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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纸片人的小侍妾
　　作者：云朵糖
　　文案：
　　时云霁穿越到自己正在玩的游戏中。
　　这款游戏她将近通关，她培养出来的小姑娘——晏铃已经成为整个修真界无人可以比拟的强大存在。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穿越之后，她必须要靠勾引晏铃，成为晏铃的侍妾才能在宗门站稳脚跟。
　　教导晏铃她很熟悉，可勾引晏铃她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
　　晏铃知道自己是个受神明眷顾的人。
　　当她跌入尘埃时，神明赐予她食物；当她迷惘不知所措时，神明指引她走出迷雾；当她终于将昔日仇敌踏在脚下，神明在最高峰与她相拥。
　　但她却是个卑鄙又贪心的人。
　　当她已经得到一切，她仍旧感觉空虚。这时候，她才发现，她最想得到的，是她的神明。
　　好在她足够幸运，因为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神明，竟然屈尊降世为人，出现在她身边。
　　她发誓会留住她的神明，不惜一切代价。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时云霁，晏铃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穿成纸片人的枕边人
　　立意：绝处逢生，互相救赎。


第1章 
　　宗门秘宝失窃，贼人趁着夜色逃之夭夭，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几名内门弟子受命，带领能分辨灵魂气息的幽冥狼犬一路追踪。狼犬通人性，一路沿着陌生味道疾驰，却在月铃峰山脚丢失线索，原地晕头打转。弟子们于是聚在山脚，叫嚣着要赵丰交出贼人。赵丰是月铃峰主事，出门瞧见一群煞气冲天的男女，以为有人来闹事，板起脸与他们周旋。
　　“此处为灵铃仙主管辖，容不得你们放肆。”
　　辈分最大的周娥瞪着眼睛威胁：“少搬灵铃仙主来唬人，我看你是要包庇贼人！秘宝失窃事大，耽误了时机，明日就叫你人头落地。”
　　赵丰心里“咯噔”一下：“这里住的都是些普通仙婢，哪有你说的什么贼人？”
　　“普通仙婢？”一个男弟子嗤笑一声，“我听闻前段时间你给灵铃仙主上供了许多男鼎炉，全被仙主逐出。为了巴结仙主，这次又换成女婢？
　　“你不就是指着她们谁能爬上仙主的床，带着你也一起鸡犬升天吗？”
　　此处动静太大，仙婢们早被惊动，偷偷挤在院门处探听。听到男子这话，有人羞怯红了脸颊，有人昂首洋洋自得，只有时云霁，躲在人群最后边，露出一脸复杂表情。
　　她从未想过，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件事，竟是要勾引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院子外头，赵丰冷着一张脸，偏偏舌头打起结：“胡，胡言乱语！”
　　“正是你不分黑白乱招人，这才引贼入室。”周娥趁机要求，“你的罪行且放到一边，我要你现在就把那些仙婢全叫出来受审。”
　　论地位，身为一峰主事的赵丰要比这群内门弟子高一些。血气方刚的内门弟子不给他台阶，他也不打算留情面，袖子一甩，只道：“你们要搜查月铃峰，除非得到灵铃仙主或宗主同意。如无其他事，请恕在下无暇奉陪。”
　　说完，他不顾身后众人叱骂，转身欲走。
　　见赵丰硬气，仙婢们都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完，却见远处仙峰飞来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子。赵丰看见来人瞬间变了脸色，不敢怠慢，折返回去行礼：“华姝仙子晨安。”
　　华姝是内门弟子之首，容貌绝色修为不俗，在宗门内极得人心。但这不是赵丰对她毕恭毕敬的主要原因——华姝的另一个身份，是飞仙宗宗主膝下嫡女。
　　她落地了解完原委，提出了相同的要求，这一次，赵丰俯身拱手，问都不敢多问，直接应道：“遵命。”
　　半刻钟后，院中七个仙婢齐齐现身。有弟子领着狼犬从她们身上一一嗅闻过去，未见异状。
　　时云霁暗暗松口气，抬眸恰与身前一个女子对上目光。女子生有一对娇俏的狐狸眼，朝她勾着唇角。时云霁不明所以，礼貌回以一笑。
　　事情还没过去。
　　见狼犬无用，周娥开始盘问众人昨夜行踪。时云霁站在队伍最末，轮到她时，华姝已逮住两名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的仙婢。她冷眼看着时云霁，口中问出相同的问题：“昨天夜里，你在何处？”
　　时云霁患有失语症，是心理疾病，魂穿后换了一具身体仍旧无法发声。面对质问，她只能惶恐摇头，同时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无法回话。
　　“哑巴？”华姝皱眉。
　　“不对啊……”一边的赵丰也疑惑打量起时云霁，“之前不是能说话吗？怎么就哑了？”
　　时云霁心虚地笑了笑。
　　她是昨晚才穿进这具身体的，遭遇严重车祸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自己的灵魂进入了一处虚无空间。在那里，她遇到另一抹与自己长相足有八九分相似的灵魂。灵魂承诺能送她安然无恙回到现实世界，但需要她帮自己完成未了的心愿。正当时云霁想详细询问，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出现，她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已经出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具身体原主叫云霁，姓名与时云霁仅有一字之差。云霁原本是某个小仙门的宗主千金，家族遭遇小人背叛，她被迫出逃来到飞仙门寻找转机。可昨天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将云霁逼至绝路。万念俱灰之下，她使用家族秘宝发动禁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召唤来时云霁这抹异世孤魂。
　　无论如何，时云霁很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但随后只感觉惭愧万分——她并不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能帮云霁完成复仇的心愿。
　　恰如此时，明明知晓自己清白，面对气势凌人的华姝一众，她的腿肚子依旧发软。
　　对面的华姝见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搜身。”
　　长着狐狸眼的仙婢侧身挡到时云霁面前，求情道：“仙子，云霁昨夜被派去半山腰打扫阁楼，没有离开过月铃峰。这一点，赵主事也清楚的。”
　　华姝根本不听：“让开。”
　　仙婢似乎被吓坏，颤抖着倒在时云霁身上。时云霁扶了她一把，同时朝她投去一个感激眼神。从原主记忆中，她发现两人根本不熟悉，原主甚至没有记住对方姓名。可只有这个女孩子在危急关头挺身为她说话，即使没起到什么效果，时云霁依旧心怀感谢。
　　很快，仙婢被拉开，两个女弟子仔细搜了时云霁的身，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就当时云霁以为这一劫要熬过去时，华姝一番话直接将她打入冰窟：“将那两个交代不清行踪的奴婢，还有这个哑巴一并带回去，严加审问。”
　　被点名的三人霎时脸色发白，时云霁求助地看向赵丰，却见这位赵主事缩着脖子——尽管他面上并不情愿，但也不敢忤逆华姝。
　　群山连绵成一片焦绿，鸟雀罕见。时已近午，月铃峰山脚连一丝风也无，顶上日光灼灼，透过枝叶间隙烙在人身上，呼吸间都是躁郁的热气。
　　时云霁被身后人押着往前走，垂首一步一个踉跄。
　　转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某个不经意间，阴凉骤降，她先是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随后视野中便出现一片白色裙角。
　　走在她身边的华姝突然加快脚步，朝前小跑而去，口中唤着“晏铃”。
　　听到这两个字，时云霁有些失神，她不知道华姝口中的“晏铃”究竟是哪两个字，只觉得巧合——她养了好些年的一个小姑娘，名字也叫“晏铃”。
　　那是她穿越之前的事情了。
　　彼时，《寻仙》是风靡华国的角色养成式手游。玩家作为“上帝”，可以选择游戏中的任意角色进行培养，上至宗门天赋异禀的大师兄，下至路边污秽满身的小乞儿，只要玩家愿意，便可以给资源给机遇，帮助TA成就一番登仙宏图。
　　时云霁是最早接触游戏的一批玩家，但一开始，她在浏览完几个热门角色后兴致缺缺，原本已经打算卸载游戏。
　　大抵是冥冥中某种缘分，退出前，她偶然发现一个身世凄惨的小姑娘。当时，她背包里恰好剩下一块游戏免费赠送的馒头，便顺手送了出去。
　　在《寻仙》中，玩家本身没有具体形象，是类似于“天道”一样的存在。玩家送礼，在角色的世界观中，便相当于天道的仁慈馈赠。
　　可小姑娘在拿到那块从天而降的馒头后，竟抬头对着半空低低道了声谢。
　　时云霁有些愕然，打开她的角色资料卡，看到【晏铃】两个字。
　　她为晏铃留下，从此后又肝又氪，把工作以外的时间都扑在游戏上，硬生生将她的小姑娘从家族弃子拉扯成仙界第一人。几年下来，晏铃一个游戏中的人物，俨然已经成为时云霁某种精神寄托。
　　可惜的是，就在晏铃被游戏世界中第一宗门——飞仙门奉为座上宾不久，时云霁就在现实中遭遇不测。如今刚穿越就遭遇无妄之灾，时云霁心中蓦然升起一股自己再也见不到小晏铃的无力感。当然，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眼下情况尚未明朗，她更担心自己的小命。
　　华姝走向白衣女子，在还距离对方五六步的位置就被对方眼神逼得停住脚步。
　　白衣女子开口，音色清冽，带着雪山之巅化不开的寒意：“这是做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抖了一下。时云霁明显感觉身后押着自己的内门弟子都快站不住，抓着她肩膀的手都卸了力道。
　　她不知道这些人在害怕什么，只觉得白衣女子的声音悦耳好听，带着些许莫名的熟悉感。
　　华姝简单阐明事情经过，并表示要带走三个嫌犯回去调查。
　　“狼犬都没发现异常，凭你空口就能给人安罪名？”
　　华姝咬唇：“贼人敢深入宗门偷窃，定是有些手段。我猜他能遮掩灵魂气息，导致狼犬也无法察觉。”
　　白衣女子越过她：“我不想听你猜测，想从月铃峰带人走，就给出证据。”
　　华姝想去拉她袖子，却被对方避开，急得华姝跺脚问：“晏铃……就为三个贱婢，你要与我翻脸？”
　　“贱婢？”白衣女子脚步在时云霁面前停下。
　　时云霁有些紧张，她不敢动作，低着头，目光落在对方皎白的裙摆上。下一刻，她身后桎梏消失，下巴被面前人挑起。
　　对上那双眼睛瞬间，她清晰感觉到脑中某根丝弦被崩断，发出阵阵摄魂夺魄的嗡鸣。
　　眼前人，分明就是她的晏铃。


第2章 
　　仿若多年未见的旧友，突然打个照面，初始还将信将疑，可第二眼，第三眼，已经足够将眼前人和记忆中的画面串联起来——
　　那个在游戏中陪伴了时云霁数年的小姑娘，真真切切出现在她面前，带着温热吐息和细腻触感。
　　晏铃左手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眼底凉薄没有情绪，淡漠得像在评估一件尚能入眼的器物。这让时云霁十分陌生，往常小姑娘抬眸看她时，虽然只是盯着虚空中一点，但就连眼角余光都盛满温情。
　　果然小姑娘长大，便有自己的性子。
　　很快，晏铃很快失去兴趣。她往前走，莲步轻移间带起一串银铃脆响。像是要故意惹怒华姝，她幽幽来一句：“比你顺眼许多。”
　　话音落下，也不知哪个仙婢突然“噗嗤”一晒，笑声传开，现场氛围都轻松许多。当然，内门弟子们则一副受辱模样，华姝那张原本就铁青的脸更黑三分，令她美艳的五官都显得扭曲。她不敢触怒晏铃，便恶狠狠瞪了时云霁一眼，眸光中尽是阴寒。
　　下一刻，晏铃毫不客气补刀：“赵丰，送客。”
　　赵丰见风使舵的本领非同一般，立即喊出一声高亢的“遵命”，随即皮笑肉不笑踱步到华姝面前，半弓着腰示意道：“仙子，您请？”
　　华姝贵为内门弟子之首，又是宗门门主之女，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控制不住，好在还能维持基本礼仪，一甩袖，对着周娥等人道：“走。”
　　几个内门弟子本就坐立不安，闻言立刻退到华姝身边。
　　时云霁不想再生事端，特意侧身让出位置。可她不想惹事不代表别人能轻易放过她，周娥在路过她身边时，突然伸出手，重重在她腕口捏了一下。时云霁还没来得及挣扎，对方已经放开手，若无其事朝前走去。等她们离开，时云霁再去检查腕口，只见那处竟盘亘起一道黑痕。
　　黑痕诡异，无论怎么揉搓都无法消退，却奇异地没什么痛感。时云霁只纠结片刻便不再理会，垂下手任由长袖将手腕遮住。
　　她回过头，看到晏铃一身白衣皎洁，正站在山阶上同赵丰交代琐事。少女出尘，周身仿若闪着微光，叫人移不开眼。可下一刻，晏铃话毕，便直接原地消失身形，利落干脆得仿佛不曾出现过。时云霁这才回神，悻悻地揉揉鼻尖。
　　赵丰过来，安慰众仙婢一番，又将她们赶回屋。
　　时云霁这一早上接收太多消息，脑子发懵，碰到床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中间有人喊她用午膳都没能将她唤醒。这一觉睡到日光西斜，她起身，瞧见桌边坐着一个人，刚睡醒的懒散瞬间消失，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你中午没吃东西，我来给你送点心。”女子悦耳的声音响起。
　　时云霁定睛望去，正对上一对狡黠的狐狸眼。她认出对方是早上唯一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仙婢，戒备心撤下大半。
　　她用手语向对方道谢，见对方一脸茫然，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于是放下手，感激朝对方点头。
　　“真的哑了？”女子用手撑着下巴。
　　时云霁无法解释，一边下床套上纱衣外套，一边礼貌露勾起嘴角。但对方随之而来的下一句话，却差点将她吓得跌坐回床上。
　　女子那双狐狸眼微眯，眼神中尽是好奇。
　　她状若天真询问道：“这就是你改变灵魂气息的代价？以声音为交换？”
　　时云霁定在原地，震惊地瞪大眼睛。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想要隐藏情绪时已经来不及，桌边的女子已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自以为将时云霁看透，满意咧嘴一笑：“哦豁，又猜对了。”
　　时云霁抿唇，一边调整情绪，一边琢磨着女子口中那个“又”字。
　　“这个代价可真不方便，你要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女子站起身，双手环胸站在桌前看着她。
　　时云霁摇摇头。
　　女子轻笑，突然从怀里取出一张被折叠过的牛皮纸。
　　“不过你今天能躲过去，得算我一半的功劳吧？你怎么会想到把这东西贴身藏着？是笃定她们不敢碰晏铃的人？”
　　时云霁太阳穴一阵钝痛，她捂着额角，后撤两步重新坐回床上。
　　一段属于原主云霁的记忆浮现在她脑海中——
　　昨天夜里，云霁在提前完成赵丰布置的任务后私自外出。她悄悄靠近飞仙宗主峰，半路撞见一出骚乱。云霁并没有因此离开，相反，她趁着贼人将几个内门弟子引开的功夫，偷偷溜进旁边的勤书阁，将飞仙宗宗门地图偷了出来。
　　因为附近守卫大多被引走，她顺利逃回。可当天深夜，就在她看完地图准备入睡时，一道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在现场留下了灵魂气息，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
　　“谁？！”云霁一惊，飞扑过去打开窗户，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那声音一晒：“时间不多，不想被抓入大牢就赶紧想想办法吧。”
　　云霁跃出窗户，因为不敢惊动其他人，只能在附近小心翼翼搜索一圈，最后无功而返。而留下两句话后，那道声音也彻底消失，一整晚都没再出现。
　　也就是得到提醒之后，意识到自己犯下致命错误的云霁选择发动秘术，将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时云霁召唤过来。两人本就不同，幽冥狼犬鼻子再灵，也闻不出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看着女子手上的地图，时云霁突然想起今早搜身，想来当时女子就是借着为自己说情，偷偷将地图从她身上偷走。
　　见她盯着地图，女子无所谓将东西递了过来：“我已经拓印过，这份还给你。”
　　时云霁摇头拒绝。
　　她现在可没有能力藏匿这份赃物，要是华姝等人打个回马枪，发现这赃物，她没法说清楚。
　　女子莞尔：“不敢？没关系，这点小东西，我能帮你处理掉它。但是……”她顿了顿，眼底浮现出轻蔑：“你就这点胆子？还想去偷晏铃的本命法器？”
　　时云霁额上沁出汗水。
　　她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就像脱光了衣服，任何秘密都无法掩盖粉饰。她甚至不了解为什么对方会清楚云霁潜入飞仙宗，是为了偷取晏铃的本命法器回去复仇。要知道，她也是刚刚在整理云霁的记忆时，才理清楚小姑娘原本的计划。
　　“怕了？要不要打道回府？”女子步步逼近，贴近她耳边，“去找你那个‘未婚夫’，以你的姿色，说不定也不会被杀，对不对？”
　　时云霁眉头一皱，冷着脸将人推开。
　　女子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头突然往门口一偏。下一刻，她迅速后退几步，将那张地图重新藏好，调整表情露出关心神态。
　　时云霁还没从她的变脸大法中反应过来，就听房门被人敲响。
　　她不能说话，女子替她应道：“进来。”
　　赵丰推门而入，见到女子还一愣：“欢烛？”
　　女子笑了笑：“赵主事。”她主动指了指桌上糕点：“我来看望云霁。”
　　“哦。”赵丰也没多想，点点头看向床上的时云霁，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关心道：“被早上那一出吓到了吧？那些主峰的内门弟子就会仗势欺人，一个个嚣张得很。”
　　欢烛捂嘴笑道：“还好有您在，不然这院子都要被他们翻个底朝天。”
　　听到这话，赵丰有些尴尬清清嗓子。
　　他转向时云霁：“云霁，你跟我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时云霁拿不准欢烛想做什么，本就不想跟她独处，于是点头跟随赵丰离开房间。
　　赵丰也不拐弯抹角，找了个安静角落便交代道：“今天夜里你到灵铃峰听伺候，机灵点，知道吗？”
　　时云霁愣了一瞬。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灵铃峰是晏铃的住所，她们这群仙婢来到这里之后，还没有人被准许踏入灵铃峰。她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向赵丰确认这个命令。
　　“没错，就是你。”赵丰肯定点点头。
　　他凑近时云霁：“你今天也看到，仙主出手救下你们，尤其对你，态度还不错。”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睛发着亮光：“这可是你的好机会，趁热打铁，多去仙主面前露露脸，说不定哪天你就飞黄腾达了。”
　　不等时云霁反应，他又眯起眼睛笑：“当然，到时候可别忘了主事这个引路人啊。”
　　时云霁着急忙慌想要询问更多细节，却不料被突然跳出来的欢烛打断。
　　“主事，你让她去，她应付得来吗？”欢烛站到时云霁旁边，“云霁最近说不了话，怕照顾不好仙主。”
　　赵丰：“这……”
　　欢烛：“不如这样，你让我跟她一起去，我们两个也好给对方兜底。”
　　她亲密牵起时云霁的手：“你放心，我们姐妹两个一定好好伺候仙主，争取早日被抬成侍妾。到时候啊，绝对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赵丰没犹豫多久，一点头：“行，那你和她一起去。”
　　时云霁抽回自己的手，垂头暗暗皱眉——照顾晏铃这种事她熟悉，可要成为晏铃的侍妾……
　　她无奈抬头，正望见天边粉色的云霞。


第3章 
　　玉铃宫坐落于灵铃峰之巅，整座宫殿由上等青玉铸造，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月色下闪着融融冷光。山巅夜风肆意，带着凉意捉弄行人，时云霁本就穿得少，轻颤着裹紧肩上纱衣。
　　下一刻，她刚拢上的薄纱被人扯下。
　　“会不会勾引人？”欢烛脚步轻快跳到她身前。
　　月色下少女赤-裸双足，身上仅着一片满绣抹胸和一条宽松纱裤，移动间腰间银饰碰撞发出轻响。她半眯着眼睛，苦口婆心劝诫道：“你这样扭捏，对得起冒险将我们献上来的赵主事吗？”
　　时云霁面上一热，不自在别开头。
　　欢烛并不放过她，一转身又落在她跟前：“你好好瞧着，我教你怎么勾引晏铃。”她昂着下巴，胸有成竹开始分析起来：“你知道吧，之前赵丰给仙主找过很多男鼎炉，那些人被赶下山时灰头土脸，身上都带着伤。我偷偷去看过，那群男宠中可不乏绝色姿容，真不知道仙主怎么恨得下心动手伤人。
　　“如此看来，仙主确实不喜男色。”
　　时云霁不悦摇头，并不赞同她的观点。
　　她养出的小姑娘秉性正直，才不会做出收男宠这种出格举动。会打伤男宠，肯定也是那些人唐突，冒犯了晏铃。
　　欢烛无视她，继续道：“既然仙主不喜男色，那她喜欢什么？”
　　她转头看向时云霁。
　　时云霁愣住，蹙眉想了好一会儿，头脑一片空白。
　　晏铃喜欢什么？总不可能真喜欢女子吧？
　　她还在发懵，欢烛蓦地一笑，轻摆腰肢摆出一个撩人姿势。她微勾着唇角，魅惑道：“自然是我们这样，身姿曼妙，玉骨生香的女子。”
　　时云霁翻个白眼，越过她往前走。
　　欢烛被无视，气鼓鼓追上去：“小哑巴，你什么态度？”她做出一副高姿态：“等我受宠，可有你眼红的时候。”
　　说完，她赌气加快脚步，一下窜到前头去。
　　两个不再交流，一前一后拾阶而上，月光拉出两道细长身影，斜斜映在青玉砖上。等抵达顶端寝宫，夜已经很深，屋内静谧，半开的窗棂泄露出丝丝酒香。
　　欢烛小跑两步，凑近窗缝瞧了半晌没瞧出个所以然，便三两步走到门边想推门而入。可手刚搭上玉门，她又停顿住，回头看向时云霁：“你进去。”
　　时云霁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把戏。
　　欢烛退后两步，指了指门：“你先进去瞧瞧情况。”
　　她搭上时云霁肩膀：“放心，要是不成，我给你擦屁股。”
　　时云霁皱眉，推开两步避开她的触碰。
　　但她并没有对欢烛的决定表露抵触，反而顺势向前，轻敲两下房门。
　　屋内没有响动，她想了想，推门静悄悄步入。
　　暂且不提如今复杂情况，她其实非常愿意呆在晏铃身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只有小姑娘是她唯一熟悉的人。
　　当然，现在的小姑娘并不知晓她的存在。
　　欢烛倚在时云霁身后廊柱，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幽幽目光一直跟随，直到时云霁身影消失在门缝才垂下头，勾唇微哂。
　　进入寝宫不久，时云霁便发现趴伏于桌案上的晏铃。
　　白天众生不感高攀的仙主此时已经喝得醉醺醺，青丝盖住她清冷的眉眼，只有面颊透着不自然的红晕。桌案上或立或倒着几个酒壶，有琼酿从倾倒的壶口流出，滴滴嗒嗒坠向地板。
　　时云霁停住脚步。
　　她从未看过晏铃这副模样，她甚至不知道晏铃居然会喝酒。
　　不是她自夸，因为养得用心，她的小姑娘几乎没沾上什么不良喜好。即使在功力微弱，被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年纪，晏铃也从未寄情酒水——
　　她很理智，总习惯性保持清醒。
　　这一刻，时云霁忍不住想，这个世界里的晏铃真的是她从小“养”大的小姑娘吗？她遇见过扮演天道的自己？跟自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起挣扎过吗？
　　空荡荡的寝殿内，时云霁身体内突然窜起一阵凉意，她打断自己的思绪，走上前将两个倾倒的酒壶扶正。
　　再抬首，她对上一双漆黑眼眸。
　　她明显看到晏铃眼中嫌恶的情绪，但那情绪很快被隐藏。眼眸的主人忍着不耐起身：“赵丰让你来的？”
　　时云霁点头，从鼻腔挤出一声“嗯”。
　　晏铃松松衣襟，并不看她：“去偏殿取两壶三日醉送来。”
　　时云霁诧异看过去，在对上晏铃疑惑的目光后蓦然回神，匆忙将桌案上的空酒瓶收拾好，转身出了房间。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晏铃是会喝酒的。
　　那是晏铃被飞仙宗奉为座上宾后不久的事情，游戏出了BUG，本该开始享受无限风光的晏铃，角色卡上的心情值居然降到正常水平以下。
　　时云霁那段时间接到母亲要结婚的消息，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在网站上向官方提交问题。某天她忙到深夜，想着打开游戏看看小姑娘，却见到晏铃正举着酒壶独酌。她点开那个酒壶的物品介绍，正看到“三日醉”以及“烈酒”的描述。
　　她很诧异，但看到晏铃依旧低落的心情值，不忍责怪，只用将酒壶中的三日醉换成槐花蜜水还了回去。
　　本以为无法借酒浇愁，晏铃心情会更加低落，没想到那数值还上涨一些。时云霁很开心，可实在太困，没能搞清楚其中逻辑就睡了过去。
　　此时想起这件事，她不自觉皱紧眉头。
　　来到门外，欢烛第一时间凑过来：“怎么样？”
　　时云霁指指手上酒壶。
　　欢烛很聪明：“她要你去取酒？”
　　时云霁点头。
　　她带欢烛前往偏殿，寻到三日醉储存地点。欢烛自告奋勇去灌酒，时云霁疲惫揉了揉眉心。片刻后，她取了一个空酒瓶，进入旁边灶房。
　　这处宫殿还是她和晏铃一起建造，她对这里的布局并不陌生。
　　很快，她和欢烛汇合。
　　路上，欢烛凑近她小声提醒：“晏铃很敏锐，没有十足把握，我劝你先别下手。”
　　时云霁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这一次，欢烛跟着她一起进入寝殿，两人将酒酿送到晏铃面前。屋内多出一个人，晏铃仅仅是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重新拿起酒壶倒酒，速度越来越急切。
　　欢烛等了一会，大着胆子凑过去，提起酒壶为晏铃斟酒：“仙主，慢些，这里还有很多呢。”
　　晏铃不看她，眼里似乎只有那些醇香的佳酿，她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根本不在意身周发生什么。这样的消耗速度，两人拿回的酒壶很快空掉大半。欢烛一边继续斟酒，一边给时云霁使眼色。
　　时云霁自幼失语，自然懂她的意思。她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晏铃，咬着牙根离开房间。
　　走廊上月色如水，衬得青玉地砖波光熠熠。欢烛和晏铃的影子映在窗边，一斟一饮，十分和谐。时云霁实在不愿意承认这个沉迷酒水的晏铃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可她又不免心疼，心疼不知为何愁苦的晏铃，也心疼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的自己。
　　她加快脚步前往偏殿，又取回两壶三日醉，折返时正看到窗纸上，欢烛婀娜的身影正软软倚向坐着的晏铃。美人投怀送抱，气氛再是旖旎不过，眼看晏铃马上就要温香软玉在怀，时云霁面红别开头。
　　可下一刻，她听到屋内传出一身巨响，伴随着欢烛的惨叫。
　　“啊——”
　　时云霁一愣，回头看去，却见欢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窗纸上。她下意识小跑进入寝殿，就见衣裳已经褪到肩下的晏铃倒在柱边。
　　少女脸上依旧好颜色，白雪般的身子上却撞出一片青紫，疼得趴在地上小声哀嚎。
　　晏铃已经起身，她将怒火蔓延到冲进来的时云霁身上，眉间戾气渐重。
　　时云霁定在原地，手一软，端着的托盘滑落，两壶三日醉全喂了青玉地砖。酒香四散，浓郁得让人难以呼吸。
　　她熟悉晏铃，此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晏铃却很享受，她嘴角甚至微微勾起，缓步走向两人。移动间身上银铃叮当，声音大得不正常——那是她发怒动手的前兆。
　　途中，她捞起桌案上最后一壶酒送到唇边浅酌，像是要为接下来的屠戮助兴。
　　琼脂玉液入喉，她突然顿住，随即脸上露出诧异、欣喜、委屈重重复杂神情，竟直接愣怔住。
　　欢烛趁着这个时机爬起，飞速跑到门边，回头向内观察。
　　时云霁不清楚发生什么，还呆着没有动。她甚至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关心晏铃情况。
　　下一刻，晏铃抬起头，目眦欲裂。
　　“滚出去。”
　　时云霁顿住。
　　“滚——出——去——”晏铃又重复一遍。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地上狼藉，提着裙角跑出寝殿，和欢烛一起将殿门关上。等彻底隔绝晏铃身影，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她们坐到寝殿前的阶梯休息，欢烛摊开四肢：“真幸运，捡回一条命。”
　　时云霁只将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缩得像只鹌鹑。
　　屋内，晏铃提着那壶酒，抬头望着虚空。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角赫然含着泪珠。
　　她伸手向上，口中喃喃不停：“你回来了吗？碰碰我好不好？出来见我……为什么突然消失……”
　　呢喃声持续整夜，却因为实在太过卑微，甚至传不到仅一门之隔的人耳中。


第4章 
　　天蒙蒙亮时，欢烛已经在做下一步打算：“这月铃峰是呆不下去了，赵丰不可能再给我们上来侍奉的机会，你要不要跟我……”
　　她话说到一般，突然停住，侧头看向殿门。
　　时云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那紧闭殿门从里被推开。
　　一夜过去，晏铃脸上未见疲色，只眉目间冷意更甚。路过两人身边时，她留下一句：“告诉赵丰，明日我要接待客人。”
　　说完，她腾云离去，很快不见踪影。
　　欢烛那双狐狸眼中尽是算计光芒：“你说……”她看向时云霁：“她这意思，是不准备赶我们走？”
　　时云霁起身，拍拍身上尘土。
　　两人下山将事情转告给赵丰，赵丰不关心接待，只两眼放光问道：“这么说，仙主是接受你们了？”
　　欢烛粲然一笑：“还没有呢……只能说，仙主不讨厌我们罢了。”
　　时云霁知道她想顺着竿子往上爬，怕赵丰误会，连忙摆手想要解释。
　　可惜她不能言语，赵丰丝毫没把她动作放在心上，自顾自乐呵呵：“仙主可从未允许人近身伺候呢，你们俩受宠的日子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开心过后他才记起正事：“说到待客，这可是头一次有人来拜访，可得好好准备。”他嘱咐时云霁两人：“我让其他仙婢全力配合，待客宴上你们可得好好使力。”
　　这天，各式灵食仙酿如水般被送入灵铃峰，差点塞满整个偏殿。欢烛边干活边跟时云霁吐槽：“瞧瞧，灵铃仙主这待客排场可真大，不知道还以为她才是飞仙宗的主人呢。”
　　这话绝不是夸赞，时云霁听了只蹙起眉头，越发觉得眼前女子必然不安好心。
　　隔日清晨，云外飞来一胖一瘦两个修士。晏铃外出未归，仙婢将两人迎入大殿宴饮。期间，有仙婢为那位胖修士奉酒，胖修士只尝了一口便全数吐到地上。
　　他嚷嚷着：“晏铃就用这破东西招待人？”
　　赵丰上去圆场，但胖修士并不给面子，反而接机讥讽晏铃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明知他们今日要来，却外出怠慢。赵丰无力反驳，尴尬站在原地挨骂。
　　刚忙完的时云霁正好瞧见这一幕，想了想，折返回厨房取出另一种酒。
　　她认出了那个胖修士。
　　在游戏里帮助晏铃提升那段时间，其中一个项目就是增加其他人对自己培养角色的好感度。毕竟人脉也是重要的修真资源。
　　胖修士叫秦真，是一位实力强劲的散修，和晏铃在一个废弃的仙者洞府结识。当时，想要从秦真口中套出有用消息，就得提高对方对晏铃的好感度。晏铃性子冷，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自然不会做这种事。还是时云霁下了功夫打探到秦真喜好，帮着晏铃送了两次礼，才顺利度过那次历练。
　　这种事时云霁没少干，某种程度上说，她身为玩家，远比晏铃要更加了解她身边出现的人。
　　秦真特征明显，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想起对方身份，要换作是那个英俊男修发怒，时云霁还真不能一下想到办法。
　　果然，让一个仙婢帮忙将那坛产自北方的“烈喉”送上去后，秦真停下找麻烦的架势：“这才差不多嘛。”他掐着赵丰的脸：“你家主子就挺懂投人所好，你在晏铃手下当差，也学机灵点。”
　　赵丰“嘿嘿”赔笑，擦着额汗逃出大殿。
　　他招来送酒的仙婢询问，得知是时云霁帮忙解了围，找到人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修士想喝‘烈喉’？”
　　时云霁指了指原先准备的酒酿，摆摆手。
　　“啧。”赵丰琢磨不透她的意思，道：“还真让你个小哑巴蒙到了？”
　　他欣慰拍拍时云霁肩膀：“好好干，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走后，欢烛凑过来：“真是蒙的？”
　　时云霁低下头收拾厨房狼藉，不想理会她。欢烛也不恼，兀自站在旁边，端详她好一阵。突然，她开口：“功修一门虽然没落，但这一派总有些其他修士难以想象的高明手段。你那死去的爹爹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说着，她突然笑起来，凑到时云霁脸前。
　　两人之间距离还不足一掌，她紧紧盯着时云霁问：“要不我们做个交换吧？你帮我一个忙，我也可以帮你偷晏铃的本命法器。”
　　时云霁本想拒绝，又好奇她到底为什么潜伏在此，于是歪头表达出自己的好奇。
　　“你想问你能帮我什么忙？”欢烛上下打量她，“确实，要在平时，我才不会把你这种小喽啰放在眼里呢。”她耸耸肩：“其实我也想从晏铃身上偷一件东西，但到现在都没有头绪。你能不能帮我算算那东西被她藏在哪？我要怎么偷过来？”
　　时云霁：“嗯？”
　　欢烛：“放心，我的目的跟你不冲突，我想偷的东西嘛……”她往外面瞥了一眼：“你应该很快就能知晓，如果我没猜错，外面那两个人就是为那东西来的。”
　　说完，她将食指竖在唇间比了个“嘘”的手势，不顾时云霁挽留，径直离开厨房。
　　等殿内两位客人吃饱喝足，晏铃才姗姗来迟，直接邀请两人前往书房议事。
　　晏铃似乎没有避着人的意思，书房没有落下禁制，赵丰便支使时云霁和欢烛两人进去奉茶，正中欢烛下怀。刚一进门，时云霁便听到那胖修士秦真的声音：“喏，你要的东西都给你找来的，花了老子好大的功夫。”
　　屋内三人看了眼进入奉茶的仙婢，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继续交谈。
　　晏铃看向那个身型颀长的男修：“图纸呢？”
　　男修从怀中取出一物，正要递过去，被秦真按住手腕。
　　秦真看着晏铃：“你可想好了，万灵钥匙可不是什么好炼制的东西。且不说周老弟找来的东西对不对，就算图纸没错，这把钥匙也邪性得很。
　　“你若一意孤行，搞不好要遭反噬。”
　　周怀璧笑：“灵铃仙主是什么修为，你是什么修为？不要以你的境界去揣度仙主。”
　　“你这人！”秦真瞪着眼，一把将他甩开，“算了，懒得管闲事。”
　　晏铃接过图纸端详，没有说话。
　　很快，时云霁和欢烛奉完茶离开，当天下午，两位客人也腾云离去，一刻都没有多呆。
　　欢烛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喃喃道：“这晏铃……可真是迫不及待。”
　　时云霁转头看她。
　　欢烛勾唇：“你等着瞧吧。”
　　当天，晏铃宣布闭关，让赵丰代为管理几座灵峰事宜。没了人可以伺候，时云霁和欢烛也回到山脚下的小院落。几日后，时云霁和欢烛正在打扫玉铃宫殿前广场时，突然听到山巅传出一阵剧烈爆炸声。爆炸猛烈，甚至震掉了时云霁手中扫帚。
　　灵铃仙主闭关，整个玉铃宫也随之关闭，此时在山巅的，只有晏铃自己一个人。
　　“发生什么事了？！”欢烛发问，脸上喜悦的神情分明远远大于惊诧。下一刻，她扔下手中抹布，直接朝山巅跑去。
　　时云霁阻拦不成，咬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第5章 
　　玉山之巅，云雾缭绕。
　　时云霁好不容易追上时，欢烛正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看到时云霁，她揉着伤口，难得好心提醒道：“不用往上走了，有禁制。”
　　时云霁拉住她袖口，往下扯了扯，示意她赶紧跟自己回去。
　　欢烛一把抽回衣服：“你自己回去吧，不用管我。”
　　说完，她一头拐进旁边宫殿，瞬间消失踪影。
　　有了刚才教训，时云霁知道自己必然追不上她，便索性放弃，就地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休息。喘息间，她看见山巅的位置，心中隐隐担忧——
　　山上只有晏铃一个人，刚才出现那么大响动，难道真出了事？
　　实在坐不住，她干脆遵从本心，打算凑近一些打探。她没忘记欢烛刚说过上面有禁制，于是与自己约定一碰壁就返回。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越往山巅雾气越重，奇怪的是，时云霁摸索着往前，一路虽然磕绊，却根本没遇到阻碍。倒是有几个时刻，她感觉身前似乎有什么东西，但那些屏障全如泡沫，被她轻易穿过。也不知过去多久，就在时云霁犹豫要不要回头时，前方景色出现变化，顺着地上碎砖，她寻到一栋半倒塌的白玉楼。
　　白玉楼摇摇欲坠，还伫立的一半随时有继续坍塌的风险，时云霁转身欲走，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素白衣角。她一愣，急走上前察看，发现地上躺着的果然是晏铃。
　　清贵无匹的灵铃仙主此时已经晕过去，她眼角凝着半干涸的血泪，一身白衣落满灰尘。
　　看着小姑娘这番惨状，时云霁呼吸一窒，连忙过去想将人唤醒。
　　可晏铃没有丝毫反应，情急之下，她只好背起晏铃将她送出废墟。可能是换了一具身体，原主身为修士，体质力气都远超常人，这一番做下来时云霁竟不感觉有多吃力。凭着在游戏里对这处山峰的熟悉，她很快寻到附近一条小溪，将晏铃安置在树荫下，取水为她擦洗。
　　一番检查下来，晏铃身上没有其他伤势，只那双紧闭的双眼竟源源不断溢出鲜血。时云霁用沾湿的随身帕子为晏铃擦拭，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血泪仍不见止歇。到最后，没办法的时云霁只能用另一条干净帕子帮她将双眼包扎起来。
　　渗出的鲜血慢慢将手帕濡湿染红，时云霁心脏开始一抽一抽疼起来。她掩耳盗铃般将手覆盖住晏铃双目的位置，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可突然，她的手被人抓住。
　　“神明，是你吗？”
　　时云霁一愣。
　　晏铃却仿若认定了什么，脸上破冰出现笑意：“神明，你回来了，你没有抛弃我，对不对？！”她眷恋将脸贴上时云霁的掌心：“你为什么离开这么久……我好想你……我好想念你……”
　　低低的啜泣声随之响起，与此同时，渗出的血泪骤然急促，一下便将整条丝帕沾湿。
　　时云霁回神，抓住晏铃左手。几乎是下一瞬，对方便反客为主，紧紧将她攥在手心。
　　晏铃哭得更厉害。
　　她的头靠在时云霁肩上，姿态卑微祈求垂怜：“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一直解不开你留下来的谜题？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很快，很快我就能把它打开……”
　　在这一阵阵低哑的啜泣声中，时云霁在心中确定了一件事。
　　她曾经怀疑过，这个会在深夜酗酒的晏铃是不是她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但现在，她可以肯定，眼前人就是她放在心尖的晏铃——
　　她一直知晓自己的存在，会唤自己“神明”，会在舔舐伤口的时候祈求她的陪伴。
　　在那些她们一起过关斩魔的日子里，每当晏铃受伤，她总会将手指按住她左手的位置。画面中的晏铃微微收拢左手，像两人双手交握，共同熬过漫漫长夜。
　　时过境迁，此时时云霁只感觉十分难受。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能任晏铃予取予求的“神明”，失去了玩家这个上帝身份，现在的她根本帮不上晏铃一星半点。她只能无力搂住对方，眼睁睁看着她双目不断溢出鲜血，其余什么也做不到。
　　晏铃慢慢冷静下来，无力靠在时云霁身上。时云霁想起身再去溪边取水，刚一起身就发现自己衣角紧紧攥在对方手里。
　　“不要走！”晏铃艰难仰起脖颈，“我好难受……神明，不要走好不好……”
　　时云霁保持着沉默，尝试将她扶往溪边。好在只要不分开，晏铃就乖得过分，任由她乖乖摆弄。
　　在溪边，她摘下晏铃脸上那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濡湿的帕子，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却没看到任何异状。她尝试用手指轻轻触碰晏铃眼皮，隔着薄薄一层肌肤触碰到晏铃微微颤动的眼珠。
　　“我能看看你吗？”安静的晏铃突然开口。
　　时云霁无言，指腹轻点她眼皮。
　　如果能说话，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你现在真的能睁开眼睛吗？”
　　晏铃却会错她的意思。
　　“我不看。”她攥住时云霁衣角的力道加大些许，“你别走，先别走。”
　　可能是晏铃已经清醒，慢慢地，血泪自己止住，但晏铃眼睛仍旧睁不开，甚至有些下意识畏光的动作。时云霁将洗干净的丝帕重新缠在她眼睛上，想着要在天黑之前带着她返回玉铃宫。
　　玉铃宫有其他帮手，到时候不管是到宗门求助还是用药，总比现在粗糙的包扎手段好。
　　晏铃不清楚她的意思，但很顺从牵着她的衣角，任由她带着下山。
　　两人走到途中，突然听到下面传来阵阵喧哗声。隔得太远，声音听不真切，但时云霁下意识判断那绝不是正常响动。
　　她谨慎停下脚步，带着晏铃折返几步，将她安置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休息。
　　“他们上不来的。”晏铃侧耳倾听，“这里有禁制，只有我跟你才能随意进出。”
　　时云霁上山没遇到阻碍，几乎忘记欢烛说过此地有禁制的话，此时听晏铃再次提起，才恍然明白是这么一回事。
　　晏铃随意靠在石头上，眉目却比之前端坐于宫殿更畅然，透露着难言的天真。
　　“神明，我们就呆在这里好不好？哪里都不去，就我们两个。”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时云霁苦笑。
　　抱歉，晏铃，我已经不是你的神明，我无法再给你任何恩赐。


第6章 
　　“噗。”
　　很轻一道响动，宛若浮向水面的泡沫被戳破，夹杂在山间喧哗声中毫无存在感，甚至一不留神就会被错过。
　　晏铃却突然站起身：“第一道禁制被打破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蹙着眉，系在脸上的白帕竟透出淡淡红色，显然是伤口又流出血液。
　　时云霁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一只手抚向她眉心的位置。
　　但那只手在半空被晏铃截胡：“好不容易才等到神明出现，那些卑贱的蠕虫，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安宁？”
　　说话间，泡沫破裂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云霁望去，发现下方不知何时已经燃起浓烟。
　　“神明，给我一点时间。”晏铃祈求道，“今夜晴朗无云，你陪我观星好不好？我都快想不起来我们上次观星是何时。
　　“我保证到那个时候，不会再有这些蝼蚁来打扰我们。”
　　时云霁一愣。
　　晏铃抓紧她的手：“神明……神明？”
　　在声声呼唤下，时云霁反手捏了捏晏铃掌心。
　　得到回应，晏铃唇角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纯真，不带一丝杂质：“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松开时云霁转身下山。
　　明明眼睛上覆盖着丝帕，晏铃的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在林间穿行时宛若一只优雅蝴蝶。伴随着蝴蝶扇动翅膀，一道悦耳的铃声在山间响起，轻灵悦耳，渐渐要盖过底下纷乱。
　　时云霁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被山下骚乱扰得心神不宁。她实在等不下去，小心翼翼挑选了一条山路下山。没走多久，整座灵铃峰竟狠狠震起来。她一时不察跌坐到地上，眼看就要顺着陡坡往下滑。生死难料之际，一只手从身后抓住她的领口，救了她一条命。
　　“啊——”喉间发出压抑的惊呼，时云霁回头，看到欢烛那双狐狸似的眼睛。
　　“小哑巴，你怎么在这？”欢烛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这胆小鬼早下山逃难去了。”
　　时云霁朝她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又指了指山下。
　　欢烛朝下面望了一眼：“有一伙人攻了上来，晏铃正在解决。”她神秘兮兮凑近：“你知道吗？晏铃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啧啧，那个男人可真会算计。
　　“你们这些，咳，我是说，修仙者总喜欢打着正道名号，一旦耍起狠，有些手段连魔修都要自愧不如。”
　　时云霁疑惑地看着她。
　　“你猜猜来趁火打劫的是谁？”欢烛笑眯了眼睛，“咱们前几天刚见过的。”
　　时云霁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张脸，她用两只手在虚空画出一个方形。
　　“对。”欢烛没有卖关子，“就是那个给晏铃送图纸的男修士。
　　“那姓周的完全是有备而来，连这山上的禁制都能打破。不过也还好有他，否则我都上不来。走，咱们上山顶去瞧瞧。”
　　时云霁心中着急，根本不想跟她走，拔腿就要继续往下方跑。
　　欢烛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你去干嘛？姓周的带了好些人，赵丰都被抓了，你这是要去给他们送菜？”她捏了捏时云霁下巴：“乖乖跟着我，我心情好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时云霁心中担心晏铃，但也不至于失去理智，知晓下面情况后她不再挣扎，随着欢烛折返。很快，两人来到不久前时云霁发现晏铃的那栋坍塌建筑，欢烛放开时云霁进入察看，一会儿捡起废墟中一片碎纸，一会儿又嗅闻着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粉末，神态极为认真。
　　半晌，她皱着眉头喃喃低语：“不行，晏铃这次要栽跟头，得赶紧想办法。”
　　时云霁闻言，起身急切看着她。
　　可欢烛下一句话又立刻暴露本性：“妈的，东西肯定要被姓周的拿走了，是直接去截胡还是等姓周的离开飞仙宗再打算？”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刚要离开，就听头顶响起“簌簌”风声。她抬头看去，见到七八个御剑飞行的身影正往此处赶来。
　　欢烛回到她身边：“哟，宗门支援终于到了，我还以为她们不打算管呢。”
　　她一把拉过时云霁：“走，看热闹去。”
　　时云霁被她抓住几下腾越，再回神发现两人已经离开山顶。欢烛说“看热闹”并不是开玩笑，片刻后，她带着时云霁在一颗苍天大树的树干上站稳，时云霁刚要表达疑惑，就透过树枝缝隙，远远瞧见半空有两道身影正在打斗——
　　分明就是晏铃与前几日刚见过的周怀璧。
　　晏铃脸上那条丝帕已经完全染红，看不出原本一丝白色。鲜血持续从她眼角溢出，随着颌角滑到下巴，再滴滴嗒嗒落下。姣好的面容上，苍白的脸色与那红得刺眼的鲜血形成一种易碎的诡异气质，看一眼就让时云霁心脏微微抽痛。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晏铃如此狼狈的模样。
　　周怀璧凌空用剑指着晏铃：“晏铃，你盗窃本门上古锻造密方，如今谁来都保不住你！想活命，就给出让我满意的补偿。”
　　晏铃轻蔑勾唇：“什么补偿？”
　　周怀璧抿唇，片刻后道：“把‘道心之盒’给我。”
　　他说出“道心之盒”四个字的时候，欢烛兴奋得整个身体往前倾，那双狐狸眼几乎要发出光。时云霁将她的表现尽收眼底，立时猜出欢烛也是为了那什么“道心之盒”而来。
　　只是她有些奇怪，晏铃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为何她完全没听说过？难道是她穿越之后，晏铃偶然获得的至宝。
　　时云霁比划着继续询问，欢烛瞥她一眼，没忍住分享欲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道心之盒’里装着什么东西，但晏铃那样实力的人都将它视为至宝，想来肯定是了不得的天材地宝。
　　“有传言，只要得到并打开‘道心之盒’，便能立地飞升成仙。”
　　这些描述听得时云霁一愣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重重摇了摇头。
　　修仙是艰苦跋涉，怎么可能有一步登天的捷径？这些描述听着夸张，八成都是杜撰。
　　“话是这么说……”她的心情几乎写在脸上，被欢烛一眼看穿，欢烛摸着下巴，“可是能让晏铃那么宝贝的东西，总不能是平凡之物，对吧？”


第7章 
　　华姝带着几个内门弟子御剑来助阵，可还没等靠近就被周怀璧手下拦住。周怀璧分出精神朝华姝喊话：“怎么？飞仙宗大小姐也要助纣为虐吗？”
　　华姝一剑挑开面前敌人：“你说晏铃盗了你们宗门的东西，倒是拿出证据啊！”
　　周怀璧提高音量：“证据？我当然有证据！”他指着晏铃：“血泪不止灵气虚浮，这就是强行炼制本门秘宝的代价，也是最好的证据。
　　“晏铃啊晏铃，饶是你这个修真天才也想不到吧？万灵钥匙并非凡物，炼制这样为天地所不容的珍宝必然反噬自身！”
　　“并非凡物？”晏铃歪头重复他的话，突然问道：“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周怀璧一愣：“什么？”
　　晏铃：“是我居然信了你这个蠢货的话。”
　　“什么意思？”周怀璧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你将万灵钥匙炼制出来了？不对，难道连万灵钥匙都不能打开‘道心之盒’？”
　　晏铃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把通体透明，闪耀着七色霞光的钥匙。东西一出来，就连附近的华姝和周怀璧手下都暂时停下打斗，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看向那把钥匙，半点移不开目光——
　　万灵钥匙，传说能突破任何禁制，打开世间一切枷锁的宝物。
　　“传说上一把万灵钥匙现世时，它的主人，也就是周怀璧的祖先用它打开了一位飞仙大能留下的府邸，得到洞府内所有宝物以及大能的功法传承。那个人也因此修为突飞猛进，成为一代仙主，开宗立派好不风光。”
　　欢烛停不住嘴，拉着时云霁喋喋不休：“可奇怪的是，自那之后，万灵钥匙再未出现。周家宗门日渐没落，大家也就把当初的事情当成周家自编自夸的剧本，不再相信。”
　　“啊……”时云霁发出小小声惊呼。
　　经欢烛这么一说，她想起自己当初玩游戏的时候确实看过这么一道传闻。每当她和晏铃面对设有重重禁制的险地时，她也曾幻想有这么一把钥匙帮她们解开谜局。当初只是想想，没想到有一天，晏铃竟真的将那东西炼制出来。
　　可下一秒，晏□□中轻吐出一声“废物”，手一松，竟任由那发着七彩霞光的钥匙坠落。
　　时云霁只感觉眼前红光一闪，回过神才发现是身边欢烛箭一般窜了出去。当然，箭一般窜出去的绝不止欢烛一人，附近华姝等人也忘记初衷，直直朝钥匙坠落的地方飞掠。
　　周怀璧显然也坐不住，但他不得不忌惮身前晏铃。终于，他按捺不住，提剑朝晏铃攻过去：“少猖狂！”
　　晏铃侧身闪避，原本动作还十分灵动，可几招过后，不知为何，她动作蓦地一顿，随即竟凭白呕出一口鲜血。这一下和她双目上不断溢出的血泪仿若带走她身体内所有生机，让她整个人宛若宣纸，苍白脆弱得可怕。
　　“强弩之末！”周怀璧目露凶光，“我再说一次，交出‘道心之盒’！我可不介意等你死后再把灵铃峰翻个底朝天。”
　　晏铃捂着胸口，看模样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云霁整颗心都纠在一起。
　　如果此时她还是那个可能知晓全局的上帝玩家，她一定会指挥晏铃暂时规避，等养好伤再找周怀璧清算。可如今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晏铃不要上头，赶紧离开。
　　这样想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华姝暂时放弃对万灵钥匙的争夺，飞到半空：“周怀璧，住手！”她怒视周怀璧：“周公子，你这样对付我飞仙宗贵客，就不怕我父亲回来后找你算账吗？”
　　“我讨伐晏铃盗窃理所当然，就算你父亲云游归来，也说不出我半点不是！”
　　“呸！小人！”华姝气得说了脏话。
　　可她修为不足，周怀璧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不过几下，华姝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她一个撤步挡到晏铃身前。
　　“快走啊！”她朝晏铃大喊，“他要下杀手了，你看不出来吗？快走！”
　　晏铃血泪不止。
　　她嗓音已经沙哑，但还是努力发出声音：“周怀璧，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周怀璧：“嗯？”
　　“图纸，是不是真的？”
　　周怀璧一怔，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受到莫大羞辱：“你炼制出来的东西，你能不知道它是真是假？！”
　　“是真的，为什么打不开盒子？”晏铃淡淡追问。
　　“你，我……”周怀璧一时无言。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随即露出一丝残忍笑颜：“晏铃啊晏铃，你死期将至却不自知。既然你已经将钥匙炼制出来，必然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如何，灵力越来越难以调动了吧？就算你是当今修真界第一人又如何？今天我就要为修真界铲除你这个败类！”
　　说完，他提剑在空中画出一个整圆，随即收剑于胸，开始积攒灵力。
　　“去——死——吧——”一息之后，他红着双目，以力破万钧之势朝晏铃发起最后一击。
　　时云霁目眦欲裂，差点要从树上跳下，千钧一发之际，周怀璧却突然止住攻势，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周围观战者都提起一颗心，不知道周怀璧在搞什么鬼，可下一刻，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所有人这才意识到——
　　周怀璧并不是存了恻隐之心，他停下进攻，纯粹是被一股压倒性力量定住。
　　不过短短数息时间，周怀璧额上已经冒出密密冷汗，他持剑的手还举在半空，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滑稽姿势，进退不得。
　　空中闲飘的一朵积云偶然来到灵铃峰上空，阳光被遮蔽，周遭瞬间昏暗下来，原本肆意向上的花草瞬间失去精气神，蔫蔫耷拉下去。
　　没有风，草木却在轻颤。
　　晏铃神态闲适，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拨弄左腕银铃手链。银铃轻晃，带起一串“叮叮当当”脆响，分明是悦耳动听的声音，却令在场众人一点一点白了脸色。
　　周怀璧用尽力气才能开口，艰难挤出破碎语句：“你，为，为什么，能……”
　　晏铃微微偏过头，如果此时她双眼没有被蒙上，目光应该是施舍地落在周怀璧身上。
　　“太没用了。”她开口，落到手上的鲜血顺着腕口浸没银铃，几乎要将那串银色覆盖，“就到这里为止吧，我该去赴约了。”
　　周怀璧瞳孔蓦然紧缩。
　　在感知完全消失之前，他看到最后一幕是晏铃缓缓收紧左手攥着那串血铃，但他分明感觉自己的灵魂宛若从身体中被生生剥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
　　突然，晏铃开始升空，一直飞高到他看不到的位置。可当他的身体轰然砸向地面时，他才意识到，并不是晏铃在上升，而是他已经连腾空都无法维持，整个人宛若一直被射穿的鸟，直坠而下，支离破碎。
　　就在他砸落附近，他的手下全都面目狰狞惊愕，扭曲着身体随他一起跪倒。
　　那铃声还在响，一直响，仿佛无穷无尽。可是周怀璧已经听不清了，他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开启一场永不苏醒的长眠。
　　半空中，华姝脸色苍白。
　　尽管晏铃的攻击并没有冲她去，但身处风暴中心，她仍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涣散目光缓缓汇聚，终于落到身前人身上：“晏铃……你，你没事吧。”
　　晏铃将脸颊的血迹一拂，飞身离开。
　　戏唱罢，时云霁神经稍稍松懈，身体往后靠想寻片刻休憩。但中途重心一错，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朝着地面直直滑落。已经闭眼准备承受剧痛，半空却有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平稳落地后，她睁开眼睛，身边没有半个人影。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晏铃沾血的衣角从树顶翠叶擦过。


第8章 
　　金乌西垂，漫天昏黄。
　　目上丝帕浸满了血，湿了又干，硬邦邦戳在脸颊并不舒服。但晏铃丝毫没有取下的意思，反而紧了紧带子让它固定得更牢靠。
　　在靠近山顶的位置，她降落地面，选择步形而上。
　　消失的视野没有对她的行动造成任何阻碍，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缓步向上。将要靠近某个地方时，她抑制不住小跑起来，苍白脸上甚至浮现几丝喜悦的红晕。
　　“神明，神明——”
　　在之前休憩过的石头附近，晏铃朝四周呼唤。鬓角发丝擦过她弯起的唇角，温柔得像一个轻吻，挠得人心发痒。
　　可呼唤声持续许久，她都没有等来熟悉的触碰。
　　“你……到山巅等我了？”晏铃喃喃两声，转身朝上奔跑。
　　凉风过，她裙角扬起，像一片孤帆，在半空猎猎作响。
　　没过多久，最后一丝日光隐没在西方群山之后，墨色逐渐吞没天空。山林间树影森森，有鬼魅隐匿其中。
　　时云霁专心辨认着夜路，突然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她停步回身，却不料脚下踩空，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抬起头时，身前多了一个人，她吓一跳，抬头去看，才发现是消失许久的欢烛。
　　“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修真者？走路都能摔跤。”欢烛不客气嘲笑道。
　　时云霁站起身，指了指自己耳朵。
　　“这里能有什么声音？”欢烛嘀咕，“周怀璧的人死完了，宗门千金和赵丰一伙已经下山，咱们再不回去，赵丰估计都该盘算给我们收尸。”
　　说着，她直接搭上时云霁肩膀，将大半体重压过去：“快走。回去后无论赵丰问什么，你都配合我点头，知道吗？”
　　时云霁被压得差点后退一步，转头去细看，才发现欢烛脸色有点发白。
　　周围太暗，加上欢烛方才几句话语调都十分轻快，她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对方异样。
　　但她刚抬起手想询问，就被欢烛用眼神打断：“少打听旁的事，专心走路，别再摔了。”
　　时云霁收起探究欲，扶着她往山下走。
　　没走出几步，她又停住，回头看向山巅。
　　欢烛问：“怎么了？”
　　时云霁将空间的那只手在耳边比划了一下。
　　欢烛凑近她耳朵：“没有，我说，完全没有声音！”
　　她没好气翻个白眼：“都说没人了，谁能开口跟你说话？”她一顿，勾唇笑：“晏铃吗？那还不如指着那些死人诈尸呢。”
　　时云霁沉默着摇摇头，也不再反驳，回头专心走路。
　　凭借欢烛巧舌如簧，没有人再怀疑两人今日去处。华姝安排人收敛了周怀璧及其手下的尸骨，带回宗门主峰处理。
　　这番事情处理下来已经是深夜，时云霁回到屋内，却没有心情睡觉，推开窗望着远处的灵铃峰发呆。
　　风清月明，星辰熠熠，白天再如何血腥混乱，都不影响这夜是个好天气。
　　她看着夜里的群山和繁星入了神，夜风温柔，轻柔吹动她鬓角碎发。不知不觉，时云霁趴在窗口睡了过去，一直到阵阵惊雷突兀降临。
　　被惊醒的时云霁难受皱起眉头，捂着骤然加快的心跳，望向电云密布的灵铃峰——明明前一刻还是一片安宁的山峰，此时竟被大片大片黑云笼罩。电光闪烁间，雷声一声响过一声，像要摧毁万物。
　　“完蛋了完蛋了。”
　　欢烛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大方，那可是万灵钥匙！谁能轻飘飘就将万灵钥匙往下一丢不管了？！”
　　时云霁转头看她，对她不请自来的行为表现出不悦。
　　“咳咳。”欢烛捂着胸口，不顾她脸色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们云家的家传绝技是祈求天道指引趋利避害，你老实告诉我，你得到你父亲多少真传？”
　　时云霁摇头。
　　欢烛眯起眼睛威胁：“白天你也看到了，晏铃伤成那个鬼样子都能轻易把周怀璧撕了。她要是来追查万灵钥匙的下落，你和我都跑不了。我那些话糊弄赵丰没问题，想从晏铃手下脱身简直如同做梦。”见时云霁脸色平静并无作伪，她又敏锐地将话锋一转：“还是你早想好要如何解围，才有心情坐在这里睡觉？”
　　与她话音一起落下的是窗外瓢泼的大雨，雨声哗哗，势大如天池倒扣。配合上那阵阵骇人的雷电轰鸣，周围几座山峰仿若都笼罩于末日的阴影下。
　　时云霁抽回手，没有心情理会欢烛。
　　她重新转过头，透过窗，看被雷云笼罩的灵铃峰和漆黑的天空。
　　云层很厚，今夜注定看不到星星。
　　意识到这一点，她兴致全无，返身回到床上，只脱了鞋子便躺倒睡觉。欢烛在房间内站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犹豫片刻也离开。
　　黑暗中，时云霁睁开眼，透过未关的窗户，看厚重雨瀑倾泻。
　　与此同时，灵铃峰山巅。
　　雨点打在丝帕，溶着血液从晏铃脸上滑落。
　　她独身坐在雷雨中心，脸上露出两分难得轻松，勾起唇角，低头兀自微笑。
　　“原来今夜无星……怪不得你不来。”


第9章 
　　暴雨下了三天，直到第四日清晨才稍停歇，但头顶乌云仍旧沉沉。
　　赵丰延请的神医终于慢悠悠赶到，雨丝蒙蒙的山路上，时云霁撑着伞为他们带路。青石阶浮着浅浅积水，濡湿她黄色绣鞋，时云霁每一步都像走在吸满水的棉花上。
　　还没到山顶，几人碰到重新开启的禁制，赵丰扯着嗓子，朝山顶喊了好几声“仙主”，没有得到回应。
　　他回头朝神医道歉，又问：“不若下午再来试试？”
　　老神医摸着胡子：“早听说灵铃仙主脾气不好，不与其他修士来往，如今看来，传闻不假。”
　　时云霁盯着绣鞋上的祥云。
　　她想，晏铃确实不喜欢社交，怎么还上升到脾气不好这一层？修真界也没比人间好多少，都喜欢以讹传讹。
　　赵丰赔笑：“这……先生，我家仙主只是受伤，可能，可能恰好在休息，没听到，并非故意不见人。”
　　“少来这套。”神医摆手，“周怀璧找她麻烦这么大的事，除了宗主之女，其他山峰的仙主竟都没有出手相助。好在灵铃仙主本事大，没酿成什么惨剧。”
　　他并不想与灵铃峰交恶，又道：“这样吧，我听你描述，仙主也就是灵力不稳，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这里有几副药材和一瓶灵丹……”
　　时云霁上前，接过他手中东西。
　　“等仙主‘休息’够了给她服用看看，再有问题，让仙主去药峰寻我。”说完，神医拂袖离去，随后竟一步一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灵铃峰。
　　赵丰叹了口气，转身招呼时云霁回去，却被时云霁拒绝。她指了指怀中的药包，又指了指自己，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想留下？”赵丰诧异。
　　时云霁点头。
　　赵丰笑了笑：“不错，年轻人就该上进些。既然你有这份心，就在这待着吧。”他又嘱咐：“晚些如果雨又大起来，记得自己回院子。”
　　时云霁一一应下。
　　送别赵丰，她环顾四周，在附近寻到一处瓦檐遮雨。雨丝虽小，却并不稀疏，好在怀中药包被她保护得很好，没有沾湿半分。时云霁松口气，放下伞，整个人向后依靠在墙壁上，望着山顶发呆。
　　雨丝飘逸，偶尔顺风打到她脸上，冰冰凉凉。
　　空山新雨后，她丝毫没有感到“新”，只觉整座山峰空得可怕。飞鹤鸣叫悠远，撞上山群，回音都要等上片刻才能窜进人耳朵。
　　日头西下时，风雨完全停歇。
　　错过午晚饭，时云霁也并不感觉饿，怀中的药包已经被她捂出温度，她犹豫是不是再等一会儿。可一群低飞归巢的鸟雀从她头顶路过，喳喳催促她离开。
　　她抬头，看到山上的路隐没在一片昏暗中。
　　该回去了。
　　时云霁转身，踏上下山的第一个台阶。
　　可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她看到道路尽头那个白色身影。风雨已经过去，她的小姑娘一袭白衣，静静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时云霁下意识朝她跑去，丝毫没注意半途自己又穿过一层泡沫。
　　可等靠近晏铃，她又踟蹰起来，放缓脚步不敢向前。她盯着对方双目上那条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帕，抬手在她脸前晃了晃。
　　晏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贴，两人都是一顿。时云霁纯粹是惊诧，但晏铃神色却有些复杂。她初始微蹙着眉，似乎有些彷徨茫然，攥着时云霁的手掌越收越紧。
　　时云霁受不住疼，喉间发出“呜”一声轻呼。
　　像是被这一声唤回神智，晏铃迅速甩开她的手。
　　两人沉默站了几息，周围空气凝滞浓稠。一阵山风路过，扬起两人裙角，晏铃缓步越过她，走向不远处的玉铃宫。
　　时云霁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抱着药包跟过去。
　　月上梢头时，她抱着膝盖蹲在廊下煎药。
　　被雨泡了一天的时云霁凑近火炉，火光融融，将她的脸烤得发红。炉上药汁已经沸腾，蒸汽顶开盖子将草药的气味送出，不苦，反而让人越闻越精神。
　　她一会儿看着跃动的火光，一会儿看向廊外天空，昏暗一片，找不见星月。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时云霁侧头，看见一片白色衣角。视线再往上，是晏铃略微苍白的薄唇，和缠在眼睛上的丝帕——
　　那条丝帕已经洗干净，不见半分血色，甚至能与晏铃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裙相媲美。
　　晏铃在离她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正对着她。如果不是眼睛受伤，此时目光应该就是落在她身上。
　　时云霁歪头，等她开口吩咐，但对方却没有开口。
　　被顶开的陶盖磕到罐子上，发出“砰”一声轻响，时云霁转移注意力，抽出火炉下的部分柴火，好将火力再减弱一些。
　　氤氲的蒸汽中，她抬眼去看晏铃，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十分有趣。
　　以前玩游戏时，初始晏铃实力不济，常常受伤。她会通过系统任务和探索，为她搜罗各种药物。每天结束战斗回到栖身之所，晏铃就会拿出药炉开始煎药。这时候，药炉上会显示煎制进度条，只有时云霁才能看到。时云霁会耐心守在手机前，提醒晏铃加柴，减火，再在合适的时机将药汤倒出。
　　其实是纯耗时间的一个功能，时云霁却从不感到无聊。她喜欢在提醒小晏铃时戳她的脸颊，听她很认真与自己确认流程。
　　“要加水吗？”
　　“已经加大火力了，这样够吗？”
　　“可以盛出来对吧？”
　　“……”
　　想起那时候软软绵绵的小姑娘，时云霁竟忘记场合，“噗嗤”笑出声。
　　她很快反应过来，捂着嘴，又偷偷去看晏铃反应。
　　晏铃抬起左臂，不知为何又在半空停顿，随即收回。
　　静谧的夜色中，她终于开口：“周怀璧攻上山时，你在哪里？”


第10章 
　　时云霁犹豫片刻。
　　之前欢烛应付赵丰盘问时说，两人躲进玉铃宫的偏僻宫殿，侥幸躲过一劫。时云霁心不在焉，配合着点头将事情糊弄过去。
　　如果愿意，她大可以将这个谎言再用一次。
　　但看着晏铃，她不想隐瞒，也隐瞒不了。
　　于是她抬高手臂，指向玉铃宫之上，也就是灵铃峰山巅的位置。
　　明明双目受伤，晏铃还是知晓她每一个无声的动作。
　　清贵的仙主解下眼上丝帕，轻捻在指间，语气里已经是九分的肯定：“这是你的。”
　　时云霁胸口有些闷闷，她点头，同时从鼻腔发出一声很低的“嗯”。
　　下一秒，晏铃手一垂，丝帕落地，轻飘飘堆叠在廊上。恰好一阵风过，丝帕腾空而起。时云霁下意识伸手去抓，无奈动作不够敏捷扑了个空。
　　好在廊边玉白的栏杆不忍心，雪白的丝帕绕着它缠了两圈，堪堪抵挡住风势。
　　“你是如何突破山上禁制？”晏铃质问，“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没有丝帕遮掩，时云霁看到她紧闭的双目和眼尾些许不自然的红肿。她指了指自己眼睛，很清楚晏铃必然知道自己关心她的意思，但晏铃选择无视，只继续横眉对着她。
　　时云霁想表达自己没有恶意，可半天也只从身上翻出一个仙婢牌子。
　　那牌子一出现便自动飞到晏铃手中，晏铃用神识一扫，读取其中内容。
　　很快，她表情中多了一丝疑惑：“云霁？你是云家的人。云家……功修……传闻中功修靠积攒功德提升修为，很得天道欢喜，晋级飞升都与普通修士不同。”说着，她有些出神，呢喃着重复一句话：“很得天道欢喜……”
　　时云霁趁着她发呆，也迅速回忆起自己知道的游戏内设定。
　　在这个世界，修士分为许多种，常见例如剑修、法修、丹修、器修……不常见的也有佛修与功修。跟其他修士要拼命修习积攒实力不同，功修，顾名思义，他们依靠功德晋升。功德来自于人世间的信仰，所以功修想要提升修为，必须入世庇护一方百姓，最好能让百姓心甘情愿为其造像立庙，日夜朝拜。
　　功德积攒到一定程度，功修即可立地飞升成仙，甚至不需要经历其他修士晋升必然遭遇的雷劫浩难。
　　在那场灾难未发生之前，功修在修真界很受欢迎。因为功修修为方式不同，他们越是积攒功德，天道就越偏爱他们，看天道脸色的其他修士自然处处礼让他们，至少不会主动与他们交恶——
　　毕竟惹恼功修，一定程度上等于惹恼天道。天道不高兴，他们雷劫难渡，千百年的修习便会毁于一旦。
　　可盛极一时的功修一门，现今却已接近陨落。
　　时云霁记得，在游戏背景中提到过一段往事。
　　大概是五百多年前，人间遭逢乱世，这对当时所有的功修来说都是大机遇——水越混，摸到鱼的几率越大。百姓们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只要入世稍微运作，便有大把功德收入囊中。
　　可惜的是，所有功修都是这么想的。
　　于是那时候，大批功修涌入凡间，他们各自为政，都觉得自己能成为百姓的救世主，终结这场乱世并凭借积攒的机遇一步登仙。
　　这样的结果就是，功修们争锋相对，使得原本早该结束的乱世硬生生拖延下来。
　　战火绵延，民不聊生。饿殍满地，人口锐减。
　　炼狱般的惨状使得天道受损，天地间的灵气出现衰竭迹象。
　　其他依靠天道与灵气修习的修士们坐不住了。
　　普通修士怕与人间结下因果，到飞升时了断不干净会阻碍自己升仙，于是极少入世。但那时候，他们什么都顾不得，甚至难得团结一致，纷纷入世，合力将为了功德疯魔的功修逐一击杀。
　　最后，为了避免惨状再次发生，几个渡劫期大能合力，将修真界通往人界的道路封印。
　　那一次之后，功修本就所剩无几，还愿意坚持的，又因为无法入世积攒功德，修为久久不见提升。
　　功修以极快的速度没落，到现在，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一个能叫得上名的功修。原主云霁所在的云家宗门，恐怕就是功修一脉最后的独苗。
　　“你能与天道沟通吗？”
　　晏铃的声音唤醒还在回忆中的时云霁。
　　时云霁看过去，表情恰到好处露出几丝迷茫。
　　与天道沟通？什么意思？
　　晏铃沉默片刻，伸手：“让我看看你们的心法。”
　　时云霁一脸懵，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
　　晏铃刚蹙起眉，时云霁脚下沸腾的药罐发出“砰”一声轻响。时云霁连忙弯腰去查看，恰好错过她的怒意。
　　两人对峙这会儿功夫，药汁已经熬好。
　　时云霁小心翼翼将药罐从火炉上提起，放到一边台子上，随即抬起被烫红的手指捏上耳垂。
　　她做事认真，丝毫没注意旁边晏铃被她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搞得失神。许久之前，她的神明也是这样教导她——烫到手的时候，就捏住耳垂降温。
　　原来这样的教导，并非独一份？
　　时云霁并不知晓晏铃想法，指头痛感降低后，她进入灶房取出一个干净的碗。恰好晏铃就在旁边，她也不用多费工夫，将药汁倒出来便端到晏铃面前。
　　晏铃不接，她想了想，探头往碗中轻吹了吹。
　　“跟我来。”晏铃转身不看她，径直朝前走。
　　两人回到晏铃寝宫，时云霁将药汁放到桌上。晏铃终于转身面对她，她做着动作提醒晏铃趁热喝药。
　　“我不了解功修，只知道功修利用积攒的功德，能借助天道力量，办成许多寻常修士办不到的事情。”晏铃开口。
　　时云霁闻言点点头。
　　游戏里确实有这样的设定，可以简单将功德理解成被天道认可的货币，只要你的货币足够，就可以向天道交易，兑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提到这个，时云霁突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缘由——
　　难不成当初的云霁就是与天道做了交易，才会将她的灵魂召唤到这个世界。
　　可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当初云霁是怎么与天道交易的呢？什么交易会让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灵魂接管这具身体？就不能直接召唤一个强者去将仇敌灭掉？
　　是不是云霁手上功德不够，只能召唤到她这样的小喽啰？
　　晏铃的声音又再响起：“所以，你能与天道沟通？”
　　时云霁摆手。
　　下一刻，晏铃捏住她手腕：“不要妄图骗我。”她逼得很紧，整张脸就在时云霁眼眸上方两指左右的距离：“你做不到，那你是怎么闯进只有我和神明才能进入的禁制？”
　　“啊……”时云霁开口，却只徒劳地发出两个无意义音节。
　　她的发声系统完好，只是心理性失语症让她无法开口沟通。时云霁挣扎片刻，又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平静下来，安静接受现实。
　　晏铃呼吸逐渐加重，显然情绪出现极大波动。
　　半晌，她用一种极度压抑的声音问道：“你也……见过祂，对不对？”
　　时云霁有些懵。
　　他是谁？
　　“你也……得到过祂的垂怜，祂的恩赐。”不知道什么时候，晏铃睁开受伤的眼睛。
　　她目光灼灼瞪着时云霁：“祂是因为更偏爱你，所以从我身边离开，开始垂怜你？”
　　时云霁愣怔片刻，陡然反应过来。
　　晏铃是以为，她也像她一样，幸运地得到了“神明”的恩赐？！
　　“呵……”时云霁苦笑。
　　是啊，换作谁能想到，以往自己身边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其实就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柔弱得能让她一指头捏死的女子呢？
　　她和“神明”这种存在，根本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而如果是同样被“神明”眷顾过的人，这个身份显然合理许多。
　　时云霁颔首，复又摇摇头。
　　“果然，你也知晓祂的存在。”晏铃喉中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吟，隐藏在阴影中的双目逸散出嗜血危险的光芒。
　　她一手突然攀上时云霁后颈，语气带着戏谑问：“摇头是什么意思？”
　　时云霁也不管她能不能看懂，用手语比划——【祂不是因为偏爱其他人，才从你身边离开。】想了想，她又抬起手：【我也很久没有见过祂。】
　　她的努力纯属白费，晏铃的目光只专注在她脆弱的脖颈之上。
　　她缓缓地收紧放在时云霁后颈的五指，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你不是偏爱她吗？如果此时我要杀她，你会不会出现？
　　会不会，像以往每一次拯救我一样，出现将她救走？
　　会不会，呢？


第11章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时云霁抬头去看晏铃反应，意外发现对方正盯着她脖颈发呆。
　　她歪头，轻扯一下晏铃袖口。
　　晏铃回神，垂眸与她目光撞上，很快移开视线。
　　她快走两步背对时云霁，因为压抑杀气而发抖的右手攥成拳头，藏匿在长长的衣袖之下。
　　时云霁并不知晓她内心阴暗，重新端起桌上已经适口的药汁，递到她面前。
　　晏铃抗拒地别开脸，只问：“祂什么时候会出现？”
　　时云霁耸了一下肩膀。
　　“你不知道？”晏铃微眯起眼，又问：“上一次祂出现在你身边，是什么时候？”
　　一个谎言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圆，此时此刻，时云霁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她蹙眉想了一会儿，空出一只手比划出一条长长的时间线。
　　晏铃一愣，抓住她的手腕：“你也很久没见过祂？”
　　时云霁点头。
　　晏铃沉默下来。
　　玉铃宫由玉石铸造，屋内虽然只有一盏烛火，但在玉石映照下，也足够将寝宫照得亮堂堂。晏铃眉眼低垂，隐没在鬓发的阴影下，只有那双好看的薄唇泛着暖光。
　　半晌，她抬眸：“是祂让你来找我？”
　　时云霁低着头，思索了很久才看向她，重重点一下头。
　　晏铃勾唇冷笑：“找我做什么？”
　　时云霁用手语比划：【帮帮我。】
　　“你家的事？”晏铃听说过云家宗门，但了解并不深。她冷下脸，淡淡问了一句：“凭什么？”
　　时云霁一愣。
　　晏铃从她手中接过那碗药汁一饮而尽，款步回到软塌：“祂可从来没有给过我帮助你的指示，万一是你骗我呢？”
　　时云霁双手在胸前攥紧，根本无法反驳。
　　她本来就是内向敏感的性格，这一刻只感觉十分难堪。深吸一口气，她朝晏铃粗糙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让你走了吗？”晏铃看着她的背影。
　　于是，时云霁面前凭空出现一道推力，将她又送回晏铃面前。她忍不住抬眼去看软榻上神情倨傲冷漠的小姑娘，眼底流露出藏不住的责怪与委屈。
　　只这一眼，晏铃如遭雷击。
　　她愣愣倚在软榻上，甚至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竟荒唐地感觉面前瞪着自己的小仙婢，就是她寻找已久的，消失的神明。也只有她的神明，在这种情况下看她的目光里才会有责备。
　　责备她傲慢。
　　责备她怠慢了祂的新宠物。
　　责备她远没有祂所希冀的那样正义无私。
　　可为什么这样的目光竟然出现在一个仙婢身上？
　　时云霁会感到难过委屈，甚至对她愤怒害怕，晏铃都能理解，但她偏偏不能接受她眼里的责怪。
　　她凭什么责备自己？
　　她有什么资格对这里的主人做出这种表情？
　　反应过来时，晏铃已经瞬移到时云霁面前，用手掐住她的脸颊。
　　手腕上银铃发出“叮叮”脆响，她低头，直视时云霁双眼，一字一顿：“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
　　时云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怒意涌起，取代其他情绪。
　　指间触感细腻，晏铃愣了一下神，注意力不知为何落到少女莹白的肌肤上。时云霁被她掐住的娇嫩脸颊已经出现红痕，她下意识摩挲，没能将红色逼退，反而惹出更多红晕。
　　红晕连成一片，像春日漫山的花。
　　花色灼灼，逼得她侧头回避。
　　在这一刻，她似乎明白神明为何会挑上面前这个人作为新的神眷者，但新的神眷者丝毫不畏惧自己，那副恃宠而骄的模样又令她挫败。
　　她将人推开，又道：“滚出去。”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早已没有先前凌厉。
　　时云霁捂着脸，头也不回跑出寝宫，跨过门槛后还不忘回身，将门带上。
　　门一关，隔绝了她的身影，也隔绝了窗外夜色。
　　晏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到软榻上，神使鬼差召唤出一面水镜。她眼睛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脑子里想的却是刚离开的时云霁那张脸。
　　看了片刻，她挥手收起水镜，又拂袖灭掉屋内烛光。
　　烛光灭，寝宫立即被黑暗攻陷，玉石寒凉，整座玉铃宫空荡如冰窟。
　　走廊上。
　　时云霁回到灶房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取回药碗。
　　她不想再回去面对晏铃，踟蹰间，看到刚才那条被扔掉的丝帕。丝帕还挂在玉栏杆上，风一吹，摇摇欲飞。她上前将丝帕解下攥到手中，顺势倚在玉栏杆上休息。想起当日丝帕被晏铃眼角鲜血染红的可怖画面，她将丝帕凑到鼻尖嗅闻。
　　没有丝毫血腥气，丝帕上残余点点难辨的冷香。
　　她蓦地叹了一口气，将丝帕收进怀里，抬头出神望向远处。
　　不知何时，原本密布的乌云层竟裂开一道缝隙，有淡淡星光从缝隙中逃逸，洒落在玉石阶上。
　　第二日。
　　时云霁是被吵醒的。
　　“别睡了，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跟猪一样，赶紧起来。”
　　时云霁睁眼，看到双手叉腰的欢烛。
　　她有些疑惑，哈欠打一半停下来看着对方。
　　“赵主事让我来的呗。”欢烛往栏杆上一坐，两条腿在空中荡啊荡，“可真有你的，竟真的全须全尾活下来了。”
　　时云霁伸了个懒腰，不想与她纠缠，转身要去打水洗漱。
　　欢烛将她拦住。
　　她瞄了一眼晏铃的寝宫，确定没什么异常，便拉着时云霁手腕：“好妹妹，跟我说说呗，你怎么跟她周旋的？咱们得互通情报，免得我到时候在仙主面前漏了馅。”
　　时云霁想了想，用手语比划。
　　【万灵钥匙是你抢的，又不关我的事，我有什么好与她周旋？】
　　欢烛花了点时间弄明白她的意思，按住她的手龇牙：“你可别乱说，万灵钥匙什么时候在我手里了？”
　　时云霁也不比划了，就幽幽看着她。
　　欢烛眼珠子一转：“反正也是人不要的，谁捡到是谁的呗。”
　　她很聪明，抓住关窍笑道：“所以其实，仙主根本没过问万灵钥匙的事情，对不对？”
　　时云霁抽出手，往灶房走。
　　欢烛在她身后喊道：“赵主事让我来帮你，咱俩以后又可以一起伺候仙主。你可学机灵点，别拖我后腿。”时云霁充耳不闻，她心情很好继续开口：“仙主情况如何？这药罐昨夜是用过的吧？药包在哪？
　　“今日我来熬药，定让仙主早日恢复。”
　　一整个早上，无论时云霁走到哪，欢烛都跟屁虫般紧紧粘着，喋喋不休问这问那。中午时候，两人将新熬好的药汁送到晏铃寝殿，欢烛才收起性子老老实实闭了嘴。
　　耳边终于清净片刻，时云霁在心中暗暗松口气，感觉就算要再见到晏铃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晏铃神色如常，在两人注视下喝了药。
　　欢烛眼珠子一转，主动上前接过空药碗：“仙主，您感觉如何？”
　　晏铃没搭理她，欢烛清清嗓子接着道：“赵主事说，之前付神医没能给您仔细诊断，留下的药包都是寻常稳定灵力用的，效果恐怕不大。
　　“如果您这几天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是不是前往药峰让付神医仔细瞧瞧？”
　　晏铃：“不用。”
　　欢烛咬着下唇：“那……这药还继续煎吗？”
　　“嗯。”晏铃瞥了一眼时云霁，“别偷懒。”
　　时云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同一塑雕像。
　　两人要走时，晏铃又开口：“你留下，打扇。”
　　时云霁蹙眉，回头看她。
　　玉铃宫当初是她尽心打造的，冬暖夏凉，任何时候温度都十分宜人，根本不需要打扇。再退一步说，像晏铃这样强大的修士，根本不可能有冷热的困扰。
　　这样的要求，十成十是为了专程为难人。
　　因为晏铃没有点明“你”指的是谁，欢烛一把将空药碗塞到时云霁手里。
　　“仙主热么？婢子为您打扇。”
　　晏铃已经回到案几边：“不是你。”
　　欢烛回头看了时云霁一眼，又继续争取：“唔，是不是婢子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她努力推销自己：“婢子力气比她大，打扇肯定也比她打得好。”
　　晏铃终于抬头，一双秀眉微蹙。
　　她说：“你太吵。”
　　欢烛一脸懵：“？？？”
　　尽管两人都不情愿，但没人敢违抗晏铃的决定。最终，时云霁只能拿起丝竹绸面扇，眼睁睁看着欢烛鼓着腮帮子一脸不忿离开。
　　寝殿内顿时只剩下她和晏铃两个人，她缓缓走到晏铃身后，一下一下摇起扇子。
　　“没吃饭吗？”晏铃一边伏案写信，一边头也不回斥责。
　　时云霁咬牙，加重力道。
　　可那丝竹绸面扇足有芭蕉叶一般大，扇面绣纹繁复，扇柄又坠着宝石吊坠，本身重量并不轻。她下力气摇扇，一开始还好，时间久了，两只胳膊便酸痛起来。
　　没办法，时云霁只好偷偷松了力道，让手臂可以放松一下。
　　晏铃背后好像长了眼睛。
　　“别偷懒。”
　　时云霁有些生气。
　　事到如今，她已经可以肯定，晏铃就是在针对她。可是仔细想想，她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晏铃。按理说，昨日她说谎让晏铃以为自己也是受到神明眷顾的人，晏铃不应该将她当成伙伴吗？真说她有错，昨夜她确实厚着脸皮请求晏铃帮云家复仇，可晏铃没答应，她也没有继续纠缠不是吗？
　　为什么晏铃对她的态度会变得这么差？
　　她想不通，两只胳膊又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干脆把扇子往地上一杵，揉着胳膊摆烂。
　　晏铃终于回头，一眼便看到时云霁发红的眼角。时云霁不是心思重的人，委屈和怒意都写在脸上，一眼便能看穿。
　　她冷哼：“你就这点本事？”
　　时云霁用眼神询问：你想做什么？
　　晏铃目光幽深，喃喃道：“你这样全无毅力之人，凭什么被祂选上？”
　　时云霁眨眨眼，心中不忿想：当初选择你，也不是知晓你毅力有多强。初遇时的顺手帮助，大概恰好是晏铃对了她的眼缘。
　　有时候缘分就是难以说清的东西。
　　当然，后面相处中，她确实被小姑娘的性格和逐渐展露的各种坚韧品质折服。不然也不会为了眼缘这种捉摸不透的东西对一款游戏这么上心。
　　那些年她兢兢业业养育小姑娘的时候，哪想过有一天会被晏铃当成仆人使唤呢？
　　大概是回忆起之前两人的相处，时云霁心中怒意竟消散许多。她看着晏铃，想起穿越前晏铃总处于低谷的心情值，突然对眼前倨傲的仙主生出几分心疼。
　　像对待正在无理取闹要糖吃的小姑娘，时云霁举起扇子，又努力摇了几下。
　　晏铃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时云霁以为她又要发难，没想到晏铃只是指着她手上一道黑痕：“这是什么？”
　　“啊……”时云霁口中发出一声轻呼。
　　她差点忘记这个东西。
　　之前飞仙门失窃，华姝带着人到她们处所搜查。后来虽然晏铃出面摆平，但华姝身边那个名叫周娥的女子却在走之前掐了她一下。
　　这条黑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黑痕并没有任何感觉，加上最近忙碌，她甚至一直没有注意过这个东西。
　　此时晏铃问起，她只能比比划划向她传递有限的消息。
　　“一道监视符。”晏铃道，“能时刻得知你身处何处。”
　　时云霁恍然点头，脸上仓惶消散许多。
　　虽然有点膈应，但知晓只是监视，她心安许多。
　　像是要吓她，晏铃故意等她松了口气之后才又道：“当然，如果符咒主人发动，也可以令符咒立时爆炸，将你这只手炸的筋脉尽裂。”
　　光是想象晏铃描述的画面，时云霁便头皮发麻。
　　她用袖子蹭那道黑痕，搓得皮肤发红，黑痕都没有丝毫消退。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东西能擦掉吧？”晏铃嗤笑声传来。
　　时云霁看着她，尝试性将手腕抬到她面前。
　　晏铃别过头，态度还与昨夜一样：“我凭什么帮你？”
　　时云霁放下手，将黑痕藏到衣服下。
　　晏铃拿起案几上的笔又写了两个字，随后似乎有些烦躁地转头。
　　看着时云霁，她问：“祂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或者指示？”
　　时云霁摇头，没有多余动作。
　　“当真没有？”晏铃蹙眉，“盒子的事情，祂也没有与你提起过？”
　　盒子？
　　时云霁一下便想到前几日周怀璧等人想要夺取的“道心之盒”。听晏铃的意思，盒子必然与她有关。
　　她送给晏铃的东西数不胜数，但时云霁真的想不到任何与“道心之盒”有关的线索。她穿越之前，晏铃的势力已经足以傲视整个修真界，就差飞升一步。如果她真的有可以帮助晏铃飞升的宝物，她不可能没有任何印象。
　　思索良久没有印象，时云霁只能诚实地又摇摇头。
　　“祂没有给你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告诉你关于盒子的事情。”晏铃自言自语确认一遍，回头继续写信。
　　这一下，连笔尖落在纸上的节奏都轻快许多。
　　时云霁犹豫要不要追问盒子的事情，就听她又说：“不用打扇了，出去吧。”
　　虽然不知道晏铃的心情为什么突然变好，但不用再受折磨，时云霁还是松了口气。
　　她放下扇子，像是怕晏铃反悔一般，小跑着离开宫殿。
　　回到灶房时，欢烛正倚在柱子边等她：“回来啦。”
　　时云霁朝她撩起袖子，将那道黑痕露出给她看，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解决办法。
　　欢烛抓过她的手感受片刻，放开。
　　“符咒，小问题。”她上下打量时云霁，“你这是找我帮忙？当初遮掩灵魂味道的事情你都能做到，这点小符咒解除不了？”
　　时云霁根本无法解释。
　　欢烛勾唇一笑：“你是想报复那个周娥，所以才找我？”她点头：“那你没找错人，我确实能依靠这道符咒给予下咒者伤害反噬，让她好好吃点苦头。”
　　她拍拍时云霁肩膀：“如果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回报呢？”
　　见她理解错自己的意思，时云霁也懒得解释，她挥开欢烛的手，转身要走。
　　可侧身的时候，她却看到灶台上有一包被打开的药包——那是今晚要煎给晏铃喝的药。
　　时云霁一愣，朝散开的药包跑去，同时回头看向欢烛，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欢烛缓缓走到她身后。
　　“你不觉得，这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吗？”
　　时云霁依旧疑惑。
　　欢烛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药包：“现在是晏铃最虚弱的时候，她为了炼制万灵钥匙受伤，又大动干戈杀掉周怀璧一行，灵气不稳，正是我们的机会。”说着，她的手像毒蛇一样攀上时云霁的脖子：“错过这一次，我们往后就很难下手了。”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时云霁都不可能陷害晏铃。
　　她抓着那个半开的药包，直接将东西丢到地上，同时皱眉瞪着欢烛，警告她不要乱来。
　　“你怕什么？”欢烛眯眼看她。
　　时云霁冷静片刻，想了想，七手八脚比划道：【毒药，瞒不过晏铃。】
　　欢烛眨眨眼：“所以我用的不是毒药啊。”
　　时云霁深呼吸：【不要，乱来。】
　　欢烛勾唇浅笑：“我是那种会做没把握事情的人吗？”


第12章 
　　当天夜里，欢烛独自端着药进入晏铃寝殿：“仙主，您的药。”
　　晏铃抬眸，看见她独自一人，下意识往门口方向瞥去一眼。
　　欢烛低垂着头，实则将晏铃所有动作尽收眼底。她一边将药碗递上去，一边在心底暗自琢磨：为什么晏铃看起来这么在意云霁？
　　默默将疑点埋在心底，她抬头对晏铃露出一个自认妩媚万分的笑颜。
　　晏铃接过药碗送到唇边，却又突然停住。
　　她问：“药是你熬的？”
　　欢烛无辜眨着眼睛，脚尖暗暗往外移：“是婢子和云霁一起熬的。”
　　晏铃“嗯”一声，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欢烛心底暗松口气，将脚尖重新摆正，上前接过空碗，行礼退下。
　　她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到走廊中默数着时间，等到确定药效发作，便整理衣裳，重新推门进入。
　　寝殿内，晏铃伏案而眠。
　　欢烛小心翼翼凑过去，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发出，但靠近案几十步之内时，原本闭目安睡的晏铃还是有所察觉。
　　耀眼的仙主微微撑起上身，脸上带着罕见的迷茫。
　　她朝着欢烛方向：“谁？”
　　欢烛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她清清嗓子，用极尽温柔的声线反问：“晏铃，你看我是谁？”
　　“你是谁？”晏铃喃喃重复这个问题。
　　欢烛尝试着又走进两步，“你瞧瞧，我是谁？”
　　晏铃皱起眉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到她脸上。
　　她盯着欢烛凝望许久，久到欢烛差点以为计划要失败。但最终，她还是开口，唤出一声“姐姐”。
　　欢烛一颗心终于落回胸膛：“对，是我。”
　　她顺利在晏铃面前驻足：“许久不见，姐姐很想念你……你呢？”
　　晏铃别开头，盯着腕间银铃：“……都过去很久了。”
　　“嗯？”欢烛几乎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晏铃又抬起头：“以前的事情，我都快忘了。”
　　欢烛嘴角微微抽搐：“没关系，咳，你不记得，姐姐可没办法忘记……”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努力回忆晏铃生平——晏铃年少成名，但从未听说她有什么家人，一个孤女怀念亲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欢烛深吸一口气：“你独自在外这些年，家里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晏铃开口，是一个反问句。
　　欢烛担心自己说错话，正要补救，却见晏铃只是低下头沉默，没有再开口。
　　她咬咬牙，又主动道：“你过得好吗？”
　　“嗯。”
　　欢烛维持着脸上笑容：“听说你修为受阻，我心中也不好受。修仙难如登天，如果有什么姐姐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跟姐姐说，好不好？”
　　晏铃抬眸看她：“你帮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欢烛倾身想去握她的手，被晏铃躲过。她也不尴尬，乘胜追击道：“即使只是为你分担些许忧愁，姐姐也愿意赴汤蹈火。”
　　晏铃闻言，歪着头直直看着她。
　　欢烛诚挚与她对视，期待地问：“如何？有……吗？”
　　晏铃眼神微闪，似在思考，片刻后终于点点头：“嗯。”
　　欢烛：“什么？”
　　晏铃：“有个盒子……我打不开它。”
　　欢烛深深吸一口气。
　　她只感觉此前万千辛劳，在这一刻都看到回报。为了保持语气如常，她必须死死攥住拳头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能给我……呃，能给姐姐看看那个盒子吗？也许，咳，也许姐姐能帮上一点忙呢？”
　　晏铃缓缓点头：“好。”
　　她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施展法术，有一物从锦囊中飞出，眼看就要落到案几上。
　　就在这关键时候，寝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欢烛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再看向晏铃时，发现她果然谨慎将东西又收了回去。她恨得牙痒，愤怒朝门口瞪去，正与气喘吁吁的时云霁对上视线。
　　那一刻，欢烛抬臂，恨不得直接一个驭风术下去，将时云霁砸个稀烂。
　　可晏铃就在她身后，她没有这个胆子。只能用眼神朝时云霁示意：“出去！立刻出去！”
　　时云霁垂眸，故意避开她凌厉的目光。
　　她手上端着一坛酒，忍着恐惧走到两人旁边，将那坛三日醉轻轻放到桌上。做完这个，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软的——
　　欢烛曾叮嘱她，那药效构筑的幻境在晏铃这般修为的人面前十分脆弱。幻境生效时，周围不能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变故。
　　一旦晏铃察觉到不对劲，药效不攻自破，她们的计划也得泡汤。
　　此时，欢烛背对着晏铃，脸上的怒意已经藏不住。
　　她面对时云霁，做出夸张口型：“你——找——死——”
　　时云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她努力在欢烛目光下保持镇定，甚至瞪了回去。
　　欢烛怒极反笑。
　　她一把拉过时云霁胳膊，趁着晏铃还在迷糊，丢下一句：“晏铃，姐姐先走了。”
　　可刚走出两步，她便感觉身后一股劲风袭来。
　　欢烛反应非常快，一边将时云霁作为替死鬼推出去，一边闪身后退，保证自己置于绝对安全之地。
　　破窗逃离前，她回头，本意是想再给时云霁递一个嘲讽眼神——破坏我的计划，不死在我手上，也会被晏铃收拾！
　　可回头后映入眼帘的一幕，却令她差点惊掉下巴——
　　白衣若雪的仙主小心翼翼将时云霁揽在怀里，护着她的手臂甚至不敢收紧。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晏铃看向她的，阴鸷的目光。
　　这一瞬间，欢烛脑海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时云霁骗我？她与晏铃才是一队？两人联手出演计中计要害我？
　　但很快，她又觉得这些想法不对。
　　倘若时云霁真是晏铃的人，她大可以直接将下药的事情告诉晏铃，何必现在来演这一出？！
　　可眼前一幕实在诡异，欢烛来不及多想，晏铃的攻势又至，她狼狈躲避两下，即使不甘心，还是咬着牙跳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离开后，晏铃轻轻拉下时云霁挡在脸上的手臂。她看着时云霁，眼神清澈干净，柔软得不可思议。
　　时云霁还没遭遇意外前，看过太多晏铃这样的眼神。可能是穿越这些时日以来，她遭受太多冷眼相待，此时此刻看到如此目光，竟感觉有些陌生。
　　很快，委屈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你没事吧？”晏铃抚摸着她发红的眼角。
　　时云霁呆愣着：“嗯？”
　　这下就连她也发现不对劲——晏铃对自己，怎么会是这样的态度？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晏铃已经俯下身。
　　她轻轻吻去时云霁面上泪珠，语调低哑，又虔诚：“不要哭，神明，不要哭……”
　　时云霁愣在原地。
　　她突然想起欢烛说过的话——
　　“这种药，会为服用者构筑一个美好的幻境。”
　　“在幻境里，她将与自己最深的执念邂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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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夜里无云，星月的光芒毫无遮掩落在青石之上，整个玉铃宫都泛起盈盈冷光。
　　时云霁被晏铃抱着，好一会儿才回神，轻轻将人推开些许。
　　哪知她抗拒的意思刚表达出来，晏铃便缩紧手臂，将她紧紧锁住，像是怕她突然之间就要消失。
　　“不要走，神明……”晏铃低声喃喃，“不要离开我……”
　　这声音沙哑，隐含太多情绪，且就响在耳畔，让时云霁无法不动容。她叹口气，也懒得想之后要如何收场，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抚晏铃背后长发。
　　慢慢地，时云霁情绪平稳下来，竟也开始享受起两人相处的静谧时光——
　　以前在游戏里，她只能隔着屏幕和晏铃简单互动，而此时此刻，她竟被自己养大的小姑娘抱了个满怀。这种体验，可比当初对着手机戳戳戳要好上千万倍。
　　晏铃用下巴蹭着她额角发梢：“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呢喃，声音很轻：“我在山上等了很久，夜里风很冷，你一直没有来。”
　　时云霁没法开口，只能拍拍小姑娘的后背当做安慰。
　　“不过后来我知道了……”晏铃用手指绕着她胸前一缕发丝，“原来你是知道那天要下雨，观不了星，所以才不来。
　　“怪我，居然没有提前看好天气。”
　　时云霁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心口有些发闷。
　　更令她难过的是，晏铃说完还抬起头，满目期待看着她：“你是因为下雨才没来，对不对？你是想与我一起观星的，对不对？”
　　时云霁对上她的目光，几乎无法呼吸。可犹豫许久，她还是不想欺骗对方，于是缓缓摇头。
　　晏铃速度极快闭起眼睛。
　　她将整张脸都埋进时云霁脖颈，喃喃开口，呼出的热气全喷在时云霁肌肤上。时云霁凝神，听到她自欺欺人的话：“我果然没猜错。”
　　往日高高在上的灵铃仙主，在她面前居然要靠谎言才能维持平静，这样极端的反差，让时云霁几乎要怀疑眼前的晏铃是不是真实。
　　她捧起对方的脸去看她的表情，但晏铃只是倔强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景里，不想与她交流。
　　时云霁尝试去抓她的手，她又很快张开五指，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攥住。
　　这些举动让时云霁心里软成一团。
　　夜色渐深，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揽着晏铃走向床榻。晏铃很配合，只是抓住她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放开。
　　好不容易将人劝到塌上躺好，时云霁在心里盘算着要等晏铃睡去之后脱身，但晏铃却并没有入睡的意思。她枕在时云霁大腿上，愣愣看着时云霁的脸，想要把这副模样刻在心底。
　　时云霁叹口气，尝试将手盖在她眼睛上，表达出自己希望对方入眠的意思。
　　“你还在怪我吗？”
　　晏铃的声音从她掌心下冒出。
　　时云霁抬手，疑惑看着她：“嗯？”
　　晏铃：“因为我打不开盒子。”
　　盒子？
　　这段时间里，时云霁频繁听到这个词，可偏偏她甚至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想了想，她抬起手，尝试向晏铃讨要那个东西。
　　晏铃没有丝毫犹豫，摸向腰间锦囊。一阵白光过后，她手上多了个精致木盒。在时云霁茫然的目光下，她将木盒直接递到她眼前。
　　时云霁接过东西，端详许久。
　　她送给晏铃的东西非常多，偏偏对这个木盒子一点印象都没有。想了许久，当目光重新接触到晏铃视线时，她脑海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她想起来了。
　　事情发生在她穿越的那一天。
　　那天清晨，她起床后收拾一番，准备要前往母亲举行婚礼的酒店。就当她在玄关处穿鞋时，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时云霁瞥了一眼，发现是游戏自动更新完成的提示。
　　当时时间有点紧，按照往常，时云霁肯定会将这条提示忽略过去。可是那时候，晏铃心情值极低且无法涨高的BUG已经出现许久，她反馈多次都没有得到修复。
　　看着这个更新提示，她怀着对游戏官方的一点期待，坐在玄关的椅子上登录进游戏，想看看她家小姑娘心情值有没有恢复正常。
　　进入游戏页面，她直接打开晏铃角色卡，可令人失望的是，晏铃的心情值上依旧显示的是【极差】两个黑色大字。
　　时云霁叹口气，可实在没时间让她继续探索游戏内容。
　　退出游戏前，她余光瞥见旁边商城更新了一个新礼包，是个精致的木盒形状。这些年玩游戏下来，她已经习惯出什么就给自家小姑娘送上一份，于是顺手用游戏余额买下东西，给晏铃送了过去。
　　消费的动作一气呵成，但时云霁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礼包内容，就关掉游戏，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匆匆出门。
　　那之后，就发生了车祸以及她穿越进游戏世界等一系列事情。
　　如今看着这个外观华丽的木盒子，时云霁终于想起来关于它的来龙去脉，同时心中也感到一阵好笑——
　　虽然她也不清楚这个盒子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都绝不可能是能让人一步登仙的神药，要知道，游戏官方根本不可能在游戏中植入这么超模的礼包道具。
　　可那天匆匆出门，令她没有细看礼包介绍，也没有帮晏铃打开木盒。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小意外，竟造成这么大的误会。这些日子以来，晏铃一直以为这个木盒藏着神明消失的秘密，而其他盯着晏铃的有心人，也将木盒传得神乎其神。
　　想到这里，就连时云霁也有些好奇——
　　这盒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另外，盒子到底该怎么打开呢？


第14章 
　　木盒装饰瑰丽，正面中央有一个葫芦状的锁眼。时云霁抚摸着锁眼，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头绪——毕竟她当初买下这个盒子时太匆忙，也没注意看商城是不是上架了配套钥匙。
　　想到这里，她垂眸去看晏铃，却发现晏铃竟枕在她腿上睡着了。
　　往日清贵的仙主此时好像变回当初她初见时那个小姑娘，怀着对她满满的信赖，在她守护之下安静入眠。
　　时云霁情不自禁，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又抚摸起晏铃长长黑发。
　　天知道，这些事情她想做多久了！
　　满足过后，她重新看向那个盒子。如果放在以前，她不会对这个从系统买来的盒子有多大好奇心，可受晏铃等人影响，她现在对盒子里装的东西充满好奇。
　　她将盒子抬到耳边，轻轻晃了晃，什么声响也没听到。
　　结合盒子轻得有些过分的重量，时云霁心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盒子，不会是空的吧？
　　时云霁下意识将手覆盖上木盒盖子，正想尝试打开时，窗边传来两下轻响。
　　她抬眸望去，看到窗子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缝隙中，一双熟悉的狐狸眼正幽幽看着她。
　　欢烛？！
　　时云霁心下一凛，缩起肩膀将盒子抱在怀里。
　　欢烛目光幽深，她盯着时云霁，缓缓开口，无声问道：“你也想要盒子？”
　　时云霁通过她说话时刻意夸张的口型读懂了这句话，同时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下来。欢烛使用这样谨慎的交流方式，说明她现在无法，或者不敢进入寝殿。
　　她低头看了看仍旧闭着眼睛睡得香甜的晏铃，心中俨然升起一股被自家小姑娘庇护的自豪感。
　　下一秒，时云霁朝欢烛摇摇头。
　　欢烛不客气，下一句直接就道：“把东西给我。”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再次摇头。
　　两人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无人没发现枕在时云霁腿上的晏铃，眼睫在某个时刻轻颤了颤。但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均匀，状态和陷入熟睡的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
　　“呵。”欢烛勾唇露出一抹冷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复仇了？”
　　时云霁咬着下唇。
　　欢烛看着她，继续做着口型：“你不进来捣乱，现在我已经拿到盒子和银铃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我拿着盒子走，你用晏铃的本命武器回宗门报仇。
　　“你到底为什么背叛我？”
　　时云霁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是笨蛋，面对还在用谎言哄骗自己的欢烛，她嘲讽地轻哼一声。
　　【你能有那么好心？事发之后我真的能拿着银铃安全回去报仇吗？】
　　她从一开始听到欢烛计划就知道——欢烛将她扯进来，不过是想用她分担火力罢了。
　　以欢烛的本事，到时候她大可逃之夭夭。而她时云霁，就算拿到晏铃的本命武器银铃，也要面对整个飞仙宗和晏铃的追杀。
　　这个计划，对她而言不过是死路一条。
　　而她没有当场驳斥，也只是不想欢烛对自己下杀手，或者欢烛背着自己继续暗算晏铃。
　　欢烛见她不为所动，眯起眼睛：“我们还有机会。”
　　她伸出手指了指陷入深眠中的晏铃：“现在，把盒子，还有她手上的银铃偷过来，我可以带着你逃出飞仙宗。”
　　时云霁努力辨认她的口型，读懂后深吸一口气。
　　欢烛：“骂上药效就要褪去，你现在不走，等晏铃清醒过来，你还有活路吗？”
　　时云霁低着头沉思，片刻后抬眸看向欢烛，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回应她。
　　“跟你走，我也没有活路。”
　　欢烛轻蔑一笑：“那你是做好打算了？你有把握在晏铃手中活下来？”
　　时云霁表情一僵。
　　“云霁啊云霁，你怎么那么傻？”欢烛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她，“你觉得盒子和武器对晏铃来说哪个更重要？‘道心之盒’在我手上，她不会去追你的。你最多只需要躲开飞仙宗那几只苍蝇，你就能逍遥天外。”
　　时云霁苦笑一声。
　　如果这具身体里还是原身的灵魂，云霁或许有可能拿到银铃回去复仇。可是她什么都不懂，根本跑不出飞仙宗。
　　看着近在咫尺的“道心之盒”，欢烛有些急躁。
　　她板起脸：“把东西给我。”
　　时云霁专注辨认她的话，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这五个字出现在她脑海的一瞬间，她感觉眼前似乎炸过一道白光。
　　接着，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冒出一个个念头——
　　把东西给她！
　　把“道心之盒”拿给欢烛！！！
　　在这些念头的驱使下，她愣愣抬起手，将原本藏在怀中的木盒递出。时云霁意识还清醒着，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是被欢烛操控，但是她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配合对方的指令。
　　可很快，上半身的倾斜带动下身，时云霁左腿迈开一小步。这个动作很小，可晏铃还枕在她大腿上。这个动作使得晏铃跟着轻轻摇晃，要看就要跌到软榻上。
　　欢烛再忍不住，口中压抑吐出一句“该死”，也顾不上其他，朝“道心之盒”抬起手。
　　那瞬间，她手掌还想出现一股巨大吸力，时云霁感觉被自己抓在手上的木盒开始不受控制要朝欢烛飞去。可操纵她的那股力道也恰好松懈，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臂，两只手死死抓住盒子。
　　就在她即将撑不住的前一刻，塌上的晏铃终于苏醒过来。
　　她没有看一眼时云霁，直直朝窗外的欢烛发动攻势，欢烛知道时机已经错过，仓惶与她接了两招，转身就要朝外溃逃。
　　她刚飞出去十几米，陡然听到身后铃声乍响。铃声清脆悦耳，她忍不住要去细听，也就一恍神的功夫，晏铃已经来到她面前，揪着她的领口将她往地上摔去。
　　“砰——”
　　欢烛身躯击破青玉地砖，碎石烟尘骤起。
　　时云霁抱着盒子跑出寝殿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欢烛口吐血沫倒在坑中，在她上方，神色澄明的晏铃一脚踩在她胸口，目光凌冽审视着她。
　　听到她出来的脚步声，两人都朝她看去。
　　晏铃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怀中的木盒上，目光里带着审视。时云霁看懂她的意思，将盒子递出，晏铃便轻描淡写将东西收回自己的储物囊。
　　“你们认识？”
　　虽然情况很差，但欢烛还是饶有兴致看着两人互动。
　　晏铃加重脚下力道，逼得她再吐出一口鲜血：“你是谁？潜伏进飞仙宗有什么目的？”
　　“目的？”欢烛目光在她脸上打转，“咳，我，我说我是来散心的你相信吗？”
　　晏铃冷笑一声。
　　她不再废话，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一阵铃声响起，下一刻，一把白色的冰剑出现在她掌心。她挥剑下斩，剑锋直直对着欢烛脖颈。
　　关键时候，欢烛用尽力气将头往左边一偏，极限躲了过去。
　　“等，等等，咳……”她用手抓住剑刃，任由掌心被割得皮开肉绽，“你，你不能杀我！”
　　晏铃目光坚寒如冰。
　　“哦？”
　　欢烛目光颤动：“你，你不想知道打开‘道心之盒’的办法吗？”
　　听到这话，晏铃脸色从戏谑转为认真。她将剑锋移到欢烛脸颊上：“你知道？”
　　“唔……”欢烛俏皮朝她眨眨眼，“说实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剑锋下移，戳破她精致的脸皮。
　　“但，但是……”欢烛咬牙，“如果你试过所有办法都没有效果，或许想听听其他意见呢？”
　　血液顺着伤口流向耳朵，她努力寻找生路：“毕竟连‘万灵钥匙’都失效了不是吗？你，你总得试试其他。”
　　晏铃轻蔑一笑：“就你？”
　　“我实力不如你，但，咳，我出身魔界。修仙界各种办法都失效，你难道没想过去魔界找找钥匙吗？”欢烛语速极快接话。
　　时云霁闻言，眉头蹙起。
　　她上前一步，对着晏铃摇摇头——她清楚这盒子的来历，自然知道魔界不存在什么打开盒子的办法。
　　晏铃却没有在意她的想法。
　　她沉思片刻，竟真的将冰剑收起。
　　欢烛缓缓坐起，捂着自己的胸口勉力喘息。休整间，她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起的两人，眼珠子一转，心中冒出诸多猜测。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晏铃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欢烛抬头，朝她讨好地笑：“我一定竭尽全力。”
　　晏铃冷哼一声。
　　她召唤来赵丰，将欢烛关押进玉铃宫底部的大牢。临走前，欢烛意味深长看了时云霁一眼，令时云霁背后发寒。
　　正当时云霁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时，晏铃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愣着做什么？”
　　时云霁回身。
　　“进来。”晏铃率先走向寝殿。
　　时云霁这才想着眼前还有一大摊烂摊子没收拾。
　　她抿抿唇，不敢犹豫太久，紧跟着晏铃步伐进入寝殿。
　　原以为晏铃会将她和欢烛一起打成图谋不轨的人，但令她意外的是，晏铃只是询问了一些欢烛此前行动的细节。
　　时云霁不能说话，只能边比划边解释，同时带着她到灶房，简单展示当时情况。
　　“你的意思是……这种药物构筑的幻境能让服用者看到自己最深的执念？”晏铃目光闪过疑惑，“可是一开始她出现时，我受药效影响并没有那么深。
　　“这是为什么？”
　　时云霁想了想，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需要媒介？”
　　晏铃冷哼一声：“她的形象，只能让我想起当初的家人，是这个意思吧？”
　　时云霁也是这样理解的，于是她点点头。
　　见状，晏铃转过身直直看着她：“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出现的时候，我会将你认成祂？”
　　时云霁一愣。
　　她指了指晏铃：【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我不知道。”晏铃非常直白，“如果你是我构筑关于祂幻境的媒介，你们之间，应该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对吧？”
　　她靠近时云霁，低声问：“你觉得你有哪里像祂？”
　　时云霁问答不上来，只能尴尬笑了两声。
　　晏铃目光从始至终粘在她身上，眼睛里好像只有她一个。
　　时云霁只感觉自己似乎要被看穿，随着对方逼近，她甚至感觉难以呼吸。
　　片刻后，晏铃终于移开目光。
　　她扭头，看向窗外晴朗的夜色，目光恢复清澈。接着，她什么都没有再追究，只留下一句淡淡的“早点休息”，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见她离开，时云霁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走到窗口，迎着夜里爽朗的风，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15章 
　　欢烛被抓后，时云霁日子着实清净不少。她成为唯一一个在晏铃身边听用的人，赵丰偶尔上玉铃宫觐见，遇到她便挤眉弄眼，恭喜她攀上高枝。
　　时云霁每次都装作没看到，自顾自做自己事情。
　　安生日子没过上两天，飞仙宗宗主华彦云游归来。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威严，他一回来便搞出大动作，要彻查之前宗门内发生的桩桩怪事。
　　查到最后，众人发现大多数事情都与晏铃的灵铃峰有关。
　　欢烛被押上来审问。
　　“此前宗门遭贼，地图失窃，是不是你所为？”华姝手中捏着从欢烛身上搜出来的宗门地图拓本，“说，你在飞仙宗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时云霁站在晏铃身侧的位置，一直垂着头静观局势，听到这话心中一跳，忍不住抬起头去看欢烛。
　　却没料到，对方正好也在看着她。
　　就在时云霁以为此次必然逃不过去时，欢烛却粲然咧嘴一笑。
　　她看向华姝：“对付你们一个飞仙宗，还需要同伙？”
　　华姝怒不可遏，扬手扇了她一巴掌：“不知死活。”她揪住欢烛衣领：“说，你潜伏进飞仙宗到底有什么目的？除了盗窃宗门地图，还做过什么龌龊事？”
　　欢烛双手被缚在身后，形容狼狈，但气势并不输给对方。
　　她眯着眼睛：“少自作多情，你们飞仙宗有什么好东西？我可不是冲着你们飞仙宗来的。”她转动眼珠子，将目光落到晏铃身上，调侃道：“灵铃仙主可以为我作证，对吧？”
　　晏铃只端过时云霁手中茶盏默默喝茶，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
　　原本正襟危坐听华姝审案的华彦忍不住。
　　他看向晏铃：“晏铃，这妖女是冲着你来的？”
　　晏铃卖了宗主一个面子，点头：“嗯。”
　　“说起来……”华彦沉吟道，“此前周怀璧等人进入宗门闹事，也是因你而起。周怀璧等人遭你杀害，外界都传言是你杀人越货。”他边说边抚着唇边胡须：“你一出手就几乎剿灭周氏宗门，这件事，我们对外面不好交代啊……”
　　“阿爹。”晏铃还没开口，华姝就先急起来，“这件事难道不是周怀璧的错吗？他们打上灵铃峰闹事，怎么外面的人还倒打一耙，把事情推到我们头上？”
　　华彦瞪她一眼，但没有真生气，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他瞥向晏铃，意有所指：“万灵钥匙是周家的东西没错，万灵钥匙在灵铃峰现世的消息也不假，如今周怀璧等人一死，事情死无对证，外界什么猜测的声音都有。
　　“如果放任流言继续发酵，飞仙宗恐怕要成修仙界讨伐的对象。”
　　华姝皱着眉，上前拉住晏铃袖口：“晏铃，你快跟我阿爹解释呀。”她问：“周怀璧那件事我相信你，错不在你，对不对？”
　　晏铃将自己的袖口从她手中抽出。
　　华彦蹙眉：“晏铃？”
　　晏铃这才开口：“万灵钥匙的图纸是我找周怀璧讨要，我许诺了他百万灵石和一锦囊灵药，从他手中交换过来。”
　　华彦眉头舒展，点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晏铃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我炼制出万灵钥匙，周怀璧知晓我受伤，以为有机可趁，于是集结人手攻上玉铃峰。他算差了我的势力，最终死在我手上。”
　　华彦又追问：“万灵钥匙现在在何处？”
　　晏铃浅笑：“华姝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华彦动作一顿，看向自己的女儿。
　　华姝连忙解释：“那天你丢出万灵钥匙，我确实第一时间带人过去寻找。可是混乱间，钥匙也不知道落入谁人手中。”她看向自己的父亲：“后来我又派人在那附近搜寻许久，也检查过周氏宗门那些人的尸体，可是都没有找到钥匙。”
　　“这可奇怪了……”华彦唇边胡须微颤，“当时你们都是眼睁睁看着晏铃丢出钥匙的，怎么东西莫名不见了呢？”
　　华姝挫败咬牙。
　　几人讨论时，欢烛弯着腰尽力减少存在感，但还是被华姝发现异常。
　　她快步走到欢烛身边：“当时这个贱人也在灵铃峰，东西该不会是你这个小贱人拿走的吧？”
　　欢烛无辜眨巴着眼睛：“大小姐，无凭无据，可不能乱污蔑人。”
　　华姝冷笑：“看来是刚才搜查得并不彻底，来人——”
　　欢烛见状，脸色微白。她看向座上的晏铃，开口尝试求救：“仙主……”
　　晏铃却只是别过头：“太吵了。”
　　华姝一愣，道了句“我带出去处置”，便拖着欢烛离开大殿。
　　她们一行内门弟子离开后，殿内安静不少。
　　华彦见时机成熟，开口询问：“我云游期间听到不少传闻，那周怀璧一行是冲着你身上一个什么盒子来的，是也不是？”
　　时云霁眉头一蹙。
　　她偷偷抬眸去看华彦，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但华彦毕竟是个年长的老狐狸，神色间都是关心晏铃的表情，没有丝毫贪欲。
　　晏铃点头：“是。”
　　“你的东西，我本来也不该过问。”华彦皱着一张老脸，一幅有些难以处理的模样，“但事情闹到这个底部，周家宗门几乎被灭，与他们交好的势力眼看就要闹上飞仙宗……”
　　他刻意停顿片刻，又道：“我是相信你的，既然是那周怀璧蓄意抢夺你的宝物，无论来多少人，宗门都会替你拦着。但是这里面的说法……
　　“晏铃，你可有能说服众人的证据？”
　　晏铃思索片刻，摇摇头：“我当初与周怀璧的交易都是口头约定，没能留下证据。人证倒是有一个，散修秦真，当时我也找他交换过某些材料，他几乎见证我与周怀璧的商讨过程。
　　“就是不知道秦真愿不愿意出面作证。”
　　“秦真……”华彦点头，“好，我会派人去寻他，努力说服他出场作证。”
　　晏铃笑：“那就多谢宗主。”
　　“不客气。”华彦捋着长长的胡子，突然又道：“说起你手中那个盒子，我有个提议，说出来你听听看。当然，只是提议，采不采取都随你。”
　　晏铃：“你请说。”
　　华彦：“现在外界都知道此时，若还藏着掖着，就显得我们不敢示人。
　　“你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可以将那盒子大大方方拿出来，好叫外面的人都知道，周怀璧是觊觎你身上宝物才会设计与你撕破脸。”
　　时云霁呼吸都放轻了，眼睛只敢盯着自己足尖。端坐在主位的晏铃也保持着沉默，偌大的玉石宫殿中，气氛慢慢变得压抑，好像无形中有一双手堵住了众人呼吸。
　　好一会儿过去，华彦忍不住：“晏铃……”
　　“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好。”晏铃抢在他开口之前插话。
　　华彦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愿意将盒子拿出来。”像是要验证那番话一般，她边说，边解开腰间锦囊。下一刻，那个华丽的木盒出现在她纤纤玉指上。
　　“‘道心之盒’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再者，我也想借这次机会向广大修士讨教。”
　　时云霁诧异朝她看去。
　　晏铃自顾自继续道：“如果连万灵钥匙都无法奏效，这天地间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在不损伤盒子的情况下将之安全打开呢？”
　　华彦的眼睛几乎黏在“道心之盒”上。
　　听到晏铃的话，他回过神：“你，你说得对。”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便广发邀请函，让天下有名有姓的修士都到飞仙宗一聚。
　　“一是帮你洗脱杀人灭口的罪名，二来，也借此帮你寻觅打开盒子的办法。”
　　晏铃笑得真诚：“如此，便多谢宗主。”
　　“我们之间，谈什么‘谢’字？”华彦起身，“如此，我这便下去安排。只希望到时候，晏铃你多多配合才好。”
　　“这是必然。”晏铃淡淡应道。
　　大殿外，华姝已经从欢烛身上搜出万灵钥匙，她举着钥匙欣喜若狂朝华彦炫耀。华彦瞪了她一眼，她意识到什么，将钥匙迅速收起。
　　接着，父女俩埋头交流几句，头也不回并肩腾云离去。
　　殿内，晏铃撩起眼皮看向时云霁：“去把她带进来。”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来到殿外。
　　欢烛脸上多了几道巴掌印，但整体状况不算太糟。时云霁安静将人扶起，帮她拍打去身上灰尘。
　　“你可算是享上福了。”欢烛幽幽对着时云霁感慨。
　　面对她，时云霁内心有些复杂。她摇了摇头，随后按照吩咐将欢烛带到晏铃面前。
　　“你刚才听到华彦的话吧？”晏铃看着欢烛。
　　欢烛还有力气勾起唇角：“当然。”她微微眯起眼睛：“仙主，你不会觉得那老狐狸一点想法都没有吧？他可也是卡在登仙最后一步，只等着一个时机飞升啊。”
　　晏铃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击着：“他的心思你不用管，我是来通知你的……”
　　主座上出尘的女子微微倾身：“华彦召集聚会之前，你若不能给我一个将盒子打开的办法，我会将你交出去，任由他们处置。”
　　欢烛脸色微变。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若是我能呢？”
　　晏铃微微勾唇：“我会支付你相应的报酬。”
　　欢烛有意无意瞥了眼旁边的时云霁：“早知道这样，我就直接找上你了。比起那个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的破盒子，我倒是对仙主能付出的报酬更感兴趣呢。”
　　晏铃起身：“就看你有没有命拿了。”
　　欢烛努力挺直腰背：“仙主放心，婢子一定全力以赴。”
　　晏铃懒得再看她，说完便起身离去。
　　时云霁也要走，却被欢烛拉住袖口。
　　“小云霁，你也不忍心眼睁睁看我去死吧。”她语气间仿若两人是什么至交好友，“看在我救过你一命的份上，你可得帮帮我。”
　　时云霁有些迷茫。
　　欢烛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眯起眼睛：“忘了？
　　“当初你盗取飞仙宗地图，是谁好心提醒你要遮掩灵魂气味？”
　　闻言，时云霁眉头微微蹙起。


第16章 
　　当初被欢烛提醒的人其实是原身云霁，但时云霁是因为原身才有再活一次的机会，她并不会将自己和云霁完全切割。
　　如果可以的话，她完全愿意代替云霁偿还欢烛这份恩情。
　　可眼下就算欢烛没有说明白，时云霁也能大概猜出她想让自己帮什么忙。
　　于是她坦诚地摇摇头，一耸肩，表示自己对于打开“道心之盒”一事同样束手无策。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开万灵钥匙都打不开的禁锢……”欢烛目光幽幽看着她，“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你们功修。
　　“如今修真界功修寥寥，也就你们云家勉强拿得出手。
　　“你当真无法打开那个盒子？”
　　时云霁垂头思索许久，无奈朝她摇头。
　　“如果你愿意帮我这一次……”欢烛尝试抛出诱饵，“用你们云家积攒的功德将‘道心之盒’打开，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比如说，你一直以为想完成的复仇。”
　　时云霁蹙眉。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语尝试与她沟通：【如果我真的能打开盒子，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晏铃做交换呢？】
　　欢烛弄懂她的意思，眼珠子一转：“凭你自己当然不行，不是还有我吗？”
　　她勾唇露出一个亲切感十足的笑颜：“魔族有一个借用天道之力破除万难的秘术，只要我引动真元吸引天道注意，便能借用这天地间最玄妙的力量。”说着，她一耸肩：“当然，我不确定这个秘术是否能顺利打开‘道心之盒’，毕竟万灵钥匙这种号称能解除一切禁制的作弊神器都碰了壁。
　　“不过，这是我能想到最有效的办法。”
　　时云霁：【那你还不快点告诉晏铃？】
　　“这个秘术会对我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毕竟我是以魔族精血引来天道注意，稍不注意就会被天道之力重伤。”欢烛语气变得沉重，听起来非常诚恳。
　　时云霁看着她：【所以？】
　　“我需要你帮我个小忙。”欢烛看向她，弯起眼睛。
　　时云霁：“……”
　　当天夜里，按照欢烛要求，晏铃亲自在玉铃宫一处空旷的玉台为她布置好阵法。时云霁作为此次秘术生效的关键任务，双手捧着“道心之盒”站在阵法最中央。
　　眼看欢烛就要行动，晏铃皱着眉又确认一句：“你确定她能安然无恙？”
　　欢烛揉着手臂上的伤痕——她原本被晏铃禁锢住所有力量，是因为今夜要施展秘术，这才得以暂时脱下那些枷锁。听到晏铃的话，她重重一点头：“天道偏爱功修，这种事总不能是我瞎编吧？到时候天道之力被吸引过来，只会作用于她怀中的‘道心之盒’，伤害不到她。”
　　晏铃偏着头沉思。
　　欢烛见她不太相信，抿抿唇又道：“再说了……仙主，这阵法是您亲自绘制，阵法的作用你难道还不清楚？我站的这个位置是诱饵方位，天道之力如果失控，先受伤的也必定是我。”
　　说着，她倾斜着身体靠向晏铃：“之前没看出来啊，您就那么心疼那个小仙婢？”
　　“我是担心盒子。”晏铃冷冷丢下一句，便转身撤到阵法外。
　　欢烛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很快转过身，将若有所思的神情藏匿起来。
　　她看向阵法中央的时云霁，换成一幅轻快表情：“小云霁，准备好了吗？”
　　时云霁表情淡淡，对着她微一点头。
　　“怎么嘴唇都发白了？”欢烛安抚一笑，“不用害怕，相信你们云家的列祖列宗留下的功德会庇佑你的。”
　　时云霁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时目光都坚毅不少。
　　欢烛：“那我开始了。”
　　话毕，她双手结阵，口中嘟囔着念诵出几句咒语。
　　时云霁原本还不以为然，但渐渐地，她看到有黑红色的袅袅雾气从欢烛身上散开。那雾气浓稠如水，密密汇入周围空气，很快又顺着阵法造成的气流一路向上，竟全部朝天上飘去。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汇聚起大片大片积云，积云堆叠，其间竟有蓝色雷电藏匿。
　　雷电骇人，偶尔出现在云层缝隙中展露爪牙。
　　时云霁心跳加速，她朝旁边看去，发现阵法外的晏铃此时也一脸严肃，手中捏着银铃严阵以待。在场三人，唯有欢烛一个还能笑得出来。
　　她看着时云霁，开口道：“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时云霁朝她看去。
　　欢烛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要这次顺利，我就会带你回云氏宗门，帮你复仇，夺回云氏宗主的位置。”
　　时云霁点头。
　　也正是因此，她才会同意配合欢烛的秘术。
　　欢烛偏着头：“你觉得我们会成功吗？”
　　时云霁本就无法回话，此时周围气压已经压抑到极致，她努力深呼吸才能汲取到一丝空气。在这样的强压下，她微微弯下腰，抱紧怀中木盒。
　　雷云越积越多，周围风势也猛烈起来。
　　以时云霁所在的阵法中央为风眼，一场声势浩大的飓风正在酝酿。渐渐地，飓风将整个阵法包围起来，时云霁勉力抬起眼想寻找晏铃的位置，却发现周围已经一片混浊，根本看不到阵法之外的任何东西。最后，她只能毫无选择将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欢烛身上。
　　欢烛脸色发白，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状态比时云霁好上许多，甚至还有力气朝时云霁露出一抹狡黠微笑。
　　那笑容实在诡异，像蕴含着什么阴谋，让时云霁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又多添两分慌乱。慌乱中，时云霁低头，想去确认怀中“道心之盒”是否依旧完好，但耳边却毫无预兆响起欢烛的声音——
　　“不好意思小云霁，又骗了你哦。”
　　时云霁一愣，不敢置信抬起头。
　　飓风作乱如末日来临的背影上，欢烛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但她唇边那抹残存的笑意依旧明显。
　　下一刻，还距离她好几步的欢烛已经闪现到她跟前。
　　她的手在时云霁脖颈上停留：“但我说过的话还作数，如果一切顺利，如果这次之后你还能活着离开飞仙宗……唔，我会考虑帮你上云氏宗门复仇的。”
　　时云霁脸色煞白，几乎确信欢烛下一刻就要用手掐死自己。
　　但欢烛没有。
　　那只手只在她脖颈上停留一瞬，立时便随她的主人一同离去。欢烛飞身朝外越去，撞破飓风圈时发出“噗”一声裂响。
　　时云霁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怀中木盒隔着薄薄的皮肉顶着她的肋骨，让她蜷缩的动作变得无法难受，她喉间发出一声痛呼，忍着难受将木盒取出。
　　木盒依旧华丽，那个葫芦形状的锁眼横亘在中央，像在嘲笑她的无力。
　　外面传来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欢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晏铃，你确定要与我纠缠？”
　　“砰砰砰——”
　　“咳，唔。”欢烛的声音里夹杂着几丝痛苦，“呵，‘道心之盒’我可没拿，它和你的小情儿还困在飓风中。
　　“你那小情儿看着可不太好，你觉得她还能坚持多久？”
　　“砰砰砰——”
　　这些声音吵得时云霁难受，她的情绪也难得暴躁起来。
　　无视那葫芦形锁眼，她伸手抓住盒子顶盖。
　　破游戏，以前商城售卖的宝箱还从来没有要钥匙打开的时候，怎么那天她着急出门买到的小盒子，想打开就这么费力呢？
　　这样想着，她手上使劲，想用蛮力直接将木盒直接掰开。
　　天外又有人撞破飓风圈，扰乱风眼内的低气压。
　　时云霁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手上遇到的阻力小得难以置信，以至于她原本准备的力气全都扑了个空。意识混沌间，她满怀诧异朝手中的木盒看去，竟见那华丽的盖子已经被掀开，露出光亮一团的内里。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有人将自己从地上抱了起来。她想睁开眼睛去看清对方身影，但身体已经不允许。陷入完全黑暗前，她听到耳畔响起一道机械声音。
　　【恭喜玩家开启新功能宝箱，“对话交流”系统开启。】


第17章 
　　随着阵法作用结束，被召唤来的飓风也逐渐消退。混沌平息之后，阵法中央只余晏铃一个清醒的人。
　　她揽着昏迷过去的时云霁，目光落在手中的木盒之上——
　　那个她寻遍万种方式都未能成功开启的“道心之盒”，此时盒盖高高掀起，俨然已经被成功打开。
　　可诡异的是，盒内空空如也。
　　是的，光芒消散过后，盒子中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一如晏铃此时心绪。
　　怀中昏迷的女子发出闷哼，睡得并不安稳。晏铃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搂住她腰肢的左臂也一刻收紧。
　　可她又冷静下来。
　　要不是刚才亲眼看着时云霁在她眼皮子底下将盒子打开，她大概会把空盒的罪名扣到她头上。可方才，就在她放弃追杀欢烛回来救人时，当她破开飓风的阻拦进入位于中央的阵法时，是她自己亲眼看着倒伏在地上的时云霁将盒子打开。
　　她不信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将盒子内的东西偷走。
　　所以，真相就是，盒子本就是空的。
　　这一刻，阵阵眩晕感袭来，晏铃眼前一片空茫，几乎也要软着身子倒下。明明置身于天地间最华贵的玉铃宫，她却感觉身周都是末路，没有任何能让她踏足的地方。
　　为什么是空的？
　　这一切只是您的玩笑？
　　神明用一个空盒子，就足以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到这里，晏铃怒极生悲，竟咬着牙笑出声。有血液从她唇角溢出，滑落一道鲜红痕迹，顺着她弧线娇好的下巴，滴滴嗒嗒落到她那身白衣上。
　　白衣染血，像雪地里长出红梅，悲怆又清冷。
　　晏铃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时云霁原本靠在她肩上，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滑落在地。没有意识的她似乎磕到了什么地方，嘴唇蠕动发出不满的哼声。
　　晏铃侧头看她，眼帘映入她单纯的睡颜。
　　“为什么是你？”她突然呢喃着出声，“凭什么是你打开盒子？凭什么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开祂留下来的谜局？凭什么……”
　　几个问题来来去去，在她心中千回百转。可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时云霁双眼紧闭，沉浸在虚无的梦境中。
　　晏铃突然感到一阵委屈。
　　她伸出手，想将时云霁推开，想带着盒子独自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掌心碰到时云霁的那一刻，她抓着时云霁手臂，却做不出任何推开的动作。
　　相反，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径直将人揽入怀中，满满当当抱进怀里。
　　“如果我收起所有的奢望，我们能回到从前那样的日子吗？”晏铃低垂着头，声音很轻，不像祈求，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再肆意妄为，我不会因为修为高就觊觎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我不敢恃宠而骄再祈求你降临，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能不能就像以前那样，偶尔出现，偶尔，偶尔就行……”
　　这些声音带着哽咽，她将头埋进时云霁脖颈，将自己脆弱的一面隐藏起来。
　　到最后，她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祈求。
　　【神明，不要抛弃我，我还不足以自立，我无法离开你，请再看看我好吗？】
　　【我不会再犯错，不会再逾矩，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就像以前那样就好……】
　　心碎欲裂间，晏铃整个身子突然一顿，猛地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颊边，她无心去擦，疑心是自己听错，她半跪着撑起身体，诧异朝周围张望。
　　风雷散去，灵铃峰的夜空晴朗无云，月色寒凉，映衬得整座玉铃宫无比冷清。
　　空荡荡的阵法上，只有她，和她怀里的时云霁。
　　晏铃不敢置信，在心头又呼唤一句：【神明？】
　　神明终于再次眷顾她。
　　她脑海中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别吵，晏铃，先别吵……】
　　这一次，晏铃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她表情愣愣，缓缓低下头，看着晕倒在自己怀中的时云霁。
　　【头好晕，晏铃，先，先别吵……】


第18章 
　　再次醒来时，时云霁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大床上。
　　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她感觉整个人都懒洋洋。可清醒不久，回忆起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又不得不提起警惕。
　　床帐纱绸层叠，隐约能看到装潢华丽的房间中似乎站着一个纤瘦高挑的女子。
　　时云霁轻轻拨开纱帘，探出头朝外看去，在确认对方是晏铃之后，心中才稍稍安定些许。她轻手轻脚想要下床，脚挪到地上才发现身上衣服已经换过，而自己原本的鞋子不见踪迹。
　　没办法，她敲了两下床梁，意图引起晏铃注意。
　　晏铃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好一会儿才听到声音，急急转过身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晏铃的目光一反常态，竟透露出丝丝急切与热忱，看得时云霁心中疑惑。下一刻，晏铃大步朝她走来，她连忙低下头，两只手抓着裙摆安静等待。
　　脚步声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停驻。
　　“你……”晏铃开口，声音沙哑，像渴了许久寻不到水源的落难者，“没事吧？”
　　时云霁暗暗扭动肩膀感受一下。
　　说起来奇怪，明明当初在飓风中，她能感觉到自己受了伤。可一觉睡醒，她竟然觉得身体轻盈，身上一点青黑或者伤痕都没有，甚至比往常时候还要来得健康。
　　带着疑惑，她抬起头，朝晏铃摇摇头，传递出自己状态良好的消息。
　　晏铃竟明显松了口气。
　　她返身从旁边桌子上取回一个药碗：“恢复的灵药，早熬好了，喝了吧。”
　　时云霁一愣，随即有些受宠若惊接过药碗。
　　她看着那碗色泽乌黑澄澈，一看就用料不菲的药汁，一时之间竟有些下不了口。作为晏铃身边的仙婢，她何时能享受这种待遇，让仙主为她侍奉汤药？
　　想到这里，时云霁偷偷抬眸去观察晏铃的反应。
　　晏铃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接过药碗试了一下温度：“有问题？”她歪着头思索：“是太烫了吗？这种药汁在这个温度才能发挥最好的效果，如果你喝不下，我再帮你凉一凉。”
　　时云霁摆摆头。
　　她深吸一口气，生怕晏铃再说出什么自己听不懂的话，仰头将药汁一灌而下。
　　药汁并不苦，可她喝得太极，到最后两口时不慎呛着咳嗽起来。晏铃反应很快，立时上来为她拍背，在时云霁惊恐地拒绝后，她又拿出手帕：“擦一擦吧。”
　　时云霁勉强笑了笑，拿着手帕擦嘴，借机遮掩脸上诧异表情。
　　终于，在晏铃将碗送回桌子上时，她忍不住比划地询问：【后来怎么样了？】
　　晏铃理解完她的意思，淡淡开口：“欢烛跑了，其他无碍。”
　　时云霁想起对方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又问：【盒子呢？】
　　“盒子？”晏铃定定看着她，“你没有印象吗？关于那个……盒子。”
　　【我好像……把它打开了？】时云霁有些不确定。
　　她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告诉她，在晕过去之前，“道心之盒”确实在她手上被打开，盒子打开的瞬间，她似乎还听到一道奇怪的声音。
　　晏铃目光有一瞬间放空。
　　她回答：“确实，被打开了。”
　　时云霁一下子瞪大眼睛，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腕。虽然没办法说话，但她此时神态表情都写满对盒子内容物的好奇。
　　晏铃有些不自在别过眼睛。
　　时云霁以为自己触碰到对方禁忌，连忙收回手。
　　她转移话题：【这样看来，欢烛并没有说谎，她确实有办法打开盒子。】
　　“她？”晏铃语气里充满轻蔑。
　　时云霁茫然眨眨眼。
　　“与她没有关系，她的阵法是用作逃逸。”晏铃站起身。
　　时云霁了然点头。
　　晏铃突然靠近：“你……”她停顿了许久，似乎终于下定什么决心，问道：“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我？】时云霁用手指着自己鼻头，表情十分迷惘。
　　“关于盒子……关于你的……身份。”晏铃自认已经提醒到极致。
　　时云霁扯了扯嘴角，无辜耸耸肩膀。
　　【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晏铃目光黯淡一瞬。
　　但她没有逼问，甚至没有多说一句什么，只是拿起空碗转身：“我知道了……”她道：“你先，好好休息。”
　　时云霁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赤着脚，追上她。
　　【我得回去。】
　　晏铃：“回去哪？”
　　时云霁指向门外。
　　她想表达的是回月铃峰，那处仙婢聚集的院落。可她现在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所以也无从得知仙婢们的住所在哪个方向。
　　“不用回去。”晏铃别过头，故意躲开她的目光。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这里？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她要住在这个地方？
　　时云霁非常疑惑。
　　她感觉自从自己醒来，这个世界好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晏铃这些举动在她看来都十分难以理解。
　　不过很快，她的疑问便得到解答。
　　在晏铃离开后，她偷偷下床到外面观察，等确认自己身在玉铃宫独属于晏铃的寝殿内室时，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一下——
　　晏铃竟是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卧室？！
　　时云霁咬唇思索。
　　结合昏迷前发生的种种，她只能猜测，因为自己无意间打开了那个盒子，如今晏铃对她升起莫大的感激之心，才会一改之前态度，对她百般好。
　　有了合理的理由，时云霁便也安心许多，只除还对盒子里开出的东西充满好奇。
　　玉铃宫她很熟悉，在感觉自己身体无恙之后，她提着裙摆偷偷溜回自己往日在宫殿内的落脚点。
　　回到熟悉的环境，时云霁总算大大松了口气。
　　就在她盘着腿坐在床榻上，正在盘算今后的打算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差点将她吓得栽到地上去。
　　声音响起第二遍的时候，她才总算听清声音中的内容。
　　那是属于晏铃的音色，她在一遍一遍呼唤她。
　　【神明，神明……】
　　时云霁能肯定这些声音绝不是自己的幻觉，这令她不知所措，连要摆什么姿势都不知道，整个人僵在原地。
　　茫然之下，她下意识在脑海中回应：【这，怎么回事？】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
　　时云霁凝神听着，想确认这声音是不是真的要消失。就在她稍稍放松身体以为“危机”过去时，那声音骤然又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无意义的呼唤，晏铃的声音中带着欣喜。
　　【神明，你终于愿意回应我。】
　　时云霁彻底僵在原地，甚至想要停止脑海中的思维。
　　但没有办法，大脑是神奇的东西，你越是不让自己乱想，脑海中越是会冒出纷杂的念头。一想到这些念头都会被传递到晏铃那边，时云霁尴尬得脚趾头开始抠地。
　　【为什么沉默？我通过考验了不是吗？】
　　晏铃的语气很平淡，必须很认真才能分辨出里面的急切，【这是您对我的恩赐，您是否有神谕要嘱咐？】
　　时云霁慢慢冷静下来。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普通的思绪并不会传到晏铃那边，想要在脑海中与晏铃对话，必须是她自己表达出非常强烈的想要对话的意愿才能进行。
　　这种情况让时云霁放下心。
　　她开始疑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很快，她在记忆中捕捉到一道声音。
　　那是在她昏迷的最后一刻，一闪而过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玩家开启新功能宝箱，“对话交流”系统开启。】
　　时云霁咋舌。
　　游戏官方的更新公告里面确实提到过要加入“语言对话”模块，但因为她本身无法说话，她从未将这个更新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一次官方居然别出心裁，将这个更新模块加入到宝箱中。更离奇的是，进入游戏后，这个功能居然变成她与晏铃的脑海传音模式。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时云霁苦笑一声。
　　脑海中，晏铃还在等待她的答复，时云霁深吸一口气。
　　她尝试着呼唤道：【晏铃？】
　　【我在。】
　　晏铃的声音在第一时间响起，像终于被主人注意到的热情小狗。


第19章 
　　这种能与人直接沟通的感受，时云霁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不知道是喜悦或者其他，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时云霁不得不微微按压着胸口，才能保证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这个小房间窗外，已经站了许久的晏铃正从一个视线死角，安静观察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时云霁脸上，一次一次反复描摹，像是要把这种脸深深刻进脑海里。
　　在这段安静的等待时间里，晏铃也不是没有升起过直接冲进房间找时云霁对峙的念头，但每每她刚迈出步子，就会被时云霁面上复杂的情绪劝退。
　　【你……过得好吗？】
　　想了许久，时云霁还是选择用寒暄打开话题。
　　晏铃回答得非常快速且干脆：【不好。】
　　时云霁原本准备好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她有些疑惑：【为什么？】
　　晏铃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询问道：【神明……这段时间您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曾出现？】
　　脑海传音能清楚传递沟通者的语气和情绪，时云霁能非常清楚捕捉到晏铃言语中的委屈。晏铃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您才会降下惩罚？】
　　【抑或是……您已经不打算再眷顾我？】
　　最后这一句，她语气极压抑，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吐露出心声。
　　时云霁连忙澄清：【当然不是！】
　　确认对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晏铃大着胆子，目光从时云霁脸上下移，逐一掠过她纤薄的肩膀，过分瘦弱的腰肢，最后落在那双苍白无力的手掌上：【所以……您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时云霁没想到，最后竟是晏铃主动将话题引导到她想要的方向。
　　她咬着牙：【对。】
　　窗外的晏铃微微眯起眼睛。
　　【我的能力在您面前不值一提……但尽管如此，作为您最忠诚的信徒，我还是想问……】
　　【这里是否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时云霁将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逐一在脑海中复盘一遍，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不会出漏子，随即直接道：【我希望你帮助云霁。】
　　晏铃：【帮助她？】她一步步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云霁家中遭逢巨变，原本属于她的宗门被一个叛徒夺取。】时云霁娓娓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帮助她完成复仇，夺回本该属于云家的一切。】
　　这一次，晏铃沉默了很久。
　　她将自己藏匿在黑暗中，一眨不眨注视着屋内的时云霁，不愿意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动作。
　　时云霁有些着急：【晏铃？怎么了？有难处吗？】
　　晏铃回神。
　　【没有。】
　　她补充：【您无需询问我的意见，只要是您的指示，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会办到。】
　　时云霁松口气。
　　她想了想：【云家的事情……对你来说还远远算不上“赴汤蹈火”，你只需要尽力即可。】
　　晏铃只是道：【我有些奇怪。神明，云霁……是您新的眷者吗？您选中她，是想将当初对我的帮助，也在她身上重现一遍？】
　　时云霁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
　　晏铃：【那……】
　　时云霁干脆道：【我暂时无法与你解释这件事，或许，或许等你帮助云霁完成复仇，真相自然就会浮现。】她承诺道：【到那时候，我会给你更多奖励。】
　　这一句不是空话，时云霁已经决定，只要自己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捡回一条命的她一定多多氪金给晏铃买买买。
　　这一次，晏铃沉默许久，久到时云霁还以为新功能出现什么故障。她开始呼唤晏铃，大概到五六声时才得到一句简短回应。
　　【我知道了。】晏铃答复，【云家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调查，一定尽力完成您的嘱咐。】
　　时云霁下意识想说一声“谢谢”，好在反应过来两人关系，于是轻轻回应了一个字。
　　【好。】
　　晏铃又问：【您……没有其他要嘱咐吗？】
　　时云霁想了一会儿。
　　【没有。】
　　【好的……】晏铃的语气又低了下去，【如果还有其他，您随时叫我。】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传音，这次沟通也就在此结束。
　　房间内，时云霁自觉解决心头大事，放松身体躺到床上，口中发出一声舒服喟叹。晏铃站在窗外又看了她许久，终于攥紧拳头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寝殿，看着已经被恢复原状的床铺，她出神许久。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晏铃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隐瞒？”
　　这一番遭遇下来，如果说她还猜不出时云霁就是她的神明，那简直是一个笑话。她原本以为打开盒子是自己通过考验，这才获得与神明沟通的资格。可令她不解的是——
　　原先无所不能的神明，为什么会落得这番境地，竟要潜入飞仙宗成为她的仙婢。这件事暂且不提，更令晏铃无法接受的是，时云霁为什么不把事情告诉她？
　　为什么不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时云霁，为什么要躲在“神明”这层身份底下继续隐瞒她？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辛秘，是她无法告知我的……”晏铃一下一下深呼吸，借此平复内心波涛的心绪。慢慢冷静下来后，她的心依旧偏向时云霁：“或许是神明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她落难至此，还失去声音，境况并不是我所能理解。
　　“可是……”
　　晏铃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幕幕自己和时云霁这些日子的相处细节。
　　“神明……到底是真正的云霁，抑或只是，暂时接着云霁的身体降临人间？”但很快，她又笑着摇摇头：“不可能，神明不可能是云霁，一个小小的宗门千金，不可能有那样大的能量。”
　　可说完这一句，她又踟蹰起来：“功修……或许功修真有其他人难以想象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直接甩袖，瞬间便从玉铃峰消失。
　　与此同时。
　　赵丰只感觉一阵劲风吹过，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见晏铃出现在自己面前。
　　赵丰直接跪下：“仙主！”
　　“我要出门一趟，两三天回来。”晏铃冷冷道。
　　赵丰有些摸不着头脑：“呃……是，属下知道了。”以往，晏铃来去自如，可从来没跟他汇报过行踪。
　　晏铃看着他：“……云霁住在玉铃宫，你好生照顾她。宫殿内的禁制我已经开启，不要让多余的人去打扰。”
　　赵丰一愣，抬头看她：“仙主您这是……”
　　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晏铃看不懂，于是问道：“什么？”
　　赵丰这才笑起来：“那丫头福气不薄，仙主，您允她留在玉铃宫，是不是有纳她为侍妾的打算？”
　　他自顾自盘算起来：“哎哟，这可是你头一次收人进宫，是不是该准备准备？”
　　话说完，晏铃久久没有开口。
　　赵丰心跳漏掉几拍，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小心翼翼抬头去看晏铃脸色。
　　阳光正好，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清冷出尘的白衣女子身上。
　　她脸上罕见泛着红色，表情惊讶中还带着羞怯。好一会儿，晏铃才从沉思中回神，眼神迷离喃喃自语：“她……她还能当我的侍妾？”


第20章 
　　山中生活清幽, 时不时还有人送来补给供她生活，时云霁独自住在玉铃宫的日子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快活自在。夜间闲暇的时候，她偶尔会与身处远方的晏铃对话, 得知她正在调查云家宗门叛乱一事，也得知她目前状态良好没有危险。
　　每次交流中, 她都隐隐能感觉晏铃似乎很留恋, 不愿意结束，但时云霁害怕多说多错让自己暴露，经常都是匆匆掐断沟通。
　　这种清闲的日子过了三四天，这日清晨, 时云霁慢吞吞起床时, 便听到山下传出嘈杂的动静。
　　晏铃走时落下了玉铃宫的禁制, 加上还有赵丰处理山下的事务，时云霁并不操心。她本以为赵丰能很快处理完毕, 可嘈杂声直到当天下午还断断续续传来。想着可能有什么要紧事, 时云霁还是赶到半山腰禁制处, 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可这一次, 出现在那里的并不是赵丰这样的熟悉面孔，而是一个看起来盛气凌人的女子。
　　对方的容貌对时云霁而言有些熟悉，她想了一下，才记起自己与女子身份——周娥。周娥是飞仙宗内门弟子，之前因为宗门失窃一事, 时云霁与她有过短暂的几次会面。周娥怀疑她的身份, 还曾在她手腕上落下一道符咒。
　　想到这里，时云霁下意识抬手按到符咒位置。那道黑色的符咒依旧盘亘在她腕间, 虽然不曾对她生活造成不便, 但存在感一直十分明显。
　　她不想与对方有过多接触, 于是悄悄转身打算离开，就当自己没有来过。
　　但周娥作为修仙者，五感极佳，还是很快发现她。
　　“喂——你！跑什么？！”她扯着嗓子朝时云霁喊，“过来！”
　　时云霁想了想，转身走到她面前。
　　她简单比划了一下，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比比划划什么东西？”周娥看她的眼神里尽是鄙夷。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只好指了指自己嗓子，表达自己无法说话。
　　“嚯，你不提我还差点忘记，你真是个哑巴啊？”周娥挑眉，咧开嘴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是装的，不过就算是装的，能撑到现在也挺厉害了。”
　　时云霁能感受到她语气中浓浓的轻蔑。
　　她十分不自在，又做起动作询问对方来意。
　　周娥望了一眼她身后的玉铃宫：“我找灵铃仙主。”
　　【她不在。】时云霁认真地向她传达这个讯息，同时也感觉有些奇怪——赵丰呢？按说在山下的赵丰一开始就该向所有的造访者提及这一点。
　　“我奉宗主命令，有重要的事情要找灵铃仙主，必须亲眼见到仙主。”
　　周娥并不因为时云霁的解释有丝毫退让：“误了事情，你有多少条小命都不够担待。”
　　时云霁也懒得应付她。
　　她一耸肩，表示让周娥自便，便打算回去休息。
　　“你站住！”周娥毫不客气将她叫住。
　　时云霁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娥皱着眉头，朝她挥手，“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时云霁翻了个白眼，索性不再搭理她的叫唤，踏步就走——
　　她和周娥之间隔着一层强大的禁制，当初厉害如欢烛之流，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都打不开禁制，她也不需要害怕周娥能闯过来对她怎么样。
　　但这一次，她显然低估了周娥闹事的本事。
　　还没走出两步，时云霁突然感觉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她一边咬着牙忍受痛苦，一边撩开袖口察看痛处，竟发现那道一直与她相安无事的黑色符咒，此时竟像“活”过来一般，在她腕间轻微蠕动，且有越胀越大的趋势。
　　看到这一幕，时云霁哪里还想不明白剧痛来源？她猛地转过身，愤怒瞪向身后周娥。
　　周娥抬起的右手食指上凭空燃着一道黑色火光，表情狠毒又愉悦：“怎么，终于肯理我了？”
　　时云霁咬牙，幽幽瞪着她。
　　“你们这种贱婢，不给你们一点教训，你们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周娥朝她命令道，“不想死就乖乖过来。”
　　时云霁攥住持续作痛的手腕，一边深呼吸默默忍受，一边朝周娥靠近。
　　周娥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出来！”
　　时云霁也不傻，摇摇头拒绝。
　　“呵，你这是什么意思？出不来？还是不愿意出来？”周娥脸上狠戾更重，“这种禁制是为守卫，外面人虽然轻易别想进去，但你从里面出来可不受什么限制。
　　“现在，立刻给我滚出来。”
　　关于禁止的事情，时云霁当然知道，或者说，她知道得比周娥更多。
　　例如，她能肯定，晏铃这道禁制对她根本没有作用，她不仅能轻松出去，出去后想要回来也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但时云霁还是朝着周娥坚定摇头——
　　她又不傻，两人隔着禁制对峙她还有生的希望，要真出去后被周娥控制住，她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手腕上的疼痛有满满变重的趋势，时云霁还是稍微服了一下软，抬手努力朝周娥示意：【问吧。】
　　周娥对她的表态显然不满意。
　　她恶劣勾唇，下一刻，指间燃烧的黑火骤然窜高一截，像是有什么人往火堆了加了一把干柴。
　　加干柴不要紧，要紧的是时云霁腕间的疼痛度随着火苗，生生又加重许多。
　　更可怕的是，原本疼痛只维持在手腕部分，可这一下过后，她明显感觉整条胳膊都陷入疼痛的深渊中。受到手臂影响，她半边身子都因为疼痛出现酥麻无力的迹象。
　　时云霁咬牙坚持，可忍受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整个人受不住跌坐到地上。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晏铃曾经对她的警告——“如果符咒主人发动，也可以令符咒立时爆炸，将你这只手炸的筋脉尽裂。”
　　只要周娥愿意，她完全可以毁掉时云霁一只手臂，甚至，直接炸掉她半边身子让她当场死亡。
　　就在时云霁恐慌得心跳加速时，周娥在一旁看着她的惨状，竟开始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瞧你那狼狈的样子，哈哈哈哈，灵铃仙主怎么会找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当婢子？”她高高在上，双臂环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看时云霁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辛苦求生的臭虫，“啧啧，你该不会以为灵铃仙主真的能看上你这么个卑贱的东西吧？就凭你，也想靠爬上灵铃仙主的床一步登天？
　　“哈哈哈哈哈，做梦吧你。”
　　时云霁并没有力气听她的嘲讽。
　　她咬着牙，在心中开始一遍一遍呼唤晏铃的名字。
　　【晏铃，晏铃，晏铃……晏铃……】
　　晏铃此时正身处万里之外。
　　因为当年功修乱世，差点让天地灵气衰退的缘故，现存的功修都很低调，轻易不敢出现在普通修真者面前。也因为如此，关于功修的消息非常难以寻找。
　　云家宗门虽然是仅存的功修宗门，但也很久不与外界交流。
　　此次云家宗门内部发生叛乱，仅有极少部分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个大概，至于具体信息，普通修真者就是想要探寻也找不到门路。
　　晏铃在外滞留这几天，一边要打探消息，一边还要隐藏自己不被云家宗门那边察觉，即使实力高强如她，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结果。
　　突然接到时云霁的隔空传音，她愣了一下。要知道，她出门这段时间，时云霁偶尔只在闲暇时候跟她说说话，而且每次说不到两句，听说她安全无恙就立刻掐断通话。这一次居然在白天便主动与她交流，是之前没有过的。
　　【神明，怎么了？】
　　事实上，虽然感觉时云霁声音有些奇怪，晏铃也没往时云霁有危险的地方想——
　　当初灵铃峰禁制被破，完全是因为周怀璧早有准备精心策划。这一次，她下山前已经加固禁制，寻常人轻易不能破开禁制。再者，就算禁制被破开，她必然会有所感应。
　　此时禁制完好，时云霁基本不可能受到什么伤害。
　　【晏铃，救，救救我……】
　　时云霁因为疼痛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正腾云驾空的晏铃动作骤然僵住。
　　她甚至没有停顿犹豫，直接转身，往灵铃峰的方向赶回。
　　【神明？神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样？】
　　这几声“神明”稍微唤回时云霁理智，她突然意识到，现在她扮演的是晏铃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可不是什么被飞仙宗内门弟子欺负到痛不欲生的柔软仙婢。
　　她深吸一口气，改了说辞：【云霁，呜，云霁有危险。】
　　【救救她，快，回来救救她。】
　　正在极速飞行的晏铃此时目眦欲裂。
　　【我马上回去！谁敢动你？谁能动你？】
　　她这一句已然暴露出她知晓神明就是时云霁的事实，但处于盛怒中的晏铃自己没发现，被剧痛折磨的时云霁也没发现不对劲。
　　她只是重复喊着：【晏铃，救救她，救救她……】
　　【等我——】
　　另一边，灵铃峰半山腰。
　　周娥低头看着跌倒在地的时云霁，仁慈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她表情冷漠，“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时云霁身上疼痛稍缓，这让她终于找回一点可以站起身的力气。
　　但她没有如周娥意愿直接走出去，只是挺直脊背，看着她，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一句话：【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娥一个修仙者，自然能读懂她的唇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恐吓：“我看你是死到临头，偏偏还不知道轻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滚出来！
　　“我保证，只要你滚出来，我立刻收了符咒，怎么样？”
　　时云霁身体因为疼痛颤抖，但仍然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晏铃要回来了，识相的话赶紧逃吧。】
　　周娥看清她口型，有一瞬间愣怔。
　　晏铃要回来了？
　　如果说刚开始她还能毫无顾忌欺负时云霁，得到这个消息却是不得不顾虑起来。
　　作为飞仙宗内门弟子，周娥其实也并不敢将时云霁欺负得太过。时云霁地位即使再低，也是晏铃这个仙主的人，她敢不经同意弄死时云霁，几乎等同于当面扇晏铃一个巴掌。
　　也正是因此，即使现在时云霁不肯出来，她也无办法真的下死手——
　　她不敢。
　　眼见时云霁油盐不进根本骗不出来，周娥也开始心虚。她问：“仙主明确提及今日要回来吗？我也是奉命办事，今天必须要见到仙主。”
　　时云霁发现，当她强硬起来的时候，周娥反倒不敢太嚣张。最佳的证明就是，她身上的疼痛已经减退一些，没有刚才那么剧烈那么难以忍受。
　　但她已经不想跟眼前这个仗势欺人欺软怕硬的内门弟子交谈，于是安静闭口，只是幽幽盯着她看。
　　这目光凌冽冰冷，周娥有些心虚后撤一步。
　　如今晏铃不在玉铃宫中，她背后偷偷欺负一下时云霁，谁也发现不了。以时云霁卑微的身份，量她也不敢真的去找谁告状。就算真告状，她的符咒一收，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到时候也能来个死无对证。
　　可如果待会晏铃真的回来，又正巧撞见她侮辱玉铃宫的仙婢，谁知道晏铃会不会给她面子不计较这件事。
　　想明白这里面利害关系，欺软怕硬如周娥心中立刻有了决定。
　　她摆摆手：“呵，算你好运，那这次就先放……”
　　她话还没说完，山下竟传来声声掠空声响，显然是有什么人正从山下往此处赶来。
　　时云霁眼睛一下就闪出希望的光芒，整个人急切看向山下的位置。周娥见她这副模样，脸一下就白起来。她迅速甩手，熄灭指间黑火，并欲盖弥彰将手背到身后，想要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事情并不可能没有痕迹，她额上被逼出的点点冷汗仍能证明她此时此刻的慌张与心虚。
　　【晏铃！】
　　时云霁开心又委屈，在心中再一次呼唤这个名字。
　　可下一刻，她居然得到对方有些奇怪的回应。
　　【神明，等我，一定等我——】这段回应的语气带着十分的焦急，显然说话的晏铃还在焦急万分的赶路中。
　　这让时云霁很快意识到一点——
　　不对，晏铃还在路上，正在上山的人肯定不是晏铃。
　　确实，以晏铃的实力，上山这么段短短路途，还真不至于耽搁数息时间。
　　就在她想明白这一点的下一刻，几道白色身影出现在禁制外。
　　时云霁定眼望去，发现来人恰是周娥的同伴——那是飞仙宗宗主之女华姝一伙。
　　在场两人的脸色迅速转换，时云霁抓着被下了符咒的手腕，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而原本心虚害怕的周娥则露出一个大大笑颜。
　　她回头瞪了一眼时云霁，脸上的嚣张神色甚至比一开始还要张扬不加掩饰。
　　“师姐，你怎么来了？”周娥迎过去，“赵丰那个烦人精解决了吗？”
　　华姝落地，瞥了一眼时云霁，随后才看向周娥：“我们是来叫你的，刚才在山下喊你，你怎么没有回应？”
　　“我没听到啊。”周娥眯着眼睛，做出一副疑惑样子，“你们，你们喊我了吗？”
　　她自己心中知晓，自己恐怕是欺辱时云霁欺辱得太入神，这才没有听到声响。但这事说出来毕竟不太光彩，于是她选择装傻，想要糊弄过去。
　　华姝听完“嗯”一声，没有继续纠结这件事。她开口：“走吧，父亲刚接到消息，灵铃仙主两日前才出现在东海蓬莱那处，这两三日里都不可能回来。
　　“送请帖的事情稍后再说，今日我们就先回去。”
　　周娥点了两下头，突然想起什么，直接拉住华姝袖口：“……等等，师姐，不能走！”
　　华姝蹙眉：“怎么了？”
　　周娥冷笑一声，手指直接指向一旁安静的时云霁：“你们来得整好，这个贱婢刚才还妄想哄骗我来着。”
　　她转头瞪向时云霁：“你们来之前，她与我说灵铃仙主马上就要回来。我本来都听信了准备就在这里守着，第一时间把邀请函交给仙主。好在宗主的消息来得即使，我才没有上当受骗。”
　　华姝也跟着看向时云霁：“此事当真？”
　　时云霁抿抿唇，没说话。
　　一是她本身开不了口，二来，看着周娥那副明显要嫁祸的模样，她深知自己就算努力辩解，恐怕也毫无作用。
　　果然，下一刻，周娥上前一步，看着她问：“你身为灵铃仙主身边的仙婢，不想着维护仙主名望，反而说谎想要害我在这里苦等，究竟有何居心？”
　　华姝想了想，拉着周娥：“算了。”
　　她道：“一个婢子，与她计较做什么？”
　　“师姐，可不能这么算了。”周娥直接将事情上升一个台阶，“我到这里来送邀请函，代表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而是我背后整个飞仙宗主峰。
　　“这个贱婢这样做，让我苦等事小，要让我们飞仙宗下不来台事大。
　　“你说，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今儿个在这里苦等个一天两天，到时候灵铃仙主和我们主峰的关系不是更加僵硬吗？”
　　这话一出，华姝脸一黑，在她身后跟她一起来的其他内门弟子也站不住了。
　　他们纷纷上前，指着时云霁开始责骂。
　　“周师姐说得对，你一个仙婢胡乱谎报仙主行踪是什么意思？”
　　“嗤，只是在仙主身边伺候就以为自己攀上高枝是吧，无法无天了都。”
　　“你们看到没有，刚才师姐到这里，她甚至没有行礼，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出现在我们飞仙宗，完全就是在丢我们飞仙宗的脸面！”
　　“……”
　　指责声络绎不绝，即使时云霁知晓自己清白，在这些指指点点中心态也有些难以平稳。她转身想要离开，可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这迫使她不得不回过神，重新和周娥对上视线。
　　周娥知道自己此次在这里欺辱时云霁，已经把时云霁得罪狠了。既然这样，就干脆把这个现在还没权没势的仙婢直接弄死。
　　打着这样的算盘，她继续煽风点火：“她是赵丰选出来的，你们还不知晓赵丰的意思吗？”
　　立刻有人附和她：“飞仙宗还有谁不知道？那赵丰没本事，人到中年修为停滞，就开始想些旁门左道的办法想要再进一步。
　　“之前还给灵铃仙主进献过男宠，见男宠不行，又换成女婢，不就是指望着女婢能爬上仙主的床，自己也跟着鸡犬升天吗？”
　　另一个男弟子指着时云霁：“你们瞧她这副妖精样子，平日里不知道得使出多少狐媚法子勾引灵铃仙主呢。”
　　有人轻蔑地笑起来：“灵铃仙主能看上她？”
　　周娥连忙凑到华姝面前：“那肯定不能啊，灵铃仙主眼光高着呢。”
　　她谄媚看着华姝：“也就只有我们师姐，堂堂宗门千金，才配得上灵铃仙主那样年轻有为的人。”
　　华姝娇嗔瞪她一眼：“别瞎说。”
　　“我听说宗主有意让您与仙主结为道侣。”周娥嘴角勾起，好像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一样，“师姐，到时候，你能忍受这种贱婢呆在仙主身边吗？”
　　华姝昂着头。
　　她还是有属于宗门千金的骄傲：“一个婢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周娥看着时云霁轻笑一声，话却对着华姝说：“有些事你恐怕还不知道。”
　　华姝皱眉：“嗯？什么事？”
　　“此前我们调查宗门失窃一事无果，但我对这个贱婢心存怀疑，便在她身上下过一道监视符。”周娥道。
　　华姝：“那又怎么样？”
　　周娥：“前几日我发现这婢子的行踪有些不对，今日上到这半山腰才发现，当日她的位置……应该正是在这玉铃宫里那个……”
　　有人受不得被吊胃口：“在哪里？哎呀周师姐你快说啊，这贱婢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周娥冷哼一声：“她竟出现在玉铃宫中，隶属于灵铃仙主的寝殿中。”这一次，她一口气将话说完：“她身为婢子，原本出现在寝殿伺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古怪的是，那次她在寝殿中呆了很久，甚至过了夜。”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时云霁也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才勉强想起来，周娥说的应该是欢烛设计逃跑那夜，她在飓风阵法中失去意识，被晏铃抱去寝殿休息。
　　那天，她确实在晏铃的寝宫中呆了许久。
　　华姝眉头已经皱得死紧：“真的？”
　　周娥连忙重重点了两下头。
　　她还不忘继续火上添油：“师姐，她一个贱婢，有什么理由在仙主的寝宫逗留？这难道不是她勾引仙主的证据吗？当然，我相信仙主肯定不会上钩，那天夜里仙主应该不在宫中，这贱婢才敢大着胆子进屋，去做那飞上枝头的幻梦。”
　　华姝面对向时云霁。
　　“周娥说的是真的吗？”
　　时云霁咬着牙，点了一下头，复又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点头又摇头。”华姝追问。
　　时云霁用口型回应：【我没有勾引任何人。】
　　华姝定定看着她，半晌道：“上次宗门失窃的案子还未结清，现在灵铃仙主不在，你也不需要伺候谁，正好与我回主峰接受调查。”
　　她命令道：“你出来。”
　　之前周娥用符咒威胁，时云霁都没有出去，这一次更不可能走出禁制。
　　她对着华姝，梗着脖子摇摇头。
　　“她可嚣张了。”周娥明明在笑，眼中却发出凶恶的光，恨不得置时云霁于死地，“我刚才就好言相劝想让她出来好好谈谈，她仗着仙主设下的禁制又是哄骗又是驱赶我。”
　　华姝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
　　“我命令你出来，现在马上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她的手握上腰间长剑，“这是宗门公事，就算灵铃仙主回来也护不住你。
　　“我劝你还是老实配合，不要多生事端。等仙主从外面回来，我们可不就是这样好言相请了。”
　　时云霁有些痛苦咬着牙。
　　这群人在面前咄咄相逼，偏还要摆出一副有理有据的模样，让她感到窒息的同时还有些恶心！
　　可是，真的要出去吗？
　　她凝神，继续在脑海中呼唤晏铃，可奇怪的是，晏铃已经许久没有回应她。
　　按照华姝的意思，晏铃此时身在万里之外，要赶回来至少得一两天。这么长的时间里，她根本不可能在这里跟这些人耗着。
　　可看华姝等人那副模样，压根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一时间，时云霁只感觉进退两难。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符咒。刚才疼痛的感觉还记忆犹新，她也不确定如果自己消极抵抗，周娥会不会与她撕破脸皮直接伤害她的性命……
　　周娥见有华姝这样的人物帮自己撑腰，气焰更加盛气凌人。
　　她往前大踏一步，如果不是有禁制拦着，几乎就要把手指尖插进时云霁眼睛里：“这可是宗门千金，我告诉你，现在谁来也护不住……
　　“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尖叫着被弹飞出去。
　　这股莫名的力量来得实在突然，就连时云霁也不免受到波及，连忙抬手挡在面前避免受到伤害。下一刻，力量消失，她放下手，就见外面除了华姝还勉强站着，其他人都已经东倒西歪跌坐在地上。还不等她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整个人就被揽进一个带着清雅淡香的怀抱里。
　　怀抱的主人并不是身上淡香那般清冷，与她说话的声音反而带着浓浓的着急与关切：“怎么样？受伤了吗？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时云霁早有预料，但抬起眼，还是被晏铃满脸的关切狠狠碾过心头。
　　一时间，她甚至忘记当前不适宜的场合，鼻头一酸，直接掉下眼泪。
　　晏铃整颗心脏都在抽痛。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急着赶回来撕裂时空产生的心绞痛，还是看不得眼前神明落泪。这一刻，她只感觉自己像要被从中间撕开。这种具象化的疼痛和对时云霁的怜惜很快酝酿成遮天蔽日的愤怒，她一边轻轻抹去时云霁的眼泪，一边转头，用看着死人的目光瞪着华姝。
　　华姝身体猛然一震。
　　可能连晏铃自己也没意识到，焚心的焦急与担忧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癫狂，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已然遍布她眼球周围。昔日萦绕在她身边的仙气已经荡然无存，如果不论相貌，直接告诉华姝眼前人是个妖族或者魔族，华姝都不会有半分怀疑。
　　但正因为眼前红着眼瞪着自己的人正是晏铃，是真真正正的晏铃，华姝才会害怕得却步。
　　她从未看晏铃露出过这般神态。
　　少年成名，天才修者，晏铃攀登仙途的每一步都是一段传奇。她实在很难想象，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才能让仙人般的晏铃做出这番表情。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晏铃怀里的时云霁身上。
　　在这个时刻，她心底突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她们这些人还能活着，恐怕都要感谢这个小小的仙婢。要不是这个仙婢也在场，整个玉铃宫，或者说，整座灵铃峰，都会在晏铃赶回来的那一刻直接被夷为平地，荡然无存。
　　正是害怕伤害到怀里的仙婢，晏铃才没有出手就毁灭一切。
　　不愿相信自己的推论，华姝勉强站直：“晏，晏铃……”她艰难开口询问：“你不是在东海那边吗？怎么，怎么回来了？”
　　晏铃冷冷看着她，下一刻，华姝的脖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掐住，提到半空中。
　　华姝想要挣脱，可惜她的灵力半点用不出来，只能踢蹬着双腿不断挣扎，口中嘶哑发出声音：“晏铃……唔，晏铃……”
　　旁边一众内门弟子吓得不轻。
　　有跟华姝关系好的，连忙跪下求情：“仙主，灵铃仙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你不可以这样对华师姐，快把她放下来。”
　　话音落下一刹那，他也被提着脖子吊起来。
　　晏铃看着其他不敢做声的人，终于开口发问：“发生什么事情？”
　　压抑到极致的气压下，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开口：“吾，吾等受掌门之命，来给仙主送邀请函。赵丰说您云游在外，吾等原本已经打算离开，可，可是……”
　　他鼓起勇气抬头：“不知为何，您突然赶回，又不问青红皂白对师姐们动手。”说着，他甚至有些生气：“可我们根本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
　　怀中的时云霁已经平静下来，晏铃能感知到她的状态还算良好，确实没有收到什么巨大伤害。而且，面前禁制没有丝毫被破坏的迹象，这证明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越过禁制对时云霁动手。
　　这种种认知让晏铃终于冷静些许。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会完全相信对方说的话，毕竟之前在万里之外，时云霁哀切痛苦的求救声依旧言犹在耳。
　　只要一想起那些声音，晏铃便心有余悸。她收紧手臂，将单薄的时云霁牢牢搂在怀里。
　　“知道我不在，还不快滚，为什么留在这里欺辱我的人？”
　　那人又反驳：“本来都准备走了。”
　　他看了一眼时云霁，知晓对方无法开口，想了想，干脆将之前的冲突隐瞒，只道：“仙主明鉴，您这一道禁制在这里，谁能越过它去伤害您的婢女呢？”
　　这一点也是晏铃感到奇怪的地方，所以，时云霁刚才为何会那样痛苦呢？
　　她低头去看时云霁，想要获得一个答案。时云霁也敏锐察觉到她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人和晏铃的面抬起手，撩起袖口，露出那道黑色的符咒。
　　一看到这道符咒，就会唤起时云霁方才不好的记忆，她的眼眸情不自禁有些湿润，整个人可怜兮兮看着晏铃。
　　晏铃一把抚上那道符咒。
　　以她的实力，一看到这个，基本上已经能知晓发生什么事情。禁制虽然能防止外界的所有攻击，可是已经种在里面的咒力却无法隔绝。
　　此时此刻，知晓自己暴露的周娥躲在人群最后，恨不得就此钻到泥土里面去。
　　可惜的是，她根本无处遁形——她能通过符咒给时云霁施加疼痛，晏铃一样能通过符咒精准锁定她的所在。所以，当周娥身上毫无预兆燃起黑色火焰的时候，她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有年纪小的内门弟子惊呼，“周师姐？你，你怎么了？”
　　周娥被黑火烧得面目狰狞，却知晓继续躲藏不是办法。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禁制前方，对着晏铃直直跪下：“仙主饶命，仙主饶命，啊啊啊啊啊好疼，真的好疼，求求仙主大发慈悲，饶了我……饶了我……”
　　看着之前被周娥控制于鼓掌间的黑色火苗，此时居然燃遍周娥全身，时云霁冷着一张脸，心想她也终于知晓玩火自焚是什么滋味。
　　她咬牙看着周娥跪地求饶这一幕，眼中竟不自觉又落下眼泪。
　　晏铃愣愣看着她颊边湿润，差点克制不住亲吻上去。
　　她凭借强大的自制力忍下，用手帮她抹去泪痕，又指着华姝一行：“他们……欺负你了嘛？”
　　虽然华姝等人刚才对自己寸步不让，但还没形成真正的伤害。时云霁抬头看着晏铃，诚实地摇摇头。
　　“但他们不帮你。”晏铃却道。
　　时云霁咬着下唇，克制地摇摇头。
　　晏铃观察她神态，一甩手，将华姝和除周娥外的其他内门弟子弹开约莫数米，随即冷冷道：“滚出去。”
　　好不容易落地，能畅快呼吸的华姝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她看一眼晏铃，又看向跪在地上混身燃火痛苦不已的周娥。
　　周娥转过头，满脸泪水朝她求助：“师姐，救救我……救救我……”
　　“晏铃……”华姝忍不住，上前几步。
　　晏铃目光冷漠至极，远远落在她身上。
　　华姝脚步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周娥，周娥毕竟是内门弟子，受我飞仙宗庇护。如果她有罪，也该是宗门内部审判定罪再处置，你如此对她动用私刑，恐怕于理不合。”
　　晏铃冷笑：“那她这样对我的人，就合适吗？”
　　华姝咬牙：“她不过是一个小婢子，身份与周娥可以相提并论吗？”
　　她看着被晏铃紧紧抱在怀里的时云霁，口气里的酸意满得几乎要溢出：“就算你高看这个婢子，但她毕竟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没说完，华姝又被创飞出去，身体重重砸在一棵古树上。
　　这一下非同小可，华姝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与身体分家。她倒在地上许久，能感觉到众位师弟师妹都想过来扶起她，可她就是久久无法站立。
　　恍惚间，她听到晏铃的声音。
　　“华姝，别以为你背靠飞仙宗，我就不敢动你。”
　　华姝勉强坐直身体。
　　晏铃斜眼冷凝着她：“你该庆幸你今天没有动手。”
　　黑色的火焰宛若毒素，已经在周娥身上灼烧出大面积的黑腐。
　　她还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朝华姝求救，但华姝自顾不暇，直接将头别开去。旁边有弟子将她背到背上，她低低嘱咐道：“走，回主峰。”
　　所有内门弟子都应“是”，不再看一眼周娥，转身腾云，消失在灵铃峰苍郁的林木之间。
　　这些人离开后，时云霁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还被晏铃攥在手里，玉白一片，曾经黑色的符咒早已经不见身影。但一看到地上痛苦挣扎的周娥，她还是会想到刚才自己遭遇的疼痛，胃里隐隐泛起恶心，头也有点眩晕。
　　晏铃捕捉到她的不适：“不舒服吗？”
　　时云霁抬头看她，揉了揉额角。
　　晏铃捏捏时云霁手心：“我们回去休息。”
　　说完，她直接揽住时云霁腰肢，带着她腾空而起，一瞬间便回到玉铃宫。这一次，她同样直接将时云霁带进自己寝宫。
　　时云霁遭遇先前那一遭，很快累倒，整个人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时，就见晏铃正坐在不远处桌前，手中还拿着一张金色请帖。看到她醒来，晏铃起身，凑上前来关心。
　　时云霁在晏铃帮助下喝了两口水，感觉气氛有些沉闷，于是伸手，指了指那张请帖。
　　晏铃知道她的意思：“华彦送来的。
　　“他之前说为了帮我澄清周怀璧死亡的真相，要办一个大会，记得吗？”
　　时云霁点点头。
　　她想起之前周娥说过的话，猜测对方应该就是来送这张帖子的。
　　实际上她的猜测没有错，东西就是晏铃从已经彻底烧成的黑炭的周娥尸体上拿回来的。
　　“这件事……有点难办……”晏铃突然低声道。
　　时云霁歪头看她。
　　她不太明白，能澄清身上罪名不是一件好事吗？
　　晏铃抬头看她：“聚会在下个月月初，到时候来来往往，飞仙宗会出现很多人。
　　“你身份低微，又不一定能时时跟在我身边，我怕又出疏漏，让你受委屈。”
　　时云霁心有余悸拉住她的袖口。
　　周娥那件事，她真的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晏铃将她表情尽收眼底，虽然暗恨自己居然对神明耍心思，但更多的是计谋即将得逞的喜悦。
　　她压抑着真实情绪，皱眉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他们忌惮一二。”
　　时云霁急切看着她，用目光催促她将办法说出来。
　　“你……”这种时候，晏铃却莫名低下头，像是故意躲避她的目光，又像是羞怯。
　　她抓起时云霁的手，顺着她的手指骨节一下一下捏过去，“你要不要，与我结为道侣？”


第21章 
　　飞仙宗大会即将举行, 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时云霁呆在玉铃宫，每天仰头都能看到天上修士们御剑赶路的身影。但灵铃峰周围还是一如往常十分清净，晏铃不喜欢交际, 那些修士即使有心结交，没有受到邀请, 也不敢主动过来打扰。
　　但到了大会正式开始这一日, 即使孤僻如晏铃，也不得不应邀出席。
　　“晨安。”时云霁听到声音，转过身去，便看到晏铃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
　　她晃了一会儿神, 晏铃已经走到她身边, 抬手帮她擦了擦额上汗水：“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干活？”
　　时云霁说不出话, 指着旁边的水桶“啊”了两声。
　　晏铃歪着头：“或许赵丰说得对，玉铃宫是该多招两个人来负责琐碎事务。”
　　时云霁连忙摆手。
　　玉铃宫由青玉打造, 本身就有自洁的功能, 她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多, 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而且这段时间, 晏铃对她各种配合，她甚至觉得现在的日子比欢烛还在的那段时间都要来得轻松。
　　“噗嗤。”晏铃看她急着解释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时云霁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逗乐了她。
　　“我觉得你很对……”晏铃目光幽幽看着她，“玉铃宫事务确实不多, 可是, 这世界上哪里有让女主人自己动手打扫家务的说法？
　　“我又不是穷困到请不起奴仆婢子，哪里能劳烦我的道侣亲自动手？”
　　时云霁一愣, 下一刻, 滚烫的红晕迅速爬满她整张脸颊。
　　她偏过头去, 躲避晏铃目光，顺道让山间清晨的微风稍微缓解她脸上燥热。
　　晏铃顺着她的暮光，望向远方葱郁的山林。
　　她又问：“你考虑好了吗？”
　　几天前，因为想要更好保护手无寸铁的时云霁，她提出让时云霁与她结为道侣的主意。以晏铃现在在修真界的地位，她的道侣到哪里都会被人礼让甚至忌惮。
　　时云霁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好办法，但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那一天，她抱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先是顺着晏铃的话点头，但又突然觉得不妥，于是猛然摇头拒绝。
　　晏铃先是喜上眉梢，看到她摇头，整个人又冷静下来。
　　她也不表态，只是用一种复杂而又委屈的目光默默与时云霁对峙，像一只被拒绝掉合理要求的可怜小狗。
　　时云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晏铃和可怜小狗这种形象联系到一起，但她心中确实升起一股不忍心的情绪。于是最后两人约定，等时云霁回去考虑一阵再做决定。
　　那之后，两人似乎恢复了正常关系，晏铃开始闭门不出，两人每天呆在玉铃宫内，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时云霁总感觉自己心境出现了巨大变化，现在她每次对上晏铃目光，都感觉窘迫得厉害，恨不得立刻离开，彻底消失在晏铃面前。
　　可等真的见不到晏铃，能够安静独处时，她满脑子想的又都是晏铃。
　　想她在做什么，想她是不是有在操心云霁的事情，想她如今失去她的帮助，修为是不是陷入停滞。
　　这样奇怪的心绪起伏循环好几次，时云霁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自己真是太久没玩游戏了。
　　果然，还是得赶紧完成原身云霁的心愿，返回现代世界，拿起手机给晏铃猛猛氪金才能治好她现在莫名的焦虑症状。
　　但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大会如期举行，关于道侣的问题她必然要给晏铃一个答复。
　　于是，时云霁开始用手语询问：【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吗？比如互称姐妹之类的？】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晏铃已经能看懂她大部分手语表达。一开始，时云霁还会感到惊讶，惊讶于对方的学习速度。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像晏铃这样的天才，又有修真者这一层身份加持，只要她是认真想学点什么东西，几乎不会有什么难度。
　　果然，晏铃看懂了她的比划。
　　她眯了眯眼：“你知道的，目前修真界普通承认的关系只有‘道侣’这一项。姐妹之类的……我并不觉得能有多少效果。”
　　时云霁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抬头，又道：【那也只能暂时使用这条权宜之计。】
　　晏铃却突然蹙起眉：“什么意思？”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
　　【结为道侣只是权宜之计，往后如果你愿意，当然要找真正的道侣，我总不能一直占着你道侣这个位置。】
　　比划出这句话的时候，时云霁也在思考，晏铃将来……会找道侣吗？
　　她在玩游戏的过程中，也不乏看到某些配角凭借道侣获得许多修炼资源一步登天，但她自己罩着晏铃，还从未想过让晏铃委身给哪个男子。好在，晏铃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两人配合一路前行，始终默契十足。但如今晏铃如果升起寻找道侣的念头，或许将来会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想到这里，时云霁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有些酸酸的。
　　她想，大概是因为如果晏铃找了道侣，她往后氪金或者肝活动，付出都要变成双倍，所以才有些不爽吧。
　　但晏铃毕竟是她选中的人……
　　时云霁甩甩头，阻止自己再继续无止境发散思维。
　　“道侣可不是什么儿戏。”晏铃的脸色有些黑，跟刚才区别很大。
　　时云霁朝她看去。
　　但晏铃又一甩手，微微别过身去：“我是说……先解决眼下，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在时云霁看不到的角度，她缓缓深呼吸以平复情绪，其实藏在袖口下的拳头攥的死紧，好像恨不得把那个压根不会存在的“未来真正道侣”揍上一顿。
　　时云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走到她面前，又比划道：【嗯，听你的。】
　　晏铃眉目瞬间舒展：“你答应了？！”
　　她激动的神情让时云霁有些不解，但时云霁还是诚实点点头，发出很清晰的一声：“嗯……”
　　“大会会持续五天，我会找机会公布这件事。”晏铃嘴角勾着，说话间就连语调都比平常要轻快高昂，“恰好所有人都在，可以留下来观礼。
　　“到时候，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你是我的道侣，往后便再也没有人敢欺辱你。”
　　时云霁感动地点点头——
　　晏铃为了她，付出得也太多了。
　　这事定下之后，晏铃要赶去参加大会：“那处人多手杂，先不带你去。等我们结为道侣的事情公布之后，我再回来接你。”
　　说着，她取下腕上灵铃，递到时云霁面前。
　　时云霁看她动作顺畅无比，显然是早就决定好要这样做，并非临时起意。
　　但看着这串熟悉的银铃，她还是有些不知所以。
　　“这个你带在身上，可以护身。”晏铃开口解答她的疑惑。
　　时云霁连忙摆摆手。
　　【你自己说的，大会人多手杂，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这是你的本命武器，你更应该带着。】
　　“我就在飞仙宗的地界，谁能对我不利。”晏铃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再说这里离大会地点并不远，只要我愿意，一息时间就能赶回。到时候如果真有要用上武器的时候，我自然会赶回来。”
　　时云霁还在犹豫。
　　晏铃看着她：“你不相信我的实力？”
　　时云霁摇摇头。
　　她伸出手，将那串银铃拿到手里。
　　说起来，原身云霁本就是为了这串银铃而来，初识她没有依靠，唯一能想到的报仇办法就是偷取晏铃的本命武器回去对付仇家。
　　没想到，现在这串银铃竟如此轻松就到了她手里。
　　想到这里，时云霁不由感到有点好笑——
　　难道云霁会在茫茫灵魂中选中她，就是有预感她能轻松取到这串银铃吗？
　　晏铃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着她轻松的神态，心中也默默舒了一口气。
　　她突然问道：“你知晓怎么使用它吗？”
　　时云霁不假思索点点头。
　　等抬起头看到晏铃嘴角噙着的狡黠笑意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出了问题。
　　身为云家宗门千金，此前从未接触过晏铃的云霁怎么可能知晓如何使用灵铃？！
　　意识到自己错误，她呆愣在原地，一时甚至不知道要作何反馈。
　　幸运的是，晏铃竟自己给她找了台阶下：“是祂教给你的？”
　　时云霁回神，连忙点点头。
　　“这是祂亲手打造，赠予我的本命武器。交到我手上时，祂留下的寄语上写着，这是只有我才能催动的顶级灵器。”晏铃一边观察着时云霁的神态变化，一边自顾自继续道，“我一直以为，这时间仅有我和祂能够使用银铃，原来祂连这件事都告诉给你了……”
　　时云霁摆摆手，可却想不出任何能应对的言语，只能愣在原地干瞪眼。
　　晏铃唇畔勾起一抹浅笑。
　　“不过也好，倒省得我今日还要教你。”
　　时云霁干巴巴为此事找补：【我也只是……知晓一些皮毛。】
　　她垂着头，神态表情都掩藏在刘海之下，晏铃不得不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
　　“那看来我回来之后，还得教你更多。”
　　时云霁：“嗯？”
　　晏铃笑：“将来身为我的正式道侣，学会使用我的本命武器也是理所应当吧？”
　　时云霁看着她脸上纯粹的笑意，脸颊不自觉滚烫起来。
　　她微微别开脸，点了点头。
　　晏铃却还没打算放过她：“你是想让我教你，还是让神明教你？”
　　时云霁咬着下唇。
　　她匆匆忙忙比划出一句【再说吧】，便开始转移话题，催促晏铃赶往赴会。
　　晏铃见人已经被自己逼急，终于收敛些许，一甩袖子腾云而上，很快消失在玉铃宫璀璨的宫殿中。
　　时云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风吹动手上银铃发出串串清脆悦耳的响动才将她从呆愣中唤醒。
　　她将银铃举到手边轻晃了晃，想起当初为了制造这东西花的大力气，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时候在游戏里又肝又氪，总算是没白费力气。
　　——
　　晏铃并没有直接前往大会现场，她寻到在月铃峰的赵丰，传达了自己将要缔结道侣的消息。
　　赵丰原本在院中摇椅上享受清闲时光，闻言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您您您，这，哎哟，这是……”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先恭喜仙主，贺喜仙主。恭喜仙主喜得道侣！”
　　这番夸赞让晏铃很是受用。
　　想起她与时云霁的重逢少不了赵丰阴差阳错的协助，晏铃点点头：“你做得不错。”
　　“呃……那小人这就去准备道侣大典？”赵丰抬头询问。
　　晏铃丢给他一个小锦囊：“这段时间我已经准备好许多东西，都在锦囊中，你尽管取用，还有什么需要再与我说。”说着，她蹙起眉：“不过时间紧迫，大典恐怕不能准备周全。”
　　赵丰摸了摸鼻子：“确实……这，这事情也太突然了。”
　　晏铃道：“无妨。”
　　她嘱咐道：“你尽管安排，先把道侣的身份定下来。往后有时间，我自会重新补办大典。”
　　赵丰恭敬拱手：“属下明白。”
　　他心中好奇，壮着胆子询问道：“仙主，不知您……”
　　巧的是，此时晏铃正看向远方一处山峰。
　　没空等赵丰把话说完，她留下一句“我先走一步”，便腾空而起，彻底消失在月铃峰。
　　赵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落，干巴巴把没说完的话吐出：“……不知您要缔结的道侣，究竟是谁啊？”
　　但没问到关系也不大，赵丰想，等大典时间到了，对方肯定也会出现，现在就算问出结果，也不过是满足他个人的好奇心。
　　他心中记挂着正事，很快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可等他离开院门准备去准备大典时，却见到几个内门弟子提着厚礼上山。
　　他们来到赵丰面前：“我们要面见灵铃仙主，麻烦通传。”
　　赵丰愣怔一下——这些人对他很少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他很快回神：“诸位来得不巧，仙主方才恰好赶去参与宗门大会。”
　　几位内门弟子面面相觑，商议过后将东西放下。
　　“这是宗主让我们送来的，交给仙主的礼物，要仙主务必收下。”领头的人道，“仙主既然不在，赵主事便替仙主收下吧。”
　　要是以往，赵丰肯定不敢替晏铃做这种主。
　　可这一次，看着眼前这堆裹着红布的重礼，他心中升起一个猜测，而且很快意识到这个猜测十分合情合理。他看向那几个内门弟子：“是宗主要求送来的……呃，为了仙主和华姝仙子的事情吗？”
　　弟子肯定点头：“正是。”
　　赵丰“嘶”一声，恍然一击掌。


第22章 
　　赵丰还不知道自己搞了个大乌龙, 喜滋滋送走那几名内门弟子后，便招呼月铃峰所有仙婢开始布置道侣大典的事宜。
　　几名内门弟子有些晕头转向，回去后将事情如实禀告给宗主华彦。
　　“你们是说……晏铃让她下面的人筹备她的道侣大典？”华彦有些不敢置信地确认道。
　　为首的内门弟子点点头：“是的, 千真万确。那赵丰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说完，他有些疑惑看向自家宗主：“可是宗主……华姝仙子……什么时候要与灵铃仙主结为道侣？
　　“这消息此前从未听闻过呀。”
　　华彦皱起眉头：“你们在赵丰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弟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他和几个师兄弟对视几眼, 才回复道：“当时我们将礼物放下, 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便匆匆赶回来了。”
　　华彦了然点点头。
　　突然，他咧开嘴笑起来：“很好，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们都回去吧。”
　　弟子们不明所以, 但还是纷纷行礼离开。
　　他们走后, 华彦将自己的宝贝嫡女华姝喊了过来。父女俩简单寒暄两句，华彦便开门见山道：“华姝, 你对那晏铃是如何想的？”
　　华姝愣了一下, 有些委屈嘟起嘴：“我能怎么想？”
　　她叹了一口气, 越过华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上次周娥那事, 我恐怕得罪她得罪狠了，还要你送去赔礼她才肯出席大会。”
　　“抛开这件事不谈呢？”华彦走过去，站到她身边，“你想不想，成为晏铃的道侣？”
　　华姝惊讶地瞪大眼睛, 直接站起身来。
　　她回头看着自己父亲, 面颊微红：“父亲，您, 你说什么话呀？”
　　华彦笑：“你只消说你想不想吧。”
　　华姝扭捏咬住下唇：“灵铃仙主年少有为, 是当今修真界年轻一辈第一人, 不仅修为高深，手上的修真资源也不计其数，这，这……”
　　她娇嗔瞪了一眼华彦：“谁不想成为她的道侣啊。”
　　华彦点点头。
　　他摸了摸胡须：“有一点你说错了，她可不仅仅是年轻一辈里面的第一人。”回忆起之前几次交锋，他赞叹道：“老实讲，就算是为父出手，也不敢保证真的能炼制出万灵钥匙这样的神器，晏铃那小姑娘却能信手拈来。
　　“她的实力，真真是深不可测。”
　　华姝听得入了迷：“而且晏铃长得也好看……”
　　华彦笑起来：“这么看来，你对她早已芳心暗许？”
　　华姝突然脸色一垮，叹了口气：“我如何不重要，灵铃仙主可看不上我这样的小角色。”
　　“你还算小角色？”华彦只以为她在妄自菲薄，“你可是整个飞仙宗的掌上明珠。那晏铃配你，我还要考虑考虑。”
　　华姝忍着脸上滚烫，询问道：“说起来……您为何突然问这个？”
　　华彦也不卖关子：“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成为晏铃道侣。”
　　华姝整个人愣在原地：“真的吗？”她惊讶万分捂住自己的嘴巴：“这怎么可能呢？你，你可别乱说。”
　　华彦笑起来：“放心吧，只要你点头，这事就能办。”
　　他拍拍华姝肩膀：“不用担心，一切都交给你的老父亲。”随后，他将华姝送走，扬声叫来几个亲信，在他们耳边耳语了几句。
　　几个手下闻言一抱拳，随即飞身离去，消失在飞仙宗苍茫的云海中。
　　华彦见状满意勾起唇角，但很快换上另一副面孔，前往大会现场。
　　“诸位能莅临飞仙宗，是我宗门之幸，幸会，幸会——”
　　——
　　另一边，灵铃峰。
　　时云霁干完活，正准备坐下来好好休息，就听到宫殿外传来赵丰的声音。
　　这段时间赵丰经常往山上送东西，她已经习惯对方时不时过来叫门，于是放下手中东西，直接赶到宫殿门口。
　　门口果然是赵丰，但这一次来的人不光是他，还有一众手中提着东西的仙婢。
　　时云霁眨了眨眼睛，上前与众人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哎哟，还好有你守在玉铃宫。”赵丰命令众仙婢将东西放下，嘱咐时云霁道，“云霁啊，这些东西辛苦你搬到偏殿去，先不要动。
　　“晚些时候我秉明仙主，她撤下禁制之后我再让人过来帮你一起布置。”
　　时云霁看着那堆包裹着红布的东西，心中有了猜测，但还是看着赵丰，想要进一步确认。
　　赵丰当然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
　　但这个精明的男人此时却露出一副怜悯的表情：“你看到这些，也应该明白了吧。”
　　时云霁能听懂他的话，却不懂他为何对自己摆出这样一副表情，于是继续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唉，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赵丰努力倾斜身体凑近她，用自以为“悄悄话”的音量对着她说道，“只要你表现好，继续笼络住仙主的心，将来还是有机会得个名分。
　　“若是能一并讨得新过门的夫人欢心，将来这玉铃宫必然还会有你一席之地。”
　　新夫人？一席之地？
　　时云霁惊讶得微张着嘴。
　　她想说赵丰是不是误会什么，可抬起手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比划，于是表情无辜愣在原地。
　　这模样看在其他仙婢眼里就是另一番解释。
　　有早就嫉妒时云霁能贴身伺候晏铃的仙婢冷哼一声，随后开口道：“还‘将来还是有机会’？我说主事，您的心可真大。”
　　她斜眼看着时云霁：“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夹着尾巴做人。华姝仙子本就看不上你，她一进驻玉铃宫，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你赶回月铃峰。”
　　旁边另一个小仙婢附和她道：“那还不好？这样我们小姐妹又能住在一起了。”
　　“谁想跟她住在一起？”一开始说话的仙婢继续嘲讽，“我可没有她这么能狐媚人的本事。”
　　“住嘴！通通住嘴！”赵丰大声呵斥道。
　　他在仙婢们面前还是很有些威严，这样一句吼出来，众人果然安静下来。
　　处理完小仙婢，他看向时云霁：“云霁，这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时云霁大度摇摇头。
　　不过是一些闲言碎语，自从她小时候遭遇重创无法言语之后，周遭人也没少议论她。她自认内心强大，单单是一些闲话已经不能影响她分毫。
　　再说，这些人根本没搞清楚事情真相，嘲讽的内容并不会触及她痛处，相反，听着这些人酸酸的语气，时云霁只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她就是晏铃即将要迎进门的道侣啊！
　　本来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跟赵丰解释清楚，看着眼下这个形式，时云霁又说不出口了。
　　她实在难以想象，如果现在在众人面前揭晓自己就是玉铃宫马上要与晏铃比肩的新主人，这些人该会是什么神色。
　　“总之，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一切等仙主的道侣大典过去再说。”赵丰发话，“仙主有多看重此次道侣大典，有多看重即将进门的新主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用我多说。
　　“此次大典要是出什么岔子，别怪我不给大家留情面！”
　　时云霁听得脸热，暗暗偏过头。
　　随后，她和其他仙婢一起点头应下，算是给了赵丰一颗定心丸。
　　众人放下东西，赵丰又交代时云霁两句，眼看着就要带人离开时，突然有一个仙婢指着远方天空：“咦，怎么有人过来了？”
　　众人朝那处望去，果然瞧见几个黑点正在迅速靠近。
　　“这两天不是在举行宗门大会吗？”赵丰嘀咕，“怎么还会有人往咱们这边来？”
　　时云霁心头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实现，那几个黑点落地，俨然就是华彦手下心腹。
　　他们直直走向玉铃宫，最终在几乎贴到禁制的地方才停下。
　　赵丰迎上去：“几位……”他打量着对方：“突然造访，意欲何为啊？”
　　对方还算有礼，先是自报家门：“我们受宗主之命前来，这里是宗主令牌。”
　　赵丰确认完，点点头：“哦哦，所以是有什么事情？”
　　为首的黑衣男子对着赵丰一笑：“灵铃仙主的道侣大典在即，不容耽误。宗主派我们前来，自然是让我们接手这里的事务。”
　　他看向周围，视线在每一个仙婢身上略过，最后停在最特殊的时云霁身上。毕竟在场所有人中，也仅有她一个人能位于禁制之内。
　　随后，男子又开口：“从此刻开始，灵铃峰暂时由我统管，道侣大典的布置也由我们接管。所有人回到自己院落，没有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众仙婢一愣。
　　对方说到接手道侣大典的事情时，她们还能接受，可这道类似于禁足的命令，就令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丰心中也升起一股气。
　　他顶着对方的威压，上前说道：“这恐怕不妥吧。”
　　对方反问：“有什么不妥？”
　　赵丰：“布置道侣大典的任务是灵铃仙主特意布置下，如今也没见仙主表态，宗主就想将事务全权接手……”他皱起眉头：“不知道仙主知不知晓这件事？”
　　黑衣男子咧嘴一笑：“仙主此时正与华姝仙子在一处论道，赵主事要不要去大会上仔细询问清楚？”他眼底尽是轻蔑：“或者，等我禀告仙主，让仙主亲自回来给你一个解释。”
　　赵丰一愣，气焰很快弱了下去。
　　倒也不怪他，主要是任他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出有人敢背着晏铃这样的大能做小动作。于是，他咬着牙，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既然是这样，那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自己袖子被人拉了一下。他转过头去，就见时云霁对着他重重摇头。
　　赵丰一愣：“云霁？什，什么意思？”
　　时云霁面向那些黑衣人。
　　她用唇语说道：【这件事，晏铃绝对不知道。】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也看懂了她的唇语。
　　“怎么可能嘛。”赵丰有些尴尬甩了甩衣袖。
　　他用眼神示意时云霁赶紧回去，不要乱出风头：“云霁，你今天怎么回事？大典的事务有这些人接手还不好啊？你也可以清闲许多，不用干活。
　　“咱们赶紧回去吧，别给人家添乱。”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
　　【要跟晏铃结为道侣的人根本不是华姝。】
　　黑衣人紧紧皱起眉头。
　　赵丰和其他仙婢也一脸懵。回过神后，大概觉得这个说法太荒唐，赵丰又尴尬地笑起来：“你，你说什么呢？仙主不是跟华姝仙子结为道侣，那是跟谁？
　　“难不成是与你？”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是句玩笑话，但时云霁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了一下头。
　　赵丰眼睛都直了，恨不得上去按住她的脑袋。
　　“云霁，云霁你可清醒一点，别乱说啊……宗主的人还在这呢。”
　　时云霁却不顾在场众人愕然的目光，再次点点头。
　　她在心中与晏铃沟通：【晏铃，你在吗？】
　　正在应付华姝寒暄的晏铃立时收回心神，回应道：【在。】
　　她感应了一下禁制，确认灵铃峰禁制完好，随后才悠然询问道：【怎么了？】
　　时云霁只是淡淡回应：【没事。】
　　黑衣男子上前，却苦于两人之间的禁制，没办法对时云霁做出什么动作。
　　他问：“哪里来的婢子，竟敢说这种话？”他打量着时云霁：“仙主不与宗门千金结亲，还会看上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仙婢？”
　　即使现在时云霁能说话，她也懒得再开口与对方周旋。
　　她直接抬起手，任由袖口因为地心引力落下，露出一小截葱白手腕。
　　那葱白手腕上，系着一串银晃晃的铃铛。


第23章 
　　此时正在大会现场的晏铃感觉无比疑惑。
　　虽然时云霁回复了她“没事”, 但以她对时云霁的了解，她知道，如果真的没有事情, 时云霁是不可能突然向她进行无意义的传讯。
　　难不成时云霁只是单纯想念她？所以才呼唤她一声？
　　虽然晏铃也很希望这件事发生，但她知晓, 两人才分开这么点时间, 即使神明再怎么垂怜自己，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一定是灵铃峰那边出现什么状况。
　　但是这状况不会很严重，否则, 时云霁也不会不想打扰自己。
　　尽管如此, 她还是准备静悄悄回去一趟。只要确认真的无事, 自己再重新赶回来，也不会耽误太多事。
　　可她这个念头刚升起, 袖子就被华姝拉住。
　　“仙主, 你在想什么？”华姝有些哀怨看着她, “您还在为周娥那件事情生气么？”她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解释很多遍, 我真的不知道她背着我们欺辱你的仙婢。
　　“父亲也替我往灵铃峰送去赔礼，我们能不能把这件事揭过去？”
　　晏铃不留痕迹从她手上抽回自己的衣服：“我没生气。”
　　华姝弯着眼睛：“那就好。”
　　晏铃淡淡瞥她一眼，实际上，她压根就没将华姝放在眼里过。只要对方不是特别碍事，她根本不关心对方究竟做了什么。
　　出于礼貌, 她对华姝道：“我有事需要暂离片刻, 很快回来。”
　　“等等！”华姝连忙将她拦住，“仙主, 有什么事情能比现在的大会还要重要呢？”
　　区区一个华姝还拦不住她, 晏铃正想越过她直接走, 就见华姝的目光落到她身后。下一刻，华姝提高音调提醒了一句：“父亲过来了。”
　　她借机又拉住晏铃手臂：“晏铃，父亲来找你了，他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晏铃暗暗蹙眉。
　　思索片刻，她还是回身，对正面走来的华彦点了点头。
　　此次飞仙宗大会，最引人瞩目的除了晏铃这个实力超群的女主角，就是身为大宗门宗主的华彦。此时这两人走到了一起，周围所有修士，不管正在干什么，都朝这方围了过来，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两人身上，不想错过一丁点细节。
　　“宗主。”晏铃率先开口。
　　“哎呀，很好，很好。”华彦乐呵呵走到她身边，“晏铃，你瞧瞧，这次大会，咱们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可都给你请过来了。
　　“此会过后，你身上的罪名就可以洗刷，别人再也不会误会是你杀人灭口残害了周怀璧。”
　　晏铃默默听着他的话，淡淡回应：“还得多谢宗主。”
　　“唉，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为你们这些小年轻操劳多久。”华彦暗自打量着她，心中在估算此次计划的成功率。
　　顿了顿，他开始直入主题：“其实我们都知道，此次大会与你而言，可不仅仅是洗脱罪名这么简单。你还有另一个好消息要通知众修士，对不对？”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他们此前并不知晓这个消息，此时华彦一出口，众人才知晓晏铃另有事情宣布。一时间，大会现场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猜测能发生在晏铃身上的好事得是多么大的登仙机遇。
　　晏铃眸光一暗：“宗主消息倒是灵通。”
　　华彦摆摆手：“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你们小年轻的事情，我总该多注意一些。”
　　他作为长辈，这句话看作寒暄倒也说得过去，可他下一句话，就暴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华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晏铃身侧，两人并肩而立，而华彦也引导众人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脱口道：“毕竟啊，我只有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这就要将她嫁出去，心中难免颇多顾虑。”
　　刚才还猜得兴致勃勃的众人一下子没了声响。
　　但沉默只不过持续一息时间，现场就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讨论声。
　　“原来好事就是灵铃仙主要迎娶华姝仙子啊！”
　　“哎哟，良配！良配！恭喜灵铃仙主和华姝仙子喜结连理啊！”
　　“啧啧，这两位实力容貌家世，哪样都是一等一的啊！”
　　“……”
　　这些恭维声有几分真假还不确定，华彦华姝已经在一片赞美声中喜笑颜开。但作为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晏铃的黑色却黑如锅底。
　　她确实准备在大会上公布自己的道侣大典，但没想到在公布之前，居然会被摆一道，搞出这样的闹剧。
　　怒意渐生，晏铃抬手结阵，用自己纯粹的灵力张开一道屏蔽声音的禁制。
　　等那些恭维贺喜的声音都消失，她才冷着脸，一字一顿道：“我确实准备举行道侣大典，但……”
　　可话还没说完，她的肩膀就被华彦按住。
　　华彦这一下用了灵力镇压，晏铃一时没有防备，刚出口的话直接止住。
　　“晏铃，你当真不愿顾及华姝与我的面子？”
　　晏铃冷笑，反问了一句：“宗主，不顾及你们脸面的人，恐怕不是我吧？”
　　华彦紧紧攥住她的肩膀：“晏铃，宗主真的老了，这飞仙宗的未来，还要落在你们这帮小年轻手里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梢眼底都带着暗示，生怕晏铃听不懂自己话语的言外之意。
　　晏铃冷冷“哼”一声，眼底寒意更重。
　　她丝毫不准备给华彦面子，直接一侧身，使用灵力与华彦对抗，轻松从华彦手中逃出。
　　“抱歉了宗主，我势微力薄，从未想过能担当飞仙宗未来这样的重任。”
　　华彦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自己搬出整个飞仙宗作为筹码，晏铃居然都能面不改色。他看向身旁的女儿，正当花季的少女亭亭玉立，称得上一句“人间绝色”，如此美人加上整个飞仙宗这样豪华的嫁妆，居然都不被面前的晏铃放在眼里。
　　华姝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湿润着一双眼睛看着晏铃委屈道：“仙主，你在说什么啊？”
　　晏铃正要开口戳破他们父女的幻想，华彦又先她一步阻止。
　　“晏铃。”
　　晏铃眯着眼睛看过去。
　　这位飞仙宗宗主已经活了将近五百年，他看过太多沧桑，也遭逢数次大变。
　　可能是成为宗主之后，安逸的日子过得太多，他竟以为足够的利益就能让自己看重的小辈妥协。
　　“我对你实在是太好了，太仁慈了。”他看向晏铃的目光有些浑浊，“记得之前，你想要寻一灵山铸造洞府，其他势力都忌惮你在他们周围落地生根，会对他们不利，是我，亲自上门将你迎进飞仙宗，将灵铃峰以及附近几座山峰都划分给你。
　　“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晏铃点了一下头。
　　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比起其他人，她更愿意给华彦面子——归根到底，她确实受过华彦，也受过整个飞仙宗的恩情。
　　“那你知道不知道，我能给你的，也能随时收回。”
　　华彦见软的不行，直接开始上硬手段：“晏铃，你不想与我，与整个飞仙宗做对的，对不对。”他微微勾起唇角：“你一直是个识时务的孩子。”
　　华彦早就为他们三人施加灵力屏障，周围围观的人基本听不到他们的交谈。
　　但是，从三人之间越发压抑的气氛，围观群众也能渐渐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绝大部分的人已经停止交谈，都直着眼睛静静等着看事态发展。
　　“是吗？”压抑的气氛被晏铃畅然一笑打破。
　　她大方直视华彦，说出来的话却是挑衅意味十足：“抱歉宗主，你可能……一直看错我了。”
　　话音落，她出手，直接劈开灵力屏障。
　　下一刻，晏铃的传音清清楚楚响在众人耳侧。
　　“我确实准备举办道侣大典，与我心心念念的云霁。”
　　“云霁”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华姝。
　　“怎么回事？不是说和华姝仙子吗？”
　　“云寄？芸记？这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过？”
　　“哟呵，飞仙宗这可闹大笑话了，这华老头怎么回事啊，这么大年纪还能搞不清楚灵铃仙主的道侣是谁？”
　　“……”
　　这一声声实在刺耳，华姝情绪一下就控制不住，崩溃地逃离原地。
　　晏铃懒得理会他们，说完便准备回灵铃峰，将时云霁带走——
　　当初她只是贪图方便才接受华彦好意，此时两方闹掰，她也随时可以没有留念地离开。
　　但她刚腾空而起，就被铺天盖地的黑色雾气罩住。
　　“你以为你能走？”
　　“宗主……”晏铃眯起眼睛，“何必呢？”
　　“呵。”华彦肃着一张脸，“既然你不想走阳光大道，就与你那小道侣一起去走阴间的独木桥吧。”
　　晏铃脸色有些发白。
　　倒不是她害怕华彦，只是从对方的言语中，她立刻意识到一件事——华彦必定已经派人去对付时云霁！
　　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时云霁会突然传讯给她，却又什么都不说！
　　想到这一点，晏铃咬着牙。
　　“你敢？”
　　不等华彦出手，她已经饱携怒意，率先朝对方发起进攻。
　　——
　　另一边，灵铃峰。
　　赵丰愣怔很长时间，反应过来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
　　“天，天呐，这不是仙主的本命法器吗？”他声音中带着颤抖，“仙主连本命法器都能交给你，那，那你……”
　　时云霁看着他，又重重点了一下头。
　　是的，她才是晏铃选择的道侣。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清晨答应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有些别扭，但现在，她已经迫不及待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被晏铃选择的人是她，而不是什么华姝华赢。
　　无关紧要的人，通通不配站在晏铃身边。
　　那黑衣男子冷冷与她对视，突然咧嘴一笑。
　　“看来灵铃仙主也有缺点，就比如……她的眼光可实在太差了。”
　　这话一出，与他一起过来的所有人都仰头大笑起来。
　　其实不仅仅是他们，就连赵丰和那些仙婢，虽然并没有做出太过明显的嘲讽表情，但他们心虚的模样，分明也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所有人都觉得黑衣男子说得没有错。
　　她时云霁，就是比不上华姝，比不上飞仙宗宗主千金。
　　来到这个游戏世界之后，没有哪一刻，时云霁感觉自己比现在还要更加愤怒。
　　她甚至直接走出禁制范围，站到那些人面前，当面指着他们，用眼神做出警告。
　　黑衣人反应更加迅速，他立刻在时云霁身后立起屏障，防止她再次缩回禁制内。
　　“呵，刚才还在烦恼要怎么把你抓出来，毕竟就算我们能破坏禁制，晏铃肯定也能感知到，那时候就麻烦了。”他揉了揉手掌关节，“你居然自己走出来了，这可真是……”
　　他咧唇，笑得很残忍：“太好了。”


第24章 
　　本命武器相当于修士的第二条命, 顶级的本命武器甚至能随修士的修为增长而升级，与主人的生命、前途息息相关。
　　时云霁当初在为晏铃打造本命武器的时候，花费的精力就算是如今的她回忆起来都会瞠目结舌, 甚至怀疑当初的自己到底怎么能做到那一步。
　　此时面对黑衣人的威胁，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偏头看着手上泛着银色冷光的铃铛。
　　这串银铃从外表看其实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其实每一颗铃铛都由玄魂铁打造。
　　那时，她和晏铃意外在某位飞升仙人的洞府得到这张图纸，游戏系统推荐给时云霁的有四种材料，分为低中高以及传说品级。
　　因为图纸上绘制的武器恰好是一串银铃, 与晏铃本名中的“铃”字相得益彰, 时云霁几乎是第一眼就决定将它打造成最高品质。
　　最高品质需要的玄魂铁极其难得, 要到极北之境茫茫的雪地中寻找。每一处玄魂铁矿都有雪地巨兽守护，就算努力打败巨兽, 每个矿能产出的顶级玄魂铁也仅有三到五块。
　　七个铃铛, 需要整整一百四十块玄魂铁。
　　时云霁不忍心当时还未结成金丹的晏铃亲手去把一百四十块玄魂铁刷出来, 只丢给她寻找十块玄魂铁的任务, 然后自己控制玩家视角自己去寻找玄魂铁矿。
　　即使身为玩家，这个过程也并不容易。
　　那段时间里，时云霁除了基本的工作休息，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游戏上。但也整整花了五个多月的时间，才帮助晏铃攒够玄魂铁。
　　晏铃的玄魂银铃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 直接就登顶了当时游戏官服的武器榜单, 而且直到时云霁出意外来到异界那一天，仍旧没有任何武器能超越它。
　　也就是时云霁低调, 玩游戏只想认真培养自家小姑娘, 否则她和晏铃的大名早该响彻整个游戏界。
　　但可能也是因为她太低调的缘故, 即使在这个异世，很多人也并不知晓晏铃的真正实力，以及晏铃这串本命武器所代表的意义。
　　七个玄魂铃铛，每一个都有不同的作用。
　　晏铃很少有需要真正动用铃铛的时候，而那些看过铃铛能力的人，早已经魂归九泉。
　　时云霁对这串银铃实在太熟悉了，她不疾不徐摘下银铃上第三个铃铛。
　　“云霁，呃，云霁，你快回去！”赵丰在一旁惊呼道。
　　他有想上来帮忙的心，可是黑衣人的手下早已经将他和其他仙婢控制住。赵丰实力不济，此时根本动弹不得。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时云霁。
　　他并没有在意时云霁的动作，他能感知到时云霁这具身体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废物。此时，由他灵力制造出来屏障已经将时云霁牢牢困在其中，时云霁在他眼中简直犹如路边蝼蚁一样随意就能揉捏。
　　“怪就怪在你挡了贵人的路。”他将手指关节按得“啪啪”作响，“有什么遗言……哦，不对……”
　　说到一半，他恶劣地低声笑起来：“你是个哑巴，也发不了遗言。”
　　话音落，他不再浪费时间，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个瞬间，时云霁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黑衣男人制造的屏障正在收紧，极速压缩着她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间。
　　可奇怪的是，她的表情非常平静，看着黑衣男子的目光甚至平静无波。
　　在众人或着急或恶毒的目光中，她轻轻攥住那个被摘下来的铃铛，重重晃了两下。
　　黑衣男人看着她这番可笑的动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上空袭来。
　　出于某些生死关头的直觉，他和他几个手下第一时间退后数步。
　　一抬头，他看到晏铃负手立于半空。
　　“怎么可能？”他惊诧非常出口道，“灵，灵铃仙主？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等等，不对！”
　　他很快发现端倪——
　　出现在空中的晏铃只是一个虚影，并不是晏铃本人。
　　空中半透明的晏铃虚影晏铃神态闲适，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拨弄左腕银铃手链。银铃轻晃，带起一串“叮叮当当”脆响。
　　赵丰的笑容僵在脸上，疑虑慢慢盘上他眉间：“这，这场景，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虚影微微偏过头，目光施舍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手上的鲜血顺着腕口浸没银铃，晏铃虚影开口：“太没用了。”顿了顿，她继续说：“就到这里为止吧，我该去赴约了。”
　　“等等——”赵丰瞳孔猛然紧缩，“这，这不是之前仙主对付周怀璧那时候……”
　　他这句话甚至没说完，半空中的虚影已经开始动手。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周怀璧，而是——那群针对时云霁而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感觉危险逼近，第一时间四散逃开，可惜的是，他们面对的敌人是晏铃。
　　铃声大作，在时云霁和赵丰这些非攻击对象的人耳朵里就只是普通铃声，但对于那些黑衣人，却是催命的符咒。
　　就跟当初的周怀璧一般，黑衣人甚至没有跑出十米，便一个个都像失了魂一样，脱力软软倒在地上。
　　很快，屠戮完的晏铃虚影转身，如同当初一般消失在灵铃峰山间。
　　时云霁将铃铛重新装回去，提起裙摆，准备下山，去那个飞仙宗大会寻找晏铃的踪迹。这些人敢对她动手，想来晏铃那边也出现了意料外的变故。
　　路过赵丰身边的时候，赵丰终于回过神。
　　他小心翼翼拉住时云霁裙角：“云，云霁？”见时云霁看过来，他才颤颤巍巍指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们，他们怎么回事？”
　　时云霁想了想：【应该……死了吧。】
　　“你，你怎么能……那个，不是仙主的武器吗？你，你和仙主……”仙婢们缩成一团，赵丰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说了吗？】时云霁用唇语认真回应，【我才是晏铃的道侣。】
　　说完，她不在耽搁，挣脱赵丰挽留，脚步轻快朝山下跑去。
　　被她留在山上的赵丰和一众仙婢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个两个已经全部呆愣，久久没有反应。


第25章 
　　半路, 时云霁尝试用传音的方式联系晏铃。
　　【晏铃，你在哪？】
　　晏铃被华彦困在一片黑雾之中。
　　明明情况紧急，强大的敌人就伫立在前方虎视眈眈, 但听到时云霁声音那一刻，她的神经还是蓦地一松, 整个人连气质都变得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问题, 反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人去为难你？】
　　【我很好。】时云霁一边往大会现场赶路，一边询问她那边的消息，【飞仙宗是不是与你撕破脸皮了？华彦华姝他们对你动手了吗？你现在怎么样？】
　　【我也很好。】
　　晏铃一个侧身，躲开华彦正面袭来的攻击, 顺便分出精神用尽量轻松的语气与时云霁对话。
　　【你不用担心我, 大会这边的事情解决后我马上就去找你。你就好好呆在玉铃宫内, 直接去我寝殿，那里有最后一道禁制, 关键时候你只要找到枕头下方那个玉器, 就能将禁制打开。】
　　听到这些话, 时云霁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晏铃居然丝毫不提立刻回来的事情, 反而让自己去藏匿起来，这样想来，晏铃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脚，甚至连直接离开都做不到。
　　她低头，看到手腕上那串银铃, 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被他们困住了？你的本命武器还在我手上, 你现在对上他们会吃亏的。】
　　庞大的灵力攻势袭来，晏铃空手抵挡, 被逼得后撤两步。她看到前方目露凶光的华彦, 特别勾唇轻蔑一笑。
　　【就凭他们也想让我吃亏？你也太不信任我。】
　　时云霁急得额上冒汗。
　　她已经来到大会现场, 发现此处已经一团乱。大会现场有些混乱，大部分人一脸茫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有小部分想要浑水摸鱼趁机占点便宜的小人。正是有这些混子存在，使得本来就混乱的局面更加嘈杂。
　　情急之下，她随意拉住旁边一位婢子，比划着询问她：【看到晏铃了吗？】
　　对方花了好了一会儿才弄懂她的意思，拼命摇着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突然，灵铃仙主，宗主和几位师兄师姐全都不见了。”
　　不见了？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继续传音。
　　【晏铃，你被华彦带走了吗？】
　　黑雾中，空手的晏铃与拿着弯刀的华彦已经交手数个会合。
　　华彦左脸有大片青黑，左脚似乎也受了伤，行动间有些踉跄。但晏铃的状态更不好——她身上有数道被弯刀制造出来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刀伤盘亘在她右臂上，已经染红她手臂上的白色纱衣。
　　“你确定还要继续？”
　　华彦冷眼看着她：“晏铃，我很欣赏你，我也不希望你这样的修真奇才就此陨落。你服个软，跟华姝举行道侣大典，往后继承飞仙宗。
　　“这一件件，外人想要都得不到，你究竟有什么不满的？”
　　晏铃微微眯起眼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她甩了甩流到手上的鲜血：“‘万灵钥匙’的下落你和我都很清楚，但我没有追究，我以为你能懂我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你胃口这么大，居然还想控制我整个人？
　　“可惜，你要失算了。”
　　华彦仰头“哈哈”大笑几声。
　　“你这样的人才，我当然不想轻易放走，所以我连华姝这个宝贝女儿都打算献出來给你，不好吗？”
　　外面的时云霁没得到回应，又传音问：【晏铃？能听到我说话吗？晏铃？】
　　晏铃放缓呼吸，回应道：【我在。】她有些奇怪时云霁为什么要追问她的所在，突然反应过来时云霁大概早已经离开玉铃宫出来寻找自己。
　　【你离开灵铃峰了？你在外面？】
　　时云霁：【我来给你送本命武器。】
　　晏铃刚想劝她回去，就听对面华彦继续道：“别再磨磨蹭蹭了，晏铃，你想清楚了吗？”
　　“我早就说过……”晏铃冷冷看着他，“我不会娶华姝，也不会受任何人控制！”
　　“好啊……”华彦抖了一下手中弯刀，“既然你软的不吃，就别怪我心狠！”
　　两人又战作一处。
　　华彦身为飞仙宗宗主，本事并不小，晏铃手中没有武器，必须集中十二万分精神才能应付他的攻势。如此一来，就无法分出心神去回应时云霁的传音。
　　时云霁在外面，自知无法再等下去。
　　她想了想，看着手中银铃，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我去找，晏铃。”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用力，也觉得自己应该发出声音，可现实就是，她只是嘴唇在动，喉咙一点震动也无。
　　时云霁很着急，用另一只手按在喉咙上，反反复复对银铃下命令——
　　“去找晏铃。”
　　“带我去找，晏铃。”
　　“去救你的，主人。”
　　可这种无声的命令并没有作用，银铃安静呆在她手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时云霁急得额头冒汗的关头，一只手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
　　她抬起头，正对上华姝的眼眸。
　　“真的是你。”华姝脸色很黑，“你居然敢从玉铃宫中出来。”
　　她的目光很快落到时云霁手上那串银铃上：“等等……这是……晏铃的武器？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时云霁冷冷瞪着她？
　　“是，是晏铃给你的？”华姝摇起头，“不！不可能！”
　　她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于是杜撰出另一个解释：“好啊，你一个婢女，居然敢偷盗仙主武器！”她拔出腰间长剑：“今天我非杀了你这个贱婢不可！”
　　时云霁皱眉，连忙退开。
　　她摘下银铃上第六个铃铛，这个铃铛主防御，瞬间便为她张开一道屏障，阻挡华姝所有攻势。
　　华姝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都呆在原地：“你凭什么能使用晏铃的本命武器？”
　　时云霁看着她，努力想要说话。
　　“我是，晏铃的，道侣。”
　　她一字一顿说得非常用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喉咙在隐隐发痛。某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分明听到了一丁点微弱响动，那是对于她已经很陌生的，通过骨传导送入耳朵里的，她自己的声音。
　　但从周围人在努力分辨她口型的神态中，她又痛苦地觉察到，自己还是无法发声。
　　自从小时候因为某些原因得了失语症之后，她从未有任何一次生出过想要说话，想要发声的渴望。陪伴她数年的心理医生曾绝望对她说过，如果她连自己都没有发声的欲望，这个疾病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被治愈。那时候的她只是淡淡一笑，觉得自己完全能适应不能说话这个小小的不便，甚至觉得维持现状挺好的。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从内心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说话。
　　说话，驱使银铃去寻找晏铃。
　　说话，向所有人宣布自己和晏铃的关系。
　　“你是什么人？”周围有围观的散修看清了她的唇语，“你凭什么是灵铃仙主的道侣？你也配？”
　　很快有人反驳他：“她是谁用得着你管吗？她不是灵铃仙主的道侣谁是？”那人看向华姝的目光里带着戏谑：“怎么？在场的除了她，你还能找出第二个能拿到灵铃仙主本命武器的人吗？”
　　被反驳的人恼羞成怒：“放屁，你懂什么？
　　“灵铃仙主是飞仙宗的座上宾，只有华姝仙子这样的身份才配跟她比肩而立，不是随便跑出来个婢子就能说自己是她的道侣。”
　　“配不配的，难道不是灵铃仙主自己说了算，你一个不相关的人在这里狗吠什么？”
　　“……”
　　两人你一声我一句，加上其他帮腔的人，竟很快演化成一场集体骂战。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先掏了武器，明明原本该是一片和谐的飞仙宗大会，竟很快演变成为一场大型械斗，看得时云霁眼睛都瞪圆了。
　　一片混乱中，一个胖乎乎的修士悄悄靠到她身边。
　　“你在找灵铃仙主？”
　　时云霁侧头，认出对方是曾经和周怀璧一起来给晏铃送过材料的散修——秦真。
　　周怀璧那件事秦真并没有参与，对方或许是可以信任的。想到这里，时云霁连忙对他点点头。
　　秦真朝周围看了一眼：“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带起路。
　　时云霁手中拿着银铃，也不怕他要对自己不利，果断跟了上去。
　　很快，她被秦真带到大会另一边。秦真指着半空一片黑雾：“灵铃仙主就在那里，她被华彦那个老贼困住了！”说着，他咬牙：“华彦老贼都多大岁数了，还欺负一个小丫头，真够不要脸的。我本以为晏铃能很快脱困，没想到她竟然把武器给了你，真是差点出事。”
　　他看向时云霁：“我帮你看着，你想做什么快点吧。
　　“再拖下去，我怕灵铃仙主真要出事。”
　　时云霁感激对她点点头。
　　她奔跑起来，以最快速度接近那片黑雾，在感觉距离足够后停下脚步，将银铃用力朝黑雾抛去。
　　【晏铃，我来了！】
　　这句话在晏铃脑海中炸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一低头，就见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本命武器出现在眼前。晏铃一把接过，又顺势接下华彦一招。
　　华彦本来就已经到强弩之末，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占尽优势，可为什么就是无法将晏铃利索拿下。
　　他本来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心浮气躁，此时见晏铃的本命武器竟重新出现，一时愕然。
　　晏铃攥紧银铃，回头对着他勾唇一笑。
　　“结束了。”她说。


第26章 
　　阵阵轰鸣从黑雾中传出, 震得大会现场一片狼藉。地动感觉越来越明显，时云霁甚至无法站稳。她跌得脑袋发昏，勉强找到一个巨大的柱子稳住身形, 随后抬起头，在一片震荡中看到远处飞仙宗主峰。
　　华丽无比的飞仙宗主峰此时似乎也陷入泥淖当中, 黑雾缭绕, 拉着它一同摇摇欲坠。
　　“她在这里！”一道高亢的呐喊从不远处传来，时云霁转过头，发现来人赫然是华姝一伙。
　　华姝刚才吃过银铃的亏，第一时间去看她的腕间, 发现时云霁手中空空荡荡, 先是一喜, 随后却深深皱起眉头。
　　“你做了什么？”
　　时云霁勾起嘴角。
　　虽然此时情况对于她而言不容乐观，但她却感觉无比畅快。她指着上方的黑雾, 即使明知自己发不出声音, 也认真地, 一个字一个字回应华姝：【你以为你们的阴谋能得逞吗？】
　　华姝气得双目充血。
　　任何言语都已经没有意义, 她提起剑，怒不可遏朝时云霁冲过去。
　　时云霁此时手无寸铁，是真正没有任何自保之力，但她看着华姝的眼神中却不见一丝一毫害怕。好像保护了自己的小姑娘晏铃，她就已经心满意足。
　　关键时候, 秦真终于又现身。
　　“哎哟哎哟——”他一个侧身, 恰恰好拦在华姝面前，“这不是飞仙宗宗主千金吗？”说着, 他直接上前一把抓住华姝的手腕：“唉, 仙子, 仙子啊，这大会怎么回事啊？还办不办呐？怎么一下子人全都不见了？这，我还等着向华宗主敬酒呢。”
　　华姝往左，他挺着大肚子妨碍，华姝往右，他又后退着堵住路。
　　华姝终于忍无可忍：“你给我让开！”
　　“这是怎么事呢……我还以为飞仙宗这种大宗门，待客之礼得比我们这些散修周全些……”秦真开始嘀嘀咕咕起来，“现在看来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嘛，反而做事更加离谱。”
　　两人离得近，华姝把他的嘀咕一字不差都听进去。
　　她不敢置信，瞪着眼睛问：“什么意思？”她将剑锋对准秦真：“你是什么东西？就凭你一个无名无姓的鼠辈也敢诽谤飞仙宗？”
　　“呵呵。”秦真后退数步，一直退到时云霁身前，“您可别乱说，诽谤这种事情我可不敢。”
　　他本来还打算继续周旋两句，上方黑雾却突然发出森森轻响。秦真脸色一边，突然冷下脸看着华姝：“你们做的事你们自己不清楚？还怕别人把实话说出来？”
　　华姝气得发抖，正要不管不顾发起攻势，萦绕在众人上方那团黑雾终于不堪重负，猛然朝周围炸开。爆炸的声势剧烈，直接让华姝震得倒到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等周围烟尘稍稍散去，她撑起上半身，透过淡淡黑雾，终于看清前方情形——
　　脱困的晏铃正将时云霁揽在怀中，细心察看她的情况：“没事吧？受伤了吗？”
　　时云霁苦笑。
　　从外表看，晏铃的情况比她查太多，不仅脸色发白，身上也有大大小小数道刀伤。可就是这样，晏铃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她。
　　她摇头，简单回了两个字【没有】，便反过来关心对方的伤势：【怎么会伤成这样？严重吗？】
　　“我没事，皮外伤。”晏铃看懂她的唇语，勾起唇角安抚道。
　　时云霁当然不会相信。
　　她看着晏铃身上的伤口，鼻头一酸，眼中迅速蓄满泪水。
　　晏铃心疼为她抹去眼角湿润。
　　“真没事。”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用唇语道：【先，离开这里。】
　　大会一片混乱，飞仙宗的势力还没有集结完毕，不趁着现在离开，待会儿恐怕就很难走。
　　晏铃也正有这个意思。
　　她回头冷冷瞥了华姝一眼，又递给秦真一个眼神。
　　秦真什么话都没说，只挥了挥手，便自己消失在大会场中。
　　晏铃见状也不多话，揽着时云霁的腰肢腾空而起，一点留念也无。
　　两人刚腾空，身后传来华姝的声音：“晏铃——”
　　晏铃停下，就听到她的询问：“你真的要走？”华姝眼中隐含恨意：“你要是走了，便再也别想回来飞仙宗！”
　　“多谢你的提醒。”晏铃甚至懒得回头施舍她一个眼神，“这种地方，我也再不想踏足。”
　　华姝一愣，随即整个人悻悻然，像被人当面打了一个巴掌一样尴尬狼狈。
　　晏铃不再停留，抱着时云霁迅速离开飞仙宗。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中途时云霁还因为体力不支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木屋中，晏铃也不在自己身边。
　　她有些着急，离开床走到门外，看到一片澄澈湖泊。
　　晏铃站在湖边，回头看她：“醒了？”
　　时云霁一愣。
　　眼前的场景她并不陌生，这是晏铃进入飞仙宗前的居所。那时候，两人除了外出探险，日常休闲就会呆在这个地方。
　　山间湖畔，景色美好得不可思议，又因人烟罕至而难得清净，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要不是后来晏铃实力提升，要搬去灵力更浓郁的地方，两人也不会离开这座小木屋。
　　此时身临其境，真正来到这个地方，时云霁突然感觉内心无比平静。她深深吸一口气，任由山间凉爽的空气填满她的肺腑，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饿吗？”晏铃朝她靠近，“我准备了一些食物，肚子饿的话凑合吃一些。”
　　时云霁看着她。
　　她突然用口型询问：【你是不是知道了？】
　　晏铃答非所问：“你怎么不用手语？”她拉起时云霁的手：“你以前不是更喜欢用手语表达吗？我已经能看懂了，你用手语就好。”
　　时云霁摇摇头：【我想，说话。】
　　晏铃看了看她的喉咙：“你的声音……”
　　时云霁摇摇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是，是其他的原因。】
　　“其他原因？”晏铃皱起眉头，“诅咒？禁制？还是其他什么？”
　　她甚至将手直接抚上时云霁的喉咙，细细感受着什么。
　　时云霁继续摇头：【是心理的原因。】
　　怕晏铃听不懂，她还解释道：【就是……我自己不想发出声音，这种执念形成了心理疾病。】
　　晏铃下意识询问：“为什么？”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心疼地垂下目光：“……你想说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云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看向晏铃：【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
　　在飞仙宗大会上，情况紧急，她根本顾不上掩饰自己，一心只想着拯救晏铃。
　　一开始形势严峻，晏铃确实有可能没发现。但现在两人已经安全，晏铃必定已经发现她不是真正的“云霁”。时云霁现在想做的，就是撕破两人之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是啊。”晏铃帮她将鬓边一缕碎发捋到脑后，“你是我的神明。”
　　说着，她将人拥住，用有些颤抖的声线又呼唤了一声：“神明……我的，神明。”


第27章 
　　漆黑的天空像一张幕布, 繁星满挂。
　　星空下，寂静的湖水波光粼粼，像盛满一池碎钻。时云霁在城市中生活许久, 很少看见这样的场景，盯着湖面几乎入迷。
　　就在她丢出第二十颗石子的时候, 一条烤鱼突然递到她面前。
　　她转过头, 看到火光下晏铃那种认真又好看的脸。
　　时云霁有一瞬脸红，但她很快低下头，想要借夜色掩藏住自己不合时宜的局促，却不知道池边篝火烈烈, 更衬得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尝尝我的手艺。”晏铃又举了举那条烤鱼, “不是你说想吃的吗？”
　　时云霁点点头。
　　以前晏铃自己生活在此处的时候, 条件有限，经常就采摘山中的野果和湖水里的鱼儿填肚子。时云霁不能身临其境体验这种山居生活的辛苦, 每次见晏铃野炊度日, 还觉得很有乐趣。
　　所以当晏铃提出要为她准备吃食时, 她婉拒了其他, 只点名这道烤鱼。
　　那时，晏铃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确认了一次她的选择，随后便动手准备起来。
　　她动作非常利索，也根本不让时云霁帮忙, 全程亲力亲为, 让时云霁完全体验了一把被周到伺候的感觉。
　　此时，时云霁接过烤鱼, 送到鼻尖一嗅, 便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嗷呜——”她咬了一大口, 无刺的鲜美鱼肉顿时填满她的口腔。
　　“慢一点。”晏铃笑着嘱咐，但语气里却都是宠溺，“还有很多，都是你的。”
　　时云霁边吃，边对她比出一个大拇指。
　　这烤鱼味道真的很好，可能晏铃如今富足，储物囊中应有尽有，调味料用得相当好。这鱼的味道比时云霁想象中还要更胜一筹，远远好吃过她曾经打卡过的网红店。
　　晏铃看着她大口啃鱼肉的模样，突然也来了食欲，两人合力将今晚准备的食物一同扫光。
　　饭毕，时云霁躺着晏铃搬出的摇椅上，摸着吃撑的肚子仰望星空。
　　晏铃在她旁边另一张椅子坐下。
　　“聊聊吗？”
　　时云霁看过去，点头：“嗯。”
　　晏铃看着她，似乎犹豫很久，才开口询问道：“你……不是‘云霁’，对吗？”
　　时云霁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对，我不是她。】
　　晏铃脸上的迷惑并没有减少多少，她深吸一口气，又问：“所以你现在因为某些原因，被困在了这具身体中？”
　　时云霁：【是的。】
　　“既然你不是原本的云霁，那为什么要帮助云霁复仇呢？”晏铃问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疑问，“云霁的仇家曾经欺辱过你吗？”
　　【我想复仇，是要完成云霁的愿望。】时云霁说道。
　　她已经习惯用口型来与晏铃交流，尽管知道自己发不出声音，她也努力让自己重新适应要开口说话这件事：【只有完成云霁的愿望，我才能回去。】
　　“回去”两个字一出，晏铃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呆呆看着时云霁，甚至忘记要给出回应。
　　时云霁有些奇怪，倾过身体询问：【晏铃？】
　　“我没事。”晏铃回神，别开脸不再看她。
　　在时云霁看不到的角落，她藏在长长袖子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一团。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深呼吸，重新转过头看着时云霁：“我能知道……你要回哪里去吗？”
　　其实这个问题时云霁思考了许久。
　　她还没想清楚究竟要怎么告诉晏铃真相，难道直接告诉对方——你所在的这个世界只是我手机上一个游戏？
　　可这样说也不对，这个世界如此真实，俨然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时云霁更相信是游戏因为某些原因打通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让她认识了身处这个世界中的晏铃。
　　深吸一口气，时云霁抬起头：【回到……我的世界中去。】
　　晏铃愣愣的：“回去……之后呢？”
　　【之后？】时云霁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她有些疑惑，但还是扬起一个笑脸，如实回答：【回去之后，一切就还和以前一样啊。】
　　“和以前一样？”晏铃喃喃重复着她这句话。
　　时云霁点点头：【以前我给过你的那些东西，回去之后，我都可以加倍补偿你。】她趁机询问道：【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以前都是我自己看着赠送，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其实……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很喜欢。”晏铃回答，声音却渐渐低下去，“只有……以前那些东西吗……”
　　后面那句时云霁没听清：【什么？】
　　晏铃看着她：“没有。”
　　她站起身：“所以，只要帮助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云霁完成复仇，你就能恢复原本的模样，是吗？”
　　时云霁抬头看着她，点头：【对。】
　　“你回去后……”晏铃低头与她对视，“还会回来吗？”
　　时云霁眨眨眼睛：【回来？回来做什么？】
　　晏铃扯了扯嘴角：“回来……看看我？”
　　有夜风吹过，吹动晏铃白色的裙摆在空中飘扬。两人之间，明明是晏铃站着，时云霁坐着，一高一低位置分明，但晏铃开口说话的语气却带着难以察觉的哀求，好像她才是那个卑微的存在。
　　时云霁沉默片刻，摇摇头：【回去之后，我就回不来了。】
　　当然，如果出现意外是来到这里的唯一途径，她希望自己再也不会回来。毕竟有谁想要经历接二连三的祸事呢。
　　晏铃竟身体晃动后退两步：“原来，原来是这样。”
　　【晏铃……】时云霁觉得她脸色有些不对劲，【你之前去查探过云氏宗门的信息，有什么成果吗？】
　　她咬着牙：【帮云霁复仇……这件事是不是很难办？】
　　晏铃没说话，只愣愣与她对视。
　　难办的当然不是复仇本身，而是她内心揪成一团，解都解不开的心结——一面是对信奉神明的绝对忠诚，另一面，是她暗地里滋生的，越发猖狂的欲望。
　　“那如果……”她听到被幽暗欲望控制住的自己，借她的嘴询问，“如果永远没办法达成复仇的愿望，你是不是……
　　“会永远驻留于此？永远驻留……在这个身体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时云霁竟感觉脊背有些发凉。
　　眼前的晏铃有些陌生，她后仰着身体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片刻后，她才道：【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吧……但是，完不成云霁的愿望，我也不知道能在这具身体里呆多久。】
　　晏铃却道：“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一直留在里面？”
　　这一次，时云霁清晰听到了她的话，但她却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什么？】
　　晏铃又别开头：“我只是希望你放心，即使无法复仇，我也会保护你不让你出现任何一点意外。”
　　时云霁僵硬扯了扯唇角：【所以……云氏宗门的事情，当真很复杂？】
　　晏铃转身。
　　她收起旁边的椅子：“也没有……”随后又抬起头：“时间不早了，你应该先休息。”
　　时云霁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嗯，也好。】
　　她跟随晏铃进屋，在对方的帮助下顺利窝进被子里。两人互道晚安后，晏铃便礼貌转身离开，顺手带走屋内的烛火。
　　门被她带上，清冷的月色从窗户照进，扑进床榻，挤在时云霁脸颊边。
　　她慢慢沉入梦乡，睡得安稳又沉迷，压根不知道有人今夜无眠，在她门外枯站了整整一宿。
　　天亮时，她起床的动静传到门外，晏铃也才有了动作。
　　她擦干净地板上垒成小山高的蜡油，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又重新打开门。
　　“晨安。”


第28章 
　　两人呆在湖边木屋修养, 日子过得缓慢又宁静。
　　时云霁能感觉晏铃似乎有什么心事，她小心翼翼试探过，对方只是敷衍而过。想着现在的自己也帮不上晏铃什么忙, 时云霁便没有追问，只装作不知道。
　　偶尔, 她会想起现代的事情, 想起正在酒店等待自己前往参加婚礼的母亲。可每次想起这些，她都感觉那一切距离自己十分遥远。莫名其妙的，她似乎并不急于完成原身留下的心愿，反而怀抱得过且过的心思, 珍惜在此处的安逸时光。
　　可那天晚上, 时云霁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 她看到一个与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孩。第一眼，她就认出对方——那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那个被仇家夺走了一切的云霁。
　　梦中的云霁很痛苦, 仇恨的情绪折磨得她连灵魂都不安稳。
　　她质问时云霁为什么不马上采取行动, 甚至警告她自己的仇人肯定已经有所察觉, 再继续拖延下去了只是给复仇增加难度。
　　被梦中云霁可怕的模样吓到，时云霁在深夜惊醒。
　　她睡意消散，干脆披了件衣服，起身打开窗户想要吹吹风透口气。
　　可没做多久，晏铃竟出现在窗户外面。
　　她手里持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中晦暗不明：“做噩梦了吗？”
　　时云霁有点惊讶：【你也……没睡？】
　　晏铃只是勾唇笑了笑, 没有说话。
　　时云霁觉得有些奇怪，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刚醒, 晏铃就能第一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 难道对方一直在关注着自己不成？
　　这个猜测实在有点奇怪, 她摇摇头，把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
　　晏铃又问：“睡不好吗？”
　　时云霁没有问答，反问道：【晏铃，你的伤势好了吗？】
　　有风吹过，撕扯着残烛上的火光。火光摇摇欲坠，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晏铃缓缓抬手，罩在烛光旁，为它抵挡住夜风，为那点微不可察的豆火又延续片刻生命。半晌，她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差不多了。”
　　时云霁咬着唇。
　　她沉默了一会，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沉默，好像说出下面这句话真的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可再长的心理准备也终归有结束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云氏宗门？】
　　晏铃抬头看她。
　　时云霁感觉周围气压有些低，这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有什么问题吗？】
　　晏铃：“你很着急吗？”
　　时云霁轻轻点了一下头：【夜长梦多……我怕再拖下去会有什么变故。】
　　此时，恰好一阵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
　　时云霁抬手挡了一下脸，放下时，发现晏铃手中那盏烛火已经熄灭。她抬头，想去寻找对方，可还未适应黑暗的眼睛让她只能看到面前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她开口，发出无声的呼唤，却也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能看到自己的口型。
　　【晏铃……】
　　窗外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时云霁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身体，窗外的动静便消失。过了片刻，就在她眼睛即将要适应黑暗时，她听到晏铃的声音响起。
　　晏铃说：“明天出发。”
　　时云霁没反应过来，伸手想要确认什么，可视野里却出现晏铃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很快被夜间的黑暗吞噬，与空茫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悻悻收回手，重新关上窗，又回到床上，连自己最后什么时候睡着，怎么睡着都忘记。
　　隔天，吃过早饭，晏铃竟真的带她离开小屋。
　　被揽着腰带着一起腾空的时候，时云霁忍不住回头——那栋小木屋在她的视野中越变越小，越变越小，最后，彻底隐没在山林间，没有留下丝毫踪影。时云霁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茫茫云海，只觉两人这段时间在小木屋的温馨时光也仿佛梦境一般，虚幻得不可思议。
　　这之后的日子便真真切切充实起来。
　　晏铃一直是个行动派，只要她想要做的事情，便会全力以赴做到。
　　她带着时云霁去找消息灵通的修士搜集云氏宗门的消息，两人获取相应情报的同时，意外得知了一些她们离开后，飞仙宗的情况。
　　“华彦重伤，生死未卜，如今飞仙宗就由他的嫡女，那个实力微弱的华姝在管理。”情报人捋着发白的胡须，“飞仙宗可是块肥肉，现在各方势力都盯着华彦和华姝，就琢磨着怎么吞掉他们。
　　“唉，要不是我已经老了，真想也过去凑凑热闹。”
　　晏铃不为所动，好像飞仙宗与她并无干系：“云氏宗门的资料就这些吗？”
　　她捏着薄薄的两张纸：“太少了。”
　　“不少了。”情报人反驳，“现在谁还管他们功修的事情啊？情报卖不上价，收集难度又大，可不就这么点咯？”
　　晏铃草草扫过那两页纸：“云泱过世，他的大徒弟姜束继位，管理一众弟子。”她抬头瞥向情报人：“云泱没有子女吗？怎么让一个异姓人继承了家族宗门？”
　　“哟，你还挺八卦？”情报人往椅背一靠，想了想回答道，“云泱应该是有个女儿，他把女儿许配给姜束，然后把宗主的位置也给了他。但也好像是，云泱是将宗主的位置给了自己女儿，可他女儿莫名失踪，姜束才被迫暂时接手了宗门事务，成为宗主。”
　　说着，他摇了摇扇子：“这条情报我无法确定，所以没收录进去，你就听一听，真假自己判断吧。”
　　晏铃又与他聊了一阵，知晓在他这里得不到更多消息，便带着时云霁离开。
　　消息收集得差不多，两人没有再耽搁，直接前往距离云家宗门最近的云霜城，在城中找了家僻静的客栈落脚。
　　“云氏宗门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今晚入夜之后，我找个机会到里面看看情况、如果有机会，我会直接擒住姜束，让他承认自己欺师灭祖的罪行，再将整个云氏宗门还到……还到云霁手里。”晏铃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时云霁，目光反而落在虚空中，甚至没有聚焦，“因为料不准今晚会发生的情况，我不想贸然带着你一起过去。
　　“我会在此处设下禁制，今夜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时云霁没有异议，点点头：【你要小心行事。】
　　晏铃扯了扯唇角，看着时云霁，说出口的话意有所指：“这世间已经少有需要我小心的事情了。”
　　时云霁呆愣一下。
　　晏铃叹口气：“你保护好自己，我就没有顾虑。”
　　时云霁回神，轻轻点头。
　　当夜，晏铃离开前，将银铃串上第三颗铃铛摘下交给时云霁，这才关上门离开。
　　空荡荡的屋子里，时云霁坐在床沿，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跳有些不正常。她捂着心口，整个人焦躁得坐立难安。
　　【不应该啊……】她在内心与自己沟通，【晏铃现在是什么实力难道我还不清楚？别说一个姜束，就是整个云氏宗门加起来都抵不住她一击，我到底有什么好担心？】
　　可深吸几口气后，她又无奈揉了揉额角，喃喃自语：【可为什么……我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呢？到底哪个环节会出问题？】
　　抱着这样的忧虑，她愣愣盯着面前烛火，做好了今晚彻夜不寐，专心等待晏铃回来的打算。
　　——
　　另一边，晏铃已经顺利潜入云氏宗门。
　　其实以她的实力，想要直接打进这个宗门也并不为难，但原主云霁的心愿，可并不是破坏这个他们家族世代维持的宗门，而是从叛徒手中夺回宗门。这就需要她们在行动的同时，尽量不破坏云氏宗门的有生力量。也正是因此，晏铃才需要大费周折收集资料，理清目前云氏宗门对姜束这个新宗主的态度。
　　否则，直接杀灭姜束事小，后面平息所有宗门弟子的怒火也是大麻烦。
　　因为夜深，宗门内很安静。除了那些倚着墙打盹的夜班的小弟子，大部分人都在房间中安睡。
　　晏铃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宗门比她想象中还要安宁——要不是知道姜束欺师灭祖夺取宗主之位这个事实，她会以为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小宗门，虽然势力不显，但宗门内和谐温馨。
　　姜束所在的位置并不难找。
　　跟飞仙宗那种大宗门不同，整个云氏宗门就只占据了一座小山头，占地面积甚至还不如晏铃自己玉铃宫的一半。
　　不过片刻功夫，晏铃就找到位于宗门中央的一处院落。
　　小宗门的宗主院落也上不了台面，仅仅是一栋二层的粗石房子，院墙上有斑驳的痕迹，附带一些深深浅浅的划痕。
　　明明夜深，那房子中却还亮着烛光，甚至房子大门敞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晏铃隐身进去，见到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手中摆弄着几个木质人偶。
　　她端详对方，发现对方面容俊秀，眉眼间却有几道深深褶痕——那是心思重爱思虑的人才会出现的标志。晏铃又继续靠近，听到对方喃喃自语。
　　“坤南北，巽三七，生路在东，东生金水……不对，不对，生路怎么会在这里……”男子情绪有些崩溃，一把扔掉手上所有人偶。
　　可马上，他又意识到什么，一把将所有人偶都揽回来。
　　他目光专注，盯着其中一个扎着辫子的女人偶，眼神逐渐变得阴邪：“我对你哪里不好？你要逃走找人来害我？宗主之位，宗主之位不是你爹欠我的吗？”
　　听到这里，晏铃已经能确定对方就是姜束。
　　她愣愣看着对方，抬起手，手臂却僵在空中许久，久到她自己也忘记自己抬手是为了什么。
　　原来这一切就这么简单，完成云霁心愿就在她一念之间。
　　原来这一切就这么简单，摧毁自己多年来的妄念与绮思，也就在她一念之间。


第29章 
　　纷乱的思绪逐渐化作真实的痛感, 锤得晏铃脑海中一片嗡鸣。她感觉自己眼前所有东西都出现幻影，某一瞬间，她甚至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可这时候, 已经重新算了一卦的姜束却忍不住。
　　不知道预感到什么，他抓起所有人偶塞进袖子, 起身竟准备往外走。
　　晏铃只感觉有个身影在自己面前一晃, 她下意识出手阻拦，再回过神时，姜束已经被她踩在脚下，而她的行踪, 自然而然也暴露在对方面前。
　　姜束吓得整张脸煞白：“你,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晏铃低着头, 目光看似落在他脸上，但其实她的思绪根本不在这里。
　　姜束见她不说话, 还以为自己的警告奏效, 继续道：“我, 我身为云氏宗主, 身上有大功德，你，你如果敢动我，必然会遭至天道厌恶，轻则道行有损, 重则生命垂危。
　　“我, 我劝你立刻放开我。”
　　晏铃被他的话语唤回神智。
　　她脚上力气稍稍撤走一些，看着姜束冷笑：“前往人间的通道关闭, 功修已经没有晋升途径, 你能有什么办法积攒功德？”
　　这话一出, 姜束脸上便不止是煞白，而是青白交加。
　　“总之，你不能杀，咳，不能杀我。”
　　这一番对峙下来，晏铃也冷静许多。
　　她打量着姜束，凝眉稍一思索，干脆退到桌边，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
　　姜束没了她的控制，也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
　　晏铃敲了敲桌子：“我想知道如今云氏宗门的情况。”
　　姜束眨了眨眼睛。
　　他自小心思重，不然也不能顺利铲除掉养大自己的师父成功篡位。此时观察晏铃神态，他居然发现一个有点违背常理的事实，那就是——
　　晏铃似乎并不想杀他。
　　这一点非常奇怪，按说，如果对方真的是云霁找回来的帮手，那不是应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怎么会是这个态度？
　　姜束很快意识到，对方这个奇怪的态度，恐怕就是自己的生路。怪不得卦象上显示，生路和死路都在一个方向！
　　他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想法，清了清嗓子，老实说道：“不，不敢隐瞒仙主，自我继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如今，宗门上下人人友爱，比之前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晏铃嗤笑。
　　她问：“所以，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你欺师灭祖的事实？”
　　姜束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关于这件事……其实是云霁误会了。”他暗暗看了一眼晏铃：“您是云霁请来的客人吧？她私自离开宗门，我也派人去寻过她，一直没什么音信。
　　“当初师父因为功修现状郁结于心仙逝，她一直以为是我下手弑师夺位，此事，此事我一直没来得及与她解释……”
　　“呵。”晏铃没说话，只转动一下腕间银铃。
　　下一刻，姜束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提起来，整个人吊在半空，只能不断踢蹬着双腿。
　　功修本就不擅长战斗，更何况他面对的是晏铃这样的大能，压根没有一丁点反抗的可能性。
　　“你还要继续糊弄我吗？”晏铃问。
　　姜束不断挣扎：“唔，呃，小，小人不敢……唔，仙主饶命，饶命……”
　　晏铃手一会，差点窒息而死的姜束被放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终于恐惧地看向晏铃：“仙主，仙主若不信，我可以带仙主去看看证据。”他咳了咳，勉强站起身：“师父仙逝前留下许多遗物，云霁一直没看到，您跟我去看看便知真假。”
　　晏铃目光幽幽看着他。
　　姜束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额上冷汗遍布。
　　就在他以为自己拙劣的伎俩要被当场戳破时，他竟听到晏铃点点头，说了声“好”。姜束太过震惊，还以为自己听错，愣愣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晏铃主动站起身：“你不是说……”
　　她走到姜束面前：“要带我去看看证据吗？”
　　“啊……哦哦，是！”姜束回神。
　　他连忙弯下腰，做出带路姿势：“您，您请随我来。”
　　晏铃颔首。
　　两人进入小楼二层，经由姜束带路，来到一处密室，又从密室中央的隐蔽石阶往下，一路来到一处幽静的地下空间。
　　又走了一会儿，姜束在一处石屋前停下：“师父的尸身就在此处。”
　　晏铃：“不安葬？”
　　姜束悻悻搓了搓手：“云霁一直没回来，没有她这个亲生女儿在，我们也不敢安葬师父。”
　　说着，他示意晏铃进入石屋：“这里面还放着师父留下的遗物，请仙主过目。”怕晏铃不肯，他还画蛇添足补充一句：“就，就是一些给云霁的小东西。”
　　晏铃仅是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后，紧跟在姜束身后进入屋中。
　　姜束没有理会他师父的尸身，径直走到旁边一张桌子上，背对着晏铃鼓捣什么东西，口中还说着话拖延时间：“师妹走，呃，我是说云霁走后，我们宗门上下都非常想念她，怕她在外面受什么委屈。现在知道她这段时间有仙主庇护，我们也能安心……
　　“呃，仙主，这是师父留给师妹的点星尘，有提升修为稳定境界的作用，您可以帮我拿给她吗？”
　　晏铃走过去。
　　就在她距离姜束有两步距离的时候，姜束骤然回身，猛地将一捧黑白相间的粉尘洒到她面上。
　　这一下，对姜束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是风驰电掣的一瞬间，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晏铃眼中，这种手段拙劣到令她想发笑。
　　只要她愿意，在姜束回身袭击她的这段时间，她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躲开，并将姜束杀死三百回。
　　可是她没有。
　　面对明明自己可以毫不费力躲开的毒粉尘，晏铃没有动作。
　　某个瞬间，她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迎上去，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快啊！迎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么疯狂的念头，但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完全被这种念头胁迫。
　　她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眼睁睁看着粉尘拂到自己脸上，被自己吸进肺腑五脏。
　　身体泛起不正常热度的一瞬间，她的思绪反而放松下来，整个人飘飘然，比之前来时要轻快不知几倍。很快，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出现时云霁那张脸，然后是以往她与神明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在街头赠送自己吃食的神明。
　　那个会与自己观星的依靠。
　　那个一路走来都坚定陪伴自己维护自己的存在……
　　在以往的记忆中，神明这个存在只是某些温暖的触感，她给她食物，武器，偶尔触摸她的脸颊手腕，总少了几分真实感。
　　可时云霁的出现，让神明有了具体的容貌，具体的脸，具体的温暖……
　　她曾经幻想过的一切，她曾经碍于身份无法得到的一切，终于，真真切切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不抓住她呢晏铃？
　　她现在这么弱小，轮到你把她圈养起来，让她只属于你一个人。
　　要说以前这些念头只能出现在晏铃隐秘的梦境中，那么此时此刻，这些疯狂的妄念直接覆盖掉正常的思维，一改之前遮遮掩掩，正大光明站在了台面上！
　　是的，她想要得到她的神明，圈养她的神明，甚至，亵渎她的神明。
　　“你，你中了唤魔粉，你，你别妄动。”姜束的声音在石屋中响起来，“呵，这间石屋能隔绝味道，饶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发现不了这些药物。
　　“中了唤魔粉，心中妄念便会无限放大，直至引发心魔。如果，如果你不想自己的修为毁于一旦，就，就乖乖听我差遣！”
　　晏铃缓缓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她面上神色淡漠，好像是才想起来屋内还有一只蝼蚁。
　　姜束吓了一跳，急忙又道：“解，解药被我藏在另一个地方。”他弱弱威胁：“你敢杀我，你，你就不用妄想得到解药！”
　　晏铃冷笑，仿佛姜束说的一切在她耳中只不过是一个荒唐的笑话。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心魔，什么解药，只是猛地一个闪身，瞬移到姜束面前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因为太过用力，系在她腕间的银铃发出阵阵脆响。
　　“叮铃铃，叮铃铃——”
　　那一刻，姜束知道她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可不对啊……卦象不是这么说的，到底，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他眼前发黑，马上就要失去意识时，突然感觉脖颈上的力道一松。
　　他强撑着模模糊糊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晏铃转身离去的背影。
　　活……活下来了？怎，怎么可能？
　　姜束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咳得整个身子都摇摇晃晃。
　　另一边。
　　云霜城客栈。
　　屋外有熟悉脚步声，时云霁按捺不住，小跑过去将门打开。
　　她的听感没有出错，她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晏铃出现在门口。
　　两人四目相对，时云霁大大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了上去——对于她而言，晏铃平平安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可奇怪的是，晏铃居然也只是安静与她对视，并没有说任何话。
　　时云霁有些奇怪。
　　她抓着晏铃的手臂，主动用口型无声询问道：【晏铃？怎么了？】
　　【云氏宗门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晏铃没说话，只是猛地抓住时云霁手腕。
　　她的目光灼灼，里面盛着满溢出来的炽烈情感，看得时云霁呆愣在当场。
　　对视不过短短一息，时云霁竟感觉自己脸颊开始发烫。她有些狼狈地别开眼，不敢再去看对方眼神。


第30章 
　　下一刻, 晏铃突然伸出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时云霁依旧摸不着头脑，但她能感觉到晏铃现在似乎非常需要自己。
　　怕对方在云氏宗门里受了什么委屈, 她连忙回抱对方，并轻轻拍打起晏铃的后背以作安慰。尽管知道对方现在看不到自己的口型, 她仍是非常认真, 一下一下认真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晏铃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想要将她牢牢嵌进自己身体一般用力。时云霁逐渐感觉到胸口传来的压迫感, 仰着头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因为实在有些难受, 她忍不住推了推晏铃的肩膀。
　　“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吗？”
　　就在她做出推拒动作的下一秒, 晏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的力道仍旧没有放松，时云霁被禁锢在她怀中动弹不得, 甚至想要转一下头看看她的表情都做不到。
　　时云霁只能张着嘴, 干巴巴呼唤道：【晏铃？】
　　晏铃侧着头看她。
　　她问：“留下来好不好？留在我身边。”不等时云霁回答, 她便继续道：“我会对你好, 比你当初捡到我的时对我那样更好。
　　“我会带你住华美的宫殿，每天给你提供珍贵的灵食，让你不再受任何委屈，好不好？”
　　时云霁头脑有一瞬间空白，她压根没想到会从晏铃嘴里听到这些话。
　　留下来？
　　留在这个诡谲莫测的游戏世界？远离她在现实世界的一切耕耘人脉和血脉相亲的亲人, 留在这个只有一个熟悉的晏铃的修真世界？
　　这, 这怎么可以呢？
　　深呼吸几口气，时云霁尝试与晏铃交流：【云氏宗门的事情……很棘手吗？】
　　她只能想到这一点, 否则强大如晏铃怎么会在她面前做出这样的事情？
　　晏铃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传进时云霁耳朵, 却只让她蓦然打了一个冷颤。
　　她问时云霁：“神界的生活……真的那般好吗？”顿了顿，她有说：“或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进入你所在的世界，该怎么找到你？
　　“成功飞升就可以吗？”
　　时云霁又呆愣住。
　　她所在的世界真的那般美好吗？
　　想起这个问题，她竟有些犹豫。她想起现代世界中压在自己身上繁重的工作，难以招架的人情世故，还有即将结婚组建新家庭的母亲……
　　一桩桩一件件，好像与所谓的“好”并没有太大关系。
　　片刻后，她摇摇头。
　　现代世界不论怎么样，并不是晏铃想象中的神界。如果晏铃能顺利飞升，也绝不可能是到达她所在的现代世界。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更靠近你一点。”
　　晏铃从她的神态中得出结论。
　　听到这话，时云霁身体僵住，她努力转过头，想去看晏铃的表情。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努力，晏铃也配合地放松一些力道。时云霁顺利转过头，正与她贪婪的目光对上。
　　是的，贪婪。
　　晏铃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每一个注视都体现出主人对她的渴望与占有欲。
　　时云霁没谈过恋爱，但也不是迟钝的人，大概能理解这种纯粹的占有欲目光是怎么一回事？她心中模模糊糊升起一个念头——
　　晏铃对她……有欲望？！
　　她尝试捧住晏铃的脸：【晏铃？你在云氏宗门遭遇了什么？他们，有人对你动手了吗？】
　　面对晏铃重重异常，时云霁依旧选择将原因归结于外部。
　　晏铃顺势抓住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她有些眷恋将脸往时云霁掌心蹭了蹭，口中喃喃：“……我们回去。”
　　时云霁有些迷糊：【回去？回……哪里去？】
　　晏铃竟勾起唇角笑起来。
　　“玉铃宫是你和我一同设计的，你一定喜欢那里，对不对？”
　　时云霁：【玉铃宫？可是玉铃宫不是……】
　　“我带你回去。”晏铃像是又找到了新的方向，脸上绽放出诡异又畅然的光芒，“我说过，我会对你很好，我会让你享受这时间最好的一切。”
　　这一次，不等时云霁再表达困惑，她已经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腾空，直接离开云霜城，一路飞往飞仙宗所在的方向。
　　空中，时云霁几次尝试开口与她对话，但都被晏铃堵了回去。
　　“乖，别乱动，我们很快就到了。”
　　【晏铃……】万里高空之上，时云霁紧紧抓住晏铃胸口的衣服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华彦刚被你打伤，我们，我们不能这样回去。】
　　她边说边喘着气：【华姝一定恨死你了，我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晏铃却只是笑着问：“你不相信我？”
　　她凑近时云霁耳畔，用温柔的语调诉说着冷冰冰的话语：“神明，我忍受他们太久了。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阻碍拦在我们面前。”
　　话毕，晏铃径直加快速度，不再给时云霁说话的时间。
　　为了照顾时云霁的身体，晏铃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回到飞仙宗。但时云霁却不知道具体时间，因为一路上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
　　她并不知道自己如此嗜睡到底是因为晏铃，还是自己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长时间赶路，想来大概两者都有。
　　总之，等她终于清醒过来，她和晏铃已经回到那座熟悉的，由青玉打造的宫殿。
　　回到玉铃宫时正是夜晚，一弯上弦月幽幽悬挂于天幕。
　　月色寒凉，如水般倾泻在青石板砖之上，让时云霁有刹那以为自己来到仙界。
　　晏铃的手臂温柔环着她，语音比月色还缱绻：“到了。”
　　她打横将时云霁抱起，送进自己寝宫：“你可以好好再休息一下。”
　　时云霁已经睡得够久。
　　她抓着晏铃的领口：【晏铃，我们可以，可以冷静下来好好谈谈吗……】
　　晏铃幽幽看着她：“很晚了……你不睡觉吗？”
　　她将时云霁放到床上，刚放开手，时云霁便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时云霁按住晏铃要帮她盖被子的手：【我睡太久了，现在不困。】
　　晏铃动作停下。
　　她反手抓住时云霁的手，半蹲下，用一种仰视的姿态注视着时云霁：“你想谈什么？”
　　时云霁稍微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思绪。
　　她看向晏铃：【你先告诉我，那晚你去云氏宗门，到底遇到了什么？你……看到云霁的仇人了吗？】
　　“嗯，遇到了。”晏铃开口，“他叫姜束，如今已经是云氏宗门的宗主。
　　“宗门内大部分弟子并不知晓他的恶行，只以为是云霁受不了父亲过世赌气离开，将姜束尊为代理宗主。”
　　时云霁眨了眨眼睛：【听起来并不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又询问道：【理论上来说，只要揭露姜束的真面目，将他弑师夺位的真相公诸于众，然后再由云霁回去，接手宗门管理，就能完成云霁的心愿，对不对？】
　　晏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时云霁于是不解：【所以，这个过程有什么难处吗？】
　　她歪着头看晏铃：【你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不是难以收集到姜束弑师夺位的证据？】
　　晏铃突然一笑。
　　她是半蹲着的，比时云霁要矮一截，所以此时需要仰起头才能与时云霁对视。可明明是这样稍显弱势的位置，她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弱者的姿态，反而还是一副总揽全局的模样。
　　她说：“不难。”她又说：“我不想帮你。”
　　时云霁被这句话震住，久久难以反应。
　　她颤颤巍巍开口：【什，什么？】
　　“唉——”晏铃突然叹了一口气，抓着她的手放到脸颊边。
　　就在时云霁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晏铃竟一侧脸，轻轻吻在时云霁手背。随后，亲吻一路蔓延，又落在她掌心，手腕。
　　终于，在第四个吻落下前，呆愣的时云霁这才有了反应。
　　她有些哆嗦把手抽了回来，满脸无辜看着晏铃，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一直没有意识到我的想法吗……”这一次，晏铃不再适可而止。
　　她倾身，两只手臂撑在时云霁身体两侧，将她紧紧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间：“我说过了，我要你留下，留在这里。”
　　说着，她将手抚上时云霁脸颊：“神明，聆听我卑微的心愿，接受我虔诚的供奉……好不好……”
　　时云霁用手抵住她的肩膀。
　　【晏铃……】她的眸子里有一层的湿润的水光，看起来单纯又迷茫，【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
　　破碎的语句显示她尚不能理清目前这一切。
　　可晏铃却不给她逃避的空间。
　　她微微用力，不顾时云霁微弱的挣扎，整个人覆盖上去。下一刻，微凉的薄唇贴上时云霁有些颤动的双唇。
　　刚刚触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时云霁是因为太过震惊，而晏铃而反应则更为剧烈——她混身都控制不住细细颤抖起来。
　　就好像在沙漠中艰苦跋涉的人终于喝到甘泉，好像干涸贫瘠的土地终于等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降雨，这一刻对晏铃来说，是心中疯长的妄念终于得到抚慰。
　　她激动得不能自已，但内心有多波涛汹涌，动作便有多小心翼翼。
　　于是，慢慢地，时云霁便感觉她温柔地亲吻自己的双唇，又尝试想要打开自己贝齿，继续往内侵略。
　　她终于清醒过来，一般抗拒地咬住牙齿，一边抵住晏铃的肩膀往外推，同时还在脑海中利用传音不断地朝晏铃传递自己的情绪。
　　【晏铃，放开我！】
　　【晏铃，你清醒一点！】
　　【晏铃，停下来！先停下来好不好？是不是姜束对你做了什么？你一定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对不对？！】
　　晏铃的回应是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直接按到床上。
　　而她自己，则撑在时云霁身上，直直看着对方。
　　【晏铃，放开我……】时云霁捂着嘴唇，弱弱地要求道。
　　“是，我是被蛊惑了。”晏铃注视着她的眼睛，突然开口道。
　　她拉着时云霁的手，按在自己左边胸膛，心口的位置：“这里生出了心魔，我好痛苦，我只能任由欲望支配。
　　“你能帮我吗？帮帮我，好不好？”
　　时云霁：【什，什么……】
　　晏铃微笑着，目光中满是情动：“这么多年来，我只能被动地，远远地接受你的馈赠，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
　　“神明。”她俯下身，缱绻地呼唤着时云霁，“我无法……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话毕，她不再管时云霁的抵抗，捏着她的下巴，继续深/吻下去。
　　心魔。
　　这个存在好像是她的挡箭牌，晏铃感觉自己躲在心魔背后，所有的行为好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直到此时此刻，她仍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神明讨厌她，对她露出厌恶的表情。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给她的所作所为镀上一层身不由己的外壳。
　　可同时，这样的借口又令晏铃感到心痛。
　　越是深吻，越是感受到时云霁的提问，她就越是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懦弱。
　　时云霁渐渐没了力气，她感觉自己大概也是被蛊惑了，她竟然觉得，晏铃的亲吻并不让她讨厌，反而引诱着她一同沉沦。
　　迷迷糊糊间，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强迫，还是也在微弱地回应。
　　可就在两人渐入佳境时，身下的玉铃宫竟微微摇晃了起来。
　　晏铃第一时间起身。
　　“他们发现了。”
　　两人回到灵铃峰是深夜，为了让时云霁休息，晏铃没有惊动任何人。因为玉铃宫有禁制，华姝等人进不来，她们才能有方才的清净时光。
　　可现在看来，她们的行踪已经被飞仙宗的人发现。
　　时云霁呆呆坐起身。
　　“别怕。”晏铃看着她，神情温柔安抚。
　　她俯身，在时云霁颊边落下一吻：“我出去看看，很快回来。”
　　时云霁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已经转身离开。
　　也是因此，时云霁并没有看到，晏铃转身之后立刻被血色染红的眼眸。


第31章 
　　灵铃峰外, 漆黑的夜空下，此时已经伫立着许多人影。
　　他们原本在对着禁制出手，眼前一晃, 突然发现有一人从禁制中飞出，停在众人面前。华姝最先反应过来, 红着眼睛恨恨喊了一声：“晏——铃——果然是你, 你居然还敢回来！”
　　晏铃背对着月光，表情隐匿在夜幕中，看不清楚。
　　她的目光虚虚落在华姝身上，冷笑：“这句话难道不是我对你说？华姝, 你还没吃够教训, 还敢来招惹我？”
　　明明只是单枪匹马, 但此时的晏铃却令对面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几个靠在最前面的大人物还好，只是脸色微变, 他们身后, 许多实力不济的内门弟子都难以控制后撤了几步。
　　华姝脸色越发难看。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兵器：“之前, 之前是你暴起伤人, 我和父亲都没有防备才让你得手，你还以为是我飞仙宗无人？”
　　她左右看着自己找来的帮手，昂起头：“今夜就要让你知道厉害！”
　　话落，华姝手一挥。
　　飞仙宗的人得到命令，便一起出手, 径直朝晏铃攻击而去。
　　晏铃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她平静地飞身躲开攻击, 平静地回手，甚至就连用灵力滑破一众内门弟子胸腹时, 表情也平静到没有波澜。灵铃峰周遭这片天地间, 唯有疯狂震动的铃声, 彰显着主人此时此刻的怒意。
　　时云霁靠在窗边。
　　修士的斗法本该是惊天动地，可由于晏铃有意庇护，玉铃宫内依旧一片安详。夜空是最好的遮蔽，时云霁看不到空中的战斗，但是她一直能听到铃声——或嗡鸣不止，或一震一顿。光从这些铃声，她都已经能判断出此时战场的剧烈。
　　原本心头还一直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其他，一心担心起晏铃的安危——
　　外面到底有多少人？
　　华姝如果有备而来，晏铃到底能不能撑住？
　　这场战斗，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或者说，会不会结束？
　　……
　　怀着满腹担忧，时云霁在窗边枯坐一整晚，不知不觉间，天空竟已经亮堂起来。
　　她顾不得洗漱，接着晨曦跑出晏铃的寝宫，想要到外面确认一下战局。玉铃宫中禁制重重，但根本拦不住她，时云霁得以顺利离开。可到了外面，她只能看到山峰间残余的处处深色血迹，已经数不清的，躺在地上的陌生人尸体。
　　从那些人的穿着，她知道这些人都是飞仙宗的弟子。
　　可当她往四周想要继续寻找晏铃的身影，却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
　　主战场已经转移，他们已经离开灵铃峰！
　　时云霁很想利用游戏赋予的传音功能询问晏铃的基本情况，可是她又怕对方此时在战斗紧要关头，自己贸然传音会干扰她。
　　思索片刻，时云霁提起裙摆，毅然决然离开灵铃峰。
　　主战场并不难找，循着一路的血迹，时云霁很快发现战斗的余韵。
　　她也不莽撞，在意识到自己靠近战场之后，便不再继续往前，只是在附近找了棵大树，凭借原主的身体素质藏匿到树上，默默观望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两道身影从飞仙宗主峰飞出，在空中持续缠斗。
　　不需要看清两人面容，光凭借两人动作间带出的串串铃声，时云霁便能确定——其中有一个绝对是晏铃。
　　知道晏铃还在战斗，她暗暗小松了一口气，这证明，晏铃至少还活着，且具有一定的行动能力。
　　但下一刻，时云霁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当逐渐看清两人身形时，她惊诧地发现，夜里晏铃那袭白衣，此时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她不知道那些鲜血是不是都属于晏铃，但她能确定的是，晏铃一定受了不轻的伤。
　　这并不稀奇。
　　华姝有胆子直接闹到灵铃峰，不可能没有准备。这一次晏铃面对的对手，不可能比之前的华彦弱。
　　两人在空中你来我往，好一会儿后，默契地暂歇，落到地上对峙。
　　这刚好方便了时云霁观察。
　　只见那个白须老者此时脸色发青，看着晏铃的目光里全是恐惧：“你，你是真不要命了……居然敢透支寿元来战斗……”
　　晏铃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笑问：“一二三四五六七，你是飞仙宗第七个客卿。
　　“杀掉你，她就没有别的把戏了吧？”
　　老者颤抖着往后退。
　　“你以为杀了我们，你，你就能有好日子过吗？你，你犯下屠戮飞仙宗这样的恶行，整个修真界都不会坐视不理！今天你杀了我，明日，后日，还会有无数个有志之士来讨伐你！”
　　晏铃动作一顿：“……可真烦人啊。”
　　她垂眸思索，有道道血色的暗光穿梭在她瞳孔之中。
　　这一幕被老者捕捉，他意识到什么，指着晏铃：“你生出心魔了！”
　　晏铃抬头看他，蓦然一笑：“你说什么？”
　　这句反问反过来让老者呆愣起来。
　　他回过神，指向晏铃的眼睛：“晏铃，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生出了心魔，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心魔？”晏铃眯起眼睛。
　　老者重重点头：“有了心魔还如何寻求登仙之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昨晚不要命一般，原来已经被心魔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还有一点理智，放下手中的武器，或许，或许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帮你除掉心魔。”
　　晏铃却蓦地一晒：“不用。”
　　她用占满鲜血的手抚向自己的眼睛：“登仙非我所愿，心魔，才能助我完成我心中的大道。”
　　这话一出，不仅老者，就连在树上偷听的时云霁都愣住。
　　晏铃疯了。
　　但她疯得太过清醒。
　　她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太决绝，这才能说出这样违背天下人常理的话，放起登仙而选择心魔。
　　她是自愿的。
　　老者心中仅是惊疑，而时云霁则脑中闪过一道惊雷。
　　她模模糊糊地想，晏铃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自己？可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她就疯狂地摇起头，想要把这些思绪甩出脑海。
　　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为晏铃的心魔了呢？
　　前方，老者颤颤巍巍问：“你，所以你……已经回不了头？”
　　他重新攥紧手中武器：“罢了，多说无益，老夫今天就要为了飞仙宗燃尽最后一丝余火！上吧！”
　　晏铃却没有行动。
　　她看向老者：“你怕死吗？”
　　老者双手抖得厉害：“……你难道愿意放过我们？”
　　晏铃勾起唇。
　　她开口，说出一段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华彦快死了吧？飞仙宗的宗主之位空缺。”
　　老者：“那又如何？”
　　晏铃甩了甩手中银铃：“你们觉得……我如何？”
　　老者惊讶地瞪大眼睛。
　　下一刻，晏铃的手掌已经出现在他脖颈上。她掐住老者的脖子，低声道：“你也想活命的，对吧？”
　　老者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树上，看到这一切的时云霁脑子发懵。
　　她有点不想面对此时的晏铃，于是小心翼翼下了树，准备先回玉铃宫。
　　但脚刚踏上地面，她便感觉有人在她背后扶了一下她的腰肢。她转过头，看到晏铃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时云霁开口，无声呼唤出那两个字：【晏铃……】
　　晏铃擦了擦手上鲜血，将她揽入怀中。
　　她开口，声音很温柔：“别怕，神明。”有淡淡的血腥味从她身上传出，塞满时云霁的鼻腔，她说：“我都已经解决了。”
　　霞光红如血，在她们身后铺开一整片迷障。


第32章 
　　那之后几天, 晏铃开始早出晚归，特别忙碌。
　　熟悉的赵丰和几个仙婢被安排来玉铃宫照顾时云霁，但时云霁知道, 与其说是照顾，这些人更重要的职责还是监视看住她。可每次想到这里, 她都觉得有些好笑——
　　晏铃怎么会觉得她能跑掉呢？就连她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到哪里去。
　　从赵丰嘴巴里，时云霁知道了晏铃最近在收复飞仙宗的各方势力。对待不服气的就暴力镇压，面对那些识时务的便收编成为自己人。这样一同梳理下来，如今整个飞仙宗连同附近大大小小的宗门, 在晏铃面前通通俯首称臣。
　　毕竟, 那些不听话的都已经被解决掉。
　　有时候, 时云霁会暗自庆幸松一口气，毕竟也只有晏铃忙碌, 她才能有喘息的时机。喘息的这段时间里, 她也没有休息, 苦思冥想着该怎么解决目前困局。
　　可有一天, 赵丰居然领着几个仙婢在向来冷清的玉铃宫中张灯结彩。
　　时云霁有些疑惑，询问赵丰之后，听到对方回答：“这……云霁仙子还没得到消息吗？”
　　自从晏铃回归飞仙宗之后，大多数人认清时云霁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经没有人再敢将她看成一个婢子, 开口都会加一个恭恭敬敬的“仙子”称谓。
　　时云霁茫然摇头。
　　赵丰脸上有点尴尬：“哎哟, 这……就是，之前您与仙主, 呸呸呸, 不对, 之前您与晏宗主的道侣大典不是因为一些事情而被搁置了吗？
　　“宗主的意思是，要在她的登位大典上补办，轰轰烈烈搞一场，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和她结成道侣的消息呢。”
　　时云霁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几天，因为不想面对晏铃，在对方回来前她都勉强自己睡下。早晨就算醒来，她也会继续装睡，直到晏铃轻吻过她离开之后才起身。也是因此，两人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交流，她也从来不曾听说过道侣大典要重新举办的消息。
　　【别弄了。】时云霁下意识开口。
　　赵丰看清她的口型：“嗯？什么别弄了？”他指着上面的绸缎：“仙子是不喜欢这个装饰吗？我让她们拆了再重新换个鸳鸯结，你看好不好？”
　　“唉——”时云霁叹了口气。
　　知晓这种事对赵丰说也没用，她摇了摇头，独自一人离开宫殿。
　　赵丰见状，也不敢阻拦，只是指派了两个小仙婢跟随上去。
　　时云霁下意识是想要去寻晏铃，可是晏铃终日不在灵铃峰，她想找也找不到对方。
　　倒是可以使用传音跟对方沟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功能，可能是心里清楚，即使传音了，晏铃也只会把事情糊弄过去。
　　走着走着，时云霁离开被禁制包围的玉铃宫，来到灵铃峰一处风景宜人的小树林中散心。山间小溪边有个凉亭，她进到凉亭中看着涓涓流水发起呆。
　　两个跟随而来的仙婢很识趣，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站在一旁，只保证她还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内。
　　不知不觉间，一只彩色的蝴蝶从林间飞出，扑扇着翅膀落到时云霁搭在栏杆的手臂上。
　　时云霁低头看去，正想动动手把蝴蝶赶走，耳畔竟奇异地响起一道声音。
　　“恭喜你了，云霁仙子。没想到你真笼络了晏铃的心，都要一跃成为她的道侣了。”
　　时云霁瞪大眼睛，嘴唇无声吐出那个名字：【欢烛？！】
　　蝴蝶触角微动。
　　“啧，还记得我的声音，我可真是荣幸。”
　　时云霁抿唇，沉默片刻后开口：【你还没走？你想做什么？】
　　欢烛幻化成的蝴蝶展翅，绕着她飞了两圈，看起来跟普通蝴蝶没有任何两样。
　　“你可别诬赖我，我哪里有想做什么？
　　“老朋友要举办道侣大典，居然想不起邀请我这个友人，我不请自来，想要一起热闹热闹不行吗？”
　　时云霁脸色冷淡：【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要是知道你还在飞仙宗，晏铃不会放过你的。】
　　欢烛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家道侣厉害了。你知不知道，就为了躲避她，我这次连真身都不敢靠近飞仙宗，只能使用借身术过来。
　　“你别看我现在还能与你说说话，其他的是真办不到了。”
　　时云霁冷冷看着那只蝴蝶。
　　欢烛笑起来，还是那种熟悉的笑声。
　　“怎么？你不信啊？那你觉得，如果我真有本事，都已经变成蝴蝶飞到你面前了，为什么不直接把你掳走呢？
　　“你现在可是晏铃即将向所有人公开的道侣，没道理我不想挟持你吧？”
　　【所以你费尽功夫过来找我，就只是为了和我叙旧，看看热闹？】
　　欢烛声音一顿：“你变了，这么直来直去，都不可爱了。”
　　时云霁作势要站起身：【我要回去了，你自己慢慢看热闹吧。】
　　“等等！”欢烛几乎是立刻喊住她。
　　时云霁看着那只蝴蝶降落在自己身前栏杆上。
　　“我想做什么，你大概能猜到的，不是吗？”欢烛反问。
　　时云霁：【你觉得我会帮你？】
　　外界并不知晓晏铃的“道心之盒”已经被她打开，里面的东西也仅对她和晏铃有用。所以，在外界眼中，晏铃手中的“道心之盒”中仍然藏着具有让人一步登仙的宝物。
　　刚才几乎是一认出欢烛的声音吗，时云霁便知道，对方必然是不死心，回来想要继续偷盗“道心之盒。”
　　当然，她不会将真相告诉对方，只是想知道欢烛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合作嘛，都得慢慢谈不是吗？”蝴蝶的触角一颤一颤，似乎是欢烛正在边说话边比划，“我本来也没想从你这里入手，你都已经是晏铃的人了，我还找上你，那多冒昧啊。不过啊……”她突然笑起来，声若脆铃，“我看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像不太好，被囚禁在玉铃宫，出个门都得被看得死死的。
　　“堂堂飞仙宗宗主未来的正牌道侣，怎么活得这么憋屈？”
　　时云霁沉默下来。
　　蝴蝶又朝她靠近一点：“跟我说说呗，你没有一开始就揭发我，不就是想找个人合……咳，倾诉一下吗？现在整个飞仙宗都是晏铃的人，哪里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时云霁瞥她一眼：【你觉得我信得过你吗？】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只蝴蝶，转身离开亭子。
　　两个仙婢见她起身，继续跟上，却没想到这一次时云霁是乖乖回了玉铃宫。
　　这天夜里，时云霁强忍着睡意，将晏铃等了回来。
　　可能是连续几晚都只见到时云霁的睡颜，乍一看到清醒的她，晏铃有些错愕。
　　但她很快展露笑颜，体贴询问道：“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时云霁看着她：【赵丰说你要在登位大典上，补办我们的道侣大典？】
　　晏铃自然地点头：“对。”
　　她在时云霁旁边坐下，伸手想要触碰对方：“这几天太忙了，本来这种消息，应该我亲口跟你说。”
　　时云霁侧头，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她问：【当初想要举办道侣大典，是怕我在飞仙宗会遇到危险。但现在，你已经控制住飞仙宗，哪还有人敢欺负我？】
　　晏铃深深看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并没有因为时云霁的躲避就放下，反而强硬地按住时云霁肩膀：“怕你遇到危险？我想跟你举办道侣大典，从来都不是这个原因。”
　　时云霁：【什么？】
　　晏铃笑：“你还不懂吗？”
　　她强势靠近，逼迫时云霁退到床角。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大腿与大腿之间没有任何缝隙：“我跟你举行道侣大典，单纯因为我想要得到你。”
　　时云霁愣在原地。
　　她其实并不是很惊讶，因为已经预料过晏铃会有这种回答。可真正听到，她发现自己心中五味杂陈，有点想笑，但又感觉喘不过气，复杂得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晏铃也并不需要她给出什么回应。
　　她俯下身，精准噙住时云霁因为愣然而微张的嘴唇。
　　“呜……”时云霁口中发出一声嘤咛，很快被淹没在晏铃越发熟练的吻技中。
　　短暂的沉迷后，她蓦然惊醒，将人推开。
　　晏铃目光幽深看着她。
　　时云霁擦着唇角：【你，你根本不是晏铃……你是控制着她的恶魔。】
　　说完，她挪到床边，几乎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可没跑几步，她就被晏铃抓住手腕，重新带回床上。
　　时云霁无助地躺在被褥之中，晏铃就四肢撑着身体，悬在她正上方。
　　两人四目相对，晏铃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情绪疯狂，却又悲伤。
　　悲伤？
　　时云霁被自己解读出来的这个词汇吓住。
　　悲伤？怎么会悲伤呢？被心魔控制的人，眼底不应该是只有欲望和贪婪吗？为什么晏铃的眼底除了那些疯狂，剩下有唯有澄明？
　　也正是因为这份澄明，使得她的悲伤是那样明显和突兀。
　　你很难将疯狂和悲伤这两种评价同时用在同一时刻的同一个人身上，但是，此时此刻的晏铃，确实是矛盾得让时云霁感到惊心。
　　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错觉晏铃是清醒的——
　　清醒着没有被心魔控制，清醒着发着疯，清醒着因为她的话她的抗拒而悲伤。
　　可是，怎么可能呢？
　　时云霁咬住自己下唇，忍不住呼唤她的名字：【晏铃……】
　　晏铃没有说话，只继续专注看着她，目光中的悲伤一览无余。
　　时云霁于是蓦然落下眼泪。
　　她伸手，抚摸着晏铃的脸颊：【晏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要，不要吓我好不好？】
　　可看到她的唇语后，晏铃却缓缓闭上眼睛。
　　她松开手，任由自己压到时云霁身上，紧紧将对方抱入怀中。就在时云霁哭得颤抖起来时，她开口：“太晚了……”
　　时云霁边哽咽边看向她。
　　“睡吧。”晏铃帮她抹去颊边泪水。
　　时云霁抗拒地摇摇头。
　　晏铃起身，温柔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随后，竟主动离开床榻，走出房间，贴心为她将房门关上。
　　她离开后，时云霁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发泄似的哭起来。
　　隔天。
　　她收拾好情绪，又来到之前跟欢烛交谈过的小亭子。
　　那只蝴蝶果然还在。
　　欢烛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想清楚了？”
　　【我要见姜束。】时云霁开口，【云霜城，云氏宗门的宗主，姜束。】
　　她看向欢烛：【我想见他，问他一些事情。】
　　蝴蝶的触角在空中颤动。
　　“云氏宗门是功修的地盘，我们魔修最怕的就是那些功修，姜束但凡有些功修自保的手段，我也拿他没办法。”
　　时云霁瞥向她：【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看来我选错合作对象了。】
　　欢烛连忙道：“你等等……”
　　她沉默片刻：“让你见他是真不好办，你想想，我自己都靠近不了飞仙宗，怎么可能在晏铃眼皮子底下运个人进来见你？难道把你弄出去，这更不现实。
　　“不过，你既然只是想问问题，不如让我帮你去问？”
　　时云霁皱起眉头。
　　她当然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但坦白讲，她不相信欢烛。
　　【你是魔修……那你知道……心魔吗？】斟酌片刻，时云霁开口询问。
　　“心魔？我熟啊！我们魔界从你们修真界招生的主要手段可不就是心魔，哈哈哈哈。”欢烛愉悦地笑起来，可很快，她便想到什么，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晏铃……生出心魔了？”
　　时云霁死死咬住牙齿，深吸一口气。
　　【怎么才能……除掉心魔？】
　　“啧啧，哎哟……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这个可不容易啊。”
　　欢烛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第33章 
　　一人一蝶在亭中对峙, 一时间，亭中只有流水涓涓的声响。
　　沉默许久后，时云霁不想再浪费时间, 直接亮出自己的底牌：【我信不过你。】
　　吸引到欢烛的注意后，她接着道：【所以, 你要给我两份心魔的解药, 而且必须找一个同样受到心魔影响的人，由我用你的办法帮他恢复，看到效果后，我才会帮你。】
　　欢烛：“呵, 你这胃口可太大了。”
　　时云霁没有示弱：【毕竟你劣迹斑斑, 不是吗？】
　　她站起身：【你办不到, 对吧？那我们就不要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了。】
　　“等等！”欢烛叫住她。
　　蝴蝶盘旋在时云霁的头顶：“你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偷出‘道心之盒’？”
　　【可以。】时云霁不假思索。
　　蝴蝶绕着她转起圈，好像欢烛在打量她一般。
　　很快, 蝴蝶落在时云霁肩头。欢烛带着蛊惑的声音响起：“向我证明这一点。”
　　时云霁：【如何证明？】
　　欢烛也不卖关子, 直接开口道：“我要万灵钥匙。”
　　时云霁一时没反应过来：【万灵钥匙？】
　　“你想要的我都能满足你, 两份解除心魔的解药, 一个试药的魔修。”欢烛缓缓道，“但我也要看到你的能力。
　　“只要你先把万灵钥匙偷出来给我，我便把东西给你，并着手安排。”
　　时云霁蹙眉思索。
　　“呵，怎么？原来是你办不到？”欢烛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
　　她淡淡开口：【明日这个时候, 还在这里, 我把万灵钥匙带来。】
　　蝴蝶落到亭子栏杆上。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会一直等在这里, 等你的……好消息, ”
　　这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嘲讽, 似乎欢烛并不觉得她能成功。
　　但时云霁已经没心思理会她，转身径直离开小亭，返回玉铃宫。
　　——
　　夜里。
　　晏铃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酒香。她走进房间，果然看到时云霁坐在桌后，边上摆着好几壶酒酿。两人目光对上那一瞬间，晏铃神情柔和许多。
　　她走到时云霁身旁，轻声问：“怎么想起来饮酒了？”
　　时云霁抬头看她，在接触到她目光中的神情后，微微垂眸避开。
　　她给晏铃拿了一个杯子，慢慢斟满：【最近……睡得不好，想着喝醉了或许可以有个好眠。】
　　晏铃在她身旁坐下：“你就是忧虑太多。”
　　她拿起那杯酒，凑到鼻尖嗅闻：“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不会再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你的人或事。
　　“你慢慢习惯就好。”
　　时云霁反问道：【你睡得好吗？】
　　晏铃举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即笑了笑：“你睡得好，我便睡得好。”
　　说完，她将杯中的酒酿一饮而尽：“唔……这不是三日醉？”
　　时云霁不看她，又给她斟了一杯：【喝不惯吗？我看偏殿有新的酒，所以拿来尝尝。】
　　晏铃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只是道：“这种酒比三日醉还要烈，你不要喝。”
　　听到这话，时云霁反而生出些胜负欲。
　　她端起自己身前早就斟好的酒杯，送到口边小小尝试一口，随后便仰头将酒全部灌下。尽管她自己带着小心，但酒酿入喉滚烫，她还是受不住小小呛咳起来。
　　“咳，咳咳——”
　　晏铃连忙帮她顺背：“我说过了，这酒不适合你。”
　　她手一挥，凭空取出一小碗灵泉，递到时云霁唇边：“喝点灵泉压压酒气。”
　　时云霁借着她的手啜饮好几口，感觉喉咙和胃部的火辣感渐渐消失，这才终于恢复过来。
　　碗中灵泉已经见底，她看向晏铃：【还有吗？】
　　晏铃笑：“当然。”
　　她拿着碗在空中一挥，碗中便又重新盛满灵泉：“再喝点？”
　　这一次，时云霁婉拒了她的喂食，接过碗自己饮用起来。
　　边喝，她边用眼角余光去偷看晏铃反应。
　　晏铃问：“怎么了？”
　　时云霁被抓包，有些悻悻放下碗。
　　她盯着碗中见底的灵泉：【这水跟平时喝的不一样，好清甜。】
　　晏铃点点头，同时解释道：“是南边青崖宗送来的礼物，你喜欢？”
　　时云霁依旧盯着碗：【喝起来很舒服。】
　　“青崖宗门内有口灵泉，水流很小，但产出的泉水富含灵力，多引用对身体和修为都有好处。”晏铃道，“不过这种灵泉水不好保存，在普通环境中灵气很容易逸散，让它们变成普通的泉水，必须用能储存灵器的玉石保存。
　　“青崖宗送了一大壶过来，不过玉壶很大，怕你想喝也麻烦。”
　　说完，晏铃直接将玉壶放出。
　　翠绿色的玉壶十分巨大，时云霁粗略看过去，感觉装下五六个自己都不是问题。
　　而此时玉壶中装着满满的灵泉，显然除了刚才时云霁喝掉的两小碗，其余压根没有动过。
　　时云霁便问：【可是……你为什么能轻松取出来？】
　　晏铃又递出一个锦囊：“储物囊。”
　　她直接将东西放在时云霁手心：“这也是你为我打造的，你忘了吗？”
　　时云霁心跳漏掉一拍。
　　她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缓缓打开锦囊往里面看。这个过程中，她分出心神关注着晏铃，却发现对方只是一如既往温柔看着自己，没有其他反应。
　　这让时云霁不知道该开始还是难过。
　　很快，她的意识被吸入锦囊，果然“看”到数不清的天材地宝。下一刻，她念头一转，自己心心念念的两样东西便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件，是一把通体透明，闪耀着七色霞光的钥匙。
　　第二件，则是那个外表平平无奇，已经被她打开过的“道心之盒”。
　　时云霁锁定“道心之盒”，随后发出想要离开锦囊的指令，眼前视野一转，她便发现自己的意识又回到房间内。
　　不同的是，此时她怀中除了那个锦囊，还多了“道心之盒”。
　　她愣愣看向晏铃，见对方并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嘴角还挂着笑，便问道：【我也能拿东西出来？】
　　晏铃摸着她的长发：“你本来就是锦囊的制造者，它对你不会设防。”
　　时云霁避开她的目光。
　　她把玩起盒子：【你还留着这个？它……应该已经没什么用了吧？】
　　晏铃的目光也落到盒子上，声音轻柔：“嗯。
　　“我很感谢它，让我认出你，给了我与神明交流的机会。”
　　时云霁闻言，脸上不受控制发起烫，她只是深深呼吸，想要平复不正常的心跳。
　　此时，她已经确定自己要找到两样东西的所在，于是便将“道心之盒”装回去，把锦囊递到晏铃面前：【还给你。】
　　晏铃接过锦囊，却不放回腰间，反而将屋里的灵泉玉壶收起来，将锦囊重新递到时云霁面前。
　　“放在你这，刚好你要喝灵泉，有锦囊在身边就不用费力气，随时想喝随时取出来。”
　　时云霁愣怔片刻。
　　她原本的计划是确定万灵钥匙和“道心之盒”都在锦囊中，然后想办法灌醉晏铃，偷偷把东西偷出来。毕竟锦囊中东西那么多，一时半会儿的，晏铃也发现不了少了两样东西。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计划根本不需要实行，只不过是她找借口问了两句灵泉的事情，晏铃就能将整个锦囊都拱手送到她面前。
　　【可，可是……】她低头看着锦囊，【这里面也装着其他很重要的东西吧？给我……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吗？】
　　晏铃把锦囊塞到她手中，随后笑着说道：“你这句话，已经重要过这里面所有的东西。”
　　时云霁心跳加速，差点握不住没什么重量的锦囊。
　　晏铃又凑近一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问：“所以，神明……永远垂怜我好不好？只垂怜我一个人……好不好？”
　　暧昧的七夕吹拂在耳畔，让时云霁本就微红的脸又染上一层红霞。
　　她下意识往后倒，同时抵着晏铃的肩膀将她推开。
　　今晚的晏铃很配合，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她拿起桌上酒壶，斟满一杯，随后仰头送入口中。
　　幽幽长夜，屋内两人都没开口，一时间，便只有晏铃一杯一杯斟酒饮酒的响动。
　　酒精实在醉人，她很快喝完一整壶，又去拿旁边的新酒。
　　时云霁咬着下唇，上前制止：【别喝了。】
　　晏铃醉眼惺忪看向她：“唔？你……拿了这么多酒来，不就是想让我喝的吗？”
　　时云霁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我不知道这酒这么烈，不适合助眠。】
　　她按住晏铃的手：【我不喝，你也别喝了。】
　　晏铃静静看着她，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又被时云霁躲开。
　　她于是自嘲笑了一声：“让我喝吧，我想喝。”
　　因为端着酒杯那只手被时云霁按住，她也不挣扎，只用左手抓起酒壶送到唇边，仰头放纵地大口大口倒进嘴里。
　　直到一壶酒见空，她才放下手，又看向时云霁，笑得像在哭泣：“这样子……我会，好受一些。”
　　时云霁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湿润了。
　　锦囊被她放在一旁，她捧起晏铃的脸：【晏铃……晏铃……你振作一点，你只是，你只是被心魔控制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在一起已经跨过了那么多坎儿，这一次心魔，你也能顺利战胜它的，对不对？不要被心魔控制，你可以战胜它的……】
　　可越往后，她的双唇越发颤抖得厉害，好像说出的话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晏铃站起身，捏住她的下巴：“如果我不想战胜它呢？”
　　在时云霁惊讶的目光中，她弯下腰，双唇狠狠压在时云霁的双唇上。
　　这是一个充满了浓烈酒香的吻。
　　时云霁怀疑自己也醉了，这种酒酿太烈，她刚刚喝了一杯，此时又在晏□□中尝到，远远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她肯定是醉了，否则，她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回应晏铃，配合着她加深这个亲吻。
　　她肯定是醉了，所以她才会踮起脚，搂住晏铃的脖颈，像在索取一样松开齿关邀请对方唇舌侵入。
　　她肯定是醉了，才会迷迷糊糊跟着晏铃一起，从堆满酒壶的案几，一路吻到房中床榻。
　　她肯定是醉了，才会在晏铃推开让她呼吸时，用手紧紧抓住对方胸前的衣服，阻止对方离开。
　　朦胧中，她看到晏铃脸上的表情，喜悦，惊愕，又脆弱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个虔诚信徒多年心愿终于被成全的狂喜模样，但又害怕这是一场幻梦，所以患得患失，喜悲难以由己。
　　时云霁心中升起的第一种情绪是心疼，她太清楚，所以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她捧着晏铃的脸，怜惜地帮她将颊边碎发挽到耳后。
　　晏铃呆呆的没有动作，像一只布偶任她施为，乖巧得不可思议。
　　等时云霁收回手，她突然俯下身，压在时云霁身上，将头埋进时云霁颈窝。
　　时云霁一愣，举起手，下意识想要搂住她的后背，却在抬到半空时停驻。
　　她感觉，有什么湿润的液体濡湿了自己颈窝的皮肤。
　　缓缓吐出一口气后，时云霁放下手，拍了拍晏铃后背。
　　在这样难得温馨的气氛中，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时云霁坐起身，看着窗外阳光，意识到自己醒的比平时要迟一些。下一刻，她的目光往里，落到屋内的桌上。
　　那个精美的，装满天材地宝的储物囊，静静躺在桌角。


第34章 
　　时云霁很谨慎。
　　她将锦囊留在有最多禁制保护的寝殿内, 只带上万灵钥匙去赴欢烛的约。为了不被两个跟随的仙婢怀疑她为什么每日都在亭中逗留许久，这一次，她特意将欢烛幻化而成的蝴蝶抓在手心, 带着蝴蝶沿着山间溪水漫步。
　　溪水潺潺，即使欢烛弄出什么响动, 两个修为不高的仙婢也不至于立刻发现什么。
　　“钥匙呢？”蝴蝶在她手中努力扑扇着翅膀, 两根细细的触角一刻不停地挥动，“你真的拿到钥匙了？”
　　时云霁将另一手放到腰间，盖到她放着万灵钥匙那一块地方，无声反问：【你感觉不到吗？】
　　激动过后, 欢烛终于慢慢恢复平静。
　　蝴蝶触角颤动, 似乎在观察时云霁表情, 片刻后，她问：“你就这样轻易拿到钥匙？晏铃没有起疑？”
　　【这个不用你管吧？】时云霁直接将钥匙取出, 攥在手心, 【当初的晏铃都能随手将万灵钥匙丢弃, 如今她成为飞仙宗宗主, 难道还会重新重视这个小东西？】
　　欢烛沉默了片刻。
　　终于，蝴蝶扇动翅膀飞到她肩膀上：“行了，把钥匙给我吧。”
　　时云霁却没有抬手将东西送出的意思。
　　她默默盯着蝴蝶，开口问：【你真的有办法解除心魔？】
　　欢烛立刻知晓她的意思，轻笑起来：“我说过了, 我是魔修。在魔界, 有许多因为滋生心魔而由仙堕魔的魔修。心魔，说白了就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一般来说, 凡是任何一个正常修者, 都能用理性压抑自己不该存在的欲望。
　　“但如果因为某些原因, 比如欲望被压抑太久造成扭曲，或者修炼走火入魔，甚至被人陷害，都有可能直接将人心底的欲望之魔释放出来。这种时候，修者的理性就会被藏匿，由心魔，也就是他真实的欲望来控制他的行动。”
　　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听到这个描述，时云霁整颗心都揪成一团。她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但并不单纯是因为难过。想起夜里晏铃看向自己时深情又悲伤的目光，她只感觉心疼。
　　她问道：【生出心魔后……那个人会知道自己正在被心魔控制吗？】
　　“这是什么古怪的问题？”
　　欢烛的声音里带着轻蔑：“生出心魔后，本我就会陷入沉睡，怎么可能知晓自己被心魔控制？如果知道自己被心魔控制了，不就会想方设法摆脱心魔吗？
　　“但说白了，要真是足够理性，意志又足够坚定，心魔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可能一冒出苗头就被主人自己掐灭。”
　　时云霁心中五味杂陈。
　　她紧紧捏着万灵钥匙，看向蝴蝶：【既然心魔这么强大，你又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它？】
　　“你们修士确实不行，但并不代表我们魔修没办法。”欢烛道，“有一种只开在魔界深渊的璃生花，是这个世界最纯净的灵植。由它调配出来的心魔解药，可以唤醒主人神智，帮助他对抗心魔。”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随即冷笑一声：“璃生花的珍贵程度不需要我多说，你还不信任我，非要我拿出两份心魔解药。
　　“你知不知道，这次本小姐可是大出血，才为你从其他魔修手中换来了两份解药。唉，现在还要想办法找个心魔修士送来给你试药，昨天一晚上我都不知道掉多少根头发了。”
　　时云霁垂眸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头，同时将万灵钥匙递到蝴蝶面前：【拿去吧。试药人和解药这两件，必须在晏铃登位大典之前给我送来。】
　　蝴蝶扇动翅膀，万灵钥匙便从时云霁手上脱离，缩小成一根绒毛，被蝴蝶用软足紧紧抱在胸前。
　　“这你就放心吧。”离开前，欢烛不忘叮嘱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兑现关于‘道心之盒’的承诺吧。晏铃不重视万灵钥匙，对‘道心之盒’可看得比命还重要。
　　“别到时候是你拿不到盒子，白费我一番功夫。”
　　说完，不等时云霁回答，她已经扇动翅膀摇摇晃晃飞远。
　　这之后，时云霁每天下午都会去山间散步。
　　蝴蝶消失了将近半月，眼看登位大典和道侣大典已经完全准备就绪，时云霁心急如焚。她以为自己又被蒙骗，欢烛此次回来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拿走万灵钥匙，毕竟万灵钥匙也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宝。就在她自责自己大意时，就在大典开启的前一天，她竟又在亭子旁看到蝴蝶身影。
　　靠近蝴蝶，时云霁果然又听到欢烛声音：“东西我全都已经准备好了，但飞仙宗如今戒严，我无法将试药人带进来给你看。”
　　时云霁：【那怎么办？】
　　欢烛：“明天你早点过来，然后就在这亭子内装睡，我会用法术将你的元神也幻化成蝴蝶，带着你的元神出去。”
　　于是隔天，时云霁按照约定赴约。
　　不过闭上眼睛几分钟，她就听到欢烛的声音在呼唤自己：“放松，不要抵抗。”有什么东西伸进了她的脑海里，将她从身体里面拖了出来。下一刻，时云霁只感觉周身轻飘飘，整个人如在云端。
　　她睁开眼，发现就如欢烛所说，自己变成了另一只蝴蝶。欢烛在前方带路，于是她们两只蝴蝶一前一后，飞出了灵铃峰，也飞出了飞仙宗的势力范围。
　　等到了地方，欢烛又将时云霁恢复成人性。
　　隐蔽的房间内，欢烛现出身形，手上拿着两个药包与两朵透明如琉璃的三瓣花。
　　她说：“将药与璃生花一并服用，就能达到治愈心魔的目的。我会给你两包药和一朵花，这其中，完整的一份解药供你试药，单独多出来的药包你自行保管，省得你总忌惮我使坏。
　　“至于这最后一朵璃生花，需得你用‘道心之盒’来交换。”
　　时云霁细细思索片刻，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方案。
　　欢烛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她也通过自己的方式，在飞仙宗书阁内寻找了许多资料。她知道璃生花的特质，欢烛如果敢用假的璃生花糊弄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见她同意，欢烛便把东西交到她手上。
　　两份药包，时云霁看不出区别，但她细细鉴别了那朵璃生花，确定材料没有问题。她想了想，将药包分别打开，但里面都是白色粉末，看不出区别。
　　她将药包重新包好收起，看向欢烛：【走吧。】
　　欢烛勾唇一笑。
　　她领着时云霁往房间深处走，打开一条密道，带着她前往地下室。两人走了一小会，便抵达地下一个牢房，欢烛指了指屋内角落一个身影：“喏，那就是给你试药的。”
　　时云霁皱起眉，拿起墙上烛火靠近试药人。
　　就在她走到门边时，试药人抬起头，恰好与她对上目光。
　　时云霁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明明她很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这种呆愣的反应并非来自于她的灵魂，更像是这具身体的某种潜意识动作。
　　下一刻，试药人滚到门边，蠕动着身体朝她喊道：“师妹——师妹——你为什么要逃？你以为自己能能逃到哪去？哈哈哈哈，宗主的位置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云氏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给我过来！过来——”
　　姜束！
　　时云霁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转头看向旁边欢烛。
　　欢烛勾唇笑得邪魅：“怎么样，老熟人相见，是不是该感谢我？”
　　这一下，时云霁便彻底确定眼前人的身份——原身云霁的杀父仇人，姜束。
　　原本贵为云氏宗门的姜束，此时形容落魄，目露红光，像条疯狗在脏乱的牢房中狂吠，简直惨不忍睹。
　　此情此景，令时云霁身体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欢烛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你知道吗？他还清醒的时候，我盘问过他，确实是他暗算了你的灵铃仙主，才让晏铃中毒，滋生出心魔。”
　　闻言，时云霁看向姜束的目光也变得狠戾起来。
　　果然是在云氏宗门遭到暗算，晏铃才会性情大变！
　　但欢烛又道：“啧啧，我还是想不明白，就这么一个小喽啰，是怎么能暗算得了一代天骄的灵铃仙主？晏铃可不是你那个废物父亲，怎么这么轻易就着了道？
　　“小云霁，你说，他是不是在说谎呢？”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没接话，只问：【他中了心魔？】
　　欢烛点头：“我本来已经派人去魔界给你抓试药人，但‘顺路’去云氏宗门调查的时候，恰好发现他，又恰恰好，他之前暗算晏铃的毒药还剩下一点。”说到这里，欢烛“嘻嘻”笑起来：“我也想着，这什么药能这么厉害，说诱发心魔就诱发心魔？于是顺手给他也用了一下。
　　“果然，你瞧，现在人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时云霁冷笑：【我之前说想见他，你还说过根本办不到。】
　　欢烛装傻：“啊？什么时候？有过这回事吗？”
　　她用手捂住嘴：“哈哈，可能我也没想到云氏宗门这么弱吧。我一开始进去调查的时候，可是备着万分小心呀，但真的接触到这个宗主，才发现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一点用都没有，哈哈。
　　“所以嘛，我才顺手将他带了回来。”
　　时云霁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话。
　　欢烛勾唇：“说起来，我可是把你好几个要求都完成了，不是吗？你占大便宜了。”
　　时云霁看着癫狂的姜束：【他现在这副模样，我还能与他说什么呢？】
　　欢烛耸耸肩：“无所谓了。”
　　她催促道：“你不是要试药吗？抓紧时间吧，早点弄完，我还得送你回去。放心进去，我已经打断他的四肢，他没法反抗的。”
　　时云霁走到门边，看着倒在地上的姜束，她发现自己拿着药包和璃生花的手，沉重得抬不起来。


第35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 时云霁脑海中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她一遍一遍重复着三个字：“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声音就响在她脑子里, 像是蛊惑又像是命令，时云霁必须紧紧攥住手掌, 让自己的指甲扎进皮肤才能够保持清醒。
　　她回头, 看向欢烛：【如果不救……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唔——”欢烛状若思考，随后勾唇，用天真的语气说出残忍的话，“修者滋生心魔, 要是被其他修士发现, 是会被就地格杀的。
　　“就算他能侥幸逃入魔界, 以他这种实力，不出一个时辰, 应该就会被撕碎吧。”
　　听到这话, 时云霁咬紧牙关。
　　也就是说, 如果她不拿姜束试药, 过不了多久，姜束就会自己死去。
　　而姜束死去，意味着她的任务结束了。
　　任务结束，她就可以脱离这个危险的修真世界，回到现代, 继续做那个自由独立新女性, 开车去酒店参加母亲的婚礼。
　　只要不救姜束，只要不救姜束！
　　欢烛仿佛看出他的挣扎, 又补充道：“你与他有什么恩怨我管不着, 但你如果不拿他试药, 别指望我再给你找一个来。
　　“咱们当初只说给你找人试药，可没指定要找谁不能找谁。”
　　时云霁低下头，看着手中两个药包。
　　她其实可以赌一手，毕竟她已经做了这么缜密的布置，欢烛不敢拿假的东西来骗她。毕竟两个药包在她手上，欢烛也不清楚她会使用哪一份。
　　可多想一层，时云霁又会思考，会不会正是不想她试药，欢烛才特意虏来姜束做试药人呢？
　　“快点。”欢烛又在催促，“时间快不够了，我得早点送你回去。”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后不再犹豫，走到姜束身边，将其中一个药包和那朵璃生花喂到他口中。随后，她站起身，看向欢烛：【明日，带着他来见我。我要见到他康复，才会把‘道心之盒’给你。】
　　欢烛皱眉：“你又在为难我。”
　　【不是为难你。】时云霁走出牢房，站到她身边，【最近飞仙宗要举行大典，各路人员纷杂。你只需要把他带到灵铃峰，那之后，不管他是生是死，都与你我无关。】
　　欢烛垂眸思索片刻：“好。”
　　她锁上牢房门，带着时云霁往外走：“你要求的东西我都满足你了，明日就是大典，你确定你能偷出‘道心之盒’？”
　　时云霁径直往前，并不与她搭话。
　　欢烛一边走一边观察她的神态，直到回到原来的房间才收回目光。
　　她施法将时云霁的元神送回身体内，时云霁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坠落感，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回到灵铃峰山间的小亭。
　　两个仙婢已经靠了过来，见她醒来，松了口气：“仙子今天睡了许久呢？”
　　时云霁撑起身体，看到亭外有只蝴蝶翩翩。
　　下一刻，她收回目光，带着仙婢返回玉铃宫。
　　那天夜里。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尽管感觉脑子和身体都很疲惫，但时云霁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晏铃回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脑子无比清醒。
　　所以，尽管她努力想要装出睡着模样，晏铃还是刚坐上床沿就察觉到她的异样。
　　晏铃并没有出言拆穿她。
　　她只是俯下身，凑近时云霁，将双唇轻轻贴上她唇角。
　　时云霁原本就僵硬的身体顿时像被定住，就连呼吸都停住。
　　下一刻，她听到晏铃轻笑一声，随后，自己的唇齿便被对方轻柔撬开。
　　晏铃加深了这个吻。
　　时云霁也不敢再装，睁开眼想要将人推开，可晏铃并没有要配合她的意思。她含着时云霁的下唇，惩罚性轻咬一口，随后也探入时云霁贝齿之间，放肆地掠夺。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等晏铃终于将她放开时，时云霁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察觉到晏铃还在看着自己，她抬起头，略带愤怒看了对方一眼。
　　晏铃唇角挂着笑意，显得无比愉悦，满足。
　　她低下头，凑近时云霁：“神明，明日就是道侣大典，我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时云霁咬着牙，并不答话。
　　晏铃伸出双臂，将她搂进怀里，长舒一口气。
　　“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她低声道，声音里是压抑到极限的自我克制，“终于，我终于得到你了……”
　　时云霁左手搭在她肩头，犹豫了很久，没有做出推拒的动作。
　　相反，她顺从地将头靠在晏铃左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无声做出几个口型：【晏铃……你很快就会恢复的……】
　　突然，晏铃眼角瞥见一道银光，她侧身，从床内侧取出那把没被隐藏好的匕首。
　　时云霁有些慌乱。
　　晏铃看着手中匕首，又看向时云霁。
　　匕首她认得，这些年来她收集到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这把寒铁匕首也是其中之一。匕首被藏在她的储物锦囊中，前些日子，她亲手将锦囊交给时云霁，所以，匕首必然就是时云霁从储物囊中拿出来的。
　　“你拿这个做什么？”晏铃幽幽看着她，“匕首戾气重，放在床上，也不怕割伤自己？”
　　时云霁摇摇头，伸手想要将匕首拿回来，却被晏铃避开。
　　“还是说……”晏铃目光中涌现出一些时云霁看不懂的情绪，“你想用它……杀我？”
　　时云霁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解释道：【我刚才拿出来把玩……忘记放回去了。】
　　晏铃：“是么？”
　　时云霁侧过头不看她：【……是。】
　　她当然是在说谎，因为她不能让晏铃知晓自己的计划。
　　晏铃突然拔出那把匕首，就着屋内的灯光和月光，欣赏起这把凶器。
　　能被她收入囊中的，即使只是一把短匕也非同寻常。灯光下，匕首像一块寒冰，光是拔出来都让室内温度蓦地降低了一些。
　　她开口：“寒铁匕首，削铁如泥，是真真正正的杀-人利器。这一把，是当初我们救下锻造大师孟珏后他送的礼物。”
　　时云霁点点头。
　　这段往事只是游戏里面一个小剧情，但是她那时候把全部心力都放在晏铃身上，自然不会忘记这些事情。
　　“我那时候想将这把匕首当作自己的本命武器，本来都已经开始练习，却三番五次被你阻止。”晏铃将目光从匕首上移开，看向时云霁，“为什么呢？”
　　时云霁回忆了一下当初自己的想法，开口道：【就是觉得……不适合你。】她抿抿唇：【这种近身武器，会让你频繁遭遇血光，不太好。】
　　晏铃笑了笑：“所以你后来才不辞辛苦，为我打造了银铃。”
　　时云霁点点头。
　　晏铃掂了掂手中匕首：“匕首是杀人利器，你今日将它取出，也不光是为了把玩吧？”
　　一下被猜中心思，时云霁有些紧张地别过头。
　　但突然，晏铃却将匕首刀柄塞到她手心，握着她的手，询问道：“你想杀谁？”
　　时云霁看过去，有些无措又摇摇头。
　　可下一刻，晏铃竟直接向前倾身，将自己的胸口抵在匕首尖尖上。
　　时云霁一下瞪大眼睛，吓得想要将匕首丢出去，可是晏铃紧紧抓着她的手，根本不给她松手的机会。
　　她问时云霁：“你觉得一把匕首，杀得掉我吗？”
　　时云霁猛烈摇头。
　　她至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杀害晏铃。
　　“一把匕首可能不行。”晏铃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只自顾自回答了上面那个问题。
　　时云霁停下动作，疑惑看向她。
　　晏铃突然勾起唇角：“一把匕首不行，但是加上你，应该就可以。”
　　时云霁脸刷一下变白。
　　晏铃继续靠近，知道将头凑到时云霁耳畔才停下。这个时候，两人已经距离很近，时云霁被迫握着匕首的右手微微颤抖，甚至感觉匕首已经插进晏铃皮肤。
　　晏铃在她耳边发出忍痛的轻“嘶”声，侧头问她：“要，动手吗？”
　　时云霁回神，继续重重摇头。
　　“真的不要么？”晏铃目光定在她面上，专注地欣赏她每一个表情变化，“你只有这一个机会了，明天道侣大典之后，我们生死相随，你可就，无法后悔了。”
　　时云霁已经被逼得落泪，继续崩溃地摇着头。
　　晏铃大抵终于满意。
　　她手一松，没了束缚，时云霁终于将匕首远远丢到床下。随后，她低头去察看晏铃胸口，发现左胸确实晕开一片血迹。
　　她着急想去察看，晏铃却摇摇头：“没事，血已经止住了。”
　　时云霁知晓她修为过人，这一点小伤确实不足为惧。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解开她的衣服，亲眼看一看伤口的情况。
　　晏铃却突然闷哼一声，复又抓住时云霁手腕。
　　时云霁抬头，就见她似笑非笑：“你确定还要继续乱动吗？”她微微喘息，喷薄出的热气全洒在时云霁侧脸：“我都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时云霁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赶忙抽回手。
　　“睡吧。”晏铃在她颊边印下一吻。
　　经过这么一闹，时云霁倒是安稳睡下了。
　　清晨醒来时，晏铃照旧不见人影。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她刚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便有八个仙婢推开门，鱼贯而入。
　　为首的仙婢正是这几天跟在时云霁身边寸步不离的那一个，时云霁记得她叫逢瑜。
　　逢瑜开口道：“仙子晨安，我们奉命为您梳妆。”
　　时云霁还没反应过来。
　　逢瑜催促道：“已经不早了，道侣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仙子还是快些起床更衣吧。”
　　时云霁抬头望向窗外，才发现目之所及，所有地方都已经张灯结彩。
　　她起身，下床，没走出两步，突然瞥见昨晚被自己丢出去的寒铁匕首正安静躺在房间角落。时云霁垂眸，抬手阻止逢瑜靠近，随后走了过去，弯腰将寒铁匕首拾起，攥在手心。


第36章 
　　一番梳妆后, 时云霁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逢瑜在身后唤她的名字，提醒她时辰要到了, 时云霁却摇摇头，比划着让她们离开, 自己想要单独待一会儿。
　　逢瑜有些为难：“这……”她犹豫了片刻, 到底不敢明着违抗时云霁的命令，只能道：“那仙子得快一些，待会接人的仙轿就要过来，接不到人, 回头我们几个可没法跟仙主交代。”
　　时云霁点点头。
　　她们离开房间后, 时云霁有些烦躁地离开梳妆台, 推开窗子透气。
　　时辰就要到了，可是昨日她与欢烛约定的事情, 到现在还没见到影子。
　　就在她思考着还能怎么拖延时间的时候, 窗外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直红翅羽蝶。羽蝶很有灵性在她面前绕上一圈, 随后便往南面飞去, 似乎在呼唤她跟上。
　　今日是道侣大典，晏铃提前解除了玉铃宫中大部分禁制，时云霁一下便猜到羽蝶大概率是欢烛所化。她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 直接跳出窗户, 跟在羽蝶身后。
　　这一路上，她和羽蝶不是没有撞见其他人, 可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欢烛早有准备, 每次都让时云霁侥幸躲了过去。
　　偌大一个玉铃宫, 目前还没有人发现道侣大典的主角已经离开。
　　等到了玉铃宫外一处偏僻的小树林，羽蝶果然消失，化成欢烛模样。
　　她一落地，第一句话便是：“东西带来了吗？”
　　时云霁没回答，反问：【姜束呢？】
　　欢烛指向旁边：“在那呢。”
　　说着，她走过去，从一处不起眼的草丛拖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时云霁凑上前，看清对方正是面色惨白的姜束。
　　姜束也看到她，这一次，他不再如昨日那般癫狂，眼中情绪几转，随后定格在哀求的情绪中。
　　“师妹……师妹……”他努力朝时云霁伸出手，“救救我……救救我……”
　　时云霁定神，开口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姜束本就虚弱，根本看不清她的比划与口型，欢烛在一旁等得有点不耐烦，干脆充当起“翻译”。
　　“她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姜束愣了一下，急忙开口：“我我，我是姜束啊，你的师兄。”他呆呆看着时云霁：“师妹？你，你怎么哑了？”
　　【姜束。】时云霁平静念出这个名字，【既然你已经恢复神智，自然也该记起自己的罪行。】
　　欢烛嘲讽一笑，尽职尽责继续开口：“还记得自己罪行吗？”
　　这一次，姜束愣怔的时间更久。
　　他缓缓抬起眼皮：“师妹……这一切，一切都是误会啊！”他挣扎着想要来抓时云霁的裙角，被时云霁躲开。
　　“那天，那天，你在密室中看到的那些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时云霁替原身云霁问出憋了许久的愤怒与疑问：【你想说‘我’看错了，不是你亲手杀了我爹，盗取宗门秘宝？】
　　“师妹啊……”姜束闻言，竟凄厉地哭起来，“师父，师父本就油尽灯枯，你，你看到的，是，只是我遵从师父遗命，帮他解除痛苦……”
　　【够了。】
　　时云霁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只是原身云霁最真实的情绪。
　　欢烛嫌恶地踹了姜束一脚，随后看向时云霁：“论恶心，还得是你们这些正派人士干的事情才够味啊。”
　　随后，她说起正事：“你要的我都满足你了，姜束，解药，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朵透明的花朵：“璃生花。”
　　看着时云霁定在璃生花上的目光，欢烛勾唇：“所以，我要的东西呢？”
　　时云霁回神，手伸向腰间小锦囊，片刻后，取出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小盒子。
　　明明只是极为普通的一个小木盒，但它被拿出来的一瞬间，欢烛眼睛都直了，目光像被黏在盒子上一般，挪也挪不开。
　　【我再求你最后一件事。】时云霁看着她。
　　欢烛有些急不可耐：“你怎么这么多事？”她烦躁地催促：“赶紧说。”
　　时云霁看向姜束：【麻烦你，帮我将他送去玉铃宫西面的挽竹院。把他锁在院子里就行，其他不用你管。】
　　玉铃宫是当初时云霁和晏铃一同建造，对玉铃宫的布局，时云霁再是清楚不过。挽竹院位置特殊，偏远又隐蔽，几乎没有人会路过那边。而姜束此时手脚俱断，根本没有行动能力，只要把他放到院子中，不怕他会逃跑。
　　欢烛点头：“行。”
　　她强调：“你可别再得寸进尺，这是我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嗯。”
　　随后，两人交换手中东西。
　　“道心之盒”被时云霁交到欢烛手中，而欢烛手中那朵玲珑透明的璃生花，也被时云霁攥在掌心。
　　欢烛拿到“道心之盒”后，双手甚至有些颤抖，捧着盒子不断察看。
　　这倒让时云霁有些心虚——她太清楚关于盒子的乌龙了，此时用一个没什么作用的破盒子换来欢烛几次出力，说实在的，她良心甚至有些不安。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催促道：【先送我回去吧。】
　　欢烛眼珠子一转，点点头：“走。”
　　也不知道欢烛又用了什么法术，总之，最后时云霁又安安稳稳回到了晏铃的寝殿中。
　　她刚坐下，就听到外面逢瑜的声音：“仙子？仙子？仙轿已经到了，仙子准备好了吗？我要推门进来了。”
　　时云霁看向欢烛，提醒道：【姜束！挽竹院！】
　　欢烛狡黠一笑，压低声音：“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她甚至弯腰帮时云霁整理了一下有些翻折的衣领：“新婚快乐，小云霁。”
　　下一刻，逢瑜带着人推门而入，欢烛也正好消失。时云霁暗松一口气，配合着起身，任由逢瑜将自己扶出门。
　　门外，晏铃乘坐的仙辇恰好抵达，她亲自下车，将时云霁从仙婢手中接过。
　　周围到处是贺喜的人群，时云霁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晏铃，却发现她目光落在自己身后。
　　她有些奇怪，刚想回头去看看晏铃在看什么，却见晏铃已经收回目光。年轻绝艳的仙主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开口温柔道：“我扶你上去。”
　　时云霁轻轻点了一下头。
　　上仙辇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回头朝自己刚出来的寝殿门口望了一眼。
　　隔着各色人群和红色的灯彩，尽头处，一只灰蓝色的蝴蝶正在门边翩翩飞舞。
　　——
　　道侣大典要向整个修真界宣告两人结为伴侣，所以最重要的仪式是两人乘坐仙辇绕着整个飞仙宗环行三圈。光从此次排场就能知晓晏铃的用心——
　　偌大一个飞仙宗，竟让她布置得处处都是喜庆场景，就连最偏僻的山峰也没放过。
　　两人在仙辇中沉默，按理说，时云霁应该很习惯这种安静的氛围，但今天，晏铃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令她感觉十分不自在，就连动一下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主动与对方交流：【来了……好多人。】
　　晏铃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到外面。
　　她问：“喜欢吗？”
　　时云霁不解：“嗯？”
　　“今天过后，整个修真界都会知晓你属于我。”晏铃牵起她的手，目光亮晶晶的，“我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明明不应该有反应，但这一刻，时云霁真切感受到自己心跳加速，面色也控制不住泛红。
　　她想抽回手，却感觉整个人都没有力气，只能顺着对方的话问：【等了，很久？】
　　晏铃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得垂下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时云霁想起什么，又问：【是从……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吗？】
　　晏铃抬起头：“你知道？”
　　【有一段时间，你不开心，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时云霁想起之前那个游戏BUG。
　　明明晏铃已经功成名就，成为飞仙宗的座上宾，拥有了属于她的玉铃宫，但她的心情数值一直不对劲。那时候，时云霁一直以为这只是游戏公司的BUG，现在想来，恐怕和晏铃自己的心思有关。
　　晏铃握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几分力气。
　　“那时候，以为自己永远也没有机会。”她开口，声音中低哑。但很快，她勾起唇角：“已经过去了，以后我就能完整地拥有你了，神明。”
　　时云霁有一瞬间的沉迷。
　　她的脑海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样不好吗？
　　晏铃美艳，忠诚，专一，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这样的人生伴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而这样一个人，即使将自己放低成为尘埃，都要朝她奔赴。
　　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点头，只要接受跟晏铃在一起这件事，她的人生会过得比以前幸福百倍。
　　但很快，残酷的现实又将时云霁拉回。
　　面前的晏铃，根本不是真正的晏铃，所以她说出的话，也并不代表晏铃的真实想法。
　　她，只是晏铃的心魔。
　　可能是从小被她培养长大，晏铃心中对她的依赖程度太大，所以生出的心魔才想要将她牢牢绑在身边，以至于用出道侣大典这样极端的办法。
　　真正的晏铃，真正的晏铃……怎么会有这样渎神的念头呢。
　　想到这里，时云霁眸光瞬间黯淡，甚至想将手从晏铃掌心抽回。
　　【你只是……】
　　“只是受到心魔控制？”没想到，晏铃竟直接打断她，开口说出她心中想法。
　　时云霁诧异朝她看去。
　　晏铃幽幽凝望着她：“可是，我中心魔是最近的事情，以前我那些妄念，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拉着时云霁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神明，你比我懂得多，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时云霁呆愣了好一会。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以前的晏铃，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不会硬要我与她举行道侣大典。】
　　“是的。”晏铃苦笑一声，居然直接承认。
　　她看着时云霁：“所以以前的我，只配眼睁睁看着你到来，然后再硬生生将你送走。以前的我，活该自己受那种罪。”她轻呼出一口气：“如果中了心魔就可以把你留在身边，那我宁愿自己是魔。”
　　这番话宛如惊雷，直接炸响在时云霁耳畔。
　　她一时无法参透这几句话的真实含义，只能愣愣看着晏铃凑近，在她唇上覆上一吻。
　　这亲吻克制，时云霁眨了眨眼睛，感受着眼睫毛扫过晏铃肌肤的暧昧触感，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主动启唇，加深了这个亲吻。
　　再沉沦最后一次吧，反正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第37章 
　　仙辇饶着飞仙宗飞了三圈, 最后又落回玉铃宫。
　　飞仙宗不是没有比玉铃宫更大更华丽的宫殿，但晏铃考虑到时云霁去到不熟悉的地方会不自在，思索过后仍旧选择带着她返回玉铃宫进行道侣大典的最后仪式。
　　这座宫殿是当初两个人一起制造, 不仅承载两人心血，也纂刻着许多温馨的回忆。
　　也因此, 虽然前来恭贺的宾客已经挤满了飞仙宗, 但只有少部分人能进入玉铃宫观礼，其他宾客御剑的御剑，爬树的爬树，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至于那些身份更低一点的, 甚至连进入灵铃峰的资格都没有。
　　道侣仪式的司仪正在念诵着契约词——在修真界, 这种道侣契约比现代的婚姻制度更具有约束力, 两人结为道侣之后便荣辱与共，生死相关, 是真正的生死之诺。
　　但时云霁的目光, 却只停留在两人面前的两杯清酿中。
　　趁着司仪和晏铃互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 她偷偷俯身，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心魔解药连同那朵得来不易的璃生花，一起化在自己面前的酒水中。
　　等到司仪宣布礼毕，要求两人共饮交杯酒时，时云霁主动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递到晏铃面前。
　　晏铃一愣, 看向她的目光温柔似水。
　　时云霁心虚别开目光。
　　可能因为两人方才在仙辇中的一番耳鬓厮磨，从刚才到现在, 晏铃看她的目光简直暧昧至极, 赤/裸/裸充满着爱意。
　　这让只想着算计她的时云霁怎么可能不心虚。
　　但这样的好处就是, 晏铃虽然有疑惑，但并没有迟疑，直接接过了她面前的酒樽。
　　时云霁暗松一口气，自己拿起原本那杯放在晏铃面前的清酿。
　　司仪提高音量唱词：“新人交杯，永结同心——”
　　时云霁和晏铃一起抬起手，让手臂在空中互挽，随后才将酒樽送到唇边。
　　仰头饮酒之前，时云霁突然看到殿外一只飞舞的灰蓝色羽蝶，饮酒动作一顿。
　　羽蝶是欢烛所化吗？
　　明明已经得到了“道心之盒”，这个时间点，她也必然早将姜束送到了挽竹院，可为什么，欢烛还不离开呢？
　　她不是应该最怕被晏铃发现，一直不敢靠近玉铃宫吗？
　　还是姜束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她有什么新的消息要告诉自己？
　　晏铃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微微侧过头，也看到了那只蝴蝶。
　　她凑到时云霁耳畔：“乖，专心点。”
　　时云霁想起她手中那杯被自己加了“料”的交杯酒，心中开始迟疑，甚至产生了先不让晏铃喝下药酒的想法。
　　但晏铃似乎先一步察觉到她的意思，竟直接将酒樽贴到唇边。
　　“没事。”她再次开口，同时用纠缠在一起的手臂，压着时云霁也一同饮下酒水，“喝酒。”
　　时云霁头脑有些混沌，只能被她推着，仰头饮下那杯清甜的甘酿。
　　两人放在酒樽的一瞬间，殿内所有宾客一同上前，嘴上热热闹闹说着恭贺的话，不管乐意与否，脸上都挂着十足喜庆的笑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越是喜气洋洋，时云霁就越感觉心慌。
　　放下酒樽后，她第一时间去观察晏铃的情况，却见对方只是脸颊微红，似乎只是酒气稍稍上头，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异状。
　　那些宾客上来与她贺喜，她也能应对如常，一一寒暄回去。
　　时云霁又转头，透过重重宾客去看殿门，又见刚才那只一直在徘徊在门口的灰蓝色羽蝶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暗松了口气，整个人终于放松些许。
　　可距离她放松还不到一刻时间，甚至周围宾客还没完全散开，殿外竟响起数声巨大轰鸣。
　　“砰——”
　　“砰砰——”
　　“砰砰砰——”
　　随着声音响起，滚滚浓烟溢出，布满整个飞仙宗的贺喜声也立刻替换成为惊恐的喧哗。
　　“发生什么事情了？”殿内贺喜的宾客中，有位老者皱眉发出了疑问。
　　立刻有其他人应声：“哪里来的猖狂小人，居然选在仙主登位和道侣大典这个关键时刻来闹事，真是孰不可忍。”他看向晏铃：“晏宗主，鄙人不才，也想出一份力为您平息此事。”
　　晏铃此时的脸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时云霁最是了解她，所以她知道，此时此刻的晏铃是真的暴怒到了极点。
　　只见晏宗主怒极反笑，揽过时云霁的肩膀：“既然如此，就请诸位帮忙，将那猖狂之人拿下。今日是我道侣大典，我实不愿轻动刀兵，待到明日，我自会向各位道谢。”
　　众人纷纷应和：“应该的，应该的。”
　　“晏宗主先照顾好你的道侣小仙子吧，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杂碎敢挑衅飞仙宗的威严。”
　　他们说着，一起朝殿外而去。
　　这些能被请进玉铃宫大殿观礼的客人可不是一般人，在修真界都十分有份量，可以说是修真界目前最顶级的一批力量。
　　有他们出面，就算是整个魔界倾巢出动，不说把魔界全灭，支撑个一天让晏铃安稳办完道侣大典并不是难事。
　　正是因此，晏铃并不担心外面的情况。
　　但就在她准备带着时云霁先离开时，殿外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哈哈哈——飞仙宗宗主，那你们知道你们供奉的这位晏宗主，其实早已堕入魔道了吗？”
　　时云霁眼前一白，几户是立刻就听出——这是欢烛的声音。
　　欢烛果然不会轻易罢休！她这次是有备而来，而自己，又被她骗了一次。
　　殿外有人讥讽：“大胆妖女，胡言乱语！晏宗主也是你这么一个小小妖女能够胡乱编排的吗？！”
　　欢烛并不示弱：“哟哟哟，你朝我大叫什么？
　　“本小姐告诉你们，我今日带人前来，可不是来闹场的。今日是晏宗主的登位大典，良辰吉日啊，我带兵前来，也正是为了迎接晏铃回归魔界，荡平宵小登位成为魔主。”
　　这话一出，殿外的议论声便大了起来，就连在殿内的时云霁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她真的是来迎接晏铃回归魔界？”
　　“这架势搞得这么大，不会是真的吧？”
　　“晏宗主堕魔了？怪不得前几日我看她整顿下属时后背都发凉。”
　　“……”
　　时云霁心跳加速，抓住晏铃手臂去看她情况。
　　如果欢烛敢说晏铃堕魔，证明她给自己的解药就是假的，甚至可能是有毒的！晏铃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喝下那杯交杯酒，此时身体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怎么了？”晏铃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颊边，“你在担心我吗？你还会……担心我吗？”
　　【那杯酒……刚才那杯酒里面……】时云霁慌张地想要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她，但却因为实在紧张，口型都有些结巴。
　　“别着急。”晏铃还有心情安抚她，“你想说，刚才那杯交杯酒里面有你下的药？”
　　时云霁瞪大眼睛。
　　【你，你知道？！】
　　“唉。”晏铃叹了口气，“是不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
　　时云霁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这么轻松。
　　她自己已经开始颤抖起来，饱含着对接下来要发生的祸事的恐惧：【晏铃，欢烛她，早有计划，她一早就在设计接近我了，今天的事情一定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先，先离开这里……】
　　如果晏铃生出心魔这种事情被众人知晓，那么，原本站在她们这一边的修真界力量，便会立刻倒戈，成为攻伐晏铃的利刃。
　　仙魔不两立！
　　这样严重的事态就连时云霁都能想到，可聪明如晏铃，此时此刻却迟迟没有动作。
　　殿外，双方的冲突越演越烈，欢烛已经开始对着殿内叫嚣。
　　“晏铃魔主，你还不愿出来吗？欢烛携三千魔族精卫恭请您登临大位。”
　　也有宾客朝殿内探出头：“晏，晏宗主，那个妖女说的，呃，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妖女的胡言乱语不，不能当真吧？”
　　嘴上说着“不能当真”，但大部分人看向晏铃的目光已经带着打量，眼神异样。
　　晏铃勾唇，从容不迫应道：“当然不能当真。”
　　这句话并没有安抚众人情绪。
　　殿外的欢烛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晏魔主，事已至此何必伪装？您到魔界能获得的权力，绝对不会比现在少。
　　“这个时候，您还不愿意出来与我相见，莫不是怕了这些修真界的伪君子？”
　　这已经是把晏铃放到火上烘烤！
　　可偏偏，晏铃像是中了她的激将法，抬步就要朝着殿外而去。
　　时云霁深知欢烛心机，拉住她的胳膊，重重摇头：【不，不要去……】
　　晏铃侧身安抚她：“不要担心。”
　　她招手唤来主事赵丰和仙婢逢瑜：“照顾好她。”说完，便将手臂从时云霁怀中抽出，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时云霁想要跟着一起出去，可还没出殿门，就被逢瑜拉住：“仙子，外面那么多人，灵气和刀枪无眼，咱们就在里面看吧。这里也能看到的。”
　　赵丰连忙跟着一起附和：“对啊，仙子，咱别出去，别出去了啊！”
　　时云霁脚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门边，但仍旧扶着门沿紧张朝外张望。
　　大殿外的广场上，晏铃已经站到人群最前面，与一身黑衣赤带的欢烛面对面对峙。
　　欢烛并不是孤身犯险，在她身后，黑压压三千魔兵已经将整个玉铃宫包围起来，而原本那些能力低微，只能聚集在外面的修士早已经不知道逃窜到哪里去。
　　这是真正的有备而来。
　　“好久不见啊，晏，铃，仙，主。”欢烛开口打起招呼。
　　晏铃脸上没什么表情，喜庆的红色礼服在空中无风飘扬：“上次让你活着离开，确实是我的失误。”
　　她伸出右手，露出手腕上那串银色的铃铛，淡淡道：“这次不会了。”
　　“你……”欢烛被压得脸色煞白，但仍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状态。她勉强露出一点笑意：“这就想杀人灭口吗？你我现在好歹同为魔界中人，晏魔主说话可真不客气。”
　　晏铃不再废话，只是摇晃起银铃，朝欢烛发动攻击。
　　欢烛脸色一变，迅速拉过她身后的魔卫挡在身前，在一脸折损十名手下之后，才堪堪抵挡住晏铃这波怒火。而此时，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经留下一道深深沟壑。
　　场上有修士大笑起来：“妖女还敢猖狂？今日你敢诽谤晏宗主，就得做好命丧于此的准备！”说着便也要出手为晏铃助阵。
　　欢烛好不容易站稳，连忙趁机开口：“急什么！等我说完。”
　　她喘了一口气，眯起眼睛：“你们这些修士，这个时候都没有脑子了吗？晏宗主是不是被心魔控制，难道不是很简单就能验证的事情吗？
　　“你们的心魔镜呢？”
　　众人动作一顿，纷纷又交头接耳起来。
　　时云霁心中着急，脸上却不敢泄露分毫真实情绪。
　　她听到场中修士讨论，有的说“怎么可以相信这妖女的话，凭白用心魔镜折辱晏宗主”，但更多人则觉得欢烛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而且毕竟“验一下又如何？身正不怕影子斜，验出来让这个妖女无话可说”。
　　欢烛正好趁着这个空隙，挑衅看向晏铃：“怎么样晏宗主？敢不敢自证身份？”
　　晏铃不说话，只是一味动手发动攻势，招招裹挟毫不掩饰的怒火，每一下都认真要将欢烛置于死地。
　　欢烛躲得狼狈，身上很快出现伤口。
　　最后被逼得无路可走，她只能躲回魔卫的包围圈中暂时获得喘息机会。
　　三千魔卫，晏铃要突破她们的包围圈杀死欢烛，得要费上一番功夫。
　　这时候，突然出来一个老者挡在晏铃面前。
　　他身份颇高，在一众宾客中也不容小觑，开口道：“晏铃，妖女不足为惧。但你刚刚登位，妖女的谣言恐怕会对你不利。
　　“趁着现在大家都在，不如用心魔镜证实你的清白。往后如果再有人敢乱传谣言污你生出心魔，我们在场这些人都能为你做证。”
　　这话一出，立刻迎来满座附和。
　　“对啊，验一下呗。”
　　“晏宗主你放心，只要通过心魔镜，我们就都是你的证人。”
　　“验证身份后，我们这些人也才能放心为宗主出力除魔啊！”
　　“……”
　　时云霁脸色难以控制变得煞白。
　　她目光游离，恰好在某一刻与被魔卫包围的欢烛对上视线。欢烛捂着胸口，但却遥遥朝她递来一个洋洋自得的笑意，好像在说：
　　“抱歉，我又赢了。”


第38章 
　　明明该是正道人士联手对付魔族的大好局面, 但经过欢烛的挑唆，正派修士内部已经出现裂缝。但时云霁看到越来越多宾客将注意力放到晏铃身上，且目光中暗含忌惮与打量的时候, 她就知道，今天的事情恐怕没办法轻易收场。
　　这些自持身份的正派修士, 可能下一秒, 就要从晏铃宴请的宾客，转变成为手刃晏铃的大功臣。
　　时云霁再也忍受不住。
　　她奋力起身，可能是激动之下力量巨大，但也可能是赵丰和逢瑜根本不敢弄伤她, 总之, 她挣脱开两人的束缚, 一路跑到晏铃身边。
　　她推开拦在晏铃身前的那位老者，目光隐含愤怒。
　　【为什么要相信妖女的谣言？你们就这样甘心掉进她设计好的陷阱中吗？】
　　“怎么回事, 晏宗主的道侣是个哑巴吗？”有人当场发出质疑, “她一个哑巴在这里说什么啊？”
　　在所有人打量的目光下, 时云霁并不好受。
　　她浑身颤抖, 但仍然保持镇定，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阐述：【我不是，哑，巴。】
　　“哈哈哈哈——”另一个宾客大笑起来，“她, 她好像在说她不是哑巴, 这也太好笑了，这是什么另类的笑话吗？
　　“你是不是哑巴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同样的, 晏宗主是否生出心魔呃, 唔——”
　　他话没说完，迎面袭来一道戾气十足的灵气攻击，逼得他不得不闭上嘴巴侧身躲避。
　　可饶是如此，那道灵力也直接在他右边肩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顿时，鲜血迸射而出，流得他半身通红。
　　男人反应过来，抬头朝攻击自己的人看去，嘴中不敢置信确认：“晏，晏铃宗主？！”
　　“不会说话，还留着嘴巴做什么？”晏铃上前一步，将时云霁护在自己身后。
　　她抬手继续攻击男子，但这时候，其他人已经反应过来，连忙一齐出手，总算是接下了晏铃第二波攻势。
　　时云霁连忙拉住晏铃，对着她用力摇摇头。
　　她知道晏铃是看不得有人对她无礼，但目前的情况下，晏铃的这番举动必然会让她们和其他宾客的矛盾继续升级。
　　果然，原本就觉得晏铃需要通过心魔镜的人士此时态度越发强硬。
　　“天呐，这还是我几天前看到的，待客彬彬有礼的晏宗主吗？她，她一定出问题了！”
　　“晏铃年纪轻轻，难道真的堕入魔族了？”
　　“正常修士哪会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啊！心魔镜！心魔镜！一定要用心魔镜看看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同于时云霁的慌张，晏铃至始至终都非常冷静。
　　她甚至勾唇冷笑一声，差点有准备抬手灭掉那些多嘴的杂碎。
　　此时，场中几个辈分高的宾客终于坐不住。
　　他们站到一起向晏铃施压：“晏铃，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对自己的同类动手吗？”
　　晏铃不屑轻嗤：“我跟你们可不是一类人。”
　　一位脾气大的白须老者瞪大眼睛，直接道：“眼下你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接受心魔镜的验证，二就是拒绝，我们同样将你当作堕魔者铲除。”
　　时云霁闻言，心跳都漏掉几拍。
　　可偏偏晏铃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竟还冷笑着开口：“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不如就一起上吧。”
　　说完，她主动亮出了本命武器银铃，将枪口转移到了在场的宾客身上。
　　时云霁还未能想出什么解决办法，下一刻，场内有宾客直接朝晏铃发动攻击，晏铃回手，两方便彻底战在一处。
　　欢烛被魔卫护卫，暂时安全，站在场外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打得好啊，打得好啊，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场面最混乱的时刻，有无法近身晏铃的修士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时云霁身上。
　　他绕过正在酣战的晏铃一群，悄悄来到时云霁身侧，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看家本领，竟轻易破解掉晏铃为时云霁设置的禁制。
　　下一刻，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伸出手就要抓时云霁。
　　好在紧要关头，禁制被破坏的感应让晏铃回头，将他击飞出去，小心翼翼将时云霁重新揽在怀里。
　　“没事吧？”她脸上还站着血水，也不知道是其他人的还是她自己的。明明看着凶残无比，但与时云霁说话的语气却已久温柔。
　　时云霁已经忍不住泪如雨下，对着她用力摇摇头。她抓着晏铃的手臂，脑子混乱，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头来只是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突然有一道白光照向两人。
　　晏铃下意识便将时云霁护到身后，等她和时云霁看清白光来源，才发现是一位那位一开始就要求晏铃自证清白的老者，正拿着一面铜镜对着两人。
　　很快，那老者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放下镜子，提高音量对在场所有人道：“诸位冷静！我们都被那妖女骗了！”
　　他举起那边金灿灿的心魔镜：“晏宗主根本没有生出什么心魔，她至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时云霁愣在当场，不敢置信看向晏铃。
　　什，什么意思？晏铃没有心魔？难道欢烛给她的药物真的是真正的解药。
　　但下一刻，她又狠狠甩头，把这个猜测远远丢出去——绝对不可能！如果欢烛给了她真正的心魔解药，就不可能带着三千魔兵冲进玉铃宫闹事！
　　欢烛那边，此时也是满脸震惊。
　　她甚至不顾伤势站起身，对着老者怒斥道：“老不死的东西！居然还敢说谎！”
　　老者对她冷哼一声，依旧高举着心魔镜。
　　“心魔镜做不得假，我已经为晏宗主完成验证。莫说心魔，她身上没有丝毫魔气侵袭的痕迹。
　　“此番我们内部争斗，也都是因为我们中部分人被妖女蛊惑。我希望大家都能冷静下来，握手言和！晏宗主是我们修真界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我们应该一致向外，以铲除魔族为己任！”
　　他的话很好地镇住场内所有人。
　　刚才跟晏铃动手的那批暴脾气也都已经冷静下来：“晏，晏宗主没有入魔，是我们误会她了。真该死！我居然会相信那妖女的胡言乱语。”
　　“我，我怎么会向宗主动手？！”
　　“大家都清醒一点，别被魔族挑唆啊！”
　　“……”
　　一片醒悟声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消灭魔族”，于是在场宾客全部调转枪头，举起武器朝场边的魔卫发动攻击。
　　兵刃碰撞声中，时云霁抬头去看晏铃。
　　晏铃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来。
　　【你……从来就没有生出过心魔？】时云霁颤巍巍，问出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
　　那一瞬间，晏铃目光闪烁如风中烛火。
　　她开口，嗓音艰涩：“那晚在云氏宗门，我确实中了，姜束的算计。”
　　时云霁只觉得好笑：【姜束是什么东西？他也能暗算你？】
　　晏铃沉默，只眼中某些复杂的情绪在一点一点累积。
　　时云霁一把推开她：【你骗我。】
　　晏铃突然笑了一下。
　　她眼中有泪，明明是在笑，表情却给人一种悲伤到难以言喻的感觉。她卑微开口：“我没有。”
　　时云霁愤怒：【你还要戏弄我，是不是？！】
　　晏铃：“我从来就没有骗你，一切只是你和其他人的猜测。”
　　她上前，一把抓住时云霁的肩膀：“我从始至终，都只是在诚实地表达我自己。”在时云霁惊诧的目光中，她问：“是不是忠于自己就是魔？是不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在你眼中就是不可理喻的？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一段时间的我才是真实的我呢，你会怎么想？”
　　时云霁整个人已经呆愣住，完全没办法开口回应她的话。
　　“你后悔了是不是？”晏铃的声音低哑至极，“你后悔当初在那条小巷子里救了我，你后悔选择了我，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最后悔的就是遇见我，是不是？
　　“我只是个卑劣的渎神者，我根本不配被你喜欢。”
　　时云霁下意识摇头，可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却只想要先挣脱开晏铃对自己的束缚。
　　她只是摇晃了两下身体，晏铃便松开手跪到地上。时云霁还以为她主动放弃，但下一刻，却见晏铃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口中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液。
　　“唔……”下一刻，晏铃捂着肚子，口中发出短促的痛呼。
　　时云霁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去寻找欢烛身影。
　　欢烛刚解决掉一个纠缠自己的修士，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头对她微笑：“不用太感谢我哦。”
　　时云霁立刻便反应过来。
　　是那份她偷偷加到交杯酒中的“解药”！！！
　　想到这里，时云霁连忙上前，扶起晏铃。本想带着晏铃先离开，可她没想到，晏铃并不配合，似乎不想离开这里。
　　时云霁只好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这里交给那些宾客去应付，你中毒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晏铃惨白着一张脸，对她摇摇头：“不用，我留下。”
　　她吐干净口中的血水，努力让自己站直：“这里危险，你先离开吧。”
　　【你中毒了！】时云霁继续强调这件事，【是欢烛精心准备的毒药，肯定不是什么简单……】
　　晏铃却突然笑了一声：“你在担心我吗？那杯酒不是你亲自端到我面前的？”
　　时云霁心中充斥着慌乱与心虚，摇着头：【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晏铃抹去唇角血迹，“我修炼至今，对大部分毒物都免疫……你不是知道了吗，当初姜束的暗算都对我没有效果。”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居然带有一丝自嘲的遗憾，听得时云霁心中微缩。
　　晏铃又接着道：“这种毒药虽然对我有些效果，但也不过是一时而已，过一会儿便会失效了。”
　　【真，真的吗？】时云霁再次确认。
　　她并不是不相信晏铃的话，只是因为关心对方，在涉及到安危这种事情时，总是希望能百分百保证对方不会出问题。
　　晏铃没有血色的双唇勾出一个惨淡笑意，没有再回答，只是抬起银铃重新投入跟魔族的战斗。
　　她的目标很明确，越过一众魔兵魔将，直冲欢烛而去。欢烛本来与一个白须老者打得正酣，见她过来，一腿逼开老者，接下了晏铃攻势。
　　晏铃讥笑问：“不装了？”
　　“哎哟，人家本来就打不过你，不是装的。”欢烛笑着回应。
　　跟此前被晏铃几招就逼得连连后退不同，这一次，两人竟有来有回战到了一处。即使时云霁一个并不会法术的人也看出来——
　　之前欢烛的示弱，完全就是在隐藏实力。
　　如果欢烛没有说谎的话，可能论实力她确实战不过晏铃，可晏铃此时身体已经中了她预先准备好的毒药，这下情况便难以预测了！
　　欢烛这种心思缜密的人，从来都在做两手准备——
　　要么晏铃生出心魔的事情暴露，名声扫地被修真界追杀；要么晏铃中毒实力削弱，让她得到可乘之机。
　　值得庆幸的是，晏铃并没有在战斗中落得下风，可能与她自己说的一样，那些毒物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战局越发混乱，刀枪和灵力都不长眼睛。赵丰和逢瑜排除万难赶到时云霁身边，带着她离开了大殿。
　　“仙子，里面实在混乱得紧，咱们还是不要凑上去，等宗主把事情解决，再重新商议举办道侣大典的事宜吧。”赵丰见时云霁眼睛一直盯着大殿的战局，连忙劝解道。
　　时云霁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赵丰便乘胜追击：“那，那您先去找个安全的宫殿歇一歇？”
　　他示意逢瑜扶着时云霁离开：“这里实在太乱了，您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这些魔族就被宗主剿灭了。”
　　时云霁回过神。
　　她想起什么，朝赵丰点点头：【嗯，我先离开。】
　　随后，她用想要独自休息为借口，甩开赵丰和逢瑜，自己往玉铃宫一处偏僻的宫殿而去。当看到殿门上“挽竹院”三个字，她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欢烛都已经骗了她，还会按照她的要求把姜束带过来吗？
　　她推开院门，在院子中找了一圈，最后还真在侧面的柴房中找到了不能行动的姜束。
　　“师妹？师妹！”姜束趴在地上，像条恶心的虫子一般朝她蠕动而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不顾及师门情谊！”
　　时云霁退开两步，看着姜束只觉得恶心。
　　可能真觉得把姜束扔过来是举手之劳，欢烛竟然真的履行了这个承诺。时云霁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中，掏出那柄自己准备了许久的匕首。
　　是的，匕首。
　　当初她选择这把匕首，确实是为了杀-人，只不过晏铃误会了——
　　她想杀的人，从来都不是晏铃，而是眼前的姜束。
　　看着在地上开始挣扎痛苦的姜束，时云霁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一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能安全回到原本的世界。”
　　“杀了他，你不是早就受够这里了吗？”
　　“杀了他，快点，杀——了——他——”
　　时云霁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喊出一句无声的承诺：【我当然会动手！】
　　这句话喊出来，脑海中的杂音终于消失。
　　她便认真盯着姜束，在心中做着心理建设。
　　虽然早有准备，但时云霁作为一个现代人，从小接受的道德法律教育，都不支持她杀/人。对于除掉姜束这件事，需要她拿出巨大的勇气。
　　可当她将刀锋抵在姜束胸口时，她却迟迟扎不下去。更遑论姜束已经吓得失禁，流着泪使劲向她求饶。
　　时云霁心中并没有对这个男人的同情，她隐隐感觉到，自己迟迟下不去手，可能跟杀-死姜束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大关系。
　　她转过头，看向玉铃宫中央那个宫殿。
　　那个原本举行着她与晏铃道侣大典的宫殿，此时此刻，正进行着修真界与魔族的对抗。
　　原本喜庆的红色彩缎此时好像全变成了血色，充满了不详的预兆。


第39章 
　　可是我继续呆在这里又有什么作用呢？
　　时云霁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她非常清楚, 她确实舍不得现在离开，因为晏铃还在玉铃宫内与魔族进行着殊死搏斗。在这个关头，如果她选择杀死姜束脱离这个世界, 她会觉得自己像个懦弱的逃兵——
　　明明是她把欢烛这些魔族引来，可她现在却要逃离, 让晏铃为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可反过来想, 时云霁又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继续留在这里，她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
　　可倘若回到现实世界，她或许还能通过氪金等操作，帮助晏铃, 增加晏铃获胜的机会。
　　不应该犹豫的！
　　想到这里, 时云霁原本闪烁的目光顿时坚定起来。
　　对！她得立刻回到现实世界, 只有重新成为晏铃心目中那个“神明”，她才能够拯救晏铃。至于离开这个世界后, 再也见不到晏铃这种事……已经不是现在的她能够考虑的。
　　时云霁双手用力, 削铁如泥的匕首立刻刺穿姜束胸口。随着血液迸发而出的, 还有姜束那惨厉的尖叫。他一开始还能哭着求饶, 但意识到面前的时云霁已经没有半分放过他的可能，他的哀求渐渐转变成难以入耳的咒骂。
　　“该死的女人，我当初就应该在杀了你爹之后，把你这个小贱人也一起杀了。”
　　“你，呵, 你知道当初你爹是怎么死在我刀下的吗？他至死都还不相信是我动的手！”
　　“你们云家虚伪！全都是虚伪至极的畜生！掌门之位, 是你爹欠我们姜家的，我只是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我没错！我没错！！！该死的是你——”
　　可能因为是修仙之人的关系, 姜束的生命力十分顽强。时云霁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已经被自己扎进去一大半, 姜束仍有力气冲着自己狂吠。
　　她咬紧牙关, 打算一口气帮对方解脱。
　　可这时候，院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时云霁犹豫了一瞬间，下一刻，大门已经被炸开，一个宛如鬼魅的红色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至她身后。
　　下一刻，时云霁感觉自己被掐着脖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她勉力睁开眼睛，却因为无法转头不能知晓钳制自己的人是谁。但很快，她看到紧随在后面而来的晏铃。
　　晏铃唇角带血，身上也有些许伤痕，但状态并不算太差。
　　她眉头紧皱，看着被掐着脖子的时云霁。尽管想要隐藏情绪，但目光中的紧张关切还是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见到晏铃，时云霁竟有些想哭。
　　“你果然在这里，呵呵。”掐着时云霁脖子的人开口。
　　这声音太熟悉，以至于时云霁甚至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欢烛笑了笑，凑近她耳边让她“老实点”，又看向晏铃：“这一次，晏宗主好像也无法彻底解决掉我呢。”
　　晏铃将手背在身后：“你就这点本事？”
　　欢烛并不在意，反讽道：“我是魔族，就是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啊。”她甚至用另一只手掐了掐时云霁脸蛋：“而且，我和云霁也算是老朋友了。
　　“朋友之间帮个小忙，不是应该的嘛？”
　　晏铃脸色越发难看：“放了她。”
　　欢烛挑眉：“那就要看晏宗主能否‘识趣’了。”
　　晏铃蹙眉：“你想如何？”
　　“我要你自戕。”欢烛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晏铃还没有什么反应，时云霁先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她笃定欢烛根本不敢杀她，于是奋力挣扎，甚至用手肘用力向身后攻击。可很快，欢烛狠狠给了她肚子一下，剧痛让时云霁慢慢冷静下来。
　　忍着疼痛，时云霁看向晏铃，开口重复着两个字：【不要……不要……】
　　“有没有一点当人质的自觉？”欢烛掐着她脖子的手施加了些许力道，“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今天我要是逃不出去，一定会拉着你一起陪葬！”
　　时云霁根本没专心听她的威胁，她眼神看着晏铃，用转动眼珠子的方式，让晏铃注意她脚边的姜束——
　　姜束胸口插着一把银色匕首，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出，但他整个人还顽强地吊着一口气，并没有死去。
　　晏铃显然看懂了时云霁的暗示。
　　杀了姜束！杀了姜束，她就能解脱脱离这个世界，欢烛自然也就没有了可以威胁晏铃的资本！
　　可晏铃目光有片刻闪烁，之后，竟然直接无视了时云霁的暗示，看着欢烛道：“你知道这不可能，换点实际的要求吧。”
　　欢烛冷笑一声。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要用什么交换条件。片刻后，她冷静开口：“放我和我的手下离开，用禁制困住其他人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你到六十里之外的洪通村接人。”
　　晏铃与她谈判：“我放你们走，也承诺两个时辰内不会追击。但你离开前就得将她安安全全交还给我。”
　　“晏宗主，这里好像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吧？”欢烛轻蔑道。
　　晏铃沉着开口：“不要将任何人都想成是你这种轻易毁诺的小人，我修炼数十年，从未违背过诺言。但你是魔族，我无法信任。”
　　欢烛笑起来：“你们这些修仙之人最是虚伪了，还想我相信你？”
　　她突然看向时云霁：“且不说别人了，就你这个准道侣，之前就把我骗得团团转。”她拍了拍时云霁的脸蛋：“做戏做得那么真，我还真以为晏铃生出心魔了呢。
　　“小云霁，我这次出师不利，有八成得怪罪到你头上。”
　　时云霁嫌恶地别开脸不看她。
　　晏铃帮她开口解释：“她没有骗你。”
　　她深吸一口气：“是她误会了，她一直误会我生出心魔，才会与你做那样的交易。如果她真想骗你，又何必真的在大典上哄我喝下那杯掺了药的交杯酒呢？”
　　此时旧事重提，时云霁看向晏铃的目光中泛起水光。
　　她的心情实在太复杂了——一方面，晏铃根本没有生出心魔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震撼，她意识到，这段时间里晏铃干的种种事情，居然是出自内心真实想法；而另一方面，她又为自己引狼入室的行为感到无比羞愧。
　　欢烛提高音量：“她误会我生出心魔？”
　　说着，欢烛冷笑一声：“这不正是说明，你欺瞒了她吗？如果你连自己的准道侣都要欺骗，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晏铃抿唇，片刻后开口：“有天道管束，修士只要发下心誓，便不能违背。我愿意将上面那些条件发作心誓，如有违背，便一辈子心魔缠身，不能登仙。”
　　这话一出，欢烛和时云霁齐齐朝她看去。
　　欢烛确认道：“你真的愿意发下心誓？”
　　时云霁却只朝着她摇摇头，着急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姜束——
　　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明明可以直接除掉欢烛这个魔女，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另一头，晏铃已经举起手：“晏铃，以道心向天道起誓——”
　　刹那间，天空出现片片雷云，这正是引起天道注意的象征。见到雷云，晏铃接着道：“只要欢烛将云霁不伤害云霁，将她交还于我，我承诺放她与她手下的魔军离开，且在两个时辰内约束自己与飞仙宗内宾客不进行追击。”
　　话音落下，天空炸响一道惊雷，随后，雷云才慢慢散去。
　　欢烛见状，满意勾唇。
　　她低下头，凑近时云霁：“没想到你这个小东西还真有点用，不枉我之前虽然动了很多次直接杀死你的念头，但都没有真的下手。”
　　说完，她将时云霁往晏铃方向一推：“心誓已成，我信你一回。走吧，去控制那些发狂的修士，我得带着我的手下回去了。”
　　晏铃扶住时云霁，先是紧张检查了一番，确保她没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欢烛又开口催促，她点点头：“走吧。”
　　但时云霁却推开晏铃，摇头表示不愿意跟随她们而去。
　　是啊，晏铃这边的危机已经暂时解除，她跟着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一下一下喘着气的姜束，开口：【你自己去吧，我要留下。】
　　晏铃抓着她的手：“跟我走。”
　　时云霁愤怒甩开她。
　　她的眼睛里带着怒火与控诉，控诉着晏铃为何刚才不按照她的暗示去做。
　　【我，不，去。】她深吸一口气，【晏宗主，你该去履行你的心誓承诺了，祝你，还有你的飞仙宗，往后，一帆风顺。】
　　这几句话她说得非常重，口型也无比清楚，像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晏铃心上。
　　晏铃低下头，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她又重新站直。
　　她看向时云霁：“我先走了。”
　　时云霁没回应，别开头，目光落下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晏铃又苦笑一声，随后便转身，缓步走出挽竹院。
　　只不过，相比起来时，她整个人似乎完全失去了精气神，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都能看出她此时涣散的意识和虚弱的状态。
　　时云霁重新走到姜束身边。
　　修士强大的身体素质让他依然吊着一口气，甚至，那匕首造成的伤口甚至出现了要愈合的现象。如果继续放任他这样下去，可能姜束的伤势就要好转。
　　需要再补最后一刀，他才能彻底死去。
　　时云霁抬头握住匕首，深吸一口气。
　　已经决心要离开，她心中一痛，到底还是忍不住，转头朝门口望去。也就是这一眼，几乎吓得她差点心跳骤停——
　　走到晏铃身后的欢烛，同样察觉到晏铃转身时心如死灰的精神状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时云霁只是拒绝与晏铃一起离开，就能给晏铃造成这种比她的毒药还要强烈千倍万倍的腐蚀效果，但欢烛也并不想深究。
　　她只是意识到，这简直就是个绝佳的，袭击晏铃的机会。
　　而冷血的魔族猎手，从来就不会轻易错失机会！
　　于是，在决定要出手之后，她迅速选定了最好的地点——挽竹院外一棵巨大的绿树荫底下。
　　树叶厚实，完全遮住了从上倾泻而下的阳光，在阴影中，影子不会暴露她的丝毫行动。而就在她的影子消失在地面的同一时刻，欢烛举起了她握着短刀的右手。
　　这一刻，时间过得非常慢。
　　时云霁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两人的方向大喊。
　　可“晏”字刚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发出声音！！！而晏铃此时又背对着自己，根本不可能看到她的口型。
　　可即使绝望，她仍然没有放弃。
　　“晏——铃——”
　　某个时间，时云霁感觉自己喉咙传出一阵剧通。可这个时候，她满心满眼都在前面的晏铃与欢烛身上，根本没空关注自己身上的变化。
　　来自于喉咙的剧痛，竟也被她直接忽略过去。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提醒晏铃！！！
　　“晏铃——小心欢烛——”
　　那一刻，晏铃和欢烛齐齐回头。
　　两人脸上都是明显的惊愕，幸运的是很快，晏铃便发现欢烛手中朝向自己的短刀。
　　她眯起眼睛，直接出手扼住欢烛右手腕，随后出手攻击欢烛。
　　欢烛也反应过来，回手反击。但她的实力本来就在晏铃之下，之前来挽竹院寻找时云霁作为人质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此时也没有恢复多少。
　　两人战在一处，不过短短十几招，欢烛便被晏铃用铃铛化成的锁链紧紧捆住。
　　她不断挣扎，甚至还想哄骗：“你忘记你发下的誓言了吗？晏铃！你要遭天谴！”
　　晏铃冷着脸：“你先朝我动手，心誓已经破了。”
　　她收紧银链，惹得欢烛发出阵阵痛呼：“结束了。”
　　时云霁站在挽竹院门口。
　　看到欢烛被抓，她一颗心终于放下。此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捂着自己的喉咙。
　　晏铃也朝她走过来。
　　两人对视，时云霁呆愣许久，开口：“我，我刚刚……”
　　刚说出三四个字，她便惊讶地捂住嘴——她，她居然听到了随着口型溢出的声音！
　　晏铃伸手，将她捂着嘴巴的手握到掌心中。
　　她点点头，目光中带着鼓励：“嗯，你刚刚，说话了。”
　　“我，我……”时云霁语无伦次，只感觉嘴巴里面的舌头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慌乱了一会儿之后，她慢慢冷静下来，深呼吸着开口：“我，我的声音，回来了。”
　　晏铃笑：“你的声音很好听。”
　　时云霁看着她，脸色慢慢变红。
　　想起正事，她看向欢烛：“你，你抓了她，不算违背心誓吧。”
　　晏铃摇头：“不算。”
　　“那就好。”时云霁心中一畅，看着欢烛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欢烛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就在这等着我呢吧？早不开口晚不开口，把我吓一跳刀都忘记往下捅了。”
　　晏铃嫌恶瞪了她一眼，干脆封了她的嘴巴，让她不能再说话。
　　没了欢烛的声音，两人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现场诡异安静了下来。
　　默默对视片刻，时云霁看向晏铃，心想着总要有一个了结。
　　“你快回去吧，大殿那边……需要你。”
　　“大殿不过是一些魔将魔兵，他们应付得了。”晏铃开口道。
　　她越过时云霁，看向院子里的姜束，开口：“你……要走了？”
　　时云霁扯了扯嘴角：“也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不是吗？”
　　她看向晏铃，想要把对方深深刻进自己脑海里：“这也不是分别，以后，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陪伴’在你身边。”
　　“呵。”晏铃苦笑一声，“嗯。”
　　她抬头：“我不该太贪心，对吗？”
　　明明只是简单几个字，也没有任何祈求或者暗示的意思，但时云霁就是能从她眼睛中读出千言万语。
　　不舍，痛苦，悲伤，挣扎，以及某些无可奈何的释怀。
　　时云霁努力勾起唇角：“晏铃，你是我选中的天之骄子，你会越来越好的。”
　　晏铃也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只是没有再开口说话。
　　看着对方脸上哀切却又无法说出口的表情，时云霁清楚地知道，如果再拖延下去了，自己可能就走不了了。
　　她果断转身回到院子里，重新回到姜束面前。
　　但这一次，晏铃竟将欢烛放在院子外，紧紧跟随上来。
　　时云霁还以为她要反悔，又要拦住自己，可没想到她开口，说的却是：“我来吧。”
　　她挤开时云霁，站到姜束面前，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男人，开口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本就该杀了他，是我放过了他。
　　“这一次，也该由我来结束他的性命。”


第40章 
　　时云霁没有犹豫多久, 点点头，退开两步。
　　晏铃朝她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随后转身朝向姜束。也不见她做出什么动作, 但姜束胸口那柄匕首就是凭空往下一扎，整根没入姜束身体中。
　　随着姜束最后一声呜咽, 他的生命终于彻底走到了尽头。
　　时云霁感觉身体一阵发烫。
　　她明明还站在原地, 却感觉自己的灵魂缩到了某个奇幻的空间，但她很快意识到，当初她车祸后，和原身云霁的对话也发生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中。
　　果然, 在她面前, 站着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古装女孩——那是属于云霁的灵魂。
　　“你完成了我的嘱托。”云霁看着她, 问，“现在, 你要回去了吗？”
　　她道：“按照约定, 你会顺利, 安全地回到你所在的原本世界。”
　　时云霁有些恍惚。
　　她感觉上次站在这里和云霁对话, 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转眼间，她竟然已经完成了所有嘱托，即将离去。
　　心有所感，她抬起头, 看向这片奇幻的空间, 却在头顶看到了晏铃的脸。
　　现实中，她的身体应该已经昏了过去, 而晏铃跪在地上, 温柔又深情地看着她。
　　与以往不同的是, 此时此刻，高贵的灵铃仙主，飞仙宗宗主，竟泪流满面，啜泣难止。
　　“她……”时云霁忍不住开口。
　　“她很舍不得你。”云霁开口，“原来如此，这就是天道召唤你来的最重要原因。你是晏铃仙主很重要的人吧？”
　　时云霁沉默着，无法开口。
　　云霁又道：“契约已经完成，无论你愿不愿意，都无法留下了。
　　“你这样脆弱的异界灵魂，没有契约力量保护，无法在这里生存。”
　　时云霁感觉一股酸意涌上心头，眼中竟然也涌出泪水。
　　她强忍着情绪汹涌，开口向云霁道：“送，送我回去吧。”
　　“再见。”云霁朝她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又真诚道，“谢谢你，谢谢你。我对付不了姜束，感谢你为我报了大仇。”
　　时云霁摇头，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无法开口回应她。
　　很快，一道白色光芒将她笼罩，时云霁在白光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时云霁听到背后传来阵阵喇叭声。
　　她一抬头，发现自己正坐在车中，而面前，是早已经转亮的绿灯——
　　她居然真的，安全回到了现实世界。
　　之前的车祸没有发生，她依旧在赶往母亲婚礼的途中。
　　身后喇叭声还在“啪啪”响着，时云霁连忙拉回思绪，小心翼翼将车子开过了这个路口。
　　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再想要赶去婚礼，她在路边随意找了个可以停车的位置停好车子，随后拿出手机，解锁后直接打开《寻仙》游戏。
　　进入界面中，她锁定并降临到晏铃所在的地图，发现她并不在玉铃宫，而是身处飞仙宗大殿。
　　此时的晏铃，早已经不是什么灵铃仙主，她的头上顶着一个更加绚烂的称号——【第一宗门飞仙宗宗主】。
　　时云霁鼻子一酸，向后整个人靠在驾驶座的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了眼时间，她关掉游戏，驱车继续赶往酒店。
　　很显然，因为路上的耽搁，她迟到了几分钟。穿着婚纱的黄女士站在门口，见她过来，连忙招呼她上前，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哎呀，我都说别那么早了，你们年轻人，好不容易有假日就该多睡一会儿。”
　　时云霁朝她微笑，随后真心祝福道：“妈妈，新婚快乐。”
　　黄女士愣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她的手不断摸着时云霁的脸颊：“你，云，云霁？你……”
　　时云霁笑着，反握住她的手：“我能说话。”
　　她一把抱住自己的母亲：“妈妈，我没事了，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前，前几天你，你不是……”黄女士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怎么今天突然就……”
　　“我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可能最近……”时云霁斟酌着用词，“突然有效果了吧。”
　　她松开母亲，小心翼翼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珠：“你可是今天的新娘子，新娘子可不应该哭泣。”
　　黄女士眼泪止不住一直往下落：“好，好啊……”
　　她自己擦着眼泪：“这么多年，我从我那段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了，你，你也应该从原生家庭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是妈妈对不起你，呜呜，我的小云霁……”
　　时云霁眼中也有泪花，但还是强忍着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都过去了，我已经恢复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两人擦去眼泪，相视一笑，终于彻底放下过去阴霾。
　　——
　　母亲婚礼结束之后，时云霁的生活又回到往常。
　　她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同时继续关注着游戏中的晏铃。这段时间，她像要补偿一半，频频往游戏里氪金，却蓦然发现，晏铃已经爬到一个几乎不需要自己的高度。
　　很多时候，她赠送过去的礼物，都被对方冷落甚至拒收。
　　时云霁心情很复杂。
　　她发现，游戏中的晏铃开始频频外出，身为飞仙宗宗主，她却将大部分事务交给宗门内的手下，自己则一天两头往云霁所在的云氏宗门跑。
　　“她们两个……交上朋友了吗？”时云霁捧着手机喃喃自语。
　　想来也不奇怪，她离开那个世界后，身体的原主人云霁便回重新醒来。晏铃不是那种冷漠的人，云霁只是解决了姜束，还没安抚好云氏宗门其他人，或许就因为这样，晏铃过去给云霁帮忙也不是不可能。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天天留宿在云氏宗门的晏铃，时云霁内心却并不开心。
　　很多时候，当她看着游戏中的晏铃与云霁靠在一起，她就莫名发起呆，即使恢复意识，心中也有些酸酸的感觉。
　　渐渐地，她甚至不太愿意打开游戏，每天只上线一次，看着晏铃平安便满足。
　　她以为，晏铃已经完全独当一面，自己也可以渐渐脱离，不再沉迷游戏。
　　但有一天，《寻仙》游戏竟无缘无故崩溃，无论她怎么操作都无法打开。
　　时云霁登上论坛，这次发现出问题的不止她一个人，所有游戏玩家都在哀嚎，催着游戏公司给一个说法。
　　游戏公司出了一个公告，只说游戏出现了未知错误，正在紧急排查。
　　可这一“紧急排查”，居然就整整关服了一周。
　　这一周的时间里，时云霁一直有些神魂不宁。
　　每次看着手机里面不舍得卸载的游戏，她总是会固执地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看着手机屏幕陷入崩溃，回到熟悉的桌面。
　　隔天，游戏公司终于宣布修复完成，重新开服。
　　时云霁登录游戏，却发现角□□面根本打不开，原本应该出现晏铃名字的地方居然空空如也。
　　反复退出登录之后，她怒不可遏给游戏客服打去电话。
　　客服一开始还很有耐心，可听她说完反馈后，态度却转变很大。
　　“这位小姐……您确定您提供的名字没有错误吗？”
　　时云霁深吸一口气：“我怎么可能弄错！”
　　客服：“可是……”她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查询什么：“我们游戏根本没有‘晏铃’这个角色啊。”
　　时云霁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个角色不是大热角色，日安晏，铃铛的铃。
　　“你们当客服的都不深入了解一下游戏吗？”
　　“小姐。”客服的声音有些冷下去，“我已经在数据库里检索三遍了，我现在很明确告诉你，我们游戏根本不存在‘晏铃’这个人物。”
　　她的语气有些不高兴：“请您不要再消遣我们了好吗？”
　　时云霁：“……”
　　她挂断电话，上游戏论坛查找。
　　晏铃虽然是个冷门角色，没什么人攻略，但偶尔也能在论坛看到关于她的信息整理。
　　可当时云霁看着一片空白的检索界面，整个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在《寻仙》最热门的几个玩家交流平台，一丁点关于“晏铃”的信息都没有。
　　“怎么回事？”时云霁抱着头，一脸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还是她出问题了？！
　　如果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为什么晏铃的痕迹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她自己的问题……
　　难道这几年的游戏经历，还有前段时间穿越的一切，都是她枯燥人生中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我不信！”
　　时云霁起身，拿起手包准备出门。
　　无论是真是假，她都打算直接杀到游戏公司总部，问问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来到地下车库时，刚找到自己的车，她就听到周围传来几声细微的猫叫声。
　　时云霁毕竟还有理智，她怕自己贸然驱动汽车会轧到小动物，于是冷静下来，在周围寻找起来。
　　很快，循着声音，她在附近一根柱子后面发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小猫。
　　小东西看起来脏兮兮，非常瘦弱，孤零零一小只，也不知道是被人遗弃还是自己在车库中迷了路。
　　时云霁心生不舍，想把它抱起来检查看看，却有另一只白如葱段的手先她一步，将小猫咪抱了起来。她的视线顺着那条手臂往上，在看到手臂主人的样貌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你养的？”对方开口问。
　　时云霁扶着柱子站起身，愣愣朝她摇摇头。
　　对方便低下头，好看的手指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东西完全不怕人，舒服地在她掌心打呼噜。
　　“你，你是……”时云霁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对方朝她勾起唇角。
　　随后，她朝时云霁伸出手，自报家门：“晏铃。”
　　时云霁眨巴两下眼睛。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几乎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她的眼睛中就溢出泪水。
　　晏铃上前，揽着她靠在自己肩膀：“怎么了？”
　　她用脸蹭了蹭时云霁的长发：“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时云霁摇头。
　　她伸出手，紧紧地将对方抱住，像是终于找回丢失许久的宝物，再也不愿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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