核，她清楚地知道，越是困难重重的考核，背后的收益就越大。邢冬诚越是谨慎，他真正想要交给裴玉廷的事就越重要。
　　——裴玉廷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想要往上爬。
　　爬出遮天蔽日的云层，去看看真空里究竟有什么。
　　因此，裴玉廷并不会拒绝：“明白了。”
　　白允昇连忙说：“那我们加个私人联系方式？我把资料发给你。”
　　裴玉廷打车到了云宫KTV门口，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推开门，一股热浪冲她拍来，五颜六色的灯光、走动的人群、大声的音乐裴玉廷所有的感官都塞得满满当当，让她不由自主皱了皱眉。
　　裴玉廷敲了敲前台的桌面：“找一下你们经理，我姓裴。”
　　前台立刻说：“裴姐来了呀，小陈带裴姐去找下经理。”
　　经理办公室里很忙碌。
　　小陈敲了门，门内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没好气地说：“进来！”
　　门打开，一个文件夹在眼前飞过，砸在墙上，没有夹紧的文件纸“哗啦啦”散了一地。
　　一个女人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文件夹就是从他手里飞出来的。
　　小陈：“李经理……”
　　李识怒道：“你等会儿！我先把她的事处理完！严菁菁！我交代你多少次了！客人！客人是上帝！你来这是挣钱的，我们也不是做慈善的！云宫给集团创了多少收，就是因为我们的管理理念！你要是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叫严菁菁的女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识还在生气：“我们不能因为你给集团抹黑！你哑巴了？说话！还能不能好好干？！”
　　严菁菁终于说：“能。”
　　李识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了一会儿，他微微凸起的肚子也随之上下起伏：“把文件整理好，然后出去。”
　　李识这才转过头，像是才看见裴玉廷的样子，立刻换上了笑脸站起来迎接：“哎呦，裴姐来了。小陈，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让裴姐见笑了。”
　　小陈立刻道歉，说是自己的错误，让裴玉廷别介意。又搬来椅子，倒好茶水，便和严菁菁一起出了门。
　　裴玉廷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李识把她当成了邢冬诚跟前的红人，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借她向邢冬诚邀功。
　　裴玉廷才懒得管这些事，她说：“吴定庚在几号包厢？”
　　吴定庚就是邢冬诚让她调查的小老板，做机械生意，和诚沨工程上的业务有些往来，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想要参与一下诚沨的核心业务，因此最近总来KTV给诚沨送钱。
　　送钱不能明目张胆地送，总得有个由头。
　　裴玉廷今晚就要当那个由头。
　　小陈把裴玉廷从经理办公室领出来，领到了公共更衣室。
　　小陈把柜门钥匙给她，抱歉地说：“我们没有私人更衣室，委屈你在这里换一下。不过他们现在都上班了，或者在休息室，这会儿应该没有人进来。柜子里的衣服如果尺码不合身，你再叫我，我就在门口。”
　　裴玉廷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她打开柜子，一套新的制服静静躺在里面。
　　严菁菁双眼微微红肿地出现在公共更衣室门前，小陈把着门不让她进去：“里面有人。”
　　严菁菁：“这是公共更衣室。”
　　小陈：“里面是上面下来的人，你不要做一些危险举动。”
　　严菁菁嗤笑：“危险举动？我能做什么，让开。”
　　小陈被她的态度搞得也有点火气：“严菁菁，经理才批评过你，你不要惹事。”
　　严菁菁没再跟她说话，大力拉开小陈扶着门把的手，一下推开了公共更衣室的门。
　　裴玉廷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转头去看门口。
　　刚才见过的女人已经卸了眼妆，走进来看都没看裴玉廷，径直打开自己的柜子。
　　小陈连连赔礼道歉：“不好意思裴姐……”
　　裴玉廷的手停在扣子上，装作没有穿好的样子：“关门。”
　　小陈立刻把门带上了。
　　裴玉廷背对着严菁菁，把那颗扣子解了又扣，扣了又解，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然后，裴玉廷低声问：“你有针线吗？”
　　严菁菁愣了一下，确认是跟她说话，才回答：“没有。”
　　裴玉廷：“你刚来云宫不久？”
　　严菁菁警惕道：“干嘛？微服私访？”
　　裴玉廷：“老人应该都备着针线吧。”
　　严菁菁：“无所谓，云宫给报销制服费。”
　　裴玉廷听见背后化妆品盖开合的声音，知道她是在补妆，不在换衣服。于是，裴玉廷转过身，靠着柜门也打开包准备化妆。
　　但是她平时不化妆，这套化妆品还是临时从梁幼灵那里借的。
　　因此，她对着琳琅满目的东西犯了愁。
　　裴玉廷：“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严菁菁烦躁地扭头看了一眼：“是气垫。”
　　裴玉廷皱眉：“什么是气垫？”
　　严菁菁：“你不会化妆？”
　　裴玉廷点了点头。
　　严菁菁打量了一下她：“你也可以不化。”
　　裴玉廷拒绝：“不行。”
　　严菁菁：“你长得那么好看，可以不化。”
　　裴玉廷：“不行，我不能让别人认出来。”
　　严菁菁：“你有正经工作？那来这边干啥？真的是集团下来业务考核？”
　　裴玉廷：“……对。”
　　严菁菁合上了眼影盘：“我给你化吧。”
　　裴玉廷：“平时都需要做什么工作？”
　　严菁菁给她上底妆：“推销酒，拿提成。”
　　裴玉廷：“要注意什么？”
　　严菁菁：“看每个人的底线吧。”
　　裴玉廷：“有什么要向上面反馈的吗？”
　　严菁菁有点不耐烦：“先别说话，拍你嘴里去了。”
　　严菁菁化妆很熟练，行云流水一套操作，没一会儿就说“好了”。裴玉廷没能套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裴玉廷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打开门对小陈说：“好了。”
　　小陈似乎松了一口气：“刚刚8号包房，也就是吴老板在的那间要酒，裴姐你去送吗？”
　　裴玉廷点点头，拿了托盘，在小陈的带领下敲了敲8号包房的门，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景象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乱，裴玉廷看过吴定庚的照片，知道坐在小沙发的男人就是他。主位的人裴玉廷并不认识，四周还有几个陪酒女，她也不好多打量，把酒放在桌子上：“您要的酒。”
　　主位的男人问怀里的人：“这是你们新来的吗？以前没见过。”
　　裴玉廷：“老板，我今天刚来。”
　　男人：“叫什么名字？”
　　裴玉廷：“玛丽。”
　　男人：“玛丽做销售工作吗？”
　　裴玉廷：“做。”
　　男人满意地拍了拍他身边的空位：“坐。”
　　裴玉廷大大方方坐下，男人说：“我姓章。”
　　裴玉廷：“章老板。”
　　章顺文：“多大了？”
　　裴玉廷：“二十一。”她谎报了年龄，实际上她比这个年纪要大得多。
　　章顺文：“二十一？还在上大学？”
　　裴玉廷：“对，补贴家用。”
　　严菁菁告诉她，每个人都有一个人设。在这里，最好用的人设就是清纯大学生——男人永远喜欢逼良为娼的把戏。
　　但很显然裴玉廷并不适合这个身份，她看起来和清纯两个字没有一个笔画沾边。裴玉廷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也并不会在意：欢场中，花钱的和收钱的都明白，这里没有一句真话，没有半点真心。
　　但此时裴玉廷还是多少想要敬业一些的，她所有关于清纯学生的参考都来源于一个人——梁幼灵。
　　于是，裴玉廷回想着梁幼灵说话的语气神色，问章顺文：“老板今晚玩得开心吗？”
　　章顺文突然打了个寒战。


第24章 麦克风
　　裴玉廷注意到了这个寒战。
　　裴玉廷：“章老板，你冷吗？”
　　说着站起身，很有眼力见地走到门口，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章顺文：“不——”
　　他的声音在吴定庚鬼哭狼嚎的“死了都要爱”歌声中被吞没了。
　　裴玉廷走回来，章顺文大声说：“我不冷，我热！把空调调低点！”
　　裴玉廷也喊：“什么？”
　　章顺文抓起桌子上的麦克风：“我！热！”
　　吴定庚换了一首歌：“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章顺文：“……”
　　吴定庚：“燃烧了整个沙漠～”
　　裴玉廷只好又回去“嘀嘀嘀”把空调按低了几度。
　　然后很主动地去开酒。
　　酒是用软木塞塞住的，裴玉廷用开瓶器往里怼了一下，就使劲往外拔——
　　她没有经验，开瓶器入得很浅，她又用了大力，软木塞自然而然弹飞出去，“bang”得一声打在了章顺文的脑门。
　　章顺文：“……”
　　裴玉廷连忙抄起桌上的纸巾要去给章顺文擦额头上的酒痕，但她忘了手里还提着开了盖的酒。裴玉廷隔着桌子往前一倾，手也随之一倾——
　　章顺文：“等……”
　　酒泼了章顺文一裤子。
　　靠在章顺文怀里的陪酒女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裤子，被他烦躁地推开了。
　　章顺文可算看出来了，这个“玛丽”走的是古早笨手笨脚倔强言情女主路线，主打的就是一个油盐不进。
　　章顺文看裴玉廷的眼神变了，如果非要给这个眼神起一个名字，那就是“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看在裴玉廷那张脸的份上，章顺文忍了忍。
　　忍了忍。
　　裴玉廷：“不好意思啊老板，这瓶洒了——要不你再开一瓶？”
　　没忍住：“叫你们经理来！！”
　　裴玉廷大惊失色：“不要啊老板，我会被扣工资的。我哪里没做好，您直说就是，我一定改。”
　　章顺文冷笑一声，拿起话筒：“其他人都出去。”
　　这回换成其他陪酒女哀嚎：“不要啊老板——”
　　章顺文：“出去！！”
　　吴定庚暂停了麦霸生涯，有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章顺文，又看了看裴玉廷。
　　他尝试打圆场：“章哥……”
　　章顺文：“吴老板，你不是说想要见识一下云宫的玩法吗？”
　　吴定庚想点头，但又觉得气氛不太对。
　　章顺文忽然缓和下了神色，又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皮：“坐啊。”
　　裴玉廷毫不畏惧，大马金刀往下一坐，好似山大王登基。
　　章顺文：“第一天来，就是高级销售了？”
　　裴玉廷：“什么高级不高级的？”
　　章顺文：“别装了，我在云宫买过货，你这身衣服不就是高级销售穿的？”
　　裴玉廷早就注意到她的制服和之前包厢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但她并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章顺文：“手里有什么好货？”
　　裴玉廷以为他在问酒，但裴玉廷其实不太懂酒，老老实实说：“我问经理要单子？”
　　章顺文：“你推荐就行。”
　　裴玉廷只好绞尽脑汁：“82年的拉菲？”
　　章顺文：“现在都用这种代号了？和‘HAPPY水’有什么区别？”
　　快乐水是什么裴玉廷还是知道的：“可乐和酒那当然区别……”
　　她说了一半，自己都觉得荒唐——裴玉廷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
　　哪里是什么肥宅快乐水，他在说“开心水”，一种含有冰|毒的毒品。
　　裴玉廷眼皮跳了一下：“哈哈，开个玩笑。这个‘82年拉菲’就是开心水混在红酒里。”
　　章顺文信了：“还是限购、堂食，不支持外带？”
　　裴玉廷：“……对。”
　　章顺文：“一瓶是一人的量？”
　　裴玉廷只能圆这个慌：“是一人的。”
　　章顺文看了吴定庚一眼，吴定庚吓得脸色发白，虚汗频出：“章哥，我，我不碰……我就是想做这个生意，我，我……”
　　章顺文收回了视线：“来一瓶。”
　　裴玉廷出了包房门，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这是邢冬诚隐秘而庞大的来钱渠道，如果说是他的命都不为过。裴玉廷终于也要在这个生意上有一席之地了。
　　裴玉廷找了李识，李识打开办公室里一道隐秘的小门，裴玉廷看见，里面似乎有一个保险柜。
　　李识取出一个小瓶子，小心地交给裴玉廷。
　　裴玉廷拿着瓶子，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去提了一瓶酒，才转回8号包厢。
　　包厢里吴定庚又恢复了精神，在大声地唱情歌。章顺文垂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神色莫辨。
　　裴玉廷当着他的面把“开心水”倒进酒里，晃了晃酒瓶，拿过章顺文的酒杯要给他倒。
　　章顺文制止了她：“不用了，直接对瓶喝。”
　　裴玉廷立刻把瓶嘴怼到章顺文面前。
　　章顺文缓缓笑了：“你喝，喝完这一瓶，我就不追究刚才的事。”


第25章 酒瓶
　　裴玉廷慢慢把酒放在桌上：“章老板，这不符合规定……”
　　章顺文：“你不想在这干了？”
　　裴玉廷在不在云宫干无所谓，但章顺文既然是知情的买家，自然不能得罪，否则她也不用在邢冬诚手下干了。
　　裴玉廷学着严菁菁的样子，垂着手站在一旁：“老板，我给您道歉，或者赔您衣服都行……”
　　章顺文有点不耐烦了，冲吴定庚吼了一声：“愣着干嘛！”
　　吴定庚如梦初醒，微胖的身躯灵活地跳下高脚椅，抓起桌子上的酒，举到裴玉廷的嘴边：“章哥让你喝你就快点喝！”
　　裴玉廷原本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反光，静静地盯着瓶口。
　　吴定庚不知道从哪里窜上来一股危机感。
　　下一秒，裴玉廷缓缓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她接过酒瓶：“好。”
　　裴玉廷：“老板，恐怕我喝了酒，就没办法继续陪您了，我要先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她把我接走。”
　　章顺文也笑了：“玛丽，你怎么这么天真啊。”
　　章顺文：“你以为，你今天走得出去？”
　　裴玉廷：“老板，我醉了或者快乐的时候，是会杀人的。”
　　章顺文：“你以为你是曹操啊。”
　　裴玉廷：“我没有和老板开玩笑，我只是担心老板的人身安全。”
　　章顺文骂了一声：“别拖延时间了，这酒你无论如何都喝定了，经理来求情都不行。”
　　裴玉廷叹了口气，她对着瓶嘴，一仰头灌了下去。
　　红酒的味道因为加了别的液体而有些奇怪，裴玉廷没有让它们在口腔中停留，喉咙连续滚动几下，一口气把酒喝了个干净。
　　她的手松松垂了下去，酒瓶砸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地上铺了地毯。
　　章顺文大笑：“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要扶裴玉廷。
　　裴玉廷也笑了起来。
　　吴定庚刚觉得这个笑有点熟悉，就听见“砰”的一声——
　　章顺文被裴玉廷踹倒在地，裴玉廷一只脚踩在他胸口上，十分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章老板，我有点控制不住手脚，我好像喝醉了。”
　　吴定庚发出一声大叫，连滚带爬地想要把裴玉廷那只脚挪开。裴玉廷很灵活地收回了脚，没有让他碰到。
　　然后，裴玉廷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扶着额头，眼神变得有些清醒：“我刚才……对不起对不起。”
　　章顺文气得脸色铁青，“咯咯”地咬着牙说：“我要跟你经理投诉你！”
　　裴玉廷的眼神又变得诡异起来：“老板千万别投诉我，这样吧，老板请我喝了一瓶酒，我也请老板喝一瓶。”
　　章顺文在吴定庚的搀扶下站起来，气道：“我可无福消受！”
　　裴玉廷还记得她此行的目的：“老板，这个，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位吴老板……”
　　她右手掐住了左手的虎口，试图保持清醒：“吴老板，我们以后要是长期合作，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章顺文冷哼一声：“云宫几个高级销售，我们没必要在你这里买东西。”
　　裴玉廷摆摆手：“章老板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第一天来就当上了高级销售吗？”
　　裴玉廷：“实不相瞒，我是上面下来的，来……拓展业务。”
　　裴玉廷的指尖沁出了血丝：“章老板也知道我们的货不能外带，这是不给代理商活路。吴老板本来也是想拿介绍费吧，但你也知道，介绍名额是有限的。”
　　裴玉廷：“我们老板现在有点开放代理的打算，至于是独家代理还是……”
　　她笑了一下：“这都不好说。”
　　章顺文沉默了。
　　章顺文：“我让你喝酒前，你就可以跟我说这些。”
　　裴玉廷：“章老板还在气头上，我那时候要是说这些，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裴玉廷：“何况，我喝了，章老板才能放心，不是吗？”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买卖，章顺文有她的把柄，就不会担心事发之时被推出去当炮灰。而裴玉廷如果想做章顺文这条线的中介，就不能太过于得罪他。
　　章顺文意识到了她的能屈能伸，跟吴定庚说：“小吴啊，咱们这是遇到了贵人。玛丽老板是个能挣大钱的人。”
　　裴玉廷挂上了职业假笑：“我姓裴。”
　　吴定庚突然瞪大了眼睛，仔细往裴玉廷被眉笔填过的眉毛上看：“裴……难道……”
　　他一个“难道”还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包间里的音响突然响起了一阵短促而尖锐的铃声。
　　这铃声扎进裴玉廷混沌的脑子里，让她猛然清醒过来——
　　小陈交代过她，听到这个铃声，就快点跑。
　　两分钟后，8号包厢的门被推开，穿着警服的人站在门口：“警察！检查！”


第26章 密封袋
　　8号包厢里，弯腰收拾桌面的女人转过身来，对门口的警察说：“警官，这间房的客人刚走。”
　　警察厉喝：“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到一边！”
　　裴玉廷从善如流。她站在一边，粉底遮住了泛红的双颊。
　　——就在两分钟前，听到铃声的那一刻，裴玉廷当机立断，从鞋子里摸出一把钥匙，大力拽开小沙发，把钥匙插进了小沙发背后和墙纸融为一体的暗门锁孔里。
　　章顺文和吴定庚急匆匆地钻了进去。
　　——为了应付扫黄打非，每个包厢都有一个暗道直通外面。
　　裴玉廷恢复好室内陈设，捡起掉在地上的酒瓶子，进包间自带的卫生间里用水冲了冲，瓶子里残留的液体就顺着管道流了下去。
　　警察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
　　为首的警察：“走。”
　　裴玉廷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走到门口时，那位警察突然停住了，看着空调控制器上的温度，转过头问：“温度怎么那么低？是不是吸了？”
　　——毒品会让人感觉浑身发热。
　　裴玉廷：“没有，刚刚这间的人很多。”
　　没有闻到飞|叶|子的味儿，但警察很谨慎：“把杯子带走。”
　　包厢的门随着警察的离开而关上。
　　裴玉廷瘫坐在沙发上，她现在非常地兴奋，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神经跳舞。揍章顺文的时候，她其实是没多大感觉的，她那时候就是借机出气——裴玉廷从不吃亏。而此时却开始发作了。
　　她挣扎着回到公共更衣室，脑袋里突突地，让她换个衣服都费劲。她索性也不换了，抓起包就从后门离开了云宫。
　　裴玉廷从后面的小巷东拐西拐，也不知道最终走到了哪里，打量了一下周围还比较安全，她靠着墙慢慢坐下，给李识发个消息说自己走了。
　　她不知道等会儿会发生什么，不敢在云宫里失去意识——很明显是有人举报，警察才会突击检查，那个地方鱼龙混杂。
　　裴玉廷喘了一口气，按捺住快要失控的情绪，拨打了梁幼灵的电话：“来定位的地点接我。”
　　梁幼灵立刻从床上下来，匆匆换了衣服，打车到了定位的地点附近。
　　裴玉廷的定位在小巷子里，车开不进去。
　　梁幼灵请司机等了等，自己下车去找。巷子里漆黑一片，梁幼灵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右手悄悄伸进了裤兜里——那里有一把小美工刀。
　　早在裴玉廷向她借化妆品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当时，梁幼灵问：“你借化妆品做什么呀？”
　　裴玉廷：“发展一下副业，那边需要管理一下形象。”
　　梁幼灵很有分寸感地没有追问，但她觉得半夜上班还需要化妆的工作，似乎有些奇怪。
　　所以，在裴玉廷突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怀疑又被翻出来，裴玉廷是真的需要她接，还是——终于要对她下手？
　　梁幼灵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忽然，一点反光闪了一下，梁幼灵连忙把手电往那个方向照，一大片波光粼粼般的反光随着手电的移动而流动起来。
　　——梁幼灵找到了裴玉廷。
　　裴玉廷此时是个什么形象？
　　夜场的紫色亮片长旗袍还穿在她身上，高级销售不搞擦边，因此叉开得比较低，但此时她蜷缩着，一节小腿露在外面，在灯光下白莹莹的。
　　手电的灯光顺着身体往上打，快速掠过让梁幼灵脸红心跳的身材，照在了裴玉廷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浓妆放大了裴玉廷的五官优势，沁出的汗珠微微花了妆，却无端带上了一种香汗淋漓的暧昧感。浓烈的红唇紧闭，唇角有干涸的血渍，那是裴玉廷狠心咬破的。
　　灯光打来的一瞬间，裴玉廷紧合的双眼倏忽睁开，如电似箭的一眼将梁幼灵钉在原地——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断云坟场的那一瞥。
　　看见了是梁幼灵，裴玉廷的神色缓和下来，她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没有什么力气。
　　裴玉廷抿抿嘴，伸出了手：“……拉我。”
　　梁幼灵如梦初醒，从兜里抽出右手，把裴玉廷搀了起来。
　　裴玉廷的胳膊架在梁幼灵的肩上，半边身子靠着她：“多谢。”
　　梁幼灵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
　　两人沉默着往巷外走，梁幼灵听着裴玉廷近在咫尺的呼吸，很轻，很缓。
　　梁幼灵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裴玉廷：“我喝多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好，但接下来她像开了闸冲泄下来的洪水一样，突然说了很多很多话：“他们灌我，我喝了一瓶红酒。喝得很急，也不好喝，很苦。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呢？是不是多喝一点就能觉得好喝了？也不会吧，药也很苦，多吃也不会觉得好吃。是不是？你喜不喜欢喝酒？”
　　没等梁幼灵回答，她又自顾自说：“你也不喜欢吧，我没见过你喝酒。你不要喝酒，也不要抽烟，染了就难戒了。”
　　裴玉廷侧过头，借着巷口的灯光看梁幼灵的睫毛，突然笑了：“我是不是有点说教？你觉得烦不烦？对不起啊，我可能控制不住了。忍了这么久，有点……触底反弹。”
　　裴玉廷不知道是清醒还是不清醒：“我接下来会话很多，很兴奋，你不要管我，如果冒犯到你，你明天跟我直说，我给你道歉。然后我会睡着，昏迷，甚至休克，你也不用管我，也不用害怕，你回家睡觉就行，怎么样都是我的造化。只是明早要麻烦你起来看我一下，能抢救过来就叫辆救护车，如果我已经不行了，就给我弟弟打电话——我手机密码是103074——让他把我的骨灰带回……”
　　梁幼灵越听越心惊，大声打断她：“你在说什么胡话！”
　　裴玉廷眼睛亮晶晶的，她死命压制的兴奋劲在松懈的那一刻反扑，将她的理智之堤冲得摇摇欲坠：“我没有在说胡话，你跟我无亲无故，是我连累了你。”
　　梁幼灵心很慌，她不知道裴玉廷究竟怎么了，但绝对不是醉酒。她艰难地把裴玉廷扶上车，裴玉廷嘴里还在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
　　梁幼灵凑近她：“你不会死的。”
　　梁幼灵想，裴玉廷做的那些事，还没有受到法律裁决，怎么能这样死？
　　裴玉廷闻言笑了笑：“好，如果我还有被抢救的机会，你就告诉医生，我喝了加安眠药的红酒。”
　　裴玉廷：“出现什么症状看各人体质，这不就是……听天由命吗？”
　　——从经理办公室里拿“开心水”出来，裴玉廷先去了一趟洗手间，才回到包厢。在洗手间里，她把“开心水”倒出来，把事先准备好的安眠药粉混着自来水灌了进去。
　　梁幼灵把裴玉廷弄到家的时候，裴玉廷已经昏昏欲睡了。
　　梁幼灵半搂半抱着把她往床上带——裴玉廷高她半个头，醉了身子又往下沉，她一路上很吃力。
　　裴玉廷嘟嘟囔囔地拒绝上床：“衣服……脏……”
　　梁幼灵：“……”
　　梁幼灵：“这时候怎么还洁癖啊！”
　　梁幼灵又费劲地把她靠墙安放好，喘着气问：“能自己换衣服吗？”
　　裴玉廷眼睛都没有睁开，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梁幼灵松了口气：“好……”
　　话音未落，裴玉廷右手十分利落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左手一拉腰侧的拉链，把旗袍整个剥落下来——
　　梁幼灵没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啊——”
　　她捂住脸，飞快地转身，但脑海里刚刚看到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她怎么……
　　她怎么还有腹肌啊……
　　梁幼灵的脸倏忽就红了，比喝了加药酒的裴玉廷还红，并且越来越红。
　　脸上的红蔓延到全身，梁幼灵突然觉得很热。很热很热。
　　身后的罪魁祸首还在嘟囔：“我衣服呢……”
　　梁幼灵一直背对着裴玉廷，走去打开衣柜，随便挑了一件睡衣，背过手挥了两下：“给你给你。”
　　但是她看不见，裴玉廷困得眼睛也睁不开，两人瞎子摸象般摸了一会儿空气，谁也没摸到谁。
　　梁幼灵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般转过头，她忽然愣住了。
　　——裴玉廷的腰上，露出了半个巴掌大的塑料密封袋的边。
　　裴玉廷的手和睡衣顺利会师，她熟练地系上上衣，就要套裤子——
　　梁幼灵：“等等。”
　　梁幼灵按住了她的手：“我帮你。”
　　裴玉廷很听话，果然没有动。
　　梁幼灵一改往常的克制疏离，盯着裴玉廷闭着的双眼，轻轻撩开她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密封袋拽了出来。
　　裴玉廷觉得有点痒，不由动了动腰，梁幼灵飞快地给她提上了裤子。
　　梁幼灵看着手里的袋子，里面的液体没有颜色，她凑到袋口闻了闻，也没有什么味道。
　　这就是裴玉廷以身犯险也要得到的东西？


第27章 旗袍
　　裴玉廷醒来的时候，浑身无力，好像骨头被抽走了一样。特别是脑袋里，像是爆炸后产生的星云，迷迷蒙蒙。
　　她动了动手臂，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裴玉廷猛然坐了起来，僵硬地转过了头，看向了身边熟睡的人。
　　梁幼灵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拉着枕巾，精巧的五官微微皱起来，在睡梦中露出一个不安的神色。
　　裴玉廷低头看了看，发现她的衣服换了下来，她立时伸手摸了摸腰间：还好，还在。
　　裴玉廷按住额头，努力回想自己昨晚都干了啥——
　　啊。
　　啊啊啊啊啊。
　　她在出租车上就断片了，但却清楚地记得断片前自己絮絮叨叨说了什么。
　　特别是，交代了手机密码。
　　裴玉廷犹豫又犹豫，最终还是决定不改密码了。
　　她轻手轻脚地跨过梁幼灵，想要翻身下床。
　　结果，梁幼灵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唔……你还要吐吗……”
　　这个“还要”搞得裴玉廷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真惹了很多麻烦事吧？
　　裴玉廷站在床边有点尴尬：“不吐，呃，昨晚谢谢你。”
　　梁幼灵几乎是熬了一夜，此时还不太清醒：“你昨晚说过谢谢了呀。”
　　——昨晚把裴玉廷弄上床之后，梁幼灵去睡客厅的地铺。
　　地铺上残留着裴玉廷身上瓜果的清香，倒让梁幼灵想起来一件事：裴玉廷有洁癖，会不会不想睡自己的被子？
　　梁幼灵于是爬起来，抱着裴玉廷的被子想要跟她换。
　　结果，熟睡的人紧紧攥着被子，怎么扯都扯不开。
　　梁幼灵正要放弃，裴玉廷忽然“呜”了一声。
　　梁幼灵警铃大振，把怀里的被子往床里面一飞，使上吃奶的力气一把拖住裴玉廷的后脖颈，把她整个人拖到了床边。
　　然后用脚把备在床边的盆踢过来，半蹲下来端起盆，把裴玉廷的头对着盆一按——
　　裴玉廷“哇”得一声吐在了盆里。
　　梁幼灵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吐完之后，梁幼灵收拾了东西，拿了被子，又回客厅躺下。
　　躺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去看看裴玉廷，摸摸额头，探探鼻息。
　　如此反复了几趟，裴玉廷又吐了一回，这回没吐出什么东西，全是酸水。
　　梁幼灵实在是来回跑累了，索性也往床上一躺——管她什么洁癖。
　　理所当然的，两个人睡到了日上三竿。
　　幸亏是周末，梁幼灵想着，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裴玉廷已经做好了晚饭，见她出来，也不说话，起身去给她倒水。梁幼灵漱了口，发现牙膏也被挤好了。
　　梁幼灵哭笑不得：“不用这样。”
　　裴玉廷还是没有说话，把饭又热了热。
　　看着梁幼灵吃完了饭，裴玉廷刷了盘子：“我出去一下。”
　　梁幼灵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裴玉廷会跟她报备：“好。你是去上班吗？”
　　裴玉廷拎着装着亮片旗袍的袋子：“辞职。”
　　下午梁幼灵还在睡的时候，裴玉廷就跟白允昇汇报了工作。
　　虽然在裴玉廷看来，这个吴定庚有点不太靠谱，但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说：“应该没问题。”
　　裴玉廷：“他是章老板介绍的人，章老板是什么人？”
　　白允昇翻了翻资料：“也是做机械生意的，入行比较早，产业规模还算大。”
　　通过白允昇给邢冬诚有一个交代，云宫那边的关系也得维持好。
　　裴玉廷还了衣服，李识陪笑：“不好意思哈，昨晚情况比较突然。我们内部自查了，发现是严菁菁报的警，我们已经把她开除了，也给集团那边汇报过了，会做得很干净，老板放心哈。”
　　说什么干不干净的，实际上还要外包工来擦屁股。
　　裴玉廷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就是那个擦屁股的外包工。
　　——在去云宫的路上，“阿彪”联系上了她，把处理严菁菁的任务派给了她。
　　裴玉廷又回了一趟家，但没有上楼。
　　她看了看四楼的灯光，推出了自己的三轮车，去菜场把不新鲜的菜搬上了车——今天睡懵了没有去进货。
　　云城的夜晚还算热闹，初秋的凉意还不甚寒冷，年轻人压着马路说说笑笑。裴玉廷从这些熙熙攘攘里穿过，在心里数了一数。
　　二，一。
　　梁幼灵跟她说，章曦联系的老式玻璃，是从省城运来的，还有两天就到了。
　　三轮车停在了严菁菁家楼下。
　　裴玉廷带上了口罩，把兜帽拉得严严实实，闷头往楼上走。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来人穿着拖鞋。
　　裴玉廷又低了低头，正要和那人擦肩而过——
　　裴玉廷忽然伸出左手，按住来人的口鼻，右手举起，往那人后颈劈去——
　　来人正是下楼扔垃圾的严菁菁。
　　与此同时，一声尖叫叫亮了楼道的声控灯——
　　楼梯上还有第三个人。


第28章 外卖
　　裴玉廷在声控灯亮起的那一秒就做出了决定。
　　她顾不得再对严菁菁下手，转身就跑。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在家，如果开门来看，她将难以脱身。
　　严菁菁后知后觉，也发出一声尖叫。
　　裴玉廷跑出单元门，没有立刻就骑上三轮车。三轮车目标太明显了，如果有人从楼上往下，一眼就能看到。
　　裴玉廷贴着墙溜进了隔壁单元。这个小区也是一个老小区，裴玉廷特意查看过，也是只有大门有监控。门卫查的不严，看她一个陌生面孔骑着车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这对裴玉廷来说，是有利的。
　　然而，她现在有些举棋不定。
　　刚才的举动是有些草率了，裴玉廷没有确认好环境就动了手，以至于现在进退两难。
　　她不确定严菁菁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是报警，是回家，还是和楼道里的另外一个人一起出来查看？
　　裴玉廷脱下黑色冲锋衣，把内里白色的那一面翻过来穿上，没有带兜帽。
　　她贴着单元门靠墙站着，摸出一支烟在手里点着——这样就算有人过来，也只会以为她是被家里人赶出来抽烟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隔壁单元没有任何动静——严菁菁没有敢出来倒垃圾。
　　一辆小电驴开过来，座位屁股后面有一个大箱子，印着“XX外卖”。
　　外卖小哥头盔也没摘，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外卖，径直进了严菁菁家所在的单元。
　　这给了裴玉廷以灵感，她掏出手机，也点了个外卖。
　　然后，她点开信息，看到梁幼灵问她水果刀放在了哪里。
　　裴玉廷记得是在厨房的刀架上，但梁幼灵没有找到。于是，裴玉廷播了个视频通话过去，想给她指具体在哪个位置。
　　然而刀架上确实没有水果刀，裴玉廷也有点记不清随手放在哪了。梁幼灵开着视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发现水果刀被压在了一个盘子底下。
　　梁幼灵像是随口感叹：“你那边好黑啊。”
　　裴玉廷含糊其辞：“我马上回去了。”
　　说是马上，却肯定没有那么快。裴玉廷刚点的外卖到得倒是很快，她刚挂上视频就到了。
　　裴玉廷看了看时间，不到半个小时。
　　裴玉廷接过东西——她给外卖服点了个外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真正的外卖。
　　裴玉廷换上外卖员的制服，拉低帽檐，重新带上口罩。
　　她走出单元门，却看见严菁菁家所在的单元门口仍停着一辆外卖车。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车是给她灵感的那位小哥的。
　　——也就是说，二十多分钟了，小哥还没有下来。
　　裴玉廷拎着外卖袋，注意力高度集中，又一次进了严菁菁家所在的单元。
　　严菁菁在云宫的入职登记上填写了家庭详细住址，因此，裴玉廷知道她住在301室。
　　这一次，楼道里没有人经过，裴玉廷顺利地找到了严菁菁家。
　　她压粗嗓子敲门：“您好，外卖。”
　　她不担心严菁菁根本没点外卖，只要装作有人给她点了的样子，严菁菁八成会开门确认，裴玉廷要的就是这个开门。
　　然而，裴玉廷大力敲了两分钟，没有把严菁菁家门敲开，对门却忽然开了门。
　　开门的女人手里还举着吹风机：“别敲了，你是不是送错了，刚才他家就收了个外卖。你这敲得怪扰民的。”
　　裴玉廷一愣：“她刚刚收了外卖？”
　　女人：“对啊，我听见的。”
　　裴玉廷心道“糟糕”，转过身用更大的力气拍门：“开门！”
　　女人不满地嚷嚷：“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话，这不吵人吗！”
　　还是没有人开门，裴玉廷转过身问女人：“拿过外卖之后，她家没人出门，对吧？”
　　女人：“我怎么知道？我跟你讲，你别再……”
　　裴玉廷在楼下一直注意着这边单元门的动静，也确实没有看到人出来。她有一点不好的预感，踹了两下门，没有踹开，倒是女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关上了门。
　　裴玉廷快步下楼，绕到楼的背面，她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一条登山绳从三楼的窗户垂下，被风一吹，好似长发公主的头发。
　　裴玉廷现在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情况，她攀着楼外的管道爬了半层楼高，探出手臂够住了登山绳的末端。
　　裴玉廷拽了拽绳子，绳子那端有些重量，裴玉廷沉下身使劲一拉——
　　三楼窗口上，被拖出了一个扫把。裴玉廷定睛一看，那哪里是扫把，那是一个人的头顶。
　　那头顶在拖拽中拧转过来，露出严菁菁翻白的眼睛。
　　登山绳的那端，就套在严菁菁的脖颈上。


第29章 登山绳
　　裴玉廷蹲在严菁菁楼下抽烟，她身后拉了警戒线，有警察和法医进进出出。
　　好几次了，她的任务对象都被截胡，这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她被针对了，裴玉廷也不用干这一行了。
　　裴玉廷有些郁闷地又吸了一口，戒烟大业功亏一篑。
　　王开一边摘手套，一边从警戒线里钻出来：“走吧裴玉廷，去做个笔录。”
　　裴玉廷掐了烟站起来，跨上她的三轮，跟在警车后面哼哧哼哧地骑。
　　——严菁菁的头露出窗台的那一刻，裴玉廷就松了手。
　　她蹲下身仔细看地上的痕迹，却没有发现什么肉眼可见的脚印。
　　裴玉廷四下一顾，只有明月无言地洒下光辉。
　　裴玉廷在心中回忆了一遍，她没有留下什么不利的证据。
　　她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敌不过专业人员的群体力量。
　　就算只为给那个截胡的人添堵，也是好的。
　　她果断报了警。
　　王开是之后被叫过来的，见到裴玉廷，不由说了一句：“怎么又是你。”
　　裴玉廷回以苦笑一声。
　　——三轮车停在了警局门口，裴玉廷熟门熟路地进了询问室。
　　王开：“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发现死者尸体的？”
　　裴玉廷：“死者严菁菁是我副业的前同事，今天听经理说她辞职了。我对这个副业有点疑惑，就想问问严菁菁是不是行业本身有什么弊端，才导致她辞职，想向她取取经，就问经理要了她的地址。我来了之后一直敲不开门，以为她不在家，都准备回去了，看到她家灯还亮着，就绕到后面看了一眼，然后发现了绳子。”
　　报警之前，裴玉廷把外卖和外卖服都处理掉了。她敲门的时候头发塞进帽子里，又压低了声音，显得雌雄莫辨，对门的女人即使提到有两个外卖员，警察应当也不能把她与之对上号。
　　裴玉廷的说词听起来没有什么漏洞，王开在现场没有提取出生物特征，却在楼外墙上发现了裴玉廷的两枚鞋印，是和她说的“爬上管道拉绳子看了一眼”吻合的。
　　——那是裴玉廷故意留下的。
　　王开想，所以，如果不是裴玉廷玩自己举报自己的把戏，这件事很有可能和她真的关系不大。
　　但王开是个老刑侦了，他不能轻易否定裴玉廷自导自演这个选项。
　　他要讲证据。
　　但同样，他没有裴玉廷是犯罪嫌疑人的证据，也不能无故扣押。
　　因此，王开还是让裴玉廷先回去。
　　但裴玉廷并不想走，她有心打探现场细节：“严菁菁是被勒死的？”
　　王开警告她：“不要瞎打听，否则怀疑你别有用心。”
　　裴玉廷只好作罢。
　　裴玉廷出了警局门，才看到梁幼灵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消息和语音。
　　从她报完警之后，她就没有再看手机。手机也一直是静音状态，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找她，因此看到这么多消息也有点惊讶，特别是梁幼灵一直都很有边界感。
　　也就是说，梁幼灵可能真的遇到什么紧急的事了。
　　裴玉廷消息都没看，就回拨了一个电话，但没有接通。
　　她坐在三轮车座上，皱了皱眉，点开了聊天框。
　　半个小时前，梁幼灵给她发了几条文字信息：
　　【幽灵：裴姐，家里停电了，给你说一声。】
　　【幽灵：你是不是认识403的住户呀，能不能跟他说说晚上做饭声音小一点……】
　　【幽灵：虽然今天做饭比较早，但声音好大。前几天都没有听到，我本来以为是因为离得远了一些……】
　　过了一会，又有几条：
　　【幽灵：好像有人在撬我家的门】
　　【幽灵：没事了，应该是我听错了。】
　　又过了一会儿：
　　【幽灵：是你回来了吗？】
　　【幽灵：weuhzhzuhd75zse】
　　紧接着是一条语言，裴玉廷点开，却没有听到什么。
　　她把音量调到最大——
　　梁幼灵惊恐但不忘压低的声音炸响在耳边：“裴玉廷，有人，有人——”


第30章 衣柜
　　裴玉廷听完语音的那一刻，从三轮车椅上弹起来，冲向了警局——她想要报案。
　　但在手摸上警局大门的时候，她又想起了什么一样，折返回了车座。
　　裴玉廷把三轮车蹬得飞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红灯，猛踩下刹车，手指在把手上无意识地点动，出卖了她十分焦虑的内心。
　　时间倒回到半小时前。
　　梁幼灵正在用电脑看论文，忽然之间，灯全灭了，只有电脑的光莹莹得亮着。
　　梁幼灵被吓了一跳，接着反应过来，应该是停电了。
　　她给裴玉廷发了个消息说这件事，抬头却透过窗户看见，对面楼的灯还亮着。
　　难道只有这栋楼停电了吗？梁幼灵并不清楚。
　　黑暗中，视力被削弱，听力就小幅度地增强起来。
　　梁幼灵听见403的邻居切菜的声音，乒乒乓乓十分刺耳。她原先其实并不能确定那位邻居是在切菜，直到她听见邻居骂了一声“骨头怎么这么难剁”。
　　这栋楼的隔音真是糟透了，梁幼灵想。
　　没有电，梁幼灵也不打算继续看论文了。她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关好大门，然后去洗漱，就准备睡觉。
　　然而，当她手扶着大门的门把时，她敏锐地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金属物碰撞的声音。
　　梁幼灵凝神细听，那声音离她有一段距离，却又不是很远。
　　她悄悄地挪开猫眼盖，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当她要合上猫眼盖时，邻居家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中夹杂着桌子位移时摩擦地板刺耳的声音，以及邻居的咒骂。
　　这突然的声响吓了梁幼灵一跳，也震亮了三楼和五楼的声控灯——四楼的灯被裴玉廷用擀面杖砸坏了，没有人来修。
　　而就是这楼上楼下微弱的灯光一照，梁幼灵依稀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她家门前。
　　梁幼灵飞快地合上了猫眼盖。
　　她靠着门，惊魂未定——那人是谁？发现她看见他或她了吗？
　　梁幼灵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能确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在撬自己家的门，不敢轻易报警。
　　她试探性地给裴玉廷发了个消息，这种时候，她突然觉得裴玉廷可靠起来。
　　梁幼灵的耳朵贴在门上，却没有再听见撬锁的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只有邻居“砰砰”的切菜声，听起来倒有点令人安心。
　　梁幼灵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开猫眼盖，没有光透进来，楼上楼下的灯灭了。
　　她凑到猫眼上看，视野里黑黢黢。她努力去勾勒自家门的轮廓，然后发现门前并没有什么人影。
　　刚才就好像看错了一样。
　　梁幼灵深呼吸了一声，慢慢退回房间里。
　　她给裴玉廷发了个消息，不让她担心——她会担心吗？
　　梁幼灵平复了一下心情，打算忘掉这件事，等裴玉廷来或者明早去看看自家门锁究竟有没有被撬的痕迹。
　　她走到了洗手间门口，就在此时，大门处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是裴玉廷回来了？
　　梁幼灵手里的手机还亮在和裴玉廷的聊天界面上，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喊人，而是发了条消息询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用钥匙开门是转两圈，嗒，嗒。
　　而门锁“咯吱咯吱”响了半分钟，都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
　　来的人不是裴玉廷，有人在撬裴玉廷家的门。
　　梁幼灵飞快地躲进卫生间。
　　她冷汗直冒，六神无主，哆哆嗦嗦给裴玉廷发消息，然而手抖得不受控制，大脑也想不起什么拼音，误碰到发送键，发出去了一串乱码。
　　梁幼灵微微颤抖着给裴玉廷发语音：“裴玉廷，有人，有人——”
　　她话未说全，按住按键的拇指一抖，语音发送了出去。梁幼灵想要再说两句话，但手上没劲，手机一滑，从手上掉落下去。梁幼灵连忙去抓，黑暗中看不见，手碰到手机时，非但没有抓住，还将它打歪了——
　　有水溅声传来，梁幼灵一下僵住了。
　　手机掉进了马桶里。
　　但此时容不得她懊恼，她想关上卫生间的门，却突然想起来卫生间的门锁坏了，裴玉廷一直没有修。
　　大门开了。
　　梁幼灵听不见脚步声，但她从邻居家的声音突然变清晰了一点，得出了这个判断。
　　——她在意识到卫生间并不安全的那一刻，爆发出自己都难以相信的潜力，飞快地冲进了卧室，按上了卧室门锁。
　　梁幼灵坐在床边，还是觉得不太安全，犹豫了一下，钻进了衣柜里。
　　柜子里狭小、密闭、黑暗，梁幼灵蜷缩着，手指死死抱住膝盖。
　　她此时倒是福至心灵——停电在前，邻居切菜在后，难道邻居在黑暗中还要切菜吗？
　　她更倾向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邻居家并没有停电。
　　也就是说，有人拉了裴玉廷家的电闸。
　　现在，那个人进来了。
　　梁幼灵想通此节，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变冷了一般，心跳也沉寂下去。如果有一个镜子摆在她面前，她就会看到自己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双眼盛满了惊惧。
　　这比她此前遭遇的任何危机都要来得惊险。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也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撬锁声。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好似笃定猎物已经入笼。
　　梁幼灵捂住嘴，听外面的声音。
　　砰、砰、砰，嘎吱。
　　——砰砰砰是邻居的切菜声，嘎吱是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来人这时候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梁幼灵听见闲庭信步的踱步声音——
　　停在了柜门前。


第31章 荧光点
　　此时，梁幼灵连邻居切菜的噪音也听不到了。她整个人好似被塞进塑料袋，又被一点一点抽去空气，最后被袋子贴着口鼻陷入真空。
　　心跳也识趣地噤声，呼吸在掌下微不可察，梁幼灵眼睛都不敢眨，空泛泛地瞪着，生理性地流下泪来。
　　隔着柜门，那人停住了。
　　或许是过了几秒，又或许是几分钟，隔着门缝透出一点微光，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屏幕光。
　　紧接着，梁幼灵听见了一个女童的声音，天真无邪中夹着一些电流音——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梁幼灵咬住了虎口，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去擦。
　　她现在只能疯狂地去祈祷：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阿门……裴玉廷！
　　“不开不开就不开……”
　　儿歌已经唱到了尾声，门外的人似乎很享受让猎物紧张挣扎的时刻，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柜门。
　　咚，咚，咚。
　　梁幼灵呼吸骤停。
　　她手无寸铁，慢慢地把左手举起来去摸挂在头顶的衣架，如果那人开门，或许能够打他或她一个猝不及防，争取逃跑的时间。
　　梁幼灵等了又等，但那人的耐心很好，敲了门之后再无动静。
　　人面对未知的情况最易胡思乱想，梁幼灵不知道门外的人有没有离开，是不是等着她主动开门，然后给她致命一击。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攥着衣架的手越来越紧，那只手臂渐渐失去了知觉。
　　梁幼灵还咬着右手的虎口，满口的血腥铁锈味儿让她疑心门外的人也能闻到。她的牙齿也僵住了，一时抽不开右手去揉揉左手。
　　她心下着急，但身体不听使唤，蜷缩的姿势让她的双腿也逐渐和大脑断联……
　　忽然，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梁幼灵跌出柜子，扯住衣架拼死一搏——
　　裴玉廷从来没把车骑这么快过，但她还觉得不够快。
　　梁幼灵那声细弱的求救就好像绑在了她的心脏上一样，缓缓地绞紧，让她分不出脑子想别的事来。
　　裴玉廷几乎是把车往四号楼下一丢，就冲进了楼里。她的速度很快，却没有发出声音，长腿三两步就跨上了一层楼。
　　裴玉廷贴着墙摸到了家门口，403还在做饭，声音果然很大。
　　但没有人过来敲门提醒，也没有人向物业投诉，这个小区管理也很老派，没有业主群，没有楼长，什么都没有，有的仅仅是“人人自扫门前雪”。
　　裴玉廷夜视能力很好，她看见自家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
　　裴玉廷贴着门静静听了一会儿，虽然邻居的声响会影响她的判断，但她还是比较确定屋里没有人活动的声音。
　　裴玉廷的心悬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晚了。
　　她悄无声息地进了门，贴着墙摸排了客厅、厨房、卫生间，都确定没有人藏匿。卫生间旁边是一间小的房间，裴玉廷摸了摸门上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那最终，就只剩下了卧室。
　　裴玉廷握紧了从厨房里取的刀，摸上了门把。她轻轻摸了摸锁孔，神色一凛——锁孔有暴力破坏的划痕。
　　裴玉廷把刀架在胸前，缓缓拧开了卧室门把。合页有一点锈，门转动时发出了微弱的一声“嘎吱”。
　　没有受到攻击，但裴玉廷不敢掉以轻心，她背靠着门扫视，目光便被一处荧光吸引住了。
　　准确地说，是三处。是三个横向长条状，一字排开在衣柜门上。
　　裴玉廷往衣柜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搞懂这个荧光是什么东西，却发现了另一件事——衣柜里有人。
　　裴玉廷重心下沉，侧身菜刀横举，作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一把拉开了柜门——
　　刀拍在被梁幼灵扯出的衣架上，裴玉廷一眼捕捉到了少女的脸，连忙把刀扔在了一边，伸手接住了跌出的人——
　　一上手，裴玉廷才发现梁幼灵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下沉，她的洁癖绝不允许梁幼灵就这么坐在地上，想都没想就一只手穿过梁幼灵的腋下扶住腰，另一只手托着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梁幼灵的瞳孔还散着焦距，小脸上布满泪痕，唇齿微张沾满血迹，腰在发抖，四肢也控制不住地痉挛，她就像一尾脱水的鱼一样被捞出来，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但她实际还没有傻，她在大起大落中缓不过来，用带着哭腔的气声确认：“裴玉廷？”
　　裴玉廷连忙说：“是我，我回来了。”


第32章 毛巾
　　裴玉廷把梁幼灵抱到床上，梁幼灵还是没有什么力气，像一滩水一样摊在那里。
　　裴玉廷一只手虚虚盖在梁幼灵的眼帘上，另一只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闭眼。”
　　裴玉廷的手挪开，梁幼灵仍适应了一会儿灯光，才睁开眼去看。此时，裴玉廷已经离开卧室，把客厅的灯打开，细细又检查了一遍。
　　裴玉廷再次进卧室的时候，手里端了盆水，拿了条毛巾。
　　梁幼灵恢复了一些力气，问：“有没有财物损失？”
　　裴玉廷摇了摇头。
　　梁幼灵觉得奇怪：入室者既不求财，又没有实际伤害到她——如果精神惊吓不算的话——那他或她的目的是什么？
　　裴玉廷用温毛巾给梁幼灵细细地擦脸，先从额头擦去浮汗，梁幼灵闭上了眼，毛巾湿润而有摩擦力的触感顺着鼻梁而下，带走满脸的泪痕，最后擦去唇角的血迹。裴玉廷洗了洗毛巾，换了干净的地方帮她擦脖子上的汗。
　　裴玉廷的眼睛一直盯在梁幼灵被擦拭的地方，在昏黄的床头灯的灯光下，无端显示出一种认真的深情来。
　　梁幼灵看着这个眼神，心里的疑问又一次浮现出来：裴玉廷那天闯进自己家的阳台，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不敢问裴玉廷，裴玉廷也没有解释过。
　　那天，裴玉廷不是为财，也不是为色——就像今天那人一样。
　　裴玉廷换了盆水，捧着梁幼灵被自己咬伤的右手擦净上药。她蹲在床边，动作轻柔，神色专注，好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梁幼灵觉得这一幕很怪异，她不由抽了一下手。裴玉廷以为她疼，抬眼看了看她的表情，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继续”。
　　梁幼灵小幅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觉得痛。
　　看着裴玉廷又低下头去，梁幼灵心中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测渐渐清晰——
　　如果，今天那人就是裴玉廷呢？
　　她越想越心惊：如果，裴玉廷是个愉悦犯，以观察由犯罪行为引起的恐慌为乐，那她的所作所为，就说得通了。
　　梁幼灵刚有点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她想：甚至，裴玉廷在平时对自己会很好很好，越来越好，让自己陷入幸福的甜蜜陷阱里。这时候再受到惊吓，那就是一夕天堂落地狱，被刻意养出来的不谙世事此时会让她成为最完美的受害者，露出最无辜的惊惧——那是裴玉廷最欣慰的养料。
　　遭遇了这种事，合该寻求他人帮助，或者躲得越远越好。
　　但是梁幼灵是什么人？她是一个饱受论文发表压力的人类学硕士学生。
　　她在脑中盘算：她需要验证一下这个猜测，如果果真如此，那在裴玉廷玩腻之前，应该不会真的对自己造成什么危害，这段时间够不够产出一篇论文？
　　至于征得研究对象同意这件事，她会在收官的时候有办法。
　　梁幼灵看着裴玉廷给自己小心翼翼地贴上创可贴，半阖着眼琢磨：风险越大，收益越大。那么，怎么样让裴玉廷的兴趣消失得慢一些，给自己更多的时间观察？
　　裴玉廷并不知道梁幼灵在想什么，帮她把手摆在身体一侧，问：“你要睡吗？”
　　梁幼灵点点头，裴玉廷把床头灯关上了。
　　下一秒，梁幼灵害怕得有些发抖的声音响起：“裴玉廷，那是什么？”
　　裴玉廷“啪”得又按亮了灯，顺着梁幼灵手指的方向看去：“我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柜子上沾了荧光粉。”
　　梁幼灵：“荧光粉？”
　　她咬了咬唇，看起来又想证实又有点害怕：“关了灯再看一下……”
　　裴玉廷靠近了她，把灯关上了。
　　柜子上的荧光幽幽亮了起来，从床这边看去，很小的三个点。
　　梁幼灵有个猜测：“我躲在柜子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敲了三下……”
　　裴玉廷走近柜子去看，抬手比划了一下：“是很像指节敲击留下的。”
　　梁幼灵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确认——荧光点的高度，恰好是裴玉廷抬手比较舒服的位置。
　　裴玉廷拿手机给荧光点拍了几张照，又倒退着查看地下有没有残粉留下——结果是没有。
　　她安抚梁幼灵：“别多想，睡吧。只是这个荧光要先留着，或许以后会发现别的线索。”
　　梁幼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抗拒：“但是晚上它好，它好吓人，我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像是在撒娇：“你陪着我，好不好？”


第33章 西装
　　裴玉廷只当梁幼灵被吓坏了，或者是什么吊桥效应作祟，不疑有他：“好。”
　　裴玉廷看了看大门被撬坏的情况，取了一个衣架，把门把穿进衣架的空洞中，再用椅背抵住衣架的另一端。
　　做完这一切，她洗漱之后也上了床。
　　裴玉廷规规矩矩平躺在梁幼灵身边，和她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梁幼灵听见身边几不可察的呼吸，此时愈发冷静的头脑不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裴玉廷并不是那样的人？在对裴玉廷有前科的偏见、两场犯罪无目的性的巧合、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加持下，得出某种结论并选择性地直视能够佐证该观点的证据，由是越来越加深对结论的肯定——这种情况是有很大可能的。
　　她继续想：假设裴玉廷是今天犯罪之人，她能够这么快就转变角色，不露出一点点得手之后的兴奋吗？
　　梁幼灵去拉裴玉廷的手晃了晃她，悄无声息地摸上脉搏：“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从我这里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个荧光。当然你要是也不想看见……”
　　梁幼灵话没说完，裴玉廷就说：“换。”
　　梁幼灵松了手，撑着身子坐起来。裴玉廷的脉搏平稳而坚定，就算是她晃动的那两下，也没有什么变动。心跳不会骗人，是她猜错了，还是裴玉廷伪装得好？
　　裴玉廷下了床，站在梁幼灵那一侧等她。梁幼灵直接抱着被子去了床的另一头。床单上还有裴玉廷残留的体温，梁幼灵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这么折腾其实并不是害怕那个荧光点，她只是找个借口看看裴玉廷的心率，她们还没有熟到可以拉手聊天。
　　裴玉廷把被子放好，过来拿枕头。她倾身下来，头发擦过梁幼灵的肩膀，在枕头下摸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和枕头一起拿起来。
　　见梁幼灵盯着她拿东西的手看，裴玉廷于是摊开手展示了一下那个东西——是一把水果刀。
　　裴玉廷：“我怕那人再来。”
　　见梁幼灵没有说话，裴玉廷以为她也有点洁癖：“我明天买新的水果刀，这把不用了。”
　　梁幼灵小声“嗯”了一声，裹紧被子躺下：“晚安。”
　　裴玉廷：“晚安。”
　　梁幼灵后半夜才睡着，起床的时候裴玉廷都做好了午饭。
　　她有点不好意思，夸了一句：“好香啊。”
　　两人吃过饭，梁幼灵提出要去隔壁自家看看。
　　402的门锁果然也被撬了，梁幼灵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丢什么东西。
　　警察来看过一趟，做了记录。没有财物损失，也没有人身伤害，仅仅是撬锁，抓住了可能定个故意毁坏公私财物。但现在基本没有线索。
　　裴玉廷在门口等她，给换锁师傅打电话。
　　师傅来得很快，两人换了同款锁，裴玉廷给梁幼灵了一把新钥匙。
　　梁幼灵接过来：“谢谢，我后天就不麻烦你了。”
　　裴玉廷：“不麻烦。”
　　梁幼灵锁上了自己家的门，她没有注意到，客厅的一个插座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裴玉廷今早早起上了货，一般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她会补个觉。但她并没有忘答应周筱冰的事。
　　裴玉廷翻出来一套西服，她有好好坚持锻炼，穿上西服之后好像一个妥帖的衣架子，把衣服的优势全都展现出来。
　　裴玉廷盘了发，找出一个平镜带上，倒很是有精英范儿。
　　梁幼灵看见这样的裴玉廷出来，没忍住睁大了眼睛，露出被惊艳到的表情。
　　裴玉廷本来没觉得什么，看她这个表情，倒是有些不自在起来：“很奇怪？”
　　梁幼灵连忙摇头：“不是，是以前没见过你这么穿。”
　　裴玉廷：“嗯，今天有点事。”
　　她拎了一个公文包，放进去一个文件夹。梁幼灵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被拿出来的，就看见裴玉廷冲她摆了摆手算是再见，蹬着高跟出门去了。
　　高跟鞋没法骑三轮，这一身也不太适合骑三轮，裴玉廷打了车，直奔云城墓地。
　　新来的门卫似乎对她有印象，但也没有跟她搭话。
　　裴玉廷这回没有登记，直奔主题：“大爷，我想向您了解一下上一任门卫的情况。”
　　门卫大爷撩着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人？”
　　裴玉廷：“我是保险理赔员。”
　　裴玉廷：“我在诚沨保险工作，咱们集团的员工买了意外险，我来调查一下他们出事是不是真的意外。”


第34章 门卫室
　　门卫奇怪：“他们是不是出意外问我干嘛？问警察去。”
　　裴玉廷其实并不清楚保险理赔员具体的职责范围，但她笃定门卫也不清楚：“我就是协助警察来走访。”
　　门卫看她说得没有一丝心虚，倒是有些信了：“我跟他们也不太熟。”
　　裴玉廷：“没事，您知道什么跟我聊聊就行。”
　　新来的门卫叫李汀，家就住在附近，据他所说，周正泓和张丽莉——也就是周筱冰的父母——有时候会住在门卫室。
　　门卫的工作是24小时的，2人换班制度，但周正泓和张丽莉是夫妻，也就无所谓换不换班了。
　　李汀以前遛弯的时候经常路过云城墓地，和周正泓、张丽莉会打招呼、聊天，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李汀退休了之后一直想找点事做，但云城墓地不缺人，他问过一次，也就作罢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了工作。
　　在李汀的描述中，周正泓是个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的男人，而张丽莉也是一个麻利爽快的女人。
　　周正泓朋友很多，经常有和他差不多大年纪的男人来找他，然后他们就在门卫室喝酒划拳，被李汀撞见过几次。
　　当时李汀还问：“这墓地前面聚会，不大吉利吧？”
　　周正泓红着脸大着舌头，不以为然，还有点答非所问：“没事，这算什么？老子就喝点酒，邢、邢冬诚他个小毛孩能把老子怎么样？”
　　张丽莉当时在给李汀倒水，听了这话快步走过来，状似无意地拿胳膊肘撞了周正泓一下，周正泓讪讪闭嘴。
　　但他有别的兄弟附和：“妈的，他老子来都得叫声哥，指着他个小兔崽子能耐了，玩那什么，什么兔子狗的……”
　　另外一位嘲笑：“‘狡兔死，走狗烹’，老万，你个文盲。”
　　老万无所谓地摆摆手：“大半个身子都埋土里了，这么有文化干嘛，你这么有文化，还不是给人看场子？”
　　两人吵吵起来，张丽莉尴尬地笑了笑，对李汀说：“见笑了。”
　　李汀也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他听说过邢冬诚，云城人没人不知道邢冬诚。邢冬诚是诚沨集团的现任董事长，云城杰出企业家和纳税大户，他的名字在云城日报的财经板块上就好像包年了一样。
　　李汀以他六十多年的生活经验来看，周正泓和他的兄弟虽然看似和邢冬诚这样的人物八竿子打不着，但刚刚的话也绝非全是吹牛。
　　——他们对邢冬诚积怨已久。而这种怨气又不是被拖欠工资的那种带着点无助的怨恨，而是如安静的活火山，随时都有可能喷发。
　　李汀本来不打算把这些说出来，毕竟他现在也算是在诚沨做事，这位姓裴的调查员既然要查周正泓和张丽莉的死，他提这件事不就相当于在说“他们和邢冬诚有仇，邢冬诚很有嫌疑”吗？
　　但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或许是和死者二人聊天的交情驱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前几天遇见了一件怪事。
　　八天前，他起夜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了周正泓和张丽莉的脸。
　　——而这两个人，九天前就已经死了。


第35章 登记册
　　李汀说：“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可能是四五点的时候，当时天已经有点亮了。”
　　值班室没有窗帘，晨光直接从窗户打进李汀眼底。光影朦胧，他看着窗外一阵明暗，又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
　　可是这附近没有树丛，也没有什么野生动物，怎会有这种声音？难道——
　　有鬼？
　　他有些老花，看窗外的东西这种距离还是比较清楚。因此，他敢肯定，他确确实实、千真万确看见周正泓和张丽莉的脸从窗外飘了过去。
　　那不是正常的脸，也不是车祸后带血扭曲的脸，而是干干净净、带着诡异微笑的巨大的脸。
　　李汀：“有整一个窗子这么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激动，双手比比划划。裴玉廷看到他身后的神龛里电子蜡烛冒着红光。
　　李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亮我就去请了神，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来。”
　　李汀：“但之后我总是做梦，梦见他俩让我帮他们伸冤。”
　　李汀：“造孽啊。”
　　裴玉廷不信什么神鬼之说，但她疑心这里面另有隐情，便顺着李汀的话问：“他们有没有说有什么冤屈？”
　　李汀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能是死得惨吧？”
　　李汀：“我确实不太知道他家的事。前几天他家儿子闺女来哭，我也没好跟他们说和他们爸妈认识。哪能想到他们爸妈后来能缠上我，可能是魂魄在生前待过的地方徘徊？”
　　李汀：“哦对了，大概七八天前吧，我刚上岗的那天，有个人来扫墓，顺便问了一声周正泓和张丽莉怎么不干了，他不知道他俩出了车祸。我认出来他是之前和周正泓喝酒中的一个人。”
　　李汀翻出登记册：“叫何田熹。”
　　裴玉廷记下了何田熹的电话，和李汀道了谢，李汀合掌说：“慢走。”
　　裴玉廷走出几步，看见李汀转身给神龛上了柱香。
　　裴玉廷拨打了何田熹的电话，对面是个听起来四五十岁的男声：“喂。”
　　裴玉廷自报家门：“何先生你好，我是诚沨保险——”
　　何田熹：“不买。”
　　电话被挂断，传来“嘟嘟”的忙音。
　　裴玉廷重新拨过去，这回都没有接通就被挂了。
　　裴玉廷又打了一个，何田熹的声音听起来压着火气：“我都说了——”
　　裴玉廷快速说：“我不是推销员，我是理赔调查员，关于周正泓和张丽莉的事——”
　　裴玉廷听着对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挂，便放缓了语速：“——想向您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
　　何田熹平静下来：“什么情况？”
　　裴玉廷：“您是他们的朋友，对吗？”
　　何田熹：“对。”
　　裴玉廷：“您知道他们的人际关系如何吗？”
　　何田熹：“他们人挺好的，朋友很多。”
　　裴玉廷：“有没有什么仇人？”
　　何田熹：“没有。”
　　裴玉廷：“我听说，他们和邢冬诚有点误会？”
　　何田熹警惕道：“你听谁说的？你还给谁打过电话？”
　　这个反应就是有点问题，裴玉廷当然不会露馅：“不好意思，这涉及隐私，我不能透露。”
　　何田熹追问：“谁让你给我打的电话？谁给你的电话？”
　　裴玉廷还是那套说辞：“不好意思……”
　　何田熹似乎猜到了什么可能性，有点火起：“集团一点都不保护员工隐私吗？电话说查就能查？”
　　他是诚沨的人？裴玉廷想起李汀转述的他们聚会的对话，这群人很有可能都是诚沨的员工。
　　裴玉廷：“何先生，请您先别激动，大家都想找到真相，如果周先生和张女士的死不是意外，身为朋友也希望凶手落网，不是吗？”
　　裴玉廷：“如果您想起来什么线索，请再给我打电话，这边就不打扰您了。”
　　何田熹没有立刻挂断，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何田熹：“他家小孩赌了点钱，借了高利贷，借贷的时候地址填的他爸妈家。”


第36章 脚蹬
　　何田熹：“追债的都追到他爸妈家了，周家那小孩才敢说。他家就住在他那米线店楼上，他怕债权人砸他的店，生意都没法做，就没填他家地址。”
　　何田熹：“周正泓跟我借钱，借的数额比较多，我追问才知道的。据说他儿媳都不知道这事。”
　　裴玉廷：“他在哪赌的？集团下设的？高利贷也是从诚沨金融借的吗？”
　　何田熹听出来对面是个懂的：“对。”
　　裴玉廷心想，这算什么？一条龙服务？
　　何田熹：“周正泓买了保险是吧？估计高利贷那边就等着理赔金发放，你们提醒一下他儿媳妇吧。”
　　裴玉廷：“好。”
　　裴玉廷：“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何田熹：“万大元家和程江家的几个孩子，几个人一起赌的，管不住。”
　　裴玉廷：“在哪个场子赌的？”
　　何田熹：“塞壬那块。”
　　完了补充一句：“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裴玉廷挂了电话，没有直接去塞壬酒楼找人，而是回了趟家。
　　梁幼灵恰好也在，正好在听线上讲座，见到裴玉廷回来，冲她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裴玉廷也点点头回应，把西装外套脱了，进卧室换了身便服。
　　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梁幼灵，梁幼灵已经带上了耳机，正盯着屏幕记笔记。
　　裴玉廷掏出上锁小房间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她一手捏着门把，侧过身，把打开的门缝挡住，快速闪身进去，关紧了门。
　　梁幼灵抬起头看了一眼。
　　一分钟后，裴玉廷匆匆出来，顺手把小房间的门一带，换了个鞋又出门去了。
　　她不知道，小房间的门锁扣有点失灵，在她走后一点一点弹开，门缓缓露出了一道缝。
　　裴玉廷推出她饱经风霜的三轮，抬脚一蹬，脚蹬“咯楞楞”地脱落下来。
　　裴玉廷把脚蹬捡起来，勉强按上，半骑半拖弄到了老龚修理厂。
　　龚兴光正在指挥徒弟修车，见她来，抹了把汗把她领到院子另一侧。
　　龚兴光：“这回怎么了？”
　　裴玉廷指了一下：“脚蹬。多少钱？”
　　龚兴光：“二十。”
　　裴玉廷抽出两张纸币，对齐了递给他——两张纸币中间夹着张字条。
　　龚兴光进屋里去拿工具，徒弟在那边喊：“师傅，这有扳手！”
　　龚兴光：“去去去，别瞎添乱，她那个螺丝特殊。”
　　徒弟很好学，要从车底爬出来：“我看看？”
　　龚兴光一嗓子给他吼回去了：“先把你手里的弄好！”
　　龚兴光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递了一包烟给裴玉廷：“不好意思哈，抽一根。”
　　裴玉廷打开烟盒看了一眼，抽出来一根在嘴里叼着，不点。
　　她的食指和中指抵住烟盒内部，垂下手抖了一下袖子，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心滑进了盒子里。裴玉廷把烟盒还给了龚兴光。
　　龚兴光三两下修好了脚蹬，裴玉廷冲他点头致谢，把烟收在手心，推着车出去了。
　　骑了一段距离，她才摊开手心，从烟丝里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纸。
　　纸上见缝插针地印了三个人的照片——万明、万虹和程子先，“万大元家和程江家的几个孩子”。
　　裴玉廷回家放了三轮，打了车往海边去。
　　云城临海，海滩是一处景点。而海边的塞壬酒楼则以其奇葩、老派、暴发户般的审美及配色，成为了另一处景点。
　　近海滩有一道商业街，大多数店铺卖的是吃的和泳衣。
　　此时快要到十月，天渐渐转凉。但商业街的烧烤摊上确仍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烧烤摊生意好，店内坐不下，在店外支了些桌椅。
　　裴玉廷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她点了几个串、一盘花生和一瓶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花生米。
　　日落时分，有几个人坐在了她隔壁桌。
　　裴玉廷抬眼看了一下，其中有三个人正是万明、万虹和程子先。
　　裴玉廷站了起来。


第37章 烧烤摊
　　裴玉廷站起来，往烤炉边走，喊道：“老板，再来十个串！”
　　裴玉廷站在炉子边等，她的串烤好了之后，她就伸手拿过托盘：“我自己端过去。”
　　回去的路上，她又从冰箱里拎了两瓶啤酒，哼着歌往刚才的座位走。
　　快要走到的时候，她没有注意脚下，被凳子的腿一绊，身体往斜前方倾去——
　　裴玉廷“哎呦”了一声，盛着烤串的铁盘子从手里滑出去，直直飞上隔壁桌的桌面，因着惯性在桌面上溜了一大截。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里的酒瓶也因为她寻找支撑的动作磕滚出去，跳到桌腿上，啤酒瓶碎了一地，飞溅的玻璃渣和酒液沾上了万明和万虹的裤脚。
　　裴玉廷本人在将与地面亲密接触、面临破相的千钧一发撑住了自己的桌面，勉强把身子支撑了起来。
　　她这才看见满地狼藉，非常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兄弟，你们这顿我请了。”
　　万明不在意：“没事，不用你请。”
　　裴玉廷：“那哪行，这我多过意不去啊。”
　　正好烧烤摊老板过来看了看情况，叫人来打扫。裴玉廷叫住他：“老板，再给他们这桌加几瓶酒，算我的。”
　　程子先：“姐们是个爽快人啊。”
　　裴玉廷：“那是，咱没别的优点，就是爱交朋友。我姓裴，哥几个怎么称呼？”
　　程子先一一介绍过去：“我姓程，叫我小程就行。这位是大万哥，这位是小万哥，刚子，苗苗。”
　　裴玉廷：“幸会幸会。”
　　几人里面唯一的女性苗苗“扑哧”笑了：“姐，你好老派啊，好像在拍武侠剧。”
　　裴玉廷“嗐”了一声：“这点小爱好都被你发现了。我最近重温了几部经典武侠，什么行侠仗义、快意江湖、广结天下英豪，可带劲了。要是真搁武侠片里，咱们这相遇就叫萍水相逢、相见恨晚，你说是不是？”
　　程子先：“是，冲裴姐这句话，我得敬你一杯。”
　　裴玉廷举起老板新送来的酒瓶跟他碰：“敬你，你随意。”
　　说罢，裴玉廷“咕噜咕噜”闷了一瓶。
　　隔壁桌几个人起哄说“好”，裴玉廷笑了笑，把酒瓶倒过来，给他们展示没有剩下。
　　虽然在何田熹的口中，这几个都是小孩，但实际上这些“小孩”个个都三十多岁了，和他们骂的邢冬诚差不了几岁。
　　但是，裴玉廷很明显地感觉到，和他们相处与和邢冬诚相处是截然不同的氛围。就好像他们上不去塞壬酒楼的顶层，而邢冬诚不会亲自下到塞壬酒楼的地下——地下一层，是一个赌场。
　　万明他们的父辈，都是在邢冬诚的父亲手下工作，到了他们这一代，继续在邢冬诚手下工作。
　　他们的父辈，还能和邢冬诚的父亲说上话，而他们，却很难见邢冬诚一面。
　　他们的子辈，如果继续在云城生活，很大可能还是给邢冬诚的子辈打工，或许会往更核心的坐席上爬，又或许会被推到更边缘的位子去。
　　而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裴玉廷有时候会想，或许到不了下一代打工的时候，诚沨太过不择手段，出事是迟早的事。
　　那之后又如何呢？——或许他们会去打“良性”的工。
　　其实“打工”是个很可怕的词，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上面有一层一层的人压着。
　　而“工作”就显得不一样，工作是给社会和个人创造价值——没有价值感的人生，很大可能就只剩下了存折里的数字。
　　万明他们邀请裴玉廷一个桌吃，裴玉廷加入了他们。
　　海风呼啸，隔着挡风罩吹动烤炉里的火苗。暮色压沉，塞壬酒楼那个巨大鲜艳的海螺被一点点吞没，又骤然亮起数盏灯光，像是海螺被萤火虫啃噬得千疮百孔。
　　万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往裴玉廷身上瞟。裴玉廷似乎有些酒醉：“再来两瓶……嗝。”
　　苗苗去扶她：“裴姐，今天就到这吧？你住哪？我给你打个车？”
　　裴玉廷推开她：“不不，我请，再续一个，去KTV或者哪里，都行，今天高兴。”
　　苗苗还要再劝几句，只听一声爆喝由远及近：“你们几个！还钱！”
　　苗苗也不管裴玉廷了：“哥，是催债的！”
　　万虹、程子先和刚子都站了起来，程子先陪笑：“哥几个，我们这就去挣钱，宽限几天呗？”
　　催债的来了六个大汉，个个寸头花臂黑背心，为首的一人呸了一声：“挣钱？谁不知道你怎么挣？等一会儿欠更多！都跟你说了，还不上钱就打工抵债，或者还手还脚，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苗苗乞求道：“大哥，就最后一次，我们今天肯定赢钱。”
　　为首那人根本不信，抄起一个啤酒瓶“啪”得砸碎：“动手！”
　　裴玉廷迷迷瞪瞪“嗯？”了一声，身边就“霹雳乓啷”打了起来。
　　裴玉廷赶忙站起来，下一秒，一个瓶子飞砸在她刚坐的位置旁边。
　　裴玉廷眯了眯眼，大喊一声“谁敢打我兄弟”冲入战团，抓住一个花臂大汉的胳膊一拧，大汉痛得大叫一声。
　　裴玉廷觉得手感不对，不由扣了一下，大汉惊恐道：“别扣，纹身贴要掉了！”
　　裴玉廷：……
　　裴玉廷：“下次买点质量好的。”
　　大汉：“我第一天上岗，你看这事跟你也没关系，咱俩意思意思随便打打得了。”
　　裴玉廷：……
　　苗苗这时候过来帮裴玉廷，抬手就要扇纹身贴大汉巴掌，大汉“靠”了一声，抬起另一个胳膊去挡——
　　裴玉廷高喊：“不就是要钱吗？我有办法替他们还！”
　　苗苗的巴掌停在半空，催债队长冷笑：“你知道他们欠了多少吗？”
　　裴玉廷：“多少？”
　　催债队长：“一共七百万。”
　　裴玉廷笑了：“才七百万，一晚上的事。”


第38章 地下一层
　　催债队长：？
　　催债队长：“好大的口气！”
　　万虹：“裴姐，你真的有办法？”
　　裴玉廷：“当然。实不相瞒，我在H城赌王手下进修过，学艺还算精。”
　　催债队长内心唾弃：又来一个，赌狗，都是赌狗。
　　万虹和万明对视一眼：“真的假的？裴姐，你别拿我们开玩笑啊。”
　　裴玉廷：“我怎么会拿兄弟开玩笑？这样，本金我出，赢了算你们的，输了算我的，如何？”
　　苗苗立刻贴过来：“我相信裴姐。”
　　裴玉廷转头对催债队长说：“你们这个点来工作算是加班吧？那今天催债和明天催也区别不大，这样吧，如果你们必须要今天收债，我请哥几个在塞壬酒楼吃顿好的，我们去楼下赢了钱就还，怎么样？”
　　纹身贴大汉十分心动：“姜哥……”
　　催债队长姜哥也有点心动：“给你们三个小时！”
　　裴玉廷被簇拥着，从暗门到了塞壬酒楼的地下一层——她终于找到进来的机会了。
　　侍应生在门口查会员卡，然而裴玉廷哪有这东西，她面色不变：“忘带了。”
　　侍应生客客气气：“请问您的姓名是？我们需要核对一下电子会员档案，请谅解。”
　　裴玉廷忘了信息时代的这点便利性，她原本是想蹭万明他们的卡。裴玉廷有点懊悔刚刚就不该凹这里常客的人设，毕竟如果不说忘带会员卡，还可以用刚回来云城发展作为解释，现在那话已经出口，想改就有点古怪了。
　　于是，她心中开始想破局的办法，神色却不漏半丝破绽：“裴玉廷。”
　　一个侍应生去核对了，万明他们也都没进去，陪着裴玉廷在外面等。
　　万明旁敲侧击：“小裴，你玩什么比较拿手？”
　　裴玉廷笑笑：“我什么都玩的。”
　　苗苗：“姐，那你等会儿能教教我吗？”
　　裴玉廷：“好。”
　　侍应生回来了，裴玉廷抢先迎上去：“查到了吗？”
　　她脸上带着笑，而她平时不常笑，这个笑虽然是练过的，却仍然透着僵硬。
　　侍应生：“裴女士，不好意思……”
　　裴玉廷仍然保持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掏出了手机：“哦？那可能是我记错……”
　　侍应生说完了后半句话：“……让您久等了，请进。”
　　裴玉廷脸上的笑这回是真僵住了。
　　她确定自己没有办过这里的会员，怎么会有她的信息？
　　但当下顾不了这么多，侍应生收了电子通讯设备，裴玉廷被拥着进入场内。
　　塞壬酒楼是诚沨工程自家建造的，隔音一如既往的好。厚重的雕花门被推开，嘈杂的人声霎时涌出门缝。里面的灯光迷离缤纷，露着大腿的女郎游走在桌子之间，千奇百怪的表情浮现在人们的面皮上，那一刻，裴玉廷仿佛觉得进入了什么妖怪洞府，画皮下全是欲望。
　　裴玉廷去换了筹码，五十万刷下去，裴玉廷的卡瞬间清空。
　　裴玉廷肉疼地想：一定要让邢冬诚给报销。
　　苗苗兴奋起来，大声问：“姐，先玩哪个？”
　　裴玉廷实际上只是对这些玩法略有了解，便随手指了一个：“这个。”
　　俄罗斯转盘。
　　转盘上有六个空腔，如转到玩家下注的空腔，则胜。
　　裴玉廷来这并不是为了玩和赢钱，她随手指了一个赔率较低的空腔，转盘转动起来，她却不去看，而是用余光暗暗打量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注意到她这个生面孔，和她对视了两回，眼神打了个交锋。
　　转盘停下，裴玉廷输了。裴玉廷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仍随手又指了一个，压下几枚筹码。
　　刚刚与她对视的人凑过来，也不说话，就盯着转盘看，好似一个围观的路人。
　　但裴玉廷知道他不是。这个人双目无神、眼下黑青、身材干瘦，靠近时身上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夹杂着金属味儿的奶香。
　　裴玉廷微微侧头，借着鼎沸的人声低声说：“奶片儿还有吗？”
　　那人很谨慎：“什么奶片？”
　　裴玉廷知道自己身上没味儿：“我以前喝水的，在KTV那块儿。”
　　那人信了，低声报了个价：“还有一小袋。”
　　裴玉廷在袖子的遮掩下递给他几枚筹码：“都要了。”
　　那人也借着袖子的遮掩，把一个黑色的小袋子递给她。裴玉廷不着痕迹地装进兜里，捏了捏——药片状的麻|古。
　　转盘又停了下来，围着的人都伸头去看，卖东西的人趁机溜走了。
　　裴玉廷没有看结果，半侧着身子，关注着走的那人的去向，那人直接出门了。
　　转盘前爆发出一阵声音，有人哭有人笑，但大多是在锤头顿足。
　　万明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向裴玉廷——她又输了。


第39章 卫生间
　　裴玉廷毫不在意，仿佛夸下海口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又压下两枚筹码，老神在在地说：“别急。”
　　裴玉廷仍旧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地下一层的面积大约一千平方米左右，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这里的人分为三类：服务人员、消费者和零售商。
　　裴玉廷暗暗数了一下目力所及的零售商，除了刚才走的那个，也就只有一个，如果估算一下，整个场子大概有三四个零售商的样子。而这种商业行为，很明显是被邢冬诚默许的。
　　裴玉廷想，章顺文如果想要分一杯羹，KTV的模式并不是很合适。那里没有会员审核，消息会走漏，KTV本身又容易被查，邢冬诚真要放开代理，也不会把交易场所定在云宫KTV。
　　赌场是符合邢冬诚的交易需求的，但目前赌场的零售商个个看起来都是以贩养吸，对于邢冬诚来说，这种人是最底层的蝼蚁——好拿捏又易失控。邢冬诚不会让真正的心腹沾上恶习。
　　然而裴玉廷在章顺文面前“沾过”，她并不是不想再往上层走，她有自己的考量：章顺文并不能直接接触到邢冬诚，而章顺文没有必要和他的上线反应这件事，相反，章顺文把这个筹码握在自己手里，对他才是最有利的。因此，邢冬诚很大概率不会知道这件事。
　　但裴玉廷又需要章顺文这样一个证人，或许有时候瘾君子的角色更方便——就比如现在，她可以给邢冬诚交一份合格的市场调研报告。邢冬诚让她接触吴定庚，就是想让她拓展市场。
　　虽则裴玉廷来地下一层，并没有邢冬诚的明确许可，但她相信，邢冬诚更看重有成果的先斩后奏。除此之外，她答应周筱冰的事，也让她到此有些私心——和周骁的好友交好，或许能得知一些线索。这点私心让她很难提前对邢冬诚申请入场许可：说想要调研或者帮助章顺文会显得野心勃勃，说借帮助邢冬诚调查周张夫妇取走秘密文件的事，又有些绕弯。倒不如装作无意间交了几个朋友，顺便考察了一下，办了个事。
　　裴玉廷来之前就联系了章顺文，章顺文也没有地下一层的会员，此时正等在场外。
　　裴玉廷手里转着筹码，盘算着下一个目标。
　　上一轮的转盘停下，苗苗惊呼：“姐，赢了，赢了！”
　　裴玉廷不悲不喜，收了筹码：“去玩别的吧。”
　　她如法炮制，又从另一个零售商手里收了一包“药丸”。
　　裴玉廷用手搓搓，对比了一下：“和别家的一样？”
　　零售商：“一样的，一家的货。”
　　裴玉廷睨了一眼：“哪里的货？里面的还是外面的？”——是不是进口的？
　　零售商也在暗暗打量她：“都是外面的，你见过里面的货？”
　　裴玉廷：“里面的不都端了么，找不到了，问问而已。”
　　零售商收了钱正要走，裴玉廷也不看他，低声说：“咱们老板还有一个场子，有没有兴趣？”
　　零售商：“哪里？”
　　裴玉廷：“城西那块，私人别墅。”
　　裴玉廷：“但都是公子哥派对用，你进不去，有另外的人来拿货，你照常取货，拿提成。”
　　这并不是裴玉廷诳出来的，章顺文确实有那么一帮小兄弟有这个需求。章顺文往上基本打通了关节，但上面的意思是不负责货源——邢冬诚当然会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起码表面上干干净净，所有货品都是改头换面的寄卖或者收取高额场地费来盈利——因此章顺文需要裴玉廷帮他把下面的关系疏通。
　　零售商心动：“真的？提成有多少？”
　　裴玉廷：“八个点。”
　　零售商：“怎么联系？”
　　裴玉廷：“出门避开摄像头，商业街尽头有辆奔C，路过的时候不要往车里看，也不要停，敲两下车门，从窗缝里拿联系方式。”章顺文就坐在车里。
　　说完，裴玉廷往前走几步，加了个注——又输了。她选的都是不需要玩家一直在场的游戏，万明几个人眼睛都粘在桌子上，自然没空管她在干嘛。
　　十赌九输，裴玉廷早就做好了负债的准备，到时候就说自己喝懵了，和万明他们成了难兄难弟，一起想办法还债。这是一个能聊到周骁的好由头。
　　万明也看出来裴玉廷大概率是在吹牛，实际就是个草包，但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也就无所谓了。
　　万虹倒是动了别的心思，腆着笑过来问：“裴姐，能借几个子玩玩吗？”他想，谁输不是输，不如让他过把瘾。
　　裴玉廷很大方，把筹码都推给他们：“你们玩儿吧，我头晕，发挥不出来平时的水平，我去个厕所。”
　　苗苗高兴地叫了一声，但还是半真半假地劝了她一句：“姐，状态不好就少投点钱吧？”
　　裴玉廷：“没事，兄弟姊妹高兴就行。”
　　她内心在呐喊：一定要报销啊!
　　裴玉廷去卫生间洗了个脸，清凉的水珠让糊在脸上的燥热空气退避三舍，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比五年前长开了些，眉眼中带着一些久在黑夜出没的森然，全然没有那时的意气风发。
　　裴玉廷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最近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被裹挟在里面，有些身不由己。
　　裴玉廷抽了张纸，垫在手下推了推女厕的门，没有推开。
　　裴玉廷四下看了看，并没有“正在打扫”的标识。她加大力度，使劲一顶——
　　裴玉廷明白了门为什么推不开。
　　有一个女人歪七扭八地倒靠在里面，抵住了门缝。


第40章 小房间
　　裴玉廷一只手撑住门，蹲下来透过门缝查看。她最近有点PTSD，第一反应是去确认——还好，还活着。
　　她想了想，使劲敲了敲门，企图震醒女人：“醒醒。”
　　女人似乎是酒醉，还真的清醒了一些：“唔。”
　　裴玉廷加大力度敲门：“听得到吗？”
　　女人的身子晃了一下，紧接着“呕”了一声，歪着头吐了出来。呕吐物顺着衣服滴在地上，缓缓流出门外。
　　裴玉廷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这一幕简直是洁癖地狱。
　　裴玉廷转身去找侍应生，说了厕所里面的情况。
　　地下一层就一个洗手间，清洁需要好一会儿。来赌场的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她也待不住了，跟万明打了个招呼，说去楼上搞定催债人。
　　裴玉廷出门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上面有两通梁幼灵的未接来电。
　　裴玉廷担心又出现上次的事情，忙回拨过去，对面秒接。
　　梁幼灵的声音有点古怪：“裴玉廷，你在哪里呀？”
　　裴玉廷：“我在外面吃饭，要我带点东西回去吗？”
　　梁幼灵：“不要。嗯，就是……”
　　裴玉廷：“嗯？”
　　梁幼灵欲言又止：“你那边说话方便嘛？”
　　裴玉廷：“方便。”
　　梁幼灵语气有点犹豫：“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她发现她的朋友犯了罪，我朋友就问我怎么样委婉地提醒对方去自首？”
　　裴玉廷恰好在电梯里，信号有些断断续续，只听到了“我有一个朋友……犯了罪……我怎么样……”
　　她没有往深处想，说：“报警。”
　　对面沉默了。裴玉廷以为信号断了，出了电梯快走两步：“还在听吗？”
　　梁幼灵：“谢谢你的建议，很有用。”
　　裴玉廷安慰她：“嗯，有困难找警察，别怕。”
　　梁幼灵也“嗯”了一声，裴玉廷听出她心情有点低落，问：“要我陪你去吗？”
　　梁幼灵：“不用了。”
　　梁幼灵：“再见，裴玉廷。”
　　裴玉廷：“再见。”
　　挂了电话，裴玉廷推开催债人所在的包厢门，里面酒过三巡，没一个清醒的。
　　裴玉廷：……
　　很好，省得多费口舌。
　　裴玉廷叫来服务员处理，酒楼应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
　　她去了趟洗手间，叫了车回家。
　　车窗半开，万家灯火飞驰而过，秋夜的风吹乱了裴玉廷的头发，她静静地望着窗外，脑子空泛泛什么都不想思考。
　　但生活容不得她有片刻停歇，她不由自主地做了计划：明天先去进货，然后找龚兴光问问事情。章顺文那边不急，等他主动联系。万明几个人有点难办，沾了赌的人生就是噩梦，得想个法子……
　　裴玉廷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虽然疲惫，但她仍在车的微微颠簸中苦中作乐地想：是新的一天。
　　裴玉廷晚上并没有喝醉，但总归是几瓶酒下肚，头脑稍稍有些发懵。小区楼道里很凉爽，这种凉意是那种丝丝钻入骨缝般的、金属质感的寒冷，裴玉廷一直不太适应。
　　她加快了脚步往四楼爬，快到家的时候，她想：梁幼灵睡了吗？不要吵醒人家。
　　她的脚步很轻，沿途的声控灯一盏都没有亮。
　　但裴玉廷却在离家门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静悄悄的。
　　裴玉廷很敏锐，她抬头看了看发着红光的摄像头，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想要看看监控记录——有人来过。
　　下一刻，401的大门“砰”得从里面被砸开，穿警服的两男一女冲出来，个个身上都别着执法记录仪。
　　同一时间，裴玉廷撑着楼梯扶手跃下一层，低马尾甩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她落地不停，又如法炮制翻下两层，向楼外冲去——
　　倏忽，灌木丛中窜出两个人影，合围对冲将她扑到在地。
　　裴玉廷的手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段距离，缓缓渗出血丝来。
　　她心跳不能平息——大意了。
　　楼上的人追出来，把她的胳膊反手一拎，一声脆响过后，裴玉廷的手腕上多了双手铐。
　　女警押着她：“带她上楼。”
　　裴玉廷被揪起来，她呼吸仍旧有些急促，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怎么了？”
　　女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裴玉廷家的大门仍敞开着，裴玉廷被押进去，她一眼就看到本该锁上的小房间如今却开着门——
　　门里堆着一摞染血的木条，那是她处理的周正泓、张丽莉家的桌子，上面沾的是周骁的血。
　　裴玉廷：“有人举报我？”
　　裴玉廷：“是谁？”
　　裴玉廷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闭了闭眼，转头往卧室的方向看——梁幼灵表情复杂地走出来。
　　“是我。”


第41章 律所
　　晚上十点, 王开匆匆回警局加班。局里几个接触过裴玉廷的同事都没走，全都在挑灯夜战，加紧整理材料。
　　——坦白地讲, 裴玉廷落网这件事情，所有人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除了王开。
　　王开虽然也就和裴玉廷接触了几次, 但他总觉得, 裴玉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儿。他很难用言语去形容，非要说的话, 就像是套娃，你不知道芯子里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面孔。但这并不是说裴玉廷很难懂，而是说, 她有一种矛盾的气质。
　　王开脱了沾着夜间凉意的大衣，问：“报案人来了吗？”
　　有人回答他：“来了，在询问室里了。”
　　王开一边说“好”, 一遍往询问室走, 口中大声地说：“先别审裴玉廷，晾她一会儿。”
　　王开敲了敲询问室的门，没等里面回答就进去了。
　　梁幼灵闻声抬头：“警官。”
　　她看起来有些不安，双手放在桌子下绞着, 挎包的带字都没有从肩膀上脱下，睫毛在无意识地颤动。
　　王开打开录像机、录音笔，翻开了记录本，示意跟过来的同事在电脑上开始记录。
　　王开：“为什么报案？”
　　梁幼灵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我在裴玉廷家住，无意中看到了她的罪证。”
　　王开：“什么罪证？”
　　梁幼灵：“她家有个上锁的小房间，里面有被砍成一节节的带血的桌子、缺口的刀、铲子之类的东西。”
　　王开：“你怎么能知道这是罪证？”
　　梁幼灵有些迟疑：“警官, 血……还不明显吗？”
　　王开：“职业病，你别介意。”
　　梁幼灵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其实, 还有一件事我想坦白。”
　　王开：“什么事？”
　　梁幼灵：“我之前见过裴玉廷杀人埋尸的现场。”
　　王开的身体不由前倾：“什么时候的事？”
　　梁幼灵：“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在断云坟场。”
　　她把那天的事情讲了一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指终于不纠结在一起。
　　王开：“你还记得埋尸的位置吗？”
　　梁幼灵：“记得。”
　　王开：“现在可以去指认吗？”
　　梁幼灵：“可以。”
　　王开霍然起身：“跟我来。”
　　他领着梁幼灵大步出去，快速布置任务：“小徐去开车，小陈、小王再叫几个人带上挖土工具跟我走！快！”
　　身后有人喊：“王队，裴玉廷怎么办？”
　　王开头也不回：“看好她，等我回来！”
　　梁幼灵挎着包，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王开的步伐。
　　她扭头往讯问室看了一眼，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裴玉廷。
　　梁幼灵在看到小房间里的东西时，什么论文研究对象瞬间被抛掷脑后——先前不报警，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如今罪证送到她眼前，虽则裴玉廷算是救过她一回，但法律的底线不容挑战，梁幼灵自然不能犯下包庇的错误。
　　她给过裴玉廷机会：有自首情节可能会从轻处罚，但裴玉廷并没有对自身的犯罪行为进行反思。
　　梁幼灵不后悔举报了裴玉廷。
　　只是稍微有些可惜。
　　——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梁幼灵坐在警车的后排，小徐开得飞快，但此地离断云坟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王开从副驾驶座转头对梁幼灵说：“你先睡一会儿吧。”
　　梁幼灵点点头，阖上了眼睛。她其实没有什么困意，她细细回想和裴玉廷这几日的相处，如果不是那天在坟场亲眼所见，她是万万不肯相信裴玉廷居然有另外一面。
　　居家的裴玉廷，虽然话少了些，但真的是……
　　太周到了。
　　饭给做好，碗帮刷好，水没了会添，地脏了会扫。梁幼灵每次都要帮着干，结果还没有动手，裴玉廷就已经麻利地干完活了。
　　梁幼灵又陷入到那个挣扎中去：于情，她不该置裴玉廷于如此境地；于理，法网恢恢，疏而不失。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就是帮裴玉廷请一个好律师，鼓励她好好改造，常常去探监而已。
　　警车愈来愈远离城市的霓虹灯，上了高速路。飞驰的风声迅猛，车内没有人说话，梁幼灵后来真有些困意涌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瞌睡。
　　直到她被叫醒，揉了揉眼去带路。
　　梁幼灵仍旧从山前的坟场往山上走，翻过山头，循着记忆来到裴玉廷埋人的坑边。
　　梁幼灵画了个范围，王开指挥人开挖，让梁幼灵回车里休息。
　　梁幼灵不肯走，裹紧衣服站在一边看。
　　土很松，明显是被人翻动过。坑越挖越深，没有什么尸骨。
　　王开又问了一遍：“确定是这里吗？”
　　梁幼灵：“确定，我之前也有讲，我当时也没有找到东西。”
　　王开沉吟：“再挖一节。”
　　没一会儿，有人停了下来：“王队，有石头！”
　　王开凑近了看，那块石头很大，大约人半个身子那么大，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王开：“挖！”
　　几个人合力一撬，石头有点松动，一个角被顶起来。王开拿手电筒一照，灯光直直打下去，没有见底——底下还有洞。
　　王开趴伏下去，凑到那洞前，用手电画着圈，仔细照着内壁。
　　忽然，他拿着手电筒的手顿住了。王开的头更靠近洞口，简直要塞进去。
　　旁边用铁锹顶着石头的小陈开口：“师父，您发现什么了？”
　　王开没有回答，他猛然站起身，看了一眼梁幼灵，吩咐小徐：“你先送她回去。”
　　他补充了一句：“送她回家。”
　　梁幼灵：“是发现什么了吗？”
　　小徐：“我也不清楚，走吧。”
　　梁幼灵踯躅了一下，最终下定了决心，问王开：“我能和裴玉廷再说几句话吗？”
　　警车载着梁幼灵又驰回警局。
　　梁幼灵下了车，黑寂寂的夜色中，警局暖黄的灯光晕出一层边晕。
　　梁幼灵手扶着挎包的搭扣，神色犹疑，最终还是往警局里走去。
　　小徐领她到讯问室的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梁幼灵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裴玉廷双手拷在身前的小桌板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她的腿舒展前伸，背部放松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
　　她看起来松弛极了，没有一点披枷带锁的紧张感。
　　梁幼灵放缓了呼吸，像是怕惊扰好梦，又像是怕惊醒猛虎。
　　在讯问室里看着裴玉廷的警察重重地敲了下桌子，帮梁幼灵把人喊起来：“裴玉廷！”
　　裴玉廷猛地弹抖了一下，倏忽睁开了眼。
　　睁眼时眼神尚未聚焦，似乎是被灯光刺了一下，瞳孔紧缩，掠过坐着的警官，直直盯在了门边站着的梁幼灵脸上。
　　裴玉廷没有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动，就这么平静地、不带有丝毫情绪地盯着她。
　　梁幼灵一只手攥紧了包带，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万般挤压才溢出来的：“裴玉廷……”
　　裴玉廷：“嗯。”
　　梁幼灵转头看向一旁的警察：“警官，我能单独和她说句话吗？”
　　警察面露难色：“这不符合规定。”
　　梁幼灵不再坚持，抿了抿嘴，和裴玉廷对视：“裴玉廷，你改好吧。”
　　梁幼灵：“那天你喝醉，我给你换过衣服。我，那时候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梁幼灵：“之后我可能不能来探视，等开庭或许我会去旁听，或者……作证。”
　　梁幼灵：“希望你能够主动交代，从轻处罚。”
　　梁幼灵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你家的钥匙，还给你。”
　　她看了眼警察，没有上前，而是放在了警察身前的桌子上。
　　裴玉廷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她并不觉得梁幼灵提及那天换衣服是随口说的。
　　也就是说，在她醉酒的时候，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裴玉廷仔细回想，那天她在KTV拿了一袋“开心水”……等等！
　　——那个密封袋藏在身上，被梁幼灵看见了。
　　裴玉廷眼神一颤，昨天她还把那东西塞在烟盒中给了龚兴光。也就是说，梁幼灵没有拿走。
　　但她听出来梁幼灵的言下
　　之意——梁幼灵还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但以后说不说……就不一定了。
　　裴玉廷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微微皱着眉看着怯生生站在那里的梁幼灵。
　　知道她读人类学后，裴玉廷去了解过这个专业，得知他们需要做田野调查，要掌握快速取得被调查者信任的技巧。除此之外，这个专业本身，就带着一些观察人类的意味。
　　这意味着，梁幼灵才不会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
　　裴玉廷的眼神有些复杂，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警察以为她要威胁梁幼灵，提醒了她一下：“注意态度！”
　　裴玉廷似乎是被点醒了，又缓缓靠回椅背，甚至带着点笑意对梁幼灵说：“我会的。”
　　“会改好的。”
　　梁幼灵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嗯，那我走了。”
　　然后很礼貌地对警察说：“谢谢警官。”
　　裴玉廷看着讯问室的门被关上，主动问：“什么时候讯问？”
　　警察：“等会儿。”
　　裴玉廷：“王开呢？”
　　警察：“别瞎打听！”
　　裴玉廷：“王开负责这个案子吧？”
　　警察警告她：“再说一遍，不要瞎问！”
　　裴玉廷：“我主动交代，我们都早解决早休息，不好吗？”
　　警察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你要主动交代？”
　　裴玉廷：“对。”
　　警察拿起手机站起身：“等着。”
　　裴玉廷注意到了他拿手机的动作——王开不在警局。
　　家里的那些罪证都被搬来检验了，他还能去哪里？
　　王开正在断云坟场打电话。
　　发现那个洞后，他就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做决定的。他往上打了好几个电话，又转了几个人，还是没人给他确切的答复。
　　王开疲惫地拉开警车门，刚要坐进去，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显示的是“严局”。
　　他立刻关上车门，起身往远处走，站定后下意识立了个正：“严局。”
　　严局：“小王啊，我听说这个情况了。痕检那边有结论了吗？”
　　王开：“还没有。”
　　严局：“这个……虽然东西是在她家，但也不能证明是她杀的人，对不对？”
　　王开：“是。”
　　严局话锋一转：“刚刚邢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有空一起吃个饭。”
　　王开：“……我明白了。”
　　王开挂了电话，没有立即回车里。他捏着手机，目光沉沉地往坟场山头看。他的时间概念很好，60秒后，他吐出胸中的一口气，大步转身，大声说：“土都埋回去！”
　　小陈：“师父！干嘛要埋回去？”
　　王开瞪了他一眼：“别问这么多！”
　　小陈凑过来小声问：“师父，你给我透个底吧，这个洞是不是有问题？”
　　王开：“知道有问题还问？”
　　小陈：“是不是裴玉廷的罪证？我们埋了不就是，不就是……毁灭证据罪吗？”
　　王开：“不是，不犯罪，还有问题吗？”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没了。”
　　王开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裴玉廷又睡着了，歪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但王开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时，她就醒了。
　　裴玉廷：“王警官。”
　　王开：“说吧，要交代什么？”
　　裴玉廷：“桌子是周骁爸妈家的。”
　　王开：“嗯，也就是说，周骁死的那天，你在现场。”
　　裴玉廷：“是。”
　　王开：“这和你上次说的不一样，确定要翻供吗？”
　　裴玉廷：“确定。”
　　王开：“上次为什么说自己不在现场？”
　　裴玉廷：“因为我确实和周骁发生了冲突，提这件事对我不利。”
　　王开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周骁是你杀的吗？”
　　裴玉廷回答得很快：“不是。相反，周骁可能想杀我。他给我下药。”
　　王开：“下药的证据呢？”
　　裴玉廷：“就在我家那间房里，是一个杯子。”
　　王开：“你和他之前有恩怨？”
　　裴玉廷：“没有，我也很奇怪。”
　　王开：“嗯，那这一点先放一放。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为什么要处理桌子？”
　　裴玉廷：“我在他家坐过，桌子和沙发坐垫上很有可能留下我的生物痕迹。”
　　王开：“好，我们假设人不是你杀的，那周骁是怎么死的？”
　　裴玉廷：“有人用弹弓在窗外击晕了他。”
　　王开：“弹珠在哪？”
　　裴玉廷：“我追出去后，再返回就不见了。然后就发现了周骁的尸体。”
　　王开沉吟：“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
　　裴玉廷承认得很干脆：“对，所以我才会选择隐瞒。但是，我后来听说你们发现了周骁太阳穴上的击打痕迹。”虽然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王开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她今天才会坦白，不仅仅是因为被发现了藏匿木桌。
　　但是王开又多想了一层：裴玉廷知道他们发现了弹珠击打痕迹在先，坦白在后，这就导致供词有编造的可能。
　　王开：“其他的刀具是怎么回事？”
　　裴玉廷：“杀鸡用的。”
　　王开严肃道：“裴玉廷，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
　　裴玉廷改口：“打架斗殴，都是你同事办的民事案件。”
　　王开记得听同事提过，裴玉廷此人滑不溜手，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她参与了这些案件。
　　王开：“你这是承认参与械斗？”
　　裴玉廷：“不，刀不是我的，是我劝架的时候捡的。”
　　裴玉廷：“真的不是，如果是，被打的人怎么可能不指认我？”
　　王开：“那你为什么藏凶器？”
　　裴玉廷没有回答，她似乎在想一个万全的说法。
　　王开：“也是因为怕怀疑到你头上？”
　　裴玉廷看了他一眼：“是。”
　　王开合上了本子，站起身：“真实情况我们会去调查，如果你有隐瞒或者欺骗，可能导致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裴玉廷：“嗯。”
　　王开拔出了录像仪的内存卡，关上录音笔，对做电子记录的同事说：“今天辛苦了，我来上传吧，你先回去。跟外面加班的人说赶紧交接班，都回去休息。”
　　警察说了声“好”，出门去了。
　　王开认真读了一遍笔录，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裴玉廷帮助毁灭证据，并不能证明她故意杀人。
　　王开有些头疼，只能先把裴玉廷扣下，明天转交拘留所。
　　裴玉廷倒是适应良好，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请民警帮忙关店门。
　　但梁幼灵却有些不好。那晚从警局出来，她没有回和平小区——自家没法住，裴玉廷家被查封。她在警局附近找了个酒店，夜晚辗转反侧，而第二天很早就醒了，怎么都睡不着。
　　她只好爬起来洗漱，然后坐在窗前的沙发上。
　　微微有些晨雾，梁幼灵住在二楼，一低头就能看见警局的大门。一辆车驶过来，停在门口。没一会儿，一个警察领着一个女人上了车。女人高挑劲瘦，双手拷在身前，身板笔直，只在钻进车里的时候低了低头。
　　梁幼灵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裴玉廷。
　　梁幼灵猜，裴玉廷应该是被移交到拘留所了。但裴玉廷是刑事拘留，梁幼灵没有探视的权限。梁幼灵昨天托爸爸联系了一个云城有名的律师，叫方辞，想来今天律师就能见到裴玉廷。
　　梁幼灵这下完全没了困意。她还想起来另一件事：章曦联系的修窗师傅今天九点上门。
　　梁幼灵在酒店吃了早餐，就打车回了和平小区，在家门口等了。
　　不到九点，章曦从楼上下来，见到梁幼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姐姐，早。你怎么在门外等？家里不方便的话，可以去我家的。”
　　梁幼灵也回以礼貌的微笑：“太麻烦你了。”
　　章曦才看见裴玉廷家门上贴的封条：“这是怎么了？”
　　梁幼灵摇摇头：“不知道。”
　　梁幼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看了一眼章曦的左手臂，一排排平行线一样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就好像独特的纹身。她在心里数了数——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一道伤痕。
　　梁幼灵了解过这种状况，这是自残的痕迹。
　　梁幼灵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人家的伤疤看，立刻移开了视线：“你下楼来，是修窗师傅到了吗？”
　　章曦：“对，刚跟我说玻璃不太好进楼道，我下去看看。”
　　梁幼灵：“我跟你一起去吧。”
　　玻璃是一整块，确实有些不好搬，几个人想法子把它弄了上去。
　　梁幼灵给修窗师傅和章曦都买了水，章曦说：“谢谢姐姐，你如果有事就去忙，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梁幼灵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今天上午她没有课。而断云坟场在发现尸体后就被封了，他们几个的课题几乎腰斩，现在的任务是想新选题。因此她也留了下来。
　　中午时分，玻璃装好了，梁幼灵和章曦出去吃了顿饭，就回家打扫卫生。
　　好几天没有住，一些织物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梁幼灵好不容易打扫好，洗了个澡，累得瘫在床上不想动。
　　这时候，手机响了，梁幼灵摸过来按亮屏幕一看，是律师方辞。
　　方辞：“梁小姐，我和裴小姐聊过案子了，问题不是很大。目前看来只是毁灭证据，有可能是三年以下有期或拘役。”
　　梁幼灵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只是毁灭证据？”
　　方辞：“是的。”
　　梁幼灵：“我知道了，谢谢你。”
　　方辞：“应该的。”
　　梁幼灵坐着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忽然揉了揉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人真的是，好复杂啊。
　　手机震动了一下，这回是一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熟稔的语气：
　　【你回来了。】
　　梁幼灵觉得蹊跷，这个年头，用短信联系的不多了。
　　她试着回了一条：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谁？】
　　对方回复得很快：
　　【你以后会知道的。】
　　梁幼灵：
　　【我们认识吗？】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喘|息的样子真好看。】
　　梁幼灵觉得一股恶意从手机里窜出来，她瞪着这行字，狠狠地打字：
　　【你究竟是谁？你这是骚扰！】
　　对方：
　　【别担心，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
　　紧接着又发来几条：
　　【准确地说，是对活着的你，没有兴趣。】
　　【虽然喘气很好看，但我更喜欢看你的呼吸在我的掌下一点点湮灭。】
　　【我想这一天并不会太远。】
　　【我很期待，小兔子。】
　　梁幼灵捧着手机，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实际上，她并不是没有反应，她是整个人僵住了，只有脑子还在高速运转，反复播放一首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是那天撬锁入室的人！
　　梁幼灵又惊又怕又愤怒，直接给发短信的手机号打了一个电话。
　　几声响铃，电话接通了。
　　梁幼灵冲动之下拨了电话，本来以为那人藏头露尾，不敢接听。接通的提示音倒让梁幼灵怔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用带着点抖的声音严厉地问：“你是谁！”
　　对面没有说话，几秒钟的寂静被拉长，手机像是一个抽氧机，把周遭的空气变得难熬起来。
　　梁幼灵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那天在柜子里的窒息感卷土重来，让她险些握不住手机。
　　就在梁幼灵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里传来了动静。
　　是一个AI合成的童声，天真中带着些机械感的无情：“晚上见，咚、咚、咚。”
　　这句话播完，对面就挂了电话。
　　那三声“咚”让梁幼灵忽然联想到衣柜上三个荧光点——
　　菩提老祖在孙悟空脑袋上敲了三下，是叫孙悟空三更去找他。入室之人在门上敲了三下，是要在三天后来找她。
　　梁幼灵不知道这个想法正不正确，她被那人的话吓坏了——这回不会有裴玉廷来救她。
　　而这件事也恰恰证明，裴玉廷不是那天入室的人。
　　梁幼灵平复了一下呼吸，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脚心都有些出汗。她按下了报警电话——
　　一条短信弹出来：
　　【不要报警，除非你想让我直播你家里的监控。】
　　他或她毫不避讳自己在梁幼灵家装了监控的事情。
　　但梁幼灵清醒得很，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名声。
　　派出所接线员这时恰好开口：“您好，这里是xx派出所。”
　　梁幼灵：“您好，我想——”
　　她忽然顿住了，三秒钟后，她作出了决定：“不好意思，打错了。”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收到了一条彩信。
　　彩信里是她和爸爸妈妈的合照，三个人的脸上都被打上了大大的红叉，遮住了后面灿烂的笑脸。
　　梁幼灵颤抖着给那人打电话，汗湿的手几乎拿不住手机：“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说想要杀我？”
　　电子音冷冰冰地说：“嘘。”
　　电子童声：“你不需要知道原因。”
　　梁幼灵挂了电话，一刻不停地给妈妈打过去：“妈——”
　　接通的却不是熟悉温柔的女声。
　　而是刚刚听过的电子童声。
　　没有起伏的声调加上略有些失真的电流音，顺着手机听筒残忍地、一字一顿地蹦出来：“要、乖、一、点。”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床上。梁幼灵没有去捡。
　　她就这样呆坐了半个小时，又在巨大的不甘的驱使下爬下床，把几间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最终从客厅插座里敲出一个微型摄像头。
　　梁幼灵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监控，她泄愤般将这个摄像头踩碎，扔在垃圾袋里拎去楼下倒。
　　走到单元门口，迎面走来一对母女，女儿大约是在上小学的年纪，母亲手里揪着女儿的耳朵，连珠炮似的数落：“老娘养你和你爹那个废物就够辛苦了，你还天天给我惹事，叫家长、叫家长，我好不容易睡个觉，还得爬起来折腾你这些破事！”
　　女人没有看一眼擦肩而过的梁幼灵，一直在不停地说话：“你把人家脸刮花了，要不要赔钱，啊？要不要！钱钱钱，我的钱是天上掉的、大风刮来的？！谁不要用钱，你吃饭，你爹吃药，哪个不用钱！你给我钱？啊？”
　　小女孩始终默不作声。
　　梁幼灵现在心神不宁，哪里有空管别人。
　　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但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她不知道对方究竟会对自己的家人造成什么程度的威胁。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梁幼灵今晚是不能回家了，但住宾馆也不见得安全。
　　她不晓得那人会不会跟踪她，但从那人拦截她的电话就可以看出，手机打车是铁定不安全的。她不太懂网络，那人是怎么做到的？在她的手机里面装木马软件？但是，她上一个手机在裴玉廷家厕所的马桶里丧命，这个是一个新手机，可以说没被别人碰过，如果是安装软件，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说，现在有了什么新科技？
　　没有办法用打车软件，梁幼灵只能随机拦了辆路过的出租。
　　梁幼灵随口报了一个地址，其实她的最终目的地并不是那里，她要换几辆车，兜几个圈子。
　　梁幼灵密切注意着后挡风玻璃，她在观察有没有车跟踪。
　　扭了一会儿头，脖子十分僵硬，梁幼灵转回来活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司机，不由关心了一句：“你还好吧？”
　　司机的身体一直在小幅度的抖，这种抖动传递到手上，倒是微不可察，因此车子行驶还算平稳。
　　司机戴着口罩，穿着厚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开口说话也带着鼻音：“没事，有点生病，不传染。”
　　梁幼灵便不再关注，又转过头去看后方的车流。
　　直到司机说“到了”，她都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梁幼灵扫码付了款，下车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
　　【得了看到你害怕就会兴奋的病。】
　　梁幼灵脚步骤停，一头撞在了电线杆上。
　　她顾不上撞得头痛，急急忙忙去找刚才的出租车。川流不息中，哪里还有踪影。
　　梁幼灵在车上一直关注着后方来车，并没有仔细观察司机的特征，只知道应该是个男人，没看见脸，声音也可以伪装，甚至手也被包裹在手套里，没有一点点线索。
　　梁幼灵警惕地四顾，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她擦肩而过，而她独身一人站在人流之中，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以致骨节都微微泛白。
　　她心思百转，最终没有改变她原先的计划，又拦了两辆车，才到达目的地——方辞的律所。
　　而这两次坐车，她都仔细瞧了瞧司机，一个是满身烟味的中年男人，一个是健谈的中年女人，都不太像。
　　方辞不在律所，梁幼灵借所里的座机给她打了电话。
　　梁幼灵：“方律师，我是梁幼灵，是之前和您联系过的梁缤的女儿。”
　　方辞：“你好，梁小姐。你现在在我的律所？”
　　梁幼灵尽力压下惊慌：“是的，我遇上一点麻烦……有人给我发信息说要杀了我，今天晚上就要来找我。”
　　方辞：“你先别害怕，让我的同事们带你去休息室坐会儿。我现在在和裴小姐核对材料，马上结束去找你，可以吗？”
　　梁幼灵：“好的，麻烦你了。”
　　和方辞通完电话，梁幼灵又用座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这回接听的确实是妈妈。
　　梁幼灵：“妈妈，家里没事吧？”
　　褚楚：“没事啊，我在学校呢，你爸爸应该也在单位，怎么了？”
　　梁幼灵：“我……有人拿你们的照片威胁我。”
　　褚楚：“什么？！具体怎么回事？你跟你爸说过没有？”
　　梁幼灵：“没有，我现在在律所，爸爸认识这里的律师，我和律师谈谈吧。”
　　褚楚：“要不我现在飞过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梁幼灵：“不用了妈，你们照顾好自己，看看有没有被别人盯上，你们过来我反而要多担心。”
　　褚楚：“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看看是不是他得罪了什么人。你和律师先谈谈，每半个小时跟我通一次电话。”
　　梁幼灵：“好。”
　　梁幼灵和妈妈打了两次电话，方辞才回来——从电话里，梁幼灵得知，梁缤并没有觉得得罪了什么人，就算有，也应当不会追到云城来。
　　方辞风尘仆仆：“梁小姐，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梁幼灵阐述了一遍，方辞转了转笔，建议道：“这种情况，先保护好你自己是最重要的，我的建议是报警，让梁司长和褚教授也在维城报警，有警察保护是最安全的。”
　　她补充道：“当然，我也知道你肯定有顾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有把握，即使报了警也能对你家人产生威胁。但律所肯定不算安全，不适合你过夜。”
　　方辞：“我还有另一个建议。”
　　梁幼灵：“请讲。”
　　方辞：“你知不知道云城有个企业家，叫做邢冬诚？”
　　梁幼灵点点头，她在新闻上看过。
　　方辞：“他在云城吃得开，警察不好采取的一些手段他却不会顾忌——我建议你寻求他的帮助。”
　　梁幼灵：“可是，我也不认识他呀。”
　　方辞：“其实，这个建议并不是我想出来的。”
　　方辞：“刚才我接你的电话，是在拘留所会见室的门外，我没有注意到门没关死，被裴小姐听到了。”
　　方辞：“这是裴小姐的建议。”
　　梁幼灵怔住了。
　　这是……裴玉廷的建议？
　　她举报了裴玉廷，让其身陷囹圄，虽然她后来为裴玉廷请了律师，但裴玉廷的建议，还能够听信吗？
　　方辞：“裴小姐还说，你可以直接找403的邻居，这位邻居就在诚沨工作。向他提裴小姐的名字，说明情况就好。”
　　和方辞的那通电话里，梁幼灵没有说这个威胁她的人曾经撬锁入室，恐怕裴玉廷也猜得到，这二者很大概率是同一人，因此才给出这样一个建议。
　　——入室那天，403在做饭，还骂出了声，可以确定是白允昇本人在家。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排除嫌疑的人。
　　梁幼灵突然有点羞愧于对裴玉廷的怀疑，点了点头：“好，谢谢。”
　　方辞：“别客气，我送你回去吧？”
　　梁幼灵：“不用了，您挺忙的，就不麻烦了。而且，我在这里这么久，不知道会不会已经被盯上，就不坐您的车了，我还是像来的时候一样兜几个圈子比较安全。”
　　方辞便不再坚持，送梁幼灵到了门口。
　　梁幼灵：“我往前走一段再打车，您回去吧。”
　　方辞：“嗯，我随时能接电话。”
　　梁幼灵又道了一声谢。
　　她关注着来来往往的人，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
　　附近的建筑基本都是办公楼，层高比较高，都装了单向玻璃，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她。
　　梁幼灵绕了两道街，才打上车，辗转两趟，到了和平小区附近。
　　梁幼灵匆匆往小区的方向走，看见眼前破旧的大铁门，一点灵感从脑海中倏忽滑过，她想抓住，却被它溜走了。
　　梁幼灵顾不上想东想西，微微低着头，用领口遮住半张脸，这导致她的视线范围有所牺牲，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一辆面包车在她前方百米的地方缓缓停下。
　　四下无人，梁幼灵从面包车旁走过时，面包车的门忽然滑开，一只手从门缝中探出，拉住梁幼灵的胳膊一扯，又一把捂住了梁幼灵的口鼻！
　　梁幼灵剧烈挣扎，那人左手掐住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声音来，只有憋闷的呜咽胎死腹中。那人的右手手心捂着一块纱布，吸入性麻醉药挥发，梁幼灵死命憋气，眼眉皱弯起来，盛满了求救信号。
　　然而，她微弱的求救注定收不到反馈，她那张连卧蚕都在使劲的脸渐渐松弛下来，丝丝缕缕的氟烷气息无孔不入，她肯本没有抗争的余地，一溃千里。
　　药效虽然不是立即发作，但梁幼灵现在也昏昏沉沉，没有一丝力气。她感觉到车里有另一个人也下来，抬着她的腿，两人一起把她搬上了车，横躺着在放在最后一排的座椅上。
　　梁幼灵：“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梁幼灵的视线逐渐模糊，她竭力抬头想要看清前面坐着的人的脸，但终究是徒劳。
　　她的头脱力而垂下，透过前排的车座，隐隐约约看见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置物架上，摆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纪念品摆件。
　　摆件的形状有点眼熟，梁幼灵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终于想起来——
　　那是诚沨集团的吉祥物。她在新闻里也是见过的。
　　她和诚沨集团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交集是——
　　“这是裴小姐的建议。”
　　“你可以直接找403的邻居。”
　　这是……裴玉廷的请君入瓮吗？


第42章 绳子
　　梁幼灵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被限制了视觉。她的眼球转了转，感受到蒙在眼皮上的应该是个布条。
　　嘴里也被塞了布条。
　　双手手腕被并在一起捆在身后，刺刺痒痒的触感传递回大脑——应该是麻绳。
　　她试着动了动脚, 也动弹不得，同样被捆住了。
　　毫无疑问, 她被绑架了。
　　梁幼灵凭借着触感, 猜测自己是背靠着墙坐在地上。
　　梁幼灵哪里经历过这个，她头脑发懵, 不知是不是麻药的作用还有残余。
　　梁幼灵留神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人声。她装作梦中抽搐一般猛然弹动了一下双腿，裤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搓响, 仍旧没有得到什么来自他人的反应。
　　大概率，她在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梁幼灵挪动身体跪坐起来, 尝试用手去解脚踝处的绳子。
　　她的柔韧性很好, 就像一只反蜷的小刺猬。
　　梁幼灵双手活动范围受限，但并不气馁，一点一点摸索到绳结的端头。她松了口气，顺着绳子打结的趋势慢慢往外抽出绳端, 但没一会儿手就酸了。于是她便停下歇歇，两只手对着揉了揉，再去解脚上的捆绳。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脚上越来越松，她用力一挣，绳子脱落下来。
　　梁幼灵继续用脚跟去蹭手上的绳子, 并脚夹住绳子下端，她的双手也紧握在一起使劲往上提, 利用相反方向的作用力把绳子一点点往手指指尖的方向移。
　　手上的绳子越来越松，她还是没有听见周围有什么动静。
　　然而，就在梁幼灵即将把自己的双手解救出来的时候，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的脚步声让她警惕起来。
　　梁幼灵把自己的脚和手往身后藏，尽量放松往背后的墙上靠，装作没有醒的样子。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有人走到身前，带起一阵风——
　　然后，她被一把拽起，露出了散落在地的绳子。
　　拽着她的人大声说：“李哥，她自己解开了脚绳！”
　　几步开外有人回：“别管，带了上车。”
　　梁幼灵被一只手按在肩头，推搡着往前走。她口中的布还塞着，她喉咙震动了两下，但声音全含糊不清地消失在口中。
　　梁幼灵又被塞进车里，在后排颠簸了不知道多少分钟，才被拎出来往室内走去——她之所以知道是室内，是因为感受到了空调扑面的凉风。
　　梁幼灵坐电梯到了某层，脚下变成了地毯的触感。
　　把她带来的人敲了敲某个门，门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进”，她又被推进了屋里。
　　梁幼灵不知道现在在哪，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人给你带来了。”
　　男人：“怎么处置随你。”
　　男人：“是给你的转正礼物。”
　　屋内静了两秒，紧接着，梁幼灵就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裴玉廷：“多谢老板。”
　　虽然看不到，但梁幼灵还是应声抬头，转向裴玉廷的声音处。如果把她的眼罩取下来，就会发现她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
　　——裴玉廷不是应该在拘留所吗？
　　裴玉廷：“那她我就带走了。”
　　邢冬诚：“别急，就在这里，给我也看看你的手段。”
　　裴玉廷：“老板说笑了，我哪有什么手段。”
　　邢冬诚的思维有些不同：“你这是怀疑我用人的眼光？”
　　裴玉廷：“不敢。”
　　邢冬诚：“那就开始吧，让我也开心开心。”
　　见裴玉廷没有动，他又说：“我给你申请取保候审，不是让你来这里给我摆谱的。”
　　邢冬诚：“别让我再说一次。”
　　裴玉廷：“您误会了，我很感激您保释我，还把仇人送到我面前。只是我报仇的手段有点上不了台面，怕污了您的眼。”
　　邢冬诚有些不悦：“上得了还是上不了台面，是我说了算。”
　　裴玉廷轻叹了一口气，说：“好。”
　　她大步走到梁幼灵身后，粗暴地扣住梁幼灵背后捆住手腕的绳子，用力一拖——
　　梁幼灵被拉得倒退几步，裴玉廷小臂一甩，梁幼灵就仰面摔在沙发上。
　　裴玉廷拽着梁幼灵的领子把她翻过来，梁幼灵面朝下贴着沙发皮，那块带着被空调风浸透的凉意的真皮被她的脸贴到温热。
　　裴玉廷长腿一迈，也翻到了沙发上。不过她很小心，没有碰到梁幼灵。
　　裴玉廷拉高梁幼灵的双手，梁幼灵疼得呜咽了一声，生理性的泪水流了下来。
　　裴玉廷手指灵活得解开系在梁幼灵手上的绳子，用牙齿咬住麻绳一端，手上使了个劲，将梁幼灵转成面朝天花板。
　　梁幼灵发丝蹭乱，双手往脸上伸去，想要拿下蒙眼塞口的布，却被裴玉廷的左手攥住两只手，拢在身前。
　　麻绳一端被裴玉廷咬在齿间，空闲的右手握住离嘴唇有五六厘米的绳子处，她低下头，把手、齿之间的这段绳子贴在梁幼灵两手的手腕上。接着，她的右手顺着绳子往外滑，手腕一抖，将长绳甩出去，贴着梁幼灵的腕绕了一圈，又继续重复刚才抛绳的动作，三两下就将梁幼灵的手在身前捆了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利落迅捷，梁幼灵死命挣扎，却被裴玉廷按住了。
　　裴玉廷吐出齿列间的绳子，系了个结，把梁幼灵的手举过她的头顶按住。
　　现在，梁幼灵是一个完完全全被压制住的姿势，如砧板鱼肉，只能小幅度颤颤地发抖。
　　裴玉廷一手压在梁幼灵的手，另一只手拽出了她口中的布，扔在地下。
　　梁幼灵下颌发酸，唇齿微张一时闭不起来，只能拼命吞咽口水，不让它们流出来。
　　裴玉廷掐住梁幼灵的下巴，把她的头摆放成略微仰视的姿势。眼上的略宽的黑布衬得梁幼灵又白又娇，裴玉廷的手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滑到脆弱纤细的脖颈，重重往下一压——
　　梁幼灵“呃”了一声，邢冬诚语气里带着点满意：“小裴，别把人弄死了，警察那边不好交代。”
　　裴玉廷：“不会。”
　　下一秒，她低下头——
　　梁幼灵唇上一凉，她想质问裴玉廷在做什么，却因为被扼住了喉咙而发不出声音来，只有微弱的、“嗬嗬”的气声在紧贴的唇间溢出。
　　梁幼灵的挣扎逐渐停了下来，她仔细地去感受唇上陌生而奇怪的触感——不是错觉，有粘腻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沾在她的唇瓣上，从唇缝间落到味蕾上。
　　是血。
　　梁幼灵的嘴唇并没有觉得痛，也就是说，裴玉廷咬破了她自己的唇。
　　裴玉廷把血在梁幼灵的唇上抹匀，才抬起头，平静地转头去看邢冬诚：“老板，您说这上不上得了台面？”
　　邢冬诚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个举动，先前在她咬下去的时候有些讶异，又逐渐回过味儿来：“上得了，怎么上不了？你这是喜欢血，还是喜欢女人？”
　　裴玉廷：“都有。”
　　邢冬诚哈哈大笑：“没想到，小裴你是这样的人。”
　　邢冬诚有被隐秘地取悦到——裴玉廷之前拒绝他，并不是他邢冬诚没有魅力。
　　甚至，邢冬诚还有点庆幸，如果裴玉廷喜欢见血的话，他并不认为自己在武力上能够有什么优势。
　　邢冬诚：“行了，我也不喜欢看得力干将的隐私，你带她走吧。”
　　裴玉廷道了谢，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所谓“得力干将”不过是邢冬诚收买人心的说辞，她离这个称呼还很远。
　　——邢冬诚今天把她保释出来，不仅仅是要市恩于她，更因为邢冬诚发现她有用。
　　在邢冬诚的认知里，周家二老和周骁都是裴玉廷处理的。杀了人，还能只落个毁灭证据罪，这不是有用，是什么？
　　邢冬诚正需要这种能够规避法律制裁的人，于是，裴玉廷转正了。
　　裴玉廷缓缓松开了卡着梁幼灵脖子的手，几个通红的指印浮现在上面。
　　梁幼灵：“你……”声带嘶哑发痛，她闭嘴了。
　　裴玉廷把梁幼灵拽起来，搂着肩膀带她往外走。
　　梁幼灵感受到肩头的那只手很轻地搭在那里，只在转弯的时候施力带她一下，全然没有刚才的粗暴。
　　梁幼灵不由又想起了，就在刚刚，在裴玉廷咬下来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抱歉”。
　　梁幼灵不知道裴玉廷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只听见“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漱口的声音，鼻间是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多半是在洗手间。
　　梁幼灵站在一边等，她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呸”，像是裴玉廷想把什么脏东西从嘴里吐出去。
　　梁幼灵内心五味杂陈：有这么……嫌弃吗？
　　裴玉廷刚才腾不出手，因此用嘴咬了绳子。现在回想一下，洁癖有些发作，总感觉嘴巴里还有绳丝掉落的触感，她不由侧着头，用嘴接着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又漱了一遍口。
　　洗干净了自己的脸，裴玉廷抽了张纸打湿，给梁幼灵擦掉嘴唇上半干的血迹。
　　水冰冰凉凉，梁幼灵的本能让她缩了一下，又停住了动作，任由裴玉廷去擦。
　　裴玉廷知道这里走廊有监控，也就没有帮梁幼灵取下蒙眼睛的布。梁幼灵沉默着被裴玉廷带上了车，行驶了一段距离，裴玉廷才给她解开绳子、摘下布条。
　　梁幼灵扭过头不看她，裴玉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指捏着绳子，熟练而无意识地打了个结。
　　出租司机没忍住透过后视镜看了几眼，眼神在“是不是要报警”和“现在的小年轻玩真大”之间反复横跳。
　　尴尬的气氛在车内漫延。


第43章 公寓
　　车里很静, 音响被司机默默调小声了。
　　看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梁幼灵猛然回过神来，声音嘶哑：“我不能回去。”
　　梁幼灵：“那个人, 晚上可能还会来找我。”
　　梁幼灵：“他在我家装了监控。”
　　裴玉廷：“你报警了吗？”
　　梁幼灵摇摇头。
　　梁幼灵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她逐渐缕清了事情：裴玉廷很可能不想伤害自己。否则, 直接在邢冬诚面前揍自己一顿就好, 没必要演这一出戏。而且，在这出戏里, 除了脖子有点疼，她并没有收到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害。所以，裴玉廷提出的那个建议, 很可能仅仅出于好心。
　　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寻求邢冬诚的庇护是不可能的了。
　　梁幼灵想拿手机来看，习惯性地伸手一摸, 结果发现自己的包不见了。
　　她出门的时候, 是背着包的，然后被绑架，醒来之后包就不在身上。
　　梁幼灵脸色一寸寸白了：“裴玉廷……你能不能让他们把包还给我？”
　　裴玉廷觉得“要仇人包”这个举动有点崩人设：“里面有贵重东西吗？”
　　梁幼灵转头，眼睛里有点慌张：“他们会怎么处理我的包？卖了还是扔了？会翻看吗？”
　　裴玉廷察觉出不对劲：“你有要紧东西？”
　　恰此时, 裴玉廷的电话响了，她低头看了眼，接听。
　　听筒对面的邢冬诚：“小裴啊，你这个仇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还喝快乐水啊？”
　　裴玉廷骤然转头，眼神厉厉地盯着梁幼灵。
　　梁幼灵本来就有点心虚, 被这样一看，汗都冒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裴玉廷想起来了，梁幼灵说那天醉酒帮她换了衣服。
　　——东西被她掉包了。
　　梁幼灵其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大致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当时掉包是想把那东西当作一个证据，以待日后送裴玉廷接受法律制裁。
　　后来，她发现了更加直观的证据，以为足够裴玉廷蹲好久，就犹犹豫豫没有拿出东西让她加刑。
　　裴玉廷眼睛仍旧盯着梁幼灵，口中回答邢冬诚：“是吗？我不知道。”
　　邢冬诚：“她包里可是有这东西。你问清楚，如果不是在我的场子弄的，查查谁还在卖这个。如果是在我的场子弄的，她怎么弄到的？”
　　裴玉廷：“明白了，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裴玉廷：“她的手机在不在您那里，我想取一下。”
　　邢冬诚以为她要从手机里查梁幼灵如何获得快乐水的蛛丝马迹，便说：“你来拿吧。”
　　裴玉廷挂了电话，嘱咐司机掉头，便没有再看梁幼灵，而是微微低着头想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
　　梁幼灵垂着眼睑，半晌才说：“对不起。”
　　裴玉廷：“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车子回到塞壬酒楼附近的商业街，梁幼灵才知道她之前被带到了哪里。
　　裴玉廷留她在车里等，没一会儿就取回了手机。
　　梁幼灵输入密码——
　　骚扰者有几条新短信，时间是在梁幼灵被绑架的时候：
　　【啧。】
　　【来晚一步。】
　　【祝你好运。】
　　梁幼灵心存侥幸：或许那人以为她遭遇了不测，就不会来找她了。
　　然而，手机在她的手心里震动一下，一条新的信息弹出来：
　　【Hello，运气不错嘛。】
　　梁幼灵在心里咒骂了一句：真是阴魂不散。
　　她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调出来，拿给裴玉廷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裴玉廷刚接过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
　　【你怎么还没对她下手，我都要等不及了。】
　　裴玉廷皱了皱眉，侧过屏幕给梁幼灵看，梁幼灵看到的却是：
　　【我在跟你说话，不是跟她。】
　　【哦，小兔子，小心你身边的女人。】
　　梁幼灵震惊：“他能看见我们？”是通过前置摄像头？
　　很明显，其中有两条短信是发给裴玉廷的。
　　裴玉廷作出了一个扣手机卡的动作，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梁幼灵，梁幼灵点了点头。
　　然后，裴玉廷从袖子里抽出一根较直的曲别针来，捅开了手机卡槽，把卡取出，开了车窗，准确无误地将手机扔到了路过的垃圾桶里。
　　梁幼灵被这一系列操作惊讶到了：怎么会有人把曲别针塞着袖口夹层里啊！
　　裴玉廷：“手机有没有别人碰过？”
　　梁幼灵：“没有，我才买没几天，一直都随身带着。”
　　裴玉廷思索了一下：“你在哪里买的手机？”
　　梁幼灵：“家附近的电子用品商店，怎么了？”
　　裴玉廷：“有没有可能，是在买的时候就被掉包或者植入东西了？”
　　梁幼灵回忆了一会儿，那时候她急需一个新手机应急，因没有做功课，不知道现在有哪些型号，就买的商店门口服务生推荐的那台。
　　所以说，如果真的是那时候就中招了，也是有可能的。
　　裴玉廷：“我家里还有一台旧的，如果你不介意，就先用我的。”
　　梁幼灵觉得裴玉廷简直是以德报怨，有些受宠若惊。
　　但是她还是留了些防备：如果裴玉廷给的手机也有问题呢？
　　她不能把这点怀疑表露出来，只打算明天一早就兜几个圈子去买手机。
　　梁幼灵：“谢谢。”
　　裴玉廷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先给你家人报个平安。”
　　梁幼灵接了过来，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褚楚快要吓死了：“你终于打电话了！我请方律师找你，也说你不见了。”
　　梁幼灵安慰了几句，并说自己的手机被监控，所以扔掉了，现在用的是朋友的手机。在褚楚的耳提面命下，梁幼灵保证从现在到明天上午，还是每半个小时通一次电话，绝对不会再失联了。
　　之后，她又给方辞回了电话，方辞说之前报警报了她失踪，但是失踪没满24小时，没有立案调查。
　　几通电话打完，梁幼灵和裴玉廷到达了目的地。
　　她们还是回到了和平小区，老小区的楼道狭窄，两个人并肩比较困难，因此裴玉廷走在梁幼灵身后。梁幼灵走了几步，没忍住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裴玉廷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梁幼灵摇了摇头，从前没有发觉，今天不知怎么，觉得裴玉廷的存在感太强了，她感觉一个热源在背后烘烤着她，让她走路的动作都不自然起来。
　　裴玉廷家的封条已经被揭下来了，裴玉廷去翻找旧手机，而梁幼灵站在熟悉的客厅里等。然后，她要和裴玉廷一起去据裴玉廷说“很安全的地方”。
　　梁幼灵本也有些犹豫要不要相信裴玉廷，但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裴玉廷似乎对她没有恶意，以及相信“裴玉廷要害我早就害了”的逻辑。
　　举报事发突然，梁幼灵有一些东西还在裴玉廷家，她取了帽子口罩全副武装，跟着裴玉廷坐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公寓。
　　公寓里面生活用品都很齐全，梁幼灵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裴玉廷只说是一位朋友的，而那位朋友出差了，近期不会回来。
　　梁幼灵有点不太相信，因为屋里的东西都很新，不像是被人用过的。
　　裴玉廷让梁幼灵去洗澡，她自己系了围裙去做饭。
　　梁幼灵应了一声：“东西都可以用吗？”
　　裴玉廷以为她也有点洁癖：“用吧，我朋友让人都换了新的。”
　　梁幼灵的疑惑被打消了一点：“好。”
　　她正推开浴室的门，就听见大门的门铃被按响了，“叮咚”一声，干净清脆。
　　梁幼灵的手顿住了。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会有什么人来……她紧张起来了。


第44章 厨房
　　裴玉廷提着菜刀去开门, 梁幼灵一句“小心”哽在喉头——也不知道是谁该小心。
　　裴玉廷看了看电子显示屏，门外的人头发有些疏于打理的杂乱，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带着口罩，一双眼睛犀利地往上一瞥, 透过监控摄像头和裴玉廷对视了一眼。
　　裴玉廷立刻拉开门, 那人闪身进来了，身姿矫健。
　　梁幼灵愣在原地——
　　怎么是他？
　　王开进了门, 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开口说：“我长话短说，我去梁幼灵买手机那家店问过了, 销售员承认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那个手机卖给梁幼灵。”
　　王开：“但他描述不清楚给他钱的人的相貌，我调过监控, 发现那人伪装得很好, 体貌特征比较难以判断。他比销售员高一些，销售员身高是175厘米，但不能排除此人穿了增高鞋。身材略胖，但看起来是穿了多件衣服。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此人是个男人。”
　　梁幼灵还沉浸在“王开怎么会来这里”的疑惑中，她不好问出口，只是有个猜测越来越清晰：王开被裴玉廷收买了？
　　裴玉廷给王开倒了杯水，转头问梁幼灵：“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梁幼灵回过神，把那次出租车司机是骚扰者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开思忖：“云城的出租都有编号，你把当时的时间和路段给我写一下, 我让人查查。”
　　裴玉廷去书房拿了纸笔，梁幼灵接过来, 仔细回忆了一些细节，一一写了下来。
　　王开拍了图发给同事，安慰了梁幼灵一句：“别担心。”
　　接着，王开皱着眉看了一眼裴玉廷：“至于你的事……”
　　裴玉廷转向梁幼灵：“你先去洗澡吧，不会有事的。”
　　梁幼灵明白这个意思，他们不想让自己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便识趣地点点头，进了浴室把水声放得很大。
　　外间，王开继续说：“你的事我了解了，周骁和他父母，以及严菁菁这三个案子都需要你参与跟进一下。我会把线索共享给你，如果你有什么发现，也可以直接和我联系。做得好的话，我可以给你申请污点证人的身份。”
　　裴玉廷“嗯”了一声，坐在了王开对面。
　　王开从夹克内层取出几张照片，指给裴玉廷看：“按时间顺序来说，周正泓和张丽莉的车祸发生在9月10日的凌晨，在京云高速路段，一辆货车失控冲下高速，撞死死者二人，同时发生侧翻。司机疑似逃逸，但经过现场的勘察情况来看，驾驶室并未发现血迹，方向盘上仅提取出建筑工人的指纹。”
　　王开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裴玉廷的神色确认她知道此事：“建筑工人声称将货车停靠在上高速路段之前，我们查监控证实了这一点。”
　　裴玉廷点点头，表示了解。
　　王开：“我们目前怀疑，有人计算好货车行驶的侧偏角，将板砖压在油门上，从而造成了‘幽灵驾驶’的假象。”
　　王开：“不过目前的疑点是，凶手是如何得知死者的行进轨迹的？这场谋杀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裴玉廷：“案发地点离高速路入口远吗？”
　　王开：“不远。你是想说，凶手在高速路入口通过望远镜看到死者，再发动车辆？”
　　裴玉廷：“对。”
　　王开：“这一点不排除可能性，但我们目前没有掌握确切证据。”
　　王开：“还有一个细节，据建筑工人说，他把车辆开到高速路入口是9月7日，也就是说，凶手在9月7日之前就计划好了犯罪方案，等到10号才实施。我们目前并不清楚凶手的作案动机，不明确他是针对周正泓和张丽莉进行谋杀，还是无差别杀人。我们还在排查死者的人际关系，目前遭遇了一些阻碍。”
　　裴玉廷：“什么阻碍？”
　　王开：“首先是家属不配合。周正泓和张丽莉的女儿，周筱冰，本来是很配合我们工作，但近几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抗拒，我们怀疑郑舒云——也就是周骁的妻子，和她说了什么造成她思想上的变化。郑舒云的态度一直是嘴上说着配合，但实际上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王开：“这也是我们需要你配合工作的原因，据你所说，你和郑舒云是小学同学，而周筱冰和梁幼灵现在也是同学——当然，如果你不想梁幼灵卷进这件事，我们也能理解——这种关系下，说话自然比我们更加方便。”
　　裴玉廷没有立刻答应，王开继续说：“周正泓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我们从亲戚开始排查，对他的评价都是喜欢喝酒、喜欢交朋友，比较仗义，亲戚有什么事，他都热心帮忙。而他的朋友大部分都在诚沨集团工作，据调查，都是跟着邢冬诚的父亲邢睿明打天下的那帮人，只不过和邢睿明中间还隔着一层人。”
　　王开：“你也知道，诚沨集团早年间是田间地头要债的出身，周正泓那帮人那时候才十几岁，就做了打手。后来邢睿明接触了房地产生意，摇身一变成了老板，身边亲近的人、有文化的人提拔成了经理，周正泓之流就变成了建筑工人。后来，诚沨越做越大，周正泓和邢睿明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王开：“我们在周正泓的遗物里发现了他和几个兄弟去京城玩时拍的照片，其中有一个人，是他们几个人中唯一一个走到中层的，叫做何田熹。”
　　王开：“这个何田熹，近期和周正泓往来比较密切，但我们找上他的时候，他表示不清楚周正泓已经遇难。”
　　裴玉廷：“你们什么时候找的何田熹？”
　　王开：“昨天。”
　　裴玉廷：“不对，他知道。”
　　裴玉廷把何田熹去墓园的事情说了一遍，以及她给何田熹打的那通电话。这些事件都发生在昨天之前。
　　王开：“这就更加蹊跷了。你有他的联系方式？能接触到他吗？”
　　裴玉廷：“我想想办法。”
　　王开：“那我接着说，张丽莉的社交圈和周正泓基本是重合的，她跟着周正泓进城之后，就和老家那边联系不多。而周骁的很多朋友是周正泓朋友的子侄辈，周骁最近沾了赌，欠了一笔钱，马上就要上征信。”
　　裴玉廷点点头，说“知道”，把万明他们的事说了出来。
　　王开：“既然这样，万明等人你还是继续接触，不仅仅是周骁死亡的线索，做得好的话，我让治安和缉毒那边也配合你。”
　　裴玉廷：“不用太配合，我也就想减个刑，不想惹上麻烦。”被报复事小，惹得邢冬诚怀疑，就得不偿失了。
　　王开表示知道了。
　　王开：“其次，周正泓这边的阻碍还在于我们不能打草惊蛇。通过恢复周正泓手机数据，我们发现，他曾经和一个人约定于9月10日凌晨两点在断云坟场后山见面。我们不能轻易联系这个人，需要你调查周正泓的人际关系，我们再作出判断。”
　　周正泓要见的人是谁，裴玉廷可太熟悉了——就是她自己。
　　王开：“接着说周骁这边的线索，现场很干净，周骁死于窒息，凶器是电视布。我们查看了现场，模拟了你当时追出去的路线，很有可能是凶手故意制造出往小区外跑的假象，实际上折回来入室杀人。”
　　王开：“从引你离开到清理完现场，这段时间差不长，很大概率此人是个老手，他身上还有别的命案。”
　　裴玉廷：“有没有可能，这三个案子，都是一人所为？”
　　王开：“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从四个死者之间的关系来看，除了周家一家人有关联，严菁菁和他们毫无关系。这就很难推断凶手的作案动机。”
　　裴玉廷没有说，但她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裴玉廷被盯上了？
　　王开：“继续说证据，严菁菁是被登山绳勒死的。凶手给严菁菁下了药，使其昏迷，然后将登山绳系到严菁菁的脖子上，利用严菁菁身体的重量固定绳子，自己顺着登山绳攀爬下楼。整个过程也就半小时左右，仍旧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
　　裴玉廷回想了一下，确实，从外卖小哥上楼，到她发现尸体，大概是半小时。
　　王开：“有个好消息是，这个登山绳是个大牌子，我们查了，云城只有两家专卖店，但是不排除凶手网购的可能。”
　　王开：“登山绳品牌的销售纪录正在摸排，因为不确定购买时间，也较难准确定位监控时间，只能一天一天看。”
　　王开：“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王开：“不过，严菁菁死前举报过云宫KTV，这是个线索。你在云宫做过兼职，可以也查一下。”
　　王开总结：“三条线你都有熟人，哪条有消息，都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不能在这里多待，这就去给你申请线人补贴。梁幼灵的事我会让同事在附近布置监视。”
　　他说着站起身，水也没喝，就匆匆走了。
　　裴玉廷送她到门口，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停了。
　　梁幼灵特意多洗了一会儿，此时从挤满水雾的浴室出来，整个人都红通通的。
　　梁幼灵明知故问：“王警官走啦？”
　　裴玉廷：“嗯。”
　　裴玉廷解释了一句：“上次在医院遇到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王警官说如果误会了我，会给我道歉——就这么认识了。”
　　裴玉廷：“我直接联系他，比报警安全，毕竟那个人可能在盯着警局的动向。王开说会安排便衣在附近，你别担心。”
　　梁幼灵听到这话，确实安下心来。
　　她把手机卡插进裴玉廷的旧手机，发现有锁屏密码。
　　梁幼灵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裴玉廷，密码……”
　　裴玉廷正在往锅里倒油，“兹拉”一声，没听到梁幼灵说什么，她于是停了手，锅里只倒进去一点点油：“嗯？”
　　梁幼灵喊：“你手机有密码！”
　　裴玉廷“哦”了一声，放下锅铲，洗了手擦干净，去输密码。
　　她和梁幼灵都想到了，醉酒那天，裴玉廷把密码都交代了——103074。
　　梁幼灵想：这串数字，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裴玉廷输完了密码，在系统设置里翻找改锁屏密码的地方，她好久没用这个手机，不太熟悉了，颇为翻了一会儿。
　　刚找到，举起来给梁幼灵看，就听见梁幼灵一脸惊恐地指着她身后：“裴玉廷——”
　　裴玉廷心下一紧，猛然扭头——
　　只见一团白烟从铁锅上冒出来，就好像火山喷发。
　　与此同时，梁幼灵在抽油烟机的“隆隆”声中大声说：“锅烧干啦！”


第45章 图书馆
　　裴玉廷把手机丢给她, 手忙脚乱地去关火。锅里没东西，所以干烧得烟大，裴玉廷关了火就没事了。
　　梁幼灵改了密码, 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裴玉廷等烟散去，又正常开始做饭：“不用, 你可以先去歇会儿。”
　　梁幼灵左右看看, 也确实没有能够插手的地方，便去次卧躺下了。
　　躺了一会儿,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梁幼灵坐起来仔细一想，不对劲的地方是：这个公寓也太干净了，跟裴玉廷家一样,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日常生活的痕迹，没有……人气。
　　次卧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甚至没有柜子。有可能是客卧, 这倒也说得通。但是，她刚刚找房间的时候也看过主卧，除了比次卧多一个柜子，基本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都换新了, 那旧东西总不能都丢了吧？
　　梁幼灵躺下来思维飘远：装修风格和裴玉廷家那么像，不会就是裴玉廷的房子吧？她不想露富才说是朋友的……
　　梁幼灵胡思乱想着，大概是因为潜意识里放松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裴玉廷把她叫醒吃饭，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梁幼灵回了妈妈的电话，有点食不知味地吃了晚饭, 和裴玉廷约好轮流守夜，便又去补觉。
　　再睁眼时, 梁幼灵觉得通体舒畅，她摸了摸床头的手机——没有摸到。
　　睡前明明放在这里？
　　她跳下床，打开门一看，裴玉廷坐在沙发上，正在刷手机，而客厅窗帘是拉开的，天光大泄，让裴玉廷的发丝都透着朦胧的微光。
　　梁幼灵：“我睡了多久了？”
　　裴玉廷看了眼时间：“七个小时。”
　　梁幼灵大窘：“我记得我定了铃……你怎么不喊我？说好的，我们轮流值夜。”
　　裴玉廷不答，指了指手机：“我把你的闹钟关了，阿姨的电话我回过了，让他们不用担心。他们那边也报了警，你也别担心。”
　　梁幼灵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干巴巴说一句：“谢谢。”
　　裴玉廷：“应该的。”
　　裴玉廷：“我问问白允昇那边的情况。”
　　她说着，拨通了电话，白允昇很快接了起来。
　　裴玉廷：“你去看看402的房门还好吗？”
　　骚扰者既然说要晚上见梁幼灵，不可能不入室。
　　白允昇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挺好的啊，就是有一封信插在门上。”
　　裴玉廷开着免提，梁幼灵疑惑道：“信？”
　　白允昇：“裴姐，你旁边有人啊？”
　　裴玉廷：“什么信？”
　　白允昇：“就一个白信封，上面啥都没写，也没地址，咋寄过来的？”
　　梁幼灵不太想冒险再回去一趟：“能拆开看看吗？”
　　白允昇：“这人家402的，不好吧？”
　　梁幼灵：“我就是402。”
　　白允昇没意见了，一阵撕纸声后，白允昇念道：“‘真没意思啊，让给裴玉廷了。’”
　　白允昇疑惑：“什么意思啊？”
　　梁幼灵看了裴玉廷一眼，心里也不太明白：那个人，这是……放弃了？只是，他怎么说让给裴玉廷？
　　裴玉廷更是一头雾水：“谢了，把信拍给我。”
　　她挂了电话，想起来在出租车上，收到的两条短信，内容都和这封信一样，挑拨自己与梁幼灵的关系。
　　而且，这个人是真的收手，还是让猎物放松警惕，都不好说。
　　裴玉廷：“你这几天先住在这里，这边有门禁，比较安全。”
　　梁幼灵应了下来，看了看时间，准备去学校上课。
　　裴玉廷：“不吃早饭了？”
　　梁幼灵：“我路上买点吃，这边离学校有点远。”
　　何止有点远，比和平小区离学校还远。
　　梁幼灵踩着点进了教室，挨着周筱冰坐下。
　　周筱冰小声问她：“你那个邻居，是进去了吗？”
　　梁幼灵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周筱冰：“因为我哥哥的事情，我嫂子昨天去警局配合调查，无意间听到的。”
　　梁幼灵：“你哥哥的事情？”她还不知道自己在断云坟场发现的尸体是周筱冰哥哥的。
　　周筱冰之前一直沉浸在悲痛中，这会儿稍微走出来一点，便把事情说了。
　　梁幼灵：“节哀。”
　　周筱冰的话题转回来：“你邻居怎么进去的？”
　　梁幼灵有点尴尬，还是实话实说：“我举报的。”
　　周筱冰微微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答案：“啊？她要判多久啊？”
　　梁幼灵：“现在取保候审了，判的话还没消息，估计三年以下或者拘役。”
　　周筱冰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中想：裴玉廷还能帮她查哥哥的案子吗？
　　下了课，梁幼灵、何茗和周筱冰三人去吃饭，下午没课，梁幼灵和何茗去图书馆自习，周筱冰说有事，就先走了。
　　一个多小时后，梁幼灵收到了周筱冰的信息：
　　【幼灵，能借我点钱吗？三个小时后就还你。】
　　梁幼灵回：
　　【要借多少呀？】
　　周筱冰：
　　【十万，方便吗？】
　　【五万或者一万也行，我马上就还的。】
　　梁幼灵疑心遇到了诈骗，站起身想要去图书馆外面给周筱冰打电话。
　　坐在对面的何茗见状，用气声问：“周筱冰找你借钱没？”
　　梁幼灵点点头，于是两人一起出去了。
　　梁幼灵拨了视频通话，周筱冰好一会儿才接起来，看她身后的背景，好像是个洗手间，还放着轻缓的音乐。
　　梁幼灵：“筱冰，你怎么突然要这么多呀？”
　　周筱冰语气有些不自然：“我要申请出国，需要提交资产证明，我账户没存这么多钱。”
　　梁幼灵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可是……出国资产证明，不是需要资金在账户留存30天吗？我记不太清具体多久了，好像是要存一段时间的，你怎么三个小时后还啊？”
　　何茗也说：“我们研一才刚开学，你就要申请出国？不在这读完了吗？”
　　周筱冰有些支支吾吾，似乎想把谎言圆过去，但她终究不擅长这种事，只好实话实说：“其实，我是来查我哥哥的事情，他们说我哥哥在赌博的时候得罪了人，他们可以把那人指给我看，但是办理赌场会员需要先兑换三十万筹码……”
　　周筱冰：“我想着，我就进去认人，不赌，等出来的时候再把筹码换回来就好了。”
　　梁幼灵和何茗都被惊到了，他们没想到云城也有赌场。
　　梁幼灵：“你说的他们是谁啊？”
　　周筱冰：“我哥哥的朋友，我今天问了他们才说这件事。”
　　何茗劝道：“太危险了，你最好还是别去。”
　　梁幼灵也说：“是呀，不能让他们给你拍照吗？或者在赌场门口等那人出来？”
　　周筱冰摇摇头：“赌场里不让带电子设备，那人很可能在赌场里待一天，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
　　周筱冰：“放心，我肯定不会在里面花钱，一定会还你们钱的。”
　　梁幼灵还是觉得太冒险了：“你一个人去，还是不太安全。”
　　她想了想：“要不要告诉家长或者老师？”
　　周筱冰眼眶红了：“他们肯定不让我去，但是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机会了，我想早日查出杀我哥哥的凶手。”
　　何茗有些动摇，出了一个馊主意：“要不，我陪你去？”
　　梁幼灵：“都别去呀，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肯定是人身安全最重要。”
　　周筱冰倒是对何茗的提议动了心：“你可以陪我去吗？”
　　周筱冰：“可是那样你就还要凑三十万……”
　　何茗：“没事，我爸妈有点小钱。”
　　他发了个语音问爸妈要钱，没一会儿就说连周筱冰那份一起到账了。
　　周筱冰、梁幼灵：……这叫有点小钱？
　　梁幼灵见劝不住，也不放心他俩自己去，只好说：“那我也跟你们去吧。”
　　她正想着找什么理由问家里借点钱，何茗就说：“行，那我再要你那一份。”
　　梁幼灵：“……谢谢。”
　　三人在塞壬酒楼门口碰面，梁幼灵想了想，给裴玉廷发了信息，说如果自己三小时后没有回消息，就来塞壬酒楼地下一层找她。
　　梁幼灵刚把手机装回兜里，突然手臂被扯了一下——
　　裴玉廷显然是跑过来的，口中喘着气，问她：“你去那里做什么？”


第46章 筹码
　　梁幼灵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裴玉廷：“你先回答我。”
　　梁幼灵看了一眼周筱冰：“我, 我……”
　　裴玉廷也看到了周筱冰：“你怎么也……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周筱冰这时候产生了一点点“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的想法：“对，我哥哥的仇人在里面。”
　　裴玉廷：“仇人？”
　　半个小时前, 裴玉廷接到万明的消息，说今天再去赌场碰碰运气, 问她要不要一起。裴玉廷自然答应, 这才来到塞壬酒楼。
　　她还没有找到机会问他们周骁的事情。
　　周筱冰又简单说了一遍，梁幼灵看看裴玉廷, 又看看周筱冰——这两个人好像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周筱冰在医院时怎么介绍裴玉廷的？
　　——“她是我哥哥的朋友。”
　　这好像就说得通了。
　　梁幼灵知道这很正常，但她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些古怪的感觉。她觉得心脏好像被一根手指头拨弄着，又好像不断在水里浮沉。
　　她其实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感, 这是一种被共同朋友隐瞒的微微不悦。如果再继续深挖，或许还有一点隐秘的独占欲——裴玉廷独来独往，从来没让谁住过家里, 甚至是她的亲弟弟都没有的待遇, 让梁幼灵有些欢喜地、悄悄地产生了一些“在他人心中地位独特”的自得。甚至，裴玉廷被举报后对她的纵容，裴玉廷每时每刻的冷静镇定让她慕强心作祟，这些都让她有了一丝排他心理：周筱冰根本就不了解裴玉廷, 她们能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但她的理智又明白，裴玉廷是自由的、独立的，她做什么其实和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裴玉廷虽然看起来并不好惹，实际上宽容又善良——只是有时候不太守法，但没关系，监狱会教育她——这就导致裴玉廷的好意, 也有可能施予他人。
　　裴玉廷：“我进去看看，你们别进去了。”
　　周筱冰为难：“来都来了……”
　　周筱冰：“我想亲自看一眼。”
　　裴玉廷：“行, 进去之后别乱看，别乱说话，花一点小钱，别和我们分开。”
　　三人点头说“知道了”。
　　裴玉廷自己先下去，让他们稍微晚点再来，伪造几人不认识的假象。
　　周筱冰倒是知道裴玉廷以前并不认识万明他们，梁幼灵却不清楚，对这个操作微微疑惑：裴玉廷既然是周骁的朋友，怎么要装作不认识周筱冰的样子？
　　梁幼灵三人下到了地下一层，在柜台换了筹码、办了会员，和万明他们一起进去了。
　　赌场里光怪陆离，三个学生进去之后，和那里格格不入，勉力控制眼睛不乱看。
　　苗苗笑嘻嘻地揽着周筱冰的肩膀，把她往赌桌边带：“别那么紧张嘛，妹妹，放松一点。”
　　梁幼灵下意识往裴玉廷身边贴，裴玉廷注意到了，默默走远一些。
　　梁幼灵反应过来，微微有些脸红。
　　——她太清楚自己这是什么心理状态了，是“吊桥效应”，在危险的情景下遇到同患难、可依靠的人，可能会对其产生假性|爱恋。
　　梁幼灵虽然很清醒，知道自己对裴玉廷没有达到“爱恋”的程度，但下意识的依赖仍旧不可避免——从裴玉廷把自己从柜子里抱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速度达到了23年来的巅峰。
　　梁幼灵默默跟在周筱冰身后，看苗苗教周筱冰怎么赌钱。
　　周筱冰内心是十分抗拒的，但她明白裴玉廷嘱咐的话是有道理的，如果不赌一点，就太奇怪了。
　　她随便押了一点筹码，小声问苗苗：“那个人在哪？”
　　苗苗转头看了一眼：“别急，跑不了，过了这一把带你过去。新人太引人注目了。”
　　梁幼灵和何茗跟了两注，梁幼灵注意到，裴玉廷默默地退到了人群之后。
　　万幸，被保释后，裴玉廷就跟邢冬诚提了报销的事，邢冬诚不但给她报销了，还追加了奖金。裴玉廷多少有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并没有特别开心。
　　裴玉廷和上次的零售商对了个眼神，那人一个桌一个桌挪过来。
　　裴玉廷从章顺文那里得知，这个人叫唐可，没有正经工作，就靠赌场里的买卖过活，而且大部分开销都供给毒了。
　　唐可压低声音：“章老板说的那批客户，什么时候要货？”
　　裴玉廷也不知道：“他没告诉你？那就等通知。”
　　唐可陪笑，干瘦得只剩皮的脸上挤出了层层褶子：“能不能帮忙催催章老板？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裴玉廷：“这我说了不算，那帮公子哥儿想什么时候要，我们哪里能决定？”
　　唐可讷讷：“那能不能章老板先把货收过去？我这边先结了。”
　　裴玉廷睨他一眼：“这你没跟章老板谈？”
　　唐可：“之前不是很紧急，我这不是才花了点钱……我女儿要手术。”
　　裴玉廷：“你还有女儿？”
　　唐可：“对，六岁了。”
　　裴玉廷：“上小学？”
　　唐可有些尴尬：“还没有。”
　　裴玉廷：“她妈妈呢？”
　　唐可：“也忙。”
　　裴玉廷沉默了。唐可毫无疑问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女儿吃饭上学估计都成问题，更别提手术了。
　　裴玉廷：“如果你们不能履行抚养义务，我建议送女儿去福利院。”
　　唐可：“这我还活着，哪能送她去福利院，多丢人。”
　　裴玉廷心想，你做的这些事就不丢人了？
　　裴玉廷：“手术费要多少？”
　　唐可：“五万。”
　　裴玉廷：“这笔钱我可以给她出，就当做定向捐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缴费，你要保证送她去读书。”
　　唐可眼睛一转：“好，好。”
　　裴玉廷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条：“我的手机号。”
　　唐可：“好的好的，我明天联系你。”
　　唐可说完，又站了一会儿，要走。
　　裴玉廷突然问：“今天还有货吗？”
　　唐可：“有。”
　　裴玉廷：“都要。”
　　唐可塞了五包给她，裴玉廷从筹码里拨了几枚给他，状似无意地问：“味儿挺好，哪个厂的？我朋友以前吃海滨厂子的，说没这个好。”
　　唐可很警惕：“这个……不能告诉老板。商业机密，嘿嘿。”
　　裴玉廷也不强求，微微点头，自己往桌子边挪了挪。
　　正好走到梁幼灵身后。
　　梁幼灵似有所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右手背后，食指和拇指作出一个指方向的手势，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间扣着两枚筹码，一枚上面写着“200”，一枚上面写着“1”。
　　裴玉廷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个女人侧对着他们站在桌边，穿着荷官的制服。
　　裴玉廷觉得女人有点眼熟，她回忆了一下——
　　那天倒在赌场厕所里的女人，就是眼前这位。
　　而梁幼灵是什么意思呢？
　　梁幼灵看到女人的第一眼，也产生了“这个女人我是见过的”感觉，她也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被骚扰狂逼出家门的时候，正好遇见女人带着她女儿回家，女人一路上都在发牢骚。
　　梁幼灵有印象，女人住在201，她有时候都能听见从他们家传来的争吵声——和平小区隔音真的是太差了。
　　裴玉廷捏了捏梁幼灵的手，示意她知道了。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个“200”加“1”是什么意思。
　　梁幼灵飞快缩回了手，耳根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
　　这里的空调太不制冷了，她想。
　　一局结束，苗苗带着周筱冰换了个桌。
　　苗苗押完筹码，拉着周筱冰的手往西南方向带了带，压低声音说：“就是他，那个特别瘦的男人，穿蓝衣服的那个，这儿卖药的。”
　　裴玉廷刚才特意往她俩跟前凑，这回听了个十成十。
　　她用余光看去——
　　哦，是熟人，唐可。


第47章 洗手间
　　周筱冰理智上知道不该有什么冲动之举, 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唐可的方向冲去。
　　苗苗忙按住她：“妹妹妹妹，冷静冷静。”
　　苗苗：“这个人叫唐可，只是和你哥有过冲突, 我们不确定是不是他动的手。”
　　虽然这么说，苗苗还是补了一句：“你说害你哥的人住在和平小区, 我就只能想到他。我之前在酒楼门口遇见他一次, 他在打车，跟司机说去和平小区, 我恰好听到了。”
　　这句话简直是导火索，周筱冰猛然转头看她，眼神哀绝：“真的？”
　　苗苗：“我骗你干嘛。不过你别直接去找他, 这人吸毒，干出啥事都不意外。”
　　周筱冰勉强点了点头，被苗苗护住脑袋往远处带：“别看了。”
　　周筱冰：“我哥和他有什么仇？”
　　说到这个, 苗苗有些难以启齿：“这个吧, 有点私怨。”
　　周筱冰刨根问底：“什么私怨？”
　　苗苗：“就，有一些口角，发生了一些冲突。”
　　周筱冰看出来了，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苗苗姐, 你就直说吧，我接受得了。”
　　苗苗犹豫了一下：“那你自己知道就罢了，别告诉嫂子了。”
　　周筱冰：“我知道。”
　　苗苗：“看到那边那个荷官了吗？”
　　苗苗：“她叫赵溪溪，和唐可是夫妻。”
　　苗苗：“你哥有天喝多了，撞到赵溪溪身上，被唐可以为是揩油, 两人呛了起来，拦都拦不住。”
　　周筱冰恨不择言：“那他也不能……”
　　她反应过来了, 苗苗的意思是，这点小仇，应当不至于杀人。
　　苗苗果然说：“你要看，我们就带你来看看，有可能他们之间发生了别的我们也不知道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你哥得罪什么人了。”
　　周筱冰：“知道了，我去试试他。”
　　苗苗慌忙拉住她：“你试什么？怎么试？”
　　周筱冰：“我去找他买东西，你知道那东西怎么买吗？”
　　苗苗吓得把她往厕所带：“小祖宗，你别惹上这些人，算姐姐求你了，好吗？回家等警察的调查消息，如果他们再问你有没有线索，你可以把唐可的事说出来。”
　　苗苗推开一个厕所隔间，把周筱冰往里一推：“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姐姐玩两把就带你出去，你冷静冷静，别冲动，啊？”
　　周筱冰没有反驳，呆呆地坐在马桶盖上，内心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一门板之隔的隔壁隔间，梁幼灵和裴玉廷面面相觑。
　　十分钟前，裴玉廷不好一直跟在周筱冰身后听她俩说话，又想问问梁幼灵那个“200”和“1”是什么意思，用手背悄悄碰了下梁幼灵垂在身侧的手臂，自己先往洗手间走去。
　　梁幼灵会意，小声跟何茗说了一声，不远不近地跟着裴玉廷进了洗手间。
　　裴玉廷检查过了里面没有人，为了多一层缓冲，她躲进了隔间。
　　梁幼灵推门进来，往唯一一个锁门的隔间门板上敲了两下，门倏忽被拉开，梁幼灵被拽了进去。
　　裴玉廷用口型问：“没有人跟着吧？”
　　梁幼灵觉得气氛有点古怪，像是接头又像是偷情：“没有。”
　　裴玉廷：“筹码是什么意思？”
　　梁幼灵：“那个女人住在咱们楼下，201，我见过她，她要养丈夫和女儿。”
　　裴玉廷：“你想跟我说什么？”
　　梁幼灵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找裴玉廷商量，但她冥冥之中又觉得裴玉廷是最佳的人选：“我，我觉得，赌场太害人了，应该取缔……”
　　梁幼灵：“但是，那个女人就会失去工作。”
　　梁幼灵讪讪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裴玉廷：“那个女人，她固然是无奈的打工人，但没有了赌场之后，她真的就走投无路吗？并不见得，或许她会不用活得这么提心吊胆。”
　　裴玉廷：“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举报这个场子吗？”
　　梁幼灵摇了摇头。
　　裴玉廷：“因为它背后的老板是邢冬诚。”
　　裴玉廷：“邢冬诚不是一个人。”
　　梁幼灵以为她在骂邢冬诚，裴玉廷接着说：“‘邢冬诚’是一个符号，它是资源和权力的集中营与中转站，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是说高位者都是蛀虫，而是说滥用的权力才是祸害。”
　　梁幼灵怔住了：“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裴玉廷笑了，她不常笑，这回倒是发自内心、没有一丝僵硬：“当然有。”
　　梁幼灵追问，她又摇头不说了。
　　裴玉廷：“等会儿结束后，你和你同学先走一段，到商业街烧烤摊那边等我，一起回去。”
　　话说到此，梁幼灵知道谈话结束了。她去开门上的锁，“咔哒”一声后，有人推门进来，声音熟悉——是苗苗。
　　梁幼灵下意识地把门又锁上了。
　　她转头看着身后的裴玉廷，用口型问：“怎么办啊？”
　　裴玉廷指了指隔间，示意她有人，然后又指了指梁幼灵，做了个开门的动作，接着指指自己，点点左手手腕上不存在的表——你先走，我等会儿再出去。
　　然而，就在梁幼灵要开门的那一刻，门板被敲响了。
　　梁幼灵一惊：“有人，你去别间吧。”
　　那人似乎低声笑了一声，接着响起一声熟悉的电子童声：“好巧啊。”
　　梁幼灵一声尖叫被裴玉廷捂在嘴里，裴玉廷把她往身后一抱，两人交换了位置，裴玉廷一下拉开门板——
　　门外空无一人。
　　裴玉廷拔腿追了出去，梁幼灵瘫坐在马桶上。
　　她缓缓低下头，一道阴影打在脚面上。她看着这个阴影，身体微微发抖，继而下定决心，猛然抬头确认——
　　另一侧的隔间里，探出了一个戴着兜帽和口罩的惨白的脸。
　　与此同时，梁幼灵大喊：“周筱冰，跑啊！有变态！”
　　周筱冰被吓了一跳，从马桶盖上跳起来，开门：“幼灵？”
　　梁幼灵冲出隔间，一把拉住周筱冰的手，三两步窜出门外，把卫生间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在这里堵着他，你去找裴玉廷，快！”
　　周筱冰跑走了，梁幼灵惊魂未定，握着门把的手都在发抖。
　　她很害怕里面的人会拉开门——她的力气应该比不过。
　　然而，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直到裴玉廷回来的时候，里面都没有动静。
　　裴玉廷：“你确定他在里面？”
　　梁幼灵点点头。
　　裴玉廷神色凝重地把门慢慢推开一道缝，紧接着猛一推，冲了进去。
　　隔间外没有人，裴玉廷又侧身推开隔间的门，门弹在隔间壁上，震了一下，被反弹回来。
　　裴玉廷眼疾手快地按住门板，接住了从上方掉落的东西——
　　那是一件外套和一个口罩，兜帽和口罩间塞了一团卫生纸，刚刚就挂在隔间板子上。
　　金蝉脱壳。


第48章 信件
　　梁幼灵十分懊恼, 上了他的当了。
　　裴玉廷：“我追出去之后，没有发现什么慌张逃窜的身影，我们现在去看看, 那人很有可能还在赌场。”
　　然而，当他们出门去看, 四下里风平浪静, 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
　　裴玉廷留了个心眼，去问门口的侍应生：“刚才有人出去了吗？”
　　侍应生：“有的。”
　　裴玉廷：“几个人？长什么样？”
　　侍应生有些为难：“这个, 都是客人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的。”
　　裴玉廷知道地下一层没有监控，悄悄往侍应生手里塞了两枚筹码：“不用告诉我名字, 大概描述一下样貌就可以了，笼统一点也没关系。”
　　侍应生左右看了看，收下了：“刚走了两个, 一个年轻人, 一个中年人，都是男人。年轻人比你高一点，比较瘦，中年人和你差不多高, 更瘦。都是黑头发，至于脸，我不好详细描述。”
　　裴玉廷明白这就是极限了，也不强求。
　　她其实也拿不准那个人究竟有没有走，只是不能错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她看了梁幼灵一眼，追出了门。
　　门外地毯上的毛因为踩踏, 留下了一条不同于大面积铺色的痕迹。
　　裴玉廷顺着这个痕迹追出到楼梯口。
　　裴玉廷缓缓转动门把，厚重的合金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有脚步声从上往下传来, 来人转过拐角，看见了裴玉廷。
　　章曦笑道：“是你？好巧。”
　　裴玉廷：“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曦：“我爸爸让我来找你。”
　　看着裴玉廷有些不解，章曦解释了一句：“章顺文是我爸爸。”
　　裴玉廷：“找我什么事？”
　　章曦：“我有几个朋友临时起意，晚上想要点东西玩玩。”
　　章曦：“打不通你电话，爸爸说你多半在这里。”
　　章曦：“能供上货吗？”
　　裴玉廷：“要我去还是有别人去？”
　　章曦：“不介意的话，一起玩玩？”
　　裴玉廷：“好。”
　　章曦：“梁姐姐的电话也打不通，你能联系上她的话，帮我也邀请一下。”
　　裴玉廷冷冷看着他：“你叫她做什么？”
　　章曦耸耸肩：“都是朋友咯，认识认识、一起玩玩而已。”
　　裴玉廷：“她不去。”
　　章曦遗憾道：“好吧。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你说了算，对吧梁姐姐？”
　　裴玉廷一扭头，梁幼灵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听了多久。
　　梁幼灵：“是一起玩吗？可以呀。”
　　裴玉廷咬牙切齿地跟她对口型：“不、要、去。”
　　梁幼灵装作没看见，对章曦说：“时间和地点可以发给我吗？”
　　章曦：“当然，等会儿见。”
　　他冲裴玉廷露出一个笑容，裴玉廷怎么看怎么都是挑衅。
　　章曦说完，挥挥手转身走了。
　　裴玉廷问章顺文要了唐可的联系方式，给他打了个电话。
　　裴玉廷知道章顺文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唐可——他也想在这个供应链里隐身。给公子哥供货，是章顺文的私活，没有邢冬诚的抽成，因此他怕邢冬诚查出来。
　　而之前他要和唐可联系，是为了安心。裴玉廷想，或许还有一层原因，是怕中间商裴玉廷抽得太狠。
　　唐可的东西都卖给了裴玉廷之后不久，就离开了赌场，此时正在回来的路上。
　　唐可来之前，裴玉廷在问梁幼灵：“那个聚会有点危险，你找个理由推了吧。要是真想玩，我周末可以陪你——”
　　她顿住了。裴玉廷想到，梁幼灵可能是喜欢人多热闹，然而她裴玉廷没什么朋友。
　　梁幼灵早已取了手机，点了两下屏幕给裴玉廷看。
　　裴玉廷之前请白允昇帮忙留意梁幼灵家的动静，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没，如果有，帮忙探探底细或者多拍几张细节——那封无名信送到梁幼灵家门口的时候，裴玉廷就查了自家门上安装的监控，结果发现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带着头盔的人送的。
　　为了方便交流，裴玉廷把梁幼灵和白允昇拉了一个群。
　　现在，梁幼灵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这个群聊的聊天记录。
　　半个小时前，白允昇连发好多条消息刷屏：
　　【老铁们，又有信来了】
　　【这回有名字、有地址，是正儿八经快递员送来的】
　　【（快递员半身照片.jpg）】
　　【（快递员工号特写.jpg）】
　　【（信封特写.jpg）】
　　裴玉廷点开信封的照片，上面规规矩矩用黑体印着“和平小区4号楼4单元402室梁幼灵收”。
　　下面是梁幼灵的回复：
　　【不应该有人给我寄信呀，你帮我拆开看看吧】
　　白允昇：
　　【好】
　　【（信件内容.jpg）】
　　【WC，这啥意思？】
　　【鸿门宴？】
　　【你去不去？】
　　裴玉廷皱着眉放大照片，只见信纸上用宋体打印着：小兔子，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今晚的聚会见。别担心，我朋友会邀请你的。
　　裴玉廷已经知道梁幼灵的答案了——去。


第49章 蝴蝶结
　　梁幼灵其实对之前被骚扰的经历还心有余悸。但她明白, 这次邀请，既是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她决定放手一搏。这种提心吊胆、时刻被窥伺的感觉, 她是不想再回想，也不想再经历了。
　　梁幼灵看了一眼手机, 章曦已经给她发了一个地址。梁幼灵问他：
　　【你有朋友认识我？】
　　章曦：
　　【没有吧】
　　梁幼灵觉得奇怪, 如果骚扰狂是章曦，他应该会说有人也认识自己, 从而洗清嫌疑。
　　她把这段聊天给裴玉廷看，裴玉廷长按了一下屏幕，把地址转发给了自己——她没有章曦的联系方式。
　　裴玉廷：“别管他, 晚上看看情况。”
　　周筱冰和何茗此时也从赌场中出来，周筱冰心情不是很好：“幼灵，你要回家吗？”
　　梁幼灵还没有回答, 周筱冰的瞳孔放大, 她控制不住地死死瞪着裴玉廷身后的人：“你！”
　　唐可刚赶到，就被一个陌生人瞪了一眼。他感觉莫名其妙，青黑的眼眶显得他眼神阴沉，他不甘示弱地也看回去：“干什么？”
　　周筱冰恨声说：“你认不认识周骁？”
　　唐可：“不认识。”
　　周筱冰：“别想抵赖, 你怎么会不认识周骁！”
　　何茗拉了她一下：“算了算了，我们自己查。”
　　唐可不耐烦道：“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找错人了吧。”
　　周筱冰：“怎么可能？你不是和他在赌场里打过架？”
　　唐可：“什么打……哦，你说那个小子？他摸我老婆我还不能打他了？”
　　周筱冰：“他没摸！他喝醉了！站不稳！”
　　唐可嗤笑一声，眼皮半阖，阴恻恻地看着她, 没有说话。
　　周筱冰压抑多日的感情终于找到宣泄口，一边流着泪骂唐可, 一边冲上去想要“给哥哥报仇”。
　　唐可也指着周筱冰的鼻子骂起来，扯着袖子要和她互殴。
　　梁幼灵和何茗一人抓住周筱冰一条胳膊，裴玉廷也拎着唐可的后领，不让两人真的打起来。
　　场面乱作一团。
　　周筱冰最先力竭，缓缓蹲下身，捂住脸“呜呜”哭起来。梁幼灵拍拍她的背，默默递上了刚从旁边贩售机里买的水。
　　唐可犹在气愤，整理整理领子：“呸。”
　　他抹抹嘴，看向裴玉廷：“借一步说话？”
　　裴玉廷点点头，转身和唐可一起上楼。裴玉廷把右手背在身后，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蜷起，大拇指和小指翘起，摇了摇，做出一个听电话的动作，也不知道梁幼灵看不看得懂——等会儿联系我。
　　梁幼灵看懂了，知道裴玉廷想和她一起去那个聚会。
　　梁幼灵和何茗安抚好周筱冰，送她上了出租。
　　阳光一照，何茗一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热血冷静下来，叹了口气：“我们参与赌博，是不是违法了？”
　　梁幼灵上网查了查：“……是。”
　　何茗愁眉苦脸：“咋办啊，去自首？”
　　梁幼灵也愁眉苦脸：“只能这样了。”
　　何茗：“要不要告诉筱冰这件事？”
　　两人站在被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烤得滚烫的沙滩上，双双沉默了。
　　何茗：“我想买个椰子喝。”
　　梁幼灵：“我也想。”
　　两人捧着大椰子坐在商铺的遮阳伞下，气氛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何茗的椰子水先见了底，吸管里空气发出“哧溜”一声响。
　　他下定决心：“跟筱冰说一声吧，虽然她可能会有些内疚，但有自首情节会好些。”
　　梁幼灵就等他这句话，“嗯”了一声，打了周筱冰的电话。
　　周筱冰声音还是恹恹的：“幼灵？”
　　梁幼灵：“筱冰，你在哪呀？”
　　周筱冰：“我快到家了，怎么了？”
　　梁幼灵：“嗯……是这样的，我们仔细想了想，打算去派出所自首……毕竟有参与赌博。”
　　周筱冰愣了一瞬，立刻说：“对不起。”
　　梁幼灵：“不用，不用道歉，我们也是自愿的。其实也是我们法律意识淡薄，当时没想那么多，也没给你好建议。”
　　周筱冰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声音逐渐自责哽咽起来：“我马上回去。”
　　三人去了辖区派出所，因为自首情节加上涉赌金额不大，只进行了行政处罚，罚了款。
　　警察耳提面命，教育他们不能为一时义气干一些试探法律的事。三人低头反省，诺诺称“是”。
　　梁幼灵：“那个赌场……”
　　警察：“我们会去检查的。”
　　警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梁幼灵和周筱冰、何茗道了别，给裴玉廷发消息问她在哪。
　　裴玉廷：
　　【你在哪？我去找你】
　　梁幼灵发了个定位，坐在派出所大厅里等。
　　没过多久，梁幼灵听见身旁的玻璃被敲了两下，她转过头，看见玻璃另一侧的裴玉廷神情微妙。
　　梁幼灵走出门，裴玉廷欲言又止。
　　欲止又言：“你真报案了？”
　　梁幼灵：“自首了。”
　　裴玉廷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几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都觉得有些奇怪，便闭嘴了。
　　裴玉廷点开打车软件：“派对几点开始？”
　　梁幼灵看了眼聊天记录：“五点，不过章曦说我们可以先过去。”
　　裴玉廷把目的地定位到公寓：“不急，先准备一下。”
　　到了公寓，梁幼灵才知道裴玉廷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梁幼灵本来还想穿着T恤去赴会，裴玉廷让她换了一件带扣子的衣服。
　　梁幼灵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从卧室里出来，裴玉廷问：“扣子能摘掉吗？”
　　梁幼灵微微有些疑惑，但还是说：“能。”
　　梁幼灵坐在沙发上，裴玉廷坐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捧起梁幼灵的右手，用剪刀剪掉了一颗袖扣。
　　袖扣掉在裴玉廷手里，裴玉廷手往上一抬，拍了拍梁幼灵朝下的右手手掌，梁幼灵瑟缩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把扣子握在了手心。
　　裴玉廷将一个纽扣形状的针孔摄像头缝上去，不忘普法：“私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购买偷拍设备，这个是王开给我的。”
　　裴玉廷：“他同事会在派对别墅不远处等我们，我们算是做他同事的线人。”
　　梁幼灵以为王开的同事也是刑警：“王警官是刑侦大队的吧？那群人里面有嫌疑人？”
　　裴玉廷：“不是，是缉毒队的同事。”
　　裴玉廷：“所以你要小心点，最好不吃不喝。我被交代过，搜集证据为主，尽量别打草惊蛇。”
　　梁幼灵以为裴玉廷改好了，心底有点高兴：“嗯，我明白的。”
　　裴玉廷看了看自己的手工，还算满意，拍了拍梁幼灵的膝盖：“抬起来。”
　　沙发和茶几离得近，梁幼灵和裴玉廷本来就是腿挨着腿，因此梁幼灵有些没懂：“啊？”
　　裴玉廷指了指自己的大腿：“翘上来，给你鞋子里塞点东西。”
　　梁幼灵觉得有些怪，但还是微微红着脸把右腿翘起来，也不敢碰到裴玉廷。
　　裴玉廷反手从茶几上摸了一个袖珍的折叠小刀，托着梁幼灵的脚踝，把它塞到了鞋子里。
　　裴玉廷上下左右看看，没有破绽：“尽量别用，能跑就跑。最好时时刻刻别离开我。”
　　梁幼灵：“知道了。”
　　裴玉廷：“我是不是有点……”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贬义词：“爹味。”
　　梁幼灵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玉廷：“我怕你觉得啰嗦。”
　　梁幼灵摇摇头：“指手画脚的那才叫爹味，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裴玉廷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顺手给梁幼灵散开的鞋带打了个蝴蝶结。


第50章 游艇
　　聚会的地点是一栋别墅。这栋别墅虽然是在别墅区中, 但每栋之间间隔很远，私密性很好。
　　别墅门口有人验过了梁幼灵和裴玉廷的身份，一人走进门去, 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另一人取出安检设备：“请您配合检查。”
　　梁幼灵和裴玉廷对视了一眼, 裴玉廷说：“我们坐地铁来的, 安检过了，就不用了吧。”
　　那人不为所动, 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裴玉廷此时站在梁幼灵的左手边，她悄悄把手从梁幼灵背后伸过去，摸到那粒袖扣, 用手心里的小刀片把它割了下来。
　　这玩意儿肯定过不了安检，鬼知道派对还会查这么严。
　　裴玉廷在梁幼灵的腰上拍了一下，顺势收回手：“你先吧。”
　　趁着梁幼灵上前一步吸引住侍应生的注意力, 裴玉廷如法炮制, 把自己袖子上的也割下来，拇指和中指一弹，把针孔摄像头和刀片从侍应生背后的栅栏空隙中弹进了别墅前花园的灌木丛里。
　　梁幼灵僵着身体，眼神不知道往哪里看比较好。
　　她非常担心自己鞋子里的刀片。
　　手持式安检仪已经扫描到了小腿, 梁幼灵屏住呼吸——
　　裴玉廷：“哎，等等。”
　　裴玉廷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直接上前一步，蹲下来擦了擦梁幼灵鞋头根本看不出来的脏污：“怎么搞的，你不知道我有洁癖？见不得这些脏东西。”
　　侍应生见怪不怪，适时退后一步, 给她让出空间。
　　裴玉廷用展开的纸巾遮掩住动作，飞快地取出了鞋子里的刀片。
　　梁幼灵被裴玉廷这个尴尬的演技和蹩脚的借口震惊到, 不知道接什么话好。侍应生扫描完了梁幼灵全身，对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梁幼灵走进大门里，转过身等裴玉廷。裴玉廷把刚刚擦鞋的纸团抛给她：“帮我找个垃圾桶扔了。”
　　裴玉廷大大方方展开手臂让人检查，她所有的装备都扔进去了，因此也顺利通过。
　　梁幼灵去牵裴玉廷的手，实际上悄悄把从纸里取出来的刀片塞到她的手心——这种东西，在裴玉廷手中作用更大。
　　裴玉廷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够折回来取针孔摄像头，一边把刀片缓缓插进袖子里。梁幼灵没有立刻放开手——那样太明显了——因此，她能够感受到刀片贴着肉在滑动的冰冷而危险的感觉，以及，裴玉廷的手指坚定而有力的推移。
　　可是，裴玉廷单手的动作毕竟有限，梁幼灵十分默契地扽住她的袖口，让刀片安全隐身在内侧。
　　章曦似乎是得到了消息，大汗淋漓地迎了出来：“梁姐姐，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梁幼灵还没有回答，他又说：“都在海边玩呢，等会儿再吃饭。我带你们去认识认识其他人。”
　　裴玉廷和梁幼灵跟着章曦穿过别墅，从后门出来，面前是一片私人海滩，有人在躺椅上喝东西，有人在海面上冲浪，还有人站在游艇甲板上，离得远些，看不清面庞。
　　太阳还没落山，仍旧有点晒。阳光有些刺眼，梁幼灵不由眯了眯眼睛。
　　章曦领她们到遮阳伞下的躺椅旁，拍了拍躺椅上看手机的男生：“老赵，看看我带什么人来了。”
　　赵品靖抬头，盯着梁幼灵打量了一下：“你是姓梁，是吧？听章曦提过你。”
　　梁幼灵不知道章曦的“提过”是什么程度，为什么赵品靖能一眼认出自己：“你好。”
　　赵品靖似乎对她们不感兴趣，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章曦耸耸肩：“老赵这个性格，真没意思。”
　　章曦：“梁姐姐，我们去游艇上玩吧，我叫他们靠岸。”
　　他说着，也不等梁幼灵答应，就挥舞着没有疤痕的手臂冲海面上喊：“喂——老齐！开回来！”
　　游艇缓缓靠近码头，三人上了船。互相介绍之后，梁幼灵认识了船上的三个人——齐蕊、温鼎和他的女伴裘雨霖。
　　很奇怪的，几个人似乎都认识梁幼灵，多半是章曦给他们看过自己的照片——梁幼灵朋友圈里有她师门聚会的合照，弄到她的照片不足为奇。
　　而几人几乎都下意识忽略了裴玉廷的存在，梁幼灵觉得这一点不同寻常。裴玉廷是一个多么令人过目不忘的人，她在初次见面就已经领教过了。
　　齐蕊热络地招呼梁幼灵去船舱里坐，裴玉廷想要跟进去，却被章曦拦住了：“货呢？”
　　除了章曦，几个人都已经进去了，裴玉廷看了一眼，就把背着的袋子从肩头取下来，打开给章曦看了一眼——里面是很像茶叶的东西。
　　章曦伸手去拿，裴玉廷把袋子又合上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章曦：“已经打过去了，没收到？”
　　裴玉廷看了一眼手机，收到了。
　　她仍旧没有把袋子交给章曦，反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第一次玩儿吧？要不要我教你？”
　　章曦有被挑衅到：“好啊，你喝一个给我看看？”
　　裴玉廷：“没有茶壶。”
　　章曦敲敲门，冲船舱里喊：“给个茶壶。”
　　裴玉廷：“让我进去，甲板风大。”
　　章曦看她一眼，推开门自己先钻了进去。裴玉廷紧随其后，一眼就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梁幼灵——以及齐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第51章 茶宠
　　裴玉廷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她还没有弄清自己皱眉的缘由, 梁幼灵便听见了动静，转头朝她看过来——以一种陌生局中见到熟人的眼神。
　　裴玉廷不能回应她的求救信号，她没有理由和立场——很明显, 章曦只把她当成送货的，之前邀请她来只不过客气客气——裴玉廷只能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把桌子上的茶壶拎起来。
　　齐蕊：“干什么？”
　　裴玉廷：“泡茶。”
　　章曦：“东南亚进口的好茶, 老齐，我可是费了大力气搞到的。”
　　裴玉廷想, 跟她要货的时候，说的可不是什么东南亚，而是中东的茶。章曦诓骗他们喝下, 恐怕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等人染上了瘾，什么钱赚不到？
　　齐蕊：“这么殷勤, 又闯祸了？”
　　温鼎眼神在梁幼灵和章曦之间转了转：“不是闯祸吧, 这是有事相求，不错啊，还知道孝敬我们。”
　　章曦：“滚滚滚。”
　　齐蕊似乎也懂了什么，拍了拍梁幼灵的肩膀：“喜欢什么？”
　　梁幼灵：“啊？”
　　齐蕊：“都说了姐姐跟你投缘, 喜欢什么姐姐给你弄到手。”
　　梁幼灵婉拒：“不用了……”
　　齐蕊一指正站在吧台泡茶的裴玉廷：“那个喜欢不？”
　　梁幼灵磕磕巴巴：“啊……这个……”
　　齐蕊：“刘大师的紫砂壶，全球限量一百件，不喜欢？”
　　梁幼灵刚才误会了，一时有些羞窘：“喜欢……”
　　齐蕊：“送你了。”
　　梁幼灵连忙摆手：“我不能收。”
　　齐蕊：“给你你就拿着。姐姐高兴。”
　　齐蕊又指着章曦问：“这个喜欢不？”
　　梁幼灵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喜欢什么呀？”
　　齐蕊：“手表，十几万吧。”
　　梁幼灵摇了摇头。
　　齐蕊：“可惜。”
　　齐蕊：“那人呢？”
　　梁幼灵装糊涂：“什么人？”
　　齐蕊：“表不喜欢，人喜不喜欢？”
　　章曦大叫：“老齐！”
　　齐蕊权当没听见, 又拍了拍梁幼灵的肩膀：“喜不喜欢啊？”
　　梁幼灵看了眼章曦，斟酌道：“其实……我……”
　　“砰——”
　　裴玉廷面无表情地把茶壶往茶几上一放, 几个茶盏被她“叮叮当当”翻过来，倒茶水的时候手倒是稳，每个茶杯都倒得满满当当，却没有流出一滴。
　　章曦一踹茶几，杯中茶水洒到茶盘上：“你会不会倒茶啊？”
　　裴玉廷当然知道“茶满送客”的道理，她心里不知怎的突然有点不痛快，她平常不是这种把情绪外放的人，但或许是多日工作不顺，让她难免心浮气躁：“不好意思。”
　　裴玉廷站起身：“请用茶。”
　　章曦早就忘了裴玉廷之前的挑衅，也没有逼着她喝，倒是注意起其他几人的动作起来。
　　齐蕊率先拿了一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茶。”
　　齐蕊：“怎么这么涩？”
　　章曦抿了一口：“这个茶回甘一绝。”
　　温鼎也跟着尝了一下，推给裘雨霖：“什么茶啊这是？”
　　章曦：“巧巧茶，以前是御前专供，现在也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1]”
　　温鼎看他一眼：“行啊，这你都能弄来？”
　　章曦：“费了好大劲弄来，可别给我糟蹋了。”
　　梁幼灵为了合群，也装作喝了的样子，实际上用袖口吸了吸水，就捧在手中不动了。
　　齐蕊倒是喝了好几口：“这回甘确实有点意思，茶还挺提神的。”
　　齐蕊看着靠在船舱板上的裴玉廷：“你有进货渠道？”
　　裴玉廷：“有。”
　　齐蕊转头对章曦说：“老章，对不住了啊，我要‘叛变’了。”
　　章曦指着她笑骂：“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齐蕊摊摊手：“谁让人家女朋友有用呢。老章，说真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干什么不好，撬人家墙角。”
　　裴玉廷：？
　　梁幼灵反应过来：“齐姐，你不会在说我和……”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裴玉廷。
　　齐蕊笑眯眯：“你放心，我之前是答应了帮章曦追你，给你女朋友摆摆脸色。但现在姐姐支持你，不能便宜了那小子。”
　　梁幼灵看看章曦，又看看裴玉廷，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怎么也说不出来——章曦为什么要说她和裴玉廷是情侣？章曦应该也不是真的喜欢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章曦是骚扰者，他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梁幼灵没想明白，疑惑着把手中的茶盏往茶盘上放。她这时候才注意到，茶盘上有一只兔子茶宠，长耳朵贴在深枣红色圆润的身子上，四肢趴在茶盘上，红眼睛亮晶晶的。
　　梁幼灵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这是谁的茶宠啊？我能浇吗？”
　　温鼎：“我的，浇吧。”
　　梁幼灵把杯中的茶缓缓淋在深枣红兔的背上，赤红色逐渐漫延开来——整个兔子像是被剥了皮、露出血红的肉一样——如鲜血淋漓。
　　茶盏从梁幼灵手里滑掉下来，砸在茶盘上，当啷。


第52章 钓竿
　　梁幼灵连忙扶正茶盏：“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度联想, 但这个血红的兔子的的确确让她的观感并不是很好。
　　温鼎无动于衷，按着电视遥控器，换了个台。
　　温鼎：“没啥好看的, 别干坐着了，钓鱼去。”
　　他率先和裘雨霖出了舱门, 章曦眼球转了一下, 也跟着出去了。
　　齐蕊问梁幼灵：“去钓鱼不？”
　　梁幼灵：“好呀。”
　　齐蕊招呼裴玉廷：“你女朋友一起吧。”
　　船舷上垂下几个鱼竿，章曦几人已经抛好了杆, 靠着栏杆聊天。
　　齐蕊教梁幼灵怎么把饵上到钩上，裴玉廷站在一侧看着。
　　梁幼灵问裴玉廷：“你要试试吗？”
　　裴玉廷摇了摇头——洁癖使她对饵虫的态度是，能不碰就不碰, 隔着手套也不行。
　　海上风大，游艇在浪上一晃一晃的，腥咸的海风裹挟着落日的余晖, 在海面上浮起波光。
　　裴玉廷虽然侧身对着章曦他们, 但她的戒备一刻都没有放下。
　　齐蕊和梁幼灵架了鱼竿，齐蕊觉得晒，回去喝茶了。
　　梁幼灵把着鱼竿，和裴玉廷沉默地站着, 听章曦和温鼎聊吃喝玩乐的事情。
　　船渐渐往远离沙滩的方向走，沙滩上赵品靖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
　　温鼎把裘雨霖往船舱里一推：“去找你齐姐玩会儿。”
　　裘雨霖仍旧一言不发，钻进了船舱。
　　裴玉廷的手也搭上钓竿——
　　与此同时，章曦和温鼎从裴玉廷背后一左一右地扑过来！
　　裴玉廷早有准备，快速转身作出了一个防卫的姿势。章曦的拳头直击面门，裴玉廷侧身闪过, 然而，温鼎的肘击又冲着她的背部击打而去！
　　梁幼灵尖叫一声, 自知帮不上忙，冲去推舱门，想要叫人。
　　然而，裘雨霖在里面反锁了门，隔着玻璃冷冷地和她对望。
　　梁幼灵越过裘雨霖的身形，往舱里面看——齐蕊喝多了“茶”，倒在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知。
　　梁幼灵别无他法，去拍驾驶室的门：“回去，回沙滩去！”
　　驾驶员无动于衷。
　　梁幼灵摸出手机，绝望地发现信号被屏蔽了。
　　海上茫茫，孤舟如浮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梁幼灵忙又跑回甲板上去，裴玉廷和章曦、温鼎仍在缠斗，拳脚击打在肉和骨骼上的重响听得梁幼灵心惊胆战。
　　裴玉廷此时看起来还不算处于下风，但梁幼灵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更何况船舱里还有一个裘雨霖虎视眈眈。
　　梁幼灵深吸一口气，冲上去想要踹开温鼎，结果温鼎听见背后风声猛然回头，侧脚一蹬——
　　梁幼灵的腹部捱了一下，闷哼一声，被踹得摔在船舷上，背部撞在钢板上“砰”得一响。
　　她撑着甲板板想要起来，然而腹背越来越痛，手上力气一松，又坐了回去。
　　裴玉廷听见梁幼灵那边的动静，分神看了一眼，因此她没有注意到，章曦和温鼎对了一个眼神，下一刻——
　　梁幼灵抬头，眼睁睁看见，温鼎手里的茶刀插进了裴玉廷的肩头。
　　动脉血溅出来，裴玉廷拳势一泻，左侧章曦一拳挥来，被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架住，然而，右手边温鼎又是一刀！
　　裴玉廷忍着疼痛去夺刀，温鼎反应很快，刀子抛向章曦。章曦接过刀，在温鼎拳脚的牵制下，对准裴玉廷的心脏扎去！
　　梁幼灵大张着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使劲撑着身子站起来，向章曦扑去，想要把他往后拖。
　　梁幼灵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好似骨骼被按压错位——裘雨霖把她撞到了地上。


第53章 船舷
　　梁幼灵的身体动不了, 但她的嘴巴还可以说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总要有个理由吧？”
　　梁幼灵的右手恰好被压在裤兜边，她小心翼翼地摸进去, 按了两下侧边的快捷键。
　　——第一次按的快捷键是录音，第二次按的快捷键是拨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章曦冲着裴玉廷心脏去的那一刀, 势头凶狠, 裴玉廷自知躲不过，用手挡在胸口前, 用尽全力去握住刀背，阻止刀再往前进。
　　章曦的手一点一点捅出去，刀尖离心脏一寸一寸逼近。
　　章曦：“理由？断人财路, 如杀人父母，这个理由够不够？”
　　梁幼灵挣扎，却没能挣脱：“什么断人财路？”
　　章曦：“这就要问她了。”
　　裴玉廷：“我什么时候……”
　　章曦猛然一用力, 裴玉廷转手去挡——刀尖扎入手心, 她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章曦：“垄断市场，抬高价格，真以为我像我爸那么好糊弄？”
　　裴玉廷：“我只要百分之……”
　　章曦没让她把话说完，刀又进两寸。
　　裴玉廷的脸色煞白, 她此时也明白过来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章曦这个理由，说服的是温鼎。
　　他跟温鼎说，只要干掉裴玉廷，不管是巧茶还是奶片，这条线, 就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温鼎可不明白章顺文为什么要找一个中间商，章曦明白是明白, 但他明显还有私心——只是这个私心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温鼎拦了一下章曦：“别弄出致命伤。”
　　章曦闻言，把茶刀猛然一抽，裴玉廷捂着手戒备地盯着二人。
　　温鼎退开一步，对裘雨霖说：“把她弄起来。”
　　于是，梁幼灵两手被别在身后拎起来，她被推搡到船舷边，裘雨霖一只手压在她的后颈，迫使她半边身子探出船舷外。
　　梁幼灵胃部顶在栏杆上，带着腥气的海风让她忍不住小声干呕了一下，又勉强压制住了呕吐的欲|望。
　　裴玉廷看着梁幼灵那边的情况：“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我也可以让利。”
　　章曦：“让利？你能让到0吗？所以，还是拜托你死一死。”
　　他说着，和温鼎两人一人擒住裴玉廷的一只胳膊，裴玉廷双手受伤，使不上力，反应不及，竟让他们得逞。
　　裴玉廷腹部发力，双脚疾踹，章曦和温鼎拼着挨她两脚，手上一托、一抛，裴玉廷失去重心，从甲板上坠了下去——
　　章曦探出头来对她笑：“成全你们去殉情。”
　　——为什么要在朋友面前说裴玉廷和梁幼灵是情侣？
　　——同性情人为世不容，痛苦不堪，自残自伤，相约殉情，也是合乎逻辑的。
　　如此一来，不仅能一箭双雕，除掉裴玉廷和梁幼灵，又能把章曦自己摘出去：他可以和警察说，我们劝过了，可是没有看住。
　　他甚至可以说，我们原本不知道这件事，一起上船也是临时起意。她们两个人在海上相约，喝的茶还有点问题，用刀子戳对方都不觉得痛，想一起去见阎王。我们把刀子夺下来，结果她们跳海了。——没想到她们是这样的人。
　　章曦当然会做做样子，用救生艇去寻找梁幼灵和裴玉
　　廷，但结果一定是“风浪太大，找不到人”。
　　章曦之所以敢这么做，他的底气不仅仅在于他的父亲和朋友。一个菜贩子和一个外地学生在云城死了，只要一个人肯点头，就激不起什么风浪——那个人是邢冬诚。
　　章曦有把握邢冬诚会帮自己压下这件事。
　　裴玉廷在逆流的风声中抬头，梁幼灵在她之后被抛下来，在残阳如血中像是乳燕投林。
　　裴玉廷冲她笑了一笑，比了个口型——
　　“别害怕。”
　　梁幼灵没有看见。
　　梁幼灵闭着眼，憋着一口气坠入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辨不清方向，盐分过高的海水也让她睁眼变成了一种煎熬，她索性暂时不睁开眼。
　　梁幼灵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塞进了从裤兜里摸出的防水袋里。另一只手勉强划了几下，双脚踩水，让自己不至于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海底极静，连船尾部螺旋桨的声音都听不到，水压压迫着鼓膜，动作越来越吃力——她开始吐泡泡了。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梁幼灵强迫自己睁开眼，看见了裴玉廷担忧的眼神。
　　裴玉廷指了指鼻子，梁幼灵摇了摇头，一串细小的泡泡溢出来。
　　裴玉廷托着她要往水面上浮，梁幼灵摆了摆手，指指前面——
　　有人游过来了。


第54章 手机
　　游过来的是两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每人背上都背着两个氧气瓶。其中一个氧气瓶连接的氧气面罩扣在两人的脸上，而另一个氧气面罩被缠在氧气瓶上。
　　两个人越游越近, 裴玉廷也拉着梁幼灵迎上去——
　　是云城警局潜水队的队员。
　　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来之前，云城警方就布置了天罗地网确保裴玉廷和梁幼灵的安全。
　　所以, 裴玉廷完全可以在第一刀快要捅到身上的时候, 装作不敌，顺势滚下快艇。
　　但是她没有。
　　虽然失去了针孔摄像头, 并且她也不知道梁幼灵录了音，但她还是想努力问出点什么。
　　章曦胜券在握，觉得她们必死无疑, 或许会透露一些东西。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章曦的主动发难，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等不及了。
　　他为什么等不及了？
　　裴玉廷的伤口还在流血，海水里的盐分使伤处更加刺痛——就好像密密麻麻的针, 一刻不停歇地扎进皮肉, 阻止结痂。
　　她一动，身边的水就荡开一片红色。
　　裴玉廷不知道会不会引来什么东西，用手捂了捂，却无济于事。
　　两位潜水队员替裴玉廷和梁幼灵带上氧气面罩, 把氧气瓶固定在她们身上。
　　梁幼灵不太会用这些装备，只在来之前临时补了补课，理论还不能应用于实践。因此，在背上氧气瓶的时候，她的身子开始往下沉。
　　裴玉廷就在她身边，伸手托住了她的腰, 把她往海面的方向送。
　　梁幼灵怕痒，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 攥住了裴玉廷的那只手。
　　裴玉廷以为她的意思是不用帮助，便往回抽手。
　　梁幼灵又往下坠去，抓着裴玉廷的手并不放开。
　　潜水队员要过来帮助，裴玉廷单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一个人辅助就可以。
　　梁幼灵渐渐找回游泳的感觉，裴玉廷的手逐渐卸力，就像放走一尾鱼一样往前一送，梁幼灵配合着一蹬腿，游了出去。
　　巡逻艇停在私人沙滩所对应的海域外。
　　为了不打草惊蛇，巡逻艇罩了外披，挡住了警队标志。
　　裴玉廷率先翻上去，俯下身伸手去拉梁幼灵。
　　梁幼灵钻出水面的一刹那，感觉海水中似有无数双手在拉扯，身子重重往下坠。她游得有些发软，手上湿滑，险些没有握住裴玉廷的手。
　　梁幼灵坐在小艇中，裹着预备好的毯子。她喝了几口水，平复了下来。
　　实际上，她的身体疲惫极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情绪——诸如后怕、紧张等等。
　　手机防水袋仍旧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她从中取出手机，按亮了屏幕——还好，入海的时候浸了一下，目前看来还能用。
　　她找到刚才的录音，因为没有按结束键，它还在录着。
　　梁幼灵导出了录音文件，发了一份给王开缉毒队的同事。
　　那边回复得很快，问她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梁幼灵如实说了。
　　裴玉廷的手机本身就裹了一层防水膜，因此并没有什么损坏。梁幼灵之前在家里看到她的手机的时候，还好奇手机的音质会不会受影响。她没见过裴玉廷外放音视频，也没见过裴玉廷插有线耳机，她用的是蓝牙耳机，倒也确实没什么影响。
　　裴玉廷也在给接应的人发消息。
　　她讲了针孔摄像头和刀片都被她抛进花园灌木丛的事情，对方说不用担心，会找人乔装去拿回来。
　　解决了这件要紧的事，裴玉廷才有心情去看未读消息。
　　裴玉泽四十多分钟前给她发了几条：
　　【姐，我也来派对玩啦，章曦邀请我的，我听说你也在？】
　　【你去船上玩儿了？】
　　【我在沙滩这边。】
　　最新的一条在五分钟前：
　　【你人呢？！！！】
　　【他们说你殉情了？！！！】
　　【开什么玩笑！回我消息啊！！！】
　　【快回啊！！！！！！】
　　与此同时，梁幼灵收到了王开的消息：
　　【梁幼灵，确保你身边的环境安全，再看下面的信息。】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一定不要告诉裴玉廷。】
　　【我们排查了你购买手机的那家店附近的监控，重塑了可疑男子出店之后的路线。】
　　【他最终消失的地点是云城体大男生宿舍。】
　　【根据你提供给我们的人际关系信息，该宿舍中只有一个人和你有联系。】
　　梁幼灵下意识抬头看了裴玉廷一眼，对方在皱着眉低头看手机。
　　梁幼灵把屏幕往下滑——
　　【那就是裴玉泽。】
　　【而你所怀疑的章曦，很有可能不是跟踪恐吓你的人。】
　　【注意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和我保持联系。】


第55章 自媒体
　　梁幼灵本来没有暖和过来的手更冷了。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 反复读了好几遍，特别是确认那三个字——“裴玉泽”。
　　泽。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裴玉廷，努力细细回想：裴玉泽知道自己在裴玉廷家住, 能够掌握自己的行踪和动态，是有作案条件的。但问题是, 他的动机是什么？
　　梁幼灵问王开：
　　【能够确定裴玉泽的嫌疑吗？为什么章曦的嫌疑可以排除？】
　　王开过了一会儿, 发来一大串：
　　【不能确定裴玉泽的嫌疑，只是他的身高和体型符合手机店监控所拍的。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其当日行迹, 只是提醒你注意一下。】
　　【章曦的行踪复原之后，和你的路线重叠较少。但是，也不可掉以轻心, 他并没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梁幼灵：
　　【明白了，谢谢您。】
　　船靠岸了，梁幼灵走在裴玉廷身后下了船。
　　裴玉廷很纠结, 纠结了一路, 最终决定还是先不要告知裴玉泽真相。
　　裴玉廷不知道章曦邀请裴玉泽是为了什么，但接应的人说，章曦已经报了案——报的是裴玉廷和梁幼灵殉情案。
　　如此一来，警察很快就能到, 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裴玉泽下手。
　　裴玉泽是安全的。
　　章曦没有见到裴玉廷和梁幼灵浮上水面，自然而然以为她们俩已经死了。
　　他很放心地报了警，一脸哀痛地跟裴玉泽报丧。
　　半个小时之后，警笛声响彻别墅区，巡逻艇揭开了伪装，打着灯在海域上搜寻。
　　章曦他们被带去警局做笔录, 因此，他们并不知道, 在他们走后不久，巡逻艇也结束了装模作样的搜寻。
　　裴玉廷和梁幼灵早早做完了笔录回到公寓，没有和章曦他们遇上。
　　如何给章曦定罪，还要看章曦他们的口供，以及对现场的勘察。裴玉廷肯定，打斗的痕迹是可以被鉴定出来，但是章曦如果把痕迹曲解为她们喝了茶后出现攻击性|行为，章曦等人去阻止才产生的打斗，就需要更加细致的痕迹还原。
　　裴玉廷和梁幼灵没有吃晚饭，裴玉廷也有点累，并不打算做饭，就点了两份外卖吃了。
　　裴玉廷在饭桌上难得开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幼灵摇摇头。她有点心不在焉。
　　——王开跟她讲，裴玉泽也去做了笔录，王开会借机问问他对于梁幼灵的看法，看看他有没有作案动机。
　　梁幼灵其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跟裴玉泽，满打满算才见过一面，总不能他是个姐控，不想让任何人接近裴玉廷吧？——否则，还能有什么理由？
　　至于她为什么怀疑章曦——其实，在梁幼灵看来，章曦也没有什么作案动机——她怀疑他仅仅是因为章曦是邀请她去派对的人，而这个派对里，她只和章曦打过照面。虽然，之后才知道裴玉泽也出现在了派对。
　　而且，章曦有一点心理问题，梁幼灵那次在医院看见他，就是去心理咨询。这倒不是梁幼灵歧视心理疾病患者，而是这些巧合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实在是难以不联想。
　　梁幼灵食之无味地吃完了饭，裴玉廷也吃得不甚专注。
　　她还是没有和裴玉泽发消息，她相信警察会有判断什么时候告知家属——警察会先对外宣布，梁幼灵和裴玉廷正在抢救之中，并且“无意中”放出病房信息，这是一个饵。
　　至于她们俩什么时候能够“痊愈”，就要看鱼咬不咬钩。
　　因此，裴玉廷和梁幼灵这两天的任务，就是好好待在家里，不外出、不露面，不和除了警察外的任何人联系。
　　梁幼灵吃完、洗漱完，看了眼没有王开的新消息，就睡了过去。
　　今天消耗的体力对她来说有点大，她的后脑勺沾到枕头就人事不知了。
　　然而，梦却不放过她。
　　梁幼灵在梦中回到了坠海的那一刻，她整个身体砸破海平面，没有来得及提前吸一口气。
　　因此，她呛了好几口水，口鼻被拢在无尽的黑暗与窒息之中。
　　她觉得浑身发冷，很冷、很冷，不仅仅是海水冰着四肢和躯干，更有从内心深处骤然失重的恐惧让她的灵魂都如坠冰窟——
　　她想要抓住一点灵感，弄清自己为什么恐惧。
　　她在海中突然睁开了眼睛，几只巨大而异形的海底生物朝她逼近，整个视野黑漆漆一片——
　　那些鲨鱼、章鱼的头上，是一张张人脸。
　　梁幼灵发不出尖叫，也闭不上眼。她看见，她看见——
　　一张人脸变成了章曦，笑得不怀好意：“殉情，殉……情……”
　　她猛然转头，另一张脸变成了裴玉泽：“欺负你，欺负……你……”
　　裴玉泽的声音越来越大，梁幼灵听到了完整的那句话：“我姐姐有没有欺负你？”
　　梁幼灵在海中蹬脚倒退出去，背后撞到了什么，疼得她脊椎发痛。
　　她在水里转身——
　　裴玉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出水蛇般奇长无比的手，戳向她的眼睛！
　　梁幼灵终于能够叫出声来，她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醒了？”
　　梁幼灵涣散的眼神聚拢起来，她才发现裴玉廷站在自己的床边，而自己的额头上，有一块毛巾，毛巾有点长，压住了一点眼皮。
　　在船上被温鼎踹了一下，肚子和背部的伤发作起来，动一下都酸疼。
　　她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裴玉廷给出了答案：“你发烧了。”
　　梁幼灵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了。
　　她张口，声音嘶哑：“谢谢你照顾我。几点了？”
　　裴玉廷：“上午十点半。”
　　裴玉廷：“这里有药，我给你吃过了退烧药。”
　　裴玉廷解释了一下：“我叫你吃饭，一直没有人答应，就开门看看。”
　　梁幼灵微微低头，感觉领口是有点湿漉漉的——原来梦里呛水，是因为现实里吃药咳嗽。
　　裴玉廷：“你感觉怎么样？”
　　裴玉廷：“坐起来吃点饭？”
　　裴玉廷：“我熬了粥。”
　　梁幼灵没有胃口，但是为了身体健康，她点了点头。
　　裴玉廷去盛了粥，扶她坐起来。梁幼灵接过碗，又道了声谢。
　　梁幼灵喝完了粥，裴玉廷端出去洗了，没一会儿回来站在卧室门口说：“有事叫我。”
　　梁幼灵点点头，拿来手机看了一眼。
　　王开还是没有给她发消息。
　　梁幼灵的爸爸妈妈倒没把这件事和梁幼灵联系上。在梁幼灵觉得父母那边应该比较安全，骚扰者只是虚张声势之后，她就没有再频繁地汇报行踪。
　　因此，这时候不必回父母的消息，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是，师门那边是瞒不过的。因为她有个小组作业的截止日期就在明天，本来约定了今天早上九点最后开一个小组会议，但是她没有起来——她也不能起来。
　　周筱冰和何茗轰炸了她好多条消息，最后两人在群聊里达成共识——或许梁幼灵熬夜了，没起来。
　　梁幼灵刷了会儿新闻，果然，云城两女子坠海的新闻铺天盖地，但是都描述模糊，只说“警方还在调查当中”。
　　梁幼灵刷了好多本地自媒体，只有一个信息稍微详细一点，写遇难的其中一位女子撞破过凶杀案现场，或许是凶手的打击报复。
　　这种阴谋论深得大众喜爱，评论区就像被血腥气引来的饿狼群，很多人都在揣测讨论，有人质疑，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借机抒发郁气——
　　【666，这个消息靠谱】
　　【小编消息从哪来的？开局一张图，新闻全靠编】
　　【那她肯定死定了。】
　　【要是我，我会跟凶手拼命，哪怕同归于尽都不算亏。】
　　【不会凶手就是另外一个坠海的女的吧？都说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楼上引战，举报了】
　　【哪里引战？！】
　　【啥都能扯到性别上，这不是引战？】
　　楼越来越歪，梁幼灵索性不看评论了。她看了一眼这个自媒体账号的名字——云城小灵通。
　　名字有点耳熟，梁幼灵仔细想了一下：周筱冰在医院的时候，有个叫吴玮岐的自媒体人追着自己要求采访，他当时说的自媒体账号，好像就是云城小灵通。
　　梁幼灵这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说“其中一个人撞破过凶杀案现场”——当时，吴玮岐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追了她一路。
　　等等。
　　梁幼灵意识到了有一点不太对劲。铺天盖地的媒体似乎都不知道“两位坠海女子”的身份，梁幼灵也相信警察会保护她们的隐私。
　　那么，“云城小灵通”是怎么知道，她就是当事人的呢？
　　梁幼灵又想到，当时她不堪吴玮岐的死缠烂打，裴玉廷帮她解围时说，她认识云城小灵通的主编赵轲。
　　在这件事上，梁幼灵和裴玉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此，她给裴玉廷发了个消息：
　　【你可以来我屋里一下吗？】
　　梁幼灵的嗓子有点失声，她觉得自己喊裴玉廷，裴玉廷一定听不到。
　　裴玉廷很快就敲门进来了，带着满身的热气和汗珠。
　　梁幼灵在病中反应有点迟钝，怔愣地看着她：“你在锻炼？”
　　裴玉廷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怕汗味儿熏到她：“……嗯。”
　　实际上，梁幼灵嗅觉也有点失灵，回过神来说：“你看看这个。”
　　她指了指手机，裴玉廷犹豫了一下，问：“我能坐吗？”
　　梁幼灵惊讶：“当然。”
　　裴玉廷的洁癖让她坐得有点不自在，她不想带着汗的衣服蹭脏梁幼灵的床单。裴玉廷看了几眼新闻，皱起了眉：“我等会儿让王开联系赵轲。”
　　裴玉廷想了想，有点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你好好养病。”


第56章 铃声
　　梁幼灵点了点头, 她病中鼻子不太灵敏，但此时裴玉廷在身边待了一会儿，她也渐渐闻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是汗水中夹杂的碘伏的味道。
　　梁幼灵浑沌的脑子一霎时清明起来：她竟然忘记了, 裴玉廷受了两处刀伤。一处是在左肩，一处是在右手。开了刃的茶刀尖锐而敏捷, 一捅就是一个小窟窿。
　　从快艇上下来之后, 在去警局做笔录的车里，就有人给裴玉廷消毒包扎了, 还打了一针破伤风。梁幼灵和裴玉廷是分开做的笔录，因此，当两人一起打车回家的时候, 裴玉廷表现得若无其事，梁幼灵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院”，被她拒绝了。
　　梁幼灵一觉一烧, 竟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裴玉廷从来不叫苦叫累, 永远承担保护者和照顾者的角色，让人以为她是铁打的一般。
　　然而，这世上没有铁打的人。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裴玉廷来梁幼灵屋里之前在自己换药。伤口的位置都很刁钻, 给哪一处裹伤，另一处都受牵制——她疼得满身大汗，却仍旧忍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梁幼灵叫她的时候，她刚刚系好纱布。匆匆套上衬衫，汗都没来及擦一擦，她低头闻了闻, 有一点受不了。因此，见梁幼灵的时候, 她把受伤的手藏在了身后。
　　梁幼灵在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一个蠢问题的时候——裴玉廷受伤之后，还是会做饭、洗衣服，做着日常的事。因此，梁幼灵理所应当地以为，她如往常一样，会坚持锻炼——她就开始有些心疼。
　　裴玉廷当时没有反驳，她不想卖惨来换取病人的担心。或者说，她不想换取任何人的担心，和心疼。
　　她克制疏离，把自己裹在自己划定的界线中——这不仅仅是精神洁癖。
　　但是，梁幼灵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她只是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对了，你是不是需要换药？下次换可以叫我。”
　　裴玉廷：“好。”
　　至于她下次会不会叫梁幼灵……看情况吧。
　　裴玉廷：“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处理这件事。”她是指“云城小灵通”那件事。
　　梁幼灵“嗯”了一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在裴玉廷将要关上门的那一刻，梁幼灵突然小声说：“其实，你可以放松一点的。”
　　她不知道裴玉廷有没有听见，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裴玉廷听见。
　　门轻轻地关上了。
　　五秒钟后，门又被打开一条缝。
　　裴玉廷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好。”
　　这次，门彻彻底底关上了。
　　梁幼灵的嘴角控住不住地弯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毕竟，裴玉廷这个人，最“善解人意”了。
　　在敷衍自己也说不定。
　　但她还是抿了抿嘴，克制住了那个逐渐往心脏里扩散的笑意。
　　裴玉廷擦了擦身子，坐在床头给王开发消息——她不知道王开方不方便接电话。
　　左手打字还是有点慢，信息还没有编辑完，王开的电话先来了。
　　裴玉廷接起来：“喂？”
　　王开：“你和梁幼灵现在方便来医院吗？云城一院。”
　　裴玉廷：“我方便，她有点发烧。出什么事了？”
　　王开：“鱼咬钩了，但对方很警惕。”
　　裴玉廷：“他要见到我们本人？你确定了嫌疑人？”
　　王开：“不确定。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王开：“问问梁幼灵的意见，如果她不方便过来，就算了。你好好照顾她。”
　　裴玉廷：“……嗯。”
　　裴玉廷举着手机，敲了敲梁幼灵的门。里面答应了一声，裴玉廷开门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梁幼灵摸了摸自己额头的温度：“我觉得好多了，你来试试？”
　　她话一出口，想起来裴玉廷有洁癖，忙改口说：“用测温枪试试。”
　　测温枪在药箱里，裴玉廷不想耽搁，走到床边用露在纱布外的几只手指试了试：“还有点烧。”
　　那手指像是蜻蜓点水，一瞬间的凉意让梁幼灵觉得额头酥酥麻麻，古怪极了。
　　裴玉廷开了免提，让王开直接跟梁幼灵沟通，让梁幼灵自己做出决定。
　　王开简单说了几句，梁幼灵有点明白了：裴玉泽去医院找她们了。
　　王开没有说出裴玉泽的名字，但梁幼灵明白了他的暗示。梁幼灵本打算好好睡一觉，便把手机静音了，没有听到王开的电话。否则，王开不会联系裴玉廷。
　　医院是王开透露给裴玉泽的。裴玉泽去看姐姐，这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他是不是真心去看梁幼灵，就有待验证。
　　裴玉泽很熟悉裴玉廷，也比较熟悉梁幼灵，找人假扮并不现实。
　　而且，听王开的意思，章曦还被他们找借口扣在警局。目前的嫌疑人只有两个，需要逐一验证——当然，不排除团伙作案的可能性。
　　按规定，他们只能留住章曦24小时。笔录细细致致做了几轮，又安排他们在警局休息了一晚，只剩下不到9小时的时间了。
　　章曦自然是害怕裴玉廷和梁幼灵“醒”过来，把自己的罪行交代出来。因此，他急于出来处理这件事——这就让他的动机模糊起来。
　　而裴玉泽这边，如果动手，他是骚扰者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梁幼灵住院半死不活、人多眼杂，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王开：“选择的权利在于你，生命安全是一地位的，不论你选择去还是不去，我们都会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梁幼灵没有犹豫：“我去。”
　　梁幼灵：“裴玉廷有伤，让她在家好好养伤吧。”
　　裴玉廷：“你发着烧。”
　　梁幼灵：“正好去找医生看看，挂个水。”
　　裴玉廷：“一起。”
　　半个多小时后，裴玉廷和梁幼灵并排躺在病床上，整间病房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病床和病房都紧张的医院里布这个局，王开已经写了一份报告，并做好了写更多份的准备。
　　云城这个三线小城市，很多年没有一个案子让他这么头疼了。
　　梁幼灵眼神虚虚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耳畔是仪器运转的声音。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她的余光里，裴玉廷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虽然和王开确认了行动方案和应急预案，梁幼灵还是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来源于未知，来源于等待。
　　整间房间都安静极了。
　　对面墙上的钟有点吵闹，秒针“嗒嗒”响个不停。
　　梁幼灵数着时间，眼皮开始有点打架——她犯困了。
　　不能睡，她对自己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然而，困意有时候并不能用意志去抵抗。她觉得自己似乎打了个盹，又似乎没有。
　　混混沌沌之间，门被推了一下。
　　梁幼灵连忙闭上眼睛，装作没有清醒的样子。
　　来人脚步声很轻，轻到梁幼灵几乎听不见。
　　直到来人喊了一声：“姐？”
　　裴玉廷有些惊讶，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活动一丝。
　　她以为，王开说的两个嫌疑人是章曦和温鼎。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裴玉泽怎么会来？王开为了真实，跟每个人都“无意间”透露了医院的消息？
　　不，裴玉廷想，王开这么做就不利于缩小范围。
　　也就是说，裴玉泽也是嫌疑人之一。
　　她的心有点发冷，有点难以置信，有点费解——裴玉泽，怎么会是嫌疑人？
　　裴玉泽叫了裴玉廷两声，没有应答。
　　他抬起头，看了看旁边床位的梁幼灵。
　　他向梁幼灵走去。
　　梁幼灵感觉到了有人在逼近，她一瞬间汗毛倒竖，心跳过速。
　　一步、两步、三步……
　　梁幼灵虽然不能准确地听出裴玉泽的脚步声，但她飞快地想：从裴玉廷病床那侧绕到她的病床边，以裴玉泽的身高和步幅来算，大约要走八到十步。这是粗略估计，因为她已经记不清裴玉泽的身高，不太容易推算出鞋码，也更记不清他的步幅。
　　如果按八到十步来算，每步一秒，也就是八到十秒。
　　而她自己想这么一圈东西——差不多也要八到十秒。
　　也就是说，裴玉泽，已经站在了她的床边。
　　梁幼灵的身体从脚趾开始僵硬，像是水冻成冰，从脚一直冻到小腿、大腿、躯干、手臂、脖颈，眼皮底下的眼珠倒是不受控制，越僵硬，越叛逆般自己微微滚动一下——梁幼灵开始祈祷，裴玉泽发现不了这个滚动。
　　裴玉泽也喊了她一声，声音就从她的头顶落下来：“梁……梁幼灵？”
　　他好像不记得梁幼灵叫什么，颇为回忆了一番，才肯定下来：“梁幼灵。”
　　梁幼灵没有动。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动不了了，肌肉紧绷得有些要抽搐的预兆。曾经躲在柜子里听天由命的恐惧卷土重来。
　　她出汗了。空调温度刚好，但是她出汗了，止不住地出汗。
　　她深知自己要克服那个噩梦般的惊惧，也知道如果顺利的话，马上就能将犯人绳之以法——
　　但是理性，是会和感性、和身体的本能打架的。
　　梁幼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面庞，好像是在自己脸上方三十厘米左右擦过去，让她额头上细细小小的绒毛一根根被吸得竖起来——这完全不同于裴玉廷测体温的那一下，这次，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额头。
　　钟表又走了两声，梁幼灵觉得无比煎熬。
　　“嗒”，一秒钟后，一阵铃声响了起来。
　　“嘀嘀叮咚——”
　　梁幼灵怔住了，她没有被告知，这种情况要怎么做。
　　以及——这是什么铃声？


第57章 望远镜
　　梁幼灵不敢轻举妄动, 僵着身子捏着手指。她感受到了，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裴玉泽的手收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裴玉廷也没有动。
　　——她听出来, 那是什么铃声了。
　　病房里又重归寂静，梁幼灵没有再感受到裴玉泽的动作。
　　他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热度。
　　没过一会儿, 病房外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此间病房外。
　　梁幼灵呼吸间是医院经年不散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觉得这股味道愈来愈浓——也或许是她呼吸加重。
　　脚步声很快再次响起，有人匆匆推门进来：“123床，什么事？”
　　裴玉泽：“护士姐姐, 她的眼珠动了，是不是醒了？”
　　——裴玉泽按响了梁幼灵床头的护士台传呼铃。
　　护士来之前被悄悄拦住交代过，因此, 她掀开梁幼灵的眼皮看了一眼：“没有。”
　　护士匆匆忙忙又走了, 只留下一句：“有事再喊我。”
　　裴玉泽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裴玉廷和梁幼灵的病床中间。
　　梁幼灵一动不动，内心从担惊受怕到平静麻木再到焦急不解，只用了半个小时。
　　怎么还不动手啊！她攥着床单, 把应对方案想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还不动手？王开也在这么想着。
　　难道判断错了？王开举着望远镜，看着病房里横着手机屏应该是在打游戏的裴玉泽，回想了一遍推理细节：已知骚扰者第一次作案是在裴玉泽认识梁幼灵的两天后，撬锁入室，恐吓受害人，留下的线索只有荧光点。痕迹科在查裴玉廷毁灭证据案的时候, 也对荧光点做了检测，没有留下皮肤碎屑。
　　骚扰者第二次作案是在第一次案发转天, 在手机店对受害人的手机购买进行引导，促使其买下了装有木马病毒的手机，此次暴露的线索为骚扰者体貌特征与裴玉泽较为吻合，且最后出现于云城体大。
　　两天后，骚扰者第三次作案，对受害人进行短信骚扰及跟踪，线索为出租车司机——他们根据梁幼灵提供的出行时间路径，逐一排查了当天该时间段及该路径上途径的出租车，锁定了嫌疑车辆。在对该车辆的公司进行调查后，证实该车司机的上一单是从云城体大到和平小区，司机对搭乘乘客的外貌描述也符合裴玉泽的特征。据该司机说，到了和平小区之后，该乘客突然掏出一根针管，扎晕了他。待司机再次醒来，是在自己车的后备箱里，他被捆住，嘴里也塞了东西，死命挣扎才被听到动静的路人救出来。司机这才发现，车就停在人来人往的CBD。司机报过案，后来王开从治安管理那边接手了这个案子，他查了监控记录，从云城体大上车的乘客正是从裴玉泽那栋宿舍楼里出来的。
　　骚扰者第四次作案，案件升级了。他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和暗中窥探，他对受害人主动发起聚会邀约。聚会中，和受害人曾经有过牵扯的只有两个人，章曦和裴玉泽。章曦对受害人施加了身体伤害，并有杀人的主观意愿。但是章曦并不是云城体大的学生。他目前处于高三因病休学中，和父亲因为意见分歧，自己出来租房子住。而裴玉泽因为到达聚会时间较晚，没有与受害人会面。
　　王开想，除此之外，骚扰者所表现出来的特征还有：第一，谨慎且具有一定的反侦察知识和能力，第一次案发现场很干净。这一点章曦的身上有所体现，在游艇上留下的打斗痕迹很刻意，比如明明是将裴玉廷抛入海里，根据施力特点，章曦的鞋印应该是前部较重、后部较轻，重心往前，而实际上现场的痕迹显示，章曦的鞋印呈现后重前轻的图像，就好像他真的想要把磕嗨了的朋友从栏杆上拉下来。而温鼎就没有这种意识，鞋印与章曦完全相反。但温鼎狡辩说，因为裴玉廷掉得太往外，他不得已前倾去抓她。至于裴玉泽，他也是有获取反侦察知识的途径的——最直接的就是从裴玉廷那里。其实，王开隐隐觉得，只要骚扰者想，就不会暴露云城体大这一细节。是嫁祸，还是故意为之？
　　第二，骚扰者对受害人或者受害人家属比较了解。据受害人说，她的手机里没有骚扰者发来的那张合照，那张合照是十五年前的，没有电子版，只有一张在她家客厅的相框里。也就是说，骚扰者有其他途径获得这张照片。但骚扰者并没有对受害人家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没有跨市作案的能力，很有可能势力比较单薄，单人作案概率较大；其二，他此次目的没有得逞，意图利用对受害人家人的掌控，继续威胁受害人。目前掌握的线索显示，嫌疑人裴玉泽户籍所在地是维城，而受害人父母也在维城。嫌疑人章曦和维城几乎没有交集，只在三年前中考后第二天有过一次出行维城的高铁记录，其父母也在同一列车，很有可能是去旅游，维城确实有一些比较出名的景点。
　　王开握着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玉泽。他想，骚扰者还有什么特质？
　　——骚扰者对刺激有强烈的追求。
　　梁幼灵躺在床上，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干，只好把骚扰者的形象在脑海中细细分析一遍。从此人几次作案情况来看，他都“亲力亲为”，并不断升级刺激，越发在刀尖上跳舞，这证明他对刺激是有追求的，且阈值不断拔高。同时，他愿意承担一定风险，具有一定的赌徒心理。
　　因为学科缘故，梁幼灵擅长的是质性分析，特别是文本分析。她继续想：从骚扰者短信中的文本信息及语气可以看出来，此人享受于绝对掌控的快感，并得意于不被发现的对他人的碾压。简而言之，此人很自信，且喜欢俯视他人。
　　除此之外，此人是否会有渴望他人关注的隐秘欲|望？梁幼灵不知道这种分析是否恰当，她觉得，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杀掉自己，却一次次享受玩弄他人的乐趣，不仅仅是恶趣味，还是其对于自我价值实现的一种方式。也就是说，他从旁人的恐惧中吸取养分，来证明自己的影响力和社会关注度。如果这种猜测正确的话，这个人在现实中很可能过得并不如意。
　　那么，如何对付一个自我意识和自我价值都极高的、具有一定赌徒心理的犯罪分子？
　　——摧毁他的自尊，贬低他的价值，告诉他这一注的赢率为0。
　　然后，他会发疯，会否认，会努力证明这些对他的评价是错误的——巨大的情绪驱使的行动，注定是破绽累累。
　　梁幼灵明明知道这种解题方法，但她的人文主义关怀让她觉得有点不太人道。
　　她知道自己有点圣母——骚扰者捉弄她的时候，可没管什么人道不人道。
　　可是，如果她以牙还牙，岂不与之是一丘之貉？
　　她没有下定决心，但如果有机会，她不会放弃试探：究竟是谁，有着这样的心理特质。
　　敌不动我动，梁幼灵手指弹动两下，眼球滚动，颤了两下睫毛，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转头，虚弱的声音带着点惊讶：“裴玉泽？”
　　裴玉廷的眉头狠狠跳动了一下——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环。
　　裴玉泽的表情很是欣喜，他一下丢开游戏里的队友，“唰”得一下站起来，凑到梁幼灵的病床前：“你醒了？我叫护士。”
　　护士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说没有大碍，叮嘱梁幼灵好好休养。
　　裴玉泽看了看裴玉廷，她还没有醒。
　　于是，裴玉泽为了不吵到她，小声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听章曦说，你们……呃，殉情？”
　　他看起来有点难以置信：“啥时候谈的，不对，干嘛殉情啊？”
　　梁幼灵眼神不由往裴玉廷脸上飘了一眼，见她还是正襟危躺，但梁幼灵知道她能听见：“没有殉情，也没有谈。”
　　裴玉泽：“啊？那就是章曦骗我，他干嘛骗我啊？你们不是殉情，为什么跳海？”
　　梁幼灵反问：“你歧视同性恋吗？”
　　裴玉泽看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歧视啊，我姐……”
　　他差点顺口说出来“我姐就是，我怎么会歧视”，但他突然意识到，裴玉廷和梁幼灵并不是情侣关系，梁幼灵有可能不知道裴玉廷的性取向。
　　梁幼灵在心里判断了一下，裴玉泽应该说的是真心话。她有点遗憾：一个高自尊的人，很大概率是希望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这种尊重包括对他本人的，也包括对他所处的家庭的。毕竟，家庭和个人是难以分开的。这样一来，他必定会希望自己的家庭也是完美的、受所有人尊重的。而同性恋，目前并不能受到所有人的尊重，反而可能是他人议论的中心。梁幼灵判断，骚扰者很可能是不能特别坦然面对自己家庭里出现一个同性恋。当然，她也知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道理，这种判断方式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
　　梁幼灵虽然有些遗憾，没能从这一点试探出些许端倪，但她又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
　　裴玉泽歧不歧视同性恋，她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梁幼灵不想再往深处想下去了。
　　她脑海里倏忽掠过海中裴玉廷冲自己伸出的手——
　　住脑，好讨厌吊桥效应和“爱屋及乌”啊。


第58章 录音笔
　　裴玉泽：“所以到底为啥要跳海啊？”
　　梁幼灵：“有人要害我们。”
　　裴玉泽：“谁？”
　　梁幼灵：“章曦。”
　　裴玉泽跳起来：“章曦？！”
　　梁幼灵：“章曦。”
　　裴玉泽：“瘪犊子玩意儿, 老子弄死他，他在哪？”
　　梁幼灵：“警局吧。”
　　裴玉泽冷静下来，深呼一口气, 又坐回椅子：“他为啥害你们？他有病？”
　　梁幼灵：“他是有一点……”
　　梁幼灵：“他说你姐姐损害了他的利益。他们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太懂。”
　　裴玉泽：“所以是他把你们推下海的？”
　　梁幼灵：“对。”
　　裴玉泽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裴玉廷, 压低声音一顿骂：“生意上的事有盈有亏很正常, 就为了这杀人？”
　　梁幼灵：“可能他……比较极端。”
　　裴玉泽：“他能判吗？”
　　梁幼灵：“没太有什么切实的证据。”
　　裴玉泽：“我知道了。”
　　梁幼灵：“知道什么？”
　　裴玉泽：“我会给你和姐姐出气的。”
　　梁幼灵语气犹犹豫豫：“可是他有力气有手段……”
　　裴玉泽一脸恨铁不成钢：“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怕他干啥！他道高一尺, 我魔高一丈！”
　　说完，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也不是啥道，我也不是啥魔, 唉，算了算了，反正就是说咱不怕他！”
　　梁幼灵暗暗评估：有自信, 但似乎没有到自负的地步？裴玉泽有可能是骚扰狂吗？
　　梁幼灵：“可是, 你要怎么做啊？”
　　裴玉泽：“套麻袋揍一顿啊，我不信他不走夜路，我体校多的是兄弟。”
　　裴玉泽：“放心，我一定请你和我姐来观摩, 要是觉得不爽，把他浸海也行。”
　　梁幼灵：“这不是犯法吗？”
　　裴玉泽：“他害你们就不犯法了？他要是能不判，我也能不判。”
　　梁幼灵心里警铃大作：“你怎么能不判？他可能是有前科，你又没有。”
　　裴玉泽：“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梁幼灵的脸本来因为发烧有些红，此时“唰”得白了。
　　裴玉泽“嘿嘿”笑了两声，显得无比憨厚：“开玩笑的, 你不会真信了吧。”
　　梁幼灵没有回答，直勾勾地盯着他, 裴玉泽倒有些无措：“你不会真信了吧？”
　　梁幼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当然不信。”
　　裴玉泽：“就是嘛，咱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梁幼灵又试探了一句：“你给你姐姐报仇就是了，我就不用了。”
　　裴玉泽：“啊？啥意思？”
　　梁幼灵：“我们之前只见过一面吧？”
　　裴玉泽：“对啊。”
　　梁幼灵：“所以没必要算上我的这份。也不用喊我去看啦。”
　　裴玉泽挠挠头：“可是你俩不是一起的吗？我报仇肯定也是两人份啊。”
　　裴玉泽：“你是我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裴玉泽：“你也太见外了吧。”
　　梁幼灵：“我还以为……”
　　裴玉泽：“以为啥？”
　　梁幼灵：“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抢了你姐姐呢，你会不喜欢我。”
　　裴玉泽脸上露出惊呆了的表情：“啊？咋会这样想？我姐好不容易有个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
　　梁幼灵：“你姐姐从小到大都……”
　　她话赶话问出来了，说了半句觉得有点不妥——这有窥探人家隐私之嫌。
　　裴玉泽恍若未觉：“对啊，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那张脸就好像谁都欠她八百万似的，哪有人敢跟她做朋友啊。”
　　裴玉泽：“不过，我知道她其实是渴望友谊的，虽然她从来都不说。”
　　裴玉泽：“小时候，因为我们没爸爸，她班里有同学因为这件事嘲笑她。她一开始跟骂她的人打架，叫了家长，不知道我妈跟她说了什么，她后来也不打别人了，谁骂她她就告老师。小朋友都不喜欢告老师的孩子，就几乎没什么人跟她玩。”
　　裴玉泽：“这些我也是后来听我妈说的，我那时候更小，啥都不懂。之后我想想，我为啥没因为爸爸的事被欺负，很可能是她凶名在外——我俩上的一样的幼儿园和小学。”
　　裴玉泽：“我有时候能看到她趴在窗户上看大院里的小朋友玩耍，我问她为什么不下去跟她们一起玩，她说自己不需要朋友。”
　　裴玉泽：“骗人的吧，不需要还看那么半天。”
　　裴玉泽：“所以，我真的挺高兴你能和她成为朋友。她这个人，慢热、被动，还不长嘴，反正你辛苦了。”
　　裴玉泽：“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千万别告诉我姐啊，不然我死定了。”
　　梁幼灵：“……”
　　裴玉廷：……
　　好像有点来不及了，裴玉廷已经完完整整地听到了。
　　——裴玉廷是什么心情呢？她的脚趾已经开始扣两室一厅了。
　　裴玉泽转回刚才的话题：“再说了，我打章曦可是给你俩报仇，你真不想看章曦被打的样子？你真不恨他？他可是想要你俩的命啊。”
　　裴玉泽：“要不是你俩命大，我现在就是在殡仪馆摔盆。”
　　梁幼灵：“……好像是孝子才要摔盆。”
　　裴玉泽：“这不重要，反正你俩活着挺好的。但这口气不能这么轻易咽下去了。”
　　梁幼灵：“为什么不采取法律的手段去制裁他呢？干嘛要私斗。”
　　裴玉泽：“他要是不被放出来就算了，他要是能出来，就证明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蓄意杀人。”
　　裴玉泽：“我当然知道就算他被放出来，也不是警察的失职。你们当时肯定没有无利害关系的证人吧，要是又没有证据，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裴玉泽：“所以我给姐姐、给姐姐的朋友报仇，我这是，我这是……”
　　他颇为费劲地想了一番，从小学的记忆里拽出一个词：“‘首孝悌’，对，我这是‘悌’！我这种行为是符合传统美德的！”
　　看着裴玉泽一脸骄傲，梁幼灵有点疑心是不是怀疑错了人：这是诡辩吧！
　　梁幼灵顺着他的话说：“那你怎样保证打了他之后，你自己却能够规避法律制裁？这属于故意伤害罪吧。”
　　裴玉泽：“我可以威胁他不去报警。”
　　梁幼灵：“怎么威胁？”
　　裴玉泽：“打到他不敢去报警啊。”
　　梁幼灵：“……”
　　梁幼灵：“你这是知法犯法。”
　　裴玉泽：“对啊。”
　　梁幼灵惊讶于他的理直气壮：“咦？”
　　裴玉泽：“不然，我还能怎么做？”
　　梁幼灵刚刚还怀疑，是不是裴玉泽的演技太好了，现在却真觉得他好像并不是骚扰者。他的行为逻辑太圆满了：这完完全全是一个血气方刚、试图钻法律空子的人。
　　而骚扰者对法律是什么态度呢？梁幼灵推测，他藐视法律，也不惧怕受到法律制裁。或者说，他疯狂到，把自己的命当作赌注，而法律，在他看来，只是收回赌注的荷官。
　　梁幼灵揣摩了一下另一个嫌疑人章曦，章曦明显有规避法律制裁的操作，但这并不能代表他是害怕法律惩罚的。他没有表现出他对法律的看法，梁幼灵不好判断。
　　裴玉泽愤愤不平：“不行，我这就摇人，在章曦家门口堵他！”
　　哪怕没有枕头下的录音笔，梁幼灵都不会让他真这么做：“别。”
　　裴玉泽：“干嘛别啊，这种人不揍不行！”
　　梁幼灵突然说：“其实，也不是没有无利害关系的证人。”
　　裴玉泽停下了发消息的手：“谁？”
　　梁幼灵：“齐蕊。”
　　裴玉泽：“齐蕊是谁？”
　　他好像想起来了：“哦，那个齐姐？”
　　梁幼灵把当时船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裴玉泽愤怒地又骂了五分钟章曦和温鼎，音量不自觉提高，又想起来会吵到裴玉廷，生生压下去了。
　　裴玉泽：“你刚刚说齐蕊可以是证人？可是她不是不省人事了吗？”
　　梁幼灵：“你姐姐带的是普通的茶叶，上面抹了点安眠药粉，那个剂量她根本不可能昏睡。”
　　裴玉泽：“她装的？那证明她不想管这件事啊，怎么让她作证？”
　　梁幼灵激了一下他：“你没有办法？那就算了。”
　　裴玉泽果然上钩：“怎么能算了？谁说我没有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好像忘了刚刚问梁幼灵“还有什么办法”的人是谁。
　　裴玉泽：“这个齐蕊，她有什么软肋没？”
　　梁幼灵：“你又要威胁人家？”
　　裴玉泽有些心虚：“对，对啊。”
　　梁幼灵不想担个教唆的罪名，她只是想驱虎吞狼——虽然她逐渐开始怀疑，裴玉泽究竟是不是那头“老虎”。
　　梁幼灵：“不要犯法。我其实也并不清楚齐蕊和章曦他们的关系究竟如何，不知道有没有突破口。”
　　裴玉泽也突然想到这点：“对啊，如果齐蕊和章曦其实私下里不和，那还能算作无利害关系的证人吗？”
　　梁幼灵：“这个相信警察会有判断，前提是能说服齐蕊作证。”
　　裴玉泽：“那我就跟他们说，你们都没有醒，我装作不知道真相的样子，再打入他们内部看看。”
　　梁幼灵就等这句话：“好。”
　　梁幼灵：“小心。”
　　裴玉泽想起来章曦和温鼎把他姐推下海，又忍不住骂起来：“就怕我控制不住情绪，把他俩揍一顿。”
　　裴玉泽：“没事，你别担心，我还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我会努力控制的。”
　　裴玉泽：“正好看看那俩小鳖犊子，还有那个谁，温鼎她女朋友这个帮凶，这三个人都是啥货色，不能光打一顿便宜了他们，他们怕啥，咱就给他来啥，喜欢啥就让他得不到，这才叫报仇，是不是？”
　　梁幼灵说不出话，录音笔硌在枕头下，她就好像是豌豆公主睡觉——她太小心翼翼了。


第59章 水果刀
　　病房里的设备可不止一个录音笔, 梁幼灵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传来王开的声音：“支开裴玉泽，我们要放章曦出来了。”
　　章顺文找人给警局那边施加了压力，王开见裴玉泽大概率不会动手, 便顺水推舟，打算放章曦出来。
　　只要章曦对裴玉廷和梁幼灵下手, 他们就不用再费劲找什么船上的证据, 可以当场将他擒获。
　　于是，梁幼灵对裴玉泽说：“你说得对。现在几点了？”
　　裴玉泽报了个时间, 梁幼灵又说：“不知道章曦有没有被放出来。”
　　裴玉泽起身：“我叫我室友来照顾你们了，我去警局看看。”
　　裴玉泽：“我室友来之前，你自己待一会儿, 可以吗？有事就按护士铃。”
　　梁幼灵：“太麻烦你室友了吧。”
　　裴玉泽：“不麻烦不麻烦，我走了。”
　　梁幼灵没有劝住，只能寄希望于王开他们把裴玉泽室友拦下。
　　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期, 梁幼灵计算过, 从警局开车到云城一院，需要二十多分钟。如果章曦一出来，就直奔医院，也有二十分钟的空档期。
　　不知道裴玉泽室友从哪里过来, 如果是云城体大，倒是要三四十分钟的车程。
　　梁幼灵听见，隔壁床裴玉廷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
　　她一动不动躺了很久，感觉快要僵住了。
　　梁幼灵等着裴玉廷来问她关于裴玉泽的事情，但等了半天，裴玉廷也没有出声。
　　不会是生气了吧？梁幼灵想。
　　梁幼灵忍不住轻声喊她：“裴玉廷？”
　　裴玉廷：“嗯。”
　　梁幼灵：“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裴玉廷：“家属要回避吧, 没定案之前，我知道这些不太好。”
　　梁幼灵便不再说话了。
　　她没想到裴玉廷能这么坦然, 在知道裴玉泽有嫌疑之后，一直没有干扰行动，也没有找机会提醒裴玉泽。
　　她能看出来，姐弟俩的感情是很好的，这就更加难能可贵。
　　梁幼灵又想起自己对两个嫌疑人关于法律看法的判断。
　　她此时不禁又想：裴玉廷对于法律是什么态度呢？
　　裴玉廷被捕的时候，有逃跑行为，但当她真的被抓住了，反而很坦然。
　　这就让梁幼灵有些捉摸不透了。
　　蓝牙耳机另一头的王开无比忙碌。
　　他坐在医院外的车里，紧张地布置调度。
　　章曦被章顺文的车接走了，局里的同事汇报说，他们一路回了和平小区。章顺文的车把章曦送回了和平小区，就离开了。
　　——车子进小区之后就没有监控了，警察是根据小区对面的道路监控中，章顺文车辆进出的时间推算的。
　　裴玉泽拜托照顾裴玉廷和梁幼灵的室友叫杨宜嘉。
　　杨宜嘉接到信息就从云城体大出发了，他骑的是自己的电动车——他是云城本地人，知道从体大到云城一院的机动车走的是需要三四十分钟的大道，而骑车走小路也差不多三十分钟，所以骑车比较划算。
　　杨宜嘉把电动车把转得飞快，一个路口，还有三秒路灯就会变红，他一把把加速把拧到底——
　　路口|交警对他吹了哨。
　　杨宜嘉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怎么了？”
　　交警：“你头盔呢？”
　　杨宜嘉一摸头上，糟糕，出来匆忙，头盔放在座椅底下，忘了取出来。
　　他苦着脸：“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就戴上。”
　　杨宜嘉说着，下车从座子里拿出了头盔，飞快地戴上了。
　　交警铁面无私：“不行，是第一次不戴吗？”
　　杨宜嘉：“是。”
　　交警开了张条：“去交管所抄写交通法，然后看交通安全教育视频。”
　　杨宜嘉：“警察叔叔，我现在有急事，要去医院，能不能改天再去抄？”
　　交警：“必须现在去，我陪着你一起去。很快就能接受完教育。”
　　杨宜嘉只好跟他走了，但他不知道，交警悄悄发了条信息：
　　【已拦截】
　　王开的手机亮了一下，这三个字显示在屏幕上。王开看了一眼，又举起望远镜，透过医院栅栏，看向对面一层的病房。这是他特意安排的病房，便于监视。
　　半个小时后，王开放下微酸的手，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同事，他们轮流观察。
　　同事接过来，举起来一看：“王队，你看见裴玉泽又回来了吗？”
　　王开一凛：“什么？”
　　同事把望远镜递还回去：“你看，他回来了，快走到病房了。”
　　王开一看，裴玉泽此时背对他们，王开通过他的衣服认的人，只是他比刚才来的时候多戴了个帽子。说来也巧，裴玉泽今天穿的衣服，恰恰和梁幼灵买手机店里那个骚扰者穿的一样。
　　王开立刻联系警局同事：“裴玉泽在哪？”
　　同事：“还在和平小区，没见他出来。”
　　裴玉泽去警局找章曦，而章曦已经走了，于是他就去和平小区找人。王开的同事一直盯着他的动向，他确实没有从和平小区出来。
　　王开：“那章曦呢？”
　　同事：“也没有从和平小区出来。”
　　王开：“找个人，去章曦家查水电，或者推销保险和养生保健品，看看什么情况。”
　　——和平小区住了很多老人，上门推销很合理。
　　王开口中布置着，但他的眼一刻也没有离开望远镜，他看见裴玉泽已经推开病房的门——
　　王开严肃道：“各部门注意，准备行动！”
　　梁幼灵耳机里听到这一句话，心中一紧，双手攥拳，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放松。
　　她不知道，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有人如同鬼魅般进来，比钟表秒针转动发出的声音还轻。
　　裴玉廷也听见了王开的那句话。
　　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做好了准备，脚掌踩住病床，腰背微微弓起来，腹肌紧绷——这是一个很好发力弹起的姿势。
　　现在是白天，病房没有拉上窗帘，阳光透过玻璃窗填满病房，梁幼灵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种亮光。
　　梁幼灵在心中数着，秒针走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六下！
　　眼前倏忽一黑，是有人挡住了阳光！
　　梁幼灵骤然睁眼，她看见，裴玉泽的长袖T恤就放大在眼前！
　　T恤上的动漫人物和梁幼灵大眼瞪小眼，动漫人物的脸突然一皱——
　　一柄水果刀冲着梁幼灵脖颈刺下，刀尖反射着阳光一闪，梁幼灵的眼睛被这个反光晃了一下！
　　梁幼灵高声尖叫，全力一滚——
　　与此同时，梁幼灵的病床下，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拽住裴玉泽的脚踝，使劲一拉！
　　地面打扫得干净光滑，他被拉得身体后仰，正要挣脱，床下警察的另一只手跟上来，拽住了他另一只脚踝。
　　同一时刻，裴玉廷掀起被子，从后方一扑，左手绕到裴玉泽身前擒住他持刀的右手，而裴玉廷的右手前臂锁住了裴玉泽的咽喉！
　　梁幼灵一滚之下，落到床下，身体撞在地板上，她咬住牙关没有叫疼。她满身惊汗和疼出来的冷汗，蜷在床边，不给别人添乱。
　　裴玉廷左肩的刀伤有点崩开的迹象，她这个姿势看不清裴玉泽的脸，她只是惊怒之下，压着火气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犯法？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害梁幼灵？
　　裴玉泽没有回答，他没有被制住的左手别过身去捶打裴玉廷，力道之大让裴玉廷寒心。
　　裴玉廷床下也钻出一个一个警察，上前帮忙按住犯人，一手从腰间摸出一个手铐，“咔哒”拷上了裴玉泽的左手。
　　裴玉泽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他似乎察觉到裴玉廷左肩上有伤，忽然扭过肩膀往她左肩上撞去！
　　裴玉泽闷哼一声，双手的力气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松。
　　裴玉泽等得就是这一刻。他左手被警察上了拷，警察这时正拉着另一个空拷环，想要拷到他右手上。
　　裴玉廷锁住他喉咙的右手微微一松时，裴玉泽就猛然低头向身前警察的头撞去——坚硬的帽檐磕在警察额头，警察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提膝直击裴玉泽腹部！
　　裴玉泽早就防着这一招，他拐肘后打，脚下往后一拖，抓住他脚踝的警察在床下不好施力，竟然被他拖动了几厘米。
　　但裴玉廷挨了一下肘击，咬着牙没有后退，因此，裴玉泽的诡计没有得逞，他结结实实挨了身前警察的膝击！
　　床下的警察仍旧死死抓住裴玉泽的脚，以限制他的动作。警察腰腿发力，慢慢从床下爬了出来。
　　裴玉泽虽然腹部受击，但他顺着警察撞击的力道弯下腰去，带动右臂向下向后——这就扯得裴玉廷抓住他右臂的左手转到了一个极限，不仅肩膀上的伤迸裂开来，肩关节也被卡在裴玉泽的左上臂上。
　　裴玉泽左臂故技重施，使劲一撞裴玉廷的伤口，这一下比上次厉害多了，裴玉廷的劲道又是一松，裴玉泽的右手往后一抽，又猛然往前一捅，直直往身前警察的腹部捅去！
　　而他身前的警察，正在和他死命挣扎的左手角力，无暇顾及又准又狠的这一下！
　　在梁幼灵眼里，之前所有的动作都好像开了三倍速，而这时却又突然像是切到了慢动作——
　　裴玉泽右手里寒光闪闪的水果刀，一寸、一寸、一寸逼近警察的腹部——
　　裴玉廷在努力去抓他的右手，锁喉的手臂青筋凸起，包着纱布的左肩和右手都渗出血来。
　　刚从床下爬出来的警察没有抬头，丝毫不察头顶的危机。
　　而裴玉泽身前的警察死死瞪着来势汹汹的刀尖，不放开对他左手的钳制，想要侧身去躲，却因为床的遮挡退无可退！
　　咚。咔。
　　一切结束了。


第60章 苹果
　　时间回到半分钟前。
　　几人在缠斗中, 没有注意到，梁幼灵慢慢爬了起来，缓缓靠近了病床床头放的果篮。
　　她拿起一个苹果, 沉甸甸的果实握在手里，仿佛有千钧重。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梁幼灵抬起头, 裴玉泽正拿刀捅向身前的警察——
　　梁幼灵把苹果奋力一抛——咚。
　　隔着一个病床的短距离, 她砸得非常准确，正中裴玉泽持刀的右手。
　　然而, 那只手抖了一下，冲势却不减！
　　刀尖直直插入警察的腹部，可是, 刀尖未进到一寸，就停止了进势——
　　在梁幼灵扔出苹果的同时，裴玉泽身前的警察把右手中拉着的手铐交换到左手, 右手向腰间一摸——咔。
　　警察：“松手！”
　　伸缩电|警|棍被甩出, 借着一甩之力回打，直流电从薄薄的T恤衫导入皮肤，裴玉泽浑身瘫软，手上失了力。
　　同一时刻, 裴玉廷和握着裴玉泽脚踝的警察松开手，裴玉泽滑落在地。
　　站在裴玉泽身前的警察收了电棍，三两下利落地给裴玉泽拷上手铐，嘴里骂道：“妈的，这小子劲还挺大。大意了，一开始就得上电棍。”
　　地上的警察爬起来：“空手夺刀成功率很小的, 你赌它干啥。要不是穿了防护马甲，你这肚子都得破个窟窿。”
　　另一位警察回道：“这不就是仗着穿了防护马甲。”
　　梁幼灵松了一口气, 瘫坐在病床上。
　　裴玉廷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裴玉泽。
　　他倒下的时候，帽子被蹭得往前，盖住了他的眉眼，而他的下半张脸被笼罩在口罩里。
　　裴玉廷忍着疼痛，缓缓蹲下身，伸手拉开裴玉泽的帽子——
　　“砰——”
　　病房门被撞开，王开带着人赶来。
　　病房里的警察转头：“王队，搞定了！”
　　从裴玉泽冲梁幼灵发难时，到他被制服，也不过三分钟左右，王开从医院外冲进来也差不多这个时间。
　　在冲过来的路上，王开的蓝牙耳机一直连着和警局同事的通话。
　　同事：“王队，我们的人去了章曦家，裴玉泽在他家门口蹲着，我们敲了门，没有人应。从窗户观察，家中应该确实没人。”
　　同事：“王队，我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同事：“章顺文的车从和平小区出来，一路兜兜转转，途经过云城一院。”
　　同事：“我们推测，章曦很有可能没有留在和平小区，而是一直在章顺文的车里。”
　　王开大步走到病床地上躺着的人身前，此时，裴玉廷恰好掀开他的帽子，梁幼灵低头看去——
　　那人抬起眼皮，眼神狠厉。
　　那不是裴玉泽，是章曦。
　　章曦被王开提起来带走，裴玉廷后退一步，坐在病床床沿上。
　　她发了会儿呆，才问梁幼灵：“你没事吧？”
　　梁幼灵摇摇头：“你没事吧？”
　　梁幼灵刚才就按了护士铃，此时护士恰好赶来。
　　梁幼灵指指裴玉廷的伤口：“她的伤口迸开了。”
　　裴玉廷想要把衬衫解开，好露出肩膀上药。梁幼灵瞥见，她的手指都在抖。梁幼灵想要上前帮忙，护士已经三下五除二把扣子解开了，里面的防护背心被脱下来，放在床上。
　　梁幼灵也觉得穿着防护马甲不太舒服，背过身也脱了下来。
　　给裴玉廷换好了药，护士匆匆忙忙端了托盘就走，裴玉廷想要扣上扣子，又觉得有些吃力。
　　梁幼灵：“我帮你？”
　　裴玉廷点点头：“多谢。”
　　梁幼灵撑着床单，缓缓挪下床。
　　她靠近裴玉廷坐下，看见裴玉廷的肩带都微微浸了血。
　　梁幼灵小心翼翼地把她肩头的衬衫拢起来，低下头，从第四颗扣子开始，从下往上扣。
　　从第四颗到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变得靠外，梁幼灵细微的呼吸打在衬衫上，裴玉廷低头看了一眼，又别开眼去。
　　从第四颗到第三颗，扣子又微微内收，梁幼灵的手小心地不碰到皮肤，但裴玉廷还是能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热度——她是不是又升温了？裴玉廷想，但是她不确定，这一点若即若离的接触能感受到什么三十七度还是三十九度？
　　第三颗到第二颗，梁幼灵扣得顺畅了，她又飞快地扣上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梁幼灵记得，裴玉廷穿衬衫，从来都是板板正正，第一颗扣子从没见她解开过。
　　梁幼灵：“好了。”
　　她又坐回自己的病床去，端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两口水：“你要在这里歇一会儿吗？”
　　裴玉廷：“刚刚忘了叫护士看，你还发烧吗？”
　　梁幼灵：“我感觉好多了，也不头晕了，额头也不怎么烫。我自己去护士台测一下温度吧，顺便去买点吃的。”
　　裴玉廷：“我把裴玉泽叫来，让他买。”
　　梁幼灵笑了笑：“不麻烦他啦，我很快回来。你想吃什么？”
　　裴玉廷：“想不出来。”
　　梁幼灵：“那我给你买点养生粥？”
　　裴玉廷：“好。”
　　梁幼灵出了病房门，去测了体温，已经退烧了。
　　她走出医院去买粥，手机这个时候响起来。梁幼灵一看，是裴玉泽的电话。
　　裴玉泽以为裴玉廷还没有醒，所以打给梁幼灵：“梁姐，我有办法搞到章曦和温鼎的情报了。”
　　梁幼灵：“什么？”
　　裴玉泽：“你在那天聚会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赵品靖的人？”
　　梁幼灵回忆了一下，是那天在沙滩躺椅上的人：“见过，怎么啦？”
　　裴玉泽：“我那天一直跟他在沙滩上聊天，得知他妈妈是‘云城小灵通’的主编。”
　　裴玉泽：“听伍菲——也就是那天在海上冲浪的女生——说，云城小灵通是狗仔出身，只要给钱，啥消息都能打听到。”
　　裴玉泽：“我刚刚通过赵品靖和他们负责这块的人联系上了，他们说要是打听章曦和温鼎的软肋，一个人要五万。”
　　裴玉泽：“咱要不要花这个钱？”
　　梁幼灵似乎有些明白了，“云城小灵通”能知道坠海的其中一个人是她，是因为赵品靖就在现场。
　　梁幼灵觉得，章曦都被抓了，温鼎锒铛入狱也是迟早的事：“不用吧，我们这边刚抓了章曦。”
　　裴玉泽：“啥？”
　　梁幼灵：“刚刚章曦来医院灭口，正好警察也在，就当场擒获。”
　　裴玉泽：“哦哦。”
　　裴玉泽：“你们没事吧？我姐醒了？”
　　梁幼灵：“没事，她醒了。”
　　裴玉泽仍旧气愤：“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裴玉泽：“这也太便宜这小子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嘭”得一声，和裴玉泽“嘶”得一声抽气。
　　梁幼灵忙问：“你怎么了？”
　　裴玉泽：“我在章曦家门口，刚没忍住踹了他家门一下，疼死我了。”
　　梁幼灵：“……小心点。”
　　裴玉泽好像在给别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电话里传来匆匆的下楼梯的脚步声，裴玉泽像是憋着一口气，到了楼下才呼出来：“梁姐，你邻居太吓人了吧。”
　　梁幼灵：“啊？哪位邻居？”
　　裴玉泽：“就章曦家旁边那户，503室。妈呀，我一转头，就看见一个披着长头发的女人站在门缝里盯着我，穿的一身黑衣，那眼神太惊悚了，我描述不出来，反正就跟贞子似的。”
　　裴玉泽：“我看到她扒在门上的指甲是黑色的，还挺长，我不是歧视黑指甲，就是怎么说，氛围到了，凉飕飕的。”
　　梁幼灵：“我没见过她哎。”
　　裴玉泽吓得快，缓过来也快：“不过还是老小区楼道凉快啊，外边好热。”
　　裴玉泽：“不说了，我室友被交警扣下了，我现在就回医院！”
　　梁幼灵走后，裴玉廷也没有闲着。她还记得昨天下午，在赌场和唐可约定了今天到医院看看他女儿。
　　手机里有几个陌生电话，来自同一个号码，裴玉廷之前因为忙着抓人，没有接。
　　她这会儿拨回去，对面果然是唐可。
　　唐可：“喂，是裴姐吗？”
　　裴玉廷：“嗯。”
　　唐可：“昨天说的我女儿那事……”
　　裴玉廷：“你女儿在哪家医院？”
　　唐可：“就云城一院。”
　　裴玉廷：“我正好在，她在哪个病房？”
　　唐可：“420。”
　　裴玉廷腿还是活动自如的，她下了病床往电梯走。
　　路过一间病房，裴玉廷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又倒退回来往里看了一眼——白允昇恰好从里面出来。
　　裴玉廷：“这么巧？”
　　白允昇有些惊讶，又很快掩饰过去了：“裴姐？你怎么在这？”
　　裴玉廷举起了包着纱布的右手：“换药。”
　　白允昇：“怎么受伤了？没事吧？”
　　裴玉廷：“没事。你怎么也在这？”
　　白允昇看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老人：“我来谈个生意，里面是客户。”
　　裴玉廷：“都病了还谈生意？”
　　白允昇打了个哈哈：“对啊，人家都这么敬业，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是不是？”
　　白允昇边说，边往外走，带着裴玉廷远离那间病房：“一起吃个饭？”
　　裴玉廷：“不了，我等小梁给我带饭。”
　　说到梁幼灵，白允昇多问了一句：“对了，她那个被骚扰的事情怎么样了？解决了吗？”
　　裴玉廷：“解决了。”
　　真的解决了吗？裴玉廷想。
　　章曦被抓是蓄意杀人，现在的证据链能证明他就是骚扰梁幼灵的人吗？
　　送走了白允昇，裴玉廷没有着急去找唐可。她回头看了一眼，白允昇刚才谈生意的病房里，一位医生和家属边说话边走出来。
　　他们路过裴玉廷的身边，裴玉廷听到——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们隔壁两个床都是老年痴呆晚期，人家儿女早早的就……”
　　——老年痴呆能谈什么生意？


第61章 病例
　　裴玉廷按捺住疑惑, 坐电梯到在医院4楼，见到了唐可的女儿。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她“阿姨”，小脸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的映衬下, 显得越发苍白。
　　裴玉廷放柔声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看了一眼唐可：“阿姨，我叫, 唐若若。”
　　裴玉廷：“今年几岁了？”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6岁了。”
　　裴玉廷：“要上小学了是不是？有没有去学校？”
　　小姑娘摇摇头。
　　裴玉廷：“妈妈呢？”
　　小姑娘：“出去了。”
　　裴玉廷：“去哪里了？”
　　唐可接话说：“去上班了。”
　　裴玉廷原本是弯下腰和小朋友讲话, 这时候直起腰来，对唐可说：“出去说。”
　　她走出去没几步, 忽然回过头来，对小姑娘喊了另外一个名字：“江薇意？”
　　小姑娘下意识抬头：“啊？”
　　随即，她脸上藏不住地露出慌乱的表情：“我不是, 我不是江薇意。我是唐若若。”
　　裴玉廷对她笑了一下：“没事，你休息吧。”
　　唐可听见了这番对话，脸色也不好看了, 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裴姐, 这……”
　　裴玉廷：“她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唐可本来想点头，但看到裴玉廷的眼神，只好实话实说：“不是，我这不是看她可怜……”
　　裴玉廷：“她跟你有没有什么关系？还是你随便找的人？”
　　唐可蠕动了一下嘴唇：“是随便找的人……”
　　裴玉廷：“你承诺跟他们分钱了？”
　　唐可：“对, 我这不是鬼迷心窍嘛，裴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裴玉廷：“你女儿到底有没有病，上没上学？”
　　唐可苦着脸：“没病，上学了。”
　　裴玉廷冷下脸：“好自为之。”
　　唐可连忙拽住裴玉廷，被她看了一眼后, 又讪讪放手：“裴姐，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我女儿？”
　　裴玉廷：“你以为把床头病历卡上的名字换了, 就能瞒过我？我来之前去问了护士。”
　　唐可道歉：“我错了，裴姐。”
　　他又厚着脸皮问生意：“那天那批货，老板们还满意不？啥时候再要？”
　　裴玉廷：“再说吧，等那边的消息。”
　　裴玉廷要走，唐可犹犹豫豫跟上去：“裴姐，还有个事儿，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唐可：“就是章老板那边找到我，说要绕过你进货。我想着，你这边是过了邢老板明路的，我不敢私下里跟章老板这么搞……”
　　唐可期期艾艾：“但我也不敢得罪章老板。裴姐，你能不能向上面提一提我的困难，但能不能别让章老板知道。”
　　裴玉廷：“行。”
　　说到这里，裴玉廷忽然想起来，恐吓梁幼灵的人曾经出现在赌场：“向你打听个人。”
　　唐可殷勤说：“您说您说。”
　　裴玉廷：“昨天下午在赌场，你见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唐可思索了一下：“可疑的人？好像没有。”
　　裴玉廷：“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色连帽外套的人？”
　　唐可摇摇头：“我没注意这么多。”
　　裴玉廷：“那你走的时候，有没有人和你差不多时间走？”
　　唐可认认真真回忆：“好像是有，有一个年轻男人。”
　　裴玉廷：“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吗？”
　　唐可：“他走在我前面，大概一米八多，我就记得他鞋底很厚。”
　　裴玉廷：“有没有其他特征？”
　　唐可：“好像是黑衣服，但没穿外套，短的黑头发，其他的我就记不得了。”
　　裴玉廷点点头，唐可又拜托了裴玉廷几句话，两人分道扬镳。
　　裴玉廷回病房坐了一会儿，梁幼灵和裴玉泽一起回来。
　　裴玉泽高呼一声：“姐！你感觉咋样？”
　　他把手里提的粥端出来，裴玉廷接过去喝。梁幼灵和裴玉泽也没吃饭，两人也打开打包的饭吃，裴玉廷静静地听梁幼灵和裴玉泽在旁边聊天。
　　裴玉泽：“也不知道章曦招供没有，他到底是不是跟踪你的人啊？”
　　梁幼灵：“不知道哎，希望就是他，这样我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裴玉泽：“哦对，你家现在不太安全，你们现在住我姐朋友家是不是？”
　　梁幼灵点点头，裴玉泽转头问裴玉廷：“姐，你啥时候有可以借房子的朋友了？我咋不知道？”
　　裴玉廷：“你不知道的多了。”
　　他们又说回章曦的事，而章曦本人正在云城市局接受讯问。
　　章曦不承认自己故意杀人的事实，一口咬定是警察钓鱼执法。
　　王开沉声说：“钓鱼执法的前提是嫌疑人没有违法意愿，你明显有故意杀人的违法意愿，我们出于保护受害人的考虑，提前进行布置，不属于钓鱼执法。”
　　章曦冷笑：“这些你们跟我律师说吧。”
　　王开：“跟律师说也是一样，希望你能认清事实，配合我们调查。我们在你行凶现场把你当场擒获，你还想要抵赖什么？”
　　章曦不语。
　　王开：“是不是觉得我们只掌握了你这一项犯罪证据？你犯下的其他罪行，劝你最好主动交代，不然等我们拿出证据之后，你想要再承认，性质就不一样了。”
　　章曦：“我犯什么罪了？我不就是在医院跟邻居闹着玩吗？”
　　王开冷声说：“拿刀戳人家动脉，这叫闹着玩？”
　　章曦：“我拿的是水果刀，我是想帮她把床头的苹果削了，你们看错了。”
　　王开的水杯在桌子上重重一磕：“不要狡辩！就算我们冤枉了你，你之后的袭警怎么说？”
　　章曦往椅背上一摊，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没想袭警，那是条件反射。”
　　王开：“故意杀人未遂证据确凿，我不在这一点上和你多费口舌。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罪行要交代？”
　　章曦：“没。”
　　王开：“很好。9月13日晚上九点左右，你在哪里？”
　　9月13日晚上，骚扰者拉了裴玉廷家的电闸，入室恐吓梁幼灵。
　　章曦：“在家。”
　　王开：“四天前的事情，你记得这么清楚？”
　　章曦：“除了昨晚，我这几天都在家。”
　　王开：“没有出过门？”
　　章曦：“没有。”
　　王开：“确定连家门都没有出？”
　　章曦：“确定。”
　　王开：“你家住哪？”
　　章曦反问：“你们不知道吗？”
　　王开：“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章曦：“我户籍上的住所是紫云苑。”
　　王开：“现居地呢？”
　　章曦：“和平小区。”
　　王开：“具体到门牌号。”
　　章曦：“和平小区第四栋四单元502室。”
　　王开：“是租房还是购房？”
　　章曦：“租房。”
　　王开：“租房途径？”
　　章曦：“警官，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王开觉得他无故出现在和平小区有些奇怪。一个惯于享乐的公子哥，真能住惯设施陈旧、配套不全、安保几乎等于零的老小区？
　　可是，如果断定他住和平小区是为了接近梁幼灵，就更加奇怪了。章曦和梁幼灵，在这个案子之前，是完完全全没有交集的——至少王开没有查出来端倪。
　　更何况，章曦入住在前，梁幼灵入住在后，如果说，章曦有意引导梁幼灵租和平小区的房子，那手段也太干净了。梁幼灵是在校园群里看到一位学姐帮房东挂这间房，才决定要租的。总不能是章曦故意找人发这一条信息钓鱼？不成功的几率太大了。
　　王开又说了一遍这句话：“问你什么，答什么。”
　　章曦：“通过房产中介。”
　　王开：“哪个中介？”
　　章曦：“诚沨中介。”
　　王开：“你在诚沨中介有认识的熟人，还是直接去的中介所？”
　　章曦：“中介所。”
　　王开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章曦挑了挑眉：“警官，你们要是都掌握了我的聊天记录，干嘛还要再问我一遍啊？这不浪费时间吗？”
　　王开：“注意你的态度！”
　　章曦耸了耸肩，语气不情不愿：“……有熟人。”
　　王开：“和熟人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要选择和平小区这套房？”
　　章曦：“去年认识的，她是我爸的朋友的朋友，有一次吃饭见了面加上的联系方式。我今年休学了，不想和我爸妈住一起，想自己静静。我爸对我想要离开家这件事很生气，就没给我什么钱，我自己存的零花钱不多，只能住这种老小区，一室一厅的小户型。”
　　王开：“钱不多还和朋友去包游艇玩？”
　　章曦：“这次是别人请客，我没花钱。”
　　王开翻了页纸，看似随口问：“你不需要请回去？”
　　章曦：“到时候跟我爸说说，他还能真不给钱？跟我玩的都是他朋友的孩子，他也要面子。”
　　王开：“休学之后都做什么？”
　　章曦：“打篮球，打游戏，吃喝玩乐，怎么高兴怎么来。”
　　王开：“有计划什么时候复学吗？”
　　章曦：“暂时没有。”
　　王开暗暗记住了这一点——对于未来失去规划，比有计划、有目标、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听起来更容易成为嫌疑人的特征。
　　王开：“休学之后，除了社交，基本就待在和平小区？”
　　章曦：“对。”
　　王开看了他一眼：“出去社交的时间多，还是在家的时间多？”
　　章曦：“在家的时间多。”
　　王开：“和平小区住得惯吗？”
　　章曦：“挺习惯的。”
　　王开：“水电老化出问题都是自己修吗？”
　　章曦：“还没出过问题。”
　　王开：“知道水表电闸在哪个位置吗？”
　　章曦一脸奇怪：“知道啊，房东都给我交代过。”
　　王开盯着他的表情：“室外电闸也知道？”
　　章曦表情不变，仍旧带着点疑惑，看起来不知道王开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知道啊，有个大电箱，只不过我没打开看过。”
　　王开换了个话题：“因为什么原因休学？”
　　章曦：“心理原因，你们看过我病例了吧。”
　　章曦收起了疑惑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有精神分裂症。”


第62章 酒吧
　　王开自然知道这件事。
　　他们把章曦的档案调查得明明白白, 这种精神病史自然是瞒不过。
　　章曦缓缓把袖子撸起来，给王开看他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刀口：“精神分裂症有自杀倾向，这可是铁证。”
　　王开不上他这当：“精神分裂症可不是你这样的状态。”
　　章曦把袖子放下来：“警官, 那应该是什么状态？”
　　王开：“我不是跟你来讨论病情的，你究竟有没有病, 等到案子到了法院那边, 肯定会再请医生检查。”
　　王开：“你不会真的以为，有一个病例和这个所谓有病的证据, 就能够逃脱法律制裁了吧？”
　　王开：“你不愿意老老实实交代是吧？”
　　王开：“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
　　王开：“你今天穿着增高鞋，还穿着裴玉泽一样的衣服，是冒充他吗？为什么要冒充他？你之前有没有冒充过他？”
　　章曦：“我跟他是好朋友、好兄弟, 穿得一样怎么了？他都不介意和我撞衫，这还证明我俩审美一样。”
　　王开：“看来你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王开：“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假冒裴玉泽意图误导警方的证据。”
　　王开：“9月14日，你在手机专卖店冒充裴玉泽, 引导梁幼灵购买某个手机, 又故意绕道回云城体大宿舍，这你承不承认？”
　　章曦没有说话，王开继续说道：“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在宿舍里换装, 我们就认不出你了？我们的同事为了找出你，一个个比对学生人脸和身形，熬了几个大夜，掌握了你出入宿舍的证据。”
　　王开：“你从宿舍离开之后，虽然一路上躲避摄像头，但从云城体大到和平小区的路上, 天眼监控密集，你总有在摄像头范围内的时候。”
　　王开：“从你的动线看来, 我们锁定了你的目的地就是和平小区。而你同时忘记了另外一件事。”
　　王开：“你的行踪好隐藏，裴玉泽的行踪可是半点没有隐藏，他在监控里可是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章曦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仍旧坚持没有说话。
　　章曦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有可能掉进王开的言语陷阱，他还是等律师来比较保险。
　　王开：“至于你究竟有没有入室骚扰梁幼灵……”
　　王开：“我们查了你的网购记录，你没有在网上购买荧光粉。但是，我们在本市调查了荧光粉的售卖情况，可以在零售商那里购买的荧光粉一般用于手工材料。我们排查了和平小区周围的零售商店，按照残留在裴玉廷家衣柜上的荧光颜色进行排除，锁定了几家售卖过的商店，并调取商店监控。”
　　王开：“最终，我们发现了你的身影。你以为购买时间间隔得久，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
　　王开：“和你说这么多，是怕你不相信我们真的掌握了铁证。”
　　王开：“听完这些之后，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章曦白着脸：“我买荧光粉用来做手工，不行吗？”
　　王开：“行，当然行。那你做了什么手工？”
　　章曦说不出来，硬邦邦地道：“这与你无关。”
　　王开：“你拿不出证据，这个说法就不能成立。”
　　王开：“为什么要在裴玉廷家衣柜上留下荧光粉？”
　　章曦仍旧不承认：“我没有进她家。”
　　王开：“我们已经申请了搜查你的住处，你还是不要抵赖了。”
　　王开说完这句话，起身就走。
　　章曦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定，双手紧紧握拳。半晌，砸了一下椅子扶手。
　　负责做笔录的警察还没有走，闻声呵斥了一句：“老实点！”
　　医院。
　　裴玉泽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神色有点古怪。
　　裴玉泽：“姐，我刚刚因为要查章曦和温鼎的事情，联系上了齐蕊。她给我发短信说，她有办法搞定他俩，请我们去她开的酒吧商量。”
　　裴玉泽：“不会又是陷阱吧？”
　　裴玉廷思索着，没有说话。
　　梁幼灵说道：“我们其实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裴玉廷回过神来：“我去，你们不要去。”
　　裴玉泽嚷嚷：“那不行，我跟你去。”
　　梁幼灵听她这么说，便也改口：“我也一起。”
　　裴玉廷：“不要胡闹。”
　　裴玉廷：“我听说过她的酒吧，那边鱼龙混杂。我去还能结交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你们没必要去。”
　　裴玉泽：“我还没去过酒吧呢，老姐，你带我一起去呗。”
　　梁幼灵：“多一个人也多个照应，不是嘛？”
　　裴玉廷很坚决：“不行。这件事没商量，你回宿舍去，小梁吃完了也回公寓。”
　　梁幼灵：“可是你的伤……”
　　裴玉廷：“我不会和别人动手。”
　　裴玉泽：“这动不动手又不是你说了算的，万一别人对你动手咋办？让梁姐回去嘛，我跟你一起，我还挺能打的。”
　　裴玉泽和梁幼灵好说歹说，裴玉廷的态度都没有松动。
　　她其实别有计较——齐蕊的酒吧确实荤素不计，比云宫KTV乱得要很，但还没有被查封，就是因为那里人员流动性大，无论是黄还是毒，实际交易地点都不在酒吧里，酒吧只是一个信息交流之处，不好查。
　　裴玉廷把章曦送进了警局，就是得罪了章顺文。
　　得罪了章顺文，不知道他这条线的生意还做不做得成——如果做不成，邢冬诚肯定要拿她开刀。
　　因此，她需要新的客户。
　　云宫那边的客户都是邢冬诚已经拥有的，裴玉廷想要将功赎罪，只有拉新人——靠谱的、能带来巨大利益的新人。
　　裴玉廷其实对在齐蕊的酒吧中能结识这种人，不太报什么希望。
　　但是如今她没有别的途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带着这样的目的，裴玉廷怎么敢让梁幼灵和裴玉泽掺和进来？
　　裴玉廷从裴玉泽那里要来了齐蕊的联系方式，嘱咐梁幼灵和裴玉泽回去休息，就先从医院离开。
　　她回了和平小区，重新装扮了一下，把纱布隐藏在衣服和露指手套里，看起来就像为了泡吧特意扮酷。
　　裴玉廷临行前，特意给梁幼灵和裴玉泽打了视频电话，见两人都老老实实在家里和宿舍里待着，她才放心出发。
　　华灯初上，酒吧却还没有热闹起来，裴玉廷找到和齐蕊预约好的位置，低着头把玩酒保送来的杯子。灯光下，她的黑衣和酒吧里大片的昏暗融为一体，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玉廷其实什么都没有想。摇滚乐振得她脑袋发懵，直到有人在她身旁坐下，她才听见那个人大声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裴玉廷回过头，看见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略微有些发福的肚子被箍在T恤里。裴玉廷无端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裴玉廷疑心他是齐蕊派来的人，便点了点头。
　　男人笑了笑，大声说：“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吗？我姓田，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很喜欢交朋友！”
　　裴玉廷也大声说：“我姓裴。”
　　男人：“你好！方便问一下你的职业吗？”
　　裴玉廷还没有回话，男人又说：“哦不，你先不要告诉我，让我猜一猜！”
　　男人看了一下裴玉廷的手：“你是体力劳动者吗？”
　　裴玉廷迟疑了一下：“算是吧。”
　　她每天进货蹬三轮，挺消耗体力的。
　　男人又猜了几句她的情况，裴玉廷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想错了——或许就是一个普通的过来搭讪的人。
　　男人看她有点心不在焉，便说：“是不是有点冒犯到你？不好意思，我有点职业病。”
　　裴玉廷确实有点好奇：“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男人：“我是教书的，研究人类的。”
　　裴玉廷有些惊讶和恍然：“你是人类学的老师？是不是在云城大学？”
　　男人也有些吃惊：“咦？你知道人类学？”
　　裴玉廷：“我一个朋友就是在云城大学读人类学。”
　　男人笑说：“这么巧？你朋友叫什么名字？说不准我还认识。”
　　裴玉廷：“她叫梁幼灵。”
　　裴玉廷想了起来，梁幼灵在她家曾上过几节网课，裴玉廷路过时候，无意间看到会议里出现过这个男人的脸。
　　果然，男人大笑：“巧了巧了，我就是梁幼灵的导师，我叫田振。”
　　田振：“你是她的朋友？我听她说，她是外地人？”
　　裴玉廷：“我是她邻居。”
　　田振：“邻居啊，说句有点冒犯的话，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和一般人不一样。我们观察人类久了，不单单是研究群体现象，对个体的差异性也很敏感。”
　　田振：“不知道梁同学有没有这种敏感性，她有没有悄悄在心里研究过你。”
　　田振：“我觉得你心中住着一头野兽，它静待苏醒。”
　　裴玉廷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她喝了一口酒，不置可否。
　　田振：“我真是越活越过去了，年轻的时候和别人聊天，总担心尴尬，现在油滑了，就会让别人尴尬。”
　　裴玉廷念在他是梁幼灵老师的份上，说：“没有，不是很尴尬。”
　　驻场乐队换了首歌，裴玉廷被架子鼓敲得一震，她转头看去——
　　齐蕊坐在鼓后，冲她眨了眨眼。


第63章 甩棍
　　齐蕊随着摇滚乐的节奏敲起架子鼓, 田振也随之摇头晃脑。
　　五光十色的彩灯变幻打在舞台上、酒吧各处，晃得裴玉廷有些眼花。
　　一个曲子完毕，齐蕊把鼓槌抛给台下候着的鼓手, 自己从舞台上跳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裴玉廷身边，越过裴玉廷的身体, 看了一眼田振：“田老师也来了？”
　　田振大声说：“对, 今天不忙！”
　　齐蕊：“您找到什么有趣的人类吗？”
　　田振：“这不就在旁边吗？”
　　齐蕊笑道：“不错不错，裴女士确实很有趣。”
　　裴玉廷没有说话,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趣。
　　齐蕊问裴玉廷：“你加了我们酒吧的群没？”
　　裴玉廷：“没有。”
　　齐蕊：“我拉你？群里都是顾客，都是朋友。”
　　裴玉廷点点头。
　　齐蕊也记得今天裴玉廷来的目的，她跟田振打了个招呼, 就把裴玉廷往办公区领。
　　裴玉廷随她来到办公室，齐蕊给她倒了杯茶，裴玉廷放在一边, 没有喝。
　　齐蕊随手扯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那天的茶，究竟是不是巧茶？”
　　裴玉廷：“你去做个检查就知道了。”
　　齐蕊哼笑：“我哪敢做检查，如果真是巧茶，我岂不要坐牢, 才不自投罗网。”
　　裴玉廷默然不语。
　　齐蕊：“看你这反应，就是不是咯？我尝着也不像，喝完根本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齐蕊：“你卖假货的事，我要是给你捅出去，你说章顺文他们能不能放过你？”
　　裴玉廷：“我把章曦送进警局，他们就已经不会放过我了。”
　　齐蕊：“你不怕？”
　　裴玉廷反问：“我怕什么？”
　　齐蕊大笑：“好, 你有骨气，你自个儿不怕, 你女朋友怕不怕？”
　　裴玉廷说了实话：“她不是我女朋友。”
　　齐蕊讶然：“她不是？我听着那天的动静，你俩挺情深意重的。”
　　裴玉廷没有接话，而是说：“你那天果然醒着。”
　　齐蕊也没想隐瞒：“对啊。不过，你要我给船上发生的事情作证，总该给我更大的筹码。”
　　裴玉廷：“你要什么？”
　　齐蕊：“你巧茶那条线，到底有没有真货？”
　　裴玉廷沉默了一瞬，说：“有。”
　　齐蕊：“那我要真货，不仅仅是巧茶的真货，还有这条线所有的‘真货’。”
　　裴玉廷知道，她这第二个“真货”，指的是这条供应链上的所有信息。
　　裴玉廷：“都给你了，我赚什么钱？”
　　齐蕊：“我可以买断。”
　　裴玉廷：“不行。”
　　齐蕊：“我都没有开价，怎么就不行？”
　　裴玉廷：“捏着这条线，章家父子或许为了利益，还能放我一马。”
　　齐蕊：“那我要跟你合作，不过你得把上下家的信息告诉我。”
　　裴玉廷：“我考虑一下。”
　　齐蕊：“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只怕别人不给你时间考虑。”
　　裴玉廷听出她话中有话，问：“什么意思？”
　　齐蕊：“你都知道章家父子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今天单独出门，又受了伤，真以为没人跟踪吗？”
　　裴玉廷皱眉，她确实没有察觉到。
　　齐蕊：“别想了，那些人比你早到店里。”
　　裴玉廷骤然抬眼盯着她：“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是齐蕊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齐蕊挑眉：“别这么看着我，若是我，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齐蕊：“我猜是赵品靖那小子干的好事，你弟弟不是找他买消息吗，他这个人唯利是图，把你弟弟找到我的事情可能反手卖了出去，他们就猜到你或者你弟弟会来我这。”
　　齐蕊：“我把你带到办公室，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可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裴玉廷知道她是在示好，但她还是有疑惑：“这条线值得你和章顺文撕破脸？”
　　齐蕊：“这条线都值得章曦动手杀人，我有什么不好撕破脸的？”
　　齐蕊：“若不是暴利，谁干这违法的勾当？”
　　裴玉廷：“和你合作可以，但上下家的消息，我不会全部告诉你，他们也要由我来接触。”
　　齐蕊想了一想，答应了：“只要你能给我挣到钱，这个没问题。”
　　齐蕊看裴玉廷没有再说话，起身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裴玉廷虚握了一下，就松开：“合作愉快。”
　　齐蕊看着她，笑眯眯地说：“友情附送你一个消息，章曦的弱点是他的老子和娘。他离家出走、试图在你这里谋取更大的利益，归根到底，都是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可。”
　　齐蕊：“至于温鼎，我只能说，他男女关系太混乱了，迟早死在这个上面。裘雨霖对他死心塌地，你们搞了温鼎，自然就是报复了裘雨霖。”
　　裴玉廷：“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齐蕊：“你们不是要报复章曦他们吗？”
　　裴玉廷：“法律已经帮我们报仇了。”
　　齐蕊：“咦？我只听说章曦进去了，但还没有定论。这么说，警察已经有证据了？”
　　裴玉廷：“他后来又来杀人，被当场擒获。”
　　齐蕊：“原来如此。那是我消息闭塞了，这么说，倒也不用我作证了？”
　　裴玉廷：“如果有需要，警察会联系你。”
　　齐蕊若有所思：“那倒是好，只是可惜了，我本来以为，反正要和章家撕破脸，就没有避开旁人把你带来，不然我们还能隐蔽一点。”
　　裴玉廷：“事已至此，他们知道那是迟早的事。”
　　齐蕊“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裴玉廷突然说：“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齐蕊：“什么事？”
　　裴玉廷：“你在船上的时候，是听见了章曦说这条线的事情，那时候不帮我们，现在怎么又要帮我们了？章曦他们和你是多年好友，即便是生意场上没朋友，总该有些情分在吧？”
　　齐蕊哼了一声：“章曦那时候说得又不明白，我回去一琢磨，才搞清是什么。再说了，当时那种情况，我挺身而出不就是等着也被扔进海里？”
　　齐蕊：“至于情分，那还真没有多少，都是应酬。”
　　齐蕊：“这下满意了？不怀疑了吧？”
　　齐蕊：“再附送一个诚意信息，酒吧群里有很多潜在客户，也有和你一样的人。我还没有摸透，就看你的本事了。”
　　裴玉廷点点头，起身说：“那我走了，有客户你再找我。”
　　齐蕊叫住了她：“你就这么走？”
　　裴玉廷疑惑转头。
　　齐蕊从办公桌里摸出一个甩棍：“拿着吧，尽量别在我的酒吧里动手，把人带到外面去。”
　　裴玉廷默默接过了甩棍。
　　裴玉廷：“……多谢。”
　　齐蕊没出来送她，裴玉廷沿着来时的路自个儿回去——齐蕊的办公室正在修一个通往后巷的后门，现在还没完工，因此裴玉廷不能溜之大吉。
　　裴玉廷把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将甩棍塞进裤兜，再用衬衫遮掩住。
　　她眼神一扫，酒吧上了一点客人，但仍旧没有坐满。
　　摇滚乐队震耳欲聋，让她听不见各人的交谈，昏暗的灯光也让她辨不清人的脸庞。
　　田振还没有走，看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裴玉廷本欲往他那边走，却忽然被角落的情形吸引住了目光。
　　——角落里，有三个大汉围住一张桌子，那三人把桌边坐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裴玉廷的视线往下移，透过他们的腿缝，裴玉廷看见了一双眼熟的小皮鞋，和一双眼熟的运动鞋。
　　就在下午，这两双鞋的主人还在病床旁和裴玉廷一起喝粥。
　　裴玉廷叹了口气——梁幼灵和裴玉泽还是来了。
　　和裴玉廷分开之后，梁幼灵和裴玉泽合计了一下，觉得让裴玉廷一个人去不放心。
　　用裴玉泽的话说，裴玉廷“好逞强，啥事都自己扛”。而梁幼灵也确确实实觉得裴玉廷的伤最好是要小心一些。
　　因此，两人打定主意，悄悄跟在裴玉廷身后，来到了酒吧。
　　裴玉廷被齐蕊叫走后，裴玉泽和梁幼灵商量，如果裴玉廷太长时间不出来，就给她打电话，如果没有消息，就直接进去看看。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们打电话，就有麻烦找上了他们。
　　三个男人晃到桌边，开口就要请他们喝酒。
　　裴玉泽怀疑他们看上了梁幼灵，立刻说：“不需要，我们自己买单。”
　　三人不依不饶，其中有一个戴了三个戒指的人把手搭在裴玉泽肩上，裴玉泽挣了一下，发觉对方力气还挺大。
　　这证明对方绝非善意。
　　裴玉泽当场火气，“嚯”得一声站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那人又施加力气，想把裴玉泽按下去：“小兄弟，别激动，就是交个朋友。”
　　裴玉泽倔强地挺直身板，瞪着他：“交个屁，快滚！”
　　另外一个手背上纹身的人说：“你不要不识好歹！”
　　裴玉泽：“呸！”
　　梁幼灵脸色也有点白，但她还是说：“我们不想交朋友，大家都和气一点，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三人之中彩色头发的人说：“离开？你们想走就走？”
　　裴玉泽经过梁幼灵的提醒，也收敛了一点火气，咬着牙问：“那你们要怎么样？”
　　戴三个戒指的人说：“就是请你们喝杯酒而已。”
　　裴玉泽狐疑：“喝完就行？你们不会再纠缠？这酒不会有问题吧？”
　　三个戒指：“当然没问题。”
　　裴玉泽和梁幼灵对视了一眼，裴玉泽忽然端起酒杯，直接朝戴三个戒指的人脸上泼去——
　　鬼才信当然没问题！这三人把他们的路都堵死了，今天根本不可能善了！


第64章 文件
　　三个戒指反应很快, 立刻举起手臂去挡！
　　与此同时，梁幼灵也把自己的酒泼向彩色头发，彩色头发一把抓过酒杯, 顺势将她胳膊一扭！
　　梁幼灵惊呼一声，立即松开酒杯, 把凳子往彩色头发腿上一踹, 椅子“兹拉”滑开一大截，直直撞上彩色头发髌骨, 他疼得大叫一声。
　　那厢，手上有纹身的人在裴玉泽泼酒的时候，就伸手想要抓着他的头往桌子上磕。
　　裴玉泽反手把酒杯冲他的脸扔了过去, 三个戒指放下湿漉漉的胳膊，也是提拳就打。
　　裴玉泽一弯腰躲过，他双手抱定椅子, 举过头顶, 冲着身前的人“哐哐”一顿砸，那两人退后一步躲过，也顺手抄起了椅子。
　　裴玉泽侧头一瞧，梁幼灵虽然用椅子撞了一下彩色头发, 但她没能顺利跑掉，被彩色头发死死抓住了胳膊——
　　裴玉泽大吼一声，举着椅子朝彩色头发砸去，梁幼灵看见他背后两人也是椅子高举，惊得大喊：“小心！”
　　裴玉泽无暇回头，刚砸得彩色头发手上一松, 他就做好了背上硬挨两下的准备。然而，他臆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疑惑地转身——
　　三个戒指和手纹身正斜飞出去，“咣啷”砸在桌子上。
　　裴玉廷收回踹人的脚，冷冷看向裴玉泽：“走！”
　　裴玉泽回身看了一眼梁幼灵，两人莫名心虚地走到裴玉廷跟前。
　　裴玉廷拉起梁幼灵的手，飞快跑了起来：“愣着干嘛！”
　　裴玉泽连忙跟上：“姐，揍他们啊！”
　　裴玉廷抓狂：“揍什么揍！我怎么教你的！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
　　裴玉廷：“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那三人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是谁说：“C，追！”
　　裴玉泽支支吾吾：“他们欺人太甚……”
　　裴玉廷：“这不是理由！”
　　或许是裴玉廷太过生气，这种情绪影响得裴玉泽也梗着脖子说：“凭什么啊？难道遵纪守法的好人，就要忍气吞声，白白受欺负？”
　　裴玉廷不说话了，半晌一字一顿地强调：“不能、你先、动手。正当防卫没有人抓你。”
　　裴玉泽“哦”了一声，心里也明白过来：他先动了手，就是不占理。
　　忽然，裴玉廷停下了脚步，梁幼灵气喘吁吁地依着惯性往前冲，被她一把扯进怀里。
　　裴玉泽“哎呦”一声撞在他姐背上，揉揉脑袋抬头看，不由骂了一声：“晦气！没路了！”
　　——裴玉廷不熟悉附近地形，跑进了死胡同。
　　裴玉廷转头看，巷口逆光走进来三个人，正是彩头发、手纹身和三个戒指。
　　裴玉廷把梁幼灵往身后推，梁幼灵抱着她的胳膊不愿意往后退。裴玉廷不赞同地侧头看了一眼，梁幼灵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来人说：“打人是我们不对，可是你们也不应该拦住我们不放，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可以吗？打架报到警察局，警察也会先问可不可以和解——不如我们私了。”
　　梁幼灵：“但是，如果你们想打回来，也是犯法的！”
　　彩色头发说：“屁！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想私了？”
　　裴玉泽发出灵魂拷问：“可是……你们又打不过我姐啊？”
　　手纹身大叫：“刚刚都是意外！”
　　三个戒指：“别跟他们废话！”
　　说着，他抢身上前，抡起从酒吧顺的酒瓶，就往裴玉廷的头上砸去！
　　梁幼灵顾念着裴玉廷还有伤，松开她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后推。
　　裴玉廷岿然不动，侧身护住梁幼灵，右手一撩衣摆，抽出甩棍“唰”得往上一打！
　　甩棍狠狠击中三个戒指的手腕，他手上失力，酒瓶飞出去，在墙上撞得粉碎。
　　手纹身和彩色头发攻向裴玉泽，裴玉泽和两人缠斗在一起。
　　裴玉廷三两下把三个戒指抽得倒在地下，他捂住伤处抽搐不止。裴玉廷转身去帮裴玉泽，两人合力之下，手纹身和彩色头发很快也倒在地上。
　　裴玉廷问：“谁叫你们来的？”
　　手纹身仍旧叫嚣，挣扎着要爬起来：“你们得罪了谁自己还不知道吗？”
　　裴玉泽一脚把他踹回去：“章曦叫你们来的？”
　　三个人不说话了。
　　裴玉廷觉得有些蹊跷，正待再问，忽然，巷口有人大喊：“警察来了！”
　　裴玉泽一惊：“妈呀，姐，警察不会以为是我们行凶吧？”
　　裴玉廷没说话，径直走到巷口查看，她也有些吃惊：“田老师？”
　　刚刚喊话的人正是田振。
　　田振看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也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裴玉廷：“没事，您报警了？”
　　田振：“没，我刚赶过来，想吓一吓他们，还没来及报警。”
　　裴玉廷：“不用报警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田振往巷子里看：“小梁是不是也在？”
　　梁幼灵听见了声音，走了出来：“老师？”
　　两人说了会儿话，彼此搞清了缘由。
　　裴玉泽又往几个人身上能让人疼痛的地方补了几脚，也跑出来问：“姐，他们怎么办啊？”
　　裴玉廷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说：“别管他们，我们走。”
　　几个人各自回家，裴玉廷担心骚扰者并不是章曦，便还是和梁幼灵一起回了公寓。
　　出租车上，她微微皱着眉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她以前见过彩色头发，就是在邢冬诚那个多人任务中。只不过那时，彩色头发还没有染头。
　　所以，这次来找他们麻烦，会是邢冬诚的授意吗？
　　如果是，为什么？
　　裴玉廷想起来，就在前天，邢冬诚把她保释出来，并在塞壬酒楼里对她表示了信任和肯定。
　　而且邢冬诚肯定知道，这三个人不是她的对手。如果裴玉廷赤手空拳对上持械的三人，肯定胜算不大，但如果裴玉廷手中有东西，又有帮手，局势又会不一样。这根本不是稳妥的对局，邢冬诚没必要做可能失败的事情。
　　这三个人先找上的是梁幼灵和裴玉泽，两人除了章曦就没得罪过什么人，但刚才那几个人听见“章曦”这个名字之后的反应不同寻常，又不像是章家派的人。
　　裴玉廷想，如果是冲自己来的，那真的就不太好确定了。
　　裴玉廷心思百转，忽然想起来一件险些被她遗忘的事情——这几天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没有时间去考虑邢冬诚问她的那件事。
　　——那天，裴玉廷和梁幼灵从塞壬酒楼出来，梁幼灵的包落到了邢冬诚手里，邢冬诚发现了那袋神仙水，问裴玉廷究竟怎么回事。
　　裴玉廷还没有回话。
　　会是因为这件事，邢冬诚找人来敲打她吗？
　　裴玉廷眉头越皱越深，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抚平了眉间的皱痕。
　　梁幼灵收回手，微微一笑：“别皱眉头呀。”
　　梁幼灵：“如果有什么烦心事，我能够帮忙的，可以告诉我呀。”
　　裴玉廷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想着怎么搪塞邢冬诚，口中却问：“田老师和诚沨有来往吗？”
　　梁幼灵不解：“这个，我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么问呀？”
　　裴玉廷：“没事，就随口问问。”
　　梁幼灵才不相信她是随口问问，她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田老师和裴玉廷聊了些什么，但从裴玉廷和诚沨的微妙关系中，梁幼灵又拿不准裴玉廷对田老师究竟是什么看法。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公寓各自洗漱。
　　梁幼灵帮助裴玉廷换了回药，裴玉廷一直半阖着眼在想事情，终于，在梁幼灵给纱布系了个结之后，裴玉廷开口了：“你去没去过云宫KTV？”
　　梁幼灵摇了摇头。
　　裴玉廷：“以后有人问你，就说去过。”
　　梁幼灵：“为什么呀？”
　　裴玉廷：“那天你从我这里取走的那袋液体，是‘开心水’。”
　　她简要说了一下什么是“开心水”，以及在云宫怎么得到“开心水”。
　　裴玉廷：“邢冬诚肯定能看出来那是云宫的东西，这一点瞒不过去。就说你那天去云宫找过我，但走错了包厢，正好警察来检查，你被别人塞了这东西。”
　　裴玉廷：“邢冬诚应该不会调监控，就算调了，当时乱哄哄的，也有找借口的余地。”
　　裴玉廷：“你咬死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行，就说自己一直没有收拾包，所以一直带着。”
　　梁幼灵：“好。”
　　她知道，裴玉廷在竭力把自己摘出来，她是领情的。
　　裴玉廷解决了一桩心事，站起来说：“晚安。”
　　梁幼灵：“晚安。”
　　翌日，裴玉廷将这个说辞汇报给了邢冬诚，邢冬诚不置可否，裴玉廷不清楚他信没信。
　　倒是邢冬诚的另一句话让裴玉廷提高了警惕——
　　“小裴啊，你在和章家小子闹矛盾？”
　　裴玉廷心中瞬间冒出许多疑问：邢冬诚居然会管章曦的事？他不是连章顺文都不怎么在意吗？章曦居然有这么大分量？
　　最重要的是，裴玉廷和章曦以命相搏，在邢冬诚口中却是轻飘飘的一句“闹矛盾”。
　　裴玉廷的心沉了下去，看来，邢冬诚是要保章曦出来了。
　　裴玉廷：“是有一点小矛盾。”
　　邢冬诚：“小矛盾啊……”
　　邢冬诚：“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子想取代你？”
　　裴玉廷：“我不明白。”
　　邢冬诚笑道：“不用明白，你把他按死在监狱里，他就不会取代你。”
　　邢冬诚：“我当然，还是更相信你啊。”
　　邢冬诚：“你忙着处理他，周家那边我就先交给别人查。”
　　裴玉廷一惊，只好撒谎：“老板，周家那边，我已经有眉目了。”
　　邢冬诚：“哦？我今天没空，你明天带着周正泓偷走的文件来见我。”
　　电话被挂断了，裴玉廷怔坐在沙发上——她敏锐地察觉周家的事对邢冬诚很重要，因此她不想放手，才夸口说有眉目，但邢冬诚根本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一天的时间，她从哪里弄来那什么文件？


第65章 柳树
　　裴玉廷想, 周筱冰那边估计是没有什么信息了，但郑舒云多半知道了周骁赌博的事情，可能她那里会有突破口。
　　不知道万明他们知不知道什么隐情。
　　还有何田熹, 王开说他对于周正泓的死反应有些蹊跷。
　　一天的时间，先去找谁？
　　裴玉廷拿起了电话, 打给了王开。
　　——王开也在查这个案子, 他或许会有新的信息。
　　按理说，未结案之前, 这些线索都该处于保密状态，但裴玉廷的身份有些不同，王开要利用她做线人查案, 这些线索同步给她倒也说得过去。
　　王开确实有新的线索。
　　那天王开到公寓，和裴玉廷说了何田熹的事情，本想让裴玉廷找机会接近何田熹, 但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 裴玉廷负伤，王开的案子又拖不了，只好另找他人去接近何田熹。
　　何田熹这几天遇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让何田熹下定决心, 他给警方讲了一个故事。
　　五十年前，周正泓和何田熹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周正
　　泓他们早早辍学，平日里无所事事，而何田熹还在读书。邻居家有一位哥哥，叫邢睿明, 家里有一点小钱，他就起了心思, 开始放高利贷。
　　高利贷还不上钱是常事，于是，第一批还不上贷款的人，有的变成了邢睿明家的免费劳动力，有的变成了邢睿明的打手，再去殴打那些还不上钱的人。
　　邢睿明短时间内，很快集结了一批拥趸。
　　再之后，邢睿明觉得高利贷来钱还是太慢了。在村里，需要借钱的人其实不多，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而且，很多借钱的人还不上，就算被砍手砍脚，也从别处借不来钱去填补高利贷的窟窿。
　　邢睿明想，要他们的手脚有什么用？
　　于是，邢睿明进了一趟城，回来之后，告诉大家他在城里认识了一位贵人，愿意带他一起投资，而他，心系家乡父老，想和大家一起发家致富。
　　邢睿明把投资的项目说得天花乱坠，又拿出所谓的“红头文件”，指着打印出来的景点照片附会说这个项目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只要每户投资一点钱，再多拉朋友，不仅自己能从中致富，还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没有逼迫村人投资，只是每天在田边的大柳树下，和想要投资的人讲课，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那棵柳树下，越来越多的钱进了邢睿明的口袋。
　　村支书说，这叫传销，叫非法集资，劝大家不要上当。
　　李大爷说，村支书是阻碍他们发家致富，是他自己没有得到内部消息，就怀疑别人。
　　张叔说，邢小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能骗我们吗？
　　王婶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家就在这里，他的项目一定是真的。
　　邢睿明最后没有跑路，他把挣来的钱去投资了房地产，正好那年房地产是个风口，他一飞冲天，把项目解散，成功洗白，并给村民创造了许多就业岗位。
　　村人对他更加深信不疑。
　　只有邢睿明自己知道，他有没有动过跑路的心思。
　　在项目解散的时候，邢睿明给那些没有找到下家的人洗脑，基本上所有人都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或者能力不好，没能像亲戚朋友一样挣上一笔，并不觉得是这个投资方式有问题。
　　周正泓和何田熹等人在邢睿明搞传销的时候，也想投钱，但是他们没有钱。家里东拼西凑投了一份，后来也没有发展起来下线。但他们有机会给邢睿明干活，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又让他们把这件令人懊恼的事情看得淡了一些。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视野开阔、学识长进，他们发现邢睿明所谓的项目，是有问题的。不仅仅是项目有问题，邢睿明之前放高利贷，也是有问题的。
　　何田熹就是发现这些问题的年轻人之一。
　　何田熹借过邢睿明的高利贷，用来交学费。那一年，他家地里的东西长势不好，没有卖来钱，他快要上不起学了。
　　何田熹成绩很好，考到了镇上的高中，但镇上花费也大，他不得已借了贷。借的时候不知道是高利贷，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周正泓和老万等人扛着锄头来找他还钱，他还不上，只好答应“卖身”给邢睿明，邢睿明让他周末要贷、干活、算账，他都不能反抗。
　　他也从没想过反抗，他的性格不容许他反抗。
　　因此，在何田熹发现邢睿明的手段违法之后，他也没有声张。
　　因为他考上了大学，邢睿明在村里给他放了炮，许给他一个公司职位。
　　但是，并不是所有发现问题的人都没有声张。
　　有一个叫赵红的女大学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报了警，但效果对于已经当上了老板的邢睿明来说，不痛不痒。
　　赵红的父母也投了邢睿明所谓的项目，但是他们后来去城里投奔亲戚，挣到了钱，在云城定居下来，他们当时投得不算多，也就不在乎被不被骗了。
　　赵红也不在乎钱，她在乎公道和正义，她想要让那些亏钱却又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的人知道真相。
　　她放假时就一家家地奔走告知，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肚子逐渐大了起来——新婚燕尔，她怀孕了。
　　于是，赵红揭露真相的大业中道崩殂，她休了学，在丈夫的催促下到镇上安心生产。父母要把她接去云城，但婆婆那边不许，父母也走不开，就作罢了。
　　厄运是从赵红怀胎九月开始的。赵红的丈夫因操作失误，被厂里的机器绞进去死了。
　　赵红悲痛交加，身体每况愈下，在临盆的时候难产而死。她的孩子倒是生了下来，但营养不良，被赵红父母接回云城之后，没多久也去世了。
　　——何田熹之所以要说赵红的故事，是因为这个故事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何田熹对警方说，如果真要解释起来，还要从五十年前说起。
　　五十年前，他们一伙儿高利贷打手，都收到了一封死亡威胁信。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你们都得死！】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直到几年后，邢睿明投资房地产之后，事情爆发了。
　　有一天，有一个曾经的高利贷打手死了，死在他为诚沨工程工作的工地上，身子粘嗒嗒的，一部分粘在吊车的履带下——他是活生生被轧死的。
　　有人从尸体旁边的石头下面抽出一张纸，就是那封死亡威胁信。
　　一时间人心惶惶。
　　收到过死亡威胁信的人，人人自危。
　　邢睿明很愤怒，他让自己的得力干将冯彪去查这件事，冯彪又把任务层层下放，那时候已经在邢睿明公司做财务的何田熹也领到了一份相关的任务。
　　何田熹被要求把当时他要过贷的人名都写下来，冯彪怀疑，是被砍手砍脚的那批人里面有人报复。这个怀疑不无道理，毕竟，收到死亡威胁信的人，曾经都是要贷的打手。
　　在这帮打手之中，只有何田熹学历最高，因此，汇总名单的任务，也交给了他。
　　他在这个名单里，看见了赵红的名字。
　　何田熹是赵红的高中学长，他的妹子何月和赵红是同班同学，三人在高中时候，周末经常一起回村里，因此何田熹知道赵红家的情况——赵红从没借过贷。
　　那只能有一个原因。
　　有人不满赵红想要揭露真相，要借机整治她。
　　这就使得何田熹没有办法把赵红的名字悄悄划去。
　　他也不敢划去，他觉得，这是邢睿明的授意。
　　当时，何田熹鼓起勇气去镇上找过一次赵红，想要给她提个醒。
　　但是，他看见赵红在婆婆的骂声中挺着肚子给丈夫洗工服，就知道这个女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中脱不开身了。
　　他救不了她。
　　古道热肠的侠女，不是败给反派，而是败给畸形的家庭关系——和畸形的社会关系。
　　何田熹的懦弱让他不愿意掺和进这些麻烦，从云城到镇上的那段路程，他后悔了无数次。
　　但何田熹还有个妹子。
　　何月在和赵红的通话中，得知何田熹曾经去过赵红家。
　　她觉得有些蹊跷。
　　何田熹和赵红几乎没有来往，怎么会突然去找她？而且，她知道哥哥是个懦弱且怕麻烦的性子，作出这种非同寻常的举动，一定是出了大事。
　　在何月的追问下，何田熹终于吐露了事实。
　　何月惊疑不定，向学校请了假赶回云城，又匆匆去往镇里，去看望赵红。
　　她想救她。
　　当时科技还不发达，没有视频通话，赵红的状态在电话里还不明显，一见了面，何月就惊觉她憔悴了许多。
　　为了不让她担惊受怕，以致本就不好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何月没有把危机告知赵红，只是嘱咐她要注意安全，出门要有人陪，家里最好也要时时留人。
　　但赵红只当何月是普通的关心，怕她摔了小产，并没有放在心上。
　　何月请了一周的假，就在赵红家住了一周，这期间，除了赵红和公婆爆发争吵之外，一切平安。
　　何月实在不能久待，便嘱托哥哥一定要多多注意，她坐车回去上课了。
　　何田熹在城里上班，哪里能够注意镇上赵红的状态？
　　因此，一周后，在得知赵红丈夫去世时，他才又一次见到了赵红——在葬礼上。
　　何田熹本来没有理由出席赵红丈夫的葬礼，因为他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但是，何月放心不下赵红的状态，拜托他去看看赵红，他才只好去了镇上。
　　这一去，就让他发现了，赵红丈夫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第66章 葬礼
　　何田熹在赵红丈夫的葬礼上, 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冯彪。
　　赵红丈夫工作的厂子不是邢睿明的，只是老板和邢睿明有一些合作关系。就算如此，冯彪也不该出现在一个厂员工的葬礼上。
　　何田熹心中惊疑不定, 他缩着身子藏在人群之后，不想让冯彪看见自己。
　　但是冯彪还是发现了他。
　　何田熹尴尬着跟他打招呼, 冯彪说, 自己是何田熹丈夫的远亲，和逝者生前曾经有些来往。
　　何田熹“唔唔”地应了, 只想赶快结束，然后回城里，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和冯彪不熟, 却也知道，冯彪是邢睿明最信任的兄弟。冯彪自幼父母双亡，被邢家收养, 和邢睿明一起长大, 就好像手足同胞一样。
　　邢睿明的狠，在于绵里藏刀。而冯彪的狠，在于不择手段。
　　和冯彪一起要过债的人都说，冯彪看起来, 是敢杀人的。
　　何田熹联想到冯彪让自己做的那份名单，和名单中赵红的名字，他有点瑟缩——他不知道，冯彪是不是亲自来杀人了。
　　也或许，冯彪是来看看赵红的状态，值不值得, 或者说，需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很明显, 赵红不需要任何人动手，她就已经垮了下去。
　　至于赵红丈夫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
　　何田熹听见赵红丈夫的工友说，赵红丈夫是晚上死在厂里的。而他们厂，晚上是不作业的。
　　也就是说，赵红丈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晚上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开了机器，葬送了生命。
　　这甚至不能算是工伤，家人得不到一点赔偿。
　　何田熹的猜测越发肯定了：赵红丈夫的死，并不是意外。
　　后来的事情，何田熹是一点也不想掺和了。他开始担心起死亡通知书的事情——又有人死了，尸体旁也摆放着死亡通知书。
　　何田熹隐隐绰绰听过一些传闻，说是赵红也收到过死亡通知书，但他没有精力去求证了。
　　何田熹想要离开云城，但是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他又下不定决心。冯彪放了话，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就要离开诚沨，他会先比那个人动手。
　　何田熹就更不敢走了。
　　然而，厄运好像在某一天终止了，不再有新的尸体出现，也不再有死亡通知书。
　　何田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冯彪也似乎消失很久了。
　　有人说，杀人者就是冯彪。也有人说，冯彪和那个人同归于尽了。
　　但这些都不关何田熹的事，他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安安稳稳做个小财务就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小财务混成了老财务，都快要忘记死亡通知书的事情了——周正泓却死了。
　　他本以为周正泓出事是意外，但他见了一次周筱冰之后，得知了家中发现死亡通知书的事情。
　　何田熹知道五十年前的死亡通知书长什么样子，那上面只有用报纸剪贴拼成的一句话，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而周正泓家出现的死亡通知书，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印着五十年前的年份。
　　这说明，杀人者卷土重来了。
　　何田熹以为，自己足够低调，足够和这件事撇清关系，那人或许不会记得他这个小角色。
　　但是，就在昨天，他也收到了这封死亡通知书。
　　他坐不住了。
　　警察找上门，他便完完整整都交代了，祈求警察的保护。
　　——比起从前，他现在更加信任警察了。
　　裴玉廷听完了这件事，她觉得赵红的事情有些耳熟。思索一阵，她问道：“赵红的孩子叫什么？”
　　王开一愣：“不知道，这重要吗？”
　　裴玉廷：“不重要，随口一问。”
　　她有一个猜想。和平小区第四栋303室的住户姜锦春和赵智强，有一个叫赵青的孙女，早夭，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厂中身亡。
　　这个赵青，很可能就是赵红的孩子。
　　姜锦春和赵智强把她接回来之后，也不分什么孙女和外孙女，给她起名的逻辑都很像给自家女儿起的名——红和青。
　　裴玉廷揭过这件事，说：“这么说，周正泓有可能是被那个放死亡通知书的人杀的？”
　　王开：“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裴玉廷：“周骁的死，也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裴玉廷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对方并不是针对自己才杀的人，只是碰巧每次杀的都是自己的目标？那严菁菁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她那么年轻，肯定不是五十年前的打手，有没有可能是打手的后代？
　　裴玉廷又想，或许，这三桩案子，并不是同一个人所作的？
　　裴玉廷又想回眼前迫在眉睫的事：邢冬诚问她要的周正泓“偷”走的文件。
　　裴玉廷：“我听说，周正泓似乎拿了邢冬诚什么东西，也被邢冬诚盯上了。”
　　王开没问她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闻言说：“我们确实在周正泓尸体的胸口处发现有几张纸，但是经过卡车碾轧和血水浸泡，已经看不清字迹了。同事目前还在处理，我去问一下进展。”
　　他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打回来：“目前文件已经复原了百分之五十，可以看出来应该是一份合同。”
　　裴玉廷：“什么合同？”
　　王开：“内容残破不全，不过我根据现有的信息猜测，可能是当年邢睿明非法集资的认购合同。”
　　裴玉廷：“邢睿明会留下这种证据？”
　　王开：“这就是疑点。或许是当年他做事还不够仔细，也或许是他解散项目的时候漏了一份没有收回，又或许这一份是伪造的。”
　　裴玉廷觉得这一份合同是伪造的可能性比较小，不然邢冬诚也不会这么忌惮了。
　　周正泓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四十多年都没有拿出来过？
　　——或许，是因为周骁欠了一大笔赌债，他们急须用这个从邢冬诚那里换钱。也或许，这东西是他们最近才得到的。
　　但是，他们是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呢？
　　裴玉廷不知道这些答案，但她松了一口气——她可以给邢冬诚交差了。
　　不知道邢冬诚会不会为难她，让她从警方手里把这个证据弄出来。
　　其实，裴玉廷早有想到，既然周正泓是要和邢冬诚交易，那么让邢冬诚在意的东西应该就在周正泓的身上。
　　但是，她并不能保证一定如此，或许周正泓留了一手，把东西藏在了别处，还有别的人知道文件的存在。那样的话，裴玉廷如果冒冒失失跟邢冬诚说东西在尸体身上，将来文件现世，她就没办法交差了。
　　王开：“现在我们还不清楚这三桩案子究竟是几个人所为，但目前看来，他没有再出手，或许这也是一个信号。”
　　凶手为什么不出手了？是已经达成目的了？还是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裴玉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最近没有接活。她隐隐有一种预感，凶手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他不动，是因为自己没动作。
　　可是，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实在是有些不太好，短时间内不容许她再和恶徒搏斗——这两天没有静静养伤，又经历了两场恶斗，她的伤口有些溃烂，状态颇有些雪上加霜。
　　因此，她不打算再用一个钓饵将凶手钓出来——也或许凶手察觉到了，并不会上钩。
　　电话那头的王开似乎被同事叫走了，匆匆挂了电话。
　　裴玉廷也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梁幼灵正在做饭。
　　梁幼灵不太会做饭，整个人有些手忙脚乱。
　　裴玉廷想起了梁幼灵曾经给自己写过字条，拒绝了自己送的菜，理由就是不会做饭。
　　见到裴玉廷出来，她笑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脏污，问裴玉廷：“你醒啦？快来看看我做的菜。”
　　裴玉廷和梁幼灵一齐往锅里看去，菜的卖相委实有点不太好——看不出是什么菜。
　　梁幼灵尴尬地说：“哎呀，我放多了酱油……”
　　裴玉廷：“没事，能吃。”
　　她看着菜应该熟了，就拿铲子盛在了盘子里。
　　梁幼灵连忙拿碗筷，两个人相对而坐，一齐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黑乎乎的东西。
　　梁幼灵“嚯”得起身：“还是点外卖吧。”
　　她伸手要把菜端走，裴玉廷按住了她的手。
　　裴玉廷用筷子夹了一口菜，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能吃。”
　　她吃得很快，梁幼灵将信将疑，也尝了一口——她立时皱起了眉眼，太咸了。
　　裴玉廷：“吃不惯？你点外卖吧，我觉得可以，我来吃。”
　　梁幼灵摇摇头，把菜咽下去，和裴玉廷分着消灭了。
　　裴玉廷正要去刷碗，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裴玉廷看了一眼，是王开。
　　她起身去卧室里接电话。
　　王开的声音比较小，似乎那边有什么人。
　　王开：“你知道章曦要出去的事情吗？”
　　裴玉廷一惊：“什么出去？”
　　王开：“有人取保候审了他，他也要出去了。”
　　裴玉廷皱眉：“他不是故意杀人行为确凿吗？怎么会通过取保候审？”
　　王开：“按照法律，‘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就符合条件。”
　　裴玉廷：“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
　　王开：“别担心，根据规定，他还在警方的监视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管制和监控，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
　　裴玉廷：“谁给他申请的取保候审？”
　　王开：“他的律师，不过我有听见风声，邢冬诚给警局打了招呼。所以这个‘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才有商榷的余地。”
　　裴玉廷明白了。
　　养蛊。
　　邢冬诚是在养蛊，他要让裴玉廷和章曦厮杀起来，角斗出谁才是更有用的狗。
　　那么，章曦一定会在警方的监视下，寻找机会对她动手。
　　裴玉廷的眼神冷了下去，她对王开说：“我知道了。”


第67章 缓冲垫
　　裴玉廷想, 既然章曦这次出来，是针对自己的，那梁幼灵应该是安全的。
　　她又想, 但难保章曦不使什么阴招，用梁幼灵来威胁自己。
　　章曦这次出来, 就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他不会手下留情。
　　裴玉廷不想坐以待毙，若是被章曦找到这间公寓, 他们可以安睡的地方就得少一处。
　　这种时候，裴玉廷也管不了什么养伤不养伤了，她站起身, 推门看见梁幼灵还坐在沙发上。
　　裴玉廷：“你这几天要出去吗？”
　　梁幼灵：“嗯，我要去上课。”
　　裴玉廷把章曦出来的事情告诉了她，梁幼灵也是一惊：“那, 那你……”
　　裴玉廷站在沙发边,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害怕吗？”
　　梁幼灵摇了摇头。
　　梁幼灵仰起脸，眼睛里有着澄澈的信任：“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裴玉廷因为角度问题而产生的压迫感, 她伸出手，拉了拉裴玉廷衬衫的袖口：“对不对？”
　　裴玉廷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嗯。”
　　她们都清楚——
　　梁幼灵才不会是什么小白花，她对裴玉廷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三分警惕。
　　但这种全心信赖的眼神，还是让裴玉廷心底一颤。
　　从哪里学来的啊……裴玉廷想。
　　当然是屡试不爽。梁幼灵想。
　　那天有人闯入家里，裴玉廷把她从柜子里抱出来，梁幼灵虽然吓得有些魂飞魄散, 但还是捕捉到了裴玉廷脸上从未露出过的神情——在昏黑的空间里，因为梁幼灵和她贴得近, 才恍恍惚惚抓住了端倪——很难形容那种眼神，是一种带着安抚性质的、又隐隐有些兴奋的眼神。
　　很突兀，很奇怪。
　　梁幼灵曾经错把这一丝丝的兴奋误以为是看见了猎物入笼，但后来裴玉廷在海中冲她伸手、巷中拥她入怀，梁幼灵又再次见到了这种眼神。
　　她很聪明，她略略一想，就想通了——
　　那是裴玉廷对于自我价值实现的兴奋。
　　深夜进货、坟场埋尸，这种生活让裴玉廷成为了阴沟里凶兽一般的存在，她没有一丁点的获得感。
　　没有朋友，亲人来往也不频繁，她的生活单调、压抑、无趣，她看起来沉默寡言、凶狠阴沉……直到有生活在阳光下的人，给她一点暗示：我需要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那么，见了天光的凶兽会怎么样呢？
　　敬神、护神、爱神。
　　然后——
　　渎神。
　　梁幼灵想，那为什么不顺着裴玉廷的想法来呢。
　　她只需要撒一撒娇，提供给裴玉廷情绪价值，就能够安安稳稳——
　　梁幼灵悚然一惊。
　　她想，我这不是利用她吗。带着施舍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寻求庇护。
　　裴玉廷忽然朝她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碰。
　　梁幼灵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又生生停住。她轻声问：“怎么啦？”
　　裴玉廷搓了搓指尖：“纸屑。”
　　梁幼灵吃完饭擦嘴，餐巾纸沾了一丝碎屑在脸上，她没有察觉。
　　这一碰，倒让梁幼灵想明白了：自己这种半吊子，还是不要用理论指导实践了。
　　管那些弯弯绕绕呢，她就是、她就是想撒娇怎么啦！
　　——梁幼灵被宠着长大，出来独自生活之后，却不得不竖起一层疏离礼貌的外壳，就和她的坐姿一样，几乎没有一刻放松挺直的腰背。
　　对于梁幼灵来说，裴玉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她的天光。
　　梁幼灵摸了摸脸：“还有嘛？”
　　裴玉廷：“没有了。”
　　裴玉廷下定了决心：“我这就搬回去住。王开说，章曦监视居住的固定住所是和平小区。”
　　裴玉廷：“章曦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我会尽快解决他。”
　　梁幼灵：“什么叫……解决？”
　　裴玉廷低头看着她，不说话，神色藏在碎发里。
　　梁幼灵提醒她：“你也在取保候审期间啊。”
　　裴玉廷：“知道了，不会被抓到的。”
　　梁幼灵抿着嘴，微微瞪着裴玉廷。
　　裴玉廷叹了口气，改口说：“不会犯法的。”
　　梁幼灵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敷衍自己，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梁幼灵也只能点点头。
　　裴玉廷又想到一点：“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让人去学校找你麻烦，如果能上网课，你就别出门了。”
　　梁幼灵有实地考察课，她不能不出门。
　　裴玉廷：“那就尽量别落单。”
　　梁幼灵又点了点头。
　　裴玉廷回屋里去收拾了一阵，冲梁幼灵摆摆手：“走了。”
　　梁幼灵站起来送她：“小心点。”
　　裴玉廷明明才四天没有回家，现在一回来，面对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家里，却觉得有些不习惯。
　　章曦的情况有些特殊，王开肯定会加强防范。裴玉廷回来的路上，因为已经知道了有警察监视，她便留心了一下，果然，在对面楼上发现了望远镜。
　　可能还有别的便衣藏在别处，但裴玉廷没必要再去寻找。
　　按理说，章曦不能离开住处、不能随意和他人交谈。
　　裴玉廷想，如果她是章曦，怎么干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楼下邻居呢？
　　两分钟后，裴玉廷用从梁幼灵那里借来的钥匙，进了梁幼灵的家门。
　　她站在客厅，冷冷地看着天花板——上面，就是章曦的家。
　　裴玉廷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卫生间里，静静地等待着。
　　她刷了一会儿手机，就抬头看一眼。
　　几个小时后，天花板上出现了湿痕。
　　湿痕逐渐漫延，裴玉廷举起手机，开始录像取证——她还记得这间房子是梁幼灵租的，总要给房东一个交代。
　　没过多久，裴玉廷听见从阳台处传来章曦的呼喊：“楼下的！402！对不起！我家水管漏水了！”
　　他分明知道402室住的是梁幼灵，却不喊名字。
　　——这是喊给警察听的。
　　裴玉廷走到阳台，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晾衣杆。
　　她往对面楼看去，对面楼里的望远镜一动不动。
　　裴玉廷没有听见有警察敲门解决问题的声音。警察们似乎也意识到，这是章曦在耍花招。
　　章曦还在阳台大呼小叫，裴玉廷正要找个角度往上看看情况，章曦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裴玉廷眼前一花——
　　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了下来，自由落体摔在地上。
　　砰！
　　巨大的声音驱使裴玉廷扒到窗边往下看，章曦趴在楼下仓促撑起的缓冲垫上，生死不知。
　　——就在刚刚，还在叫嚣的章曦从楼上掉了下来。
　　裴玉廷怔愣一瞬，立刻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一时心里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她的理智还是驱使她以最快的速度，撑着身子转过来往楼上看。
　　她看见，503室阳台的玻璃窗后，一道黑影闪过，似乎有个长发黑衣的女人刚刚站在阳台边。
　　此时，几声尖叫此起彼伏，是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们。
　　便衣警察冲出来维持秩序，一片嘈杂声中，警车和救护车破开人群，章曦很快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裴玉廷还拿着晾衣杆站在阳台上。
　　她神色有点发怔——这就，结束了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章曦怎么会突然掉下来？看他刚刚的做法，明明是想要弄漏自己家的水管，然后借着不能居住和与楼下邻居商议赔偿的理由，引402室的住户上楼交谈——不管现在的住户是梁幼灵还是裴玉廷，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而且，漏水这件事，足以把不住在这里的邻居喊回来了。
　　这个理由很正当，警察没有办法阻拦他，但可以在一边监督谈话。
　　之后他会怎么做呢？裴玉廷不知道。
　　因为他可能采取的非法手段太多了。
　　——就算警察不让他和别人进行交谈，章曦也可以借着漏水做一些手脚。
　　裴玉廷隐隐怀疑，章曦之前用篮球砸坏梁幼灵家的玻璃，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之后那个旧玻璃需要调货的说辞细细想来，也经不起认真推敲——但当时，她和梁幼灵都没有太怀疑这个人，也就无所谓等不等玻璃了。
　　裴玉廷想，在玻璃没有修好的时候，章曦想要进入梁幼灵家，其实很容易。
　　章曦家就在梁幼灵家的正上方，他只要小心一些，就能从被砸碎的玻璃窗翻进梁幼灵家的阳台。
　　虽然，梁幼灵十分费劲地把通往阳台的门锁上了，但章曦用一点手段也是可以撬开的。
　　根据梁幼灵的反应，家里阳台门并没有被破坏——那也就是说，章曦可能觉得满地的玻璃渣确实不好落脚，就没有采取这个方案。
　　那么，那天撬梁幼灵家锁的人，会是章曦吗？
　　所有的疑问又回到了原点——章曦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邢冬诚说，章曦想要取代裴玉廷，成为邢冬诚手中最得重用的利刃。
　　裴玉廷想，先不说自己有没有被邢冬诚信任，单是因为这一点，他似乎没有必要去招惹梁幼灵？
　　裴玉廷想到这里，突然灵光一现：她之前就觉得，自己的任务目标总被截胡，如果是章曦所作，是不是目的就很明朗了？
　　——章曦是要给邢冬诚看看，他能够做得比裴玉廷更加干净利落。
　　裴玉廷更加头疼了——只是，为什么他盯上了自己？邢冬诚手下的杀手这么多，自己只是一个新来的啊。
　　裴玉廷心思百转千回，皱着眉目光沉沉地往下看——便衣和医生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楼下人群散了，地面空空荡荡，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裴玉廷关上了窗户，又重新走回了卫生间。
　　她有些头痛地看着不断扩大的湿痕，拨通了梁幼灵的电话。
　　梁幼灵还没有上课，就接到了裴玉廷传来的噩耗：“小梁，联系房东吧，这漏得，有点过分了。”
　　梁幼灵握着手机，不明所以：“啊？”


第68章 渔村
　　一个小时之后, 裴玉廷、梁幼灵和房东站在卫生间里，三个人都保持着仰头看的姿势，谁都没有说话。
　　房东是位中年女人, 最先坚持不住低下了头：“你刚刚说，楼上的邻居掉下去了？”
　　裴玉廷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房东抓狂：“什么叫——掉下去了？”
　　裴玉廷指指阳台窗户, 手比划了一下：“就是, 掉下去了。”
　　房东不愿意接受现实：“不可能！掉下去怎么能没有血？没有警戒线！没有新闻！”
　　房东：“没有人处理水管！没有人商量赔偿！”
　　梁幼灵神情有点恍惚，也觉得这一切发生得有点突然：“所以, 现在怎么办啊？”
　　裴玉廷：“有困难找警察吧。”
　　警察来得很快，或者说，警察本来就在楼上。
　　——章曦掉下去之后, 有几个便衣没有撤离。
　　他们知道，章曦跳楼很大概率不是意外。也就是说，有其他人的影响, 造成了这个结果。
　　他们就是要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 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
　　以及，守住502室——有可能，章曦家有另外一个人。
　　很快就有警察接到通知，敲响了501室和503室的门。
　　501室没有人在家, 503室的女人给警察开了门。
　　门是只开了一条缝的，警察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情况，询问她是否看见了什么。
　　女人木着一张脸，眼睛一眨不眨，没有说话。
　　警察又问了一遍, 女人转了转眼珠，漆黑无光的瞳仁滑到眼眶边缘, 以一个诡异而极限的角度锁定住了——
　　裴玉廷在等梁幼灵过来的时候，听见了楼上的动静，就走上一节台阶，悄悄往上看。
　　只看了一眼，裴玉廷便心里一惊。
　　那个女人是在看她。
　　警察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裴玉廷无法继续隐匿身形，只好往上走了几阶，脸上一副热心市民的样子：“警察同志，是有什么发现吗？”
　　警察也看着她：“你是看见什么了吗？”
　　裴玉廷摇摇头：“我只看见楼上的人掉了下来。”
　　裴玉廷看向503的女人：“这位……女士，看见什么了吗？”
　　女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玉廷，裴玉廷丝毫不怵，也看了过去。
　　女人忽然咧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砰——下地狱。”
　　裴玉廷被警察赶回到梁幼灵家枯等，仍旧没能从女人那个龇牙咧嘴的笑容中回过神来。
　　——警察见问不出那女人什么来，也只好作罢。
　　和平小区里没有监控，因此没有人知道，章曦掉下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对面监视的人，只看见章曦正撑在窗边在大喊，忽然身子一僵，然后就摔了下去。
　　章曦家的门被警察撞开时，裴玉廷就把梁幼灵家的大门打开了，因此，她能看见，警察并没有押着什么人下来。
　　也就是说，章曦家里，没有第二个人。
　　没有人推他，他自己就掉下去了。
　　——他是看见了什么吗？
　　裴玉廷一边听着警察处理梁幼灵家漏水的事情，一边这样想着。
　　帮着梁幼灵处理完了房子的事情，梁幼灵匆匆赶去上课，裴玉廷回到自己家，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邢冬诚发了信息，说已经找到文件了。
　　邢冬诚很快打来电话，裴玉廷把文件在警局以及章曦的事情说了一遍。
　　邢冬诚笑了一声：“你做得很好。”
　　没有等裴玉廷反应过来，邢冬诚就挂了电话。
　　裴玉廷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邢冬诚乐意看狗咬狗，却会忌惮胜利得太快的那只狗。
　　——就算裴玉廷说，章曦坠楼只是意外，邢冬诚会相信吗？
　　他只会相信他想要相信的。
　　所以，裴玉廷不能冒进，她须得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梁幼灵到了实地考察课的地点时，已经有些迟了。
　　断云坟场被封之后，田振把新的田野调查地点选在了一处小渔村。
　　渔村较为偏远，靠海而居。
　　实际上，渔村再转过十几里，就是繁华的商业街，有着通宵达旦的灯光和喧闹无比的人流。
　　渔村的房屋建筑比起城里来说，是有些老旧过时的。海风日复一日的吹拂，使得新修什么高楼大厦成了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渔民们还是习惯，一出门就能跑到自家船上，不用再经过什么楼梯的折磨。
　　田振带着三个学生来到了渔村。
　　一户人家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看起来是田振的旧识。
　　梁幼灵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案头工作，商议好这次田野调查的重心是渔村的经济。
　　对那户人家进行访谈之后，他们打算去寻找新的目标。
　　但那户人家很热情，请他们去船上体验一下打鱼。
　　几人自然欣然同意。
　　海上风浪绞着水花溅在脸上，梁幼灵把帽子取下来拿在手里——它险些被刮飞。
　　梁幼灵盯着远处的海平线看了一会儿，想起了那天从游艇上被抛下来的心悸。那时候虽然早就知道海里有警方的接应，但没有人能淡然面对即将投身的、看不见底的深海——或许，裴玉廷可以？
　　梁幼灵跳海时闭了眼，她不知道裴玉廷当时是什么反应。
　　梁幼灵懊恼地收回思路——怎么又想到了裴玉廷？
　　船上渔民在拉网捕鱼，梁幼灵盯着他们的动作，又有些跑神。
　　她似乎被海上没有遮挡的阳光直晒搞得有些蔫巴，她悄悄退到船尾，微微低着头，想要躲懒打个瞌睡。
　　最近事情桩桩件件接踵而至，梁幼灵也没有休息好。
　　就在她将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
　　梁幼灵抬眼去看，阳光已经被挡住了——被渔民的身体挡住了。
　　那家的男性渔民站在她身前，他背着光，梁幼灵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然后——
　　渔民抓在手中的渔网忽然从海水中被拔出来，里面没有一条鱼。
　　渔网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网上带的水珠在空中跳跃了一下，又落入海面。
　　梁幼灵惊呼出声——
　　渔网最终从天而降，罩在了她的头上。
　　梁幼灵被严严实实卡在了巨大的渔网之中。
　　田振惊得起身，指着渔民问：“你在干什么！”
　　船头的女性渔民也随即抛网，将田振、周筱冰和何茗三人也全罩进了一张网里。
　　梁幼灵抓着泡了海水而贴在身上的渔网，但是硕大的渔网堆堆叠叠，她理不清头绪，竟被缠在了里面。
　　田振三人的状况，比她更为糟糕。三个人一动就会碰到身边的人，渔网好似越缠越紧。
　　渔民把他们的手机搜刮出来，“噗通”几声响后，梁幼灵的心也随着手机一起沉入了海底。
　　男性渔民终于说：“田老师，对不住哈，俺们也是拿钱办事。”
　　田振怒道：“拿什么钱？拿谁的钱？”
　　男性渔民：“俺们不能说，只有这个小妞能见到俺老板。”
　　他指了指梁幼灵。
　　田振一愣：“为什么？”
　　男性渔民：“俺们老板要见她，只要见她。但是你们都在，俺们没办法，只能都先罩起来。”
　　田振不死心：“你们老板到底是谁？”
　　男性渔民摇头：“不能说，真不能说。”
　　梁幼灵忽然问：“你们老板姓章还是姓邢？”
　　她想了一想，自己得罪的人，应该只有章曦和邢冬诚——虽然在她看来，她什么都没有做，而这两个人施加在她身上的全是无妄之灾。
　　男性渔民：“俺不知道。”
　　梁幼灵：“他长什么样？既然我能见他，我总能知道他的样子吧。”
　　男性渔民并不上当：“但是，田老师不能知道。”
　　田振试图谈判：“他给了你多少钱，我们给你双倍，把我们放了，你看行不行？”
　　男性渔民摇摇头：“俺不要你的钱，俺还想活嘞。”
　　女性渔民说：“不要跟他们讲了，他们都是文化人，套你的话你都不知道。”
　　男性渔民后知后觉：“是嘞，刚刚那劳什子访谈，也不知道都能不能讲，阿芳，俺是不是说了啥不该说的？”
　　田振：“我们不是有事先沟通过吗？”
　　女性渔民：“访谈说就说了，老板的事不能说出去。”
　　男性渔民闭了嘴，他们的孩子沉默着把船调头回去，又回到了沙滩上。
　　这个点，出海的人已经出海，在家的也不出来，因此渔村沙滩上空无一人。
　　男性渔民拖着装着梁幼灵的网，女性渔民和孩子把船闩上码头，一齐拖着装着另外三个人的大网。
　　梁幼灵的背在沙滩上被磨得生疼，她勉强抬起头，不让长发被沙子摩擦，以减轻头皮被牵扯的疼痛。
　　梁幼灵脑子在飞快地想办法，他们此时没有了手机，联系不上任何人，更没办法报警。
　　但听男性渔民的意思，这场绑架是针对自己的，田振他们或许性命无虞。
　　梁幼灵不相信法治社会会有这么多亡命徒，虽然田振知道男性渔民的住址和家庭情况，但没有证据，他也不能指认渔民一家——也就是说，渔民只要做得足够干净，就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杀人灭口。
　　梁幼灵现在需要考虑的，只是自身的安危。
　　她不觉得，这一次被绑，还能如之前几次一样，有人来救她。
　　身旁被拖行的渔网带起的沙子飞进眼里，梁幼灵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或许是身上溅的冰凉的海水骤然被烈日烤干了。


第69章 搅拌机
　　被一路拖行到渔民家里, 梁幼灵现在可以说是狼狈不堪。
　　她扎起来的头发已经散乱了，发圈不知道丢在哪处海滩。背部被沙砾和粗糙的渔网不断摩擦，不用看就知道已经红了一大片。
　　女性渔民隔着渔网把梁幼灵的双手拢在身前, 系上了塑料扎带——在这个过程中，梁幼灵不断挣扎, 但她的动作受限, 力气又没有体力劳动者大，最终还是难逃此劫。
　　扎带的受力面积小, 因此陷进肉里动一下都勒得皮肉疼痛不堪。
　　女人又想把她的脚腕也捆扎起来，梁幼灵踢蹬不止：“你们这样是犯法的！告诉我你们老板是谁，我有办法让他不怪罪你们。”
　　女人看了她一眼, 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女人喊来孩子一人按住梁幼灵的一只脚，两人合力把她捆住了。
　　男性渔民在一旁用布堵住了田振三人的嘴，三个人焦急得“呜呜”出声, 却无济于事。
　　女性渔民把梁幼灵从渔网里拖出来, 就在这一刻——
　　梁幼灵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往屋外滚出去！
　　女性渔民没有料到她有这个举动，一时间竟真的放任她滚出了几米远。
　　眼看梁幼灵就要滚出门，离门更近的男性渔民一个箭步窜出来，直接一脚踢在了梁幼灵的小腹！
　　梁幼灵捂住肚子蜷缩起来, 不再往外滚动，牙关紧锁。
　　女性渔民不咸不淡地说：“老板说，尽量别弄残了。”
　　男性渔民：“知道知道，这不是就踢一下么。”
　　孩子把准备好的布塞进梁幼灵嘴里，给她戴上眼罩。女性渔民和男性渔民又合力把梁幼灵装进麻袋之中，扎了袋口。
　　麻袋里面漆黑闷热, 也舒展不开四肢，梁幼灵难受极了, 鼻间呼吸的全是海水和沙子腥湿的气息，贴着脸颊的头发也渐渐被汗浸得更加服帖，她想要捋一捋头发都做不到。
　　梁幼灵感觉，自己好像被抬上了一辆车，似乎是板车，她感觉到身下是有些发烫的硬板。在颠簸的路上行驶了许久，路逐渐平坦起来。
　　她被换到了另外一辆车上，有车门滑开的声音，她被摔在车座上，有人在她的前排坐下——这个感觉有点熟悉，她似乎又被劫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子里面没有人讲话，不知道行驶了多久，梁幼灵被抬了下来。
　　两个人一头一脚地抬着她，走了有一段距离，她被丢在了地上。
　　地板似乎是粗糙的水泥地，她侧着身子撞上去，因穿着短袖而露在外面的胳膊擦得一痛。
　　有人解开袋口，拽着她的脚腕把她拖出来，梁幼灵试图发出声音和他们交谈，但没有人应她。
　　梁幼灵的手腕被拎起来，刺人的麻绳缠上手腕，有人把麻绳抛到高处的横梁上，在横梁的另一端一拉，梁幼灵就双脚腾空，被吊了起来。
　　梁幼灵使劲挣扎了两下，那头的绳子不知道被系在什么地方，她被稳稳地吊在半空，落不下去。
　　梁幼灵的害怕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她原先还有一点“或许能找机会逃出去”的想法，但是一路上没有人给她一丝丝可乘之机。
　　绑架的人都不出声，就让她的心理压力自己被放大、再放大，面对未知的地点、未知的绑匪人数、未知的老板……她脑补出了未知的酷刑，和悄无声息的死法。
　　——尤其是，她对幕后之人的目的一无所知。
　　如果那人和她谈判，事情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但是，她就怕是一言不发的死刑——莫名其妙的私刑。
　　梁幼灵忐忑不安而又愤怒绝望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她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只一双耳朵目前还能运转，或许再过一会儿，她被吊得脱力、全身发麻、头脑发懵，这唯一灵光的感官也要被剥夺去。
　　梁幼灵忍住了没有哭。
　　她不能哭，哭会消耗体力，她要留着精力，就是留着希望。
　　梁幼灵丧失了感受时间的能力，也丧失了感受人的气息的能力。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她身边看守，她竭力扼守的清明也渐渐混沌下去……
　　在这种朦朦胧胧的状态中，她似乎听到了略微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有一个电子合成音突然贴在她耳边炸响——
　　那是一个电子童声。
　　“Hello，又见面啦。”
　　梁幼灵的鼓膜和心脏瓣膜一同狂振，她震惊得连酸涩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唇齿都开始微微发抖——
　　是那个该死的、阴魂不散的骚扰狂！
　　似乎是看出来梁幼灵想要说话，那人把她口中的布扯了出来。
　　梁幼灵的舌头被布压得久了，有些不听使唤：“你是谁？！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其实知道这两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她曾经问过这两个问题，当时，那人说想要她的命。
　　身旁的人没有再说话，梁幼灵听见，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梁幼灵似乎听见了机器轰鸣的声音，带着人的叫喊，越来越响——
　　“轰——”
　　梁幼灵身后也突然响起了一声震响，像是猛兽被唤醒的怒吼，又像是——
　　梁幼灵听出来了，不是像是，是就是大型机器启动的声音！
　　梁幼灵腿被拽着推了一下，她感觉整个身子往后荡出去，机器的声音离得更近，她慌了神：“你要做什么？”
　　电子童声被调大音量贴在她耳边：“你身后是一台搅拌机。”
　　“你觉得，你的肉身，能把这台钢铁卡住吗？”
　　“如果你的腿没有被绞断，我可以饶你一条命。”
　　“Good Luck.”
　　电子童声天真而残忍地说道。
　　梁幼灵高声尖叫：“不——”
　　她语速飞快：“我们谈谈！你要想杀人，是不是想追求刺激？我知道有很多比杀人还刺激的事情！你放了我，我都告诉你！杀人还犯法，还会被警方抓到，你每天睡得不踏实吧？去做刺激又不犯法的事情不好吗？”
　　梁幼灵：“如果你想要别的东西，要钱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们好好商量……”
　　有木棒一头被绑在她的双脚之间，那人推着木棒的另一头，一寸一寸往搅拌机的方向推。
　　梁幼灵头皮发麻，双腿施力往前方冲，但是她的姿势不好借力，她又被绑着吊着那么久，也早没有了大半的力气。
　　那人的力量很大，坚定地把木棒往机器的方向推。
　　“轰隆隆”的机器轰鸣闹得梁幼灵心神大乱，她知道言语谈判没有了意义，她也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在巨大的死亡的恐惧面前，就算是生理性的泪水她也流不出。
　　梁幼灵整个人像是丢失了三魂七魄，呆呆地僵直在半空，只有脚部被推着牵住全身往身后的钢铁巨兽口中送去。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能是一瞬间的事情，也可能是漫长的折磨——她的胫骨会被搅碎，紧接着是股骨、盆骨、肋骨、颈骨……然后就是头骨。
　　她整个人会被旋转着卷进去，不知道搅拌机里面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梁幼灵猜会有一些材料，来掩盖她的碎尸——她的血液或许会飞溅出来，溅到搅拌刀的刀片上，溅到机器的内壁上，最后溅到杀人者得意的笑脸上。
　　她会悄无声息地被掩埋，被丢弃。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被绑失踪”的梁幼灵去了哪里。
　　她会尘归尘、土归土，不是在殡仪馆的焚化炉里，而是在一个未知的搅拌机里。
　　可是——
　　她还有好多论文没有看完，她还有好多有趣的课题没有研究，她还有好多山没爬、好多海没看，她还有疼爱她的家人没有团聚、有帮助她的老师朋友没有感谢，她还有，她还有……
　　她还有惶惶不安、孑然一人的灵魂没有安放。
　　梁幼灵原本麻木的身体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大的力量，她挣扎，不是她的身体在挣扎，而是她的灵魂在挣扎。
　　那人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挣动竟挣松了手，那人的力量一泄，梁幼灵的身体又摆荡向前，远离了搅拌机。
　　那人没有立时拿起木棍，他似乎在调试电子音。
　　果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没有用的。”
　　“没有人来救你。”
　　“你是被抛弃的。”
　　“你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也不会有人抓我。”
　　“也不会有人抓得到我。”
　　“只有我会知道你在哪里。”
　　“只有我会记得你。”
　　“记得你害怕恐惧的模样，记得你绝望挣扎的模样。”
　　“你不如求求我，或许我每年的今天，还能给你烧张纸。”
　　“不然你下去了，没钱花啊。”
　　梁幼灵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摆摆，她安安静静听完了那人的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笑过，也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笑——像是杜鹃啼血、幼鹿哀鸣。
　　她说：“你真可怜啊。”
　　“这就是你的自白吗？”
　　“没有人在乎你，所以你享受掌控一个人生命的快感，这样这个被主宰生命的人，在你手里会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你的身上。”
　　“没有人在乎你，所以你要证明也有别人是不被在乎的，这是生命的常态，而不是你个体的悲剧。”
　　“没有人在乎你，连你自己都弄不清在不在乎自己，于是，你在他人的身上找自己，你真的是——”
　　“太可怜了啊。”
　　她放弃了乖乖女的身份，她此时尖锐又刻薄——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办法了，她逃不掉了。
　　所以，她绝不让杀人者好过。
　　哪怕这可能只是她自以为的心灵痛击。
　　那人没有反驳，木棍被再次握在手中，那人使劲一推——
　　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嚓”声，在梁幼灵听来震耳欲聋。
　　——从她的双脚间戳出去的一截木棍，被搅拌机的叶片碎尸万段。


第70章 推土车
　　梁幼灵的运动鞋跟就在这个断裂的木棍之后。
　　搅拌机叶片带起来的风和飞溅的材料碎屑钻入她的裤管, 打在她皮肤上发痛发痒。
　　梁幼灵又听见了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那种嘈杂从遥远的地方穿越而来，携着从海上吹入高楼的呼啸的风，卷起深入地层的飞扬的土, 破开叫嚷阻拦的人群，就这样轰轰隆隆、隆隆轰轰——
　　坚定不移地奔她而来。
　　木棍没有再动, 似乎握着木棍的人也在听那巨大而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梁幼灵背后机器的噪声, 穿透她鼓噪不停的心脏，穿透她蒙住双眼的布——
　　那声音停了下来。
　　搅拌机还在轰鸣, 梁幼灵却觉得周遭安静极了。
　　安静得好似天地初开——
　　下一瞬，刺耳的撞击声传来！
　　“砰！”
　　木棍被放开，梁幼灵荡离搅拌机。
　　“砰！”
　　有人在高喊：“她来了！她要破门！拦住她！”
　　梁幼灵这才发觉, 原来身边竟有这么多人。他们之前一直都没有发出声音。
　　“砰！”
　　有人四散奔逃：“快跑啊！”
　　“兹拉——”
　　“轰！”
　　重物倒地的声音贯穿耳膜，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灌进梁幼灵的鼻腔，惹得她打了一个喷嚏。
　　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之后, 周围忽然响起来拳脚相加的打斗声音, 有人叫喊、有人呼痛、有人倒地、有人冲她走来——
　　梁幼灵双脚之间夹着的木棍被抽离，她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她抑制不住地去猜想——是谁？是谁来了？
　　半分钟后，吊着梁幼灵双手的绳索渐松, 她被小心翼翼地送到地上，她的双腿发软，在脚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就往前栽倒——
　　倒在了一个怀抱。
　　梁幼灵在一片扬尘中闻见了清新的瓜果香气，她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这几天菜场明明没有开，怎么还会有这种味道？
　　蒙眼的布被一点点解开, 天光洒下来，她获得了新生。
　　梁幼灵颤抖着睫毛睁开眼——
　　一眼就撞进裴玉廷满含担忧的眸子里。
　　梁幼灵再往裴玉廷身后看, 阳光从大开的门洞泄洪般冲进来，铺了裴玉廷满背，让她的发丝都透着微光。
　　梁幼灵扶着裴玉廷的手要挣扎起身：“脏……”
　　她这种时候，还记得裴玉廷有洁癖。
　　裴玉廷忽然抱紧了她，梁幼灵的头枕在裴玉廷的肩膀上，她脸颊上的沙粒、尘土和汗珠全都蹭在裴玉廷干净的白衬衫上，裴玉廷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回梁幼灵的脸上。
　　裴玉廷拍了拍梁幼灵狼狈不堪的背部，轻声说：“没事了。”
　　梁幼灵忽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所有压抑的后怕、恐惧和遗憾，全在放松的那一瞬，倾倒在安全的怀抱里。
　　湿透了裴玉廷的衬衫。
　　因此，梁幼灵没有看见，裴玉廷无比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透着纠结和内疚。
　　待梁幼灵的啜泣渐止，裴玉廷托住她的膝窝，颠了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梁幼灵趴在裴玉廷的肩头，此时，她才看清周遭的情况。
　　一片狼藉、满是灰尘的废弃车间里，地上倒着几个捂着伤处往外爬的人。
　　厂房的卷帘门皱皱巴巴地躺在地上，卷轴盒都被扯拽下来。
　　而旁边，停着一辆推土车。
　　梁幼灵怔怔地看着这辆其貌不扬的推土车。
　　她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裴玉廷开着这辆推土车，撞坏了车间的卷帘门。
　　然后她下车，把绑匪打了个落花流水。
　　裴玉廷把梁幼灵抱到推土车的副驾驶座上，而裴玉廷自己踩在车门旁，慢慢俯下了身——
　　梁幼灵仓皇抬头，神色有些无措。
　　裴玉廷伸出手，掠过梁幼灵的脸颊。梁幼灵的眼神追逐着这只手，看见那手放在了安全带上。
　　安全带被利落地抽出来，“咔哒”扣上。
　　裴玉廷退出去，要把门关上。
　　梁幼灵忽然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裴玉廷的手顿住了：“看见什么？”
　　梁幼灵：“那个骚扰狂，他刚刚就在我身边。”
　　梁幼灵：“你看见他是谁了吗？”
　　裴玉廷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扶住车门的手。她转身大步往搅拌机跟前走去，一把提起了倒在机器旁边的人。
　　那个人似乎晕过去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裴玉廷拽着他衣服的后领把他拖行到推土车前，梁幼灵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仍旧发软的身体努力往车外倾，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裴玉廷把那人提到了车门前，那人垂着头，梁幼灵坐得高，只能看见一个发顶。
　　裴玉廷伸出左手，抓着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裴玉廷在来之前，就知道会有一个骚扰狂在这里。
　　梁幼灵去上课后，裴玉廷在家里“听候发落”。
　　她没有等很久，邢冬诚就找上了她。
　　见面地点仍旧在塞壬酒楼的顶层包厢。裴玉廷是邢冬诚暗处的利刃，他不会让她暴露在诚沨大厦里——起码暂时不会。
　　裴玉廷不知道邢冬诚在挂了她电话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想了什么。她仍旧坐在巨大的圆桌前，桌上是精致的午餐，对面是似笑非笑的邢冬诚。
　　裴玉廷：“老板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邢冬诚不答，把一道菜转到她面前：“先吃饭。”
　　裴玉廷看了他一眼，也不含糊，直接吃了起来。
　　邢冬诚没有动筷，只是看着裴玉廷吃了个半饱，才开口：“你和你邻居的关系怎么样？”
　　裴玉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谨慎地说：“哪个邻居？”
　　邢冬诚：“那个女学生。”
　　裴玉廷斟酌道：“就那样吧。”
　　邢冬诚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什么叫就那样？”
　　裴玉廷：“她举报了我，我又……了她，也就因为一些事情还有来往，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融洽的关系？”
　　邢冬诚似乎有些苦恼：“唉，那这就难办了啊。”
　　裴玉廷：“难办？”
　　邢冬诚：“你想不想和她打好关系？”
　　裴玉廷疑惑：“我为什么要和她打好关系？”
　　邢冬诚：“因为我需要你和她打好关系。”
　　裴玉廷放下了碗筷，没有说话，但邢冬诚明白她的疑问。
　　邢冬诚笑了一下：“小裴，你知道她是谁吗？”
　　裴玉廷：“她是云城大学的学生。”
　　邢冬诚：“她除了是云城大学的学生，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裴玉廷：“什么身份？”
　　邢冬诚：“你知道她爸爸叫什么吗？”
　　裴玉廷摇了摇头。
　　邢冬诚：“梁缤。”
　　邢冬诚：“你知道维城住建局有一个副司长叫什么吗？”
　　裴玉廷：“难道……”
　　邢冬诚：“不错，也叫梁缤。”
　　邢冬诚吐露出了他的目的：“云城还是太小了，诚沨的眼光不能只在云城。维城是个好地方啊，省城，又人杰地灵，是旅游胜地。”
　　邢冬诚：“维城最近有一块地在招标，我找人看过了，位置好、风水好，适合建娱|乐|城。”
　　邢冬诚：“可惜的是，维城那边我们不熟，找的人都没能接触到大领导。”
　　邢冬诚：“看来是老天都在帮我，竟然让我找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邢冬诚：“小裴，你可是立了大功啊，若不是你，我还不会让人去查梁幼灵，就不会发现这么一个大惊喜。”
　　裴玉廷内心百味杂陈。
　　很显然，她之前编排梁幼灵是如何得到“开心水”、用来搪塞邢冬诚的话，邢冬诚并不完全相信。于是，他找人查了梁幼灵。
　　裴玉廷想，梁幼灵会被邢冬诚盯上，全是因为自己。
　　她拖她下了水，就该把她完好无损地捞上来——可是，说起来容易，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哪里能够打什么包票。
　　邢冬诚见裴玉廷没有说话，又问了一遍：“怎么样，你有没有信心，给我和梁司长牵线搭桥？”
　　裴玉廷：“您和梁幼灵上次见面，恐怕有些不太愉快。”
　　邢冬诚笑了：“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邢冬诚：“你要是能让她听你的话，她还会记得之前的那一点小事吗？”
　　裴玉廷：“老板说笑了，我只怕没有这样的本事。”
　　邢冬诚：“不，你有。你的本事还很大。”
　　邢冬诚：“我可是听章曦说了你们的事，我看着很有希望啊。”
　　邢冬诚：“我可以再给你添一把火。”
　　裴玉廷内心警惕了起来，她并不认为邢冬诚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好事情。
　　果然，邢冬诚说：“城南十里港的废弃工厂里，有你的邻居。”
　　邢冬诚：“她被那个一直骚扰她的人绑架了。”
　　邢冬诚：“我要你去救她。”
　　邢冬诚：“英雄救美的桥段永远都不过时，不是吗？”
　　邢冬诚：“在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是最容易让她信任你、依赖你了。”
　　邢冬诚冲裴玉廷举起了茶杯：“祝你成功。”
　　裴玉廷没有动，就这样定定地盯着邢冬诚手中的茶杯看了一会儿。
　　邢冬诚不以为忤，又缓缓问了一遍：“能给我牵线搭桥吗？”
　　裴玉廷张了张嘴：“能。”
　　几秒钟后，她突然站起了身，把杯中一直没有喝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大步离开了包厢。


第71章 证件
　　十里港废弃工厂。
　　推土车前, 裴玉廷抓住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梁幼灵低头看去，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梁幼灵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也不认为自己见过这个人。
　　难道这个人跟踪了她很久，是她没有发觉吗？
　　梁幼灵：“……报警。”
　　裴玉廷还没有说话, 就听见一声呼啸, 有一根钢棍飞来，直直砸在裴玉廷身后的墙上。
　　裴玉廷把手中的人一丢, 三两步绕到驾驶位，发动了推土车——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对她们进行了攻击。
　　裴玉廷：“先走再说。”
　　梁幼灵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因此没有怀疑。
　　她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人，总觉得有些违和。
　　她说不出哪里违和，只是觉得, 好像这人的气质并不像她分析中骚扰狂的气质。
　　裴玉廷知道真相, 邢冬诚根本没想瞒过她：真正的骚扰者并不在这里，这个人是邢冬诚找来陪裴玉廷演戏的。
　　至于邢冬诚为什么知道骚扰者那么多细节……
　　裴玉廷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推土车又轰轰隆隆开出去，开出洞开的大门，开出废厂的片区, 开到小路上，开到大路上……
　　梁幼灵忧心忡忡：“裴……”
　　推土车猛然刹车，裴玉廷呆滞的双眼活动了一下，她从魂不守舍的状态里脱出来，懊恼地发出了一声：“哦……”
　　——一位交警站在推土车的前方，一边打手势, 一边冲她们吹哨。
　　交警吐出来哨子，对着下车低头挨骂的裴玉廷一顿输出：“怎么回事？哪个厂的？报备了吗？能开到这儿来吗？”
　　裴玉廷：“对不起对不起。”
　　交警眼神狐疑, 退后两步，招来同事。同事手里拿着酒精检测仪，对着裴玉廷的嘴巴：“吹。”
　　裴玉廷无奈地吹了起来。
　　交警看了看数值：“没喝。你怎么回事？”
　　交警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车是你的吗？你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呢？”
　　裴玉廷：“……”
　　交警：“你有证吗？”
　　裴玉廷：“有，没带。”
　　交警：“车先扣下了，回去拿证，再过来走流程。”
　　裴玉廷连连称是。
　　裴玉廷和梁幼灵商量：“我叫辆车把你送回公寓，行吗？”
　　梁幼灵摇摇头：“我和你一起。”
　　裴玉廷试图说服她：“你现在需要休息。”
　　梁幼灵又摇了摇头，不说话。
　　裴玉廷只好带着梁幼灵一起回和平小区。
　　梁幼灵问她：“你真的有那什么……特种证？”
　　裴玉廷：“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有。”
　　梁幼灵：“你怎么还考过这个呀？”
　　裴玉廷：“技多不压身。”
　　梁幼灵“嗯”了一声，一路无话。
　　在裴玉廷家里，梁幼灵洗去了一身尘土，穿着裴玉廷借她的睡衣，空空茫茫地躺在床上。
　　——裴玉廷让她安心睡一觉，而裴玉廷自己去处理推土机的事情。
　　梁幼灵本不想让裴玉廷走，但知道那事情需要处理。她又想和裴玉廷一起去，但她身心俱疲，实在经不起奔波。
　　梁幼灵卸下所有的惊惧，终于有时间、有精力去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摧枯拉朽，轰然之间填满她的思绪。
　　梁幼灵挑挑拣拣，捡出几个紧要的点来：今天那人真的是骚扰狂吗？如果是，他是谁？如果不是，他怎么知道骚扰狂会用那种电子童声？
　　裴玉廷是怎么知道她在那里的？又是怎么恰恰好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
　　绑架她的人是怎么晓得她会去那个渔村的？田老师、周筱冰和何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田振三人，梁幼灵猛然翻身坐起，她的手机被扔进海里了，田振他们也是同样——彼此都联系不上。
　　裴玉廷出门了，家又没有座机，梁幼灵盯着衣架上的大衣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借你一用。”
　　她裹了大衣，从鞋柜上拿了曾经用过的备用钥匙，不顾身体乏累，匆匆去了警局报案。
　　警察借她用电脑登陆了微信账号，她惊讶地发现，田振三人都给她发了消息。
　　她看完了信息，知道田振三人在她被带走之后就被放了。
　　渔民把痕迹处理得比较干净，警察一时之间不能够判断是否是渔民绑走了梁幼灵。
　　但警察已经和田振三人展开行动去寻找她了。
　　梁幼灵连忙回信报了平安，田振还打来视频确认。
　　田振在视频另一头看起来满腹疑惑，但是他还是嘱咐梁幼灵把事情跟警察说了之后就好好休息，没有多问什么。
　　梁幼灵再次回到裴玉廷家时，裴玉廷已经在家了。
　　她看见梁幼灵回来，似乎松了一口气：“你去哪里了？”
　　梁幼灵：“我去警局报案了。”
　　梁幼灵把大衣脱下来：“抱歉，因为我的衣服都脏了，私自穿了你的大衣。”
　　裴玉廷伸手接过来：“没事。”
　　裴玉廷：“你好好休息。”
　　梁幼灵却没有听她的话去睡觉，反而站在客厅里，抿了抿唇问：“裴玉廷，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两人都知道是指工厂。
　　裴玉廷把大衣挂上了衣架，转过身来看她，神色淡淡：“你还记得那天在酒吧的事情吗？”
　　梁幼灵当然记得，有三个人追了他们一路。
　　裴玉廷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那天，我认识了你老师，加了联系方式。他今天突然跟我说，你被绑架了。”
　　梁幼灵上前一步，敏锐地问：“田老师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
　　裴玉廷报了一个时间，梁幼灵一想，那时候田振他们应该是已经被渔民放了，而自己还在工厂里。
　　裴玉廷也并不担心这个谎言被戳穿——因为这不是谎言，田振真的问了她能不能找到梁幼灵。
　　裴玉廷也不知道田振为什么会问她。或许是人类学学者的直觉——裴玉廷以一个门外汉的思想去揣测了一下。
　　梁幼灵盯着裴玉廷的眼睛：“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玉廷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梁幼灵不催促她，半晌，裴玉廷仿佛下定了决心：“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梁幼灵：“什么事情？”
　　裴玉廷：“你也知道，我在帮邢冬诚做事。”
　　梁幼灵：“嗯。”
　　裴玉廷：“他让我做的事都有点见不得光。”
　　梁幼灵有点搞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她还是静静地听着。
　　裴玉廷：“因此，我需要学一些侦察和反侦察的知识。”
　　裴玉廷：“我从你被绑的地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工厂。”
　　这套说辞听起来没有漏洞。
　　梁幼灵似乎被打消了疑问。
　　她随口说：“好厉害，你来得好快。”
　　梁幼灵：“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再举报你一次？”
　　裴玉廷：“你没有证据。”
　　梁幼灵：“一定要干这些事情吗？”
　　裴玉廷没有接话，她把放着梁幼灵脏衣服的盆端起来，要帮她手洗——沙子尘土太多，不能直接丢给洗衣机。
　　梁幼灵也没心思想东想西了，她连忙去拿那个盆：“我来我来。”
　　裴玉廷没给她：“你快休息，我洗就好。”
　　她稳稳地端着盆，快步走到卫生间的水池前，反手把卫生间的门锁了。
　　梁幼灵被锁在门外，又气又无奈地拍了两下门，见裴玉廷没有反应，只好自己回去睡觉。
　　如果梁幼灵此时的脑子清明一点，她或许会作出一个联想：裴玉廷喝了加安眠药的红酒那晚，梁幼灵照顾了裴玉廷一整晚。因此，裴玉廷第二天对梁幼灵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她有些愧疚于麻烦别人，所以她要做些什么来补偿他人。
　　此时的裴玉廷也是如此。
　　她愧疚于没有对梁幼灵说出真相，所以她帮她洗了衣服。
　　——这当然不能相抵，但裴玉廷下意识的补偿举动，是她自己有些克服不了的。
　　裴玉廷在不算大的卫生间里呼出一口气，她机械地搓洗着衣服，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戴手套。
　　裴玉廷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梁幼灵好像已经睡着了。
　　王开的电话此时到来，裴玉廷帮梁幼灵关了卧室的门，就去阳台接电话。
　　王开果然是要说章曦的事：“章曦没死。”
　　裴玉廷：“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开：“不清楚，他也没醒。医生说命是保住了，只是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这都不好说。”
　　裴玉廷：“他家里查出什么吗？”
　　王开：“家里没有第二个人活动的迹象，从窗台的痕迹来看，也不存在他人利用道具把他推下去的情况。应该就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裴玉廷：“是意外坠落吗？”
　　王开：“目前不太能界定是否算是‘意外’。不排除他人故意干扰导致他坠楼。”
　　裴玉廷：“当时他的脸部对着哪个方向？”
　　王开：“他当时在往下看，但是是侧身往下，身体面对的方向是503室。”
　　裴玉廷：“他坠楼之后，我往上看了一眼，503室的住户刚好从阳台回屋。”
　　裴玉廷补充了一句：“我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什么指向性。”
　　王开：“我知道，我们会去查的。”
　　王开：“我其实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王开：“我们在章曦家发现了一个运动背包，恰好和登山绳是一个品牌的。”
　　他解释了一句：“就是勒死严菁菁的那根登山绳。”
　　裴玉廷严谨道：“也可能就是一个巧合。”
　　王开：“不错，虽然这个品牌是个小众运动品牌，但也不排除就是巧合的可能性。”
　　王开：“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巧合’。”
　　裴玉廷：“什么巧合？”
　　王开：“他家里有弹弓。”
　　王开：“还有一盒玻璃弹珠，和一大袋封死口的荧光粉。”


第72章 烟丝
　　裴玉廷：“你的意思是说, 如果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很有可能他就是杀害周正泓、张丽莉、周骁和严菁菁的人？并且他还骚扰了梁幼灵？”
　　所有困扰着裴玉廷的案子，都是章曦一个人做的？
　　——为什么？
　　王开：“如果证据确凿, 就是这样。”
　　裴玉廷抓住了一个疑点：“他为什么要买一大袋荧光粉？”
　　王开：“假设他是凶手，荧光粉很可能也是作案工具。长期大量接触荧光粉中的放射性物质, 会对人体产生伤害。”
　　裴玉廷：“什么伤害？”
　　王开：“头痛乏力发热, 慢性中毒等等。”
　　裴玉廷：“死不了人？”
　　王开：“大概率死不了。”
　　裴玉廷有些疑惑：杀人的手法都干净利落，而骚扰梁幼灵却用的是折磨人的法子——虽然说荧光粉只在柜子上残留了一丁点, 但既然有这么一大袋，必定是留待后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作风，是一人所为, 还是两个不同的人？
　　王开：“凶案现场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导致现在没法定论。”
　　王开：“我们试图在章曦家发现别的线索，除此之外, 目前只能寄希望于章曦的口供。”
　　王开：“但就算章曦醒了, 他的口供也恐怕很难有什么突破。”
　　裴玉廷想了想，说：“或许，可以做做章曦的父母的工作。”
　　王开：“我们也和他父母聊过，都挺护短的。”
　　裴玉廷把从齐蕊那里得知的事情说了一下：“我听说, 章曦很在意他父母对他的认可。”
　　王开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不必让他父母劝他说出真相，而是可以适当引导他父母对他的态度？”
　　裴玉廷“嗯”了一声。
　　裴玉廷挂了电话，从厨房出来，也洗漱了一遍便休息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她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裴玉廷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去看梁幼灵醒了没有。
　　梁幼灵已经醒了, 但就是躺在床上不想动。
　　她听见裴玉廷开门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
　　裴玉廷：“吃不吃外卖？”
　　梁幼灵：“吃。”
　　裴玉廷坐在床头，梁幼灵斜支起身子，就着裴玉廷的手挑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两人坐在床上一起看了个电影，是个喜剧，梁幼灵被逗得笑个不停，转头一看裴玉廷，她却只有淡淡的笑意，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梁幼灵：“不好笑嘛？”
　　裴玉廷：“好笑。”
　　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却仍旧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梁幼灵暂停了电影，侧过身来关心：“你有烦心事？”
　　裴玉廷犹豫：“我……”
　　梁幼灵忙说：“我不是有意打听你的隐私，不想说就不说。”
　　裴玉廷也转过头来看梁幼灵，梁幼灵的眼睛里果然干干净净，只含着一汪关切。
　　裴玉廷似乎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露内心，她又把头转回来，盯着屏幕上那个暂停的标志，说：“是有一点……想家里人了。”
　　梁幼灵一怔。她有点没有想到，裴玉廷的心事是这个。裴玉廷一直表现出的，是和家里人划清界限，让裴玉泽少来找她，和妈妈的关系也很疏离。她年少丧父，梁幼灵本以为她对亲情有些淡漠，但现在看起来好似并不是表面那样。
　　梁幼灵给她出主意：“想了就去见嘛，约上裴玉泽回家一趟？”
　　裴玉廷摇了摇头：“我不能回去。”
　　梁幼灵：“为什么？”
　　裴玉廷自嘲地笑了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裴玉廷：“我给邢冬诚干的那些腌臜事，不能让他们知道。”
　　梁幼灵：“这就是你和家人保持距离的理由？”
　　裴玉廷：“嗯。”
　　梁幼灵：“那总不能一直不见吧？”
　　裴玉廷没有说话，但她的嘴抿了起来，很是倔强的样子，仿佛在说“那就一直不见”。
　　梁幼灵有些不赞同，但她知道裴玉廷现在需要情感上的支持，只好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又想见又不能见……”
　　她又想到了一个办法：“要不我和裴玉泽打个电话，找个借口让他和阿姨通话？这样你在旁边也能听见他们两位的声音。”
　　裴玉廷叹了口气：“……不用了。”
　　梁幼灵看她的神色还是有些萎靡，显然并没有对自己完全敞开心扉。梁幼灵想了想，觉得要是想让裴玉廷相信自己，首先就要传达出自己能和她共情的意思。
　　于是，梁幼灵说：“其实，我也有点想家。”
　　见裴玉廷认认真真看她了，梁幼灵继续说：“我也有一个月没有回去了，最近事情又多，没时间和爸妈好好聊聊天。”
　　裴玉廷：“今天有时间，你可以跟他们好好聊聊。”
　　裴玉廷说着，就要下床去，给梁幼灵留出私人空间。今天下午，梁幼灵去完警局，就请警察陪同她一同买了新手机——她很害怕再次买到奇怪的手机——所以，她现在通讯又方便起来。
　　梁幼灵连忙拉住她的手腕：“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幼灵：“我，我是想说，我能明白你的心情。”
　　梁幼灵：“我出来上学，不能回去，也是想见也见不了。”
　　梁幼灵：“你比我好些，你想见其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裴玉廷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腕，没有挣开，又掀开被子钻进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回去吗？”
　　梁幼灵疑惑：“刚刚不是说，因为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帮邢冬诚做事？”
　　裴玉廷笑了一声，是那种很轻的气声，让梁幼灵的耳朵好像被细小的羽毛扫了一下一样痒痒的。
　　裴玉廷反手按住梁幼灵抓着自己的手，她忽然倾身靠近梁幼灵，高挺的鼻子离梁幼灵的脸颊只有两公分，梁幼灵的眼神飘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脸颊也“腾”得红了。
　　梁幼灵：“干、干嘛呀？”
　　裴玉廷：“你问问裴玉泽，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梁幼灵看着近在咫尺一开一合的唇，心跳如雷：“你告诉我就好了，问他干嘛。”
　　梁幼灵拉着裴玉廷的手早在裴玉廷反手按住手腕的时候就松开了，裴玉廷的大拇指在梁幼灵的脉搏上摸了两下，梁幼灵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裴玉廷微微直起身子，拉开了一点距离，盯着梁幼灵说：“因为我喜欢女人，被我妈赶出来了。”
　　梁幼灵：“啊……啊？”
　　她满心满眼全是裴玉廷的俊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裴玉廷说了什么。
　　裴玉廷勾了一下嘴角：“怎么，吓傻了？”
　　梁幼灵回过神来：“哎？！”
　　梁幼灵自以为隐秘地想要悄悄抽回手：“那个，裴姐，嗯，这个新时代新思想，好好做阿姨的工作嘛……”
　　裴玉廷手上加大了力气：“怎么，你也歧视我？”
　　梁幼灵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梁幼灵眼神乱飞：“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女人。既然你喜欢女人，那我——”
　　她的眼神忽然定在裴玉廷脸上，语气有些迟疑：“不太……”
　　不太对劲。
　　梁幼灵从慌乱的劲头中略微冷静下来，她就察觉到了违和。
　　——裴玉廷从来都很有分寸，不可能行事这么鲁莽轻佻。
　　那一定有什么原因，让她这么做。
　　裴玉廷见她眼神带有探究之意，便松了手。
　　裴玉廷的背靠回床头，铺洒微乱的黑色长发让她整个人多了些慵懒的生活气息。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爸妈怎么样，都还好吧？”
　　梁幼灵神色不定：“挺好的。”
　　裴玉廷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包“云山”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梁幼灵这时候真的觉得事情很不对劲，她顺着裴玉廷的话说：“我妈妈在大学做老师，爸爸在住建局。”
　　裴玉廷因为含着一根烟，话就有些含糊：“阿姨也学人类学吗？”
　　梁幼灵摇头：“不是，我妈妈学工科的。”
　　裴玉廷：“嗯，叔叔也学的工科。”
　　梁幼灵：“是。”
　　裴玉廷：“住建局是不是管建设工程的？”
　　梁幼灵警铃大作：“是。”
　　裴玉廷没说话，咬了两下烟嘴，又往梁幼灵跟前凑：“会抽烟吗？”
　　梁幼灵似是吓了一跳：“……不会。”
　　香烟的另一头蹭了一下梁幼灵的上唇，她不由舔了一下——有一点点烟丝的味道，她不喜欢。
　　裴玉廷又笑了两声：“这么乖啊，我教你？”
　　梁幼灵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裴玉廷抬起眼皮，把视线从梁幼灵舔过的唇上移到她的眼睛上：“要不要跟我试试？”
　　梁幼灵没反应过来：“啊？我不抽烟的。”
　　裴玉廷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把嘴里的烟包了放在床头柜上：“不是，是和我试试，我被我妈赶出来那件事。”
　　梁幼灵：“什么……”
　　梁幼灵红着脸往床里缩：“有点、有点太快了……”
　　裴玉廷笑道：“太快什么？别的事情都做了，还嫌谈个恋爱快么？”
　　梁幼灵是真愣住了：“什么别的……”
　　裴玉廷忽然捏住梁幼灵的下巴，拇指按在她的嘴唇上，不让她把话说完。
　　裴玉廷：“这么害羞？我那时候是凶了一点，但你不也很喜欢？”
　　裴玉廷的另一只手微微掀开靠着的枕头，用眼神示意梁幼灵往下看。梁幼灵低头看去——裴玉廷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显示着录音的波纹线。
　　梁幼灵怔然，她没有搞懂状况，只能先配合：“我、我……哎呀！”
　　她半是装的半是真的羞得一把推开裴玉廷，自己蜷在一边。
　　裴玉廷哄道：“好了，不闹你了，给句准话，试不试？”


第73章 炸弹
　　裴玉廷冲梁幼灵微微点了点头。
　　梁幼灵没有说话, 半分钟后，蚊子哼哼般说：“……试。”
　　裴玉廷的声音难掩喜悦：“好。”
　　裴玉廷伸手关了录音，还在笑着的脸一瞬间平静下来。
　　裴玉廷往床外坐了坐, 和梁幼灵拉开一个特别礼貌的距离。
　　裴玉廷此时像是回光返照般，倏忽全身都红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梁幼灵, 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邢冬诚看上了维城的一块地, 让我从你这里下手，给他和你爸爸介绍认识。”
　　裴玉廷歉然：“不好意思, 没和你事先商量就录音，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演得不真。”
　　裴玉廷：“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会把这个录音删除。”
　　梁幼灵有点疑惑：“你录这个是想？”
　　裴玉廷终于抬头看她：“说实话, 我不想利用你。所以，我需要能够敷衍邢冬诚的东西。”
　　裴玉廷：“如果他问起来，我就说刚追到你, 还没有找到机会顺理成章地打听叔叔的事情。”
　　裴玉廷：“如果他不信, 这个录音也是个证据，或许能保你我平安。”
　　“平安”这个词都用上了，梁幼灵问：“如果他不信，会把我怎么样？”
　　裴玉廷苦笑：“恐怕就不是什么怀柔政策了。”
　　梁幼灵明白了, 她咬着唇纠结了一阵，小声说：“就不能先不答应吗？”
　　裴玉廷：“答应什么？”
　　梁幼灵两手食指绞得难舍难分：“答应、答应和你……”
　　裴玉廷反应过来，也开始无意识地扣手指：“哦哦，我是给邢冬诚画个饼……”
　　裴玉廷：“如果不跟他说我这边已经有点进展了，恐怕他会直接放弃我这条线，直接接触你。”
　　裴玉廷：“如果你实在介意这一点……”
　　裴玉廷说着, 抬眼去看梁幼灵的神色，梁幼灵也恰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刻移开。
　　梁幼灵：“不介意……”
　　卧室内的气氛尴尬起来。
　　裴玉廷回想了一下录音里都说了什么，她突然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梁幼灵当时的声音。
　　裴玉廷揉了一把滚烫的耳朵，指了指床上的平板，转移话题：“还看电影吗？”
　　梁幼灵垂着眼往裴玉廷那边挪了挪：“看，看。”
　　喜剧笑点一个接着一个，但两人都有点笑不出来。
　　梁幼灵忽然问：“你刚刚说想家的事，也是假的吗？”
　　裴玉廷沉默了。
　　又是一个笑点过去，电影里的罐头笑声响起来。
　　裴玉廷：“不是。”
　　裴玉廷：“我有别的原因不能回去。”
　　见梁幼灵眼中的忧心，裴玉廷真情实意地笑了笑：“别担心，我没必要为了赌气而不回去。”
　　——那天裴玉泽问她为什么不回去，她说“等我有出息了吧”。
　　但面对梁幼灵，她的说辞又略微有些不同。
　　梁幼灵觉得，这才是裴玉廷。裴玉廷根本不会在乎什么虚名。
　　于是，梁幼灵也笑了：“嗯，希望你早日回家。”
　　裴玉廷：“借你吉言。”
　　两人这才沉浸到电影中。没一会儿，外卖到了，裴玉廷取了来，两人在餐桌上吃完。洗漱之后，两人又一起坐在床上把电影看完。
　　这个电影临近结尾有些无聊，加上二人都有些疲累，没看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梁幼灵还有一丝清醒，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喃喃问裴玉廷：“你喜欢女人的事，也是假的吗？”
　　梁幼灵疑心裴玉廷睡着了，很久才听到裴玉廷有些迷茫地说：“我也不知道。”
　　梁幼灵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是：直女真的能想出这种借口吗？
　　凌晨两点。
　　裴玉廷是被王开的电话吵醒的，梁幼灵也听见了电话铃声，在床上翻了个身，微微睁开了眼睛。
　　裴玉廷坐起来：“喂？”
　　王开：“章曦醒了，他要见你们。”
　　裴玉廷：“我们？”
　　王开：“你和梁幼灵。”
　　裴玉廷和梁幼灵赶到医院，王开风风火火出来接她们：“章曦的口风有点松动。”
　　梁幼灵：“这是好事呀。”
　　裴玉廷：“为什么松动了？你们做他父母的工作见效了？”
　　王开：“这是一个原因，另外，我觉得他坠楼也是一个原因。”
　　裴玉廷：“查明他为什么坠楼吗？”
　　王开：“他不肯说，说要等你们来再说。”
　　裴玉廷和梁幼灵对视一眼，都有些想不明白。
　　王开领她们到了章曦的病房，章曦全身都接着仪器，伤得很重。
　　梁幼灵心想：他还能说出话吗？
　　章顺文和章曦的妈妈苏意坐在病床边，看见来人也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没有什么表示。
　　王开请章顺文和苏意出去，章顺文不答应：“我们是他父母，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
　　王开：“章曦的案子目前还在侦办期间，对于案件细节，我们暂时不能透露给无关人员。”
　　章顺文火了：“什么叫无关人员？！”
　　他说着站起来，想要跟王开理论，却被苏意拉了出去：“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儿子是嫌疑人很光荣是吧？”
　　章曦听见这句话，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裴玉廷顺着这个弹动往上，去看章曦的神色，章曦睁着眼，却失神了一般，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些泪渍。
　　王开取出来各种记录设备：“章曦，你要见的人我给你请来了，现在可以配合调查了吧？”
　　章曦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出去。”
　　王开：“这不合规定。你还在监视住处期间，不能私自接触他人。”
　　章曦瞪了他一会儿，见没有效果，自己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理论，说一个字就喘一下：“我也收到了死亡通知书。”
　　其余三人都是一愣。
　　梁幼灵愣住，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死亡通知书，而王开和裴玉廷愣住是因为之前收到死亡通知书的人，都是五十年前的讨债人，或是讨债人后代。章曦既不是讨债人，又不是讨债人后代，他怎么会收到死亡通知书？
　　章曦目眦欲裂：“是503的娘们，她给我看的死亡通知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为了看清楚，把身体伸出窗外去看，这才掉下去。”
　　章曦：“你们要抓她！抓她！”
　　王开：“我们会去调查的。”
　　如果真的是章曦说的这样，那就是503室的住户找了一个不被监视者注意的角度，偷偷将死亡通知书展示给章曦看。这样也说得通章曦为什么要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才能看清了。
　　章曦急喘了一阵，王开等他平复下来，给他喂了点水。
　　见章曦不再说话，裴玉廷问：“为什么要我们来？”
　　章曦笑了。
　　是他在快艇上把裴玉廷和梁幼灵推下海的那种恶意的笑。
　　章曦：“当然是因为……”
　　“我不甘心啊！”
　　他手指往腰下一摸，王开和裴玉廷都觉得不对劲，王开冲上去按住章曦的手，裴玉廷直接转身一推梁幼灵：“跑！”
　　王开大喊：“炸弹！”
　　裴玉廷猛地从背后扑倒梁幼灵，在倒地的时候她护住了梁幼灵的鼻子，不让她直接磕在地板上。
　　“轰——”
　　梁幼灵浑身发抖，她想要转过头看看裴玉廷的状态，但她被裴玉廷紧紧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梁幼灵颤声喊：“裴玉廷！”
　　她被裴玉廷挡得严严实实，没有受到一点伤害，但她知道炸弹这种东西的威力，裴玉廷肯定受了伤。
　　梁幼灵急得快哭出来，裴玉廷的声音很稳地从背上传来：“我没事。”
　　王开呼出一口气：“没事了，起来吧。”
　　裴玉廷的伤口被牵扯了一下，她想要撑着地站起身，但两手都有点使不上力，导致她只能先跪坐起来，再用腰腹力量起身。
　　她站起来之后，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拉梁幼灵，梁幼灵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纱布，摇了摇头，自己爬了起来。
　　门外的章顺文和苏意听到声音想要冲进来，却被屋外的警察拦住了。
　　裴玉廷：“什么炸弹？”
　　什么炸弹威力这么小。
　　王开：“微型炸弹，氯化铜腐蚀钢丝。”
　　王开质问章曦：“怎么拿到炸弹的？”
　　章曦满脸愤恨，并不回答。
　　王开也猜得到，医院人多眼杂，估计是章曦躺在病床上被推着从走廊经过，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炸弹。
　　王开：“你叫他俩来，就是为了炸她们？”
　　章曦闭上了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梁幼灵坐在椅子上，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梁幼灵：“你打算炸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脱不了身的准备了吧？”
　　章曦之前的态度都是能不承认就不承认，不可能作出这种把柄明显的事情。
　　梁幼灵：“为什么？”
　　梁幼灵：“是因为你发现，你爸妈要放弃你了吗？”
　　章曦倏忽睁开了眼睛，红血丝爬满了白眼球，他瞪着梁幼灵，嘴里“嗬嗬”发声。
　　梁幼灵：“我说错了？”
　　梁幼灵：“我家修玻璃那天，你和我聊过，你有个弟弟。”
　　梁幼灵：“他们是不是更喜欢你弟弟？”
　　章曦：“放、屁！”
　　梁幼灵：“你总想证明给他们看，你比你弟弟厉害。”
　　梁幼灵：“但现在，你是犯罪嫌疑人呀。”
　　梁幼灵：“他们会觉得，犯罪嫌疑人——好丢人啊，哪里有你弟弟听话懂事、能让他们引以为荣呢？”
　　章曦胸部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但他越是气，越是说不出话，只能听着梁幼灵一刀一刀捅他心窝。
　　梁幼灵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已经进化了，她现在不是乖乖女梁幼灵了，她是钮祜禄梁幼灵：“不要生气，生气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第74章 病房
　　章曦听见这句话果然更生气了。
　　但梁幼灵有恃无恐——章曦都伤成这样了, 唯一的杀手锏也被缴了，还能跳起来打她不成？
　　更何况，裴玉廷和王开都在旁边, 两人又不是吃素的。
　　于是，梁幼灵继续输出：“你知道了你爸妈要放弃你了, 所以破罐子破摔, 要拉我们垫背吗？”
　　梁幼灵佯装疑惑：“可是，谁给你的炸弹？这种小玩具, 根本炸不死人。你现在动弹不得吧，扔炸弹都扔不准，给你炸弹的人明显不是在帮你呀。他想让你的罪再加一等, 他是害你啊。”
　　章曦面皮都扭曲了，王开真有点担心章曦被气死，但又觉得梁幼灵的话有用,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一下梁幼灵。
　　梁幼灵：“你仔细想想, 都有谁想害你？我们或许一高兴，还能给你报仇呢。”
　　裴玉廷看了一眼梁幼灵，神色复杂，担忧占多——梁幼灵有点奇奇怪怪。像是在发泄这些天被欺负的怒火。
　　章曦喉咙滚动几下：“邢冬诚……你们敢动他吗？”
　　梁幼灵抓住重点：“邢冬诚想害你？”
　　章曦无声冷笑。
　　裴玉廷：“你不是在给邢冬诚做事吗？”
　　章曦虽然难受, 但还是要反驳：“谁说我给他做事？”
　　裴玉廷：“我可是听说，你找他说能够顶替我的位置。”
　　章曦：“呵呵。”
　　梁幼灵嘲讽道：“你想顶替裴姐？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们裴姐好端端站在这里，你呢？你都快说不出话来啦！”
　　裴玉廷仍旧一脸复杂地看着梁幼灵。
　　梁幼灵：“你拿什么顶替裴姐？你那一大袋荧光粉吗？”
　　裴玉廷跟梁幼灵提了章曦家发现荧光粉的事情，但没有说登山绳和弹弓的事，毕竟梁幼灵不知道还有三起命案。
　　章曦脸色有点不对：“你们搜我家了？”
　　王开立刻说：“合法搜查。老实交代, 你购买大量荧光粉，是要做什么？”
　　章曦脸上肌肉有点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咬牙切齿地说：“做、手、工、啊！”
　　王开：“这么大袋，做什么手工？”
　　章曦仍不认账：“手工荧光棒，我还计划摆摊！”
　　王开见这一点无法突破，便把话题转回来：“你确定没有帮邢冬诚做事？”
　　章曦嘴角抽动一下，没有回答，似乎在考量什么。
　　梁幼灵：“你如果没有给邢冬诚做事，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害你？”
　　章曦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裴玉廷：“他觉得我挡了他得力干将的路吧。”
　　裴玉廷心想，邢冬诚说章曦向他献忠，而章曦并不认账，恐怕两人之间另有隐情。他们两人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章曦被扣在警局之前，邢冬诚都没有和裴玉廷提过有章曦这号人物，如果是养蛊的话，不该在快分胜负时才让“蛊虫们”知晓。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章曦被扣押之后，邢冬诚才和他有所交流。那也就是前几天的事。
　　这么短的时间，很难建立坚固的信任，合作破裂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按照章曦的意思，今天的微型炸弹就是邢冬诚用来害他的。
　　裴玉廷有一点没明白：“即使邢冬诚派人给你塞炸弹，你也没必要冲我们扔。”扔了就是坐实了一项罪行。
　　章曦：“那还要等着你们发现我有炸弹吗？”在他看来，扔不扔出去，只不过是未遂和既遂的区别。
　　梁幼灵抓住章曦上一句话里的言外之意：“你刚刚说，邢冬诚觉得你挡了裴姐的路，所以要除掉你——你知道裴姐帮邢冬诚做过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你又怎么会挡裴姐的路？”
　　章曦经她一点，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这么多。
　　章曦：“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们的所有问题吧？”
　　王开：“请你配合调查！”
　　章曦这时候也不提请律师来他再说话的事情了，他在刚刚梁幼灵说出那句话时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之后又像是想通了一般，迅速萎靡下去，眼里的愤恨全都化成了麻木和疲累。
　　章曦：“我跟踪过裴玉廷，看到过她去塞壬酒楼顶层。那一层是邢冬诚专用，这不是什么秘密。其实，第四单元的人，我基本都跟踪过。”
　　裴玉廷想起来，她翻窗进梁幼灵家的起因，就是有人跟踪——
　　裴玉廷问了一点细节，确定了那天跟踪她的人就是章曦。
　　梁幼灵：“为什么要跟踪这么多人？”
　　章曦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说话顺利了一些：“好玩啊。我快要疯掉了，休学又没事干，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吧。”
　　章曦：“至于我怎么挡裴玉廷的道……”
　　章曦缓缓扯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你们如果没有发现，那我是不会说的。”
　　裴玉廷冷声问：“周正泓一家三口和严菁菁是不是你杀的？”
　　章曦：“你猜？”
　　梁幼灵惊讶于这里面还有别的事端，她虽然不了解，但她迅速抓到重点：“你这是承认了吗？如果不是你杀的人，你应该说‘不是’啊。”
　　章曦很无赖地改口：“那就——不是。”
　　王开：“我再提醒你一遍，有自首情节是可以从轻处理的。”
　　章曦沉默了。他似乎被这句话说动了。
　　他骤然间身心都受到重击——身体上是坠楼，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漫长的恢复期和下降的躯体机能在未来等着他；心理上是父母的失望、邢冬诚的放弃和对手的步步紧逼——他慌不择路地把裴玉廷和梁幼灵叫来，却没有一击得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落下了把柄。
　　章曦自己其实也知道，他没有任何胜算和助力了。
　　有些事迟迟不松口，不过就是拼个侥幸——万一警方没有发现呢？
　　章曦还在盘算利弊：是赌一把警方能不能发现他做的那些事，还是自首争取从轻发落？
　　他又想：警方既然已经搜了家，那些没处理的东西根本瞒不住。啧，早知就不该留作纪念。
　　章曦沉思的时候，梁幼灵也在思考：章曦没有承认他就是骚扰狂。而工厂里那位骚扰狂着实奇怪——按梁幼灵的设想，已骚扰狂自负又狡猾的性格，他不可能逃不掉。必定会多预留几条退路，不会因为正门被堵就束手无策。
　　既然工厂里那个可能是冒牌货，那她在工厂里经历的折磨，又是因为什么？
　　梁幼灵福至心灵，她想起了之前被裴玉廷搪塞过去的疑惑——裴玉廷怎么来得这么快？
　　梁幼灵现在知道了，邢冬诚让裴玉廷接近她，会不会，工厂里的绑架，是邢冬诚安排给裴玉廷的一个机会？
　　如果是这样，裴玉廷都跟梁幼灵说了邢冬诚的算盘，为什么不说工厂里的骚扰狂是假的？
　　梁幼灵越想越糊涂，她干脆悄悄拉住裴玉廷的袖子，把她往病房里的卫生间里拉：“我有话问你。”
　　裴玉廷看她一脸严肃又有点气鼓鼓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裴玉廷还是冲王开一点头，跟着梁幼灵进去了。
　　梁幼灵开门见山：“工厂里的骚扰狂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玉廷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但大概率是假的。”
　　梁幼灵：“邢冬诚的手笔？”
　　裴玉廷：“他没有跟我挑明，但大概率是的。”
　　裴玉廷：“就算不是，他肯定也掺和在其中，不然他不可能直接告诉我你被绑在了哪里。”
　　梁幼灵：“那个冒牌货很清楚真的骚扰狂的手段。”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也就是说，邢冬诚一定和真的骚扰狂有接触。
　　梁幼灵：“如果你跟邢冬诚说，我一定要知道真的骚扰狂是谁，他会告诉我吗？”
　　裴玉廷觉得会。邢冬诚还有求于梁幼灵，出卖一个骚扰狂，很可能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裴玉廷摸出手机给邢冬诚发消息，梁幼灵明明对某件事耿耿于怀，但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你既然知道工厂里的可能是假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玉廷一僵。
　　——这件事，她的心路历程也有些曲折。邢冬诚让她接近梁幼灵时，她就做好了欺上瞒下的准备，打算一个人扛下来，不让梁幼灵知道这背后的腌臜，所以，她找了个借口把梁幼灵诳过去了。
　　但是，她事后仔细一想，发现这条路根本行不通。先不说邢冬诚不是那么好骗，就光论梁幼灵和她爸爸这边，或许知情更好防范。所以，她又向梁幼灵坦白了。
　　坦白之后，她也不好直接推翻自己之前的言论，就没有再提。
　　裴玉廷把手机揣回兜里，老老实实说：“我错了。”
　　梁幼灵：“我，我没有逼你认错的意思。”
　　裴玉廷原本有些凶相的五官都有点臊眉耷眼：“不会有下次了。”
　　梁幼灵忍俊不禁：“好啦，我原谅你啦。”
　　梁幼灵：“还有一件事，你们说章曦还可能杀了三个人？还有他说的‘也’收到了死亡威胁信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你们都知道这个死亡威胁信，是连环杀手的通知书？”
　　裴玉廷灵光一闪：是啊，章曦怎么会说他“也”收到了死亡通知书？他不该知道这件事啊。
　　他和收债人们的圈子没有交集，不太像是听别人说的。
　　除了从别处听说，那就还有一种可能——他亲眼见过别的死亡威胁信。
　　他见到的是谁的？
　　有没有可能是周正泓的？
　　如果是周正泓的，就证明他很有可能出现在周正泓家里过——周筱冰是在她父母家找到的死亡威胁信。
　　如果章曦出现在和他没有交集的周正泓家过，他又有弹弓，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他是杀害周骁的人？


第75章 输液管
　　裴玉廷想到这里, 忽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她顾不得和梁幼灵解释来龙去脉，只匆匆说了一句“等之后跟你说”，就打开了厕所的门把手。
　　外间病房里, 章曦神色阴沉纠结，似乎还没有打定主意。
　　王开坐在一旁, 也不催促, 无声地给他施压。
　　裴玉廷问：“你是怎么知道死亡威胁信的？”
　　王开闻言转头，神色惊异, 显然也是想通了这个逻辑。
　　裴玉廷这句话没有称谓，但章曦知道就是在问他。
　　他狡辩道：“503的女人举给我看的。”
　　裴玉廷：“在此之前，你就知道有别人收到过死亡威胁信了吧？”
　　章曦还没有回答, 裴玉廷的手机震动了一声，是消息提醒。
　　——邢冬诚回复了裴玉廷，他说：
　　【骚扰梁幼灵的人, 就是章曦。】
　　裴玉廷把手机给站在身边的梁幼灵看了一眼, 梁幼灵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因为梁幼灵根本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会是嫌疑人。
　　裴玉廷打量了一下梁幼灵的神情，见她还算平静，便走到王开身边, 把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也展示给他看。
　　王开和裴玉廷交换了一个眼神，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裴玉廷将手机收起来，抬头就看见章曦探究的眼神——他虽然看不见屏幕，但知道应该是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发生了。
　　章曦咬牙道：“我知道。”
　　他在回答裴玉廷之前的问题。
　　裴玉廷：“你都知道什么？”
　　章曦：“我有一天回家，从一号楼路过，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打斗。我本来是想提醒你们注意不要出人命, 就发了一弓弹珠，但我没想到把那个男人砸晕了。”
　　章曦：“你出来追我, 我就急忙绕进那男人家里，把我的弹珠捡起来。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看见电视柜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张纸的一角，上面写着‘死’什么的，我出于好奇，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柜子里去了。”
　　他避重就轻，模糊动机，倒是承认了弹珠是他发射的。
　　也算有点收获，王开想。
　　裴玉廷：“除了捡弹珠，你没有做别的事情？”
　　章曦：“没有。”
　　裴玉廷皱眉：“不对。”
　　王开也想到了：“你也没有看到其他人进出？”
　　章曦眼珠艰难地转了一下，最终还是说：“没有。”
　　他很难去凭空捏造出一个人，因为如果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章曦和他打了照面，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裴玉廷回来之前，相安无事得把来过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梁幼灵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坐在一边静静听着。
　　王开厉声道：“你有没有清理现场痕迹？”
　　章曦：“有。”
　　王开：“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曦：“我没想把人打晕，但已经这样了，只能装作没有来过。”
　　王开问到了重点：“你打扫痕迹的时候，有没有见过破碎的玻璃杯？”
　　章曦似乎在回忆：“好像有。”
　　王开：“你碰碎玻璃了吗？”
　　章曦回答得很快：“没有。”
　　王开：“你到屋里的时候，周骁——就是你打晕的那个男人——他的颈部有没有插着一个碎玻璃？”
　　章曦想了想：“我记不清了。我就捡了玻璃珠，擦了脚印就走了，根本没有注意那么多。”
　　梁幼灵忍不住插嘴：“你能有闲心去看死亡威胁信，怎么没有注意被‘砸晕’的人状态如何？”
　　章曦没有理她，估计是想蒙混过关。
　　裴玉廷冷声说：“说话！”
　　章曦哼了一声：“说什么？我看你没有回来的迹象，临走时候才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又不费什么事。”
　　王开：“玻璃是不是你插进周骁的颈动脉的？”
　　章曦：“……不是。”
　　王开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故意敲了敲手机：“是吗。这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了。”
　　章曦果然紧张起来：“你什么意思？”
　　王开：“没什么意思，就是掌握了新的证据。可以和你透露一下，对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非、常、不、利。”
　　章曦呼吸急促了几下，眼神掠过裴玉廷和梁幼灵的脸，又转会王开脸上：“我要见我爸妈和弟弟，之后我会交代一切。”
　　王开：“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说见了裴玉廷和梁幼灵，就能坦白。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章曦：“这次不一样。我见亲人，和他们告个别，不是很正常？”
　　王开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
　　章曦说了这么半天话，早就满脸是汗，皮肤也胀得发红，双眼的血丝十分明显。
　　梁幼灵觉得他非常的陌生，和刚见面时，那个似乎活力满满的男生判若两人。
　　王开站起身，打开病房门，和章顺文与苏意说了几句话，就看见章顺文打了一个电话。王开没有让两人进来，仍旧是自己回到病房。
　　章曦自从王开出去，就像撑着身子往外看。他使不上力，脸从红憋得有些发紫，仍旧是因为抬不起头而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裴玉廷也没有这个善心去帮他，搬了个凳子做到梁幼灵身边，和她发信息聊天——又要看着章曦，又方便讲话，只能如此。
　　梁幼灵：【邢冬诚的证明能有多真？】
　　裴玉廷：【既然章曦和邢冬诚接触过，恐怕邢冬诚那边会录音或者录像。他不会放弃这个拿捏人把柄的机会。】
　　梁幼灵：【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梁幼灵其实想问的还有很多，但她也不敢直接通过信息问。
　　王开回到病房，章曦哑着嗓子问：“他们怎么说？”
　　王开：“你老实待着，你弟弟在来医院的路上。”
　　章曦不说话了，闭着眼躺下。
　　王开没让裴玉廷和梁幼灵出去，她俩也就留着看第一手线索。
　　两人等得无聊，打开手机小程序下了几盘棋，裴玉廷输多赢少，越下越慢。
　　梁幼灵小声催促：“快点呀。”
　　裴玉廷：“感觉下哪都得死。”
　　梁幼灵：“都得死那就随便下嘛。”
　　裴玉廷想想也有道理，当真随便下了一子。
　　梁幼灵早就想好应对策略，在手机上一点，落子权又交到裴玉廷手里。
　　裴玉廷：……
　　裴玉廷正思索间，病房门被人打开，门外的警察探进一个头：“王队，人来了。”
　　章曦应声睁眼，神色微微一动。
　　王开：“让他们都进来。”
　　章顺文、苏意和章曦的弟弟章晖都坐在病床边，章曦对王开说：“你们出去，我要单独见他们三个人。”
　　王开这句话已经在裴玉廷和梁幼灵到来的时候说过了：“这不符合规定。”
　　章曦这次非常坚持，王开请裴玉廷和梁幼灵出去了，自己还是留下来。
　　章曦没有办法，只能当作王开不存在。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忽然静了下来。
　　最终还是章晖先开口，他一直在高中住校，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章晖瞅了瞅爸妈的神色，问章曦：“哥，你怎么回事？是出车祸了吗？”
　　章曦冷笑一声：“我跳楼自杀，你满意了吧？”
　　苏意不满：“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
　　章晖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要跳楼？”
　　章顺文：“别听他瞎说，他没跳楼。”
　　章晖不问了，章曦转而对章顺文说：“你们竟然同意让他来看我。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让我认罪，你们一家三口好过安生日子？”
　　章顺文和苏意听见这话，立刻指责章曦不该这么恶意揣测。
　　章曦此时已经陷在自己的逻辑里，什么也听不进去，章顺文和苏意说什么，他都回以冷笑。
　　章晖也说：“哥，爸妈都是关心你的，你不该这么讲话。”
　　章曦哈哈
　　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又因为牵扯伤处而面目狰狞。
　　章曦：“关心我？真关心我，就不该次次在我面前夸你，让我多向你学学！”
　　章曦：“关心我就不该事事让我让着你，把我和你比来比去！”
　　章曦：“我哪里比你差？你不过就比我晚出生几分钟，我就什么都得迁就你？”
　　章曦：“我恨不得在妈妈肚子里就把你踢死！”
　　他说着最后一句话，忽然暴起，手上连着吊水瓶的输液管一绕，缠上的却不是章晖的脖子，而是章顺文的脖子！
　　章顺文没防备被他得了手，脖子被勒住，呼吸不畅，脸也憋得赤红。
　　王开、苏意和章晖都上前掰住章曦掐着章顺文脖子的手，几个人施力一点点把他还不住发抖却死死掐进肉里的手指卸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章曦好像着了魔一样，瞪着双眼，嗓音撕裂般不住言语——
　　“凭什么你只夸他，还用继承权来威胁我？就因为他学习比我好，比我听话？就因为我有心理问题？”
　　“我的心理问题是谁造成的？”
　　“你凭什么用你的那套标准评价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我妈都知道吗？”
　　“恶心！都TM恶心！”
　　章顺文被解救下来，王开按住章曦不断挣扎的身体，听见章顺文恼羞成怒：“你这个逆子！你以为您妈又是——”
　　他说了一半，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生生憋住不说了。
　　但章顺文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狠狠地骂章曦，章曦也不甘示弱，一边怒吼回去，一边流下了不知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的泪水。
　　苏意颓然坐了回去，章晖手足无措，呆呆站在一旁。
　　王开看这个架势，已经知道，章曦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这个案子，也要结了。


第76章 粥
　　裴玉廷和梁幼灵在门口, 和几个警察一样，一直关注着病房里的动向。
　　看到章曦忽然发难的时候，裴玉廷条件反射地往前跨出一步, 又生生停住了。
　　梁幼灵拍拍她的胳膊，让她不要紧张。
　　裴玉廷转过头冲她点了一下, 示意自己只是本能作祟。
　　王开按住章曦后, 往病房外看了一眼，两个警察会意, 进去帮忙控制住章曦。
　　王开安抚了一下家属，请他们三人都出去了。
　　苏意带着章晖走了，章顺文落后一步, 压抑住心情，对裴玉廷说：“借一步说话。”
　　裴玉廷要跟着他走，梁幼灵拉了一下她。裴玉廷回头看见了梁幼灵担忧的眼神, 她明白梁幼灵是想说：你把他儿子送进局子里, 这样单独和他谈话，真的没事吗？
　　裴玉廷拍了拍梁幼灵拉着她的手背，跟她比了个口型——放心。
　　梁幼灵并没有太放心。
　　她看了一眼病房里的章曦，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身体还没有死, 心就已经死了的样子。
　　裴玉廷和章顺文来到安静的楼道里，章顺文难掩疲态，强撑着陪笑：“裴姐，生意上的事，还希望你一码归一码，小孩子不懂事, 你别怪罪。”
　　裴玉廷：“你儿子可是说，他想杀我是为了给你除掉中间商。”
　　章顺文脸色僵硬了一瞬, 很快遮掩过去了：“这不是我的意思，小孩自作主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裴玉廷打断他：“当然。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章顺文放心了：“感谢感谢，下次请你吃饭。”
　　裴玉廷回到病房外，王开也坐在门外打电话交代各项工作。
　　王开挂了电话之后，对裴玉廷和梁幼灵说：“辛苦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之后有消息我会跟你们讲的。”
　　两人半夜被叫到医院，这时候回去，天也只是微微亮。
　　梁幼灵虽然有满肚子疑问，但困意袭来，她倒头就睡。
　　裴玉廷倒是清醒，她看着梁幼灵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就开始习惯身边有个人了呢。
　　裴玉廷现在早把什么要和梁幼灵划清界限的想法抛之脑后——实际上，她那时这么想，也只是像她以往对家人做的一样，认为自己疏远他们，他们才能安全。
　　裴玉廷主要防的是邢冬诚，此人戒备心高、又不择手段，但邢冬诚让她接近梁幼灵，她就不能把梁幼灵推远。
　　裴玉廷想，梁幼灵恐怕也看出来自己的矛盾之处了：一面在邢冬诚手下工作，一面又阳奉阴违。
　　裴玉廷自认为把阳奉阴违的那一面藏得很好，她细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了应该只有梁幼灵察觉这件事。
　　在下午的时候，裴玉廷接到了王开的电话。
　　那时候，裴玉廷和梁幼灵正在公寓收拾东西。算是尘埃落定，她们打算搬回和平小区。
　　王开问裴玉廷：“可以结案了，我简单跟你说一下。”
　　王开先说结论：“章曦对杀害周正泓、张丽莉、周骁和严菁菁，并骚扰威胁梁幼灵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裴玉廷：“这些都是他主动交代的吗？”
　　王开：“他原本只承认了骚扰梁幼灵的事情。邢冬诚派人送来了证据，章曦在被看管的时候，通过律师和邢冬诚进行过交流，邢冬诚把一份录音片段给了我们，章曦在其中交代了他杀人的事实，企图说服邢冬诚重用他。有了这个录音，我们审问就更加有底气，他之后交代了一些细节。”
　　裴玉廷：“他的动机真的只是想要邢冬诚重用？”
　　王开：“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是这样。”
　　裴玉廷似乎有些理解了。章曦一直在和自己较劲、和父母较劲、和弟弟较劲，他太渴望关注度和认可了。他试图让邢冬诚高看他一眼，实际上有可能是想让巴结邢冬诚的章顺文高看他一眼。
　　王开冷不丁问：“这些人，本来是邢冬诚让你除掉的吧？”
　　裴玉廷避重就轻：“他杀这些人，就是为了抢我的任务？”
　　王开：“如果他不杀人，你会怎么做？”
　　裴玉廷反问：“你不是知道吗？”
　　王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回答了裴玉廷刚才的问题：“除了先你一步之外，我们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裴玉廷：“他是怎么杀掉周正泓和严菁菁的？”
　　王开：“就是像我们推测的那样，他提前布置好了作案的卡车，犯案当晚在车附近蹲守，从望远镜中看到死者过来，就发动车辆，在油门上押上板砖，计算好车的行进轨迹，伪装幽灵车撞死死者。”
　　裴玉廷发现疑点：“但是，实际上，如果按照计划，周正泓和张丽莉应该消失在断云坟场，不会出现在高速公路旁。”
　　王开一愣，他并没有掌握这个信息。
　　如果不是裴玉廷阴差阳错搞错了任务对象，高速公路旁应该没有人经过。
　　裴玉廷：“还有一点，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任务目标的？如果只是跟踪我，根本掌握不了这么多信息。”
　　王开谨慎道：“这两点我会再去确认。”
　　裴玉廷：“嗯。另外，他承认杀害周骁的玻璃片是他扎的了？”
　　王开：“对。还有严菁菁的死，他也交代了是伪装成外卖员将对方勒死。”
　　裴玉廷：“他骚扰梁幼灵的动机又是什么？”
　　王开：“还是因为你。”
　　裴玉廷：“我？”
　　王开：“他以为，梁幼灵也是你的目标。他说有一天跟踪你，发现你翻进了梁幼灵家阳台。”
　　王开：“不过你迟迟没动手，他觉得有些蹊跷，就没有直接杀死梁幼灵。他砸坏梁幼灵家玻璃，就是为了找机会在梁幼灵家装摄像头，以此来监视梁幼灵和你的动向。后来以为自己快要暴露了，才决定对你们下杀手。”
　　王开：“但是我们队员分析，他很可能是借机满足自己病态的心理，享受折磨人的快感。”
　　裴玉廷听下来，始终觉得好像哪里缺了什么。
　　她仔细一想，心里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下：“王警官，你有没有觉得，章曦的作案手法，有点太熟练了？”
　　如果周正泓和张丽莉的死是章曦犯下的第一桩杀人案，他实在是太过“天赋异禀”了。
　　王开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全副精力都砸在构建证据链上，因此经裴玉廷一说，他才发觉确实是这样。
　　按照裴玉廷的言下之意，章曦之前还犯过案子，只是没被翻出来。
　　王开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郑重道：“我们会深入调查。”
　　裴玉廷：“好。”
　　裴玉廷和王开交流的时候，是开着免提的，没有避着梁幼灵。下午的时候，裴玉廷跟梁幼灵讲了一下四个死者的事情，裴玉廷当时就认为，梁幼灵很可能是因为自己而卷入该案中的，她应有对章曦犯罪动机的知情权。
　　裴玉廷和王开打电话的时候，梁幼灵一直安安静静在一旁听着，见裴玉廷没什么说的了，才开口：“王警官，章曦的精神疾病，会不会影响量刑？”
　　王开：“会再次对他犯案时的精神状态进行评估，如果他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梁幼灵：“他真的有精神分裂症吗？”
　　王开：“这样需要重新确认，不确定他是否有买通医生、试图用精神疾病进行脱罪的可能。”
　　梁幼灵：“他确实有自残行为，我好几次见他，都发现他手上多了一道伤口。”
　　王开敏锐地问：“你都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梁幼灵回忆了一下，一一说了。
　　裴玉廷忽然说：“恰好是几位死者死之后，都出现了一道新伤口。”
　　——如果这个关系成立，就意味着，章曦每杀一个人，都会给自己留下一个印记。
　　而在周正泓和张丽莉死之前，章曦的手臂上，就已经有伤疤了。
　　王开：“看来并不是完全结案了。”
　　和王开结束通话后，裴玉廷和梁幼灵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没有人再来打扰她们正常的生活，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也不是一切，起码她们的关系更加亲近了。
　　两人计划下馆子庆祝一下，考虑到裴玉廷还在养伤期间，就选了一个清淡的菜系。
　　裴玉廷和梁幼灵在人声熙攘的饭店大堂里相对而坐，虽然彼此没有说很多话，但并不觉得尴尬。
　　就像之前一起在家吃饭的时候一样，有一种平平淡淡的烟火气。
　　梁幼灵刚喝完一碗粥，正要伸手再盛一碗，就看见一道影子挡住了灯光。
　　来人站在桌子边，客客气气地说：“好巧啊裴姐，老板刚让我请你过去一趟。”
　　裴玉廷确认了一下：“邢老板？”
　　来人说：“是。”
　　裴玉廷对梁幼灵说：“我过去一下，你吃完之后自己回家，好吗？”
　　梁幼灵还没答应，来人就说：“这位是裴姐女朋友吧，不如一起？”
　　裴玉廷知道邢冬诚打得什么算盘，但她可不想把梁幼灵带到邢冬诚面前。
　　裴玉廷回绝：“她今天不太舒服，要早点回去休息。”
　　来人：“我们送这位小姐回去吧。”
　　裴玉廷哪里放心，她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梁幼灵就先她一步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裴玉廷不赞同：“不舒服不要硬撑，我叫裴玉泽送你回家，不麻烦这几位。”
　　梁幼灵知道她想保护自己，但她其实觉得在裴玉廷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梁幼灵的小指勾上裴玉廷的小指，轻轻摇了摇：“让我跟你一起去嘛。”
　　裴玉廷没有办法，只能问：“你吃饱了吗？”
　　梁幼灵哪有心情再吃：“吃饱啦。”
　　两人被请上车，裴玉廷问：“老板找我什么事？”
　　来人回答她：“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听老板说，请到了一位你的老同学，想让你们叙叙旧。”
　　裴玉廷心里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老同学？”
　　她和同学的联系都断了个干干净净，和哪位联系上恐怕都不是一件好事。


第77章 茶几
　　裴玉廷有些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塞壬酒楼。
　　梁幼灵似乎察觉出了她的心神不宁, 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塞壬酒楼顶层的包厢里，茶几前坐着的不仅仅是邢冬诚。
　　有一个女人侧对着门而坐，听见有人进来, 她转头看去——
　　裴玉廷见到那女人的脸，微微松了口气。
　　是郑舒云。
　　裴玉廷想, 小学同学早就不联系了, 再加上郑舒云搬离维城很久了，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 她也就不怕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来。
　　邢冬诚挂着微笑，招呼裴玉廷和梁幼灵：“小裴和梁同学都来了？坐。”
　　邢冬诚的视线落在她俩牵着的手上面，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
　　裴玉廷拉着梁幼灵落座, 也冲郑舒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有人过来给裴玉廷和梁幼灵倒茶，邢冬诚说：“小裴啊, 说来也巧, 这不刚和小郑聊天，发现她是你同学，就叫人请你来一起说说话，没打扰你们吧？”
　　他问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眼睛看的却是梁幼灵。
　　梁幼灵的手还裹在裴玉廷的掌心里，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裴玉廷，然后才冲邢冬诚摇了摇头。
　　邢冬诚显然要摆足姿态：“上次见面有点误会，也是为了给小裴出气，梁同学不记恨我吧？”
　　梁幼灵抿了抿嘴，把身子往裴玉廷那边靠, 依旧小幅度摇摇头，并不说话。
　　邢冬诚又看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眼：“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梁幼灵和裴玉廷对视了一眼, 梁幼灵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红晕。
　　裴玉廷：“是。”
　　邢冬诚大笑：“好啊好啊，恭喜，改天请你们吃个饭，庆祝一下。”
　　梁幼灵小声说：“不用了……”
　　邢冬诚：“梁同学别客气，小裴是我的得力干将，那就是我的亲人，你和她在一起，我们不也就是亲人？”
　　梁幼灵和裴玉廷都在心里想：呸，谁和你是亲人。
　　裴玉廷转移了话题：“老板和舒云认识？”
　　邢冬诚：“小郑也在跟我干活。”
　　裴玉廷了然。周正泓在邢冬诚的云城墓园做员工，周骁和郑舒云的米线店又有些不明不白的食材，他们和诚沨的联系是千丝万缕的。
　　但邢冬诚很显然不是会关注到这么“底层”的人，那他和郑舒云能够联系上，只能证明他通过查周正泓那边的文件，顺藤摸瓜查到了郑舒云头上。
　　郑舒云今天一反常态得沉默，听到聊到自己，也只是有些忧心忡忡地冲裴玉廷笑了笑。
　　邢冬诚喝了口茶：“听小郑说，你们小学是在维城读的？”
　　裴玉廷：“是，维城一小。”
　　邢冬诚问梁幼灵：“梁同学是哪里人？”
　　这是明知故问。
　　梁幼灵：“我也是维城人。”
　　邢冬诚露出惊讶的表情：“哦？这么巧？你小学在哪里读的？”
　　梁幼灵：“也是维城一小。”
　　邢冬诚笑道：“这里三个维城一小的校友，我倒成了外人了。”
　　梁幼灵知道他在找机会套近乎，只能跟着笑笑，没有接话。
　　邢冬诚：“梁同学跟她俩是一届的吗？”
　　梁幼灵迟疑，她觉得裴玉廷比自己要大很多：“应当不是的。”
　　裴玉廷知道梁幼灵刚上研一，正常情况下应当是23岁：“可能是一届。”
　　梁幼灵真心实意地惊讶了：“咦？”
　　裴玉廷：“我今年也23岁。”
　　裴玉廷见她表情怔愣得有些好笑：“怎么，以为我很老？”
　　梁幼灵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邢冬诚拿郑舒云打趣道：“同样是23岁，瞧瞧人家小郑，都结婚了。”
　　郑舒云似乎是想起了周骁的死，又不敢摆出丧气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学习不好，没读大学，早早就出来工作了，和她们不一样。”
　　邢冬诚似乎是顺着她的话说：“梁同学在读研究生吧？小裴读过大学没？”
　　裴玉廷心中一紧，手上也不由自主握了一下，梁幼灵抬头看她，似乎是奇怪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么紧张。
　　裴玉廷：“读过。”
　　邢冬诚看起来很好奇：“读的什么学校？”
　　裴玉廷：“连省警校。”
　　维城和云城都在连省。
　　梁幼灵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唇，她没有想到，做过助纣为虐事情的裴玉廷，竟然是警校毕业生。
　　邢冬诚挑了一下眉，盯着裴玉廷的表情看：“警校？怎么没去当警察？”
　　裴玉廷动了动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实不相瞒……我被开除了。”
　　裴玉廷解释道：“我犯过错，就被开除了。”
　　邢冬诚：“犯什么错？”
　　裴玉廷：“打人。”
　　裴玉廷：“大四那年快毕业的时候，我心情不太好，在食堂被一个同学撞了一下，我们就起了口角。我一时气急，就动手打了他。没想到他是个警二代，直接动用关系把我给开除了。”
　　裴玉廷：“他家在维城警界说得上话，我没有办法，只能离开维城。”
　　邢冬诚：“当初龚兴光把你举荐给我，可没提这事啊。”
　　裴玉廷：“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讲过。”
　　裴玉廷有些着急辩解：“其实，我在警校学的东西，正好也能帮助老板，而且他们就因为我打架而开除我，我肯定恨他们啊。老板，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
　　邢冬诚打断她：“你不要急着辩白，英雄不问出处，我肯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几个人都明白，他今天叫裴玉廷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质问这件事。
　　裴玉廷以为，在邢冬诚决定用她的时候，就该把她的信息都调查清楚了，但现在看起来，不知道是邢冬诚手下偷懒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件事。
　　裴玉廷口中说：“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活。”
　　邢冬诚：“确实想要给你新的活干，只不过，我刚刚和小郑聊天，听她讲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啊。”
　　裴玉廷看向郑舒云：“什么有趣的事情？”
　　邢冬诚喝了口茶：“小郑你来讲吧。”
　　郑舒云不敢看裴玉廷，只盯着茶几说：“我也是听说，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邢冬诚：“真不真，这不还有小裴这个当事人可以求证吗，你说就行了。”
　　郑舒云：“我前几天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遇见裴玉廷的事。我听妈妈说，裴玉廷的爸爸好像是警察，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很多人都猜测，他可能干的是要保密的工作……”
　　郑舒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我不确定……”
　　裴玉廷知道，肯定是邢冬诚拿什么威胁或者和郑舒云有利益交换，不然她不可能好端端地提到这种道听途说的事情，她看起来不像是嘴上没有把门的人。
　　裴玉廷也意识到，这次又是一个考验。邢冬诚开始查自己是不是完全“清白”，就证明他想要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如果这一关能够安安稳稳地过去，她就能够再进一步。
　　裴玉廷沉声说：“我爸爸确实很久都没有回家了，不是因为在做什么保密的工作，而是因为他死了。”
　　邢冬诚：“死了？小郑好像是说过，说过什么来着？”
　　郑舒云依旧低着头：“听说裴玉廷的爸爸连骨灰都没有，墓里埋的是衣服。”
　　梁幼灵攥了攥裴玉廷的手，小声安慰：“节哀……”
　　——裴玉廷的眼睛里溢出了悲伤。
　　裴玉廷看看她，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说服自己：“没事，都过去很久了。”
　　裴玉廷：“我爸爸是在外地出差时出车祸死的，车祸很惨烈，当时死了好几个人，骨头和肉被轧成一团，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裴玉廷：“所以没办法火化。”
　　邢冬诚：“令尊是做什么工作的？”
　　裴玉廷：“做市场调研的，不是什么警察。”
　　邢冬诚有些狐疑：“哦？那怎么会传出来他是警察的传闻？”
　　裴玉廷：“我也不知道，我还听过对我爸爸的别的猜测，都很离奇。”
　　邢冬诚：“令堂也不澄清吗？”
　　裴玉廷：“我妈妈说过，但没有用。大家都更相信更加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
　　邢冬诚“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似笑非笑地说：“小裴啊，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空口无凭。你也知道我这些生意需要非常谨慎，我不得不小心一点啊。”
　　裴玉廷：“老板，我明白。”
　　邢冬诚：“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裴玉廷：“我有我退学的文件，还有我爸爸的工牌。”
　　邢冬诚：“我要这些，用处不大。我要你真正能证明你不是警察卧底的东西。”
　　裴玉廷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她也拿不出别的证据，脸上虽然还是表情不太丰富，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为难。
　　梁幼灵看了裴玉廷一眼，好似鼓起勇气反驳：“邢老板，这个命题是没法证伪的。”
　　梁幼灵：“她若是卧底，倒是好证明，但她既然不是，就什么都没有做，又怎么能证明呢？”
　　邢冬诚笑了：“梁同学不愧是高材生，但是你社会经验还是需要再积累一下啊。”
　　邢冬诚缓缓说：“卧底犯法，虽然有那什么从轻处罚，但情节严重的也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
　　邢冬诚：“小裴虽然帮我处理了几个人，但做得太完美了，干干净净，警察都拿你没办法。”
　　邢冬诚：“我要你再杀一个人，然后把杀人证据交给我来保管。”
　　邢冬诚：“放心，只要你不背叛我，我绝对不会把东西泄露出去。”
　　邢冬诚：“怎么样？”


第78章 微波炉
　　裴玉廷还没有开口, 梁幼灵就脱口而出：“不行——”
　　她没有和裴玉廷牵在一起的另一只手攀上裴玉廷的手臂：“你，你答应过我，不再进局子, 我才……”
　　梁幼灵瞪着裴玉廷：“不然我就要和你分、分手！”
　　邢冬诚笑了一声：“梁同学不用担心，只要我不把东西交出去, 谁都抓不了她。”
　　邢冬诚看了郑舒云一眼：“都出去, 小郑先回去吧。”
　　郑舒云站起身，踟蹰了一下：“老板, 您说的那个……”
　　邢冬诚：“你放心，我不会言而无信的。”
　　果然有什么利益交换，裴玉廷冷眼看着这一幕。
　　包厢里只剩下裴玉廷、梁幼灵和邢冬诚三人。
　　裴玉廷先开口：“老板要我杀谁？”
　　邢冬诚：“何田熹。”
　　直到回到了和平小区裴玉廷的家, 梁幼灵才问出口：“你真的要杀人？”
　　——骚扰者章曦已经落网，她们就搬回了和平小区。但是梁幼灵家的漏水还没有处理好，仍旧先借住在裴玉廷家。
　　裴玉廷：“不杀。”
　　梁幼灵：“那你怎么跟邢冬诚交代？”
　　裴玉廷：“有办法。”
　　梁幼灵见她不想细说, 也就不问了。
　　梁幼灵识趣地不去问裴玉廷究竟是不是卧底。倘若她是, 告诉自己就是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倘若她不是……梁幼灵想，倘若她不是，那她多半是真的违法乱纪, 那、那……
　　梁幼灵有些逃避的心态，她不想听到否定的答案。
　　——而且，裴玉廷说不会杀人，是真的不会杀吗？毕竟梁幼灵亲眼看见她埋人的现场。
　　梁幼灵一直觉得裴玉廷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她宁愿相信裴玉廷骨子里是正义的。
　　时间不早，两人洗漱之后便睡觉了。只是两人相背而卧, 都是满腹心事，难以开口。
　　翌日, 梁幼灵醒的时候，裴玉廷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早餐，手机里裴玉廷给她发了消息，嘱咐她要把早餐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
　　梁幼灵等着早饭热好，她刚醒，还有些发懵，怔愣愣地想：邢冬诚让人把她从小渔村绑走，究竟是怎么知道她会去那里的呢？
　　难道说，是有知情人泄密？
　　知道那天教学活动的，不仅仅有田振、周筱冰和何茗，田振申报外出教学的文件肯定要经手旁人，梁幼灵实在不好去查。
　　虽然田振报了警，但后来梁幼灵被找到了，案子就有些不了了之的意思。
　　梁幼灵别无他法，该上的课还是要上。只是田振看起来有些生气和自责，他选择的两个地点都出了事，他难逃其咎。
　　田振暂时取消了外出调查的教学，因此，梁幼灵最近都要去学校上课。
　　她住得远，基本上都是踩点到校，今天也是同样。
　　梁幼灵从裴玉廷那里得知了周家的事情，面对周筱冰就是另外一种心情了。
　　梁幼灵不知道周筱冰有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凶手就是章曦。
　　但她不能主动提起这件事。
　　周筱冰的状态比刚丧父丧母丧兄的时候好多了，她小声关心梁幼灵：“你那天被绑走之后……没事吧？”
　　梁幼灵：“没事，裴姐来救我了。”
　　周筱冰：“我们都快担心死了，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何茗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梁幼灵：“在说我那天出事的事情。”
　　何茗：“你报警了吧，警察有没有查到是谁干的？”
　　梁幼灵：“没有，警察没有立案。”
　　周筱冰：“你坚持要求啊，他们不会不给立案的。”
　　梁幼灵想了想：“好，我下课就去。”
　　梁幼灵已经知道是谁指使的，她本觉得没必要立案了，但仔细一想，能给邢冬诚添一点堵都是好的。
　　何茗自告奋勇：“我下课陪你一起去吧。”
　　周筱冰也说：“我和你一起。”
　　三人下了课，就去警局报案。立完案，三人商量在附近找一家饭店吃饭。
　　何茗：“我爸在附近上班，这片我熟，我带你们吃个好吃的。”
　　何茗带着两个人到了一家饭店，梁幼灵看着在他们前面走进去的一男一女，女人的背影似乎有点眼熟。
　　何茗也“咦”了一声，上前去拍了一下那位男人。
　　男人转回头，何茗讶然：“爸，真的是你！”
　　女人也转回头，梁幼灵和周筱冰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裴姐？”
　　何茗也想起来这位女人是谁了，当时周筱冰在医院的时候，他也见过裴玉廷一面。之后，在赌场里又见到过裴玉廷。
　　只是，何茗有些奇怪：“爸，你怎么和裴姐一起？”
　　何茗的爸爸：“哦，我和……”
　　裴玉廷：“有一些业务上的往来。”
　　何茗的爸爸：“对，对。”
　　梁幼灵看看两人，心里有一个猜测：何茗的爸爸，不会就是何田熹吧？
　　但是，听裴玉廷讲过，何田熹应该只是一个小职员，但何茗在赌场那次随手就能问爸妈要来九十万，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小职员可以拿得出来的呀，难道何茗的妈妈特别有钱？
　　梁幼灵满腔疑问，眼神中也带着疑惑看向裴玉廷。
　　裴玉廷别过头，并不看她。
　　梁幼灵心想，这是心虚吗？她还是要杀何田熹？
　　何茗的爸爸：“你们去吃饭吧，我和裴经理还要谈点事情。”
　　何茗“哦”了一声，带着梁幼灵和周筱冰去找座位。
　　梁幼灵走之前又看了裴玉廷一眼，心道：裴经理？这又玩什么把戏，指定有什么猫腻。
　　裴玉廷这回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欲言又止。
　　裴玉廷和何田熹进到了包厢，点完菜后，何田熹局促不安地问：“裴经理，大老板真的说会处理这件事？”
　　裴玉廷：“当然，不然我来做什么？”
　　——裴玉廷依旧以保险理赔经理的身份接近何田熹。但这次，她跟何田熹说，邢冬诚知道了他收到死亡威胁信的事情，派她来了解情况，给他以保护。
　　裴玉廷：“都是集团员工，老板肯定也不希望你出事。”
　　裴玉廷：“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就好，我们这边有专业的安保团队，能够确保你的安全。”
　　何田熹：“我是快递收到的死亡威胁信。”
　　何田熹：“前几天，我收到了一个不是我的快递。我本来以为是刷单或者是诈骗的，就放在门口，想等有空再退回去。但是我忘了告诉我老婆，她帮我拆开了。”
　　何田熹：“拆开之后，我才发现是一封死亡威胁信。”
　　何田熹：“我本来还有侥幸心理，以为是送错了，但快递单上确确实实写着我的名字和手机号。”
　　裴玉廷：“死亡威胁信长什么样？”
　　何田熹：“宋体打印的，只有一句话——‘你们都得死！’，还有五十年前的时间落款。”
　　裴玉廷的重点有点错误：“等等，冒昧问一句，你五十年前多大？”
　　何田熹：“十岁，我今年退休。”
　　裴玉廷又问：“你有报警吗？或者试图联系发件人？”
　　何田熹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报警了，警察查到发件人是被借用的手机号和身份证。”
　　裴玉廷：“你还知道有其他人收到死亡威胁信吗？”
　　何田熹：“我知道周正泓收到了，你跟我打听过他的保险吧，他死了，很可能就是发死亡通知书的人干的！”
　　裴玉廷心想，可能还真的不是，是章曦阴差阳错下杀死的。
　　裴玉廷：“还有别人收到吗？”
　　何田熹想了想：“我没听到过。老万那边我问了，他没有收到。”
　　何田熹：“虽然我们做过错事，但罪不至死啊，这个人是滥用私刑，你跟老板再说说，一定要保护我们的安全啊。”
　　裴玉廷：“会的。你吃完饭之后跟我去一个安全屋，好好待着。”
　　何田熹吃了一惊：“这就去？不行不行，我得收拾收拾东西，还要跟我老婆孩子交待一下。哎对了，我老婆孩子能不能一起去？还有我爸妈……”
　　裴玉廷：“不行。”
　　裴玉廷：“你很可能被盯上了，我现在和你见面都可能打草惊蛇。你如果去做准备，那个人很可能会察觉出你要跑路，他可能提前下手，到时候你会更加危险。”
　　裴玉廷：“而且只能你过去，人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既然他是针对你发的死亡威胁信，我觉得你家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当然，我们也会派人保护你家人的安全。”
　　何田熹瞪着眼：“家人怎么不会出事？老周死了，他媳妇和儿子也都死了，这是没事？”
　　裴玉廷：“这件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意外，和死亡威胁信关系不大。”
　　何田熹不太相信：“怎么可能？！你们再查查，肯定有什么蛛丝马迹！”
　　裴玉廷只好说：“行。”
　　裴玉廷和何田熹吃完了饭，两人走到大堂的时候，梁幼灵三人还没有吃完。
　　何田熹和何茗打了声招呼，刚刚裴玉廷警告了他很多次，因此，他也不敢表露出非常不舍的情绪。
　　何田熹只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好好学习，回家跟妈妈说爸爸要出差一段时间。”
　　何茗：“你都快退休了，出什么差？”
　　何田熹含糊道：“快退休了怎么不能出差？你别管这么多，照顾好自己。”
　　何茗：“知道了知道了。”
　　梁幼灵抬头看了何田熹一眼，又瞅瞅裴玉廷。
　　她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何田熹和裴玉廷走出饭店，裴玉廷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盯着的不是何田熹，而是自己。
　　——很有可能，是邢冬诚派来监视她有没有好好干活的人。


第79章 村子
　　裴玉廷在手机打车软件上叫了一辆车, 目的地设置的是断云县郊区某个村。
　　何田熹上车之后就有些惴惴不安，一开始频频往车后方看。
　　但他看了几次又不看了，改为问裴玉廷：“我们要去哪？”
　　裴玉廷：“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玉廷这个举动其实很冒险。
　　只要警察一查, 就能查到是裴玉廷是最后见过何田熹的人。
　　而且，出租车走在大路上, 遍布的天眼监控一摸排, 就能知道裴玉廷把他带去了哪个方向。
　　何田熹后知后觉有些怀疑：“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裴玉廷：“具体位置不好描述。”
　　裴玉廷敲了一下座椅：“手机给我。”
　　何田熹紧攥手机，偷偷按下了紧急求助的按键：“能不收手机吗？”
　　裴玉廷无情地说：“不行。你肯定会和家里人联系, 那个人要是因此找上你家人，他们不就危险了？”
　　何田熹的汗一汩汩从发际线流下来，黏在脸颊上, 又被车内空调的风吹干。
　　裴玉廷催促了一下：“不要耍花招，快点。”
　　何田熹瑟瑟发抖，出租司机也瑟瑟发抖。
　　出租司机自以为隐蔽地往车内后视镜上看了一眼, 见裴玉廷没有注意他, 手悄悄地往架起来的手机屏幕上面的报警按钮上点——
　　裴玉廷一把擒住他的手，冷声说：“不要多管闲事。”
　　出租司机也冷汗直冒：“好，好，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裴玉廷一松手，出租司机立刻紧紧握住方向盘，不敢再乱看。
　　裴玉廷冲何田熹伸出手，又重复了一次：“手机。”
　　何田熹的手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裴玉廷把它从何田熹手里抠出来, 看了一眼屏幕——是报警电话。
　　裴玉廷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还在说“您好，这里是云城XX分局……”的警方接线员的声音。
　　裴玉廷把何田熹的手机关机, 从袖口取出曲别针捅开卡槽，把卡收了起来。
　　何田熹看见她装备这么齐全，脸上又青又白，知道自己大概率上了贼船。
　　何田熹颤抖着问：“你不会就是给我发死亡威胁信的人吧？”
　　裴玉廷：“不是。”
　　何田熹：“就算是死，你也得让我死得明白吧。”
　　裴玉廷：“说了不是。”
　　何田熹：“那你肯定认识发信的人！”
　　裴玉廷皱眉：“我不认识，我真的是来保护你的。”
　　何田熹不信：“哪有这么保护的？你到底是谁？”
　　裴玉廷：“我说了，你不信。”
　　何田熹：“你这也不正规啊，不是说有什么安保公司，你们没配车吗？怎么还打的？”
　　裴玉廷：“打的才不会打草惊蛇。”
　　何田熹：“又是打草惊蛇，你们真的知道蛇是谁吗？干嘛不直接干他啊，为啥要我躲——”
　　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裴玉廷的话带着走了，这句话的前提是裴玉廷真的是帮助他对付发死亡通知书的人。
　　何田熹：“还是那句话，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裴玉廷：“少说两句。”
　　何田熹看了一眼司机，闭上了嘴。他以为裴玉廷顾忌着有第三个人在场，不肯透露更多。
　　在何田熹的心里，自己大概率是没有活路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汗从全身的汗腺里冒出来，他的衣服都被汗液打湿而贴在了身上。
　　一路车里安静极了，出租司机把他们放到目的地，一踩油门，逃命似得离开了。
　　裴玉廷低头在手机上支付车费，忽然听到脑后破空声——
　　裴玉廷从容转身，提膝一顶，就把何田熹顶得捂住肚子蹲下去，何田熹的手里还拿着刚从路边捡来用以偷袭裴玉廷的石头。
　　裴玉廷：“老实蹲一会儿。”
　　她把车钱付完，手机塞进兜里，过来拎何田熹。
　　何田熹突然起身，用头撞向裴玉廷的腹部，试图把她撞倒后跑路！
　　裴玉廷左手五指成爪形，一下摁住了何田熹的头顶！
　　何田熹发力加劲撞去，裴玉廷往他腿上一踢，他便又栽倒下去。
　　裴玉廷指尖摸了一手的汗，拿出纸巾来擦。
　　裴玉廷叹了口气：“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裴玉廷真诚道：“你相信我。”
　　何田熹摔得灰头土脸，他腹诽：你长得就不像好人，我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相信你那套说辞。
　　他四下看看，这里好像是个村子，有一些平房，但没有人在外面，不知道屋里还住没住人。
　　裴玉廷又察觉到了监视的视线，她低头对何田熹说：“你老老实实的，不要叫不要跑，不然我就把你绑起来了。”
　　何田熹惊恐：这还说是来帮我的？
　　他才不愿意放弃任何一点机会，他看似顺从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他放声大喊：“救——”
　　喊声戛然而止，裴玉廷单手掐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一把水果刀。
　　何田熹双目瞪大，喉头不断振动却发不出实声，他双手死命想要拽开裴玉廷掐住她的手，却是徒劳。
　　裴玉廷单手把水果刀的刀鞘退在裤兜里，刀锋在阳光下一闪，何田熹还没来得及害怕，那刀就隔断了他长长一截袖子。
　　裴玉廷把那截袖子往何田熹嘴里一塞，让他说不出话来，这才松了手。
　　何田熹拼了老命捏着拳头揍向裴玉廷，裴玉廷眼疾手快地割下他另一只袖管，一扯一拉，将他两只手缠了起来。
　　裴玉廷认真说：“你要是老实一点，还能少受点罪。”
　　何田熹死命瞪她，脚下也蹬她，裴玉廷只好把他踹倒在地，割了他的裤管把他的双腿也捆了起来。
　　裴玉廷把何田熹推到旁边高高的作物丛中，自己收了刀进村借车——为了不暴露，她打车时设置的目的地并不是真正的目的地。
　　这里离她要去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何田熹既然不配合，就得找个车来运他。
　　裴玉廷找了近处一家屋外停着三轮车的人家，上前敲了敲门。
　　一位老奶奶很快开了门，问：“啥事？”
　　裴玉廷指指三轮车：“能借一下吗？我可以付租金。”
　　老奶奶往屋里看了一眼：“行，叫我孙女和你一起去吧，之后让她把车骑回来就行。”
　　裴玉廷本来想要回绝，但那位孙女出来了，裴玉廷看了她一眼，改口说：“行，谢谢了。”
　　那位孙女全副武装，帽子口罩一应俱全，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孙女爬上后边的车斗，明显是压低着声音说：“走吧。”
　　裴玉廷把车骑到刚才放何田熹的草丛旁，她下车看了一眼，立刻皱了皱眉——何田熹不见了。
　　裴玉廷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何田熹的身影。这么短的时间，他应该不会离开太远。
　　裴玉廷拨开农作物仔细寻找，走了一小段路，她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裴玉廷低头一看，原来是何田熹挣扎着滚远，掉进了一处洼地。
　　裴玉廷揪着衣领把人拖了出来。
　　坐在车上的孙女瞪着何田熹和裴玉廷看，裴玉廷也不解释，直接把何田熹往车斗上一放，又跨上了驾驶座。
　　裴玉廷“哼哧哼哧”骑了好一会儿，听见后面动静越来越大，她放缓了蹬车的速度，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后面闩上的挡板不知道怎么开了，何田熹俯趴着，扭着身体想要跳车，那位孙女的脚踩在何田熹口中露出的一截衣料上，似乎是想和何田熹用对拉的力量，把布条扯出来。
　　裴玉廷一回头，那孙女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默默收回了脚。
　　裴玉廷转回头。
　　她听见一声细响，又猛然转头——
　　那孙女默默收回了手，假装在挠腿上的蚊子包。
　　裴玉廷一踩刹车，由于惯性，何田熹往前窜出一小段，立刻苦起了脸。
　　裴玉廷下了车，又把挡板的闩锁锁上，警告性地看了一眼那孙女，孙女正襟危坐，看向远方。
　　裴玉廷回到驾驶座，开始了新一轮卖力气。
　　终于到了目的地，她把车停下，拖了何田熹下车，对那位孙女说：“就在车上等我，不要跟过来。”
　　孙女乖乖点头。
　　裴玉廷半拖半拽把何田熹弄上了旁边的山头，她自己先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再蹲下来把何田熹拽进来。
　　——这里正是断云坟场背面的山头，还被警方封锁着。
　　裴玉廷把何田熹一直拖到她之前埋姜锦春夫妇的坑边，在这个过程中，何田熹一直死命挣扎，但效果微乎其微。
　　裴玉廷找了个粗树枝，又开始挖那个坑。这个坑之前被警方挖开过，不知出于什么考量，警方又填上了这个坑。
　　她挖一会儿，就要把试图逃跑的何田熹拽回来，如此反复。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那个坑才成型。
　　裴玉廷四下一望，她觉得窥伺的视线还没有消失，看来邢冬诚真的派了好手来监督她干活。
　　裴玉廷把何茗拖到坑边，下午浓烈的阳光透过树林斑驳的缝隙洒在裴玉廷身上，她因体力劳动而泛着水光的手臂肌肉微微鼓起，她秾丽而带着些许狠厉的脸庞背着光俯看何田熹，让何田熹以为厉鬼降世，吓得他“呜呜”乱喊，双股战战。
　　何田熹不仅大腿在抖，他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得发抖，巨大的恐惧如同裴玉廷的影子一般笼罩着他，他被绝望淹没。
　　裴玉廷再一次拔出水果刀，她弯下腰，拽起何田熹中老年长袖Polo衫的领口，锋利的刀尖往他心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裴玉廷轻声说：“抱歉。”
　　下一秒，刀高高举起，又狠狠扎了下去！


第80章 田埂
　　刀尖将要戳到何田熹衣服上的一刹那, 何田熹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呜咽，那呜咽冲破了堵在他嘴里的衣料的阻隔，像是从鼻腔中、从灵魂里的嘶鸣。
　　与此同时, 有人高声尖叫：“裴玉廷——”
　　裴玉廷的手顿了一秒，她没有回头, 又坚定地把刀扎进了肉里！
　　接着, 她猛地拔出刀，举在眼前看了一下, 鲜血从刀尖缓缓流向刀柄，裴玉廷取出一个保鲜袋，将刀装了起来。
　　——这把刀, 有裴玉廷的指纹，和何田熹的血。
　　邢冬诚不是傻子，他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只能动真格。
　　何田熹似乎是疼得发不出声音, 被裴玉廷丢进坑里。
　　裴玉廷拿起树枝就要把土扫进坑中，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有人飞奔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是那个本该待在车上的孙女。
　　孙女的另一只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 露出了梁幼灵的脸。
　　——裴玉廷和何田熹从饭店离开之后，梁幼灵找了个借口也走了。她实在放心不下，害怕裴玉廷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于是打了辆车，远远地跟在裴玉廷身后。
　　在裴玉廷和何田熹下车之后纠缠的时候，梁幼灵敏锐地发现这个村子有人居住, 如果裴玉廷没有熟悉的房屋去解决矛盾，那一定会需要一辆代步工具载不配合的何田熹。
　　她赌了一把, 趁着裴玉廷没有注意，钻进了一家门口有三轮车的人家，买通了屋主人，让她配合自己演戏，成功跟上了裴玉廷。
　　梁幼灵虽然早有预感，但看到裴玉廷真的下杀手，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不仅仅是害怕的抖，还是生气、失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斩断的痛。
　　从今后，她不会再喜欢一个屡屡挑衅法律权威的危险分子。
　　哪怕这人救过她的命。
　　梁幼灵想，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谁说就要以身相许？
　　梁幼灵拉着裴玉廷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不要杀人。”
　　梁幼灵抬起头，遮阳帽下眼神哀求：“放过他好不好？”
　　裴玉廷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要闹了，去车上等我。”
　　梁幼灵不听她的话，看了裴玉廷一眼就要往坑边走。
　　裴玉廷一把拦住了她。
　　梁幼灵：“还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裴玉廷：“没有别的办法了。”
　　梁幼灵：“送他去医院，你还没有犯错，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裴玉廷一步一步走向梁幼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梁幼灵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她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仰着脖颈，倔强地瞪着裴玉廷：“怎么，你要把我也灭口了吗？”
　　裴玉廷走到了一个和梁幼灵面贴面的距离，她微微弯下腰，一下扛起了梁幼灵！
　　梁幼灵不断挣扎，双手打在裴玉廷背上，看着用力，实际上落到皮肉之上，并没有多少力气。
　　——因为就在刚刚，裴玉廷把她扛起之前，在她耳边轻声而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裴玉廷说：“附近有人监视，再耽搁一会儿，他的血真就流干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梁幼灵却有些明白了。
　　裴玉廷把梁幼灵扛回三轮车，在梁幼灵的挣扎中抽出了她的鞋带，把她手脚利落地捆了起来。
　　裴玉廷：“忍一下。”
　　梁幼灵别过头去，脸上是忿忿的神色。
　　她的心里又别扭起来了，她似乎冤枉了裴玉廷。
　　裴玉廷重新回到坑边，何田熹已经蜷起双手，捂住了伤处——伤口在肩膀上，刀扎得不深，没有伤到要害。
　　裴玉廷跳下坑中，把何田熹的身体往上拎了拎，让他的头抵在坑壁上。
　　裴玉廷低声嘱咐：“土落一半再爬。”
　　她不着痕迹地拉松了捆住何田熹手脚的布条，确保他一挣就能挣开。
　　然后，裴玉廷爬上坑边，掂了掂刚仍在坑边的粗树枝，将堆积在坑边的土扫了下去。
　　土落在何田熹身上，扬起的土尘让他有点想咳嗽，但他拼命忍住了。
　　他不知道裴玉廷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但他察觉到了生机——他额头抵住的地方，一动就会微微凹陷进去，几个土块被他的头顶落，他看见了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通道通向哪里，他不晓得，但总不会有被活埋更悲惨的命运。
　　土落了一半，何田熹的脑袋也钻进了通道里。
　　那个通道和坑垂直，因此落下的土不会堵住它。
　　裴玉廷填完了土，夯了夯表层，又找了些杂草树枝掩盖起来。
　　裴玉廷用她被训练出的直觉感受了一下，她感觉那道监视的视线消失了，这个发现让她暗暗松了口气。
　　裴玉廷回到了三轮车边，梁幼灵不知道监视的人走没走，她有些紧张地看了看裴玉廷。
　　裴玉廷难得有一个堪称俏皮的举动——裴玉廷冲她眨了一下眼。
　　梁幼灵会意，向她伸出绑在一起的双手：“帮我解开。”
　　裴玉廷解完手上的鞋带，又单腿跪下来给她松绑，并把鞋带又穿回梁幼灵的鞋子上。
　　梁幼灵低头看了一会儿，裴玉廷兼具活力和朝气的身体跪在她脚边，梁幼灵只能看见裴玉廷柔顺的低马尾和充满韧性的脊背弧度，让她觉得这个视角很神奇。
　　梁幼灵道歉：“对不起，误会了你，还险些搞砸了你的计划。”
　　裴玉廷：“你做得对，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裴玉廷：“只是如果下次见义勇为，不要自己一个人冲上去了。”
　　梁幼灵：“如果是看见别人行凶，我才不这么冲动呢。更何况……”
　　裴玉廷：“更何况什么？”
　　梁幼灵：“更何况，我第一次见你埋人，我就没有逞英雄。”
　　裴玉廷讶然：“你见过我……埋人？”
　　梁幼灵把那天夜里见到裴玉廷的事情说了一遍，带着一点希冀问：“他们没死，对不对？”
　　裴玉廷“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梁幼灵总算带上了一点笑意。
　　裴玉廷穿好了鞋带，给她系了个蝴蝶结，裴玉廷抬头，就一直盯着梁幼灵的酒窝看：“笑什么？”
　　梁幼灵抑制不住地心花怒放，胸口横亘的大石骤然挪开，口中却说：“没什么。”
　　裴玉廷叹了口气，站起身要走：“不说算了。”
　　梁幼灵拉住她的袖子：“好嘛，我说。”
　　梁幼灵笑盈盈：“我又有喜欢的人啦。”
　　裴玉廷立刻皱眉：“什么叫——又？”
　　裴玉廷连珠炮似的发问：“喜欢谁？我认识吗？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平常的语速较慢，话也不算多，此时好似着了急，点漆一般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梁幼灵的水眸，仿佛要透过她心灵的窗户，闯进去一窥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梁幼灵偏不告诉她后几个问题的答案：“是同一个人啦，我再次喜欢上她，不行么？”
　　裴玉廷想在她的表情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梁幼灵掩藏得很好，让裴玉廷根本看不出是在说眼前人还是另有他人——或许裴玉廷看得出，但她患得患失，失去了敏锐的判断力。
　　裴玉廷不敢自作多情，只是淡淡说：“当然行。她知道吗？”
　　梁幼灵：“她会知道的。”
　　梁幼灵转移了话题：“不走吗？”
　　裴玉廷：“……走。”
　　裴玉廷把三轮骑回了村子里，还给了那位老奶奶。
　　村里不好打车，裴玉廷和梁幼灵坐在田埂边等车。九月的微风很是舒适，连太阳似乎都不那么恼人。
　　裴玉廷盯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梁幼灵倒是没有玩手机，她看向远处的小山脉，有些出神。
　　忽然，梁幼灵问：“裴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裴玉廷的手攥紧了手机，她强迫自己不挪开视线：“……不能有。”
　　梁幼灵转头看她，乡野的清新空气萦绕在鼻间，似乎令人的勇气都被放大了：“为什么？”
　　裴玉廷：“不能就是不能。”
　　梁幼灵：“你在怕什么？怕你的工作会给她带来危险吗？”
　　裴玉廷：“嗯。”
　　梁幼灵：“如果那个人不怕呢？”
　　裴玉廷：“那也不行，太危险了。”
　　梁幼灵喃喃：“你是说，她怕不怕都不重要，你的决定是不把她卷进来，不管她愿不愿意陪你一起？”
　　裴玉廷觉得这个表述有点不妥，但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妥，于是，她只能低声说：“嗯。”
　　梁幼灵不说话了，也不看风景了，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裴玉廷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撕下来，看着梁幼灵垂在背后的麻花辫：“你生气了？”
　　梁幼灵闷闷地说：“没有，我生什么气？”
　　裴玉廷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她知道她得说点什么。
　　裴玉廷：“如果她……已经脱不开身了，我之前那些话，也就没有意义了。”
　　梁幼灵倏忽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裴玉廷又去看手机，一个打车界面似乎能被她看出花来：“就是……字面意思。”
　　梁幼灵看着裴玉廷的侧脸，阳光下她脸上细小透明的绒毛都分毫毕现，在梁幼灵的注视下，裴玉廷的耳尖愈发红了，红色漫上脸颊、脖颈，连不断点着屏幕、却不知有什么可以点的手指都泛上一层粉。
　　——还没到落日时分，所以这绝不是夕阳的余晖作祟。
　　梁幼灵忽然开口喊她的名字：“裴玉廷。”
　　裴玉廷条件反射般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到！”
　　梁幼灵见她这个反应，没忍住“扑哧”一笑。
　　裴玉廷懊恼地放松身体，无奈地说：“别笑了。”
　　梁幼灵果真敛了笑意，认真地说：“裴玉廷同志，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第81章 照片
　　裴玉廷看着梁幼灵, 那是九月的心动，是风吹乡野气的最纯粹的灵魂颤动，是她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的精神世界里温泉般的慰藉。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动了动嘴唇，轻声问：“你真的想好了？”
　　梁幼灵鼓起了脸颊：“这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裴玉廷：“我是想说, 你随时都可以抽身……”
　　梁幼灵打断她：“裴玉廷, 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是会害怕，但是我跟你在一起, 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裴玉廷：“我是……”
　　梁幼灵掐住裴玉廷的下巴，让她转头看着自己：“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是谁呀？我可是人类学高材生, 我会想不明白这些嘛？”
　　梁幼灵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装出一副自大的样子，逗得裴玉廷也展颜一笑。
　　裴玉廷眼含笑意：“好。”
　　裴玉廷：“我愿意。”
　　——她是在回答梁幼灵之前的话, “我愿意做你女朋友”。
　　梁幼灵也放开掐住她的手, 脸上是险些控制不住又堪堪克制的表情，她说：“好哦，女朋友。”
　　两人是牵着手上的出租车。裴玉廷本来说，先送梁幼灵回家, 她再自己把刀子送给邢冬诚，但梁幼灵不同意。
　　于是，裴玉廷约了邢冬诚在塞壬酒楼见面，和梁幼灵两人一起去见他。
　　一个半小时后，塞壬酒楼顶层的包厢中，邢冬诚戴着手套, 隔着袋子把玩那把凶器。
　　邢冬诚满意道：“小裴，辛苦了。”
　　裴玉廷：“应该的。”
　　邢冬诚：“下周六和周日有个饭局, 小裴要是有空，就一起来吧。”
　　裴玉廷：“是。”
　　梁幼灵挽着裴玉廷的胳膊就一直没有放下：“邢老板，能带家属吗？”
　　邢冬诚笑道：“生意上的事，无聊得很，改天我再请梁同学吃饭啊。”
　　梁幼灵就好像没有听懂言外之意一般：“不会无聊呀，说不定我还能帮上玉廷的忙呢。”
　　梁幼灵：“老板不要小看我，我们人类学的一个就业方向就是给企业做分析。”
　　邢冬诚好似被说服了，哈哈笑道：“我怎么敢小看你，既然你想来，就来吧。”
　　裴玉廷觉得有些蹊跷，劝了劝梁幼灵：“你在家休息吧？”
　　梁幼灵：“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
　　裴玉廷冲邢冬诚无奈地说：“热恋期，见谅。”
　　邢冬诚惯会放长线钓大鱼，此时绝口不提梁幼灵父亲的事，只是笑呵呵地说：“明白明白，年轻人嘛。下周其实也是他们年轻人组织的什么游轮派对，你们过去玩玩也好。”
　　裴玉廷心中一凛：“老板，要出海？”
　　邢冬诚意味深长地说：“对，去公海，你们这几天把出入境手续都办好。”
　　公海，著名的三不管地带，非常适合邢冬诚那些非法生意。
　　这次出海，绝对不是聚会那么简单。
　　裴玉廷更加不想让梁幼灵去了，她看了一眼梁幼灵，刚想张口说些什么，梁幼灵便微微冲她摇了摇头，手上也在裴玉廷手心挠了一下。
　　裴玉廷没有办法，只能由她去了。
　　邢冬诚又指着旁边坐着的女人对裴玉廷说：“这位是我的助理小王，这几天让她先带你熟悉一下业务。”
　　小王起身加了裴玉廷的社交号，裴玉廷得知她的全名叫王庭。
　　王庭笑盈盈：“裴姐，若是这会儿有空，我带你去看看资料？”
　　裴玉廷转头望向梁幼灵，梁幼灵识趣道：“那我回家等你。”
　　裴玉廷：“好。”
　　裴玉廷和王庭到了诚沨大厦。裴玉廷终于进到了这座大厦中，诚沨大厦气派敞亮，似乎和正经的公司没有什么不同。
　　但裴玉廷知道，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全是腐烂的根系在支撑。
　　王庭把裴玉廷引到会客室，倒了杯茶请她稍等。
　　不一会儿，王庭抱来一摞资料。
　　王庭：“这些都是诚沨的产业概况。诚沨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有诚沨金融、诚沨工程、诚沨娱乐和诚沨餐饮，咱们老板绝对控股，老板妹妹邢春沨是第二大股东，但她不管公司的事，下周的游轮她有可能来玩，你认一下人。”
　　王庭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照片，让裴玉廷记住上面女人的脸，不要下次见面说错话得罪了她。
　　裴玉廷：“我听说老板有个两岁的孩子？老板的老婆孩子下周会来吗？”
　　王庭笑道：“他老婆根本管不了他，从来不带孩子跟他一起出来。”
　　裴玉廷听着王庭提起邢冬诚老婆有点瞧不起的样子，也知道这里可能有点内情。
　　裴玉廷故意八卦道：“我听说老板老婆是个厉害人物啊，不然老板怎么会跟她结婚？”
　　听见这话，王庭的笑容有些不太真心实意了：“也没有很厉害，她爸妈厉害一点，后来她家资产并购到诚沨中来，也就那么回事了。”
　　裴玉廷也依稀听过这个传闻，说邢冬诚在岳家陷入危机的时候趁机吞并了岳家的家业，并购案连登三天云城财经报头条，提起这事的人都说他做事不地道。
　　裴玉廷点点头，表示了解了：“下周的聚会都有什么人？”
　　王庭：“有一些诚沨的优秀员工，云城官员、其他合作企业的老总，这次老板的重心放在维城来的官员和老总身上。”
　　裴玉廷：“老板已经打通维城的关系了？”
　　王庭：“还没有，说要来的人都没有那么紧要。”
　　王庭：“老总是不是让你联系梁司长？有消息了吗？”
　　裴玉廷：“老板要请梁司长下周去游轮吗？老板没催我，我也觉得下周有点赶。”
　　王庭：“既然老板没说，就当我多嘴吧。”
　　王庭：“这些资料我都分好类了，你在这里记住，不能带出门。”
　　裴玉廷：“好。”
　　王庭去忙她的事情了，裴玉廷翻了一下资料，果然是按照身份不同，分了几类。
　　她一一记在心里，在这其中还看见了几个熟人。
　　还剩最后一类资料没看，裴玉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她看了很久了，天色都有些微微黑了，她走到灯开关旁边，打开了灯。
　　王庭正好过来问她：“看得怎么样了？”
　　裴玉廷指了指：“还剩最后两个。”
　　裴玉廷：“你们要下班了吗？”
　　王庭：“对，不着急，我等你把这两个看完再走。”
　　裴玉廷谢了一声，翻开那最后一类文件，她看到第一个人的照片的时候，就愣住了。
　　裴玉廷：“这一类是？”
　　王庭过来看了一眼：“哦，是我们老板请的大师，有几个老总官员信这些。”
　　裴玉廷翻开另一个人的资料，果然是一个风水大师，而她手中这份，是一个女巫的。
　　这个女巫，裴玉廷见过。
　　——她是和平小区第四栋四单元503室的女人，章曦说，她曾经给他看过死亡威胁信。
　　裴玉廷：“这怎么，有人信东方玄学，有人信西方巫术？”
　　王庭笑道：“对啊，这样全方位覆盖受众。”
　　裴玉廷把这两人的资料也记在脑子里，婉拒了王庭请她吃食堂的邀请，出了诚沨大厦给梁幼灵发消息：
　　裴玉廷：【吃了吗？】
　　梁幼灵秒回：【没呢，我刚炒了两个菜，都糊了……】
　　梁幼灵：【你在外面吃了吗？】
　　梁幼灵：【你能不能买点饭回来（可怜.jpg）】
　　裴玉廷：【我还没吃，你要不要出来下馆子？】
　　梁幼灵：【洗过澡了，不想出门】
　　裴玉廷：【嗯，那要我买什么？】
　　梁幼灵：【随便，我不挑食，很好养活（饭饭，饿饿.jpg）】
　　裴玉廷：【好。】
　　裴玉廷不由笑了一下，找了附近一家评分高的店买了饭，路过花店，心里一动，带了一束渐变色的玫瑰，这才打车回了家。
　　梁幼灵来开门，看见那束玫瑰，很是惊喜：“给我的嘛？”
　　裴玉廷：“嗯。”
　　梁幼灵弯着笑眼接过来：“谢啦。”
　　梁幼灵已经把惨不忍睹的炒菜收拾了，对着垃圾桶里阵亡的粮食念了两句“对不起”，帮着裴玉廷把打包的饭菜倒到盘子里。
　　今时不同往日，这是两人刚确定关系后的第一顿饭，虽然不太丰盛，但胜在温馨。
　　一张餐桌就占了大半空间的客厅里，梁幼灵和裴玉廷相对而坐，玫瑰插在撕了标签的空酱油瓶中，两人双双低着头夹菜。
　　偶尔筷子彼此碰一下，二人先是惊得收手，再然后抬头相视而笑。
　　梁幼灵：“多吃一点呀，你的伤还要养养。”
　　裴玉廷：“嗯。”
　　她果然夹了一大口菜，低头吃了。
　　梁幼灵哪里想到她这么纯情，起了点逗她的心思，拿脚轻踢了一下裴玉廷的小腿：“裴姐以前谈过吗？”
　　裴玉廷的答案果然是：“没有。”
　　裴玉廷抬头：“你呢？”
　　梁幼灵眨了两下眼，看了回去：“也没有。”
　　裴玉廷：“我不知道怎么谈恋爱……是不是需要买戒指、情侣服之类的？”
　　梁幼灵展颜一笑：“这些都是外物，不急。”
　　裴玉廷虚心求教：“那什么着急？”
　　梁幼灵托腮看她：“你吃饱了之后，刷完牙我教你。”
　　裴玉廷似乎明白了什么，脸立刻就红了。


第82章 车把
　　说是教, 梁幼灵也没有什么经验，两人互相摸索着亲了一回，便坐到桌边准备出入境材料。
　　看了证件, 梁幼灵终于得知了裴玉廷的生日，她两个一个年头, 一个年尾, 裴玉廷比她大将近一岁。
　　准备材料的时候不免挨挨碰碰，梁幼灵打开了风扇：“有点热。”
　　裴玉廷：“嗯。”
　　实则九月入秋, 晚上根本不闷热，反而凉爽极了。
　　梁幼灵觉得得说一些正事：“这个海上派对是个什么由头搞起来的？”
　　裴玉廷：“国庆。”
　　梁幼灵哼了一声：“邢冬诚真是大言不惭，他这种人去牢里, 那才是给祖国母亲的贺礼呢。”
　　裴玉廷：“你说得对。”
　　几个小时后，梁幼灵和裴玉廷躺在床上，都有点睡不着。
　　但谁都没有说话, 倒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说什么都觉得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梁幼灵觉得困意袭来，她昏昏沉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和裴玉廷搂在一处, 梁幼灵不由小脸一红——她以前睡姿都是规规矩矩的呀。
　　梁幼灵轻手轻脚地想要爬起来，但她一动，裴玉廷就醒了。
　　平常人的醒都是缓慢的、渐渐的醒，而裴玉廷的醒却是一瞬间的清醒。
　　她的眼睑睁开，眸中一霎便从懵懂转为清明。
　　裴玉廷：“不睡了？”
　　梁幼灵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不睡啦，我要去上课了。”
　　裴玉廷：“我给你做点早饭吧？”
　　梁幼灵：“来不及啦, 我走了！”
　　她匆匆出门，裴玉廷也睡不着了, 因为某些原因，她的取保候审会侯很久，她的行为并不受限制，因此她决定重操旧业——去卖菜。
　　裴玉廷想：若是一搭上邢冬诚，还没拿他的工资，就把店关了，实在有点不太现实。
　　这个点去进货，其实是有点晚了的。但裴玉廷不在乎，没剩下什么好的、新鲜的菜，她就少进一点，总之，店是要开的。
　　裴玉廷进了一趟货，半路上三轮车的链子掉了，她又去了趟龚兴光的修理厂。
　　龚兴光还是指挥上次也在的那位徒弟干活，见到裴玉廷，又把她领到院子的角落里。
　　龚兴光：“咋了，掉链子了？”
　　裴玉廷难得开了个玩笑：“车掉了，我没掉。”
　　龚兴光十分捧场地笑了一声，一边给她修，一边低声说：“邢那边派人来打听了你。”
　　裴玉廷靠着车闻烟：“我知道，他查到我肄业了。”
　　龚兴光：“你小心。”
　　裴玉廷把烟盒还给他：“是你该小心才对。你怎么跟他隐瞒这件事？”
　　龚兴光苦笑：“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裴玉廷：“迟早要发现。”
　　裴玉廷：“你之前跟我说的大项目是什么？”
　　龚兴光：“什么大项目？”
　　裴玉廷：“我上上次来你这，你说有个大项目叫我小心。”
　　裴玉廷：“我说轮不到我。”
　　裴玉廷：“后来怎么样了？”
　　说到这件事，龚兴光不顾满手机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狠狠干嘬了两口。
　　他徒弟在院子另一边喊：“师父，你要我帮忙吗？”
　　龚兴光的声音有点破音：“修你自己的吧！”
　　徒弟“嗷”了一声，没有再问。
　　龚兴光恨声骂道：“妈的，栽了个兄弟，换了点物证。”
　　裴玉廷先问：“那兄弟埋在哪里了？”
　　又问：“什么物证？”
　　龚兴光：“不知道埋哪了，可能喂鲨鱼了。”
　　龚兴光：“诚沨工程新项目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证据，有录音，也有文件复印件，东西都传出来了，人没出来。”
　　裴玉廷：“是怎么被发现的？”
　　龚兴光又嘬了一口：“不知道。”
　　裴玉廷也沉默了。
　　裴玉廷：“邢冬诚想让诚沨工程和诚沨娱乐打头阵，进军维城，这个节骨眼，他可能盯得死点，不敢暴雷。”
　　龚兴光：“点儿背啊，都是命。”
　　他虽然这么说，但全然没有半点信命的样子。
　　裴玉廷：“他下周带我去公海聚会。”
　　龚兴光：“千万要小心。”
　　裴玉廷：“我会的。”
　　龚兴光：“这件事我知道，估计他会有点大动作，我们还有人也去，你就先当作不知道，如果必要的时候或许可以互帮互助。”
　　裴玉廷：“嗯。”
　　龚兴光站起了身，抬高音量说道：“修好了，我说你也太抠了，让你换个新车，一直不愿意，打算‘缝缝补补又三年’是呗？”
　　裴玉廷：“还能用，不换。”
　　龚兴光收了她的纸币：“行吧。”
　　裴玉廷回菜场上货，菜场已经好多天没有开门了，裴玉廷不耐烦应付邻里的寒暄，打扫干净摆上了菜，就回家了。
　　裴玉廷上楼的时候，二楼的一家传出了不断的争吵声，她正要快步爬上楼，那户人家的屋门忽然就开了。
　　一个女人便开门边骂：“大瘟神小瘟神，老子嗑药小子斗殴，老娘迟早被你们气死，去去去，不想上学就出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小姑娘往外推。
　　裴玉廷不由多看了一眼，门缝中，唐可缩在一边，不敢还嘴，也不敢拉架。
　　唐可发现了裴玉廷，尴尬地打了声招呼：“裴姐。”
　　女人——赵溪溪听到这一声，也停止了数落，看了过来：“裴姐？”
　　赵溪溪换上笑容：“久仰大名，裴姐进来坐坐吗？”
　　裴玉廷：“不了。”
　　裴玉廷看见小女孩，想了起来：“唐若若？”
　　小女孩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赵溪溪说：“你怎么跟阿姨说话的？”
　　裴玉廷：“你上小学了吗？”
　　赵溪溪替她说：“上了，刚上一年级。”
　　唐可更加尴尬了，他知道裴玉廷是在确认他有让孩子上学。
　　但唐可尴尬归尴尬，他该问的还得问：“裴姐，这个，你看最近还有没有生意？”
　　赵溪溪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裴玉廷：“不确定。”
　　唐可陪笑：“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
　　赵溪溪：“裴姐进来说话吧。”
　　裴玉廷这回没有推辞，进了他们家。
　　赵溪溪给裴玉廷倒了杯水，拎着唐若若回屋写作业去了。
　　裴玉廷：“在云城，你知道你的竞争对手都有谁吗？”
　　唐可认真想了一下：“赌场那边有老狗、耗子两个，云宫那是邢老板垄断，其余的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成不了什么气候。”
　　裴玉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那些人，进货渠道和你们的一样吗？”
　　唐可：“我是带我吸的那人那边的线，和老狗、耗子不是一条，至于其他人的货源从哪里来，我这就不知道了。”
　　裴玉廷：“嗯，看来邢老板并不是非你不可。”
　　唐可本来跟她聊的是章老板，但既然裴玉廷说了邢老板，那对他更有利，他也就顺着裴玉廷的话说：“这不就仰仗裴姐搭线了。”
　　裴玉廷：“你怎么能跟邢老板证明，你比其他人的货更好，比其他人更可靠？”
　　唐可“嘿嘿”笑了两声：“最近不是严打嘛，耗子本来每天都去赌场，现在三天才去那么一回，肯定是手头货紧了。老狗是还行，但他都快走不动路了，能办成什么事？这不就剩我了嘛。”
　　裴玉廷：“如果是这样，那我有机会就帮你说一说。”
　　唐可：“多谢裴姐，多谢裴姐。”
　　裴玉廷：“但和邢老板做生意，可跟章老板不一样。”
　　裴玉廷：“邢老板家大业大的，更要摸清楚，你的货源估计都得交代。”
　　唐可：“我现在在邢老板的场子做生意，估计他把我的底摸了个一二，真能得到邢老板赏识，那肯定不能藏着掖着。”
　　他话说得敞亮，裴玉廷心里也知道他不可能对邢冬诚全盘托出。
　　裴玉廷：“你能明白就好。”
　　裴玉廷离开了唐可家，她坐在自家客厅想了一会儿，又骑车去了龚兴光的修理厂。
　　离修理厂还有几百米的时候，裴玉廷把车把手往路边的树上一别，借着树皮的摩擦力，生生把把手拧歪了。
　　裴玉廷进厂就说：“龚哥，今天运气不好，撞树上了。”
　　龚兴光拿着工具敲敲打打：“你这个可有点难弄啊。”
　　徒弟喊：“我来我来！”
　　龚兴光：“你来个屁，你来不了！”
　　一般情况下，裴玉廷不会来这么频繁，龚兴光由是有点紧张，小声问：“咋了？”
　　裴玉廷：“你明天有空吗？”
　　第二天一大早，裴玉廷敲了敲唐可家的门。
　　赵溪溪睡眼朦胧地来开门：“谁啊？哦，裴姐啊，有什么事吗？”
　　裴玉廷：“唐可在吗？”
　　赵溪溪冲屋里喊：“瘟神，找你的，裴姐来了！”
　　唐可也是一脸困意，裴玉廷知道他们都是上夜班，这个时候都在补觉，但她就要的是唐可这个状态。
　　唐可勉强堆出一个笑容，乌黑的眼圈挤作一团：“裴姐找我啥事？”
　　裴玉廷：“邢老板要见你。”
　　唐可惊讶：“这么早？”
　　裴玉廷：“不早了，邢老板都快吃完早饭了。他最近事多，只有这个点有空见你，你看着办吧。”
　　唐可：“我去，等我五分，啊不，三分钟！”
　　唐可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跟着裴玉廷上了出租。
　　唐可：“裴姐，我们在哪见面啊？”
　　裴玉廷：“塞壬酒楼顶层，你知道的，那是邢老板私人的楼层。”
　　唐可连忙点头，他就是在塞壬酒楼混的，肯定知道这件事。
　　他心里微微有点疑惑：邢老板一大早从家里跑酒楼吃早饭？
　　但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或许邢老板昨晚就住在酒楼呢，听说顶层设施特别齐全。


第83章 快艇
　　出租车停在塞壬酒楼附近, 裴玉廷和唐可下了车。
　　在将要走到塞壬酒楼监控范围内的时候，裴玉廷看了一眼手机，停下了脚步。
　　唐可不解, 问道：“怎么了？”
　　裴玉廷说：“邢老板吃完早饭了，让我们去快艇上。”
　　唐可：“快艇？”
　　裴玉廷：“他去兜风。”
　　唐可稀里糊涂地又跟着裴玉廷上了快艇。
　　快艇上有一个开船的人,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戴着帽子口罩，坐在船上。此时正是早晨, 太阳没有完全出来，今天又是阴天，光线并不充足, 因此唐可也没有完全看清那个男人的相貌。
　　唐可点头哈腰：“邢老板好。”
　　那位邢老板说：“海上风大，还有紫外线，我戴了帽子和口罩, 你不介意吧？”
　　唐可连忙说：“不介意不介意。”
　　邢冬诚：“听小裴说, 你来找我聊生意？”
　　快艇此时已经开船，船头破开海水，激起朵朵白浪。风从耳边刮过，唐可一张嘴, 就感觉海风混杂着被溅起的海水直往喉咙里灌。
　　唐可看了一眼开船的人：“老板，是有生意想跟您谈。”
　　邢冬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船上都是自己人，这周围也没有别人，你放心说。”
　　唐可心想，这个邢老板连自己家的酒楼都不太信任，还要来海上说。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他重视这件事？
　　唐可说道：“我这批货是进口货, 上线从邻国运进来的，比国内那些偷偷摸摸制造的质量好。”
　　邢冬诚：“你还有上线？”
　　唐可以为邢冬诚想踹了他, 直接联系他上线，便陪笑：“上线不负责卖，他没有精力发展客户，他只卖给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算是中介吧。”
　　邢冬诚：“都有什么货？”
　　唐可：“基本上都有，吃的、喝的、吸的、注射的，但我在您的场子里只卖吃的药丸奶片邮票什么的，其他的隐蔽性不强，容易被查——这都是跟您场子里的经理报备过的。”
　　邢冬诚“嗯”了一声：“都是什么价格？”
　　唐可：“老板，我多嘴问一句，您后面打算做什么生意？这些东西品类太多，您说个具体的，我好报价。”
　　邢冬诚挑了几种问了，唐可一一说了。
　　邢冬诚：“你这个价格，可不算有诚意啊。”
　　唐可：“老板，我真的挣得不多，从国外进货再运进来，人力物力都是开销啊，我上线给我基本也就这个价，我就从中抽了一点，毕竟我也有老婆孩子。”
　　邢冬诚：“价钱可以之后谈，你怎么证明你的货源靠谱？”
　　唐可：“老板，我在您的场子卖了小半年了，都没被查，这不能证明吗？”
　　邢冬诚：“那还有我场子隐蔽的原因，之后去别的地方，你这边要是暴露了，能不牵连我？”
　　唐可赌咒发誓：“老板，就算我被查了，我也绝对不把你说出去。”
　　邢冬诚：“发誓没用，把你拿货的方式跟我说说，要是靠谱，再谈别的。”
　　唐可：“我都是到上线家里拿的，警察不会怀疑的。”
　　邢冬诚：“你上线都是怎么运进来的？不会被盯上吧？”
　　唐可：“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也算是商业机密，他不会告诉我。”
　　邢冬诚：“你一点都不了解，就这么放心？”
　　唐可笑得脸都快僵硬了：“这不是我也得吸吗，能有个渠道就不错了，我不挑。”
　　邢冬诚：“嗯，那今天就这样吧。”
　　唐可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老板，您是说？”
　　邢冬诚：“你打听清楚，上家靠不靠谱，再来和我谈生意吧。我不敢冒这个险，让你在场子里卖，还能控制，要是出去卖坏了事，谁来担责？”
　　唐可没有办法，想了想，咬咬牙说：“老板，我有一次和上线喝酒，听他酒醉了之后说，他是找好多人偷带进来，这个也比较看运气，被查到了就赔本。但查不到我们头上来，您放心。”
　　邢冬诚不置可否，因为唐可这些话不知真假。
　　唐可：“老板，云城真的没有更好的货了，我就是玩这个的，我能不清楚吗？您相信我，我这边的好东西绝对能挣大钱。”
　　邢冬诚突然对开船的人说：“往回开吧。”
　　唐可一惊，倒豆子一般快速说道：“老板，我说得都是真的，您再考虑考虑？在您场子里的老狗、耗子他们的东西我都尝过，根本没有我的货给劲，外面那些散货就更不用提了……”
　　邢冬诚打断他：“别紧张，没说不跟你合作。你回去给我点实证，证明货源靠谱，对诚沨有用，下次再谈。”
　　唐可也知道今天没戏了，只好说：“好，好。”
　　邢冬诚补充道：“如果下次不是在这艘船上见你，就是有外人在，你不要提起今天见过我的事，要价再提两个百分点。”
　　唐可一开始有些不解，但他缺觉的脑子勉强动了动，有些明白了：邢冬诚想要在外人身上多赚一笔，因此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见过面，谈过一个低一点的价钱。
　　唐可：“明白，明白。”
　　唐可下了船，听见邢冬诚对一直没有讲话的裴玉廷说：“小裴再陪我兜一圈。”
　　快艇又横冲直撞地开走了，远离了海滩，邢冬诚才摘掉口罩——那哪里是邢冬诚，分明是龚兴光。
　　龚兴光长长呼出一口气，伸进口袋，掐了录音笔：“可闷死我了。”
　　裴玉廷注意到，一直背对几人开船的人就没有转过头。裴玉廷也不好奇，她知道，这可能也是一个需要藏头藏尾的人。
　　裴玉廷开口说：“龚哥，唐可和邢冬诚联系，必定会经过我，你没必要跟他说最后一句话。”
　　裴玉廷是担心唐可觉得让他保密这件事有些蹊跷，从而察觉出不对劲来。
　　龚兴光有自己的考量：“这样比较保险，万一他通过别的线搭上邢冬诚了呢？”
　　龚兴光：“我们还指望通过他来钓大鱼，可不能因为一点疏忽就废了。”
　　裴玉廷点了一下头，又说：“我这几天会安排唐可跟邢冬诚见面。每次见邢冬诚，都会有人搜身，我很难带设备进去。”
　　龚兴光：“你让他先来见我，这一点你做得对，第一次见面问得详细一点，他不会怀疑。只不过让他跟邢冬诚见面，你就得兜着点，别让他看出来什么。”
　　龚兴光思索道：“有没有别的办法，不让他和邢冬诚接触……”
　　裴玉廷：“要拿到邢冬诚非法买卖毒品的直接证据，只能让他们接触。只是我担心，他们第一次见面也谈不拢，如果邢冬诚之后绕开我直接和唐可接触，那我就没有机会拿到他们成交的证据了。”毕竟，只有谈生意的证据很难定罪——甚至这个证据都有些不好拿到手。
　　龚兴光：“这确实有点难办。”
　　龚兴光：“我这边的人，离邢冬诚最近的只有你，没有办法让别人给你打掩护。”
　　龚兴光：“不过，既然邢冬诚表露出重用你的意思，应该不会绕过你直接跟唐可接触。他正是要收买人心的时候，他知道这么做肯定会让你寒心。”
　　裴玉廷：“嗯，怎么拿到证据，我再想想办法吧。”
　　两人没别的话说了，于是，龚兴光说：“兜一圈就回去吧，都小心点，别让人盯着了。”
　　裴玉廷到了家，问梁幼灵什么时候回来。梁幼灵一天都有课，中午饭就在学校解决了，裴玉廷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裴玉廷下午在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做，把王庭给她看的资料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的这一遍，倒是提醒了她——那个女巫就住在楼上。
　　裴玉廷看了眼时间，过了午休的时候，她换上外衣，爬到了五楼。
　　章曦住的502室已经被封了，风水轮流转，曾经贴在裴玉廷家门上的封条，如今贴在了章曦家门上。
　　裴玉廷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王开没有跟她说新发现，那看来几个遗留的疑点还没有什么新的突破。
　　裴玉廷敲了敲503室的门，空寂的楼道里，敲门声回荡着被放大。
　　没有人来开门。
　　裴玉廷并不意外，现在是工作日，虽然裴玉廷看过的档案里写着，503室的女人是自由职业，但她也不一定全天都待在家里。
　　裴玉廷又敲了几下，依旧没人应门。
　　就在裴玉廷转身要走的时候，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长发黑衣的女人把脑袋挤在门缝里，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裴玉廷。
　　裴玉廷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转过身，换上上次503室见过的热心市民的人设，说道：“你好。”
　　裴玉廷：“我是楼下的501室的。”
　　裴玉廷：“我听朋友推荐，说您的占卜特别准，正好我们又是邻居，我想这一定是缘分，就登门来拜访，没打扰您吧？”
　　女人盯着裴玉廷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眨过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裴玉廷，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进来吧。”
　　裴玉廷在女人的指引下套上鞋套，进了她家的门。
　　女人——裴玉廷记得资料上说她叫迟醉。
　　迟醉家整体的色调是棕黄色的，到处充满了裴玉廷看不懂的水晶、干草和各式的魔法用品，把不大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裴玉廷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当心不要碰倒东西。
　　裴玉廷坐在客座上，迟醉隔着桌子坐在她的对面。
　　迟醉：“问什么？”
　　裴玉廷：“问……必须问我自己的事情吗？我可以替别人问吗？”
　　迟醉又是过了几秒才回答：“可以。”
　　裴玉廷依旧保持凡事都要操心、路过的粪车都要舀一勺尝尝咸淡的人设：“哦，隔壁家，就是502室不是出事了吗，我有个亲戚想租这个小区的房子，就想着那家是不是能转租，正好利用他出事的事情压压价。但现在警察一直封着，我亲戚就有点着急，能不能帮他算算，啥时候能解封？”
　　迟醉闭着眼，双手握住一个什么东西喃喃了几句，又丢开了那件东西，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裴玉廷没看懂她画的是什么，迟醉自己看了几眼，缓缓开口道：“它说，一周之内。”
　　一周之内就能解封？裴玉廷想：一般是定案才解封，一周的时间，希望王开能找到证据，完善证据链。
　　让裴玉廷更好奇的是：“它是谁？”
　　迟醉：“灵体。”
　　迟醉家昏黄的灯光，和迟醉有气无力的声音都增加了神秘的氛围感，但——裴玉廷不信这些。
　　裴玉廷又问：“一周？这么快？我听说坠楼那人还在医院没醒，不能这么快吧？我还听说，那人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掉下去，这是真的假的？我亲戚说，要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他可能也不租了。”
　　迟醉又问了一会儿她口中的灵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迟醉的面无表情和裴玉廷的面无表情不同，裴玉廷没有表情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狠厉，像是开了刃的刀芒，而迟醉的面无表情，却能让人想到一切和死有关的字眼：死气沉沉、半死不活……但在刻板印象里，迟醉的这种气质，搭配上她的职业，却让询问者更加信服。
　　迟醉回答裴玉廷：“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是他罪有应得。”
　　裴玉廷：“还有呢？”
　　迟醉：“它就说了这么多。”
　　裴玉廷：“对了，你这边怎么收费？”
　　迟醉：“问半个小时，五百元。”
　　裴玉廷：“五百元你就跟我说这个？”
　　迟醉：“你可以问点别的，它比较擅长情感相关的。”


第84章 纸笔
　　裴玉廷：“哦, 情感啊，情感很好，没啥要问的。”
　　迟醉：“不一定是爱情。”
　　裴玉廷：“亲情也很好, 也没啥要问的。”
　　裴玉廷又把话题引回刚刚的：“502室怎么罪有应得？能再问详细点不？万一他在医院里死了，会不会再回到502室, 找那什么替死鬼, 我得帮我亲戚问具体点。”
　　裴玉廷知道，章曦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但她故意找了个理由，想要从迟醉这里套点话出来。
　　裴玉廷可没有忘记，章曦说, 他坠楼，就是因为他想要看清楚迟醉给他看的死亡威胁信。
　　迟醉又问了一次，这一次时间更长, 在裴玉廷开始怀疑她是故意拖延时长, 意图多收费的时候，迟醉开口了：“他的双手充满血腥，他的灵魂肮脏不堪。”
　　裴玉廷装傻：“我听说他有精神病，还割腕什么的, 怪吓人的，你说的双手充满血腥，是不是他自己割腕的血？”
　　迟醉：“不是。”
　　裴玉廷浮夸地表演了一个“被吓了一跳”：“不是他自己的，难道是别人的？他杀人了？”
　　迟醉：“它不能证明他杀人了。”
　　裴玉廷：“嗐，这不是八卦一下嘛，又不是警察办案。你再帮我问问, 他真杀了？杀了几个？要是真是杀人狂住过的地方，我还是劝亲戚别租了吧。”
　　过了一会儿, 迟醉说：“6个。”
　　裴玉廷发出了一个惊讶的拟声词，又用有些狐疑的语气问：“这么多！灵体真能算这么准？连杀了几个都清楚？你不会随口说来哄我的吧？”
　　迟醉：“它不是算出来的，它是看到的。”
　　裴玉廷不信：“它在案发现场？”
　　迟醉：“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裴玉廷：“我不太相信，你让它跟我说说细节，我就相信了，这六个人都埋哪了？”
　　迟醉抬眼，没有焦距地看了一会儿裴玉廷：“你确定要花时间问这个？”
　　裴玉廷双手比划了一下，夸张地说：“问这个还不值吗？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这可是惊天大八卦，热搜上能挂三天！”
　　迟醉不再劝她了，这次她问灵体的时间更长，涂涂画画，画满了好几张纸。
　　等迟醉再次开口的时候，她本就气若游丝的声音更加疲惫虚弱了：“第一个，是个乞丐女孩，在云港，机械分尸，倒进了海里。第二个，是个消瘦的男人，死法相同。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对老夫妇，被车碾死。第五个，是个年轻男人，玻璃扎进动脉。第六个，是个年轻女人，绳子勒死。”
　　迟醉说完，端起水杯缓缓喝了一口，就微微弯着腰撑在桌子上，没有再主动开口。
　　而裴玉廷也在消化刚刚的信息，一时也没有说话。
　　裴玉廷想：后面六个人，都是对的上的，难道迟醉真的掌握了章曦的犯罪信息？只是不知道她怎么知道前两位受害者的。但从心理的角度来说，似乎章曦的心理发展历程是说得通的——一开始，有了杀人的欲望，先对社会弱势群体、边缘群体下手，但他没有过瘾。于是，第二次，他找上了稍微强壮一些的猎物，但同样的杀人手法又让他觉得无趣。紧接着，不知道有什么契机，让他转变了思路，开始和裴玉廷较劲，这就有了后面的几次谋杀。
　　裴玉廷又想：章曦的第一次杀人和第二次杀人，如果真的是迟醉说的那样，恐怕是没有什么证据的。只是，章曦第一次杀人，为什么会选择用机械分尸，他用的是什么机械，这个机械设备又在哪里——
　　裴玉廷心中一凛，她有了一个猜测：第一次杀人，章曦很可能还是要求稳的，因此，他很有可能选择他觉得安全的分尸地点。而章顺文，正是做机械生意的。
　　如果裴玉廷的猜测正确，章曦分尸的机器，会跟章顺文有关，不管是偷用他爸爸厂里的机器也好，还是从他爸爸那里得知有废弃工厂可以利用——这都是一个线索。
　　裴玉廷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把注意力转回迟醉身上。
　　裴玉廷：“这说得算是详细，但我还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哎，对不起啊，我知道来找你的，就是默认相信你的，但我这人就是习惯性地质疑，有点改不了，不是真的不信你。”
　　迟醉依旧没有说话。
　　裴玉廷继续八卦：“你有没有看到杀人犯怎么坠楼的？我知道你不想跟警察说，但我好奇啊，你跟我说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迟醉意味不明地看了裴玉廷一眼，语速慢慢地说道：“我没有看见。”
　　裴玉廷：“你的灵体也没有看见吗？”
　　迟醉低下头去通灵，好一会儿，她才说：“它看见，他身体歪了一下，就掉下去了。”
　　裴玉廷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也并不气馁。裴玉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迟醉究竟是什么人，她已经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裴玉廷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下，然后突然开口说：“我好像记得，我有个在医院的朋友，见过那个杀人犯，好像说他呓语几句，什么死亡威胁之类的，你能帮我问问是什么意思不？感觉有个大瓜。”
　　迟醉的肩膀晃了两下，她这次问得倒是快了些：“它说，这个它看不到。”
　　裴玉廷：“什么叫看不到？”
　　迟醉：“它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它看不见的，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
　　裴玉廷：“好吧，已经过去多久了？”
　　迟醉：“四十五分钟，不满半小时按半小时计算，剩下十五分钟，你如果不问，也需要收费。”
　　裴玉廷叹了口气：“行吧，我想想问什么。我主要是帮还在外地的亲戚问事的，我自己没啥想问的。”
　　裴玉廷不信归不信，还是想看看迟醉能说出什么来。
　　于是，她问道：“我下周要跟老板出差，顺利不顺利？”
　　迟醉写写画画，裴玉廷这回看出来了，好像有一艘船一样的东西，只不过这艘船被黑线缠绕，逐渐看不见它的样子了。
　　迟醉解释说：“危机四伏，你要小心了。”
　　裴玉廷得到了这个答案，却还是一笑，看着桌上沙漏快漏到底了，便起身说：“多谢，怎么付款？”
　　迟醉指了指裴玉廷身后的收款二维码。
　　裴玉廷肉痛地扫了一千块，冲迟醉挥了挥手：“再见。”
　　迟醉看着裴玉廷，多送了一句话：“恶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裴玉廷有些诧异迟醉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但她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聊了很久杀人犯，所以才提了一句。
　　因此，裴玉廷也只是说：“当然。”
　　迟醉没有送她，出了门后，裴玉廷刚做了丰富表情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她也有点疲惫——装成另外一个性格，是很消耗力气的事情。
　　裴玉廷回到家，歇了一会儿就开始做饭——梁幼灵晚上回家吃。
　　因此，当梁幼灵到家的时候，不由“哇”了一声：“好香啊，今晚吃什么？”
　　裴玉廷：“都是你爱吃的。”
　　梁幼灵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裴玉廷不答。
　　梁幼灵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这些菜都是裴玉廷以前做过的。
　　梁幼灵笑道：“我知道啦，你之前就偷偷观察我哪道菜夹得多！”
　　裴玉廷被揭穿，只好承认：“嗯。”
　　梁幼灵跟在她身后，看她去厨房端碗：“你之前干嘛观察我啊？”
　　梁幼灵又跟在裴玉廷身后，从厨房端了碗到餐桌：“说话呀，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幼灵跟着裴玉廷到厨房拿筷子：“不要光脸红，告诉我嘛。”
　　梁幼灵跟着裴玉廷拿了筷子回到餐桌旁：“真不说嘛？”
　　裴玉廷终于开了尊口，说得却是：“去洗手，来吃饭。”
　　梁幼灵喜滋滋地“哼”了一声，颠颠地跑去洗手。
　　梁幼灵坐到了餐桌旁，跟裴玉廷聊了点学校的趣事，问裴玉廷：“你今天遇见什么好玩的事没？”
　　裴玉廷把下午在迟醉那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梁幼灵说：“这题我会！我看过一些关于西方玄学研究的论文。”
　　见裴玉廷感兴趣，她简要说了说，谈到自己感兴趣且专业的领域，她越说越兴奋。
　　裴玉廷给她夹了几回菜，静静听着，偶尔询问几句。
　　梁幼灵后来说得有点渴，喝了口粥，问裴玉廷：“我说了好多啊，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裴玉廷摇摇头：“不会。”
　　裴玉廷：“好听。”
　　梁幼灵逗她：“什么好听？”
　　裴玉廷脸埋进米饭里：“……只要是你说的，都好听。”
　　梁幼灵嘴角上扬，硬逼着自己压了下去：“大声点，我没有听到。”
　　裴玉廷不说了。
　　梁幼灵想起来一茬：“你下午没有问正缘？”
　　裴玉廷：“什么是正缘？”
　　梁幼灵：“大概是，命中注定的正向正式的配偶。”
　　裴玉廷：“没有。”
　　梁幼灵：“为什么呀，不好奇吗？”
　　裴玉廷：“不用问。”
　　梁幼灵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端着碗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用问？”
　　裴玉廷这回抬起头，直视着梁幼灵：“不用问，因为已经找到了。”
　　梁幼灵心里高兴，嘴上还是逗了一下裴玉廷：“你怎么知道，说不准你很快就不喜欢我了呢？”
　　裴玉廷放下了碗。
　　裴玉廷认真地说：“不会的。”
　　裴玉廷：“你正义、善良、勇敢、聪慧，我不可能不喜欢你。”
　　裴玉廷：“我没有办法证明，我……”
　　梁幼灵接话道：“我知道啦。”
　　梁幼灵：“我不是逼你作出什么承诺，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好啦。”
　　裴玉廷看着她笑了，说道：“好。”
　　两人吃了会儿饭，裴玉廷还是没有死心，借着通灵的由头劝梁幼灵：“既然迟醉说，下周的聚会很危险，你还是别去了吧。”
　　梁幼灵玩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梁幼灵见裴玉廷没有被说服，缓声道：“好啦，你让我一个人在家里想着你可能会遇到危险，也太折磨我了吧，不如让我和你一起去。”
　　见裴玉廷还想说什么，梁幼灵忙说：“这件事不要再劝我了，邢冬诚还要我牵线搭桥，他不可能这个时候让我有危险。”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裴玉廷，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第二天，裴玉廷接到了邢冬诚的电话。
　　邢冬诚：“小裴，你手里有货吗？”他是指毒品。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裴玉廷不知道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中规中矩地说：“我问问跑货的人。”
　　邢冬诚：“嗯，尽快带来见我，下周聚会有新的人来，货有生意了。”


第85章 红灯
　　裴玉廷带着唐可又来到了塞壬酒楼。
　　他们到得早, 邢冬诚还没有来。
　　于是，裴玉廷和唐可等在酒楼外面。
　　邢冬诚的车，裴玉廷是认识的, 她以前见过一次，记住了车牌号。
　　因此, 当她看见那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时, 她快步走上前，抢在司机之前帮邢冬诚开了车门。
　　邢冬诚从车里下来, 和裴玉廷擦肩而过时，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裴玉廷微微低着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上了塞壬酒楼的顶层，除了邢冬诚, 其余人都要进行安检。
　　检察员拿着仪器扫了扫，又让他们张嘴看了看。
　　裴玉廷从容配合，和唐可顺利进入了包厢。
　　包厢里, 除了邢冬诚、裴玉廷和唐可, 还要王庭。
　　唐可还记得龚兴光对他的嘱咐，果然没有提上次见面的事情。
　　只是在邢冬诚压价的时候，看了一眼裴玉廷——裴玉廷微微点了下头。
　　唐可于是松了口风，不再坚持他提价之后的价格。
　　邢冬诚没有龚兴光问得那么细, 他其实对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的态度是一致的——只要找到一个替罪羊，不让法律制裁到他的身上就行。
　　因此，比裴玉廷想象得更快，邢冬诚和唐可谈拢了。
　　邢冬诚说了送客的话，唐可站起身，裴玉廷也站起来了——只是裴玉廷是往邢冬诚的方向走去。
　　裴玉廷走到邢冬诚身边, 稍微弯下腰，小声请示：“老板, 之后要不要做掉他？”
　　邢冬诚抬起头，似乎有些好笑：“他给你的利益不够？”
　　裴玉廷直起腰：“不是，人多口杂。”
　　邢冬诚：“暂时不用，你去吧。”
　　裴玉廷应了一声，离开了塞壬酒楼。
　　她回了家，去看了一眼自己的三轮车——不出意料地，它会再坏一次。
　　老龚修理厂里，龚兴光这回是真的有些发愁：“你最近来得太勤了。”
　　裴玉廷没回答他，冲他伸手：“借个烟。”
　　龚兴光摸出一个烟盒抛给她，裴玉廷抽出来一支，同时，往烟盒里放了一粒小东西——似乎是一个电子设备。
　　她把烟盒还给龚兴光：“拿到了。”
　　龚兴光疑惑：“拿到什么？”
　　裴玉廷：“邢冬诚的毒品交易证据。”
　　龚兴光狐疑：“这么容易？你不是说他们查得严吗？”
　　裴玉廷咬着烟嘴，半靠在车上：“跟我家高材生学习了一下。”
　　龚兴光一头雾水：“啥玩意儿？”
　　裴玉廷：“灯下黑。”
　　龚兴光严肃道：“你确定？谁？我们的队伍出现了问题？”
　　裴玉廷知道他是在说“灯下黑”的另一个意思，解释道：“不是，我把微型录音设备放到了邢冬诚身上。”
　　——帮邢冬诚开车门的时候放上，最后走时靠近他说话再拿回来。
　　没有人对邢冬诚做安检，邢冬诚自己都不会知道，他一直防备的东西，就在他的身上。
　　龚兴光笑了一声：“真有你的。”
　　他又回过味儿来：“你刚刚说什么——你家高材生？谁啊？”
　　龚兴光不知道裴玉廷和梁幼灵的事，裴玉廷刚暗暗炫耀了一句，这回却不打算承认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心虚，好像被师长抓住的早恋学生：“哦，借住我家的邻居，她家漏水了。”
　　龚兴光的这个问题，把她从刚恋爱满心欢喜的状态中扯了出来。
　　裴玉廷骑着被修好的车，看着前方的红灯出神。
　　她又想到了自己曾经想过的——你这样的人，拿什么和人家好？
　　就算梁幼灵愿意共苦，你难道舍得让她担惊受怕吗？
　　不谈的时候还好，或许没有那么刻骨铭心，可是一旦谈了——
　　如果有一天，裴玉廷死了，死得狼狈、死得悄无声息，就像龚兴光上次说的消失的兄弟一样，梁幼灵连她的骨灰在哪里都不会知道。
　　她会为她恸哭吗？
　　裴玉廷想，肯定是会的，但她娇俏的脸上，只适合住上笑容，若是哭起来……
　　裴玉廷想一想，心脏都有些抽痛。
　　后面的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催促：“走不走啊？”
　　裴玉廷定睛一看，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
　　裴玉廷蹬起车来。
　　她后悔了。
　　说什么梁幼灵已经被卷进来，实际上，解决了邢冬诚找梁幼灵爸爸的事情，梁幼灵就能够抽身。
　　是裴玉廷的私心作祟。
　　她就不该被梁幼灵讲的道理说服——谈恋爱这种事，有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讲的。
　　梁幼灵见到裴玉廷时，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梁幼灵：“你心情不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裴玉廷带着一些疏离地看着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问：“你家漏水的地方，什么时候能修好？”


第86章 游轮
　　梁幼灵回答说：“估计得下周才能修好。”
　　看见裴玉廷还站着哪里, 她有些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裴玉廷：“修好了之后……”
　　裴玉廷：“你就搬家吧。”
　　梁幼灵怔住了。
　　梁幼灵轻声说：“你不想和我住一起吗？”
　　裴玉廷：“我之前没想清楚，我们都冷静一下。”
　　梁幼灵忽然站起身，她一步一步逼近裴玉廷：“你再说一遍。”
　　裴玉廷不敢看她, 退后了一步：“我说——”
　　梁幼灵伸出手，捂住了裴玉廷的嘴。
　　裴玉廷终于撩起眼皮看向她, 梁幼灵的一双杏眼里已经蒙上了水光。
　　梁幼灵的话带上了点哭腔：“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信你没有想清楚。”
　　裴玉廷狠下心：“我确实——”
　　梁幼灵颤着声音打断她：“裴玉廷, 你骗得了我，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梁幼灵把手按在裴玉廷的心口：“你告诉我, 这里跳的是什么？”
　　梁幼灵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住的是什么？”
　　梁幼灵擦掉了溢出眼眶的泪水，瞪着裴玉廷：“你没有心，我还有心。你没有办法, 我还有办法。”
　　梁幼灵似乎冷静下来了：“让我猜猜，你出门之前还抱了我——你今天见了什么人？”
　　梁幼灵：“你见的人，为什么会让你想跟我分手？”
　　梁幼灵一针见血：“你遇见麻烦了, 对不对？你不想让麻烦也缠上我, 是不是？”
　　她其实说得不完全对，裴玉廷也不算完全撒谎：“我之前确实没想清楚。”
　　梁幼灵：“为什么我们要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要保护我，可是你不相信我。”
　　裴玉廷：“我没有不相信你。”
　　梁幼灵：“你就是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保护不了自己, 只会给你带来麻烦，我跟在你身边，会给你拖后腿。”
　　裴玉廷：“不是！”
　　梁幼灵：“那你说，是什么？”
　　裴玉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裴玉廷说：“502室的章曦, 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因为我而盯上了你, 他让你担惊受怕、屡被骚扰。”
　　梁幼灵：“那是、那是我命里该有此劫。”
　　裴玉廷：“你以前不信命的。”
　　梁幼灵：“我现在信了。一定是命运安排我遇见你。”
　　裴玉廷：“我宁愿你没有遇见过我。”
　　梁幼灵：“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裴玉廷：“幼灵，我很害怕。”
　　梁幼灵从来没有见过裴玉廷哭，她现在见到了。裴玉廷哭起来，也是不动声色的。梁幼灵根本没有看见泪珠滑落，只见双颊上隐隐泪痕，倘若不是细细察看，险些便要错过了。
　　裴玉廷：“邢冬诚现在没有发作，但他绝不是良善之辈。我接近他是别有目的，如果走错一步……”
　　裴玉廷：“是真的会死的。”
　　裴玉廷：“我不怕死，但我怕他加害于你——他会认为你是我的帮手。倘若我的死并不能让他满意，梁叔叔又两袖清风、不和他同流合污，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裴玉廷：“到时候，我死了，是无知无觉，可是……”
　　裴玉廷：“你怎么办？”
　　裴玉廷：“倘若人死了之后，真变成了鬼，我难道再心疼死一回吗？”
　　裴玉廷：“可是，如果我们分手了，就不一样。你会回到你的校园里去，我们不再联系，我会想办法让邢冬诚不关注梁叔叔的事情，他渐渐的也就忘了你。”
　　在裴玉廷说这些的时候，梁幼灵一直在摇头，小声重复：“别说了，裴玉廷，别说了……”
　　梁幼灵：“他若是真想加害于我，我和你在不在一起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但若是我们在一起，我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能渐渐忘了我。如果他问起我，你就说我们已经分开了，不行吗？”
　　裴玉廷：“不一样的。”
　　裴玉廷：“我不见你，还能压抑住想你。”
　　裴玉廷：“可是我们在一起，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裴玉廷：“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我有一个爱人，一直和我在一起。”
　　裴玉廷：“幼灵，幸福是藏不住的。”
　　裴玉廷：“我也不认为它需要藏。”
　　梁幼灵：“所以你就要亲手割舍它！”
　　梁幼灵：“我不同意！”
　　梁幼灵：“裴玉廷，我、不、同、意！”
　　梁幼灵：“你是为了你的、你的……不管什么目的，你可以献身，但我也不是懦夫！”
　　梁幼灵：“邢冬诚十恶不赦，我帮助你——哪怕是仅仅让你的开心一点，我也在和恶势力作斗争，我尽公民的义务，难道就不能行使公民的权利了吗？”
　　梁幼灵偷换概念：“——追求幸福的权利。”
　　裴玉廷想说什么，梁幼灵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把话题由大化小：“你要是真担心我，就该教我些防身术，聊胜于无。”
　　裴玉廷没有接话。
　　裴玉廷下定了决心：“好。”
　　梁幼灵不信她能被说服，但既然裴玉廷妥协了，她也就见好就收。
　　梁幼灵情绪起伏一场，平复下来便有些疲惫，说了句“桌上有饭”，就拎着平板回卧室看论文去了。
　　裴玉廷知道她还有气，但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裴玉廷吃完了饭，食不知味。
　　裴玉廷想：她没有错，她也没有错。世上哪有这么多对错？可是，没有对错，事情就难办起来。
　　裴玉廷和梁幼灵之前别别扭扭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周末。
　　周末——是游轮聚会的时候。
　　裴玉廷和梁幼灵提了行李，打车去码头上船。
　　游轮停在码头上，随着海浪微微晃动，白色的船体上喷着它的名字——鲛人号。游轮有两层，一层是客房，一层是餐饮娱乐区。
　　裴玉廷和梁幼灵出示了邢冬诚给的船票，接受了安检，顺利登上了船。
　　船员微笑着引她们到了房间——是一间双人间。
　　裴玉廷关了门，对梁幼灵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找邢冬诚。”
　　梁幼灵：“我和你一起去吧。”
　　裴玉廷：“有生意要谈。”
　　梁幼灵知道她的意思是，自己在不方便他们说话，便不再坚持了。
　　裴玉廷没有直接去找邢冬诚，而是先去找了唐可。邢冬诚也给了唐可一张船票，如果出了事，唐可就是替罪羊。
　　邢冬诚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等裴玉廷，王庭也在房间里。
　　裴玉廷进门后，便说：“老板，唐可已经到了，我把货拿来了。”
　　邢冬诚：“给王庭吧。”
　　邢冬诚：“你注意帮我盯个人。”
　　裴玉廷：“什么人？”
　　邢冬诚：“梁缤。”
　　裴玉廷之前没有在宾客资料里看见梁幼灵爸爸的名字，她心中一紧，说道：“我会盯紧他的。”
　　邢冬诚：“船行到公海，会遇到海盗。”
　　邢冬诚：“你到时候趁乱把梁缤父女扔下海。”
　　他淡淡地说，好像不是在说两条人命，是在说“早上好”。
　　裴玉廷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它过于急促：“老板，您已经联系上了梁缤？不用梁缤那边操作招标的事了吗？”
　　邢冬诚倒是有耐心给她解释：“前两天有个机会一起吃了顿饭，但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又找不到什么把柄，只好用笨办法了——管用就行。”
　　裴玉廷猜测，梁缤的接班人，很可能是邢冬诚打通关系的人。所以，他在别处不能把梁缤拉下马，就只能要他的命。
　　只是，梁缤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又怎么会来这个聚会？
　　邢冬诚似乎看出了裴玉廷在想什么，回答了她：“这还多亏小裴你啊，我跟梁厅长一说，说他女儿也来，他就也要过来了。”
　　邢冬诚：“怎么了？舍不得那个女学生？”
　　裴玉廷冷着脸说：“没有，老板放心，我会办好事的。”
　　邢冬诚笑了：“好，我也期待看到你动手的那一刻。”
　　——这是一个警告：我会盯着你
　　的。


第87章 自助早餐
　　船开了。
　　裴玉廷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梁幼灵正在收拾东西。
　　裴玉廷站在她身后，问她：“你知道，你爸爸要来吗？”
　　梁幼灵猛地转头, 辫子抽在裴玉廷锁骨上：“什么？！”
　　梁幼灵急切地确认：“我爸爸要来？”
　　裴玉廷：“嗯。”
　　梁幼灵下意识去拿手机，看到了屏幕最上方“无信号”的标识, 她才想起来：虽然安检时没有收走他们的手机, 但是船上有信号屏蔽器。
　　梁幼灵跌坐在床上，疑惑道：“他怎么会来？他为什么前几天不和我联系？”
　　梁幼灵越想越不对劲：“我爸爸,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裴玉廷知道梁幼灵想的什么。她拉了梁幼灵的手，轻轻把她拽起来：“我陪你去找。”
　　梁幼灵心神不安地跟在裴玉廷身后，客房这一层走廊里, 此时没有什么人，梁幼灵没有看见梁缤的身影。
　　裴玉廷带着她下了楼，来到了甲板层。
　　现在是早上七点多, 自助早餐区已经坐了一些人。穿过自助区、点餐区和宴会区, 就是一些娱乐区域：棋牌区、KTV区和舞台区。
　　裴玉廷和梁幼灵像是熟悉环境一般，转了一圈，在整个甲板层都没有见到梁缤。
　　梁幼灵冷静下来：“先去吃点东西吧，既然爸爸已经来了, 就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了。”
　　裴玉廷心中暗想：还真的有更糟糕的事情。
　　裴玉廷刚刚见梁幼灵心中焦急，便没有告诉她邢冬诚的打算。裴玉廷计划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和梁幼灵商量。
　　梁幼灵心不在焉地挑了些吃的，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梁幼灵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竟然是齐蕊。
　　齐蕊好像忘了上次见面时, 裴玉廷说梁幼灵不是她女朋友的事情，笑嘻嘻道：“这么巧？和你女朋友一起来玩啦？”
　　齐蕊冲坐在梁幼灵对面、闻言看过来的裴玉廷招了招手, 把梁幼灵身旁的椅子拉开：“不介意吧？”
　　齐蕊坐了下来，梁幼灵倒想起一件事来：“齐姐，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游艇上，茶盘上那只茶宠？”
　　齐蕊想了想：“哦，你说那个章曦送给温鼎的兔子啊，怎么了？”
　　梁幼灵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摇了摇头，说：“没事，就觉得挺有意思的，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齐蕊不疑有他：“说到章曦，我才听说他在医院被警察看管着？事情有什么新进展没？”
　　梁幼灵：“我们也不清楚，等警方通报吧。”
　　齐蕊倒也不强求：“行吧。”
　　齐蕊转头问裴玉廷：“我上次跟你谈的生意，你怎么也不找我？”
　　裴玉廷：“最近没生意。”
　　齐蕊不信：“今天这个局肯定就有大生意，你吃独食，太可恶了。”
　　裴玉廷就当没听见，埋头苦吃。
　　齐蕊不死心：“你是不是没有诚心跟我做生意？做生意讲究诚信，你这样迟早破产。”
　　裴玉廷：“这次的生意是邢冬诚直接跟我下线谈的，我没办法再加你一环。”
　　齐蕊心里这才舒服了点：“那我原谅你了，下次一定要带我。”
　　梁幼灵一边吃饭，一边观察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她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梁幼灵冲裴玉廷背后招了一下手，裴玉廷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和梁幼灵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梁幼灵：“爸。”
　　梁缤没有表现出什么一样，微笑着在四方桌的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问梁幼灵：“这两位都是你的朋友？”
　　梁幼灵：“对，这位是齐蕊，这位是裴玉廷。”
　　梁缤：“你们好。”
　　裴玉廷后知后觉，意识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了梁幼灵家长——这个认知让她忽然就不自在起来。
　　齐蕊：“叔叔好。”
　　裴玉廷：“……叔叔好。”
　　梁缤：“两位是幼灵的同学吗？”
　　齐蕊：“不是，我是自主创业的，通过小梁的一个邻居认识的小梁哈哈。”
　　齐蕊在乖乖朋友的长辈面前，倒没好意思说她是开酒吧的，生怕梁缤以为她带坏梁幼灵。
　　裴玉廷：“我……我是幼灵的……邻居。”
　　她此时莫名有些心虚，梁幼灵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又拿纸巾擦了一下挡住了那段弧度。
　　梁缤问裴玉廷：“小齐就是通过你认识的幼灵吗？”
　　裴玉廷犹豫了一下：“不是。”
　　梁缤似乎也是找一个和在场人相关的话题聊，没有再追问下去那个邻居究竟是谁。
　　梁缤：“幼灵，小裴是不是就是你经常提起、对你照顾颇多的邻居？”
　　梁幼灵点了点头。
　　梁缤：“真是麻烦你了。”
　　裴玉廷：“应该的。”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临近早餐结束的时候，齐蕊说要去打牌，裴玉廷知道梁幼灵有一肚子话要跟她爸爸说，便自己跟齐蕊走了。
　　梁幼灵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梁缤：“你怎么来了？你知道我来对不对？你来之前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第88章 床头柜
　　梁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梁缤：“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梁幼灵有些疑惑。
　　梁幼灵：“那你为什么会来呀？”
　　梁缤也有些疑惑：“我在单位举办的国庆活动中抽到了船票。”
　　说到这个, 梁缤有些责备：“你跟朋友出远门玩可以，但你至少要跟爸爸妈妈说一声。”
　　梁幼灵：“……知道了。”
　　梁幼灵：“爸，你小心一点, 这个船上谁都不要相信。”
　　梁缤：“发生什么事了？”
　　梁幼灵：“说来话长。”
　　入了夜，船就会进入公海。
　　夜幕垂降, 真正的节目才刚刚开始。
　　船上的灯光暧昧起来, 见不得光的东西在暗处滋生，裴玉廷走在阴影里, 带着她没有信号的手机。
　　在棋牌区的一片噪杂中，她显得格格不入。
　　裴玉廷白天在这里见到了赵溪溪，她被从赌场里借调出来, 参加了这次聚会。
　　唐可带来的东西又回到了唐可手里，他干起了老本行。
　　赵溪溪今天心情很好。
　　她跟领导说了家里的情况之后，领导批准她可以带女儿来上班。
　　女儿被她关在员工卧室里, 这样, 赵溪溪就不用担心女儿会惹是生非。
　　白天，在棋牌区做服务生的时候，赵溪溪就见到了经常听说的邢老板。
　　邢老板和客人寒暄完就走了，但他的助理王庭在几个小时后找上了赵溪溪。
　　赵溪溪很惊讶——邢冬诚要见她。
　　邢冬诚为什么要见她？
　　邢冬诚只见了她一面, 他心里想什么不言而喻。
　　赵溪溪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是很难活得很“清白”的。
　　但赵溪溪活下来了，她“清白”地活了下来。
　　赵溪溪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用上她以往的手段。
　　但她不能连邢冬诚的面都不见。
　　如果不见，就是不给邢冬诚面子。
　　赵溪溪的职业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虽然是违法的职业。
　　于是，赵溪溪去了邢冬诚的房间。
　　去之前, 她没有告诉唐可，更没有再看一眼唐若若——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她会把事情处理好。
　　如果处理不好，就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吧。赵溪溪想。
　　房间里，邢冬诚笑得和蔼可亲，赵溪溪却一眼看到了那笑容下面肮脏的心思。
　　赵溪溪坐在了沙发上，邢冬诚和她聊了几句，也坐了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在邢冬诚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他的认知里，赵溪溪进门，就代表了同意。
　　赵溪溪所有自保的手段都失了效。因为她面前的恶徒，没有畏惧的东西。法律、道德、名声、家庭，他都不在乎。
　　他生来就是诚沨的接班人，云城一手遮天的集团负责人。他认为，所有人都要仰他鼻息。
　　他看上的人，如果没有像裴玉廷那样在别的方面更出色的用处，他是不可能放手的。
　　赵溪溪拉不开房间的门，她剧烈挣扎起来，又一路被拖回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床头柜上，一下、一下……
　　她渐渐地不挣扎了，邢冬诚以为她学乖了，逗宠物般摸了摸她的脸——
　　邢冬诚扫兴地收回了手，把赵溪溪丢开了。
　　裴玉廷有些心不在焉。
　　午夜时分，船就会遇上“海盗”。
　　裴玉廷就要对梁幼灵和梁缤动手了。
　　船上人多眼杂，裴玉廷分辨不出有没有人正盯着她。
　　或许单独找梁幼灵谈谈，并不是明智之举。
　　在一片输了钱的懊恼声中，有人拍了一下裴玉廷的肩膀。
　　是王庭。
　　王庭：“裴姐，老板请你过去一趟。”
　　裴玉廷点了点头，跟在王庭身后。
　　王庭帮裴玉廷开了邢冬诚房间的门，侧身对裴玉廷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裴玉廷走进去，鞋子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王庭没有进来。
　　裴玉廷走过玄关，她的眼睛被地板上的状况吸引住了。
　　裴玉廷忍住惊骇，抬起头，状似平静地问：“老板，您找我什么事？”
　　邢冬诚松松垮垮披着浴袍，腿上蹭了一点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伸手扣了一下那片凝血，血块就像头皮屑一样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地毯有一块已经是暗色的了，再往上，是一个趴着的女人的头颅。
　　头颅上有一道裂缝，那里曾经涌出许多鲜红的液体，连接着地毯上洇湿的暗迹。暗痕蜿蜿蜒蜒爬上旁边的床头柜——或者说，血从床头柜上淌下来，在地毯上汇成一滩濒死的呐喊。
　　现在，女人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邢冬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女人。
　　邢冬诚：“避开点人，把她扔下去吧。”
　　裴玉廷蹲下身，摸了摸女人的脉搏——已经停了。
　　裴玉廷又站起来，实话实说：“老板，您的房间是在二层尽头，窗户是密封的，因此只能从楼梯抬下去扔。一路上不确定性太多了。”
　　邢冬诚：“我雇你，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
　　邢冬诚：“还有问题吗？”
　　裴玉廷：“……没有了。”
　　裴玉廷把女人翻过来，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赵溪溪。


第89章 饮料
　　裴玉廷用床单把赵溪溪裹了起来, 扛在了肩膀上。
　　赵溪溪很轻，或许是她本来就很轻，也或许是因为流了很多血, 她不得不变轻了。
　　邢冬诚：“你就这么出去？”
　　裴玉廷：“如果有人问我，我就说是帮老板您把厚被子换掉。”
　　邢冬诚看了看, 如果说那是一床厚被子, 也算说得过去。
　　他摆了摆手。
　　裴玉廷走到了门口，邢冬诚又叫住了她：“你处理完这件事, 再过来一趟。”
　　裴玉廷顿了一下：“好的。”
　　梁幼灵今天一直和梁缤待在一起。
　　她不能事无巨细、明明白白地告诉梁缤发生了什么，但梁缤根据只言片语一琢磨，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但梁缤还有一种想法：或许邢冬诚还没有放弃拉拢他。
　　今天白天, 他们当然也见到了邢冬诚。
　　见到了并不能发现什么，所有人都挂上一副相同的笑脸，往来应酬。
　　梁幼灵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见过裴玉廷了。
　　她知道裴玉廷在哪里, 但她不想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找她。
　　吃晚饭的时候, 晚霞已经铺满了海面，像是最后的绚烂。紧接着就是越来越黑的浪打来，船上一瞬间亮起了灯。
　　梁幼灵和梁缤吃完了晚餐，坐在靠窗的吧台上, 点了两杯饮料。
　　王庭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吧台的。
　　她笑着问服务生：“那边两位的饮料，我给他们端过去吧。”
　　服务生认得这个邢老板面前的红人，本来不敢让她端，但被王庭笑容不变地盯了几秒，不知为何一阵寒意涌上来，服务生改口说：“那就麻烦了。”
　　王庭把两个杯子放在托盘上, 她背过身，洒了点粉末进杯子里。
　　她再次转过身的时候, 好似一切如常。
　　接着，她给自己也点了一杯饮料。饮料做好之后，王庭向背对她看海的梁家父女走了过去。
　　忽然，王庭被撞了一下，她惊呼了一声，手滑了一下，托盘坠了下来——
　　一截黑色的长袍袖子在她眼前拂了一下，一只手从袖口伸了出来，帮她端稳了托盘。
　　王庭认出来眼前这个撞了她又帮她扶托盘的人是谁。
　　迟醉，老板请的巫术师。
　　王庭对巫术这种东西向来嗤之以鼻，因此，她也就对迟醉这种“招摇撞骗的神棍”有些轻视。
　　王庭没有和迟醉说一句话，也并不看她，理了理头发离开了。
　　迟醉今天穿着大众刻板印象中的巫师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这也是王庭说服自己不和她计较的原因，王庭想，她为了装神弄鬼，弄得自己都看不见路，我又干嘛和她多费口舌。
　　迟醉瞧了一眼王庭的背影，往楼上走去。
　　迟醉的手里也有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的三样饮料，和王庭托盘上的一模一样。
　　她就是照着他们三个人的点的。
　　刚刚撞的那一下，迟醉在袖子的遮掩下，把托盘掉了包。
　　——她在王庭点的那杯里也下了点东西，而梁幼灵和梁缤的，是完完全全的原汁原味。
　　王庭借着送饮料的由头，跟梁幼灵聊起了天。
　　梁幼灵对王庭有印象——王庭白天就跟在邢冬诚身边。
　　因此，在王庭热情地把饮料递给她，并话里话外劝她喝时，梁幼灵故意刁难：“王姐，你点的是什么呀？看起来好好喝，我能和你换吗？”
　　王庭怔愣了一瞬，又很快掩饰住了：“哎呀，你想和这个啊，我帮你再要一杯好了。”
　　梁幼灵坚持：“那还要等现榨，好麻烦的。王姐你刚刚不是还说我这杯看起来味道好吗，既然我们都觉得对方的好喝，那就交换一下嘛。”
　　王庭有些焦急。
　　邢冬诚安排的假海盗就要来了，在船上混乱起来之前，她要确保梁幼灵和梁缤是不清醒的，不然到时候再动手，就有些迟了。
　　而现在，邢冬诚拖住了裴玉廷，就是给王庭时间对梁幼灵和梁缤下手。
　　——邢冬诚有些不确定，裴玉廷究竟会不会杀梁幼灵。裴玉廷听到邢冬诚的这个要求时，下意识的反应瞒不过人。
　　裴玉廷现在在哪里呢？
　　裴玉廷刚出了邢冬诚房间的门，正走向楼梯。
　　楼梯间的门开了，迟醉的手握在门把上。
　　裴玉廷扛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站在她几步远之外。
　　裴玉廷主动解释：“我来换掉厚被子。”
　　迟醉：“不是厚被子。”
　　裴玉廷没有说话，迟醉重复了一遍：“不是厚被子。”
　　迟醉：“你瞒不过它。”
　　迟醉：“你要把她丢了吗？”
　　她指了一下“厚被子”。


第90章 被子
　　裴玉廷冷下了脸：“和你没关系。”
　　裴玉廷：“让开。”
　　迟醉不惊讶于曾经的“热心好市民裴女士”突然变脸。
　　迟醉：“我可以帮你保管她。”
　　裴玉廷：“不需要。”
　　迟醉把兜帽往上提了提, 露出她沉寂漆黑的眼珠：“相信我。”
　　裴玉廷没有再理会她，直接往楼梯走去。
　　迟醉仍旧挡在楼梯门口，固执地说：“信我。”
　　裴玉廷皱眉, 也重复了一遍：“让开。”
　　迟醉：“船沿都是开放区，扔东西声音太大了。”
　　迟醉：“邢冬诚还不想暴露他的道貌岸然吧。”
　　迟醉：“你要怎么做？”
　　裴玉廷怎么做？裴玉廷大力一推楼梯间的门, 迟醉还握着门把手, 因此被推得踉跄两步，被动让出一条通道来。
　　裴玉廷与她擦肩而过。
　　裴玉廷低声警告迟醉：“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裴玉廷知道, 以邢冬诚的多疑，必定有人盯着她办事。
　　所以裴玉廷不能做出一丁点可疑的举动，也不能轻信任何人。
　　裴玉廷没有直接去船沿。
　　就好像她真的是去换被子一样, 裴玉廷去了客房服务室。
　　有一个服务生正在里面摸鱼玩手机，见她进来，吓了一跳, 慌慌张张把手机藏在身后。
　　裴玉廷：“邢老板让我来换被子。你出去。”
　　服务生诺诺称是, 连忙站起身。
　　裴玉廷又叫住了他：“钥匙呢？我换完锁门，等会儿还你。”
　　服务生不敢得罪邢冬诚，把钥匙给了她。
　　裴玉廷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屋里有另外一个人。
　　舱室窗户不大, 只有可怜的几丝微光透进来，却在半途被货架挡住了。那个人缩在阴影里，蜷着小小的身子，靠坐在杂物架旁，听见了动静，正探着头往外瞅——是唐若若。
　　裴玉廷：“你也出去。”
　　唐若若摇摇头：“妈妈不让我出去。”
　　裴玉廷：“现在, 妈妈让你出去了。”
　　唐若若不信：“妈妈说等会儿会抽空带饭给我，她说我不能见客人。”
　　裴玉廷：“你去她的员工宿舍等, 一样的。”
　　唐若若：“妈妈就是把我从那里带过来的，她说她端着饭上二楼不方便。”
　　裴玉廷扛着她妈妈，五味杂陈地看着她。
　　唐若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和她说话的妈妈，如今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唐若若只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裴玉廷肩上的“被子”，又不感兴趣地缩回了脑袋。
　　几分钟后，裴玉廷扛了一卷被子出来，她锁上了门。
　　现在，这卷被子的最外面一层是一条薄被子，裴玉廷做好了被问的准备——她就说，这是几条薄被子卷在了一起。
　　裴玉廷避开人群来到靠船尾的舷侧——那里有一小块盲区，没有灯，从船舱的窗户里，也看不到这片区域。
　　裴玉廷根据周围情况的不同，改变她拿被子的姿势。
　　来到那片区域之前，她拽了一下船尾舷侧的救生圈，不动声色地把它也拿到目的地。
　　接着，裴玉廷把被子斜卡在救生圈里，慢慢地放出绳子，一点一点地把救生圈放到海里。
　　裴玉廷的手腕抖了抖，找准了角度，那卷被子便脱离了救生圈，底端浸了海水，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沉入海底。
　　裴玉廷把救生圈拉上来，放了回去。
　　她返回了邢冬诚的房间，汇报了事情的经过——除了遇见唐若若这件事。
　　邢冬诚房间里被浸湿的那块地毯上，被扔了一件衣服盖住，床头柜上也铺了一件衣服——邢冬诚不愿意自己处理血迹，但这个时候叫客房服务，万一被旁人看见血迹，恐多生事端。但他也嫌弃那些血会弄脏他的手、他的鞋。
　　邢冬诚叫裴玉廷坐，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壶和茶杯：“你自己倒茶。”
　　裴玉廷：“老板，我不渴。”
　　邢冬诚没有强求，而是问：“唐可是那女人的老公？”
　　裴玉廷：“是的。”
　　邢冬诚：“他知道那女人过来吗？”
　　裴玉廷：“我不清楚。”
　　邢冬诚：“你还没有完全掌握唐可的供应链吧。”
　　裴玉廷：“是。”
　　邢冬诚：“下船后尽快打听，如果唐可发现异常，就把他也处理了。”
　　裴玉廷：“是。”
　　裴玉廷：“老板，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邢冬诚：“不急。海盗还有一会儿才来，跟我聊聊天。”
　　邢冬诚其实没有什么心思聊天。他被今晚的变故弄坏了心情，很是不耐烦，没有聊天的闲情逸致。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在等王庭回来。
　　王庭只要灌倒梁幼灵和梁缤就好，之后会有人接手接下来的工作——邢冬诚能用的手下，可不止一个裴玉廷。
　　王庭还没有得手。
　　王庭怕梁幼灵看出什么，同意了和梁幼灵交换饮料。
　　现在，梁幼灵手中是被迟醉下了药的饮料，而王庭的那杯，是一份安全的鲜榨果汁。
　　王庭心下一横，她想：只喝一点应该没事。
　　于是，她和梁幼灵碰了碰杯，抿着杯边，喉咙滚动一下，作出吞咽的样子。
　　梁幼灵也笑着喝了一口。


第91章 甲板
　　甲板上传来一阵嘈杂。
　　王庭心中一紧——“海盗”来了。
　　王庭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放倒梁幼灵和梁缤了。
　　她心下一横, 站起身，说道：“外面怎么回事？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梁幼灵并没有喝进去多少饮料，她摇摇头道：“不去了, 会有人解决的。”
　　王庭挽上了梁幼灵的手臂，央求道：“好妹妹, 外面怪黑的, 我一个人去害怕，你陪陪我嘛。”
　　梁幼灵不解道：“既然害怕, 为什么还要去呀？”
　　王庭苦恼道：“一来是有些好奇，二来我们老板算是东家，他要是知道我在船舱里偷懒, 肯定要扣我工资了。”
　　梁幼灵抿抿嘴，摆烂道：“可是我也害怕呀。”
　　王庭打蛇随棍上：“我们两个一起，就都不怕了。”
　　梁幼灵受不了她的死缠烂打, 看向了梁缤。
　　梁缤道：“王助理不如请其他胆大的人一起去？我女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王庭又看向梁缤：“不知道梁厅长可不可以……”
　　梁缤笑而不语, 王庭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庭跺了跺脚，只好自己离开。
　　她走了一段距离，取出内部通讯器，给邢冬诚发了个信息。
　　梁幼灵望甲板的方向看, 船舱里灯火通明，屋外孤星无月，因此，透过窗玻璃，只能看见船内灯光的映像，看不清窗外有什么。
　　忽然, 有人从甲板跑进舱内，大声跟同伴分享见闻：“有一艘船和我们头对头得开过来了！差一点就要撞上！”
　　他同伴忙问：“怎么回事？灯坏了, 还是失控了？”
　　先前说话那人道：“都不是！对面那艘船就是奔着我们来的！我听见船长说要跟他们交涉，很有可能是海盗！”
　　同伴悚然一惊：“海盗？！我们去看看！邢老板下来了吗？”
　　那人和同伴走远了：“没见到邢老板，估计他快下来了吧。你说这叫什么事，运气太不好了，我今天下午就输了好多钱，可别再倒霉了……”
　　梁幼灵和梁缤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了凝重。
　　梁幼灵问道：“爸，怎么办啊？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情况？”
　　梁缤道：“你刚刚不还说看了没有用吗？”
　　梁幼灵说道：“刚刚我以为只是船上有人生事，或者王庭诳我们出去想做点别的事……你说，邢冬诚有可能和海盗勾结吗？”
　　梁缤道：“先不要轻举妄动，现在在船舱里才是安全的。”
　　梁幼灵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她不放心，又要了两杯饮料，亲自看着服务生榨了，把王庭端过来的两杯推在一边。
　　此时此刻，梁幼灵不由地想：裴玉廷现在在哪里呢？
　　裴玉廷正从楼上飞奔而下，就在刚刚，她看着邢冬诚摆弄了一会儿传讯器，就挥挥手让她走了。
　　临行前，邢冬诚嘱咐：“做得干净点，她父女要死不见尸。”
　　裴玉廷：“知道了。”
　　裴玉廷很容易就找到了梁幼灵。
　　裴玉廷对梁幼灵的背影很熟悉。和平小区的楼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因此，在上楼的时候，都是裴玉廷走在梁幼灵身后。
　　裴玉廷看了很多个日日夜夜，她熟悉眼前这段由嫩白脖颈处开始，延伸往下的脊柱，在走动的时候，像是会呼吸一般起伏的细小弧度。
　　裴玉廷走到了梁幼灵身后，微微低下头叫她：“幼灵。”
　　梁幼灵闻声回头，见到是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溢出了欣喜：“你来啦。”
　　裴玉廷抓住梁幼灵的手臂：“要乱起来了，跟我走。”
　　梁幼灵不疑有他，随着裴玉廷的动作起身，也拉了梁缤一把。
　　梁缤心里疑惑：“去哪？”
　　裴玉廷没有说话，梁幼灵便说道：“跟她走就好了，爸，她不会害我们的。”
　　甲板处果然闹哄哄的，裴玉廷拉着梁幼灵到了船尾较为僻静的地方。
　　这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堆了几个大箱子，灯光昏暗，梁幼灵看不清楚，险些被箱子绊了一下。
　　裴玉廷把梁幼灵带到了舷边。
　　不远处的嘈杂在海风中有些失真，好似和船尾隔成了两个世界。
　　梁幼灵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裴玉廷没有回答她。
　　裴玉廷手上一使劲，把梁幼灵拉到了怀里，梁幼灵小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推了她一下：“我爸爸还在……”
　　裴玉廷一手揽着梁幼灵的腰，把梁幼灵抱到了栏杆边。
　　梁缤察觉出了不对劲，快步走上前：“你们……”
　　下一秒，裴玉廷的另一只手掐住了梁幼灵的脖颈，猛得往下一推！


第92章 高跟鞋
　　此时, 梁幼灵的上半截身子都悬在船外，裴玉廷的手还扣着她的腰，只要裴玉廷那只手一松, 梁幼灵就会掉进海中。
　　梁幼灵没有挣扎。她能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这只手, 刚刚只有微微往外推的力, 没有掐的劲道。
　　而现在，这股推的力也消失不见了, 裴玉廷的手掌往颈侧滑了一段，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梁幼灵的脖子，不让她真的掉下去。
　　梁缤吓坏了, 要去拉裴玉廷——
　　裴玉廷喝道：“别过来！”
　　梁幼灵也配合着叫了一声，使得梁缤怕裴玉廷失手，在几步开外举起了双手：“小裴, 有事好商量, 别冲动。”
　　梁幼灵疯狂给梁缤使眼色，但梁缤的眼神紧紧盯在裴玉廷的手上，没有看见。
　　裴玉廷冷声道：“可以商量，你过来, 跳下去，我就放了她。”
　　梁缤说道：“你怎么保证，我跳下去之后，你一定会放过她？”
　　裴玉廷：“那我现在就推她下去！”
　　她说着，手上作势要推，梁缤赶紧说：“别！”
　　梁缤：“我们和你无冤无仇, 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 不是吗？”
　　裴玉廷：“少废话，跳不跳？”
　　梁幼灵去看裴玉廷的神色，她不相信裴玉廷真的要让她爸爸跳下去。
　　裴玉廷瞥了一眼脚下。
　　梁幼灵收到了暗示，但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脚下有什么？
　　梁缤往前挪了几步，看准和裴玉廷的距离，想要寻机就下梁幼灵。
　　梁缤：“我跳……”
　　裴玉廷：“别过来，往那边去。”
　　梁缤只好改变了行进方向。
　　梁缤站在离裴玉廷一臂远的地方，交代后事：“幼灵，回去就说我失踪了，别让你妈太担心……”
　　裴玉廷不耐烦了：“罗里吧嗦。”
　　裴玉廷侧转过身，大衣飞起一个弧度，罩住了梁缤的身子。她猛然踹了一下梁缤，梁缤向前跌扑出去——
　　与此同时，一声响动，落水的响声传来，接着便是寂静无声。
　　梁幼灵：“啊——”
　　她的尖叫又戛然而止。
　　就在裴玉廷要对梁幼灵故技重施时，有人大喊：“住手！”
　　裴玉廷顿住了。
　　她应声看去，有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过来。
　　这两个人，裴玉廷都认得。
　　走在前面的女人不怒自威，她踩着高跟，走得极快，但她一头波浪卷发却没有随着她的步伐而乱蹦。
　　——是邢冬诚的妹妹，邢春沨。
　　而邢春沨身后，有些不紧不慢的女人，是齐蕊。
　　裴玉廷戒备地看着她们。
　　邢春沨说道：“是邢冬诚叫你下手的？”
　　裴玉廷不答，反问道：“邢总有什么指教？”
　　邢春沨：“你现在停手，把她放了，我不追究你这件事。”
　　言下之意其实是：之前的事该追究，还会追究。
　　裴玉廷没有动。梁幼灵也奇怪这位“邢总”的立场，乖乖地当一个失声的受害者。
　　齐蕊解释道：“邢冬诚已经被制，我们邢总接管了游轮，小裴，你还是听邢总的为好。”
　　裴玉廷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在梁幼灵脖子上的那只手。
　　梁幼灵一直保持一个腰往后仰的姿势，现在已经有些酸累了，因此裴玉廷在她腰上一揽，她就顺势跌进了裴玉廷的怀里。
　　裴玉廷看似是扣着梁幼灵，实际上是抱着梁幼灵。
　　裴玉廷问：“邢老板被制是什么意思？”
　　齐蕊：“有一个女人捅了邢冬诚几刀，正好被我们看见了，就先将邢冬诚关了起来。”
　　裴玉廷看向邢春沨，邢春沨默认了。
　　邢春沨：“把她放了。”
　　齐蕊笑得意味深长：“邢总还没看出来么，人家小情侣闹着玩呢，我们还是别操心了。”
　　邢春沨一愣，这才注意到梁幼灵回抱着裴玉廷腰间的手。
　　邢春沨有点不放心，半弯下腰，挂上和善的表情，问梁幼灵：“小蕊说的是真的吗？别怕，姐姐给你撑腰。”
　　夜色中，梁幼灵脸红得快要滴血，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邢春沨于是不再问了，转而教训裴玉廷：“如果我们不来，你真的要推她下去？”
　　裴玉廷还没有说话，梁幼灵先替她辩白：“不是……”
　　齐蕊笑得花枝乱颤，“呦”了两声，对邢春沨说：“邢总，咱还是别掺和了，就算是真的，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梁幼灵的脸又红了一个度，直接埋进裴玉廷怀里，闷闷地道：“真的不是。”
　　齐蕊仍旧在笑：“好啦，好啦，知道了。”
　　邢春沨没再问，看了裴玉廷一眼：“你跟我来。”
　　裴玉廷和梁幼灵对视了一眼，梁幼灵冲她做了个口型：“我爸爸？”


第93章 箱子
　　看懂了梁幼灵询问她爸爸安危的意思, 裴玉廷微不可察地冲她摇了摇头。
　　——梁缤当然没有死，也没有落入海中。
　　就在刚刚，裴玉廷踹梁缤的那一下, 用大衣挡住了监视者的视线，然后将梁缤踹进了旁边的箱子里。
　　箱子的盖子合拢的一声响动, 落水声同时响起——
　　那是裴玉廷手上一推吊绳, 她提前捆在船舷外的重物坠落了。
　　此时，梁缤就在她们脚边的大箱子中。
　　梁缤也反应过来了, 知道裴玉廷是在救他们，于是蜷在箱子里没有出声。
　　裴玉廷不确定船上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不确定邢春沨的话究竟能信几分, 因此，她也不敢贸然让梁缤出来。
　　梁幼灵领会了她的意思。
　　裴玉廷揽着梁幼灵，正要跟着邢春沨走, 齐蕊上前一步, 对梁幼灵伸出了手：“小梁，我带你去休息吧。”
　　梁幼灵：“我……”
　　她看了看裴玉廷，又瞧了瞧邢春沨，显然是想要和她们一起去。
　　裴玉廷放开了手, 对梁幼灵说：“没事，和她去吧。”
　　梁幼灵也只好和齐蕊离开了。
　　齐蕊把梁幼灵带回二楼的梁幼灵和裴玉廷的房间，出楼梯时，梁幼灵看见，有一个服务生正在清洁走廊里的地毯。
　　但现在这个时间，根本不是清洁时间。
　　梁幼灵觉得奇怪, 不由探头看了一眼。
　　但她还没看出什么，就被齐蕊半捂住眼睛带走了。
　　齐蕊：“小孩子别看了, 都是血。”
　　梁幼灵不服气：“我23岁了！不是小孩子！”
　　齐蕊：“我比你大8岁，我成年的时候，你还在读初中，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梁幼灵不惯着她这通歪理：“可是我现在已经成年了。”
　　齐蕊敷衍道：“是是是，房卡呢？”
　　梁幼灵从口袋里取出房卡，刷开了房门。
　　齐蕊坐在了沙发上：“我偷会儿懒，搁你这坐坐。”
　　梁幼灵知道她大概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也就没有赶她。
　　梁幼灵问：“具体怎么回事呀？怎么好突然就……”
　　齐蕊：“嗐，我长话短说吧……”
　　——“海盗”来时，邢冬诚身边是没有人的。
　　那时候，王庭在试图绊住梁幼灵和梁缤，而裴玉廷匆匆从邢冬诚的房间里出来。
　　邢冬诚的手下都各有任务，邢冬诚也认为，在自己的船上，是很安全的。
　　因此，他换好衣裳，仿佛这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打开房门——
　　一点寒光闪过，紧接着，一柄菜刀捅入了他的身体！
　　邢冬诚疼得抽搐，大声喊叫起来。
　　那把刀又被拔出来，再次捅入皮肉之中！
　　行凶者下手又快又狠，邢冬诚生生捱了两刀，才反应过来去反抗。
　　——但是已经迟了。
　　他被酒色亏空、又受了伤的身躯抵不住眼前杀意沸腾的人，他连滚带爬往电梯口逃去，却又被那人从背后重重踹倒在地！
　　邢冬诚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在一路爬过的地毯上蜿蜒，渗进了地毯的深层，仿佛要和屋里的赵溪溪的血迹打擂台。
　　邢冬诚忘不了刚才的那一瞥——
　　他看见了行凶者的样子。一袭黑袍黑兜帽，好像死神索命，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半人半鬼。
　　那是他亲自请来的通灵大师，迟醉。
　　走廊旁有一间房门忽然被打开，里面走出的两个人显然是听见了邢冬诚的呼救。
　　这两个人正是邢春沨和齐蕊。
　　邢春沨的手揣进衣兜里，看着满地的血迹和狼狈的兄长，只是惊讶了一瞬，旋即冷漠地袖手旁观。
　　反倒是齐蕊第一时间冲出去，从背后扑倒迟醉，卸了她手中的刀。
　　齐蕊压着迟醉，转头使唤邢春沨：“老娘浴袍都蹭开了，快帮我拢拢。”
　　邢春沨：“……”
　　邢春沨没理她，转身去屋里拿了根数据线，这才在一直没有动作的齐蕊身边蹲下，先是伸手给她拽了一下领口，再把数据线丢给她：“用这个把她绑了。”
　　迟醉一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服服帖帖地让齐蕊绑了。
　　齐蕊把迟醉扶起来，问邢春沨：“咋办？”
　　邢春沨：“先关屋里。”
　　齐蕊抬起下巴指了一下邢冬诚：“他呢？”
　　邢春沨：“他们不能关一起，一个关你屋，一个关我屋吧。”
　　邢春沨走到失血失力匍匐在地的邢冬诚身边，无视他口中喃喃的骂声，使劲把他拎了起来。
　　恰好齐蕊锁好了迟醉，出了门来，邢春沨便问她：“这个伤口怎么止血？靠岸前不能让他死了。”
　　齐蕊：“拿浴巾扎一下吧。”
　　邢春沨和齐蕊两个人把邢冬诚拖到齐蕊房间，齐蕊骂了一句：“咱俩的房间今晚都没法睡了。”
　　邢春沨：“今晚还想睡太平觉？”
　　齐蕊叹了口气：“睡不了美容觉，我要是变憔悴了，邢总你会不会被外面的莺莺燕燕迷了眼？”
　　邢春沨：“……你在瞎说什么。”
　　邢春沨从浴室拿了浴巾出来，尝试着绑了几下，都不得其法。
　　邢冬诚已经快失血昏迷过去了，又被邢春沨没轻没重撞了几下伤口，立时眼前一黑，痛死过去。
　　齐蕊看不下去，抢过浴巾：“大小姐，我来吧。”
　　她三两下熟练地把伤口包扎起来，又抽出床单，像之前捆迟醉一样，也把邢冬诚捆在了桌子腿上。
　　邢春沨拉了拉床单，确定邢冬诚跑不了了，便站起身，对齐蕊说：“走吧。出去就说我哥喝醉了，船上的事情由我接手。”
　　齐蕊凑过去，揽着她的肩，把脸贴过去：“邢总，你给我透个底呗，集团股份你拿到多少了？”
　　邢春沨侧头和齐蕊咬耳朵：“差不多也到了收网的时候。你上次说的盟友，带我见见吧，我在船上缺人手。”
　　“好，”齐蕊边走边跟她介绍盟友的情况，“她姓裴，叫裴玉廷……”
　　——齐蕊把她开门之后见到迟醉捅邢冬诚的事情简单和梁幼灵说了。
　　梁幼灵：“迟醉是谁？”
　　齐蕊：“我也不认识，好像是一个女巫，邢冬诚请来的。他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梁幼灵不解：“她和邢冬诚有仇吗？”
　　齐蕊：“不知道，我问了，她一句话都不说。”
　　梁幼灵试探着问：“邢总和邢冬诚关系不好么？”
　　齐蕊哼笑道：“何止不好，简直明刀暗箭，就差你死我活了。”
　　梁幼灵奇怪：“他们不是亲兄妹吗？”
　　齐蕊：“是啊，但你看邢冬诚那个样子，邢春沨早不把他当亲哥了。邢春沨觉得，要是集团再干那些违法的勾当，邢家迟早玩完儿。”
　　梁幼灵点点头，深以为然。
　　梁幼灵忽然察觉出了一处不对劲：“既然他们的关系那么糟糕，邢总为什么还会来邢冬诚的聚会？”
　　齐蕊冲她眨眨眼睛：“你猜为什么？”
　　梁幼灵老老实实说：“我猜不到。”
　　齐蕊大笑：“我说邢总要来会情人，你信不信？”
　　梁幼灵愣住了：“邢总的情人是谁？”
　　齐蕊又笑了两声，收敛了表情，说道：“好了，不逗你了，答案当然是他俩都想在这趟航线中从对方那里啃下一块肉。”
　　齐蕊：“邢总在逐步接手集团的业务，有一块的项目决策她和邢冬诚出了分歧，他俩其中有一个人不签字，那个项目就进行不下去，所以要到海上来谈，这时候使什么手段都没有人管。”
　　梁幼灵：“这可是邢冬诚的主场啊，邢总没有什么准备吗？”
　　齐蕊指了指自己：“她当然有准备，我就是。”
　　梁幼灵狐疑：“就你一个人？”
　　齐蕊笑着看她：“当然不止，还有你家裴玉廷——我知道，我只要找她，她一定会帮我们的忙的。”
　　梁幼灵：“两个人也算少呀。”
　　齐蕊：“放心，当然还有别人——邢冬诚一直觉得他妹妹软弱可欺，根本没防着她塞人进来。”
　　梁幼灵听到了她想要知道的信息，便有些坐不住了：“我想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
　　齐蕊：“没事，不用你——”
　　她话没说完，只听一声不远不近的巨大声响炸起——
　　“砰！”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高分贝的声音穿透船舱的合金板，传到梁幼灵和齐蕊的耳朵中。
　　两人“噌”得站了起来。


第94章 窗户
　　裴玉廷跟在邢春沨后面, 看她接手船中的事务。
　　裴玉廷：“邢总，你需要我做什么？”
　　邢春沨说：“他们不服我，你跟他们比较熟, 帮我镇镇场子。”
　　按理说，“擒贼先擒王”, 邢冬诚被捅得突然, 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将权力移交。而他手下的人，也就王庭算是在明面上, 船上其余的经理之类，或许和邢冬诚中间还隔着一层，邢春沨还没有摸明白。
　　于是, 邢春沨找到了王庭。
　　王庭不知道邢冬诚发生了什么，乍一听邢春沨说邢冬诚醉酒，已经把管理权交给她了, 王庭就觉得有些蹊跷。
　　王庭：“抱歉, 失陪一下，我需要上去看下邢老板。”
　　邢春沨：“不用看了，他已经睡着了。”
　　王庭挂上职业微笑，敷衍道：“小邢总, 其实这船上管理体系已经很完善了，有什么事船长也会处理的。”
　　邢春沨：“船长这么长时间都跟海盗僵持、交涉不下，如果这就是邢冬诚选的人员的能力，那只能说他眼光不太行。”
　　王庭心想：僵持不下当然是因为目的还没有达成。
　　王庭一边应付着邢春沨，一边心里焦急——她察觉出了处境不妙。
　　邢春沨：“你跟我走一趟吧。”
　　王庭：“小邢总，恐怕我真的……”
　　邢春沨也不管她真的假的, 给裴玉廷使了个眼色，裴玉廷便抽出一个什么东西, 抵住了王庭的后腰。
　　裴玉廷低声说：“别动，我不保证它会不会捅进去。”
　　王庭可是知道裴玉廷的那些“光辉事迹”，立刻屏住了呼吸。
　　裴玉廷略微往前顶了一下，说道：“走。”
　　王庭当即“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老实实地跟着邢春沨往前走。
　　邢春沨来到了甲板上。
　　船长本来不太听邢春沨的话，但看着王庭老实地站在邢春沨身边，一时不知道吹的是什么风，对邢春沨态度也和缓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僵硬。
　　船长和一些船员已经和海盗喊了好一会儿话了，海盗们有点跃跃欲试，想要跳到船上来。
　　船长：“冷静，你们想要什么，我们都给你们！”
　　海盗：“让我们去你们船上搜！”
　　这种车轱辘话来回了几轮，邢春沨说道：“给他们一点东西，打发走了吧。”
　　船长：“邢总，你不知道，这都是亡命徒，他们会觉得是在羞辱他们。”
　　邢春沨：“他们这样只放话不动手，是不是在羞辱我的智商？”
　　船长：……
　　船长：“他们在掂量我们的实力，怕我们船里有枪。”
　　邢春沨：“那找个枪声的音频，吓吓他们。”
　　船长：……
　　船长：“他们能听出来真假，而且，我们船上没有网，没办法下载音频。”
　　邢春沨：“真没网还是假没网，我不信你不清楚。”
　　邢春沨：“你跟他们说——”
　　邢春沨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了一声巨大而闷闷的撞击声。
　　邢春沨循声走到船侧，抬头看去，二层一间房间的玻璃上，有人在拼尽全力地撞击。
　　邢春沨眯眼数了一下，确认那是齐蕊的房间。
　　而齐蕊房间里，现在关着的是邢冬诚。
　　邢春沨先是诧异了一下：邢冬诚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紧接着，她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从窗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有一个黑影，拖着邢冬诚的脖子，把他的头一下、一下地往窗玻璃上撞，被保洁员擦得光亮的玻璃逐渐沾上了一滴鲜血，然后是两滴、三滴……
　　几秒钟的时间，已经砸了好几下。然而，不过是砸了这几下，血就溅了一片，糊了满窗。
　　站在船舷边的人都听见、看见了，他们尖叫、逃窜，还有人悄悄掏出手机来录像。
　　王庭本是跟着邢春沨跑过来，看见这一幕，早瘫软在地，压根没注意裴玉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包括裴玉廷刚才顶着她后腰的筷子。
　　裴玉廷是看了一眼窗户的时候，就当机立断跑上了楼。
　　那个人砸邢冬诚的第五下，裴玉廷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的人没有回头看，裴玉廷快速跑过去，钳制住了行凶者的手。
　　那人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其他东西，只烧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是迟醉。
　　迟醉被齐蕊关在邢春沨的房里的时候，她没有挣扎，一副很配合的样子。
　　但当齐蕊和邢春沨离开，她便动了动手，用藏在衣袖里的刀片，割开了捆住她的床单。
　　然后，迟醉翻了齐蕊丢在邢春沨房间里的包，拿走了她的身份证，去找服务生说，她是齐总的助理，齐总房间的卡丢了，让她来补一张。
　　就这样，迟醉得到了齐蕊房间的卡，从容地进来继续走廊中未竟的暴行。
　　裴玉廷将迟醉打晕了。
　　齐蕊和梁幼灵出门看见了大开的房门，正要进来，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裴玉廷转头对门口喊：“你别进来！”
　　梁幼灵知道她是跟自己说。没有裴玉廷的这句话，她也不会进去——梁幼灵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齐蕊三两步走进去，看了眼被放在床上的迟醉，又看了眼地上——
　　邢冬诚右侧的额头已经瘪了下去，血从空洞里汩汩流出，糊得他满头满脸，睁不开眼、张不开嘴。
　　他也不能睁眼和张嘴了，他在被砸的第一下时清醒了过来，又在第三下重新晕了过去。
　　身上的伤口也崩开来，整个人都像是一个血色的小功率喷泉，滋不了多远，只能悲惨地淌出血流来。
　　裴玉廷和齐蕊对视了一眼，两人很默契地作出了相同的举动——给邢冬诚止血。
　　他不能死在船上，不能死于迟醉之手。
　　——杀人未遂和杀人既遂，量刑是不一样的。
　　邢春沨这时候来到房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见局面已经控制在了，便拍了拍梁幼灵的背，问她：“还难受吗？”
　　梁幼灵摇摇头，擦了擦生理性的泪水，哑着嗓子说：“谢谢，不难受了。”
　　齐蕊转头看向门口：“现在就要回程，他失血太多了，我怕撑不到去医院。”
　　邢春沨点了点头，下去找船长。
　　船于是缓缓调转出一条弧线，进行回程。
　　邢春沨告知了船长邢冬诚需要抢救的事情，船长命人收起了那些赌具之类的违法用品，关上了信号屏蔽器。
　　海上的网络并不好，但聊胜于无。
　　在满船的猜测声和惶惶声中，船即将回到来时的码头。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穿越夜间厚厚的云层，露出了一点脑袋。
　　忽然，有一位船员很惊讶地对船长说：“船长，你看那是什么？”
　　船长接过他手里的望远镜，本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在看清的时候凝重了表情——
　　那是一排白色的小艇，在朝阳洒金般的照耀下，勾勒出向外发散的金边。
　　每艘艇的船头都笔直地站着一个人，正在冲他们作出“缓停”的手势。
　　海浪微微荡漾，有一只小艇微微侧了一下，露出了蓝金色的图徽，以及两个无比庄重的字——
　　“警察”。


第95章 集市
　　晚八点, 和平小区第四栋401室的住户正在看新闻。
　　新闻是用平板放的直播，梁幼灵和裴玉廷肩并肩坐在床上，平板就放在她们的腿上。
　　晚间新闻里, 女主持人在播报：“今日凌晨三点三十五分，由我市塞壬码头开出的游轮‘鲛人号’提前归航。船上发生一起蓄意伤人事件, 受害者为我市著名企业家邢冬诚, 事件的起因仍在调查之中……”
　　梁幼灵：“他现在成了受害者了，往医院里一躺, 养好了又出来祸害人。迟醉可还关在警局里呢，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刑。”
　　裴玉廷：“这次不一样。”
　　裴玉廷：“警方封锁了消息，但我听说在船上查出了毒|品、赌具, 以及赵溪溪的尸体。”
　　梁幼灵还不知道赵溪溪遇害的事情，惊讶地问道：“赵溪溪的尸体？”
　　裴玉廷把事情跟她说了，最后说道：“……我把赵溪溪的尸体连同裹着她的被子, 一起藏在了杂物室的那堆床品后面。之后又抽空给唐若若拿了点吃的。”
　　梁幼灵一怔：“也就是说, 唐若若和她妈妈的尸体一起，整整待了几个小时……”
　　裴玉廷凝重地点了点头。
　　梁幼灵轻声说：“唐可被抓了吗？”
　　裴玉廷：“听说还在警局，恐怕入狱只是时间问题。”
　　梁幼灵“嗯”了一声：“那唐若若怎么办？”
　　裴玉廷：“估计只能去孤儿院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 裴玉廷先开口：“下午你睡觉的时候，王开给我打了电话。”
　　——她俩一下船，就跟着警方去局里做笔录了，下午回来之后又累又困，好好睡了一觉。
　　梁幼灵：“他说什么？”
　　裴玉廷：“他说章曦疯了。”
　　梁幼灵：“疯了？”
　　裴玉廷：“似乎是章曦爸妈和弟弟来看了他几次，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就疯疯癫癫，问什么说什么了。”
　　梁幼灵：“那他说的话还可信吗？”
　　裴玉廷：“王开根据他说的话, 都找到了线索。”
　　梁幼灵：“他都交代了什么？”
　　裴玉廷：“他杀周正泓和张丽莉之前，还犯过两起案子。虽然尸体和现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但他为了纪念，拍了死者死时的照片，存在一部不联网的手机里，而那部手机，被他埋在小区花园土中。”
　　梁幼灵想到花园里那些鲜艳的花底下，竟埋着杀人证据，不禁打了个寒战，问道：“还有呢？”
　　裴玉廷：“还有，他杀害周正泓和张丽莉并不是针对他们两个的谋杀，而是他早就想好卡车杀人的手法，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恰好那天经过的是周正泓和张丽莉。他事后查了受害者的人际关系，这才顺藤摸瓜知道周骁，又因为发现我的目标也是周骁，他便决定下一个杀周骁。”
　　裴玉廷：“他能够掌握我的任务目标情况，是因为他和一个派任务的人认识，那个人把我的任务信息告诉他的。”
　　裴玉廷：“这个派任务的人，你其实也认识。”
　　梁幼灵的心揪了起来：“谁？”
　　裴玉廷：“白允昇。”
　　梁幼灵有些惊讶，她以为白允昇和裴玉廷关系不错。
　　梁幼灵：“他竟然就是出卖你的人。”
　　裴玉廷：“干这一行，被出卖也是常事。”
　　裴玉廷：“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小心点他，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善。”
　　梁幼灵点点头：“知道了。”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新闻，便早早地洗漱睡觉了，也没有什么暧昧的心思。
　　——因为梁幼灵的手机被船上信号屏蔽了，上岸之后发现被导师和同门轮番信息轰炸，通知她明天临时加了一场实地调研，所以她需要早起。
　　翌日，梁幼灵搭田振的车，一起去了断云县。
　　今天是断云县蔽日村的集市，本来说这周末因为天气原因，集市取消了，但昨天看起来天气不会变遭糕，所以集市照常。田振接到他熟悉的村民的电话通知，决定带学生参加这次集市。
　　集市熙熙攘攘，卖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还是瓜果蔬菜这些农产品。
　　田振带着他们三人一边观察，一边记录，梁幼灵正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没留神被撞了一下，手机险些脱手飞出去。
　　梁幼灵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撞她的人，但那人跑得飞快，好似泥牛入海，霎时消失在人海中。
　　梁幼灵于是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又逛了一会儿，梁幼灵觉得有人推了她一下，她转过头，就听见有人指着她大声说：“警察，就是她，我看见她问人要不要白|粉了！”
　　警察严肃地问梁幼灵：“有这回事吗？”
　　梁幼灵一脸茫然：“没有啊。”
　　她看向指认她的人，觉得这个人衣服有点眼熟——梁幼灵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先前撞了她一下的人。
　　这不会是巧合。
　　梁幼灵的心沉了下来。
　　出勤的女警说：“请你配合搜查。”
　　梁幼灵：“我老师和同学跟我一直在一起，他们可以作证我没有卖毒|品。”
　　田振：“对，我的学生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在做田野调研，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指认她的人嚷嚷：“你的老师同学肯定会帮你圆谎，警察同志，不要信她，直接搜就是了！”
　　旁边渐渐围了一层看热闹的人，警察也赶不走。
　　这群看热闹的人里有人起哄，也有人窃窃私语，梁幼灵甚至有心思分神去听，她听到有人说“断云县以前就有好多人干这个，说不准这小丫头是他们的后代”。
　　梁幼灵心知今天这一关是有些难过了，但她生死之间走了很多趟，如今竟还有闲心去想：邢冬诚祖籍似乎就是断云县？难道说，他家发迹，除了高利贷和传销，还有毒|品的一份？
　　梁幼灵曾为了断云县的课题做了不少功课，各种资料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因此，她的思维一想到这个方向，立刻找到了一些作证——
　　田振曾经在断云坟场和他们讲过一个故事，是说盈世祖派一个总督来断云县治水，而总督在此设坛祭河神，得出水患是有蛟龙作恶的结论。
　　总督祭坛的东西是草木灰、芙蓉和一坛米——如果往断云县出过一些毒|贩子的方向来想，这恐怕就是三个隐喻，“草木灰”是烧了的大|麻，因大|麻有个黑话叫作“草”，“芙蓉”是阿芙蓉，也就是鸦|片，“米”是冰|毒。
　　如果梁幼灵的猜测没错，那这则传说就是在说：总督吸食了书生给的毒|品，身体发热，产生了幻觉，臆想出了蛟龙。
　　而这个传说是五十年前忽然流行起来的，五十年前邢家也恰好刚刚发家——
　　田振之前说过，断云坟场里的死者身上有刀斧伤，可能是black帮火并。
　　而五十年前，邢睿明的拥趸正用暴力催债，很可能还不上钱、又没有其他价值的人，就被砍死埋在了断云坟场之中。
　　为了尸体不被人挖出来从而报警，有人编了这个故事，让人以为断云坟场可能有毒|品交易、或者有人聚集在那里吸食——总之和毒|品有关，从而震慑一些想要去那边的人，毕竟众人皆知，瘾|君子大概率是亡命徒——这样尸体的秘密就不会被发现。
　　也或许编的这个故事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断云坟场真的涉|毒。
　　梁幼灵思考这么多，也不过是脑中一两秒中的事，她想通此节，觉得细思极恐，不由打了个寒战。
　　这个寒战一打，便把她的思绪完完全全拽回现实中来。
　　女警已经上手搜了梁幼灵的身，甚至不需要多费功夫，她就从梁幼灵外套的口袋里搜出了一个透明小袋子——
　　袋子里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指认者立刻大叫起来：“大家看，我说她就是贩|毒的吧！”
　　周围霎时喧哗吵嚷开来，所有人的嘴巴都在开开合合，吐出或惊奇、或猜疑、或愤怒的语句，所有人的手都在隐讳或是直接地对梁幼灵指指点点。
　　在千夫所指中，梁幼灵大声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他之前撞了我一下，塞在我身上的！他嫁祸给我！”
　　周筱冰也大声说：“对！不是她的东西，她不可能贩|毒！”
　　田振和何茗也在一旁帮梁幼灵说话。
　　女警拿不准，直接扣住了梁幼灵：“你先跟我们去派出所吧。”


第96章 针管
　　梁幼灵：“报案人也要一起去！”
　　于是, 几个人艰难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来，跟着警察去了派出所。
　　集市那段路没有监控，因此没有办法证明是撞了梁幼灵的人塞在她兜里的。
　　警察经验丰富, 知道很多毒|贩都是以贩养吸，又看见报案人脸色和身材有些吸的迹象, 便让梁幼灵和他都去验尿。
　　报案人听到这句话, 蜡黄的脸立刻白了：“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吧, 我是报案人，不是嫌疑人。”
　　警察：“你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去验尿。”
　　报案人：“我撤销报案行了吧, 我不报了！”
　　警察：“不行。”
　　报案人眼睛乱转：“不行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拔腿就跑，警察就防着他这个, 也立刻去追, 同时大喊：“抓住他！”
　　旁边的值班民警一拦，刚才大喊的警察一扑，两人两面夹击，就把报案人扑倒在地。
　　报案人大叫：“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要投诉你们！”
　　警察：“你先了解一下什么叫暴力执法再说吧。”
　　报案人不住扭动身体, 但他力气小，没有挣脱，被警察拿手铐拷在了椅子上。
　　警察把验尿的杯子递给他：“你是老老实实自己去尿，还是要我们帮你？”
　　报案人这才惊慌起来，不住乱动，眼神也慌乱地飘来飘去, 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你不是说我报了案就能走吗？你要帮我，不然我就说出去了！”
　　警察皱眉：“这是已经吸了吗？”
　　警察疑惑：“不应该啊, 他这一路没有机会吸啊。”
　　警察问报案人：“你在跟谁说话？”
　　报案人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我要数数了！十、九、八、七、六……”
　　何茗忽然说道：“警察姐姐，我带他去验尿吧。”
　　报案人的眼珠子滚到何茗身上，一脸不敢相信：“五！四！三！”
　　警察：“我同事带他去吧，不用你们做这些。”
　　何茗往报案人身边靠了靠，笑着说：“好，你们辛苦了。”
　　报案人忽然发出一声痛叫：“啊什么东西！他、针针！”
　　警察：“你怎么了？”
　　何茗大声说：“大概是脑袋有点不清醒吧。”
　　警察并不相信，一把拽住了报案人靠近何茗那一侧的手臂——何茗顺势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田振身后。
　　田振看了一眼何茗，眼神严厉又带有探究之意——田振了解何茗，他觉得何茗刚才的举动很反常。
　　何茗若无其事地对导师笑了一下。
　　梁幼灵的心里在打鼓，她觉得，她的猜测可能要成真了——
　　警察一把掀起报案人的袖子，在他干瘪的皮肤上，警察敏锐地看见了一个针孔。
　　一个新鲜的针孔。
　　警察蓦然回头，盯着何茗：“你刚刚做了什么！”
　　何茗无辜地摊手：“警察姐姐，我什么都没有做。”
　　警察大喊一声，召唤来同事：“老赵，搜他的身！”
　　何茗：“你们不能随便搜人的身吧？”
　　警察：“那要我调监控吗？”
　　老赵已经往这边走了，何茗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扯住梁幼灵的胳膊，把她扯到了身前！
　　梁幼灵跟裴玉廷学了几招，立刻屈肘回打，但是被何茗躲了过去，梁幼灵那一招也使老了，泄了力气。
　　警察反应迅速，从另一侧抢攻何茗，但是——
　　“别动！”
　　何茗举起一直全新的带有注射液体的针管，针管的另一头正贴在梁幼灵的颈动脉上。
　　何茗：“你们动一下，针就会扎进去！”
　　何茗红着眼说：“我就是想问她一句话！问完之后，随便你们把我怎么样！”
　　梁幼灵已经镇定了下来，问道：“什么话？”
　　何茗：“我爸爸在哪？你的邻居，那个裴姐，是最后见他的人，她把他带哪去了？！”


第97章 电话
　　梁幼灵之前就察觉出何茗的不对劲了。
　　何茗的父亲何田熹, 是一个财务，甚至不是财务总监，何茗的母亲也不是有钱人, 那么——
　　在周筱冰提出要去赌场的时候，何茗是怎么一个电话, 就从父母那里轻轻松松要来九十万的呢？
　　除非那笔钱不是他父母给的。
　　谁会给他那笔钱呢？
　　或许是希望周筱冰进入赌场的人。
　　也或许是希望梁幼灵进入赌场的人。
　　周筱冰、梁幼灵染上赌瘾, 对谁来说最有利呢？
　　梁幼灵不知道有没有人希望周筱冰堕落，但是, 如果借给何茗钱的人，是冲着梁幼灵来的话，那借钱的人就呼之欲出了——
　　邢冬诚。
　　梁幼灵如果赌钱欠了赌场一大笔钱, 就是欠了邢冬诚一大笔钱。
　　欠了邢冬诚一大笔钱，邢冬诚就可以问梁缤去要，从而顺理成章地谈到地段竞标的事情。
　　而之后, 梁幼灵每次外出调研的动态, 似乎邢冬诚都了如指掌，特别是渔村绑架那次，必定是有人给邢冬诚通风报信。
　　现在，梁幼灵被何茗拿针管抵住脖子, 她几乎可以确定了——通风报信的人，就是何茗。
　　否则，何茗怎么会作出如此激进、违法的事情？否则，何茗又怎么会拿到很可能轻易买不到的针剂？
　　邢冬诚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会让人觉得犯罪是合理的，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章曦就是前车之鉴。
　　梁幼灵其实并没有慌张, 她很理性地回答了何茗的问题：“你的爸爸没有死，我可以和你保证。”
　　梁幼灵：“但你现在还不能见他, 因为有人要杀他。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就能见到叔叔了。”
　　梁幼灵：“想要早点见到叔叔，你就把针管放下来，交代究竟是谁指使你做这一切的。”
　　梁幼灵：“指使你的人，就是要杀你爸爸的人，只要他落网了，你爸爸就安全了。”
　　梁幼灵：“你学习成绩很好，很聪明，我们都不想你走歪路，你现在收手，一切都来得及。”
　　何茗：“我怎么能确定你说的是真的，而不是挑拨离间？”
　　听见了何茗这句话，梁幼灵才真正确定了何茗背后还有一个人。
　　梁幼灵：“你若是不相信，我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梁幼灵：“我没有必要骗你。”
　　田振：“小梁说得对啊，你这孩子，别做傻事，别到时候你爸爸安全了，你自己进去了，多不划算啊。”
　　周筱冰：“老何，你之前还劝我，你自己都看不清楚吗？”
　　何茗有一些动摇，他抓着针管的手放松了下来。
　　警察冲上来按住何茗的时候，何茗仍旧红着眼眶盯着梁幼灵。
　　“不要骗我。”何茗说。
　　梁幼灵在警局里面坐了很久。
　　田振和周筱冰做完笔录就先回去了，那带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上，没有梁幼灵的生物特征，不能证明梁幼灵贩卖毒|品。
　　警察问了梁幼灵一些关于何茗的事情，梁幼灵照实回答了。
　　后来，警察跟梁幼灵说，何茗招认了，说报案人嫁祸梁幼灵这件事，是他策划的。
　　因为有人告诉他，裴玉廷杀了何田熹，梁幼灵是杀人的从犯。
　　那人还给何茗看了照片，照片里，何田熹被绑在三轮车上，梁幼灵坐在旁边看守，而骑车的是裴玉廷。
　　梁幼灵知道，那天是有第四个人在场的。
　　那个人是来监督裴玉廷有没有好好完成邢冬诚交代的任务的。
　　那个人是邢冬诚的人。
　　在人来人往的派出所大厅里，梁幼灵坐在微凉的合金椅子上，望着脚尖出神。
　　既然邢冬诚的人找上了何茗，那就证明——
　　邢冬诚还有余力去搞一些小动作。
　　梁幼灵给裴玉廷拨了一通电话，想告诉裴玉廷这件事。
　　但裴玉廷没有接。
　　在梁幼灵去集市的时候，裴玉廷也没有闲着。
　　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的那头不是别人，是白允昇。
　　——出卖过裴玉廷的白允昇。
　　白允昇依旧热热络络：“裴姐，你现在有空吗？”
　　白允昇：“老板有个新活，让我叫一下你。”
　　白允昇：“就在老龚修理厂，你快来吧。”
　　白允昇：“哦，对了，还有你的熟人，龚兴光，他也在。”
　　邢冬诚和龚兴光是泛泛之交，不是上下属关系，而且，龚兴光明面上也从不参与邢冬诚的事情。
　　那么，有什么活会在龚兴光的工厂里交接？还需要龚兴光也在场？
　　裴玉廷察觉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她对着手机说：“知道了，这就来。”


第98章 扳手
　　当裴玉廷骑着三轮车, 到了老龚修理厂时，发现厂门是关上的。
　　天色有点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裴玉廷拽了拽冲锋衣的拉链, 下了三轮车，敲了敲有些生锈的厂门。
　　厂里面一个粗犷的声音问道：“谁？”
　　裴玉廷：“我, 裴玉廷。”
　　厂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裴玉廷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白哥在里面。”
　　裴玉廷往屋里走，她看见厂中空地上站了几个人, 个个手里都拿着东西——有棍、有棒、也有刀。
　　那些人的目光都盯着裴玉廷，那些目光像是粘腻的机油，一直尾随裴玉廷进了屋里。
　　裴玉廷撩开当作帘子的塑料布, 布上一点未干的机油沾上了裴玉廷的手指。
　　但有洁癖的裴玉廷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屋里，龚兴光呈“大”字被吊在架子上，脑袋微微低垂, 露出了有些“地中海”趋势的发顶。龚兴光的背心和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又黑又红——黑色的是机油, 红色的是血。
　　龚兴光的徒弟缩在一旁，抱着臂低着头，不住得发抖。他脚下掉了一个扳手，被红色溅透了, 扳手上面钳着一颗牙。
　　白允昇背对着门口站着，他手里拎着一个锤子，锤子上也沾了血。
　　听见了动静，白允昇转过身来。
　　裴玉廷看见了刚才被白允昇挡住的人。
　　——齐蕊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双脚被绳子捆住了，血液从她的右手上顺着扶手流下来。如果裴玉廷再走近些, 她就能发现，齐蕊手上的洞, 和白允昇手里的锤子形状一模一样。
　　白允昇笑了：“裴姐来了。”
　　白允昇：“你来瞧瞧，这两位是不是都是你的老熟人？”
　　裴玉廷警惕地说：“是都认识，怎么了？”
　　白允昇：“他们很有可能是条子。”
　　裴玉廷惊讶：“条子？”
　　白允昇打量着裴玉廷的表情：“你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
　　裴玉廷摇摇头：“我只是和他们认识，但并不熟悉。”
　　白允昇笑了一下：“不熟悉？”
　　白允昇用锤子在齐蕊手臂上又敲了一下，齐蕊瞪着一双眼睛，恨声说：“我都说了，我根本不知道！虽然我认识龚哥，也来过修理厂，但并不代表我和他很熟！他是不是警察跟我没关系。”
　　白允昇：“其实你知不知道龚兴光的事，都不要紧。你帮着小邢总搞老板，老板怎么说都是要做掉你的，你不用心急。”
　　齐蕊撇过头去，闭上了嘴。
　　白允昇又转过来对缩起来的龚兴光徒弟喊：“喂，你说，裴姐来你们这里的频率高不高？”
　　徒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裴玉廷，又看了一眼白允昇，小声说：“最近、最近来得勤。”
　　白允昇对裴玉廷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裴姐最近才被老板提拔吧？”
　　裴玉廷：“是。”
　　裴玉廷：“但我的车年头有点久了，最近坏的地方有点多，来的勤也很正常吧。”
　　白允昇：“老板也没亏待你，怎么不换辆车呢？”
　　裴玉廷：“我恋旧。”
　　白允昇：“这样吧，裴姐，老板正是用人的时候，其实也没怀疑你，毕竟你在船上救了他。”
　　裴玉廷确实在迟醉手中救下了邢冬诚，但她并不是为了救邢冬诚而出手。
　　白允昇：“如果你能让龚兴光和齐蕊交代他们的身份，老板不会少你的好处的。”
　　白允昇：“怎么样，裴姐，不难吧？”
　　裴玉廷：“可以，老板现在怎么样？”
　　白允昇意味深长地说：“别担心，好得很。”
　　裴玉廷走到了龚兴光面前，龚兴光已经晕过去了，伤口主要集中在胸腹，走近了看，还在小股小股缓缓渗着血。
　　裴玉廷：“龚哥。”
　　白允昇：“你这样是叫不醒的，把盐水拿来。”
　　有人果真端了盆盐水，“哗啦啦”直接往龚兴光身上泼。
　　盐水刺激伤口，龚兴光一个哆嗦，睁开了眼。
　　这一眼，就让他看见了裴玉廷。
　　龚兴光气若游丝，缺了一颗牙，又糊了满口血，让他的声音有些不清楚：“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开门，你找别人修吧。”
　　裴玉廷：“龚哥，我不是来修车的。”
　　裴玉廷：“他们说你是警察卧底？你都做了什么？”
　　龚兴光：“我不是……他们诬陷我。我就是一破修车的，我怎么能是卧底……”
　　裴玉廷：“你是不是得罪了谁？没办法，你不是也得是。”
　　龚兴光苦笑一声。
　　白允昇：“裴姐不会打算用嘴就让他们招认吧？”
　　白允昇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修车工具，很大方地说：“随便用，裴姐，别客气。”


第99章 面包车
　　裴玉廷冷冷地说：“你们用了这些东西, 他招了吗？”
　　白允昇：“我们用，和裴姐你用，那不一样。”
　　裴玉廷：“怎么不一样？”
　　白允昇：“裴姐你比较有经验。”
　　裴玉廷：“未必你就没有经验。”
　　白允昇笑了一下, 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了裴玉廷：“裴姐，这个行吗？用得趁手吗？”
　　裴玉廷接了过来。
　　锤子柄上还残留着温度, 血已半干, 一股难闻的血腥味混合着锤子的金属味，愈发刺鼻。
　　龚兴光动了动嘴唇, 裴玉廷读出来，那句话是——
　　“动手吧。”
　　裴玉廷侧过身体，抡起了锤子——
　　“白哥！”
　　塑料帘子“哗啦”一声被掀起来, 门外的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白允昇喝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那人语速飞快地说：“条子来了，快走吧白哥！”
　　白允昇猛然转头：“谁报的警？”
　　他盯住了裴玉廷：“是你！”
　　裴玉廷面无表情：“不是我。”
　　“咣——砰——”
　　齐蕊忽然腹部发力，往前倾了倾身子, 以一个神龙摆尾的姿势, 将椅子甩向了白允昇的背！
　　白允昇猝不及防，还真被她砸得踉跄往前倒去，又被裴玉廷顺手扶了一把。而齐蕊，也因为惯性, 连人带椅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齐蕊哈哈大笑：“一定是小邢总报的警，她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齐蕊：“看什么看，没见过占有欲强的女同性恋？”
　　白允昇看了一眼裴玉廷扶住自己的手，叫住想要踹齐蕊的打手：“走！别管她了，从后门走！”
　　裴玉廷：“我知道龚兴光在后门有辆旧车，很好撬, 跟着我。”
　　白允昇别无他法，跟着裴玉廷来到了后门。
　　后面果真有一辆不起眼的老面包车, 灰尘扑扑。
　　裴玉廷用刚才顺手捡的铁丝，捅开了面包车驾驶座门把旁边的锁孔。她拉开车门，如法炮制，发动了车辆。
　　同一时间，老龚修理厂的大门被警察撞开，一队训练有素的警察闯入室内，扶起了齐蕊，松开了龚兴光。
　　领队的人对着对讲机说：“王队，人跑了。”
　　对讲机另一头的王开正坐在修理厂门外的警车里，而他身边坐着梁幼灵。
　　——梁幼灵给裴玉廷打电话未接之后，梁幼灵登录了自己的邮箱。邮箱里有一封信，看时间应当是定时发送。发信人是裴玉廷，而信件的内容是：幼灵，如果你收到这封信，就帮我报警。我在老龚修理厂，地址：xxx。
　　所以，没有什么定位器，也没有什么小邢总。报警的人是梁幼灵，齐蕊不知道这些，但齐蕊要洗脱白允昇对裴玉廷的怀疑。
　　梁幼灵面含担忧：“王警官，裴玉廷怎么样？”
　　王开：“她逃跑了。”
　　警察们快速收队上车，警车灯滴溜溜地转着，警笛声一声接着一声，好似催命一般。
　　紧接着，几辆警车轰然出动，目标直指从修理厂后门开出去的老面包车！
　　裴玉廷把油门踩到底，在年久失修的、不挡风还乱晃的车窗玻璃震动声中，裴玉廷大声问坐在副驾的白允昇：“去哪？！”
　　白允昇神情挣扎，在裴玉廷的再次询问之后，他咬咬牙，说：“回和平小区！”
　　裴玉廷猛一打方向盘，超了一辆车：“你疯了？去那干嘛？”
　　白允昇非常坚持：“听我的！就去那里！”
　　裴玉廷便不再说话，又轰了一脚油门。
　　——裴玉廷从始至终都很冷静。白允昇急急忙忙把她叫来，甚至没有把龚兴光转移地点，给出了修理厂这样一个让她警惕的见面地点。这就证明，白允昇走到了穷途末路，他急需一个帮手，帮他完成一件事情。
　　裴玉廷开着哪里都在响的面包车，面包车车屁股后面追着两辆警车。
　　梁幼灵就坐在对面包车紧追不舍的警车里。她的视线从警察的前车窗穿过去，穿进面包车的后车窗，一直落在驾驶座露出的一截肘部，和随风飘起的发丝上。
　　梁幼灵的手紧紧攥着安全带，被晃得东倒西歪。但她的视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十字路口的左右道路上，分别有一辆警车冲出来，试图截停面包车。
　　但裴玉廷一咬牙，将油门踩到了底——
　　只听见几声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柏油马路的刺耳声响起，左右两辆警车堪堪刹车停住，截住了梁幼灵所在的那辆警车。
　　梁幼灵在惯性下猛得往前栽去，一头磕在前方座椅上，又被重重抛回椅背。
　　等梁幼灵再次抬头看去，面包车已经消失在车流中了。


第100章 钢笔
　　裴玉廷甩掉警车, 一路上在白允昇的指挥下，专找没有摄像头的小路走，绕了一大圈才钻进和平小区。
　　老面包车停在第四栋的楼下, 白允昇急速地说：“大龙，你坐到驾驶座来, 在车里等着, 其余人跟我上楼。”
　　说是其余人，但实际上, 除了裴玉廷和大龙，也只有两个人。
　　——有两位打手没有赶上车，被白允昇抛弃在了修理厂里。
　　白允昇带着三个人, 风驰电掣地跑上了四单元的四楼。
　　他掏出钥匙，飞快地开了自己家的门。一股混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冲了出来，白允昇似乎是习惯了, 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直接进去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躺着一个人，听见了人进来的声音，那人很艰难地问道：“弄死他……们……了吗？”
　　白允昇拽过一旁的轮椅，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而是说：“老板，条子来了，我们得快点走。”
　　裴玉廷走到跟前，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的脸。
　　——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嘴唇是失血过多的紫色，浑浊的眼球膨凸着, 脸部浮肿，整个人都憔悴狼狈。
　　这个人是邢冬诚。
　　裴玉廷上前搭了把手, 帮白允昇把邢冬诚扶上轮椅：“老板不是在医院吗？”
　　白允昇：“说来话长。”
　　白允昇一边推着邢冬诚往门口走，一边说道：“小王去放哨，虎子和裴姐帮我把老板抬下去。”
　　老小区没有电梯，轮椅不好走。
　　裴玉廷的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邢冬诚忽然说：“等等。”
　　白允昇立刻领会了邢冬诚的意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猛地往裴玉廷颈动脉扎去！
　　——邢冬诚不知道在修理厂里齐蕊说了什么话，他以为白允昇没有怀疑裴玉廷。
　　邢冬诚觉得警察来的时间太巧了，除了裴玉廷，他没有可以怀疑的人选。
　　裴玉廷险险地侧身躲过，但她身后的虎子又朝她扑来！
　　裴玉廷眉头一皱，不躲不避地直直冲向轮椅，揪住邢冬诚翻了个身，就把邢冬诚拖了下来，挡在自己面前。
　　白允昇投鼠忌器，捏着刀阴沉沉地说：“老板果然眼光毒辣，裴姐真是辜负我的信任。”
　　裴玉廷：“你若不想杀我，我不必拿老板作人质。”
　　就在此时，邢冬诚忽然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藏在裤兜里的钢笔回手往裴玉廷的腹部刺去！
　　这支钢笔并不是普通的钢笔，它的笔帽头部是钛合金的尖锥，可以用来破窗，砸在人身上更是疼痛无比。
　　裴玉廷勒着邢冬诚的脖子和手腕，就地一滚，躲过了白允昇配合邢冬诚动作的一个刀刺。
　　邢冬诚身上的伤口迸裂开来，屋里的血腥气更浓了。
　　白允昇和虎子想要抓住裴玉廷，但是裴玉廷一直钳制着邢冬诚，让他们有些束手束脚。
　　裴玉廷：“邢冬诚已经要失势了，你们做什么要为他卖命？”
　　白允昇：“你不明白！”
　　裴玉廷：“我确实不明白。”
　　说话间，裴玉廷和邢冬诚已经滚到了窗户边，裴玉廷掐着邢冬诚的脖子缓缓站起来，把他的脑袋往窗玻璃上一顶，冷冷地说：“都退后，不然你们老板就要脑袋开花了。”
　　白允昇深呼吸了一口气，举着手往后退了一步：“裴姐，有事好商量。”
　　裴玉廷：“再往后退！”
　　白允昇无奈，只能和虎子往后又退了几步。
　　此时，裴玉廷半靠着落地玻璃，左手掐住邢冬诚的脖子，而右手从邢冬诚身后绕过去，钳住了他握笔的手腕。这个姿势使裴玉廷的右手有些使不上全力。
　　白允昇：“裴姐，你不是警察吧，你要钱还是——”
　　他的下半句话没有说完，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邢冬诚趁着裴玉廷听白允昇说话而略微分神的一刹那，用手里的钢笔头敲碎了窗玻璃！
　　其实，敲第一下的时候，窗户还只是有裂缝，但敲了第二下，又薄又脆的老式窗户就轰然炸裂开来！
　　——梁幼灵跟在警察身后冲进来的那一刻，就看见了这一幕。
　　邢冬诚左手大力一推裴玉廷，裴玉廷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去，而邢冬诚本想趁机脱离裴玉廷的桎梏，但裴玉廷并没有松开抓住邢冬诚的手改去抓别的东西稳住身形——
　　裴玉廷拖着邢冬诚，从四楼坠了下去。
　　“啊——”梁幼灵大叫一声，本能地冲过去，却被警察死命地拦住了。
　　“砰——”
　　“哗——”
　　万籁俱寂。
　　大雨忽然倾盆而下。
　　梁幼灵眼前冒了金星，天旋地转，一阵头晕目眩的失重感袭来，她也倒了下去。


第101章 监狱
　　三个月后, 云城监狱。
　　狱警敲了敲一间监舍的门，对里面喊了一声：“012585，有人探监。”
　　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跟在狱警身后，像游魂一样轻飘飘地走了。
　　进了探监室, 女人坐下来, 看着玻璃另一侧的人，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来探监的人是梁幼灵。
　　梁幼灵拿起电话：“迟醉, 我替她来看看你。”
　　梁幼灵没有说，迟醉也没有问“她”是谁。
　　因为她们都知道“她”是谁。
　　那天之后，梁幼灵听说了迟醉的事情。
　　梁幼灵知道迟醉的事情, 是阴差阳错的。
　　田振自何茗被抓，就非常担心梁幼灵的心理健康，试探性地找梁幼灵谈了几次话, 但梁幼灵并没有受到什么心灵创伤, 她只是想知道真相。
　　——从警方那里，梁幼灵得知，何茗和邢冬诚果然有往来。
　　邢冬诚用钱收买了何茗，要求他提供梁幼灵的信息。
　　因此, 何茗以为，何田熹的失踪，是裴玉廷知道了这件事，在给梁幼灵报仇。
　　何茗冲动之下，找了人嫁祸梁幼灵，想要给爸爸报仇。
　　经此一事, 田振也捋顺了这里面的关系，在梁幼灵提出想要继续断云坟场的课题时, 田振跟梁幼灵说了另外一件事。
　　这件事是田振曾经打听到的，也是他不想让学生们继续这个课题的原因。
　　——邢冬诚的父亲邢睿明曾经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兄弟，叫做冯彪。
　　冯彪是邢睿明父母收养的孩子，一开始是帮邢睿明要高利贷的打手，后来就做了邢睿明的保镖。
　　冯彪也是负责查“死亡威胁信”的人。
　　后来，死亡威胁信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冯彪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知道内情的人说，冯彪其实并不是孤儿。
　　在冯彪很小的时候，冯彪的父母落水死了，之后，冯彪的舅舅就接管了他家的田产，也把冯彪抱回去养。
　　冯彪的舅舅就是邢睿明的父亲。
　　冯彪父母落水究竟是不是意外，在村里其实众说纷纭，有许多版本。
　　冯彪相信了最残忍的一个版本——他的养父母，为了财产，害死了他的亲生父母。
　　没有人知道冯彪究竟什么时候知道的，当时又在想什么，是否找到了证据——总之，他对邢家采取了报复。
　　“死亡威胁信”，就出于冯彪之手。
　　他要先让邢睿明的手下人心惶惶，他要让邢家众叛亲离。
　　他要从下至上，像凌迟一样，把邢家到了手的东西，再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邢睿明还是发现了冯彪的反常。
　　后来，冯彪就消失了，冯彪的妻子也消失了。
　　冯彪的儿子逃了出去，他去了别的城市，战战兢兢躲了几年，找了黑工打，心中充满了仇恨。
　　冯彪的儿子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之后，入赘了当地的一户人家。
　　他生了个女儿，随母姓，叫——
　　迟醉。
　　迟醉的父亲，在迟醉成长的全过程中，一直见缝插针地向迟醉灌输复仇的概念。
　　迟醉的母亲工作忙，等她发现这件事时，已经晚了。
　　现在，迟醉坐在探监室里，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梁幼灵：“今天，邢冬诚被执行死刑。”
　　迟醉：“我看见新闻了。”
　　梁幼灵：“嗯，贩卖毒|品罪、开设赌场罪、故意杀人罪、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行贿罪……数罪并罚，他逃不过天网恢恢。”
　　梁幼灵：“你也可以放心了。”
　　迟醉笑了。
　　她似乎已经不记得怎么笑了，笑得又僵硬，又痛快。
　　迟醉：“谢谢你。”
　　迟醉：“谢谢你来看我。”
　　迟醉：“希望你日后生活幸福，这些前尘往事，就都忘了吧。”
　　迟醉：“不用再来看我了。”
　　梁幼灵走出监狱的大门，想起了迟醉案子开庭的时候。
　　那天，梁幼灵参与了旁听。
　　和梁幼灵以为的不一样，最近出现的“死亡威胁信”，并不是出于迟醉之手。
　　而是出于邢冬诚。
　　邢睿明年纪大了之后，就把当年的往事说了一些给邢冬诚听。
　　包括将冯彪埋在断云坟场，包括为什么要让分发任务的人都代号“阿彪”。
　　——邢睿明对这个兄弟又爱又恨。他曾经全心全意相信过的人，狠狠地背刺了他。
　　邢冬诚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当年的高利贷打手，知道他们家不堪的往事，他不能留着这些移动的把柄。
　　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利用“死亡通知书”，让那些人以为曾经的杀手卷土重来。
　　邢冬诚让自己养的杀手们去做这件事。但他知道，这些杀手，很快也会经历同样的事情。
　　没有人值得邢冬诚信任。
　　迟醉只用过一次“死亡威胁信”，就是面对章曦的时候。
　　她知道章曦做过什么，她平等地恨着每一个杀人犯，特别是这个人和邢冬诚还有联系。
　　梁幼灵叫停了回忆，因为她叫的网约车到了。
　　迟醉让她忘了这些前尘往事，叫她向前看，但她怎么能忘的了。
　　尤其是，这些往事里，还有一位抹不去的人。
　　网约车司机确认了一下目的地：“云城儿童福利院，是吧？”
　　梁幼灵：“是。”
　　梁幼灵在云城儿童福利院的传达室里登记了信息，和出来接她的老师打了招呼。
　　老师：“我和唐若若说了姐姐今天要来，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她吃完早饭就一直往窗外看。”
　　梁幼灵在会见室里见到了唐若若。
　　唐若若比几个月前长得健康了些。
　　赵溪溪的遗体从船上被带走，成为了邢冬诚杀人的证据。
　　而唐可因为贩卖毒|品和吸|毒被捕，锒铛入狱。
　　唐若若没有人照顾，进了儿童福利院。
　　而这样被毒品摧毁的家庭有千千万万个。
　　如果唐可没有沾上毒瘾，或许赵溪溪不会铤而走险，去从事非法工作，只为了填补买毒带来的金钱窟窿。
　　但世事哪有这么多如果。
　　唐若若把手里折的纸花塞到了梁幼灵手里，又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梁幼灵捧着花，笑着说：“好好看，谢谢你。”
　　唐若若：“不用谢。”
　　梁幼灵：“最近开心吗？”
　　唐若若点点头。
　　唐若若：“今天最开心。”
　　梁幼灵明知故问：“为什么？”
　　唐若若不回答。
　　梁幼灵逗她：“为什么今天最开心呀？”
　　唐若若：“老师说，大坏蛋死了。”
　　——梁幼灵本来以为，唐若若只是因为自己来而开心。
　　但其实，小孩子什么都知道。
　　唐若若把头撇过去，别别扭扭地补充：“还因为，姐姐你来了。”
　　梁幼灵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抱进了怀里。
　　唐若若感觉到了：“姐姐，你要走了吗？”
　　梁幼灵：“嗯，我下周再来看你。”
　　唐若若：“你要去哪里？”
　　梁幼灵：“我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第102章 灵棚
　　灵棚搭在和平小区的空地中。
　　梁幼灵还没有进小区大门, 就听见了幽幽凄凄的哀乐声。
　　来吊唁的宾客不多，有一些是和平小区的邻居，正帮着摆放花圈。
　　梁幼灵随了帛金, 进到了灵堂里。
　　灵堂正中摆着三幅大照片。
　　——周正泓、张丽莉和周骁。
　　如果裴玉廷在这里，或许会联想到一些事情。
　　——裴玉廷曾经假扮保险理赔员, 向云城墓地新来的门卫李汀打听过周家的事情。
　　李汀当时说, 在周正泓和张丽莉死后的第二天，他起夜时, 透过窗户看见了死者的脸。
　　而周骁，在那一天，去墓地门前嚎啕大哭, 就带着这两幅大照片。
　　也就是说，李汀那天晚上看见的，不是鬼魂, 而是周骁拖动摆放的灵照。
　　周筱冰一个人站在灵堂前, 她的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梁幼灵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此时，任何语言都是无力的。
　　灵堂中三个人的案子查清楚之后, 牵扯出了一些别的事情。
　　郑舒云因为在米线中添加从诚沨的渠道进货的罂粟，以“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入狱。
　　郑舒云还交代，周骁曾经因为和诚沨谈罂粟的生意，没有谈拢，导致他疑心裴玉廷是诚沨派来教训他的人，因为周骁看见了裴玉廷在裴姐菜场上货的情景, 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诚沨员工——所以他想对裴玉廷先下手为强。
　　和周骁一起赌博的那些朋友，也因为赌场被抄而入狱。
　　现在, 只剩下周筱冰一个人来料理全家人的后事。
　　梁幼灵帮了周筱冰一会儿，也有些百感交集，只觉得弹指一挥间，便物是人非。
　　周筱冰轻声对梁幼灵说：“你回去吧，在这好一会儿了，我可以的。”
　　梁幼灵：“节哀。”
　　梁幼灵回到了第四栋第四单元。
　　她走进空旷的楼道中，听见了自己脚步的回声。
　　走到二楼，梁幼灵停住脚步，在201室门前站了一站。
　　201室人去屋空，铁门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尘了。
　　曾经住在这里的一家三口，一个在骨灰盒中，一个在监狱服刑，一个在儿童福利院生活。
　　梁幼灵收回了目光，又向上走去。
　　303室很久都没有住人了，也不会再有垃圾腐臭的味道了。
　　因为裴玉廷把姜锦春和赵智强老两口埋入断云坟场的土坑中，而那个坑连着一条地道，通往最近的村里的一间安全屋。
　　安全屋里有人接应，把他们秘密转移，直到合适的时机，对他们进行处罚。
　　而这样的安全屋不止一处，裴玉廷和梁幼灵曾经住过的公寓，就是一处安全屋。
　　如今，姜锦春老两口因为不想顶着“非法购买胎盘”的名声被指指点点，搬离了和平小区。
　　梁幼灵走到了四楼。
　　403室的白允昇，在那天被当场抓捕。家中搜出未处理完的人体组织器官，不仅有他在医院里和濒死病人家属谈拢的“器官捐献”，也有他用非法手段获得的婴幼儿尸体——包括303室购买的胎盘。
　　正是这个生意，让他和邢冬诚深度绑定，他不能让邢冬诚落到警察手中，于是费尽心机，把邢冬诚从医院里弄了出来。
　　白允昇有着侥幸，他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邢家不会放弃邢冬诚，他们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没有机会了，梁幼灵想。
　　梁幼灵再抬头看，502室原本住着章曦，但现在，章曦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入狱，马上也要执行死刑。
　　章曦的帮凶温鼎和裘雨霖也获罪入狱。
　　而503室的迟醉，梁幼灵今早刚在狱中见过。
　　梁幼灵没有开自家402室的门。她打开了401室的门。
　　门里，有人听见了动静，出声问：“是小梁回来了吗？”
　　梁幼灵：“是我，阿姨。”
　　梁幼灵走进卧室，一位妇人坐在床边，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在放新闻。
　　是邢冬诚被执行死刑的新闻。
　　在看新闻的有两个人。
　　另外一个人躺在床上，微微把头转向门口：“幼灵。”
　　——贯穿眉毛的淡疤，很港的俊脸。躺着的人是裴玉廷。
　　梁幼灵脱了外衣，也在床边坐下：“我去看了迟醉，也见了唐若若，还参加了周筱冰主持的葬礼。”
　　“嗯，”裴玉廷盯着平板说，“注射死亡是法律对他最大的仁慈。”
　　三个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梁幼灵打破了沉默：“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裴玉廷看着她笑了笑：“好多了。”
　　——三个月前的那天，裴玉廷和邢冬诚从四楼的窗户跌坠下去。
　　裴玉廷受过训练，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擦着墙面，用脚勾了一下窗沿，减缓下冲的势头。同时，她当机立断，一只手死死扒住水管，另一只攥着邢冬诚右手的手，用力将邢冬诚手中的钢笔尖敲上了三楼的窗户！
　　303室的窗户“哗”得被破开，裴玉廷抓住邢冬诚滚了进去。
　　满地的玻璃碎渣扎透了裴玉廷的身体，但她死死地压住邢冬诚，不让他有逃走的机会。
　　其实，邢冬诚也没有逃走的机会了。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临窗一击已经可以算是回光返照。
　　那天，警笛声和救护车声响彻整个和平小区，拉走的不仅是浑身鲜血的裴玉廷和邢冬诚，还有晕倒的梁幼灵。
　　裴玉廷经历了一个大手术，修养期以月为计。
　　裴玉廷的母亲连夜赶来照顾，裴玉泽也请了几天的假——原本请的时间更长，被裴玉廷赶回去上课了。
　　梁幼灵本来是想陪床的，裴玉廷明明虚弱得不行，还是装出很凶的样子，叫她回去休息。
　　不知道裴玉廷和她妈妈说了什么，有一天，梁幼灵下课后去医院，裴玉廷的妈妈在走道里拉着梁幼灵的手，哭得一塌糊涂，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们家玉廷在一起”。
　　梁幼灵很惊讶，连忙说：“这没什么要感谢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冬去春来，裴玉廷的伤逐渐好了。
　　这一天，裴玉廷换上了制服，梁幼灵过来给她正了正帽檐。
　　——裴玉廷的菜场关停了，但她有了新的上班地点。
　　裴玉廷有些不好意思：“可以了吗？”
　　梁幼灵眼睛笑弯起来：“很好看。”
　　梁幼灵打车把裴玉廷送到单位门口，跟她说：“下班了等我来接你，晚上还要和齐蕊她们吃饭，你不要忘了呀。”
　　裴玉廷：“好。”
　　梁幼灵：“那我走了。”
　　裴玉廷微微弯下腰，在梁幼灵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直起身说：“嗯，走吧。”
　　梁幼灵捂着脸走了。
　　裴玉廷笑着看了一会儿梁幼灵的背影，走进了单位大门。
　　日光将单位门口的牌子上的字照的熠熠生辉——
　　云城市市公安局。
　　有人列队在门口迎接裴玉廷。
　　裴玉廷立正，敬了一个礼，朗声说：“云城市公安局缉毒大队警员裴玉廷，警号103074，归队！”
　　众人回礼：“欢迎归队！”
　　梁幼灵一放学，就往市局门口跑。
　　齐蕊已经等在门口了，她身上警服衬衫的风纪扣解开了，在梁幼灵指着问她“这样不违反规定吗”的时候笑弯了腰。
　　裴玉廷正好出来，和同事挥了挥手，快步向梁幼灵走去。
　　齐蕊直起腰来对裴玉廷说：“你家小梁好可爱啊，不像我家老邢——”
　　“你家老邢怎么了？”有人在她背后问。
　　齐蕊转过身，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邢春沨，打了个哈哈：“不像我家老邢，恨不得我再多解几颗。”
　　邢春沨：“……上车。”
　　齐蕊过去搂住邢春沨的肩膀：“你今天这么准时？我还以为你又要加班。”
　　——邢春沨从诚沨集团抽出身来，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小公司。
　　四个人坐着邢春沨的车，去了饭店。
　　如今，塞壬酒楼被取缔了，新的酒楼拔地而起，渐渐的，人们不再记得海边曾经有一座奇丑无比的建筑。
　　这顿饭是为了庆祝裴玉廷归队。
　　在席间，齐蕊聊起了龚兴光：“龚哥准备退休了，他也到了年龄。”
　　齐蕊万分感慨：“听说是之前拿到诚沨工程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证据的那位兄弟，没有处理好和龚哥联系的东西，才让我们暴露了。幸亏没有牵扯到你。”
　　齐蕊说完，自己先住了口：“嗐，不说了，我们都知道这个工作有多危险，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敬这位兄弟！”
　　“当——”
　　四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她们都知道，敬的不仅仅是这位死去的卧底警察，还是千千万万的卧底警察。
　　饭后，梁幼灵和裴玉廷打车回到了和平小区。
　　她们打算搬家了，但目前还没看到合适的房子，就还是先住在这里。
　　天色已经黑了，和平小区第四栋四单元有几户的灯还没亮。
　　或许不会再亮起来了。
　　梁幼灵站在楼下，和裴玉廷一起仰头看去。
　　梁幼灵忽然说了句俏皮话：“听说这里要拆迁了，咱们这栋楼，有钉子户的概率是大大减少。”
　　裴玉廷回头看向她，月光下，两个人对望笑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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