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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名称：分手后温柔姐姐疯批了
　　本书作者：溯姝
　　本书简介：


正文已完结可宰，下本开《与前女友签订恋爱协约后》求预收～
　　-
　　江肆壹高中时期遭遇了人生中两大转折。
　　一是被赶出家门后，隔壁家姐姐将她捡回去了。
　　沈时雾作为商圈大佬，工作忙碌，却依旧会耐心陪她写题、开家长会。
　　某日，江肆壹坐在办公室里埋头解题，员工来送报告时没注意看：“老板，给您过目。”
　　小江：QAQ
　　***
　　二是…她喜欢上了这位姐姐。
　　少女心思总是敏感。
　　为了让沈时雾刮目相看，作为问题学生的江肆壹一改往日形象。
　　认真刷题不说，就连校纪校规也没再违反过一条。
　　直到——
　　“江肆壹姐姐啊，又见面了，这次是打架…”
　　听着班主任的叹息声，江肆壹忍不住把脑袋埋低了些。
　　“知道了老师，回去我会教训。”
　　这是对方第一次说要教训自己。
　　小江表示还挺期待。
　　结果当晚，她被按在书桌旁不得动弹。
　　“我们小肆真是厉害，连打架都在行。”
　　别，别靠那么近啊。
　　江肆壹想躲，却被对方直接扣住腰肢。下巴被挑起，她被迫与人对视。
　　“看来是该教训一下了。”
　　***
　　分手四年再度重逢，沈时雾一改往日温柔面孔，马上就把江肆壹抓回了家。
　　她声声憎恨响于耳畔，却又不难听出还残存的爱。
　　看着身下颤抖的女人，她感慨对方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拙劣。
　　明明是只兔子，非得装什么花蝴蝶？
　　沈时雾咬牙切齿：“不乖的孩子，就该受到惩罚。”
　　前期商圈大佬x高中生
　　后期商圈大佬x天才作家
　　1.双初恋。受成年前无感情线。
　　2.两位女主都随母姓。
　　3.破镜重圆，有校园部分，文案有修。
　　4.下本开《与前女友签订恋爱协约后》感兴趣可点个收藏～
　　内容标签：都市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成长校园
　　主角：沈时雾，江肆壹
　　一句话简介：温柔女人为爱发疯。
　　立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01章 
　　栖南市，阴雨绵绵。
　　雨虽轻缓，却连着下了三周。
　　刚下国际航班，冷空气直往骨髓渗。正等行李，助理纳闷着嘟囔：“这都季夏了，栖南怎么还是这么冷？”
　　旁边一身红裙的女人正垂眸盯着屏幕，闻言并无反应。
　　直到取完行李往外走，她才平静开口：
　　“下雨的缘故吧。”
　　“也是，”助理看她一眼就觉着冻得慌，“外边真的很冷，咱要不披个外套？”
　　“不披，丑。”
　　“……”
　　“行行行，”助理早已习惯，转而道，“准备好啊，等会碰上任何问题都不要回答，听到没有？”
　　夜里失眠的江肆壹没应，只是往上扯了扯口罩。她眼皮沉甸甸，神情颇为困倦。
　　助理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反而放了心。
　　因为江肆壹情绪不佳时，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开口。
　　堵在机场外的大多是读者以及媒体。
　　给书签完名后，面对媒体的各种采访追问，江肆壹一概不理。
　　都是些涉及隐私的问题。
　　她没甩脸子不错了。
　　“江小姐，您在新书前言中有写到初恋，难道她是您灵感的来源之一吗？”
　　即将上车时，嘈杂之中，不知哪家媒体记者抛出了这一问题。
　　助理见身旁人脚步一顿，心想大事不好，正要提醒她别出声——
　　就听见江肆壹的声音不徐不疾，像是在谈论最平常不过的话题。
　　“不是之一。”
　　身后人群瞬间炸锅，推搡着都想挤到前边来。
　　江肆壹说完后就上了车，神色淡淡，与世隔绝般开始小憩。
　　助理在心底叹了口气，也跟着迅速上车。
　　车门一关，正式两隔。
　　她看着身旁人一副要睡到死的模样，忍不住：“你啊，老是不听劝。”
　　“林姐说得没错，这世上就没人能管得住你。”
　　江肆壹依旧睡着，没什么动静，只是脑子愈发晕沉。
　　她侧了侧身，想找个舒适的姿势入眠，却怎么样都静不下心。
　　“你跟林阿姨说一声。”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说什么？”
　　“告诉她，我不打算回伦敦了。”
　　如石子掠过平静湖面，嚓一声，漾起波澜。
　　助理嗓子动了好几下，到最后只吸了吸鼻子，点头道：“行，我和她说。”
　　车子缓缓停于一栋中式合院前，这儿依山傍水，不远处一条小溪绵延而去，似乎要流到天边。
　　“哟，这房子气派啊。”助理感慨一句，“是你两年前买的那栋？”
　　江肆壹点头应了，下车后见只是小雨，伞也懒得撑开，就这么拿着行李往里走。
　　“姑奶奶，你好歹打个伞啊。”
　　“没事，死不了。”
　　当年买这房子可以说花光了江肆壹一大半的积蓄。
　　但她却一次没住过。
　　“好干净啊，一点灰尘都没有。”助理探头探脑，从后院跑到前厅，又钻进书房。
　　“嗯，阿姨每月都会来打扫。”
　　“啧啧啧。”她总算停歇了，坐在沙发上休息，“你就盼着回国这天是吧。”
　　江肆壹不可置否，先将行李箱堆在了角落，随后也颇感劳累地往沙发上坐下。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得回英国的，我家人都在那，不回不行。”
　　江肆壹盯着天花板，良久轻轻眨了眨眼。
　　“打算，”她忽然勾了抹笑，“隐居山林吧。”
　　当晚，立志隐居山林的江小姐踩着细高跟，长发一甩就踏入了酒吧。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裙子，明艳艳的，比高脚杯中的红酒还要张扬夺目。
　　“一杯莫吉托，谢谢。”
　　由于是le吧，一眼望去全是女人。音乐震耳欲聋，江肆壹独自坐在吧台旁，盯着木质桌面开始发呆。
　　“您好，另一杯Pink Lady是那位小姐赠与您的。”调酒师很有礼貌，指尖轻轻往一处方向指了指，就马上缩了回来。
　　“谁？”
　　江肆壹压根没看清。她蹙起眉头，摆手道：“抱歉不需要，替我谢谢那位小姐。”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你好小姐姐，酒是我送的，怎么一个人来le吧？”
　　调酒师识趣离开，面上还藏着笑。
　　江肆壹抿了一口莫吉托，回头就见一位穿着露脐上衣的辣妹正朝自己说话。
　　她被搭讪的次数实在说不上少。
　　那么多年下来，也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当然，是得心应手地拒绝。
　　“我来这打发时间的，等天一亮，就得去接前女友出狱。”江肆壹将那杯Pink Lady往她方向推了推，“你要和我一起吗？”
　　辣妹顿时语塞。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酒也没拿，直径离开了。
　　灯光切换着不同颜色，晃得江肆壹眼睛疼。
　　她干脆闭上眼，细细感受酒精漫上大脑的那一瞬，直到接连抿了好几口，才睁眼盯着那杯被主人遗留的酒喃喃：
　　“真浪费。”
　　尾音刚落，一双瘦长的手如不速之客映入眼帘，女人捏起蝶形杯，仰头一饮而尽。
　　“红粉佳人…”沈时雾将杯子重新叩在桌面上，重响过后轻笑，“倒是挺会。”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江肆壹几乎是下意识僵直身子。耳旁是劲爆的dj声，热闹翻天，而她却觉得此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不是没想过与沈时雾重逢时的场景。
　　可在酒吧相遇，却不在她脑补的范围内。
　　“怎么，不认人了？”
　　女人与印象中的模样不算天差地别，发尾依旧微卷，面容随着时光长流，还是那般五官如画。
　　只是对比昔日的温柔似水，现在的她，更具有侵略性。
　　江肆壹险些握不稳酒杯。
　　她在对方的目光下强装镇定，将微微洒出来的几滴酒水用指尖抹去。
　　然而自以为的不动声色，在沈时雾眼中却尖得像刺。
　　“江肆壹。”
　　直到这声过后，江肆壹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目光依旧流连于手中那晶莹剔透的酒杯上，开口没什么情绪：“挺巧的，你也来喝酒？”
　　沈时雾似乎是被气笑了。
　　她在旁边坐下，若只看样子，倒挺像多年前坐在书桌旁监督女孩写作业。
　　“我不是来喝酒的。”女人忽然靠近，细长有劲的手指只是轻轻一弹，身旁人手中的酒杯便瞬间倒在桌面——
　　“是来抓你回家的。”
　　回家。
　　江肆壹忽然间眨湿了眼。
　　杯中液体往各处流动，眼看着即将要坠到衣服上，女人却没躲让。
　　她恍惚着，想到四年前的那一雨夜。
　　沈时雾也曾带她回家。


第02章 
　　多年前的盛夏，鸟鸣蝉声作响，扰人清静。
　　破旧的小巷，水泥地上到处是被风干了胶水的广告纸、还有被光打下来的叶子。
　　少女骑着电动车，扬起一阵风。
　　发黄的店门招牌摇摇欲坠。
　　江肆壹一个急刹车，差点开过头。她咬碎了嘴里的糖，停车时连锁都懒得上，抬手就掀了橡胶帘。
　　“姨，朋友介绍的，来买台二手机。”
　　她嘴里的糖嘎嘣嘎嘣响。
　　王姨从躺椅上起身，手里的蒲扇没停。她指了指玻璃柜的左边部分：“你的预算就看看这列吧。”
　　江肆壹嫌站着累，捞了把圆椅过来坐下。
　　“——未来三天，栖南市将持续高温多雨天气，特别是今天夜里，会出现大到暴雨，请各位市民……”
　　老式收音机次啦次啦播报着，江肆壹指了指一台白色的旧型号机：“就这个好了，一千二对吧。”
　　她说着拿出一沓现金，数出十二张往桌上放，又将剩下三四张放进口袋里。
　　王姨往手指上呸一声，然后开始数钱。
　　“行，没问题了，自己拿吧。”
　　她确认无误后将这些钱叠进抽屉里，继续躺下听着天气预报。
　　还时不时骂一句：“这天气预报真是越来越不准了，外头那大太阳就差把我眼睛给晃瞎，还下雨……”
　　江肆壹心满意足地原地开机，确认触屏之类的都没问题后，她回了句：
　　“就是，我就不信今天晚上下雨，一大清早的我开电瓶过来都差点热晕。”
　　王姨笑了声，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多送了她一把瓜子。
　　“你看起来还是学生啊，今天不用返校拿成绩单？”
　　“正要走，这不得先来买个手机嘛。”她笑了声，“走了哈，再见姨。”
　　这会儿才七点出头，拿成绩单的日子不用太早到校，规定九点后才算迟到。
　　时间绰绰有余，江肆壹边摆弄手机边慢吞吞往外走。
　　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一抬眸，顿了几下，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她电瓶车没了。
　　江肆壹往前走几步，左右来回看，愣是没看见一个车轮胎。
　　“……谁给老娘车偷了！？”
　　*
　　“小朋友，你先去学校吧，警察姐姐们都在调监控呢，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怕警察不处理，坐在椅子上的江肆壹硬是挤出了好几滴干巴巴的泪。
　　她只能点头，留下电话后走出警察局。
　　手机已经登上了微信，朋友徐媛发来的消息刷了屏。
　　【都快九点了你怎么还没到啊？买手机买到太空去了？】
　　【完蛋，包姐来了，你就等着挨批吧。】
　　挨就挨吧。
　　反正她都被骂习惯了。
　　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分钟到九点，这谁赶得过去？
　　江肆壹这么想着反而放松下来了。
　　忙了一早上肚子还空着，她慢慢悠悠沿着街道走，看见一家早餐铺的白烟升得高，加快了步子。
　　买了俩包子啃，她蹲在路边看导航，发现从这走到学校要一个小时，走到家要一个半小时。
　　最近的是公交车站，大概十五分钟。
　　“……”
　　他爹的。
　　这地方真是有够偏僻的。
　　想到自己兼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她咬着牙，硬是顶着烈日，埋头苦走了快二十分钟。
　　看见公交司机的那一秒，她从来没觉得对方这么亲切过。
　　终于费尽千辛万苦回了家，她没按空调遥控器，而是打开了风扇。
　　虽然她是这栋别墅主人的女儿，但也仅仅是个租客罢了。
　　夏天付电费、冬天付水费。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手机上徐媛还在持续轰炸她。
　　【完了，下学期高三咱提早开学一个月。】
　　【这才放几天啊？简直不拿我们学生当人看！】
　　这下江肆壹也有点崩溃，她还得去兼职，看来得少干一个月了。
　　正要回复，班主任就弹来一个电话。
　　接起后对方很严肃：“江肆壹，你现在连拿个成绩单都不乐意来是吧？”
　　“平时迟到也就算了，今天规定的是九点啊，这你都起不来？”
　　“包姐，我今天电瓶车被偷了，不信你跟我一起去警察局。”
　　“我去你个头！”
　　对方喋喋不休，训完一顿之后开始苦口婆心告诉她学习的重要性，最后又延伸到高考知识点。
　　江肆壹边嗯嗯胡乱应着，边将手机放在床头柜，开始打起瞌睡。
　　“江肆壹？你有没有在听？是不是睡着了？”
　　“嗯嗯。”
　　“……”
　　电话终于被挂断，得以清静的江同学被子一盖，直接埋头睡了过去。
　　直到晚上七点，保姆阿姨才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姐，先生喊你下去。”
　　啧。
　　江肆壹躺了半天才慢悠悠起身，走到楼梯转角，她脚一顿，又先回房间整了行李。
　　李南等了快一个小时都没见人下来，皱眉：“她在干什么？”
　　“先生，小姐在整行李。”
　　这回男人倒笑了，像是有件天大的好事砸中他脑门。
　　他点了支烟，嘴脸丑恶：“既然她那么想走，就连人带行李扔出去吧。”
　　黑夜比咖啡还要浓厚。
　　江肆壹走前和李南大骂一场，骂对方是个不要脸的凤凰男，诅咒他马上猝死，下辈子投胎成只苍蝇。
　　男人向来骂不过她，脸被气得通红，只能叫阿姨快点关上门。
　　少女单薄的背影被雨水打湿。
　　她拉着行李箱，压过地面，吱嘎吱嘎响。
　　能去哪儿，江肆壹自然是不知道的。满天大雨拍打着她的脸，到最后有些麻木，只能寄希望于朋友徐媛身上。
　　从口袋掏出手机，她擦了又擦屏幕上的水珠，正组织着语言不知如何开口。
　　附近路灯就闪烁几下，跟闹鬼似的，暗了又亮。
　　江肆壹同学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妖魔鬼怪。
　　她捏紧手机，想着还是先离开这鬼地方吧，步伐加快着，连带着身后的吱嘎声也越来越响。
　　不知吱嘎了多少声，终于，行李箱像是再也无能为力，
　　哐一下劈成了两半。
　　江肆壹抬头望天，寻思刚才也没有雷啊。
　　沉默了很久，她最终还是蹲下来细细收拾。
　　毕竟这些是她全部家当。
　　忽然间，伴随着雨声，有人唤了她名。
　　江肆壹瞬间汗毛直立。
　　女生整理的手顿了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半晌，她鼓起勇气，偷偷往身后瞄了一眼。
　　就见艰难维持亮光的路灯下，站着一名女人，正撑伞。
　　江肆壹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从她的视角来看，对方一头长发正没在黑夜里，面上忽明忽暗，打量不清五官神情。
　　撑伞的那只手倒是很稳，任雨怎样大，都不曾摆动一下。
　　越看越像鬼。
　　江肆壹差点双腿一软，膝盖磕地面。
　　好在她稳住了心神，正想吼一声你谁啊，就听对方又轻轻喊了她的名字。
　　“江肆壹。”
　　扑通。
　　这下是真跪地上了。
　　对方似乎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这会儿，江肆壹才看清了女人的面容轮廓。
　　有点眼熟。
　　她直起身眯了眼，视线被雨幕遮挡着，只能意识到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于，记忆深处被划了道口子。
　　她想起来了。
　　这是隔壁沈阿姨家的女儿。
　　她不是在国外吗，怎么回来了？
　　仅仅只有几步距离时，沈时雾忽然停下脚步。她双眸细长，眼尾上扬，后来的江肆壹查过资料，说是桃花眼。
　　“跟我走吗。”
　　这一晚的雨到底有多大，江肆壹已经估摸不准了。
　　她只记得自己咽了口苦涩，鼻子很酸。
　　“愿意的话，就自己过来。”
　　女声如山间溪水潺潺，引着她，要到温暖地带去。
　　也许是因为浑身湿透实在难受，她的双腿有了动静。脚步声被地面吞噬，她走得很轻，像是怕恍然一梦境。
　　雨终于小了。
　　其实并没有，只是因为她头顶有了伞。
　　面上的雨水被擦拭干净。
　　江肆壹听见面前人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一个绝对称不上熟悉的女人带回了家。
　　江肆壹看着保姆跑了好几趟，才万分不容易地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拾进了屋内，她微微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感到抱歉的时候。
　　“先去洗澡吧。”沈时雾带着她上楼，又很贴心地拿来了衣服，“暂时穿我的可以吗，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虽然江肆壹是有点叛逆，但也没到不识好歹的地步。
　　她点头后接过，还道了谢。
　　女人似乎笑了声，随即道：“我在楼下等你。”
　　冲了个热水澡，浑身舒坦不少。头发刚干一半，江肆壹就放下吹风机，踩着拖鞋往楼下走。
　　沈时雾正看着电脑，见人下来，对那头说了句英文，便合上放置一旁。
　　“过来坐。”
　　她都这么说了，江肆壹便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
　　“有什么想问的吗？”沈时雾抿了口茶润嗓子。
　　江肆壹看着，想说你再喝小心晚上睡不着觉，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开口道：“你干嘛要把我接到你家来？”
　　对方挑眉：“还认识我？”
　　江肆壹作为不折不扣的颜狗，从小到大只要长得好看的她都有印象。
　　而沈时雾这种程度的，她能记进棺材。
　　“记得，你是沈阿姨的女儿，”女生想了想，补充一句，“我小时候好像还吓过你。”
　　那时候母亲还在世，江肆壹同学比现在还调皮，从小就是一股清流，上蹿下跳，贪玩得很。
　　见隔壁住了个大自己六岁的漂亮姐姐，嚯，那更来劲了。
　　经常戴着小学义卖活动淘来的面具装神弄鬼，就为了引起对方注意。
　　后来被母亲训了一顿，这才老实了点。
　　再后来。
　　母亲去世了。
　　隔壁的漂亮姐姐也去了国外，不曾回来。
　　思绪被女人的淡淡笑声打断。对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比明月还要柔亮。
　　“那你现在是比以前乖巧了，还是更顽皮了？”
　　这话过后，江肆壹没吭声。
　　想到自己在学校天天吃处分，她选择闭嘴不回答。
　　“看来是后者。”
　　听到这句，女生沉默想着。
　　所以呢，是不是要赶我走了？
　　然而沈时雾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没关系。”女人揉了揉她的脑袋，手心因其发丝还没干而沾染上几分湿润。
　　“以后有人给你兜底了。”


第03章 
　　兜底这个词，自母亲离去，漫漫人生中再无谁提及。
　　沈时雾没问她愈发叛逆的原因、也没同班主任一样苦口婆心劝告。
　　她很坦然地接受，然后告诉她没关系。
　　江肆壹只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眨了好几下，睫毛跟着抖动，像小蝴蝶。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但她想不明白。
　　从小到大对她好的人屈指可数，孤独惯了，忽然冒出个沈时雾，还说这些话。
　　她无措、疑惑，且仅凭幼时记忆，并不足以让自己对其建立起信任。
　　“一定得有个理由吗。”沈时雾还真思考了会，随后道，“觉得你可爱，就想帮忙，不行吗？”
　　这话不假。
　　她是真觉得对方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江肆壹憋了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倒是把脸给憋红了。
　　半晌，她正了神色：“我很认真地在问你。”
　　这话过后，沈时雾在心底叹口气，说了实话：“江阿姨和我母亲是好朋友。”
　　之后的话便不言而喻了。
　　这样啊。
　　看我可怜，所以想给予帮助么。
　　江肆壹不由闷闷想。
　　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她在，自己定不会像只流浪狗，居无定所。
　　“反正你就在这安心住着…”沈时雾正说着却被无情打断，她听见女生开口：
　　“高中一毕业我就会搬出去。”
　　“要是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你花钱，我也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她说得不容拒绝，严肃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而沈时雾只是看着她，神色分外平静。直到对方噼里啪啦又扯了一大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面上挂了点笑。
　　有时候江肆壹卡壳了，突然忘记自己要讲什么，她还会安抚：“不急，慢慢想。”
　　然后继续抿着笑意。
　　“好了，暂时就这些吧，”她舔舔唇，说得嘴巴都有点干，就见沈时雾单手托着下巴正瞧她，“说完了啊。”
　　“嗯，完了。”
　　女人起身离开，回来时手上端着一杯水。
　　“喝吧。”
　　江肆壹经常想些有的没的，这会儿她纳闷怎么不给自己喝茶呢。
　　她接过玻璃杯后，道了声谢。
　　也许是捕捉到了对方的视线，沈时雾温柔道：“年纪太小不能喝茶，晚上会睡不着觉。”
　　呵。
　　这事儿还分年龄的？
　　江肆壹才不相信她的狗屁话。
　　喝完一大杯后，她干涩的嗓子好多了，困意来袭，她有点儿想睡觉。
　　“那我住哪间房啊？”
　　“二楼除了我的卧室，随便挑，都打扫过了。”
　　看着女生“哦”了一声就要往楼上走，沈时雾及时开口：“等一下。”
　　江肆壹回头愣愣：“怎么了？”
　　女人从一楼浴室出来，手上拿着吹风机，走去环住了对方的手腕。
　　“头发得全吹干。”
　　当晚，江肆壹闻着陌生洗发露的味道，很早就睡过去了。
　　然而半夜三点她就再度醒来，且无论怎样都无法再次入睡。
　　也许这就是昨天从早上睡到晚上七点的报应吧。
　　她默然盯着天花板，最后认命地开始玩手机。
　　班级群刷了一堆消息，大多都是在为提前开学而鬼哭狼嚎。一想到这个她就无奈，只干一个月的暑假工哪家店要啊？
　　找不到兼职，自己就没钱。
　　没钱…她怎么还沈时雾的债？
　　于是她烦躁着，睁着眼直到天明。
　　隔壁房间，沈时雾同样没入睡。
　　“你要照顾好小肆，知道吗？”沈母在国外，此刻正和女儿视频通话。
　　“这当然，”女人应着，手指点着桌面，“但我有个疑问。”
　　“江阿姨走时就没留点什么？比如说遗产。”
　　“全被李南个王八蛋吞了呗，”沈母提起这个就来气，“小肆再怎么叛逆，也是个孩子，心眼能有他多吗。”
　　沈时雾眼底暗了暗。
　　“你江阿姨在世时帮过我几次大忙，要不是我身体不好，不能飞长途，我就回来亲自养小肆了。”
　　“我养着你还不放心啊？”
　　沈母笑起来，眼睛弯着很慈祥，“好，你俩要好好相处啊。”
　　*
　　第二日，昨夜大雨已停，随之而来的是细密阳光。
　　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虽然江肆壹醒得很早，但她依旧窝在房间没下楼，洗漱完后就坐在床沿发呆。
　　沈时雾觉得十几岁的孩子都挺能睡，于是直到中午才轻轻敲响了她房门。
　　屁股都快坐麻的江肆壹终于听见屋外有动静，装模作样开嗓：“怎么了？”
　　女声很温柔：“起床了吗？来吃饭了。”
　　早就起床的江同学：“哦，等我十分钟吧。”
　　坐到餐桌旁，阿姨端了七菜一汤过来，极其丰盛。
　　江肆壹捏着筷子，实在太饿，忍不住道：“我吃了啊。”
　　沈时雾被她逗笑，无奈着：“吃吧。”
　　从昨晚保姆阿姨就觉得惊奇，这女主人怎么忽然领回来个小姑娘？
　　但再好奇也不能开口问。她看两人吃着，就对着沈时雾道：“小姐，那我先走了哈，傍晚我再过来。”
　　“晚饭不用过来做了，我们在外面吃。”
　　“这样啊，好的。”
　　江肆壹正吃得美滋滋，闻言抬眸露出疑惑。
　　“陪你去买衣服，还有些日常用品。”沈时雾解释。
　　“不用，我都带了。”江肆壹不想浪费钱。
　　女人一眼就看破她在想什么，于是假装不经意开口：“阿姨今早把你的衣服都晒出去了，结果。”
　　她突然停顿一下。
　　江肆壹咬着红烧肉，闻言问：“结果怎么了？”
　　“被鸟的排泄物光顾了。”
　　“……”
　　沈时雾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真假的。”江肆壹有点不相信，“它排那么准啊，全掉我衣服上了？”
　　“真的。”
　　她试图从对方的微表情中捕捉些什么，可面前的女人却做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
　　江肆壹戳了戳米饭，懒得再刨根问底。
　　而没再追问的代价就是，她刚吃完饭就被对方拉出了门。
　　车内，江肆壹侧眸看向正开车的女人，心里挺没底却还是硬邦邦开口：“我会自己付钱的。”
　　对方顺着她：“知道了。”
　　到了购物中心，她被身旁人带着进了店内。
　　自己上一次逛实体店还是在…记不清了，反正很久远。
　　“这两条裙子喜欢吗？”沈时雾朝店员摆手，示意她不用跟着，而后问女生。
　　两条都是碎花裙，只不过色系不一。
　　江肆壹其实心里是很喜欢这种风格的。
　　但念在钱包空空，她依旧摇头拒绝：“不怎么喜欢。”
　　沈时雾微微挑眉，然后就这么放回去了。
　　江肆壹有点不太自在，她轻声催促：“随便买件便宜的就行了，我在学校都穿校服。”
　　穿校服是她上学时为数不多遵循的校纪校规。
　　周遭人来来往往，沈时雾看出了对方的窘迫不安。她嘶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什么，之后道：“江阿姨有将一小部分遗产赠与我母亲。”
　　她慢慢抚平着对方心里的一切负面情绪。
　　“所以我给你花钱是理所当然的，明白吗？”
　　提起母亲，江肆壹眸光动了动。
　　随后她终于找对了重点：“遗产？”
　　事实上沈母并没有拿一分钱，而沈时雾之所以骗她，有两个原因。
　　一是为了让江肆壹放心花钱，安心长大。
　　二是为了提醒她，还有遗产这东西。
　　女人点头，觉得这事以后再讲也不迟，就先挑了一堆衣服去结账。
　　“在发什么呆？小心别跟丢了哦。”
　　在这儿能丢什么？更何况她又不是幼儿园小孩。
　　江肆壹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您好，一共是两千九百八。”
　　多，多少？
　　快三千？
　　江肆壹看着对方平静地付了钱，企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没事，她花的都是我妈的钱。
　　这是自己应得的。
　　这么想了一路，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终于开始不再顾忌钱的问题。
　　“那我以后想要什么，你是不是就给买什么？”
　　沈时雾含笑：“嗯，星星也给你摘。”
　　江肆壹侧了头，轻哼一声。
　　她才不要星星。
　　其实钱她也不需要太多，够用就好。
　　她最盼求的，还是爱。
　　后来她们又走进一家内衣店，江肆壹同学坦然走进去，出来时倒有些红了脸。
　　沈时雾看着她：“不必有贴身衣物羞耻，买这些这很正常，知道吗？”
　　母亲去世得早，关于这方面从来没人教过江肆壹，都是她自己慢慢摸索着了解的。
　　女生应了声，转而道：“我想喝奶茶。”
　　她初次主动开口索要，即使只是一杯奶茶，沈时雾也挺开心的，觉得自己这养孩子的任务取得了飞跃进步。
　　正是暑假，几乎每家店内都人满为患，奶茶店也不例外，没有空位。
　　沈时雾在外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将几大袋子放于江肆壹脚旁：“想喝什么？你在这乖乖等着，我去买。”
　　女生报了个名字，之后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百无聊赖地开始玩起手机。
　　“我去，江肆壹！”这声音，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徐媛就住在购物中心附近，经常大白天过来觅食，看到江肆壹的那一秒有些震惊。
　　她勾着一袋炸鸡柳过来，香喷喷的，馋得女生有点儿饿。
　　“要不要来一口？”
　　“算了。”
　　她等会让沈时雾给买。
　　徐媛边吃边打量她：“你今天怎么没去兼职？”
　　当扫到其身旁一大堆袋子时，她更惊讶了：“你中彩票了？”
　　江肆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档子事。
　　她摸了摸鼻尖，含糊道：“说来话长，等开学了再和你讲。”
　　徐媛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拉着她就要跑：“去不去抓娃娃？”
　　“不去。”
　　“嗐，你就陪我玩会儿嘛，就那家店，走几秒就能到。”
　　奶茶店内可以说是顾客爆满，江肆壹朝里望去，发现沈时雾还在等着。
　　她算算时间，估摸只玩几分钟，然后再跑回来坐着，对方应该也发现不了。
　　于是江肆壹就这么拎着一堆袋子跑路了。
　　她还算有点良知，边走边和徐媛说：“我就换十个币，玩五把啊。”
　　“知道了知道了。”
　　店员摇奶茶的手哗哗哗，很快就做完了沈时雾的那杯。然而当女人往店外走时，她脸一下子就沉了不少。
　　因为江肆壹跑了。


第04章 
　　抓娃娃店内音乐长扬，混着人声，可热闹。
　　徐媛要分她二十枚游戏币，而江肆壹则摆着手，依旧坚持：“我真就抓五把。”
　　对方切一声，说好吧，然后自顾自玩去了。
　　想着速战速决，女生挑了个机器就投下两枚币。
　　就抓娃娃这游戏，是真会上瘾。特别是技术极差，半天抓不到一只的那种，可谓越挫越勇。
　　于是江肆壹挫着挫着，手头上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币全给挫没了。
　　店还挺大的，她正四处寻找着徐媛的身影，想告诉对方自己先走一步。结果刚转身，一只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手很白，都有点病态，正端着一盒币递到自己眼前。
　　江肆壹恍惚一瞬，想到什么，心虚着就不敢再抬眼了。
　　那只手晃了晃，里边的游戏币发出清脆声响，伴随着好听的女声：“不玩了吗？”
　　江肆壹这才抬眸。察觉到自己有点儿像做贼的，她清了清嗓子，神情不怎么自在：“你，你那么快就买完了啊。”
　　这才几分钟。
　　沈时雾好像一点也不生气，眸子里没半分恼怒，就连说话也如平常般心平气和。
　　“店员做的快，我没等太久。”
　　“哦……”
　　正要*承认罪行，奶茶就被送到了自己眼前。对方似乎不需要她批判自己的过错，只说着：“天气太热，一下子喝太凉肚子会难受。”
　　“所以没加冰。”
　　江肆壹咬着吸管，嗯了一声。
　　“所以真的不玩了吗？”沈时雾替她理了理发丝，“姐姐这还有很多游戏币。”
　　姐姐。
　　女生喝着奶茶，舌尖有点麻麻的。嘶，应该是店员不小心误放了一块冰进去，被冻的吧。
　　她咽下椰果，表示抗议：“谁允许你当我姐姐了。”
　　她生命中唯一的亲人只有母亲。
　　除此之外，谁也别想和她套近乎。
　　沈时雾也不急，把手叠在背后，微微俯身：“那我现在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江肆壹同学，可以允许我当你的姐姐吗？”
　　也许是对方实在太好说话，也有可能是知道了对方拿了母亲的遗产，江肆壹的叛逆味儿又溢出来了。
　　她头一扭，开口就是：“我不允许。”
　　沈时雾装作很苦恼：“这样啊，那要姐姐怎么做，你才肯认我呢？”
　　“……”
　　“看你表现吧。”奶茶甜滋滋的，江肆壹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话开始多起来，甚至指着一台机器，“我想要这个娃娃。”
　　“好，”沈时雾笑一声，“姐姐给你抓。”
　　也不知对方到底买了多少游戏币，反正到最后江肆壹抱着两大袋子娃娃沉默了好久。
　　徐媛在另一边也玩得挺高兴，不过到最后也只抓了仨。她兴冲冲回过头来找江肆壹，见到对方成了玩偶大户时，差点惊掉下巴。
　　不对劲。
　　还有一点也不对劲。
　　江肆壹身旁站着的女人是谁？
　　徐媛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有些时候对方不愿意说，作为朋友自然也不会非要个答案。
　　她在原地犹豫一会儿，还是先离开了，走时给江肆壹发了消息，说家里有事。
　　女生收到消息后也没多想，回了个表情包。
　　这一趟也算满载而归，空着手出门，吃完饭回家时手上多了七八个袋子。
　　下车后，她看着对方一手拎三四个袋，没想几秒就过去帮忙。
　　沈时雾就挑了两个相对轻的递给她。
　　还真有点重。
　　江肆壹看着对方稳当的背影，切了一声。
　　看着清瘦，还挺有劲。
　　到家后她有点累，坐到沙发上开始吃沈时雾买的鸡柳。怕对方有洁癖，她还吃得格外小心，就怕掉渣。
　　“味道不好吗？”女人见她吃得慢，靠过来问道。
　　“还好。”江肆壹手顿了顿，然后转头：“你要吃吗？”
　　“你吃，我不和小朋友抢吃的。”
　　“……”
　　她今年都十七了！还有几个月就要成年了，还小朋友呢。
　　江肆壹眼神有点哀怨，继而道：“我马上就十八了，别叫我小朋友。”
　　沈时雾随意靠着沙发，闻言问：“你什么时候生日？”
　　“一月三号。”
　　女人点头：“那是快了。”
　　“也就是说，你明年要高考了，对吧？”
　　江肆壹觉得嘴里的炸鸡柳瞬间没滋没味了。
　　她试图转移话题，又想着最好能堵住对方的嘴，便晃了晃手中的油炸食品：“你真不吃啊？好好吃的。”
　　沈时雾向来不碰这些，包括奶茶。
　　但此刻她看着女生闪着光的双眸，鬼使神差道：“吃一口吧。”
　　江肆壹计谋得逞，见对方细嚼慢咽着，问道：“味道不错吧。”
　　“嗯，不错，”沈时雾点头，随后继续上一个话题，“是要高考了吧？”
　　“……”
　　女生见躲不过，就只能应了：“对。”
　　沈时雾若有所思，她知道对方成绩差，就想找个舒适的切入点，至少不让对方觉得反感抗拒。
　　谁知下一秒，这小姑娘就开始叽里呱啦自爆——
　　“高考七选三，我选的政史地。”
　　“我数学烂，语文还行，靠作文拉分。”
　　末了，她如同开会总结般说了句：“嗯，反正高考得废。”
　　沈时雾算是明白了，这孩子要么不说话，一开口那就是完全停不下来。
　　她闷出声笑，随后安抚：“没事。还有时间，我慢慢教你。”
　　此刻的江肆壹同学显然还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可怕，甚至还觉得沈时雾这人真挺好。
　　有一种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美感。
　　但她就个语文作文能看，其余的称得上是污染老师眼睛的一把好手。
　　江肆壹想了想还是道：“算了吧，我已经放弃了。”
　　“你不打算考大学了？”
　　“考不上，我们这高考分数线太可怕，还不如早点去上班打工。”女生碎碎念着，鸡柳都冷了，她戳了好一会儿才吃进嘴里。
　　沈时雾沉默着，很久都没开口。
　　干嘛，是自己自甘堕落把她给惹毛了？
　　江肆壹在心里猜测着，还有点想见识这人生气是什么模样。
　　又过了一会，沈时雾终于有了动静。
　　“江阿姨若还在世，她肯定不希望看见你自暴自弃的样子。”
　　靠。
　　江肆壹顿了顿，连带着眼眶都有点红。
　　搬出我妈来了是吧。
　　她吸吸鼻子，嘴硬着：“谁说的，她只要我开心就好。”
　　沈时雾见她这模样，心想下次还是别用这招了，凑过去近似哄着：“好，不提高考的事了。”
　　她看了眼时间：“要先上楼休息吗？”
　　江肆壹没应，就这么低头无言上了楼。
　　一楼客厅，沈时雾盯着虚无，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
　　一晃眼就到了提前开学的日子。才八月，可怜的高三生们就得顶着烈阳顽强上学。
　　奔驰车影掠过种满香樟树的长道，投下几片影子。
　　半个暑假过去作息彻底混乱的江肆壹同学，此刻正抓紧时间补觉。
　　“快到学校了，江同学。”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对彼此也熟悉不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时雾对她的称呼改为了“江同学”，只偶尔喊她小朋友。
　　江肆壹认命地睁了眼，开始睡眼朦胧地打量窗外。
　　扫描完毕。
　　“还能睡两分钟。”
　　说罢，她又迅速睡死过去。
　　沈时雾无奈摇着头，车子很快跟随校领导指引开进了学校，又一路到了寝室底下。
　　到这会儿江肆壹才彻底清醒。
　　按理来说，为了防止出现堵车情况，家长不能进寝室，放下孩子和行李就得马上离开。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灵活的，这压根就没多少人遵守。
　　而天天吃处分的江肆壹同学在这点上却出乎意料听话。
　　她取下行李箱和大包小包，像个进城打工的，对着沈时雾挥手：“拜拜。”
　　女人挑眉：“赶我走啊？”
　　“没有，只是因为我习惯独立做事了。”江肆壹拎着对方给自己新买的行李箱，拔腿就要上台阶。
　　完了，有点重。
　　她喘着气，每走上一层阶梯就得停顿一会儿，到最后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学校——
　　寝室前边你非得修个台阶干什么？
　　而沈时雾则靠在车前，双手抱怀看着对方，像是在赏一出好戏。由于太过出众的外形，还引得路过之人连连回头。
　　终于，江肆壹给自己扇着风，有点吃不消了。
　　她以前可没这么虚，肯定是在沈时雾家里躺了一个月，给躺废了。
　　女生额上冒出一堆细密汗珠。
　　她有点不自在地开口：“要不，要不你还是来帮我一下吧。”
　　可怕，这女人太可怕了。
　　江肆壹眼睁睁看着沈时雾单手拎着她的行李箱，步伐轻盈地上了三楼。
　　然后又下来，将她那装着被子枕头、能压死人的一大个收纳袋给搬上了楼。
　　做完这些，她也只是微微紊乱了气息，对比自己的丢了半条命，再无其余异常。
　　“帮我递个钩子，就那个挂纱帘的，对。”震惊过后，江肆壹打算让她见识一下自己的能力。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沈时雾飘来了句：“你是不是把钩子挂错位置了？”
　　“……”
　　功亏一篑。
　　嘶，今天怎么回事。明明以往的开学日，她对于这些完全是手到擒来的。
　　嗯，肯定是多了个沈时雾的缘故。
　　她只能拆了重挂，结果余光却瞥到舍友们正盯着女人不移眼。
　　那几道灼热的目光，使得她的手忽然顿了顿。
　　“怎么了？要不我来吧。”
　　“不要。”
　　女生说得凶巴巴，开始重新和手中东西决斗。
　　沈时雾不明所以，看着对方算不上好的神色，以为她是被整烦了，就安慰道：“没事，慢慢来。”
　　“还有我在。”
　　江肆壹“哦”了一声，看似冷漠，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不少。
　　一个小时后，直到舍友都接连离开了，这项工程终于得以落幕。
　　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正顺势躺在床上休息，就见沈时雾慢慢从寝室外走进来。
　　“我们江同学真是特别厉害啊。”
　　江肆壹真以为是在夸她。
　　但突然来这么一句，她倒有些不好意思，正想摆手说：“挂个帘子铺张床而已，很简单的。”
　　就听对方红唇轻吐，续了之后的话：
　　“连寝室的处分公告栏上都写满了你的名字。”
　　“我数了数，”她愈发靠近，“足足有二十七个。”
　　虽然对方面上依旧温柔笑着，但向来肆意妄为的江肆壹同学，却依旧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
　　压迫感。


第05章 
　　江肆壹看似浑身是刺，实际上比谁都没安全感。
　　她睡上铺，片刻后侧了身，声音闷闷：“所以呢。”
　　“我本来就是个问题学生。要是你也不想管我，现在说还来得及。”
　　沈时雾看着对方的后脑勺，轻轻摇头。
　　这是炸毛了。
　　这让她想起自己曾养过的一只猫，性格也很顽劣。但有时候不开心了，给个猫条就能哄回来。
　　最后她在包里找到了一颗糖。
　　“我要是真不想养你，早转头走了。”沈时雾说着，曲起手指敲了敲木床护栏。
　　江肆壹慢吞吞地坐起身。
　　“张嘴。”
　　下一秒，甜腻的葡萄气息扑鼻。
　　直到齿间咬到那颗硬糖，她才反应过来。
　　再一抬眸，就是沈时雾看着自己，眼里盛满笑意。
　　“吃了我的糖，就得跟我绑在一块了。”
　　“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不管你。”
　　她抚上对方的脑袋：“记住了吗？”
　　其实沈时雾一开始没想说这些话。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人生很长，到了某个转折点，就算是二人分离，也很正常。
　　但她看着江肆壹微微蜷缩的背影，孤独而倔强，心里忽然就轰地软下去一块。
　　算了，什么转不转折的。
　　既然这孩子当下给自己养了，那就得负责。
　　江肆壹没有安全感，那就由她来给。
　　嘎嘣。
　　女生咬碎了嘴里的糖。
　　甜味愈加蔓延，她听见自己低低应着：“嗯。”
　　“记住了。”
　　*
　　既然东西整理完毕，沈时雾就真该离开了。
　　她上车前对女生道：“能动嘴就别打架，要是真打架了，注意点别伤着自己。”
　　江肆壹想说自己最近挺乖的，距离上一次干架还是很久之前。
　　但想了想她还是转而道：“哦，知道了。”
　　沈时雾坐进车内，降下窗：“尽量听话点，周五我第一个来接你。”
　　后半句话像在哄刚离开家上一年级的小屁孩。
　　江肆壹移开了视线，摸摸鼻尖：“我自己坐公交回家也行。”
　　反正她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不行，丢了怎么办？”
　　“……滚。”
　　沈时雾又忍不住笑了。
　　江肆壹看着，在心里吐槽：
　　天天对着我笑干嘛？小心法令纹满天飞。
　　直到奔驰车影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江肆壹才抬腿往教学楼走。没多久，背后就有身影快速冲上来：“江肆壹！”
　　徐媛早饭还没吃完，嘴里还嚼着奶黄包。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江肆壹想了想：“有人送。”
　　对方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江肆壹微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往班级走，结果谁也没注意时间。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你俩，走廊站十分钟再进来！”
　　这节课是班主任傅静的，她教语文，平日里大家爱喊她包姐，因为她爱吃包子。
　　江肆壹和徐媛并排站着，后者抓紧时间吃早餐。
　　她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小声道：“哎，你说我送个奶黄包过去，她会不会放过我俩？”
　　这个年纪的孩子，和朋友说话时笑点一般都很低迷。
　　所以江肆壹没忍住笑出声：“包姐会让你连人带早餐滚出来的。”
　　徐媛也被自己的想法蠢到了，笑了好几下。
　　“咋了这是？乐什么呢？”
　　傅静不知什么时候幽幽靠了过来，一点声音没有。
　　“我刚才把大家的各科暑假作业都给收上来了，你们的呢？”
　　徐媛瞬间慌了不少，她写倒是写了，但全是只写了个答案，过程步骤一样没有。
　　她想着有总比没有强，就默默打开书包。
　　而江肆壹同学就显得沉稳多了。
　　她压根就不记得有作业。
　　傅静看着她稳如泰山的模样，了然：“你又没写是吧。”
　　江肆壹目视前方，也不吭声。
　　班主任叹口气，嘴巴一张一合又开始劝学。
　　女生听得耳根子都起茧了，她干脆屏蔽外界喧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时雾这时候在干嘛？
　　她名下那么多公司，应该很忙吧。
　　自己在家时她去公司的频率还算少，如今自己上学了，该不会天天泡办公室吧？
　　“江肆壹！”女声劈下来，如一道雷。
　　被喊了名字的江肆壹还在想。
　　那个雨夜里沈时雾也是这么喊自己的……
　　只不过温柔很多。
　　“你现在发呆的能力是愈发高超了啊。”傅静气得呱呱呱又开始训。
　　女生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应着，譬如：“好的老师。”
　　“知道了包姐。”
　　总之是明晃晃的敷衍。
　　不知过了多久，傅静嗓子都干了，终于让她俩进教室。
　　由于江肆壹和徐媛坐一块互相影响，于是从上个学期开始，二人的位置发生了巨大变化。
　　一个在最左，另个在最右。
　　平时下课想说个话都懒得走，只能隔着一群好学生开始面目狰狞地交流。
　　比如说现在。
　　她俩刚入座下课铃就响了，包姐最后说了几句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回了办公室。
　　徐媛瘫在座位上，手里捏着目测九十多张的卷子：“包姐让我重写！”
　　由于旁边同学还在做题，她非常有素质地用嘴型与人沟通，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边的江肆壹转着笔，也用嘴型回道：“她已经懒得管我了。”
　　正无声交谈着，后门忽然有人喊道：“江肆壹，有人找你！”
　　她回头，就见那儿站着几个女生。
　　为首的女生脸圆圆的，很可爱，正喊学姐好。
　　江肆壹有点疑惑：“我们…认识吗？”
　　圆圆脸声音小了不少：“那天体育课上我低血糖，是学姐你给了我两颗糖。”
　　江肆壹终于想起来了，她无所谓道：“没关系，小事而已。”
　　她自己也会时不时犯低血糖这个毛病，所以经常随身备糖。
　　圆圆脸面上浮了红，然后鼓起勇气：“那学姐，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徐媛趴在窗边吃瓜，闻言大吼一声：“可以！她愿意！”
　　随后就看见江肆壹投来一记眼神杀。
　　圆圆脸马上道：“好！那我在一食堂等你！”
　　说罢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蹭蹭蹭上楼了。
　　刚要婉拒的江肆壹：“……”
　　我杀了你徐媛。
　　“干嘛？免费的午餐你不吃我吃。”刚犯完贱的徐媛乐呵呵，手里拿着杯子打算去接水。
　　江肆壹陪她走到饮水机旁，末了说句：“和我这种差生扯上关系，只有弊没有利。”
　　徐媛听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那我呢？”
　　“你不一样，咱俩半斤八两，同流合污”
　　“……”
　　一食堂平时人最多，倒也不是菜有多好吃，只是对比别的食堂，勉勉强强能入口。
　　圆圆脸眼睛很尖，一看见人来了，就招着手。
　　她把饭卡给江肆壹：“学姐，你随便刷，想吃什么吃什么。”
　　江肆壹刚要开口：“真的不用了…”
　　徐媛就连人带卡一起推走，还不忘回头：“行，买完来找你啊！”
　　圆圆脸点了几下头，掩着雀跃回座位了。
　　“能省一顿是一顿知道不，更何况这是你应得的。”徐媛知道对方自己兼职挣钱，所以也非常设身处地为她考虑。
　　江肆壹一时间没说话。她捏着自己的饭卡，想到里边是沈时雾给充的钱，心情就忍不住好了些。
　　“对了，”徐媛憋了好久终于发问，“那天在娃娃店，你身旁那人是谁呀？”
　　江肆壹顿了顿，几秒后：“算是我姐姐吧。”
　　“你居然有姐姐。”她个当好朋友的都不知道。
　　“没有，不是亲的。”
　　看着队伍还长，江肆壹简略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徐媛表情称得上是丰富多彩。
　　“这是什么小说情节？”
　　江肆壹想用两张饭卡捶她脑门：“想哪儿去了？她拿着我妈妈的钱，理应养我的。”
　　“那她怎么不直接把钱全部给你？”
　　“有钱还没人管束，自由自在，完全是理想生活状态啊！”徐媛光是脑补就觉得惬意。
　　周围很吵，江肆壹当没听见她这番话，用胳膊肘推了推对方：“快排到你了，想想要吃什么。”
　　“我看看。”
　　看着前边人探头探脑，垫着脚挑着菜，江肆壹在心里想。
　　被沈时雾养着也挺好的。
　　至少，自己不用再对着墙壁说话了。
　　到最后江肆壹还是刷了自己的饭卡，因为两颗糖换一顿饭，她纯粹觉得没必要。
　　圆圆脸接过卡全然不知，只招呼她们快坐下。
　　江肆壹第一次体会到吃饭被人包围是什么感受。
　　圆圆脸朋友众多，带了五六个姐妹，而大家性格都很好，一人说话无数张嘴应和的那种。
　　说吵也不吵，只是平时身旁只有徐媛相伴，江肆壹不太习惯。
　　“学姐。”圆圆脸忽然凑近。
　　“嗯？”
　　江肆壹低眸，就见一小封淡粉色的信被身旁人递了过来。
　　周围人还在唠嗑，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圆圆脸这会儿连话都差点说不利索了，声音轻轻：“学姐，这是给你的。”
　　对于徐媛来说，这顿饭吃得别提有多开心了。
　　“那几个学妹特别可爱，我说啥她们都能接。”她看着江肆壹心不在焉的模样，“怎么了，神游天外了？”
　　“没事，中午不是要默写吗，我在想怎么打小抄。”
　　“哟，您老平时不是倒头就睡直接不交吗？要做好学生啦。”
　　江肆壹双手插着口袋，赏了她一个滚字。
　　而当摸到那封信时，她觉得有些烫手，指尖缩了缩。


第06章 
　　从食堂走至教室，要绕过一整个体育馆。
　　太阳实在太烈，走了没几步，江肆壹觉得浑身都汗津津的，难受得很。
　　她开始怀念每天窝在沈时雾家里的日子。
　　推开教室门，班里已经开了空调。
　　徐媛如饿狼扑食，连滚带爬蹲在了空调前，江肆壹则矜持一些，直径回到座位拧开了矿泉水。
　　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塞进了课桌里。
　　高三生是没有午休的，铃一响，历史老师就抱着卷子到达了战场。
　　“来，快点往后传啊，二十分钟后交上来。”
　　全是填空，那些知识点江肆壹一个没背，所以她这时候就只能撑着下巴发呆。
　　她的座位靠窗，能看见淡蓝的天挂着几大团被风吹动的白云。
　　天气真好。
　　也不知道沈时雾坐在高楼办公室内，有没有空抬头望天，赏赏风景。
　　周围都是落笔沙沙声，就她无所事事。历史老师正批着隔壁班的检测卷，眼也不抬一次。
　　于是胆大包天的江肆壹，拿出了偷带的手机，想给对方发消息。
　　但她盯着聊天框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没发出一条消息。
　　算了。
　　“江肆壹！”
　　“咚——”
　　手机落地声音极大，一声重响引得全班人朝她望来。
　　江肆壹听着步步紧逼的脚步声，又看了眼安详躺在地上的手机，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呵。
　　又捅一篓子。
　　办公室内冷气打得足，江肆壹有点冷，缩了缩脖子。历史老师把人和东西全交给了傅静，自己赶回班级收卷子。
　　“一部手机、一封情书。”班主任放下茶杯，神情很严肃，“哦，还有一张空白试卷。”
　　江肆壹听着，开始数自己又违反了多少条校纪校规。
　　“这刚开学你不闹点事出来，就不舒服是吧？”
　　傅静作为班主任，自然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心里也挺心疼这孩子的，所以平时能劝告就不批评。
　　但今天这实在是过分。
　　又是携带电子产品、又是早恋的，成何体统！
　　“喊你家长来吧，我亲自和她谈谈。”
　　“…我没家长。”
　　她以为傅静是忘了这一茬，谁知对方道：“怎么没有了？你姐姐都加我联系方式了。”
　　傅静边说边点开微信给她看。
　　熟悉的头像就这么映入眼帘——
　　是沈时雾坐在海边的一张背影照。
　　“她说是你表姐，一开始我还以为诈骗呢。”她边说边锁了屏幕，再次确认道，“是你姐吧，不是骗子吧？”
　　江肆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情绪。
　　她点头，嗯了一声。
　　“行，我让她等会儿过来。”
　　“我姐她很忙，没时间的。”
　　傅静打字飞快，消息哗一声发出去后，她才道：“你拉倒吧，她刚加我的时候就说随时有空。”
　　“……”
　　沈时雾来得很快。
　　高跟鞋落地声由远及近，门被刺啦一声推开后，进来的女人先看了眼江肆壹。
　　确认对方情绪不算特别差，她才看向老师，开口道：“抱歉老师，我来晚了。”
　　傅静看见她的那一秒晃了神。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年轻。
　　“不晚不晚，先坐吧。”
　　沈时雾看了眼站着的江肆壹，又挪了把椅子过来，轻声道：“坐着。”
　　也许是站着实在太累，江肆壹这时候倒很听话，很快就坐下。
　　“具体就这么三件事儿，嗐，江肆壹姐姐啊，你得好好管教一下你妹。”傅静叹口气。
　　沈时雾听后点头：“好。”
　　都到这程度了，她也没批评责骂一句，只是淡淡应付着。
　　这让全程低着脑袋的江肆壹感到意外。
　　直到要离开时，沈时雾才又多说了一句话：“老师，这封情书我能带走吧？”
　　“当然，给你。”
　　走廊上很安静，各个教室门都紧闭着，没人出来。
　　江肆壹跟在她背后，觉得这人还挺高，能遮阳。正悄悄打量着，女人却忽然站定。
　　不好。
　　虽然急刹车了，但她的脑袋还是撞上了对方后背。
　　肩膀被一双手扶住，江肆壹揉了揉额头，听见女人嗓音透着笑：“被老师训傻了？”
　　她哼一声：“才没有，我都习惯了。”
　　沈时雾指尖捏着那封信，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封情书，姐姐帮你保管。”
　　“不行，还给我！”
　　她还得物归原主呢。
　　走廊上阳光直洒，带着温热的风吹起沈时雾的长发。
　　她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江同学，不能早恋哦。”
　　“我没早恋！”
　　刚才在办公室，傅静将这封情书拆了拿给沈时雾看，后者只是扫了几眼就将纸叠起来。
　　这不在意的样子，江肆壹还以为她不会深究呢。
　　“但有人想和你早恋。”
　　沈时雾替她理了理校服领口，女人垂眸时睫毛很长，又被阳光照得很亮，闪着一层银色。
　　“所以说我得去找她说清楚嘛，你把情书没收了，我怎么还给人家？”
　　“这样啊，也是。”她直起身，有些赞同意味，轻轻柔柔道：“那就现在吧，我陪你去。”
　　“……”
　　圆圆脸也许是怕情书丢了或者被别人看到，没写自己的名字，只哗啦啦写了一堆表达爱慕的句子。
　　而江肆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她哪个班的，就只能硬着头皮将徐媛喊出来了。
　　后者正愁上课枯燥乏味，出来时险些笑出声。
　　结果冷不丁看到江肆壹身后的沈时雾，她恭恭敬敬喊了声：“姐姐好。”
　　沈时雾也应了声：“你好。”
　　而江肆壹用手遮着眼，走至两人中间嘶了一声：“这天怎么那么热？”
　　刚嘟囔完，身旁就闪过个人影，沈时雾抬手那瞬间，阳光一下子被遮了不少。
　　“你站里面。”
　　江肆壹哦了一声，乖乖挪了位置，觉得这大热天的似乎也不怎么恼人了。
　　她终于想起来正事。
　　“中午请我吃饭的学妹是哪班的来着？叫啥。”
　　徐媛想了想道：“她们几个应该都是同班的吧，那就是高一二班。”
　　“叫啥我也不知道，人家不是只逮着你聊嘛。”
　　江肆壹总觉得这会儿阳光大了些，又铺天盖地来了。她纳闷往左边看了眼，就见女人神色不变，连眸中的柔意都没跑半点。
　　她只能道：“走吧，高一二班，在对面那栋教学楼。”
　　这时候都在上


第一节 课了，由于开着空调，一路上每个班的门窗都呈紧闭状态，连窗帘都拉着，没有一只蚊子是能飞进去的。
　　找到班级后，江肆壹顿了顿，随后喊徐媛开门：“你跟那群学妹关系好，你去喊人。”
　　“行行行。”看在不用上课的份上，她很干脆答应了。
　　很快，圆圆脸就羞着脸跑出来了。
　　江肆壹怕人难堪，就先让其余二人站楼梯转角去。
　　“学姐，你找我吗？”
　　这条走廊同样也很寂静，江肆壹将那封情书还给她，尽量委婉着：“抱歉，你很优秀，但我现在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圆圆脸眼睛一红，马上要哭出来。
　　江肆壹心想不好，翻着口袋企图寻找纸巾，却一无所获。
　　而眼前的女生已经落了好几滴泪，她想再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就听见沈时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早恋不可取，先好好学习吧。”她说着从包中拿出纸巾，递给圆圆脸。
　　对方以为她是老师，面上特别慌张，连纸巾都不敢接就跑进了教室。
　　连带着那封情书也忘了拿。
　　江肆壹低头一看，而后朝沈时雾微笑：“都怪你，把人给吓跑了。”
　　女人闻言道：“嗯，都怪我。”
　　话语间她轻而易举将那封信勾了过来。
　　“既然她忘拿了，那么依旧没收。”
　　她看着江肆壹的神色，补充了句：“成年那天就还给你。”
　　女生咂咂嘴：“行吧。”
　　上午刚走，下午就又得赶回来处理自己这些事。江肆壹也不是个狼心狗肺的，她让徐媛先回了班，自己则送沈时雾到了一楼。
　　“小朋友，你该回去上课了。”女人按下车钥匙。
　　江肆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那个，其实你可以不用过来的。”
　　她以前犯了那么多事，李南个狗东西一次没来过，到最后也没咋样，甚至久而久之班主任就直接放弃了。
　　所以沈时雾也没必要过来收拾她的烂摊子。
　　“如果你是怕麻烦我，那大可不必，”沈时雾打开车门，从副驾驶位上拿了一顶帽子，捏着帽檐扣在了女生脑袋上。
　　“我现在养着你，也算是你的家长，这一切是我该做的，明白了吗。”
　　江肆壹头很小，帽子戴不住老掉，沈时雾笑着帮她往上提了提，随后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小江同学，我发现你老是胡思乱想啊。”
　　她说话语调低了不少，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江肆壹没跟任何一个人靠这么近过。她往后缩了缩，结果头上的帽子也跟着动作啪嗒一下掉在脸上。
　　她听见对方又闷出一声笑。
　　女生有些气急败坏，她将帽子往对方怀里一扔，又嚓嚓嚓后退了好几步才开口：“我可没有胡思乱想啊，只是怕影响你工作而已。”
　　“要是你哪天破产，房子公司都没了，难不成还要换我养你啊？”
　　她越扯越远，胡说八道着。
　　“这倒是个好主意。”沈时雾欣然接受，“所以小江同学得好好上学，将来姐姐一无所有，就能来投奔你了，对不对啊？”
　　“……”
　　聪明的小朋友是不会和油嘴滑舌的大人计较的。
　　于是江肆壹转身就要走。
　　结果还没走几步，身后人就轻轻松松追了上来。
　　沈时雾还是将那顶帽子给了她，然后俯身与其平视：“你的手机我先带回家了，在学校要乖乖的，多吃饭。”
　　“还有，答应姐姐。”女人看着她的眼睛，
　　“不许再东想西想，好不好？”
　　又，又凑那么近。
　　江肆壹眼神飘忽不定，忍不住捏了捏校服衣角。
　　她点头嗯了一声，随后抱着带有沈时雾香味的帽子逃上了楼。


第07章 
　　之后的几天里，江肆壹倒是没惹出什么事儿来，就是老心不在焉。
　　特别是吃饭时，把徐媛吓得以为她得了老年痴呆。
　　“你没事吧？”她伸手在江肆壹眼前晃了晃。
　　“嗯？没事啊。”女生恍惚几下回过神来。
　　今天是周四，很快就到回家的日子了。徐媛不知在想什么，欲言又止。
　　“你干嘛？”这回轮到江肆壹问她。
　　“就是…”
　　“不是要高考了吗，我妈给我报了一对一冲刺班，可能得办走读了。”
　　虽然徐媛也是个吊儿郎当的差生，但徐母却从没放弃过她。
　　江肆壹闻言嗐了一声：“多大事，我以为怎么了呢，那就办呗。”
　　作为高中生，烦死人的数学题咬咬牙至少能写出来个解，单词默不出来打个小抄也能苟活。
　　而好朋友突然请假或者办理走读，那可真是世界毁灭级别的痛苦。
　　江肆壹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还是有点忐忑的。
　　徐媛明显松了口气，她转而道：“要不以后我喊那群学妹来陪你吃晚饭？”
　　“还有回寝室！”
　　江肆壹听后拿起餐盘就走，只留下个潇洒背影。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她不知在办公室捣鼓什么，来得有些晚。
　　教室里闹哄哄，又在高跟鞋声响起的那一瞬迅速安静下来。
　　“哟，怎么不继续吵了？”傅静手上拿着一沓白纸，撕成正方形后又让课代表下发，“演技这么好，咱班干脆组团出道吧。”*
　　底下学生们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扭曲了。
　　“知道马上要回家了你们很激动，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注意纪律。”傅静拿手机敲了敲讲台，之后说了一件令全班人崩溃的事情。
　　“作为即将高考的高三学生，学校下了通知，打算开一场家长会。”
　　整个班级瞬间鬼哭狼嚎，开始躁动不安。
　　“行了，又不是没开过，还没习惯哪？”傅静站着说话不腰疼，“老规矩啊，给家长写信，写完后折起来上交。”
　　一中有个传统，那就是开家长会前必须让学生在纸上写点真心话。
　　就这规定，让很多不愿袒露心扉的学生脚趾抓地。
　　“别嚎了，又不是让你们唱妈妈爸爸辛苦了，知足吧。”傅静踩着高跟鞋在底下巡逻，看见个讲话的就罚其多写一张。
　　家长会这东西，江肆壹向来不参与，前两年她要么请假，要么就翻墙出去玩。
　　但今年似乎有点不同。
　　她捏着白纸，第一次在这时候拿起了笔。
　　“都交完了吧？那我就布置作业了啊。”傅静环顾一圈教室，正要往下说，就有学生问道，“包姐，家长会在什么时候开啊？”
　　“还没确定，这场是学校特意加的，也许要开两回吧。”
　　这下好了，这群孩子迅速进入自闭状态。
　　唯独江肆壹转着笔，心情好像颇为美妙。
　　下课铃终于在期盼中响了。
　　江肆壹背着称得上空荡荡的包，步伐快得连徐媛都跟不上。
　　烈阳之下，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她在家长和车辆之间夹缝生存，嘴里念叨着：“沈时雾…人呢。”
　　正垫着脚到处寻找，肩上的书包就被人提了提。
　　“这位同学，是不是找不到家长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江肆壹掩着雀跃转身，就见对方今天穿了条淡绿色长裙，比翡翠镯子还惹眼。
　　她用手扇着风，叽里咕噜道：“今天太热了…你车呢？赶紧回家吧。”
　　“这么热吗？脸红成这样。”沈时雾不明所以。
　　江肆壹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大口，无意识地走得比身旁人还要快。
　　“车在这儿，你这是要跟别人跑了？”沈时雾及时将人扯回来，敲了敲她的脑袋瓜。
　　“…没看清。”女生嘴硬。
　　车内开了空调，瞬间凉快不少，江肆壹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就见眼前多了杯奶茶。
　　“其实这个喝多了不太健康，所以下回就只能隔段时间再给你买。”沈时雾甚至都插好了吸管，江肆壹只要一张嘴就能喝。
　　女生小声道了谢，抱着奶茶就猛喝了好几口。
　　“还有些小蛋糕。”女人将另一袋子也拎过来，“不知道你口味，就每样都买了点，吃不完回家放冰箱。”
　　江肆壹嚼着珍珠，若有所思：“你下次还是少买点吧。”
　　“怎么了，都不爱吃？”
　　“不是，像喂猪。”
　　沈时雾握着方向盘笑了一声：“那我以后就喊你猪同学了？”
　　“…不要。”
　　江肆壹怀里抱着一大堆吃的，心想你才是猪呢。
　　接人到家后，沈时雾没下车：“抱歉，我还有个会要开，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家。”
　　江肆壹点头：“没事，你忙吧。”
　　“晚上阿姨会过来做饭，我把她微信推你，想吃什么就说。”
　　对方嘱咐完后离去，独自在家捧着手机的江肆壹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她已经一周没碰过电子产品了。
　　正刷着视频，有来电显示。
　　接起后对方问她：“你好，那天是你丢了电瓶车吧？已经找回来了，什么时候来领呢？”
　　江肆壹马上坐直：“现在！”
　　*
　　下了公交，她走得很急，风风火火走进警察局，给别人吓一跳。之前的那位女警姐姐认出了她：“在门口呢，你看看车里有没有东西少了？”
　　她一穷二白，车里就放了个头盔，其余啥也没有。
　　确认头盔还在后，江肆壹放下心来，转而对里道：“偷我车那人呢？”
　　“拘留五天，蹲着呢。”
　　她点头，与女警告别之后，骑着心爱的电瓶车转头就离开。
　　过去这么久，江肆壹本以为找不回来了，没想到失而复得。她心情挺好，哼着小曲儿一路往家开。
　　这会儿快六点，路边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江肆壹有点馋，内心挣扎了几秒之后，果断停了车。
　　点完后她就坐在摊位的塑料凳子上等着，摊主是位阿姨，东北人，特别热情，边烤边和江肆壹唠嗑。
　　“现在的孩子学习是苦哟，”她看着女生身上还穿着校服，“你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吧？”
　　不是。
　　我刚从警察局出来。
　　江肆壹很久没这么坐在路边吹风了，她觉得挺惬意，说话也就不经过脑子：“没有，我从局里出来的。”
　　“哪个局？”
　　“警察局。”
　　阿姨手都顿了顿，她以为江肆壹有什么难言之隐，很久都没开口说话。
　　“我电瓶车被偷了，刚找到。”江肆壹后知后觉，怕给人家阿姨吓得连人带摊跑了，忙补上一句。
　　“这样啊。你这小姑娘说话说一半，阿姨以为你怎么了。”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扇着白烟，“还没吃晚饭吧？羊肉串很快就好了啊。”
　　晚饭。
　　晚饭……
　　江肆壹掏出手机，果不其然看见好几个未接来电。
　　嘶，这孤独久了突然有人管着，还真是不大习惯。
　　她回拨过去，另一边接得很快，开口就是：“在哪？”
　　对方言语中的着急令她呆滞几秒，随后回答：“我在外面吃烧烤…”
　　似乎安静了一瞬。
　　就当江肆壹以为火山即将爆发的时候，对方像是轻叹一声：“身边有人吗？发个定位给我。”
　　“没有，就我一个。”
　　话音刚落，刺耳之声便传来：“江肆壹！”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而被喊了名字的女生嘴角抖了抖。
　　抬眼就见徐媛带着那群学妹直冲而来。
　　她闻着味儿也有点饿，大声朝摊主道：“阿姨，给我来十串羊肉串，还有鱼豆腐、肉丸……”
　　那群学妹见状同样开始噼里啪啦点单。
　　“阿姨，我不加辣！”
　　“她不要辣我要辣，重辣！”
　　那边热火朝天，而江肆壹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捏紧手机，听见对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再度问道：“有多少人？”
　　冤枉啊，这纯属冤枉！
　　小江同学很委屈，她瞅了眼那边的情况，实话实说：“刚刚只有我一个，但是现在……”
　　她数了数：“一二三四…”
　　“连带着我有六个。”
　　又迎来了短暂的安静。
　　江肆壹摸摸鼻尖，想开口解释，就见电话啪一下被对方挂了。
　　啊，不会真生气了吧？
　　她点开微信，见对方要自己把定位发过去，便很乖巧地照做。
　　很快点的烧烤都上齐了，这桌只有两个人神情不太对劲，除了江肆壹还有个圆圆脸。
　　“你咋不吃呢？没胃口啊？”徐媛跟那东北阿姨唠了好一会儿，此刻口音也被彻底带偏了。
　　“我在吃呢。”江肆壹说罢就狠狠咬下一口肉。
　　十五分钟后，一辆奔驰缓缓在马路对面停下。
　　“那车真帅。”毫不知情的徐媛见了还感慨，“一看就贵。”
　　江肆壹心想你可闭嘴吧。
　　“怎么那么眼熟？”她边吃边眯着眼，总觉得不太对劲。
　　“哟，这不你姐吗？”
　　江肆壹看着女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连烧烤都不吃了，站起身就想走人。
　　徐媛还扯住她：“要走啊？你自己点的都没吃完呢！”
　　她刚想挤眉弄眼示意对方撒开爪，耳旁就响起沈时雾的声音，她面上与平常完全一致，甚至还笑了声：“坐下，继续吃。”
　　叛逆的江同学嗖一下坐回去了。
　　过了几秒她觉得有点没面子，自己干嘛要这么听她的，就直直道：“你干嘛来了？”
　　“家里小孩跑了，我出来抓，有什么问题吗？”


第08章 
　　由于是夏日，这会儿天依旧泛着白，只略微暗了一些。
　　一张称不上大的桌子，足足围了七个人，你挤我身子我压你胳膊，混着燥热的天气，即使有风也吹不散汗珠。
　　其余人从徐媛口中知道了这位气质温柔的美女是江肆壹姐姐，也许是觉得对方年纪相差不大，没什么可拘束的，依旧自顾自聊得火热。
　　学生时代嘛，话总是多得说不完，即使没话题也能从东南西北任意地方扯来一个聊。
　　而江肆壹同学则在埋头苦吃，想着把自己点的那份吃完就马上拍拍屁股回家。
　　沈时雾坐在她后面正看手机，余光瞥见她这模样，刚想告诉对方慢慢吃不着急，女生就一鼓作气全给吃完了，扒拉来几张纸巾就和一桌人告别。
　　“我先走了，学校见。”
　　徐媛嗐一声，说好吧。
　　这时候天才暗淡下来，路灯接连亮起，像雨后春笋依次冒了尖芽。
　　沈时雾刚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江肆壹已经抬腿走了。不过几秒后，她看见女生的步伐明显慢了很多。
　　“去哪儿？车在这。”以为对方又走错方向，她及时提醒。
　　江肆壹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刚好滚到电瓶车旁边。
　　她指了指车：“这是我的。”
　　沈时雾顿了顿，随后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要自己骑车回家吗？”
　　那不然呢。
　　难道你骑我的小电驴，我开你的奔驰啊？
　　交谈过后，沈时雾只落下一句注意安全，便走到对面打开车门。而江肆壹早就戴上头盔往前驶去，咻一下，潇洒得很。
　　先一步到了家门口，江肆壹没急着进去，而是等着沈时雾到达，结果被偶尔回趟家的李南看见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在暗沉的夜里看了好久，末了暗骂一声，还真是江肆壹。
　　她又回来干什么？还站在隔壁家门口，难不成是要当贼去了？
　　然而下一秒，顺着车灯的光亮，奔驰车影缓缓而至。
　　沈时雾没急着下车，而是降了窗看向女生：“专门等我的？”
　　江肆壹双手抱怀，闻言将头扭向别处：“只是想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小电驴速度有多快。”
　　见两人聊着天，李南更为震惊。他忍不住站近了些，高声道：“江肆壹！”
　　听见这声，江肆壹磨了磨牙，刚想开口骂人，就听见沈时雾关车门的声音很响，似乎力度很重。
　　女人语调拔高不少：“有事？”
　　听见沈时雾开口，李南顿了顿，一时间没再说话。
　　毕竟对方有钱有权，他若是得罪了没什么好处。
　　“沈小姐，我想问一下，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其实当沈时雾开口说话时，李南恍惚了很久，差点没认出来。
　　毕竟上一次见面对方还是个没多大的孩子，而如今却截然不同，她身上的压迫感已经很强烈。
　　强烈到…他下意识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小肆现在归我养，”沈时雾懒得和他多说话，简洁明了，“也就是说，是我的人。”
　　李南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愤愤想。
　　怎么会这样？
　　“所以今后请你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
　　看着男人赔笑着转身，江肆壹准备的一堆骂人话被自己尽数咽了下去。
　　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沈时雾。
　　除了母亲，那么多年以来，她是唯一维护自己的人。
　　于是女生就这么盯着，想把对方的模样牢牢刻进心里去。
　　“在看什么呢，小朋友？”
　　方才还语气强硬的女人在此刻却温柔至极。
　　沈时雾总会在偶尔一些瞬间里喊她小朋友。
　　起初江肆壹讨厌这个称呼，因为听着就好像自己永远长不大，像个小屁孩。
　　但到后来，听着这三个字，她心里却会忽然酥麻一下。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当晚，江肆壹洗完澡躺在床上时，捏着手机就开始在搜索框里输入。
　　看了大半天，最后女生抱着被子无声抽泣起来。
　　因为百度说这是心肌炎，得治。
　　直到眼泪干涸，江肆壹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而这么一哭的代价就是，第二天眼睛肿得不像样。
　　她用毛巾敷了好久才稍微有个人样。
　　还是清晨，沈时雾正要出门去公司，见人起床有些意外：“那么早就醒了啊？”
　　都怪这该死的生物钟嘛。
　　江肆壹回道：“在学校这个点早该起了，都习惯了。”
　　沈时雾点头，然后又重新坐到了餐桌旁。
　　“你不是要去公司吗？”
　　“不缺这会儿时间。”
　　难道总裁不该日理万机吗？
　　女生戳着面条，却还是没问出口。
　　“你朋友是叫徐媛吧？”沈时雾忽然出声。
　　“对，你怎么知道？”
　　对方侧眸看她：“猜的。”
　　“……”
　　江肆壹想把这盘面扣她脑袋上。
　　“她家长在群里说要给她办走读。”
　　“家长群啊？你怎么加的？”
　　沈时雾一脸无辜：“你班主任拉我进去的。”
　　女人见她披散着头发，吃饭不怎么方便，便坐到她身后伸手为她抓着。
　　江肆壹有点僵硬，然后默不作声放慢了吃饭速度。
　　“那她走了，你怎么办？”
　　女声从背后响起，江肆壹摸了摸鼻尖：“凉拌。”
　　脑袋又被揉了揉。
　　沈时雾道：“姐姐在认真问你呢。”
　　女生一根面条分成三半吃，回答道：“反正也就两个学期。”
　　凑合活呗，还能死咋的。
　　“你想不想走读？”
　　她觉得沈时雾这个人应该研究过心理学。
　　江肆壹嘴硬着：“不知道。”
　　那就是想。
　　沈时雾在心底摇了摇头。
　　太变扭，不过挺可爱。
　　“那我通知一声你班主任。”沈时雾做事向来很利索，这时候已经拿出手机。
　　江肆壹将最后一口面条吃进肚子里，心满意足：“嗯。”
　　阿姨早就离开，沈时雾在自己吃完饭后也去了公司。偌大的别墅里，又只剩下江肆壹一人。
　　不过如今的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孤独。
　　反正某人到点了就会回家的。
　　时钟滴答滴答，她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中午阿姨来做饭了，就起身和对方唠几句。
　　“我有个女儿，和你一样大，在三中的尖子班。”提起女儿，她眼里是止不住的骄傲。
　　“哇，那好厉害。”
　　江肆壹很捧场。
　　阿姨知道江肆壹成绩不咋样，怕她心里边不舒服，便没多提这方面。
　　但其实后者压根不在意，也许是缺失母爱的缘故，她挺喜欢跟对方聊天的。
　　“那阿姨就先走了，晚上再过来。”她脱下围裙，边往外走边道。
　　江肆壹吃着饭，闻言应了一声。
　　填饱肚子后，她正想着该如何消磨时间，外头便猝不及防降下一场大雨，一看天气预报，台风预警。
　　在沿海地区，刮台风是常事，江肆壹早已习惯。刚关了窗，就听见一声巨雷震天响。
　　我的老天奶哟。
　　小时候母亲说过，打雷必须关了所有电源。于是江肆壹踩着拖鞋蹿上二楼又到三楼，接着四楼……
　　做完这一切堪比跑了三千米。
　　她不再回一楼客厅，而是转身窝进了房间。
　　而下一秒，她泪水吞噬了脸庞。
　　江母就是在这样的雷雨天出车祸身亡的。
　　那时候江肆壹还是个小学生，母亲甚至还打电话给自己说不要再看电视了，快关掉。
　　结果。
　　江肆壹至今都没能等来下一通电话。
　　刚才跑上楼关电源时她的双腿都在发颤，而心里却还记着母亲的话。
　　泪水很快淹湿了被子。
　　随着又一声雷响，她心跳猛然加速。
　　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沈时雾快点回家。
　　不对。
　　“不行不行…”江肆壹摇着头，“现在不能让她回来。”
　　要是她也……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脑海，女生就马上呸呸呸。
　　她用被子将全身裹起来，像粽子，觉得太过窒息就露出鼻子嘴巴，呼吸完后再埋进被子里。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行为。
　　手机突然响了。
　　此刻外面的雷小了很多，她颤颤巍巍拿起，就见是沈时雾打来的电话。
　　江肆壹马上平复了情绪。
　　确认开口并无异常后，她才接起：“喂。”
　　“今天回家也许会晚一些，得十点，可以吗小肆？”
　　这是对方第二次叫她这个称呼。
　　江肆壹听着她的声音，瞬间心安了不少，但女人说的话却又勾起她的几分惧怕。
　　“可以啊，没事的。”她假装不在乎，伸手抹了眼角的泪。
　　“好，我明天不去公司，在家陪你。”
　　“哦，知道了。”
　　对话与平常无异。
　　挂断电话后，江肆壹听着时而大声时而又变小的雷，恍惚一瞬，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隔壁那栋别墅内。
　　又回到了，无数个雷雨天里冷汗不断的日子。
　　睡觉吧。
　　睡着了，一切令人惧怕的事物就都会消失的。
　　这是以前她用来安慰自己的话术与方法。
　　但在极度波动的情绪下，从来没成功过。
　　然而这回却是个例外。
　　她想着沈时雾，脑海里全是她的身影、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十几分钟后，那么多年了，江肆壹终于如愿睡去。
　　唤醒她的是一抹熟悉的气息。
　　虽然还未睁眼，但她依旧感受到对方用指腹擦去了自己眼角悬挂的泪珠。
　　又是一声轻唤：
　　“小肆。”


第09章 
　　“小肆，是不是还在看电视呀，打雷了快些关掉，妈妈马上到家哦。”
　　记忆中母亲的身影已逐渐褪色，她对其印象最为深刻的，竟是一方骨灰盒。
　　“妈妈……”
　　呢喃之间，江肆壹含着泪水睁开眼，视线朦胧着还未清晰，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肆，抱歉，我今天回家太晚。”
　　沈时雾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柔缓。
　　完蛋，被她看见自己哭的样子了。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迅速钻出她的双臂后胡乱抹了把脸。
　　“没，没事啊，忙工作很正常嘛。”她说得一脸不在乎，下床就要去洗漱，并且给自己找了点面子：“我可没哭啊，只是没盖被子着凉了。”
　　着凉到眼睛肿得和灯泡似的。
　　沈时雾无奈勾了抹笑，只能点头：“嗯，没哭。”
　　冷水扑过面庞，总算清醒点。江肆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好久的呆，之后才下楼。
　　沈时雾正问阿姨家里的感冒冲剂在哪儿，见江肆壹过来，她开了免提。
　　“感冒药啊，在厨房左边柜子的第三层。”
　　女生脚步忽地僵住，然后下一秒就想往楼上跑。
　　“跑什么？”挂掉电话，沈时雾几步过去握了她手腕，“生病就该乖乖喝药。”
　　“……”
　　经过江同学的三寸不烂之舌，这事终于被她躲了过去。也就是这时候她发现，现在居然才六点。
　　“你不是说得晚点到家吗？”
　　那会儿正在开会，很忙，连那通电话都是沈时雾挤出时间打的，自然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然而在回到办公室的那一秒，她看着落地窗外恶劣至极的天气，忽然就想到沈母对她说的：
　　“你江阿姨是在雷雨天走的……”
　　她喝水的动作一顿，随后连外套都没拿就匆忙赶回家。
　　“姐姐早点回家来陪你还不好？”
　　江肆壹没应，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工作重要。”
　　笑，又笑。
　　女生索性直接侧身，只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
　　“放心吧，我会议全开完了。”说着门铃响了，应该是阿姨到家来做饭，沈时雾起身去开门时摸了摸江肆壹的脑袋，意在安抚。
　　后者被顺毛，终于把身子挪正。
　　“小姐，不好意思啊，今天下雨来晚了。”阿姨收了伞，朝人抱歉道。
　　“没事的。”
　　菜还未上齐，沈时雾看着江肆壹低头玩着手机，发问：“同学，你的作业呢？”
　　“忘带了。”
　　“明天陪你去拿。”
　　“…明天返校。”
　　女人叩了叩桌面：“同学，你已经是尊贵的走读生了。”
　　对哦。
　　江肆壹惊叹于她的办事效率：“包姐同意了？她怎么说的。”
　　“她让我给你报个一对一补习班。”
　　那她还不如住宿呢！
　　江肆壹摇头：“我对于学习没天赋，报班就是浪费钱。”
　　“你的作文很出色，说明你还是聪明的，只是不愿意去学。”
　　听到这句，女生看似低着脑袋，实则竖起耳朵悄悄听着。
　　毕竟是夸奖话，她还是愿意接受的。
　　怎么不继续说了？往下夸啊。
　　江肆壹没等见下文，就清了清嗓子，挤出个“嗯”。
　　还是没动静。
　　女生终于抬起脑袋，又哦了一声。
　　沈时雾正单手托头瞧她。
　　江肆壹瞥她一眼就移开目光，干巴巴自顾自道：“我作文写得是不错，可也就这一样能看。”
　　“凡事都有个万一。”女声很柔和，“你学一点，万一就又有一门冲上去了呢？”
　　江肆壹听着，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太奇怪了。
　　因为这个想法在她过去的十七年里都不曾出现过。
　　沈时雾说的话似乎总有种魔力，能将她一点点掰回正轨去。
　　良久，江肆壹点点头，发丝跟着晃动。
　　她声音很低：“那，那我试试看吧。”
　　沈时雾终于放了点心。
　　她温柔夸着：“乖孩子。”
　　*
　　可惜的是乖孩子在第二天再度睡得天昏地暗，有种活到老睡到老的趋势。
　　“小肆，吴同学马上要到家了哦。”
　　屋外是沈时雾端着早餐，轻声叫她起床。
　　吴同学是保姆阿姨的女儿，很乐意来教江肆壹，既能巩固知识复习又能赚钱当生活费，对她来说是一举两得。
　　江肆壹这才直起身。
　　她胡乱应了一声，揉着眼睛下床洗漱。
　　另一边，吴颖扎着简单的马尾，一身校服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沈时雾给二人倒了水：“不好意思，小肆在学校起得早，周末就多睡了一会儿。”
　　“没事没事。”阿姨摆手，“小姐你不用给我们倒水。”
　　江肆壹用最快速度冲下了楼。
　　“打招呼，这是江小姐。”阿姨用胳膊撞了撞女儿，后者才反应过来，“你好，我叫吴颖。”
　　“我叫江肆壹。”
　　“过来坐。”
　　沈时雾见人站在原地，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这学期的每个周六，吴同学都会过来监督你写作业，也会教你做题。”
　　江肆壹点头，说知道了。
　　随即她发问：“那今天算吗？”
　　“为什么不算呢？”
　　“哦，”她摸摸鼻尖，“我不是想着今天是周日嘛…”
　　这话把其余三人都逗乐了。
　　沈时雾敲了敲她的脑袋瓜：“你啊。”
　　“早餐在桌上，吃完后你们就上楼写作业吧。”
　　“我们俩年纪相仿，你就叫我小颖吧，我可以叫你小肆吗？”回到房间，吴颖明显比刚才自在不少。
　　“可以啊。”江肆壹很爽快，指了指另一把椅子，“你坐这吧。”
　　随后她拎起被丢在角落的书包，拉开拉链翻翻找找，最后只找到两张可怜的卷子。
　　她默默抚了抚满是褶皱的试卷，没过多久就开始犯困。
　　半天过去，吴同学尽心尽责地为她打基础，而江肆壹则拧着眉头绞尽脑汁，到最后仰天长叹一声，瘫在桌上开始自闭。
　　等到了下午，有半小时休息时间，吴颖知道她作文很优秀，便挑起了这方面的话题。
　　“我表姐在一家国外出版社工作，要是你以后有这方面的发展想法，可以试着投稿。”
　　本兴致缺缺的江肆壹，听到这个忽然抬了眸。
　　“还可以投稿嘛？”
　　“当然呀，我把邮箱发给你吧。”
　　听见手机叮咚一声响，江肆壹划开屏幕，为了保险起见，她甚至还把邮箱复制在了备忘录里。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她在之后的半天里格外认真，虽到最后依旧只是一知半解，但好歹也是尽力了。
　　吴颖走时安慰她：“没事，才


第一节 课嘛，你能听懂一部分已经很厉害了。”
　　江肆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看着对方打开房门，跟着后边要送人下楼。
　　唠嗑之中她知道了对方比她大几个月，所以与其告别时很有礼貌地喊了句：“姐姐再见！”
　　吴颖回头：“再见呀小肆。”
　　待她们走后江肆壹才关门，结果还未转身，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嗯，好像是个人。
　　沈时雾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还跟鬼似的走到了她身后。
　　“原来我们小肆还会叫姐姐啊。”
　　呵，礼貌喊人家一句招你惹你了。
　　至于这么阴阳怪气吗。
　　江肆壹往旁边挪了挪才转身：“对啊，不能喊吗？”
　　说完她有点心虚，因为自己从来没叫过对方这个称呼。
　　沈时雾似乎轻叹一声。
　　“好了，过来吃饭。”
　　她先一步走至餐桌旁，还为对方拉开了椅子。
　　江肆壹盯着她的背影，沉默几秒，然后挪着步子走去坐下了。
　　刚才本想留吴颖和她母亲吃饭，但二人说有事也不好强求。此刻桌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渗出几丝诡异感。
　　平时沈时雾还会扯个话题聊，比如问江肆壹在学校怎么样啊、睡得好不好，但今天这是一言不发，只自顾自吃饭。
　　江肆壹在心里哼一声，吃饭的声音越来越大，筷子故意碰碗壁，这要是母亲还在必定被训一顿。
　　但沈时雾在这方面向来随她。
　　她觉得没必要时时刻刻管束孩子，做人来世间一趟，该是自由肆意的。
　　于是江肆壹只好作罢，继续安安静静低着脑袋吃饭。
　　“吃完了吗？”对方终于开口。
　　女生点点头，然后眼前的碗筷就被收走了。
　　嘶，沈时雾到底有没有生气啊。
　　江肆壹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腿，开始冥思苦想，连解数学题都没这么认真过。
　　“上楼吧，我检查一下你今天的功课完成度。”
　　还在思考呢，对方便从厨房出来对她说了这么一句。
　　完蛋。
　　江肆壹不情不愿站起来，如僵尸般往楼上走。
　　书包里仅存的那两张卷子，在吴颖同学的教导下，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虽然全是红叉叉，但好歹也算是订正完毕。
　　然而对方给自己留下的额外作业，嚯，那真是一题没写。
　　“我哪儿有时间写嘛，这张卷子是她走之前才给我的。”
　　“我难道不用吃饭的吗！”
　　“确定啊？”沈时雾尾音拖长了不少。
　　“……”
　　江肆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依旧嘴硬：“嗯。”
　　“说谎话的小朋友会额外多加一份卷子。”她就连威胁人时语气都是极其温柔的。
　　我叛逆那么多年，就你还想威胁我呢。
　　江肆壹在心底当然不服气。
　　但当其对上女人那双眼，比钢铁还硬的背却一点点弯了下去。
　　她头低了低：
　　“有点不确定。”


第10章 
　　笑面虎。
　　好一个笑面虎。
　　晚上八点，江肆壹在试卷上用水笔戳了八个洞，还画了无数个火柴人。期间她偷瞄一眼身后人，发现对方依旧坐在自己床沿没有离开。
　　文科类的不会写还能胡乱编点上去，而理科，江肆壹恨不得直接倒头就睡。
　　白天吴颖给了她一张公式纸，说实在背不下来就先对着纸解题，而我们听话的小江同学也确实这么干了。
　　只是她盯着一道题快半个小时，都不知道该套哪个公式。
　　沈时雾处理完工作，终于抬了眼。她看着对方奋笔疾书的模样，刚要表扬一句，起身后却看见了对方的旷世画作。
　　半张卷子倒是涂涂画画满了，而题那是一道没写。
　　哦，写了个解。
　　“单选题都不蒙一个？”她坐在吴颖的那把椅子上，捏来一支笔点了点桌面。
　　江肆壹听完这话，手一动，干脆利落地往上填了个C。
　　“……”
　　“嗯，挺听话，值得表扬。”
　　“你才听话呢。”
　　不羁多年的江肆壹企图为自己找回点面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画得也不错，有天分，将来可以当个艺术家。”女人又继续道。
　　就那几个火柴人，江肆壹自己看着都要笑出来，而沈时雾却可以波澜不惊地夸赞她到这个地步。
　　“你该不会是在阴阳怪气吧？”
　　“你觉得像吗。”
　　江肆壹看了她一会儿，片刻后移开目光：“嗯…不太像。”
　　沈时雾拿过她的试卷折起来放于一旁，然后轻声道：“小肆。”
　　被喊了小名的江肆壹有点起鸡皮疙瘩。
　　“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想……
　　想当作家。
　　但江肆壹必然不会说出口。
　　因为对于差生来说，有这样一个梦想似乎很可笑。
　　她咂咂嘴，含糊了一句：“我不知道。”
　　当天夜里，江肆壹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终她爬起来打开抽屉，拿出了压在最底下的那一本子，扫描文字后，她又检查了好几遍，才发了邮箱。
　　躺回床上过了许久，她终于睡着，而后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多年后真的成为了一名作家，甚至还拿了奖。只是当她想跑去与沈时雾炫耀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她在梦里喊了好几声对方的大名。
　　然而回答她的却只有台下观众的热烈掌声、以及数不清的媒体报道。
　　看似是美梦，仔细一琢磨，却更像是噩梦。
　　所以她很早就醒来了，甚至连定的闹钟都没响。
　　昨天睡得太晚，又醒得这样早，她下床时双眼发黑，都险些站不稳。
　　好在洗漱完后清醒些了，她看时间才五点多，连开门都很小声。
　　沈时雾还没起床，她先一步背着书包下了楼，没几分钟阿姨就来做早餐了。
　　“江小姐，你今天怎么醒那么早呀？”
　　“阿姨，你叫我小肆就行，”她靠着墙正剥核桃吃，开始胡说八道，“昨天睡得早嘛。”
　　不止阿姨惊讶，就连沈时雾下楼时都恍惚了一瞬。
　　“起那么早？”她走去将女生随手一扎的马尾正了正。
　　“嗯，昨天用脑过度，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江肆壹说着还非常应景地将核桃肉扔进嘴里。
　　沈时雾今天戴了一副眼镜，虽然那双好看的眸子被掩于镜片之后，江肆壹却依旧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俯下身：“辛苦小江同学了哦。”
　　江肆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迅速跑去吃早饭了。
　　因为走读，沈时雾将自己的司机拨了过来，让其接送江肆壹上下学。
　　待女生出门，对方早已到达。
　　来者大概三十多岁，长发被扎成了利落低马尾，笑着很有*亲和力。她见人出来，先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老板。”
　　沈时雾点了点头，对着身旁女生道：“这是王阿姨，由她负责每天接送你。”
　　直到坐上车，江肆壹还在心底纳闷。
　　都给自己配上司机专程接送了。妈妈给她们留的钱究竟有多少？不会几天后就被花完了吧？
　　学校早读时间为七点二十分，而走读生必须得在此之前到学校，不然就归为迟到。
　　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开车十五分钟就能到达。
　　时间绰绰有余，正等红绿灯，闲不住的江肆壹开始跟王阿姨聊起来。
　　“阿姨，你们公司平时忙不忙啊？”
　　“忙，可忙呢，特别是老板，一天得开好几个会。”
　　“哦……”
　　江肆壹抱着书包继续问：“那你月薪多少啊？”
　　王阿姨乐呵了一声：“干嘛要问这个呀？”
　　女生换了个姿势坐着：“我以后也想当司机。”
　　沉默过后，王阿姨终于开口：“一月好几万吧。”
　　江肆壹听后掰着手指数了数。
　　那一年就是…
　　不行，她得阻止沈时雾挥金如土的行为。
　　万一那点儿遗产真给对方嚯嚯光了怎么办！
　　所以到学校后，她想悄悄拿出手机给对方发消息，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
　　啊，她差点给忘了。
　　她亲爱的手机已于今早光荣牺牲——
　　被沈时雾没收了。
　　江肆壹认命地拉上书包拉链，愤愤冷笑一声，转身往教室走去。
　　离家前沈时雾告诉自己要好好听讲，不懂的就记下来回家问她。女生托着下巴，在上


第一节 课时打了四十个哈欠。
　　终于熬到了中午，徐媛拉着江肆壹夺命狂奔，终于第一批到达食堂。
　　“你也走读啦！太好了，这下我们放学就可以一起挤公交了。”
　　“可能挤不了，因为沈…我姐，她找了人来接送我。”
　　她没说是私人司机，不然总觉得像炫富。
　　徐媛一下子焉了，随即又笑起来：“那也没事，我就不用总想着给你找饭搭子了。”
　　吃完饭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午休。
　　今日的天不算太热，于是两人打算在学校溜达几圈再回教室。
　　“你知道吗，隔壁班班长好像暗恋杨怡她姐妹。”
　　绕口令呢。
　　等江肆壹花了几秒消化完，她问：“杨怡是谁？”
　　徐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给你告白那学妹！”
　　自从那天被徐媛发现了情书事件，她就总会有意无意提起杨怡，可惜江肆壹要么在发呆，要么就在发呆的路上。
　　她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隔壁班班长是谁？”
　　徐媛微笑着报出个名字，后者才点点头，但一看就是名字和脸对不上号。
　　想到沈时雾说的不能早恋，江肆壹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我们作为三好学生，现在是不能谈恋爱的。”
　　“呸，就你还三好。上学期晚自习，翻墙去后街买麻辣烫的是哪位神人啊？”
　　江肆壹切一声：“你敢说你没吃？”
　　“…吃了一点点。”
　　话语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寝室楼下，她俩的行李还在里边，打算这周末拿回家。
　　看着吃完饭飞速跑进寝室楼的学生，徐媛感慨：“指定是抢电话位呢。”
　　寝室装有挂墙式电话机，但一层只有六个，满了就得排队。住宿生平时想给家长打电话，得排好长一队伍，还只能通话五分钟。
　　电话……
　　对哦，就算没手机发不了消息，她也能给沈时雾打电话啊。
　　“笑什么呢？你中邪了吧？”徐媛不明所以。
　　江肆壹火速收了溢出来的笑：“你才中邪。”
　　电话机这东西不止寝室有，教学楼也设了好几个。
　　于是下午


第二节 下课，江肆壹扫视一圈，发现全班都在不约而同睡觉，自己就溜了出来。
　　她往楼下走，特意挑了一个最角落的，满怀希望地插入电话卡后，却后知后觉，自己的卡并没有绑定沈时雾的号码。
　　电话卡是通用的，只要小学办了就能用到高中。
　　这张卡当年只绑了江母的号码，而其去世后，可联系人那栏便空空如也。
　　她望着那片空白。
　　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上课，她拖着步子回到了教室，刚睡醒的徐媛看见她从教室外回来，还质问为什么上厕所不带她。
　　江肆壹看似很轻松：“看你困成这样，怕你上厕所也睡过去。”
　　“…滚！”
　　刚放学就一眼看见了王阿姨，等到打开车门，却发现后座还坐着沈时雾。
　　想到早上王阿姨那句老板可忙，江肆壹有点惊讶。
　　“你怎么也来了？”
　　“工作处理完就想来接你放学，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听课啊？”
　　江肆壹脸不红心不跳：“那当然。”
　　她撒完谎要问人：“我妈妈给你们留了多少遗产啊？”
　　“怕我们私吞啦？”
　　“不是，我是怕用完了。”
　　怕用完了。
　　你就不养我了。
　　沈时雾点了点她的脑袋：“我之前就说过，不要胡思乱想。”
　　而后她问道：“手里攥着什么呢？”
　　江肆壹将手中的电话卡揣进校服兜里：“没什么。”
　　“现在就要骗我啦，那等小肆长大了，是不是就要丢下我跑了啊？”
　　江肆壹心想我是神经病吗，身无分文能跑哪儿去？难不成整日睡大街…
　　她在心里嘟囔完只能又将卡拿出来，放在手心给对方看：“呐，就一张卡而已。”
　　“电话卡？”
　　“对啊。”
　　沈时雾点头，然后慢条斯理问：“你是想和谁打电话啊？”
　　她说话总是又轻又缓，像偶然拂过的一缕风。
　　却老是让江肆壹招架不住。
　　女生在心里跟另一个自己打完架，末了，她低着嗓子终于别扭着开口：
　　“你。”


第11章 
　　沈时雾之所以会问出这句话，本意是想逗人玩。
　　所以当江肆壹绷着张脸，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她很意外。
　　看着对方假装冷静、耳垂却通红的模样，她靠近了一些：“小肆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
　　江肆壹抱着书包侧了侧身，车窗降下，她任风吹，就是不理沈时雾。
　　说一遍已经够羞耻了。
　　你还说没听清！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发誓从现在开始当个哑巴。
　　“江小姐说想和您打电话呢。”王阿姨是个热心肠，闻言帮忙回答。
　　江小姐嘴角抖了抖。
　　“原来是这样啊，”沈时雾一副恍然大悟模样，“既然是小肆的要求，那我自然是不能拒绝了。”
　　说罢她低头给助理发了消息，让其马上去办理。
　　而坐于一旁的江肆壹，此刻脸都被风吹得僵硬不少。
　　她依旧固执地侧着脸，烦躁自己面上的红晕怎么还吹不散。
　　到家吃过饭，江肆壹看着沈时雾跟着进了房间，就知道自己又不能痛快玩手机了。
　　“我让你把听不懂的打个标记，照做了吗？”沈时雾看着对方慢慢吞吞扯着书包拉链，出声问道。
　　江肆壹将今天课堂上讲解的那几张卷子拿出来，哼一声：“当然。”
　　沈时雾这会儿又戴上眼镜了。
　　她拿过试卷点头：“嗯，错题是都订正了。只是标记呢？怎么一个没圈。”
　　“难不成都会啦？”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江肆壹往后瘫在椅子上，叹口气：“没圈就是整张卷都不会。”
　　这么多天下来，她也算是摸明白了沈时雾的脾气。
　　好像无论自己怎么作，对方都不会生气。
　　就比如现在，女人也只是拿笔轻轻敲了几下她的脑袋，然后道：“那就从第一题看起。”
　　别墅外的天空早就泼墨般漆黑，而房间内，女生抓着笔算满了两大张草稿纸。
　　正要翻页写到第三张上面去，身旁坐着的沈时雾终于开口：“把这题写完就休息吧。”
　　终于！
　　江肆壹深吸一口气，开始含泪解这最后一道题。
　　又过了半小时，算出来的答案终于正确，江肆壹仰天长啸，趴在桌上已然崩溃。
　　沈时雾帮她把所有试卷都放进书包里，刚拉开拉链就感慨了句：“做我们江同学的书包还真是轻松呢，每天连回家作业都不带，嘶，倒是带了顶帽子。”
　　她又轻笑一声：“还是我的帽子。”
　　江肆壹一秒弹起来。
　　“我只是想把它还给你而已…就是老忘记。”
　　看着对方手里把玩着那顶帽子，江肆壹清了情嗓，看似满不在乎：“正好，你拿走吧。”
　　沈时雾见时间已晚，听到这话后便点头，连带着帽子离开了。走时还让她早点睡觉，不要熬夜。
　　门一合上，江肆壹看着只有零星几张卷子的书包，陷入沉思。
　　在学校无聊时原本还能对着沈时雾的帽子发呆，这下好了，唯一称得上是精神支柱的东西也没有了。
　　精神支柱。
　　江肆壹一顿，被自己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她捶捶脑袋，想让它清醒点，随后赶忙冲进浴室洗了好几把脸。
　　*
　　之后的每一天，江肆壹都被各种题型折磨得痛不欲生。
　　但付出努力总会有收获，就例如刚结束的测验，她的数学居然拿了五十六之高分。
　　一下课她就冲出去，拿着张沈时雾给自己新办的电话卡，站在电话机前火急火燎地等待对方接通。
　　“喂？沈时雾！”
　　这段时间里，江肆壹同学不仅没改口叫姐姐，甚至还愈发大胆，开始直接喊对方大名。
　　女人这时候正在开会，她示意员工暂停报告，对着那头道：“怎么啦？”
　　“你猜我数学考了多少？”
　　女生的语气听起来很雀跃，应当是考得不错，至少她自己满意。
　　“四十？”
　　“五十六！”
　　江肆壹手里还攥着那张卷子，好像对方能透过电话看到似的。
　　“怎么样？厉害吧，比我上回考的六分进步了五十分呢！”
　　沈时雾低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很捧场：“嗯，我们小肆最厉害。”
　　对方又东扯西扯了一大堆，女人慢慢听着，依旧很有耐心。
　　不仅句句有回应，还全然没有一点烦躁意味。
　　等五分钟限制一到，江肆壹才撇撇嘴：“时间到了，剩下的等我回家再说吧。”
　　“好。”
　　直到电话被对方挂断，沈时雾才转过身。见有些员工的面部表情还未转换过来，俨然一副看见鬼的神情。
　　她指尖点着桌面，沉声：“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她们异口同声。
　　而江肆壹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刚挂了电话，就见后面排队的同学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她在学校名声不好，由于前几学期天天翻墙出校以及打架，早被通报不知道多少次了。
　　后面的同学见她回眸，都害怕地退了好几步。
　　小江：“……”
　　她收回目光，拔出电话卡，然后捏着试卷步伐很轻盈地往教室走去了。
　　等女生离开，那群学生忍不住低声讨论。
　　——“那是江肆壹吗？她在和谁打电话啊，该不会是对象吧？”
　　“我怎么知道，你有本事就冲上去问。”
　　“她可是一中大姐大，我不要命了啊？”
　　而身为大姐大的江肆壹同学，几分钟后被老师无情地赶出了教室。
　　“英语课你看数学试卷？江肆壹，出去站着！”
　　女生只能连人带试卷蹲在了走廊上。
　　无聊之中，她盯着教学楼前那棵巨大的百年树，喃喃着出了神。
　　“为什么它能活那么久？”
　　几秒后，她开始天马行空——
　　“如果可以，我要把这棵树变成沈时雾，自己嘛，就变成一只小鸟好了。”
　　“反正不能是两棵树，不然哪天相看两厌了怎么办？”
　　她垂下眼帘，嘟囔：“对哦，我这么差劲。”
　　“应该过不了多久，沈时雾就会嫌弃我了吧…”
　　少女的心思总是敏感至极。
　　而江肆壹作为从小就缺乏安全感的那一类，便更甚。
　　她靠着墙，身子一点点倾斜。
　　最后一节课，傅静宣布后天要开家长会。班级里再度响起哀嚎声，如丧尸进城。
　　“安静！”
　　“高三最后两回家长会，毕业以后你们肯定会怀念的。”
　　哄鬼呢。
　　江肆壹提前开始收拾书包。
　　她将那张数学试卷叠得整整齐齐，夹进课本后才放进了包。
　　之后她没听傅静在台上讲些注意事项，而是捏起笔开始背单词。
　　在走廊上蹲了一节课的小江同学已经彻底想通。
　　自甘堕落没意义。
　　她要努力学习，然后惊艳沈时雾！
　　所以当天，她就连上车时都抱着课本。
　　王阿姨惊道：“江小姐，你明天就要高考啦。”
　　对方也是有点幽默在身上的，江肆壹笑了几声：“没有，就是打算好好学习了。”
　　王阿姨往后竖了个大拇指，一路上都在鼓励她。以至于到家时，江肆壹觉得自己热血沸腾，能一次性刷几百道题的那种。
　　这天沈时雾工作有点忙，本以为自己不在江肆壹便会放飞自我。
　　然而等她回家时却惊讶发现，对方不仅写完了一大半的家庭作业，还将不会的都给勾出来了。
　　沈时雾很满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的数学试卷呢？”
　　白天还急着通知她的女生在此刻却没了动静。
　　“订正完老师收上去了。”
　　沈时雾没有怀疑，点头后就开始坐下教她做题。
　　这天晚上，许久不失眠的江肆壹却毫无困意。她下床后打开书包，将那张数学试卷藏在了最底下，就连有了褶皱都不管。
　　才五十六分。
　　你还跟个傻子一样跑去咋咋呼呼炫耀呢。
　　她抱着书包，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
　　然后又悄悄立了一个目标。
　　至少得九十分以上。
　　反正都睡不着，就爬起来刷题吧。
　　江肆壹想着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又将吴颖留下的作业拿出来，不一会儿，草稿纸就翻了个面。
　　*
　　也许是为了照应学生的心情，家长会这天下了好大一场雨。
　　若是按照往年，江肆壹必定就请假不来了。
　　那么大雨，她就连翻个墙都很艰难。
　　家长已陆陆续续到校，而沈时雾来得格外早。
　　江肆壹隔着窗户就看见她了，转笔速度都快了些。
　　讲台上傅静还在叨叨讲个不停，她见江肆壹快要跳起来，微笑：“好好坐着。”
　　终于，她招着手示意家长可以进教室了。刚才还按捺不住自己的江肆壹在此刻却将笔一丢，等沈时雾主动过来。
　　“人家小朋友都起身找家长，怎么就你坐着啊？”
　　沈时雾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侧眸发问。
　　“因为我不是小朋友。”
　　江肆壹轻哼一声。
　　没多久，身后就传来细碎八卦声。
　　“这是江肆壹姐姐？这么漂亮。”
　　“像大明星耶。”
　　见无数双眼睛朝沈时雾投来，江肆壹撇撇嘴，轰一下起身。
　　“怎么了？”
　　江肆壹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反正就是不怎么开心。
　　她垂眸看着沈时雾，声音罕见软了一点。
　　“姐姐，”
　　“你坐里面。”


第12章 
　　听到这一称呼，沈时雾眸光动了动。
　　她看着对方快要烤焦的模样，本想饶有兴致地再欣赏一会儿。却听见台上老师让各位落座，只能遗憾起身。
　　江肆壹的位置靠窗，虽然此刻被拉上了窗帘，但沈时雾却依旧能脑补到，对方在平时是如何看着窗外发呆的。
　　她想着，嘴边又抿了几丝笑。
　　这是江肆壹第一次参加家长会，她听着傅静在台上讲官方话，忍不住于心底闷闷想——
　　还不如翻墙去后街买麻辣烫呢！
　　“好了，那么同学们就先行离开吧。”
　　压根就不知道家长会流程的江肆壹还有点蒙，直到徐媛跑过来将她拉走，她才反应过来要跟沈时雾再见。
　　“原来家长会这么无聊？”
　　“你以为呢，不仅无聊，回家还惨。”
　　外边正淅淅沥沥下雨，大多数学生都选择趴在栏杆上等待，只有这两人鬼鬼祟祟。
　　这会儿都快十一点了，徐媛问她：“你饿不饿？”
　　江肆壹沉默几秒：“饿。”
　　“走不走？”
　　两人确认过眼神，拿了把伞就直冲食堂。
　　由于高三家长会，食堂就没关过门。
　　“淋死我了，怎么这么大雨啊！”徐媛身上湿了大片，江肆壹要比她好点，只湿了几缕发丝。
　　“谁让你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跑那么快？”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徐媛伸出食指晃了晃，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就咱这个速度，等高一高二开学，别说吃饭，连人都得被挤扁。”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赶快练起来啊！”
　　江肆壹朝她竖个大拇指：“好，运动会没你我不看。”
　　“……”
　　由于是偷溜出来的，她俩速战速决，吃个饭像有人在旁边倒计时。
　　然而从食堂出来时，却发现傅静气冲冲在找人。
　　“快蹲下，包姐！”
　　江肆壹被这么一扯，差点膝盖着地。
　　“哪儿呢？”
　　“你正前方，”徐媛见三把伞齐刷刷，内心有点崩溃，“完蛋，她左边是我妈，右边是你姐。”
　　听见沈时雾也在其中，江肆壹才真的有点想死。
　　她干脆利落：“二号食堂有个楼梯直通小卖部，我们绕路回教室，问就说拉肚子上厕所。”
　　果然是相伴两年的作战队员，她话还没说完，徐媛就拉着她往后边跑。
　　而不远处，沈时雾看着江肆壹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本带有着急的眼神一下子柔和许多。
　　她故意往反方向指：“去看看体育馆吧，说不定她们躲在里面。”
　　刚跑到教学楼一楼的俩人好似经历了一场大逃杀。
　　徐媛靠着墙，等呼吸终于平复后，她开口：“我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江肆壹将人家班级门口放着的垃圾桶给拎过来了：“呐。”
　　“……”
　　一场家长会其实开得挺快，不用费时太久。此刻回到班级，家长已经走了大半，仅仅只剩几位在与各科老师讨论。
　　江肆壹进去前还扫描了一遍，确认沈时雾不在后，她才放心踏入教室。
　　正和徐媛对着口供，高跟鞋声就响起了。
　　其实不止沈时雾穿高跟鞋，就比如傅静也常穿。
　　但很奇怪，江肆壹却总能很快分辨出来者是否为她。
　　被对方养着，倒养出来个特异功能。
　　果不其然，熟悉的女声响起：“江肆壹。”
　　沈时雾已经很久没叫过她全名了，听到这声，江肆壹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转身：“嗯。”
　　“姐姐要走了，不来送一送吗？”
　　居然不问她刚才去哪儿了。
　　江肆壹这才敢抬眸看她：“送，当然送。”
　　下楼梯时，见四周无人，沈时雾才道：“午饭吃饱了吗？”
　　嗯？
　　江肆壹猛然转头：“你…你看见了啊。”
　　“躲猫猫技术还得再练。”
　　女生哦了一声，罕见没反驳。
　　练就练，下回保准躲到连你都找不着。
　　“但最好还是要说一声，知道吗。”到了一楼，沈时雾看着她，“不然我会担心。”
　　她知道对方那么多年野惯了，做事前没有打报告的习惯，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但那是以前。
　　江肆壹无意识掰着手指，闻言慢吞吞点头。
　　“知道了。”
　　雨又骤然大了许多。
　　她看着女人的身影随着撑伞的瞬间散在雨幕里，耳旁还回荡着其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小肆最听话了。”
　　她忍不住扒着墙壁探头往外瞧，看着对方离自己愈发远，心忽然就空落落的。
　　直到半个脑袋与肩膀因为动作瞬间被雨水打湿，她才缓过神来，磨蹭着上了楼。
　　家长会过后，便是正式开学了。偶尔路过新生军训，徐媛还会拉着她停留一会儿。
　　“哎，那个学妹长得好可爱。”
　　“有点像杨怡。”
　　江肆壹终于想起来了杨怡就是圆圆脸，转而纳闷道：“为什么同样是新生，她们和高三一样提前入学？”
　　“人家学霸，这一届搞了个新的重点班，规定八月就得来学校上学。”徐媛感慨完啧一声，“真惨。”
　　听见学霸两个字，江肆壹满脑子都是——
　　什么时候能听沈时雾叫自己一声这个呢。
　　“又发呆？哟，该不会是回心转意了吧？”
　　江肆壹白她一眼，一字一顿：“我不早恋。”
　　徐媛不明白对方违反了那么多校纪校规，为什么唯独遵守这条，所以她也这么问了。
　　江肆壹听后，脑海里莫名浮现了沈时雾没收情书时的模样。
　　半晌，她捋了捋碎发：“因为有人不让。”
　　“谁？包姐？”
　　“包你个头。”
　　女生拿胳膊肘撞了撞她：“我姐。”
　　徐媛啊一声：“可那次家长会，我见你姐很温柔啊，都没骂你。”
　　“不像我，被我妈痛批一顿。”
　　其实江肆壹自己也挺奇怪的。
　　她放浪不羁那么多年，按道理来讲，就沈时雾这样不折不扣的温柔女人，是不足以将她压制住的。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最终江肆壹打算胡言乱语一通。
　　她呵一声：“你是不知道啊，她在家凶神恶煞的，特别可怕。”
　　徐媛惊讶：“真的啊？”
　　“真的。”
　　“我的天，完全看不出来哎。”
　　江肆壹摆手，说谎话脸不红心不跳：“表面再温柔的人，也有发疯的时候，只是你没见识过罢了。”
　　徐媛同学听后面色沉重，然后拍了拍她的肩：“加油，希望你能扛下去。”
　　*
　　明明已至秋季，燥热却没散去一点儿。
　　学校里那几棵桂花树倒是有冒头的趋势，至于江肆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她每逢体育课就去观察。
　　这段时间，她只有体育课是浑水摸鱼的，其余课她都托着头听得认真。
　　上回数学检测考了五十六，傅静夸她是有进步，还赏了她一根棒棒糖。
　　回家她把糖给了沈时雾。
　　嗯，又得到了一顿夸奖。
　　一晃就快要期中考，这时候终于天气转凉，至少不再往外一站就热汗直流。
　　“终于凉快点了！”徐媛站在走廊上伸懒腰，浑身舒坦，往旁边一瞧，就见江肆壹正抱着卷子啃。
　　苍天啊，她的好朋友是不是入魔了？
　　期中考前一天，傅静把江肆壹叫到办公室，还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
　　“老师见你最近状态很不错嘛，是不是要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啦？”
　　以前她往办公室一杵，十有八九是犯事了。今天第一次体验到好学生视角，江肆壹吸了吸鼻子，还不大习惯。
　　“嗯。”
　　其实她只是想让沈时雾对自己刮目相看罢了。
　　傅静显然很高兴，她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
　　当晚，这块巧克力就出现在了餐桌上。
　　沈时雾看着女生用指尖戳啊戳，最后将东西戳到了自己眼前，一看人，又迅速低了脑袋吃饭，好像这事儿不是她干的。
　　“又是哪位追求者送的巧克力啊？”
　　江肆壹一口饭差点噎死。
　　“包姐赏的。”
　　“又要送给姐姐呀？”
　　女生吃饭时像仓鼠进食，双颊一鼓一鼓很可爱。
　　她闻言脑袋快埋到碗里去。
　　“我不爱吃甜的。”
　　“那姐姐上回买的小蛋糕怎么吃那么快呢？”
　　江肆壹闻言终于抬眼，只是目光停留于那块巧克力上。
　　仓鼠疑似要动怒。
　　果不其然，她一爪子将东西拿过来，嘴里叽叽歪歪：“爱吃不吃。”
　　仓鼠虽然生气，却没影响食欲，依旧埋头吃饭。
　　只是耳根红了。
　　沈时雾借着盛饭的机会路过她身旁，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意在安抚。
　　回来时又重复一遍这流程。
　　江肆壹轻哼一声，将巧克力往口袋里放，想着半夜饿了就爬起来吃掉。
　　就见眼前人再度起身，然后又抚了抚她的头。
　　“……”
　　有完没完！摸狗呢。
　　当沈时雾回到餐桌旁时，江肆壹特意往她碗里瞧。
　　呵，每次只盛一口，您吃个饭顺便走路消化呢？
　　许是察觉到对方哀怨的目光，沈时雾放下碗，随后单手撑着下巴，朝人伸出了另一只手——
　　“姐姐爱吃甜。”
　　切。
　　刚才给你时不拿，非得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惹我脸红，这下又想要回去。
　　江肆壹在心里嘟囔完冷笑一声。
　　“不给。”
　　结果对方还真收手了。
　　呵。
　　然而下一秒，沈时雾歪着头盯她，开口道：“是姐姐让小肆讨厌了吗？”
　　“？”
　　您再装个试试呢。
　　感受到来自面前人的那道灼热视线，江肆壹最终眼一闭手一伸：
　　“给你就是了！”
　　沈时雾轻笑，接过后撕开包装掰了一块，慢条斯理吃着。
　　“怎么别的小朋友给家长写信都满满当当一整页，”她忽然开口，“只有小肆写一句话？”
　　想到家长会写的那张纸，江肆壹噎了好久，半晌才支支吾吾回答：“言简意赅，你懂什么。”
　　她在心里警告对方——
　　最好不要当她面把写的内容读出来。
　　不然……
　　她真的会羞耻到爆炸。
　　沈时雾啊了一声，随即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片。
　　“谢谢你愿意养我，虽然你拿了我母亲的遗产，但我以后肯定会报答你的。”
　　沈时雾甚至能脑补到对方写这句话时的神情——
　　严肃又认真，还带着点儿倔强。
　　女人笑意深了些许。
　　实在太可爱。
　　江肆壹要冒烟了。
　　她咽下最后几口饭，将筷子一撂，想悄悄钻到楼上去。
　　正蓄力打算逃跑，沈时雾却一下子起身，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
　　看着对方逼近自己，江肆壹只能连连后退。
　　腰撞到椅子，她差点儿要摔倒。
　　好在沈时雾稳稳拉了她的胳膊。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女人继而俯下身子，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只想你每天开心。”


第13章 
　　期中考这两天，沈时雾亲自接送她，这阵仗让江肆壹误以为是要高考了。
　　“我中考都是自己坐公交回家的。”
　　女生坐在副驾驶位，怀里抱了一沓用订书机钉起来的卷子。
　　她随口一说的话，却让沈时雾心底泛起酸。
　　“独立的小朋友固然很棒，但偶尔也可以依赖一下别人。”
　　江肆壹听后翻卷子的手一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早就依赖上沈时雾了。
　　只是藏得太好，对方至今都未发觉。
　　江肆壹用指腹摩擦着卷面，垂眸盯着一道阅读理解出了神。
　　她做这类题还算得心应手，揣摩些作者想表达的情感也都能答到点上。
　　但题做得再好，她却不会举一反三。
　　因为江肆壹实在琢磨不清，自己对沈时雾到底是什么感情。
　　“到学校了江同学。”
　　“考试加油哦。”
　　女生这才反应过来。
　　她有点心虚，下车时差点连书包都忘了拿，在沈时雾略显疑惑的眼神中冲进了学校。
　　考试还算顺利，会的都填满了，而那些一看就烦人的大题。
　　小江同学表示要懂得取舍。
　　中午吃饭时，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早恋的江肆壹朝徐媛“哎”了几声，示意她听自己说。
　　“干嘛？”
　　“那个…”
　　见她有点扭捏，徐媛如临大敌：“你该不会暗恋我吧？这可不行。”
　　“滚！”
　　江肆壹翻了个白眼：“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是什么感觉？”
　　徐媛忙往后退：“你真暗恋我啊！”
　　见人黑脸，她才收了犯贱心思，乐呵呵道：“有啊，我初中那会儿可喜欢校门口摆摊那阿姨了，你不知道她烤的鸡腿有多香…”
　　“我说的不是那个喜欢。”
　　江肆壹摆手，“就是…想和她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徐媛听后思索半天，最终点头：“有吧，我初三那年暗恋过我们班一个转校生。”
　　“至于是什么感觉，”她嘶一声，“就是不停地想引起对方注意，满脑子都是她。”
　　“她一靠近就会脸红且心跳加速。”
　　徐媛嘴巴跟快板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最后道：“你去百度搜暗恋是怎么滋味就行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她笑着用手指点了点眼前人：“这下你是真有喜欢的人了吧。”
　　“快说，是谁！”
　　她总不能说是沈时雾吧。
　　江肆壹权当听不见，只埋头吃饭，问就是装傻。
　　*
　　一中的万年规定，每个年级段的期中考时间不一致。而高三生由于大大小小的考试实在太多，期中考便延了几个星期。
　　等考完，都快过圣诞了。
　　周末，正当江肆壹呼呼大睡时，却被手机震动声吵醒。她不情不愿睁开眼，颇为烦躁地开始看群里消息。
　　这么一刷倒是清醒不少。
　　因为仅仅过去两天，考试成绩就出来了。
　　由此速度可见，高三疯的不是只有学生。
　　老师也快入魔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迅速坐起来，开始放大表格寻找着自己的姓名。
　　“语文一百二十一、英语九十，数学…”
　　“九十三！”
　　居然及格了。
　　江肆壹一脚踹开被子，差点光脚就冲下楼。阿姨正做早餐，见她这急吼吼的模样纳闷：“怎么啦？”
　　“沈时雾呢？”
　　“小姐早就去公司啦。”
　　“哦……”
　　不是说今天在家休息吗。
　　江肆壹撇撇嘴，心情有点郁闷。
　　阿姨走后没多久，她正打算上楼将吴颖布置的作业写了，手机屏幕便显示了来电。
　　是沈时雾。
　　她接起后嗓音不咸不淡：“喂。”
　　“阿姨说你好像有事找我？”
　　“没有啊。”
　　她边说边回了房间，关门时哐当一声响。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解释道：“今天要谈个重要合同，所以没能在家陪你。”
　　“抱歉啊小肆。”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佯装大度：“我说过工作重要。”
　　“你不用道歉。”
　　挂了电话后，她很自觉地拿出作业开始安静做题。这场景要是让几个月前的她看见，必定吃惊。
　　“江小姐！”
　　一道声音打断了江肆壹的解题思路。
　　她疑惑地从窗户往下看去，就见王阿姨正朝自己挥手。
　　“小姐，老板办公室可大了，你在里面撒欢跑都行。”车子行驶过程中，王阿姨和她开着玩笑唠嗑。
　　“是沈时雾让你来接我的吗。”
　　“那肯定哪，不然我怎么敢擅自来接您。”
　　江肆壹开了点窗户，心情终于好了些。
　　看着街边店铺都摆上了圣诞树，她眨眨眼，自言自语：“这一年都快过去了啊…”
　　王阿姨向来耳尖，她以为身后人是在和自己讲话，便回道：“是哟，时间真快。”
　　“这年过后，小姐您都该成年了吧*？”
　　江肆壹点点头：“对，要十八了。”
　　提起这个，她莫名还挺雀跃。
　　“可以谈恋爱咯。”
　　听见这话，江肆壹抱紧了书包，将头埋下去好久都没吭声。
　　王阿姨不明所以，刚要问她怎么了，就听见对方声音低低问：“王阿姨。”
　　“咋啦？”
　　“沈时雾她…她都二十多岁了，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我还以为您怎么了，原来是想八卦啊。”
　　王阿姨笑了笑：“至少在我入职的这几年里，老板是没谈过的。”
　　江肆壹将车窗闭得紧紧的，生怕听漏一个字。
　　“那以前呢？学生时代也没谈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姨为她指明新道路，“您可以直接去问老板呀。”
　　“她对您这么好，肯定会回答你的。”
　　江肆壹瞬间坐得东倒西歪。
　　她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嗯，那我待会去问问。”
　　十五分钟后，江肆壹在心里愤愤想，早知道就呆在家了。
　　看着周围员工全穿着职业装，她低头打量了自己的一身毛衣，赶忙抱着书包低了头。
　　像极了一年级小学生误闯大学校园。
　　“老板，江小姐来了。”
　　直到看见沈时雾，江肆壹才马上将头抬得老高。
　　“好，你先走吧。”
　　待门关上，江肆壹抱着书包木着脸，硬邦邦开口：“你叫我来做什么？”
　　“接你过来玩。”
　　…把你公司当游乐园呢。
　　她哦了一声，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
　　“坐我旁边来。”
　　不知是否为江肆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段时间里对方喊自己小名的次数越来越少。
　　呵，狗女人，果然说变就变，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瘫着脸不情不愿地将椅子挪了过去。
　　“江同学，你的期中考成绩我已经知道了哦。”
　　“哦。”
　　“数学及格了呢。”
　　“嗯。”
　　看着对方完全不搭理人的模样，沈时雾忽然靠近她：“还生气啊？”
　　江肆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剧烈加速。
　　想到徐媛的那句话后，她忍不住手指缠紧了书包带子。
　　“有点吧。”
　　“这件事是姐姐不对，没能遵守承诺，”沈时雾想了想，“那小江同学想要什么呀？为了补偿，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江肆壹眸光动了动。
　　“什么都可以？”
　　“当然。”
　　她抱着书包的手紧了紧，像是在寻找安全感，随后开口：“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审问犯人呢。
　　沈时雾点头：“问吧。”
　　女生还是低着头，压根就不敢抬一次眸。
　　她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沈时雾压根就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她很意外地挑了眉，看着对方低着脑袋像是要把地板给看穿，回答：“没有。”
　　江肆壹咬了咬唇，半晌才点头：“哦。”
　　“为什么会想问这个呢？”
　　“因为…”
　　她灵机一动：“有很多人追我啊。”
　　“我就想来问问你谈恋爱是怎么滋味。”
　　沈时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开口：“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距离你成年还有十一天。”
　　她用笔点着桌面，发出叩叩声。
　　混着江肆壹的心跳，极为刺耳。
　　“这些问题，等十一天过后你才能考虑。”
　　江肆壹声音闷闷：“我知道…”
　　不等自己说完，身旁女人又发问：“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江肆壹终于抬眼看她，却又在几秒之后迅速移开目光。
　　她垂着睫毛：“也许吧。”
　　一声重响，是沈时雾将笔扔在了桌面。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恢复了往日那般温柔：“就算有，成年前也不准谈，听见了吗。”
　　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对方摸了好几下，江肆壹吸了吸鼻子：“当然不会谈。”
　　这也不是她想谈就能谈的啊。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外边有女声响起：“老板，我能进来吗？”
　　“有事？”
　　“对，我有份材料想让您过目。”
　　沈时雾这才应了。
　　来者看见江肆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笑容：“老板，这是我们市场部的调研材料，您看有问题吗？”
　　而江肆壹的目光，早就停留于她左手拿着的那颗苹果上。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女人将苹果放在了沈时雾的办公桌上：“老板，平安夜快乐哦。”
　　一口一个老板，叫那么熟稔。
　　不知道的还以为叫老婆呢。
　　江肆壹刚想打开书包拿出卷子，想了想又转而为玩手机。
　　“我不爱吃苹果，你拿走吧，”沈时雾翻看着几张纸，很快又递还给她，“不满意，重新整理，明天中午之前上交。”
　　“好的…老板。”她拿着苹果，又开始问坐在一旁的江肆壹，“小朋友，你喜欢吃吗？”
　　你才小朋友！
　　早知道今天打扮得成熟点再过来了。
　　女生在心底想着，一时间没搭理对方。
　　“她要是想吃，我会给买。”沈时雾面上情绪不佳，
　　“不用你操心。”


第14章 
　　原来沈时雾在处理工作时这么严肃。
　　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女人已经拿着东西离开。
　　江肆壹继续低头玩手机，直到书包被身旁人勾了过去，她才有反应。
　　“是不是该写作业啦？”
　　这语调与刚才截然不同。
　　江肆壹几乎是瞬间关了手机，抬眼就见对方正打开自己的书包。
　　“这是什么？”
　　沈时雾从试卷中捏出一张纸条。
　　长方形的，可以看出是从草稿纸上随意撕下的一角，不知写了什么，还被主人折了起来。
　　江肆壹眼疾手快，嚓一下就从对方手中抢夺而走。
　　她捏在手心，清了清嗓：“没什么啊，和朋友传的小纸条而已。”
　　沈时雾静静看着她，没开口说话。
　　半晌，她点了头，落下一个字：“行。”
　　她将书包还给江肆壹：“自己写作业吧。”
　　随后就开始处理工作。
　　办公桌很大，坐五个人都绰绰有余。江肆壹觉得这回对方似乎真生气了，便不敢再开口说什么，将卷子铺在桌上后就开始刷题。
　　房间里暖气很足，没多久穿着厚毛衣的江肆壹就开始浑身冒热气。她将袖子往上扯了扯，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直到沈时雾忽然起身。
　　女人看了眼手表，然后对她道：“我去楼下开个会，大概一个半小时。”
　　“知道了。”
　　“写完题无聊的话，可以来楼下逛一逛。”
　　待对方离开，江肆壹把笔一甩，先将空调度数调低了些。之后她翘着二郎腿，像个债主似的坐着，开始四处打量。
　　整个房间不是白的就是黑的，哦，还有灰棕。
　　单调，阴沉沉的，像暴雨天的前兆。
　　江肆壹闲出屁来，开始思索要是自己来装修会选择什么样的色调。
　　正无所事事着，门突然被敲了几下，屋外人先喊了句：“老板，我来送报告。”
　　江肆壹莫名有点尴尬，听见开门声，她下意识低头捏起笔。
　　“老板，请您过目…”
　　直到走近办公桌，来者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书包、试卷，还有…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
　　“沈…你们老板，在楼下开会。”江肆壹抬眸，见人略显讶异的眼神，假装平静道，“东西要不就先放这。”
　　“好，好的。”
　　对方连忙退出去，与此同时江肆壹也迅速破功。
　　她瘫在椅子上想，托沈时雾的福，自己也算是当了回老板。
　　其实江肆壹向来是没什么自觉性的。
　　虽然最近有点改变，但也不多。要是身旁无人监督，她最多也就写半个小时作业。
　　所以闲不住的她小心地打开门，开始往外探脑袋。
　　刚探一秒，下巴就被人轻轻抬了抬。
　　“在看什么？”
　　江肆壹往上看，就见沈时雾正垂眸盯着自己。
　　温热的触感让她有点痒。
　　女生往后缩了缩，几秒后，连带着心都是滚烫的。
　　“不是说要一个半小时吗，这么快？”
　　“怕某人坐不住。”
　　江肆壹低了低头：“哦…”
　　为了掩盖嘴角漫出来的笑意，她转身往回走。
　　“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她总觉得对方说话时有些变化，明明语气还是一样柔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还没写完。”
　　“我看看写了多少？”
　　“…不要。”
　　江肆壹几乎是趴在桌上，将卷子用双臂围起来，她瞥了眼身旁人就收回目光：“没写多少。”
　　其实她就写了两道题。
　　还是俩单选。
　　若是往常，沈时雾必定会拿着笔敲敲她脑袋，状似无奈却又很纵容：“你啊。”
　　可现在，她只道：“好。”
　　这让江肆壹的内心彻底抓狂。
　　对方到底什么意思嘛，难不成是因为那张纸条？
　　纠结半天，她先不动声色将纸揉了好几下，使其褶皱后再递给沈时雾：“呐，你要是想看也行。”
　　谁知女人看都不看一眼：“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拿走吧。”
　　“……”
　　江肆壹小时候其实很爱哭，只是长大后学会伪装，就基本上无人知晓这事。
　　而此时此刻，她有点绷不住情绪了，鼻尖一酸，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等沈时雾侧眸，就见女生低着脑袋，而眼泪已经坠了好几颗到试卷上。
　　哭成这样也不出个声。
　　女人在心底无奈，抽了好几张纸巾，轻声哄着：“怎么忽然哭了？”
　　好啊，你个坏女人。以前一口一个“小肆”，现在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不喊我小名！
　　江肆壹越想越难受，她把脸别过去，咬着唇无声落泪。
　　沈时雾看着对方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双手捧了她的脸，迫使其转头：“怎么啦？”
　　“我觉得你有点讨厌我了。”她抽泣着，眼神很哀怨。
　　“嗯？是我的哪一行为让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江肆壹眼眶通红，想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最终，她视线瞥向别处，像是难以启齿：“你都不喊我小名了。”
　　沈时雾抹去她的泪珠，眸中多了几丝笑意：“原来喜欢姐姐这么叫你啊。”
　　“小肆。”
　　江肆壹拍掉她的爪子，目视前方不吭声。
　　“就因为这个不高兴？还有别的吗，姐姐都改。”
　　“…没有了。”
　　女人捏了捏她的脸：“那就不许哭了。”
　　“嗯，我没哭。”
　　“……”
　　还是呆在家舒服，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的江肆壹这么想着，到了傍晚终于坐上了回家的车。
　　写了那么久的题，她脑细胞都快死光了，连带着坐姿都七扭八歪。
　　“安全带。”沈时雾轻声提醒，索性俯身过去替她系上。
　　江肆壹一秒坐直。
　　“十二点一过，就是平安夜了。”正吃饭，女人忽然开口，“小肆有什么愿望吗？”
　　原来平安夜还可以许愿，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她。
　　江肆壹戳着饭：“有啊。”
　　“可以告诉姐姐吗。”
　　“当然不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时雾夹了块红烧肉放入她碗中，继而点头：“也是。”
　　“那小肆写出来吧。”
　　“……”
　　江肆壹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执着。
　　吃完饭回到房间，沈时雾坐在她床沿：“姐姐不会偷看，放心写。”
　　你就放屁吧，不看你让我写什么？
　　女生在心底吐槽完，开始转笔。盯着这面草稿纸，想落笔却又不太敢。
　　她的愿望都和沈时雾有关。
　　这要是被看见，那不直接完蛋。
　　要不…写隐晦点。
　　于是江肆壹大手一挥，没几秒，一排分外潇洒的字就落于纸上——
　　想要沈时雾养我一辈子。
　　虽然这话好像有点不要脸。
　　但许愿，总得许个遥不可及点的吧。
　　她合上笔盖，又将纸折好递到人面前：“给。”
　　沈时雾见状也懒得再遮掩，接过后就攥于手心：“姐姐这是光明正大地看。”
　　“…哦。”
　　“好了，明天吴同学又要过来帮你补习，记得早点睡。”
　　待人离开后，江肆壹依旧坐在书桌前没动。她动了动指尖，再度撕下一张草稿纸，开始认真写道——
　　希望沈时雾一辈子不和别人谈恋爱。
　　希望这十一天能快点过去。
　　希望……
　　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也能有点喜欢我。
　　正要把纸藏于抽屉最底下，门就忽然被敲响，江肆壹瞬间手忙脚乱，她问屋外人：“怎么了？”
　　对方没应。
　　她只能小跑过去打开门。
　　屋外，沈时雾眼中含笑，正歪头瞧她。
　　“小江同学，现在距离平安夜还有两分钟哦。”她微微俯身。
　　也不知是否为灯光轻拂，女人的双眸在此刻显得极其亮。
　　“啊，现在只剩一分钟了。”
　　江肆壹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她垂眸，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扑通——扑通——
　　“有人说，在平安夜零点整吃一口苹果，许的愿望就会实现。”沈时雾看着她有些慌乱的神情，抿着笑，“小肆愿意相信吗？”
　　她原本叠在背后的手忽然抬起，两颗红润的苹果就这么出现于江肆壹眼前。
　　那不就是意味着……
　　“那个，你看到我写的愿望了吗。”江肆壹紧张地快要闭眼。
　　“看到了。”
　　沈时雾晃了晃手中之物：“很快就到零点了哦，再不接就来不及了。”
　　“三、二…”
　　江肆壹瞬间急了，扣着对方的手腕就踮脚咬下一大口。
　　“一。”
　　墙上的挂钟依旧没有停歇，指针只重叠一瞬就再度不知疲劳地转动着。
　　女生晃了晃脑袋，像只骄傲的小猫，神情很得意：“我吃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声音又小了些：“所以我的愿望会实现的。”
　　说罢，她目光中带有期盼，看向眼前之人。
　　沈时雾听后轻轻阖了阖眼，随即认真道：“对，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如果说刚才江肆壹的面上只是透着淡粉，此刻便是红得如玫瑰花瓣。
　　她又用另一只手扯了扯沈时雾的衣角，鼓起勇气问：
　　“你真的愿意…养我一辈子吗。”
　　其实现在就提及什么永远啦、一辈子啦，挺不真实的。但江肆壹觉得自己应该是着了魔。
　　她迫切想要从对方嘴里听到准确答案。
　　而沈时雾也完全可以选择闭口不提。
　　但……
　　她语气很轻，像在安抚女生焦躁的心。
　　“当然愿意。”
　　“我可以当小肆一辈子的姐姐。”
　　只是姐姐。
　　哐当。
　　也许是江肆壹松开了手的缘故，使得沈时雾手中的苹果忽然落地。
　　“脏了。”女生蹲下将其拾起，像是在自嘲。
　　“愿望好像也失灵了。”


第15章 
　　这事过后，江肆壹对成年的渴望似乎也没这么浓烈了。
　　她笨拙而小心地将自己对沈时雾的感情藏匿于心。
　　没有结果的事。
　　就应该及时止损。
　　过了圣诞节，班里学生都商讨着该去哪儿跨年，毕竟这是高三生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
　　“那帮学妹约我们去华一广场跨年。”
　　“怎么样，去不去？”
　　这节原是英语课，但由于各科老师都被叫去开会，办公室空荡荡的，便改为自习。
　　徐媛与江肆壹的后桌换了座位，此刻又重复问：“去不去！”
　　要是按往年，她必定毫不犹豫答应，而如今……
　　江肆壹有些纠结，想了想道：“再说吧。”
　　放学时，她孤零零坐在车后排，王阿姨还是一如既往热情。问她最近怎么愈发沉默寡言，是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
　　江肆壹盯着窗外来往行人，过了会儿轻轻应了声：“是吧。”
　　年末渐近，街边许多店铺打了烊，仅存的几家张灯结彩，在傍晚的余晖下映出红通通的一片。
　　坐车开窗是她的习惯，但怕王阿姨受冻，所以此刻便只开了一条小缝。
　　可怜的几缕风弯着腰钻进来，江肆壹深呼吸几口，觉得心底的堵依旧没有好转。
　　王阿姨还在絮絮叨叨，都是些关心话。
　　女生频频点头表示回应，却再也没有开过口。
　　这些天沈时雾回家总是很晚，在微信上叫她早点休息已成常事。所以今天江肆壹推开大门时依旧没有抱有期待——
　　其实她原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然而人活在世上总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
　　就比如现在。
　　开门的瞬间，沈时雾刚好在玄关换鞋，想来也是刚回家没多久。
　　她见人来，笑道：“小肆回来啦。”
　　语气依旧温柔，喊的也是小名，可江肆壹总觉得在此刻刺耳到难听。
　　她低低回应：“嗯。”
　　“今天的小测成绩出来了吗？”
　　又是成绩。
　　江肆壹换完鞋要往楼上走，闻言脚步停在第三格阶梯上，原地蹲下打开书包。
　　沈时雾便也靠近。
　　看着女生默不作声将卷子递给自己，沈时雾只是轻微怔愣几秒，便很快接过。
　　“又进步啦。”
　　“进步两分而已。”
　　“那也很厉害哦。”
　　江肆壹捏着书包带，看着对方认真打量自己的试卷，好半晌才点头：“还可以吧，本来能更高的。”
　　一道声音掠过耳畔，在此刻显得突兀。
　　是沈时雾的电话响了。
　　“不好意思小肆，我接个电话，你先回房间吧。”
　　说罢她便朝那头道：“怎么啦？”
　　两人隔得挺近，极其细微的声音不小心传到江肆壹耳里。
　　是女声。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用这样的语气，对待除自己以外的人。
　　江肆壹忽然觉得脚步有千斤重。
　　她连卷子都没拿，转身往楼上走去，却又在转角处用余光瞥了眼依旧在原地的女人。
　　对方嘴角含着笑。
　　语气也很轻，像对待珍宝。
　　她再度在心中自嘲一声。
　　看吧，沈时雾的温柔并不是稀有物，她只是将其中很小一部分施舍给了自己。
　　回到房间没多久，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江肆壹今天很早就躺上床，捕捉到后便侧了身，背对着门口。
　　“小肆，吃水果吗？”
　　“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
　　又过了几秒，对方问：“那我可以进来吗。”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没回答。屋外人似乎正安静等待，反正没听见离开声。
　　“进吧。”
　　沈时雾进屋后，将一盘草莓轻轻放于床头柜上。然后试着开口：“跨年前两天我可能得去国外一趟。”
　　江肆壹攥紧了被子。
　　“所以…”
　　“你去吧。正要和你讲，我得和我朋友一起跨年。”江肆壹终于转过身看向她，扯出一个极其虚假的笑，“之前给我递情书的那个可爱女生也在。”
　　沈时雾没继续往下说，而是静了几秒。随后啊一声，淡声道：“那挺巧的。”
　　“嗯，你走吧，我最近太累，想早点休息。”
　　灯被沈时雾关了，房间内只有从走廊照进来的光，随着关门的动作，唯一的光源也不见踪影。
　　过了几分钟，江肆壹起身重新将灯打开。
　　她看向那盘草莓，最终还是捏起一个咬下。
　　甜丝丝的，却被女生心里的酸涩冲撞得七零八落。
　　她没再吃第二个。
　　真难吃。她想。
　　*
　　“今晚华一广场见，谁不来谁是狗！”
　　周五下午，教室内比往日要热闹好几倍，大家都在齐刷刷整书包，商讨着晚上去哪儿集合。
　　而徐媛自然是最闹腾的那位。
　　她看着江肆壹的神情，啧一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劲嘛。”
　　江肆壹假装讶异：“真的啊？”
　　随后她辩解着：“没有，只是熬夜熬多了而已。”
　　“好吧。”徐媛也不是深究的性子，她见人这么说，又恢复那副兴奋模样，“我上回跨年在老家，只有田里的牛啊鸡啊陪我，这回终于能热闹点了！”
　　“你去年为什么回老家来着。”江肆壹假装不经意。
　　“我小姨想我妈了，所以全家人就在前一天连夜赶回去了，我都没睡好。”
　　“这样啊。”
　　所以沈时雾呢。
　　她这么匆忙赶去国外，想来也是因为有人在别处思念她吧，或者相反，是她念着对方。
　　沈时雾啊沈时雾。
　　你在异国他乡，有没有一秒是想着我的呢。
　　“书包收拾完了，走吧。”江肆壹回过神来，随后干脆利落地单肩背了包，先一步往外走去。
　　徐媛盯着她的背影，恍惚开口：“真是好久没见你这个背法了。”
　　“什么？”
　　“书包啊，这几个月你都是规规矩矩背双肩的。”
　　徐媛跟上她的步伐，很夸张地开始感叹：“刚刚让我看到了你以前那叛逆不羁的模样，哎，时光啊…”
　　即使是周五，一中放学也没早到哪儿去，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总是格外早，此刻墨色压下来，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耳旁徐媛还在无病呻吟，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江肆壹与她并肩走着，脑中却在思考——
　　自己为什么要为了沈时雾而改变？
　　她在对方眼里，就是个可以随时抛弃的脏玩偶，不值一提，分量比风还轻。
　　到底为什么…
　　要如此执着地去成为一名好学生？
　　半晌，江肆壹低头给保姆和王阿姨发去了消息，说今晚自己不回家。
　　后又给吴颖打去了电话：“小颖，这周末就不补习了，对，有事…嗯，新年快乐啊。”
　　“咦，你手机不是被你姐姐收了吗？”徐媛问道。
　　江肆壹神色毫无波澜，将手机随意丢进口袋后，缓缓开口：“她在国外，走时还给我了。”
　　“说是方便联系。”
　　说到后半句话，江肆壹想到对方的确发了很多消息，内心五味杂陈。
　　而直到走出学校，她依旧没有选择回消息，哪怕是一条。
　　*
　　晚上十一点，华一广场人满为患。
　　欢声笑语中，两人嫌外边太冻，便坐在麦当劳里吹暖气，顺便解决这顿堪称是夜宵的晚饭。
　　徐媛摸着肚子，摆手道：“实在吃不下了。”
　　江肆壹咬了可乐吸管，点头示意自己也是。
　　“哟，刚好，那群学妹来了！”
　　只是一瞬间，最角落的位置就被“围殴”，几人绕着圈儿站定。杨怡今天打扮精致，罕见率先开口：“学姐，你们不去外面看烟花吗？”
　　徐媛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跨年仅仅不到半个小时，便兴冲冲拉着江肆壹往外跑：“走，玩玩去！”
　　夜色很深，“砰”一声巨响，混着笑声。再抬眸时，空中已然绽放一朵绚丽的花。
　　江肆壹盯了很久，久到手上的可乐都差点没拿稳掉地上去。
　　国外此刻是几点？
　　定然没有这般热闹吧。
　　沈时雾…她现在正做什么？身旁又有谁相伴？
　　纷扰的思绪吵得她脑子疼，太阳穴止不住突突跳，在这样众人欢乐的场景下，江肆壹竟有点想哭。
　　夜很浓，却在无数瞬间被烟火照亮。
　　少女望着天空眨了好几下眼，想把泪水憋回去。她太专心了，又或是附近实在吵，以至于曾经熟记于心的那脚步声都没能认出来。
　　手上忽然轻了很多。
　　是冰可乐被人拿走了。
　　江肆壹的憋泪大作战还未成功，原本望天的脸顺着对方的这一动作低了头。
　　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与此同时悬挂的泪珠也啪嗒一下掉入手心。
　　“还有一分钟！就要跨年啦！”周围不知谁大喊了一句，引得其余人都纷纷应和——
　　“大家都看大屏幕！”
　　露天广场的中心位高悬着一块屏幕，平时都是些广告，而此刻却只有巨大且醒目的数字正一秒秒倒计时。
　　江肆壹面上划了好几道泪水。
　　再一抬眸，就见沈时雾穿着黑色大衣，长发散落微微有些凌乱，像是风尘仆仆赶来。
　　她右手拿着那杯冰可乐。
　　而左手…绕着一条米白色羊绒围巾。
　　江肆壹只是略微一眨眼，就感觉到脖间暖和不少。她这些天里日思夜想的、属于沈时雾的气息就这么扑面而来。
　　像黑加仑混着淡淡的雪松香。
　　倒计时仅仅只剩三秒之际，无数人齐声呐喊——
　　“三、二！”
　　江肆壹屏蔽了外界所有喧嚣，所有感官开始只围绕于沈时雾转。眸中泪珠察觉到主人崩溃的情绪，也很懂事地往下坠了好几颗。
　　沈时雾垂眸看着女生裹着雪白棉服，这样冷的天气，里边竟只穿了件薄毛衣，还是低领。
　　她又将围巾绕了一圈，然后俯身贴近对方，嗓音如春日柳絮般轻柔，却又夹杂几分无奈。
　　“没有照顾好自己哦。”
　　江肆壹没吭声，其实是因为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沈时雾伸出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在四周无数声“一”中，她捧了对方的脸颊，轻声：
　　“小肆，新年快乐。”
　　同一瞬间，空中骤然爆发出全场最为绚丽的烟花，各种颜色交织，图案如数不尽的娇艳之花，明晃晃地将黑夜衬为白昼。
　　几分钟过去，一浪又起一浪，好若永无止境。
　　在接连的惊叹声中，沈时雾只看着江肆壹亮闪闪的眸光。
　　她盯了很久，随后才慢慢道：“这是赔礼。”


第16章 
　　栖南市很久不降雪。
　　盛大的烟花终于消失在黑夜，紧随其后的是飘扬的雪点。江肆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吐出一团白雾。
　　雾气往上扬着，与雪共舞。
　　她原想问很多，譬如——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回国？
　　出国又是为了什么？
　　但自己总归没权过问。
　　女生眼角的泪已经被擦拭干净，如同那个雨夜里，对方为自己抹净面上的雨水。
　　她咬着唇，默不作声往后退了几步。
　　看着对方有明显的疏远之意，沈时雾垂下了眼帘。
　　此刻下雪，外边太冷，而且…她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来打破僵局。
　　于是她低声哄着：“小肆，我们先回车里去好不好？”
　　江肆壹身上落了好几片雪花，融化后又成了一小滩水渍。
　　确实有点冷了。
　　她摩挲几下僵掉的指尖，最终点头。
　　车内很安静，女生缩在椅子上，感受周围温度渐渐升高，才肯将攥紧的手松开。
　　“我这次出国，是去看母亲的。”
　　她本意是想带着江肆壹一起去，然而那晚自己还未说出口，就遭对方打断。
　　想到她得上学、又要和朋友一起跨年，沈时雾便也没继续往下讲，选择退出门外。
　　说着女人从口袋拿出一只深红色盒子。
　　她嗓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了江肆壹的情绪：“这是我母亲托我带给你的，江阿姨的一条项链。”
　　江肆壹松开的手再度攥紧握成拳头，她转头，接过了那只盒子。
　　“这是很多年前江阿姨落下的。”
　　女生将东西打开，看着里面装着的玉石项链，眼底很复杂，有忧愁，而最多的是惊喜。
　　母亲走的很突然，遗物被李南个贱人隔天就扔掉大部分。
　　尚且年幼的江肆壹大晚上哭干了泪，最后摸着黑跑去垃圾场翻找，可惜一无所获。
　　江肆壹将盒子合上，这次她倒没哭，只是看着身旁之人认真道：“我可以换个愿望吗。”
　　她改变主意了。
　　沈时雾只是怔愣一秒，随即答应得很干脆：“当然可以。”
　　“我不需要你养我一辈子。”
　　女人顿了顿。
　　“我想让你搞垮李南的公司。”
　　其实这一想法早在几个月前就在沈时雾心底萌生了，本想着到时候还能当成礼物送给江肆壹。
　　一个集团罢了。
　　抢来哄小孩，倒也不错。
　　谁知对方竟主动提出。
　　沈时雾还是答应得丝毫不拖泥带水：“没问题。”
　　“但…”
　　她毫无意识地轻轻磨牙：“你不需要有取舍。”
　　“这两个愿望我都可以替你实现。”
　　以姐姐的身份，养我一辈子么。
　　江肆壹不算太自私的人，但偏偏遇上了沈时雾。她不甘心、不情愿，想独占对方的余生…却又无可奈何。
　　末了，她苦笑一声：“好。”
　　“谢谢姐姐。”
　　*
　　跨年只能算是个美好的小插曲，过后，高中生们又得回归枯燥的读书生活。
　　徐媛发现江肆壹近期再度有了变化。
　　也可以说是原形毕露。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上课睡觉不说，连作业都不交了。”
　　食堂闹哄哄的，到处是端着餐盘的学生。两人坐在角落，这儿相对较清净，而江肆壹却跟没听见似的，过了好久才抬眸：“嗯？”
　　“……”
　　“你再装，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江肆壹咕咚喝下好几口乌龙茶，继续装傻充愣：“没有啊。”
　　看着对方狐疑的眼神，她叹口气，终于肯开口，却也只是说了个大概：“也是体验了一把暗恋未果的滋味。”
　　徐媛瞬间瞪大双眼，她连饭都不吃了，指责对方压根不把她当朋友看。
　　“你居然连我都不肯告诉！”
　　“不是。”
　　江肆壹捏着筷子，继续道：“情况有点儿…特殊。”
　　“我可能…”
　　她说得很艰难：“喜欢上沈时雾了。”
　　徐媛叨叨了一路。
　　一中占地面积特别大，教学楼又多，若是在夏季，从食堂走回教室得汗流浃背，湿透衣衫。
　　而冬天也没好到哪儿。
　　风大、冻得牙颤，江肆壹推着喋喋不休的徐媛：“你再说话，风能把你牙吹掉。”
　　“吹就吹吧，”她毫不在意，“我跟你讲，她又不是你亲姐，顶多就算个隔壁家姐姐，谈个恋爱怎么了？”
　　“再说了，明天你就正式满十八了。”
　　江肆壹裹紧冬校服，跑之前很贴心地留下一句：“我先走一步。”而后就冲进了教学楼。
　　回到教室，还是冷得彻心，她不懂学校为什么不给开暖气，明明夏天开空调时挺大方。
　　徐媛还没追上来，估计放弃了正缓慢行走。
　　江肆壹将桌上的所有书本都给丢进抽屉，开始冬眠。
　　她是睡不着的。
　　趴在桌上，只是想掩盖情绪。
　　不知哪个犯贱的男同学将后排窗户打开了，寒风顿时呼啸着攻进教室，吹飞了不少同学的试卷。
　　“你干嘛？快关上啊。”有人抱怨。
　　“关什么？多好玩！”
　　江肆壹心里本就不畅快，此时窝火着转头：“你再开窗试试。”
　　这话惹得班里同学心都多跳了好几拍。
　　她们见识过江肆壹打架时的情景，压根就不要命。
　　而那个男同学应该是见她最近乖了很多，对了句：“我就开，怎么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自己的课桌被江肆壹踹翻了。
　　卷子瞬间扑向地面，白花花一片，像跨年*那天下的雪。
　　女生踹之前还非常善解人意地安慰其前桌：“没事，不会误伤你。”
　　他前桌是学习委员，很文静的小姑娘，闻言乖巧：“嗯嗯。”
　　那男的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想到上学期一楼有个男同学，和江肆壹打完架胳膊缝了六针，还躺了一个星期医院。
　　而后者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他有点儿赔笑，却又不想太丢面子。将窗关了之后，摆摆手示意自己是开玩笑的，随后就蹲下将课桌给扶起来。
　　江肆壹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嗤笑一声，转头就又开始冬眠。
　　关了窗的教室依旧漏风般冻得人僵，女生将手缩进袖子里，猝不及防想到那晚沈时雾为自己戴上的围巾。
　　羊绒的，很暖和，混着对方的气息。
　　这本是沈时雾送给她的，而江肆壹却没要。
　　这本就不属于她。
　　围巾是这样，人也是。
　　徐媛姗姗来迟，见教室出奇安静，谁也没说一句话，让她误以为是包姐来了。
　　但仔细环顾一圈都没见到老师的影子。
　　她见状原本还想跑去鼓励江肆壹勇敢追爱，见人睡得香喷喷，就只能作罢。
　　她回到座位后偷偷拿出手机，开始查看给对方买的生日礼物到哪儿了。
　　*
　　今天放学晚了些，江肆壹边往外走边给王阿姨发消息，说老师拖堂，现在正下楼。
　　结果对方回道：“江小姐，今天是老板来接呢。”
　　她脚步一顿，而后莫名稍微走得快了点。
　　天色已晚，夕阳都褪去，学生三三两两出来，江肆壹走在最前。而等刷完脸出校时，她脚步却又倏地慢下来，像散步的老人家。
　　沈时雾总是这么突出。
　　她今天换了件白色的大衣，长发微卷，红唇夺目，女人味很浓。
　　“小肆，这里。”她早就在众多学生中一眼捕捉到自己家的这位。
　　见人几乎是拖着步子走，沈时雾干脆走上前去，替她拢了拢衣领：“今天比前几天温度更低，为什么不要我送你的围巾呢。”
　　江肆壹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侧了侧脸。
　　“嗯…我不太冷。”她道。
　　车内很暖和，江肆壹坐在副驾驶位，厚重的冬校服让她此刻像个白滚滚的圆球。
　　她抱着书包，手还是没从袖口里伸出来。
　　“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啊？”
　　她手还藏在衣服里，问出这句话时正不安分地悄悄揪着书包带。
　　“因为想来接，”她正开车，侧脸很好看，“怎么了，难不成是小肆马上要成年了，就不想让我来接放学啦？”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闷闷道：“那也没有。”
　　“我们晚饭要不要在外面吃呢？”
　　“算了吧，”女生思索片刻拒绝了，“上学太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
　　“好。”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总觉得沈时雾今天开车速度比平时都要快。等到家之后，她总算知道了原因。
　　沈家别墅一共有五层，平时江肆壹连爬楼梯都嫌累，而沈时雾却耗费了一整天时间，亲手将每一层楼都布置妥当。
　　穿着校服的女生就这么呆滞地站在铺满花瓣的地上，目光所及之处除了花束，还有高挂的气球。
　　再一眨眼，就是沈时雾举着蛋糕走至她眼前。
　　“过了零点才是你的生日，原本是想在外面吃饭，耗点时间的。”她言语间像是有些抱歉。
　　早知道就不拒绝了。
　　江肆壹想。
　　“但为什么不可以过两个生日呢？”
　　沈时雾眼睛弯弯：“第一个生日，是为刚满十岁的小肆过的。”
　　蛋糕上插着数字十，金灿灿的，晃得江肆壹眼睛有点热。
　　这是母亲走后，她的第一个生日。
　　“这时候该上五年级啦，”沈时雾完全是哄小孩的语调，“我想对这时候的你说——”
　　“再等等吧。”
　　她尾音落得很轻，像被吞进云里，绵又柔。
　　“再等几年，就会有人来照顾你了。”
　　“而且一辈子有效，不会离开。”


第17章 
　　一辈子有效。
　　沈时雾可能不懂，这样的承诺，对江肆壹来说意味着什么。
　　蛋糕香甜的气息渗在周围。
　　江肆壹低眸看着，想到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为自己买生日蛋糕。
　　她面上终于浮现笑意，轻声道：“谢谢你。”
　　脑袋又被揉了好几把，女人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谢什么。”
　　沈时雾弯腰和她平视：“肯定饿了吧？我们现在去吃蛋糕好不好啊？”
　　她总是会询问江肆壹的意见，哪怕是小事。
　　女生点头，嗯了两声。
　　墙上的挂钟滴答转动着，此刻离整点还有好久。江肆壹吃得太撑，走去瘫在沙发上缓了缓。
　　沈时雾其实不爱吃甜，但今晚却破例吃了两块蛋糕。她看着对方揉着肚子，歪了头：“还有一个蛋糕哦。”
　　江肆壹蹭一下坐直了。
　　她忙摆手：“真吃不下了！”
　　她发现沈时雾是真把她当猪喂。
　　还是一天得吃八顿的猪。
　　正要开口，却有电话响了，这熟悉的手机自带铃声，让江肆壹想到上回那件事。
　　都有点儿阴影了。
　　她看着沈时雾接起，第一句竟是：“傅老师，怎么了？”
　　我去，包姐。
　　江肆壹心中立刻敲响警钟。
　　“这样啊，”沈时雾面上依旧如平常般，没什么异样，甚至还勾了点笑。
　　“小肆很乖的，可能她最近太累吧。”说着，她望向正在偷听的女生。
　　江肆壹见被抓包，索性也不装了，两三步走到沈时雾身旁，用嘴型问——“老师是不是告状来了？”
　　女人看着对方着急的模样，伸手刮了刮她鼻尖。
　　这是安抚的意思。
　　江肆壹快冒烟了。
　　她脸上极烫，觉得有点儿太没面子，脚步一转慌张跑了。
　　沈时雾盯着她的背影，压根就无心听傅静讲话，只在最后又说了句：“好，我了解了，谢谢老师。”
　　等对方挂了电话，江肆壹才将埋在书包里的头抬起来。她稳了稳心神，开口：“老师是不是说我上课不认真？”
　　沈时雾没回答，而是问：“还有呢？”
　　“还有…不交作业。”
　　答完这句，江肆壹才发觉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让她自个儿全招了呢。
　　沈时雾双手抱怀：“没有了吗？”
　　还有！？
　　江肆壹绞尽脑汁，快把给脑子想穿。思索了好久之后，她坚定回答：“嗯，没有了。”
　　沈时雾起身朝她走来，下个瞬间，江肆壹怀里一空，是书包被拿走了。
　　女人将她的书包放在一旁，而后俯身看她：“老师说你踹别人桌子了哦。”
　　“……”
　　江肆壹想到这事就来气。
　　她撇了撇嘴，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对方听。
　　沈时雾听后问：“哪个男同学？叫什么名字？”
　　她说这话时脸色冷了许多，总之全然没刚才温柔。
　　江肆壹想了一会儿要掏手机：“忘了，我问问徐媛。”
　　屏幕亮起，时间醒目出现于眼前。
　　距离她成年还有十一分钟。
　　女生掩着雀跃，噼里啪啦打着字。等对方回了消息，就仅仅只剩五分钟。
　　当江肆壹要大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时，温热的手掌却触上了她的下半张脸。
　　至于为什么是半张脸。
　　因为沈时雾的手掌很宽大，和江肆壹的手比起来，得大好几倍。
　　“以后再说吧，还有三分钟我们小肆就要成年了。”她眼神很柔和，说出口的话却含着微微的强硬：“这个时候，就不要提别人的名字了。”
　　江肆壹眨了眨眼，愣了一会儿后点头。
　　这似乎是对方初次向她展示这一面。
　　漫长的三分钟终于要过去。
　　沈时雾说是去拿另一个蛋糕，回来时，手上却空空如也。
　　江肆壹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滴答——
　　还有二十秒。
　　当沈时雾再度站定于江肆壹身前时，后者只觉得发丝被尽数撩起，脖间也随之冰凉，像是被戴上了什么东西。
　　三、二…
　　一。
　　指针重叠，江肆壹盼望已久的十八岁在此刻终于降临。她阖了阖眼，摸上那颗吊坠。
　　沈时雾拂过她的脸庞：“小肆，成年快乐。”
　　她不知含着什么意味：“成年后可以谈恋爱了哦。”
　　谈恋爱。
　　她忽然觉得心脏有处软肉被石头压得生疼。
　　“以前你说过有喜欢的人，”沈时雾干脆蹲下，与她对上视线，“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了吗。”
　　是你。
　　让她心动的从来就只有你。
　　但又怎么能真的说出口呢？
　　江肆壹忽然觉得成年也没什么好的。
　　她低头看了颈间的项链，吊坠纯净无瑕，而链条又如月光洒进河流显得波光粼粼。
　　一看就很贵重。
　　她终于开口：“骗你的。”
　　“我没喜欢的人。”
　　因为太怕失去，所以她甘愿当个胆小鬼。
　　“这个项链很贵吧，我…”
　　“不贵。”
　　沈时雾摸了摸她的头顶：“没喜欢的人就好。”
　　“我们家小肆这么优秀，可不是谁都能配得上。”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江肆壹看着，却觉得嗓子有点干涩。她揉了揉眼，假装很困：“那我先上楼睡觉了，明天还得上学。”
　　“好，晚安。”
　　*
　　其实对于江肆壹来说，成年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很多实质性的变化。
　　地球还是照样转，沈时雾还是把她当妹妹看。
　　压根没什么意思。
　　徐媛倒是急吼吼，献宝似的将礼物从书包里拿出来：“看！著名作家常茜老师的签名本！”
　　“保真，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托我妈妈朋友搞过来的。”
　　江肆壹眸光闪了闪，一看就很喜欢。
　　“谢谢啊。”
　　“谢什么？这可是你十八岁生日呢。”
　　她说罢又靠近，悄悄问道：“怎么样，昨晚表白没有？”
　　“没有。”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江肆壹叹口气：“要是把人吓跑了，谁来养我？”
　　“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吓跑啊？要是她也喜欢你呢。再说了，她还拿着你妈妈的遗产，跑了不遭雷劈嘛！”
　　“……”
　　女生托着下巴，没好气道：“再说吧。”
　　“要不这样，我教你个法子。”徐媛压低声音，“能测一测对方对你有没有意思。”
　　“肯定没有。”虽这么说着，江肆壹却还是将耳朵凑了过去。
　　听完后，女生沉默了很久。
　　直到午休结束，她才纠结完毕，继而拍拍徐媛的肩道：“行，那我试试。”
　　三分钟后，江肆壹独自一人站在电话机前，确认各个方向都没人经过后，她才按下了沈时雾的号码。
　　对方向来接得很快，这次也不例外。
　　“喂，小肆啊，怎么啦。”
　　江肆壹捏紧衣角，不动声色深呼吸几口，随后压低声音说：“又有人给我递情书了。”
　　对方静了一瞬，而后沉声：“谁啊？”
　　“徐媛。”
　　说出这个名字时，江肆壹还有点想笑，不过她很快憋住，继续补充细节：“我没想到她居然暗恋我那么多年。”
　　“刚刚下课，她直接就往我手里塞了封情书，我都没反应过来。”
　　沈时雾此刻在营销部门巡视，她闻言顿了脚步，站在后门没离开。
　　有员工误以为她走了，刚要开始摸鱼，就遭到一声训：“是当我眼瞎么？”
　　这声音太冷，还能听出隐隐含着的怒气。
　　那员工连忙切回工作页面：“对不起老板，对不起…”
　　江肆壹听了全程，虽知道对方在家与在公司完全是两个人，但手心还是冒了点汗。
　　她忽然就不敢继续往下讲了。
　　沈时雾握着手机，情绪捉摸不透。半晌，她才问那头：“那你怎么想呢？”
　　“你是成年人了，这些事可以自己做决定。”
　　江肆壹心凉了半载。
　　果然啊，她对自己没一点意思。
　　女生心情降到谷底，干脆咬了牙：“那我要是真答应她呢？”
　　沈时雾盯着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气笑了。
　　虽然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你可以试试。”
　　她说这话时依旧没什么恐吓意味，尾音落得与往常一样轻，好若只是随口提了个意见而已。
　　而江肆壹却没由来感到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沈时雾你到底什么意思！
　　愤怒的小江同学啪一下挂断了电话，骂骂咧咧了一路，连路过的同学都绕着她走，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徐媛见她碎碎念着回教室，火速迎上来：“她怎么说的？”
　　“你可以试试。”
　　“神经病啊？我试什么试？”
　　“…她让我可以试试。”
　　徐媛并没有听见沈时雾说这话时的语气。
　　所以她嘴巴张得老大，一脸震惊，随后叹息着拍了拍江肆壹的肩：“唉，加油。”
　　“……”
　　低落的情绪久久未散去。
　　直到最后一节课，江肆壹正埋头苦睡，忽然听见班级里一阵讨论声——
　　“这是不是江肆壹的姐姐啊？”
　　“好像是，这也太美了。”
　　女生皱了眉，觉得不太对劲，结果抬头就见沈时雾正站在走廊上，与傅静交流着什么。
　　察觉到对方终于睡醒，沈时雾的视线便透过玻璃，直直朝她投去。
　　只一眼，就让睡眼朦胧的江肆壹差点儿没坐稳摔地上去。
　　这是……
　　直接打到学校里来了？


第18章 
　　正是上课时候，办公室没几个老师，暖气打得足，江肆壹站着有点儿犯困。
　　她眯着眼，像打瞌睡的猫科动物。
　　“期末阶段松懈可不行，”傅静抿了口茶，面上显露担忧，连带着语气也着急不少，“前段时间江肆壹的状态明明挺不错的，怎么到了紧急关头反而落队了？”
　　落队的江同学最近夜里再度失眠，此刻正想打哈欠，嘴巴半张着，却见沈时雾看了她一眼。
　　她动作有点僵，但由于心里憋着气，还是顽强地打完了一整个哈欠。
　　“你晚上是当小偷去了？天天上课睡觉，连作业都不交！”傅静恨铁不成钢，又喝了好几口茶去火。
　　沈时雾也道：“嗯，她最近确实不怎么乖。”
　　江肆壹轻抬眼，愣了愣——
　　这是对方第一次批评自己。
　　昨天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小肆很乖的”，今天就彻底翻脸了。江肆壹吸了吸鼻子，觉得嗓子哑得出不了声，干脆头一扭没说话。
　　两人又交谈很久，女生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看，睫毛盖了大半只眸子，她有点儿难受。
　　“好，那就说到这吧，本来我就想喊您过来一趟的，今天也是赶巧了。你们还得上医院，快点去吧。”
　　上医院？
　　上哪门子医院。
　　沈时雾点头，与老师道了别就把人领走。
　　外边刮着大风，混着寒意，把碎发吹翻天。刚走出办公室，江肆壹差点要转身再回去，而想到身后站着沈时雾，她只能倔强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结果没走多远，她就被一条围巾锁了喉。
　　熟悉的香味肆意撞了满怀。
　　江肆壹看见女人从自己身后绕上来，没有俯身，就这么低着眼一言不发将围巾系得紧。
　　她勾出几缕被围巾压到的发丝，终于开口：“带你出去玩。”
　　江肆壹微微睁大眼。
　　所以上医院就是个幌子，沈时雾真正要做的，其实是带自己出去浪？
　　直到坐上车，江肆壹都没想明白这个走向。
　　她抱着书包，怀疑对方是不是要给她拐卖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看电影。”
　　“？？？”
　　这是最近新上映的一部爱情片，电影前半部分讲述了校园时期两位主演的双向暗恋。而后半部分，则为多年后重逢、破镜重圆的故事。
　　江肆壹实在没搞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带自己看这个。
　　算了，再怎么样也好过在教室无聊发呆。她这么想着，捏起一个爆米花就扔进嘴里。
　　觉得吃独食不太好，她压低声音问身旁人：“你怎么不吃？”
　　电影已经开始了，四周都很昏暗，只有屏幕投来的一点点光，而沈时雾的脸则被照得忽明忽暗。
　　她转头看向腮帮子鼓鼓的女生：“吃。”
　　“你喂我吗。”
　　电影正好播到表白阶段，引得周围人都发出感慨，不少人哦了好几声，音调上扬又往下滑，像过山车。
　　怀里的爆米花差点被打翻。
　　江肆壹在一片漆黑中，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行啊，喂就喂。
　　这种小把戏，她才不怕！
　　于是江肆壹一脸正气地捏了一颗，递到对方嘴边：“呐，吃吧。”
　　沈时雾垂眸，然后张嘴将其咬在齿间，不知有意无意，还碰到了女生的指尖。
　　江肆壹很快将手收了回来。
　　她忽然觉得指尖变得很烫，像被火焚烧，就默默缩进了袖子里，想让它冷静一下。
　　“不好意思，咬到你了。”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江肆壹木着脸，硬邦邦道：“嗯，没关系。”
　　然而胸腔内却好似在敲锣打鼓，心脏就快要跳出来。
　　确实是很感人的一部电影，到了关键时刻许多人都泣不成声。江肆壹咬着唇正憋眼泪，为了不让自己哭鼻子，她往死里吃爆米花。
　　“哭了吗？”
　　沈时雾递来一张纸巾，能闻见上边淡淡的香味。
　　江肆壹没看她，只摇头：“没哭。”
　　到了最后关头，两位主角终于得以圆满，满屏的大雪纷飞，让江肆壹想到了跨年那晚的雪夜。
　　她这回是真憋不住了。
　　结果刚悄悄滴下一颗泪珠，就被身旁人擦去。沈时雾就好像专程等她落泪似的，动作很快。
　　她凑近女生，刮了她的鼻尖：“还说没哭？”
　　江肆壹眼中眨着水光：“刚刚没哭，现在意思意思哭一下而已。”
　　“……”
　　电影散场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这会儿也已经五点多，沈时雾说带她去吃晚饭。
　　江肆壹眼睛还红着，闻言没什么异议，像只红眼小兔似的点了点头。
　　吃的是一家泰国菜。
　　江肆壹以前没尝试过这类菜系，一是因为没钱去外面吃饭，二是…还是没钱。
　　出乎意料地很合她胃口，特别是冬阴功和芒果糯米饭，她胃口大开，每道菜都尝了个遍。
　　沈时雾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心情也愉悦了很多，问道：“喜欢吃吗？下次再带你来。”
　　“好啊。”女生正剥虾。
　　几分钟后，江肆壹看着那盘咖喱虾被对方挪走，正要在心里呐喊——
　　我的虾！
　　取而代之的却是另外一盘被剥好的虾。
　　“学习压力大，多吃点。”
　　“……”
　　刚被包姐训了一顿，她怀疑沈时雾是在内涵自己。
　　算了，看在这盘虾的面子上就不和她计较了。
　　江肆壹在心里轻哼一声，美滋滋继续低头吃饭。
　　女人吃东西很安静，不会发出一点声响，筷子也从来不碰壁。这会儿她应该是吃饱了，开始托着下巴瞧江肆壹。
　　“干、干嘛。”
　　“你觉得刚才那部电影怎么样？”
　　江肆壹噎了一下：“挺好的啊。”
　　“那样的感情，才是真正的喜欢，你明白吗？”
　　女生进食速度显然缓慢下来。
　　她吃了一口糯米饭，闷闷道：“我当然明白。”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徐媛？”
　　喜欢个屁！
　　江肆壹撂了筷子，像是火山爆发般忍无可忍，脱口而出：“我不喜欢她。”
　　“我喜欢别人。”
　　沈时雾盯着她：“谁？”
　　本以为对方这次依旧不会回答，或者胡说八道蒙混过关。谁知江肆壹似乎要被气晕过去了，直直回答道：“你。”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氛围凝固，由于说话声音不算小，惹得服务员经过时还偷瞄了几眼看热闹。
　　说完这个字的江肆壹低了低脑袋，当她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校服时，忽然就感到一阵懊恼。
　　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自己浑身上下似乎没什么优点，哦，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作文也不错…嗯，性格也还行吧。
　　但，这些在沈时雾眼里压根就不值一提啊。
　　这样优秀的女性，怎么会喜欢个差劲又不听话的高中生呢？
　　江肆壹觉得自己太过可笑，鼻子好酸，她又想掉眼泪了，索性抱着书包就慌慌张张逃走。
　　她没有方向地一通乱跑，回头率倒是很高。
　　外边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路灯还没亮起，只有无数车灯照耀，倒也能撑起几分亮光。
　　江肆壹累了。
　　她蹲在墙角，将头埋在书包里不知所措。
　　她还能回家吗。
　　沈时雾还愿意养她么。
　　泪水很快淹了书包，手触上去很是湿润。她讨厌自己哭的模样，这显得太懦弱，还很没面子。
　　可自从遇上沈时雾，她的泪点莫名就低了很多。
　　沈时雾。
　　你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江肆壹。”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被喊了名字的女生却不敢往旁边看。
　　都喊全名了。
　　沈时雾必定不会接受自己的。
　　这地方很静谧，她能非常清晰地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正逼近。江肆壹心里发毛，下意识又想跑，却被女人眼疾手快扣住手腕。
　　“江肆壹，跑什么？”
　　她微微喘着气，面上明显有着急之意。
　　女生被迫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人，只能紧紧抱着书包来获得一点安全感。
　　“刚吃完饭就跑步，不怕肚子疼吗？”
　　江肆壹呆滞几秒，而后轻轻摇头：“不怕。”
　　看着对方脸上明显的泪痕，沈时雾叹口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抬了抬女生的下巴：“外边太冷，会冻着，有些事…我们回家再说。”
　　沈时雾居然没有丢下她。
　　江肆壹眼中的泪花被寒风一吹，冰冰凉凉的，心却在被一点点捂热。
　　她点头：“嗯。”
　　*
　　回到家中，江肆壹马不停蹄就要往房间钻。
　　她关上门，在床上呆坐几秒，还是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沈时雾。
　　她沉默很久，想到明天还得上学，就先拿着睡衣去洗了澡。
　　本以为洗个热水澡能轻松一些，没想到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堵得难受。江肆壹无声崩溃着，一头扎进被子里，在床上翻来滚去。
　　隔壁的沈时雾也没好到哪儿去。
　　自从下午江肆壹给自己打了那通电话，她的心就没静下来过。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当她听见江肆壹要谈恋爱，会忽然焦躁不安？
　　太奇怪了。
　　这般情绪在她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都从未出现过。
　　下午的她推了很多会议，在办公室静坐了几个小时。而此刻的她坐在桌前，盯着黑屏的电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半晌，沈时雾揉着太阳穴，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在冷风扑面之中，她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
　　她是喜欢江肆壹的。
　　这并非为年长者对其遭遇的怜悯、心疼，而是喜欢，纯纯正正的喜欢。
　　这也就意味着，她喜欢上了母亲已逝朋友的女儿。
　　想到母亲让自己好好照顾江肆壹，她嘶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气息成了团团往上升的白烟。
　　有点混蛋。她想。
　　不过……
　　循规蹈矩的日子过惯了，偶尔正视下内心，似乎也不错。


第19章 
　　一夜未眠的滋味不好受。
　　起床后，江肆壹一脸萎靡样，两个黑眼圈明晃晃，像晚上做贼去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力地叹口气。
　　洗漱完后，她坐在床沿不知所措。
　　“还没起床吗？要迟到了哦。”听到屋外猝不及防响起沈时雾的声音，江肆壹差点腿一软扑通下跪。
　　“来了。”她虽这么应着，却又在门前踌躇几秒，随后才下定决心拧了把手。
　　挪着步子下了楼梯，沈时雾早就坐在餐桌旁等待多时，见人低着脑袋略显慌张，她轻笑：“怎么突然这么怕我？”
　　江肆壹磨蹭着坐上椅子，有点心虚，便没应她，自顾自开始进食。吃了两口却发现不太对劲——
　　家里怎么这么安静？保姆阿姨呢？
　　沈时雾看破了她的心思，假装不经意：“早餐是我做的，”
　　“还有，今天我接你上下学。”
　　江肆壹一愣：“为什么？”
　　“吴同学有事，她妈妈得陪她。王阿姨的话，她邻居家着火了，得去救火。”
　　“？？？”
　　沈时雾说得坦然，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手指还点着桌面，说话不疾不徐。
　　江肆壹咬了一口煎蛋，知道就算指出她话里的不对劲也无济于事：“好吧。”
　　她早上一般是没什么胃口的，但今天却吃了大半，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沈时雾做饭确实好吃。
　　至于为什么不想承认。
　　因为对方越向她展现一项技能，她就越觉得自己可笑。
　　昨晚的记忆侵袭大脑，江肆壹忽然觉得难以下咽。她撂了筷子，拿纸巾擦完嘴后：“走吧。”
　　坐在沈时雾的副驾，江肆壹觉得椅子上似乎有针在刺她，所以她干脆装睡，至少能掩盖一些不自在。
　　车辆缓缓停于校门口，有不少学生骑着电瓶经过。江肆壹假装刚睡醒，正要抱着书包冲下车，咔一声——
　　车门却被锁了。
　　“还有十一分钟才算迟到，可以慢慢来。”
　　她想干嘛。
　　难道是要算昨晚那笔账。
　　江肆壹脑海中闪过一万个可能性。
　　“小肆，”对方忽然喊了她的小名，“从昨晚到现在，你似乎有点怕我。”
　　果然。
　　江肆壹默默缩回了要开车门的爪子，她瘫在椅子上，看似毫不在意，实则心里慌得要死。
　　不就和你表个白还落荒而逃了吗！
　　她揪着袖子口，心想要打要骂你随意吧，要是想弃养我…也行。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能养活自己。
　　但心里总归是有点难受的……
　　江肆壹像个坐在审判室的犯人，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其实你不用感到尴尬或是害怕。”沈时雾单手撑着头，侧眸看她。
　　女生以为她这是委婉拒绝后的安慰话语。
　　她扯出个笑：“嗯，我知道。”
　　周遭来往的学生很多，一辆车停在校门口很是惹眼，她刚要开口说自己得下车了，就见对方伸出了手。
　　白皙瘦长的指间捏着一封信。
　　又是咔一声。
　　车门开了锁。
　　江肆壹没仔细看，以为这是那天圆圆脸给自己的情书，脸更僵了：“我不喜欢她，你继续没收吧。”
　　说着就要下车。
　　双腿终于落地，她正要拿出体育中考的力气冲进校门，书包却被人轻而易举勾住。
　　那封信从身后再度被递了过来。
　　附近很吵，由于还有六分钟就要迟到，许多学生边吃早餐边急吼吼跑进学校，见到同学还不忘喊一声打招呼。
　　江肆壹像是察觉到什么，却又不敢确认。
　　终于，她听见身后人缓缓开口：“抱歉，这是我的情书。”
　　沈时雾说得不算大声，又怕她听不清，所以特意贴得很近。此刻车身挡着，倒是没其余人看到。
　　江肆壹彻底呆住了。
　　一些曾经自认为是妄想的心愿，在这个普通的周五早晨，好像有了要实现的趋势。
　　就连往日觉得凛冽的寒风在此刻都柔了眉眼。
　　她接过那封信，手有点颤。
　　“是…是你给我的吗。”江肆壹依旧试探性地问道。
　　沈时雾捏了捏她的脸：“不是我，难道是徐媛吗？”
　　身后人温热的鼻息洒在脸颊处，惹得女生瞬间僵直了身体。她像是怕对方忽然反悔，马上接过那封情书。
　　“我，我要迟到了，先走了。”
　　说罢，她连头都不敢往回转，从头红到脚，飞速跑进学校。
　　沈时雾盯着少女的背影，发现对方即使穿着厚重的冬校服也能看出清瘦身材。
　　她蹙起眉头，低头给保姆阿姨发了消息，让她晚上多买点肉回家，但不用做饭，自己会亲自下厨。
　　正要回到车内，却被人叫住——
　　“你好，请问你也是来送妹妹上学的吗？”
　　来者看起来年龄和她差不多，是一名穿着黑色棉服的女人。
　　顾忌着江肆壹还没有毕业，怕影响她，沈时雾硬生生将女朋友三个字嚼碎了咽下。
　　她干脆没应，正要绕过人打开车门，对方终于展露了目的：“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我有女朋友。”
　　“啊，真的假的呀？”
　　沈时雾这时候倒是顿了脚步。
　　“我女朋友十八岁，肤白貌美，很多人追。”
　　“如果你想听我们的恋爱史，比如怎么在一起的，我可以细细讲解。”
　　那人明显愣了愣，随即摆手：“不用了，打、打扰了哈。”
　　说着马上离开。
　　沈时雾心情不错，正愁找不到人分享自己的喜悦，闻言还感到一丝遗憾。
　　她啧了声，叹口气。
　　*
　　情书。
　　是沈时雾给她的情书。
　　上课铃打响，江肆壹干脆没回教室，而是躲进了厕所。
　　厕所灯久年失修，要亮不亮的，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封信，取出里面的纸张。
　　周围太暗，很多字打量不清，她有点烦躁，开始找各个光线。终于她看清了第一排字——
　　【致我最爱的小肆。】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快被烧晕。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应该早就睡了，我祝你好梦，最好能梦见我。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以写情书这个方式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情。】
　　光线又暗了，嘶。
　　江肆壹气急败坏，干脆直接走到厕所外边的走廊上看，虽然有被抓的风险，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啊！
　　【原来爱才是一切情感的根源，直到最近我才懂这个道理。曾经我一度认为，自己之所以心疼你，只是觉得你的人生太过坎坷。除此之外，再无其余想法。】
　　【可我确实错了。因为爱，所以才会心疼。】
　　江肆壹嗓子哑得彻底，动了动喉咙，只觉得酸涩。
　　正又要抹眼泪，一声吼将她拉回现实——
　　“江肆壹！你站着干嘛呢？”
　　完了，包姐。
　　她不动声色将情书掩进袖子里，然后转身假装无事发生：“我刚上完厕所。”
　　“我信你个鬼。”傅静气势汹汹朝她走来，而后手一摊：“给我！”
　　“什么？”
　　“我看见你拿着什么东西了，别装！”
　　半小时后，刚赶到公司的沈时雾又一次接到了傅静的电话，不同的是，这回她心里也有点心虚。
　　“情书啊。”她摆手示意员工退出去，继而道，“其实也正常，毕竟小肆都成年了。”
　　感受到对方有些沉默，她补充了句：“但谈恋爱确实不可取。”
　　傅静看着江肆壹死活不肯给自己看里面的内容，没过多久也放弃了，对电话那头道：“当然不可取！万一影响学习怎么办*？”
　　末了她压低声音道：“江肆壹姐姐啊，我觉得这回她是真谈了。”
　　“为什么这么说？”
　　“前几次都是随便给我看的，但这次她死活不给我看内容。虽然确实不该侵犯别人隐私，但我这也是为了她的未来着想嘛。”
　　沈时雾听后难得沉默。
　　想到江肆壹一个人呆在办公室被训，她关了电脑：“我还是再过来一趟吧。”
　　半小时后，经典场景重现。
　　江肆壹站着，其余二人坐着，沈时雾给她拉来椅子也不坐，说是杵着舒服。
　　其实是因为她有点害羞，不敢坐对方身旁。
　　“江肆壹姐姐，你觉得呢？”
　　“嗯，我也觉得应该是谈了。”她转头看向江肆壹，问道，“谈了吗。”
　　后者突然被点到，有点无措。
　　还问我呢，你心里没点数吗！
　　她破罐子破摔，硬气道：“嗯。”
　　“谈了。”
　　沈时雾若有所思地点头，倒是傅静差点跳起来。
　　“江肆壹！你知不知道你马上要高考了，居然在关键时刻谈恋爱…哪个班的？我非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不可。”
　　不用掘地三尺，就搁你眼前呢。
　　江肆壹默默想。
　　沈时雾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认真道：“老师你放心，我在，她谈不了恋爱的。”
　　呵，你再装。
　　狗女人，信不信我待会把情书扔你脸上！
　　江肆壹磨磨牙，但对着傅静也只能承诺：“老师你别担心了，我分还不行吗。”
　　“你不但得分，还得期末考往上冲几十名才行。不然就你这倒数的总分，怎么高考？”
　　江肆壹半死不活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很久，久到她觉得世界末日都该到来了，这场谈话终于结束。
　　出了办公室，沈时雾要下楼，江肆壹也跟着她走。女人转身笑了：“怎么，要跟着我去公司，不上学啦？”
　　对哦。
　　江肆壹都快习惯了，忙顿住脚步。
　　“所以…”沈时雾对上她的双眸，“我们小肆打算答应吗？还是说答应了，但又要分手？”
　　“答应！不分，我才不分。”
　　她说得又急又猛，神情之中还染上几分害怕。
　　此刻大家都在上课，无人经过此地。沈时雾凑近她：“那小肆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答应。”
　　她此刻美滋滋，即使被训了心情也颇好，因此对方说什么她都答应。
　　这回答倒是让沈时雾笑出声来。
　　“答应我，要好好学习，期末考得有进步。”
　　“可以做到吗，我的女朋友。”


第20章 
　　-1/3-
　　江肆壹在走廊吹了好久的风。
　　正月里寒风带刺，她手脚都被冻得发麻，却依旧吹不散脸上的燥热。
　　她将口袋里那封情书小心地压进书包最底下，而后才磨蹭着进了教室。
　　“江肆壹啊，上课别再睡觉了，知道不？”数学老师见她进来，边往黑板上写公式边道。
　　“嗯。”
　　女生回到座位，朝老师点了下头。
　　其余学生都有些惊讶，窃窃私语着：“肯定是她姐姐把她给训了一顿。”
　　“我也觉得！”
　　听得一清二楚的小江：“……”
　　窗帘拉得可紧，一点风透不进来。教室内虽开了灯，却还是显得有些昏暗。要按往常，江肆壹必定会睡得天昏地暗。
　　但今天不同。
　　她翻开试卷，费劲千辛万苦找到老师讲的那题，就开始认真听起来。
　　她恍惚着，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前段时间的那个好学生模样。
　　高三生没有大课间，跑操音乐响起，数学老师嚓一下把音响关了，继续波澜不惊讲题。
　　底下学生都已经习惯，虽倍感疲累，却也只能听着。
　　徐媛坐不住了，开始朝江肆壹挤眉弄眼。
　　后者见状也用嘴型回了几个字。
　　“你俩干嘛呢？”数学老师眉毛一横，骂声又铺天盖地来，不出所料，两人又被双双赶了出去。
　　“我题都没听完呢。”江肆壹抓着卷子蹲在走廊上发愁，想了想觉得也没事，等会儿可以打个记号回家问沈时雾。
　　徐媛大为震惊：“你怎么又成爱学习的好孩子了？”
　　江肆壹哼几声：“因为心情好。”
　　“哟，”徐媛一看她的表情就觉得不对劲，“怎么个好法？”
　　江肆壹蹲累了，慢慢悠悠直起身。她松松靠在墙上，一不留神就会滑溜下来。
　　望着雾蒙蒙的天，她说话声却很清晰。
　　“我谈恋爱了。”
　　徐媛像个蚂蚱似的真的要跳起来。
　　“和谁？你姐？”
　　江肆壹眨眨眼：“嗯。”
　　“不错嘛！哎，快跟我讲讲。”她向来冲在吃瓜第一线，这时候也不例外，撞了撞身旁人的肩，“谁表白的？”
　　江肆壹本想脱口而出——当然是我。
　　但想到对方那封情书，她脸又红了个透。过了好半晌，徐媛急得都快跳楼了，女生才又慢慢道：“互相表白的。”
　　“双向奔赴？我去，这也太甜了。”
　　徐媛感慨完见她像个红苹果，又道：“人都不在这你脸就红成这样，那晚上回家你不得害羞死啊？”
　　江肆壹呵一声：“我从不害羞，你放心吧。”
　　说完，她默默拿卷子把脸挡了一半。
　　*
　　大雾飘飘悠悠，没过多久把天笼罩大半。
　　下课时，江肆壹把窗帘扯开个小缝，望着外边白茫茫一片，心想这要是开车得多危险。
　　她盯了好一会儿，手心微微冒汗。
　　最后一节课时江肆壹心不在焉，放学铃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此时学校广播室已经放起音乐，不是最近爆火的潮流歌，而是一首钢琴曲。
　　江肆壹听着轻轻柔柔的旋律，心稍微平静下来。
　　雾已经很大了，把行人包裹其中，走路也不畅快。
　　她只能慢了步子，一点点摸索着走。
　　“咦，沈时雾呢？”
　　平时对方来接她，都会停在同一个路口旁，而今天却没了影。江肆壹有点着急，不免想到母亲……
　　过了好久，久到连卖烤肠的阿姨都踏上了回家的路，沈时雾还是没有来。
　　为什么呢。
　　难道是…真的出什么事了吗。
　　雾太大，她怕自己走路摔一跤，万一沈时雾有事都不能及时赶到，就干脆原地蹲着，心脏怦怦跳。
　　沈时雾终于找到了那蹲在地上的一小团人。
　　她放下心来，踩着高跟鞋落在地面哒哒响，走到人身前蹲下：“这位小朋友，你女朋友来接你了。”
　　江肆壹这才抬头。
　　她对上女人的双眸，一下子就扑进对方怀里。
　　沈时雾的怀抱很暖和，还香香的，她忍不住蹭了蹭。
　　“抱歉啊，天气原因，路上堵车。”沈时雾拍拍她的背，将人拥紧了些，“我来晚了。”
　　“是不是又哭鼻子啦？”
　　江肆壹被戳中心思，立马把眼泪眨回去。她的头埋在对方颈间，声音闷闷又拖了长音：“没有。”
　　冬校服很厚实，又是白色，沈时雾低头看着怀中人，觉得像抱了个团子。
　　她没憋住笑，嗓音都透着愉悦：“好，你说没有就是没有。”
　　“外面太冷了，我们快回家。”
　　江肆壹这才把脑袋拿出来。
　　她点点头，回道：“嗯，回家。”
　　暗恋的人突然成了自己对象，小江同学还有点不太习惯。她瘫在车椅上，捏着手指，有那么几丝紧张。
　　沈时雾早就看出来了。见她耳垂透红，像被人啄了口，闷出一声笑：“至于这么紧张吗。”
　　江肆壹哼几声，死不承认：“我哪儿紧张了？”
　　“全身都是红的，还嘴硬啊。”
　　她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小声道：“我第一次谈恋爱，不是很熟练，有时候会害羞，你别介意…”
　　雾霾天路上确实堵，此时车鸣声不间断，而车流依旧没有通畅。女生低着脑袋，手指不安分地搅啊搅，说话声也越来越小。
　　沈时雾侧眸看她，心里像被猫爪挠了挠，泛起痒意。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但我可以教你。”她扣了女生的手腕，又将自己的手摊开，“比如说，牵手。”
　　江肆壹呼吸一窒，然后轻轻抬起了左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她全身血液都变得滚烫。
　　沈时雾的手很好看，细长白皙，指甲也圆润干净。即使未戴什么首饰，却也能看出主人的高贵优雅。
　　而自己呢。
　　看着中指那儿因常年抄作业而冒出来的茧，江肆壹下意识缩了缩手。
　　结果被握得更紧了。
　　沈时雾敲着方向盘，嗓音慢慢悠悠：“既然和我牵了手，那就一辈子都不能跑了哦。”
　　我才不跑。
　　江肆壹这么想着，斩钉截铁点了头。
　　周五放学早，沈时雾工作又确实忙，就把人带去了公司。走进旋转门，江肆壹见对方依旧牵着自己，想挣脱开。
　　沈时雾看她：“怎么了？”
　　女生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正说着，有人朝沈时雾打招呼，江肆壹一打量，发现是上回那送苹果的女人。
　　“老板好，新年快乐啊。”
　　她看起来和沈时雾有点熟，视线瞄到两人牵着手，也没觉得有异常，还跟江肆壹说话：“小朋友，又来公司玩啊？”
　　江肆壹莫名不想跟她说话，往沈时雾身上贴了贴。
　　什么小朋友，我是你老板的女朋友！
　　沈时雾皱眉：“你要是很闲，我可以把你调到财务部。”
　　那人立刻噤若寒蝉。
　　她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那老板我先上楼了，再见。”
　　察觉到身旁人握手的力度似乎重了些，沈时雾轻笑：“还觉得不太好吗。”
　　“不觉得。”江肆壹这下恨不得整个人挂她身上。
　　和沈时雾并肩了一路，她连迈的步子都是僵硬的，直到钻进对方办公室才缓过神来。
　　她拉了把椅子至沈时雾身旁，然后打开书包将卷子哗哗哗丢在桌上。
　　看着女生万分自觉地抓起笔写题目，沈时雾摸摸她脑袋：“真乖。”
　　被夸的小江翘了翘尾巴，继续埋头写题。
　　在魅力四射的总裁女友旁边写作业是什么体验？
　　江同学答：完全静不下心写作业，完全！
　　于是就这么被抓包了。
　　压根没写几题的试卷被抽走，江肆壹眼睁睁看着沈时雾捏着笔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瓜。
　　力度很轻，但她还是碰瓷般假装吃痛地闭了闭眼。
　　“一点都不专心啊。”
　　“两个小时过去，才写了三道单选题？”
　　我的魂还不是都被你勾走了。
　　江肆壹缩在椅子上，圆墩墩的，衬得脑袋也圆圆一个。她咕咕哝哝：“不会嘛，小颖只给我补了基础知识，但最近发的卷子题型都特别难…”
　　沈时雾看了眼试卷，发现确实如此。
　　基础没巩固好，其余一切就都免谈。
　　她将卷子放在一旁，然后开口：“那你把吴同学布置的作业写了。”
　　“我没带。”
　　“……”
　　沈时雾又将那张卷子捞了回来，重新放在女生眼前：“那就没办法了，继续写吧。”
　　江肆壹还想哀嚎自己是真不会，就听见对方道：“我一题一题教你。”
　　好啊。
　　她有点儿窃喜，将卷子往旁边挪了挪，假装妥协：“那好吧。”
　　而半个小时之后，江肆壹便笑不出来了。
　　她坐在对方的双腿之上，背后软绵的触感让她一动都不敢动。
　　“又发呆？”
　　沈时雾用指尖刮过她的耳垂，笑得依旧温和，只是语气愈发危险：“是在想谁？”
　　江肆壹快把笔给捏烂。
　　她辩解：“我在思考。”
　　“这样啊，那是我错怪小肆了。”沈时雾靠在她的肩头，打量怀中人的每个神情细节。
　　当她看见对方睫毛颤抖几分时，忽然就起了坏心思。
　　“这道题我刚才讲了三遍，要是十五分钟之后还做不出来。”
　　“那我就得罚你了。”
　　-2/3-
　　月亮浮上树梢，寂静高挂。
　　公司内除了上晚班的，其余员工早就走人，整栋楼只剩零星几层还亮着灯。
　　其中也包括总裁办公室。
　　江肆壹已经累计获得了三次惩罚。她盯着题，想了半天也没个思路，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不会！”
　　她说得理直气壮，还含着些委屈。
　　今天明明是周五，原本可以回家躺床上补觉的。
　　都怪沈时雾这个坏女人。
　　“这道题我讲了六遍。”沈时雾搂着她晃了晃，“你啊，有没有用心在听呢？”
　　当然有在听。
　　只不过被你抱着，脑子有时会宕机。
　　江肆壹垂着脑袋不吭气，她愈加委屈，扶着桌沿侧了身，钻进女人怀里。
　　沈时雾知道她这是闹情绪了，将人抱紧了些：“那今天就写到这里。”
　　呵，这还差不多。
　　江同学计谋得逞，抬起脑袋就要从她身上下来。
　　结果放在自己腰肢上的手一紧，对方很明显地拒绝了此行为。
　　“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江肆壹假装自己脑袋空空，是条金鱼。
　　沈时雾的手绕至她脖颈后，轻轻捏了捏，看着女生因怕痒而躲闪的动作，她笑意深了些：“惩罚。”
　　江肆壹视线闪烁几下，想企图蒙混过关，结果扫见了对方颈间的项链——
　　居然和她送自己的那条是情侣款。
　　她转移话题：“你这项链挺眼熟嘛。”
　　沈时雾点头，毫不避讳：“和你那条是一对。”
　　随后她再度重复了那两个字。
　　江肆壹：“……”
　　可怜的小江见糊弄不了，只能任人宰割。她撇撇嘴：“你想怎么罚？”
　　沈时雾捏了她的下巴往上抬，像是早就思考好了惩罚内容，一字一顿：“亲我。”
　　江肆壹觉得自己正丝丝往上冒热气。
　　像刚出笼的包子。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愣愣重复：“亲、亲你。”
　　沈时雾歪头：“有问题吗。”
　　女生早就褪去了校服外套，里边搭着一件白绒绒的毛衣，软软的，像只兔子。
　　兔子眼睛这回倒是不红了，改为脸红，还延至脖子。
　　女人于心底叹口气。
　　这么容易害羞，那以后可怎么办，不得挖个地洞跑路。
　　但…确实很可爱。
　　江肆壹显然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她满脑子都是——
　　怎么办，女朋友要我亲她，可是我不会啊！
　　于是她只能勾了几缕沈时雾的发丝，揉揉捏捏，轻声道：“为什么不是你亲我。”
　　下巴被抬得更高。
　　她听见沈时雾轻笑：“张嘴。”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江肆壹浑身都在颤，她无措地闭上眼，感官却被放得更大。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到那次在寝室，对方喂自己吃糖时也说了这两个字。
　　葡萄味的记忆轰地袭来。
　　她忽然就觉得那颗糖过于寡淡无味。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双手不知放哪儿，只能扯了对方的衣角，没多久就有了皱痕。
　　“不行了…”女生终于有间隙说话。
　　再亲，就要窒息了。
　　沈时雾终于舍得松开她。
　　江肆壹浑身发软，只能瘫在对方怀里喘气。
　　“看来得多练。”女人似乎很愉悦，正摸着她的后脑勺。
　　被嘲讽一顿的小江很生气，要啃人，张开嘴就咬上了她的胳膊。
　　被平白无故咬了一口的沈时雾也不恼。她将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教人得咬这里。
　　小江瞄了一眼立刻又垂下脑袋，开始装死。
　　“没事，来日方长。”
　　女人嗓音含着笑：“我们小肆可以慢慢学。”
　　在沈时雾腿上坐了那么久，双脚落地时反倒不太习惯。
　　江肆壹收拾完自己的“全部家当”，抱着一书包的卷子落荒而逃。
　　她先一步开门，而后站在外边：“我在这等你。”
　　沈时雾双手撑着办公桌，看着小朋友跑得飞快，后悔了一小会儿。
　　——有点没控制住。
　　过了几秒，她直起身，打算下次亲得温柔一点。
　　*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变化大。
　　江肆壹觉得沈时雾似乎也是如此。
　　比如每天时不时蹦出一句惹人面红耳赤的话。
　　比如每天都要亲自己几下。
　　小江同学对此严肃表示——好吧，其实她也乐在其中。
　　周日吴颖照常来上课，惊讶发现对方已经把基础吃透了。江肆壹摸摸鼻尖：“沈…我姐教我的。”
　　“不错哎，那接下来我们可以换例题练习了。”
　　不知写了多少题，终于迎来休息时间。江肆壹沉重地放下笔，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吴颖凑过来，“你的稿子被录用了。”
　　“真的吗！”
　　“我特意跟我表姐提了你的稿，她觉得确实很不错。但还有几处需要修改，你注意看邮箱。”
　　江肆壹恍惚以为自己在梦里。
　　“那会登在哪里啊？”
　　“青少年书刊吧，或者是她们社的杂志。”
　　吴颖笑着看她：“由此可见你很聪明，只是以前不乐意去学。”
　　“今年就要高考了，得加把油啊。”
　　江肆壹嗯了两声，心情非常美妙。她翘着椅子，初次开始幻想未来。
　　幻想，有沈时雾的未来。
　　“但这学期过后我就不来了，算算时间，也只能再上一节课了。”明明二人年龄相仿，但吴颖却总显得成熟许多，“你不能松懈哦。”
　　江肆壹啊了一声。
　　“没事呀，你姐姐也会教你的嘛。”
　　女生闻言顿了顿，一时间没说话。
　　要是下学期都是沈时雾来教自己写作业，那嘴还不得被亲烂！
　　时间一晃而过，她从没觉得补习时间这么快。
　　她跟在吴颖身后下楼，眼巴巴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分外依依不舍。
　　大门被一双手直接关上。
　　沈时雾掰过她的脸，垂眸问道：“好看吗。”
　　江肆壹被迫抬头，见人神色有点冷，突然福至心灵：“我没看小颖。”
　　“我看燕子低飞，应该是要下雨了。”
　　“……”
　　见人面上还是不怎么爽，江肆壹索性踮脚往她脸上吧唧一口。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对方。
　　沈时雾眸中终于染了些笑，语气恢复常态，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完全不一：“只亲脸吗？”
　　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江肆壹想跑，却被无情捉住。
　　她被顺势压在门上，完全无法动弹。
　　过了好久，她摸着有点疼的嘴角，神情哀怨——
　　为什么平时这么温柔，到这种时候却跟饿狼扑食一样啊！
　　她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好若被诈骗。
　　第二天又是上学日，沈时雾工作实在忙碌，所以接送江肆壹上下学的活还是归为王阿姨干。
　　“阿姨救火回来了？”上车前她突然想起这茬。
　　“对，刚回来。”
　　江肆壹抱着书包钻进车里，知道她在胡说八道，没理人。
　　“在学校好好上课，别总想我，知道吗？”
　　小江闻言差点张牙舞爪，她憋了半天憋出来句“我才不会想你呢”，就关上车门让阿姨快点走。
　　“小姐和老板的关系真好啊。”王阿姨乐呵呵，想法非常之单纯。
　　都天天亲嘴了，关系能不好吗。
　　江肆壹这么想着，难得没出声。
　　“就和亲姐妹一样。”
　　她这回有反应了，摆摆手：“那还是有区别的。”
　　要是没区别那还得了！
　　王阿姨愣了一下，以为她们关系其实不咋样，就闭口没再继续这一话题。
　　江肆壹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见人不说话，也老老实实闭嘴，开始喝起沈时雾给带的牛奶。
　　也许是昨天瞎说的燕子低飞起了效果，早晨还真下了一场细雨。女生边喝边瞧窗外，想着完蛋没带伞。
　　她拉开了书包拉链，却见里面满满当当塞了很多东西。
　　两盒水果，几包饼干零食，还有一把蓝色的伞。
　　其余便都是试卷了，她嫌重，没带一本教科书——反正她女朋友就是行走的课本。
　　江肆壹低眸看着，心里像被雨后初升的太阳照耀，暖融融的。
　　飞奔进学校后，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八分钟才算迟到，便缓了步子慢慢走。
　　谁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极其难听的声音：“江肆壹！”
　　转头就见是之前被自己踹了桌子那男的。
　　叫什么来着…哦，王铁牛。
　　“江肆壹，你敢不敢去操场和我约一架？”
　　铁牛鼻孔巨大，生气时抗哧抗哧的，真像头牛。江肆壹看着有点犯恶心，又实在憋不住笑，噗嗤一声。
　　那人觉得受到侮辱，吼了声：“你什么意思？”
　　“一句话，敢不敢？”
　　江肆壹手里还捏着牛奶，一点儿不慌张，她问：“就你一个？”
　　王铁牛在这些日子里苦练跆拳道，自信心已然到达巅峰。他点头：“对啊。”
　　他以为对方是怕了，笑了一声：“如果你现在向我道歉，行，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江肆壹慢慢悠悠抿了口牛奶，甜滋滋的，让她想起了沈时雾。心情好了点，她打算等会儿放对方一马——
　　就住几天院得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转移战场，神情带着讥讽很是不屑。
　　“允许你提前叫救护车。”
　　-3/3-
　　江肆壹的打架技术是从小练出来的。
　　幼时总遭人欺负，被同学骂野孩子，是没人管的小朋友。
　　一开始小江闷着不出声，全当耳旁风听不见。而来她气急了，直接拿路边碎石子要扔人。
　　作势作多了，也就真上手了。
　　不过小江很善良，一般情况下只动嘴，除非遇见极品男，比如那头牛。
　　她才会抬一下金贵的手——
　　“我靠，江肆壹，你真往死里揍！？”
　　一个书包砸过去，铁牛没闪躲成功，被稳稳命中脑袋瓜。他踉跄几步，要迎上来反击，却被江肆壹直接掐住脖子按在地上扇了好几个巴掌。
　　“那不然呢？”女生嗤笑一声，“就你这小身板，还敢跟我叫嚣？”
　　铁牛虽然名字挺霸道，却是个竹竿子，而且还没江肆壹高。他气得脸通红，被扇蒙了，清脆声闹得他脑子嗡嗡。
　　“停停停！”
　　他嗓子眼有血腥味漫上来，心里害怕了，就连忙服软。
　　“我错了还不行吗！别打我了！”
　　女生又往人下巴来了一拳，随后才松开他的衣领居高临下：“不是你说的要和我约一架吗？”
　　“就这？”
　　铁牛完全没想到这人力气这么大，动作还敏捷跟头豹子似的。
　　他颤颤巍巍直起身，手被塑胶跑道印出好多痕。
　　见人低着头不敢多说话，江肆壹也懒得和他交流，拎起被丢在一旁的书包拍拍灰，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第一节 是历史，估摸着上课时间应该已过大半，她便先去厕所洗了手。
　　直到洗了四遍，她才甩净了手上的水珠，打开书包想拿张纸巾擦拭。
　　结果却见沈时雾给自己带的水果与饼干已经不堪入目。
　　应该是刚才打架时没控制好力度。
　　江肆壹皱了眉，将掉在书包底层的草莓和车厘子尽数取出，冲干净后将其放入飞了盖的盒中，压得紧了点。
　　至于饼干…她摸着稀碎，便走到外边当场给吃了。
　　死铁牛。
　　你以后最好别惹我，不然我让你往icu住几天！
　　小江同学很愤怒，吃着抹茶味儿饼干嘎嘣响，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经典重现。
　　“吃什么呢那么香？给老师也分点呗？”
　　才不给你，这是我女朋友给带的口粮，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江肆壹差点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后她连忙转身，直到看清人，她在心里摇头无奈——
　　小江啊，你又完蛋咯。
　　正是大课间，许多老师嫌冷不愿去操场，窝在办公室又以批试卷的名义看热闹。
　　“老师，她揍我！”王铁牛哭起来震天响，还往外冒鼻涕泡。傅静啧一声，扔给他两张纸：“别哭！”
　　江肆壹站在旁边无聊到差点抖起腿。
　　“来，江肆壹，你给我讲讲发生什么了。”
　　“老师，我讲我讲！”
　　“你闭嘴吧，一张嘴嗷呜嗷呜哭，吵得很。”
　　铁牛瘪瘪嘴，说好吧。
　　“他找我约架，被我教做人。”江肆壹言简意赅，不愿往外多蹦一个字。
　　她看似毫不在意，一副罚就罚的洒脱模样，实际上双手却叠在背后，不动声色拧了好几个淤青出来。
　　她一向对自己挺下得去狠手的。
　　“所以根本原因就是王铁牛你找江肆壹约架是吧！”傅静太阳穴疼，揉了几下叹气道，“高三了还打架，真是无话可说。”
　　叹完后她倒也觉得挺搞笑，对着男生道：“所以你找人约架，没打过，还来自爆告老师？”
　　王铁牛脑子一根筋，压根转不过弯来，还傻。他觉得自己伤那么重，鼻青脸肿的还好几个巴掌印，老师见了肯定会心疼！
　　心疼了就会帮着自己！
　　他闻言指了自己的脸：“因为我伤得比她重多了。”
　　在场所有人都佩服他的脑回路：“……”
　　“你自己菜有什么办法？玩又玩不起，还告老师。”江肆壹翻了好几个白眼，觉得这届高考生要是都同他这般智商，那该有多好。
　　“你自己上赶着要人家揍，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你自作自受。”傅静也懒得处理这档子事了，本想让双方都道个歉，就算翻篇，她还得备课。
　　谁知王铁牛硬是要给自己讨个说法：“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马上就过来了。”
　　江肆壹无语凝噎，也算是心力交瘁。
　　她无奈过后火气上来了，本想在办公室就对着人破口大骂，却想到沈时雾让自己在学校乖一些、好好上课。
　　她只能将话咽进肚子里。
　　铁牛母亲驾到是在二十分钟后，她头发烫成大卷，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圆耳环，亮着细闪。
　　她蹭一声进了办公室：“铁牛，咋，被人打了？”
　　傅静拉了把椅子让家长坐下，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揪着王铁牛耳朵就开始骂：“你好端端找别人打架干什么？你闲着没事干不能多做几套卷子啊？”
　　铁牛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他大喊：“妈，疼！扯着伤口了！”
　　女人这才开始端详他的脸。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推开。江肆壹正看好戏，没舍得转头，以为是哪个学生来订正作业。
　　直到脑袋被摸了摸。
　　江肆壹愣了几下，转身就见沈时雾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后边。
　　女人应该是刚开完会议，面上还戴着眼镜，银边细框的，衬得她唇色更明艳。
　　铁牛还在被训，很吵嚷，沈时雾在此刻蹙起眉，心情像是不太好。
　　她抚上江肆壹的脸：“我在，不用怕。”
　　其实小江同学叱咤风云多年，区区干个架，压根不带怕的。但这时候她莫名就软了语调，声音也变得很轻。
　　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应了声。
　　“沈时雾，”
　　“有人欺负我。”
　　碍于办公室内太多人，沈时雾只能将心中念头强压了下去。她轻轻：“你先回班级好不好？”
　　江肆壹捏了她的衣角：“为什么？”
　　沈时雾当然不会说是怕吓到她。
　　她刮了刮女生的鼻尖：“我有你的课表，这节是数学课哦。”
　　江肆壹早就感受到了高三的紧迫性，所以这时候没再犹豫，回头偷瞄了几眼就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推开又合上的那一刹那，王铁牛大吼：“凭什么让她走了！”
　　沈时雾神色冷得如霜寒，几步走到他面前，话里带刺：“接下来，来谈谈你退学的事。”
　　惹谁都不能惹沈家。
　　这是栖南市流传已久的老话。
　　当王铁牛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他双目无神，嘴唇哆哆嗦嗦，腿一软就要下跪。
　　他被退学了。
　　甚至都不用经过校长同意。
　　就这么退学了。
　　他母亲还在办公室急得大喊大叫，称自家儿子还剩几个月高考，怎么再找新学校！
　　沈时雾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开口：“我家孩子受欺负成这样，让你儿子退个学都算轻的。”
　　“你妹妹压根就没受伤！”
　　“而且我也死死骂过铁牛了，这件事的确是他有错在先…”
　　办公室内如今只剩三人，其余老师都识趣离开，生怕惹祸上身丢了工作。
　　“那不就好了？”
　　沈时雾扫她一眼：“犯错就应该承担后果，多简单的道理。”
　　傅静欲言又止，总归是不敢出声，同时在心里咆哮——
　　也没人告诉她江肆壹她姐是沈家千金啊！
　　想到自己几乎天天训斥江肆壹，她心脏怦怦跳，半天没说一个字。
　　……
　　事情解决完毕后，沈时雾这回没着急走，而是在教室外等着江肆壹下课。
　　看着女生冲出来，她下意识要将人揉进怀里。
　　但毕竟是学校，还是得保持距离，至少别太明显。
　　“你还没走啊。”江肆壹说话时还掂了掂脚，一看心情就不错。
　　沈时雾刚想开口，视线却停留于她的右手上。
　　她声音沉沉：“手怎么*了。”
　　江肆壹胡乱插进兜里，摇头：“没怎么。”
　　见对方眼神有了变化，她没了法子，只能将手伸到人面前。
　　女生皮肤很白，又如牛奶滑过般光滑，使得其手上虎口处的那道淤痕更为明显。
　　其实这是我自己干的。
　　江肆壹想了想，还是没说实话。
　　她盯着沈时雾的眼睛，见里面包含了太多自己捉摸不透的情绪，便默默想——
　　怎么，心疼啦？
　　应该是要来哄我、安慰我了吧。
　　小江得意洋洋，觉得这狠手下得也算是值。
　　正是下课时候，走廊上陆陆续续有学生经过，在清一色的校服之中沈时雾的黑色大衣显得格外突出。
　　女人只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就松开。
　　她的眼底又深又厚，不知掩了什么东西，江肆壹一看，只觉得有雾弥漫，像迷惑人心的鬼怪。
　　女生便移开眼，不再看了，而沈时雾却依旧看她。
　　良久，江肆壹被环了手腕，带着走向楼梯转角的一处隐蔽角落。
　　确认四下无人且为监控死角，沈时雾才轻轻吻了她的发丝。
　　“受欺负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找我？”
　　江肆壹心想其实我没怎么受欺负，都是装的。
　　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因为怕麻烦你。”
　　沈时雾似乎轻叹一声，随后捏了她的耳垂：“那以后正常解决生理需求，是不是也怕麻烦我，就不做了？”
　　小江同学脑袋轰地一声。
　　直接宕机了。


第21章 
　　生理需求。
　　说直白点，那不就是……
　　江肆壹在心里无声抓狂了大半天，直到中午吃饭，她挤在闹哄哄的人堆里，才把丢了的魂找回来。
　　食堂大门敞开着，冷风不要命似的灌入，江肆壹排队时刚好卡在这儿，冻得她嘶了一声。
　　徐媛见她终于有动静：“哟，不想你对象了？”
　　小江同学呵一声：“我才没想。”
　　千辛万苦买完饭，俩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徐媛瞥见她吃的全是素菜，大惊：“你要成仙了？”
　　江肆壹嘘一声：“低调。”
　　她夹了块黄瓜进嘴：“我减肥。”
　　徐媛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行为：“你都快成竹节虫了，还减。”
　　“…你才竹节虫。”
　　吃完饭她俩绕着小路走，这儿树多，能挡风，哪怕是零星一点儿。
　　结果却不慎撞破好几对小情侣的秘密约会。
　　“我的天，刚刚那对是不是六班的？脸凑那么近，该不会…”
　　江肆壹没打量清，就算看清了也认不准人，所以她只回答了对方后半句话：“亲上了？”
　　徐媛又往后瞥了眼，终于确认：“还真是六班的。”
　　“估计是亲上了吧，反正俩人跟做贼似的。”
　　“成年了吧？”江肆壹摸摸鼻尖，“满十八了，亲个嘴也不算太过分。”
　　话音刚落，就见徐媛嚓一下投来视线。
　　她好若看破一切：“你是不是和你对象…”
　　江肆壹反驳得倒是快：“当然没有！”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小树林中的长椅上，江肆壹用冬校服宽大的袖子捂住半张脸，闷里闷气：“真情侣亲一下怎么了！”
　　徐媛还是第一次见她害羞的模样，愈发来劲儿：“所以你减肥，该不会也是为了…”
　　“你闭嘴吧！”
　　居然没反驳。
　　徐媛啊了好几声，最后拍拍她的肩膀：“干啥啊，咱俩那么多年交情，害羞什么？”
　　江肆壹终于挪开了袖子。
　　她盯着头顶上方的枯枝败叶，面上的燥热总算消去一点。
　　良久，女生压着声音，将心中所想之事告诉对方。
　　“万一真那怎么了，”江肆壹揪着衣角，“我身上都是肉怎么办。”
　　“所以得减肥。”
　　徐媛听后扶了额：“你谈个恋爱怎么心思敏感到这种地步了？”
　　“爱你的人才不会注意到这些呢。”
　　江肆壹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觉得和沈时雾谈恋爱挺像那颗葡萄味硬糖的。
　　酸里带甜。
　　而酸中所包含的，全为自己那无穷无尽的不配得感。
　　*
　　冬日的风混着霜寒吹，又吹跑好多天。临近新年，寒假也随之紧跟。
　　期末考前两天，沈时雾很贴心地改为居家办公，在楼下开完视频会议就上楼监督女朋友写作业。
　　看着书桌上堆积的课本以及试卷，江肆壹叫苦连天，但想到自己那虽有进步但依旧不够看的分数，她还是老老实实埋头苦写。
　　得再优秀点儿。
　　才能和沈时雾肩并肩。
　　经过江肆壹的反抗——其实是害羞推却，沈时雾终于不在她做错题时提出惩罚。
　　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般温柔模样。
　　考完期末是个难得的艳阳天，不见半点雨水，阳光晒得皮肤暖融融的，很滑溜。
　　又熬过一学期，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高喊：“终于可以回老家过年了！”
　　“哎，你回老家了别忘带作业，包姐说要群里打卡。”有课代表提醒。
　　“……”
　　要带回家的东西实在太多，江肆壹犯了难。她将高高一摞课本理整齐，试着要塞进包里，结果擦一声，拉链断了。
　　她有点心疼。
　　因为这个书包是沈时雾给买的。
　　江肆壹叹口气，看着张大着嘴的书包，干脆先捞了瓶矿泉水喝下几口。
　　嗓子得到滋润，好歹没那么崩溃了，就继续迎上战场。
　　于是原本的青春靓丽女高，到最后变成了个“拖家带口”的异变丧尸。
　　她胸前背着拉不上拉链的书包，里边勉强装满了书。
　　脖子上挂了个早上出门前沈时雾给准备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全是试卷和没吃完的零食。
　　怀里抱着几桶方便面，胳膊上还绕着学校要求买的跳绳、最后肩膀上背着一大个堪称是金华火腿的羽毛球拍。
　　她憋足了力气，和徐媛道别后就往教室外走。
　　其实今天家长是可以进学校的，但仅限住校生。而江肆壹作为尊贵的走读生，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倒也不算累，毕竟她连打架都能一对三，区区搬个书而已，压根就不带怕的。
　　这么想着，怀里的泡面却好似故意作对，啪嗒一下就滚落至地上。
　　弯腰捡起还是有点儿费劲的，江肆壹刚要叹口气慢慢俯身，就见泡面被人拾起。
　　“谢谢。”
　　怀里东西堆得太高，视线不清，她不知对方是谁。
　　那位好心人也不说话，像是很高冷，江肆壹略微艰难地伸出手：“给我吧。”
　　好心人还是没动静。
　　连泡面都不还。
　　江肆壹在心里讶异——不会是馋她面了吧？
　　不要啊，我的泡面！
　　还是海鲜味的，她最爱吃。
　　正思绪乱飞着，脑袋瓜就被人摸了摸。
　　沈时雾话中含着无奈：“不认人了？”
　　一听见熟悉的声音，江肆壹忽然就觉得好累，浑身酸软，连张卷子都拿不动。
　　于是她在看清对方后眨巴几下眼睛：“好累。”
　　“帮我。”
　　沈时雾见她大包小包的样子，觉得像小动物搬家，没掩住笑，伸手就要接过东西。
　　江肆壹觉得对方一定是在嘲讽自己、觉得她不行。
　　于是小江同学马上改变主意。
　　她往后退了几步，把下巴抬得老高，终于把整张脸给露出来。
　　“算了，身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做。”女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绕过对方就要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人似乎没跟上来。
　　江肆壹有点儿纳闷，结果转头就见她的女朋友被人堵住了去路。
　　嘶，怎么旁边还跟着圆圆脸？
　　“您是江学姐的姐姐吧，”杨怡在上回吃烧烤时见过沈时雾，此时继续道，“这是我姐姐。”
　　“她想要和您认识一下！”
　　说罢，女生很快推了推身旁人的胳膊，后者马上反应过来点头：“是，是的。”
　　沈时雾抬眼就见江肆壹黑着脸顿在不远处。
　　杨怡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顺着看去，就见江肆壹抱着一堆东西站在后面。
　　这栋教学楼走廊的灯坏了好久都没找人来修，这会儿太阳暗下去了，和阴天差不多，便很难打量清江肆壹面上的神情。
　　杨怡心猛然一跳，她抿着唇让二位慢慢聊，自己则转身朝后跑去。
　　她声音软软，对着江肆壹道：“学姐，我来帮你吧。”
　　按往常江肆壹必定会拒绝。
　　但此刻，她看着不远处面对面站着的二人，心里突然就拧成一团，像皱巴巴的纸。
　　“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杨怡接过她怀里的泡面，又绕到她身后将那副羽毛球拍给拿下来：“学姐，”
　　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看前面，是你姐和我姐哦。”
　　江肆壹移开目光，假装无所谓，甚至还扯出个笑：“嗯，我看到了。”
　　“我姐说，你姐是她的理想型！”
　　杨怡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反而还乐出声：“要是她俩成了，那我们不就…”
　　“不就能够天天见面了！”
　　灯忽闪几下又亮起，走廊上路过的学生和家长都纷纷奇怪：“怎么又这么亮了？”
　　江肆壹僵着的脸终于映入沈时雾眼帘。
　　“我有对象。”她心里一紧，话落就匆匆往女生那边走去。
　　“走吧。”
　　见对方朝自己走来，江肆壹对着杨怡低声道，后者美滋滋应着：“嗯嗯，走吧走吧。”
　　而杨怡没想到身旁人一步跨三格阶梯，健步如飞不说，还分外沉默。
　　她喘着气：“学姐，你…你等等我。”
　　而话音刚落，手中的东西就被人轻松夺走。
　　沈时雾垂眸看她一眼：“你走吧。”
　　“去找你姐。”
　　杨怡啊了一声，挠了挠头：“好，那…姐姐再见。”
　　*
　　江肆壹看着天边散落的乌云，感慨冬季的天还真是说变就变，完全不打声招呼。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整理好情绪后，就打算蹲在原地等沈时雾——
　　毕竟今天学校里里外外都太过拥挤，她压根就找不到对方车停在哪儿。
　　靠脚步声辨别来人的技能好像失灵了。
　　当江肆壹每每抬眸，所见之人却都不是沈时雾时，她心正一点点下沉。
　　杨怡的姐姐气质很优雅，长发乌黑亮丽，皮肤也很白，还有双大眼睛。
　　最重要的是，以前听徐媛讲过，说是对方还是海归，回国后自己直接开了家律所工作。
　　这才是各方面都跟沈时雾不相上下的优质伴侣吧。
　　反观自己，除了手上的老茧、布满红叉的作业、还有多到数不清的处分。
　　除此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
　　想到这，她太崩溃了，于是就这么一屁股坐下。无视四周投来的视线，将头深深埋进了双膝中。
　　天慢慢暗下来。
　　女生坐在角落，身上挂满了东西。
　　过了没多久，怀里忽然一空，慢慢抬头，就见沈时雾半蹲着，面上含了些无奈。
　　她算是发现了。
　　这孩子一有情绪就爱跑、然后躲起来，但却不会走远，就等自己来找。
　　她也明白，这是对方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女人眼底漫上心疼。
　　她放轻声音：“地上太凉，我们先起来。”
　　江肆壹咬着唇，嗓子太酸，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沈时雾怕她着凉，见人没动静，拢了拢她的衣领。
　　随即压低了声音：
　　“自己起来和我公主抱你，二选一。”
　　“要是还不说话，我就默认后者。”
　　沈时雾的指尖掠过她的发丝，勾了几缕玩弄。
　　“可不准脸红。”
　　见人作势要靠近自己，江肆壹咣当一声站起来。
　　坐久了脑袋有点晕乎乎，再加上情绪不佳，她见此时四周无人，直接窝进了对方怀里。
　　她声音很闷。
　　“杨媛她姐很优秀。”
　　听到这句，沈时雾瞬间明白了她的异常。
　　她捏了捏女生的后脖颈，使得其身体微颤。
　　“关我什么事？”她唇瓣掠过怀中人的耳朵，
　　“我家小肆也很优秀。”
　　江肆壹浑身酥麻麻的，快要站不住。
　　被对方触碰之地滚烫着，她着急忙慌要钻出来。
　　结果却被沈时雾抱得更紧了。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江肆壹听见她慢着嗓子：
　　“急什么？”
　　“你跟那学妹跑了的事，”女人极轻地磨了牙，“我还没算账。”


第22章 
　　在遇见沈时雾之前，江肆壹曾坚定认为自己不会撒娇。
　　而软着态度这四个字压根就不会出现于她的人生之中。
　　直到——
　　寂静的别墅内，灯光昏暗，女生被人扣在怀里，一动都不敢动。
　　白天在学校，江肆壹以一堆大道理，暂时将这笔账给混过去了。
　　她那会儿稳了心神道：“来日方长，咱没必要原地算账，对吧？”
　　沈时雾早知她那点小心思，但最后还是应了：“那就再等等。”
　　结果就这么等着，最后等到了这场景。
　　女人松松环了对方的腰，神色散漫，正听人红着脸解释。江肆壹被盯得嘴瓢了好几次，恼了，索性看向别处。
　　沈时雾将她的脸正了正：“在看什么？”
　　小江哼一声：“看鬼。”
　　女人不紧不慢摘了眼镜，随意丢在沙发上：“鬼有你对象好看吗。”
　　江肆壹嗓子动了动。
　　片刻后，她承认：“没有。”
　　沈时雾笑了几声，江肆壹被人抱着，能感受到轻微震意。
　　见人心情不错，她打算乘胜追击，将脸埋进对方脖间：“就别算账了嘛。”
　　她蹭了蹭，嘟囔着：“你以前明明很温柔的，干什么都不会罚我。”
　　“就算我和鬼跑了，你也不会凶我一句。”
　　“因为你现在是我女朋友。”
　　沈时雾实在没忍住，亲啄一口她脸颊，见人呼吸顿了顿，她笑：“恋人之间存在占有欲，再正常不过。”
　　占有欲。
　　只谈过一次恋爱的江肆壹眨了几下眼，对这个词并不熟悉。
　　沈时雾抚摸上对方的唇，捏了捏，极佳的触感让她心情愉悦。
　　她另一只手用了些许力，江肆壹于心底轻呼一声，瞬间被人按住了脑袋往下低头。
　　“惩罚可以免除，但我现在得教你第一课——”
　　“什么叫作占有欲。”
　　当女人咬上自己唇瓣时，江肆壹能感觉到微微一丝痛，但很快就晕头转向，下意识捏紧对方衣角。
　　如玫瑰被焚灼，深色花瓣往下滴血，这一吻很缠绵。
　　当嘴角破了一小块，而自己又快被揉进对方骨头里时，江肆壹终于彻心明白了占有欲的可怕之处。
　　就像是要…骨肉相融。
　　但她喜欢这感觉。这一刻，至少她的内心没有一丝顾虑，被对方按在怀里索要着亲吻时，她心中的安全感快要溢出来。
　　所以女生主动迎合，加深了这个吻。
　　夜色弥漫，二人紧紧相贴，共沉沦。
　　*
　　这天过后，江肆壹非必要时很少笑，因为……
　　唇上伤口好几道，但凡扯到一下，她都能被痛得龇牙咧嘴。
　　于是小江同学愤愤将对方的备注名改成了，
　　一只爱啃人的小狗。
　　她左看右看觉得满意极了，笑了几声，然后将手机扔到身后的床上，低头继续写试卷。
　　没办法，对于高三生来说，这寒假是不可能过得痛快的。
　　白天沈时雾依旧得去公司，江肆壹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她怕对方公司真倒闭了，自己又暂时没经济实力，俩人双双睡大街。
　　日子溜达着，也没个声响。又是一天，太阳初升时，江肆壹久违早起了一回。
　　因为她被鞭炮声吵得睡不着觉。
　　前些年市区不让放烟花，近年来放宽松了些，大家兴致又高了不少。
　　这不，还没到大年三十呢，就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江肆壹虽然还是有点困，但实在无法再次入睡，就索性直接起床下楼。
　　意外的是，沈时雾今天居然没去公司，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了台电脑。
　　见人下来，她也挺讶异：“醒啦？”
　　江肆壹身上还套着厚实的睡衣，她揉了揉眼，点头：“被外面吵醒了。”
　　见沈时雾似乎在思考对策，江肆壹摆手：“不不不，我觉得这气氛挺好的。”
　　“被这种方式吵醒，我没什么意见。”
　　她说着于餐桌旁坐下，开始进食。
　　正要捏起筷子，电脑里忽然传出一声女人呼喊：“小肆！”
　　江肆壹被吓了一跳，两根筷子坠落于地，无一幸免。
　　沈时雾苦笑：“妈，小肆被你吓到了。”
　　沈韵这才端庄了些：“是吗？”
　　她想了想：“那你走开，把屏幕让给小肆。”
　　“……”
　　女人起身，将电脑留在了沙发上，先走去帮对方捡起了筷子。为对方新换了一双后，她才柔声：“我在和我母亲视频。”
　　“要不要见个家长？”
　　江肆壹搅着手指，明显有些无措。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与长辈交流。
　　沈时雾察觉了她的异常，捏了捏她的脸颊肉：“不愿意也没关系，继续吃早餐吧。”
　　结果走了没几步，小江忽然出声：“见一下…也可以的。”
　　沈韵五官很大气，柳叶眉高挺鼻，长发松松挽起放于一边，此刻正眉眼舒展着对江肆壹笑。
　　“小肆，还记不记得阿姨啊，我还参加过你的周岁宴呢。”
　　江肆壹对于小时候的记忆称不上清晰，她闻言滞了几秒，随后道：“记得的。”
　　这是沈时雾的妈妈唉，怎么能说不记得。
　　沈韵很高兴，又扯了一堆好久之前的事。既然说了谎就得圆回来，江肆壹绞尽脑汁，废了很大功夫才没露馅。
　　而沈时雾就坐在她面前，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人。
　　“小肆啊，时雾她有没有照顾好你啊？”
　　江肆壹飞速瞥对面人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面红耳赤。
　　她很乖巧地点头：“姐姐对我很好。”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沈时雾挑了挑眉。
　　“你想要什么就告诉她，不需要见外，知道吗？”
　　“咱是一家人。”
　　这时候沈时雾倒是发话了。
　　她很赞同：“对，我们是一家人。”
　　江肆壹看着对方勾起的嘴角，揉了揉耳朵：“我知道的，谢谢阿姨。”
　　又聊了一会儿，她发现沈韵的性子似乎属于跳脱那挂的，这与她温婉的长相很不符合。
　　“这一晃又要大年三十了，”沈韵有些感慨，随即话锋一转，“小肆想不想来国外玩啊？”
　　“刚好咱俩也见见，当面唠唠嗑。”
　　想到沈母孤身一人在国外，江肆壹没多加思索：“好啊。”
　　沈韵一拍大腿：“就这么说定了！”
　　由于情绪太激动，她用袖子掩着忽然咳嗽起来，好在只是几下，并不严重。
　　沈时雾忙走来：“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沈韵一摆手：“怎么可能，我记得可牢了。”
　　她怕女儿又唠叨，对江肆壹道：“那我给你们订飞机票啊。好了小肆，阿姨要出门遛狗了，就先挂了。”
　　“咱们过段时间见。”
　　见视频被挂断，江肆壹也有点担忧：“阿姨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要不以后你常飞去国外看她吧。”
　　“最近这几年她身体状况已经好多了，”沈时雾摸了摸女生脑袋，“她在英国过得挺好的，每天要做的就养花遛狗，日子很滋润。我要是回去了，她还会嫌弃我没照顾好你，要赶我回来。”
　　江肆壹稍稍放下了心，而听到后半句她没忍住笑出声。
　　她窝在沙发上，神情很放松：“所以你要听妈妈的话，得照顾好我。”
　　“刚刚还叫姐姐，现在就改口不喊了？”
　　江肆壹一下子坐直了。
　　她轻哼一声：“你才不是我姐姐。”
　　“那我是你什么？”
　　江肆壹知道对方想听那些话，但她就是不顺她的意。
　　“室友吧。”
　　关系不太纯洁的室友罢了。
　　说完她就要去吃饭，过了那么久，她肚子还咕咕叫呢。
　　沈时雾也没拦她，直到见人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开始看手机，她才凑身过去将东西轻而易举夺走。
　　“还给我！”小江不明所以，还有点生气。
　　沈时雾原想将手机锁屏后叩在桌面上，哪知正巧徐媛打来了微信电话。
　　因为情书事件，沈时雾对其印象算不上好。
　　她手一顿，用震动的手机拍了拍女生的脸颊。
　　“有人找你。”
　　江肆壹以为对方终于良心发现，要把手机还给自己，便伸手去取。谁知沈时雾又举高几分，然后突然按下接听键。
　　徐媛的声音马上如放鞭炮似的涌出来——
　　“杨怡生日，邀请你去参加，你要去吗？”
　　“也没别的人，就那帮学妹，之前见过的。”
　　“但你对象应该不让你去吧…哎，怎么没声儿啊？你说句话啊！”
　　江肆壹差点跳起来，她稳了稳情绪，随即按住沈时雾的胳膊往下压了压，对那头道：“不去，就说我没时间，得补习。”
　　徐媛见她终于出声：“我寻思你接了之后睡过去了呢，行，那我就这么回复她。”
　　语音终于结束，江肆壹听见眼前人嗓音不咸不淡：“我们小肆还真是受欢迎啊。”
　　江肆壹摸了摸鼻子：“还好吧。”
　　正判断对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沈时雾忽然轻笑，随即一字一顿：“一只爱啃人的小狗。”
　　她垂了眼帘：“备注名取得不错。”
　　小江同学心凉了半载。
　　她面上保持冷静：“你怎么能看我手机！”
　　“嗯，对不起，”沈时雾干脆利落地道歉，随后拿手机轻轻敲了敲女生的脑袋，“我确实不该看你手机。”
　　原本还想抓住这个漏洞倒打一耙的小江：“……”
　　她将手揣进睡衣口袋，假装无事发生。
　　睡衣是白色的，帽子还有两只耳朵，是小熊模样。沈时雾看着心软软，想咬一口她白皙的脸。
　　但与此同时，捉弄心思也随之涨起。
　　江肆壹看着对方慢慢接近自己，她嗅到几丝危险气息，本能想要后退。
　　结果却正好随了沈时雾的意，退到餐桌旁，正好将人扣在桌边。
　　“我是小狗，那你不就是我的主人？”
　　女人盯着她发红的耳垂许久，张嘴咬了上去。
　　这使得她说话有些模糊。
　　“主人，你为什么要发颤？”


第23章 
　　‘沈时雾居然喊我主人，还叫我主动亲她！’
　　江肆壹坐在桌前，手旁是堆积如山的卷子与课本，而此刻她所落笔的，是一本笔记本。
　　显而易见，小江同学正在写日记。
　　‘她最近有些可怕，虽然我还挺吃这一套，但…还是得避着她点儿——我的嘴角不能再受伤了！’
　　江肆壹捏着笔愤愤，流水账般想到什么写什么，虽如此，却全都围绕着沈时雾。
　　写了一整页后，她很满意地从头读了遍，才抿着唇将其藏进抽屉里。
　　嘶，扯到嘴角了，好痛。
　　江肆壹舔了舔伤口，心里罕见有些无奈——
　　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吧，唉，像徐媛这样的单身狗是不会懂的。
　　*
　　江肆壹怕又添新伤，暗暗躲了沈时雾好几天，终于在一周后被人抓上了车，开往机场。
　　这天挺晴朗，太阳终于不再掩在云后，照得女生身上暖暖的。她眯起眼，困意蔓延。
　　“小肆，”女人忽然开口。
　　被叫了名的江肆壹哈欠正打到一半，她浑身不舒坦，回道：“怎么了。”
　　“又躲我啊？”
　　什么叫又。
　　女生唇上还隐隐作痛着，她闻言捏着手指，有点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瞄了眼对方的侧脸，发现人面上表情有点阴沉，江肆壹一咬牙最终直说了：“我怕你又咬我。”
　　她话说出口后发现有点不对劲。
　　便改正道：“怕你…又亲我。”
　　貌似这句也没好到哪儿去。
　　江肆壹沉默几秒，打算现身说法。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那儿有一小处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垂着眉眼，有点委屈：“这里疼。”
　　半个小时后，头等舱候机室，沈时雾看着身旁正小憩的女生，片刻后反省了自己。
　　最近确实有点不做人。
　　江肆壹休息时很乖，收敛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刺，只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沈时雾为她拨了碎发，对方睡得并不沉，很快察觉了，便将头抵在了自己手上。
　　女人感受着她的温度，于心里叹息。
　　算了，她还是暂且脱了狼皮、做个好人吧。
　　从栖南机场飞至英国得十几个小时，好在沈韵订的是头等舱，即使是长途也不会坐得屁股发麻。
　　冬令时中英时差八小时，落地后，英国还是早晨。出了机场，沈韵派私人司机来接应，盯着外边雾蒙蒙的天，江肆壹下意识勾了沈时雾的手指。
　　她在陌生环境下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沈时雾深知这点，便直接将人搂进怀里，轻拍她背。江肆壹看了眼专心开车的司机，有些顾虑地往后缩了缩。
　　见人挣扎，回归好人身份的沈时雾也没拦她，只轻声道：“我在，你就不用害怕。”
　　江肆壹紧绷的身子真的放松了不少。
　　她这会儿缠紧了对方的手指，隐在暗处，除了她们，无人发现。
　　沈韵住在一幢敞亮奢华的庄园内。下了车，江肆壹看着欧式风格的偌大房子，盯着数不清的罗马柱出了神。
　　真有钱啊。
　　正想着，一名身穿深色礼裙的女人就急匆匆走出来。她踩着高跟鞋走路很不稳当，下台阶时速度被迫放慢。
　　江肆壹看着，忙上前扶她。
　　沈韵见人靠近，一句话没说就先给她来了个熊抱。
　　“小肆啊，哎哟，都长这么大了呀，满十八了吧？”女人摸了几下她的脑袋，随即道，“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还在里面，等我去拿！”
　　说完就匆匆跑进门，结果没过几秒又走出来，朝女生招手：“小肆，快进来呀，愣着做什么？”
　　江肆壹眨了眨眼，然后笑：“好的阿姨。”
　　二人坐在沙发上，沈韵还在楼上没下来，江肆壹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她初次见沈母。
　　“我妈性格挺活泼的，待会儿估计会拉着你扯一堆家常，”沈时雾安抚着，“不用紧张。”
　　“平时怎么跟我说话的，就怎么跟她聊天。”
　　“那阿姨肯定嫌我大呼小叫。”江肆壹摇头，觉得不行，“我还是有礼貌一些比较好。”
　　话音刚落，沈韵手里拿着一只小叶紫檀盒冲下楼来，江肆壹见状立马把背给挺直了，比上数学课还认真。
　　沈时雾无奈笑着，轻轻摇头。
　　“来小肆，把手伸出来。”
　　一看外观就知里边之物绝对极其昂贵，江肆壹见人靠近，手犹豫着没马上伸出来。
　　沈韵干脆握了女生手腕，自顾自打开盒子，一条冰飘花贵妃镯瞬间被她取出。
　　江肆壹并不懂这些，但光看料子就知道这都能买她命了。
　　“五四的圈口，刚刚好，差得不多，”沈韵为她戴上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温和道：“这是阿姨送你的成人礼，不用有负担，收着吧。”
　　江肆壹感受到手腕处变得沉甸甸，她想说什么，又被沈时雾抚了脑袋。
　　她轻声：“收着吧。”
　　小江嘴张了半天，最后乖巧道谢：“谢谢阿姨。”
　　伦敦的冬日里严寒。大年三十这天，雪势很大，半埋了红色电话亭，又绵绵落至地面，于不慎打翻的黄油拿铁融为一体。
　　这是江肆壹第一次出国，沈韵领着她走在街头，两人走得很快，期间女生回头一望，就见沈时雾正在后边不紧不慢跟着。
　　穿梭于漫天大雪之中，到处是陌生面孔，而江肆壹心中的不安感已经被爱渐渐抚平，不再感到无措。
　　今夜的唐人街格外热闹，年味儿相当浓，红艳艳一片染得到处都是，不少中餐馆外挂了好长一条灯笼。
　　“小肆看，游行花车，还有舞狮。”
　　沈韵在这儿住了那么多年，其实早就见惯，但此时她依旧拍着江肆壹的手，示意她往前看。
　　后者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却一点不觉吵闹。游行队伍大多是穿着汉服的华人，面上笑吟吟的，擦肩而过时，有小姐姐忽然伸手过来，送了江肆壹一只灯笼。
　　“谢谢你啊，新年快乐。”沈韵见人没反应过来，直接替她道了谢。
　　“过年时唐人街会有很多小活动，小肆反应可要快些哦。”
　　江肆壹怀中抱着手工制作的小灯笼，眨了眨眼：“嗯嗯。”
　　雪愈演愈烈，三人索性进了家鲷鱼烧店，坐在玻璃窗前看雪景。谈笑间，窗户漫上一层雾气，江肆壹越过朦胧，看清了外边一对情侣接吻。
　　她脸上有些燥，低着眸继续啃鲷鱼烧，红豆味儿的，味道不错很清甜。
　　期间沈韵说要上洗手间，结果很久都未回来，后来才得知是偶然遇见了一位老朋友，正叙旧。
　　沈时雾了解完情况后回来叩了桌面，把江肆壹吓得一顿，她抬起脑袋*质问：“你干嘛？”
　　“人家亲多久你就看多久啊？”
　　“…我明明看的是雪！”
　　外边冷，沈韵身子本就不耐寒，再加上遇见旧友，沈时雾便让她呆在店里，自己带着江肆壹出去逛逛。
　　推开木质大门，雪片又落在了女生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抖下几丝雪白。
　　耳旁是沈时雾问她：“小肆想去哪儿啊？”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想到英语课本里的大本钟，她低眸盯着自己的鞋子，半晌才道：“想看钟。”
　　“大本钟。”
　　夜晚的泰晤士河被城市灯光照得泛起白光，星星坠海般粼粼。码头风大，沈时雾将江肆壹的围巾裹得紧了些，拥着她传输体温。
　　上了游船后雪势比方才小了许多。江肆壹先去餐吧拿了杯热饮，随后跑到上层甲板握着扶手栏杆，任风吹。
　　冷意扑面，她心却很热，与沈时雾十指相扣，浑身细胞都在跳动。
　　游船途径许多著名景点，例如伦敦眼与大本钟、莎士比亚环球剧场。
　　每至一处，江肆壹就举着手机拍了好多照片，但无数次镜头都会倾斜。
　　因为她在偷偷拍沈时雾。
　　直到相册被拍出残影的照片填满，她才算心满意足，殊不知沈时雾已经将她所有小动作收进眼底。
　　看着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她只觉得可爱。
　　船只还在于海上漫游，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终于经过了大本钟。
　　庞大建筑庄重屹立，江肆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这样苦难，应该永远都无法见到课本上的事物了，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她的十八岁，站在爱人的身旁，用肉眼见到了很多风景。
　　此刻她别无所求，只希望这样的圆满永不落山。
　　江肆壹想到这儿有些哽咽了，风中混着雪，吹得她脸颊微微疼，但很快就有温热的触感附上来。
　　沈时雾亲了她的眼睛，似乎要吻去她所有的悲伤。
　　“为什么哭？”
　　江肆壹颤了睫毛：“因为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太幸福。
　　所以想到今后若二人有分离的那天，她就喘不上来气。
　　她迫切想要承诺了。
　　游船稳稳驶着，掠过伦敦眼时，许多人从观景沙发上起身。各种语言混着广播讲解声，惹得江肆壹心乱。
　　她左手那杯热饮已经凉了，加上寒风，手指很冰。
　　女生下意识摩挲几下指尖，随后认真道：“沈时雾。”
　　“嗯？”
　　“我现在有个很奢侈的要求，你答不答应？”
　　沈时雾盯着她漆黑圆亮的眸子漫上了笑意。
　　“答应。”
　　江肆壹觉得那杯饮料貌似又莫名滚烫起来。
　　她握紧了对方的手，顺着声音落下，还轻微晃了晃，是在撒娇。
　　“你一辈子陪着我吧。”
　　江肆壹先是觉得自己不太要脸，但转念一想，如今她们都是情侣了，提这个要求有什么过分的？
　　游船逐渐靠近伦敦眼，不同语种说话声充斥于耳边。
　　忽地，雪又大了好几倍，四周人瞬间退进室内，一时间竟静谧得吓人。
　　“好，”沈时雾的尾音落得很轻，却显得缱绻，“我发誓。”
　　“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灵魂消亡。”
　　话落之后，情不自禁、难以自制。
　　她们吻在大雪夜里、泰晤士河上。
　　吻在游船驶过伦敦眼的那一瞬，有鸟飞过，此外，无人知晓。


第24章 
　　传说在伦敦眼下接吻的情侣，会永生幸福。
　　所以江肆壹打算从这一刻开始，做个迷信的人。
　　寒假本就短，在国外住了一段日子后，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学期便紧迫到来。
　　开学前几天她与沈时雾回国。
　　那日下了场小雨，虽已停，空气却很潮湿，江肆壹走路没注意，差点儿一脚滑得摔地上。好在身旁人时刻注意她的举动，及时扶住。
　　江肆壹看着自己身上雪白的棉服，心有余悸，双臂顺势缠上对方胳膊。她贴了贴人，觉得外边冻得慌：“好冷啊。”
　　沈时雾摸了摸她头：“下雨的缘故吧，更冷了。”
　　“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谁知女生贴得更紧，她摇头：“算了，我要和你一起走。”
　　“怎么搞得跟生死离别似的？”沈时雾染上笑意。
　　江肆壹轻哼一声，不搭理人。
　　正往停车场走，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江肆壹？”
　　这熟悉的声音…该不会是。
　　果不其然，转头就见傅静穿着一身大衣站在后边，脚旁是个小行李箱。她正捏着车钥匙，要按不按的，正瞧眼前二人。
　　和女朋友在停车场还能偶遇班主任，江肆壹觉得自己这运气真是绝了。
　　等等，女朋友。
　　江肆壹像被电了好几道，急匆匆放下贴在沈时雾胳膊上的手，叠在背后，随即扯出个笑：“包姐，那么巧啊？”
　　傅静面上没什么异常，闻言也觉得挺有缘分：“是啊，真巧，你们去哪儿玩了趟啊？”
　　“伦敦。”
　　“哟，咱们不会是同一航班吧？”
　　江肆壹心里紧了紧。
　　“我们是…头等舱。”
　　傅静这下摆手，开玩笑道：“那就不是了，老师钱包告急。”
　　女生这才放下心来。
　　要知道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她可以说是死死黏着沈时雾，从值机到登机，像个挂在树上的考拉。
　　要是真在同一航班上，傅静也不是傻的，见两人关系如此微妙，必定会开始怀疑——谁家好姐妹又搂又抱还差点亲上啊！
　　“行，不到一周就要开学了，赶紧找回上学状态，”傅静很潇洒地打开后备箱，将箱子放进去之后道，“那老师就先走了。”
　　江肆壹立马应声：“嗯嗯，老师再见。”
　　说罢就推着沈时雾赶紧走。
　　女人盯着她做贼心虚的模样无言片刻，在绕进车附近时，忽然对她勾了手指。
　　江肆壹不明所以，顺着跑过来：“怎么了？”
　　天边埋了大片乌云，灰兮兮的，应该是又要下雨了。
　　她见人没反应，要开口催促，又听见沈时雾说：“闭眼。”
　　合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江肆壹感受到自己唇上被轻啄了一下。
　　她瞬间羞红脸，要睁眼，却被对方的手掌直接挡住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细密的亲吻。
　　吻得很浅，蜻蜓点水，泛起点点涟漪。
　　直到对方终于停止动作，江肆壹脑袋晕晕睁开眼，她触上自己的唇，要质问：“你干嘛突然亲我。”
　　说完她紧张地扫了一圈四周，在发现无人经过时才放心。
　　沈时雾已经为她打开车门，闻言平静：“下雨了。”
　　江肆壹坐进去：“什么？”
　　女人关上车门，走到另一边坐上驾驶位，继续了刚才的话：“是雨水滴到你唇上了，不是我。”
　　江肆壹：“……”
　　她沉默半晌，侧过脸开始补觉，一点动静不愿意出。
　　沈时雾从后座捞来毯子，盖在她身上，像哄孩子睡觉般轻声：“晚安。”
　　气息洒在脸上，像烧灼心脏的利器，江肆壹不动声色将毯子往上提了提，直到遮面才罢休。
　　*
　　今年的栖南也算奇怪，往年都不曾下雪，最多也只是零星几片，而今年却迎来了第二场漫天大雪。
　　白皑一直铺到教学楼前，踩着雪路上学很不容易。
　　江肆壹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一脚印终于进楼。她抖掉身上的霜雪，原地跺了跺被冻得发麻的脚，才缓着步子往上走。
　　一进教室，徐媛没如往常般跟猴似的挤上来，而是呆在座位上低头写题。
　　其余人也是如此。
　　江肆壹心下了然——毕竟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
　　她走路也不再大摇大摆，而是放轻了脚步，回到座位上后就将写得满满的寒假作业拿出来，又掏出厚厚一沓资料，开始复习。
　　在万般静谧中，江肆壹恍惚想到。
　　她的青春真的要落幕了。
　　直到午休开始之前教室里才热闹些，因为这会儿雪更大了，南方孩子很少见雪，所以此刻都吱呀乱叫着跑去走廊。
　　徐媛终于从题海中将脑袋抬起来，她见外边人这样多，到底还是个爱凑热闹的，就朝江肆壹招手。
　　两人挤在一处最为安静的角落，双手攀着栏杆往外看。
　　徐媛突然开口：“哎，你想考哪个大学？”
　　江肆壹伸出手掌，稳稳接住一片雪花，她看着其迅速消融后化为了一小滩湿润，像是喃喃：“其实…还没想好。”
　　“不过肯定不会跑外地去，我就想呆在栖南。”
　　“那不就是栖南大学？”
　　女生吐出一口气，好半晌才点头：“嗯，但我应该考不上。”
　　“不试试怎么知道？”
　　江肆壹闻言朝她笑了笑，嘴角泛着苦，反问：“那你呢？想考哪个学校？”
　　“我想考回老家去。”徐媛嗐一声，“我高一时跟父母来栖南，到现在高三了，很多方面还是不怎么习惯，比如饮食。”
　　江肆壹轻眨了眼，眸中似有叹息。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死了。”徐媛大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逢年过节我们可以聚一聚啊。”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马飞回栖南。怎么样，够仗义吧？”
　　江肆壹终于被逗笑，她假装不在意：“切，你要走就走吧，我才不会难受呢。”
　　她盯着雪幕，说话声散在冷空气之中。雪又铺天盖地来，江肆壹半探了脑袋，落得满头白发。
　　徐媛知道对方在说反话。
　　十七八岁的孩子情绪都很充沛，她吸了吸鼻子，这会儿也有点哭腔了。
　　她道：“我们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暂时离别，只是为了能够再重逢。更何况，我现在不是还没走嘛。”
　　江肆壹嫌冷，把冬校服帽子戴上了。她像颗球，听到身旁人这番话动了动脑袋，是在点头：“对。”
　　“离别过后，才显得重逢可贵。”
　　她笑：“即使毕业了，我们也一定会再相见的。”
　　*
　　王阿姨由于家中老人去世，所以今天放学暂时赶不过来，而沈时雾近期很忙，一天要开好几个会。
　　江肆壹知道，是因为要收购李南公司。
　　所以小江同学捏着语音给沈时雾发了好长一条消息，要自告奋勇坐公交回家。
　　“我是个成年人了，要是坐公交地铁都能丢，那我干脆别考大学了。”
　　沈时雾听完员工的资料报告，没将语音转文字，而是拿着手机贴近耳朵。
　　听见女生带有抱怨的声音，她没忍住笑，打字回复：“好，那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我今晚七点回。”
　　沈时雾放下手机，透过高楼玻璃窗见到外边依旧下着大雪，严寒至极的模样让她没忍住啧了一声。
　　她不是怕江肆壹不认路丢了。
　　而是冬季天黑得太快，再加上空中飘雪，怕对方走夜路害怕，还怕她冻着。
　　沈时雾这么想着，将手中那几份资料随意丢在桌上，啪一声，惊得几位部门主管一哆嗦。
　　“可以了，去办。”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见李氏集团被收购的新闻。”
　　她起身拿起披在椅子上的外套，步伐稳又快，其余人见了连忙起身：“好的，再见老板。”
　　进电梯后，沈时雾看了眼时间，正巧这时江肆壹发来了消息。点开一看，便是对方很乖巧地说自己已经上公交了。
　　她发了语音：“好，路上小心哦，要我在车站等你吗？”
　　另一边，女生好不容易挤上车，却只能卡在车头艰难站着。
　　放眼望去全是人头，书包与书包之间相互挤，局促的空间使得她在这样的天气都冒了汗。
　　江肆壹叹气，想跟身后的徐媛说话，问她每天放学都是这盛况吗，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转不了身子。
　　她作罢后感受到头跟着车一起晃动，觉得晕乎乎的。
　　终于到了站，江肆壹拜托司机帮忙开一下前门，成功挤下车后她对着还处于苦难中的徐媛挥手告别。
　　车滚了一圈烟，又向前驶去。
　　外边天太冷，江肆壹被冻得差点儿龇牙咧嘴，周围有些暗了，她想打开手电筒照明，结果发现沈时雾早在十几分钟前就回了消息。
　　她边往别墅区走边回消息，末了加快步伐，在心里怨自己为什么没看消息，不然身旁就有沈时雾陪了——算了，这么点路，也没什么大不了。
　　江肆壹想着，在满是积雪的道路上艰难行走，每踩一步就会有松松声响，应该是雪吃痛了在叫。
　　她走到半路，盯着地上的雪，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好多年没堆过雪人了。
　　于是乖巧那么久的小江打算小叛逆一回。
　　她将书包一扔，晃荡几下，轻松挂在了枯枝树杈上。然后摩擦几下手掌，开始如小时候那样挖了一大块雪开始揉捏。
　　捏个什么好呢。
　　老虎吧。
　　然后把它送给沈时雾这个笑面虎。
　　她说干就干，蹲在地上撸起袖子，这时候倒一点儿不觉得冷了，雪流淌在指间，很快就捏好了大致形状。
　　踏在雪地里的脚步声一般动静不大，只有闷闷声响。
　　沈时雾不知在她身后看了多久，见人辛勤耕耘的背影，无奈着轻轻摇了头。
　　她慢慢靠近，直到只有两臂距离时，江肆壹似乎大功告成，手里举着东西要站起来。
　　不好，蹲太久，没站稳要摔了。
　　女生在心里惊呼，而第一反应居然是保护手中之物。
　　我的雪老虎！
　　啪嗒——
　　老虎坠机。
　　眼看着江肆壹自己也要摔个屁股墩，沈时雾眼疾手快，直接揽了她的腰肢。
　　见怀里人被冻得都没什么唇色，她抚上对方脸颊：“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偷偷玩雪？”
　　“不太乖哦。”
　　江肆壹见被抓包，忙从沈时雾怀里钻出来，要逃离此罪恶之地。她很潇洒地一跳，将书包从树上勾下来，随即催着：“走吧走吧，我们快回家。”
　　被这么一耗，到家都已经六点半了。江肆壹在学校用脑过度，吃饭时喝了好几碗鲫鱼汤，肚子撑得胀，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今天的作业都在学校里完成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未复习和刷题，但她还是想短暂休息一会儿。
　　于是江肆壹靠在沙发上，坐姿东倒西歪，俨然一副很放松的模样。
　　咦。
　　她对象跑哪儿去了？
　　她突然坐正了，喊了好几声：“沈时雾？”
　　却都无人回应。
　　江肆壹蹙起眉头，见厨房里也没有身影，便踩着拖鞋要去找人。然而刚要推开大门，就被对方抢先一步。
　　夜里温度更低。开门的那瞬，冷意涌得很急，轻轻一嗅，满是风雪的味道。
　　沈时雾站在别墅外，一身黑色大衣显得沉稳，她双手藏于身后，像在掩什么。
　　“你在外面做什么啊？”江肆壹忍不住发问，见人袖口湿了好几块，催促着，“快进来，外面雪又大了很多。”
　　沈时雾却没动，反而将手伸至女生眼前。
　　黑夜虽沉沉压下来，但借着家门口的灯，江肆壹还是看清了那物。
　　是一只雪兔子。
　　比自己捏得更精细，使得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女人眉眼软下来，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柔和。
　　她俯了身：“送你一只兔子。”
　　江肆壹还没缓过来。
　　过了几秒才亮着双眸小心翼翼接过了它。
　　“其实我给你捏了个雪老虎的，但我…把它放生了。”女生找补着，说话很委婉。
　　她垂眸看着手里这只，又觉得自己真是没用，连雪人都捏不成功。
　　沈时雾将门关紧，发出很沉的一声。
　　“为什么要捏老虎？”
　　“…因为。”
　　女生直言：“因为你像笑面虎。”
　　沈时雾听后看着对方略带闪躲的眼神，也不恼，到最后反而笑了出来。
　　江肆壹看她笑，不甘示弱：“那你干嘛要捏个兔子？”
　　“因为像你一样可爱。”
　　见人低头开始盯地面，是在害羞，她捏了江肆壹的下巴，缓缓道：
　　“捏个雪人都能想到对方，看来我和小肆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由此可见，你平时满脑子都是我，而我…”她故意卡在这儿不出声。
　　果不其然，女生双眸像闪着光，开始一刻不离看着她，看模样应是很期待接下来的话。
　　沈时雾轻笑，吻了她的额头——
　　“而我，也每分每秒都在念着你。”


第25章 
　　家里暖和，雪兔子往下淌水，没多久就能融得不成样。江肆壹急了，跑到厨房，固执要把它放进冰箱。
　　当天小江称心满意地睡得香，隔天醒来后她匆匆下楼，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无视坐在餐桌旁的沈时雾，要先去探望小兔子。
　　兔子脑袋一歪，四肢劈叉，已经完全变形，惨不忍睹。
　　江肆壹将“残尸”捞出来，双手捧着去给沈时雾看。
　　“我的兔子死掉了。”她丧着脸。
　　兔子死了，她还活着，得去上学。
　　江肆壹趴在车窗，看着沈时雾凑得与自己很近，她余光瞥了眼王阿姨，转而将书包抵在身前——“干嘛？我得去上学了。”
　　“想不想要真兔子？”
　　江肆壹往下挪了挪书包，露出眼睛：“你不会要送我一只吧？”
　　沈时雾替她理着碎发：“只要你想要。”
　　其实江肆壹小时候养过很多小动物，但没有一只是陪她到现在的。
　　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刚走不久，养了两年的流浪猫也突然生了病。
　　江肆壹冒着雨跑去宠物医院，因为身上没钱，对方死活不接诊，因此错过了最佳抢救期。
　　也是从这段时间起，她开始保持对这个世界的淡漠。
　　“算了吧，”江肆壹垂下眼帘，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学习太紧张，没时间养。”
　　“那就高考后吧。”沈时雾俯身过来，为人挡了车外大半寒意，“我们一起养。”
　　对方今天面上多了副眼镜，头发松松扎起，落了几簇于耳旁，墨色长发与红唇相映。
　　江肆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抱着猫，在宠物医院门口哭的情景了。
　　她这才意识到，那个立志对所有事物都不抱有感情的女孩，早就慢慢变了样——是什么导致的呢。
　　是爱吧。
　　她轻轻眨了眼，终于勾唇：
　　“好，高考后一起养。”
　　*
　　三月初春，虽过了冬季，却没有回暖的迹象。江肆壹从饮水机灌了满满一大杯热水，边走边喝，被烫得嘶了好几声。
　　教室里电脑没关，投影幕布的右下角弹出了好多新闻轮换。
　　江肆壹扫了一眼，却忽然顿了脚步。身后徐媛手中的水差点儿给洒出来，她纳闷：“你干啥，是不是想谋害我？”
　　女生很快收回目光。
　　“不是，刚才上课坐太久腿麻，走路不利索。”
　　她绕回座位给对方抽了几张纸巾：“喏，赏你的。”
　　徐媛小嘴微张：“滚。”
　　中午时，傅静难得给了全班二十分钟休息时间。江肆壹刷完最后一道题，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见周围倒了一半，也埋头睡了。
　　挺奇怪的，写题时困得要死，闭上眼却又清醒得很。
　　她趴在桌上，不免想到刚才那则新闻标题——商界巨变，李氏集团于今日十一点宣布被沈家收购！
　　江肆壹心里很畅快。
　　反正也睡不着，她就干脆抬了头，最近学习压力大，除了自己就没人直身。
　　春天总是多雨，却与夏季的狂风暴雨不一样，更轻柔温和。
　　江肆壹看着雨滴落至窗户又往下划了痕，她指尖点上满是水雾的玻璃，一笔一划认真写着沈时雾的名字。
　　“——好了啊，都醒醒。”傅静把批完的卷子往旁边一扔，示意课代表下发，随后用圆珠笔点着讲台发出叩叩声，“时间到了，来，咱讲讲昨天的测验。”
　　江肆壹指尖一顿，又将那三个字涂成圆圈，实心的，谁也看不出来。
　　“这次测验我得表扬一下江肆壹，她的作文写得非常漂亮，我会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下课你们可以欣赏一下。”
　　江肆壹作文本就出色，其余学生见怪不怪，只有徐媛跟个二愣子似的鼓起掌，差点儿欢呼。
　　结果遭傅静一记眼神杀：“徐媛，高三了作文还离题，你能不能教教我是怎么做到的？”
　　“离题？怎么可能！”
　　“人家让你写快节奏时代的利与弊，你写自己在学校泡面都争分夺秒。”
　　“这难道没有紧扣主题吗？”
　　“我还没说完呢，”傅静气得要晕厥，“你下边写了三分之二篇幅的泡面没熟很难吃算怎么个事？”
　　这下徐媛是不说话了。
　　她讪讪挠了挠头，惹得半个班学生大笑。
　　午自习下课后，傅静讲完卷子要回办公室，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对了，下个月学校要举行高三年段的成人礼。”
　　“可以化妆，也能穿礼服，最主要的是，家长得一块儿来。”
　　傅静说到这儿突然有点感慨，看着眼前这四十多名学生，她欣慰笑了笑：“老师要先恭喜你们，已经成年或者即将成年。”
　　“又年长一岁，所以——”她话锋一转，“今后要更加努力学习啊，考个好大学。”
　　全班瞬间闹腾起来，集体抗议：“老师你就不能煽情一点吗？非要讲这么残酷的话。”
　　傅静呵一声，抱着课本转身，潇洒回了办公室。
　　因为成人礼，班级内都很躁动，纷纷商量着那天穿什么款式的礼服。徐媛跨越千里跑过来：“哎，那天你化不化妆？”
　　江肆壹直截了当：“我不会。”
　　“我教你啊，很简单的。”
　　素颜了十八年的小江同学捏了几下指关节，然后点头：“还是化一下吧。”
　　“这节课老师都被叫去开会了，改成自习！”高三老师总是很忙，当课代表跑回教室喊出这句话时，四周的议论声更大了，有点无法无天的趋势。
　　但大家近期功课这么繁忙，偶尔放松一下聊个天也算正常。
　　徐媛干脆拉了讲台旁的一把空椅子坐下，江肆壹忽然想到她那篇作文，有点担忧道：“你作文怎么离谱成这样？”
　　徐媛嗐一声：“那天我有点发烧，状态实在不好，到最后写字都飘了。”
　　“就想着赶紧写到规定字数，至少还有点分。”
　　江肆壹还没接话，斜后方就有人笑起来。徐媛转头啧了一声：“吴宇，你笑什么？”
　　“高三了还有人离题，简直是奇观。”
　　“关你屁事？我写你试卷上了？”
　　“可别拉我卷子上。”
　　周围有学生低语：“看，这俩又吵起来了。”
　　徐媛在面对一些弱智时，脾气绝对算不上好，她起身，椅子顺着动作轰地倒在地上。
　　江肆壹随意靠着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垂眸将椅子猛踹向后方。
　　不愧是多年“战友”，两人配合默契，正好砸在吴宇伸出来的那只脚上。
　　他吃痛地憋红了脸：“还动手？”
　　“没有啊，”江肆壹捏着自己的发丝玩弄，假装一脸无辜，“动的脚。”
　　她将落下来的几缕头发往后理了理，忽然又想到沈时雾，觉得她在就好了。
　　她在，肯定会帮自己扎头发的。
　　这椅子咣当一声，声音很大，班内学生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误伤自己。吴宇嚓一下站起来，腰倒是挺得直，就是说出口的话太怂：“你信不信我告老师？”
　　江肆壹和徐媛对视一眼，觉得真是人如其名。
　　“像你这样的，去脑科人家都懒得治。”江肆壹白他一眼，“还告老师，告呗。”
　　十分钟后，办公室再度热闹起来。刚开完会议的傅静看着某位常客，陷入沉默。
　　“这又是咋了？”
　　吴宇指着自己的脚：“老师，她们拿椅子砸我！”
　　“谁让你嘴贱？”徐媛直接一声吼。
　　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傅静叹口气：“得了，两方都有错，但这回你俩确实更该反省一下。”
　　她看着两个女生：“你们知道谁先动手谁就完蛋这个道理吗？”
　　江肆壹木着脸：“不知道。”
　　苦口婆心的傅静：“……”
　　她气得头发快往天上竖：“喊你姐姐来！”
　　这是沈时雾不知道多少次光临办公室了。
　　她看着身旁把头垂下的女生，已然习惯，问老师：“这次是怎么了？”
　　“和男同学吵架，动手了。”
　　“我没动手。”江肆壹理直气壮，“我明明动的是脚啊。”
　　傅静脸彻底黑了，而沈时雾还在点头：“好，动的脚。”
　　前者：“……”
　　“但，”她转头问人，“这回是你先动的脚吗。”
　　江肆壹咬着唇，脑袋低低嗯了一声。
　　女人似乎若有所思，随后对班主任道：“知道了老师，回去我会教训的。”
　　小江同学瞬间瞪大眼——这是对方第一次说要教训自己。
　　她委屈的同时…还有点期待。
　　怎么教训？难不成，跟上回的惩罚一样么？
　　放学时，江肆壹心情很复杂，导致步伐有些沉重。她磨蹭着出了校门，却见沈时雾早已等待多时。
　　这人该不会压根就没走吧。
　　车内，女人难得沉默。一路到了家，江肆壹率先跑上楼，在关门之际却被沈时雾挡住——“这么慌张做什么？”
　　江肆壹嘴硬：“我才没慌。”
　　她松开把手，转身往里走，在书桌前自顾自打开了书包要写作业。
　　“小肆。”是沈时雾喊她。
　　“嗯？”江肆壹拿卷子的手一顿，刚回头，鼻尖就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下一秒，对方竟是俯身过来，牢牢将她按在了书桌旁。
　　小江呆若木鸡。
　　别，别靠那么近啊。
　　下巴被人向上挑起，耳旁是沈时雾低语：“我们小肆真是厉害，”
　　她笑，惹得江肆壹酥酥麻麻：“连打架都在行。”
　　今天这事分明不是她的错！江肆壹吸了吸鼻子，想哭。
　　见人情绪不对，沈时雾叹口气：“下次打架之前，你能不能想想，自己还有个女朋友呢？”
　　江肆壹抬眸，眼里已经有泪光，看着对方近在咫尺，她脑子暂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别的小朋友受委屈了都会去找人撑腰，”她似乎很无奈，“怎么你总是不一样呢？”
　　找人撑腰。
　　这四个字放在她过去的十几年里，是极其陌生的存在。
　　江肆壹移开了视线，双手忍不住捏紧了书桌边缘。
　　“我知道我家小朋友特别厉害，从小就独立，打架骂人都不在话下，”沈时雾盯着她的双眼，在察觉到人视线飘忽时，先咬上了她的唇瓣。
　　感受到对方身体在颤抖时，她才舍得松开，继续了刚才的话：“但有时候也可以依赖一下我。”
　　“你要允许上天改变你的生活轨迹。”
　　“譬如，你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我相伴。”
　　这就是沈时雾说要教训自己的内容吗。
　　江肆壹被咬了唇，面上红得一塌糊涂，她强撑着已经软了的身子，嗓音轻轻：“知道了。”
　　“确定知道了？”
　　女生点了好几下头。
　　“那我来考考你。假使时光倒流，今天这件事，你应该怎么做？”沈时雾揉着她的后脖颈，嗓音沉沉。
　　“应该…”
　　“应该先骂他几句，不动脚，然后给你打电话。”
　　“等你来了，我再动。”
　　沈时雾没忍住笑，她点了点眼前人的眉心：“你啊。”
　　“嗯，大致是对的。但你要知道，等我来了，你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我会替你周全一切。”
　　江肆壹嗓子太酸了。她抬眸，抑制住哭腔，忽然喊了对方名字：“沈时雾。”
　　“怎么了？”
　　“谢谢你。”
　　女生主动凑上去，吻了她的脸颊：“谢谢你爱我。”


第26章 
　　夜深，整栋别墅寂静无声。
　　江肆壹躺着完全没困意，满脑子都是刚才被按在书桌旁细心教育的情景。
　　原来，手还有这样的用途。
　　她在被子里无声尖叫，脸涨得通红。
　　虽然沈时雾只隔着裤子碰了几下，可她却明显感受到自己……
　　这种体验是从未有过的。
　　所以她…也在渴望沈时雾吗。
　　小江骤然爆发出无声尖叫。
　　待自己冷静下来，她伸出手往床头柜摸索着，把手机捞进了被窝。
　　不懂的事就上网搜一搜。
　　半个小时后，她醍醐灌顶，小脸黄黄地关了手机。
　　她裹紧小被子，打算平复内心睡觉，然而在几秒后又瞬间弹起来。
　　这下好了，更睡不着了。
　　大半宿没睡觉的代价就是，第二天睡成死猪。当沈时雾敲了三遍门都没回应时，她只能进了房间走至床边：“小肆，是人不舒服吗？”
　　江肆壹听见动静，懒懒抬了眼皮，在发觉自己将要迟到时，立马坐了起来。
　　她脑袋晕晕乎乎：“没，没不舒服。”
　　见人要下床，沈时雾拦住她，先伸手*摸了其额头。江肆壹见她蹙起眉头，迷糊道：“怎么了？”
　　“额头很烫，你应该是发烧了，”沈时雾将被子重新裹到她身上，柔声，“继续睡吧，今天我给你请假。”
　　“不行，今天有数学课。”江肆壹揪紧了被子很不放心。
　　“在家有你女朋友给你上课。”沈时雾安抚般摸了摸她的脸颊，“什么都不用担心，先休息，我去拿体温计。”
　　沈时雾的话似有魔力，真的一瞬间就让她放了心。
　　江肆壹点头，之后困倦地闭上了眼。
　　量完温度，是发高烧，江肆壹最讨厌去医院，然而这会儿也只能认命起床。
　　车上，她裹紧满是沈时雾味道的小毯子，觉得无比心安。
　　也许是这段时间流感严重，才七点多，医院便人挤人。江肆壹被沈时雾拥在怀里，脑子沉沉。
　　看完医生后，得去挂点滴。江肆壹很久没生病了，听见打针这两个字还有点恍惚，她眨眨眼：“可不可以只吃药？”
　　沈时雾笑着拒绝了她：“不可以。”
　　…笑面虎。
　　“阿姨，我血管有点细，”输液台上，江肆壹看着手背被涂上药水，没忍住提了句。
　　“小姑娘你就放心吧。”护士见她强忍着紧张，“放松。”
　　另一只手被沈时雾握住。
　　“小江同学要勇敢哦。”
　　看到针头的那秒，江肆壹把头扭开，轻哼一声：“我又不是小屁孩，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怕。”
　　于是接下来的她表现得极其平静。
　　“可以了小姑娘，针打完了，还坐这儿干啥呢？”
　　“…哦。”
　　小江心想不好装过头了，起身赶紧跑，身后的沈时雾举着药水袋子也加快步伐，几步追上她：“走这么快，当心跑针。”
　　江肆壹可不想重扎一次，她当即就缓了步子，从兔子变成蜗牛。
　　挂点滴很是无聊，所以热爱学习的江肆壹让沈时雾把整个书包都拖过来了。
　　她单手翻着卷子，期间偷瞄身旁人时，看见了那双骨骼分明的手，不免想到昨晚——打住，光天化日下的，可不准浮想联翩！
　　“你脸红什么？”沈时雾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肆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脱口而出：“我发烧了，脸当然红。”
　　她怕对方看出什么端倪，忙转移话题：“下个月学校要举行成人礼。”
　　“我知道，礼服已经帮你订好了，都是高定最新款，你应该会喜欢。”
　　江肆壹一顿：“这么快？”
　　“我不是说过吗，”沈时雾瞥见她头发凌乱，先起身绕至后边，“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会周全。”
　　女人说话时俯了身，气息洒在皮肤上漾起一片炽热。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皮筋，三圈松紧刚好，利落为人扎了发。
　　江肆壹摸了摸后脑勺，意识到什么：“你干嘛偷我皮筋？”
　　“拿女朋友的皮筋怎么能叫偷？”
　　沈时雾毫不心虚，甚至有理有条，“这是我应得的。”
　　江肆壹：“…哦。”
　　好吧。
　　“所以用完了记得还我。”沈时雾开了电脑继续工作，漫不经心道。
　　江肆壹这根皮筋是之前研学时随手买的，上边挂着个冰激凌吊坠，模样可爱，还有点儿幼稚。
　　她不懂沈时雾这个身家过亿的总裁要这玩意儿干嘛。
　　“不肯给啊？”女人转头看她。
　　“一根皮筋而已，送你了。”小江同学很大方，颇有种挥金如土的气势。
　　“那再给我个发夹。”
　　“…我直接把头给你好了。”
　　“好啊，反正人都是我的。”
　　江肆壹翻卷子的动静小了点，等沈时雾再侧眸看她，就见人已经往上冒热气不知多久了。
　　*
　　四月底天气回暖，绿叶泛波，盎然到处流。
　　“全体高三生，下午一点之前到操场集合！”广播声响起，混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惊得枝头的雀扑扇翅膀飞走。
　　教室内乱哄哄，无人理会教导主任在广播室字正腔圆。
　　教室靠窗的位置，徐媛正教江肆壹化妆。
　　“先涂防晒再上隔离，哎不是，这个是粉底液。”
　　手残的小江有点迷糊，她捣鼓好半天，差点儿化成个鬼。
　　“算了算了，我帮你化。”徐媛叹气。
　　今天成人礼，每人都有手机，到了时间，傅静踩着高跟鞋敲了班级门：“走，上操场去。”
　　“不错，刚好画完全妆。”徐媛看着她的脸，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把杨怡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
　　江肆壹先警告她：“你等会儿可别在我…姐姐面前提这个。”
　　“怎么的，怕你家姐姐吃醋啊？”她手一摊，“既然有求于我，那来点儿好处呗。”
　　女生在课桌里找半天，最后抓了把糖出来，她将葡萄味的全挑出来自留，其余的塞给了徐媛：“呐，够意思吧。”
　　“你以前不是还嫌这个口味太甜吗？怎么，突然爱上了？”
　　江肆壹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点头：“对，突然爱上了。”
　　她平时的回头率本就高，而今天更甚。一身纯白色鱼尾裙，胸前缀了圈羽毛，细细闪着碎钻，阳光一照很是惹眼。
　　她步子走不快，只能缓缓与徐媛并肩着。
　　“我妈说家长已经到操场了。”听见身旁人这句话，江肆壹忽然就有点紧张。
　　她点头，表示应了。
　　以前总觉得从教学楼到操场得横跨半个太平洋，而今天却持了相反意见。当距离只剩几步时，江肆壹的心跳声回荡于耳旁，怎么抵都抵不住。
　　老师们在台上准备着演讲，底下学生乱成一锅粥，别说队伍得整齐，有些人就连同班同学都找不到了。
　　比如说江肆壹。
　　刚进操场她和徐媛就被人流冲散了，彻底变成孤家寡人，而鱼尾裙的设计又抑制了步伐的大小。
　　她只能艰难地挤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这位小美人鱼，是不是又找不到家长了？”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落下，江肆壹眼神瞬间亮了。她刚要转身，一名不长眼的男生却横冲直撞过来，眼见着要踩着自己脚——
　　沈时雾面色沉沉，直接揽住了女生的肩膀往怀里带。
　　后来对方的道歉声江肆壹没听见一句，她只顾抬眸看沈时雾。
　　冷脸都这么好看。
　　女生捏紧了对方的袖子，
　　她想亲她。
　　“你们学校在管理方面不太擅长。”沈时雾在低眸看向怀里人时，眼神又瞬间柔下来，只有话语间还透着几丝不爽意味。
　　江肆壹直起身，即使不舍得，却还是与人保持了距离。
　　她没回答，而是朝对方勾手，红了耳垂，要人俯身听她说话。
　　沈时雾自然顺着她。
　　下一秒，她就见眼前这化了精致全妆、显得成熟不少的女生于她耳旁道：
　　“我想亲亲。”
　　沈时雾总觉得自己的理智正一点点被腐蚀。
　　她几乎是深吸一口气，对上江肆壹那双害羞却含着期待的眼：“回家。”
　　“等回了家，我觉得你会后悔说出这句话的。”
　　江肆壹瞬间石化了。
　　看着人呆滞的模样，沈时雾没抿住笑，继而轻声夸她：“今天很漂亮，我的小美人鱼。”
　　其实江肆壹被很多人夸过漂亮，由于五官太出众，从小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她本对这些苍白的话语都已麻木习惯。
　　然而当听见沈时雾这么说，小江同学却又很没出息地乱了心神。她垂了眸子，想掩盖害羞和不自在。
　　“还，还好吧。”
　　原来那么多年里，自己面对夸赞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因为说话者并不是自己在意的人。
　　“——好了，各位同学，请抓紧时间找到班级队伍，成人礼即将举行！”
　　校长站在台上，握着话筒忽然出声。也许是身旁有家长相伴，底下学生瞬间收了声，开始紧急寻找同学。
　　“咦，徐媛呢？”江肆壹拉着沈时雾的胳膊走走停停，下意识问出声。
　　“去给你写情书了吧。”
　　“……”
　　完蛋，忘记这茬了。
　　江肆壹识趣闭嘴，结果下一秒徐媛就忽然冒出来，从背后拍她肩膀：“走反了！咱班在这那儿呢。”
　　女生第一反应是看沈时雾的神色。
　　好在她女朋友面上很正常，至少没有如刚才那般冷脸。
　　也对，沈时雾可是叱咤职场的总裁，怎么可能会吃这种小醋。
　　她放了心，边走边跟徐媛唠嗑：“你从哪里钻出来的？你家长呢？”
　　“我妈跟包姐说话呢，我不敢听，这不来找你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跟好朋友聊天时总是没完没了。江肆壹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女朋友搁后边跟着呢。
　　她有点心虚地瞥了眼沈时雾。
　　对方依旧没有一点变化，非常平静。
　　嗯，又放心了。
　　回到班级队伍后没几分钟，校长终于又开了嗓。她先是来了段慷慨淋漓的演讲，把自己感动落泪后，毫不留情地宣布：“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成人礼的第一环节！”
　　她拿着纸巾擦去眼泪，随后拔高音调：“每个学生，都必须跟你的家长拥抱五分钟，并且说一句谢谢！”
　　台下瞬间静如死寂。
　　江肆壹看着太阳升得高，在心里估算要是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开始！”校长一声令下后，自己倒是跑得快，往台下一跳来看热闹了。
　　沈时雾看着自家孩子迟迟没动静，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只平静盯着她。
　　算了，又不是没和沈时雾抱过，有什么可害羞的？
　　江肆壹这么想着，缓缓张开了双臂，结果还没往前走呢，某位家长倒是主动得很——
　　直接把她按进了怀里。
　　小江是一动不敢动。
　　她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想着。
　　好，好软。


第27章 
　　这是江肆壹度过的最漫长的五分钟。
　　校长从头巡逻到尾，期间还拿着话筒感慨：“你们的茁壮成长，定然离不开家长的用心灌溉。”
　　“所以成人礼的第一环节，应当献给她们！”
　　现场许多家长听后感触很深，泪流满面，纷纷应和着。沈时雾指尖刮了怀中人的耳垂，惹人轻颤后，笑道：“怎么不和我说谢谢？”
　　江肆壹想一口咬上她肩膀。
　　但在公共场合自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她干巴巴道：“谢谢你。”
　　“一点儿都不真诚。”沈时雾明显不满意，“再谢一遍。”
　　江肆壹改用下巴磕了磕她的肩，表示抗议，结果又招来一声轻笑。
　　她只能一字一顿：“谢、谢、你。”
　　随后又压低声音，补充了句：“我的女朋友。”
　　沈时雾终于满意，她摸了摸女生的后脑勺：“嗯，不错，回家奖励你。”
　　“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江肆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可以奖励那个吗。
　　那天在网上搜的相关资料包围了她的思绪，江肆壹只觉得自己太龌龊了，大白天的也能联想到这件事。
　　但过了几秒，她又觉得自己没问题。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对这方面有点好奇怎么了？
　　江肆壹在心里为自己点头，又听见沈时雾问她：“想要什么奖励啊？”
　　完了，心脏的人听什么都脏。
　　小江含糊一句：“还没想好，回家再告诉你。”
　　五分钟终于逝去。
　　江肆壹从她怀里钻出来，软绵触感还在脸上挥之不去，她心虚吸了吸鼻子，闪躲视线。
　　“好了，那么接下来就轮到第二环节！”
　　江肆壹眉心一跳，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校长举着话筒再度回到台上，兴致很高：“全体同学齐声大合唱！”
　　“……”
　　穿着高定，化了全妆，你让我站在太阳底下大合唱。
　　江肆壹表示想拿豆腐一头撞死。
　　沈时雾此刻正忍着笑意：“好好唱，我很期待。”
　　见人真的要炸毛，她适时顺了顺：“乖，回家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吧。
　　为食折腰的小江暂且原谅了她。
　　广播室人员好像就等着这声命令似的，校长话音刚落，音乐就缓缓响起。
　　这是一首由全校音乐老师共同创作的歌曲，节奏非常之快，为的就是彰显学生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底下声音稀稀拉拉。
　　有的学生甚至压根没张嘴。
　　沈时雾盯着眼前人：“怎么不唱？”
　　江肆壹被迫放大声音，期间还微笑着回答她一句：“我在唱，谢谢。”
　　一首四分多钟的曲子终于缓缓落了尾音。
　　看着沈时雾嘴角溢出来的笑，她心如死灰，还不忘质问：“有这么好笑吗？”
　　“不好笑，抱歉。”
　　“……”
　　这认错速度，有种一榔头捶在棉花上的美感。
　　几个环节终于结束，接下来是自由时间，大家可以自行穿过成人门拍照。
　　江肆壹觉得额上有汗顺着向下，她有些累了，环视一圈四周，只觉得纷扰——她想窝在沈时雾怀里休息。
　　正想不动声色贴近对方，却有人忽然喊她。
　　这声音…不会是。
　　“江学姐！”
　　被喊了名字的江肆壹僵硬转身，就见杨怡站在自己身后，依旧是紧张模样。
　　这位学妹，还要麻烦您悠着点。
　　我对象就搁旁边看着呢。
　　江肆壹还在忧心忡忡，就听见一道女声劈下来：“学姐，你可以跟我来一趟吗？”
　　不可以，除非我不要命了。
　　她刚要拒绝，就听沈时雾淡淡开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
　　江肆壹差点狠狠原地跺脚。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她气急败坏，对杨怡说：“行，走。”
　　操场角落有个后门，说难听点其实是个狗洞，被丛林掩着，很不打眼。
　　江肆壹还没被制裁之前，晚自习逃课就全靠它。
　　杨怡终于不再如刚才那般扭捏，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又将一封情书递了过来——“学姐，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但…”
　　“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呢？”
　　江肆壹看着她这副真诚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她再度利落拒绝：“抱歉啊，我之前就说过了，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成绩很好。”
　　“但这事，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她快哭出声，“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江肆壹摇头，随后落下一句，“我已经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回到操场，却没见沈时雾的影子。再仔细一寻找，才发现她正站在阴凉处，头顶是大片枝叶遮盖。
　　江肆壹提着裙摆要小步向前跑，却见其身旁还站着一人。
　　两人站在一起身高相仿，都是成熟稳重模样，就算是有鸟掠过，也得喊一句般配。
　　女生忽然就顿住脚步。
　　她站在原地，感觉到面上的妆好像要花了。
　　四月的香樟称不上繁盛，但硕大的叶子却依旧能抵挡一些恼人阳光。
　　树荫底下，沈时雾往旁边挪了几步，有意隔开距离，随即淡着目光开口：“请管好你妹妹。”
　　她话说得毫不留情：“别带坏我家孩子。”
　　杨雨听后笑了声：“学姐，你怎么突然养了个小孩？”
　　沈时雾听见对方这声称呼，很深地皱了眉，眸中有几丝疑惑流出。
　　杨雨转头看她，包含了很多情绪：“我也是附中的，不过你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毕竟你很快就转去国外了…”
　　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沈时雾语气毫无波澜：“确实没印象。”
　　女人沉默着苦笑，随后假装坦然地捋了捋发丝：“没事，都过去了，至少现在你认识了我。”
　　她拎着最新款手提包，上边被指甲印出了很暗的一道，想到最初的话题，继而又开口：“我会管好我妹的，早恋确实很不对。”
　　“不是她早恋，是她想早恋。”沈时雾纠正着，好若对这个很在意。
　　杨雨愣后点头，还没说出什么话，就见身旁人长腿一迈要走。她有点急，在其背后拔高音调，又重复问了遍刚才的话。
　　地上的影子停了动作。
　　沈时雾的脚步顿了会儿，却没转身。
　　怕对江肆壹有影响，她硬生生将“养女朋友天经地义”几个字咽下去，随即连头都懒得回——
　　“因为我想养。”
　　沈时雾是在高三教学楼内抓到江肆壹的。
　　看着对方面上的眼线晕染出好大一块墨色，她就知道这小孩必定又偷偷哭过了。
　　她于心底叹口气，偏偏眼前这只小熊猫还装出一副无所谓模样：“你盯着我干什么？”
　　沈时雾不由分说就将她扯进了厕所。
　　确认里边没人后，她从背后捏了江肆壹的下巴，叫人看镜子：“你说呢。”
　　女生脸瞬间红了透。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四周有大片漆黑，先是庆幸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而后才觉得不好意思。
　　当然最多的，是委屈。
　　江肆壹不想当哑巴了。她泪又哗啦啦下来，像春三月的雨水止不飘洒，连带着语调都软下来：“都怪你。”
　　“又怪我啦？”
　　女生转身埋进她怀里，坏心思地将脸往人衣服上蹭，而后才开始质问：“你为什么要和杨怡她姐站一起？”
　　她声音闷闷，还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沈时雾将怀里人抱紧，知道她这是吃醋了，便耐心解释：“我让她管好她妹妹。”
　　“别把你带坏。”
　　听见这话，江肆壹忽地恍惚了好几秒——那么多年下来，每每提起这个话题，她必定是差的那方。
　　譬如老师总告诫她别带坏其余学生。
　　而在沈时雾的嘴里，却完全不一样了。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心情好受些了，却依旧不满意。她揪着女人衣服上的扣子，眼睛红红道：“好吧…但是。”
　　“但是什么？”
　　“刚刚在操场上，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奖励都可以吗。”江肆壹垂着眉眼，终于放过了那枚扣子，转而扯了对方手腕，轻轻晃动。
　　“奖励就不必了，答应我个愿望就行。”她说得大气。
　　“好，你说。”
　　“你不许跟她说话。”江肆壹这时候倒是有点凶狠了，“一个字都不允许。”
　　沈时雾眸光动了动。
　　她想——养了这么久，终于养出来点脾气，知道恃宠而骄了。
　　她很欣慰。
　　“好，还有呢？”女人看上去似乎心情很愉悦。
　　江肆壹见她答应，轻哼一声，像只傲娇的小熊猫：“没有了。”
　　“还有个奖励机会没使用。”沈时雾提醒。
　　“熊和鱼掌不可兼得，我不贪心，只许个愿就满足。”
　　“在我这，你永远可以兼得。”女人俯身亲了口她的脸颊，把人整害羞后，又轻声哄着，“也能贪心。”
　　江肆壹睫毛抖了几下，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一些画面。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肆壹有点扭捏，先是在纠结，到最后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末了，她鼓足勇气，踮起脚靠近对方的耳朵：“我想…”
　　“我想试试。”
　　沈时雾眨了下眼。
　　看着眼前人明显惊慌失措，像巴不得直接撤回这句话，她内心深处一些克制许久的念头忽然要破土而出。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有些不太对劲，江肆壹只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了。
　　她企图挽回局面，便假装轻松道：“我指的是，是…”
　　还没编出一句完整的话，沈时雾便直接咬上她的脸颊。
　　一个浅浅的牙印显露，像是野狼在圈地盘。
　　江肆壹被咬懵了。
　　看着女生僵住的神色，沈时雾的指尖抚上那处痕迹，细细摩挲着，她很满意。
　　“好。”她轻轻磨了磨牙，“满足你。”


第28章 
　　某只小熊猫将脸洗得干净，又被按着补了淡妆，才顶着一道牙印回操场。
　　她不动声色把头发捋下来几簇，能盖住一部分脸颊，却还是有点不自在。相比之下，身旁的罪魁祸首可就平静得多。
　　江肆壹瞥她一眼，只觉得面上那痕迹烧得慌。
　　也许是家长们都去参观教学楼了，操场与刚才相比人流少了许多。剩下的大多在拍照，江肆壹远远一望，就见阴凉处，徐媛正与母亲合影。
　　对方察觉了她的视线，马上挥手。
　　傅静不上课时还是挺和蔼的，此刻正充当摄影师。
　　见二人来，她先朝沈时雾道了句好，面上的恭敬掩盖不全，随后才问：“你们要不要用拍立得照相？”
　　见无人察觉自己脸颊处的异常，江肆壹微微放了心，想着应是痕迹淡了很多。她勾了沈时雾的手指，又假装是不小心碰到，迅速躲开。
　　“拍，麻烦老师了。”女人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四月末酝酿着热意，刮来的几道风都温温。还未盛开完全、只挂了几个花苞的栀子树下，两人就此拍下人生中第一张合照。
　　相纸不大，白边长方形。
　　江肆壹摩挲了许久才抬眼，耳旁是傅静又拉着徐媛妈妈念叨成绩。
　　在这样喧闹的时刻，她们将汹涌爱意埋藏于心。
　　等待夏日降临。
　　*
　　今天放学比平日早一个钟。
　　回家途中，江肆壹捏着相纸爱不释手，想把它塞进手机壳后面，却又舍不得。
　　沈时雾见她这模样，嗓音透了笑：“这么喜欢？”
　　江肆壹捏紧了手中之物，嘴硬：“主要是想欣赏一下自己的美貌。”
　　女人握着方向盘，闻言点头：“确实很美。”
　　小江按下一点车窗，过了很久才把头转正。
　　回了家，江肆壹没半步停留就往楼上走，跑得比狗还快。
　　面上的冷静都是装的，其实一整个下午，她都没忘记沈时雾的那句——“满足你。”
　　嘴上说想尝试，到了真要实践的地步，某人比谁都慌。
　　她见对方没跟上来，也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明明是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心里边不太爽快。
　　江肆壹坐在床沿冷静了一会儿，连晚饭都没吃，就先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正感受着温热的水拂过肌肤，浴室门却忽然被敲响。
　　水流声太大，以致于门外的女音都像裹了层玻璃纸。
　　沈时雾站在外面，声音轻柔：“吃饭了。”
　　江肆壹正按着沐浴露：“知道了，等我洗完。”
　　过了一段时间，女生终于踏着水雾出来，淡淡的小苍兰香瞬间弥漫周围。
　　她猝不及防与沈时雾对上视线，险些没站稳。
　　“你站这儿干嘛？”
　　“等女朋友吃饭。”
　　“…哦。”
　　江肆壹头发还没吹干，正用手抓着往下渗水珠，她刚要绕过人去拿吹风机，就被对方抢先一步。
　　沈时雾又单手将椅子转了个方向，拍了拍椅背：“过来坐。”
　　手心湿润大片，发丝间缠绕的水珠连绵不尽。
　　江肆壹低了低睫毛，随即拖着步子走去坐下。
　　热风吹得女生有点犯困。
　　感受到对方细长的手指穿梭于发间，她迷糊想——自己都快被这人给养废了。
　　于是她拖着长音喊了身后人的名字：“沈时雾。”
　　对方拍了拍她脑袋：“没大没小。”
　　江肆壹抬了抬下巴，像只被摸毛的小猫。
　　她又喊：“沈时雾。”
　　身后人勾了抹无奈的笑：“我在，怎么了？”
　　“你没发现，我快要被你养成废物了吗。”
　　沈时雾捏了捏她的脸，正要开口。
　　然而当看清自己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时，她的神色忽然就如天色暗淡般沉下来。
　　话到嘴巴转了个弯：“那就绑在我身边，一辈子被我养着。”
　　她手指拂过女生的脸，最后落到下巴处，轻轻挠了挠：“好不好，小肆？”
　　明明语气如往常般温柔得能滴出水，而江肆壹却忽然想打个寒颤。她痒得被迫抬头，看见了对方垂着的眸子。
　　沈时雾的瞳孔如黑乌鸦的羽毛。
　　江肆壹几秒后移开目光，心止不住乱跳。
　　半晌，她轻轻道：“好。”
　　吹风机的声音蓦地停下，沈时雾的手依旧胡作非为。她勾了几缕还未完全干的发丝，绕在指尖揉捏。
　　“小肆刚刚说了什么？”她笑着，“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江肆壹并不知道这回答意味着什么。
　　她本就没有安全感，听见对方要自己永远不离开，自然顺着应了。
　　于是她道：“我说好。”
　　沈时雾似乎在隐忍什么，最后还是先替她将头发吹干。过了很久，她随意将吹风机往柜子上一丢，先问人：“饿吗？”
　　今天成人礼，她在学校吃了好几块蛋糕，此时没一点饿意。江肆壹便摇头：“不饿。”
　　沈时雾若有所思点了头，随后在女生不解的目光下，先走去将门锁了。
　　随着咔嚓一声落下，江肆壹缓缓睁大了眼。
　　心跳声吵得她连眨眼都忘了，就这么呆滞地注视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然而在对方转身的那瞬间，又迅速低了头。
　　那所期盼的、却又使她无措惊慌的想法，在此刻被放大无数倍，直至充斥大脑。
　　江肆壹盯着地面，长发盖了她半张脸，掩了不少视线。
　　视线忽然清晰——
　　沈时雾替她挽了发，用的还是那根冰激凌发绳，这回只扎了两圈，松松的，一扯就掉。
　　声音于背后响起，显得不徐不疾。
　　“今天作业不多吧？”
　　这句问话包含太多情绪了。
　　若江肆壹回答不多，那结果可想而知…那如果说多呢？
　　就不奖励了吗？
　　她的叛逆属性总是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冒出来。
　　小江想了想：“多。”
　　身后传来一声笑，像懒得装了，藏了几分坦然。
　　沈时雾弯着唇角，又将发绳直接取下戴于手腕。
　　看着女生的长发混着香味往下淌，她俯身凑近：“那我们去书桌上。”
　　“做。”
　　“作业。”
　　双腿离地，这是江肆壹第一次被对方公主抱。她只能攀了女人的胳膊，试图找着重心。
　　身体被往上掂了掂。
　　江肆壹惊呼一声，转而被迫环了沈时雾的脖子。
　　桌面很乱，各种卷子和书不说，还有一堆笔。女生被放上去的那一刹那，东西被扰得掉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
　　呼吸窒住，江肆壹被沈时雾的双臂困得动弹不得，她迎着对方的目光，开口都有些结巴：“我书包还在楼下。”
　　“没事。”她轻笑，“一样能做。”
　　还想说些什么，唇就被占领，对方不留一点余地般吞噬她的呼吸。
　　这次的吻比以往都要深，江肆壹只能发出几声呜咽，继而推了推女人的肩膀——她被亲得受不了。
　　无论什么生物，被打扰进食时心情自然是不好的。
　　更何况还是被食物本人所致。
　　沈时雾停了动作，给人以喘息时间，随后目光转移至别处。
　　她咬上对方的锁骨，落下好几个不浅的牙印。
　　江肆壹僵直了背，几丝疼痛传来，她觉得对方像小狗占地盘。嘶了两声，却惹来对方滚烫的气息洒落耳旁。
　　她听见沈时雾低着音调，吐出暧昧至极的话语——“姐姐奖励你，好不好？”
　　以前的江肆壹极其厌恶这一称呼。
　　而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能起到调情的作用。
　　听见对方如以前那般询问自己的意见，江肆壹崩断了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她被吻了耳垂，几秒后颤着回答：“好。”
　　小苍兰是很脆弱的，特别是花蕊。打圈之后，花瓣摇摇欲坠，快谢了，就发出抗议声。
　　沈时雾安抚她：“乖孩子，再等等。”
　　江肆壹倒在书桌上，发丝凌乱不堪，眼眶中盛满泪水，正盯着天花板半张了嘴。
　　她及时将脸捂住，只露出一双含了情的眸子。
　　也许是见人抑制着声，沈时雾忽然往别处去，女生瞬间弓起腰，双手无力地刮了桌面，为暧昧伴奏。
　　“不要了…”
　　“已经好几次了。”
　　沈时雾依旧没停，手腕处挂着的那根发绳上下晃动，迷了江肆壹的眼。
　　这太羞耻了。
　　她闭上眼，难耐地咬着唇，企图忍住一些声音。
　　却终究是无济于事。
　　发绳还在晃。
　　桌上的试卷洒落一地，江肆壹干脆拿了本书遮在脸上，却被人直接丢去角落。
　　哐当——
　　一声重响。
　　江肆壹看着女人再度俯身，与自己紧密相贴，忍不住颤抖好几分。
　　沈时雾嗓音透了笑，却显得不容拒绝——“睁眼，然后亲我。”
　　这几个字砸下来，使得江肆壹泪眼朦胧。
　　又是一袭江水坠落，她没了力气，只能软软往对方唇上印了一口。
　　“不够，继续。”
　　脑袋晕沉的小江在无尽摧残之中，愤恨地想……
　　她以后再也不会主动提这方面的要求了。
　　直到后半夜，江肆壹才得以沉沉睡去。迷糊间，她只知自己被对方抱去了浴室清理，又折磨好几次后才回到了床上。
　　她进入梦乡前的最后一秒，还在狠狠骂沈时雾*这个表里不一的坏女人。
　　*
　　翌日清晨，沈时雾一夜未眠。她听了怀里人一晚上的梦话，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她看着对方身上的痕迹，确实罕见地反思了下自己。
　　——嗯，没控制好，是有点混蛋。
　　好在是周末，女朋友不用上学，就算睡到下午也没关系。沈时雾盯着身旁人的睡颜看了好久，又想亲人了。
　　她怕吵醒对方，只轻啄一口，随后便小心翼翼下了床。
　　看着一地狼藉，沈时雾先安静将东西整理完，之后才下楼将书包给拎上来——
　　将功补过，帮女朋友补点抄写类的作业吧。


第29章 
　　暮春的雨可细，被风吹在窗上，一点动静没有。
　　江肆壹裹着被子，睡得很沉。
　　屋内昏暗，只有书桌前被扯开了点窗帘。沈时雾就着唯一的光源，已经抄完了四篇文言文，此刻正帮女朋友往试卷上写解析。
　　直到中午别墅外有鸟一声鸣，飞往天边，床上人才有了睁眼的趋势。
　　她动了几下眼皮，随即又沉沉耷拉。
　　身上太酸软，她没力气。
　　半个小时后，沈时雾笔尖一顿，听见身后有很大动静。然而当她转头，刚才还蹬着被子的女生瞬间安静下来。
　　这架势，像是又睡着了。
　　她抿了笑，低眸继续往卷子上沙沙写着。
　　结果不到三秒，耳旁又响起了相同的声音。
　　再一转头，对方还是如上回那样，马上一动不动。
　　沈时雾觉得心里像被某只不安分的爪子挠了好几下。
　　她知道江肆壹是在故意扰自己玩，就也顺着对方，但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她脖子快扭断。
　　女人终于放下笔，缓缓起了身。
　　床上人缩在被子里，像个球，上一秒还在拱来拱去，这时候又僵住般没了动作。
　　脚步声逐渐靠近，沈时雾弯了腰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江肆壹与她面面相觑，过后又马上扯回被子蒙了半张脸。
　　她声音闷闷：“都怪你。”
　　沈时雾坐在床沿，碰了碰她的眼：“嗯，都怪我。”
　　“……”
　　“都怪你，我浑身没力气，还怎么爬起来写作业！”她挥舞着拳头作势要打人。
　　女人将身子靠过去，一副任人处置模样，随后很贴心道：“我帮你把抄写做完了。”
　　江肆壹挑了挑眉，心想这还差不多。
　　她嗓子有些哑了，此刻多说几句话都费劲儿，闻言就闭上嘴懒得再开口往外吐字。
　　过了好半晌，才又开口：“那你顺便帮我把其余作业也写了吧。”
　　沈时雾没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开口：“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二天”。
　　小江彻底沉默。
　　她放弃挣扎，从暖和且满是对方气息的被子里直起身，要下床，却被一个熟悉的姿势抱入怀中。
　　双腿离地的瞬间，她想起昨晚自己被抱去书桌……
　　“在想什么？”洗漱台前，沈时雾看着怀中人明显不对劲的神色，张嘴问了句。
　　后者立刻回应：“没，没什么。”
　　女生立刻开始刷牙洗脸，期间完全不敢瞧镜子。几分钟后，洗脸巾被随意一扔，她面上热意消散，开始指挥人：“我饿了，有吃的吗？”
　　于是又这么被抱着去了一楼。
　　该说不说，沈时雾手艺是真不错。
　　“咳咳…”她正吃得欢，不知想到什么剧烈咳嗽起来，沈时雾见状忙拍她背，又替人倒了水：“慢点。”
　　江肆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完了——连这样一句话都能想到别处去。
　　她稳了心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而脸颊却又红了大半。她及时解释：“被呛的。”
　　见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沈时雾掩了笑，还是没戳穿她。
　　*
　　高考将近，学习愈加紧迫，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要求走读生也需上晚自习，最好住校。
　　课间时，傅静正敲了讲台提这事儿，江肆壹听后放下笔，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其实对于高三生来说，住校确实是要方便许多。虽然自己有阿姨和女朋友接送，但若住在学校，还能多睡个几分钟。
　　她犹豫着，在中午给沈时雾打去了电话。
　　对方一如既往接得很快。
　　“这样啊，”沈时雾点头，“那小肆是想住在学校吗？”
　　“我不想，但没办法。”
　　女人落下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江肆壹叹了口气——她当然不情愿住校，但为了成绩、为了考个好大学，与沈时雾缩短距离……
　　暂时的苦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她心情总算好了些许，回到教室就拿出泡面，往饮水机走去。
　　晚上，距离晚自习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时，沈时雾来给人送被子。
　　外头有风，比白天温度要低很多，江肆壹一路小跑而去，见到人就掩盖不住笑意：“你来啦。”
　　沈时雾见她连校服外套都没披，轻轻皱了眉：“怎么穿这么少呢，当心感冒。”
　　小江生龙活虎，毫不在意道：“年轻人身体好，你不懂。”
　　“所以你是觉得，我身体不好？”沈时雾挑眉。
　　江肆壹听出来她话里的深意，却假装不懂，纯洁着转移话题：“把被子给我吧，这么晚了，你快回家。”
　　“住校第一天，就急着赶我走。”沈时雾静静看她，“是有新欢了？”
　　新欢你个大西瓜。
　　江肆壹抱着被子，身形完全被遮挡住。
　　她想再跟沈时雾说点话，却又怕人将话题引到那晚上，只能：“你就放两百万个心吧，学校食堂阿姨有新欢了我都不会有的。”
　　“我上晚自习要迟到了，先走一步，拜拜。”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却停了脚步，一转头，就见沈时雾的身影还在校门外，果然没离开。
　　她拔高音调：“我回寝室会给你打电话！”
　　见女生艰难抱着比人还大的被子，沈时雾的眸中忽然就漫上了些情绪。听到这声，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肆壹正要抱怨她高冷，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吼：“是哪个学生在说话？”
　　是教导主任。
　　她溜得比老鼠快，等跑到教室，将被子暂且放置于另一把椅子上，才回过神默默想：“我又不是在跟沈时雾偷情，干嘛要跑？”
　　几秒后，小江同学彻底陷入了沉思。
　　住校生活确实提高了学习效率，但却深深阻拦了江肆壹谈恋爱的脚步。
　　就比如熄灯前十分钟，她正要兴冲冲跑去另一层楼跟对象打电话，却突然发现机器烂了。
　　行，那我再换层楼。
　　一楼大门没关，江肆壹被冻得多了几下脚。她刚洗完澡，又穿着拖鞋，此刻正与电话机大眼瞪小眼。
　　一烂就烂整栋楼是吧！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半晌后神情淡淡地离开了此地——算了，沈时雾会理解她的。
　　回到寝室不到一分钟，宿管就叉着腰来巡逻，大呼小叫：“赶快上床，马上熄灯了！”
　　“怎么还在吹头发？别吹了，回寝室。”
　　江肆壹爬上床，将沈时雾亲手洗的被子全方位摊平，然后牢牢盖在了自己身上。
　　淡淡的香味袭入脑海。
　　想到自己跑遍几层楼都没能和沈时雾通上电话，向来坚强的江同学鼻子莫名一酸，能够感受到眼眶有热意。
　　含着泪，她过了很久才睡去，直到天明，某位坚强人士发现自己眼睛有点肿。
　　徐媛住她对面寝室，一打开门就与人来个正面直击。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你眼睛被谁打了？”
　　小江悄悄崩溃了。
　　她问：“很明显吗。”
　　徐媛点头：“明显，像被人哐哐揍了两拳。”
　　想到自己在意的人并不在学校，江肆壹忽然就释怀了。她连着心情也好了许多，催着对方：“走，吃早饭去。”
　　没过多久，两个被迫住校的难姐难妹端着两碗粥蹲在了走廊。


第一节 是语文课，傅静捏着卷子气冲冲：“你俩又迟到！”
　　江肆壹此刻正垂着脑袋。
　　她表面上一副听训样，心里其实已经快要睡过去了。
　　直到傅静再度拔高语调，她才被这一女高音扰得散了点困意。当听见对方问自己为什么迟到，江肆壹坦然道：“在家里吃饭散漫惯了，没注意时间。”
　　傅静的脸又黑了几分。
　　但想到对方姐姐是沈时雾，她最终还是只长叹一口气，随即摆手道：“行了，进去吧，好好上课。”
　　以前走读时，总觉得日子真是快，一晃眼就又至周末了。而如今再度住了校，周五就又变得遥不可及。
　　当江肆壹觉得已经熬了一世纪时，她翻了徐媛的日历，猛然发觉竟然才周三。
　　看着黑板角落书写的高考倒计时，她垂下眼帘，将一些不可说的情绪深深藏于心里，而后很安静地回了座位，企图用知识麻痹大脑。
　　这天的晚自习由体育老师值班。
　　她管得很松，大多数时间就在前面坐着玩手机，也不管底下学生如何，到点儿了就下班，可谓分外松弛。
　　江肆壹在


第一节 课就做完了当天所有作业，又将知识点复习完一轮。
　　她放空着盯着虚无处，心里忽然就像被雨水打湿，黏黏糊糊，潮湿得彻底。
　　开了点窗户缝隙。
　　她想透气。
　　一中的晚自习有三节课，一直到九点才算放学。课间，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有也是出来上厕所的，完了就马上回班。
　　唯独江肆壹站在外边，双手攀着栏杆。她盯着漆黑的夜，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几秒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与徐媛打好招呼后，就顺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教学楼。
　　昨夜里下雨，白天也没升什么太阳，地上依旧湿了好几片。周围太暗，江肆壹提着裤腿，一不小心踩了好几个水坑。
　　她轻车熟路绕去了后门。
　　狗洞应该是被校领导发现了，如今被水泥砌得密不透风。江肆壹冷笑一声，双手攀上不算高的墙壁，就着晚风，片刻后稳稳落地。
　　她口袋叮当响，藏着好几枚硬币。
　　幸好五路公交车末班要到凌晨，江肆壹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还没彻底冷静下来。
　　真奇怪。
　　明明以前干的坏事比这出格多了，心跳也没见这么快啊。
　　半小时后下车，江肆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裹紧校服外套，这回倒是就着路灯准确绕开了所有水坑。
　　步子愈发快，她迫不及待想见到沈时雾了。
　　啪嗒——路灯暗了。
　　江肆壹皱眉，心想别墅区连个灯都不修，也太欺负人了。
　　也许是她的埋怨起了作用，几秒后，白光又幽幽亮起，照了视线。
　　江肆壹正要趁机赶紧往前走，却在下个瞬间突然僵住了身子。
　　灯下，家门前，有两人站着，正谈论什么。
　　眨眼的瞬间，就又多了一名女人。这身影很眼熟，前不久才刚见过，江肆壹只打量一瞬便能确定，是沈韵。
　　她亲热地拉了沈时雾身旁的女人，要把对方往家里带。
　　同一时间，江肆壹顿在原地，也看清了另一人的脸——
　　是杨怡的姐姐。
　　杨雨。
　　身影接连消失，三人都进了屋内。
　　只留她一人滞在外面，无措又迷茫。
　　天边忽然下了小雨。
　　凉意渐袭。
　　江肆壹垂着眼睫，觉得自己脑子好晕，应该是要感冒了。


第30章 
　　江肆壹没回学校。
　　别墅区靠近市中心，此时八点，街上伞碰伞，人流依旧。她静静走，想随便找家店坐着发呆，摸了口袋，却只有几个硬币碰撞。
　　雨不算大，却寒得透心。她身上被打湿好几处，伸手抹了把，是一手心的湿润。
　　她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最终只顿在路边。前方是人行道，绿灯亮了，身旁人都赶紧拔腿走，好几个不小心撞到她。
　　江肆壹踉跄几步，看着无数人的背影，莫名也动了双腿。
　　她混在人群之中，假装自己毫不孤独，有人相伴。
　　走至对面，刚才还聚集的人流立刻各奔东西。江肆壹恍惚了好一阵，看着一把伞往左走、两辆电瓶往右驶……
　　她睫毛上的水珠顺着滑下。
　　滴答——
　　落在了泥地里。
　　不知该去哪。
　　这让她觉得似乎又回到了那一雨夜。
　　江肆壹用袖子擦了擦长椅，而后坐了很久，久到城市灯光都变换了好几百次颜色，她才蓦地回神。
　　起身，她要回学校去。
　　徐媛与她并肩作战那么多年，区区打个掩护，压根不在话下。
　　江肆壹顺着夜色，在晚自习下课前十分钟回了学校。
　　她蹲在后门给“战友”使了个眼色，徐媛很快了然，找个理由将体育老师引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回班，就见江肆壹已经坐在位置上安静写作业。
　　回宿舍的路上，徐媛问她：“你怎么出去一趟浑身湿透？”
　　江肆壹扯出个笑：“下雨，没拿伞。”
　　“不是毛毛雨吗。”
　　“回来的时候突然下大了。”
　　徐媛更诧异了：“那你对象都不送你回来的？甚至连把伞都不给你？”
　　江肆壹又不小心踩了一水坑。
　　她嗓音很淡，含糊着：“嗯，家里没伞。应该是…借给别人了吧。”
　　第二天，她向傅静申请了周末住校学习，后者同意得很干脆，还夸道：“不错，态度愈发认真了。”
　　随后又赏了她一块巧克力。
　　江肆壹这回没接，她笑：“包姐，我戒糖。”
　　傅静有些奇怪，最终还是将东西扔回抽屉：“行，那你赶紧回班吧，还有两分钟上课。”
　　江肆壹点头，连步子都很安静，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傅静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江肆壹连着三周没回家。
　　期间沈时雾多次来学校，想见人一面，却都遭拒绝。有时理由为作业太多没时间，有时又说教室离校门口太远，懒得走。
　　总之就概括为两个字——不见。
　　是不想见，还是真的因为学业见不了，沈时雾很想问出个答案。所以今天她没等在校门口，而是直接上了楼。
　　周末留校的人不多，只零散几个，整栋教学楼都静着，落针可闻。
　　她轻车熟路找到班级，就见已经大半月没见的女朋友此刻正写作业。
　　模样很认真，笔尖没停过。
　　沈时雾在暗处盯着看，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没见的面全都看回本。
　　过了很久江肆壹才放下笔。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休息了会儿，然后从课桌第二层里拿出一桶泡面，起身就要往外走。
　　沈时雾也不躲，就这么直直站着，想看她的反应如何。
　　看久了题，江肆壹眼睛很酸涩，她抱着泡面眯了眼，暂时没注意到窗外有人。
　　直到开门出去后被挡了路，她才慢慢抬眸。
　　啪嗒——泡面掉了。
　　江肆壹着急忙慌要捡起，泡面却跟个球似的溜了大老远，眼看着要一路滚到饮水机旁，沈时雾反应很快，迈着长腿轻松追赶并捡起。
　　她回过头来看女生，见人没动静，终于叹息似的开了口：“我带你出去吃饭。”
　　依旧是那家泰餐店。
　　江肆壹连着吃了好几顿泡面，此刻肚子发出极大抗议。她不动声色捂着肚子，想让它闭嘴别吱声。
　　包厢内，菜已上齐，沈时雾尾音落得很轻：“吃吧。”
　　再怎么样也不能跟食物置气。
　　更何况这用的还是她妈妈的钱。
　　江肆壹不再纠结了，开始低头快速进食。
　　“吃这么快做什么，就那么不想见我？”这段时间沈时雾心里一直压着团火气，她掩了又掩，却还是溢出些许于语气当中。
　　江肆壹筷子一顿，没作答。
　　“看来被我说对了。”沈时雾眼底很深，像被墨水浸染，此刻面上毫无表情，“什么学习忙没时间，压根就是不想看见我，对吧。”
　　想到那晚自己淋着雨逃课翻墙去见她，而她身旁却有别人相伴。江肆壹突然就觉得这菜又酸又苦，难以下咽。
　　她嗓子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时雾见她这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心说太重的话，她移开目光落下一句：“先吃饭。”
　　从前的江肆壹，任受了什么委屈，都不会跟别人倾诉，当然也没人听她说话。
　　而如今，她捏紧筷子，觉得所有情绪都涌上脑袋。
　　她问：“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
　　沈时雾顿了顿，如实回答：“工作。”
　　江肆壹点头，嘴唇动了动。明显想说什么，又像是没组织好语言，最终没出声。
　　沈时雾见她欲言又止：“怎么了？”
　　女生再抬眼时，眸中泛了点水光。她极力压抑心里不好的情绪，艰难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周三那晚…我来找你了。”
　　沈时雾终于明白了她反常的原因。
　　“我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还有、还有沈阿姨。”桌上的筷子掉落，连着打翻了一碗汤，江肆壹却跟看不到似的，继续语无伦次，“你们一起进家门了。”
　　那天就应该坚持让杨雨早点离开。
　　沈时雾对此很懊悔，抽了纸巾后起身靠近江肆壹，解释着：“那天我妈有事回国，在机场碰见了杨雨，就提议顺路送她一趟。”
　　“我妈精通法学，杨雨说有问题想跟她交流，进屋聊了会儿后…”
　　“你就送她回家了。”女生忽然出声。
　　“当然没有，”沈时雾替她抹了眼角，“让司机送的。”
　　可你分明答应过我，不跟她说话的，哪怕是一个字。
　　江肆壹咽着苦，又觉得自己矫情坏了，就闭口没提这些。
　　过了好久，她轻轻靠在了女人身上。
　　对方感受到她的动作，顺着将人揉进怀里。
　　在轻声安慰中，江肆壹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她嗅着熟悉的气息，心里却是一团乱。
　　沈时雾，我好像生病了。
　　她想。
　　*
　　后来的日子里，江肆壹一心都扑在学习上。
　　既然申请了周末住校，就应该贯彻到底。沈时雾表面上也并无反对意味，会在很多时候来送水果零食、或者直接带人出去吃饭。
　　高考结束那天，沈韵穿着身红色旗袍，也和沈时雾一起等在考场外。
　　“最后一天才肯让我见小肆，沈时雾，你安的什么心思？”沈韵喊了她大名，气势汹汹。
　　怕江肆壹又想起那事，前几天，沈时雾说什么都不肯让沈韵来接人。
　　“你是不是怕小肆见着我，就不搭理你了？”沈韵挥舞着某机构送的扇子，还在絮絮叨叨，“我告诉你啊，比起你，小肆肯定更喜欢我。”
　　听到这句，沈时雾终于有了反应。
　　她深深看了眼身旁人，随后笑了声，带点儿嗤。
　　沈韵：“……”
　　当第一个学生冲出校门时，所有媒体与家长都瞬间簇拥过去。沈韵也想去看热闹，便踩着高跟鞋挤进了人堆里。
　　沈时雾没管她妈，而是紧紧盯着前方，生怕少看见江肆壹一秒。
　　终于，女生拎着考试用品小跑出来，由于分外惹眼的外形，也被一位媒体拦住进行采访。
　　“你好同学，请问你对这次高考的难度作何评价呢？”
　　江肆壹眨了眨眼：“适中吧，不算特别难。”
　　“有目标大学吗？”
　　“嗯…也许是栖大。”
　　“好的感谢，祝你考取理想大学！”
　　回答完后，江肆壹转头要往前走，手腕却在几秒后被人牵住。沈时雾刚好替她挡住了阳光，此刻正轻轻笑着：“恭喜小江同学高考结束。”
　　她的发丝被光照得镀了一层银色。
　　江肆壹恍惚几秒，之后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里第一个真正的笑。
　　同一时刻，沈韵匆忙跑过来，见着人就又是一个拥抱。
　　“小肆啊，考完啦？走，我带你去吃东西，想吃什么？”
　　江肆壹看着她，想到对方跟谁都是这般热情，垂了垂眼睫：“都可以，阿姨。”
　　“西餐，或者日料怎么样？”
　　“嗯，我不挑的。”
　　沈韵正要感慨江肆壹真是乖巧，就听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沈阿姨！”
　　杨雨跑得头发都乱了不少，站稳后忙用手抓了几下：“阿姨，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沈韵见了：“是小雨啊，真巧，你也来接孩子考试？”
　　“没有，我路过而已啦。”她摆手，期间不停用余光瞄沈时雾。
　　沈韵早就看出来杨雨对自家女儿有意思，她很开明，对同性恋丝毫不排斥，见状就想给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小雨啊，还没吃饭吧？城北最近新开了家西餐厅，味道很正宗，要不你跟时雾两人去尝尝？”
　　杨雨闻言脸颊涨上一点红意。
　　她掩不住笑，回道：“好啊。”
　　“就是不知道沈小姐有没有时间…”
　　“没有。”沈时雾脸色很差，像暴风雨前阴沉的天。
　　她蹙了眉头，转而对沈韵道：“你跟她去吃西餐吧。”
　　“小肆我就先带走了。”
　　话音刚落，就连江肆壹都没反应过来，沈时雾就已经环了她的手腕，带着往前走。
　　周围人挤人，吵闹声翻天。
　　江肆壹在嘈杂中听见女人的声音落下：“抱歉，又让你受委屈了。”
　　“所以，”沈时雾摸了她脑袋，“小肆，我们什么时候公开？”


第31章 
　　等我再优秀一点的时候。
　　江肆壹本想这么说。
　　但这太遥遥无期。她窝在车椅上，看着沈时雾为自己系安全带，忽然道：“等我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吧。”
　　沈时雾依旧俯身，没急着起来。她看着女生的眼，猜中了大半原因。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江肆壹的脑袋：“你啊。”
　　“总是想太多。”
　　江肆壹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车辆缓缓往前驶，这片太堵，喇叭声此起彼伏。
　　刚才四人站着的地方此刻空荡荡，江肆壹看着，想到沈韵有意撮合沈时雾和杨雨，心里一阵难受。
　　——都怪自己太差劲。
　　她抬手按下了车窗，外面的嘈杂声瞬间流进来。她脸对着风吹，过了好久，直到车子驶出这条道，才觉得好受点。
　　“想吃什么呢？”
　　这段时间江肆壹的学习压力大，睡眠质量不好，她此刻脑袋一仰差点睡过去。迷迷糊糊睁眼后，她嘟囔：“反正不吃西餐。”
　　沈时雾摸了把她脑袋，顺着：“嗯，不吃。”
　　“这附近有家私房菜，要不要试试？”
　　江肆壹没什么要求，闻言点头，眼底困意稍微散去了点。
　　她被牵着下车，进了餐馆，服务员一看见沈时雾就把老板喊过来了。
　　“沈总，真是好久不见了。”老板很热情，笑得和蔼，“今天是和妹妹一起来的啊。”
　　沈时雾微笑：“不是妹妹。”
　　老板一顿，怕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好的好的，那先里面请。”
　　vip包厢私密性很好，点完菜后，服务员小心关上了门。沈时雾看着江肆壹专心致志玩着手机，突然道：“送你个礼物。”
　　后者抬眸，没听清：“什么物？”
　　沈时雾变戏法似的将一长方形盒子放在了桌上。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将东西往前推了推：“新手机。”
　　其实手机这东西，对于江肆壹来说，感触还挺深的。就比如她正在用的这部，是花了一半打工钱买的二手机。
　　二手机没什么不好，除了不是全新，便宜耐用，她很满意。
　　但人总该有点追求。
　　很久之前她就想着，等自己赚大发了，第一件事绝对是跑去买部新手机。
　　江肆壹嗓子动了动，没伸手接。
　　沈时雾忽然起身，坐到了她旁边。
　　她盯着女生的侧脸，用指尖挑开了对方几缕头发：“不收的话，我就要亲你了。”
　　江肆壹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
　　她看着沈时雾近在咫尺的双眸，轻轻眨了眼，然后问：“是用我妈妈的钱买的吗。”
　　怕人不收，沈时雾点了头。
　　江肆壹此刻的情绪很复杂。
　　她笑了声，又像为了掩盖自己的叹息，缓缓道：“好，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帮忙跑腿了。”
　　盯着女生的唇，沈时雾刚有冲动想咬上去，门就被推开，是老板亲自来上菜。
　　气氛凝固。
　　她看着二人这姿势，想砍了自己这双开门的手。
　　十几道菜半分钟就上完了，老板走时还很贴心地说了句：“沈总，门口给您安了俩服务员守着哈。”
　　说罢就落荒而逃，整个过程极其丝滑，连气都不带喘的。
　　包厢内二人：“……”
　　沈时雾啧一声，面上不怎么爽。
　　她看着身旁冒热气的女生，心里那股痒意愈深。
　　于是她说：“现在没人了，我可以亲你吗。”
　　江肆壹睫毛抖了抖，闻言反问：“我要是不同意，你就不亲了吗。”
　　沈时雾笑了好一会儿。
　　她抱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声音在其耳旁回荡：“小肆要是不同意，那我只能…干点别的了。”
　　她还是只亲了江肆壹。
　　许久不进食，沈时雾又没控制好度。江肆壹浑身发软，最后倒在皮质长椅上眼尾发红。
　　她长发散落，双手无力地搭在两侧，像快溺死在海里。
　　期间老板又来敲门，说是要送菜。这动静惹得江肆壹心里一惊，眸中惶恐不安。
　　沈时雾承认，她很喜欢对方这副模样，于是起了坏心眼——“好像有人要进来了哦。”
　　江肆壹刚要开口，却又被堵住唇瓣。直到泪水再度夺眶而出，沈时雾才抬了头，往外喊道：“不需要。”
　　看着女生被欺负惨了的样子，沈时雾在心里骂自己不是人。她轻柔吻了对方眉心：“抱歉，吓着你了。”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嘴唇通红一片。她没好气道：“拉我起来。”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江肆壹回到车上后再也睡不着，索性开始捣腾新手机。
　　这回开机后她先下载了个网盘。
　　将所有照片，特别是在伦敦过年的那部分，全都备了份。弄完这一切，她才又下载微信，登上自己的账号。
　　班级群热闹得要命，基本上每秒都有新消息。
　　她点进去，慢慢往上翻，发现已经有同学在染发，还有一堆人正计划毕业旅行。
　　总之全放飞自我了。
　　江肆壹弯了弯嘴角。
　　她一向不在群里发言，看完后就退出来，要回徐媛消息。
　　结果却见在添加好友那处地方，有个小红点。
　　——你好，我是云玉社编辑，麻烦通过一下。
　　江肆壹缓缓睁大眼，随后马上点了同意。
　　对方消息发得很快：“你好，我叫林羽声，是云玉社的编辑。”
　　“您之前的那则投稿我们很满意，想录用于杂志上，现有几处需要修改，您看方便吗？”
　　江肆壹想到很久之前吴颖曾对自己说了这事，但直到现在邮箱都没动静，所以她一度认为是被拒稿了。
　　她毫不犹豫：“方便的，直接告知我就好。”
　　当晚，江肆壹连夜将稿子改完了，并成功赚取五百。她摸着腰瘫回床上，虽累，心情却无比愉悦——嗯，自己总算有一技之长了。
　　她在床上翻来滚去，抱着枕头埋了好久。直到快窒息，才将鼻子和嘴露出来。
　　她要悄悄变得优秀，最好能够在某天突然出版一本书，让沈时雾刮目相看的同时，也让所有人觉得——
　　她们二人最是般配。
　　*
　　这几天里，江肆壹将以前写的一些散文片段全部发给了林羽声。后者很欣赏她的文风，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甚至问她：“有到国外发展的打算吗？”
　　收到这条消息时江肆壹正吃早饭，而沈时雾拎着电脑打算出门去公司。
　　女人走前不忘亲一口她的脸蛋。
　　“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来公司玩，我让王阿姨来接你。”
　　江肆壹脸上滚烫一片。
　　“不无聊，家里还有沈阿姨陪我呢。”
　　沈韵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既然回来了，就想多住一段时间。因此在这几天里，两人连亲个嘴都得避着些。
　　大门开了又合上，沈时雾的身影被隔绝于外，江肆壹盯着看了好久，也不知在瞧什么，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她点开屏幕，终于回了消息：“不好意思，暂且没有这个打算。”
　　吃完早餐，沈韵终于起床。她脸上敷着面膜，扶着楼梯慢慢悠悠下来，很是惬意。
　　她一见到江肆壹就笑：“小肆啊，都高考完了干嘛还起这么早啊？”
　　江肆壹很乖巧：“生物钟，这个点就醒了。”
　　沈韵点点头，也坐下吃早饭，顺便和人唠嗑。她瞄到对方手腕间空空荡荡，假装生气：“阿姨之前送你那镯子呢，怎么不戴呀。”
　　“太贵重，我就给收起来了。”
　　“收起来干嘛，阿姨送你，不就是让你戴的嘛。”
　　直到江肆壹回房间将那贵妃镯重新戴上，沈韵才满意。她拍着对方的手*背：“没事儿，使劲造，要是碎了阿姨再送你个新的。”
　　今天沈时雾回家早，刚一推开门，就见俩人正窝在沙发上看剧，还都哭得耗了一包纸巾。
　　她无奈着，开口第一句就是：“妈，你别带坏小肆。”
　　“呵，我还想跟你说这句话呢。”沈韵赶她走，“让开让开，别挡着我们看狗血剧。”
　　这本是很平常的一天，江肆壹吃完饭后照例躺沙发上玩手机。看似只是消磨时间，实则是在陪沈时雾处理工作。
　　沈韵坚持不住先一步上楼睡觉，于是偌大的客厅，就只剩这对小情侣暗波涌动。
　　江肆壹打个哈欠，也想回房间休息了。然而刚动了双腿，就被人按了回去。
　　沈时雾扣住她的手腕：“不陪了吗。”
　　江肆壹很怕沈韵突然出房间，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都能吓得晕过去。
　　所以压低声音提醒：“离，离远一点。”
　　沈时雾却不听话。她挑了对方的下巴，语调很暧昧：“想亲你。”
　　“不能在这儿亲，万一被看到怎么办…！”
　　回答她的只有作响的水声。
　　失了所有力气，江肆壹只能放弃挣扎，紧张氛围中，她竟感受到几丝隐秘的快感。
　　像是在偷情。
　　下巴已经麻木，而唇舌间依旧被翻来覆去，晕乎间，江肆壹下意识也主动迎了上去。
　　过了很久，两方才终于舍得分离。沈时雾吻了她的鼻尖，轻轻道：“明天陪我去公司吧，我很想你。”
　　江肆壹浑身都酥麻着。
　　她迷迷糊糊点头，随后被人揉进一个很深的怀抱，静谧的空间里，两人相贴了许久。
　　楼梯转角没开灯，此刻黑魆魆，却突兀地站了一身影。
　　沈韵忽觉口渴，想下楼倒杯水，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撞见这幕。
　　她呆滞住了。
　　直到二人有了动静，她才忽然回过神来，轻着脚步往房间走。
　　关了门，她靠在墙壁上，开始不敢置信地回想刚才那场景。
　　——这怎么行。
　　——小肆可是她已逝好友的女儿…这，这压根就不可以！


第32章 
　　江桉的双亲是形婚。
　　直到死，她都没有从原生家庭中获得一丝爱。
　　这天晚上，沈韵久违梦见了她。
　　从前总怨对方这么多年也不托个梦，如今倒是来了。
　　对方还是记忆中那模样，只是脸色白了很多，四肢也僵。她像是很崩溃，不停重复：“同性恋…又是同性恋，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深夜，沈韵于梦中醒来，浑身汗津津，心跳怎么也止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去洗了把脸，水珠与冷汗交融。
　　她对着镜子喃喃：“不行…还是得分开。”
　　*
　　也许是夜里下雨，太过吵嚷，江肆壹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她清醒地盯了会儿天花板，随后直接起了床。
　　保姆阿姨正在厨房忙活。
　　她见江肆壹下楼，用围裙擦着手：“江小姐，早餐还有五分钟就好了。”
　　江肆壹绕去冰箱拿了瓶冰水，喝了几口才道：“慢慢来就好，今天我没什么胃口。”
　　过了几分钟楼梯处又响起脚步声，本以为会是沈时雾，没想到竟是沈韵正慢慢往下走。也许是因为没敷面膜，她脸上的气色似乎差了些许。
　　“沈阿姨早上好。”
　　沈韵还是淡淡笑：“早上好。”
　　等沈时雾也下楼，三人就坐在餐桌旁吃饭，除了要比平时安静点，其余一切如常。
　　“下午我要去御安公馆谈合同，谈完就回家。”说到后半句，她瞄了眼正低头喝牛奶的某人。
　　某人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表示知晓。
　　沈韵吃着吐司，假装随意：“大概下午几点？”
　　“两点吧。”
　　她点头，待人出门后，便不动声色拿起手机，将时间地点全部发给了杨雨。
　　她眼底很复杂，像是也无法稳稳开口。最终语调都有些把控不好，对江肆壹道：“小肆，一会儿阿姨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后者依旧很乖应着：“好啊。”
　　这是城西最热闹的购物中心，不少年轻人爱扯着对象来逛街。
　　江肆壹想到很久之前，沈时雾曾带自己来这买衣服，嘴角便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这儿离御安公馆也很近。
　　沈韵挽着女生的胳膊往里走，不经意道：“等会儿逛完了，还能去找时雾。”
　　江肆壹闻言更有精神，她忙点头：“嗯嗯。”
　　挥金如土是什么味道，她在此刻体会得更深。女生拎着一堆袋子，又被拉着进了一家奢侈品店，她忍不住：“阿姨，是不是买太多了？”
　　“不多，都是你以后上大学要穿要用的。”沈韵摆摆手，继续挑着，“这件外套不错，很衬你，还有…”
　　这时候的江肆壹显然不懂这话意味着什么。
　　她还觉得心里有暖流淌过，连拎袋子都更有劲了。
　　逛得差不多，又去了家餐厅。
　　“小雨喜欢吃西餐，之前我总带她来这家，”沈韵切了块牛排入口，“不知道小肆爱不爱吃呢？”
　　江肆壹的手明显一顿。
　　她最终扯了笑，实话实说：“其实吃不太惯。”
　　沈韵听后缓缓开口，意味深长：“正常的，毕竟口味不同嘛，其实我也不怎么爱吃这类菜。”
　　“但时雾和小雨一样，觉得很合胃口。”
　　她话锋转得挺突然，而面上神情却再正常不过。
　　江肆壹晃了神，几秒后又觉得是自己多想，就强撑着笑容：“嗯，各有所爱吧。”
　　吃完一顿算不上愉悦的餐，又继续往各处看了一会儿，时间就耗得差不多了。
　　已至下午三点。
　　她们坐上车，十分钟后，抵达御安公馆。
　　出入之人皆富贵，连携的宠物都比普通人的命值钱。
　　江肆壹庆幸自己今日打扮成熟，她踩着垫了跟的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生怕出了差错。
　　“你好二位女士，先在贵宾休息室等待一会儿可以吗？”就连服务员气质都很突出，发丝别在耳后，此刻正很有礼貌开口。
　　沈韵矜贵地点了头，随后摆手提醒：“不用告诉时雾我们在这，让她继续忙吧。”
　　服务员不敢不从，应声后便离开。
　　过了段时间，沈韵终于抬眸，将手机熄了屏。她忽然道：“我想上洗手间，小肆陪我去吧。”
　　走廊铺了一长条丝绒羊毛毯，根本望不到头。江肆壹此刻就踩着软绵等待，百无聊赖。
　　她打量着墙上的挂画消磨时间，却听转角处有间会厅响起了开门声。
　　鬼使神差地，女生轻着步子靠了过去。
　　服务员怀里抱着一大瓶酒，出来后正单手艰难关门。由于怕打碎瓶子，她动作分外小心，也就变得缓慢。
　　黑棕木质门合上的瞬间，江肆壹没有眨一秒眼，随着沉闷声落下，她彻底愣住了——
　　沈时雾正坐在里面。
　　而在其身侧的，是杨雨。
　　为什么谈合同得带着杨雨呢？
　　因为她优秀吧。
　　可，可是。
　　江肆壹脑子一团乱。
　　她再也站不住，腿一软，最后跌在了地毯上。
　　毯子毛很软，即使双膝碰着了，也不疼。可她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流出血来——沈时雾，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会厅隔音很好，门一关上，里边什么声响都溢不出一点。江肆壹扶着墙站起来，有服务员经过，她又匆忙往后退，最后躲进洗手间里面。
　　沈韵正洗手，见她慌张撞进来，心中了然。
　　却还是问道：“小肆，怎么了？”
　　江肆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容，还是成人礼那天徐媛教她的。高考完后，又练了很久，才得以有成果。
　　她现在只觉得面上的粉底又厚又紧绷。
　　“沈阿姨，我们回去吧。”
　　“我累了，想休息。”
　　沈韵看着她，到最后差点忘关水龙头。
　　她心里也被揪紧一块似的，很不舒畅，良久轻轻道：“好。”
　　*
　　今夜的雨与那晚一样大。
　　混着好几声响雷，像要撞碎玻璃窗，江肆壹缩在床上，很小一团，泪早已干涸。
　　八点了，楼下依旧没动静。
　　沈时雾说过谈完合同就回家，可这么晚了——这合同当真这样难谈吗。
　　你又骗我。
　　江肆壹呼吸不畅，却依旧没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直到真的快要窒息，才将其踹下床。
　　一团棉被孤零零掉落于地，沾了冰冷。
　　雨愈发大了。
　　每响一声雷，江肆壹便多冒一丝冷汗。她只能捂着耳朵双腿落地，像条狗叼骨头，再度将被子抱上床。
　　身体有了温度的那瞬间，江肆壹颤抖着身体想。
　　沈时雾，我好累。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十一点，万籁俱寂，雨点只往下滴几碎珠，烦人的雷声也终于停下吼叫。
　　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肆壹睡得很轻，或者说完全是半梦半醒，从未彻底睡去。
　　她知道，是沈时雾。
　　果然，熟悉的气息漫上四周，不过却也陌生，因为有酒味。
　　女人此刻正小心翼翼为她掖被子。
　　江肆壹是真的累了，便不动，假装睡得很熟。也许是身体有些紧绷，沈时雾意识到什么，轻唤：“小肆。”
　　按往常，女生这时候肯定是要哭的，但她此刻却冷静得可怕，再挤不出一点泪。
　　她侧身，睁着毫无困意的眼：“回来了。”
　　沈时雾想开口，却被对方打断：“我要睡了，你走吧。”
　　站着的身影僵了僵。
　　“刚才打雷，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我…”
　　江肆壹轻轻啧了一声。
　　“吓到又怎样？还不是过去了。”她再度转身，用被子捂了半张脸，“我要休息，你回自己房间吧。”
　　赶人态度已如此明确，沈时雾看了眼时间，又觉得确实晚了些，便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关上门前那一秒，她压低声音：“明天我不去公司，在家陪你。”
　　房间再度遁入静谧。
　　江肆壹从头到尾就没合过眼。
　　良久，她嗤笑一声。
　　暴雨野雷都已逝去，自己最需要温暖的时候，她却在外不回家。而如今无恙之际，又口口声声说陪伴。
　　沈时雾，我一点都不需要这样的爱。
　　本以为高考完后能睡一暑假的好觉，现在想来，应是错了。江肆壹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明。
　　近六点，天微微亮，她揉了揉酸涩的眼，伸手拿了手机。
　　那位编辑又发来了很多消息——“小颖说你家条件不错，真的没有来国外发展的想法吗？”
　　“伯乐难寻，我想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
　　“高考成绩出来时可以告诉我吗？或许能给你推荐几所不错的院校。”
　　要是在前几天，江肆壹必定拒绝得干脆利落。而此刻，她盯着这几条消息，却迟疑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指尖，回复：“谢谢，我会考虑的。”
　　对方突然收到这消息，像是寻见希望，又刷了很多语音条过来。
　　江肆壹将手机扔回床头柜，揉了揉脖子，下床走路时步子有点飘。
　　洗漱完后，她久违地一大清早就坐在床沿，盯着地板思绪飘忽。
　　视线渐渐清晰，江肆壹将手机重新捞了过来，随即点开沈韵的聊天框——
　　“阿姨，如果我选择出国留学，母亲的遗产够用吗？”
　　沈韵隔了一段时间才回。
　　“绰绰有余。”
　　见着这四个字，江肆壹的手心出了点汗。她琢磨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滋味，反正谈不上好受。
　　她深呼吸一口，退出聊天界面，之后沉默着将沈时雾撤下置顶。
　　掉落在地的苹果，不能实现愿望。
　　伦敦眼的传说也并不真实。
　　那无数次的承诺，终究也只是寥寥几句话。
　　想到这，她忽然释怀了。
　　没有结果的事，又何必苦苦追寻。
　　这世上没有绝对拥有，影子除外。
　　——过好自己的人生，才是最重要。


第33章 
　　这是一个很好的午后。
　　树蝉鸣鸣，又攀在香樟叶上，抖动几分，漏下几缕光。
　　江肆壹安静地整完了所有行李，离开前的半小时，她坐在房间里，沉默打量着每个角落。
　　高考完后，书桌上的卷子课本早就丢了，只放些化妆品，而现在却更显干净。
　　阳光铺下来，一点灰尘都不落。
　　“小肆，我们该去机场了。”沈韵平时很注重形象，就连出门散步都要化个妆。而今天却异常憔悴，不仅素面朝天，两个黑眼圈也很明显。
　　她此刻像怕惊扰什么，连推门的动作都是轻轻的。
　　江肆壹握紧行李箱拉杆，很快又松了力度：“好。”
　　*
　　她走的时候，曾经熟悉的人一个没见着。
　　保姆、王阿姨，还有一位，她不愿提及。
　　沈韵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再加上自己精湛的演技，无人发现今日她将要离开。
　　江肆壹坐在车后座，恍惚一瞬，觉得眼下的所有应是一场梦。她依旧是个可怜的高三生，整日苦兮兮上学，跟王阿姨唠嗑累了，就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
　　只是抬眼后发现，车子不再驶向学校。
　　早餐是沈韵给买的，一袋黄油面包。她只抱在怀里，包装滋啦滋啦作响。
　　沈韵握着方向盘：“小肆，不饿吗？”
　　女生这才恍然回过神。
　　她抓开包装袋，随意捏了个面包就往嘴里送。
　　车窗被升上，是开了空调。连唯一透气的途径都没了，江肆壹觉得嘴里干巴得要死，却依旧硬邦邦嚼着。
　　她麻木地，将大半袋都给吃完了。
　　机场里闹哄哄。
　　沈韵将江肆壹送到安检口，说房东是她老朋友，人很和蔼，有什么需要就开口。
　　江肆壹淡淡点头，又听见她道：“过段时间我也该回伦敦了。”
　　“可以照顾你。”
　　“不用了。”女生挤出来个笑，“我是成年人，有能力照顾自己。”
　　“我要走了，阿姨再见。”
　　登机前，江肆壹安静坐在一处角落。微信不断有新消息弹出，是沈时雾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今天不忙，大概四点多就回家。小肆想吃什么呢，上次做的海鲜汤味道怎么样？”
　　女生垂着眸，睫毛于脸上映出阴影。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一点点被撕裂。
　　登机队伍渐渐变长，江肆壹捏了语音条又松开，就这样重复好几次，都没能将那句话完整说出口。
　　她最终改为打字了——
　　沈时雾，我们分手吧。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立刻就将手机关机。
　　至此，她悸动又酸涩的初恋，于这个夏日，彻底画上句号。
　　*
　　以前的江肆壹一定不曾想到，自己竟会对伦敦这座城市感到熟悉。
　　这里常下雨，风刮得也大，有时一觉醒来见窗外又是阴沉沉，心情也不免落了又落。
　　不过在后来，她逐渐忙碌，除了上课就是赶稿，便也没时间再去观察这些了。
　　说起稿子，一开始她只是写些几万字的小短篇，登刊于云玉社的杂志上。后来的某天里，也许是深夜失眠实在难熬，她便坐在电脑前，敲下了长篇小说的第一个字。
　　就这样写啊写，再抬眼，伦敦已至深秋。
　　这天江肆壹照例去上课，抱着一堆厚厚的英文课本跑在落满枫叶的小道上。由于脑子里还缠着大纲内容，一不留神，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摔动静大。江肆壹嘶了声，觉得有点丢人，正要爬起来，胳膊却被人触碰——有位女生将她扶了起来。
　　江肆壹正要道谢，而一对上其双眸，却有瞬恍惚。
　　这眼睛…太像了。
　　“你是中国人吧？我也是。”对方笑时面容舒展，神情柔和，“我是心理学专业的，你呢？”
　　“人文艺术。”
　　她啊了一声，眸中有欣赏流出，继而伸手：“我叫余紊。”
　　江肆壹顿了几秒才握上：“我叫江肆壹。”
　　就这样，她交到了在学校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的日子里，二人便经常一块吃饭，或是逛街，连去图书馆会帮对方占位置。
　　在相处过程中，江肆壹偶然发觉，在某些方面，余紊与沈时雾确实相像。除了那双桃花眼，还有口味清淡、不碰油腻之类的习惯。
　　她刚开始还会恍然，到后来，心里就如潭死水，连唯一的触动都没有了——只是相似罢了，终究不是那个人。
　　本以为她们的友谊会持续下去，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余紊却在一次喝醉酒之际，向她表了白。
　　江肆壹接到电话时，还在桌前码字。她停下敲键盘的手，听见对方一连串的话，很轻地眨了眼。
　　电脑上的文稿正好卡在主角的暗恋阶段。
　　这让江肆壹想起了自己的初恋、想起了那情窦初开的瞬间。
　　这与所有的快餐式恋爱都不一样。
　　是美好却苦涩、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靠近、想要拥抱终究收回手的爱恋。
　　是刻骨铭心，无法忘怀的感情。
　　“抱歉，”想到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她的心脏像被群蚁啃食，丝丝渗着痛，“我有喜欢的人。”
　　电话被挂断。
　　江肆壹盯着电脑屏幕，沉默许久，最后陷入无声崩溃——对，她从未忘记沈时雾。
　　人对于爱的本能是无法遮挡的。就像在刚刚，她不仅下意识想到了沈时雾，还说出了后半句话。
　　她还爱她。
　　放在键盘上的手突然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出生疼意味。
　　轰一声耳鸣，江肆壹觉得浑身冷汗溢出，四肢像被人操控般不听指令。
　　等稍微平复，她马上去了医院。
　　检查报告出来后，略显清瘦的身影靠在走廊窗边，垂眸盯着焦虑症三个字，倒也算冷静——她早就发现自己状况不对劲。
　　拿完药后，江肆壹没回家，而是转悠着去了附近的公园。
　　深秋，快要入冬了。她找了个人流最少的地方坐着，木质长椅上落了好几片枯萎的枫叶，她伸手拾起，举在半空静静望了好久——
　　国内天气怎么样？
　　栖南还是总下雨吗。
　　过了会儿，叶子又悠悠飘落至泥地。
　　江肆壹仰了脸。
　　她望着头顶上方的枯枝败叶，等待下一个没有爱人的秋天。


第34章 
　　雨天是我们重逢的伏笔。
　　-
　　四年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
　　季夏的清晨依旧泛了冷，这是江肆壹醒后想到的第一句话。随后她顾不上内心的崩溃，马上轻手轻脚逃出了这幢熟悉的别墅。
　　富人区，司机接单一向迅疾。
　　江肆壹没在外边冻多久，很快就钻上了车。
　　是位女师傅，听口音应是北方人，正很热情地扯话题聊：“最近栖南总下雨，温度低。小姑娘，你就穿个衬衫出门不冷吗？”
　　小姑娘此刻脸涨得很红，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却还是硬邦邦吐字：“出门比较急，随便抓了一件。”
　　师傅哦了两声，开始专心看路。而江肆壹则默默捏紧衣角，几秒后又觉得烫手，马上松开。
　　她木着脸，片刻后抓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给多年好友徐媛发去了消息——“回国第一天跟前女友睡了怎么办。”
　　徐媛近些年在老家发展也不错，年纪轻轻混上了个人力部总监。她将办公室的百叶帘拢了拢，才啧啧两声：“我说怎么不回消息，原来是跟前妻姐旧情复燃去了。”
　　江肆壹此刻心很乱，没多想就点开语音外放，结果被这句话炸得差点儿要跳车。
　　司机师傅往后视镜瞅了眼，很贴心道：“没事儿，我没听见，你们继续聊。”
　　“……”
　　爱听八卦乃人之常情，可您这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江肆壹戳屏幕的力度都加重不少。
　　她想了半天，删删改改好一阵子，直到对方要扣来个问号，才将消息发出去——“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复合的。”
　　不打自招。
　　徐媛觉得她的嘴硬技能又更上一层楼，沉默许久，最后发了个白眼表情包。
　　两年前买的那套房离市区不算远，但小雨又下了好一阵，地面湿滑，再加上堵车，半个小时后江肆壹才回到家。
　　她一进门就扑在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而想到某人，她又慢慢蜷了身子，像只猫似的——
　　沈时雾。
　　怎么会变那么多呢。
　　如果说四年前的她还是只笑面虎，那么如今…完全是头疯了的狮子。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袭来，混着上头的酒精，鼻尖似乎还弥漫着对方的气息。
　　江肆壹沉默片刻，而后撩起明显大一号的衬衫，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好几处痕迹。末了，她嘴角颤抖好几下。
　　嗯，真是太可怕。
　　由于昨晚操劳过度，她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多，便上楼倒头就睡。直到被一通电话吵醒——“我在睡觉，有事快说。”
　　“你真不回来了？”
　　江肆壹困意消散了大半。
　　林羽声微笑：“说好的去跟影视公司的工作人员吃个饭，你倒好，当天直接回国了。”
　　“不是我说，你这初恋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江肆壹懒懒翻了个身，半晌反问：“谁告诉你我回国是为了她？”
　　“……”
　　“行，你爱去哪去哪，反正我管不住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林羽声再度被她气得晕厥，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后就挂断电话。
　　看了眼锁屏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
　　江肆壹的作息一向很魔鬼，也不知道过的哪国时间。她又眯了会儿，觉得肚子实在饿，才爬起来换了衣服，准备外出觅食。
　　外边小雨未停，空气潮湿着，是很清爽的味道。
　　江肆壹很满意这幢房子，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雨打屋檐，才往慢慢往外走。
　　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市中心。
　　四年过去，其实栖南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城西的购物中心依旧拥挤繁华。江肆壹撑了伞，慢慢悠悠散着步，一路逛过去，最后停在了那家抓娃娃店前。
　　鬼使神差地，今年二十多岁的她，再一次踏入了这熟悉的地方。
　　这地方倒是很适合用来怀旧。因为那么多年了，不说店内陈设毫无改动，就连歌单都一成不变。
　　江肆壹兑了一百个币。
　　她捏着装满游戏币的篮子到处晃悠，由于太过惹眼，还引来许多小孩子过来看。
　　别看啊，我技术还没你们好。
　　江肆壹企图甩掉这群小尾巴，然而皆为失败。
　　“来，姐姐给你们一人俩币，自己玩去。”与其丢面子，她更倾向于丢个几块钱。
　　果不其然，小朋友们都很雀跃，连说好几句谢谢后匆忙跑走了。
　　江肆壹松了口气，准备独自开展抓娃娃大战。
　　篮子渐渐轻了很多，眼见着游戏币仅剩最后几个，她叹口气，喃喃自语：“看来我还是不适合玩这个。”
　　正要再挑个机器将剩下的币浪费完，刚转身，就被一高挑身影直接拦住去路。
　　店内光线挺好，开了好几盏灯，此刻对方的影子被投射于地，是很黑的一团。
　　江肆壹险些没拿稳篮子。
　　“不玩了？”
　　要说物是人非么，其实也算不上。因为店在这儿没变化，人也是。可江肆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缓缓抬眸。
　　沈时雾此刻正抓了把游戏币往她篮子里放。手中突然一下变得沉甸甸，江肆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眼前人的声音撞下来：“继续玩。”
　　她知道是哪儿不一样了。
　　对方不再温柔，而是变得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江肆壹低了低睫毛，随即沉声：“不想玩了。”
　　“我还有事，就先走…”
　　话还未说完，沈时雾忽然又靠近一步。她磨着牙，像是对待一名有血海深仇的敌人：“又跑？”
　　“跑了那么多年，是真心不嫌累啊。”
　　江肆壹想躲，刚要侧开身子，就被一双腿按着膝盖，死死抵在了游戏机器上。
　　好在这处角落无人经过。
　　江肆壹看着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就这么近在咫尺，却又忽然说不出话。
　　沈时雾倒是像憋了很多话，在今天终于能泄愤出口似的：“当年没有任何预兆地提分手，如今又突然回来。江肆壹，你究竟想干什么？”
　　“…栖南又不是你家的，还不准许我踏入了？凭什么。”
　　江肆壹当年那股叛逆劲儿还是没有完全消退。
　　沈时雾忽然笑了声。
　　“就凭你是我养大的。”
　　虽然对方养自己的时间并不算长。
　　但她确实配说这句话——在刚成年这个阶段，沈时雾教会她的不仅仅是读书方面的知识。
　　比如说不必有贴身衣物羞耻。
　　又比如教会她为人处世、教会她如何去爱一个人。
　　还有在床上的那些……
　　因此“养大”这两个字，于她口中说出，也不算太过狂妄。
　　想起旧事，江肆壹觉得自己的身体又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牙齿都磕磕碰碰着，眼看着冷汗即将落于长睫之上，她猛然推开面前的女人，软着双腿就朝外跑。
　　游戏币闪着银光，哗啦啦落了一地。
　　动静太大，有营业员过来询问情况。
　　沈时雾眉梢漫上寒意。
　　她随意将篮子扔在机器前，平静地蹲下，开始拾起地上的银币。一枚又一枚，她捡得认真。
　　等篮子又变沉，沈时雾轻道了句抱歉，然后走到另一边的小孩堆里，摇了摇手中之物。
　　像许多年前，哄江肆壹那样：“玩吧。”
　　“这些币送你们了。”
　　小朋友的快乐很简单。
　　转身的那瞬间，沈时雾听见其中一个小孩道：“今天运气真好！连着有两个姐姐送我们游戏币。”
　　“她们可真有钱哪，哎，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离开的前一秒，沈时雾顿了步子。她往角落望去，就见江肆壹的雨伞还靠在那儿，歪着身子没个正形。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走去将其拿起。
　　雨依旧碎碎下着。
　　购物中心有大片露天地，江肆壹只能靠着里侧走，但还是沾染上好几分寒意。
　　这片太堵，打车估摸着得等好久。她盯着雨势大小，觉得冲回家应该死不了，顶多发个烧。于是在确认四肢冷静下来后，就想蓄力冲出去——
　　衣领被人轻轻扯住。
　　啪嗒。
　　是雨伞撑开那瞬发出的声响。
　　沈时雾将伞柄递于她手里，也没再说别的话，转身就往另一方向走。
　　空气中还遗留着对方淡淡的雪松香。
　　江肆壹握紧了伞，只顿了几秒，便走进雨幕。
　　路上行人太多，又被伞掩了多方视线，她在回家过程中完全没注意身后有辆奔驰正安静跟着自己。
　　沈时雾坐在车内，慢慢动着方向盘。
　　她单手撑了头，看似随意自在，视线却紧盯那一背影。
　　四年过去，对方似乎长高不少。不仅如此，在穿搭方面也变了很多。
　　曾经那个喜欢穿碎花裙的女孩，已在悄然中，换上了一身优雅长裙。
　　所以不止她有了变化。
　　沈时雾跟着人绕进另一条道。这儿靠近住宅区，车辆行人自然也少了大半，她便愈加不慌不忙，更有精力去打量对方身上的不同。
　　直到江肆壹进了家门，车影才渐渐停在原地。
　　雨点拍打车窗，划下好几道痕迹。
　　沈时雾抬眼看了不远处那幢中式合院，很久之后才垂了眸。她长吐一口气，终于接受了一件事实。
　　江肆壹是真的长大了。
　　——但长大了又如何。
　　初始电话铃声响起，沈时雾按下接通键，助理的声音很快传出：“老板，您要我查的信息已经发至邮箱。”
　　“以及，江小姐最近的一次行程为北城的签售会。”
　　电话挂断后，沈时雾嘴角抿起零星一点笑意。
　　她指尖轻点着方向盘，看起来心情似乎很愉悦。
　　——江肆壹既然还敢回来，那就必须让她不虚此行。
　　禁锢、控制。
　　她要她永远呆在自己身边，直到死也不分离。


第35章 
　　这天夜里，江肆壹久违给自己的心理医生打去了电话。
　　伦敦此刻为下午，对方晒着太阳，用英文缓了语调道：“她是造成你病情加重的根源，如无特殊情况，最好远离。”
　　江肆壹淡淡应了。
　　重点全放在“如无特殊意外”上。
　　-
　　在家里窝了一周，也算是风平浪静。除了外卖快吃吐以外，生活还是挺滋润的。
　　周日这天，江肆壹码完当天的稿子。扯开窗帘，见天气意外不错，便下定决心要出门散步。
　　七月初，阳光愈发毒，到了正午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结果没过多久，小雨便又顺着忽然冒出来的乌云，下得畅快肆意。
　　江肆壹觉得自己受到欺骗，扭头就想回家。
　　结果被一声吼刺了耳膜：“江肆壹！”
　　咖啡店内，一方角落很清净，抬眼便是透明玻璃外的过路行人。两人面对面坐着，林羽声见她不紧不慢抿着咖啡的模样：“大作家，什么时候交稿？”
　　江肆壹捏着搅拌棒动作轻缓：“急什么。”
　　“行，您慢慢来，年底前能交我就谢天谢地了*。”林羽声说着从包里翻出一份合同，“喏，影视公司出的这个价。”
　　白花花一沓纸被丢在桌面，江肆壹不甚在意地抬眸看了眼对方比的手势——七位数。
　　她内心毫无波澜，继续认真搅咖啡。
　　林羽声：“……”
　　“我都千里迢迢来送合同了，您老就吱个声呗。”
　　“我吱的声你应该不爱听。”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林羽声看着合同沉默许久，最后险些抓狂：“人家求版权求得都快上山拜佛了，你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果是十七岁之前的江肆壹，面对这样一个暴富机会，必定牢牢抓在手。而如今，她心病缠身，发作时连命都能舍去，拿着这碎银几两，又有什么用处？
　　更何况…这本书是她用以纪念初恋的。
　　换句话说，是写给沈时雾的。
　　对方还在劝着——“上映于国外，不用删感情线，找俩演员来诠释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还能提高你知名度呢。”
　　咖啡被江肆壹一饮而尽。
　　其实她不爱喝这东西，太苦，平日里只有需要提神时才会来一杯。她抿了抿唇：“我的作品，不会授权一切影视改编。”
　　“如果你们想从这方面赚钱，那最好换个人入手。”
　　那么多年下来，林羽声也深知她的脾性，其实她早就预料到这趟并不会满载而归。
　　但她承认自己有侥幸心理，毕竟江肆壹有时阴晴不定，人如作品，一般不按常理走。
　　终于彻底死心。林羽声将合同胡乱塞进包里，也许是说得口渴，她喝了大半咖啡，又换了个话题：“行，那北城的签售会你总会出席吧？”
　　这倒是没问题。
　　江肆壹点了几下头，表示应允。
　　林羽声接连长叹了好几声，直到江肆壹想起身走人，她才恢复正常，继而道：“我这趟回国，就是为了陪你参加签售会的。”
　　她话落后来了句：“我在栖南没房子，能不能住你家？”
　　江肆壹微笑：“不能。”
　　林羽声见状又开始演情景剧。她分明才四十出头，年纪也不算特别大，遇事却总爱跟老人家一样扯陈年旧事。
　　从当年江肆壹向云玉社投的第一份稿，一直到如今的种种，有的没的全给她说了个遍。
　　不管怎么样，林羽声确实是她的伯乐。
　　所以十几分钟后，江肆壹啧一声：“行。”
　　她无奈：“签售会结束后就搬出去。”
　　从咖啡店到家步行不过十分钟。
　　林羽声进门后，将包随意丢在沙发上，开始一脸感慨地上蹿下跳：“哟，豪宅啊。”
　　“还算不上。”江肆壹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心想你是没见过我前妻姐家那幢大别墅。
　　“行了，消停点，是后天签售会吧？”
　　林羽声觉得这人自从回了国，脾气是愈发暴躁。以前还会规规矩矩喊她声阿姨，现在自己这是直接充当无名氏了。
　　她点头应了之后，小声问：“你是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江肆壹这回没马上吭声。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直到暖流入胃，才盯着往上漫的热气道：“也许吧。”
　　她不愿再提这个，便转了话题：“其实稿子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我上楼去拿个电脑。”
　　说罢，身影便往楼上晃去。
　　毕竟是在别人家，林羽声也不再跟逛街似的乱走，而是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看手机。
　　静谧之中，忽然有叮咚一声。
　　她往楼上喊了句：“江肆壹，好像有人来了。”
　　想到自己前几天订了幼时的记忆——每日牛奶。
　　江肆壹便道：“你开啊，难不成要我跳下来？”
　　高跟鞋落地声逐渐靠近沉棕大门。
　　林羽声握上把手，开门的那瞬间，屋外站着的那人似乎忽然冷了神色。
　　她并不认识沈时雾，便问道：“你好，请问有事吗？”
　　说罢，她便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名女人来。
　　长发微卷如墨，骨相极其优越，素净的衬衫于她身上是别有韵味。
　　大美女啊。
　　林羽声挑眉，想现在就冲上楼对江肆壹道：“别老念着你那个初恋了，看看这位啊！”
　　而后者此刻正抱着电脑下楼。
　　她见人杵门口，纳闷：“谁啊？”
　　林羽声听见动静，往旁边侧了身。
　　与屋外人撞上视线的那瞬，江肆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关门——她最近病情不稳定，此刻又快要发作了。
　　而沈时雾稍稍温了神色，而后薄唇轻吐：“来送牛奶。”
　　“……”
　　你一个身家过亿的总裁跑来挨家挨户送牛奶，鬼信啊？
　　江肆壹努力稳了心神，而后骗人：“我没订牛奶。”
　　“是吗。”沈时雾低眸看了眼订单信息，又再度抬头确认门牌号，“三排十八号，不是你家么。”
　　过了几秒，江肆壹僵着脸，闪到门前将对方手中那瓶罐装牛奶夺过来，而后就要关门。
　　却被一双手直直挡住。
　　仅差几厘米就要夹到对方了，江肆壹于心底惊呼一声，立刻停下动作。而沈时雾看着她忽然急刹车，眸中漫上了几缕道不明的意味。
　　她从背后拿出一盒巧克力，包装满是英文，又由金色缎带绑了好几道。
　　“你好新邻居，这是见面礼，不贵重，还请收下。”
　　江肆壹这回是彻底呆住了。
　　她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心如死灰地问：“你说什么？”
　　“新、邻、居。”女人说得坦然，“这三个字很难理解吗，大作家？”
　　下个瞬间，江肆壹将对方连人带糖一并阻隔于外。
　　她放言：“你最好给我搬回去。”
　　沈时雾挑眉，觉得对方确实越来越凶了。
　　凶得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兔子。
　　想到这，她眸色暗了几分，随即继续站在屋外道：“我等你把巧克力收下了再走。”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沈时雾的真实想法却是——要是对方还不开门，她不介意找把斧头将锁砸烂。
　　顺便把屋内另一人也给扔出去。
　　细雨本就没停，这会儿又忽然下大了不少。沈时雾虽站在屋檐下，身上却依旧落了好几滴。
　　她装模作样咳了几声，见里边依旧没动静，正要转身去找工具，眼前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一个小缝。
　　江肆壹没看她，而是垂着睫毛将那盒巧克力给拿走了。
　　落下闷闷一句：“你走吧。”
　　屋内，林羽声看完了全程，觉得这俩人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热衷于八卦，此刻抱着试探的语调开口：“那个…你跟那大美女是不是认识？”
　　江肆壹觉得她在说废话。
　　“你觉得呢？”
　　林羽声一拍大腿：“肯定认识！”
　　“难不成…你俩。”她突然顿了顿，几秒后终于恍然大悟，“她不会就是你初恋吧？”
　　江肆壹抓了个抱枕往她身上扔：“怎么的，有意见？”
　　林羽声一连说了好几个“怪不得”，她啧啧感慨：“早说你前妻姐长这样啊。”
　　“以前我还觉得你是个终极恋爱脑呢，现在看来，这要是换作我，没准比你还疯。”
　　听见这话，江肆壹莫名很不爽快。她蹙了眉头：“信不信我给你扔出去？”
　　另一人瞬间噤若寒蝉，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便安静低头开始处理工作。
　　安静之中，能听见屋外的大雨飘零。江肆壹抱着电脑，觉得太重，又给丢到一边。
　　她缩在沙发上，这一视角能透过窗，看见对面那幢“双胞胎”合院。
　　刚才她亲眼见到沈时雾进了这栋房子。
　　江肆壹于心里长叹一声，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紧接着，本已尘封的旧事又在此刻突然显现。
　　雷雨交加的夜晚，自己孤独缩在床上，不敢动弹一分。
　　还有在御安公馆，那偶然瞥见的身影……
　　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又在轻微颤抖，江肆壹及时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沉沉睁了双眸。
　　栖南的天不仅多雨，还总是变化多端。此刻细密的阳光又从窗外洒进来，落了一地暖黄。
　　林羽声错愕着抬头，也往外瞧上一眼，讶异：“是太阳雨啊，好久不见了。”
　　江肆壹没应声，只是晃着视线从里往外打量。
　　也不知有意无意，同一时刻，对面那幢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高挑身影悠着步子也随之闯入视线。
　　沙发上的身影滞了好几秒。
　　屋外，连绵乌云大多已躲至天边，仅留下一小团还在下着毛毛细雨。碎阳像被用了放大镜，势头愈发猛。
　　沈时雾此刻正站在家门前，用胳膊挡了半张脸。
　　她像是早就察觉到某处视线，忽然一转头，又朝江肆壹望来。
　　后者心里突然一晃。
　　因为她看见在暖阳之下、在相隔不远的地方，自己思念却又抗拒了四年的人，正歪头，朝她勾了丝笑。


第36章 
　　去北城这天，是久违的明媚日。阳光卷在各处，烫得要泛起波浪。
　　某位大作家也很应景地烫了个大波浪。
　　她踩的黑色细高跟落地清脆，混着媒体记者的采访声，好不烦闷。
　　林羽声平时不怎么陪她出席活动，此时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果然是拿了奖的新锐作家，这人气简直堪称明星。
　　林羽声这么想着，也不免染上几分骄傲。
　　“江小姐，听说您拒绝了海外公司的影视改编，原因难道与您的初恋有关吗？”
　　“江小姐，您曾在书中写到…”
　　自从前段时间回答了那句“不是之一”，这群媒体就跟疯了般，死死咬着江肆壹的感情史不放。
　　她往上拉了拉口罩，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
　　面对抛来的无数问题，拒不回答。
　　终于钻进车，江肆壹将外套盖在身上，准备在夏季进入冬眠。林羽声揉着太阳穴，见她这模样开口：“还有十几分钟就到签售场地了，赶紧起来补妆。”
　　江肆壹还想挣扎一下：“都戴口罩了，补什么妆？”
　　“眼妆总能补吧，你睫毛都快塌了。”
　　“……”
　　片刻后，她认命睁开眼，从包中翻出粉饼往脸上拍拍打打。
　　一下车就有主办方安排的工作人员出来迎接，其中一名实习生盯着江肆壹挪不开眼。
　　待人进场馆后，她没忍住与同伴低语：“江老师好漂亮哦。虽然戴了口罩，但是依旧能看出来是个气质绝佳的大美女。”
　　不少读者粉丝也是这么觉得的。
　　因此当江肆壹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裙，缓缓进场时，她们的尖叫声更大了，拿书挡脸都挡不住分贝。
　　“各位读者朋友们，江老师的新书签售会即将开始，请大家排好队伍，有序等待，感谢！”
　　场馆很大，林羽声握着话筒指挥秩序。确认一切无误后，才接过了第一位读者的书。
　　“老师，我今年要高考了，特别喜欢您的作品。其实我是逃课来的，一会儿有点不敢回学校…”
　　江肆壹面对读者时一向很温和，将自己的锋芒收得严实不说，偶尔也会充当个温柔的知心姐姐。
　　当这位年纪稍小的读者落了话音，蓦然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
　　江肆壹回神过后道：“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哦。”
　　她本想补一句：“比如翻墙出来的就翻回去，只要技术高超，必定无人发现。”
　　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她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爱和朋友开玩笑的女孩了。如今再说这番话，只会收获第二天的新闻头条。
　　标题她都脑补完毕，就叫#人气作家江肆壹教唆读者翻墙逃课，疑似危害祖国花朵#
　　她嘴角抖了抖，而后照着当年傅静的话开始苦口婆心：“高三就是用来学习的，这回逃课完，下次就不许了哦。”
　　每位读者的签售时间是有限的。
　　对方接过签了名的书重重点了好几下头：“嗯嗯，我会努力学习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顺利，江肆壹签到最后手快报废，不过倒也乐在其中。
　　队伍渐渐见底，仅剩四五人。
　　又是一本书被递于手心，江肆壹暂且没抬眸，而是先开口问：“你叫什么呢？”
　　对方静了几秒，似乎稍一斟酌，随后道：“前妻姐吧。”
　　“？？？”
　　江肆壹笔尖一顿，猛然抬头，就见眼前正站了名身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
　　第一眼，哟，一蓝一绿，跟自己情侣装啊。
　　第二眼，哦，还真是她前妻姐。
　　江肆壹：“……”
　　见人没动静，沈时雾双手撑着桌面，又重复了那三个字。
　　虽然队伍中人数很少，但四周依旧围了不少签售完没离开的读者。
　　江肆壹想跳起来捂她的嘴。
　　而一旁的林羽声则假装不经意清了清嗓，随后拿起准备的小礼物，提前往后分发：“来，这是江老师的一点小心意，每个人都有份，不用抢啊。”
　　人群瞬间被吸引，自然也没空来关心这边的动静。
　　沈时雾愈加俯身，垂眸道：“是这三个字太烫手，不能写么。”
　　她眸中含了太多意味，又漆黑如长夜。江肆壹被看得不自在，往旁边移了移视线，手上也终于有了动作。
　　她捏紧黑笔，指尖都泛了青，随后假装冷静着写下——To前妻姐。
　　其实还能加个祝福语，但江肆壹想草草了事，写完这些就想叫下一位。谁知沈时雾似乎是有备而来。
　　女人在她即将要合上书本的那瞬间，用手轻松拦住，然后慢慢开口：“祝福语啊。”
　　她装模作样沉思一会儿，而后缓缓开口：“就写，祝我们早日复合。”
　　说这句话时，沈时雾嗓音透了很明显的笑，尾音都被带得涌出愉悦之意。
　　而江肆壹则被这几个字撞得说不了话。
　　其实从那晚酒吧重逢，她就意识到，沈时雾对自己的感情依旧不一般。但她没想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提复合。
　　听着对方直白的语言，江肆壹的思绪忽然就回到了四年前。
　　那时候也是如此，自从确认关系，沈时雾的爱炽热又直接明了，而自己呢…自卑且敏感。
　　似乎，她们自始至终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江肆壹僵着脸，最终什么也没落笔，将书本啪一声合上递给对方。
　　似乎在说：你爱要不要。
　　而沈时雾也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结局。
　　她千里迢迢赶到北城，又排了几个小时队伍干这儿事，其实是在给对方机会——如果同意，那就不必采取那些强制手段了。
　　世界上不乖的小孩有很多。
　　而她曾经养着的这个，似乎格外倔。
　　女人很平静地接过书，垂眸看了眼精致的封面，而后意味深长：“不错，画得挺像。”
　　待人转身离去，江肆壹面上才微微烧起来。
　　这本书的封面设计是她亲自找画师定制的。
　　是两人相互依偎的背影。
　　而最关键的建筑点，就在于那伦敦眼。
　　早知道就让别人画得含蓄一点了……
　　她沉默着，想站起来走几圈散热。
　　签售会结束后，也到了傍晚时分。天边大团散着晚霞，江肆壹有些疲累地往外走去，抬眼看时有些许怔愣。
　　真是好多年没见过这么美的天空了。
　　伦敦并不是没有这般景象，换句话说，晚霞这东西，哪个国家没有？
　　缺的只是兴致罢了。
　　“看什么呢？北城夜市很热闹，晚上要不要去逛逛？”林羽声本以为她在想初恋，结果看人愈发呆滞，怕她提前得老年痴呆，便出声问道。
　　江肆壹终于收回目光。
　　她秉着中国人“来都来了”的特质，点头：“去吧。”
　　*
　　走在人堆里，接踵摩肩。江肆壹恍惚一瞬，还想提醒身旁人小心小偷，却又想到自己这是在国内，便闭口没谈。
　　结果她似乎是太放松了。
　　放松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不见了都没及时注意。
　　等她反应过来，林羽声已经率先叫出声：“不是，老娘手机呢！”
　　二十分钟后，市公安局内，俩人排排坐。旁边还坐了好几人，一问得知，都是来旅游结果被偷东西的。
　　大晚上的，警局内热闹翻天，也许是事务繁忙，当江肆壹表示要查监控时，没一个有动静的。
　　有警察道：“你先等会儿，别急。”
　　“我明天上午的飞机。”
　　“那就在这儿多玩几天，咱这夜市还是很热闹的，就是小偷比较多。”
　　“……”
　　江肆壹要抓狂。
　　想开口，见外边又涌来一对情侣，她们说自己的行李箱全被偷了，里边还有证件，要求马上追查。
　　瞬间又热闹一个度。
　　江肆壹沉着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坐了回去。
　　正木着脸打瞌睡，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貌似停在了自己跟前。
　　江肆壹昏昏沉沉掀开眼皮，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女人居高临下看她，还蹙了眉：“坐这干什么？”
　　江肆壹大脑被困意卷席，她恍惚地看着眼前人，久违地感到鼻子泛起一股酸意。
　　人在疲惫状态下，动作都是习惯性的。
　　她下意识伸手捏了沈时雾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又在几秒后迅速撒开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出格事。
　　沈时雾：“……”
　　她瞥了眼旁边，就见林羽声睡得正香，再一挪视线，有人正打电话：“对，我包被偷了！”
　　便又问：“被偷东西了？”
　　江肆壹胡乱嗯了几声。
　　她吸吸鼻子，想到警察不处理自己这案子，觉得有点委屈。
　　沈时雾看着她的脑袋越来越低，似乎猜到了什么。她克制了想要摸对方头的冲动，而后转身往另一方向走去。
　　江肆壹盯着她与警察交谈的背影，看了好久。
　　如当年无数次偷看对方一般，这次也成功被抓到了视线。
　　看着人闪躲的眼神，沈时雾眸中愈发深沉。
　　“好，麻烦尽快处理，我家孩子明天的飞机，很急。”女人说完这句话，就回头朝江肆壹走去。
　　后者听见脚步声，摸了摸鼻尖。
　　“江肆壹。”沈时雾站定后忽然出声。
　　明明自己不再是小孩了，可听见这句，江肆壹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有些…压迫感。
　　她抬眸：“干什么？”
　　“想尽快找到你的手机吗。”
　　江肆壹眨了眨眼，有点疑惑，但还是点头：“嗯。”
　　她觉得有点没面子，还硬加上一句：“这不废话吗。”
　　沈时雾轻笑一声。
　　她低眸，触上对方耳垂，轻捏一下，惹人轻颤后——
　　“那就说点好听的。”
　　“或者，求我。”


第37章 
　　江肆壹并不乖顺的一生中，就没有“求人”这习惯。
　　耳边依旧是各位受害者七嘴八舌之声——“警察，我们外地来的，能不能尽快追查？”
　　“警察，我包呢？还我包！”
　　她在嚷乱中沉默，半天没回应。而沈时雾也不急，反而分外有耐心，就像很多年前等对方做题，就算耗尽时间，也不曾开口催促。
　　当代年轻人最不能失去的是什么。
　　网络。
　　想到这，江肆壹默默在两个选项中选了前者，下定决心般：“你是个好人。”
　　“……”
　　对方似乎没动静，她刚想抬头看情况，就听见一道冷嗤声：“然后呢。”
　　说点好听的。
　　难道这话不好听？
　　江肆壹怀疑人生中。过了会儿，她正要试图用文绉绉的语言夸赞对方，就听眼前人轻叹一声：“算了，你还是直接求我吧。”
　　“？”
　　也许是沈时雾的面部表情太过滴水不漏，理直气壮到一脸沉稳的地步，江肆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质问的话咽了回去。
　　她认命盯着地面：“哦，我求你。”
　　“你是求地，还是求我？”
　　江肆壹蹙了眉：“你啊。”
　　“那就看着我，”沈时雾这回直接掐住她的脸，不由分说往上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求我。”
　　距离她们最近的林羽声已经睡得醉生梦死，而周围依旧吵闹，每人脸上都是焦急之意，根本就无暇顾忌这里的动静。
　　江肆壹被这双手压制得死死的，只轻微动一下，面上的力度便又加深几分。
　　她被迫与沈时雾对视。
　　眼看着周围即将有人转身，江肆壹一咬牙：“求你。”
　　她虽不服，但毕竟有求于人，还是放轻了语调：“求你帮我。”
　　沈时雾过了一会儿才放开她。
　　在女人满意的眼神中，江肆壹只觉得脸上有火在烧，要焚心脏。
　　处理偷窃案的速度没有这么快过。
　　两个小时后，夜很深，鸟都惊飞后回了老巢，局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别动，老实点”，犯人成功被逮。
　　江肆壹拿到自己手机的那秒，有些许怔愣。
　　她看着沈时雾与警察沟通的背影，又渐渐地低下了头——这么多年过去，对方还是有权有势，能处理好一切。
　　而自己…除了在写作事业上有些起色，其余方面，依旧毫无用处。
　　脚步声逐渐靠近。
　　等回过神，沈时雾已经开口问她：“手机有没有异常或者损坏？”
　　江肆壹检查完后摇头：“没有。”
　　女人点头，又看了眼旁边睡死过去、直到现在都没动静的林羽声：“她是你编辑？”
　　“对。”
　　沈时雾眸中忽然沉了沉，然后问：“你还缺编辑么。”
　　江肆壹哗一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背后人勾了抹笑，指着林羽声：“不管她了？”
　　而后者终于有了苏醒的趋势。她掀了眼皮，思绪清晰后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江肆壹冷漠着：“随便她，总会醒的。”
　　“……”
　　林羽声眨了几下眼，看见对方已经走出警察局，刚要吼一声：“你找着手机了？”就被旁边站着的沈时雾吓了一跳。
　　她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只扫一眼便猜测了事情的大概——江肆壹这是找她前妻姐来撑腰呢。
　　虽然她年纪大，可面对沈时雾，却依旧会莫名犯怵。于是林羽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才起身，随即朝站在原地的江肆壹问道：“那我手机呢？”
　　“自己找。”
　　“？”
　　欺负她没前妻姐是吧。
　　林羽声在心里骂骂咧咧，又往局里走去，问站着的警察：“你好，能处理我的案件了吗？”
　　谁知人家看都不看她，继续盯电脑：“今儿实在忙，要不明天吧。”
　　林羽声气得要原地跺脚。
　　她又推开门朝江肆壹哎了一声：“你能不能让你前妻姐帮帮我？”
　　江肆壹可不想再被掐一把脸。
　　她别开脸：“不能。”
　　眼见着林羽声又要搬出陈年旧事，江肆壹差点把手机捏碎。几分钟后，她和沈时雾一并站在外边，夏夜的晚风温热，吹得人满是燥意。
　　江肆壹抹了额上细汗，别扭着开口：“你能不能让警察尽快处理我编辑的案子？”
　　沈时雾假惺惺啊了一声：“可以，有好处么。”
　　在以前，不管江肆壹提什么要求，哪怕是要天上星，沈时雾都能直接为她实现。
　　而现在，她们的关系似乎存在了利弊权衡。
　　江肆壹忽然恍惚，觉得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过四年，便能摧垮从前的一切。
　　但这也是她理所应当要承受的改变。
　　毕竟当年，不论如何，确实是她提的分手。
　　——“你想要什么？”
　　“除了感情方面的事，比如复合，其余的我都能答应。”
　　沈时雾轻笑：“不准耍赖。”
　　听见这话，江肆壹总觉得她不怀好意。但事到如今，眼见着都快凌晨，实在没有其余办法。
　　所以她点头，声音飘在空中，空空灵灵：“说到做到。”
　　沈时雾并不是爱屋及鸟的人，除了江肆壹的事，其余的她一概懒得管。但眼下对方都这么服软了，她也只能答应：“好。”
　　凌晨一点半，林羽声惊讶着接过了自己的手机，她失而复得的同时，很想知道沈时雾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瞥见江肆壹实在称不上好的神色，她还是选择闭嘴。
　　酒店离夜市很近，步行甚至不到八分钟。江肆壹走之前又问了沈时雾一遍：“你想好没有？”
　　后者不慌不忙：“没有，想好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然而当江肆壹转身要离开时，她又道：“所以我该怎么和你取得联系？”
　　“微博私信。”
　　“…这太麻烦。”
　　“不麻烦，”江肆壹的墨绿色长裙浸在黑夜里，此刻暗了很多，连带着话里也有凉意，“你尽管发。”
　　结果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因为沈时雾拿自己实名认证的账号关注了自己，还发了无数条消息。
　　后者还好，因为烦了还能屏蔽。而前者…那可真是史诗级的灾难。
　　“你马上给我取关！”江肆壹敲着对面那幢房门，咬牙切齿，“开门！”
　　沈时雾也刚回家不久，身上的衣服还没换。她靠在门边懒散着问：“为什么。”
　　“你作为沈氏集团总裁，也算半个公众人物，虽然刚注册的账号不容易被别人发现，但日子久了迟早会上新闻。”
　　“更何况，你还实名认证了。”江肆壹觉得自己脑子嗡嗡响，险些张牙舞爪，“快取关！”
　　沈时雾好久没听她这么噼里啪啦讲一堆话了。
　　她很有兴致：“嗯，继续。”
　　江肆壹脸彻底黑了。
　　她深呼吸一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讲完了，归根结底就两个字，取关。”
　　沈时雾眨了几下眼，似乎很无辜，而说出口的话却不容拒绝：“不取。”
　　“这是我的个人账号，你就算作为我的前任，也无法干涉吧。”
　　眼见着人要彻底炸毛，沈时雾适时顺了顺：“但不是完全不行。”
　　她弯了眉眼：“这样吧，你再给我个好处。”
　　江肆壹在原地憋了十秒火气，转身就冲回自己家。结果躺床上不过十分钟，楼下门铃又响了。
　　她只能踩着拖鞋跑去打开门：“来了，谁啊？”
　　很诡异。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人。
　　而是一只小兔子。
　　江肆壹一个不留神，差点要踩到它，好在及时收回脚。
　　她见屋外空无一人，往空气处喊了好几声：“谁家兔子跑出来了？”
　　没有应答声。
　　她蹲下，看着肥肥胖胖的一只垂耳兔，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江肆壹不习惯养宠物。因为经历过两次人生中堪称惨重的分别，她对于离开这两个字眼感到惧怕。
　　人都如此，更别提宠物了。
　　这世上永恒的东西少之又少，大多数东西，在岁月长流中，短暂拥有过后就总是要走的。
　　所以她干脆就不去拥有。
　　兔子毛茸茸，看起来应该很好摸。
　　江肆壹看着它一直到处嗅，手心忽然有些痒。
　　轻轻摸一下，应该没事吧。
　　于是某人慢慢伸出了手。
　　小兔子似乎特别喜欢她，被碰一下就要黏上来，还挥舞着小爪子。
　　江肆壹在家门口蹲了大半天，最后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算了，外面不安全，还是先带回家再说。
　　桌上放着台电脑，一人一兔正看监控。当江肆壹看清楚罪魁祸首时，面上忽然就浮上无语之意。
　　屏幕中，沈时雾抱着兔子正慢悠悠走出家门，而后哪儿不去，甚至连弯都不带拐的，直奔对面。
　　然后非常坦然地，按下了铃。
　　做完这一切，她又不慌不忙走回自己家，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江肆壹刚好下楼与兔子面面相觑。
　　……
　　行云流水，堪称丝滑典范。
　　江肆壹低眸看了眼怀中兔，欲言又止。
　　再怎么愤怒也不能骂它，小兔子什么都不懂，是没有任何错的。
　　得骂它主人。
　　她合上电脑，静坐了一会儿蓄力完毕后，就要冲出家门给兔子讨个公道。
　　谁知还没有动作，门铃便再度响起。
　　江肆壹冷笑一声，边摸兔头边走去打开了门。
　　沈时雾应当是下午不用去公司，此时换上了一身睡衣。深蓝色丝绸质地，露出那洁白深邃的锁骨。
　　江肆壹只瞧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
　　她顺便不动声色捂上了兔子的眼睛，然后神色冷冷，刚要开口质问，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沈时雾眸中意味很深，缓着嗓子，开始睁眼说瞎话：
　　“我家兔子不乖，自己跑了。”
　　江肆壹在心里嗤笑一声，想说家里有监控，又听她继续——
　　“我来抓，请问有人看见吗。”
　　莫名地，江肆壹连人带兔后退三步。
　　然后哐一声，把门给锁上了。


第38章 
　　兔子脖间戴了条项圈，又有吊坠落着。
　　江肆壹关门后低头一打量，发现里边似乎藏了张小纸条。
　　将透明的空心吊坠打开，她看清了纸上写的字——
　　微博号注销了，别不理人。
　　江肆壹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哄自己。
　　也许是太久没有过这种感受，她在原地滞了好一会儿，直到怀中的兔子咬上她长发，才忽然回过神。
　　“别咬。”江肆壹将自己的发丝往外扯，低声嘟囔着，“怎么跟你主人一样爱咬人*…”
　　屋外的沈时雾依旧没离开，她此时琢磨着锁的抗硬程度，想哪天直接破门抓人。
　　结果还没打量几眼，咔一声，门突然被打开。
　　江肆壹露出半个身子，木着脸，将兔子举到她眼前：“给你。”
　　沈时雾却不急着接。她摸了摸兔子，而后问：“消气了？”
　　江肆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到那句“抓兔子”。
　　心里无端浮起一阵鸡皮疙瘩后，她索性将兔子直接放进对方怀里：“既然你已经注销账号，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显得很大度，末了还补充一句：“其实你只需要取关，没必要直接注销的。”
　　“关注你，是这个账号唯一的用处。”
　　“既然你不准许，那注销也无妨。”
　　江肆壹身上掉了好几根兔毛，听见这话后更是觉得浑身都泛了痒。她吸吸鼻子，假装冷静且毫不在意：“哦…”
　　眼见着脸又要成了天边的火烧云，江肆壹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同时又问：“你还有事么？我要休息了。”
　　风带起沈时雾些许碎发，她此刻嘴角上了扬：“嗯，是还有件事。”
　　她假装苦恼：“就是突然忘了，能让我进去坐着想吗。”
　　江肆壹觉得这么多年过去，眼前这人不仅性格上发生了极大改变，胡说八道的本领也是愈渐提升。
　　她微笑：“不能。”
　　哪有让前任进屋的道理？
　　沈时雾点头：“好吧，刚好我也想起来了。”
　　“…说。”
　　女人长发散于肩，熟悉的香味丝丝渗进鼻腔，江肆壹不动声色嗅了嗅，思绪又不免飘忽至从前。
　　她微微沉了脸，出声催促。
　　沈时雾看着她：“你昨晚说过给我个好处，还算话吧。”
　　如今的江肆壹倒也不是耍赖皮的人，她回：“算。”
　　女人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摸了几把怀中兔的脑袋，缓缓道：“跟我回家。”
　　回家这个词也算不上久违，毕竟在酒吧初遇的那晚，对方就开口提过。但距离真正住在沈时雾家的岁月，恍然一算，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
　　江肆壹的长睫盖了半只眸子。
　　良久，她终于把失去的声音找回来：“我只有一个家，就是现在你所见到的。”
　　沈时雾神色暗了几分。
　　她淡淡：“我不管你有几个家，反正今天，你得跟我走。”
　　江肆壹皱眉：“我说过，感情方面的要求我不会答应。”
　　“这就算感情了？”沈时雾俯身逼近她，“那前几天你编辑住你家，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喜欢你，或者相反？”
　　近年来，江肆壹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此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到最后索性别开脸：“总之就是不行。”
　　好久没耍赖皮了，还有点不太习惯。
　　江肆壹视线飘忽着，觉得偶尔耍一下也不错。
　　谁知沈时雾早就不吃这套了。或者说，不再于这方面纵容她。
　　她磨了磨牙：“确定吗。”
　　这三个字似乎是最后的警告。
　　江肆壹没由来后背发凉，手心也溢出细汗。她摩挲几下指尖，将汗碾碎，而后假装镇定：“嗯。”
　　沈时雾反倒轻笑一声。
　　在察觉到对方要关门的那一刹那，她直接用手拦住，一点点将门往外掰。
　　怀中的兔子蹦跶一下跳于地面，自顾自与自己玩耍。
　　江肆壹在少女时期就时常感慨对方的力气，而如今更是惊了一瞬。
　　到最后她直接放弃了。
　　“沈时雾，就算我真住进你家，我们也是不可能复合的。”江肆壹说得斩钉截铁——雷雨夜中那孤独又绝望的滋味，她不想再感受了。
　　不可能复合？
　　女人眼底渐渐漫上底色，又于心中嗤笑一声。
　　那我就锁你一辈子。
　　无论用什么办法，我只要你再也逃不掉。
　　“不复合也可以，”沈时雾说得真切，“纯友谊，不越界。”
　　抓兔子的一个重要步骤——让对方放松警惕。
　　江肆壹依旧挣扎：“我花大价钱买的房，哪儿能说搬就搬？”
　　“哦，也行，”女人善解人意模样，“那我搬进来。”
　　“……”
　　这天晚上，江肆壹躺在床上毫无困意。她起身拉了点窗帘，从细小的缝隙中往对面那幢合院望去，就见那儿也依旧亮着灯。
　　沈时雾睡觉没有开灯的习惯，到了晚上，更没有不拉窗帘的时候。
　　这是知道自己会偷看，所以特意这么做的？
　　呸呸呸。
　　谁偷看了。
　　江肆壹哗一下扯紧窗帘，而后烦着步子，在屋内踱来踱去。
　　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看架势都快把地板给踩烂，她终于冷静下来坐在了床沿。
　　屋外的一切都很静谧，能够听见夜间出行的鸟扑扇翅膀。
　　在这样的情况下，江肆壹反而更乱心神。
　　她仰天长叹一声，最后倒在了床上。
　　——明天真的要搬回那幢别墅了，怎么办。
　　搬回。
　　江肆壹反应过来后勾起抹苦笑。
　　所以自己潜意识里，依旧认定那儿才是家。
　　过去很多年里，她一失眠就爱打开电脑写点东西，这次也毫不例外。
　　新书的稿子还只写了一部分。
　　此时此刻，她触上键盘，续下了后来的故事。
　　【在七月末的某天里，她即将故地重游，而旧梦难续，她明白自己这次不可再度深陷…便计划着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昨夜写到四点才睡，到了第二天，江肆壹直接一头蒙在被子里，睡到下午四点。
　　她醒来时，头还是晕晕乎乎的，见窗外有晚霞缓起，才得知已是隔日傍晚。
　　下床洗漱，她要出门觅食。
　　而一打开门便与沈时雾面面相觑。
　　也不知对方究竟等了多久，江肆壹呼吸一窒，想起昨天的事来，挪着步子就要退进屋内。
　　同样又被对方拦住。
　　江肆壹觉得她这身手应该是练家子。
　　“收拾完了吗。”沈时雾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语气也轻快些许，“要不要我帮你？”
　　江肆壹在门口杵了半天，见实在躲不过，便只能妥协：“我等会儿再收拾。”
　　“那现在呢。”对方貌似有点急，恨不得当下就把她抓回家。
　　江肆壹微笑：“我饿，得吃饭。”
　　论时隔数年，再度吃到前女友做的饭是什么体验？
　　江小姐有权回答——好饿，想吃三碗。
　　六菜一汤被接连端上桌，沈时雾解下围裙：“冰箱里食材所剩不多，将就着吃点。”
　　当江肆壹闻见扑鼻香味时，她默默挺直了背，一副不为食物折腰的模样。
　　而听见对方这句话，她险些开口质问：“你管这叫将就？”
　　“吃吧。”沈时雾见她不动筷，又很贴心地递去了勺子，“吃完好有力气搬家。”
　　江肆壹早知她有阴谋。
　　但碍于肚子一直咕咕叫，实在没面子，她眼一闭心一横，终于抓起筷子进食。
　　沈时雾这栋合院与自己那幢极为相似，无论是布局还是装修，简直如复制粘贴。
　　因此当江肆壹吃撑了摸着肚子在椅子上发呆，她恍惚一秒差点要转身往楼上走，回房间睡觉。
　　意识到这是沈时雾的地盘，她默默重新坐下，而下一秒，脚旁忽然有软绵触感，似乎有生物出没。
　　江肆壹头一低，就见是兔子在啃她的裤腿。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弯腰将这团抱起，戳着它的脸颊悉心教育：“别学你主人咬这咬那。”
　　“这是不好的习惯，得改。”
　　正絮絮叨叨着，江肆壹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脚步声被昂贵的波斯地毯吞噬，沈时雾将她的话尽数听进耳里。
　　小兔子不爱听人唠叨，跑得很快，一溜烟没影了。而其主人倒是很乐意听。
　　所以当江肆壹被她吓了一跳的时候，她双手抵着椅子背，问道：“怎么不继续了？”
　　“…你不是在厨房吗，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江肆壹开始思考刚刚是多久。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沈时雾都会在她疑惑的时候给予帮助。
　　这次也毫不例外。
　　“刚刚的意思就是，你所说的话，我全听见了。”沈时雾弹了弹她的脑袋，“所以，”
　　“为什么你会觉得，咬人是不好的习惯？”
　　江肆壹觉得自己就不该吃这顿饭。
　　她决定下次管住嘴的同时，也要闭上嘴，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别说些有的没的。
　　她绷着脸，开始一本正经：“咬人…难道是什么优良行为吗？”
　　沈时雾盯着她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忽然想逗人。
　　她愈发靠近对方：“那我问你件事。”
　　“什么。”
　　“我咬你的时候，你不舒服么。”
　　江肆壹知道她不安好心，可没想到是如此直白的语言。她稳住心神，却还是溢出点燥意于面上。
　　“对前女友说这些，合适吗？”
　　“嗯，是不太合适。”
　　沈时雾承认，随即道：“那就变成现女友。”
　　在过去的日子里，江肆壹常参加学校的辩论赛，打输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曾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在口才方面输给别人，直到再次遇见沈时雾。
　　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说不过，还跑不过么。
　　江肆壹起身就要逃离这个地方，结果却被身后人直接按了回去。
　　沈时雾的声音如魅魔般步步逼近：“所以，舒服吗。”
　　江肆壹沉默片刻，最后直接豁出去，破罐子破摔：“舒服，特别舒服，行了吧？”
　　“嗯，所以能让你舒服的，就都是优良行为。”
　　她嗓音透了笑，又补上一句：“比如还有…”
　　当江肆壹听见那两个字时，她大脑直接宣布故障。
　　末了，她咬牙切齿：“你能不能闭嘴？”
　　“闭嘴的方式有很多，亲我也是其中一种。”沈时雾勾了她几缕发丝玩弄，“你想试试吗。”


第39章 
　　不可再度深陷。
　　江肆壹在心中一遍遍警告自己。
　　她侧开脸，扯回自己的头发，站起来后与沈时雾隔了一段距离，才开口说话：“谢谢款待，我先走了。”
　　“好，记得收拾行李。”
　　“……”
　　江肆壹心有不甘，走出门前还回望一眼，想再挣扎几下。而沈时雾却弯腰抱起了那只垂耳兔，指着江肆壹对它道：“以后有姐姐陪你玩了。”
　　“是不是很开心？”
　　忽然听见这声“姐姐”，江肆壹身形一顿，连门都没关紧就退出屋外。
　　其实这四年来，她不是没遇见过喊自己这一称呼的人。
　　比如说余紊。
　　对方比自己小几个月，在许多时候都会亲昵喊声姐姐。可江肆壹却从来没有多余感觉，只认为她很有礼貌。
　　然而在刚刚，她心里却酥麻麻的，忍不住想听对方再喊一声…打住，及时止损！
　　江肆壹拍了几下头，意在让自己清醒点。
　　回到家，她有些怅然地盯着天花板。想到自己又要搬回那幢别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块儿，到最后也只剩一口叹气声。
　　行，搬吧。
　　反正她逃跑技术还算上乘，大不了再溜出来。
　　整行李时，沈时雾跟个魂似的堵在自己家门口不走。江肆壹往行李箱里放个东西就瞥眼监控，到最后眼珠子都差点转不过来。
　　沈时雾这回没抱兔子，而是独自站在门前。
　　江肆壹看她孤苦伶仃的模样，在心底笑一声，然后直接合上电脑。
　　让你也尝尝孤独的滋味吧。
　　等叠完所有衣服，江肆壹坐下休息了一会儿，而后才又去看了监控。结果只一眼，她嘴角就抖了抖。
　　沈时雾堂堂一总裁，此刻正捏着兔爪，往监控处挥了好几下。
　　江肆壹看了多久，她就不厌其烦挥了多久。
　　她抱着电脑，看着一人一兔唱双簧，末了无奈勾起嘴角。
　　下楼开门后，沈时雾的身体还没侧过来，依旧对着监控。江肆壹啧一声，假意不耐烦：“别挥了。”
　　“跟你打招呼呢。”
　　“…再打我就关门了。”
　　这是沈时雾初次踏入这幢合院。
　　与自己那栋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绿植花草。
　　“你就坐这别动，我行李整得差不多了，再去检查一遍。”江肆壹指了指一楼沙发，示意她老实点别乱跑。
　　沈时雾笑：“这么凶？”
　　江肆壹转身睨她一眼，在楼梯上站了半天，憋出来句：“你第一天认识我？”
　　才继续往楼上房间走。
　　两分钟后，她看着站在身旁的沈时雾，陷入沉思。
　　“我不是让你呆楼下么。”
　　“双腿不听使唤，实在没办法。”
　　如今的沈时雾说瞎话向来很有一手，就连十八岁的江肆壹都比不过。
　　“那你别杵这，这么高一个人，站角落去。”江肆壹叽叽歪歪，把她往旁边推。
　　沈时雾被挪了位置，也没意见，只是话又多起来：“其实我那里东西都挺齐全，人直接过去就行。什么睡衣、内衣…”
　　“闭嘴。”江肆壹从衣柜里扯了件外套往她身上扔。
　　女人轻而易举接住，还拿在手里晃了晃：“如果你执意要带，秋冬季的衣服别忘了。”
　　江肆壹当然能听出来她的小心思。
　　她呵一声，直接合上行李箱：“不带。”
　　说不定夏天还没过去自己就跑了呢。
　　还秋冬，想屁吃。
　　沈时雾若有所思点头：“行，反正到时候再买也不成问题。”
　　她似乎在规划今后的一切。
　　江肆壹听着，脑海中又不受控地想起那些旧事。
　　过了很久，她才淡淡想——沈时雾，你过去太不坦诚。所以如今无论你对我怎么如初，破镜终究无法重圆。
　　上车的前一秒，江肆壹忽然折返回去，然后抱出来个紫檀盒。她将东西往对方那儿递：“之前忘记还了。”
　　这是沈韵当年送她的那只镯子。
　　沈时雾很快收回目光，然后俯身过去为她系安全带。两人距离极近，江肆壹看着，下意识窒了呼吸。
　　她再次重复：“还你。”
　　沈时雾并不着急起身。
　　她扫了眼那盒子，轻声开口：“拿着。要是不喜欢，卖了也随你。”
　　江肆壹觉得手中之物很烫。
　　她缩了缩指尖：“我如今跟你们家也没什么关系了，拿着这个，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
　　“我们手上还有江阿姨的遗产，忘了？”
　　提起这个，江肆壹心中其实是有许多疑问的，比如为什么会留给沈家一部分遗产。
　　刚要开口问，沈时雾就适时打开车门，将放于后座笼子内的兔子一把抱了出来。
　　怀里有温热而毛茸茸的触感。
　　江肆壹被突如其来的小动物噎得没出声。
　　“好了，”沈时雾侧眸看向她家的两只兔子，分外愉悦，“我们回家。”
　　一路上风平浪静。
　　除了兔子老啃江肆壹头发。
　　她想口头训训它，却发现自己还不知晓其名字，便问正开车的某人：“哎，它叫什么？”
　　沈时雾自然不会直接告诉她：“你猜。”
　　江肆壹护着自己的长发，咬牙切齿：“快说。”
　　女人瞥她一眼：“十一。”
　　某人虎躯一震。
　　她不愿自作多情往那方面想，但这发音与自己的名字实在相似。
　　江肆壹静了半天最终冷笑几声：“嗯，好名字。”
　　然后指着十一的鼻子：“别啃了，先睡一觉。”
　　她终究还是没将这名字说出口，不然总有种训自己的感觉。
　　时间淌得很快，当窗外景象渐渐步入熟悉之地时，江肆壹心漏了一拍。
　　其实附近变化并不大。
　　路灯还是一排排杵着站岗，香樟树依旧开得茂盛无比。偶尔有风轻拂，落几片于草丛之中，发出细微沙沙声。
　　车子缓缓停了。
　　沈时雾察觉到对方有些许怔愣，便也很耐心地暂时没出声。直到江肆壹眨了眼，她才轻轻：“要下车吗。”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要是暂时不想动，就继续坐在车内，反正无论多久，都有她陪。
　　江肆壹动了动身子：“走吧。”
　　双腿触于地面时，她险些没站稳。
　　抬眼望向这幢别墅，又仔细一打量周围，发现并非完全没变化，虽细微，但依旧能察觉。
　　比如多了被别墅掩着、只露出一小部分的花园。
　　又多了一方小池塘，里边养了好几条鱼。
　　江肆壹看着，转头纳闷：“你这是要装修成个植物园？”
　　沈时雾顺着她点头：“对，所以今天请你来考察一段时间，至于期限。”
　　她笑：“大概是永远。”
　　江肆壹突然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她被对方环了胳膊往前走，一步步踏在这片土地上，是熟悉的，但心境却与从前完全不一。
　　她抿了抿唇，暂时也无法彻底琢磨出自己心底的情绪。
　　进门后，江肆壹发现客厅中心摆了个巨大鱼缸。她猝不及防与其撞了个面对面，还没出声，身旁人就先开口：“日子无趣，养点东西消磨时间。”
　　这样啊。
　　那当年养自己，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么。
　　江肆壹眼底暗了暗，像枯死的草。
　　而沈时雾之所以养那么多鱼，又种了一个园的花草，消磨日子是其一，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当年江肆壹不辞而别，留下简单一句分手就再也没有回来，这样的断崖式分手，确实伤得沈时雾很深。
　　她不是没找过江肆壹。
　　说实在的，以沈时雾的能力要找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所以她也这么做了。
　　然而当她收到助理发来的照片，却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暴雨倾盆——江肆壹在国外并非无人陪伴。
　　照片上，她与一位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女孩走在图书馆里。肩并肩，面上漾着笑，看起来聊得很愉快。
　　似乎在没有自己的世界里，过得肆意自在，没有一丝悲痛。
　　所以沈时雾逼自己释怀。
　　她开始将心思花在别处，彻底变成工作狂不说，偶尔有闲下来的时候，就在家里喂鱼弄花。
　　顺带养只垂耳兔。
　　视线回笼。
　　十一回到熟悉的地带，到处嗅嗅，自顾自跑到后花园玩去了。那儿没有门，几乎封闭，很安全，但江肆壹还是担忧：“你就任由它跑了？”
　　“执意要跑，我拦不住它。”
　　沈时雾话里总含了很多超出表面的意味。
　　江肆壹还在想她那句“消磨时间”，便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转而尾随兔子进了后花园。
　　花园不算小，但对比偌大的别墅，还是显得极其苗条。
　　各色花朵围得到处都是，刚一靠近便闻到好几层香味。江肆壹踏入这片如仙境般的地界，眼神边紧跟十一，边打量起周边来。
　　数百盆花草开得张扬，枝叶修剪整齐，多余的泥土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可以看出主人经常打理，且很用心。
　　“十一？”这是江肆壹第一次喊兔名，她俯下身子寻找某毛茸茸身影，却一无所获。
　　她有点急，又拔高声调重复好几遍。
　　“十一？去哪了？”
　　正蹙起眉头要去找沈时雾查监控，还未转身，后背就实实撞上了一温暖怀抱。
　　江肆壹忽然察觉到自己腰肢处一紧。
　　她乱了心神，又强装镇定：“你家兔子不见了，快找找。”
　　沈时雾意味深长：“已经找到了。”
　　江肆壹这回没马上理解她意思，又问：“找到了？在哪？”
　　女人笑时惹得她耳根沾了许多红。
　　沈时雾将头靠在怀中人脖颈处，又轻轻蹭了蹭，发丝交缠之际，她才缓声开口：“在我怀里。”
　　不远处，被食物引诱成功的某只垂耳兔正吃得不亦乐乎。
　　她啃啃嚼嚼，在看到主人朝自己垂眸扫来的那刹那，非常有灵性地直接逃离现场。
　　“谁是你家兔子？”江肆壹咬着牙，要她撒开爪。
　　沈时雾轻拍她脑袋，安抚意味很浓，说出口的话却依旧不安分。
　　“嗯，凶兔子。”


第40章 
　　推开熟悉的房门，如同拾起曾经那场梦。
　　房间内各处都很干净，桌面、地上，光照下来，都不沾染一丝灰尘。
　　江肆壹被光刺得眯了眯眼。
　　她站在门口，暂且没往里走。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才蓦然回神。
　　房间内一切如故。哪怕是挤在角落里，被当年的江肆壹所遗忘的试卷，都依旧没有变化。
　　它只安静躺在那儿、淌在时间的洪流里，温吞度日。
　　“如果不想睡在这也可以。”沈时雾盯了她的背影，忽然出声。
　　江肆壹眸光动了动，她想，难道是肯放自己走了？
　　结果还未开口，对方又继而道：“我房间还是在隔壁，欢迎来打扰。”
　　“……”
　　长久沉默后，江肆壹深呼吸一口，要赶人：“你出去。”
　　沈时雾也不恼，反而愈加笑着望她。帮人将行李箱拎进屋后，她靠在江肆壹曾经写作业的书桌旁，身后是窗边风铃吟吟作响。
　　女人伸手挑了下风铃，清脆声更大。
　　她逗着人：“真的不考虑一下跟我睡吗。”
　　江肆壹差点一个行李箱甩过去。
　　她扯出个微笑：“请你认清现实，我们是前任关系，不是热恋中的情侣。”
　　沈时雾点头：“嗯，然后呢。”
　　“还有记住你说过的那句话，”江肆壹一字一顿，“纯友谊，不越界。”
　　女人嘶了一声：“这话谁说的来着？”
　　“…你啊。”
　　她点头：“既然是我说的，那这越界的标准自然也由我定。”
　　四周瞬间遁入诡异静谧之中。
　　下一秒，江肆壹咣一声关上门，将这胡搅蛮缠的玩意儿赶了出去。
　　终于清净，她顿在原地，来回打量四周。直到站累了，才缓缓坐于书桌前。
　　熟悉的记忆呼啸着卷席。
　　江肆壹身形一窒，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撑着起身，将放于包中的药取出几颗吞下。由于没有水滋润嗓子，咽得极其艰难。
　　半晌，江肆壹靠着墙壁任由身子往下滑落。
　　她盯着窗外那束阳光，叹了长气——曾经受过的伤，也许用一生来治愈也无法彻底磨灭。
　　等到屋外再有动静，是吃饭时间点。沈时雾笃地敲了几下门，见里面没动静，拔高音调：“下来吃饭了。”
　　江肆壹此刻正敲键盘。
　　写东西的人，最烦创作时被打扰思绪。
　　她啧一声，没好气回道：“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外边没动静了，江肆壹以为对方是被驱赶成功，便继续对着电脑苦写。谁知几分钟后，门哗啦一下直接被推开——
　　香味顺着弥漫。
　　江肆壹回头纳闷着，就见某人托了个盘子，上边放满了饭菜。乍一看倒像个送菜机器人。
　　想到这，她差点没憋住笑，咳嗽几声才开口：“我会下楼吃的，你没必要端上来，太麻烦。”
　　刚搬进来，桌面上很干净，只放了台电脑跟键盘。沈时雾将几道菜跟饭依次放置于对方眼前，而后抬手将电脑收走了——“先没收。”
　　江肆壹皱眉，要起身抗议，却被揉了几下脑袋。
　　沈时雾这时候显现几分从前的温柔，她近似哄人：“吃完饭再写。”
　　“好不好？”
　　熟悉却又陌生的问句，仔细一想，已经好几年没听过了。江肆壹忽然安静下来。
　　她吸吸鼻子，然后久违听话着，坐下吃饭。
　　“最近有什么行程安排吗？”沈时雾在她身后坐于床沿，看着人两腮鼓鼓，心情颇好地发问。
　　“没有。”江肆壹这倒是没敷衍她，实话实说。
　　作家的自由时间，相比其余职业要充裕很多。除了偶尔开个签售会，或者上个小节目，其余时候大都窝在家里创作。
　　“那好，我下周要去北城出差，你陪我一起吧。”沈时雾说得坦然，全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江肆壹狠狠咬下一口肉，末了回道：“你做梦。”
　　“你出差让我陪？凭什么。”
　　沈时雾早知她不会同意，熄灭手机屏幕后，眼底很深，又假装叹气：“那好吧。”
　　当天夜里，江肆壹正要合上电脑去洗漱睡觉，助理就打来了电话：“姑奶奶，给你发几百条消息，您愣是不看一眼啊。”
　　她起了半身又坐下，揉着太阳穴：“在写稿，怎么了？”
　　“北城签售会的主办方说想再加几场，问你意见呢。”
　　江肆壹眨了眨眼：“怎么突然要加？”
　　“嗐，这有啥可意外的，你还当自己是个小透明作家啊。肯定是反响不错的缘故咯。”
　　江肆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她刚写完东西，心神很疲累，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便答应了：“好，那就加吧，记得把具体时间发我微信。”
　　直到洗完澡要往床上躺，她手机突然收到了一隔空投送。
　　江肆壹抬眸看了墙壁几秒，之后毫不犹豫点了拒绝。
　　然而隔壁那人向来有耐心，不厌其烦来来回回好几趟，江肆壹气急败坏，一咬牙点了接收。
　　照片上，沈时雾正抱着十一。
　　而兔子怀里也不闲着，两爪中间举了张纸。
　　「那么多年了，是不是应该把微信拉出来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刺进江肆壹双眸。她着魔似的看了这张照片很久，到最后。
　　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就像是冬夜里头，有人拿温热的手掌触上脸颊。
　　江肆壹靠在床头，抬眸盯着天花板，如多年前那样，似乎要盯出个窟窿来。
　　当年她单方面宣布分手后，就马不停蹄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有时切回旧账号，就能看见对方换了无数个号来加自己。
　　良久，她动了动指尖，将自己新的微信号截了图，投送给对方。
　　不过几秒，就显示有人添加。
　　熟悉的背影照映入眼帘，江肆壹看着，思绪飘忽回了那一夏天，在办公室，傅静指着这头像问自己：“是你表姐吧？”
　　一想起旧事就头痛欲裂。
　　江肆壹点了通过后，就平躺身子想入睡，然而等真正闭上眼，却又毫无困意。
　　她认命侧身重新拿起手机，无所事事了好久，才点进对方朋友圈，想着偷瞄一眼。
　　仅仅只有一条。
　　而发表时间为江肆壹拿奖那天。
　　她眸光顿了顿，像是预料到什么，心脏如同被人猛烈撞击。
　　「黄昏落尽时，我还念着你。」
　　这是沈时雾发的内容，也是江肆壹写的一句话。
　　她本想将这句话藏于后记之中，但终究还是挪到了开篇。
　　像是小心思被发现，江肆壹面上有点燥，被子一盖就要埋头睡觉。过了几分钟，手机突然震动，是有消息来。
　　她露出一双眼，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拖进了被窝。
　　黑漆漆的，只有屏幕亮着光，眼睛实在吃不消，江肆壹只能微微扯开被子。而这点时间，对方已经发了好多消息。
　　“真的不考虑陪我去出差吗。”
　　“北城夜市很热闹。这次有我在，没人敢惹你，更别说偷东西。”
　　“啊，听说你签售会要加场？”
　　江肆壹盯着她最后一句话终于了然。
　　——呵，这事是你干的吧。
　　其实签售会加场对她来说只有利没有弊。不仅能跟读者沟通交流，还能多赚钱。
　　但她压根就不需要沈时雾做这些。
　　不想欠对方人情是其一，怕自己愈渐沉沦是其二。
　　江肆壹总提心吊胆，怕在不知不觉下，今年已经二十多岁的她又回到过去模样，由内而外去依赖沈时雾。
　　她总是要离开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下与沈时雾相守至白头——跟一个曾经伤过自己的骗子再度谈感情，实在可悲可笑。
　　江肆壹长吐一口气，继而回道：“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得很快：“我平时也看新闻。”
　　新闻？
　　签售会这么快就又官宣了？
　　江肆壹疑惑着去搜了关键词，结果沈时雾这回倒真没骗人。
　　看着数不清的帖子，她感慨北城场的工作人员效率还挺高。
　　她看了会儿才戳着屏幕回消息：“好吧。”
　　“顺路，刚好同天去同天回，你觉得怎么样？”
　　江肆壹刚想说不怎么样，门就被敲响，混着叩叩声，沈时雾开口：“江老师，我来送水果。”
　　这什么鬼称呼。
　　江肆壹皱眉，半晌还是下床去开了门：“大晚上的，你就不能消停会吗。”
　　话音刚落，她就见眼前的女人穿着睡衣，松松垮垮，好几个扣子没扣严实。
　　她瞥开眼，伸手接过那盘被切好的芒果，就要赶人：“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而沈时雾自然没那么容易挪步子。
　　她斜靠在门前，刚好挡了对方要关门的动作，慢慢开口：“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肆壹觉得这人应该是属牛的，倔得要命。
　　嘴巴突然有点干，她叉起一块芒果往嘴里送：“我编辑当天也会回国，我跟她走。”
　　最后四个字似乎惹得沈时雾很不爽。
　　她啧一声，蹙了好看的眉，面上是明晃晃的烦意。
　　过了几秒，沈时雾淡然开口：“你想让你编辑丢工作吗。”
　　江肆壹慢慢睁大眼*。
　　面前的女人一步步靠近，将她逼得无处可逃。
　　“别，”
　　直到下巴又被向上挑起，江肆壹说话都极其艰难，只能从齿间溢出一个字。
　　她看着沈时雾深如潭水的双眸，心里漫上一层熟悉感——那晚在床上，对方也是如此掌控自己，死死压制着，令她没有一点生存空间。
　　“说什么了？”女人的尾音落下，藏着难以琢磨的念想，“再说一遍。”
　　江肆壹的脸被捏得生疼。
　　她眼底没忍住浮上些水波。
　　按照如今沈时雾的作风，不是没可能做出那些事。林羽声虽然是个见钱眼开的性子，但这么多年下来，帮了她很多忙，也算个合格的编辑。
　　江肆壹低声：“我跟你走。”
　　沈时雾这才满意了点。
　　她手上力度渐渐减弱，最后低头，靠近了对方眼角。
　　这一吻落得很轻，比雨点落面还要细微。
　　温热触上时，压抑着其余见不得光的念想，只带走了几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江肆壹身子很僵，心跳如雷贯耳，颤着眸光往后缩了缩。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害怕。”沈时雾感受到她微微抖着，手掌抚上后背，轻拍。
　　江肆壹觉得没面子：“谁害怕了？”
　　她转移话题：“说好的纯友谊呢？朋友之间还能亲、亲眼睛了？”
　　谈起这个，她挺起腰板，目光带着质问。
　　沈时雾轻笑一声：“为什么不能？”
　　“其实还能亲别的地方，江老师想体验一下吗。”
　　江肆壹安静下来。
　　她沉思过后，决定将自己的逃跑计划提上日程——跟个疯子住一起，有害身心健康。
　　晚上夜深，眼角那处地方似乎还发着烫。江肆壹翻来覆去，最后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哪个城市最宜居住。
　　*
　　北城太阳毒，扬下来能惊得人走路跳好几步。
　　签售会在下午，此时的江肆壹坐在车内，往身旁人啧了一声：“你不是来出差的？”
　　沈时雾毫不心虚：“对啊。”
　　“那你拉着我到处逛算怎么个事？”
　　正逢红灯，车流缓缓停下，沈时雾得空将刚才买的小蛋糕递给她：“早上我见你没吃几口，刚刚买的，不爱吃就放着。”
　　江肆壹见她话头转得快，在心里轻哼一声，又瞥了眼那一袋子的甜品。
　　自从分手，她就不爱吃甜了，曾经随口一说的戒糖，到如今全然成了事实。
　　“还在戒糖？”沈时雾见她没动静，开口问。
　　江肆壹没马上吭声，过了几秒，才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
　　“谢谢。”她道。
　　车流又闹哄起来。沈时雾听见这句，闷出声笑：“不用谢，江老师。”
　　“你非得叫我这个？”江肆壹对这称呼有意见很久了，她拆着勺子包装，冷不丁砸出一句。
　　“不喊这个，难道继续叫你江同学？”
　　勺蛋糕的动作顿了几秒。
　　江肆壹吃了一口甜，听见这句，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撇撇嘴，心里感受道不明，最后只扯出一句：“喊我全名就行。”
　　沈时雾点头，淡声：“好。”
　　一切都很熟悉，无论是人还是车，亦或是买的食物——一袋蛋糕。江肆壹不是个记性好的人，从前背课文都得废大半天劲，却记得四年前二人间发生过的每件事。
　　她记得那是个放学日，外面也如现在这般车流堵塞，对方像喂猪似的塞给她一堆蛋糕跟杯奶茶。
　　那时候，耳旁最常听见的…是那句江同学。
　　“江同学，到地方了，不下车吗？”思绪被打断，江肆壹怅然回神，却噎了半天。
　　她的欲言又止被沈时雾看在眼里，女人挑眉，使坏般又重复：“江同学，是上课上傻了？”
　　嗓子彻底卷上酸意。
　　江肆壹别开脸，继而又低下头，将只吃了一口的蛋糕合上放回袋子里。
　　全程都没抬过头。
　　沈时雾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刚想出声哄，又想——原来提起从前事，她也会难受。
　　既然有情绪波动，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江肆壹还爱自己。
　　虚无的猜测太没意思，沈时雾只想了一瞬便抛之脑后。
　　就算不爱了，那又怎么样？逮着双腿锁在家里就是了。
　　“不哭。”
　　江肆壹马上炸了：“谁哭了？没哭。”
　　沈时雾勾起抹无奈的笑：“好，没哭。”
　　“蛋糕味道怎么样？”
　　江肆壹的回答大多为中规中矩，无论别人问什么，都回句“还行”。
　　她此刻也是这般：“还可以。”
　　“那喂我一口。”
　　要说刚才江肆壹还因旧事勾起负面情绪，而现在，她是恨不得把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扔进蛋糕堆里。
　　她微笑：“不喂。”
　　“一口。”
　　“不。”
　　沈时雾叹口气，咔一声落下，她干脆把车门锁了。
　　江肆壹听见动静，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景区的停车场还是挺热闹的，路过行人很多，虽不会闲着没事往里瞅一眼，但江肆壹还是害怕对方突然凑近。
　　就如那晚亲自己眼睛一样。
　　沈时雾点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骼分明，晃了几下江肆壹的视线。
　　她移开眼，硬着头皮道：“放我下车。”
　　沈时雾一点儿不急。
　　她开口缓缓，似漫不经心：“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江肆壹：“……”
　　她沉默的同时也在思考，要是四年前的沈时雾看见如今的她这么欺负自己，又作何感想。
　　手上终于有了动静。
　　江肆壹要拆一个新的，却被沈时雾的话拦住：“要节约粮食，我吃你那个就行。”
　　你这心思还能再明显点么。
　　江肆壹力度都大了些，她打开刚合上的盖子，挖了勺蛋糕示意对方过来：“呐，来吃。”
　　沈时雾侧眸，见一只白皙的手捏着勺子，正递于空中。再往上看，是对方无奈的眼。
　　她笑着凑过去，将蛋糕咬在嘴里，对上江肆壹视线时，又轻轻将嘴角残留舔干净。
　　“嗯，很甜。”
　　这画面。
　　让江肆壹想起了那一夜晚，对方唇边闪着水光，还往下淌着……
　　“咳咳。”她忽然咳嗽起来。
　　后背被人轻拍几下，沈时雾撩起她的长发问：“怎么了，没事吧？”
　　江肆壹假装面上是被咳红的。
　　她觉得自己演技进步不少，此刻正摆着手：“没事，突然呛到了。”
　　“被空气呛到了？”
　　“…不行吗。”
　　眼见着又要炸毛，沈时雾收敛了逗人心思，转而顺着她：“可以，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江肆壹轻嗤一声，心想这还差不多。
　　“现在能下车了吧？”
　　“当然。”
　　“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沈时雾说后半句话时脸不红心不跳，惹得身旁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终于闻见新鲜空气，江肆壹浑身放松不少。停车场是一片草地，松软软的，趁着沈时雾还未下车，她踩着玩儿。
　　啊，不小心踩死一只小虫子。
　　某位大作家默默收回脚，觉得鞋底发烫，心想真是不好意思，连带着念叨出声：“下辈子再见…”
　　沈时雾凑近她，听见人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笑了声：“什么下辈子？”
　　“你还想跟谁有下辈子？”
　　说到后面，女人的笑意明显减了不少。
　　江肆壹连着听见两句问话，觉得自己像呆在审讯室的犯人，开口语气有点冲：“跟你没关系。”
　　按道理来说，这确实跟沈时雾没关系，毕竟俩人都是前任关系了。就算哪天江肆壹选择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另一人都没有身份去阻止。
　　而沈时雾听后却磨了磨牙。
　　她开始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年太惯着对方，所以才得以现在这局面？
　　原本是句玩笑话，而此刻二人却都显得认真。
　　特别是沈时雾。
　　她甚至喊了对方全名：“江肆壹。”
　　“你知道的，我的脾气已经不如从前那样温和了。”
　　“所以，”女人曲起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明白么。”
　　语气虽并不强烈，但警告意味却浓得溢出来。
　　江肆壹垂了眼帘，并不回答。
　　察觉到对方的无声反抗，沈时雾俯下身，眼里满是占有欲与无奈感。
　　她轻声：“小肆。”
　　这两个字的冲击力，堪称彗星撞地球。江肆壹手臂微微晃动，觉得整个人要不受控地散架。
　　自己发病时，像个汗流浃背的疯子。
　　她不愿对方见到自己这模样，于是转身又想逃。
　　沈时雾抱住了她。
　　她察觉出怀中人的不对劲，却不知原因，在感受到颤抖时，有一瞬间怔愣。
　　女人只能收紧双臂，一遍遍于对方耳边轻唤：“小肆，是人难受吗？我在这，顺顺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来往行人都不知往她们处看了多少眼，江肆壹才终于冷静下来。
　　细汗浸透全身，她怕使得沈时雾身上也黏黏糊糊，便没力气地挣扎着，要与其保持距离。
　　沈时雾没放手，她反而抚上江肆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小肆，你生病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心中像被酸乌梅抹了一道汁水，到最后泛了痛与苦意。
　　江肆壹瘫在她怀里，慢慢开始无声抽泣。
　　这是二人重逢后，她第一次在沈时雾面前没把泪憋回去。
　　阳光被乌云遮了锋芒，四周染上淡灰，沉压压的，惹路人好几声埋怨。
　　应该是又要下雨了。
　　江肆壹缩在沈时雾怀里，鼻子好酸，她说不出话。
　　直到肩上落下一滴碎雨珠，她终于找回声音，像小孩子刚学会开口，先张了好几下嘴巴。
　　最终只叹下一句：“嗯，生病了。”


第41章 
　　一句轻飘飘的话，盖过了被病魔缠身的四年。
　　江肆壹的头很轻地靠在她肩上，像风雨中即将倾斜的一株怜花。
　　雨点杂乱无章，敲在地面上，滴滴答答。
　　沈时雾为她掩雨，又赶忙护着人进车内，几分钟过去，二人都坐在车后排，静谧。
　　江肆壹看着对方头发湿了好几簇，自己倒是没沾染什么雨水，便罕见主动开口：“要不先回酒店？也别在外逛了。”
　　夏季的天总是多变，烈阳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暴雨连绵。
　　沈时雾没回答，只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四年没见的面尽数看回来。
　　过了会儿，她的声音混着雨点拍打车窗，缓缓响起：“有带药吗。”
　　生的什么病？又因什么而生病？
　　江肆壹本以为对方会先问这个。
　　她点头：“带了。”
　　沈时雾盯着她苍白的脸颊，像被割下一块血肉。心脏愈发沉闷，她握上江肆壹的手腕，揉了揉：“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都是这样，过会儿就好了。”江肆壹似乎不甚在意，又像是早已习惯。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边雨势变大不少。急促的脚步声响了一阵又一阵，混着路人的骂声，成了段不怎么悦耳的交响乐。
　　有点滑稽。她勾了抹笑，只是有点苦。
　　暴雨天，安静车内，她们无言坐了半个钟。直到雨幕微停，沈时雾才打破宁静：“小肆，让我继续照顾你，好吗。”
　　江肆壹侧眸望她，欲言又止。
　　最终她低了头，哑着嗓：“去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
　　熟悉的泰餐，虽不同店，但口味大差不差。
　　江肆壹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够跟沈时雾待在一起。
　　因为对方同为旧事中的主角，只看一眼，曾经的所有便滚滚而来、阴影又要笼罩压根未散尽的天空。
　　她的病永远都好不了。
　　“味道怎么样？”沈时雾剥了一碗虾，正往她眼前放。
　　江肆壹确实是饿了，咽下嘴里的饭：“还可以。”
　　熟悉的回答让沈时雾勾了笑，她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饭才能让这位姑奶奶感叹。
　　“下午的签售会是两点开始吧？”她擦干净手看了眼时间，“不急，慢慢来。”
　　又抬手叫服务员送来两杯热水：“饭后别忘了吃药。”
　　精神疾病方面的药是不可以擅自停的。
　　而江肆壹却很不乖，一开始是忘记服用，想起来了还会补上。后来干脆懒得吃，只有在病情很严重，快要窒息时才会急忙吞个药。
　　反正也没人管她。
　　江肆壹戳着饭，很低地点头，算是回应。
　　下个瞬间，她瞥见一只手伸了过来，再抬眸，是沈时雾看她：“先把药拿出来，我看看剂量。”
　　见人没动静，女人转而点了点桌面：“这都不给看啊。”
　　江肆壹捏着筷子，过了几秒才侧头把包打开。包内东西还挺多，什么充电宝、餐巾纸，她一顿翻翻找找，最后把两盒药丢了出来。
　　沈时雾挑眉，接过后就开始细细打量上面的字。
　　良久，她喊了声：“江肆壹。”
　　兔子进食的手一顿，没抬头。
　　“一日三次，每次两片，饭后服用。”沈时雾捏着药盒，发出吱嘎声响，“怎么今早我没见你吃？”
　　江肆壹猜到她会质问这个，早就准备坦然撒谎。她咽下嘴里的饭，潇洒蹦出两个字：“忘了。”
　　察觉到沈时雾没说话，她又补上句：“你知道的，我记性向来不好。”
　　“行，”女人捏出一板药，于她眼前晃了晃，“以后我监督你。”
　　不爱吃药的某只兔子在心里烦躁一声，仰天长叹。她把气撒在饭上，直接吃了两碗，而代价就是——她今天穿的修身长裙，腰间扣子绷开了。
　　兔子不动了。
　　沈时雾以为她又生气，刚要开口说不吃药不行，却见对方那白皙的脸，一点点透了红。
　　她心有疑惑，结果还没开口，江肆壹就急吼吼：“我去上个洗手间。”
　　跑得极快，期间还生怕沈时雾追上来，往后瞄了眼。
　　活像个被追债的。
　　女人盯了她的背影许久，在对方绕进洗手间的那秒起身，不紧不慢一并跟了进去。
　　这家店价格虚高，顾客很少，洗手间也没其余动静，只有江肆壹对着镜子无声抓狂。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露出来的那片皮肤，忽然很想死。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江肆壹心下一惊，身手敏捷躲进了隔间里。
　　锁上门的那秒，沈时雾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人呢。”
　　江肆壹安静一秒，之后闷着声：“我上个厕所你也要跟进来？”
　　“哦，我以为你跟人幽会呢。”
　　“……”
　　“是肚子不舒服？”沈时雾顺带着洗了手，她甩净水珠，朝那隔间走去，“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江肆壹沉声：“滚。”
　　沈时雾笑了声，见对方死活不肯出来，便退出去，走前留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洗手间内终于安静。
　　江肆壹鬼鬼祟祟轻推门出来，像个盗窃者做贼心虚。她见外边确实没人，才安心走至镜前，再度发愁——啧，在前任面前衣服扣子飞了怎么办。
　　飞了就飞了，偏偏还露出一大片腰部皮肤。
　　她在脑子里跟自己吵架，末了看向后窗。
　　要不跑吧。
　　反正是一楼，再怎么样也摔不死。更何况，她的翻窗技术可是练过的，当年别说窗了，连翻墙眼都不带眨的。
　　江肆壹的行动能力很强，她瞅了眼外边，发现沈时雾并没等在门口，便放轻脚步靠近窗户。
　　她有点洁癖，触碰之前还先找出两张纸巾垫在上面。
　　差不多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深呼吸一口，便久违而又熟练地攀墙，踩在了窗户前。
　　咣当——
　　窗户自动开了。
　　江肆壹寻思这地方挺高级，不愧是一顿饭好几千的餐厅，省了自己开窗的力气。结果还没乐呵几下，一道声音就砸下来，她脑子晕晕的。
　　“江肆壹，你挺厉害啊。”
　　外面雨未停，卷着风往这处刮，吹乱了女人的发丝。
　　沈时雾此时正撑着伞，任凭天气多恶劣，她的手都纹丝不动，连带着面部表情也沉沉。
　　她的话顺着雨飘进来，冰冰凉凉的，江肆壹听后默默放下了一只脚。
　　屋外人扫了眼她的动作，继续了刚才的夸奖：“穿着裙子还能翻窗，威风不减当年。”
　　江肆壹把另一只脚也放下了。
　　待双腿落地，她假装无事发生，摸摸鼻尖：“你站外面干嘛？下那么大雨，不嫌冷。”
　　沈时雾意味深长：“守株待兔。”
　　女人站在灰沉中，四周是势头更大的雨。话落进江肆壹耳里，她要为自己辩解，其实是撒谎：“我只是觉得里面太闷，想开个窗透透气。”
　　“嗯，不错，人家开窗用手，你上脚。”
　　“……”
　　江肆壹不作声了。她若无其事捂住腰间，想跟对方说要不先回酒店。就感觉到眼前人隔着窗，探手抚上她头顶。
　　“你总是这样。”沈时雾漫上无奈，“无论发生什么，都学不会跟人倾诉。”
　　“太笨了。”
　　江肆壹罕见没反驳。
　　任对方给自己顺毛摸脑袋，过了好久，她才说出事实：“我裙子…纽扣崩掉了两个。”
　　车子淌了一路水，回到酒店后，距离签售会还有一个钟。
　　沈时雾定的是两间套房，江肆壹住她隔壁，后者正要关门，一高挑身影就坦然走进来。
　　江肆壹在原地站了半天，最终没把她赶出去。
　　“现在能吃药了吧？”沈时雾举着玻璃杯，捏了两片递到她唇边，“张嘴。”
　　江肆壹一路上绞尽脑汁找借口，说什么都不肯吃药，这会儿倒是没办法再耍赖皮了。
　　她只能伸手，而沈时雾却又重复：“张嘴。”
　　含下药的那瞬间，江肆壹忽然想到了当年在宿舍，对方喂给自己的那颗葡萄硬糖。
　　“喝水。”
　　思绪断了弦，江肆壹嘴边又被抵上杯沿，冰凉触感混了热气弥漫，正好中和。
　　她张嘴，被喂了一整杯水。
　　看着人此时的乖巧模样，沈时雾心情终于好了点。她放下杯子，漫不经心扫了对方腰间：“脱了吧。”
　　这三个字给了江肆壹极大的心理冲击。
　　她差点双手抱怀往后退三步。
　　“你，你休想。”
　　听见这话，沈时雾抿了笑，在心里摇头后朝江肆壹走去。后者挡着腰部连忙躲闪，直到背后撞上墙，她甩出一句：“你别再过来了！”
　　沈时雾自然不听她话。
　　直到躲无可躲，实在没了退路，江肆壹只能闭眼等待危机降临。而沈时雾在站定后却只碰了碰她脸颊，轻声无奈：“都在想些什么？”
　　江肆壹睫毛动了动。
　　她睁开眼，面上烧得通红：“分明是你说的话太有歧义。”
　　“好，都怪我。”沈时雾止住想亲她的念头，转而问，“要不要穿我的衣服？”
　　“…不穿。”
　　“为什么。”
　　眼看着对方又要开始胡搅蛮缠，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江肆壹扯了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码数不一样，你比我高。”
　　“放心，”女人盯她，“肯定合身。”
　　当看见沈时雾手里的红裙子，江肆壹总算明白了她这句话。
　　自己的衣服，能不合身么。
　　“怎么就成你的衣服了？”江肆壹看着这团红色布料，那晚呼吸交缠的记忆忽然就涌上脑海。
　　“还我。”她面上有点儿燥。
　　沈时雾把玩着手中的丝绸长裙，嗓音不急不缓：“求我。”
　　“求我就还你。”
　　衣服跟面子，哪个重要？
　　那必然是后者。
　　江肆壹冷嗤一声，扭头就要送客。她越过人打开门：“慢走不送。”
　　几分钟后，沈时雾彻底被赶出屋。
　　她看着紧闭的门，闷出声笑。
　　最终无奈摇头：“太凶。”


第42章 
　　换完衣服后，铃声久响。
　　接起一看，是远在伦敦的心理医生恰好打来电话——“最近病情如何，有没有按时服药？”
　　说实在的，从事这行那么多年，江肆壹是她遇见过最不听话的病人。
　　女人先看了眼房间门，确认上锁后，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垂着眼，有点苦恼着不知怎么开口。
　　半晌，她叹口气：“发病次数增多。”
　　“药么，在吃。”
　　电话那头此时正用蹩脚的中文问：“是不是又遇上你那位前朋友了？”
　　“…是前女友。”
　　“哦，抱歉。”
　　江肆壹揉了揉太阳穴，见时间还充裕着，便放松下来慢慢聊：“对，而且…还发生了点意外。”
　　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对方问她：“那你呢，还爱着她吗？”
　　江肆壹刚好起身。她去拉了窗帘，外边浮上层金黄，一看，就知是雨过天晴了。
　　她捏紧手机，片刻后似叹息：“也许吧。”
　　*
　　签售会加场的地点与上回不同，这次馆子更大，而受邀的嘉宾也多了好几位。
　　有名配音演员与江肆壹相识，曾经在英国二人一块儿踩过雪，还吃了顿饭，也称得上是朋友。
　　这会儿见她来，便挥着手：“江老师，好久不见。”
　　江肆壹身后跟着的林羽声她认识，而再一瞥，往旁边站着的那名女人，却是极其陌生。
　　跟林羽声打过招呼后，她迟疑着问：“这位是…”
　　一时间无人回答她——江肆壹自然懒得开口，而林羽声不敢多说话，至于沈时雾么。
　　她视人如空气，这会儿在问江肆壹：“渴吗，旁边有家奶茶店，我等会儿去买杯来。”
　　那配音演员搓了搓手，有点尴尬。
　　江肆壹摇头，示意无需去买，而后对眼前人道：“好久不见，孔老师。”
　　她过滤了上句问话，而后展开新话题：“你怎么也突然回国了？”
　　孔殷得到回应，无措感消散了点儿，她嗐一声：“还是回国舒坦。在外终究是陌生地，连出门逛街都冷清要命，也没个朋友陪。”
　　江肆壹倒是挺赞同这句话，还想开口接上，却感受到某道目光。她无言片刻，然后只淡淡点头：“是这样的。”
　　她笑：“那我就先去后台了，签售会即将开始，祝你我都顺利举行。”
　　孔殷回了她的笑容，摆手：“好，再见江老师。”
　　后台休息室，除了工作人员来回走，没有多余动静。而一关上门，更是彻底两隔。
　　林羽声非常贴心地提前离开，说是要与工作人员沟通事宜，而江肆壹却早就看破了她，只是没吭声。
　　“江老师，”
　　都不用往后看，江肆壹就知道这人肯定又憋着什么坏。她听后依旧安静补妆，没搭理。
　　“连个前女友的名分也不给啊？”
　　“都是前任关系了，还需要什么名分。”
　　沈时雾若有所思点头，将椅子移到她身后，开始从镜子里盯人。
　　江肆壹抹口红的手一顿：“……”
　　“这颜色好看，衬你。”
　　“用你说？”
　　“嗯，所以为什么不给我个名分。”
　　江肆壹差点把口红拧断。
　　她微笑：“难道我还要奔走相告，说你是我前女友么？”
　　“这想法不错，”沈时雾像是工作时表扬下属，“可以采纳。”
　　眼看着自己又要被赶出去，她才笑了声：“行，我不闹。补完妆就该去前场了，要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吗。”
　　无论过了多久，沈时雾的投喂方式都很像养猪。
　　看着对方又变戏法似的拎出一袋面包，江肆壹真想改了她的支付密码。
　　“您自个吃吧，这一袋子，你要是十分钟解决不完就跟我姓。”江肆壹又梳了梳长发，随口道。
　　“好啊，”沈时雾直接将袋子一扔，凑身过去勾了她几缕发丝玩弄，“妈妈。”
　　因为这句妈妈，江肆壹魂不守舍半天。直到要进场，她才仰头把一杯水闷了，跟着林羽声往前走。
　　走前她还警告沈时雾，不能再耍什么坏心眼、也不许再装成读者去排队。
　　女人刮了刮她鼻尖，眸中有笑：“知道了。”
　　场馆划分为好几块。譬如一处地方是配音演员在台上互动，另一片儿则为作家坐着签售。
　　闹哄中却又有条理。
　　江肆壹的队伍排得格外长，但她对读者朋友一向很有耐心，常常超出时间了，还会再急着多唠几秒。
　　倒很像十七八岁时，在课堂上用尽一切机会跟朋友讲小话。
　　在这期间，她仔细打量末尾有没有沈时雾的存在，而别说背影了，连根头发丝也没见着。
　　她彻底放下心。
　　直到傍晚时分，队伍见底，人流都散去不少。江肆壹靠在椅子上休息，偶尔有围在旁边的读者又趁机迎上来聊天。
　　正喝着水听人说话，微信接连蹦出来好几条消息。她瞥了眼，就见是失踪一下午的人发了消息：“要不要来给你送吃的？”
　　江肆壹戳着屏幕：“不用，谢谢。”
　　对方便不再有动静。
　　直到十几分钟后，场馆广播声突然响起。
　　江肆壹还以为突发了紧急情况。而刚直起身，就听见主办方激情飞扬之声：“请大家不要着急离开！我们江肆壹老师，要请全场人喝下午茶…”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躁动。
　　只有江肆壹坐着，呆若木鸡。
　　广播声还在叽叽歪歪，混着人声，比暴雨天前兆时，大伙赶着去收衣服还要热闹。
　　面对从各处传来的道谢声，江肆壹干巴巴笑了几下，然后捏起手机就开始轰炸某人。
　　“沈时雾，是不是你干的？”
　　“你知道全场多少人吗，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这下对方倒是装死了，过了很久都毫无动静。
　　江肆壹咬牙切齿，而在抬头时又扯出个笑。她面对众人，假装大方：“没事，大家开心就好。”
　　几辆车浩浩荡荡，运来好几箱甜品，大家排队不太安分，喳喳得像树上鸟。
　　江肆壹无辜被按上个好人牌，也挺无措，手上还是没歇着，继续刷了屏：“我可不付钱，你自己干的事儿自己承担。”
　　周围人全跑去哄抢下午茶了，就连林羽声也不例外。
　　她倒不是嘴馋，只是单纯想凑个热闹。走时还企图扯江肆壹一块去，结果一转头见人木着脸，便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
　　桌面被人叩了两下。
　　江肆壹打字快，此时还在朝对方甩消息。听到这动静以为是林羽声满载而归，正要挥手表示自己不吃，脸颊就碰上湿漉漉的触感。
　　她错愕着抬头，就见是沈时雾拿着杯奶茶，朝自己勾了唇角：“江老师，打字太累，休息会儿吧。”
　　江肆壹很久不碰奶茶了，她犹豫几秒还是接过——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自己的胃。
　　杯壁挂了点水珠，染上她手心，很湿润。正要摩挲几下，沈时雾就环了她手腕，拿纸巾细细擦拭。
　　很痒，江肆壹忍着不自在的神情，开了口：“你干嘛突然搞这么大动静？”
　　“因为我想。”她将纸巾扔进一旁垃圾桶里，又转而揉上对方胳膊，“酸吗。”
　　江肆壹怕痒又敏感，忙拍掉她的爪，收回自己的手后将头别旁边去：“我可不付钱。”
　　沈时雾咳出一声笑：“当然是我付。”
　　听见她咳嗽，江肆壹又把头扭回来：“感冒了？”
　　“有点吧，最近天气多变，正常。”
　　见人欲言又止，沈时雾凑近瞧她：“想说什么？”
　　“…那你别忘了买药。”
　　还是这么别扭，跟小时候一个毛病。
　　女人捏捏她的下巴：“知道了，谢谢小肆关心。”
　　江肆壹一连蹦出了好几句：“谁关心你了？”
　　“别老自作多情，我这是正常说话。”
　　到最后她嘴巴都说干了，又猛喝好几口奶茶，想到这玩意儿也是对方买的，吸吸鼻子丢出最后一句：“反正我对谁都这么说的。”
　　“你，你别多想。”
　　身旁人没声音了，江肆壹偷瞄一眼，就见对方直勾勾盯她。
　　她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正要开口，有人往这处走来，还没站定就开始打招呼：“江老师，谢谢你的下午茶。”
　　定睛一看，就见是孔殷拿着块盒子蛋糕正站于面前。
　　江肆壹礼貌一笑：“没事。”
　　孔殷瞥了眼坐在旁边的沈时雾，像是实在好奇她们的关系，执着地再度发问：“江老师，这位是…你姐姐吗。”
　　江肆壹噎了下，过了几秒，她淡淡：“不是。”
　　“啊，那就是朋友了？”
　　孔殷边说边往旁边一坐，舀了勺蛋糕吃。
　　在国外时，对方分明不是这么八卦的性子。如今也不知道是谁打通了她的任通二脉，连这一问题都要刨根问底。
　　江肆壹摇了摇手中的奶茶，又吸了两颗珍珠，才含糊着开口：“也不是朋友。”
　　孔殷瞪了双眼，更纳闷。
　　她想，难不成是……
　　无言之中，有人忽然轻笑了声。
　　某位大作家心一坠，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时雾侧眸看她，又假装漫不经心：“江老师，她是不是不知道，我是你前女友？”
　　“……”
　　“哦，抱歉，说漏嘴了。”她装模作样拍了拍自己的嘴，又不紧不慢道，“其实不仅是前女友，还是初恋。”
　　这句落下，沈时雾又面露苦恼。
　　她轻叹声，歉意很浓：“不好意思，又说漏嘴了。”
　　江肆壹快把牙咬碎了。
　　她捏了*捏奶茶，想拿这玩意儿糊对方一脸。
　　偏偏沈时雾还不打算消停。
　　她凑近江肆壹：“江老师，你不会怪我吧。”
　　孔殷面上表情很丰富。
　　她承认，自己确实对江肆壹有好感，但眼下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采取追求行动了——这俩人怕是旧情未了、即将复燃啊。
　　她尴尬笑了笑，随后找个理由马上逃离现场。
　　见人离开，沈时雾才收敛了些。她感受到身旁人正坐着往上冒冷气，刚要开口顺毛：“江…”
　　“滚。”


第43章 
　　在过去四年里，江肆壹曾梦见很多次与沈时雾在外旅游、或是一并逛街。
　　直到想起句俗话——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她才怅然回神，而后奔走在无人的世界里，孤单一年又一年。
　　“江老师，还气着呢。”沈时雾贴过来问她，将自己手中那份章鱼小丸子递过来，“给你尝一口，消消气。”
　　江肆壹往旁边瞥了眼这人，想起在签售会现场对方那番话，牙痒痒，“不吃。”
　　嗯，她如今倒宁愿是反的。
　　由于上回那偷窃事件，她对北城夜市的印象实在谈不上好。此时警惕性飙升，穿在人流里，把包搂得死紧。
　　沈时雾看见她的小动作，轻而易举将那只包勾了过来，安抚着人：“没事。”
　　“要是有人敢偷，那应该是不要命了。”
　　她语气中一点怒意没有，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能让人溢出点冷汗。
　　江肆壹本想把包夺回来，犹豫再三后还是任由她拿着——刚好自己懒得背。
　　她见对方手中一堆塑料袋，什么牛肉饼羊肉串，快凑齐一动物世界。纳闷问：“你以前不是不爱吃这些？”
　　从沈时雾嘴里蹦出来的准不是好话。
　　她啊了声，拖着长音，最后顺出来一句：“记得这么清楚啊。”
　　她笑：“还喜欢我吧。”
　　逛了那么久，江肆壹没买什么东西吃。而手上唯一的包也被对方掳走了。
　　她怀里空落落的，没安全感，听见这话只能揪了自己衣角。
　　脸木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两个字：“放屁。”
　　沈时雾嘶一声，曲起手指敲了敲她脑袋：“江老师，说话要文雅。”
　　你也好意思教育我。
　　江肆壹冷嗤着想，在床上怎么不见你说话文雅？
　　“又在偷偷骂我吧。”
　　“…知道就好。”
　　沈时雾轻摇头，见前边围得热闹，碰了身旁人的胳膊就拉着朝前走。
　　江肆壹一向讨厌肢体接触，可面对沈时雾，却总是鬼使神差地没抗拒。
　　“有人直播唱歌呢。”沈时雾像带了个小孩，走到人流集中的地方，不仅手上力度加重，还回头提醒：“握紧点，别走丢。”
　　江肆壹原本还算乖巧，听见这话叛逆心一下起来了，马上松开。
　　沈时雾手中一空，回眸几秒，直接搂了人腰肢。她此时平了嘴角：“不听话，可是有惩罚的。”
　　听见惩罚两个字，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横冲直撞着，要冲破头颅。江肆壹撇了撇嘴，这次不再有小动作：“哦。”
　　“是哪个网红吗，唱得挺好听。”
　　江肆壹平日里不太关注这些，还没开口，就听见对方又道：“跟你不相上下。”
　　她皱眉疑惑：“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唱歌了？”
　　“啊，”沈时雾像是才反应过来，她抱歉一声，而后贴近人耳旁，“记错了，人家是唱，你是叫。”
　　“……”
　　说话文雅是吧。
　　你要不听听自己讲的这些荤话。
　　江肆壹又羞又恼，狠了心甩开她的手，扭头往另个方向走去——这人太不可理喻，还是先走为敬。
　　周遭是本地居民混着旅客，吵吵嚷嚷，一般隔个几步远就可能找不到人。
　　而江肆壹一般气上脑子了，十头牛都拉不住她，迅疾地迈着腿堪比竞走。
　　直到实在有点累，她才缓下步子，而后转头朝身后看去。
　　嗯，有点不太对劲。
　　江肆壹这么想着，往四周喊了声：“沈时雾？”
　　这么一声吼，回头率倒是很高。只是其中并不包含她那位前妻姐。
　　女人顿在原地，捏紧自己的小手机。
　　完蛋，人丢了。
　　*
　　“你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是机械女声第十几回从手机中传出，江肆壹叹口气，忙冲进警局。
　　有警察认出她，想起沈时雾，又觉得实在惹不起，便很快有人接应：“你好，又是偷窃案吗。”
　　“不是，是人没了！”
　　见到对方惊恐的眼神，脱口而出的江肆壹抿了抿嘴，改口道：“不是那个意思，是找不着人了。”
　　监控室内，几名警察围着，江肆壹坐于最中间。她目光一蹙，瞥见熟悉身影：“停，就是她。”
　　而放大后，江肆壹却微怔愣。她眯了眯眼，眼底像团了层很深的雾气。
　　她盯了屏幕很久。
　　“江小姐，确定是这位吧。”
　　耳旁响起警察的询问声。
　　江肆壹看着屏幕中并肩而走的二人，不论怎样都显得般配。她阖了阖眼，过了几秒才应声：“嗯，确定。”
　　两阵脚步声响起。
　　沈时雾没来得及甩掉身后人，就匆匆赶来警察局。
　　“人呢？”
　　“还在监控室，您别着急，这不…”而当警察推开门，却见里面空荡荡，只有俩蚊子嗡嗡叫着，很不安宁。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身旁人冷气横生。
　　沈时雾深呼吸一口气：“查监控。”
　　*
　　江肆壹很久没在路边拦出租车了。
　　她嫌在手机上打车费时间，往街边一杵，手挥了好几下。
　　运气好，恰逢有车来，司机降下车窗，问她去哪儿。
　　江肆壹噎了下，然后低声问：“师傅，接长途么。”
　　女司机大多脾气好，她想了想：“成，隔壁市吗。”
　　“不是，去长桉。”
　　这下轮到司机噎了半天。
　　过了好久，就连江肆壹都不抱有希望时，她咬咬牙：“可以，上车吧。”
　　“但费用高，不划算。”
　　将车门扣紧后，江肆壹摇头：“没事，钱不是问题。”
　　听见这句话，司机来了劲儿，她先转了方向盘往附近加油站驶去，然后往嘴里咬了块糖提神：“得嘞，安全带系上啊。”
　　晚上九点，车子往跨海大桥开。忽然呼吸不顺，江肆壹开了点窗户缝，想从包中翻出两片药吃。后知后觉，自己全身上下就只有个手机。
　　包还在沈时雾手上勾着。
　　她揉揉太阳穴，眼见着自己手机也要没电，就回了徐媛最后一条消息。
　　“等我到长桉当面跟你说吧，麻烦你大半夜来接我了。”
　　“麻烦个球！”
　　对方又噼里啪啦发来一堆消息，江肆壹时不时低眸看一眼。而结局就是，最后两格电也跳没了。
　　她拿着块废铁烂砖，半晌，长叹一口气。
　　“师傅，你车上有充电宝吗。”
　　“有，给你。”她又加上一句，“就是可能电量不多，你瞧瞧。”
　　确实不多，九格电。
　　但总比关机要好，江肆壹道了谢，开始给废铁续命。
　　北城至长桉，要开五小时有余。等到了那儿已是深夜，期间江肆壹浅浅眯了一觉，醒来后见外头乌压压，嘴角又抿了平。
　　沈时雾也发来了很多消息，几乎刷屏。
　　她垂眸一扫，设了免打扰。
　　“师傅，真是辛苦你了。”等打开车门，徐媛已经等候多时。江肆壹说罢后额外给了几百小费。
　　那师傅不肯收：“哟，太多了，给几十就行。”
　　眼见俩人推搡着谁都不肯让步，徐媛咳嗽几下，压低声音开始倒计时。
　　江肆壹马上了然，等对方数到一，双腿抡了火星子，跑得飞快。
　　“挺温馨嘛。”等进了徐媛家，江肆壹换上拖鞋，打量四周道。
　　“那可不，独居当然要把屋子布置得好点，不然每天一睁眼更想死。”
　　江肆壹噗嗤一声，虽然心情还是没好转，但至少面上是挂了点笑。
　　“你还没吃饭吧？”徐媛一顿翻找，最后从冰箱里捏出盘隔夜饭。她挠挠头，“蛋炒饭行不，没葱。”
　　江肆壹的肚子在此刻确实饿得止不住叫。
　　她点头：“什么都行，我不挑。”
　　事发突然，徐媛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她托着下巴见人狼吞虎咽，几分钟就光盘行动，纳闷：“你前妻姐不给你饭吃？”
　　江肆壹咽下最后一口，闻言仰头看了天花板，似乎在组织语言。等徐媛差点犯了困，她才启齿：“你还记得杨怡吗。”
　　“你都记得，我能不记得么。”徐媛伸了个懒腰，又转而托着头，“咋了，你想找她谈恋爱？”
　　看见江肆壹的眼神，她犯贱成功，乐呵笑了几下，摆手：“开玩笑的。她怎么了？”
　　“她姐，喜欢沈时雾。”
　　“然后…”江肆壹低头捏了捏指关节，声音闷了点，“她俩老在一块儿。”
　　极其混乱又含糊的几句话，徐媛却摸准了个大概。
　　她消化了下：“今天又在一块儿？”
　　“嗯。”
　　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徐媛当即就点了几十串烧烤，用于安慰自己这位好友。
　　“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咱收拾收拾可以找下个了。”徐媛给她倒了杯气泡水，却遭人摇头。
　　“我想喝酒。”
　　徐媛拗不过她，起身从冰箱拎了两罐度数低的啤酒，吱呀一声勾开拉环：“行，咱今天就喝个痛快。”
　　“那么久不见了，正好叙叙旧。”
　　俩人酒量都不好，到最后喝个你死我活，双双瘫倒。
　　江肆壹嘴里咕咕哝哝，也不知在对谁说话，到最后往空气处呸了一声。
　　她心里憋了火气，抓起一旁的手机就点开某人对话框。
　　直到捏了好几条空语音过去，才真正出了声。
　　“沈时雾，我真的太讨厌你了。”女人此刻趴在桌子上，脑袋很重，说话声模糊又沉闷，“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永远。”
　　语音咻一声飞往对面。
　　江肆壹再也掀不开眼皮，就此晕晕睡去。
　　而与此同时的高架桥上，沈时雾握着方向盘迎雨飞驰。
　　见人终于回了消息，她眸光闪烁几分，而点开后，脸色却更沉。
　　永远不相见？
　　她冷笑一声，长睫掩下，洒了片阴影。
　　别太天真。
　　沈时雾看着手机上助理发来的定位，又踩了脚油门。
　　她在飘零的雨幕中淡然想。
　　已经放过你一回了。
　　所以这次，无论怎样，你都别想再逃。


第44章 
　　长桉市气温高，两人昏睡在没拉窗帘的客厅，才不过六点就被灼热的阳光烫醒。
　　江肆壹手臂枕头睡了半宿，酸软还带着麻意。
　　徐媛感受到动静，也跟着直起身。她慌忙看了眼手机，见今天是周六，才又缓缓趴回桌面。
　　她戳了戳身旁半死不活的人：“哎，你酒量怎么这么差？”
　　江肆壹微笑：“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行了，天都亮了，洗个澡我带你出去逛逛。”
　　“我老家这些年发展可快，特别是商圈那块儿，不比栖南差。”
　　江肆壹确实挺想出去散散心的。
　　她揉了揉眼：“好。”
　　长桉人吃辣厉害，口味重，一顿早饭差点给江肆壹干倒下。她看了眼浮着辣椒沫的馄饨，挑战着尝了口，结果被呛到灵魂出窍。
　　她喝水的瞬间，想着。
　　这玩意儿就该给沈时雾吃，最好把人给辣死。
　　“想啥呢？我就说点个清汤的，非不听。”徐媛说完摇了摇头，“还是跟以前一样，脾气比牛倔。”
　　江肆壹假装没听到，又不甘心地抿了口汤。
　　吃完早饭，俩人步伐悠悠，朝市中心走去。期间还唠着磕：“你那病现在怎么样了？还是没好转吗。”
　　江肆壹正抬眸盯着上方缓缓飘动的白云。
　　她的视线又落至地面，声音轻了点：“嗯，没差。”
　　看着朋友这样，徐媛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于是她讲了一路的人生大道理，掺杂着情感分析，到最后江肆壹想把她的嘴给缝上。
　　毕竟是全市最大的商圈基地，不过早晨就人满为患。
　　二人到处转悠着，刚想找个地方歇一歇，就见有人迟疑着举起手，似乎是要打招呼。
　　江肆壹顿了顿：“余紊？”
　　那人今天穿了件灰色薄开衫，看起来气质沉稳。她很快笑着回应：“肆壹，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日料店，三人面对面坐。徐媛跟江肆壹在一排，正看菜单。
　　余紊先喝了口茶：“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江肆壹点头：“对。”
　　她若有所思勾了勾唇角，假装开玩笑道：“我还以为，是你喜欢的人呢。”
　　想到那通表白电话，江肆壹只礼貌笑了声，并未回答。
　　而余紊也有度，没再提这事。
　　倒是徐媛懵了圈，她错愕抬头：“啥？”
　　江肆壹并不想解释这档子事。
　　她此刻拿过菜单，点了份鳗鱼饭跟甜虾，在与服务员说话的过程中，就将这话题给略过去了。
　　“你呢，吃点什么？”
　　“你帮我点吧，”余紊眼里很温柔，“我的口味，你应该是了解的。”
　　徐媛的眼神渐渐不对劲起来。
　　她在心里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就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半天没回来。
　　直到菜都上齐，江肆壹给她发消息。
　　她才自作聪明回复道：“我在外逛逛，就不打扰你们约会…呸，吃饭了。”
　　而后续就是无论江肆壹如何轰炸，对方都不再回一个字。
　　她黑着脸将手机放回原位，就听余紊道：“你那位朋友呢？”
　　“掉坑里了。”
　　“？”
　　余紊没忍住笑出声：“你还是这样，爱开玩笑。”
　　她说着，又牵出一堆在英国的往事。
　　“那天表白后…我就不敢见你了，到处躲。”她细细吃着，说话声也很轻柔，“一直躲到毕业，后来，我听妮莉说你回国了。”
　　“本以为我们不可能再碰面了，没想到，还是挺有缘分的。”
　　她眼睛弯弯，歪着头问江肆壹：“我可以吃一口你的鳗鱼饭吗。”
　　后者安静了几秒，然后道：“不好意思，我最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说着还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余紊沉默半晌，最后道：“嗯，没关系。”
　　她面上依旧带着笑意，让江肆壹回忆起了初遇阶段，无论怎样都不会生气的沈时雾。
　　一想起对方，心里就卷起酸意。
　　江肆壹咬了口甜虾，暂时没再抬眸。
　　“所以，你现在还是有喜欢的人吗。”余紊突然发问。
　　对方这么多年都没谈恋爱，她甚至都要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个搪塞理由。
　　江肆壹安静吃完了一只甜虾，在对方的视线下，慢慢抬头。
　　她嗓子有点哑，刚要开口，一声咳嗽就先行落下。
　　有人带着昨夜雨的些许凉意，风尘仆仆赶来。
　　再抬眸，是沈时雾直接拉了她身旁的一把椅子，与地面摩擦过后，稳稳落座。
　　她眼底晦暗不明，直接代江肆壹回答了那问题。
　　“有，”女人神情很松散，“抱歉，就是我。”
　　气氛凝固透彻，江肆壹眸中漫上几分不可置信。她想开口反驳，也想说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但身体却不听指挥似的，半天没动静。
　　余紊呆了很久，她啊了好几声，明显是没反应过来。
　　“这，这位是…”
　　两面夹击下，江肆壹只觉头痛。过了几秒，她平静开口：“我前女友。”
　　这是实话，确实是前女友。
　　余紊稍稍松了口气。前任而已，也不代表自己完全没机会了。
　　她挤出个笑：“你好，我是肆壹在国外的朋友。”
　　沈时雾瞥了眼她伸出来的手，点头算是回应，再无其余动作。
　　而江肆壹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鸡飞狗跳的午饭。
　　她甚至都没吃几口，就忙着要起身，结果被沈时雾扣着手腕按了回去。
　　“是不是不合胃口？”
　　江肆壹嘴角微微颤抖，总觉得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果然，沈时雾不等回答就往后勾了勾手，声音也不徐不疾响起：“给你带了几个厨子。”
　　“想吃什么，直接报菜名。”
　　招手的瞬间，迎上来几名身穿厨师服的女人。她们很有礼貌，对着江肆壹道：“小姐，我们都是上过影视节目的，手艺一等一。只要您说个名儿，我们马上就能做。”
　　江肆壹沉默着深呼吸一口。
　　她用眼神示意沈时雾适可而止，别再招摇做事。
　　而后者则假装自己会错了意，贴心道：“没事，我早就包场了，不用怕打扰到别人。”
　　“……”
　　两个小时后，这场闹剧以余紊僵着神色离开为终。
　　江肆壹见人走，朝她挥了手，却被身旁人十指紧扣。
　　挣脱几下没成功，她眉皱得很深：“沈时雾，你是不是疯子？”
　　谁知女人笑了下，对这称呼压根就不排斥。
　　“是啊。”
　　江肆壹觉得无话可说，冷声道：“放手。”
　　“放手之后呢，你又要逃去哪儿？”
　　当时挑位置时三人选了个最角落的清净地，再加上包场，四周无人，就连服务员都提前得到指令不曾经过。
　　一片静谧，只有沈时雾的咬牙切齿之声尤为明显。
　　“我对你够好了，江肆壹，”她按着身旁人的后脖颈，完全掌控着，“为什么你总是想着要离开我。”
　　“你也觉得我变了吧。”
　　“可我成如今这模样，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拜你所赐。”
　　对方说得很快，江肆壹完全插不上话，也确实张不了口——因为沈时雾直接咬了上来。
　　嘴角又有血腥味弥漫，她再也忍不住，落下两颗滚烫泪珠。
　　“你怎么不继续去找杨雨了。”
　　“你们不是经常黏在一起么？”
　　沈时雾顿了顿，似乎猜到什么。
　　“四年前在御安公馆，你说谈生意，却带着她…好，我承认，因为对方优秀，这我能理解。”
　　“可，可你分明答应过我，不跟她多说话的。”
　　江肆壹一点点割开心底的伤痛，往里洒了最刺人的盐分。她呼吸急促不少，说话也断断续续没有条理，可每一句都带有质问，以及哭腔满腹。
　　“是我太矫情，是我自卑又敏感。”她眼角染了红，开始低头指责自己，身体颤得如失去程序的机器人，“但我真的没办法。”
　　“我缺乏安全感，只能靠你说的每个字来抱住自己。”
　　泪落尽了，她说到最后，对上沈时雾的眼：“你别爱我了。”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喜欢我这样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求你让我走，我保证这次再也不会回来…”
　　剩下的话被拥抱搅碎。
　　沈时雾抱紧她，像是要血肉相融。
　　“小肆。”四年后的沈时雾，很少这么叫她。
　　“抱歉，让你受了那么多年委屈。”
　　“当年我之所以让杨雨进了会厅，是因为她说，她妹妹又要向你表白。”
　　想起这个，沈时雾磨了磨牙，不爽意味骤现。
　　“所以我让她把杨怡带过来，”
　　“既然她管教不好，那就由我来训。”
　　女人碰了碰怀中人的耳垂，低头一吻：“我家小肆这么乖，又怎么能被她带坏。”
　　江肆壹将头埋着，闻言捏紧了她的衬衫。
　　“那你为什么晚回家？”
　　“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雷雨，我…”她嗓子酸涩着，没发出音。
　　“因为我答应过你的。”沈时雾轻拍她的背，安抚人过激的情绪，“高考完之后，我们一起养兔子。”
　　江肆壹的眼眸闪烁好几下，最后又被泪所充斥。
　　“既然是给小肆养的，那必然要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兔子。”沈时雾此时的语气又像在哄小孩。
　　她的气息洒在江肆壹脖颈处，使人缩了缩。
　　“那天谈完生意，对方女儿也恰好养了只兔子。她问我怎么不继续养猫，改养兔了？”
　　“我说家里小朋友喜欢，得顺着才好，不然会闹。”
　　“所以就去她推荐的兔舍定下了十一。只是还未打疫苗，不能马上带回家来。”
　　“对不起，”沈时雾吻上她眉心，“那天回家太晚。”
　　这句道歉迟到了四年，而江肆壹却觉得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暴雨天的雷鸣声还回荡于耳边，要刺穿耳膜，她也不再为此感到潮湿与害怕。
　　她的安全感依旧摇摇欲坠。
　　但至少如今，再度有了依靠。
　　江肆壹攀了她的双臂，眼睛湿润着，像兔子哭红眼。
　　她喃喃：“沈时雾。”
　　“亲我。”


第45章 
　　曾经那些难以启齿的念想，掺杂着失而复得的欲望，在此刻相拥、缠绕。
　　一方樟树下，车身隐没。
　　声声蝉鸣，混着隐秘动静。
　　“沈时雾…”
　　软了尾音的语调被吞噬，江肆壹浮在岸上，想攀身而起，又被强拉入深海。
　　“不是想让我亲你吗。”轻笑过后，女人再度低头，带着不可抗拒意味，一阵水声。
　　是想亲。
　　可没说亲那啊。
　　江肆壹只觉燥热难耐，便再也说不出话。她咬着唇，听见外边响起阵嬉笑声——
　　“好不容易放个暑假，咱就得撒欢玩，你出来还带本教科书是什么意思？”
　　“马上高三了，得学习。”
　　“切…哎，你看那棵香樟树开得好茂密！”
　　少女身影渐渐靠近，你一言我一语中，江肆壹浑身发烫，抗拒意味渐浓。
　　“沈时雾…停下，有人。”
　　半跪在下方的女人却只抬了眼，并没有收敛。她笑着，再度开始打圈。
　　“所以要小声点。”
　　江肆壹五脏六腑都快要散架，她咬着自己指尖，从齿缝中挤出含糊不清的语句：“真的不行，她，她们快要过来了。”
　　“可是小肆似乎很喜欢呢。”
　　“这里，”她意有所指，“看起来舍不得让我离开。”
　　无尽潮水之中，江肆壹快要溺死。
　　路过的两位女孩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停在车旁，专心抬头打量那棵树。
　　视线愈渐恍惚，江肆壹在晕沉与提心吊胆中发誓——她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主动说那些话。
　　*
　　徐媛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陷入沉思。
　　她正疑惑，就见对方发来了消息：“说来话长，我先走一步，你以后来栖南我请你吃饭。”
　　徐媛扣了三个问号过去，见最顶上的正在输入中，嫌人打字慢，直接拨了个语音。
　　对方过了半分钟才接。
　　“怎么了，有急事啊。”
　　“咱还没叙完旧呢。”
　　江肆壹开口前清了清嗓，却依旧难掩沙哑：“确实有点事。”
　　徐媛在上学期间是出了名的千里耳，不仅灵敏还很会捕捉细节。她此时一顿：“你嗓子咋了？”
　　“有点感冒。”
　　“哦…”徐媛点点头，“那好吧，过几个月我应该有空，到时候来栖南找你玩啊。”
　　刚要挂断电话，江肆壹却突然溢出点声。她忙看向身旁人那双不安分的手，用口型提醒：“别乱动。”
　　徐媛咦一声：“啥声啊？”
　　沈时雾此刻正轻轻揉了她腰间软肉，被警告一顿也没有收手的迹象，只亲人一口脸颊，用气音：“这么凶。”
　　江肆壹抓着她胡作非为的手，暂时压制了下。她回那边：“兔子在叫。”
　　“？”
　　“我刚刚去买了只宠物兔，这不叫了几声么。荷兰垂耳，等晚上给你拍照片看看昂。”
　　眼看着身旁人又要有动静，她火速挂断电话：“那先不说了，回头再聊。”
　　直到关了手机，江肆壹才放下心来。她往外嗖嗖放着冷气，语气很不爽：“我接个电话你也要捣乱啊。”
　　沈时雾并不回答。
　　她转而贴紧人，气息愈发沉，咬上耳垂后似请求：“再来一次吧。”
　　江肆壹沉默半晌，马上要跳车。
　　等收拾完狼藉，已过去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多，江肆壹犹如死尸瘫在车椅上。
　　她瞥了眼身旁专心开车的女人，盯着看了会儿，然后缓慢摇头。
　　居然还有力气开长途，真是可怕。
　　而沈时雾一向对她的视线很敏感，红灯时，她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江肆壹见状，直接张开血盆大口。
　　“嘶，”沈时雾被咬了口，假装很疼，“好痛。”
　　江肆壹见她这模样，有点心虚地摸了摸唇，开口却是：“你活该。”
　　女人感冒还是没好转。她咳出一声笑，手触上方向盘时落下：“我又哪里惹您不高兴了？”
　　怎么，还想让她把刚才的画面复述一遍啊。
　　江肆壹冷哼一声，扭头不理人了。
　　她扒拉着手机，见林羽声发来消息催稿，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天都没碰过电脑。
　　又磨蹭了会，她告诉对方：“我得把大纲推翻，重写。”
　　那头立刻炸了：“推翻重写？你是不是又找理由糊弄我呢。”
　　这回倒真没骗她。
　　因为新书是以她和沈时雾为原型写的。而眼下她俩突然走向正轨，大纲就也得跟着拐弯。
　　通俗易懂点就是——由虐转甜文了。
　　“总之我回家尽快写，尽量年底前给你。”
　　她发完这句话，就开始装死闭眼。小憩一会儿后，才问沈时雾：“我行李你不会给落酒店了吧？”
　　“一对妻妻当中，要是没一个聪明的，就算完蛋了。”她忍着笑开口。
　　某位大作家沉默几秒，然后凉飕飕问：“你说谁傻呢。”
　　“还有，”她顿了顿，“什么妻妻，谁是你老婆了。”
　　见人依旧嘴硬，沈时雾漫不经心道：“好。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谁是我老婆了。”
　　江肆壹瞬间安静。
　　她回想着刚才那画面，在心里痛骂对方丧心病狂，连在车上都能干出这种事。
　　“又在心里偷偷骂我呢。”
　　女人摸摸鼻尖，没出声，几秒后开始转移话题：“那我电脑在哪？”
　　“后座。”
　　江肆壹往后探头半天，最后在角落艰难找到了它。
　　“怎么给我放旁边去了。”
　　“刚刚嫌太碍手。”
　　“……”
　　江肆壹不想接这话，抱着电脑就开始认真工作。
　　车子再度驶上跨海大桥。
　　来时孤身，薄暮落尽，夜里见不到一缕光。
　　去时……
　　爱人相伴，细雨已停，白日里飞鸟成群。
　　她点进文档，将渗着苦涩的文字删除干净，而后轻轻敲下新的段落——
　　「也许是我们之间的羁绊实在太深。所以我跟她…」
　　江肆壹忽然转头看向沈时雾。
　　她启唇，喊了对方的名字。
　　女人很快应着：“怎么了。”
　　“给你个复合的机会，你接不接受？”
　　沈时雾眼底漫上无奈。
　　亲也亲了，做也做了。这小兔崽子居然还以为她俩是前任关系？
　　她很轻地叹口气。
　　江肆壹本来就不太乐意说这些话，因为害臊。此刻见对方这模样，不可置信的同时，还有点委屈。
　　不复是吧。
　　好，你别后悔！
　　她死命按着删除键，刚码上去的那部分文字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个负心女，居然不想复合，亏我还主动开口问。王八蛋！渣女！」
　　「虐，这本书必须开虐。」
　　“傻不傻。”
　　“嗯？”江肆壹疑惑抬眸，随即蹦出来句，“你才傻。”
　　“看来我刚刚动手之前，就应该先问你，”沈时雾极轻地磨牙，“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如果你敢说还是前任，”她若有所思，“那应该会哭得更惨。”
　　车内冷气呼呼吹，江肆壹汗水都生了寒意。
　　她不动声色往旁边侧了身，一副严阵以待模样，片刻后又挪了回来，觉得有点儿没面子。
　　她哦了声，假装一点都不怕，然后问：“那要是我说是现任呢。”
　　“那就反过来，你哭，对吧。”
　　江肆壹压根就是故意的。
　　她将自己这清奇脑回路说出口后，觉得解气极了，正要再接再厉，就听见身旁人极具不屑的一声笑。
　　被嘲讽的小江想咬人。
　　“如果你说是现任，”沈时雾语调懒散，嘴角那抹笑还未散去，“晕倒，也不是没可能。”
　　就怎么说都得挨一次呗。
　　要是十八岁的江肆壹见到对方这副模样，怕是会连夜卷着被子逃跑。
　　她本想反驳：“我哪儿有那么容易晕？”
　　但一瞥见那双手，最终还是默默止住了话头。
　　算了，面子跟命，还是保命吧。
　　“所以你到底复不复合。”江肆壹回过神来发现，最初的话题已经被这人搅得天翻地覆，她此刻啧一声，“别拐弯抹角，直说。”
　　沈时雾无奈着：“当然复，小祖宗。”
　　江肆壹总算是满意，她压下嘴角，指尖又开始噼里啪啦打着字。
　　续上了刚才那段话。
　　「也许是我们之间的羁绊实在太深。所以我跟她…」
　　「复合了。」
　　*
　　回到栖南已是夜深。
　　江肆壹一路上被身旁这人吵得脑*袋嗡嗡——
　　“你在干嘛。”
　　“写东西。”
　　“哦，在写我们吗。”
　　江肆壹挤出个笑扭头看她：“安心开车。”
　　沈时雾点头应了，结果不过几秒再度语出惊人：“要把刚刚那事也写进去吗。”
　　大作家打字的手一顿，作势要揍人。对方这才及时认错，又哄了好久。
　　回到别墅，出来接应的竟是一抹熟悉身影。
　　江肆壹站在原地远望了一会儿，才笑着：“阿姨，您来做饭啊。”
　　“啊，江小姐，好久不见。”
　　保姆面上也很欣喜，她忙点头：“是，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快来趁热吃吧。”
　　餐桌上，二人面对面坐着，厨房是保姆阿姨正洗锅。
　　太多熟悉的元素叠在一起，使得江肆壹恍惚了很久。
　　“不合胃口吗。”沈时雾见她吃饭速度慢了很多，“十一都比你吃得快。”
　　江肆壹扭头看向在窝里埋头干饭的某只兔，随即莫名不甘示弱，也跟着狂吃。
　　沈时雾摇了摇头，起身为她倒了杯水。
　　“跟兔子比吃饭？”
　　她意味深长：“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江肆壹塞得两颊鼓鼓，说话口齿不清：“你，你什么意思。”
　　沈时雾将杯子贴到她唇边，勾了笑：“夸你可爱的意思。”
　　小江不再抗议。
　　她安静地咽下了嘴里的饭，然后就着对方的手乖乖喝了半杯水。
　　直到沈时雾放下杯子，她才点点脑袋，赞同道：
　　“我也觉得。”
　　女人站着没走。她抬眸扫了眼厨房处，随后低头，在人软脸颊上咬了一口。
　　饶有兴致地打量完对方由白至红的渐变过程，沈时雾才抿了笑：
　　“嗯，你最可爱。”


第46章 
　　脱离单身狗队伍的第一天，江肆壹冥思苦想了半夜。
　　为什么都复合了，对方还是没提出要睡一起。
　　她带着怨恨睡去，又顶着俩黑眼圈被吵醒。
　　“有屁快放。”
　　“姑奶奶，这么暴躁啊？哦，我忘了，你那儿才七点。”林羽声正躺在家晒太阳，“孔殷那儿有个有声剧本，想让你当编导，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江肆壹握着手机翻了个身。
　　头埋被窝想了一瞬，她闷声：“嗯，也行。”
　　她在工作时并不喜欢待在舒适区，除了当作家，编导这条道也挺想尝试。
　　对方又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她困，没捕捉到几个字。
　　等林羽声接连喂了好几声时，江肆壹已经彻底没动静——睡过去了。
　　对方无语片刻，只能将时间地点发于她微信。
　　她是被一只爪子碰醒的。
　　江肆壹吸了吸鼻子，然后猛然打了个喷嚏：“……”
　　掀开眼皮，就见是沈时雾举着兔爪，正作恶多端。
　　床上人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咕哝几句，一听就是在骂人。
　　直到脸上又被啃了好几口，江肆壹实在受不了。她起身拔高音调：“你最近都不用去公司的？”
　　十一被她这诈尸模样吓了一跳，爪子踩地跑得飞快，一溜烟没了影。于是房间内就剩俩人面面相觑，火药味非常浓。
　　当然，是江肆壹单方面觉得浓。
　　“老婆在家，哪还有心思上班。”看着对方这副凶狠模样，她伸手揉了揉人脑袋，顺着说道。
　　江肆壹被撸了毛，起床气稍微消点儿了。她撇撇嘴：“这可不行，万一你破产了怎么办？”
　　“那当然得靠老婆养了。”
　　江肆壹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晕乎。她闻言挠挠头，竟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一问题。
　　她顶着头凌乱长发，掰了手指，到最后得出结论：“按照我目前的存款，你要是破产了，咱俩还是能活的。”
　　“但是不知道能活多久。”
　　她说得认真，眼底还流露出忧虑，沈时雾见了心轰地塌下去一块。
　　“好了，”她捏捏对方的脸，“哪会那么容易就破产？你老婆这么厉害，就不能盼点好的。”
　　江肆壹拍不掉她的手，只能任她揉自己脸。
　　下楼吃饭时，阿姨还没离开，江肆壹便踩着拖鞋跟她唠了好久。提起吴颖，对方眉梢都有些骄傲：“小颖啊，考到首都去啦。”
　　其实林羽声跟她提过这件事。
　　但江肆壹还是假装刚知道，啊了一声：“哇，这么厉害。”
　　阿姨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捋捋头发，忽然想到什么，然后转身往厨房跑去：“哟，差点忘了沈小姐煲的海鲜汤。”
　　海鲜汤。
　　听见这道菜，江肆壹阖了阖眼。觉得四周空气不流通，有些闷了，就往客厅走去。
　　沈时雾居家办公时，一天能开三个视频会议，江肆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习惯。她此时脚步放轻不少，想着既然还没开饭，就先上楼写会儿稿子。
　　结果被一只手晃了视线。
　　下一刻，是沈时雾对她说：“跑什么？”
　　谁跑了。
　　江肆壹刚要跨上阶梯，就被这句话惹得停了步子。
　　“过来坐会儿。”
　　她用口型道：“你不是在开会？”
　　靠在沙发上的女人丝毫没有收敛音调：“是啊。”
　　“……”
　　就按她这德性，自己要是真过去了，必定没好事发生。
　　江肆壹依旧固执要往楼上走：“婉拒了哈。”
　　谁知下个瞬间，屏幕中骤然发出好几声哄笑：“哎，沈总，你老婆是不是嫌弃你啊。”
　　“啧啧啧，没想到您也有今天。”
　　沈时雾将面上戴着的眼镜取下，揉了揉太阳穴，同时叹道：“嗯，我老婆经常嫌弃我。”
　　“……”
　　“还总凶人。”
　　江肆壹站在楼梯上，像台行走的冰箱。她放完冷气，要去厨房拎菜刀。
　　“都休息会儿吧，我暂且有件事，忙完了继续开。”沈时雾看着某人僵着脸，步伐沉重走向厨房，落下一句。
　　“沈总，什么事让您这么着急？”
　　“估计是跟老婆有关吧。”
　　会议中，其余人八卦起劲，完全没有要挂断的迹象——毕竟沈时雾要中途退会议，这还是四年来，第一次见。
　　“又气着了，”女人虽嘴上无奈，笑意却愈发浓，“得哄。”
　　退出之前，她还叹息道：“没办法，你们这群单身的理解不了。”
　　其余人：“……”
　　此时的江肆壹正靠在橱柜旁，问阿姨哪把刀最利索。
　　阿姨吓了一跳，忙问她要干嘛。
　　江肆壹想了想：“杀猪。”
　　有脚步声响起，应该是猪来了。她站到阿姨旁边，不想搭理人。
　　“距离过年还有几个月，杀什么猪呢？”阿姨实在不解，又继续问。
　　江肆壹瞥了眼猪，蹦出来句：“反正都要杀，先杀为敬。”
　　煲完汤，又等菜上齐，阿姨就该离开了。她带着纳闷走，推开大门前还看了一圈，寻思家里边也没猪啊。
　　餐桌上，俩人排排坐。江肆壹侧着身子吃饭，像生怕对方抢自己一口吃的。
　　沈时雾托着下巴瞧她，先试着唤了声：“小肆。”
　　江肆壹嘴巴一动：“干嘛。”
　　嗯，还肯说话，事态不算太严重。
　　沈时雾这么想着，凑近她：“你看吧，是不是又在凶我。”
　　小江沉默几秒，连人带饭坐到了对面。
　　女人看着她安静吃饭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唉，实在太可爱。
　　眼见着人又要缩回房间去，沈时雾及时起身挽了她胳膊，轻轻一拉，就带到了怀里。
　　后背撞上了什么不可言说之物。
　　江肆壹一下子没动静了，任人摆布。
　　“是我错了，不该跟那群人说你坏话。”
　　其实也称不上是坏话，但江肆壹还是轻哼一声，她捏着手指问道：“她们…是你员工啊？”
　　如果有时光机，江肆壹打死自己也不会问出这句话。
　　沙发上，在屏幕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被身旁人禁锢住，完全没办法逃跑。
　　“江小姐好，我们是沈总的项目合伙人。”
　　那头很热闹，屏幕中的几人要说刚才还是端坐在会议室，这会儿已经全都站了起来。
　　江肆壹猝不及防被那么多张脸盯着，咽了咽口水。
　　不过她演技还算能唬人，此时面上冷静着，挤出一个笑：“你们好。”
　　那边又叽喳着闹腾。
　　“嘶，这名字咋越来越耳熟…您该不会是那位作家吧？”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不是前段时间刚回国那个？”
　　“我去，好像真是。”
　　几人躁动着，像是要冲出屏幕。
　　沈时雾敲了敲电脑，蹙起眉：“安静点。”
　　话音瞬间弱下去。
　　她们灰溜溜回到座位，还有位双手抱拳：“不好意思。”
　　江肆壹见状用手背碰了碰对方，示意她语气别这么差。
　　沈时雾很快了然。
　　老婆的话还是得听，所以她缓了语调：“安、静、点。”
　　这一下子给对面吓得完全不敢动。
　　她们以为是自己玩笑开过火了，全都垂着头，没一个敢抬眼。
　　江肆壹：“……”
　　接下来半天，她被迫听了一个多小时的商业研讨，期间无聊时抓着身旁人的手指又掰又捏，直到屁股发麻，终于受不了了——
　　“我先上楼写稿子了，你们继续。”
　　屏幕中的几人瞬间回应：“江小姐再见！”
　　“老师再见。”
　　听见各个不同的称呼，沈时雾啧了一声，眉梢上扬。
　　瞬间又是一片死寂。
　　江肆壹落荒…冷静自若地在对方的视线里默默上楼，等关了房门，马上扑进被窝里。
　　她给孔殷打去了电话。
　　“孔老师，时间收到了，具体地点呢，还没定么。”
　　对方似乎在忙，周围挺喧嚣，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应该是走到了角落。
　　她捏紧手机，想与江肆壹多聊上一会儿天，便扯了个借口：“对，录音棚还没选好。”
　　“江老师，您有推荐的吗。”
　　孔殷回国时间不长，没有自己的工作室，也没签团队。这回自己做本子，还需要租棚。
　　但江肆壹只是个写东西的。关于录音棚这方面，怎么说都是孔殷自己要了解一些。
　　她想了想：“你去问我编辑吧，她对于这块有点人脉。”
　　孔殷只能嗯了两声，不过很快又转而道：“老师，这本有声录制时间长，您可能得住这边。”
　　江肆壹思考一瞬：“北城吗。”
　　“对。等棚子定下来了，我们会在附近给您订酒店，费用报销…或者，”她不太好意思地低低头，“我家就在北城，您也可以来住。”
　　“您不要误会！我跟，我跟阿云她们都是这么说的。”
　　“大家要真住一起，也方便嘛，晚上还能对剧本啥的。”
　　江肆壹点点头，语调波澜不惊：“还是酒店吧。”
　　“我看时间就在下周，你尽快找录音棚吧，其余消息微信发我就可以。”
　　“那就不打扰了。”
　　孔殷见状也只好道：“好的，那江老师再见。”
　　无人走廊，阿云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她：“小殷，干嘛呢。”
　　孔殷回头后含糊：“在跟人打电话。”
　　“和江老师吧？”
　　她尴尬一笑，面上有点红。
　　“哟，之前还说人家有个特漂亮的前女友，不敢追了，现在这又是怎么了。”
　　“执念，放不下吧？”
　　对方所说的这两个字精准击中了她心脏。
　　孔殷过了半晌才有动静。她勾起抹苦笑：“好不容易遇见个喜欢的人…还是不想放弃。”
　　“那就追呗。”阿云拍拍她肩，“眼下多好的机会啊。”
　　“到时候我就跟江老师说，附近酒店都订满了，让她跟我们一块儿住你家。”
　　“你傻啊，人家网上一查就知道满不满。”孔殷压低声音，如做贼般对她道。
　　阿云愣了一下：“好像也是。”
　　“……”
　　“反正你就等着吧，我肯定有办法撮合你俩。”
　　孔殷垂下眼帘：“但愿如此吧。”


第47章 
　　人在有安全感的地方，犯困是常事。等挂了电话，江肆壹再度一头扎进被子里，她蹭了蹭，又迷迷糊糊睡去。
　　过去的四年里她经常陷入失眠的怪圈。
　　夜里睡不着，白天又得打起精神上课，握着杯咖啡各个教室跑。
　　一整杯美式下肚，这下好了，晚上时心跳声吵得太阳穴乱蹦，差点跟自己打起来。
　　而现在。
　　她甚至都没吃药，就能很安稳入睡。
　　是病情正在好转么。
　　这一觉睡得很沉。
　　江肆壹知道自己正横七竖八躺在床上，但又困得完全不想动弹，因此没多久就腰酸背痛。特别是胳膊，因为靠着脑袋而麻木不已。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惊奇发现自己居然能漂浮在空中。
　　太神奇了。一定是在做梦。
　　江肆壹小时候最喜欢幻想自己是个闯荡江湖的女侠，会轻功，飞檐走壁那种。
　　她迷迷糊糊想，嗯，虽然不是存在于现实，但也算是圆梦了。
　　所以她张开双臂，挥舞着手，嘴巴碎碎念着：“我要先飞去找沈时雾，让她对我刮目相看…”
　　抱着她的人：“……”
　　“饿吗？”沈时雾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替她抚了凌乱发丝。
　　江肆壹原本还在咕哝，听见这声，才缓慢掀了眼皮。
　　她的美梦破碎了。
　　与沈时雾对上视线的第一秒，江肆壹下意识皱眉，满脸都写着——怎么是你抱着我？
　　*
　　沈时雾貌似生气了。
　　至于为什么是貌似，江肆壹托着碗，低头咬了口花菜，期间不停偷瞄对方——因为这人面上没啥变化。
　　但周围弥漫的低气压却无法忽视。
　　江肆壹有点心虚地低头缓慢进食，开始思考自己是哪句话惹这人不高兴了。
　　哦，可能是自己睁眼时那脸太木，把她凶了。
　　嗐，不就哄个人么。
　　江肆壹瞥了眼对方，见人安静吃饭，连碗筷碰壁声都没有，忽然有点退缩——她活了那么多年，还没哄过人呢。
　　她试着咳嗽了几声。
　　对方不仅毫无反应，还低头抿了口海鲜汤。
　　“我也要喝。”江肆壹舔舔唇角。
　　沈时雾将汤勺摆到她面前，示意自己盛。
　　“我想喝你的。”
　　女人缓缓抬眼：“之前不是说喝腻了吗。”
　　这还真不能怪她。
　　就沈时雾这个女人，简直是把养猪贯彻到了极致。自从江肆壹夸赞这汤好喝后，一日三餐都煲不说，用料也愈发丰富，一碗下去能塞饱半个胃。
　　江肆壹此刻歪了歪脑袋，罕见面带讨好：“你碗里的不腻。”
　　哄女人第一步，说点好话。
　　沈时雾低了低眼，最终懒懒靠在了椅子上，再抬眸时，唇间溢出声：“那就自己过来。”
　　江肆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她的直觉往往很准。
　　但既然下定决心要哄人，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小江磨蹭几秒之后毅然起身。
　　奇怪的是，沈时雾这回居然完全没动静。
　　江肆壹捏起她的碗时还用余光瞥了眼，却只见对方平静地喝下一杯水，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颗糖。
　　“我也想吃。”
　　江肆壹抿了口汤，又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一副等待投喂模样。
　　沈时雾脸上这才有了明显变化，她挑挑眉：“平时那么挑食，今晚这是怎么了。”
　　见人终于肯多说几个字，江肆壹觉得自己的哄妻道路大有进展。
　　她软着语调：“反正就是想吃。”
　　“这样啊，”沈时雾指尖一动，却将那颗糖咬在了齿间，她眼底很深，淡淡道，“自力更生吧。”
　　自力什么更生，说那么好听，不就是想让她虎口夺糖吗。
　　江肆壹这回犹豫了几秒——她今晚还得赶稿，要是一不小心又…那她哪来的力气敲键盘！
　　见人不动，沈时雾敲了两下桌面，含着疑问跟催促。江肆壹咬着牙，心想还是活在当下吧、先别管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然而还没等她有动作，一只手就触上椅子，混着地板摩擦声，沈时雾直接将人逮到了面前。
　　椅与椅靠得极近，使得江肆壹的腿没处安放，只能被迫分开。
　　后脑勺被按着向前，江肆壹眨眼的那瞬间听见对方说：“不是说想吃？”
　　“又没动静了？”
　　因其嘴里还咬着糖，所以说话很含糊，但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被挑衅一番的小江胜负欲骤起，她垂眸看准了那颗糖，就毫不犹豫张嘴——
　　嘎嘣。
　　凑近的那一秒，沈时雾却直接将糖咬碎了。
　　女人轻笑过后，按对方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
　　四周充斥着甜腻气息，鼻尖满是葡萄味。
　　这一吻毫不温柔，带着极强的占有欲。
　　江肆壹也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想抗拒却又无果，只换来更深的交缠。
　　直到浑身酥软，她几乎是瘫在沈时雾怀里，对方才有了收敛的迹象。微微喘气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一亮。
　　女人轻而易举将其拿了过来。
　　“密码？”
　　江肆壹眼睛一闭：“我们复合的日期。”
　　“嗯，真乖。”
　　被夸的小江默默翘了下尾巴。
　　“江老师，录音棚已经定下了，在北城宁路。”沈时雾的眸光淡淡扫着手机，“您可能需要提前两天过来，因为得修下剧本。”
　　她嗤笑一声：“剧本还需要当面修吗。”
　　江肆壹终于明白她的反常来源于哪里。
　　应该是在自己睡着时瞥见了孔殷发的消息吧。
　　女人只看了几眼就将手机扔回了桌上。
　　她看着怀里人，眸中意味不明：“我们小肆真是受欢迎。”
　　“以前上学时是这样，现在更是。”
　　江肆壹本想脱口而出：“你还好意思说我呢？”
　　她想了想，还是止住话头，转而道：“你别生气，我待会就跟她说我有对象。”
　　“啊不，现在就说。”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捞手机，结果被沈时雾挡下。
　　“她会知道的，而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跟我接吻。”
　　刚顺畅的呼吸再度被掠夺。
　　江肆壹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的唇要被亲坏了。
　　*
　　孔殷在消息发出的半小时内，看了五十眼手机。
　　她最终打算边洗漱边等人回复。
　　而刚拿上睡衣去要浴室时，屏幕却闪烁几下。她满心欢喜地点开，结果是阿云打来了电话。
　　“你认不认识沈总？”
　　对方这句话给她问懵了。
　　女人坐在床沿，疑惑着回答：“哪个沈总？不认识啊。”
　　“江老师现任！你追人前都不知道打听一下，人有没有对象啊。”
　　“现任？”孔殷眼底闪过不可置信，“什么时候谈的？”
　　“我把截图发你，自个儿看吧，不过还有个好消息。”阿云显得很高兴，“人家给我们剧组投资了二十万。”
　　“我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直接傻了，果然是有钱人，撒钱跟玩儿似的，还说后续会加。”
　　孔殷也傻了。
　　她没搭理对方絮絮叨叨，而是切出去看了那几张截图。
　　添加的账号并不是沈时雾本人，而是其助理。而对方开场第一句就是：“我们老板作为江小姐的女朋友，想给你们剧组投资。”
　　“保底二十万，后续可加。”
　　“就当请全剧组吃喜糖了。”
　　沈总……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日在签售场地，坐于江肆壹身旁的女人。
　　果然，复合了么。
　　孔殷渐渐垂下头，心里有点苦涩——她喜欢江肆壹很久了。当初进配音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与对方合作。
　　白月光的杀伤力太强了。
　　她此时此刻愣着出神，满脑子都是当年在伦敦，雪夜里头，二人一同出门散步。
　　果然，该放下了吗。
　　电话并未挂断，阿云还在感慨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她一个，而孔殷只觉得吵嚷。
　　她丢出句“挂了”，就要结束通话。对方察觉出她的不对劲，连声安慰：“嗐，没事，万一人家不久之后就分手了呢。”
　　“分手？”女人勾起抹无奈的笑，“分了，再复合呗。”
　　总之永远都轮不到她。
　　“算了，就这样吧。”
　　就让这份喜欢永远成为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洗完澡后，孔殷并未马上睡觉，而是坐在桌前开始准备剧组相关事宜。沈时雾的二十万资金确实帮了她很多，虽不甘，但到底还是要承认。
　　工作一会儿后，夜深，该睡觉了。她关了台灯，踩着拖鞋就要上床。而即将合上眼的瞬间，放于床头柜的手机又有了动静。
　　她心情本就烦闷，此刻更是生起股无名火。
　　拿过手机，孔殷见是有人给她发了短信。以为又是什么垃圾信息，她刚要瞥一眼就放回去，结果却微微怔愣。
　　【是孔小姐吧？你微信设置了添加限制，还劳烦主动加一下我。】
　　大晚上收到这种短信，说实话，挺渗人的。
　　本想无视，可越想越不对劲——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姓氏。
　　孔殷害怕是信息泄露，盯着这陌生的号码半天，最终还是拿小号添加了微信。
　　对方很快通过，像是等待多时。
　　“孔小姐，我是沈时雾的母亲，方便与我合作吗。”
　　那头说话很直接，完全不带拐弯抹角的。
　　她皱眉疑惑——沈时雾？该不会是那名沈总吧。
　　过了很久孔殷才忐忑回复：“什么意思？”
　　……
　　这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块儿。想到沈母说的那些话，半是欣喜，又半是觉得有愧于对方。
　　毕竟还拿了人二十万呢。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孔殷嘴角上扬，在漆黑的房间内竟显得有些诡异。这么想着，她连唯一那点愧疚都没了。
　　喜欢的就要得到。
　　从现在开始，有关江肆壹的一切，她都不会轻易放弃。


第48章 
　　江肆壹总觉得她对象得了种不黏人就会死的病。
　　距离自己出差还有三天，她本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过上困了就睡、醒了就赶稿的美好生活。
　　但却被沈时雾硬薅到公司里坐着发呆。
　　这是时隔四年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相差不大，装修色调还是如以前那样黑白相间。江肆壹坐在办公桌旁，不禁想起自己曾在这儿被监督着写作业。
　　烦人枯燥的数学题还记忆犹新，她回忆起十八岁时的那些瞬间，特别是因写不出题而被惩罚的时候，心漏了好几拍。
　　脑袋突然被人拿笔敲了几下。
　　江肆壹下意识要低头写作业，等回过神来，就见沈时雾正含笑看她。
　　“江同学，发什么呆？”
　　记忆确实忽然恍惚着要冲破时空限制。
　　江肆壹揉了揉眼，嘟囔着：“我电脑都没带就被你逮过来了，你还好意思问我发什么呆。”
　　“这些天晚上这么累，还有力气写东西呢。”
　　“啊，”她轻轻讶异一声，笑得不怀好意，“该不会你的灵感就是从这来的吧。”
　　面对如今的沈时雾，江肆壹觉得自己胡说八道的技能黯然失色不少。
　　她绷着脸，自认为很凶狠地看了一眼身旁人，然后低头就开始玩手机。
　　此时已经十一点了，肚子隐约传出抗议声，江肆壹假装无事发生，继续低头看电子档的剧本。
　　敲门声响起，沈时雾在处理工作的间隙回了句：“进来。”
　　江肆壹顺势望去，就见助理雄赳赳气昂昂，扛着一张桌子进来了。
　　她疑惑着皱眉，眨眼的瞬间，又见几名厨师一人两道菜，很有秩序地依次摆放于桌上。
　　安静做完这一切后，所有人火速退场，连关门声都是轻轻的。
　　“你又搞什么名堂。”江肆壹闻见那香味，虽然馋，但还是先问了句。
　　“该吃午饭了。”沈时雾摘下眼镜，波澜不惊道，“你爱吃泰餐，我就请了国外的师傅做。”
　　“再给你送上来。”
　　按照这个趋势，江肆壹总觉得对方又该把自己养废了。她嘴里碎碎念着：“我已经长大了…吃个饭不用这么夸张，还专门送上来。”
　　“是长大了，”沈时雾捏着一支笔在指间把玩，之后又忽然叩在桌面上，“但很抱歉的是，你现在还是归我养。”
　　*
　　饱餐一顿后，江肆壹缩在椅子上揉肚子，觉得被沈时雾养成废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发呆是她饭后消遣的常见活动。
　　正独自放空，脑袋忽然被人摸了几下。
　　江肆壹滞了一瞬抬眸，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上就猝不及防落了一吻。
　　她想抗议很久了。
　　于是此时便张牙舞爪：“你能不能别老是突然亲我！”
　　“可以，”沈时雾很善解人意，“下次会打招呼的。”
　　“……”
　　“我下去开个会，结束后就回家。电脑密码是你生日，要是不嫌弃，可以在我办公室写稿。”
　　这话说的。你电脑配置可比我的高级多了。
　　江肆壹摆摆手，没有一点留恋：“知道了，你走吧。”
　　又盘腿坐了会儿，她看了眼时间，觉得自己这稿再不赶，也许撑不到过年就被林羽声暗杀了。
　　她磨蹭几下，终于爬到了沈时雾的座位上。
　　皮质单人软沙发，窝在上边挺舒服的，还留有几抹原主人的淡香，使得江肆壹差点原地犯困。
　　她揉了几下眼，却在后一瞬困意全无——沈时雾这人居然把壁纸设成了她的自拍照。
　　看着放大好几倍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江肆壹表示谢谢，有被吓到。
　　点开wps，登上自己的账号后，这位大作家又开始了创作路程。正敲键盘，却有邮件跳出，点击一看，是杨雨发来的。
　　【我们怎么说也算是朋友，这么把我拉黑，不太好吧学姐？】
　　江肆壹手一顿。
　　她盯着这几个字，原想退出，但仔细一想又有点生气。
　　终究还是没压住火，她直接拿沈时雾的账号回复：“我是她女朋友，请问你有事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那头都不再有动静。这是江肆壹初次跟对面硬刚，总结下来就俩字——挺爽。
　　也许是因为心情颇好，她写稿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闲下来时还无聊地登上了许久不用的微博。
　　她平时不怎么更新社交平台，在这方面完全是个年更选手。刚一登录，就见到后台爆满的私信，除了读者发的问候，还有其余出版社想来挖人的信息。
　　正一目十行往下划着，江肆壹突然看见一位老读者发来的消息。
　　对方的账号那么多年了都没变过，还是简单的初始头像跟一串乱码昵称。点进聊天页面，发现对方几乎是从自己神隐之后就每天发一条：“怎么不上微博了，是最近不开心吗。”
　　“新书写得怎么样了？”
　　“伦敦天气怎么样，冬天还总下雪吗。”
　　江肆壹翻到最顶上，发现自己最后一次回复对方已经是三年前。
　　忽然就有点愧疚。
　　她编辑了好久，才将回复发出去：“你好，确实是很久不登社交平台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很官方的一句话，但也没办法——要是回到几年前，自己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作家时，拉个家常聊聊生活倒也没多大事。而现在，嗐，还是注意点言行举止吧。
　　因为对方的号看起来像个假的，主页从没更新过一条，所以江肆壹也没盼着自己能收到回复。
　　这么多年了，说不定人家早喜欢别的作家去了呢。
　　傍晚时分，沈时雾终于开完了会议。回家时，江肆壹嘴馋，想吃冰糖葫芦，可夏季哪儿有卖这个的，有也不新鲜。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提，真正目的是想去隔壁购物中心转一圈。沈时雾向来依着她，便转了方向盘倒头。
　　晚上人流拥挤，车位所剩不多，在停车场晃了好久俩人才走出来。夏夜的风吹着爽快，江肆壹眯了眯眼，感受到自己的手被身旁人握住了。
　　沈时雾拍拍她脑袋：“走路要看路。”
　　江肆壹哦了一声，继续眯眼。
　　“肯定没卖冰糖葫芦的，我们还是去吃舒芙蕾吧。”江肆壹这会儿就想吃口甜的，想一出是一出，“嗯，铜锣烧也可以。”
　　沈时雾无奈笑：“好，都买。”
　　中午吃得撑，晚上又被甜品塞满胃，江肆壹觉得自己不用几天就能胖二十斤。
　　“呐，给你吃。”她将手中的铜锣烧递给身旁人。
　　沈时雾挑眉：“这么好啊。”
　　江肆壹闻言差点收回手，她撇撇嘴：“别搞得跟我平时虐待你一样。”
　　“好，”女人咬上铜锣烧中间夹着的抹茶冰激凌，“那等晚上回去，再喂饱我。”
　　“我就承认你没有虐待我。”
　　江肆壹这回连微笑都懒得扯了，她动作迅疾，又把那份铜锣烧抢了过来。
　　“你废话太多，还是别吃了。”
　　“可是我已经咬过一口了，”沈时雾轻笑过后，“原来是想跟我间接接吻吗。”
　　“其实不必这么藏着掖着，可以直接亲*我。”
　　江肆壹一噎，随即猛烈呛起来。
　　她缓过神来后吐字又凶又急：“滚。”
　　女人轻拍她的背，被人拍掉爪子时也不急不躁，反而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就该这样。”
　　江肆壹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忙加快步伐走得远，直到被身后人几步追上，她才放弃挣扎。
　　“就该这么，恃宠而骄。”
　　听见对方愉悦的嗓音，江肆壹不明所以。她问：“什么？”
　　“没把杨雨的邮箱也拉黑，是我的疏忽。”沈时雾环住她的胳膊，再度提醒，“走路要看路，要撞杆子上了。”
　　江肆壹这才彻底停住脚步，她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电线杆，忙后退两步，结果就这么退到了对方怀里。
　　这地方的行人虽然不少，但胜在夜色之下，浓墨铺展得密。二人贴着，并不惹人注意。
　　沈时雾对于她的投怀送抱感到很满意，顺势松松扣了人的腰肢。
　　江肆壹听见她的声音缓缓于头顶响起：“还要辛苦小肆，回了她的邮件。”
　　“脸红什么？”
　　如果能化身土拨鼠的话，江肆壹瞬间就想挖个地洞逃走。她努力稳住不自在的神情，开口却支支吾吾：“我，我只是顺手回了。”
　　“她问你为什么要把她拉黑。”
　　“我问她有什么事？这不是很正常吗。”
　　“是很正常，”沈时雾笑意更浓，“我女朋友做什么都正常。”
　　想到自己发出去的那句“我是她女朋友”，江肆壹觉得今晚是肯定睡不着了——想起这个就尴尬得要命。
　　而造成尴尬的原因，江肆壹想了想，也许还是因为自己心底的那份敏感与…已经好转但不多的自卑。
　　要是自己的事业能再上升点就好了。
　　沈时雾低头吻了她的发丝：“所以我说，就应该仗着我对你的爱，多闹点小脾气，而不是遇见事情都憋在心里，谁都不告诉。”
　　“恃宠而骄这四个字不难理解吧？我的大作家。”
　　今夜的风温度恰到好处，一掠过，带起了二人交缠的长发。江肆壹听见这话后，漂浮在虚无处的心一点点沉下来了。
　　她阖了阖眼，明明安全感在逐渐蔓延，嘴上却是依旧不肯认输：“切，等我天天闹脾气时你就该烦了，到最后肯定各种嫌弃我。嫌我吃得多、脾气差，总凶人…”
　　她噼里啪啦将自己的缺点全说了个遍。像极了四年前，她跟报菜名似的，自爆学习情况。那会儿也如同现在这般，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说完了吗？”沈时雾问她。
　　江肆壹说得嗓子都有点干：“嗯，说完了。”
　　她说罢后抬眸，恰好拥在她身后的女人也垂下眼帘。
　　同一时间，她听见对方缓缓开口：
　　“优点说完了，那缺点呢。”
　　“？”


第49章 
　　饲养一只兔需要完美的耐心与精力。
　　而沈时雾在做到极致的同时，也告诉了对方——什么叫做爱。
　　「爱，也许是一种能抚平所有苦楚的良药。」
　　夜深，江肆壹坐于书桌前，对着屏幕敲下了这句话。明天就要去北城进组了，她伸了个懒腰，打算上床睡觉。
　　看着空荡荡的床，她眼神忽然有点哀怨。
　　徐媛那家伙在近期成功开启了一段办公室恋情，整天分享些妻妻之间的甜蜜生活，连牵个小手都要特意拍照发过来。
　　惹得江肆壹差点把她拉入黑名单。
　　她问：“拉黑我干嘛，你又不是单身，回去跟你家姐姐亲亲抱抱不就好了？”
　　“不像我，对象刚出差，留我独守空床，泪洒当场。”
　　“……”
　　江肆壹想说，其实我每晚都是独自一人入眠的。
　　但想了想，她还是决定闭嘴不吭声——要是说出口，对方必定会笑自己大半个月。
　　此刻是十点，沈时雾应该打算上床睡觉了。江肆壹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盯着地面思索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没去敲隔壁的门。
　　躺回冰冷的床上后，她玩了会儿手机。而徐媛非常应景地又甩来一张图：“不好意思，对象已出差回家，还给我带了特产。”
　　点击图片一看，是好几盒鲜花饼。
　　江肆壹咬牙切齿地让她闭麦，然后双腿蹬了好几下床。
　　两分钟后，她拖家带口敲响了沈时雾的房门。
　　对方面上戴着眼镜，应该是还在处理工作，她开门的那瞬间有些讶异：“还没睡呢。”
　　而当目光扫过江肆壹怀中抱着的被子与枕头时，她细微挑了眉，然后半句话不问就先伸手接过。
　　“做噩梦了？”
　　江肆壹摸摸鼻尖：“嗯。”
　　沈时雾笑了一声：“所以，是想跟姐姐睡觉吗。”
　　“不是，”她对此有点执着，“是想跟女朋友睡觉。”
　　当晚，小江为这句话付出了惨痛代价。昏暗的房间内，她眼角漫上红：“热…把空调开低点。”
　　“乖，这次过后我就去拿遥控器调温度。”
　　汗水与热泪交融，江肆壹没忍住连连低骂，而沈时雾却觉得悦耳到极致：“大点声。”
　　翌日清晨，因为小腿实在酸软，江肆壹醒得很早。转头见罪魁祸首正安静睡着，气得她张嘴咬上对方手臂。
　　沈时雾揉了几把她的脑袋：“一大早就凶人啊。”
　　她睁了眼，将自己的睡衣往下扯了扯，露出那白皙的锁骨：“来，咬这里。”
　　江肆壹沉默过后一脸严肃地侧身，悄悄咽了咽口水。然而不到几秒，就被身旁人缠住腰肢。
　　“老婆今天要出差了，有点伤心。”
　　“…哦。”
　　“老婆对我好冷漠，更伤心了。”
　　“……”
　　江肆壹真的很想问，这四年里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不仅嘴上没个把门，还变得比考拉黏人。
　　她想了想，问她：“沈时雾。”
　　“嗯？”
　　“跟我分手之后，你…还谈过别的恋爱吗。”
　　腰间的手收紧了些，随之是沈时雾将头埋进她颈处。
　　女声缓缓：“在梦里跟你谈恋爱算吗。”
　　过去的沈时雾常常抗拒睡觉。因为一闭眼，那些美好的、痛苦的，恋爱也好，分别也罢，全都铺天盖地闯入她的梦境。
　　再睁眼，无论喜悲，就全为大梦一场。
　　江肆壹轻轻眨了眨眼。
　　她主动转身往对方怀里蹭了蹭，然后声音闷闷：“现在已经不再是梦了。”
　　像家长安慰小朋友，她拍了好几下沈时雾的后背：“不用怕。”
　　细微的低笑传入耳帘。
　　沈时雾应着：“嗯，不怕。”
　　*
　　整理行李时，江肆壹咬着方糕，颇为惬意地站在一旁当废物。沈时雾替她理完了所有衣物以及日常用品，又绕回自己房间，从柜子里拎出个书包。
　　江肆壹挪了把椅子坐下，见人来，正要说：“你去歇着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就看见了对方手里那玩意儿。
　　其实世上并不是没有时光机。
　　任何一种气味、声音，以及老物件，都能使人忽然一下子冲破时间枷锁，去往曾经。
　　曾经。
　　“你怎么还留着我书包？”江肆壹恍惚一瞬，脱口而出。
　　当年高考完后，她如同刑满释放的犯人，隔天就把所有东西都给丢进垃圾桶——其实是想按斤卖的，毕竟以前节省日子过惯了，丢了那么一大堆东西还觉得浪费。
　　但实在找不到人收，就全给扔了，只留下了书包和笔袋。
　　“主人不要它了，看着怪可怜，就收起来了。”沈时雾掸了掸手中之物，但其实上边并没有灰尘。
　　其实四年前，江肆壹走时基本上没带什么东西。
　　衣柜里，沈时雾给买的那些漂亮裙子、为了庆祝高考结束而送的包包、还有店里抓到的一大袋娃娃……
　　全被她留在这、留在这间即将无人的屋子内，荒唐度日。
　　就连沈母送的那只手镯，都是由于整东西太匆忙，杂乱无章，不小心收进去的。
　　那时候的江肆壹，是真的非常决绝地想要与这一切断开联系。
　　“谁说不要了。”她起身勾过书包带子，上边还留着被自己揪过的痕迹。
　　“这可是我青春的见证，丢什么也不能丢这个。”
　　于是在半小时后，这只被埋藏已久的双肩包再度有了用处。江肆壹看着沈时雾往里塞着各种零食，什么小饼干、袋装薯片，鼓鼓囊囊。
　　江肆壹看着，总觉得自己穿越回了高中时代。
　　“别装了，这些都够我吃大半个月了。”她连忙制止喊停，“我又不是不吃饭。”
　　沈时雾单手掂了掂重量：“还可以，不重。”
　　“……”
　　你的力气跟我的力气是一个级别的？
　　十七岁的干架能手小江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年后，居然能有个女人治服她，还是各方面的服。
　　“就这样吧，”江肆壹将包放到行李箱上，然后问，“下午几点的飞机？”
　　她本想自己订机票，但沈时雾让她别操这心，安心改剧本赶稿子就行。
　　“没抢到机票，我开车送你去。”
　　“？”
　　沈时雾理直气壮，面上波澜不惊：“不是明天才开工吗，反正来回也没几个小时。”
　　她很贴心：“不会耽误你工作。”
　　憋着这坏呢。
　　江肆壹想说她一顿，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算了。掰掰手指，这趟出差最少也要两个月，沈时雾平时也是大忙人，总不可能丢下工作跑北城当家属“陪护”。
　　也就是说，俩人即将过上异地恋的悲惨日子。
　　江肆壹在心里叹口气，转而道：“你下午不用去公司，开你那一天三个的会议？”
　　沈时雾正喝水，闻言被呛出一声笑。
　　“会议而已，我连价值北城几套别墅的项目，都能随便扔了不要，还顾忌这个？”
　　江肆壹没找对重点，听后差点儿蹦起来：“价值几个亿的项目你都当过家家玩，是不是傻！”
　　“……”
　　吃完饭后，时间差不多了，俩人将东西放进后备箱，再度踏上了去北城的路程。
　　江肆壹数不清这是自己回国后，第几次去那儿了。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她觉得分外熟悉，便举手自告奋勇：“要不这回我来开车？”
　　沈时雾知道她有驾照，但还是装模作样问：“有驾驶证了？”
　　“那当然，几年前就考出来了。”
　　看着对方跃跃欲试的眼神，她毫不留情地开口：“有这力气，不如现在就折返回家，在床上使给我看。”
　　江肆壹咬牙切齿：“滚。”
　　沈时雾看着她闹别扭的模样，最终还是拗不过，解开安全带后：“行，你来试试。”
　　江肆壹发誓自己不是马路杀手，只是太久没开车生疏罢了。她将这话讲给身旁人听，对方顺着她点头：“嗯，我相信你。”
　　“只是再开慢点，后面的车主就要追上来揍我们了。”
　　听着这冷嘲热讽，江肆壹罕见并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她实在耍不了嘴皮子。
　　坚持到第一个服务区，她长呼一口气，朝沈时雾问：“怎么样，还挺厉害吧。”
　　女人全程盯着前方，这会儿终于算是松懈下来。她无奈笑：“你最厉害。”
　　“所以等会要不要换我开？”
　　江肆壹早有此意，但却不想太丢了面子。她假装认真思考：“嗯…那好吧，看在你那么积极的份上，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勉为其难下岗的小江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睡得非常香。直到鼻尖袭来一抹熟悉的气息，她才缓慢睁眼，抓包了想偷亲的某人。
　　她一副我就知道你想对我图谋不轨的模样，惹得沈时雾毫不留情堵了她的唇。
　　孔殷租的录音棚在一栋大厦之中，旁边还有个小公司，此时车外来往路人很多，江肆壹及时躲开：“可以了。”
　　再亲就不礼貌了。
　　沈时雾终于安分地回到驾驶位。她握着身旁人的手问：“东西那么多，要不要先把你送到酒店？”
　　“不用，虽然还没开工，但我得先去棚里一趟。”江肆壹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其放心，“我编辑已经到了，晚上我跟她一块儿去酒店。”
　　过了几秒，沈时雾才点头。
　　她将锁上的车门打开，缓声道：“我能上去参观一下吗。”
　　录音棚在大厦十三楼，也许是这段时间太美好，直到现在，江肆壹才有了点要分别的实感。
　　身份切换，她倒成了那个不安分的。
　　“沈时雾。”
　　“怎么了。”
　　“你可不要想我，”江肆壹玩着她的手指，捏了又捏，“反正我是不会想你的…”
　　电梯内只有她们二人，此刻正显示到达九楼。
　　沈时雾的心情本就算不上美妙，她闻言低低笑了声，忽然道：“抬脸。”
　　当江肆壹愣愣照做时，她瞥了眼监控位置，用手挡着，咬上了对方的唇瓣。
　　孔殷此时正在电梯外等待。
　　一想到即将要和江肆壹合作相处两个多月，她压根就掩盖不住笑意。
　　电梯门开了。
　　“江老师…”
　　她刚出声，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僵在原地。
　　江肆壹听见动静，心中一慌，要马上从沈时雾怀中钻出来，而对方却又咬得深了几分。
　　女人眼底晦暗，在几秒后才缓慢将人放开。
　　孔殷往后退了几步，不走也不是，走…她又不甘心。
　　她此时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牵强挤出笑容：“江老师，大家都在里面呢。”
　　而江老师的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杀猪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她被沈时雾拉着出了电梯，嘴唇还有点麻，刚要忍着尴尬开口，就听见身旁人率先出声：“你是总策划？”
　　孔殷神色微变：“不是，我是配音演员，策划是我朋友。”
　　江肆壹顿了顿，对沈时雾道：“你们之前在签售会见过的。”
　　“是么，”女人神色淡淡，“没印象。”


第50章 
　　录音棚的空间不算小，休息室可容纳很多人，推门而入的瞬间，里头那群人还在聊天。
　　林羽声正搅着咖啡里的冰块，时不时接句话，见几人进来，哟了一声：“来啦？”
　　当她目光扫见沈时雾时，音量下意识收了不少——没办法，这人气场有点强。
　　“我们琢磨剧本呢，大家都夸你改得不错，细节多了好几处，人物更饱满了。”
　　自从拿了奖，江肆壹听得最多的就是夸奖话，她对此得心应手：“还可以，原剧本就很出彩。”
　　这本子是阿云写的，她此时还在往嘴里塞小笼包，闻言摆手，说话含糊：“也就还可以啦。”
　　气氛倒是不错，一派轻松，沈时雾稍微放了心。但想到孔殷，她神色暗淡几分，目光渐冷。
　　“这位是…”阿云挠挠头，不知道这位就是给剧组投资二十万的好心人。
　　江肆壹挽了沈时雾的胳膊：“她是我女朋友。”
　　在场所有人都不排斥同性恋。但除了林羽声，其余人突然听见这则消息，还是有些讶异。
　　毕竟江肆壹向来给人清心寡欲之感，这么多年下来，就没见她找过对象，不是在写稿就是在睡觉。
　　阿云嘴里的小笼包差点掉地上。
　　她嚼几下马上给咽了，然后夸赞出声：“美女就该配美女，好般配！”
　　开什么玩笑，这位可是金主，活生生的投资大佬。
　　这还不赶紧拍点马屁，多说点好话啊。万一人家一高兴，又投个二十万呢？那岂不是赚翻了。
　　她的想法很美好，连带着嘴上也乐呵：“随便坐随便坐，别站着了，多累啊。”
　　于是几分钟后，三人排排坐，江肆壹坐在最中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感受到左边的低气压，她忽然福至心灵。借着起身倒水的理由，再落座时，她直接坐在了沈时雾后面。
　　江肆壹抿了口纸杯中的水，看着女朋友的背影，没忍住入了迷。
　　那么多年了，这人在外形上确实没什么变化，要硬说有，那就是变得更有魅力了。
　　她盯着，还能想起自己十八岁时，也经常这么偷看对方。
　　手中的纸杯忽然不翼而飞。
　　江肆壹眼睁睁看着沈时雾拿走了自己的水，然后只是一瞬间，对方就彻底喝完，没留一滴给她。
　　在家欺负我就算了，出门在外也要抢我的水喝。
　　江肆壹的眼神逐渐哀怨。她将椅子往前移了好几步，随后压低声音恶狠狠质问：“你干嘛抢我东西？”
　　坐在沙发上的几人聊得不亦乐乎，背对着她们，正低头逐字逐句分析台词。
　　没有人在意这边的动静——哦，除了坐在附近的孔殷。
　　沈时雾侧身，拿纸杯敲了敲江肆壹的脑袋，不紧不慢回答她：“因为想亲你。”
　　“但亲不到，只能喝你的水了。”
　　江肆壹缩在她背后安静了好久。
　　她假装若无其事，面上的不对劲却出卖了她。
　　一提到亲，就想起刚才在电梯内，被孔殷撞见的情景。
　　江肆壹又羞又燥，合理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于是坐在一处的三人，内心所想与神情各异。
　　羞耻、淡定、嫉妒。
　　要是有舞台的话，这几人站上去演一出戏，绝对很精彩。
　　*
　　再过段时间，天色就该暗下来。
　　沈时雾看了眼时间，虽不情愿，但近期工作确实忙碌，好几个项目等着她签。
　　便摸了摸江肆壹的脑袋：“我要走了。”
　　后者罕见很乖巧，勾了勾她的手指，轻声着又重复一遍：“你可别想我啊。”
　　“反正我是真的不会想你的。”
　　沈时雾无奈笑了笑。
　　沙发上的几位已经讲累了，此刻不是瘫着，就是双眼一闭，俨然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
　　阿云见有动静，睁开眼，她问：“你们要走啦？”
　　江肆壹回头看她：“我还得留这儿工作，当然不走。是我女朋友要回栖南了。”
　　阿云啊了声，也觉得自己这问话有点傻。
　　她转而对沈时雾拍拍胸脯：“您放心哈，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江小姐的。”
　　出了录音棚，见到熟悉的电梯，江肆壹原想算账。但念在俩人即将离别，还是把话压回了心里。
　　这个时间点大厦很热闹，大多是下楼吃饭的，电梯等了许久都未到楼层。那么多年了，只要是在沈时雾身旁，江肆壹都显得心浮气躁。
　　她问：“要不要直接走楼梯？”
　　沈时雾若有所思：“好。”
　　楼梯间装的是感应灯，安静时显得昏暗无光。
　　其实江肆壹从小就怕黑怕鬼，但在国外四年之久，经常下课走夜路，久而久之胆子也算是练出来了。
　　而在此刻，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不害怕。
　　曾经之所以那样大胆，只是因为无枝可依，她必须强迫自己生存下去罢了。
　　而意识到这点时，她的手正被沈时雾轻轻握住。
　　“小心摔。”
　　感应灯也许是因为久年失修，反应很迟缓，光照在女人脸上，使得其五官更加分明。
　　江肆壹时不时偷瞄一眼，听见这话以为自己被抓包了，心下一惊，步伐瞬间没了章法。
　　她踩到一处空，身形骤然不稳。
　　眼看着后脑勺即将着地，好在沈时雾及时抱住她后腰，虽免去一桩惨案，却还是不慎撞到了墙壁。
　　江肆壹由于被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她见沈时雾的胳膊摩擦至墙壁，忙道：“没事吧。”
　　对方不说话。
　　她蹙起眉，更急了：“很痛吗。”
　　沈时雾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回答：“嗯。”
　　她的气息缓慢洒在对方面上，将要灼伤：“很痛。”
　　江肆壹毫无怀疑，她看了又看眼前人的胳膊，忧虑道：“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想去。”
　　“那先下楼，你回去静养一会儿应该就有好转了。”
　　“不好。”
　　江肆壹逐渐发现不对劲。
　　她微笑：“那你想干嘛。”
　　沈时雾终于被看穿心思，却也不显心虚。她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不急不躁：“你亲我一下，我的病就好了。”
　　江肆壹觉得自己挺奇怪的。明明俩人什么事都做过了，可面对对方的索吻，却依旧会面红耳赤。
　　她心如擂鼓着侧开脸：“我才不亲谎话精。”
　　“小朋友得听话。”
　　江肆壹更炸了，她像多年前那副不服气模样，磨磨牙：“我早就不是小朋友了。”
　　沈时雾顺着她：“好。”
　　后一秒又指着自己的唇，在暗中笑意颇深：“按我说的做，我就承认你是小大人。”
　　有时候太倔强，会被欺负得很惨，专指对面是沈时雾的时候。
　　这是江肆壹从前就懂得的道理，但她向来忽视，直到今天……
　　无人，却又随时会来人的楼梯间内，灯光闪烁几下又暗下去，以此往复。江肆壹没忍住低骂：“沈时雾，你个混蛋…”
　　她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穿了身长裙，这太方便，使得对方愈加不守规矩，轻笑着要欣赏其余风光。
　　隔着布料，无论做什么都有种隐秘的欲感。江肆壹渐渐站不稳身子，想扶着墙，却又被对方强行扯过手腕：“抱着我。”
　　女人语气恶劣至极：“要小声，不然灯会亮。”
　　感受到揉着打圈，江肆壹没忍住从齿间溢出些许低唤。她身子本就敏感，此刻正攀着沈时雾的手臂往后微仰，神情难耐。
　　“啊，灯亮了。”
　　沈时雾拍拍她的脸，力度很轻，却又像是惩罚。
　　“我们小肆，是想被人发现吗。”
　　对方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讲点见不得人的话，次数多了，江肆壹本该见怪不怪，但她却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
　　——因为沈时雾每回都能说点新的，来讨她“欢心”。
　　江肆壹压根玩不过她，只能咬着唇努力抑制声音，她各处都染上红意，甚至连指尖都按着眼前人的肩膀发粉。
　　“不说话，是喜欢的意思吧。”
　　“既然小肆这么喜欢，那就应该多来几次，对不对？”
　　不行。
　　在外做这种事，实在太羞耻。
　　江肆壹的话语断断续续，被冲撞得支离破碎：“不喜欢…可以结束了。”
　　“不喜欢？”
　　沈时雾咬字很重，“真的不喜欢吗。”
　　她笑得不怀好意：“可我的手指都皱了呢。”
　　感应灯不知闪烁了多少回，不知疲惫般敬业着坚守岗位，却永远不知底下有无尽热意绵绵。
　　直到江肆壹的双腿真的发软，实在站不稳，恍惚着神情倒在沈时雾怀里，罪魁祸首才稍微满意。
　　她咬上怀中人的耳垂：“刚刚你说，我走后不会想我，是真的假的？”
　　江肆壹身体酥酥麻麻，听见又一件旧账被翻出来，快要窒息。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声音软了不少：“假的。”
　　“我会…每天都想你。”
　　“嗯！”
　　也许是即将分别使得沈时雾愈加烦闷。
　　她今天的下手力度比以往都要恐怖。
　　她捏过怀中人的下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一遍又一遍问着：“会不会想我。”
　　江肆壹失神着抽泣起来。
　　她泪水布满脸颊，被迫句句有回应：“会想你。会每时每刻都念着你。”
　　直到又一次全身瘫软，江肆壹的颤抖持续了好久。她抬起无力的手，抚上面前人的脸颊，再度重复：“真的…会想你。”
　　沈时雾替她理好凌乱的发丝，又为人整理了裙子。
　　忽然听见对方主动保证，她终于彻心满意。
　　看着江肆壹脖间落下的无数印记，红痕密布，触目惊心，她又勾起抹占有欲极强的笑。
　　几秒后，江肆壹在缓神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夸奖。
　　“嗯，乖孩子。”


第51章 
　　如今的沈时雾完全是头吞人不眨眼的狮子。
　　但事到如今再没办法——因为江肆壹已经彻底沉沦。
　　沉沦到…无法再脱身。
　　回到酒店，沈时雾先往浴缸里放了水。江肆壹疲软地躺在床上，听见水声，刚才那些记忆又不可控地迎面来。
　　“我抱你去洗澡。”沈时雾走过来亲了两口她的唇瓣，这时候倒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刚才没控制好力度。”
　　江肆壹木着脸，在听见这话后闭上了眼。
　　然后开口：“滚。”
　　沈时雾不仅没滚，还轻松将她单手抱起。身体骤然悬空，江肆壹心下一惊，只能勾住对方的脖子。
　　今天次数太多，她此时已经累得完全不想开口说话。
　　直到被人放进浴缸，水汽弥漫，迷了视线。江肆壹扶着沈时雾的双臂站在里面，脸通红：“我自己洗，你出去吧。”
　　“你没力气。”
　　“我有。”
　　两人对峙着，气氛却愈加缱绻。
　　沈时雾看了她一会儿，见对方的双眸中倒影出自己的影子，喉间动了动，才点头：“好吧。”
　　“小心点，别摔了。”
　　浴室门一声响后被关上。
　　江肆壹掸了掸水雾，才慢慢褪下衣服坐进浴缸。
　　她喜欢偏高的水温，此刻的温度很合心意。感受着水流淌过皮肤，江肆壹眯了眯眼，有些昏昏欲睡。
　　正放空，门忽然被敲响。
　　是沈时雾站在屋外，问她：“你好，方便一起洗吗。”
　　“……”
　　江肆壹拿拳头砸进水里，晃出阵阵波浪。她拔高音调，非常之暴躁：“滚！”
　　眼看着老婆真要生气，沈时雾终于听话。
　　她应着：“好，我滚了，你慢慢洗。”
　　等江肆壹洗完澡，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沈时雾坐在床边，正低头处理工作。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很快转头：“洗完啦。”
　　江肆壹没回答她，而是直接扑上床。
　　她将睡衣捂了个紧，本着哪儿都不露的原则，手脚并用将被子往身上一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沈时雾低低笑着，要走过去帮她掖被子。而床上人以为她又要“图谋不轨”，连滚带爬逃到了另一侧。
　　“你干嘛。”
　　“帮你盖被子。”
　　江肆壹轻哼一声，仅露出两只眼：“谢谢，不麻烦您了。”
　　沈时雾看着她这副粽子样，几秒后，轻松环住她的脚裸，直接将人扯回自己眼前——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粽子的脑袋，缓慢开嗓：“这么有礼貌啊。”
　　江肆壹撇撇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是。”
　　沈时雾闷出一声笑，然后近似叹息转了话题：“我得走了。”
　　外边已经暗了不少，但房间内窗帘掩得紧，压根察觉不到什么。江肆壹想了想便点头：“好，你走吧。”
　　还是工作要紧。
　　但凡江肆壹在此刻表露出一丝不舍，沈时雾都会推迟会议留下来陪她。
　　但对方说得干脆又利落。
　　沈时雾深呼吸一口才重新对上江肆壹的眼。
　　她抚上她的头顶：“乖乖的，我空了会来探班。”
　　其实江肆壹只是面上波澜不惊而已。
　　她听后点头，假装沉稳：“我在这里还能不乖到哪儿去。你放心工作，有空就过来看我。”
　　“没空也没事，反正就两个多月。”
　　沈时雾眸中似乎有万千话想说，但到最后她只淡淡笑：“好。”
　　出了酒店，傍晚黄昏落尽，即将迎来黑夜。沈时雾坐进车内，没着急离开，先在驾驶位上安静坐了一段时间。
　　江肆壹确实成长了许多，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也不算件坏事。
　　但。
　　到底不在自己身边。
　　女人眸中愈发深沉，几分钟后，一声铃响刺耳。
　　她接起电话，就听见助理在那头道：“老板，眼线已经安排好了，叫顾宁。”
　　“这小姑娘做事挺利落的，您放心。”
　　沈时雾盯着路边来往的无数车辆，片刻后，嘴角轻轻上扬。
　　夜色渐深，车灯与路灯相互交织，照得女人阖了一下眼。
　　她终于触上方向盘，在车鸣声中缓缓开口：“嗯，每隔一小时汇报一次，按天涨薪资。”
　　*
　　北城跟栖南一样，到处是香樟种满街道。
　　江肆壹昨晚在群里罕见主动发言：“不好意思，身体不太舒服，先回酒店了。”
　　阿云火速冲出来回复：“没事没事，江老师是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上医院？”
　　江肆壹躺在床上，裹着满是沈时雾气息的被子没马上回复。
　　至于为什么是沈时雾的被子……
　　因为那天整行李时，对方在神不知鬼不觉下，居然把家里的被子枕头全给扛过来了。
　　这还是江肆壹上车时才发现的。
　　她那时候对此大为震撼，并满嘴都是“太麻烦”、“多此一举”。而现在，她没忍住在被子上蹭了好几下，嘟嚷着：“还算是有点用处…”
　　而为什么没马上回复呢。
　　因为江肆壹有点心虚。
　　群里的消息刷了好多条，内容没别的，全在关心自己。她*窝在床上滚了好几下，才慢悠悠戳着屏幕打字：“就是有点感冒，脑子晕乎乎。”
　　“没多大事，女朋友给我泡了药，喝完好多了。”
　　江肆壹说得有理有条，很令人信服。群里一片：“那老师今天早点休息！”
　　“哎，猝不及防吃到一嘴狗粮。”
　　她将屏幕熄灭，手掌交叠着放在腹部，一脸安稳地盯着天花板，在放空中想——其实自己也没完全骗人。
　　沈时雾那混蛋感冒还没好全，就急着把自己吃干抹净，结果就是。
　　导致她也染上了轻微风寒。
　　她这么想着，很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
　　沈时雾是个没自制力的臭混蛋。
　　江肆壹牙齿磨得响，手掌握拳在空中作势挥了几下后，才再度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明明群里热闹得很，大家这会儿又开始聊起明天的工作内容。
　　可孔殷却发来了个人消息。
　　她问：“江老师，身体状况怎么样？要不要我来给你送药。”
　　饶是江肆壹对待除了沈时雾以外的感情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保持距离回复：“不用，谢谢。”
　　那边只安静了几分钟。
　　孔殷：“江老师，你还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呢。”
　　对方一口一个老师，让江肆壹想起了沈时雾叫自己这一称呼时的模样。
　　她心情好了点，不过在看向手机屏幕时，笑意瞬间减弱。
　　本不愿再回复，可两人确实是多年好友，再加上今后也有一定工作需沟通。江肆壹面无表情戳着字：“我已经在群里说过一遍了。”
　　傻子都能听出来她的冷淡语气，而孔殷像是察觉不到，继续发了一堆消息。
　　江肆壹啧一声，很不耐烦地看着最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直接切了页面。
　　点进沈时雾的聊天框，对方并没有给自己发新消息。想到她应该在开车，江肆壹便强压着念头，开始逛她那单调无聊的朋友圈。
　　仅仅一条的动态，江肆壹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也许是想到几个小时前在楼梯间的事，她看着那自己写的句子，越看越害臊，到最后啪一下将手机翻面——
　　她抱头哀嚎，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在书中，写那么多堪称是情话的句子。
　　轻缓的音乐响起，是手机铃声。
　　江肆壹看清了备注，接起后用英文打了招呼。
　　女人笑着回应：“下午好。听你的声音，能够感受到你的心情不错，是这样吗？”
　　她说中文时完全像个机器人。
　　江肆壹瞥了眼时间：“晚上好。”
　　那头拍了一下脑袋：“哦，抱歉。”
　　“心情啊，”躺着不好说话，江肆壹微微直起身，垫在脖子后的是沈时雾带来的抱枕。
　　她笑了声：“是还不错。”
　　就是有点累。
　　得早点休息。
　　那头很意外，直接用英文连问好几句原因。
　　江肆壹有点困了。她揉揉眼，话一不小心全溜了出来：“我跟我前女友复合了。”
　　“之前一直忘记告诉你。”
　　“天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难道想让病情加深吗。”远在英国的女人大吃一惊，很是担忧。
　　“或许她是我的良药呢。”
　　“良药？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直到听完词义解释，女人才叹口气：“好吧。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并不可靠，或许清醒离开才是治病的最佳方案。”
　　“作为你的医生，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我还有病人，下次再聊，祝你一切安好，肆壹。”
　　挂了电话，江肆壹依旧无视那些来自孔殷的消息，开始发起呆。
　　医生的话还挂在耳边，很久都未散去。她的困意渐渐消逝，最后双眼清醒地盯着天花板。
　　看这架势，可能得瞪到天明。
　　江肆壹纠结了很久，半小时后，还是没忍住给沈时雾发去了消息。
　　我有点想你。
　　这是她想发的句子。
　　但小江的面子向来比天大，让她发这么肉麻的话，还不如去死。
　　于是她编辑了十几分钟，都没发出去一条。
　　另一边，在服务区买了瓶水的沈时雾看着聊天页面，微微挑了眉。
　　她单手拧开瓶盖喝下半瓶，然后指尖动了动，扣了个问号过去。
　　江肆壹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
　　心思被戳破，她假装无事发生，也发了个问号过去。
　　两个符号面面相觑。
　　沈时雾无奈摇了摇头，发道：“想说什么，宝宝。”
　　无人在意的角落，我们面子比命重要的江老师。
　　在看见自己女朋友发来的“宝宝”二字。
　　无声尖叫着，在床上打了八个滚。


第52章 
　　当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起，江肆壹便昏昏沉沉睁开了眼。
　　她捞过手机，发现自己醒得比闹钟还要早。
　　这觉睡得不错，一夜无梦。
　　她精神挺好，被子一掀就下了床。
　　总统套房宽敞豪华，大多人都觉得住得舒适。而对于江肆壹来说，她宁愿换个小点儿的房间——她懒，不想走太多路。
　　这层只住了江肆壹一位，剧组其余人员都住在楼下普通单人间。为此她还问了阿云：“怎么就我住这么好？”
　　对方过了会儿才回消息。
　　“房间不够了，酒店给免费升的套房。江老师您可是咱剧组的编导，就得住最好的！”
　　江肆壹不明白为什么编导就能拥有特权。
　　但阿云话题转得快，马上连接了工作内容，她也就没再追问这事。
　　酒店一楼有早餐自助。
　　江肆壹懒得往外跑，就随便拿了几样，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着，安静吃。
　　工作群已经热闹起来。她点进微信，想查看消息，却鬼迷心窍地先点进了与沈时雾的聊天框。
　　昨晚，江肆壹打完滚后终于冷静下来。
　　她抱着被子将自己捂得快要窒息，才假装平静地回了对方的消息。
　　“想找你说话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宝宝。”
　　江肆壹捧着手机，目不转睛盯了那两个字好久。
　　脸在慢慢升温。
　　她吸了一下鼻子，最后把空调遥控器给拽过来调低温度。
　　“怎么不理人。”对方问。
　　空调冷气呼呼吹，江肆壹手有点冰。她嫌打字累，就捏着语音条拖了长音：“你现在到哪儿了？”
　　发出去后，她还来回听了好几遍，确定自己语气没什么异常，才安静等待回复。
　　“到栖南了，先去公司一趟，再回家。”
　　“欢迎随时查岗。”
　　江肆壹“哦”了一声，往外吐着字。她此时有点困了，思绪不清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才懒得查岗呢，你不能自己汇报吗。你现在是在开车？哦，应该在服务区吧。”
　　一条五十秒的语音，有四十七秒都在不知所云。或者说，是在为最后那几个字做铺垫——
　　“你干嘛突然叫我宝宝？”
　　沈时雾刚坐进车内，门关的那一刹，与外面的吵闹动静相隔。而手机中的语音也刚好卡在这几秒。
　　微微带着倦意的女声在此刻抛出疑问。
　　女人嘴角弯了弧度，嗓音徐徐：“好，我会主动汇报。刚刚去服务区里面买了瓶水，现在坐在车内，还没开…”
　　她仔细又耐心地回答了对方每一个问题，包括最后那问。
　　“因为你是我宝宝。”
　　沈时雾点着方向盘，开长途的疲累突然就一扫而空。
　　她笑：“难道小肆不喜欢听？”
　　江肆壹捏着手机，将对方的语音听了好几遍。
　　沈时雾又说：“要是你不爱听，那我就不叫了。”
　　她耳根子有点热，随意捏了捏，在与内心的自己打完架后，才闭上眼——
　　“还好吧。”
　　“反正，不讨厌就是了。”
　　盘子里的切片面包都已经冷得彻底。
　　江肆壹将昨晚的聊天记录又欣赏了一遍，才磨蹭着退出，点进工作群。
　　也许是正式开工第一天，大家都显得精神气很足。还没刷完所有消息呢，就见电梯转角处涌出三四个人。
　　高跟鞋踩得最响的自然是林羽声。
　　跟在身后的是几个配音老师。
　　虽坐在角落隐蔽处，但江肆壹的身形实在突出，因此她们大老远就锁定了目标。
　　“江老师，早上好啊。”
　　“早上好。”
　　“怎么不去外面吃？这里的东西味道不怎么样。”其余人与江肆壹打完招呼后，也去夹吃的了。只有林羽声一屁股坐在了对面位置，正问着。
　　“凑合吃点，饿不死就行。”
　　林羽声点头，说好吧，又问：“你人真不舒服啊？”
　　“嗯，现在好点了。”
　　“切，”她显然不信，“是不是要跟女朋友分开了舍不得，昨天找了个地方去约会呢？”
　　“咳咳，”江肆壹正抿口感称不上好的咖啡，听见这话，连呛了好几声。
　　林羽声挑眉。
　　结果下一秒，女人咳嗽完后面不改色地开口：“看见了吧。”
　　“什么？”
　　“生病，”江肆壹微笑，“咳嗽。”
　　“……”
　　那几名配音演员一来，桌上瞬间热闹不少。大家都不是冷场的性子，边吃边唠嗑，使得江肆壹对她们熟悉许多。
　　酒店离大厦很近，步行不过几分钟。吃完早饭，大家一块儿往前走，穿过几个红绿灯，也就到了工作场地。
　　录音棚内已经有人存在。
　　是清洁工提前一步来打扫。
　　江肆壹手里还攥着纸巾，刚想扔进垃圾桶，对方就伸出手：“小姐，直接给我吧。”
　　她想说谢谢阿姨，然而抬眸时却顿了几秒，在看清人的脸后，将称呼给去了。
　　“谢谢。”
　　“没关系，这是我的工作。”
　　对方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年长，顶天了也不超过三十岁。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就退出屋外，下楼倒垃圾去了。
　　阿云正拿着剧本要往录音室走。
　　见人站在原地，步伐转了个弯，问道：“江老师，怎么了？”
　　“没事，”江肆壹弯腰也从沙发上拿起了自己那份本子，然后不甚在意道，“就是看到那打扫的女孩很年轻，有点意外。”
　　“哦，她呀，是主动来找工作的。”
　　“我见人挺乖巧，而且薪资要求也不高，就留下了。”
　　阿云将剧本卷成筒，拿在手里把玩：“叫她小宁就行。”
　　江肆壹本身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听后点头，就随对方一块儿进了录音室开始工作。
　　“等等，孔老师还没到吗？”林羽声最先出声。
　　其实江肆壹早就发现缺了人，但由于实在不想搭理对方，就暂且闭了口。
　　这会儿她坐在旋转椅上，问身旁的阿云：“孔老师人呢。”
　　“嘶，她不会睡过头了吧…”
　　“你不是住在她家吗？没一块儿过来？”
　　阿云正疯狂轰炸孔殷，刚要脱口而出：“啥？我没住她家啊。”
　　就发现貌似有点不对劲。
　　想到那日，自己给孔殷出谋划策，企图让江肆壹住进孔家。她话到嘴边转了弯：“啊…”
　　“对，但我急着出门买早餐，就先走了一步。”
　　阿云当场胡乱编了个理由。
　　她见电话通了，连忙问那头：“喂？孔殷，你人呢？”
　　女人应该是刚醒，她鼻塞得很严重，说话也闷上层纱布般含糊不清：“抱歉，昨天大半夜发烧了。”
　　“你们先开录吧，我马上赶过来。”
　　孔殷对于工作还是很认真的。
　　她说着要起身，脑袋却千斤重。
　　阿云听她这声音，叹口气：“算了，要不你先在家休息吧。你那部分移到明天录，也没事儿。”
　　其余配音老师也道：“你这状态完全不行，还是先养好病再工作吧。”
　　孔殷又重重倒回床上。
　　她听见另一头有很多道声音，正交织着往耳边回旋。却始终没听见江肆壹的动静。
　　她试探着问了句：“江老师呢？她的病怎么样了？”
　　回答的还是阿云：“老师没事，状态挺好的。”
　　“行了，你快去睡个回笼觉吧，就不打扰你了，拜拜。”
　　江肆壹捏着笔，目光始终停留于剧本。
　　她圈划了几道，才回过神，问身旁人：“所以孔老师是确定不来了？”
　　阿云在心里为孔殷叹息——看，人家压根就不在意你。我都坐她旁边打电话了，人都不带听的。
　　她点头：“是的。”
　　江肆壹转了几下笔：“那就开始吧，别浪费时间了。”
　　阿云更无奈了——孔殷啊，瞧瞧，你在老师心里就是个浪费时间的无用东西。
　　有声书与广播剧有比较大的差异。
　　前者为朗读向，无需营造场景，只需字正腔圆将故事完整诵读即可。
　　江肆壹修剧本的过程中删去了较为累赘的部分，使得情节在连贯的情况下显得更加清爽。
　　太阳高升，时间渐渐到了正午时分。
　　重新录制了好几遍，江肆壹才算是满意。她点头，瞥了眼时间：“上午就到这吧，大家先吃饭。”
　　几人接连走出录音室，一时间，不是瘫沙发就是盘腿坐于椅子上。
　　“我发现江老师工作时跟平时不太相似。”有名配音演员边看外卖边出声。
　　“她其实有点工作狂的潜质。”林羽声捏着一次性纸杯正缓慢喝水。
　　江肆壹抬眸：“是吗。”
　　“是的，”那配音演员点头，“您平时话不多，但只要一开口，语气还是挺温柔的。但工作时就不同了。”
　　“非常严肃，认真到我跟小璇都不敢吱声。”
　　小璇闻言笑了好几声：“你自己怂，可别带上我。”
　　“虽然江老师工作时确实严厉，但真的很有魅力。”她说罢后双手抱怀，求生欲极强，“只是单纯感慨而已，求您女朋友放过！”
　　提起沈时雾，江肆壹心情都好了很多。
　　她嘴角浅浅抿着笑：“我对象还是很大度的。”
　　个屁。
　　大度？不存在的。
　　这话要被对方听见了，说不定又得解锁个新场地。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聊着，都没发现背后勤勤恳恳在拖地的顾宁，正竖起耳朵听。
　　

第53章 
另一边，办公室内。
　　沈时雾收到眼线整理的消息，扶了扶面上的眼镜，从上往下一条条看。
　　“配音演员于璇，称江小姐在工作时虽严厉，但却很有魅力。”
　　“她又表示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希望您不要介意。”
　　看到这部分时，沈时雾眼底暗了暗。
　　她不得不承认，江肆壹的确很有魅力。
　　特别是重逢后，女人味就快要溢出来。
　　“她现在在做什么？”
　　“江小姐正边吃饭，边将剧本细节投影到大屏幕上，与大家交流沟通。”
　　大屏幕。
　　沈时雾坏心瞬起，这一刻，她也承认。
　　自己确实算不上好人。
　　“——圈起来的这块儿，我总觉得太啰嗦，或许…”江肆壹正拿着手机，对着屏幕放大所指区域。
　　大家也专心听着，没一个开小差。
　　结果下个瞬间，通知栏有两条消息接连跳出。
　　是沈时雾发来的。
　　“宝宝，我们已经分离二十个小时了。”
　　“好想你。想亲你、还想咬你。”
　　众人沉默。
　　江肆壹手中的肉酱面还没吃几口，就不慎英勇献身——啪嗒，掉在了地上。
　　顾宁反应最快。
　　她抓着扫帚跟拖把，一个漂移迅速赶来。不到几分钟，就把现场处理得一干二净。
　　江肆壹：“……”
　　她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欲盖弥彰。
　　最后深呼吸一口，直接破罐子破摔：“嗯，那个。”
　　“异地恋，大家理解一下。”
　　其余人从石化中找回思绪。
　　她们摆手：“没事没事，我们又不是母单，谈过恋爱的都懂。”
　　小璇弱弱举手：“我是母单。”
　　“……”
　　你可闭嘴吧你。
　　林羽声咳了几下，试图转移大家注意力：“孔老师说，她下午就能来。”
　　“她来干啥，嗓子都这样了还不如先在家休息。”阿云啧了一声，摇摇头。
　　江肆壹压根无心管别人。
　　她默默退出投屏，咬牙切齿给沈时雾发了三个字：“你完了。”
　　然后开启消息免打扰，饿着肚子继续给大家剖析剧本。
　　办公室内，被老婆威胁一顿的沈时雾假装无辜：“怎么了。”
　　见人不回复，她喝了口茶，瞥了眼正在汇报工作的员工，面不改色地继续骚扰对象。
　　“又不理人啊。”
　　“都是女朋友了，亲一口咬几下多正常。”
　　“之前不是被我咬得挺舒服的吗，现在又威胁我。江老师，怎么这么凶啊。”
　　员工此时已经完全汇报完毕。
　　她举着巨大的文件夹，看着老板依旧将视线放在电脑上，冷汗一滴两滴。
　　划过脸颊。
　　片刻后，沈时雾终于抬头：“说完了？”
　　员工咽了咽口水，听后忙点头。
　　“嗯，出去吧。”
　　这就完了？居然如此顺利。
　　她心里暗自窃喜，说完“老板再见”后，转身就要逃离现场。然后在即将拉开门的那瞬间，背后女声再度响起——
　　“忘记说了，汇报重做。”
　　“……”
　　天杀的。
　　出了办公室门，她下楼碰见摸鱼搭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服了，每周的汇报资料都得推翻重做。那女魔头也真是的，我诅咒她一辈子找不着对象，孤寡到死！”
　　摸鱼搭子面色僵硬，大气不敢出。
　　“干啥？怎么突然哑巴了…”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身体缓慢地向后转。
　　结果沈时雾就安静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散发的冷意如抹了霜寒的刀片。
　　一时间万籁俱寂。
　　唯一动静，是手机上传出的阵阵骂声：“都怪你个王八蛋，害我社会性死亡。”
　　女人举起手机，喊了声：“老婆。”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称呼，江肆壹觉得对面这人又得搞出点事来。她冷冷：“又干嘛？”
　　杵在原地的两名员工，包括路过的，眼睛睁得比鸡蛋还大。
　　“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蛐蛐你的…我就是闲着没事干。”那人出声，觉得自己这回肯定得被炒鱿鱼，急得想把嘴给割了。
　　江肆壹实在饿，出门随便找了个拉面馆解决午餐。她此刻咬了口蟹黄面，听见手机上传来的动静，蹙起眉。
　　干啥呢这是。
　　训员工呢？
　　听见人接连不断的道歉声，江肆壹问：“她犯什么错了？”
　　“她诅咒我一辈子找不着对象，孤寡到老。”沈时雾面无表情。
　　江肆壹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差点把面给喷出来。
　　她拿纸巾擦了嘴：“嗐，挺好。怎么说呢，这回就放过她吧。人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就是话多了点。”
　　“挺好？”
　　江肆壹依旧对中午那事记恨在心，闻言硬邦邦重复：“对啊，挺好。”
　　电话被叮一声挂断。
　　看着手机屏幕，江肆壹咬断了面，陷入沉思。
　　这是…真生气了？
　　面馆不大，生意似乎也不怎么景气。此刻店内就江肆壹一人坐着，旁边是老板娘刷视频，声音开老大。
　　她注意到动静，哎了一声：“小姑娘，怎么了，跟对象吵架啦？”
　　这耳朵真好使。
　　江肆壹默默夸赞一句。想了想，她点头，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嗯，给她惹生气了。”
　　阿姨听后拍拍胸脯，说自己是这一带有名的“情感大师”。
　　“吵架啊、离婚啊，就没我调解不好的，”她很自信，袖子一撸，“来，跟阿姨讲讲，咋回事。”
　　江肆壹吃面的动作一噎。
　　她有点迟疑，但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下，还是含糊着把情况讲了个大概。
　　半个小时后，江肆壹醍醐灌顶。她想，这位阿姨居然真的有点东西。
　　讲的话句句戳她心窝子上，一听，全是干货。
　　“哄人是最关键的。”
　　“对方生气，你不能让人自己消化，谈恋爱就得拉下脸，别老惦记你那没用的死面子。”
　　江肆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知道了…”
　　“那具体该怎么说？或者怎么做比较好？”
　　“那多简单啊。”阿姨说话可直接，就连讲荤话都脸不红心不跳的，“晚上主动点儿，增进感情。”
　　“嘴上嘛，就说点好话，说什么，你懂的吧？”
　　江肆壹往上冒烟了。
　　她浑身一股热气，静了几秒开口第一句是：“阿姨，您这店里的空调是不是坏了？”
　　“净说瞎话，好着呢。”
　　阿姨早就看破她，手指点了点：“你是害羞了吧？小姑娘。”
　　江肆壹：“……”
　　下午一点才开工，还有半个多小时可以磨蹭。她收回看时间的视线，别扭着开口：“有没有更…单纯一点的哄法？”
　　阿姨思索一瞬：“嗯，也有吧。”
　　“你俩是不是异地？”
　　“对。”
　　她啊一声：“那就制造点小惊喜。本人不能飞过去找她的话，就点个蛋糕、花束啦。”
　　江肆壹觉得这办法可行。
　　她真诚感谢：“好，谢谢您啊。”
　　“不过嘛，我还是觉得当面哄比较好。特别是你们年轻人，做着做着感情不就回温了？”
　　江肆壹木着脸，想把刚才的道谢话撤回。
　　她觉得再继续下去，自己的脑子都得被染上黄色，就急匆匆起身。又对了几句话后，终于逃离至店外。
　　呼吸终于顺畅。
　　她按平时做大纲的办法，将阿姨那些话做了个总结。
　　过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
　　江肆壹郑重决定。
　　嗯，买点东西哄哄吧。
　　一下午，沈时雾都没有发来新消息。江肆壹坐在录音室里，就连工作时都有点心不在焉。
　　“好，大家都辛苦啦，今天就到这吧，收工！”
　　阿云起身拍了几下手。
　　听见这动静，江肆壹才恍然回神。她在心里啧一声，果然，女人只会影响自己赚钱的速度。
　　“江老师，你晚上打算吃什么？”孔殷因病面色不佳，却还是走来，不忘问江肆壹。
　　后者瞅了眼配送速度，正忙着给外卖员小姐姐发消息：“你好，可以稍微快点吗，拿来哄女朋友的，有点急。”
　　说完，啪一下打赏了几百。
　　对方受宠若惊。
　　她回复：“请放心，十分钟内肯定到！祝你们长长久久啊。”
　　江肆壹看见最后一句话，弯了嘴角。
　　意识到自己身旁杵着个人，才抬眸：“啊？”
　　孔殷很耐心地重复了遍刚才的问题。
　　“哦，我不饿。”
　　“那你什么时候回酒店？坐在这儿干嘛呢。”
　　江肆壹终于有了较大的反应。她捏着手机，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看不清么。”
　　“在哄老婆。”
　　孔殷欲言又止，最终打开录音室的门走了出去。
　　终于清净。
　　江肆壹点进微信，指尖没急着戳屏幕，先思索了一会儿，才敲起字。
　　“在干嘛？”万能的开场白。
　　过了整整五分钟，回复才姗姗来迟。
　　“开会。”
　　哟，这么高冷。
　　江肆壹反而来了劲儿。
　　要知道十七岁那会儿，她还挺想见识沈时雾生气时的模样。可惜那时候的对方稳如老狗，没半点脾气，说话都轻声细语温柔得能掐出水。
　　现在倒是如愿了。
　　虽然有点难办，但还挺新鲜。
　　江肆壹又切了页面，发现那小姐姐说话真算话，才八分钟，就已经到达公司前边那条街。
　　她先问徐媛要了点可爱表情包，然后轰轰轰全发给沈时雾，才打字：“你是不是生气了啊？”
　　对方这次回复得很快：“有点儿吧。”
　　嗯，很实诚，这点值得夸。
　　“那你开完会，记得去一楼前台看看。”
　　“怎么了。”
　　江肆壹在屏幕前有些许得意：“总之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高楼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刚被训完一顿的员工低着头没吱声，其余人也是如此，就怕惹火上身。
　　便无人察觉沈时雾面上的细微变化。
　　一看就是买了什么东西送过来。
　　想到这，女人眸中柔和许多，但还是配合对方，没有揭穿。
　　她本想让助理将东西拿上来，想了想，还是打算亲自下楼。沈时雾叩了两下桌面：“我出去一趟。”
　　女人一离开，会议室瞬间响起细碎说话声。里面设有监控，大家都不敢大声聊天，只敢垂着头压低嗓音。
　　“——哎，老板今天更吓人了。”
　　“是啊，而且经小道消息，老板似乎是谈恋爱了。她对象不会被吓跑么？”
　　“是啊，突然就心疼她对象了…”
　　哗啦，门被打开。
　　里面一堆人瞬间止住话头，静得只能听见女人的脚步声。
　　“都低着头做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只好齐刷刷抬眸。
　　却又马上呆滞。
　　此时的沈时雾，怀里正抱着一大束重瓣百合，指间还勾着一盒勾勒精致的定制蛋糕。
　　女人心情颇好地勾了下唇，在无数视线里，她嗓音淡淡。
　　“嗯，女朋友送的。”


第54章 
　　这辈子压根没哄过几次人的江肆壹，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长睫垂了垂。
　　还没开完会吗。
　　她撇了撇嘴，终于舍得站起来。推开录音室的门，外头仅剩阿云跟顾宁还未离开。
　　“啊，江老师你还没走呢。”阿云讶异。
　　忙着哄人，差点搁里面坐半天。
　　江肆壹干笑几声，随口扯了个理由：“嗯…看了会儿剧本。那我先走了，再见。”
　　阿云哎了声，说好。另一边正拖地的顾宁记下每个细节，等着回去交差。
　　夏天的夜里总是闷热，江肆壹心里压着事，沉甸甸的，有点喘不过气。
　　肚子还是饿。
　　她转了一圈，最后在那家面馆前站定。
　　老板娘不缺钱，开这家店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这会儿就要打烊。她眼神很灵光，见江肆壹站在门口，大嗓门吼了声：“哟，小姑娘！”
　　店内依旧只有她们二人。
　　后厨与前厅只隔着一堵墙，阿姨探出半个脑袋：“汤面马上好了啊。”
　　耽误了人家的下班时间，江肆壹挺不好意思，就点了碗最简单的鲜虾汤面。她此时应着：“不急的，阿姨，慢慢来就好。”
　　“来咯。”话落，热气瞬间扑了江肆壹一脸。
　　阿姨坐在了她对面：“吃吧。”
　　幸好店内空调还没关，否则这一碗下肚，可得热汗直流。江肆壹又道了声谢，对方嗑着瓜子：“没事儿，晚点打烊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说罢，她忽然凑近几分：“怎么样，和好了不？”
　　江肆壹就知道她必定得八卦一番。
　　筷子没停，她依旧低头吃面，过了会才慢慢道：“应该是，和好了吧。”
　　说完，她还特意点了下手机屏幕。
　　可惜依旧毫无动静。
　　*
　　要不是有虎坐镇，会议室得炸锅。
　　暗波涌动中，有人鼓起胆子八卦…不，关切了一句：“老板，您什么时候谈的啊？”
　　其余人立刻竖起耳朵。
　　沈时雾单手拎了把椅子，将花束跟蛋糕小心放在上面后，才不紧不慢开口：“有段时间了。”
　　员工中有好几位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大多都在想——啧，虽然老板有钱又有颜，但脾气差到没边。做她对象还是挺惨的，该不会天天挨骂吧？
　　那人见老板回答，意外地张了张嘴，思虑过后又问：“该不会是杨律师吧？”
　　沈时雾的眼神淡淡扫过来，神色一下子冷了很多。
　　那人立刻闭嘴低头，一套动作堪称熟练丝滑。
　　“不是。”女人马上否认，“我的女朋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
　　提起江肆壹，她心情好了很多，补充了句，“拿过奖的那种。”
　　沈时雾眉梢都染上几分骄傲意味。
　　其余人恍惚以为自己见鬼了。
　　居然能从老板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行了，继续会议吧，待会还得跟女朋友打视频。”
　　其余人：“……”
　　不敢怒，更不敢言。
　　*
　　阿姨手艺不错，面条嚼着劲道，汤也很鲜。
　　江肆壹咕噜噜喝了个见底，肚子撑得慌，她坐着发了好久的呆。
　　而对面的老板娘，已经从情感指导晋升为了人生哲理大师。她说得差点潸然泪下，手中的纸巾撕了好几条，好像在克制情绪。
　　江肆壹：“……”
　　她也不好打断人家，就只能坐着，在自己的世界里放空。直到十几分钟后，实在受不了——“阿姨，二维码在哪？我付完钱就该走了。”
　　老板娘还没说完呢。她嗐一声：“急啥？再唠会儿。”
　　江肆壹吸吸鼻子，默默坐下。
　　快八点了，天上月亮弯了好一道，金闪闪混着光芒。江肆壹困得不成样。
　　老板娘终于肯放她走了，离别前还乐呵呵开口：“小姑娘，以后常来啊，姨给你打折。”
　　江肆壹揉揉眼，有点疲惫，还是笑了声：“行。”
　　外头乌漆嘛黑的。好在是市中心，人流依旧不少，路灯也亮堂着，不至于到吓人的地步。*
　　江肆壹慢吞吞走，没注意到身后有一抹极其隐蔽的影子。
　　等人回到酒店，跟在后边的顾宁终于止住脚步。她靠着树，将情况尽数发给对面。完事后，拍拍屁股就回了家。
　　在录音室坐了一整天，她腰酸背痛。扑到床上后，察觉到自己困意来袭，她抓起睡衣就往浴室冲。
　　怕自己洗着澡一头睡过去，江肆壹拿手机放了点音乐。
　　轻缓旋律响起，混着花洒淅淅沥沥，还算动听。正要伸手去拿沐浴露，音乐声忽然被中断。
　　她皱眉，疑惑地拿过手机。
　　划开屏幕，就见是沈时雾终于有了动静。
　　弹来了一个视频电话。
　　江肆壹此刻正洗到一半，衣服都没穿，发丝还湿漉漉着。她感慨对方时间卡得真准的同时，面无表情地点下拒绝。
　　沈时雾已经回到家中。
　　她将百合花动作轻柔地插。入花瓶后，打开蛋糕盒上的丝带，捏起一块就吃起来。
　　江肆壹知道她算不上特别爱吃这类，就买了个分量稍小的——由六个纸杯蛋糕组合而成的甜品。
　　女人看见自己的电话被挂断，轻轻挑了眉。
　　刚要问，对方就发来消息：“我在洗澡！”
　　沈时雾咬下一口奶油，嘴里甜滋滋的，心情很不错。她按着语音：“所以呢。”
　　“我不能看吗。”
　　女人的声音回荡在浴室，又撞进江肆壹的耳朵里。
　　她耳根子烫得很，索性打开了点门，让空气有所流通。
　　“你，你就不能等我洗完澡吗。”这条语音说得不流畅，她本想撤回，但手一松，直接发出去了。
　　江肆壹黑着脸，把手机往洗漱台上一丢，自顾自先去洗澡了。
　　听着对方很明显是害羞了的语气，沈时雾磨磨牙，埋藏于心底的那阴暗部分，再度冒出尖芽。
　　她指尖一动，又打去个视频。
　　正冲身上的沐浴露，猝不及防又听见那铃声，江肆壹直接无视。
　　对方倒也不急，反而特别有耐心。直到响起第九通电话，江肆壹迅速穿好睡衣，带着怒气点了同意。
　　“你干嘛？有急事吗。”
　　屏幕中，沈时雾正慢条斯理吃着自己送的蛋糕。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衬衫，袖子撸得高，露出白皙的手腕。
　　“想见你，不是急事吗。”
　　呵。想见我，还不回我消息？
　　江肆壹嗤笑一声，举着手机走出浴室，躺在了床上。
　　“蛋糕很好吃，百合花我也很喜欢。”沈时雾眸中的笑意压根藏不住，她盯着手机中的人，思念一点点渗透屏幕。
　　“哦，”江肆壹拖着长音，不自在地拿被子捂了捂脸。
　　“那你干嘛那么晚才回消息？”她问。
　　“那会儿我在跟员工炫耀。”沈时雾实话实说，“后来继续开了会议，又马不停蹄处理了一项合同。”
　　“刚到家，就急着给你打视频了。”
　　说到这，女人装模作样叹口气：“可惜你迟迟不接。”
　　江肆壹：“……”
　　我澡都没洗完呢，还接你视频。你想得也太美了吧。
　　她轻哼一声，暂时不想搭理人。
　　但想到自己今天惹对方生气了，江肆壹还是出了声：“所以，你不生气了吧？”
　　其实沈时雾算不上生气。
　　只是心情确实有点差。
　　本想着自己消化一会儿就行了，没想到江肆壹居然肯拉下面子来哄人。
　　沈时雾吃完蛋糕，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手，而后单手托着下巴：“其实，还是有点。”
　　江肆壹微微睁大眼：“啊，还气。”
　　自己都赔礼道歉了，还不行吗。嘶，难道是自己买的东西不合人心意……
　　仔细想想，也确实。
　　沈时雾个身家过亿的总裁，怎么可能会被一束花跟一盒蛋糕哄好。
　　江肆壹刚想悄悄切了页面，去某奢侈品官网逛逛，就听见对方又道：“如果小肆肯陪我玩个游戏，我就不生气了。”
　　她手一顿，问：“什么游戏？”
　　沈时雾将擦完手的纸巾团了团，精准扔在了一旁的垃圾桶内。江肆壹看着她那双手，片刻后移开目光时，脸微微泛红。
　　“行李箱最里侧，自己去找吧。”
　　江肆壹不明所以，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后终于撑着身子站起来。她踩着拖鞋，半蹲着翻翻找找。
　　当触碰到一个用黑色袋子装起来的东西时，她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烫手，指尖立刻收回。
　　沈时雾见她动作迟疑，安抚着：“没事，拿出来。”
　　江肆壹犹豫过后，还是打开了袋子。在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时，她又是好奇，又觉得羞耻至极。
　　“沈时雾！”她喊了对方全名，“你，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居然往自己行李箱里放这种东西！
　　沈时雾笑了声，丝毫没有心虚感。她嗓音沾染上很多情绪，变得沉沉：“小肆可是答应了的，要陪我玩游戏。”
　　这怎么玩？
　　自己玩自己么。
　　江肆壹脸上滚烫一片，拿着这模样可爱的东西不知所措。她站起身来，心里莫名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她并不排斥这东西。
　　相反，因为从未尝试过，所以多了几分好奇。
　　但……这实在太让人羞涩。
　　沈时雾声音轻缓：“要是不愿意，当然没有关系。”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可以当面让对方了解一下这东西。
　　江肆壹将手机放在床上，自己站在一旁冷静了会儿。
　　本性与理智在打架。
　　她咬了咬唇，万分纠结。
　　直到沈时雾再度出声，喊了她的名字，江肆壹才重新举起手机。她睫毛抖着，开口第一句嗓音不稳：“怎…怎么玩。”
　　女人有点意外。
　　她本以为自己吓到对方了，还想马上抚慰，谁知却听见这么一句问话。
　　沈时雾顿了顿，而后将用于操控的软件点开。
　　确认无误后，切回微信，对江肆壹道。
　　“放松，听我指挥。”
　　她嗓音暧昧，“不怕，会让你舒服的。”


第55章 
　　卧室内空调温度很低，床上人却燥热得面红耳赤。
　　掩盖着身体的被子，还透着淡淡的、沈时雾身上的香味。
　　江肆壹有些无措。
　　她第一次玩这个，地方都找不对。又因为太过羞耻，到最后啪嗒一下把视频挂了。
　　沈时雾见对方恼羞成怒，发了条语音：“没事，这对你来说是有点难度。我以后会慢慢教你，今晚先睡吧。”
　　江肆壹正与手中那刚消毒完的“冰激凌”面面相觑。见有消息来，她移开目光一瞧，神情立刻就沉下来——什么意思！
　　什么叫对我来说有点难度。
　　看不起谁呢。
　　她咬着唇，怒气冲冲地开始研究手册，期间还威胁对方今晚不许早睡。
　　而沈时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将剩余的蛋糕放进冰箱，就打算上楼洗漱。
　　她低头看了眼微信，依着：“好，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浴室内，热气弥漫，水雾卷得到处都是，淹湿了镜子。
　　沈时雾坐在浴缸里，闭目养神。
　　手机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旁边还有一瓶红酒。
　　女人抬手带起一阵水声，不久，手机忽然有了动静。
　　看清屏幕后，沈时雾有瞬怔愣。
　　点下接通键，不到几秒，电话那头便传来一声低唤：“沈时雾…”
　　声音很软，尾音落得又轻飘飘。
　　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红着眼正反抗。
　　沈时雾在水雾中阖了阖眼。
　　她启唇：“在做什么？”
　　江肆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紧紧握着手机，像是要将其捏碎。
　　还没回答对方的话，身体就摇摇欲坠，片刻后侧倒在床上，很小幅度地颤抖。
　　这东西有两种开关方法。
　　一种是按自带的遥控器。
　　另一种，便是用软件操控。
　　很明显，江肆壹此刻正尝试第一种死法。
　　虽然是最低频率，但对于初次尝试的她，还是无法很快适应。
　　因身体止不住发颤，手中的遥控器被不慎颠簸至床下。一声闷闷重响过后，江肆壹在意识模糊中想——嗯，玩脱了。
　　那东西压根就不停歇，有规律地碾压过柔软点，激得江肆壹仰头喘息。
　　“小肆？”沈时雾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听见这声，水流迅速滑动，江肆壹用手掌死命捂住嘴，却还是溢出好几声。
　　沈时雾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对方的细碎动静被尽数吞进耳里，她拿着手机切换至操控页面，轻轻笑着：“到了？”
　　江肆壹正小口呼吸着。
　　她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还没缓过神。
　　小玩具依旧我行我素，跳动不停。
　　眼见着自己的腰肢又要拱起，江肆壹咬着唇，拖着软趴趴的身子挪到了床沿边。
　　伸手，要去够那遥控器。
　　终于拿回来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按下了关闭键。
　　身体骤然蜷缩，混着绯红的脸颊与喘声，江肆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自己明明按了关闭。
　　可是频率怎么会升两个档？
　　她紧紧捂住嘴，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传出女人愉悦的声音。沈时雾此时依旧坐在浴缸里，饶有兴致地开口：“小肆，是人难受么。”
　　“嗯？怎么不说话？”
　　她话里透着虚假的担忧，句句含了关切。
　　江肆壹无力回应，只能被迫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与…快感。
　　她抓紧被子，松了又攥，直到泪落了好几行，终于有间隙呼吸时，才断断续续道：“沈时雾…是不是，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啊，”女人装无辜向来很有一套，她笑吟吟，“可能是它自己失控了吧。”
　　江肆壹咬牙切齿，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混蛋。”
　　“嗯，”沈时雾像是很享受，“好听，再多骂几句。”
　　后半夜，江肆壹累得眼皮都不想抬。
　　她就着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啧。
　　完全不能见人。
　　猝不及防被染了一手，江肆壹的羞耻心再度爆发，跌跌撞撞就往浴室跑去。
　　又洗了一遍澡后，回到卧室，电话还没挂。
　　沈时雾喊了她声：“宝宝。”
　　江肆壹僵着脸扑回床上，清了清嗓：“滚，别叫我。”
　　“这么凶啊。”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还有，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不知道？”
　　沈时雾这会儿也终于从浴室回到卧室。
　　她笑：“不知道。”
　　“……”
　　对牛弹琴。
　　江肆壹面无表情：“挂了。”
　　她做事利落，说挂就挂。末了盯着天花板，想到刚才的情景，实在难以入眠。
　　她承认，自己确实对这方面很有好奇心。但……
　　沈时雾也不能这么玩啊。
　　哄着自己叫，声音出来了，又加大频率。
　　不叫么，后果更严重。
　　期间实在受不了，想直接拿出来，结果听见沈时雾啧一声：“也没事，以后慢慢收拾你。”
　　江肆壹：“……”
　　为了今后的美好生活，她还是选择了“忍辱负重”。
　　又起来倒了杯水喝，等嗓子好些了，已经快凌晨两点。想到明天还得早起，江肆壹忙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睡觉。
　　二十分钟后。
　　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二人不堪入耳的对话。
　　靠。
　　江肆壹一掀被子下床。
　　不睡了，赶稿。
　　*
　　卧室内一片昏暗，连窗帘也没拉开。
　　江肆壹从桌子上直起身，终于回神。当意识到自己趴在这儿睡了半宿时，她第一反应是揉腰。
　　嘶，酸死了。
　　应该还挺早的吧。
　　她这么想着，从床上拿回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刻，江肆壹彻底傻眼——怎么就十一点了！？
　　微信被轰炸了无数条消息，在八点时倒是全都安分下来。
　　林羽声：“大作家，别睡了起床上班！”
　　“咋没动静？您倒是诈个尸啊。”
　　……
　　“发烧了啊，那就好好休息吧，不用回消息了。”
　　我发烧了？
　　江肆壹懵懵懂懂问自己。
　　直到点进沈时雾的聊天框，她才了然。对方也是个奇才，在半个小时内打了快百来通电话，像丢了孩子的家长。
　　「语音电话未接通」
　　「视频电话未接通」
　　“还在睡觉吗？醒了发个消息给我。”
　　“我给你请过假了，说是晚上发烧。”
　　“宝宝，别不理人。”
　　江肆壹很轻地眨了眨眼。
　　她嘴唇上扬，咕哝着：“谁不理你了…傻不傻。”
　　回完消息，她去洗漱，看见放在柜子上的“冰激凌”，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吃这玩意儿了。
　　剧组还是得去的，毕竟是工作，就是要装得像样点儿。
　　往附近兜了一圈，即将路过那家面馆时江肆壹转头就跑，便很幸运地没被老板娘逮到。她随便进店买了点面包啃，就慢慢悠悠往大厦走。
　　一进门，她演技爆棚。
　　“咳咳…”
　　好在前些日子，沈时雾传染给自己的那点感冒还没痊愈。江肆壹拿拳头抵在嘴边，装得有模有样，还戴上了口罩。
　　“哟，你怎么来了？”林羽声正坐在沙发上捧着电脑，见门被推开，是江肆壹来，很是讶异。
　　“我，咳咳…”
　　“中午起床时烧已经退了，就咳咳…”
　　林羽声沉默：“……”
　　“退这么快？”
　　“对啊，我体质好。”江肆壹马上反驳。
　　过了几秒，她觉着有点不对劲，又弯着背咳起来。
　　像个老奶奶。
　　“行，那你进录音室吧，这会儿正录着，你进去时小点声啊。”林羽声正忙着处理工作，无心继续怀疑。
　　进去后，阿云正隔着玻璃与里面的配音演员沟通。她叉着腰，站累了刚要坐下，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江老师，你怎么过来了？”
　　“烧退了，没多大事。”江肆壹往上扯了扯口罩，又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阿云很感动，她拍拍手：“咱剧组真是身残志坚啊！”
　　…这是这么用的吗。
　　今天的录制很顺利，收工时间与平常相比早了半个钟。几人从录音室往外走，阿云提议：“这么多天了，大家还没好好聚过。要不今天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她拍拍胸脯：“我请客，随便吃！”
　　都这么说了，自然没人有异议。江肆壹也点头：“可以啊。”
　　七八人并排走在街上，回头率更高。
　　江肆壹依旧没摘口罩，她走在林羽声身边，正低头给沈时雾发消息。
　　“组里聚会，出去吃个饭。”
　　这些天里，对方几乎是每隔半小时就报备一次。
　　每次打开手机，都能收获一堆新鲜出炉的照片——有时是开会时的、有时候又是回到家逗十一时拍的照。
　　相反，江肆壹报备的次数要少很多。
　　她发完消息，就听见林羽声提醒着：“姑奶奶，走路别老玩手机，要不就多买几个保险。”
　　江肆壹呵一声：“有车也先撞你。”
　　“……”
　　市中心向来热闹，更何况是大城市。几人一路逛过去，最后还是阿云在手机上搜到一家点评不错的西餐厅。
　　她指着屏幕问众人：“就这家吧，怎么样？”
　　林羽声瞅了眼平均消费，纳闷：“你发财了？”
　　对啊，天降横财，二十万呢。
　　想到这，阿云差点乐出声，她调整了表情：“大家工作都这么用心，可不得吃点好的吗。”
　　“得了，就这家。应该是在右拐弯那儿，走吧。”
　　进了餐厅落座，江肆壹随便点了几道，就安静坐着看手机。
　　沈时雾已经回了消息：“知道了，有多少人啊？”
　　女人靠着椅背，目光往前边转了一圈：“加上我，八个。”
　　对方回：“好。”
　　想着对方报备都会附张照片，江肆壹也不甘示弱。她道：“开个视频，让你看一眼，不过别出声，安静点儿。”
　　对方依旧跟个机器人似的：“好。”
　　“——孔老师？这么巧，你也在这吃饭啊。”
　　听见这声，江肆壹眉毛一跳，手僵了僵。
　　“余小姐啊，确实巧。”
　　余紊目光转移得很快。她看向另一边的江肆壹，心情挺复杂的，却还是出声：“肆壹，你也在啊。”
　　肆壹不敢动。
　　因为手里的视频已经拨出去了。
　　对方接起的那秒，余紊恰好又开口：“肆壹，我看你面色不好，是人不舒服吗？”
　　许是因为有些担心，她拔高了音调，声音瞬间落入每个人耳中。
　　包括沈时雾。
　　她嗓音缓缓：“八个？”
　　“站着的那个呢，请来的医生？”


第56章 
　　以前的江肆壹总觉得自己命运多舛。
　　后来遇见沈时雾，又否认了这一看法。
　　直到现在，她再度觉得，自己这运气，一般人还真扛不住——
　　沈时雾说得不算大声，再加上众人的目光都被余紊吸引而去，便无人注意到这动静。
　　江肆壹面无表情，有点想死。
　　她攥紧手机，冷冷淡淡回道：“我人挺好的，没不舒服。”
　　余紊点点头，终于止住话头。她又跟孔殷道：“那我就先走了，孔老师，下次聚哈。”
　　“好，再见。”
　　孔殷跟余紊早年在英国就已经相识，虽然谈不上特别熟，但也算朋友。最主要的是，这俩人都不知道对方其实是自己情敌，所以相处得还挺融洽。
　　余紊一走，其余人便又开始聊起来。唯独阿云看着对方的背影出了神。
　　她问身旁的孔殷：“那是你朋友啊？”
　　“算吧。”
　　“这么好看？”
　　“听说人家有喜欢的，你死心吧。”
　　“…哦。”
　　江肆壹默默往角落又挪了挪，充当透明人。
　　视频已经被挂断了，她正以最快手速敲字：“我都不知道她哪儿冒出来的。除去她，真的是八个。”
　　“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沈时雾，回消息！”
　　江肆壹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这运气去买张彩票都能倒贴人家五千——滑一跤给人玻璃柜磕烂。
　　等待消息的过程中，她忍不住想到十七岁那个傍晚，也是夏天。风都是温热的，一点凉意没有，吹得额头汗津津。
　　因为馋路边烧烤，没及时回家，惹得沈时雾飞速来抓人。到达作案现场后还坐在自己身后，神情不好不坏。
　　江老师安静坐着，感慨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句。
　　唉，老了。
　　今年四十多，就坐在她身旁的林羽声：“……”
　　“你老，那我不成活化石了？”
　　江肆壹嘶了声：“不好意思。”
　　“……”
　　菜式大多是高格调但却不顶饱的玩意儿。江肆壹不怎么好这口，草率吃了点，打算等会儿回酒店再点个外卖。
　　“来，我们好不容易聚次会，拍个照吧。”阿云拿出手机，“刚好能上微博营业一下。”
　　女生对于拍照这方面可精细，就着必须得出片的决心，一群人嚓嚓擦拍了好几张。
　　总算是拍完了，阿云刚要坐下，就有服务员很有礼貌地过来询问：“请问几位是网红吗？”
　　“啊，不是。”
　　本以为这么回答，对方很快就会离开。谁知她摆摆手：“那也没事。”
　　“只要几位将菜品的照片上传到社交媒体，就能多送一式饮品，还有机会免单哦。”
　　有二十万傍身的阿云觉得太麻烦，刚要出声婉拒，其余人就已经掏出手机，切成微博小号：“拍张照发一下就行了吧？”
　　“是的。”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江肆壹这么想着，也拿出手机。
　　十分钟后，两位服务员拿着托盘，依次将七杯混酿葡萄酒端于桌面，而其中最显眼的是那格格不入的伯爵红茶。
　　而当服务员专门将那“格格不入”放在自己眼前，江肆壹的脑袋上缓慢地冒出一个问号。
　　对方缓声：“抱歉女士，葡萄酒今日售罄，换成这杯可以吗？”
　　听见这话，江肆壹再度悲叹自己的运气之差。
　　她点头：“可以。”
　　安静抿了几口瓷碗中的茶，再抬眸，是阿云正将照片往群里发：“p图接龙哈，接完发微博营业，速度速度。”
　　江肆壹应了声，掏出手机。然而就在这一刻，刚刚那服务员又来了。看架势，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微笑，心想又有啥厄运即将来袭。
　　“小姐。”
　　“…怎么了。”
　　“恭喜您！”
　　众人抬头，江肆壹啊了一声：“什么？”
　　“您抽中了本年度唯一的免单机会！”
　　江肆壹有点不敢置信。
　　她眸中流出疑惑：“这是怎么抽的？”
　　服务员一顿，心想完蛋，刚才忘背这茬了。
　　幸好林羽声这货及时出声，她撞了撞江肆壹的胳膊：“你问这么多干嘛，啰里八嗦的，知道自己中奖了就行。”
　　江肆壹没找对重点，黑着脸：“你才啰里八嗦。”
　　“……”
　　“所以各位用完餐之后，就可以直接离开了，”服务员很感激地看了林羽声一眼，虽然后者浑然无觉。
　　她又转而对着江肆壹，语气非常富有感情：“小姐，您运气真好，让人羡慕！祝您在今后的日子里也能够一切顺利！”
　　江肆壹莫名地，嘴角抖了三下。
　　怎么这么像背稿呢。
　　她干笑几下：“谢谢啊，也祝你。”
　　虽然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江肆壹还是很开心。她的坏心情一扫而空，跟大家一块儿走在傍晚的马路边上吹风。
　　发丝随风飘的瞬间，她想，要是沈时雾在就好了。
　　念到这，江肆壹嘴角平了点。她低头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神色忽然暗了几分。
　　不回消息是吧，你个狗女人。
　　她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头，心情又变得烦躁起来，猜测着——沈时雾该不会又生气了吧？
　　这时候，跟阿云并排走的孔殷突然出声：“我家就在前面小区，大家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我养了猫，英短，很可爱。”
　　几位配音演员对于毛茸茸的生物压根就没有抵抗力。她们应着：“好啊，走呗。”
　　江肆壹正烦得很。
　　她就着对象究竟有没有生气一事，思索半天，堪称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就跟着大部队走，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进了小区，江肆壹才回过神，问一旁的林羽声：“咱干嘛去？”
　　“去孔老师家。”
　　“？干嘛上她家。”
　　林羽声抬眸看她：“你发烧把脑子烧傻了？”
　　“去做个客呗，人还养了猫呢，去撸撸。”
　　江肆壹：“……”
　　她还是比较喜欢兔子。
　　孔殷家整洁干净，面积也挺大，林羽声转悠着点头，像个来看房的：“这地段，房价可贵吧？”
　　女人从冰箱里给大家拿了饮料，闻言很谦虚：“这套是前几年房价没涨时买的，不算特别贵。”
　　她说着绕过阿云将橙汁递给江肆壹：“江老师，给你。”
　　“喝不下了，谢谢。”
　　孔殷似乎早就预料到，很顺手地转身丢给阿云：“喏。”
　　阿云沉默片刻，掰开拉环仰头差点一饮而尽。
　　林羽声转累了，一屁股坐在江肆壹身旁，而阿云跟其余配音老师正跟猫玩。
　　她们喵一句，猫也跟着喵一声。
　　林羽声也坐不住了，跑过去蹲下逗猫。
　　过了会儿，她朝江肆壹招手，意在让人过来。
　　然而后者瞥了眼猫，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其实我家里养了兔子。”
　　林羽声顿了顿：“所以呢。”
　　“也很可爱。”
　　“哦，是我女朋友养的。”
　　“……”
　　她总觉得这人自从跟前任复合，脑子是愈发不正常了。
　　江肆壹自然不知道林羽声在想什么，不然必定会跳起来反驳。她撇撇嘴，百无聊赖地低头看起手机。
　　好啊，还没回消息。
　　沈时雾你是吃熊心豹子胆了。
　　江肆壹在心里无能狂怒，到最后索性闭上眼小憩，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来玩个游戏？”孔殷突然拿着一摞牌冒出来。
　　猝不及防听见“游戏”两个字，江肆壹咽了咽口水，都快应激了。
　　“江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又复烧了吧？”阿云不明所以，转头问道。
　　满脑子都是昨晚那电话play的江肆壹，此刻冷静地睁开眼，演技精湛：“是么，可能因为屋子里太热吧，没多大问题。”
　　她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游戏？可以，打发点时间。”
　　几人围坐在地毯上，游戏是很经典的真心话大冒险。
　　若不是刚才得转移大家注意力，江肆壹是肯定不会答应玩这个的。她懒，觉得麻烦。
　　也就是因为懒得开口，所以每当她输了的时候，就以酒带过。
　　果酒，度数不高，一般人不会醉。二十分钟过去，江肆壹已经四杯下肚，这会儿即将迎来第五杯。
　　“要不你就回答个问题呗，或者参与个大挑战啥的。”林羽声剥了俩花生往嘴里抛，“按你这喝法，脑袋里的水都快兑成酒了。”
　　江肆壹一饮而尽后，送了她个滚字。
　　这酒味道不错，清香扑鼻，入胃也不烈。江肆壹舔了舔唇，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个七八杯。
　　然而半小时后，她脑子昏昏沉沉，连看人都有十个影子。
　　“啊，又我输？喝，喝…”
　　江肆壹拍了拍脑子，想让自己清醒点。
　　又喝完一杯，她眉头蹙得很深，觉得舌头酥麻麻的。
　　不过所谓越战越勇，她此刻觉得自己即将飞升成仙，差点原地打坐。
　　“来，继续来。”江肆壹嘴里念叨着，“我就不信了，能输那么多回。”
　　在场几人就没有酒量好的，到了这会儿，意识大多不清醒。
　　她们应和着：“来来来…”
　　这局还没分出个胜负呢，门铃突然响了。孔殷步伐徐徐去开门，她脑子也有点沉。
　　然而当她看清屋外站着的人，醉意一下子消散许多。
　　“沈…”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沈时雾面上情绪不佳，看人时眼尾扫下来，无比淡漠。
　　“让开。”
　　孔殷咽了咽口水，无端生了点冷汗。
　　“这是我家。”她道。
　　沈时雾嗤笑一声，愈发不爽，撞了挡路的就直径进屋。
　　此刻的江肆壹彻底瘫在地上。她横七竖八躺着，一身酒气，嘴巴还在不停咕哝什么，讲个不停。
　　沈时雾垂眸，长睫于她脸上投下很深的一道阴影。
　　“江肆壹。”
　　被喊了名字的女人终于睁了睁眼。
　　她视线模糊，像吃了毒蘑菇。
　　感受到自己被抱起的瞬间，江肆壹下意识想挣扎。然而在闻见那抹熟悉气息时，又骤然乖巧下来。
　　她先用脑袋蹭了蹭，然后窝在对方怀里，声音闷闷：“你是我女朋友吗？”
　　沈时雾火气消了点。她垂眸：“嗯。”
　　“哦，”江肆壹搂上她脖子，贴得很紧，“我女朋友是个不回消息的王八蛋，你也是吗？”
　　“……”


第57章 
　　北城人民的夜生活一向丰富。特别是夏季，灯火通明之中，车鸣声此起彼伏，毫不停歇。
　　江肆壹一口咬定自己没醉。
　　她才挣扎着从沈时雾怀里钻出来，就迫不及待往前跑——不过没成功，因为手腕被身后人死死扣住了。
　　“慢点。”
　　江肆壹一身酒气，走路晃晃悠悠。听见这两个字，她很凶狠地回头：“我没醉。”
　　周遭满是电瓶车喇叭声，混着树上蝉，也不难听。而沈时雾刚下长途，就赶着来抓醉鬼，心里还憋着火气。
　　但。
　　她此刻看着眼前人歪斜的背影，情绪稍微有所好转。
　　——太可爱。
　　“慢点走，到我旁边来。”沈时雾语气缓和了点。
　　江肆壹平时就不爱听她的话，更别说现在。她低头，企图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嘴里还碎碎念：“不要，我要自己走，放开…”
　　沈时雾的神情又暗下来。
　　她啧一声。
　　“江肆壹。”
　　女人的身影很明显僵了僵。
　　也许是酒精所致，江肆壹的思绪很活跃。眨眼的瞬间，就想到几年前，自己不想解题时，对方也是这么喊着全名。
　　久违的压迫感缓缓袭来。
　　江肆壹木着脸，默默放弃了挣扎。然后不情不愿又分外乖巧地转身，走去站在了沈时雾旁边。
　　后者摸上她脑袋：“乖点。”
　　江肆壹低头盯影子，很专注，没吭声。等走了好几步，她才回过神来似的，轻哼：“我尽量吧。”
　　回酒店的路上，有家超市。沈时雾带着这醉鬼脚步拐弯，打算进去买点苹果橙子，用于做醒酒汤。
　　醉鬼这时候还算听话，跟在身旁不吵不闹，看起来比没碰酒的还清醒。
　　直到沈时雾结完账，要往外走时，她往旁边一看，却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天边圆月高挂，树梢停了几只鸟，正筑巢。
　　江肆壹此刻就这么抬着下巴，眼睛一刻不离盯着人家干活。
　　看着看着，她很怕它们没站稳跌下来，就固执地伸出手兜着，以防万一。
　　等沈时雾找到人时，所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她发丝凌乱几分，站在暗处，稳了稳气息。
　　江肆壹，那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玩失踪？
　　沈时雾本想这么开口。
　　然而当对方意识到自己正逐渐靠近时，竟*是先伸出手，比了个“嘘”的动作。
　　江肆壹用气音：“小点声。”
　　沈时雾的眸光晃了几下。
　　她嗓子一动，把话咽了下去。
　　站了不知道多久，江肆壹终于感到疲累。她揉了揉自己的脖颈，然后软软扑进沈时雾怀里。
　　“沈时雾。”
　　“嗯？”
　　江肆壹在有安全感时，话会多一倍，且大都不知所云。她此时又叽里咕噜开口：“小鸟们真厉害。这晚过后，它们就有地方睡了。”
　　“做只鸟也不错。它们不用买房，无需为钱发愁，只要叼几根树杈子，就算是有家了。”
　　“真是羡慕啊。”
　　“羡慕什么，”沈时雾揉着她后脑勺，又挑了几根发丝把玩，“你也有家。”
　　她嗓音缓下来：“早在四年前，你钻进我伞下的那一刻。”
　　“就有家。”
　　*
　　某位醉鬼终于心满意足回了酒店。
　　沈时雾那些话说得她高兴，却又不想表露出来，只能往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江肆壹到现在都坚信自己没醉。
　　所以当她踩着拖鞋，摇摇晃晃绕过客厅去往厨房，看见沈时雾正忙活时，喊了一句：“沈时雾，你在干嘛。”
　　“煮醒酒汤。”
　　“哦，”她整个人挂在厨房门上，“给谁煮的？”
　　“给猪煮的。”
　　“……”
　　饶是江肆壹现在意识不清醒，也听出来这话里的不对劲了。她气得用头磕了好几下门。
　　额头有温热触感。
　　再抬眸，是沈时雾将手掌垫在了中间。
　　“就算是猪，也不能这么撞。”
　　“……”
　　江肆壹转头就走，又绕过客厅回到了卧室。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脑袋还晕着，眨下眼能蹦出好几片黑影。
　　想到曾经刷到的一些视频。
　　她忍不住裹紧了小被子。
　　这个迹象。
　　不会是猝死的前兆吧。
　　才喝了十几杯酒，接着又走了那么大段路。
　　不会吧。难道自己的身体要扛不住了？
　　江肆壹沉重地闭上眼，开始迎接惨痛命运。
　　沈时雾推开门时，就见某位大作家正极其安详地躺在床上。躺得笔直，双手放在腹部，被子盖得一丝不苟。
　　她顿了顿：“江老师，修仙呢。”
　　江老师没反应。
　　沈时雾端着瓷碗，先将其放在了床头柜上。
　　一股甜味瞬间涌入鼻腔。
　　江肆壹睫毛抖了抖，还是没睁眼。
　　“饭前应该运动一下，”沈时雾意有所指，“老师觉得呢？”
　　江肆壹骤然诈尸。
　　她直起身，又因脑袋晕沉差点倒回床上。
　　还没有所反应，嘴边就被碰上冰凉之物。
　　沈时雾拿着瓷勺，舀了口汤，正喂到她唇旁：“啊。”
　　除了水果的清甜，还有蜂蜜的味道。
　　太甜，有点腻，江肆壹喝了两口就别开脸：“饱了，我想睡觉。”
　　“喝完，不然明天一早有你难受的。”
　　江肆壹觉得自己应该去冲洗一下大脑，好把那些黄色废料全倒出去。她吸吸鼻子，苦着脸：“太甜了。”
　　“那换种喂法。”沈时雾忽然道。
　　江肆壹正唾弃自己略显放浪不羁的思想，后一秒，下巴就被掐住。
　　双唇相贴。
　　沈时雾再度沉沉道：“张嘴。”
　　醒酒汤是喝完了，嘴巴也快成了个三级残废。
　　江肆壹红着眼怒斥：“你…你又咬我。”
　　女人眸中透了餍足。
　　她笑：“下次会注意。”
　　把瓷碗拿去厨房后，沈时雾又进浴室放了水。出来时推开卧室门，对床上人道：“洗完澡再睡。”
　　江肆壹不想动弹。
　　她翻了个身：“我好困。”
　　“不洗澡，一身酒味，我倒无所谓。只是某人怕是明天一起来就要嫌弃自己。”沈时雾替她拿了睡衣，又坐在床沿哄了会儿，江肆壹才抬了抬眼皮。
　　她认命下床，视线有些模糊。
　　然而双腿落地只一瞬，就被对方单手抱起来了。
　　沈时雾吻了她额头：“没力气？没事，我帮你洗。”
　　浴缸壁很凉。
　　江肆壹无处可躲，只能移开视线。她曲起膝盖抱着，尽可能缩成一团。
　　她脸透着红，是在害羞。
　　沈时雾动作很轻柔，拿着毛巾为她擦拭。见人神情不自然，她缓声：“这么紧张做什么。”
　　江肆壹缩得更厉害了。
　　醒酒汤没这么快奏效。她垂着眼帘，盯着水波荡漾，伸出手戳了几下。
　　沈时雾看着这一团人，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将沐浴露勾了过来。
　　茉莉花香，很好闻。
　　她在手心打匀后，触上了江肆壹的背。
　　也许是夜深，又坐在浴缸里，热气弥漫着实在太困。江肆壹由一开始的神经紧绷，到最后完全放松。
　　“抬头。”沈时雾摸了摸她下巴。
　　江肆壹眯着眼，拖着长音哦了一声，然后乖巧照做。
　　像只高傲的小兔。
　　沈时雾勾起唇角，坏心眼地将泡沫抹在了她脸颊边。
　　兔子眨了眨眼，开始抗议。
　　她将手从温热的水中伸出来，擦去了那些恼人的泡沫，不小心迷了眼后，又闭着眼嘟囔：“我好困的，别搞有的没的…”
　　沈时雾用洗脸巾为她擦拭完眼睛，看着人面上通红，又一脸迷糊样。
　　将心里那些不可见人的坏心思强压回去后，她应着：“好，不搞你。”
　　…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被沈时雾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好。
　　就像是…被幸福和安全感填满。
　　从浴室出来后，江肆壹不动声色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想要牢牢刻进脑海似的，结果被人敲了敲脑袋：“是小狗？”
　　江肆壹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我不是小狗，我不咬人。”
　　“那你是小兔子。”
　　“……”
　　她就不能是个人吗。
　　被放到床上时，江肆壹像从宇宙飞了一圈后又稳当落地。她踹了好几下被子，不满咕哝：“好热…”
　　沈时雾按了下空调遥控器。她见床上人翻来覆去，就是不安静，将被子扯过来盖在其身上。
　　“再动更热，”女人按住对方的肩膀，力度虽不大，禁锢人却完全够用，“乖乖睡觉。”
　　江肆壹以为她这是叫自己乖乖呢。
　　心里甜滋滋，连带着人也不动了，她躺尸般静止，想再听一声。
　　结果随之而来的，是熄灯后的一片黑暗。
　　沈时雾摸了摸她脑袋：“晚安。”
　　什么意思。
　　这是要走吗。
　　晚上本就情绪多变，再加上酒精还未完全消散，江肆壹在漆黑中嘴巴一瘪，有点想哭。
　　在人即将要转身时，她及时扯住对方衣角。
　　她委屈了，先吸吸鼻子再开口：“你干嘛去。”
　　沈时雾如实回答：“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江肆壹手上的力度松了点，几秒后又缓缓滑落。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嗯了声：“你去吧。”
　　站在床边的女人却没动。
　　江肆壹感受到了，便露出一只眼瞥了瞥。
　　那团黑影此时正双手抱怀，看着自己。虽然打量不清神情，但那股戏谑的味道快溢出来。
　　江肆壹不动声色又将眼睛藏起来。
　　静谧中，沈时雾忽然闷出一声笑。
　　她抬手将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打开，细小的亮光瞬间蔓延。
　　床上人听见动静，默默往下扯了扯被子，想再偷瞄一眼——却被逮住。
　　睁眼的瞬间，沈时雾正含笑打量她。
　　女人话中有无奈之意，仔细一听，更多的却又是纵容。
　　“总是这么别扭，也不知道谁惯的你。”
　　江肆壹面上燥，她舔舔唇，觉得应该是酒精的过错。
　　听见这句，她声音被罩在被子里，显得有些含糊：“王八蛋惯的。”
　　“……”
　　沈时雾抬手将那台灯关了。
　　房间再度遁入黑暗。
　　江肆壹感受到有人俯身贴近，再然后，是手中的被子忽然被向下扯。
　　她的脸没了遮挡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刚要拿手捂，对方就强硬地扣住她手腕，压在枕头上，深深陷下去。
　　如此不可反抗的姿势，沈时雾语气却挺温和。她慢慢解释自己不回消息的原因：“今天忙完了就赶来北城找你，一大半时间都用在开车上，实在没空看手机。”
　　这是真话，只是微微掺了点假。
　　她不是忙完了才赶来的。
　　是收到顾宁消息后的第一秒，就匆忙下楼出了公司，一脚油门踩到北城的。
　　期间没看手机，是因为在抓紧赶路。
　　她要以最快速度来抓江肆壹。
　　周围一片漆黑。
　　江肆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知到她说话时一阵又一阵的气息。
　　“哦…”
　　“好吧，知道了。”
　　她微微侧开脸，视线飘忽不定。
　　忽然间，两只手腕上的力度松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女人单手禁锢住。
　　沈时雾腾出一只手，将身下人的脸摆正。
　　“我解释完了，”她低头吻了江肆壹颤抖的睫毛，语气骤然变调，少了些温和意味，“该你了。”


第58章 
　　被子枕头掉落一地。
　　放着电脑的桌前，此刻有人影交织。
　　眼前人动情难耐的那刻，沈时雾嗓音透着笑。她道：“还缺件校服。”
　　江肆壹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四年前的那次，同样是在书桌上。
　　她口中骂着混蛋，而头却没忍住后仰。
　　双手捏着桌角，指尖都泛了青。
　　直至后半夜，江肆壹才沉沉睡去。
　　闭眼的前一秒，她还在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把沈时雾归类为温柔无害的动物。
　　她带着怨恨睡去，醒来时，正被身旁人搂在怀里，难以动弹。
　　江肆壹此刻清醒得一塌糊涂。
　　昨晚的记忆如碎片般重现于脑海，她倒希望此时的自己断了片。
　　站在树底下看鸟搭窝、挂在厨房门上还拿头磕。
　　想让沈时雾陪着自己不离开，结果又被吃干抹净……
　　这么多年下来已然沉稳许多的江老师，此刻正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人生。
　　腰肢上的手紧了紧。
　　江肆壹感受到有热意往脖间冲撞，没忍住缩了缩。
　　温热触感漫上。
　　还没反应过来，某位女士就咬上了她锁骨处。
　　这力度与昨晚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很轻，比起咬，更像舔舐。
　　江肆壹倒是不疼，只是有些痒。她感受到对方探出舌尖，这动作，似乎是在圈地盘。
　　她戳了下沈时雾的脸：“行了，走开。”
　　对方没听，依旧我行我素，直到江肆壹要踹她一脚时，才缓慢睁眼。
　　她啊了一声，像刚反应过来。
　　“抱歉。”
　　嗓音温润，话语中没有任何起伏，非常虚假地道了声歉后，沈时雾与江肆壹十指紧扣，“刚睡醒，嘴巴不受控制。”
　　“……”
　　“你不是刚睡醒，是脑子缺根筋。”江肆壹差点给她一肘击。
　　沈时雾被逗笑。
　　她这会儿困意还未消散，眼睛本就半睁着，又被笑容渲染得双眸弯弯。
　　“一大清早就骂人啊，这不可取哦江老师。”
　　“哦，”江肆壹费尽力气将她的手挪开，起身就要下床，很敷衍地应了声。
　　其实沈时雾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就能将人重新压回床上。但她看了眼时间，觉得兔子应该是要去工作了。
　　便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
　　“你要去棚里了？”
　　“还早，八点开工，这才六点半。”
　　沈时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趁人刚下床还未往前走，从后抱住了她腰肢。
　　“那再陪我睡会。”
　　“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要学会独立。”
　　沈时雾笑了声：“是吗。”
　　几秒后，她很顺从地拿开手，不再多说什么，自己安静躺下了。
　　江肆壹以为这人又生气，动了动嘴唇，刚想补点什么话，就听见女声缓缓飘来：“仔细想了想，我觉得这话有道理。”
　　她话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一字一顿说得清晰：“那今晚我就去隔壁房间睡了，锻炼一下独立能力。”
　　被自己搬的石头砸了脚，江肆壹撇撇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等到她仔细琢磨了对方这番话，又掩着欣喜转身问人：“你的意思是，这次来不着急回去，要多住几天？”
　　沈时雾真是没预料到，江肆壹的第一反应会是这个。
　　她神色慵懒，眸光动了动，又想逗人玩。
　　“怎么，是不欢迎，要赶我走吗。”
　　江肆壹轻哼一声：“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时雾故意道：“也说不好，可能今天就得走。”
　　眼前人肉眼可见地一下子焉下去了。
　　江肆壹假装无所谓：“哦，这样，好的。”
　　她说完后就进了浴室洗漱。
　　沈时雾缓缓直起身，靠在床头。她听着从浴室传来的动静，无奈摇头——这都信，真是傻得可爱。
　　不过…对方越是可爱，她就越想要欺负。
　　距离开工还有半个钟头，由于从酒店去往大厦步行都只需五六分钟，江肆壹坐在餐桌边，朝厨房喊：“慢慢来。”
　　总统套房配置齐全，什么厨房啊健身房，一个不落。沈时雾回了句，再等十分钟就能吃。
　　江肆壹看着那厨房门，想到自己喝醉时拿头撞它，顿时有点尴尬。
　　她便默默走开了。
　　健身房挺大的，各种器材崭新没有落灰，应当是常有阿姨来特意清扫，即使无人使用。
　　江肆壹闲着无聊，往里边转了一圈，背着手像个债主。在看见哑铃时，脚步顿了顿。
　　她懒，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忽然想到沈时雾的手劲，才慢了脚步。
　　“在看什么？来吃饭了。”
　　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肆壹此时正满脑子黄色废料，思绪被这么打断，有种做贼心虚感。
　　她有点机械地转身：“来了。”
　　沈时雾盯着她的脸，又抬眸瞥了眼健身房。
　　“想健身？”
　　“不是。”
　　“那是…”女人凑近她的眼，有点不怀好意，“想在这儿做？”
　　江肆壹听后语言系统彻底混乱。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来个：“滚开。”
　　沈时雾很喜欢她生气时的模样。毛都炸成好几簇，又骂骂咧咧，偏偏脸是通红的。
　　她也很享受为对方顺毛的过程。
　　“好，我们一起滚去吃饭。”
　　“……”
　　您可真会说话。
　　沈时雾的口味偏清淡，其实江肆壹也差不多，同样吃不了辣。但后者又总是为了面子，就差生吞辣椒。
　　她吃着咖喱饭，忽然来了句：“太淡了，应该多放点辣。”
　　江肆壹的胜负欲总是出现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她刚才被沈时雾的那句话噎了好久，这会儿想找回点面子，就说对方做的饭不合口味。
　　沈时雾坐在她旁边，侧眸过来：“你能吃辣？”
　　“当然，”江肆壹睨她一眼，“比你厉害多了。”
　　女人点点头，将筷子放下，起身走向厨房。
　　几分钟后，她手中拿着根红通通的东西。
　　“给，”沈时雾很贴心，“就着吃。”
　　江肆壹呼吸一窒。
　　她在心里咆哮：“不是，还真有辣椒啊？”
　　沈时雾像是看破了她在想什么，嘴角压了压笑意，淡然开口：“昨晚在超市除了水果，还买了点蔬菜。这是阿姨送的。”
　　“这不刚好，送了你的心头爱。”
　　不知是否为江肆壹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在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咬字重了些。
　　她嘴角颤抖几分。
　　做人，最不能失去的是什么——面子！
　　江肆壹将那根刚洗过，还挂着水珠的辣椒夺了过来。
　　“谢谢，正合我意。”
　　沈时雾还是平静地点点头，然后温声：“不用谢。”
　　“……”
　　区区一根辣椒。
　　江肆壹看着，莫名咽了咽口水。
　　趁味蕾还没反应过来，直接两三下吃下去不就行了。
　　“心头爱要好好品尝，慢慢吃，不着急。”沈时雾不紧不慢地瞥了眼墙上挂钟，“时间还挺充裕。”
　　江肆壹微笑：“那当然。”
　　然而就在她咽下一口饭，即将要咬上那辣椒时，却被一只手挡开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一动，直接将其拿走，占为己有。
　　再转头，是沈时雾捏着那根辣椒。她在江肆壹怔愣的眼神中开口：“为什么总要在我这里逞强呢。”
　　“我很喜欢你闹别扭，或是耍小脾气，这让我觉得很可爱。”沈时雾毫不掩盖，“但。”
　　“逞强就不必了。”
　　“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就开口。只要你提，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她拿着辣椒，轻轻敲了敲江肆壹的脑袋，“最后半句话，我早在四年前就说过了。”
　　江肆壹有点木讷。
　　她阖了阖眼，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听见对方又道：“明明做不到的事，也无需为了那点面子死活不说实话。”
　　“在我这里，你只需要表现最真实的情绪，不用拐弯抹角。”
　　静了一会儿。
　　江肆壹垂下眼帘，等再度看向身旁人时，她点头：“知道了，我会的。”
　　十七八岁时，她总是故意展现锋芒，不管在哪儿，都散发着不好接近的味道。
　　后来遇见了沈时雾，渐渐地，这方面稍有好转。
　　但也只是稍微而已，她依旧会在很多时候触发这一保护自己的机制。
　　再然后，分离来得措手不及。在国外的这几年，江肆壹重新变得淡漠，甚至冷血，生人勿近的气息愈发浓重不说，还病得严重。
　　直到现在。
　　直到，沈时雾说出这些话的瞬间。
　　江肆壹终于有底气、有安全感，说出这三个字：“我会的。”
　　*
　　吃过饭，她就该去上班了。
　　沈时雾也有几个项目需要在北城对接检查，例如房地产方面。时间撞在一块儿，俩人便一同出了酒店往外走。
　　“我走了啊，”江肆壹回头看她，又问，“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栖南？”
　　沈时雾嘴巴一动就没好话。
　　江肆壹见状及时补充：“我，我可没赶你走的意思，只是单纯问一下。”
　　女人笑得眉眼柔和。
　　江肆壹看着，觉得这人真是有两幅面孔，能随时转换的那种。
　　“你想让我呆多久？”
　　沈时雾干脆将选择权送给了眼前人。
　　“嗯…”江肆壹低眸思索了一瞬，然后话语散在风里，“久点吧。”
　　如蚊子轻哼。
　　沈时雾微微挑眉，然后凑近了点：“什么？”
　　江肆壹一咬牙，音调瞬间拔高不少：“久点！时间长点！”
　　北城的生活节奏很快，只是清晨，路上行人就拥挤着往前走。也许是因为江肆壹吼得大声，这会儿有不少人正侧眸，朝她们看来。
　　沈时雾满意了。
　　她轻轻点头，像是就等着对方这句话似的，答应得很干脆：“好。”
　　“正巧这边也有工作要谈，没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经历过上回的诈骗，江肆壹睁大眼：“真的？”
　　“真的，”沈时雾拿起手机，要找出相关证据。江肆壹对于这方面一窍不通，如上学时解数学题似的，看一眼就犯困。
　　她及时制止：“算了算了，”
　　看了眼时间，她又道：“我走了，你随意。”
　　过了红绿灯，手机上忽然有消息来，江肆壹低头看了眼，就见是自己那刚分开不久的女朋友发来的。
　　“什么时候收工？”
　　想了想今天的录制内容，江肆壹回道：“五点多吧。”
　　对方先回了个好字，她以为聊天这就结束了，正要将手机塞回兜里，却又有一声震动。
　　“时间挺充裕的。”
　　“？”
　　沈时雾此刻正坐在车内，脸不红心不跳地打着字。又一条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方向盘，先去买了消毒用品。
　　“健身房，你不是想试试？”
　　江肆壹彻底凌乱在风中。
　　她咬牙切齿，用力按着屏幕敲字：“一、点、都、不、想！”
　　气势汹汹走进大厦，正等电梯，微信又有新的动静。江肆壹先闭上眼深呼吸一口，而后才低头解了锁屏。
　　沈时雾的回复非常言简意赅。
　　“抱歉，反抗无效。”
　　电梯到了楼层。
　　江肆壹没急着推门。
　　她站在原地，木着脸：“哦，那你还是早点回栖南吧。”
　　沈时雾又被凶了顿，捏着语音条，假装自己委屈：“宝宝。”
　　五分钟后，冷酷无情的江老师依旧顿在原地，没进门。
　　她握着手机。
　　默默把语音听了十遍有余。


第59章 
　　引狼入室的行为，江肆壹实施得很彻底。
　　然而当她反应过来后，为时已晚。
　　组里进展很顺利，今天又是个提早收工的好日子。孔殷从玻璃房内走出来，拿过桌上的水杯仰头喝了几口。
　　余光却在瞥江肆壹。
　　后者此刻正坐着靠了椅背。她捏着笔在剧本上勾画，动作缓慢，神情认真。
　　就这模样，火眼金睛都看不出来她其实是在耗时间。
　　孔殷也放慢了喝水的速度。
　　“孔老师，你还不走啊？”林羽声手上勾着个包，从录音室外面推门进来，先探了个头。
　　孔殷噎了噎。
　　下一秒，她神情又转变得很自然：“过会儿吧，今天还早。”
　　林羽声点头，然后看了眼坐在旁边，对其完全不搭理的江肆壹。
　　眼底忽然有些复杂。
　　虽然她作为不婚主义，谈的恋爱屈指可数，但此时也觉得不大对劲——这孔殷不会喜欢江肆壹吧？
　　啧，也不怕人家对象杀过来。
　　她思绪回笼，走到江肆壹身旁，开始久违催稿：“大作家，你是真打算过年才交稿啊？”
　　女人又安静翻了页剧本，才随便应了句：“急什么。”
　　“……”
　　林羽声从桌边拿回了自己的帽子，收拾完全部家当后，她问：“走不走？”
　　“去哪。”
　　“回酒店啊。”
　　江肆壹伸手点了两下手机屏幕，瞥见时间后，她果断摇头：“你先回去吧。”
　　林羽声跟她相处也有个三四年了，知道这人脾气变化莫测，有时还特莫名其妙。
　　她早已习惯，便也懒得问缘由，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录音室内便只有三人。
　　除了她与孔殷以外，还有正拖地的顾宁。
　　见孔殷也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江肆壹微微蹙起眉：“你不回家？”
　　女人倒是坦然：“家里太无聊清净，还不如在这坐会儿。”
　　江肆壹想说你家不是有猫么，但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毕竟这里并不是她的地盘，她没资格赶别人走。
　　手机不断闪烁，一看就是某位总裁又在刷屏。
　　江肆壹无动于衷，继续低头看本子——有两个原因。一是报复性无视，谁叫对方总不及时回消息。
　　二是。
　　体力不支，哪哪都酸痛。
　　所以她正死耗时间，就是不早回酒店、也不搭理人。
　　过了段时间，天边染了红。
　　江肆壹打了个哈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磨蹭着去捞手机。
　　身旁一直没出声的孔殷却抢先起身，想帮她拿。
　　捏在手里的剧本毫不留情落下。
　　江肆壹迅速隔开她的手，动作堪称行云流水，瞬间将手机勾了过来。
　　她微笑：“谢谢，不必了。”
　　孔殷也回了个笑：“好。”
　　划开屏幕，点进微信，唯一置顶给发了一堆消息。
　　江肆壹刚要戳进聊天框，指尖蓦地顿了顿。
　　沈韵的头像从底下跳到上方，忽然就有了动静。
　　“小肆，你回国也不打声招呼。”
　　“最近怎么样？”
　　江肆壹没忍住捏紧手机。
　　当年在英国，沈韵常来学校看她，总是分外关心。每次都问：“小肆，生活费够花吗。”
　　“学习或是人际方面怎么样，有烦恼么？”
　　不得不说，母亲的这位朋友，待自己确实很好。但起初江肆壹还会见几面，到了后来，基本上都找借口婉拒。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就是总觉得，对方同她的女儿一样，都属于笑面虎那挂的。
　　再后来，江肆壹开始一天打两份工。
　　不是上课就是兼职。她渐渐地，又回到了十七岁之前的日子，那段永远没有光照下来的日子。
　　也是就着这一原因，她拒绝沈韵的借口变得愈发令人信服。时间消磨，二人便少了很多联系。
　　距离上一次聊天，还是很久之前。
　　江肆壹看着她这两条消息，回得中规中矩：“回国这事忘记跟您提了。最近挺好，工作也很顺利。”
　　消息刚发出去，她女儿像是感知到了冷落，又轰轰轰刷屏。
　　江肆意：“……”
　　切了聊天框，她本想打字回复，但记起身旁还坐了个人。
　　她清清嗓，声音不大不小：“在改剧本呢，你回酒店了吗？”
　　孔殷正看书，她闻言面上并无波澜，像是压根没听见。
　　然而捏紧书页的手指却出卖了她。
　　“现在回了啊，那好，我也下楼了。”江肆壹松了语音。她拿起包，确认没东西遗漏后，起身就要走。
　　孔殷罕见没拦她。
　　看见江肆壹离开，顾宁也不动声色紧跟其步伐。门开了又合上，不过几分钟，录音室便静得只有孔殷的细微磨牙声。
　　她拿出手机，给对面发去了消息。
　　“沈女士，她们感情看起来很稳定，怕是很难拆散。”
　　沈韵过了会儿才回：“要是真稳定，当年就不会分手。”
　　孔殷看见这话，稍微放了点心。
　　“那您的意思是？”
　　“你也真是废物，那么多天了，连独处的机会都没制造出来。”沈韵褪下温柔面孔，字里行间都带着怒气。
　　孔殷面对这尊佛自然是不敢反驳的。
　　她先道了声歉，然后稍微解释一番：“那天我都把江肆壹带回家了，甚至还喝了酒。但…您女儿出现得太快，我完全没办法按照您所说的，偷亲并拍照。”
　　沈韵平复了点心情。
　　她没好气：“行吧，我这几天找点人配合你，具体怎么做，等我消息。”
　　孔殷忙说好，并且很狗腿地说了好几遍“辛苦您”。
　　*
　　江肆壹跟阿云道完别，就慢吞吞下了楼。
　　天气还是不错的，虽然已至黄昏时分，但太阳依旧没被遮掩住。
　　连风都是烫的。
　　江肆壹步伐又慢又沉重，到最后几乎是挪着走。
　　就不该让沈时雾多呆几天，她想。
　　虽然确实很爽…但按照这频率，自己早晚得被折磨死。
　　想到这，她干脆顿在原地不动了。见着旁边有家水果店，她毫不犹豫就进去耗时间。
　　沈时雾买了她爱吃的泡芙跟铜锣烧，已经先回到酒店。她将长发挽起，靠在沙发上等人回消息。
　　半个小时过去，江肆壹蹲在路边将一盒哈密瓜吃完了。她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
　　她直起身，想再去买点山竹吃。
　　毕竟还有位“舍友”，江肆壹又叫店员切了盒凤梨。付完钱后，她勾着袋子往外走。
　　快六点了。
　　这下是真得回去。
　　黄昏散尽后便是黑夜降临，江肆壹赶在天色暗淡之前进了酒店。
　　上楼刷完房卡，她慢慢推开门，还不忘装出一副很匆忙的模样：“累死我了…沈时雾，过来搭把手。”
　　可惜无人应答。
　　江肆壹疑惑着将几袋水果放在餐桌上，瞥见旁边的甜品，她眸光动了动，有点馋。
　　不过还是找人要紧。
　　“沈时雾？”她又喊了遍。
　　到处都没有人影，还静悄悄的，江肆壹的心不免慌起来。直到进了卧室，看见对方正躺着睡觉，她才松了一口气。
　　脚步放轻许多。
　　她靠近床边，微微俯身，打量着沈时雾的模样。
　　见人蹙了眉头，且面色也不太好，江肆壹垂着双眸，再度开始担忧。
　　沈时雾睡眠浅，此刻听见这细微动静，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人坐在床沿，正伸手触上自己额头，便也不动。
　　“沈时雾，你发烧了。”
　　女人听后一下子就搂住了她的腰，声音模糊：“嗯，自己会好的。”
　　“你想烧成傻子吗。”江肆壹真是佩服她，起身就要去给前台打电话，让送一支温度计上来。
　　谁知这货死活不松手，急得江肆壹低头一口咬上她手臂。
　　沈时雾笑了笑，终于肯放人。
　　前台一听是vip客人的需求，不到几分钟就敲响了门。江肆壹接过后往回走，进了卧室，将温度计消完毒就按着人：“含着。”
　　沈时雾直起身，很顺从地张开嘴。
　　江肆壹瞥了眼时间，随后便一刻不离盯着对方，像是在监督。
　　“三十八度七。”
　　“起床，上医院。”
　　沈时雾往后一躺，盖好被子：“不想去。”
　　江肆壹急得就差吃人了，她微笑：“快点。”
　　“嗯，”女人轻轻一笑，“那你亲我一下。”
　　“……”
　　江肆壹欲言又止，最后放弃沟通，俯身贴上她脸颊。
　　“好了吧，”她催促，“快下床。”
　　沈时雾指了指唇：“我说的是这里。”
　　呼吸紊乱的那刹那，江肆壹的脸比她还要烫，纠缠完毕后，*她说话断断续续：“现，现在可以去医院了吧。”
　　沈时雾吃饱了，心情不错，只是脑袋确实晕沉。她点头，然后直接脱了睡衣，“我要换衣服了。”
　　江肆壹咽了咽口水，很快移开目光，紧接着夺门而出：“我在客厅等你！”
　　市医院离酒店很近，都是处于市中心，开车十分钟上下就能到达。
　　江肆壹握着方向盘，一路都很稳健，要按平时她必定会问身旁人：“怎么样，厉害吧？”
　　但现在还是算了吧。
　　等红绿灯的间隙，她侧眸看了眼正休息的沈时雾，抿了抿唇。
　　“很难受吧，很快就到医院了。”
　　“发烧而已，”沈时雾笑，同时也在安抚她，“小病。”
　　大城市，即使到了晚上，医院的人流也依旧未减少。
　　江肆壹小心护着沈时雾，直到进了诊室终于放开她。后者坐在椅子上，见状强硬地再度与其十指紧扣。
　　江肆壹没躲，任由她牵着——就算挣也挣脱不开。
　　输液室人满为患。
　　沈时雾打针时很安静，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江肆壹从护士手中接过药水袋，正寻找空位，就听见身旁人道：“好疼。”
　　“……”
　　江肆壹没空听她瞎扯，便没接话，只用眼神示意：“那儿有座位。”
　　由于病人实在太多，空位没有连坐的，只有单人。江肆壹喊她坐下，又将药水袋挂到了输液杆上。
　　眼看着这位病号要站起来让座，江肆壹及时按住她：“你干嘛。”
　　“给你坐。”
　　“你生病我生病？”
　　沈时雾看了她一会儿，缓缓：“我。”
　　“那不就好了？”
　　病号若有所思，等再抬眸，她开口：“生病好难受，刚才打针也特别痛。”
　　江肆壹无语之中有着一丝心软。便道：“挂完吊水就不难受了，啊。”
　　沈时雾装累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眯了几下眼，像只打盹犯困的大型犬。
　　“那你哄我几句。”她勾起笑。
　　江肆壹深呼吸一口，在心里强调：“她是病号…不要动怒。”
　　她扯出笑：“行，怎么哄？”
　　身旁都是些年长的老人，此刻全在睡觉，她们说话声音又压得低，没人能听见。
　　“这样吧，”沈时雾很善解人意，“我说什么，你就跟着念。”
　　不用动脑，只需要动嘴皮子，江肆壹同意了。
　　女人扎起的长发此时已经散落不少，配着她妖气的五官，平添几分妩媚。
　　她朝眼前人勾了勾手指。
　　江肆壹挪了步子，靠近并低头倾听。
　　沈时雾的嗓音因病显得低沉，却多了慵懒意味。她侧了头，先往对方耳边吹了一口气。
　　而后才不紧不慢：“跟我念。”
　　“我要跟沈时雾做一辈子。”
　　最后那个字被她轻巧带过，却更显暧昧。
　　江肆壹咬了咬唇。
　　她在周围随时会有人醒来的情况下，声音轻轻。
　　“我要跟沈时雾。”
　　“做一辈子。”


第60章 
　　灯坏了两盏，再加上夜深，没什么光照从窗户投进来，输液室便显得昏暗而寂静。
　　说完这句话，江肆壹视线扫见前一排有个空位，便冷静地…落荒而逃。
　　她坐着低头玩手机，屏幕却没划几下。满脑子都是——真是疯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话，跟偷情似的。
　　没事干，她便用手机赶文稿。这段时间大多忙活剧组事，她已经很久没写东西了。
　　身后那人却不安分。
　　当江肆壹忍无可忍点开微信时，沈时雾刚好给她发了第三十二条消息。
　　定睛一看，全是整整齐齐的“我有点想你”。
　　江肆壹面无表情转头，就见女人早就放下手机。她此时懒懒靠着，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正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看着对方因病苍白了些的脸颊，江肆壹嗓子动了动，片刻后转移视线。
　　她合理怀疑沈时雾是在勾引自己。
　　虽然并没有证据。
　　江肆壹板着脸，低头回复：“我俩距离不超过五米，你有什么好想的。”
　　沈时雾回得很快，宛如机器人般重复：“我有点想你。”
　　“……”
　　对牛弹琴。
　　两个多小时后，沈时雾终于挂完吊水。江肆壹帮她按着手背，俩人一块儿往外走。
　　九点多，漆黑一片，往天上一瞧连星星都没亮几颗。晚风中，江肆壹听见身旁人嘶一声：“痛。”
　　她疑惑，寻思自己手劲儿也没那么大啊。
　　“你再装。”
　　沈时雾毫不心虚：“真的。”
　　江肆壹想了半天，最后撒开手：“那你自己按。”
　　说罢就往车走去。
　　沈时雾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身影即将融于夜色，笑着跟上去。
　　“小江老师，别总这么凶啊。”
　　*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白天晚上都累着了。
　　今夜，江肆壹睡得很熟，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跟沈时雾吵架了，闹得很凶，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自己在哭，泪水淌了又淌，眼角通红。
　　再睁眼时，不过清晨。江肆壹额上满是细汗，伸手触上脸颊，发现泪已经干涸了。
　　她轻轻：“沈时雾。”
　　女人听见动静，很快就睁了眼。只是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个脑袋。
　　沈时雾对于她的投怀送抱滞了一瞬，而后抱紧人：“怎么了？”
　　江肆壹闷闷：“做噩梦了。”
　　“我梦见我们吵架，要闹分手，你还特别凶。”
　　沈时雾笑了。她轻拍怀中人的背，柔声：“不是一向只有你凶我的份？”
　　“而且，我们不会再分手，”她在说这句话时尤其笃定，“放心。”
　　江肆壹揪住她的手，捏了几下。不知怎的，虽然这只是个梦，但她心里依旧有点不安，莫名心沉，喘不上来气。
　　“江老师，你是要谋杀女朋友吗。”沈时雾忽然道。
　　江肆壹这才发现自己差点碰到了她手背——昨晚打针的地方。
　　她回过神，“哦”了两声马上松开手，心思终于被转移至其余话题。开始问：“还难受吗？等会起床了再量一下。体温。”
　　沈时雾这一觉睡得不错，醒来也没感到头疼。但她斟酌了一瞬，还是点头：“有点。”
　　江肆壹一下子从她怀里钻出来。
　　“还难受啊？”她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去寻找体温计。
　　沈时雾怀中一空，只能直起身靠在床头，她回：“比昨天好很多了。”
　　与此同时，某只兔子正上蹿下跳。
　　昨晚送人去医院时太过匆忙，温度计一丢就没了影。过了十分钟，她终于找到，踩着拖鞋呼啸了一阵风，送到沈时雾嘴边：“呐。”
　　后者张嘴，将东西含住。
　　江肆壹看完时间后就去浴室洗漱，等再回来时，沈时雾已经将温度计从口中取出。
　　女人安静靠着，语气中不难听出有几分可惜意味：“啊，退烧了。”
　　江肆壹倒是吐出一口气，放心多了。
　　“退烧就好，”她打算去客厅弄点吃的，转身前对床上人道：“要是还难受，就继续睡吧，今天别去工作了。”
　　沈时雾点头，脸不红心不跳：“确实还难受。”
　　听见这话，江肆壹有点于心不忍。待会自己就要出门工作，放个病号独自在这，好像挺罪过。
　　要不请个假？
　　“江老师，”沈时雾忽然喊她。
　　“干嘛。”
　　对方身上还是睡衣，不知有意无意，领口斜了大半，露出洁白肩膀。
　　啧，都发烧了，还不好好穿衣服。
　　江肆壹这么想着，正要开口提醒，就听见沈时雾缓缓开口：“可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健身。”
　　江肆壹咬牙切齿：“做梦。”
　　“做你可以吗。”
　　“…滚。”
　　堪称是摔门而出后，江肆壹边走边咕哝：“亏我还想请假陪你，请个屁！让你自己呆着冷静一下吧。”
　　这么碎碎念到了厨房，她总算止住话头。看着锅碗菜刀，江肆壹有点犯了难——她不会做饭。
　　在国外时不是没学过，相反，她研究菜谱特别认真。直到有次给自己吃到食物中毒进医院，才堪堪收手。
　　虽然沈时雾整天鬼话连篇，但毒死她还是不必了。
　　江肆壹若有所思，然后默默退出厨房。想了想，她还是打算下楼逛一圈。
　　走时她往卧室喊了声：“我出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沈时雾没动静。
　　江肆壹只好推门而入，结果还没开口，床上人就飘来一句：“我想吃的啊，”
　　“说了你也不给。”
　　这话乍一听还以为江肆壹虐待她：“哦，那你就饿着吧。”
　　酒店的早餐自助味道并不好，所以江肆壹没有丝毫犹豫就过滤了这个选项。她往外走去，绕半天，最终进了一家粥铺。
　　病号就该吃点清淡的。
　　“一碗鲜虾时蔬粥。”
　　老板娘动作很利索，不过十分钟，她就将袋子递给江肆壹：“给，小姑娘，小心烫啊。”
　　小姑娘笑了下，而后一瞬，却忽然止住笑容。
　　完蛋。
　　手机落厨房了。
　　老板娘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之处，指了指二维码：“扫这儿就行。”
　　小姑娘捏紧袋子，开始组织语言。
　　“江老师？”阿云本是路过，此刻又折返回来，“真巧，你在这买粥啊？”
　　江肆壹看见救星般双眼发亮，她跟老板娘说了句稍等，就朝人招手。
　　结果把走在阿云身旁的孔殷招过来了。
　　“阿姨，钱已经付完了。”孔殷收起手机。
　　“哎，好的，慢走啊。”
　　江肆壹生无可恋，想着幸好沈时雾没看见，不然别说健身房了，家里各个角落都得来一遍。
　　她礼貌道谢：“谢谢，我回去把钱转你。”
　　“不用了。”孔殷笑着，“十几块钱而已。”
　　杵在旁边的阿云也嗐一声：“江老师，别这么生分嘛，要不是我手机没电了，这顿肯定由我来请。”
　　江肆壹已经走到店外。
　　她想了想：“那等会儿我请大家喝奶茶吧。”
　　还是不欠人情为好，更何况是对方是孔殷。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跟二人挥手，“我女朋友还在酒店，得早点回去，就先走了。”
　　阿云一听见沈时雾的名字，瞬间变得狗腿。她忙道：“再见啊江老师，快回去陪对象吧。或者今天请假也没问题！不耽误的。”
　　金主妈妈来了，谁还顾得上好朋友。
　　她无视身旁孔殷的脸色，非常贴心地提出意见。
　　待人走后，孔殷步伐很快，完全不等身后的阿云。后者知道她生气着，就自顾自慢悠悠走，一点儿不急。
　　滴一声刷完房卡，怕打扰沈时雾睡觉，江肆壹动作放得很轻。她慢慢推开卧室门，就见女人已经拿着电脑在处理工作。
　　“生病了还不多睡一会儿？不难受了？”江肆壹蹙起眉。
　　沈时雾听后将电脑合上放去床头柜，被子一盖，身子平躺：“难受。”
　　“你亲我几口吧。”
　　江肆壹沉默后，企图用粥让她闭嘴。
　　她打开盒子，舀了一勺吹了吹，而后送到人嘴边：“起来吃饭，有点烫，慢点喝。”
　　沈时雾直起身，吃完后，她忽然道：“你带现金了吗。”
　　“没带，怎么了。”
　　“刚刚我给你打电话，结果厨房响起了铃声。”
　　江肆壹捏着勺子：“对，我手机落那儿了。”
　　沈时雾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江肆壹舀起一只虾，喂过去的那秒开口：“刚好阿云路过，就让她帮忙了。”
　　傻子才会在女朋友的面前提起情敌名字呢。
　　沈时雾隔了会儿才低头咬住那只虾。
　　她阖了阖眼：“这么巧啊，就她一个人么。”
　　江肆壹有些许心虚，但还是点头：“对啊。”
　　这话过后，沈时雾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只安静喝粥。十分钟过去，她接过盒子：“我自己来吧，你不是还要去棚里？”
　　江肆壹这才发现距离开工时间仅剩十五分钟。
　　她有些匆忙，将东西整理完后，拿起剧本就要外走。而没几步又忽然返回。
　　“我今天会很早回来。”
　　“冰箱里有山竹跟凤梨，想吃的话就拿。”
　　她像个啰嗦的家长，将事情交代完毕后，又半威胁着：“生病就别去工作了。”
　　沈时雾拿着粥，听后点头：“好。”
　　听见门被合上，女人垂眸看着手中之物，觉得没什么滋味，就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看着手机上顾宁发来的消息，眉梢都漫上冷意。
　　江肆壹骗她。
　　沈时雾靠在床头，病态已经一扫而空。她把玩着手机，最后将其丢向床头柜。
　　很沉的一声。
　　手机膜应该是碎了。
　　她全然不管，继续安静沉思。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眸中无端藏笑。
　　像江肆壹这样的孩子，不教训一下，很难长记性。
　　这点，沈时雾早在四年前就明白。
　　她淡淡勾唇。
　　既然要教训，那就得关起来，这样才有效果。
　　而一旦关了。
　　沈时雾面上愉悦，想着——就不会再放她自由。


第61章 
　　江肆壹绝对想不到，此刻呆在酒店的那位病号，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已经疯得差不多了。
　　给沈时雾买完粥，她自己还饿着肚子。边火急火燎往大厦跑，边开始在手机上点外卖。
　　生死时速后，江肆壹成功在整点冲进工作室。
　　“哟，来了？”林羽声坐在沙发上吃早饭，很是悠闲，“我以为你忙着陪老婆，要翘班呢。”
　　江肆壹跑得气有点紧，她顺了顺呼吸，然后开口：“确实有此意。”
　　“下午我要提前走。”
　　林羽声摇着头啧啧两声：“恋爱脑。”
　　“首先，我不是恋爱脑，”江肆壹往录音室走，“其次，你个单身狗是不会懂的。”
　　说罢，她啪一声关上门，完全不给林羽声说话的机会。
　　林羽声：“……”
　　“江老师你来了啊。”阿云有些惊讶。
　　见每个人都这么诧异，江肆壹心里很是疑惑——难道自己看起来真这么恋爱脑？
　　想到今天要提早下班，她默默想。
　　嗯，可能是有点儿吧。
　　“对，稍微晚了点，刚好卡点到。”江肆壹将包放在桌面上，语气中有点歉意。
　　阿云摆摆手：“不晚不晚，其实就算迟到也没事。”
　　江肆壹笑了下，而后戴上耳机，朝玻璃房内比了个手势，示意开始。
　　工作时的江肆壹反差确实很大。
　　不仅变得严肃，还沉稳许多。其实这倒要感谢沈时雾——
　　分开的那么多年里，有天江肆壹在观看自己的辩论赛视频时，忽然发觉。
　　自己的行事风格、生活脾性等等，都在往沈时雾靠近。
　　所以，对方不仅是她的爱人。
　　还是她人生道路上的指引者。
　　“江肆壹，你是不是点外卖了？”林羽声推开门，朝里问了句。
　　阿云见人正工作，先替她接过。
　　“还有好几杯奶茶。”林羽声指了指外边茶几上的东西。
　　“应该是江老师请全组人喝的。”阿云想起今早那话，解释道。
　　“哦，”林羽声语调如过山车，恍然大悟，“我以为她一个人喝七八杯呢。”
　　休息时间到了，江肆壹摘下耳机，恰好听见最后一句话。
　　她微笑：“林羽声，你别喝了。”
　　“我比你大那么多岁，居然叫我全名，真是没大没小的。”她眼疾手快，已经拿起一杯，又跑过来在人眼前晃了晃，“感谢哈。”
　　江肆壹冷呵一声，转而朝刚走出来的几名配音演员道：“老师们，外面有奶茶，大家都有份。”
　　好几声“谢谢江老师”落下，她们都推门走了出去，只有江肆壹还坐在里边。
　　她主动给沈时雾发去消息：“你要注意点，当心复烧。要是人还难受着，就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江肆壹觉得她应该是睡着了，就关了手机起身，也往外走去。很是热闹，大家都吸溜喝着奶茶，顺带唠嗑聊八卦。
　　“小璇是不是也有对象了？”林羽声好奇道。
　　这个“也”字就很有灵性。
　　小璇平时挺文静的，她此刻脸红红，嗯了两声：“就前几天刚谈的。”
　　“你们对象都哪儿找的？”林羽声有点气急败坏。
　　“我对象是我姐朋友，瞒着偷偷谈呢。”
　　“我去，刺激啊！”阿云吼出声。
　　小璇被这声吼吓到了，话头瞬间卡住，过了会儿才开口：“其实，我有个烦恼。”
　　她在众人目光下叹口气：“我女朋友哪儿都好，就是占有欲太强。”
　　“强到什么地步？”江肆壹终于有了动静。
　　“就…想让我辞了工作，呆在家陪她，因为她家里有钱嘛，说能养我。”
　　江肆壹思虑一番：“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看她一个月给你多少吧。”
　　而旁边的阿云已经快跳起来了。
　　她一拍大腿：“这么好？”
　　小璇挠挠头：“说每月给我几万，还带我四处旅游什么的。”
　　江肆壹睁大双眼：“这么好？”
　　“确实挺好的，但我就怕她给我养废了，万一分手，那不就完蛋了。”小璇还算比较清醒。
　　江肆壹啧一声，点头：“也是。”
　　林羽声推她：“你女朋友不是更有钱么？她就没说过要养你？”
　　江肆壹想说——切，你知道个屁。我高中那会儿就是她养的。
　　但还是含糊道：“嗯，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力更生。”
　　“江老师。”
　　“嗯？”
　　“如果你对象也让你辞掉工作，在家陪她的话，你会怎么选择啊？”
　　江肆壹笑了声：“我个写东西的，本来就是在家办公，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也是哦，自由职业真好啊。”小璇感慨。
　　聊了那么多，都快中午了，然而江肆壹的早饭还没吃完。她依旧买的肉酱面，毕竟上回没吃就掉地上了，得弥补一下。
　　这家味道很好，江肆壹吃得心情愉悦。期间无聊着玩手机，就见沈时雾还是没回消息。
　　还没醒啊。
　　好吧，看在今天是病号的份上，这回就放她一马。
　　也许是江肆壹心里念着人的缘故，今天的时间似乎过得极其缓慢，如蜗牛爬行。
　　等到下午两点，她跟全组人道别，快着步子回酒店见女朋友。
　　“沈时雾？”进了门，她唤了一声，直奔卧室。
　　对方确实沉沉睡过去了。
　　放轻脚步后，江肆壹本想关门退出去，不打扰人睡觉，谁知沈时雾咳了几声：“回来了？”
　　听见咳嗽声，江肆壹皱眉：“怎么突然又感冒了。”
　　沈时雾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她唇泛着白，病态美快要溢出来。
　　“没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你傻啊，当然赶着来照顾你啊。”江肆壹坐在床沿，碰了碰她的脸，确认并不滚烫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已经退烧了，只是忽然又开始咳嗽。”沈时雾鼻音很重，“小病。”
　　说罢，她又闷闷咳起来。
　　又是小病，哪天人没了也是小病。江肆壹撇撇嘴，很不满意她的说法。
　　但面对病人总是要多些耐心的。
　　她拿过手机，要给前台打电话：“我让她们送感冒冲剂上来。”
　　沈时雾脸都被呛得微红。
　　她没说话，只是挪了挪身子，从背后抱住了江肆壹。
　　很少见到她这模样。
　　脆弱，如风中一株摇摇欲坠的花。
　　江肆壹语气都变得柔和：“躺着会不会好受一些？”
　　“我都躺半天了，起来活动一下。”
　　沈时雾搂着她：“我要是把你传染了怎么办。”
　　江肆壹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传就传。”
　　“那我要亲你了。”
　　“……”
　　什么脆弱，都是装出来的。
　　这压根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江肆壹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早该习惯了。
　　她持着应该对病人好点的观念，主动转身往人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起身转移话题：“那个，我去给你倒杯水。”
　　胳膊直接被掐住。
　　不过几秒，江肆壹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对方压在床上，无法动弹。
　　生了病身手还这么敏捷？
　　应该送去少林寺习武。
　　江肆壹大为震撼。
　　她说话支支吾吾：“我，我…嘶。”
　　锁骨处传来一阵湿润，以及轻微痛感。
　　沈时雾此时正低头啃咬，落下一个又一个鲜红印记。江肆壹很敏感，仅仅如此就已经受不了。她反手抓了被子，又被迫与人十指紧扣。
　　过了许久，那颗脑袋还是没有要抬起的迹象，甚至愈发放肆。感受到她渐渐往下，江肆壹推了推，意在劝阻。
　　同一时刻，门被敲响，是前台来送药。
　　江肆壹心下一惊，手上力度加重，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只能轻声开口：“有人来送感冒药了…”
　　“先结束，好吗。”
　　沈时雾勾起一抹笑。
　　她嗅着身下人的发丝，答应了：“好。”
　　前台正纳闷，刚要打电话确认屋内是否有人，门就被打开。江肆壹抱歉道：“不好意思，在睡觉，一时间没听到。”
　　住总统套房的客人居然这么有礼貌。
　　前台忙摆手：“没事的女士，这是您需要的感冒冲剂，给。”
　　江肆壹捋了捋凌乱的发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之处。她接过后关上门，转身时，却见沈时雾已经下了床，且站在后面。
　　“你不好好躺着，跑出来做什么…”话没说完，身体就被抱起。江肆壹差点惊呼出声，直到后背撞上门，她才发觉对方要做什么。
　　双腿离地，没有重心，她只能攀上女人的肩膀。二人相贴很近，心跳声交缠，江肆壹试图让她找回点理智：“你还生着病…”
　　“帮我把头发扎了。”沈时雾打断她。
　　江肆壹如获救星：“我没发绳。”
　　“我有，口袋里。”
　　江肆壹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慢吞吞将东西拿出来。
　　勾到那根发绳后，定睛一看，很眼熟，上边挂着个冰激凌吊坠。
　　人在看到旧物时，心跳往往会漏拍。
　　江肆壹恍惚几秒，才撩起眼前人的长发，替她扎低马尾。而就在这时，细密又炽热的吻袭来，是沈时雾咬上了她唇瓣。
　　江肆壹浑身软得一塌糊涂。她手无意识松了松，长发便又倾泻而下。
　　沈时雾不满意：“重新扎。”
　　紧接着又是一袭深吻。
　　江肆壹被亲得晕头转向，听见这话，只能边承受着边挽起对方的头发，万分艰难地绕上发绳。
　　终于扎完，她松了口气，又被强行夺走氧气。
　　总统套房隔音很好，再加上这层仅仅只有她们住，所以无论多大声都不会被听见。
　　但江肆壹就是莫名有种羞耻感。
　　一门之隔，外面是寂静的走廊，而屋内却是无尽暧昧。
　　裙子被撩起的瞬间，敲门声蓦地响起。
　　前台很有礼貌：“您好女士，东西已经帮您买来了。”
　　敲门声顺着门回荡在耳边，甚至还有微微震感。
　　江肆壹瞬间捂住自己的嘴。
　　而沈时雾就显得淡定多了。
　　她咬上眼前人的耳垂：“抱歉，是我买的指套。”


第62章 
　　聪明的兔子，要学会逃跑。
　　所以当沈时雾开门拿东西时，江肆壹看准机会就慌忙往卧室跑。得逞后，又迅速把门给锁上。
　　其实沈时雾一伸手就能把她拦住。
　　但…她看着对方那惊慌的背影，忽然就觉得很有意思。
　　门被叩了两下。
　　江肆壹还没缓过神，听见动静后声音弱了点：“干嘛。”
　　沈时雾言简意赅：“开门。”
　　我又不傻。
　　江肆壹轻嗤一声。
　　“我明天还要去上班。万一你又给我弄出一身痕迹怎么办，难不成大夏天穿棉袄捂着。”
　　江肆壹很满意地看着上了锁的门，往后一躺，在床上打了个滚，很是放松惬意。
　　沈时雾不知想到什么，很愉悦地勾起嘴角。而后声音淡淡：“真的不开门么。”
　　这个语气。
　　似乎是生气了。
　　江肆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让对方先生气着，大不了以后再哄。
　　她摸摸鼻尖：“嗯。”
　　外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
　　沈时雾貌似是离开了。
　　江肆壹松了口气，安心躺下。这段时间起得早，她慢慢阖上眼，想休息着睡一会儿。
　　咚——
　　很重的一声闷响，直接把江肆壹吓醒了。她蹙起眉，往外试探着喊了句：“沈时雾？”
　　女人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动作。
　　锁烂了。
　　被砸烂了。
　　开门的瞬间，江肆壹眼睛睁得大，对于面前景象完全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
　　沈时雾将自己的行李箱随意扔到一旁，拍干净手，好若刚才的事不是她干的。
　　她将那盒指套丢在床上，先掐住了江肆壹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谁允许你跑了？”
　　江肆壹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人完全禁锢住，又听对方语气凉凉：“回答我。”
　　完了，这是真给惹毛了。
　　江肆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祈祷，片刻后终于是认了错：“对不起嘛。”
　　她随便扯个理由：“我有点困，想睡觉，就冲进来了。”
　　“怕你打扰我，就给门上了锁。”
　　沈时雾是真被气笑了，不过笑意转瞬即逝，她眼底很暗，藏了数不清的情绪。
　　“江肆壹，你现在对于撒谎这件事，是愈发熟练了。”
　　“是我以前太纵容你了么。”
　　女人语气很重，仔细听还能琢磨出咬牙切齿的意味。江肆壹听后心颤，终于感到害怕。
　　她软下语调：“我知道错了嘛。”
　　见人没反应，江肆壹有点急，含了点哭腔。她眼角微微红，嘴里说着：“我都道歉了。你，你想做什么都行，这样可以了吧？”
　　沈时雾的手掌转而触上她脖间。
　　女人细细抚摸着，没接话，而是忽然收紧了手指。
　　窒息感微微袭来。
　　还算是能接受的力度，因此江肆壹并无挣扎。
　　“江肆壹，”沈时雾凑近，咬上她下巴，“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江肆壹在抖。她全身都被压制着无法动弹，只有心脏活跃，像是快要跳出胸腔。
　　她面上划下一道泪，滴在对方的眼睫上。
　　“我是你的。”她重复，“沈时雾，我一直都是你的。”
　　指套这东西，江肆壹在此之前只在手机上看见过。她曾刷到过一条评论，说其女朋友在撕指套时很有魅力。
　　江肆壹当时没怎么看就划过去了。
　　她想，撕个东西而已，哪儿有这么夸张。
　　直到现在。
　　沈时雾的手很美，五指修长，皮肤白皙嫩滑。这么一双手，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像被保护得很好的栀子花，纯洁无瑕。
　　只有江肆壹领略过它的恐怖。
　　“葡萄味的，喜欢吗。”
　　沈时雾捏着她的下巴，用另一只手单手撕开包装，问道。
　　都这时候了，江肆壹还敢说不喜欢么。
　　她点头，嗯了一声。
　　下一秒，包装袋被丢到她脸上。
　　沈时雾戴完东西，摩挲几下指尖，而后俯身下来，命令：“咬着。”
　　江肆壹只好张开嘴，咬住那正方形包装袋。
　　“不准掉，知道了么。”
　　“嗯…知道。”
　　淡淡的葡萄味被水流浸泡，使得其气息愈发寡淡。沈时雾觉得浪费，索性直接低头。
　　柔软而温暖——猛烈又横冲直撞。
　　齿间的包装袋湿滑，不慎掉落于脸侧。
　　伴着一声呜咽，沈时雾扯着她的脚踝往下拉。
　　“掉了。”她啧一声，“该罚。”
　　水流依旧汩汩。
　　被子枕头，甚至手机都被扫至地面。
　　当江肆壹被迫从后环住手腕，又被捏着下巴索吻时，她在间隙中闭上眼，很是可怜：“今天就先这样…好不好。”
　　见兔子被折磨得已经快要失神。
　　沈时雾只稍微满意了一点。
　　不够，这怎么够。
　　她要在对方身上打下标记，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再靠近。
　　所以她轻笑了一声，察觉到江肆壹再度颤抖着抓紧自己手臂时，缓缓开口：“宝宝。”
　　“喜欢健身房还是落地窗？”
　　太野、太花了。
　　江肆壹觉得这人真是疯子无疑。
　　她腰肢软下去，还没出声，就被身后人轻松抱起。
　　下一秒，就听见沈时雾道：“我记得你以前很讨厌单选题。”
　　“所以，”她笑得不怀好意，像个实打实的坏蛋，“就改成多选题吧。”
　　这一晚极其漫长。
　　羞耻、愉悦、满足。
　　当江肆壹再一次模糊视线，她想。
　　疯子就疯子吧。
　　反正。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
　　一夜沉沦。
　　翌日，连续晴朗了好几周的北城，忽然下起小雨。
　　江肆壹是被雨点拍打窗户声吵醒的。
　　当她渐渐回神，拿过手机一看时，才猛然发觉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要死，这算不算翘班？
　　顾不上还困着，她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结果还没拐弯去浴室，卧室门就被推开。沈时雾早就*换下睡衣，改为一身长裙。她问：“醒了？”
　　之后又意有所指：“需要我抱你走吗。”
　　江肆壹脸红了一阵。她绕过人进了浴室，才慢吞吞道：“不需要。”
　　对着镜子，江肆壹尤其想死。她低头看着身上各处痕迹，脖间作为重灾区就暂且不提，连胳膊、大腿内侧都皆为触目惊心。
　　这是拿她当磨牙棒呢。
　　江肆壹扯了下嘴角，苦笑。结果发现自己的双唇也没躲过一劫，只是轻微动了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狗，这是狗吧。
　　她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洗漱的动静都大了不少。
　　去客厅时，沈时雾正往餐桌上摆放碗跟筷子。见人来，抿了笑：“吃饭了。”
　　呵。把我弄成这么个惨状，自己倒是跟没事人一样。
　　江肆壹自认为很凶狠地拉开椅子，坐下后，身子僵了僵。
　　怎么描述呢。
　　有点儿痛。
　　她神色淡淡，觉得要是能一头撞死就好了。沈时雾正将菜全移到她眼前，暂且没注意。
　　直到江肆壹吃一口饭就得调整一下坐姿，她才发现异常。
　　“有蚊子？”
　　有你爷爷的蚊子。
　　江肆壹戳着饭，没理人。
　　“难受？”
　　江肆壹往嘴里塞了口饭，咽下后吸吸鼻子：“嗯，托你的福，我也感冒了。”
　　她还是没把那事说出口。
　　但架不住对方一直问。
　　“感冒跟坐姿有关系吗。”
　　“……”
　　江肆壹合理怀疑沈时雾已经看破了，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口。
　　提起这个她就来气，撂了筷子，开始一顿输出：“昨晚四点才让我睡，期间喘口气都不行，一说想休息就加速。”
　　“一会儿在床上，一会儿又去健身房，连，连落地窗都不放过。”江肆壹说着给自己扇风，尾音逐渐弱下去。
　　片刻后，又很快提上来，“你搁这打卡地点呢。”
　　沈时雾给她加夹了块肉：“抱歉。”
　　“……”
　　“但，不爽么。”
　　跟如今的沈时雾吵架，大概率吵不赢。因为她的用词实在太露骨，江肆壹对此没了办法，甘拜下风。
　　“这，这个另当别论。”她抓起筷子又低头进食，过了半天忽然咕哝句：“是爽，但也痛嘛…”
　　江肆壹的胜负欲总是很奇怪。
　　她想——呵，谁还不会说点露骨话了。
　　只是她说得并没有对方那样坦然罢了……
　　沈时雾承认昨晚的自己太过火，也许是积压的怒气所致，让她对江肆壹的占有欲达到顶峰。
　　“我走路都不太利索，还怎么去上班？”
　　说到这，江肆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组里人请假呢。啧，都怪沈时雾。
　　“你不知道吗。”女人面上波澜不惊，夹了片莴苣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你们的有声录制要中断了。”
　　江肆壹反应很大。她皱眉：“什么？”
　　沈时雾安静吃着饭，闻言耐心解释：”


第二部 的剧本，版权有问题，应该是作者毁约了。” 
　　这部有声一共有两部剧本。


第一部 是阿云写的，而第二部则为特请的知名作家创作的。 
　　江肆壹听后丢下碗筷，顾不上腿软与那处的疼痛，就跑去卧室拿手机。
　　沈时雾见状也起身，慢慢朝她走去。
　　“阿云，怎么回事？”
　　那头也显得很着急：“不知道啊，我也在跟袁老师沟通，可人家压根就不回我消息。”
　　“她违约金给了么。”
　　“没呢。”
　　对方现在很忙，草草聊了几句，江肆壹便挂断了电话。她抬眼，就见沈时雾正靠在门边，眼神有几分关切。
　　静谧中，女人走来搂住了她。
　　“不难受。”沈时雾将江肆壹圈在怀里，“不就一部有声？没了就没了。”
　　后者扯了扯她的衣角。
　　江肆壹此时像只孤立无援的小兔，眼睛眨了又眨。能够看出来，她情绪很不好。
　　她道：“沈时雾，你能帮我吗。”
　　女人盯着她湿润的眼，嘴唇动了动，暂且没出声。


第63章 
　　在没遇见江肆壹之前，沈时雾的生活平静乏味。在沈韵眼里，是个优秀又让人心安的好孩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
　　皮囊之下的，是烂透的骨头。
　　最循规蹈矩的那年，江肆壹出现了。此后，所有的虚伪被撕开表层暴露内里。
　　一直到现在。
　　彻底涌出真面目。
　　“沈时雾，你能帮我吗。”
　　对方仰头望着自己，那双瞳孔有期待、渴望，还有不易察觉的几秒泪光。
　　沈时雾确实有所迟疑。
　　她对于自己有着很明确的认知——绝非善类，为了达到目的能够不择手段，很典型的利己主义者。
　　就比如这次，给了袁常十倍违约金的价格，让她突然翻脸不认人。
　　但。
　　沈时雾摸了摸眼前人的下巴，意在安抚。
　　然后问：“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江肆壹点头：“当然了，我每天改剧本忙得团团转，怎么能说没就没。”
　　“你能不能帮帮我啊？”
　　实在无奈。
　　沈时雾在心里轻叹一声，如被强行拉入正轨的反派。片刻后，她点头：“好，我帮你。”
　　“但我有个条件。”
　　江肆壹眨眨眼：“什么条件？”
　　“以后要一直陪在我身边，”沈时雾意有所指，“一直。”
　　江肆壹想，这算哪门子条件，便很快答应：“那肯定。”
　　“说话算话，对吧。”
　　“算话！”
　　沈时雾摸摸她脑袋：“乖孩子。”
　　客厅内，女人站在落地窗前俯视江景。她握着手机，装模作样给助理打去电话。
　　江肆壹探头探脑，正竖着耳朵偷听。
　　挂断电话后，沈时雾没急着转身。她低头熄了屏，随后才慢慢悠悠道：“听得清么，怎么不站近点。”
　　被抓包的小江若无其事地走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时，她手上握着玻璃杯，烫的，水雾迷了眼。
　　在雾气飘忽中，她这回倒是坦然：“其实没听见。”
　　“能再说一遍吗。”
　　沈时雾靠近后敲了敲她的脑袋瓜。
　　“事情解决了，就这么简单。”
　　江肆壹惊讶：“这么快？”
　　“这么多年了，你对你女朋友的实力还是一无所知。”沈时雾苦笑，“像话吗。”
　　江肆壹抬起下巴就亲了她一口。
　　她不常主动，亲完后给自己整害羞了，抱着杯子慌张逃离。边走边咕哝：“咦，我手机呢。”
　　沈时雾看着她进了卧室，眼底意味不明。手机上有新消息，是助理发来的。
　　“老板，已经跟袁常沟通完毕，她对于我们的出价很满意，也答应演戏。”
　　沈时雾看着，唇角上扬几分。
　　她扫了眼时间，走去跟江肆壹道：“你昨晚累着了，再睡会儿吧。”
　　后者正有此意。
　　她捏着手机躺在床上，将这件事告诉了阿云，对方很欣喜，忙说好几声谢谢。
　　困意来袭。
　　她将手机一丢，回了句：“那我睡了啊。”
　　“嗯，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江肆壹犯困时基本上是秒睡。
　　她压根没听见这句话，就沉沉睡去。
　　外面下雨，沈时雾举着把伞，走得不算快。手机上是沈韵问她：“到哪儿了？”
　　“刚出发，您回国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坐进车里回完消息，就握着方向盘专心开车。
　　北城机场很绕，沈韵常年在国外，回国次数算不上多，第一次到这个机场，差点迷了路。
　　二人相见后，沈韵先是关心了一番，随后才假装不经意：“你怎么到北城来了？”
　　沈时雾坦然：“小肆在这。”
　　沈韵微微讶异——她以为对方会瞒着这件事，没想到，居然说了实话。
　　“对，小肆是回国了，你们又碰见了？”
　　沈时雾点了点头，安静撑着伞。
　　沈韵依旧装作不知道她俩的关系，转而开始新话题：“北城商业区那边，有家西餐厅似乎很不错，咱们去尝尝吧。”
　　沈时雾看了眼时间：“我现在不怎么喜欢吃西餐。”
　　“泰餐吧，小肆喜欢，我也是。”
　　沈韵微怔。
　　她反应过来后开口：“可以啊，都行。”
　　一上车，沈韵就拿出手机，似乎有很多事。她不忘对沈时雾道：“我来订位置吧。”
　　“好。”
　　她边给杨雨发消息，边急匆匆给餐厅工作人员打去电话：“对，贵宾包厢。”
　　到了餐厅，沈韵先一步进去，等沈时雾停完车上楼，杨雨已经坐在里边。
　　见到人的那一秒，杨雨笑着：“学姐，好久不见。”
　　沈时雾忽然明白了沈韵刚才在车上的异常。
　　忙这么半天，原来是搞这出。
　　沈韵将她拉过来坐下，半是责怪道：“你怎么把小雨联系方式拉黑了？”
　　“快加回来。”
　　沈时雾将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她完全没看杨雨一眼，对沈韵道：“我微信上不加闲杂人等。”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呆住。
　　杨雨干笑好几下，面上很是僵硬。
　　“学姐，你这就杀人诛心了，”她尽量将其玩笑化，“我们好歹也是朋友吧，怎么就闲杂人等了。”
　　沈韵也皱眉：“你怎么讲话愈发没礼貌了。”
　　“既然觉得我没礼貌，那我就先走了。”沈时雾直起身，身旁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直到沈韵直呼其名：“沈时雾，你有什么急事吗，连坐一会儿都不肯！”
　　女人听见这话终于回头。
　　她语气淡淡，又似乎是在炫耀：“家里养了只兔子，得早点回去。”
　　“不然闹脾气了，很难哄。”
　　说罢，门就被重重一声合上。沈韵眉头蹙得愈发深，她知道女儿确实在家养了只兔子，便纳闷：“她把兔子带北城来了？”
　　而杨雨已经垂下眼眸。
　　她喜欢沈时雾将近十年，结果连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吃顿饭都行不通，甚至还比不上一只兔子。
　　她磨磨牙，萌生出放弃的念头。
　　“阿姨，要不…还是算了吧。”杨雨有些疲乏，她伸手将一旁的饮料仰头而尽，“那么多年下来，我也累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么咬着人不放，早就适得其反了。”
　　沈韵当然不可能放弃——沈时雾跟江肆壹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就算复合，也得拆散。
　　不然，她该怎么跟在天之灵的好友交代？
　　难道跟她说：“对不起，我女儿把你女儿带成了，你最讨厌的同性恋？”
　　太罪过。
　　沈韵光是想想就觉得愧疚。
　　这边行不通，那就换个角度，从江肆壹入手。沈韵安慰对方：“坚持就是胜利，对不对呀，追寻真爱要持之以恒。”
　　心里却已经打算给孔殷发去消息。
　　雨大了点。
　　沈时雾稳当举着伞，单手给江肆壹发消息：“小肆，醒了吗。”
　　“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坐进车内，她没着急开车，而是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跟江肆壹的关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公开？
　　她倒无所谓，随时都可以，主要是对方。
　　四年前聊到这一问题时，对方总说“再等等吧。”
　　可一等，就等了那么多年。
　　沈时雾长叹口气。
　　她见人依旧没回消息，就绕了方向盘驶出去。路过市中心的商圈时，她思考一瞬，转了个弯。
　　昨晚欺负得太狠，得买点东西哄一哄。
　　“沈总，这是从全国各门店调来的稀有皮款，您看看喜欢哪几只？”
　　vip贵宾室内，沈时雾靠在沙发上，经理正为她介绍：“这两只是蜥蜴皮，另外三只都是鳄鱼皮。”
　　“这款极光粉鳄鱼皮很是稀有，我废了老大劲给您调来的，您觉得怎么样？”
　　沈时雾抬眼看了一瞬，点头：“可以，包起来吧。”
　　经理忙点头：“好嘞，那其余几只。”
　　“我的意思是，都要。”
　　站在旁边的SA瞬间有了动静，大着胆子想抢业绩，结果被经理给白回去了。沈时雾并不关心，只道：“着急回家，动作利落点吧。”
　　经理瞬间狗腿地笑：“马上，马上。”
　　拎着这么多奢侈品袋子，一路上的回头率高到顶点。沈时雾一个眼神都没给别人，冷漠而平静地进了电梯。
　　直到刷完房卡进了门，她浑身散发的冷意才逐渐消散。将东西往沙发上一放，她步伐轻轻地进了卧室。
　　床上人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沈时雾本想看几眼就离开，结果却杵在原地站了好久——睡觉时的江肆壹与平时有了点细微变化。
　　完全彻底地放下了所有心思，就这么安静睡着，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沈时雾看着，没忍住想到十七八岁的她。
　　变扭、嘴硬，还叛逆。
　　却又可爱。
　　江肆壹在睡梦中，就察觉出有一道视线正紧紧盯着自己。睁眼后的第一秒，她想，果然如此。
　　她没好气：“你站这吓谁呢？”
　　“吓我自己。”
　　“……”
　　睡了那么久，江肆壹总算是睡饱了。她揉揉眼直起身，问道：“几点了？”
　　“凌晨一点。”
　　眼见着床上人作势要揍自己，沈时雾才笑着改口：“快五点了。”
　　江肆壹觉得自己真是睡神转世，便一掀被子下了床。她洗漱完又跑回来，急匆匆拿起手机查看阿云的消息。
　　“江老师，版权纠纷这方面已经没问题了，录制可以继续。”
　　“就是…”
　　江肆壹继续往下看，就看见对方说：“袁老师说得换配音演员。”
　　“小肆，”与此同时，沈时雾正靠着门喊她，“出来一下。”
　　“怎么了。”
　　江肆壹捏着手机走过去，就被抱住腰肢。
　　女人在她耳旁道：“有几个小礼物。”
　　当江肆壹看见这么多款稀有皮包包在这儿开会时，她下巴差点掉了。
　　这叫小礼物？
　　“这得多少？”
　　“一百块。”
　　“……”
　　沈时雾见她这模样：“不用管价格多少，只要你喜欢就好。”
　　“所以，喜欢吗。”
　　说不喜欢肯定是假的。
　　江肆壹作为实打实的颜狗，看见那极光粉时，眼睛都亮了不少。但她觉得这些实在太贵。
　　便一时间没出声。
　　正巧这会儿，阿云打来了电话。接起后，对方不知是什么情绪：“孔老师得走了。”
　　“孔殷要走？为什么。”
　　江肆壹之所以会问出这句，并不是她有多关心孔殷，而是单纯好奇加惊讶。
　　“是袁常的意思。”事已至此，阿云也不想喊她老师了，改为直呼其名。她啧一声，也很无奈，“真是莫名其妙。”
　　江肆壹刚要开口，后腰就被人贴住。沈时雾凑近她，声音不算小，“宝宝，回答我，喜欢吗。”
　　江肆壹的脑袋直接宕机。
　　她第一反应是手忙脚乱去挂电话，没想到阿云倒是很有眼力见。
　　“啊，那个，江老师，您继续忙，我就不打扰了哈。”
　　说罢，就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江肆壹：“……”
　　沈时雾，我杀了你。


第64章 
　　白天睡太久，夜里，江肆壹毫无困意。
　　她翻了个身，滚进沈时雾怀里，蹭了好几下。
　　“这么闹人，明天是不用早起上班了？”沈时雾明知故问。
　　“能休息好几天呢，孔殷走了，又得找新的配音老师。”提起这个江肆壹就纳闷，“袁常是跟她有仇么？说什么都不肯合作。”
　　沈时雾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别人的事情不用管，”沈时雾缓着嗓子，像是又回到了四年前那教导者的身份，“专注自身。”
　　江肆壹最讨厌听课了。
　　不过既然对方是她女朋友，那就适当听几句吧。
　　她拖着长音：“哦，知道了。”
　　然后又继续拱来拱去，表示自己睡不着。
　　第二日小雨微停，阳光也没几缕。天空阴沉沉，叫人想开窗呼吸潮湿空气。
　　江肆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坐在桌前，长发被风扯了几道，飘飘悠悠。
　　沈时雾出门工作去了，北城开发区那片，有好几家她投资的商铺。走时还不忘准备好饭菜，生怕女朋友饿死在家里。
　　江肆壹百无聊赖地往键盘上敲字，半小时后，她揉了揉酸软的肩膀，准备出门溜达会儿。
　　电话是这时候来的。
　　“江老师，你现在有时间吗？”阿云问道。
　　那头有些嘈杂，下一秒，林羽声便开口：“江肆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烤肉？”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江肆壹合上电脑：“可以啊。”
　　出了酒店，空气微凉，林羽声站在路边等她。
　　“姑奶奶，你速度真够慢的。”她已经拔腿走，“快快快，大家都在店里等着了。”
　　江肆壹小跑追上她：“怎么突然约饭？”
　　“孔老师不是要走了么，阿云为了安慰她，请吃饭。”林羽声若有所思，蹦出来句：“阿云绝对是中彩票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什么样？”
　　“抠门。”
　　江肆壹笑几下：“人都是会变的，很正常，说不定你以后也变大方了呢？”
　　林羽声：“……”
　　烤肉店热闹，氛围好。比起那类高级餐厅，江肆壹更喜欢这式。几人等候多时，嘴巴都快聊干了。
　　江肆壹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来晚了，你们应该先吃的，不用等。”
　　她往小璇身边坐下，与孔殷离得最远。
　　“没事儿，”大家都是好脾气的人，压根没把这放心上。
　　烤肉店虽开了空调，但依旧热烘烘。江肆壹吃到一半，没忍住把头发扎了起来。
　　“哟，大作家，这么有童心啊，发绳上缀了个冰激凌。”林羽声逮着机会就损她，江肆壹早就习以为常。
　　“嗯，跟女朋友情侣款。”
　　那头聊得火热，店里又吵，大多人都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只有离得近的小璇探头过来八卦。
　　作为三人之中唯一一只单身狗，林羽声默默挪了位置。
　　“哇塞，所以说，您跟沈小姐高中时期就认识了？”
　　“是我高中，她那会儿都二十多岁了。”
　　江肆壹并没有说太多，只依稀描述形容了下。而身旁人却差点捂嘴尖叫：“所以说，老师您写的书，都是以你们二人为原型的？”
　　“有借鉴，但不算完全是。”
　　江肆壹是有私心的。
　　在与沈时雾分开的那几年里，写的所有书，虽然虐，但不难找出美好的影子。
　　比如说海边散步、追赶落日。
　　这些，都是十七八岁的自己，想在未来与沈时雾共同做的。
　　但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所以江肆壹只能在书中实现这些幻想。
　　虽然虚假，但好歹能让自己好受那么一点。
　　“真浪漫啊，祝你们长长久久！”
　　江肆壹抿了笑：“谢谢，会的。”
　　大家聚在一块儿，说笑中时间消逝得快。仅仅聊了几个话题，就接近傍晚。
　　江肆壹看了眼时间，想跑路回酒店。结果刚起身，孔殷就出声：“江老师，你这么早就要走了吗？”
　　“对，得回去陪女朋友。”
　　一群单身狗瞬间夸张捂耳，声称自己受到了暴击，歪歪扭扭倒成一片。江肆壹见状笑出声：“你们总会有对象的，别着急。”
　　“对了，我们还得好好感谢您跟沈女士。”提起这个，阿云瞬间严肃不少。她擦擦嘴，又清了嗓子，才举起酒杯：“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其余人见状，纷纷照做。
　　沈时雾要六点才回酒店。江肆壹算了算时间，发现还有一个多小时。于是又坐下，捏起装着果汁的酒杯也碰了碰。
　　想着再聊个二十分钟就走人吧，几分钟后，江肆壹却收到了徐媛发来的消息。
　　“我的天，这是不是你女朋友？也太像了。”
　　点开照片，是一家餐厅。女人身影突出，正由服务员领着，往二楼包厢走去。
　　江肆壹心跳骤停。
　　她僵了几秒，又点开另一张截图。
　　是某社交平台发布的一则捞人帖——“求广大网友帮忙寻找一下这个漂亮姐姐！在北城兴云路这家泰餐店遇见的，本人超级吸睛明艳，想要个联系方式呀。”
　　江肆壹就着标题，去搜索了原帖。
　　结果在评论区看见了杨雨的照片——“同家店，我想捞这个姐姐！”
　　这要说是巧合，也太牵强。
　　她切回微信，盯着徐媛的消息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思绪乱飞中，林羽声问她：“发什么呆？刚刚急着走，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江肆壹缓慢眨了眼。
　　她说：“我晚点回也没事。”
　　店里吵闹，烤肉滋滋，扑了人一脸热气。江肆壹扇了几下风，心里还是堵——看打扮，沈时雾应该是昨天去的店里。
　　昨天。
　　想到对方送的那一堆奢侈品，江肆壹没忍住拧了眉。所以，这些东西的作用不是哄自己开心，而是为了打掩护么。
　　为了掩盖她又与杨雨见面，而花大价钱设的障眼法吗。
　　“啊，又下雨了。”阿云往外看了眼，感慨道，“这天真是变幻莫测。”
　　林羽声哎哟一声，说糟了，她没带伞。
　　这雨一下，身旁人都在起哄小璇。
　　“你对象也在北城，等会肯定来接你吧，不像我们孤家寡人。”她们说得差点落泪，演技一绝。
　　小璇脸蛋红扑扑：“江老师的女朋友肯定也来接她呢。”
　　江肆壹还在盯着雨看，她眼睛没眨，是在走神。
　　直到林羽声喊了她的名字，才有了动静。
　　“啊，对。”她压根就不知道大家在讨论什么，只含糊应了句。
　　在此起彼伏的“真幸福啊”、“求上天赐我个对象”中，江肆壹拿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里边盛着的葡萄汁酸甜，味道并不好，喝完后嗓子很是黏腻。她朝服务员挥了手，让其再拿几听啤酒。
　　其余人都很诧异。
　　“江老师，不着急回去啦？”
　　“嗯，”她挤出个笑，有点答非所问，“突然想喝点了。”
　　夏季的天多变，没过一会儿外头突然卷起风，雨也泼下来，势头比刚才还要大。
　　服务员围在前台小声抱怨，店内顾客大多数都在刚才雨不算大时离开。最热闹的，仅剩她们这桌。
　　“小璇，我告诉你，”喝大了的江肆壹扯着对方袖子就开讲人生大道理，“不要相信女人的鬼话。”
　　以为对方要传授写作方法的小璇：“……”
　　她没喝酒，脑袋很清醒地点头，乖巧道：“好的江老师，我记住了。”
　　一桌人的酒量一个比一个烂，偏偏谁都不肯让谁。一个多小时过去，除了她们二人，倒得都差不多了。
　　江肆壹依旧顽强着用手撑了头，没趴下，嘴巴到现在都没停歇。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后，哽咽了，她吸吸鼻子，泪划了几滴。
　　小璇惊了惊：“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江肆壹终于倒下。她脸朝着桌，长发掩盖了所有面容。听见这句，没出声。
　　过了会儿，她指甲划着桌面，刺啦响，也算是种回应。
　　太晚了，大家撑起身子，都嘟囔着要回家。江肆壹还是划着桌面，只是余光在瞥手机。
　　眼睛不知道睁了又闭多少回，铃声终于响起。她伸手过去，看清了备注，却迟迟没按下接听键。
　　醉酒原因，阿云付完钱就跟着大部队搀扶离开，完全没意识到落了两人。
　　除了江肆壹，还有另一人——不是小璇，她早被对象接走了。
　　是孔殷。
　　女人半醉，却完全没到视线飘忽、不认人的程度。
　　她安静坐着，盯着江肆壹的一举一动。
　　“喂。”江肆壹终于接起电话，挤出一个字。
　　“在哪。”
　　听见这话，她趴在桌上侧着脸，指尖碰了下空酒瓶。
　　“吃饭。”
　　“和谁？”
　　对方的语气算不上好，平静之下的是翻涌的海浪。江肆壹皱了眉，手机渐渐滑落，啪嗒一下摔在桌上。
　　另一边，沈时雾结束工作刚回到酒店。她靠着沙发，双膝上放了台电脑，屏幕中所显示的是顾宁发来的照片。
　　喝酒吃肉，谈笑风生，玩得很融洽。
　　她垂眸盯着，几秒后，电脑磕至地面，很闷的一声重响。
　　电话还未挂断。
　　沈时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回答我。”
　　“除了人，我还能和谁吃饭？鬼么。”江肆壹直起身，重新拿起手机。因为那件事，她话语间满是刺。
　　沈时雾深呼吸一口，快要按压不住怒火：“好好说话。”
　　“真是抱歉，我说话向来这么冲，您也不是第一天见识到了，”江肆壹像是释怀一笑，“您要是嫌弃我，没事啊，去找别人吧。”
　　“我绝对不会有半分怨言的。”
　　沈时雾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让她闹这么大脾气。此刻情绪也将近爆发点，她一字一顿：“江肆壹。”
　　“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让你能够口无遮拦说出这些话？”
　　“去找别人？”她冷嗤一声，“怎么，又要分手？”
　　外面的雨太大了，行人的伞都被吹翻面，大多骂骂咧咧匆忙赶回家。店内隔音不好，吵闹之中，江肆壹反倒冷静下来。
　　她将所有委屈与心酸咬碎了咽下。
　　吐出来一句：“对。”
　　尾音落得轻，一不小心，能被吞进风里。
　　江肆壹又重复了遍：“对。”
　　她此时像个疯子，情绪崩溃到极点，便控制不住地哭中有笑。来往服务员都很识相地没有靠近，绕着边走，孔殷也止住呼吸，只是眸中含着几分期待。
　　“你跟杨雨见面，总有理由、总有让我无法反驳的理由。”她抹去泪，混着酒精，大脑疲惫地转动，而太阳穴却又过分活跃，“但归根结底，你们还是见面了。”
　　“沈时雾，你早忘了吧。”
　　“你曾经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承诺，不再与对方有过多交流。”
　　“你早忘了，而我却记得，”江肆壹苦笑，“所以，沈时雾。”
　　“你记性太差，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第65章 
　　询问。
　　其实是件很累的事。
　　小时候的江肆壹，会在母亲离去后一遍又一遍问保姆阿姨——妈妈去哪儿了？还会回来么。
　　再长大点儿，去打工兼职。店长拖欠工资，她拎上棍，同样问了无数遍。
　　阿姨胡乱编故事，店长就是不给个准话。本以为遇见沈时雾，不会活得这样累，至少很多方面都能够尘埃落定。
　　可对方却总是不坦诚。
　　为什么和杨雨出现在同一家店内？
　　江肆壹是可以问的。
　　但问了，收获的无非又是一堆理由。有意义么。
　　她累了，想要休息，想喘口气。
　　也想放过自己。
　　*
　　电话挂断的前一秒，沈时雾问她：“确定分手对吧。”
　　酒精晕了大脑，江肆壹倒在桌子上，手机被她紧紧捏着。
　　指尖泛了青。
　　“对，”
　　江肆壹听见自己说出这个字，抬手时不慎打碎了一只空酒瓶。清脆一声响，店员想靠近却又没上前。
　　“分手。”
　　夜倦了，沈时雾在听见这句话时便彻底挂断了电话，像是也随着黑夜疲惫了身心。
　　耳边骤然失去熟悉的声音，江肆壹失神盯着桌面，半晌后又朝服务员挥手，直接要了一箱酒。
　　孔殷阻止了她：“江老师，你今晚喝得太多了，这样下去很容易胃出血。”
　　除了沈时雾，没人能管得住她。
　　江肆壹撬酒瓶的动作愈发熟练，她猛灌下一口酒，而后嫌孔殷烦，让人走。
　　后者自然不想走，便识相地没再开口。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
　　暴雨侵袭，店提前打烊，服务员终于走过来，对着清醒的孔殷委婉提醒：“小姐，我们店再过十分钟就要关门了。”
　　孔殷点头：“好，知道了。”
　　服务员走后，她看着烂醉如泥的江肆壹，推了推其胳膊：“江老师，我们该走了。”
　　后者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
　　她脸色很不好，嘴巴苍白，脑袋也晕沉。
　　扫见孔殷想来扶自己，江肆壹立刻绕开她的手，然后摇摇晃晃，拖着双腿走至店外。
　　冷空气直面而来。
　　她缩了缩身子，企图把自己藏进衣服里。动作之中，她胃里忽然一阵难受。
　　幸好门口就有垃圾桶。
　　跑过去俯身干呕几下后，江肆壹四肢发冷。直到一记雷声闪下，她双腿发软，猛然吐了几口鲜血。
　　江肆壹视线一晃，险些没站稳。喉咙处满是血腥味，咽了咽后，她万分平静地，给自己叫了救护车。
　　医院急诊处，江肆壹躺在病床上，安静输液。
　　医生说是急性胃出血，等会儿还得做胃镜。
　　来往病人家属很多，吵闹，她盯着天花板，偶尔侧眸看一眼药水袋。
　　孔殷依旧跟过来了。她放心不下，这会儿正坐在病床旁，很是关切。
　　而江肆壹只想独处。
　　她开口时没力气，嗓子也有点哑，却还是一字一顿：“你走吧。”
　　“你都胃出血了，我还能安心回家吗。”孔殷眉梢都染上担忧，开始责怪自己，“早知道我就拦住你，不让你继续喝了。”
　　“你拦不住我的。”江肆壹转头看她，又重复一遍，“你走吧。”
　　事到如今，孔殷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固执陪伴。一晃两个多小时过去，药水见底，江肆壹打着瞌睡，已经有要睡过去的迹象。
　　“江老师，我去叫护士。”说罢，孔殷便起身往*前走去。
　　输完液，江肆壹的身体状况有些许好转，只是嗓子眼依旧有浓厚的血腥味。她咳了几下，又带出点血丝，孔殷见状连忙递上纸巾。
　　“待会还得去做个胃镜，情况不好的话，得转进住院部。”孔殷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病床被推着向前，江肆壹很不适应，想直起身来，奈何毫无力气。穿梭在人群之中，回头率很高，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
　　余光恍惚的瞬间，她似乎，依稀扫见了一极其眼熟的身影。
　　可惜还未转头看个真切，就被推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刹，江肆壹躺着，静静想。
　　胃出血还给整出幻觉来了。
　　啧，下回再也不喝了。
　　无痛胃镜，得打麻药，扎完针不到几秒，江肆壹就彻底睡死过去。做胃镜的过程很快，二十分钟不到，她就连人带床被推出来了。
　　只是意识还未清醒，嘴巴咕哝着，是在说胡话。
　　孔殷俯下身子听，结果没几秒脸就僵了——江肆壹嘟囔了半天，嘴巴里蹦出来的全是沈时雾的名字。
　　她深呼吸一口，将其往休息室推。进去后，又想去问医生多久出报告。
　　于是叮嘱了护士，说帮忙照看一下病人。待后者点头，才转身离开。
　　休息室人多，几个护士忙不过来，没法时时刻刻盯着依旧昏睡的江肆壹。
　　于是安静的角落处，一张病床就这么孤零零呆着。
　　女人躺在上边，嘴巴讲个不停，声音时而大时而小，所说之话全围绕着自己那位前妻姐。
　　“沈时雾。”这是她今晚不知道第几回喊出这三个字，“你个混蛋…”
　　无人经过的角落，此时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来者似乎情绪不佳，双脚落地时都带着几分狠意。
　　可当逐渐靠近病床时，脚步声又转而变得轻轻。
　　江肆壹毫无察觉，依旧碎碎念着骂人：“坏女人、狗东西…王八蛋！”
　　被骂的本人此刻就站在床边，双手插兜，正居高临下垂眸。她安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江肆壹开始小声抽泣，泪顺着淌至枕头，沈时雾才阖了阖眼。
　　“这回分手，就是真的再见了。”
　　“沈时雾，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明明说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可江肆壹面上的泪却比谁都多。她意识稍微回笼，耳边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病人与家属之间的聊天声。
　　似乎感知到什么。
　　江肆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清晰。
　　“江老师，你醒啦？”
　　一睁眼，却是孔殷的脸。她手上比了个数：“报告还有二十分钟出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是很难受吗。”
　　江肆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她重新合上眼，开口：“好一些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孔殷松了口气，她见人又闭眼，便自动噤声。
　　报告出来后，急诊室内。医生仔细看了几眼，说好在救护车及时，没什么大碍。
　　“医生，那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吗？”孔殷问。
　　“不用，回家按剂量吃药，一周后来复查。对了，胃镜两小时内禁食，之后可以吃点清淡流食。”
　　“好，谢谢医生。”
　　孔殷将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见江肆壹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想伸手去搀扶——对方却很快躲开。
　　江肆壹默不作声往外走，孔殷知道她情绪不好，便跟在她身后。等走到医院门口，江肆壹站在原地等了她一会儿。
　　身后人见状立刻跟上来。
　　“江…”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江肆壹先一步开口：“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孔殷笑了几下：“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嘴角上扬，心情挺好。结果还没扬多久，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话撞得暗了眸色。
　　“不过下回还是不必了，”毛毛细雨又落下来，四周一片冷。江肆壹裹紧了外套，继续平静道，“我不怎么喜欢欠陌生人的人情。”
　　陌生人。
　　两人认识这么久，到头来，混成个“陌生人”的头衔。
　　孔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噎了噎，很久都没说出话来。直到对方转身要走，才在其背后开口：“江肆壹。”
　　这是二人相识以来，孔殷第一次喊江肆壹全名。
　　“你应该早就察觉出，我对你的感情了吧。”她说到这儿有些哽咽，“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雪夜吗。”
　　“我跟家里人吵架，没了生活费，在异国街头甚至有了寻死的念头。是你拦住我，并收留了我几晚。”
　　“对，没错，我从那时候就喜欢你了，”她终于将自己的爱意直截了当地展现，“但…”
　　“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江肆壹本想离开，听见这话后顿住了脚步。雨还在下，不大但密，她本就生病未痊愈，此刻已经戴上了帽子，将自己裹得严实。
　　捂得紧，声音也闷沉不少，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极为突兀。
　　“我之所以说这些话，并不是仗着你的喜欢为所欲为。而是我需要告诉你。”江肆壹突然认真起来，“我不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将来更没可能。”
　　“我不喜欢吊人，也没有养鱼的习惯。我认为简单明了地拒绝，对你对我都好。”
　　眼看着雨势愈发大，江肆壹说完后就与其道了别，转身融于墨色之中。
　　孔殷这回没追上去。
　　她愣在原地，分不清雨跟泪。
　　晚上本就不好打车，更何况是凌晨。
　　江肆壹站在路边，比鬼还吓人。
　　看着手机上显示又一名司机取消订单，她叹口气，站累了，缓缓蹲下。
　　退出打车软件，她点开导航，想看看步行回酒店得多久。
　　结果页面打着转，还未显示呢，四周就被车灯照亮。
　　白光刺进双目，江肆壹看着，没忍住眯了眯眼。
　　这车总不可能是来接她的吧？
　　这么想着，江肆壹往旁边站了站，就差躲进树后面。她低头，继续琢磨步行路程。
　　结果几秒后，这车还真分毫不差，刚好停在自己眼前。
　　江肆壹愣愣抬眸，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车窗被降下，很久不见的王阿姨正对她笑：“江小姐，真巧啊。”
　　猝不及防看见熟悉面孔，说没有感慨当然是假的。
　　江肆壹啊了一声，喊了对方一句王阿姨。
　　“这个点不好打车。江小姐，您要去哪儿？我送您吧。”对方还是跟当年一样热情。
　　想到她的老板是沈时雾，江肆壹犹豫了下，然后摇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这样啊…”王阿姨语调拉着长音，拖延时间等待那头说话。
　　女声终于透过耳机传来。
　　“告诉她，这条路死过人。走夜路的话，容易撞鬼。”
　　王阿姨一字不差复述了。
　　江肆壹听后面上波澜不惊，说话也正常，一点颤音没有：“真的假的啊？还有这种传闻呢。”
　　王阿姨看着她这模样，心想完蛋，这话术也行不通。正想咳嗽一声寻求老板帮助——
　　就见江肆壹不动声色挪着步子，逐渐往自己这儿靠近。边挪还边开口：“其实我不怕鬼，也能打到车。但主要是这么久不见，想和你叙叙旧…”
　　话音刚落，车门就被她轰地打开。
　　江肆壹把自己裹得像个球。
　　下一瞬，这颗球很完美地滚上了车。


第66章 
　　凌晨的街道安静，只有路灯弯腰照下几束光。
　　车内，熟悉的人和事物，让本就昏昏欲睡的江肆壹困意上涨。
　　闭上眼的前一秒，她听见王阿姨说：“睡吧。”
　　很熟悉的两个字，江肆壹总觉得后边应该再缀上一句：“到学校我叫您。”
　　她很轻地闭了闭眼，而后再也坚持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王阿姨开车很稳，那么多年都是。当车子缓缓停于酒店旁，后座人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江…”刚要出声，车窗就被人很轻地叩了叩。
　　王阿姨转头，就见是自家老板大晚上跟鬼似的杵外边，连点脚步声都没有。
　　这一晚上经历的事情太多，江肆壹身心疲惫，睡得很死。
　　连自己被人抱起来都没意识到。
　　鸡飞狗跳的一夜终于过去。
　　再睁眼，是第二天下午。江肆壹醒后又赖了会儿床，睡眼朦胧中，她忽然拿起枕头捂住脸。
　　下一秒，有非常细微的哭声渗出来。
　　有什么情绪，哭出来会好很多，这是以前徐媛教她的办法。这会儿她亲身实践了，觉得是胡说，压根没什么用。
　　情绪崩溃着下了床，她要去洗把脸。而到了浴室，又发觉哪哪都不对劲。
　　江肆壹揉揉眼，就见柜子上，属于沈时雾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冷静下来后，她扯了扯唇角，觉得这样才好。
　　自己生活的住所，没有了对方所有的痕迹。
　　这样才好。
　　想到这，她反而吐出一口长气，像是虚假地释怀了。沉默着洗漱完，又洗了个澡，她回到客厅，想找点东西吃。
　　沈时雾的东西不多，乍一看，其实与平常也没太大区别。江肆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打开冰箱瞧了眼，忽然就静在原地。
　　她记得冰箱里还有点饭菜的。
　　怎么没了。
　　哦，被沈时雾一并带走了。
　　江肆壹只能合上冰箱门，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她边点边微笑着想：“做事还真精细，连这些都不放过…呵，放在柜子里的指套怎么不拿走？”
　　点完后，她又抓紧时间回复工作群的消息。好在今天录制戏份不多，去不去没多大差别。
　　江肆壹安心了，听见敲门声，又出去拿了外卖。
　　路过玄关柜，她鬼使神差地顿了脚步。换了只手勾外卖袋子，她打开了柜门。
　　结果里面空空荡荡。
　　沈时雾真的把所剩无几的指套都给带走了。
　　江肆壹嘴角颤了颤：“厉，厉害…”
　　一个人住，挺清闲，她也没觉得不习惯——毕竟在国外的四年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没了对象管束，江肆壹想去哪里、想干什么，都能说走就走。所以这晚，她就死命拉着林羽声出门散步。
　　“你个胃出血的不好好躺着，非得出来散什么步？”
　　“躺得差不多了，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林羽声很担忧地瞥了她一眼：“你对象不会杀过来抓人吧。”
　　看来孔殷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
　　江肆壹吹着晚风，忽然安静下来。
　　她双手叠在背后，像极了老年人散步。过了会儿简单直接道：“分了。”
　　“分手了？”
　　“对。”
　　林羽声性子直，平时不怎么会安慰人。她欲言又止，最后蹦出来一句：“嗐，没事，没有分手哪来的复合。”
　　江肆壹：“……”
　　“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呢，”她道，“这次不会再复合了。”
　　林羽声被她话里的坚定惊讶到了。回过神后，发现身旁人早就远远走到了前面。
　　“啧，散步哪有你走这么快的，等等我啊。”
　　江肆壹头也没回，继续安静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又溜达至夜市。江肆壹抬眸看了眼刻着“夜市”俩字的木头板，想对林羽声说走吧，这回被偷东西可没人帮。
　　谁知那货一个劲向里走，还转头挑衅：“这回我走得比你快多了。”
　　江肆壹懒得理她。片刻后想着转一圈就出来，打发打发时间也行，就跟了上去。
　　“手机包包搂紧点，”她提醒林羽声，自己手上也用了点力气，将随身物品抱得死死的。
　　四周人挤人，吵得要命。后者大声回答她：“知道了！我这刚换的手机，快一万呢，肯定得保护好…”
　　此话一出，江肆壹总感觉周围已经有人盯上了她的手机。
　　希望是错觉吧，她祈祷。
　　半小时后，江肆壹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直觉的恐怖。
　　熟悉的夜晚，熟悉的警察局，熟悉的…一整排被偷了东西的旅客。
　　“小姐你好，请问…”上次那名眼熟江肆壹的女警今天没值班，此刻是另一位来询问。
　　“我手机被偷了！”这回被偷的只有林羽声的手机，她哭天抢地着打断人家说话，差点拿头撞墙壁，“能不能快点处理？”
　　“可能得等待一段时间。”
　　“等多久？”
　　警察想了想：“快的话今天凌晨，慢的话后天、大后天，都是有可能的。”
　　你管这叫一段时间。
　　林羽声瘫回冰凉的座位，开始思考人生。
　　“江肆壹。”她突然严肃。
　　“干嘛。”
　　“你能不能喊你对…呸，前女友来处理一下？”
　　江肆壹木着脸让她滚。
　　林羽声仰天长叹，开始打感情牌：“我带了你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什么苦劳，我的稿都是你写的？”
　　“……”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俩人互不服输，开始你讲一句我怼十句。直到一道声音响起：“小肆？”
　　江肆壹背脊一僵，有点起了鸡皮疙瘩。
　　抬眼，就见沈韵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在警察局？”
　　“我编辑手机被偷了，来报案。”
　　沈韵跟林羽声是见过的。
　　那年沈韵还常去学校看江肆壹，好几次都跟林羽声碰上面。
　　所以她道：“林编，好久不见了。”
　　林羽声回握她的手：“沈女士，好久不见。”
　　“那傻坐在这儿干什么？”沈韵不理解，“跟警察沟通过情况了吗。”
　　林羽声见救星来了，假装平静着将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个透。
　　“这样啊，那你继续等吧，我带着小肆出去逛逛。”沈韵朝人挥手，“来，咱很久没好好说上话了，叙叙旧。”
　　这话打得林羽声措手不及。
　　她干笑几声：“好，好的。”
　　江肆壹也同样有点懵。
　　外面依旧热闹，她很怕自己的东西也被偷，就想提醒沈韵。结果一侧头，就用余光瞥见了身后四个保镖。
　　好吧，你们家有钱任性。
　　她想问对方怎么突然回国了，但终究还是保持沉默，等待对方先开口。
　　“小肆，”沈韵终于出声，但仅仅只喊了她的名字，并没有其余话语。
　　江肆壹应了声，等待下文。
　　“阿姨想向你坦白一件事。”沈韵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向端庄的面庞上流露出几丝不安。
　　江肆壹蹙起眉：“什么？”
　　她有预感，这件事应该与沈时雾有关。周遭太喧嚷，她凑近了点，想听仔细。
　　见人没反应，她又问了遍：“什么事？”
　　沈韵额上有了些细汗。
　　她面对着江肆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我们找家店坐吧。”
　　“慢慢讲。”
　　这附近最安静的是一家茶馆。
　　生意不好，但胜在清闲。二人推门而入时，店长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您两位想喝点什么？”
　　江肆壹被吊着胃口，哪儿还有心思喝茶。沈韵倒是捏着点单本翻了好几页，最后指了指：“明前龙井吧，一壶就够了。”
　　“好嘞，随意坐啊。”
　　店长忙活去了，一时间静谧。
　　二人随意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沈韵开了点窗户缝，想透透气。
　　江肆壹没了耐心，却还是得保持冷静：“沈阿姨，所以是什么事？”
　　沈韵刚做完的心理准备在此刻又有些崩塌。她不太敢看眼前人，摆手道：“等茶上了，再说也不迟。”
　　江肆壹：“…好。”
　　“茶来咯，”店长很热情，还额外送了两块糕点。
　　沈韵道谢后，给自己和江肆壹倒上茶。
　　万事俱备，只差说书人。
　　江肆壹低头抿了口茶水，又看向沈韵。
　　对方在此刻终于开口：“小肆啊，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跟时雾关系不一般。”
　　江肆壹浑身一僵。
　　“我并不歧视同性恋，相反，我觉得这很正常。但…”她说到这时，捏起茶杯喝下好几口，似乎在叹息什么。
　　“但，你妈妈不一样，她不接受同性恋。”
　　“所以，很抱歉。”沈韵的目光躲闪几分，“这么多年，是我一直在暗中阻挠你们相爱。”
　　“我干的肮脏事有很多，捞人帖子是我找人发的，杨雨跟时雾屡次见面，也是我设的局。”
　　“你们所有的误会，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她垂眸，“对此，我真的很抱歉。”
　　江肆壹险些打翻茶杯。
　　她努力消化着每一个字，到最后，她蹙起眉头，眼眶有泪水闪烁：“这样吗…”
　　“所以到头来，全是我错怪了她么。”
　　“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沈韵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固执。怕你母亲失望、责怪，就一昧坚持着拆散你们。”
　　“真的，对不起。”
　　事到如今，二人已经分手，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江肆壹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沈韵看破了她的内心所想，转而道：“现在复合也不晚。”
　　“复合？怎么复合。”江肆壹嗤笑一声，“没有人会回头那么多次。”
　　“她昨晚就已经把所有东西带走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能做到这份上，肯定是不爱了。”
　　沈韵太了解自己女儿。
　　要是真不爱，就不会发一整天的疯。
　　想到几个小时前，沈时雾那质问自己的模样，沈韵就直冒冷汗。
　　二十多年来，她从没见到过这样的沈时雾。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沈韵将糕点往她那儿推，“你主动勾勾手，没准，她就过来了呢。”
　　江肆壹心想，您可真是亲妈。
　　把自己女儿说得跟狗似的。


第67章 
　　沈时雾已经回栖南了。
　　单身后的生活，自然还是以工作为主。
　　这天她刚下会议，正要回办公室理东西，就接到了沈韵的电话。争吵过后，二人的关系还未缓和。
　　沈时雾任由铃声响了会儿，直到进了办公室，才点下接听键。
　　“时雾，我已经跟小肆说清楚了。”
　　“嗯，然后呢。”
　　“我让她主动来找你。”
　　女人站在高楼落地窗前俯视灯火，直到底下又有数辆车呼啸而过，她才点头：“知道了。”
　　刚想挂断，沈韵又道：“时雾，既然你还喜欢小肆，为什么不直接说复合呢？”
　　“唾手可得的感情，往往不会被人珍惜。”沈时雾的脸被窗外灯光照得忽明忽暗，“我要让她渴望我。”
　　*
　　二人分手时不算愉快。
　　虽然那晚有些断片，但靠着冥思苦想，江肆壹还是回忆起了一些零碎片段。
　　录音室内，正是休息时间。她脸上愁容尽显，纠结着要不要给沈时雾发个消息。
　　结果给旁边的林羽声吓了一跳。
　　“老皱眉会面瘫，”她胡说八道，“开心点儿。”
　　江肆壹调整了下表情：“我挺开心的。”
　　“呵，你就放屁吧，”林羽声显然不信她，“不就分个手？要死要活的，跟没回国前一个样。”
　　江肆壹罕见没出声反驳。她拿过果茶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心情却没好转。
　　末了，她问林羽声：“你有没有追过人？”
　　“干嘛突然问这个。怎么，有新欢了？”
　　“嗯…”江肆壹摸摸鼻尖，很心虚地含糊应了声。
　　“哟，这速度可以啊，”林羽声笑了一声，“我都四十多岁了，追是肯定追过的。”
　　“那你教教我呗。”
　　“这还不简单，死黏着人家不就行了？”
　　“…真的吗。”
　　林羽声有理有据：“我前任就是这么被我追到的。”
　　江肆壹沉默几秒，觉得还是不能够相信她。于是转头打开手机，点进了百度开始搜索——“怎么追女人？”
　　十分钟后，阿云嚎了一声：“来，咱继续了啊。”
　　与此同时，江肆壹放下了手机。
　　“搜完了？怎么说。”林羽声问她。
　　江肆壹拒不回答。
　　在林羽声疑惑的眼神下，她微笑着在心里咆哮——谁能来告诉她。
　　为什么十人里面有八人都回答色|诱啊。
　　就因为这件事，江肆壹工作都心不在焉。摸完一上午鱼后，她一边痛斥自己的行为，一边点开外卖软件。
　　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没滋没味。她随便点了个饭，然后切回了个微信。
　　她指尖动了动，戳进了与沈时雾的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突兀的日期显示，让整个页面都显得凄凉无比。
　　她叹了口气，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咦，奇怪。
　　怎么显示一条杠。
　　半晌，江肆壹关了手机。录音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她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她瘫在椅子上闭了眼，沉默着，接受了一个事实。
　　沈时雾把她删了。
　　这倒也算有来有回。
　　毕竟四年前，是自己先把她拉黑的。
　　江肆壹吃着饭，平静地进行自我安慰。
　　但到底心里是不太舒服的。不是因为愤怒生气、也不是觉得没面子，而是……
　　她有点怕。
　　怕沈时雾，真的不要自己了。
　　她加速了吃饭速度，想着一会儿让沈韵去探探口风。
　　很草率地解决完午饭，江肆壹就着下楼逛逛的借口离开工作室，然后站在街边给沈韵打去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小肆，怎么啦。”
　　其实江肆壹依旧对沈韵怀有恨意。但在追妻这条路上，没办法，她确实是最能帮助自己的。
　　“沈阿姨，”她还是这么规规矩矩叫了，“你确定…沈时雾还喜欢我么。”
　　“那当然。”
　　“但是，她都把我删了。”
　　沈韵在心里啧一声，心想沈时雾你来真的，嘴巴上依旧安慰不停：“人在气头上，难免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举动，对吧。”
　　“而且你想想，你俩都分手了，删个微信也是正常的。”
　　江肆壹捏着手机低头，说好吧。
　　五分钟后，电话挂断。她独自一人站在街边，抬头望天，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同一时间，沈韵开始给沈时雾发消息：“你把小肆删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足无措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偷偷哭。”
　　自从吵架，沈时雾很少会回她消息，这次倒是马上有了动静。
　　她道：“你让她来加我，一次不同意，就多加几遍。”
　　沈韵：“……”
　　“你这是，让我手把手教小肆怎么追你？”
　　很好，不回了。
　　沈韵撕下面膜，直起身又给江肆壹发了语音：“小肆，你可以再去加她啊。”
　　“一次不同意，就多加几遍，总会加上的。”
　　江肆壹听完这几条语音，总觉得街边的风又大了点。她嘴角抖了抖，觉得这事儿实在太没面子。
　　而且心里没底，她怕沈时雾骂过来。
　　想了想，她还是暂且没发送好友请求，只口头应了沈韵：“好的，我试试。”
　　结果一下午，沈韵跟疯了似的，使劲问她：“你加了没啊？”
　　江肆壹工作时不常看手机，等真正收到消息，已经是傍晚下班时了。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着急成这样。
　　“还没有，晚上再说吧。”
　　这条语音刚发出去，对方又开始催命似的：“爱情不等人，不要浪费时间呀。”
　　看见前半句话，江肆壹有种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我再不抓紧时间，沈时雾就要喜欢上别人了？”
　　另一边，沈韵忙得团团转。
　　她看着沈时雾发来的消息，很是头疼。
　　下午一点。
　　“她没加我。”
　　下午一点半。
　　“还是没加。”
　　……
　　下午四点五十。
　　“她怎么还不来加我？”
　　回完女儿的消息，她又切回与江肆壹的聊天页面。看见这句问话，她毫不犹豫：“对，没错，所以我叫你快点行动嘛。”
　　江肆壹站累了，走去往路边长椅上一坐。头顶有棵香樟生得高，她盯着看会儿，看似在发呆，实则在思考。
　　面子丢了就丢了。
　　主要是，她真的怕沈时雾骂自己。
　　沉思过后，江肆壹呼出一口气。
　　骂就骂吧。
　　大不了…骂回去嘛。
　　这么一想好多了。
　　江肆壹平复完心情，一脸严肃地点进微信。闭上眼睛，她终于发送了好友申请。
　　紧张，害怕。
　　堪比高考查分。
　　然而不到几秒钟，她鼓起勇气发送的申请，就被无情拒绝。
　　江肆壹焉了。
　　她无措地捏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蚂蚁啃食了好几块。
　　不过好在只是拒绝，没有骂人。
　　这么想着，江肆壹开始佩服自己的调节能力。
　　真就不同意啦？她在心里咕哝。
　　好歹也是刚分手没几天的前女友，哪怕通过一下再删除呢。
　　失望沮丧的同时，江肆壹刺啦刺啦，开始磨起牙。
　　她就不信了。
　　手动得比脑子快，只是一瞬间，第二次好友申请就飞了出去。
　　这回她选择不再看——至少晚点儿再看。瞥了眼时间，发现快要开工了，江肆壹便终于起身，往大厦走。
　　香樟树叶沙沙，风一吹，就晃悠到地上。
　　江肆壹听见动静，往后看了眼，就见香樟叶已经有变黄的趋势。
　　最近这段时间太忙，被各种事冲昏了头晕，她连手机日历都没打开过几次。直到现在被大自然亲自提醒了一番，才后知后觉。
　　夏天要过去了。
　　她吸吸鼻子，觉得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把沈时雾追回来。不然天气这样冷，连个捂手暖被窝的人都没有，实在太凄惨。
　　下午休息时，除了孔殷说要下楼买咖啡，其余几人都围在一块儿唠嗑。
　　“你才发现夏天要结束了啊？”林羽声下巴快掉了，“你穿越过来的吧。”
　　江肆壹懒得理她，靠在沙发上侧了身，留下一个潇洒的后脑勺。
　　“说起时间，七夕马上就要到了，”林羽声说完后才发觉不对劲——自己旁边这位祖宗刚分手呢。
　　她想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略过去，然而还没开口，就听见江肆壹平静道：“几月几号？”
　　林羽声报了个日期：“咋啦，你要过啊。”
　　“没有，那天我非必要不出门，下了班就睡死在酒店。”
　　这话引得众人笑出声。
　　语气很正常，甚至还开了玩笑。林羽声放下心来，开始安心讨论这一话题。
　　“小璇那天肯定得请假吧，全勤没了。”阿云在一旁问道。
　　待人有些害羞地点了两下头，她啧啧感慨：“看吧，谈恋爱只会影响女人的搞钱速度！”
　　大家纷纷赞同，叽叽喳喳后又笑作一团。
　　只有江肆壹抛出了个与众不同的问题：“小璇，你对象是怎么追到你的啊。”
　　这问话虽然有些突兀，但一想又觉得没多大问题——毕竟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
　　小璇抱着双膝：“其实，是我追的她。”
　　江肆壹眸光亮了亮，仿佛找到了救星。她问：“怎么追的呀。”
　　“我对象谈恋爱之前比较高冷嘛，我就天天缠着她，送各种东西。”回忆起当年的时光，小璇嘴角无意识上扬。
　　“应该是被我黏烦了吧，半年后，她就答应了表白。”她越说越不好意思，干脆开玩笑。
　　听见这话，林羽声不动声色转头，满脸都是：“我就说吧，黏人才是必杀技，你非不信。”
　　江肆壹无视她的目光，开始安静思考追妻计划。
　　真的有用吗。
　　那我可要试试了哦。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就见那好友申请又**脆利落地拒绝。
　　呵。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她与沈时雾隔着屏幕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发送，拒绝。
　　我再发。
　　不知道几个来回之后，江肆壹终于如愿，重新添加上了沈时雾的微信。
　　“走，干活去了。”林羽声喊了她一声。
　　江肆壹熄灭屏幕：“来了。”
　　而此刻的沈时雾正坐在办公室里。
　　她连处理合同的心思都没了，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可惜毫无动静。
　　刚才这么锲而不舍，现在倒是不出声了。沈时雾将笔扔到桌面，沉默过后，给沈韵发去了消息。
　　“让她来骚扰我。”


第68章 
　　夏天快要结束，此次的录制也将近尾声。
　　收尾阶段，总是要比前段时间忙。
　　这天下班晚，忙得江肆壹连手机都没看几眼。直到走出大厦，她才划开屏幕。
　　“小肆，你给时雾发消息了吗。”
　　“我给你说，要多发才好，不然怎么增进感情、旧情复燃啊？”
　　沈韵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江肆壹眨眨眼，觉得这人是不是愧疚过头，疯了。
　　想到林羽声说的那句“黏人才是必杀技”，江肆壹顿了脚步，没着急回酒店——反正回了也是一个人，无聊。
　　她又一屁股坐在那木质长椅上，开始低头编辑消息。
　　“沈时雾，在吗。”
　　有点傻，删掉。
　　“沈时雾，你在干嘛？”
　　不行，她俩都分手了，问这个*也太莫名其妙。
　　删删改改到最后，一个字都没留下。这位拿过奖的大作家， 第一次在这方面犯了难。
　　百度不可信，林羽声嘴里也蹦不出什么好话。想来想去只有徐媛要靠谱点儿。
　　于是她问这位旧友：“怎么给前女友发消息？”
　　徐媛正陪对象吃饭呢。她先甩来一张甜甜蜜蜜合照，随后才回答：“拿手机发。”
　　“…我的意思是，发什么。”
　　最近忙得晕头转向，江肆壹都没时间告诉徐媛自己又分手了。后者此刻疑惑：“等等，前女友？”
　　“嗯，”江肆壹平静，“我又回归单身生活了。”
　　将事情从头到尾告诉对方后，江肆壹嘴巴有点干。她起身，往旁边超市走，想去买瓶水。
　　电话里徐媛啧啧两声，感慨：“这也太抓马了。”
　　拎了瓶葡萄味汽水，江肆壹转悠一圈，想着在这儿解决完晚饭得了，就又买了份关东煮。
　　她付完钱坐在玻璃窗前，苦笑几声，低头咬了口鱼豆腐。
　　“所以就是说，你现在想重新把她追回来？”
　　“对。”
　　聊到现在，江肆壹发觉最初的话题已经被略过去了。于是又问了遍。
　　徐媛嘶了一声：“这样吧，你卖个惨。”
　　“怎么个卖法？”
　　“你就说，”她清了清嗓子，“姐姐，没了你我不能活。整天吃垃圾食品不说，到了夜里还总睡不好。”
　　江肆壹嘴角颤了颤：“真的？”
　　“真的，不信你去实践一下，看看有没有效果。”
　　挂了电话后，江肆壹继续安静吃东西。今天收工晚，这会儿已经八点多了，要是没有路灯，外面怕是得黑得不成样。
　　便利店生意不错，客人走了又来。好几拨过去，江肆壹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串海带。
　　她拿纸巾把自己两只爪擦干净，终于戳进了与沈时雾的聊天框。
　　开场白说什么都显得奇怪，她便先发了个表情包。
　　「兔子探头」
　　“？”
　　见人还肯回消息，江肆壹稍微松了口气。她把桌上的关东煮跟汽水拍了过去，然后自言自语般：“这是我的晚饭。”
　　心怦怦跳，消息发出去后她便不敢再看，闭上了自己的小眼睛。直到听见手机有震动声，她才打开一条眼缝。
　　“ok。”
　　这也太冷漠了。
　　江肆壹捏紧手机，开始无声崩溃。
　　不行，都已经主动发消息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她给自己打气，又埋头敲字：“这关东煮不好吃，特别是那个鱼豆腐，吃起来不太新鲜。”
　　“是么，汤都见底了，我以为味道不错。”
　　“……”
　　江肆壹差点恼羞成怒。她深呼吸一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开始转移话题：“那你晚上吃了什么啊？”
　　“在工作，没吃饭。”
　　哦……
　　“你是回栖南了吗？”
　　“嗯。”
　　“好伤心啊。”
　　“？”
　　江肆壹豁出去了，开始爆发演技：“一想到你走了，只留我独自一人在这儿打拼，就特别难受。”
　　“没事，北城有几千万人陪着你。”
　　到底是谁说卖惨有用的。
　　手机被扣在桌面上，江肆壹叹了口气——别说追了，现在就是想跟对方好好聊个天，都极其困难。
　　沉闷着发呆期间，玻璃窗外路过好几对情侣。虽已过立秋，但天气依旧没有转凉的趋势。她们随意穿着宽松的短袖，牵着手慢慢悠悠走。
　　江肆壹盯着看了好久。
　　最后把眼睛看红了。
　　追，继续追，不然到时候沈时雾真跟着别人走了，她上哪儿哭去？
　　就算把沈韵报警抓了也无法弥补这一遗憾啊。
　　说干就干，江肆壹重新抓起手机，觉得说这么多，还不如先把分手那事摊开讲清楚。
　　她拿表情包将上边那个话题堵严实，然后道：“其实我俩之间有很深的误会。”
　　“嗯，我知道。”
　　江肆壹忽然就长舒一口气。
　　但下一秒，她就猛然僵住了神情。
　　“如果你说那么多，是想跟我复合。那么抱歉，我不会同意。”
　　毫不留情的两句话，使得江肆壹呆滞了好久。
　　嗓子有点干。她抬手拿了那瓶葡萄汽水，仰头喝下大半。
　　舌尖微微泛酸。
　　江肆壹抿了抿唇，心里皱成一团。
　　是真的不爱了吧。
　　其实倒也正常。
　　毕竟自己的性格这么古怪，不仅总把情绪藏心里，还老是闹脾气、凶人。
　　这么多年下来，沈时雾已经够包容自己了。
　　眼下再想奢求什么，实在太过可笑。
　　江肆壹面上已经湿润一片。
　　她盯着那条消息，沉重地敲下一个字：“好。”
　　毕竟这回是真的分手。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再说些什么——用于告别自己的青春。
　　“沈时雾，能够遇见你，确实是件很幸运的事。你教会了我很多，学习方面、感情方面…”
　　江肆壹边打字边吸鼻子，泪落了几滴于桌面，很快湿了一小片。
　　她五分钟敲了几百字出来，堪称是小作文。然而就在要发出去的那一刹，对方又发来消息：“但，如果你坚持，也不是没可能。”
　　江肆壹被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得手一滑。
　　咻——小作文发出去了。
　　看着两条毫不相关的消息你上我下，排得整整齐齐。江肆壹真想拿块鱼豆腐一头撞死。
　　她崩溃过后，着急忙慌地紧急撤回。
　　点屏幕时还分外小心，生怕按到删除键。
　　而沈时雾却早就眼疾手快截了屏，她切去相册，打算慢慢欣赏。看到上半部分内容时，她阖了阖眼，心忽然就软下去一块。
　　直到一份精细的养兔指南映入眼帘，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沈时雾，这次分手之后，我们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你要记得好好养十一。”
　　“这是我做的功课，你平时可以看看。”
　　「1.兔兔不喜欢被关在笼子里，每天都要有自由活动的时间。」
　　「2.兔兔很聪明，不能打骂，要耐心沟通。」
　　「3.兔……」
　　这么份指南，足足占了百分之六十的篇幅。
　　沈时雾冷嗤一声，不怎么爽——敢情她还没只兔子重要。
　　毫不知情的江肆壹，此刻还在为自己的手速鼓掌。她火速撤完消息后回复：“真的吗，你发誓。”
　　对方不回了。
　　江肆壹有点急，又不好刷屏，克制住想发表情包的手，继续焦躁不安地等着。
　　窗外的香樟树，在黑夜中落了一片又一片叶子。直到第八片叶飘零，沈时雾终于有了动静。
　　她说：“真的。”
　　江肆壹看见了希望，心情畅快不少。
　　她重复一遍：“你发誓。”
　　隔着屏幕，沈时雾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转变。脑补到江肆壹此时欣喜的神情，她还是没忍住…勾了唇。
　　刚才的不爽意味稍微减弱，沈时雾垂眸打字。
　　“嗯，我发誓。”
　　因为这件事，江肆壹回酒店的步子都是飘的。经过那些网红店时，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复合之后要跟沈时雾一起来打卡。
　　哼着曲儿洗完澡上床，她先抱着电脑写了点稿。疲累了，就把电脑一扔，顺势躺下，盖上小被子玩手机。
　　很久不上微博了，今天瞅一眼吧。
　　这么想着，江肆壹点击了登录。
　　后台私信依旧很多，她往下扒拉着，忽然又看见了那极其惹眼的初始头像。
　　对方早就回复了消息：“不用谢，支持你是我们读者应该做的。我也很久没上社交平台了，偶尔登录，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更新动态。”
　　读完这段话，江肆壹有点愧疚。
　　距离自己上一次更新微博，还是几年前。
　　为了读者朋友们，她决定深夜诈个尸。
　　@江肆壹：好久没冒泡啦，我最近在准备新书相关，你们近期都在做什么呢。
　　此帖一经发出，不到五分钟，评论就有几百条。闲来无事，江肆壹便慢慢看。
　　有条评论特别有意思：“江老师，时隔两年，您终于更新动态了。我们读者都以为您是谈恋爱去了，忙着陪对象，没空发微博呢。”
　　瞥见“谈恋爱”三个字，江肆壹勾了点苦笑。
　　她叹着气回复道：“嗐，刚分手呢。”
　　这条评论下边立刻叠起高楼。
　　“有八卦听，抱着板凳乖巧坐下。”
　　“马上就要到七夕了，这个点分手，老师的前任该不会是抠门，不想买礼物吧？（开玩笑）”
　　江肆壹很是佩服她们的脑回路，抱着手机笑了半天。止住笑意后，她试图脑补沈时雾抠门的模样，然而想了半天都没能成功。
　　毕竟对方只会扣人，不会抠门。
　　将黄色废料从脑子里倒出去后，江肆壹看着读者们愈加离谱的猜测，觉得还是有必要为沈时雾正名一下。
　　于是她回复：“是由于一些误会导致的分手，不是因为抠门，她还是很大方的。”
　　那位读者朋友秒回：“分手了都还在为对方说话，看来老师还爱她啊。”
　　江肆壹被戳穿心思，小脸一红。
　　正想着装死退出微博算了，那名顶着初始头像的读者却发来了私信。
　　“看到老师的动态了，分手而已，别太难过。”
　　毕竟对方是自己的第一位读者，饶是江肆壹想谨言慎行，也抵不过心软。她回复的同时，还掩盖了下自己的情绪：“谢谢啊，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啦。”
　　对方过了很久都没回复。
　　应该是去忙了吧。江肆壹这么想着，想切了软件。
　　而与此同时，聊天框终于有了动静。
　　一串乱码昵称：“哦。”
　　江肆壹：“？”


第69章 
　　七夕这天，下了场消暑雨。
　　组里破天荒给所有人放了个假。
　　阿云在工作群发消息：“在这个美好的节日里，大家就尽情享受独处时光吧！”
　　刚被闹钟吵醒的江肆壹，一睁眼就是这段话。
　　她边咕哝着：“不早说…”边扯了扯被子，又一头睡了过去。
　　雨还在下，挺有规律，滴滴答答。
　　也许是太助眠，江肆壹直到中午才起床。
　　这些天她坚持着每天骚扰沈时雾，虽没有飞速进展，但关系也算是稍微缓和。
　　加油小江。
　　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够人兔双全了。
　　说起兔子，她还挺想十一的。
　　所以点完外卖，江肆壹就照常给对方发去骚扰信息。
　　沈时雾正坐在会议室训人。
　　她看着屏幕闪烁，神情有所缓和。
　　“下午两点之前，把市场营销报告重新交上来，晚一秒就走人。”她毫不留情。
　　员工忙点头：“好，好的老板。”
　　最近工作上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沈时雾每天只睡了四五个小时，连带着心情也差——除了收到江肆壹消息的时候。
　　“在吗，看看兔子。”
　　外加个兔子打滚的表情包。
　　沈时雾抿了笑意，浑身冰霜化了不少。而发出去的文字却不一，显得有些冷漠：“我在公司。”
　　江肆壹正可怜地吃着外卖，得到回复，整个人更焉巴了，说好吧。
　　戳了戳米饭，她正没滋没味吃着，就见又有新消息。沈时雾道：“等我晚上回家。”
　　呵，女人。
　　江肆壹尾巴翘得高，很是得意。
　　终究还是心软了吧。
　　她假装矜持：“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看到这句话的沈时雾：“……”
　　“那就别看了。”
　　不要啊。
　　江肆壹后悔得要命，差点给自己的嘴来两巴掌。她想了想，干脆把那条消息撤回了。
　　“不好意思，发错人了。”她找补。
　　这回沈时雾没再理她，应该是工作去了。江肆壹继续埋头进食，吃了个半饱后，她想找点事情做。
　　还是出门溜达一下吧。
　　她边走出酒店，边捏着语音给沈时雾报备：“我刚吃完午饭，今天组里放假，就闲着没事出去散会儿步。”
　　“好多情侣啊，我被夹在中间，太可怜了。”
　　这几天，江肆壹已经将卖惨技术修炼到极致。刚开始她还觉得这方法压根就没用，现在嘛。
　　嗯，真香。
　　“自己非得跑出去，怪谁。”沈时雾回道。
　　江肆壹撇撇嘴：“怪你。”
　　她开始胡说八道：“都怪你不肯跟我复合，我才沦落到这个地步，所以都怪你。”
　　沈时雾勾起嘴角，已经脑补到对方气鼓鼓的模样。
　　可爱，继续逗会儿。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提的分手。”
　　“那，那是个误会。”江肆壹给自己塑造出一个可怜人设，“而且，你以为分手之后我就很开心嘛。”
　　“我吃不好、睡不着，每天都在痛苦中醒来，又在泪水中睡去。”江肆壹差点唱起来，她清清嗓子咳嗽几下，假装无事发生。
　　“是吗，这么难过？”
　　“当然啦。”
　　沈时雾若有所思，过了会儿，点开微博。
　　看着对方昨晚发的那句话，她轻轻笑骂了句：“小骗子。”
　　*
　　七夕的确不宜出门。
　　江肆壹有点渴，想去买杯果茶，结果进了店人满为患，苍蝇进去了都卡不出来。
　　她嘴角颤抖几分，毅然转身离开。
　　嗐。
　　好想沈时雾啊。
　　平时就想，此时此刻更甚。
　　她撇撇嘴，心情沮丧地继续往前走。忽然背后有声呼喊：“江肆壹！”
　　这熟悉的声音……
　　果不其然，转身就见林羽声正叉着腰看她，还气喘吁吁：“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我差点儿都跟不上了。”
　　“你也想不开，出来溜达？”江肆壹问道。
　　“这不嫌在酒店呆着，太无聊吗，”林羽声终于找着个能说话的，逮了人就要往前走，“来，姐带你玩去。”
　　被推着进了家le吧，江肆壹立马就想逃出来。林羽声啧一声：“怂不怂。”
　　她倒不是因为怂，只是莫名怕被沈时雾知道——虽然对方远在栖南。
　　“le吧而已，有什么好怂的？”江肆壹呵一声，“我只是…”
　　“那就别只是了，在这呆一会儿打发时间，到点了出去吃个晚饭，然后就回酒店。”林羽声噼里啪啦语速可快，“这一天就算这么过去了。难道你想出去看人家谈恋爱？”
　　里边音乐声太吵闹，惹得江肆壹脑袋嗡嗡。半晌，她纠结完后说好吧，但自己不喝酒。
　　俩人往吧台旁边一坐，林羽声点了两杯酒。一杯长岛冰茶自己喝，另一杯度数低的龙舌兰……
　　刚想开口，就听见江肆壹一脸正气地对她说：“不喝。”
　　林羽声：“……”
　　坐在吧台，会有调酒师时不时过来搭话，林羽声跟谁都能聊得欢，衬得坐在旁边不吭声的江肆壹极其冷漠。
　　“对，这位小姐是单身，”林羽声自认为很贴心地扯着江肆壹，对那名染着红毛的调酒师道。
　　女人微笑否认：“不算完全单身。”
　　调酒师以为她在开玩笑，刚要夸一句你可真幽默，就听见江肆壹继续道：“还在跟前任暧昧中。”
　　她说得太坦然，以至于另外两人都愣了好几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林羽声嘴巴张了又合上，欲言又止。那名调酒师干笑几声，识相离开。
　　江肆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丝，继续发呆，林羽声凑过来惊讶道：“你脚踏两只船？”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天说有新欢的不是你？”林羽声对于八卦记性可是绝佳，“有新欢还跟前任暧昧，啧啧啧，江大作家，有点渣了啊。”
　　江肆壹心虚着想把事情圆回来，但怎么编都不对劲。她破罐子破摔：“其实…新欢就是前任。”
　　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江肆壹理直气壮：“仇敌都能变老婆，前任怎么就不能变成新欢了？”
　　林羽声竟无言以对。
　　她沉默过后，只感慨出一句：“你这辈子，也是彻底跟你前…新欢绑在一起了。”
　　江肆壹终于放过了自己的头发。
　　她眨眨眼，在吵嚷中轻声：“嗯，也挺好。”
　　过了几分钟，新欢姐罕见主动发了消息。灯光闪烁，无数种颜色切换，江肆壹捞过手机，眯着眼仔细看起来。
　　“回了趟家。”很简单的四个字。
　　几秒后又发来一条：“看兔子么。”
　　江肆壹火速：“看！”
　　本以为对方会发几张照片过来，左等右等，直到手机有声闷闷震动，她才后知后觉。
　　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沈时雾直接打了个视频。
　　江肆壹哗一下就站起来了。她像个即将被逮捕的逃犯，惊慌失措，探头探脑想找个安静地方，最后无果，转身往酒吧外跑去。
　　林羽声给她吓一跳，扯住她：“干嘛？”
　　江肆壹拍掉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心想再不跑快点老婆可就追不到了。
　　半分钟过去，看着仍旧未被接通的视频，沈时雾喝尽了手边一盏茶。茶水苦涩，她抿抿唇，点了挂断键。
　　不接？在忙什么。
　　怀中的十一不安分地钻来钻去，它活泼，跟江肆壹上课时一样坐不住。没多久就跳到地上去，小跑着去家里探险。
　　沈时雾起身，弯腰把兔子抱了回来。
　　她摸了两下它脑袋：“别跑，妈妈想见你。”
　　江肆壹蹲在街边一处安静地，偶尔有行人经过。她跑得累，气喘吁吁的，平复完呼吸后，才重新打去视频。
　　好久没见到沈时雾了。
　　她这么想着，心跳加快不少。
　　被接通的那瞬，江肆壹缓缓睁大了眼。
　　沈时雾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长发散着，此时全被捋到一边。衣扣没扣上几颗，锁骨、以及半个肩膀，微微显露，白皙皮肤晃人眼。
　　小江平静地…咽了咽口水。
　　她恍惚下视线，转而道：“兔呢。”
　　镜头向下移，十一正被对方抱在怀里。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另一个妈妈正躲在屏幕里，它两只爪止不住挠手机。
　　江肆壹见它快挠出残影，喊了一声：“十一。”
　　兔兔立刻乖顺地坐好，鼻子还止不住嗅。
　　“感觉胖了好多，你是不是给它加餐啦。”
　　“没有，正常喂养量。”
　　“你对于正常两个字可能有什么误解，之前养我的时候也是…跟喂猪似的。”江肆壹没忍住嘀咕。
　　“是么，你喂我的时候量也挺大的。”沈时雾挠着兔子下巴，漫不经心道。
　　“我什么时候喂过你了，”江肆壹还没品出话里的深意来，“不是只有你喂我的份…”
　　她呆住了。
　　沈时雾还在逗兔子玩，那双骨骼分明的手映入眼帘，江肆壹脸红了好一阵。
　　偏偏女人见她突然止住话头，还问道：“怎么了。”
　　刚下过雨，空气潮湿着，太阳也不大。
　　好几阵风拂过脸颊，却总吹不散烫意。
　　江肆壹不动声色将摄像头移了移，不想让对方看出端倪。可沈时雾就不是个贴心的性子，相反，她最喜欢逗弄她。
　　“不说话的意思是，不想看兔子了？”
　　江肆壹这才把脸挪进屏幕。她蹲累了，腿有点麻，便直起身来。
　　“想看。”刚回答完，耳边就响起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林羽声找了半天终于见着人，叉腰质问：“说好的一起在le吧消遣时间，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江肆壹：“……”
　　她眼疾手快把麦克风给闭了。
　　林羽声说着又心疼起自己的钱：“那两杯酒我都没喝完…”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问：“你跟谁聊天呢。”
　　“新欢。”江肆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里有杀意。
　　林羽声干笑了几声：“是，是吗。哟，那棵香樟长得不错，我过去看看哈。”
　　说罢，她怕自己原地被刀，跑得飞快。
　　江肆壹咬牙切齿地收回目光，刚要打开麦出声解释，就见屏幕中空空荡荡。
　　兔不见了，人也没了影。
　　下一秒。
　　视频被挂了。


第70章 
　　刚洗完澡，皮肤还是温热的，江肆壹拿着杯水站在窗边。潮湿空气从窗缝中挤进来，又被热水呼出的白雾吞噬而尽。
　　她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碰了碰手机，屏幕发亮的那刻，依旧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嗐，她叹口气。
　　沈时雾真是个极其记仇的生物。
　　任凭自己怎么说好话，对方都没回一条消息。江肆壹眼神愈发哀怨。
　　如果沈时雾还是同当年那样温柔，那该多好。
　　可惜时光总不会倒流，这个想法也只能算是异想天开。她感慨完毕后，打算发最后一条消息。
　　今天的最后一条。
　　看着满屏的绿色，江肆壹犯了难。片刻后，她决定豁出去了——
　　“姐姐。”
　　从前的她极其厌恶这一称呼，因为二人之间总被这层关系束缚着，有了隔阂。
　　但现在好多了，毕竟，有时候还能玩个play什么的……
　　打住。
　　江肆壹想，要是这回沈时雾还不理人，自己就真盖上被子安稳入睡了。
　　等到困意卷席大脑，放在枕头上的手机终于有了动静。
　　“不去le吧了？”
　　果然啊，还气着呢。江肆壹一把抓过手机，又想。
　　这是在吃醋吧。
　　既然还会吃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江肆壹这么想着，心情瞬间好多了。她觉得文字没效果，就改为发语音，最后直接轰了个视频过去。
　　对方没接，而是说：“在洗澡。”
　　洗澡而已，俩人连床都上过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看的？
　　江肆壹的内心思维极其奔放。
　　她裹紧被子，小脸红红地发去两个字：“看看。”
　　沈时雾此时正坐在浴缸里闭目休息。听见放在旁边的手机有动静，她抬手带起一阵水浪，点开屏幕看了眼。
　　扫见内容后，她轻笑一声。
　　看看？
　　想得太美。
　　心里还气着，沈时雾便将手机丢了回去，结果没对准桌面，哐当一声，滑到了地上。
　　她懒得管，身体往下滑，直到水快漫过鼻子，才微微抬头。
　　那么多年了，江肆壹这人，在变着花样气自己这门课上还是能修满分。上一秒还在报备行程，精细到午餐吃了什么。下一秒就跑去le吧玩。
　　变脸不找她真是有屈人才。
　　发丝湿了好几簇，黏在后脖颈上，很不舒服。沈时雾皱着眉起身，动作太大，水流溢了一小半，洒至地面。
　　她赤足踩在地面上，冰冰凉凉，却还是浇不灭心里的火气。
　　看着对方发来的满屏消息——含着讨好跟歉意。女人眉间忽然又多了几分戏谑。
　　片刻后，她如对方所愿，打去了视频。
　　江肆壹都快睡着了。听见铃声，她困倦地抬起眼皮，在看到备注时，毫不犹豫点下接听。
　　然而定睛之际，她却险些惊呼出声，瞬间清醒。
　　“你，你。”江肆壹拿被子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显慌张的眼。
　　来真的啊。
　　说看就给看？
　　沈时雾毫不遮掩，也没一点害羞意味。她甚至怕江肆壹打量不清，直接将镜头对准镜子。
　　她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看吧。”
　　这是江肆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欣赏对方的身材。
　　之前在床上打架时，自己都处于弱势，完全被操控着所有感官。求饶都来不及，压根就没空瞄几眼。
　　好美。
　　江肆壹小心脏乱蹦，实在害羞，没忍住闭上眼。
　　就在此刻，沈时雾又忽然开口：“我以前教过你，做人要礼尚往来，对吧。”
　　听见“教”这一字眼，江肆壹的思绪恍然回到了四年前。她眨了眨眼，像是在上课，回答着：“对。”
　　明明沈时雾的面上非常平静，可江肆壹还是莫名觉得她此时暗暗含了几分笑。
　　还是不怀好意的那种。
　　她捏了捏被子，有点儿紧张。
　　听见回答，沈时雾手一抬，画面迅速翻转，镜头对准了墙壁。她嗓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缓缓道：“那该你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时光机该有多好。
　　浴室里温度升得高，热气迷了眼，江肆壹泡在浴缸里，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张透明圆桌，桌上架着手机，而屏幕里，是沈时雾托着下巴。
　　女人问：“怎么不洗。”
　　江肆壹再也不敢口出狂言了。
　　她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欲哭无泪，听见对方这句问话，她还是没转头：“在，在洗呢。”
　　沈时雾便饶有耐心地继续盯着她的动作。
　　其实这一行为，对于二人现在的关系来说，稍有越界。
　　沈时雾本不想这么做，但对方实在太不乖。
　　不给予点惩罚，她心里那窝着的火，怕是几个月都消不下去。
　　想到这儿，她很轻地磨磨牙，音调高了些：“站起来洗。”
　　……
　　洗个澡都能玩出那么多花样。
　　夜晚，江肆壹终于重新躺回床上。她叹口气，觉得这四年多过去，沈时雾的心理是越来越不健康了。
　　算了。她想。
　　反正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浑身的燥热还未消散，她又觉得嘴巴有点干，爬起来喝下一大杯水才睡下。
　　这一觉睡得很好。
　　因为她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跟沈时雾复合了。
　　所以翌日清晨，江肆壹一醒来就冲进了浴室。她骂骂咧咧换下贴身衣物，出来时满脸通红。
　　*
　　几天后，组里正式杀青。
　　这是江肆壹一年里为数不多，除写作以外的工作。大家热闹着说最后再聚一顿，她也没异议，应着去了。
　　还是那家烤肉店。因为阿云比较抠门，请不起太贵的。
　　江肆壹走进去时瞥见那熟悉的服务员，莫名有点尴尬。她不动声色将自己藏在几人当中，低着头堪称装死。
　　孔殷这回没来。
　　她说自己赶着进下一个组，实在没时间，下次再聚。除了江肆壹，每个人都嚎了一嗓子，然后不情愿着与其道别。
　　而在其余人都化身猴子的时刻，江肆壹正争分夺秒骚扰沈时雾。等刷完消息，再抬眸，孔殷已经走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哎，你喝什么？”店里还是一如既往热闹，林羽声问她时拔高语调。
　　“葡萄汁吧。”
　　“这回不喝酒了？”
　　林羽声并不知道她胃出血进医院那事，只是见她上回喝了酒，就想调侃。江肆壹微笑回道：“不好意思，已经戒酒。”
　　酒精这东西实在太可怕。
　　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
　　林羽声听后也不劝她，毕竟时间有限，她下午就要飞回伦敦。
　　菜品都上齐了，酒跟饮料也顺着来。说笑中，阿云举起杯：“这个夏天大家都辛苦了。即将分别，希望下回我们还能再相聚！来，都碰一个吧。”
　　玻璃杯互相磕磕碰碰，清脆声响了好一阵。江肆壹将葡萄汁一饮而尽，心想，自己终于能回栖南当面追沈时雾了。
　　念及这个，她就高兴。而人高兴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她扯着小璇的胳膊，告诉对方恋爱得好好谈，有什么误会就尽量说开。
　　小璇懵了，被迫听了半个小时的情感指导。
　　噼里啪啦说完，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举了最后一次杯，互相告别后，就此分离。
　　林羽声跟江肆壹一路去机场。
　　“大作家，别老追着你那新欢不放了。多写点稿，争取这个月底前交，行不行啊？”
　　里边没开空调，闷得很。江肆壹将车窗降了大半，风吹得她闭了闭眼：“得追，不交。”
　　林羽声气得差点挥拳。
　　过了安检，江肆壹终于得以清净。她一人坐着，要按前几年的习惯，这会儿必定是在写东西的。
　　而人都是会变的。
　　她此刻有了更要紧的事——给沈时雾报备。
　　“你吃饭了吗？我吃过了，跟她们去的烤肉店。”
　　“我马上要登机了，飞两个多小时，四点左右落地。”
　　“沈时雾，你要不要来接我啊”
　　铺垫了那么多，只为引出最后这句话。发完这条消息后，江肆壹期盼着等待回复。
　　然而对方却无情无义，极其冷漠：“等会儿去吃。接不了，有个会议要开。”
　　什么嘛。
　　昨天还非得看我洗澡，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肆壹此刻的怨气比厉鬼还重。
　　呵，真当她没脾气啊。
　　她这么想着，直接熄灭屏幕，连个表情包都不想回复，闭目养神了。
　　心里不爽快，江肆壹压根睡不着。飞了两个多小时，她干瞪着眼，发了俩小时呆。
　　没休息，又堵着气，落地时她极其沧桑，头发乱糟糟就走去取行李。
　　上回站在这，还是自己刚回国那天。
　　只是那会儿身旁还有个助理陪，现在么，她冷笑一声。真是孤苦伶仃，比空巢老人还可怜。
　　行李箱终于转出来。
　　江肆壹往前走了几步，一手托着箱底，弯腰拎起。这点重量对她来说压根就是小菜一碟，毕竟当年打群架那会儿，自己可是领头羊。
　　回想起那时候的英勇事迹，小江没忍住勾了勾唇角。行李箱落地，她握着拉杆，刚要往外走，东西就被人轻而易举提起。
　　怎么回事。
　　她的箱子怎么往上飞。
　　这些年来被搭讪惯了，江肆壹以为又是哪位来要联系方式的，下意识脱口而出：“对不起*。”
　　我没有微信。
　　然而下个瞬间，她却与沈时雾撞上视线。
　　女人单手拎着她的白色行李箱，长发落在背后，似乎短了一点点。她平静问：“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江肆壹马上把后半句话给咽下去。
　　她神色转变得快，依旧扯着行李箱的手，在此时迅速撒开。
　　“对不起。”她又重复。
　　“我力气太小，拎不动。让你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沈时雾盯了她几秒，在心里无奈摇头。
　　又在哪儿学的。
　　小绿茶。


第71章 
　　周遭人流如织。
　　江肆壹话落后，正歪着脑袋看沈时雾，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人边打电话边撞上来。
　　手腕被环住。
　　眨眼的瞬间，沈时雾就挡在了自己身前。那人见这动静，脚步顿了顿，几秒后转弯离去，连句抱歉都没落下。
　　江肆壹蹙起眉嘟囔：“真是没礼貌。”
　　听见好几声碎碎念，沈时雾转身看她。
　　“哎哟，”上一秒还在疯狂输出的江肆壹瞬间变脸，她假模假样，“撞得我好痛。”
　　沈时雾：“……”
　　女人安静看着她演戏，片刻后，将手中的行李箱给放在了地上。
　　“看来身体素质不行，”她道，“得锻炼。”
　　“行李箱就自己拿吧，走了。”
　　说罢便很快转身，只留给身后人一个背影。
　　江肆壹看着孤零零的行李箱，差点原地跺脚，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直到沈时雾压下嘴角的笑，停了脚步转头，她才捏紧拉杆，不情不愿：“来了来了。”
　　区区一行李箱，再来两个都不是问题。江肆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一。
　　她丧着脸：“好重，拎不动。”
　　沈时雾不理人，继续走。
　　她叹口气，开始感慨人生：“活着真累啊。”
　　沈时雾步子迈得更大了。
　　江肆壹神情彻底哀怨。见人依旧不搭理自己，她终于止住话头。
　　冷笑了一路。
　　进了停车场，沈时雾打开后备箱，示意对方将东西放上来。江肆壹磨磨蹭蹭走到她身旁，手不动，继续冷笑。
　　见人跟块木头似的杵着，沈时雾终于伸出手：“给我吧。”
　　江肆壹哼了两声，终于心满意足。然后先一步钻进车，很自觉地选择了副驾驶的位置。
　　等到沈时雾打开车门，江肆壹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口：“你不是要开会吗。”
　　女人先瞥了她一眼，提醒道：“安全带。”
　　然后才回答：“记错时间了，会议在明天。”
　　江肆壹看着她毫不心虚的模样，在心里切了一声。
　　你就装吧，口是心非的女人。
　　安全带还没系。
　　她的手刚抬起，却又很快落下。转而对着身旁人说：“我不会。”
　　沈时雾毫不留情：“把脑子落北城了？”
　　江肆壹闻言小声咕哝：“你以前都会帮我系的…”
　　女人眸中有一丝犹豫闪过，可惜不易察觉。
　　几秒后，她将心软丢弃：“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话如一道闪电，劈得江肆壹的脑袋晕乎乎。
　　她手脚发麻，莫名心悸。
　　见人终于系上安全带，沈时雾转了方向盘，车子往外驶去。安静的路途中，江肆壹不动声色打开了自己的包。
　　她从药瓶里捏出几粒药，然后侧身服下。
　　没有水滋润，卡嗓子。江肆壹用力咽了好几下，喉咙处才没有异物感。
　　她靠着椅背，双手弯曲抱着自己。
　　抱得很紧很紧。
　　也许是药物所致，没过多久，江肆壹就睡了过去。沈时雾见她睡成这副模样，以为是空调太低，便调整了下温度。
　　想了想，趁着红绿灯间隙，她还是将后座的毯子勾了过来。
　　雪白的毛毯盖在江肆壹身上，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沈时雾用余光一点点打量着她的变化，在看到其瘦了一圈的胳膊时，眉头很轻地蹙了下。
　　瘦这么多。
　　看来…以后不能再放出去了。
　　沈时雾手指点着方向盘，若有所思。几秒后，车流终于缓缓动起来，她回过神，继续往家驶去。
　　江肆壹之所以讨厌吃药。
　　是因为吃了，老做噩梦。
　　比如说现在。
　　梦里，沈时雾有了新对象。那女人又高又瘦，身材很好，二人很是般配。而自己躲在见不得人的角落里，除了流泪，什么事都干不了。
　　眼泪好咸，又渗着苦。
　　睫毛被打湿大片，江肆壹压抑着哭声。
　　路途不算远，不过十几分钟，车子就缓缓停于别墅前。沈时雾转头就见人蜷缩着，面上还湿润。
　　她犹豫过后，还是伸手拨了拨江肆壹的发丝。
　　还是没醒，似乎在梦境中陷得很深。
　　沈时雾皱眉，轻轻叫了她一声。
　　“江肆壹。”
　　被叫了名字的人此刻终于止住泪。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
　　熟悉的雪松香。
　　嗅见这个味道，江肆壹终于抬了眼皮。然而在这一瞬，温暖立即离她远去，那一怀抱好若也从未存在过。
　　她愣了愣。
　　沈时雾反应一向很快。她直起身后，先不慌不忙往家里走去，把兔子逮了过来。
　　十一探头探脑，很活泼。刚想跳下来，就被一双手按了按脑袋瓜：“别动。”
　　沈时雾轻声道：“妈妈做噩梦了，去哄哄她。”
　　江肆壹终于回过神来。
　　她胡乱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后刚想下车，怀里就猝不及防多了团毛茸茸。
　　毛茸茸挥舞着两只爪，往她身上爬。
　　再抬眸，就是沈时雾双手抱怀，靠在车门边。她瞥了眼兔子，假意嫌弃：“太吵了。”
　　“放你这儿，让我清净一下。”
　　十一好像听懂了她这番话，气得呼出声。江肆壹忙揉揉它脑袋，哄着：“不吵，我们十一是最乖的小兔子。”
　　除了声音轻轻，动作也极其温柔。沈时雾盯着她这副模样，最后微微沉了脸，往后备箱走去。
　　行李箱落地时动静很大，江肆壹却没注意，依旧跟十一玩得开心。直到沈时雾对她道：“进门了。”
　　她才反应过来，然后抱着兔子缓慢爬出了车。
　　两个多月而已，别墅内没多大变化，只是少了自己的东西，变得有些空落落。江肆壹极其想念家里的大沙发，一进屋就躺得四仰八叉。
　　她抱着兔，一派惬意。
　　还对沈时雾抬了抬下巴：“你看，我不在的日子，家里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
　　看着对方悠然自得的模样，沈时雾眼底暗了暗。
　　显然，这人并没有身为前女友的觉悟，甚至连点危机感都不曾有。
　　这不是沈时雾要的结果。
　　她要让江肆壹着了魔地爱自己，将分手、离别这些词汇统统扼杀在无尽后悔之中。
　　所以沈时雾手一松，行李箱立即就停滞在原地，不动了。
　　江肆壹毫无察觉，对于接下来要迎接的当头一棒还处于未知状态。
　　“既然已经是前任关系，那就不宜同居了。”沈时雾嗓子没什么情绪，仿若只是在述说一件普通小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送你回家。”
　　江肆壹的神情彻底呆住了。
　　她轻轻啊了一声，显然没能接受。
　　这是…要赶自己走了？
　　她木讷地起身，怀里的十一蹦跶两下自己玩儿去了。等消化完，江肆壹点了点头：“嗯，我走。”
　　其实倒也正常。
　　毕竟二人的关系就摆在那儿，确确实实是分手状态。
　　可是。
　　算了，没什么可是的。既然赶人了，那自己就走。
　　江肆壹吸吸鼻子，没什么异议。然后绕过沈时雾，直径走向了行李箱。
　　拉杆还留着余温，是沈时雾留下的。
　　她觉得莫名烫手，缩了缩。
　　“不用你送，我长大了，能自己回家。”江肆壹回头望她一眼，最后却在十一身上停留了好几秒目光。
　　她有点不舍，但没办法，片刻后还是转身离开。
　　门被合上，一切归于平静。
　　沈时雾察觉到对方刚才的目光，垂眸扫了眼正自娱自乐的兔子。
　　“看来妈妈更喜欢你。”她说。
　　十一没空听她讲话，追逐着玩具球跑得远远的，只留下沈时雾神情复杂。良久，她后知后觉，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跟只兔子争宠。
　　沈时雾轻轻摇头，然后坐在了江肆壹刚躺着的地方。
　　对方应该是打车回家的。
　　她这么想着，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觉得时间差不多，就勾上车钥匙出了门。
　　还是去看看吧。
　　合院附近，一处隐蔽角落，大片树叶垂着，遮盖了奔驰车影。沈时雾坐在驾驶位，手指点着方向盘。
　　她往前望，就见大门依旧上锁，没有被主人开过的迹象。
　　还没回来？
　　她忍不住又朝前开了一段距离。
　　要说刚才仅是猜测，现在便是确定房子里没人。沈时雾看着门窗紧闭，一点动静没有的中式合院，皱了皱眉。
　　又跑哪儿去了？
　　扛着个行李箱，不累么。
　　二十分钟过去，沈时雾终于放弃。她心情不怎么愉悦，转着方向盘，往家里开。
　　与此同时，江肆壹正站在别墅门口鬼鬼祟祟。
　　原本这个点她早已到家，但在出租车上，越想越难受，把司机阿姨都给吓了一跳。
　　“小姑娘，是不是因为分手了，才这么难过的？”
　　江肆壹把脸别了过去：“不是。”
　　“是因为舍不得前女友家里的兔子，才想哭的。”
　　阿姨很开明，对同性恋没什么意见。她乐呵几声，甚至还提出建议：“多简单的事，给偷过来不就好啦？”
　　小江沉默了。
　　片刻后，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后一秒，司机阿姨便潇洒掉头，往回驶去。
　　思绪回笼，江肆壹此刻正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跟做贼似的按下门锁密码。
　　滴。
　　开了。
　　她小心推开门，想着要是沈时雾没去公司，就说自己有东西落了。好在里边很安静，只有兔子溜达声。
　　“十一，到这儿来。”江肆壹轻轻喊着。
　　兔子听见动静，马上扑腾着小短腿跑过来，扯着人裤腿就要啃咬。江肆壹弯腰将它抱起，紧接着轻手轻脚往外走。
　　眼见着即将要望见胜利的曙光。
　　然而还没走几步，就与站在门外的沈时雾面面相觑。
　　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动作，轻轻挑了眉，意在询问。
　　江肆壹有点后悔，但不多。
　　安静了一瞬。
　　她眼疾手快，把门给关上了。
　　这幢别墅的主人：“？”


第72章 
　　当年有个话题很火——“你这辈子，有没有为了谁拼过命。”
　　江肆壹看了眼怀里那团毛茸茸。
　　默默想，有。
　　当大门被推开，躲在沙发后面的江肆壹颤了一下。她将兔子抱得紧了点，又把行李箱挪到旁边，用以围成一个保护区域。
　　脚步声愈发近。
　　完了。江肆壹在心里对自己说。
　　前女友溜进家里偷宠物，这是何等罪孽！
　　这么想着，她脑袋越埋越低，比当年打架被叫家长还心虚。
　　沈时雾进门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她觉得好笑的同时，蕴了几分无奈：“起来。”
　　蜷缩成一团的江肆壹，在此刻微微抬了抬眼，然后不动声色往旁边挪。
　　下巴被捏住了。
　　沈时雾俯身，将她的脑袋掰过来：“要跑，先把兔子放下。”
　　呜。
　　江肆壹还是没撒手，想着跟人谈条件：“我给你免费当饲兔员，不用付工资，怎么样？”
　　沈时雾轻笑一声：“不怎么样。”
　　二十分钟过去，江肆壹嘴巴都干了，对方还是没有要松口的趋势。她叹口气，终于慢慢悠悠站起身来，而后不情不愿将兔子“放生”。
　　十一才不知道两位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小短腿落地，摇头晃脑到处钻。
　　江肆壹撇了撇嘴，在沈时雾的眼神下，只能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看着背影，很是凄凉。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我有点饿。”
　　能不能留我吃个晚饭。
　　沈时雾早看破她那点小心思，平淡回答：“二十多岁了，叫个外卖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江肆壹：“……”
　　被气着了，她加快脚步，把门合得震天响。
　　出租车司机不等人，阿姨收了钱早已离开。江肆壹带着个行李箱独自往外走，偷兔计划失败，她心情很郁闷。
　　脚步一顿，她忽然想到沈时雾那句：“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送你回家。”
　　江肆壹冷笑一声。
　　这可是你说的。
　　她再度折返回去，敲响了沈时雾的家门。后者此刻正在进行视频会议，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外边的动静打断——
　　“沈时雾，兔子我就不惦记了，送我回个家总行吧？”
　　“沈时雾，你在干嘛，为什么不出声。”
　　居然有人敢直呼老板大名。
　　各部门经理瞬间呆住，连气都不敢吭，惊讶过后又连忙竖起耳朵听八卦。
　　沈时雾神色不变，很淡定地扔下一句：“明天再开吧。”就合上电脑。
　　屋外人已经开始卖惨。
　　“外面风好大啊，”江肆壹看着头顶的大太阳一顿胡说八道，“吹得我都快站不住了。”
　　“沈时雾，我好累啊，在飞机上都没怎么休息。”
　　“沈时雾…”
　　这句话还没说完，门就忽然被打开。江肆壹立刻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要不是沈时雾往后退了一步，就要倒进她怀里。
　　“风呢。”
　　“没了，”江肆壹脸不红心不跳，“风怕你。你一出来，它就跑了。”
　　对方说话时像只灵动的小动物，沈时雾看着，觉得心里被挠了好几下。盯着看了会儿，她才开口：“等着，我去拿车钥匙。”
　　江肆壹弯了弯眼，语气拖着长音：“好—”
　　对方拿钥匙期间，她趴在墙壁上，往里探头。十一仿佛察觉到某处有道目光，东看看西嗅嗅，最后终于发现了门口的江肆壹。
　　当沈时雾转身时，就见一人一兔正背着自己无声交流。
　　人嘬一声，兔子就站立起来，竖起耳朵。
　　她双手抱怀，欣赏了几秒这部哑剧，而后走去敲了敲江肆壹的头：“走了。”
　　后者被抓包，吸吸鼻子，忙跟上。
　　一想到要开始分居生活，江肆壹就觉得人生无望。所以她念叨了一路：“快到冬天了，你自己一个人住，不会觉得被窝冷吗？”
　　沈时雾安静开着车，随口回答：“没事，我可以抱着兔子一起睡。”
　　虽然知道是玩笑话，但江肆壹眼里还是有悲怨。
　　半晌，她嘟囔：“我也想…”
　　听见这三个字，沈时雾以为她是想跟自己睡觉。刚要提醒二人之间已是前任关系，江肆壹就补全了剩下的话。
　　“我也想跟和兔子睡觉，肯定很暖和。”
　　“……”
　　沈时雾冷着脸，踩了一脚油门。
　　到家后，江肆壹磨蹭好久才下车。直到奔驰车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转身进门。
　　上楼后，她将东西整理了一番，而后躺在床上补觉。再睁眼，就是晚上八点。
　　对于自己死猪般的睡眠能力，江肆壹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挺不错——总比失眠要好得多。
　　肚子咕咕叫。
　　她在床上静坐一会儿后，就掀开被子去洗漱，最后踩着拖鞋出门觅食。
　　外面天已经全黑，虽至夜晚，却依旧没多少星星。江肆壹抬头看了会儿，觉得无趣，又继续看路。
　　走到商业圈，逐渐热闹起来，她也不知道想吃什么，就一路逛。
　　最后还是进了那家泰餐店。
　　对比白天，晚上顾客少了一半。空位很多，江肆壹便选择了当年那个位置。
　　点完餐后，她托着下巴发呆。
　　时间的冲击力太大。想到四年前，自己曾坐在这儿跟沈时雾表白，江肆壹就起了阵鸡皮疙瘩。
　　良久，她抿了点笑，觉得那会儿也算是勇敢。
　　“你是，江肆壹吗？”响在耳旁的女声，话里带着几丝不确定。江肆壹转头看了眼，恍惚几秒。
　　“宁蓝？”
　　几分钟后，菜上齐了，二人面对面坐着，正聊天。
　　“前几天看你朋友圈是在北城嘛，所以我刚刚都不敢认，怕喊错人了。”
　　宁蓝是高中时期班里的学习委员。对比从前的文静，如今的她在与人交流时，显得更得心应手。
　　江肆壹喝了口泰奶，淡淡笑道：“今天刚回。”
　　当年高考那段时间，对方曾给予自己很多帮助，比如说借笔记。
　　所以江肆壹主动提出话题：“你这些年怎么样？”
　　“挺好的，感情工作都比较顺利，你呢？江大作家。”说到后半句话，宁蓝眸中多了几分仰慕。
　　江肆壹向来隐私至上。她把话都咽下去，最后只道：“我也差不多。”
　　就是差了个对象。
　　她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话音刚落，就瞥见一熟悉身影。
　　江肆壹吃饭的手顿了顿，而在看清来人后，筷子差点掉地上。
　　宁蓝察觉到她的反常，顺着视线转头望去，也很惊讶。
　　“天啊，怎么出来吃个饭还能碰见老板。”
　　江肆壹意外：“老板？”
　　“是啊，你看那个穿藏蓝色长裙的女人，那就是我老板，可凶了。”
　　店内顾客不算多，几眼就扫完了全部。江肆壹看了看，发现只有沈时雾是这一穿搭。
　　她大为震惊。
　　缘，妙不可言。
　　“哎，别盯着她看啊，我还有个报告没交呢。万一注意到我们，我可就死定了。”
　　江肆壹心想，对不住了小宁同学。
　　你的老板已经跟我对上了视线。
　　还没来得及思索，沈时雾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思绪就被宁蓝搅乱了。
　　“你不知道，上个月我们部门被开除了三个正式员工。这姐压根不来虚的，只要有一方面让她不满意，压根不手软，直接炒鱿鱼。”宁蓝的语气里，透露着打工人深深的无奈感。
　　“所以我个实习生，就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了。”
　　“不过薪水嘛，倒是蛮高的，所以我刚刚说工作方面挺顺利。”想到这，宁蓝笑了几声。
　　江肆壹早就领略过沈时雾工作时的模样，闻言夹杂着个人恩怨，赞同道：“嗯，她看起来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说完后，她再一瞥，发现对方居然坐到了自己正对面的位置。心虚地止住话头后，还好心提醒宁蓝不要回头。
　　后者此时正低头吃着，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她啊了一声，疑惑着转了脑袋。
　　别。
　　你老板就坐那儿呢。
　　江肆壹刚想开口提醒，可惜为时已晚。
　　当宁蓝与自己口中的那位女魔头对视后，瞬间僵住了。
　　今天的沈时雾，脸上神色好像比往常更差。她的视线只在宁蓝脸上停留一瞬，就转而看向了后面的江肆壹。
　　浑身散着冷，像行走的冰箱。
　　嘴里的饭瞬间不香了。宁蓝见状想撒腿就跑，但面对老板，视若无睹可是大罪。
　　她只能硬着头皮：“老，老板。这么巧，您也来吃饭啊。”
　　沈时雾还是看着江肆壹，听见这话，意味深长：“是挺巧的。”
　　“那您慢慢吃，我就先走了。”宁蓝也不懂她为什么盯着江肆壹看，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想到自己未交的报告，拎起包就跑得飞快。
　　只留下一脸迷茫的江肆壹。
　　她捏着筷子，被沈时雾看得心里发毛。虽然自己并没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但想了想，觉得还是该解释一下：“那个，她是我高中同学。”
　　“就是我们班那学习委员。其实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俩应该见过。但看样子，她肯定是不记得你了。”
　　沈时雾点的菜还未上，桌面很空，她双手随意搭在上边，神情琢磨不出情绪。
　　良久，她淡淡：“没印象。”
　　江肆壹闻言哦一声，想找点话题聊。结果还没出声，就听见对方问：“刚刚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明明语气很平淡随意，但江肆壹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她眼神飘忽：“没有啊，我俩压根没提到你。”
　　过了会儿，她实在被看得不自在，就含糊道：“宁蓝夸你做事利落，干什么都毫不手软。”
　　“我很赞同。”
　　“毕竟…”
　　想到各大网友那句“色|诱”，江肆壹忽然转了话锋。她垂了垂眼，似乎有点害羞，而说出口的话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体会过，”她捏紧了筷子，“在床上。”


第73章 
　　沈时雾不怎么克制自己的欲望。
　　还未分手时，三天一次是最低频率。家里，车内，不限场地。
　　可现在不一样。
　　她需要用冷淡的态度让对方明白分手的意义与痛楚。
　　当然。
　　是适当的冷淡。
　　所以。
　　“说完了吗，”沈时雾睨她一眼，“说完了就安静吃饭。”
　　江肆壹被这话堵得没了声响。
　　她垂着眼，捏筷子的手，指尖隐隐泛青。
　　尴尬又害臊，她想尽快逃离现场，便吃得狼吞虎咽。期间还含泪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听取网友的任何建议了！
　　江肆壹神态慌张时其实很可爱。
　　白皙脸颊透着一层粉红，连着耳垂都染了色，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人。
　　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依旧如此。
　　沈时雾看着，淡淡有了笑意。
　　那么多年，还真是没个长进。
　　“我吃完了，”江肆壹拿纸巾擦擦嘴巴，拎起包就想离开，“你慢慢吃啊。”
　　就连爱逃跑这件事都与从前没差别。
　　想到这，沈时雾神色暗了暗。她皱了下眉：“坐着。”
　　多年前那股熟悉的压迫感缓缓冲击大脑。
　　江肆壹几乎是下意识就照做。
　　等到坐下后，她又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面对沈时雾时，大多数时候都很听话。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眼前的女人就缓缓开口：“有点事问你。”
　　哟，您老还问上我了。
　　江肆壹点头：“你说。”
　　“你同学中有没有要买房的？之前买的合院，现在用不上了，低价卖。”
　　江肆壹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指自己家前边那幢。
　　分个手也不至于这样吧。
　　都开始卖房了？
　　她轻哼一声：“没有。”
　　“我人脉少，你问谁不好，非得来问我。”
　　其实沈时雾也不是真要卖。一套房而已，对她来说只是洒洒水。之所以提出这个话题，只是想跟对方聊会儿天。
　　她闻言若有所思：“你同学不是挺多的么？”
　　江肆壹：“……”
　　她总觉得这人在阴阳怪气。
　　等沈时雾吃完饭，已经是九点了。要按往常这个点，江肆壹早已回家。
　　但今天不一样。
　　既然逮着人了，还不得好好相处一番。
　　刚才的尴尬已经随风散去，江肆壹跟在女人身后出了店门，又忽然出声：“沈时雾。”
　　后者脚步依旧未停。
　　她急了，小跑上前扯了对方衣袖：“最近新上了部电影，好评如潮，你想不想看？”
　　“不太感兴趣。”
　　“我知道你想看。”
　　“不想看。”
　　“沈时雾…”
　　江肆壹眨了几下眼睛，泪水就顺着脸颊流淌。她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嗓子却又酸得很。
　　她尾音轻轻，又喊了一声眼前人的名字。
　　在遇见江肆壹之前，沈时雾曾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而心软。
　　不值得，也没必要心软。
　　可。
　　凡事总有个例外。
　　她阖了阖眼，在看到女生眼尾微红时，终究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场电影而已，也没什么。
　　“再哭，最后一场就赶不上了。”沈时雾克制了想帮她擦眼泪的冲动。话落后，便很平静地往反方向走。
　　江肆壹胡乱擦了擦泪，庆幸自己没化妆。见人往电影院走，忙跟上去：“等等我。”
　　晚间场人不多，即使是现场买票，也能挑个中间位置，而江肆壹偏偏选了个最角落的。
　　她心满意足拿着两张票，又觉得手上空空的没有氛围，就跑去买了桶爆米花。
　　沈时雾提醒她：“刚吃完饭。”
　　江肆壹当然知道。但要是没有道具，等会儿还怎么上演互喂的暧昧画面啊。
　　她嘴硬：“我没吃饱。”
　　“猪。”
　　“猪怎么了，那也是你喂出来的。”江肆壹说完后才发现不太对劲，怎么就承认自己是猪了呢。
　　见沈时雾似乎是勾了下嘴角，她抱着爆米花气呼呼去检票了。
　　进场后，光线还亮着，江肆壹很快找到了座位。她扔了俩爆米花进嘴里，又问身旁人：“吃不吃。”
　　沈时雾淡淡回答：“我不是猪。”
　　好啊，你个坏女人。以前拿自己当猪喂，现在倒是嫌弃起来了。江肆壹越想越生气，吃得嘎嘣嘎嘣响，直到撤了灯光才安静下来。
　　最后一排再加上角落位置，可谓是约会绝佳圣地。江肆壹压根就无心看电影，视线一直往旁边瞟，直到被对方捏住下巴强制转了回去，她才惊觉自己被抓包。
　　她撇撇嘴，终于开始安分。
　　看电影是临时起意，江肆壹压根就没怎么了解剧情内容。
　　当她看清主演后，才后知后觉，随即对沈时雾道：“这电影我们是不是看过？四年前。”
　　“没看过。”
　　“放屁，明明就看过。”她压低声音。
　　身旁人嗓音缓缓：“四年前那是


第一部 ，这是第二部。” 
　　“……”
　　哦，差不多嘛。
　　江肆壹嘀咕完静了一会儿，看到主角们再度破镜重圆时，她又坐不住了。
　　戳戳身旁人的胳膊，她小声：“跟我们好像哦。”
　　沈时雾头也没转：“不像。”
　　“人家不会跟你一样，在看电影的时候，摸前女友的腿。”
　　被无情戳穿的小江沉默几秒，默默撒开了手。
　　她摩挲几下指尖，脸颊隐隐发烫。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时雾将冷漠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任凭江肆壹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
　　备受打击的小江顽强地将一桶爆米花给吃完了。她撑个半死，开始双手交叠，极其安详地靠着椅子。
　　还不忘在心里咒骂对方。
　　有时候不小心骂出声，她还会假装无事发生，清清嗓子，然后继续安详。
　　沈时雾：“……”
　　两个多小时过去，进度条即将至尾声，计划失败的江肆壹终于直起身。她眼神逐渐哀怨，在心里想。
　　早知道身边坐了个木头，她就不这么大费周章，直接回家休息算了。
　　她腿都坐麻了，想着活动一下筋骨，结果猝不及防看见前面几排，有对情侣正接吻。
　　江肆壹嘴角颤了颤，又立刻躺回去。看见别人这么亲昵，她那颗死去的心忽然复燃。
　　她戳了戳旁边那位木头人。
　　木头人这回终于侧了眸，问她怎么了。听见对方平静的语气，江肆壹半是委屈半是愤怒。
　　她质问：“沈时雾，你知道我现在在干嘛吗。”
　　“在看电影。”
　　“…我在重新追你。”
　　因为怕打扰到别人，江肆壹只能压低声音，她几乎用气音咬牙切齿：“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吗。”
　　沈时雾懒懒靠着椅背，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掩了嘴角笑意，低头一瞬。
　　“那你说，我该是什么反应？”她再抬眸时，已经把情绪埋藏得很好。
　　江肆壹先是哼笑一声，然后娓娓道来：“我撩你的时候，你应该表露出害羞。”
　　“……”
　　“我摸你大腿的时候，你应该摸回来。”
　　“……”
　　恰好，灯亮了。刺眼光照骤起，江肆壹用手挡了挡，嘴巴还是没有要停的趋势。
　　沈时雾沉默一瞬，起身离场。
　　“哎，我还没说完呢，”江肆壹急了，赶忙跟上，“等等我啊。”
　　快过零点，商圈里里外外都冷清不少。店铺大多打烊，黑漆漆的，有点儿像闹鬼。
　　江肆壹抱着空了的爆米花桶，一个劲往沈时雾身边挤。后者见她怀里的东西，问：“不丢留着过年么。”
　　“哦，忘了，”江肆壹一拍脑袋，东看西看，“咦，垃圾桶呢。”
　　沈时雾眼底漫上无奈。她直接拿过东西，往后走了几步，丢完后又回来：“在你身后。”
　　怀里一空，很没安全感，江肆壹愈发往她身上贴。闻言没话找话：“你视力真好。”
　　沈时雾拍掉她不安分的两只爪，没理人，长腿一迈就往外走。
　　江肆壹揉揉自己压根不痛的手，可怜兮兮：“走慢点啊，我怕黑。”
　　虽然这儿离家并不远，步行就能到达，但江肆壹还是理直气壮地叉腰：“太晚了，你送我回家吧。”
　　沈时雾看她一眼：“求人的态度就这样？”
　　女生立刻软了语调：“姐姐。”
　　听见这一称呼，沈时雾有瞬恍惚。她顿了几秒，很快移开目光：“走吧。”
　　计谋得逞的江肆壹嘴角压都压不住，转身就要走，结果被身后人敲了脑袋：“走反了，这边。”
　　“哦——”
　　早知道买幢离市区远点的房子了。
　　眼见着即将到家，江肆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语速极快，碎碎念个没完，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你知道吗，人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会日渐消瘦，到最后面如土色。”她胡说八道。
　　沈时雾安静*开着车：“再编。”
　　江肆壹气得脸通红，她开了点窗，还是没放弃：“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靠。
　　江肆壹无声抓狂——这人怎么比当年还难追啊。
　　行吧，既然软硬都不吃。
　　那就上演技。
　　身旁人终于安静，沈时雾还有点不适应。她用余光瞥了眼，就见黑暗中，对方正低着脑袋。
　　“万圣节还没到，你不必这么快就扮演女鬼。”她淡淡。
　　江肆壹牙齿都快咬烂了，才抑制住想骂人的冲动。她没搭理，继续朝女鬼的道路发展。
　　车子缓缓停于合院前。
　　“下车吧。”沈时雾转头开口。
　　而回答她的只有细微的哭声。
　　哭了？
　　后一秒，江肆壹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她扯出个笑：“好，那我走了。”
　　快挽留我，问我为什么哭啊。
　　快！
　　沈时雾点头，善意提醒了句：“外面黑，可以开个手电筒。”
　　…然后呢。
　　江肆壹心如死灰。
　　片刻后，她垂头丧气，磨蹭着下了车。
　　虽然有路灯，但到了深夜，还是黑得不成样。江肆壹站在门口，脸上泪痕没干。
　　沈时雾看着，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去吧。”她说。
　　江肆壹还是没动，杵在原地立志当个门神。
　　眼见着对方要走，她及时喊了句：“沈时雾。”
　　“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寂静的夜里，这一问句划破长空，极其突兀。
　　车内的女人听见这句话，半晌，还是缓缓放下了转方向盘的手。
　　“如果你对我已经没有感觉了，那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江肆壹忍着哭腔，尽量将话语说得清晰。
　　沈时雾安静听着，几秒后，她直接开门下车。
　　江肆壹见状，心里有一万个猜测路过。
　　干嘛，不会是嫌自己烦，要来揍人吧。
　　好歹曾经相爱过，别打脸好吗。
　　“再问一遍。”沈时雾却只是站定在她面前，淡然开口。
　　路灯所致的微弱光照下，女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江肆壹捏了捏衣角，又重复：“沈时雾，”
　　“你是不是真的…”
　　“喜欢。”
　　女人随意靠在车边，月光下，她的头发被染上一层很淡的银光。见人呆滞，她再度开口。
　　“没听清么？我说，喜欢。”


第74章 
　　喜欢不等于答应复合。
　　沈时雾说，得看表现如何。
　　没事，这就足够了。
　　毕竟…是自己先提的分手。
　　有苦也得咽。
　　当晚，江肆壹抱着被子睡得可香。第二天早早起来，连写稿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倍。
　　正闷声敲键盘，林羽声的电话突袭。
　　觉得这人必定是来催稿的，所以江肆壹麻溜点了拒绝。
　　结果迎来了对方的连环轰炸。
　　没了办法，只能接通。
　　“喂？干嘛。”
　　“那本有声明天就要上架了，你好歹转个官方微博营业一下啊。”
　　追老婆太入迷，忘了还有这茬。
　　江肆壹表示不好意思，应下后刚要挂断，对方就又哎了两声：“还有事儿呢。”
　　“你说。”
　　“有制片人想邀请你上档节目，就最近很火的《人间有诗》。”
　　不感兴趣。
　　江肆壹继续敲键盘：“不去，跟那么多嘉宾交流，万一说错话了，不得被对方的读者喷成筛子。”
　　她还是比较喜欢岁月静好。
　　“先听我说完。你是特邀嘉宾，只需拍摄三天，机票酒店剧组全报销，另外工资这个数。”林羽声报了个数字。
　　“……”
　　一天三万。
　　江肆壹见钱眼开，转而问：“能不能多拍几天？”
　　“也行，常驻嘉宾的话，最短拍摄时长为四个月。”
　　“那算了。”她瞬间拒绝。
　　要真走四个月，等自己回来，沈时雾早带着兔子跑了。
　　行程在下周一，地点为长桉。了解完后，江肆壹便挂断电话。
　　已经十一点。
　　她伸了个懒腰，打算出门。
　　九月中旬，桂花开得盛，一路飘香。江肆壹嗅着心情颇为美妙，忽然就想吃甜食。
　　她进了家甜品店，最后拎着袋贝果出来。不想回家独自呆着，便跟老年人似的遛弯。
　　公园内，她找了一处长椅坐下，开始吃午饭。秋季天气凉爽，周围满是朋友聚会，过来野餐的。
　　江肆壹孤独地啃着面包，显得格格不入。
　　半晌，她给沈时雾发去消息。
　　“在干嘛。”
　　“工作。”
　　工作狂。
　　江肆壹不满完毕，挑挑选选，最后发去一个兔子落泪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扔在旁边，继续安静吃饭。
　　忽然间，有名老奶奶弓着腰过来。
　　她手里拿着缺口的碗，朝江肆壹晃了晃。
　　身上没现金，江肆壹思索片刻，最终拿了两个面包给对方。老奶奶很感谢，用本地话咿咿呀呀好一阵。
　　“没事的奶奶。”她这么说。
　　吃完后，又坐了会儿，江肆壹打算起身回家。
　　结果没走几步，脚踝就被一双手握住了。
　　她讨厌任何人没由来的肢体接触。
　　当然，除了沈时雾。
　　还没回头，就听见后边传来苍老女声：“哎哟，你给我吃的面包有毒吧，怎么我肚子这样痛！”
　　江肆壹蹙起眉，马上转身，映入眼帘的是刚才那位老奶奶在地上打滚。
　　她嘴角颤了好几下，反驳道：“这是我中午刚从甜品店买的面包，再说，我自己也吃了，怎么一点事没有？”
　　老奶奶压根就不听她说话，继续倒在草坪上哎哟哎哟地叫。
　　这动静惊动了周围许多人，有善良的女生想要冲上来，却被自作聪明的男朋友拉住，让其不要多管闲事。
　　江肆壹往后退着：“别碰我，撒开，不然我就叫警察来了。”
　　“来呗，反正我这身体就是吃了你的东西难受的！”老奶奶理直气壮，又哭又喊。
　　江肆壹深呼吸一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在口袋里翻找着手机。
　　找了很久，没有结果。
　　她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进圈套了。
　　“我手机呢。”
　　“什么手机？我怎么知道？”
　　眼见着老奶奶依旧没有要消停的趋势，江肆壹吐出一口气，安抚了下自己的心脏。
　　然后往回走，又坐在了那长椅上。
　　冷眼道：“继续吧。”
　　老奶奶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始大喊大叫，像是被欠了几百万。
　　江肆壹冷静坐着，直到看见周围有人拍摄，才指着出声：“再拍，等会连你一起抓。”
　　那男的立刻收起手机，慌张离开了。
　　由于声音太大，没多久，公园的安保阿姨就过来询问情况。江肆壹很平静地将事情经过全部告知，又问，能不能借个手机。
　　阿姨很和蔼，解开锁屏就递给她。
　　先报警，还是先给沈时雾打去电话？
　　江肆壹只犹豫几秒，就按下了号码。
　　对方也许是在工作，或者认为是骚扰电话，过了很久才接起：“喂。”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肆壹差点绷不住情绪。她忍着哭腔开口：“沈时雾，我被碰瓷了。”
　　“偷我手机，还说我给她的面包有毒…”
　　饶是刚才再冷静，此刻的江肆壹语言系统也有些颠倒无序。沈时雾扔了笔，马上离开办公室：“在哪？”
　　“南湖公园。”
　　“我马上到，别乱跑。”
　　沈时雾没有挂断电话，以最快速度下楼后，一脚油门直奔公园。
　　安保阿姨爱八卦，问道：“是你姐姐啊？”
　　对于性取向，江肆壹从来没有遮掩的意思。她摇头：“我前女友。”
　　“哦，哦，这样啊。”
　　老奶奶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地上滚了多少下，满身都是草。安保阿姨嗐一声，让她别演了，等会儿直接去警局解决。
　　“我身体难受！”她大声。
　　保安阿姨也没了办法，让江肆壹挂断电话，赶紧报警吧。
　　后一秒，屏幕中传出沈时雾的声音：“报完了，警察很快就到。”
　　江肆壹瞬间安心。
　　她道：“你慢慢开吧，我在这挺安全的，不用着急。”
　　“到了，回头。”
　　女声刚落下，身后便有一阵脚步声。
　　江肆壹眸光动了动。
　　还未转头，沈时雾便直接挡在了自己身前。
　　雪松混着草地的淡淡清香。
　　江肆壹眼眶一红，嗓间泛了很浓的酸意。
　　她捏着眼前人的衣角，轻微晃了晃：“沈时雾。”
　　女人回头，犹豫过后，还是没抱住她。
　　只是用言语安抚：“不哭。”
　　警车呼啸而来，鸣笛响了阵又离开，带走了老奶奶。江肆壹坐进沈时雾的车内，二人也同样往警局驶去。
　　做笔录时，老奶奶又在警局闹了好久，最后听见“拘留”两个字才安静下来。
　　她没想到这次事态会如此严重，吓得止不住抖，终于说了实话：“那小姑娘的手机，是被我老头偷走的，都是他让我这么干的！”
　　警察一顿，点头：“继续说。”
　　还不忘提醒：“你要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要确保真实性。如有欺瞒，后果会更严重。”
　　“真的，都是他让我干的！”
　　……
　　等给老奶奶做完笔录，警察从房间出来：“我们现在去逮捕她丈夫，需要些时间。要不您二位先回家吧，一有进展我会立马通知的。”
　　又继而对沈时雾道：“沈女士，您放心，我们会用最快速度处理。”
　　女人没反应，而是先看向了身旁的江肆壹。
　　“好，辛苦你们。”
　　听见人这么说，沈时雾才点头：“嗯。”
　　这么一场闹剧过去，傍晚将近，天边已经染了红。
　　二人共同往外走。
　　江肆壹有点疲累，她走路本就不快，此刻更加慢吞吞。沈时雾见状，不动声色放慢脚步。
　　落日余晖下，她们并肩着。
　　“今天打扰你工作了吧，”江肆壹盯着地面，踢了块路边的小石子，嗓音轻轻：“不好意思啊。”
　　眼见着她要撞电线杆，沈时雾及时把人拉到自己左边：“看路。”
　　而后才回答：“没那么忙。”
　　是吗。
　　江肆壹半信半疑。
　　“既然不忙，那你以后能不能出来陪我约会…咳咳，逛街。”她眼睛亮闪闪，很期待地看着身旁人。
　　沈时雾看着对方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做梦。”
　　江肆壹在心里呜了一声，跟着钻进车。
　　“往商圈开吧，我请你吃饭。”
　　“家里阿姨做了饭。”
　　“是吗，”江肆壹很有礼貌，“谢谢阿姨，正好我也想念她的手艺了。”
　　“……”
　　犹豫再三，沈时雾还是把她带回了家。
　　刚下车，这人就跟刑犯释放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阿姨早就等着了，见二人来，出门迎接。
　　“江小姐也来啦，正好今天炖的鸡汤分量很足，”她拍了拍手，“我去摆碗筷。”
　　一进门就闻见菜香味，江肆壹的肚子叫了几声，很没骨气。不过她第一反应还是问人：“阿姨，兔子呢？”
　　“在花园玩呢。”
　　她想悄悄去找十一，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被沈时雾发现了。
　　女人把她逮到餐桌旁：“先吃饭。”
　　江肆壹像个因贪玩而被家长制裁的孩子。
　　她哦了一声，乖乖抓起筷子。
　　又喝完一碗鸡汤，阿姨夸她的胃口还是如当年那般好。江肆壹尴尬地笑了笑，结果不经意间睨见沈时雾的神情。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就装吧。
　　“我胃口好还不是你喂出来的？”江肆壹嗤一声。
　　嗯，挺有成就感。沈时雾本想这么回答。
　　想了想，她还是没出声。
　　这太亲昵。
　　吃完饭，江肆壹顽强地将时间耗到了八点才离开。她走前摸摸兔头，一脸不舍。
　　沈时雾看着她这副生死离别样，轻轻摇了头。
　　“王阿姨已经在门口了，”她提醒。
　　江肆壹这才大梦初醒般直起身。
　　她一步三回头：“拜拜。”
　　沈时雾以为她在和自己道别，本想回一声，结果抬眸，就见这人正跟兔子挥手。
　　她磨了磨牙：“还不走？”
　　这么凶干嘛。
　　江肆壹轻哼一声，终于退出门外。
　　哐当。
　　大门被合上。
　　见人离开，沈时雾本想上楼。又想到花园内的植物已经很久没修剪，便转了脚步往后门走去。
　　半小时过后，等到她再回客厅时，却发现里边出奇安静。
　　似乎是…少了兔子蹦跶的声音。


第75章 
　　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反着讲，这偷东西也得偷个周全。
　　江肆壹心想，自己都这么混蛋了，不妨把这两个字贯彻到底。
　　所以她走之前，溜到楼上，把兔窝以及日常用品也给打包带走。堪称是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叫你凶我。
　　她冷笑一声。
　　让你尝尝什么叫孩子被偷的悲痛滋味。
　　车内，江肆壹心满意足抱着兔子，怀里被烘得暖和。
　　王阿姨作为她的作案同伙，从后视镜瞧她，眼神很慈祥，像看小朋友打闹。
　　“王阿姨，要是沈时雾问你…”
　　“放心吧，一问三不知。”
　　江肆壹安心地重新靠回椅背，浑身放松。夜色与月光纠缠，夜很深了，白天被卷入这么一遭事，她早就疲倦。
　　也许是从前的记忆作祟，她躺在后座，眼睛慢慢悠悠合上。直到眼皮沉得再也睁不开，她彻底睡过去。
　　*
　　盯着陌生却又熟悉的天花板，江肆壹愣了很久的神。
　　她沉默着想。
　　为什么自己会睡在沈时雾家。
　　窗外的雀早就鸣叫起来。
　　江肆壹想打开手机看眼时间，结果摸了半天没找到，后知后觉——啊，手机被人偷了。
　　她胡乱抓了两把头发，掀开被子去洗漱。
　　楼下很安静，阿姨今天似乎没来做饭，江肆壹有点心虚地缓缓下着台阶，像是怕惊扰什么。
　　见客厅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
　　刚想悄悄离开，脑袋忽然被敲了一下。
　　沈时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吃饭。”
　　偷你兔子，你还包吃包住。
　　江肆壹想，那多不好意思。
　　忽然间，肚子叫了几声。
　　诡异的沉默过后，她毅然转身，往餐桌走去。
　　一看所有菜都没葱没蒜，江肆壹就知道，这全是沈时雾做的。
　　因为自己不爱吃这些。而阿姨做饭时，有时会手误，不小心扔几片进去提味。
　　“头再低点，能埋碗里了。”吃饭间，沈时雾不咸不淡开口。
　　江肆壹这才直了直身。
　　她其实很想问——为什么一觉醒来，我会睡在你家？
　　但毕竟做了亏心事，到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沈时雾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勾了勾唇。
　　“没什么想说的？”
　　完了，这是要开始算账。
　　实在躲不过，江肆壹便闷里闷气：“对不起。”
　　“然后呢。”
　　“我不该偷你兔子。”
　　见人没反应，江肆壹又态度诚恳地自我反省了好一会儿。直到快给自己说困，沈时雾才开口：“三千字检讨，截止今晚发给我。”
　　江肆壹虎躯一震。
　　半晌，她可怜兮兮：“少一千字吧。”
　　“好啊。”
　　她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刚要欣喜抬眸，就听见眼前人继续：“那就如你所愿，四千。”
　　“……”
　　您是不是不会算加减法。
　　抗议无果后，江肆壹愤愤离开。而刚踏出大门一步，她又折回来。
　　“沈时雾。”她有点严肃。
　　女人抬了抬眼，示意她继续说。
　　“我没手机怎么活。”
　　“凑合活。”
　　江肆壹差点在她家门口撒泼打滚。
　　半晌，沈时雾的视线终于从电脑上移开。她用仅剩的良心，给助理打去了电话。
　　对方赶过来还需要些时间，见人杵外边，一脸垂头丧气。沈时雾无奈：“进来坐着。”
　　江肆壹见计谋得逞，立即喜笑颜开。她冲进屋，往沙发上一躺，也没个样。
　　沈时雾看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沙发是雪尼尔绒的，很丝滑柔软，江肆壹翻来滚去，想给自己家也添一个。
　　沈时雾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笑一声：“怎么，又想偷我家沙发了？”
　　“……”
　　你闭嘴吧。
　　二十分钟后，助理匆匆赶到。
　　江肆壹也由此拿到了新手机。
　　她盘腿坐着，想到这是对方给自己买的


第二部 手机，还有点不好意思，登上微信后就将钱转了过去。 
　　听见有消息震动声，沈时雾却没搭理，继续处理工作。
　　既然对方没赶自己走，江肆壹便不动声色再度躺下，想充当空气。
　　可她总归是坐不住的。
　　“沈时雾，”她起身后歪了歪脑袋，一看就不怀好意，“所以昨晚，是你把我带回家，又抱上楼的？”
　　“不是，你自己跟过来的。”
　　…瞧瞧，这人为了撇清关系，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出口。
　　“怎么，我梦游啊？”
　　沈时雾终于抬眼望来：“是诈尸。”
　　生气伤身。
　　江肆壹深呼吸一口，背对着人。等冷静下来后，她又转回来，开始报备自己的行程：“我下周又要去趟外地。”
　　“嗯。”
　　“你就不能问问我去哪吗！”她咬牙切齿。
　　沈时雾慢慢点头：“去哪？”
　　“…长桉，录个节目，大概三天吧。”江肆壹伸出食指朝她挥了挥，“你可不要想我。”
　　沈时雾的神情并无波澜，她淡声：“我不会无缘无故想前女友。”
　　如此冷淡的态度，气得江肆壹牙痒。她嚓一下站起身，将沙发上的抱枕扔进沈时雾怀里：“走了，再、见。”
　　大门被很沉地关上。
　　沈时雾低头看着砸过来的抱枕，也不恼，只是淡定拿至一旁。片刻后，有电话响——
　　“沈小姐，手机已经找到了，你看需要我们派人送过去吗。”
　　“嗯，麻烦。”
　　“好的，江小姐的地址是…”
　　“送到我家就可以。”
　　挂断电话，沈时雾主动给江肆壹发去了消息。
　　她按着语音，完全没有一点破绽：“刚刚得到消息，你的手机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对方回得很快，满屏都是兔子流泪表情包，夹杂着几条语音。一点开，全是鬼哭狼嚎。
　　沈时雾淡淡笑着，指尖动了动，将手机钱退回。
　　而后便不再理人，专注于工作。
　　*
　　入秋，风大。
　　落地长桉这天，由于保密工作很充分，并没有媒体或者读者来接机。清净之中，徐媛来接她。
　　叙完旧后，对方还急着去工作，便告了别。江肆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去酒店。
　　这回林羽声没跟着来，她这么说：“就三天而已，你自求多…呸，自力更生吧。”
　　“切记，别跟其余嘉宾吵起来。几天一过，拿钱走人，这才是王道。”
　　江肆壹觉得自己挺随和的。
　　只要别人不来惹她，一般情况下，她就连嘴巴都懒得张。
　　在酒店休息会儿后，已经下午两点，距离规定到场时间仅剩半个小时。她见状，匆忙赶去录制地点。
　　《人间有诗》是一部生活类节目，几位作家共同居住在民宿中。一周内，三天下地干活，四天外出旅行。
　　倒是惬意，不过大多都是演的。一收工，大家就全往酒店跑，几乎没人住在民宿。
　　两点多，江肆壹到达现场，制片人出来迎接，领着她往里走。
　　“只要对着镜头说点话就好，要是不乐意全脸出境，也可以戴口罩。”
　　早年的江肆壹确实不露面，但到后来，在国际上拿了奖，便实在没办法。
　　“嗯，那我戴口罩吧。”还是不习惯。
　　这会儿还没开始录制，各部门都在中场休息，江肆壹看着，没忍住感慨——真是辛苦剪辑师。
　　“江老师来啦？”不知谁先出声，原本坐着玩手机的几名嘉宾瞬间抬头，整齐划一望过来。
　　“对，接下来的三天，江老师会作为特邀嘉宾，与大家共同录制。”制片人说完后，又很贴心地拎了把椅子来，对江肆壹道，“您别站着，快坐。”
　　身为当下人气最高、国际影响力最大的作家，对于别人的献殷勤，江肆壹早已习惯。
　　她道谢后便坐下。
　　交谈之中，江肆壹微微意外——原来综艺也是可以有剧本的。
　　补过妆，又与各位嘉宾粗略熟悉过后，就是爆发演技的时候了。
　　拍摄开始。
　　“天啊，这次的特邀嘉宾居然是江老师哎。”说这句台词的是散文家唐雯。她语气妥当适中，很是自然。
　　第一次演戏，接触到陌生的领域，江肆壹差点笑场。
　　她压了压嘴角，极力克制：“你们好。”
　　互打招呼后，江肆壹被邀请着进民宿参观。
　　外面是青砖白墙，一进门，江南气息愈发浓郁，最先见到的是张雕花红漆木桌。
　　“这是我们平时吃饭的地方。”唐雯为她介绍，又指着墙上的挂画与嘉宾合照，讲得精细。
　　在飞机上本就没休息好，听着对方轻柔地讲些无聊内容，江肆壹差点倒头就睡。她不动声色掐了把胳膊，才得以清醒。
　　四十分钟后，几人从三楼绕下来，这一环节终于结束。今天只需拍摄这段，这会儿也算是收工。
　　嘉宾们瞬间出戏，纷纷往外走。江肆壹眨了眨困倦的眼，觉得这也太草率了。
　　还没走出民宿，忽然间，有阵人声传来。
　　想着应该是组里哪个部门收器材，江肆壹先行靠了边。擦肩而过之际，她余光一瞥，却见制片人与导演正围着一名女人。
　　个子高挑，一身黑色风衣，长发微卷。
　　这身影，就算化成灰，江肆壹都认得出来。
　　门槛高，走路时需要抬腿。她正被吸引目光，心里又讶异着，无暇顾及脚下。
　　完了。
　　脸着地。
　　江肆壹在心里惊呼。眼见着即将毁容，腰肢却及时被一双手有力地环住。熟悉的香味淡淡浮在周围，她忽然就心安。
　　“江老师，您没事吧？”制片人见两尊大佛抱一起了，忙跑过来。
　　有事。
　　因为她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江肆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想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然而沈时雾却率先砸下来一道声音：“这位老师。”
　　“我家民宿的门槛被你踢烂了，需要赔偿。”
　　“……”


第76章 
　　江肆壹低头一看。
　　哦，还真裂了道缝。
　　“这民宿你家的？”
　　“嗯。”
　　制片人见她俩之间气氛不对，急忙插进来：“沈总，江老师，有话好好说。”
　　江肆壹的手还搭在沈时雾胳膊上，迟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越贴越近。
　　她抬着下巴，气势很足，像当年打架的姿态：“你真要让我赔？”
　　语气虽强硬，但眼底依旧掩着委屈。
　　沈时雾垂着眸，清晰捕捉到了她所有情绪。
　　见人没动静，江肆壹头抬得更高。一双眼睁得圆，努力不让泪珠闪烁眼眶。
　　她又问一遍：“真的，要让我赔吗。”
　　制片人彻底慌神。
　　她想说，姑奶奶您悠着点，这可是剧组投资人。但半天也没胆子出声——毕竟江肆壹在作家圈的地位同样不容小觑。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方都说不得。
　　所以她打算退出这场战争，往外面躲，结果就见沈时雾安静地看了会儿江肆壹。
　　然后轻叹一声：“算了。”
　　制片人有些诧异，但见二人终于隔开距离，心里那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她顾不上那么多，朝沈时雾比了个请的手势：“沈总，很感谢您免费提供民宿作为拍摄场地。”
　　“我们的嘉宾以及工作人员晚上不会住在这，您在此收藏的一些名画、古书等，绝不会有破损或丢失的情况…”
　　听见制片人这番话，江肆壹才恍然大悟。
　　原来嘉宾们千里迢迢跑去酒店休息，不是因为嫌这儿躺着不舒坦，而是沈时雾压根就不让她们住。
　　江肆壹忽然就有点逆反心理。
　　别人不可以，那她呢？她可以是例外吗。
　　既然沈时雾对自己还是有喜欢的，应该会同意吧？
　　所以她在沈时雾查看完一切，即将要离开时，假装摔倒——
　　“嘶，”江肆壹半跌在地上，装模作样揉了好几圈脚踝，“好痛。”
　　制片人见这尊佛倒了，立刻要上前来查看情况，结果被沈时雾挡开了距离。
　　女人嗓音淡淡：“导演有事找你商讨，忘了？”
　　制片人拍了拍脑门：“对哦。”
　　但她很快又看向地上的江肆壹：“可江老师…”
　　下个瞬间，江肆壹一个鲤鱼打挺，立刻站起来。她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朝人摆手：“没事，你去忙。”
　　制片人看呆了。
　　她挠挠头疑惑着，终于转身离开。
　　民宿内，只剩二人相望。
　　见无关人员不见踪影，江肆壹眼疾手快先把门给关了。黑漆木门缓缓合上，沈时雾安静看她，刚想问对方又想耍什么花样——
　　咣当。
　　江肆壹再度倒在了地上。
　　她眨眨眼，软着语调：“又摔了，疼。”
　　长久沉默过后，瞥见女生眼里细微的虚假泪光，沈时雾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她没俯身，只是伸出手：“起来。”
　　江肆壹见计谋得逞，歪了歪脑袋：“你抱我吧。”
　　“不抱。”
　　“哦，也行，”她看起来倒是随和，又道，“那今晚，你让我睡这儿吧。”
　　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就为了这点小事。
　　沈时雾在心里摇摇头，嘴上却依旧是冷的：“不行。”
　　江肆壹的睫毛一点点垂下来。
　　她看着地面，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动物。
　　好吧。
　　毕竟还没复合嘛，对自己冷漠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
　　也许是从前的沈时雾，对自己太过于百依百顺，使得她从云端跌落谷底，落差感极其强烈。
　　还是好难过。
　　外头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动静很大，扯着嗓子问：“这是谁的灯架？”
　　“咦，我柔光罩呢。”
　　是不同于里面的热闹。
　　有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急匆匆。许是被合上的门讶异了会儿，制片人迟疑着：“沈总，江老师，我们剧组收工还有一会儿，要不要先送你们回酒店…”
　　都关门了？
　　这两位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她在心里不安猜测着。
　　江肆壹调整好情绪，起身后想往外走，然而还没挪几步，安静站着的沈时雾终于又有了动静。
　　她先一步推开门，随即很快合上。
　　被关在屋内的江肆壹：“？”
　　怎么推都推不开，想了想，应该是被沈时雾的后背抵住了。江肆壹蹙起眉，觉得莫名其妙，差点就要出声嚎一句：“放我出去！”
　　屋外有又阵脚步声。
　　不过这回是慢慢远去。
　　不等思索，大门终于由外被打开。江肆壹双手还扒拉着门，此时身形一晃，几秒后，稳当摔在了对方怀里。
　　不好意思，这次是真摔。
　　这么想着，闻见淡淡的香味，她没忍住又贴紧了点。
　　“手。”
　　“嗯？什么手。”
　　江肆壹不明所以。问完后，见人没回答，她福至心灵般低了低头。
　　见到自己的双手触上了那两团……
　　她一阵脸红，而后火速撒开爪。
　　“不好意思，我是有意…呸，我不是有意的。”江肆壹撑出一脸严肃样，为自己正名。
　　沈时雾没再继续这一话题。
　　她扶正怀里人的肩膀，而后径自往里走，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
　　江肆壹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便道：“那我走了啊…”
　　然而一开门，她便彻底呆滞住。
　　外头早已清场，整个剧组失踪般不见人影。哦，别说人了，连鬼都没半只。
　　这儿算乡下，离市区有点距离，开车都得大半小时。
　　江肆壹沉默站着，想问，司机呢。
　　跑了的话，她怎么回酒店？
　　与此同时，沈时雾的声音不慌不忙飘来。她淡淡：“风大，把门关上。”
　　秋季，傍晚时分，温度确实转凉。江肆壹照做后钻回屋内，脸上有些许着急：“外面人呢，怎么全没了？”
　　“到点收工，天经地义。”
　　“那司机也走了，我还怎么回酒店…这地方，一时半会也打不到车。”江肆壹说着，已经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沈时雾盯着她略显慌张的神态，不易察觉地扬了唇。很快压下去后，她逗人心思不减：“五分钟后我也要走，是啊，你怎么办？”
　　江肆壹一下子抬头。
　　她眼睛睁得大：“你也要走了？”
　　“五分钟之后？”
　　现在倒还好。等一会儿黄昏过后，太阳落尽，这附近又没住什么熟人。夸张点来说，算得上荒郊野岭。
　　那是真的可怕。
　　所以江肆壹一下子就蹿到沈时雾面前。车也不打了，说什么都不松开她的胳膊，使劲晃着：“你带我一起走嘛。”
　　“你住哪个酒店？万一顺路呢。”
　　沈时雾推开她脑袋：“应该不顺路。”
　　脑袋晃了几下又贴上来：“我说顺就顺。”
　　眼见着江肆壹整个人都要挂在自己身上，沈时雾终于收了逗人心思。她假装漫不经心：“不想住这？”
　　江肆壹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摇着她胳膊晃：“不想，真的不想，一个人住这，我怕半夜*被鬼叼走吃掉。”
　　沈时雾的胳膊被她捏得隐隐有些疼痛。
　　但鬼使神差，她还是没拍掉对方的手。
　　“我不是人吗。”
　　察觉到自己的胳膊不再晃动，沈时雾睨了对方一眼。
　　江肆壹凑上来：“你的意思是，今晚，你跟我一起睡在这？”
　　“如果你不愿意，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江肆壹脱口而出，察觉到这话不太对劲后，又改了改，“我愿意！”
　　荒郊野岭，江南民宿，二人同床共枕，你难眠我……
　　还没展望完美好生活呢，沈时雾像是看破了她的心思，毫不留情：“分开睡。”
　　我不要。
　　江肆壹脸快贴她眼上，神情可怜巴巴。还没开口，由于凑得太近，沈时雾捏住她的脸往外移，而后起身。
　　“我先上楼休息了，你住哪间房随意。”
　　身影消失得很快。
　　江肆壹眼神哀怨着跟上去，在对方房间门口打转半天，最后还是进了隔壁。
　　被子枕头，衣柜里都有新的，以及日常用品也不缺。
　　但睡衣、贴身衣物等，可就需要自备。
　　江肆壹铺完床后，后知后觉，自己的行李箱还在酒店。她想了想，敲响了隔壁房门。
　　五点多，没到饭点，也无困意，沈时雾便照常处理工作。
　　听见这动静，她起身去开了门。
　　“怎么了。”
　　“我行李箱在酒店，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别的什么都没带。”
　　沈时雾若有所思点头，而后转身回了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要拨打司机电话。
　　看来是要找人，将自己的行李箱送过来。
　　这可不行。
　　要是真这样，她还怎么穿对方衣服啊。
　　江肆壹有点焦急，在对方刚点进通讯录时，忽然出声：“沈时雾，其实…我行李丢了。”
　　“在机场，别人误拿了我的箱子，至今未归还。”她很严肃，见人没反应，擦擦自己眼角，假装有泪珠。
　　“真的，你别不信。”
　　“嗯，所以刚刚说自己行李箱在酒店的人是谁？”
　　江肆壹这下真挤出两滴眼泪。
　　她吸吸鼻子：“好吧，我骗你的。”
　　听见这句话，沈时雾以为她要承认谎言，还意外地挑了挑眉。
　　结果对方继续道：“我怕你觉得我笨，连行李都能被人拿走，就骗你箱子在酒店。”
　　“……”
　　沉默期间，沈时雾看着这人掉一颗眼泪，悄悄瞄自己一眼，掉两颗眼泪，瞄两眼……
　　十分钟过去，沈时雾败了阵。
　　她放下手机，走去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而后又安静地回到桌前，继续处理工作。
　　这是随自己挑的意思嘛。
　　江肆壹有点窃喜，蹲下后很小心地翻着，最后满载而归逃回自己房间。
　　饭点，沈时雾下楼。
　　冰箱里还有录节目时，装模作样放置的新鲜食材，她拿了几样，准备自己做饭。
　　过了段时间，她解下围裙，站在楼梯口：“江肆壹，下来吃饭。”
　　后者马上应声，说自己在洗澡，稍等一会儿。
　　沈时雾也没多想，便先于桌旁坐下。
　　没动筷，等人吃饭。
　　十五分钟后，楼梯上终于响起动静。
　　江肆壹踩着拖鞋，随着一阵白茶沐浴露香，她湿着发尾，缓缓走下来。
　　听见声音，沈时雾熄灭手机屏幕，抬头往她看去。
　　只一眼，却忽然闪了眸光。
　　江肆壹此时正穿着自己那套丝绸白色睡衣，尺码对于她来说，有些大，便松松盖住一小部分腿。
　　往下扫，什么也没穿，光着腿，皮肤白到快发光。
　　故意的。
　　沈时雾很快移开视线，沉声：“不怕着凉？上去把衣服穿好。”
　　江肆壹向来叛逆。
　　她偏就不干。
　　靠近餐桌后，江肆壹咬着发绳，将自己湿了几缕的头发随意扎起。沈时雾忍无可忍，站起身要将她往楼上推——
　　结果还未转头，仅仅用余光。就见因被水打湿，而半透明的睡衣之下，有一抹黑色隐隐约约显露。
　　江肆壹穿的内……
　　也是她的。


第77章 
　　不解风情。
　　坏女人！
　　被驱赶上楼的江肆壹站在镜前，左右来回转。她欣赏了会儿自己的身材，而后在心里狠狠吐槽沈时雾没有品味。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女声：“不打算吃饭了？”
　　江肆壹开了条门缝，应道：“你先吃吧。”
　　关门那刻，她故意用了点力度。
　　想到曾经，自己因忙着写作业而没及时吃饭，沈时雾都会端上来。或者在确认关系后，直接连人带作业本抱下楼去。
　　现在呢。
　　江肆壹试探的心又悄悄冒出来。
　　二十分钟后，她很安详地平躺在床上。
　　面带微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算了。
　　试什么探，再试下去，她没多久就得逝世。
　　叩叩。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短促而利落。
　　江肆壹一下子直起身。
　　她琢磨了下情绪，而后垂着脑袋打开门，拖长音：“你先去吃吧，我不饿——”
　　“知道你不饿，”沈时雾很平静地看着她，“我已经吃过饭了，现在来敲你门，只是想告诉你。”
　　“以后不准再穿我的贴身衣物。”
　　床都上过了，穿一下那玩意儿怎么了嘛。
　　虽然是有点变态，但你又纯洁到哪儿去。
　　江肆壹磨着牙，把门合上前闭眼吼了句：“知道了！”
　　没台阶下楼吃饭，她只能自作自受，饿着过夜。
　　椅子上，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默念：
　　我不饿、我不饿。
　　就当减肥了。
　　正打算爬到床上去躺着，嗅觉极其灵敏的江肆壹隐约闻到了一股…菜香味。
　　她在心里哀嚎——天啊，都出现幻觉了。
　　这是不是饿死的前兆？
　　她才二十出头，还不想死。
　　悲凉过后，江肆壹缩在被子里，感慨人生万千。
　　直到。
　　又是一阵敲门声。
　　江肆壹一掀被子下床，边走边问：“干嘛？我都躺着了。”
　　还有点怒气。
　　结果开了门，人影倒是没有，只是那菜香味愈发浓郁。视线往下一扫，就见地上放了两只碗。
　　一只碗内盛着米饭。
　　另一只，则放了挑完刺的鱼片、几块玉米排骨，以及可乐鸡翅。
　　呆滞过后，生怕人反悔似的，江肆壹蹲下一顿操作，就以最快速度将两只碗抱回房间。
　　饿急了，堪称狼吞虎咽。
　　饱餐一顿。
　　小江彻心满意的同时，摇头晃脑想。
　　仅是略施小计，鱼儿就上钩。
　　那距离复合，岂不是指日可待？
　　当晚江肆壹睡得很安心。只是在凌晨时，忽刮大风，闪着几声轻微的雷。
　　她在迷糊中醒来，听见外边的动静，手心渗了点冷汗。
　　在国外，恶劣天气是常事。由一开始的阴影到后来被迫接受，久而久之，江肆壹曾一度认为自己已经习惯雷雨天。
　　但想到今夜，隔壁房间睡着沈时雾。
　　她那颗假装沉寂的心脏，再一次失去重心下坠，浑身发麻，很没安全感。
　　抱着枕头，江肆壹步伐轻轻，在漆黑中寻找着拖鞋。
　　又一声雷划破天空。
　　她咽了咽口水，慌着神态，忙打开门左拐。
　　听见房间外的动静时，沈时雾刚处理完工作，打算睡觉。今晚雷大，她原本就担心江肆壹的状况，这会儿便加快了步子。
　　开门时，她又放缓了动作，像是漫不经心。
　　此时的江肆壹，正抱着枕头将脑袋低埋，直到听见声响，才默默抬头。她脸色很差，嘴唇称得上毫无血色，只有眼角是淡红的。
　　她发丝凌乱，光脚站在地板上，冻得没忍住缩了缩。
　　“沈时雾…”江肆壹的声音很轻，尾音都落得几乎听不见，“我害怕。”
　　“外面打雷，”她眼眶渐渐地又湿了，重复，“我害怕。”
　　沈时雾在看见她光脚踩地时，眉头很深地蹙了下。见人逐渐发颤，她叹气，伸手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件外套拿了过来。
　　外套大，满身都是对方的味道。
　　江肆壹整个人都缩进去，像找到窝的小动物。
　　沈时雾终究是放下了抬起的手，转而侧身让道：“进来吧。”
　　江肆壹走了几步，正好站在她面前，又忽然静止。眼睛依旧湿润，在夜里显得满是水光，她轻声：“冷。”
　　“走不动。”
　　民宿外风雨大，雷倒是停了，不知哪一时间又会现身叫唤。江肆壹说话声飘在微微潮湿的空气里，尽数钻进沈时雾的所有感官。
　　女人静了片刻。
　　然后不再开口，直接弯腰将她抱起。
　　双腿离地的那瞬，江肆壹贴上去，双臂绕了她脖子。二人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呼出的、温暖的气息。
　　未穿鞋的脚晃在空中，依旧冷。不过对方都乐意抱自己了，她也就没再多言。
　　忽然间，一阵热意袭来。
　　诧异之中，江肆壹看见沈时雾用手掌，触上了自己冰冷的双脚。只是瞬间，浑身都暖和。
　　直到被放在床上，也许是困意所致，江肆壹还没从中缓过神来。她阖了阖眼，整个脑袋都晕乎乎的，像喝了假酒。
　　不久，一阵平缓的呼吸声微弱响起。
　　等沈时雾再靠近床沿时，江肆壹已经卷着被子睡着了。她看着女生依旧没什么气色的脸颊，很轻地叹了叹。
　　为人掖了被子，又盯着看了会，沈时雾才轻手轻脚离开房间。她打开门，去了隔壁。
　　这一觉很浅。
　　江肆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缓慢睁开眼。往旁边伸手一探，只触到冰冷的空气。
　　没有属于沈时雾的气息。
　　沈时雾…离开了。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在漆黑与雨滴声中，她渐渐蜷缩，浑身又开始发抖，后背的冷汗渗透了白色睡衣，与泪交缠。
　　讨厌沈时雾。
　　最讨厌了。
　　雨夜里，克制的哭声被掩了大半。
　　直到泪流尽，江肆壹才感到疲劳，混着嗓间的酸意，极不情愿地入眠。
　　清晨，鸟鸣间太阳升起。
　　江肆壹起得很早，往镜子前一站，差点给自己吓死。
　　眼睛肿得不成样。
　　她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也顾不上细想，直径出了民宿。外头好几辆车，剧组跟嘉宾已经到场，正化妆。制片人见她出来，忙上前打招呼：“江老师，早上好。”
　　早风这么一吹，江肆壹已经很清醒。她回了一句：“早。”
　　化妆间内，她坐着，边吃饭边化妆。制片人在一旁讲解今天的流程：“老师，接下来几天，是我们一周中的旅游日。等会八点出发，去云溪水乡。”
　　接下来几句江肆壹都没怎么听，只捕捉关键信息。制片人离开后，她也没跟化妆师聊起天，很是沉默。
　　昨晚情绪波动太大，到今天也没好转。一想到某人，她甚至有喘不上气的无力感。
　　江肆壹盯着虚无发呆，忽然就想到四年前。
　　那时候的沈时雾分明不是这样的。温柔、有耐心，无论自己怎样都不会生气，还常常哄人。
　　喉咙像被扼住。
　　她拿过桌上的水，拧开瓶盖喝了好几口，神色才稍微好转。
　　*
　　沈时雾似乎是早就离开民宿。
　　她忙。开会、出差，不打招呼就没了影，貌似也正常。
　　毕竟她俩早就不是恋爱关系了。
　　去往云溪水乡的路上，嘉宾们在车内聊天。江肆壹坐在后排最右，戴着口罩，就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基本不出声。
　　只有唐雯将话题引到她身上时，才会点头说几句。
　　不算太远，四十分钟的车程，便到了目的地。今天风大，就算有阳光也还是阴冷，下车之前江肆壹先探了条腿试试温度，不到几秒就立马缩回来。
　　老老实实穿上外套。
　　这部分的拍摄内容又像个旅游节目，边散步边聊天，为了有点看头，嘉宾还会时不时蹦出几句应景诗词。
　　江肆壹落在队伍末尾，有一搭没一搭回上两句。口罩掩盖了她低落情绪，所以看起来倒也没那么敷衍。
　　景点内有爬山项目，平时游客众多，今天也许是天气原因，人流稍少。工作人员为大家买了票，江肆壹接过后望着绵延而上的阶梯，忽然有点绝望。
　　算了，一天三万呢。
　　咬咬牙就冲上去了。
　　刚才散完步后，又去吃了个饭，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午。这环节安排，制片人美名其曰说是消食运动。
　　除了江肆壹，唐雯也不爱动弹。她一步三哀嚎地往上爬，耳旁顿时全是她的声音。
　　爬山能量消耗快，几名嘉宾加上摄影师，仅仅到山腰就已经累趴下。她们再三挣扎后，还是打算放弃。
　　至于江肆壹，她此时全然麻木。
　　她没有健身的习惯，如今跟沈时雾分手，连唯一的运动都没了。平时在家写东西，作息也经常颠倒无序，所以身体素质算不上强。
　　见所有人开始往回走，江肆壹艰难从石墩子上站起来，也跟着大部队行动。过了一段时间，忽然有位嘉宾提出想去上个厕所。
　　大部分人跟着去。
　　江肆壹懒得走，见远处的竹林后边有排长椅，便靠近坐下，休息着。人声渐渐远去，四周突然变得很寂静，只有落叶飘落声。
　　她无聊，便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山里信号不好，时而顺畅，时而又卡得转圈。
　　接连几次卡顿后，江肆壹叹口气，还是把手机扔进了口袋。
　　算算时间，已经二十多分钟。
　　可附近依旧安静，就连经过的游客都没有。
　　江肆壹终于发觉不对劲。
　　她从竹林中钻出来，不少叶子因其动作幅度而摆动，细碎声骤响，在此刻显得诡异。
　　咦。
　　山路之中的长梯呢，怎么不见了。
　　她往四个方向来回转，却只见好几片竹林，压根就没有刚才的景象。
　　完蛋。
　　江肆壹滞在原地，心漏了几拍。
　　自己这是，迷路了。
　　秋季风大是常态。
　　卷着枯黄的叶，混着沙尘，迷了江肆壹的眼。
　　她使劲揉了好几下，眼睛才舒服点。而后拿着手机左右晃，想找点信号。


第78章 
　　天已经暗下来。
　　十几分钟过去，举得手都有些酸，微信依旧卡顿着转圈。
　　叹气声在寂静之中显得尤为刺耳。
　　江肆壹无力地垂着双臂，心里发紧。半晌，她不再坐以待毙，穿梭在竹林里，主动寻找出路。
　　没了修建的长梯，山路很是崎岖。恼人的树枝总爱偷袭，走了没多久，江肆壹的外套就不慎被划破一道口子。
　　听见衣服撕裂声，她皱着眉低头查看。也顾不上这么多，几眼后就继续赶路。
　　明明是按上山时的记忆走的，可周围却愈发陌生，穿过一片竹林，迎面而来的又是另一片。
　　永无止境，像陷入无限循环。
　　叶子大都枯黄，绿的只是少数。冷风吹过，更阴森。
　　江肆壹渗出点冷汗。
　　她走得累，蹲下歇息，又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
　　不知刷新多少回，偶然一瞬，居然蹦出来几条消息。自动过滤其余人的，江肆壹下意识最先点进沈时雾的聊天框。
　　语音加未接来电。
　　直接刷屏。
　　想到昨夜那事，江肆壹心里堵得慌。眼下看见这些，也估摸不准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再伤下去，小命都快不保。
　　江肆壹迫使自己冷静，语速很快：“沈时雾，我在云溪水乡的安山上迷路了，手机大多数时候没有信号，我给你发个定位…”
　　然而手松的那瞬间，消息却没有发出去。
　　信号如一根紧绷的线，啪一声，断了。
　　她彻底崩溃。
　　眼看着夕阳散场，天色愈发沉，江肆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小声地抽泣起来。
　　哭有什么用。
　　她擦去眼角的泪，在心里唾弃自己。
　　哭，就能找着方向了吗？
　　这么想着，江肆壹重新站起来。她缓了缓情绪，压下鼻尖的酸意，打量完远处的景象后，便拔腿向前走。
　　半小时后，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已经精疲力尽。劳累的同时，也提心吊胆，连天上掠过只鸟的动静都能把她吓得身子僵硬。
　　太没用了，江肆壹。
　　爬个山都能迷路。
　　那么多年过去，你真是一点长进没有，还是当年那个废物。
　　她太沉闷，弯着腰抱住自己，可惜连一点温暖都无法汲取到。半晌，江肆壹将全程紧攥的手机打开，见依旧无信号，便打开备忘录。
　　开始一脸严肃地写遗书。
　　写三封吧。
　　一封给沈时雾，另外两封给徐媛和林羽声。
　　作家的共情能力本就强，而如今自己落到这一地步，眼睛便愈发酸痛，带着热意的泪水怎么压都压不住。
　　沈时雾。
　　她敲下这三个字。
　　当你看见这封遗书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翘翘了。
　　江肆壹咬着唇，实在没克制住，手机一扔就先放声大哭。等情绪释放完了，又捡起来，开始继续往下写。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要是你在我死后，马上找了新欢，我做鬼都要咬死你。
　　山里空荡，哭声一飘就传千里。
　　当沈时雾找到江肆壹时，她正背对着自己，缩成个球，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提着的心至此落地。
　　沈时雾终于顺了呼吸，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江肆壹还在边哭边写遗书。
　　沈时雾，你好难追。要是做鬼追你，能不能放点水给个特权啊？
　　忽然间，身后有干枯的落叶树枝，被踩过碾碎的声音。
　　江肆壹身形一顿，打字的手不再有动静。
　　不会是熊吧。
　　还是即将与自己成为同类的鬼？
　　她默默熄灭手机屏幕，打算不动声色往前挪。
　　一步两步。
　　好了，开跑——
　　“江肆壹。”
　　后脖颈被一只手环住，力度不大，只是松松覆上。
　　而下一秒，便是令人心安、熟悉无比的气息。
　　雪松香。
　　腰肢同样被扣住。
　　沈时雾贴在她身后，从接到消息便紧张不已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抚慰。
　　“让你呆在原地别动，非得跑。”
　　话虽这样说，但语气中却没有责怪。
　　“也不嫌累。”
　　江肆壹转身就扑进她怀里。
　　“手机没信号，我听不了你的语音，”江肆壹紧紧抱着人不撒手，脑袋蹭了又蹭，“累，真的好累，我一个人走了好久，还是找不到方向…”
　　过去几个小时，实在太无助。只要一回想，江肆壹就浑身发冷。
　　沈时雾这回没再推开她。
　　双臂反而愈发紧缩，像是要把人镶嵌进身体里。
　　“不怕了。”
　　她拍着怀中人的背，动作极其轻缓，像安抚受惊的小兔子。
　　“我带你走。”
　　*
　　沈时雾就好像一剂定心针。
　　有她在，无论多大的困境，都能被轻而易举解决。
　　坐在车内，江肆壹盖着小毛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蜷缩。看着窗外好几辆警车，甚至还惊动了当地副市长，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警车呼啸而去，节目组的制片人还在跟沈时雾交谈，期间不停鞠躬道歉。
　　而后者神情淡淡，没怎么搭理。
　　十几分钟后，沈时雾坐回车内，看着江肆壹缩成一团，眉头很深地皱了下。
　　不过转瞬即逝，她将车内温度调高，而后问：“是身体难受吗？”
　　江肆壹吸吸鼻子，摇头道：“不难受，就是…”
　　就是，心有余悸。
　　还是有点害怕。
　　看着身旁人苍白的脸颊，想到她的病情，沈时雾眸中很复杂。担忧呈大多数，还有一部分是……
　　怒意。
　　这才放出去第一天，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期间节目组还不断推脱责任。
　　这节目得中断。
　　不能录了。
　　大不了以后再送江肆壹其余资源。
　　民宿地理位置偏僻，连外卖都不好点，所以沈时雾还是把人送回了酒店。
　　当看见节目组给江肆壹定的房间只是普通单人床，沈时雾啧了一声，而后下楼开了间套房。
　　受了惊吓的人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江肆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但想到对方态度冷淡的那些时刻，她还是止住了话头，没问。
　　真的，又走了吗。
　　时间缓缓过去，江肆壹坐在床沿，捏着自己的衣角心情郁闷。十分钟过去，外边又下起小雨，听着烦，她便走去用力合紧了窗户。
　　房卡在沈时雾手里。
　　滴一声过后，开门的瞬间，恰好听见对方关窗户时的动静。
　　看着兔子略显愤怒的背影，她挑了挑眉。
　　江肆壹瘫着脸转身。
　　然而在看见沈时雾时，双眼却又慢慢睁大。圆圆的，像两颗葡萄。
　　女人见她这情绪转变，本想扬唇，最终还是压下去了。
　　“你…还在啊，”江肆壹走到她身前，抬起脑袋，“我以为你又狠心走了。”
　　又？
　　沈时雾想了想，思绪最终定格在那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这一生，鲜少有后悔的时候。而此刻看着女生委屈的神情，忽然就想穿越回去。
　　不应该走的。
　　二人虽还未复合，但…还是不该惹对方太过伤心。
　　毕竟心疼。
　　见人没反应，江肆壹撇撇嘴，觉得自己又在对牛弹琴。她转身往床上一躺，太累了，想休息。
　　结果看见沈时雾捏着一张新房卡。
　　黑色的，还镶着金边。
　　“走吧。”
　　江肆壹不明所以，直起身后歪了歪脑袋：“什么？”
　　沈时雾环视着房间，神情中有淡淡的不屑。而后拿房卡敲了敲她的脑袋：“拿上你的行李，跟我去顶层。”
　　江肆壹眼睛瞬间亮起来。
　　行李箱压根就没打开过，无需整理即能走人。沈时雾见她满脸都写着“我准备好啦”，想到她的记性，提醒了句：“没东西落吧。”
　　“没有了——”江肆壹摇着脑袋，拖了很长的音调。
　　沈时雾嘴角无意识勾起，然后假装咳嗽几声：“嗯，走吧。”
　　进了电梯，江肆壹戳了戳身旁人。
　　问道：“刚刚在山上，你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找到我啊？”
　　沈时雾平静：“因为我厉害。”
　　想到今天就连副市长都大驾光临，江肆壹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到了楼层，腿旁的行李箱被一双手轻松拎起，看着女人的背影，她忙小跑跟上。
　　“想睡哪间？”进房间后，沈时雾转身问她。像是猜到什么，又补充了句，“单独睡。”
　　想说的话被立即驳回，江肆壹轻哼一声，指了间次卧。
　　谁知沈时雾拿着她的行李就往主卧走。
　　“不是那间。”
　　“你睡这。”主卧房间大，女人脚步依旧没停。
　　听见对方不容拒绝的话语，江肆壹沉默几秒——那你问我干什么。
　　套房住着确实舒服。
　　看着身旁处理工作的某人，江肆壹窝在沙发上，没忍住靠近几分。
　　刚经历了迷路一事，她心里依旧没有安全感。
　　于是慢慢地，整个人都贴到了沈时雾身侧。
　　“沈时雾。”她轻轻。
　　女人目光没移，只是应了声，示意她往下说。
　　“我今天是不是很丢人。”
　　沈时雾顿了顿，察觉到对方低落的情绪，她摘下眼镜，转头道：“不丢人。”
　　给了准确回答后，才又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想到自己坐在车内，外面喧嚷翻天——警车的鸣笛声，副市长与其助理了解情况时的交谈声，以及节目组制片人的道歉声。
　　她心里就莫名不适。
　　大家原本不用这么匆忙赶来的，也许可以享受一个清净悠闲、或者有意义的下午。
　　可仅仅是因为愚蠢的自己在山间迷了路，就这么毁了所有人的时间。
　　江肆壹心里很压抑。
　　“我二十多岁了，爬个山都能迷路，”她低着脑袋，怕对方嫌弃自己似的，与其又隔开了一段距离。
　　抱着双膝，她声音闷闷：“今天连副市长都来了…真的，好丢人。”
　　听见江肆壹的语无伦次反，沈时雾将电脑随便一扔，掐着她的下巴被迫让其转了方向。
　　这动作很强硬。
　　江肆壹闭上眼，不敢看人。
　　直到沈时雾用指腹，轻柔擦去了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
　　江肆壹才缓慢地睁了眼缝。
　　与此同时，是对方轻叹：“不丢人。”
　　“江肆壹，”沈时雾满是无奈，要是仔细打量，还能看出几分心疼，“你能不能把自己看得重一点。”
　　“副市长怎么了？”
　　“就算市长来了，那都是正常的。”
　　下巴被捏得有点疼。
　　江肆壹眸中的泪水满了眼眶，不慎掉了几颗，滴到沈时雾手背。
　　她嗓音颤颤：“我就是觉得，四年过去了，自己还是这么没用，完全就是个废物…”
　　“谁说你废物了，江大作家。”沈时雾将手背上的湿润又抹到她脸上，“更何况。”
　　她像是没了法子，将话说到最直白。
　　“呆在我身边，用不着想这么多。我们虽然分手了，”
　　“但我有不管你么？”


第79章 
　　江肆壹得寸进尺向来很有一套。
　　她被哄得情绪好些了，但眼泪还是装模作样往下掉。
　　“那…那你会不会管我一辈子。”
　　沈时雾看着她湿润的眼，好半晌，移开目光，从嗓子里低低挤出一个嗯字。
　　嗯。
　　嗯？
　　江肆壹睫毛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显得极亮。她又贴近了点，像往上爬的小考拉：“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嘛。”
　　脑袋被人曲起手指敲了敲。
　　沈时雾眼中有几分戏谑，逗她：“没听清的话，就不作数。”
　　“不行。”江肆壹几乎挂在她身上，声音越来越小，“…好吧，其实我听清了。”
　　“那就起来。”
　　江肆壹啊了一声，还是没撒手：“为什么。”
　　她还没抱够呢。
　　脑门又被人轻轻弹了弹。
　　其实不疼，但江肆壹还是假装吃痛地嘶了一声。
　　沈时雾已经起身，她居高临下垂眸，不易察觉地叹了声：“七点多了，不饿？”
　　“带你去吃饭。”
　　*
　　长桉是名副其实的江南水乡。不算一线城市，但近些年来旅游业发展迅猛，游客众多，到了夜晚比北城还热闹。
　　电瓶车喇叭声与超市的广告声合奏，热闹下，江肆壹站在街边，正伸着脑袋找人。
　　她咬着手里的冰糖草莓，咕哝：“怎么还没来，这附近很难停车吗…”
　　东西都快吃完了，人还没个影。经过今天的迷路事件，江肆壹也不敢擅自行动去找对方。
　　她只好拿出手机，按着语音条：“沈时雾——”
　　“你好慢哦，我都快饿死了。”
　　轰炸完毕后，看着满屏的绿色，江肆壹满意地收起手机。又咬了口草莓，她看着不远处的街边拐角，忽然眯了眯眼。
　　等等。
　　这熟悉的身影。
　　好啊你个沈时雾，我说怎么半世纪过去了还没见着人，原来是在跟小姑娘聊天呢。
　　这么想着，江肆壹的眼神愈发哀怨。
　　她垫着脚探头探脑，想偷听，便混迹在路人当中往前走。
　　最后，成功躲在了一棵距离最近的香樟树后面。
　　另一边，沈时雾正被两位女生堵住去路。其中一名棕发女孩鼓起勇气，声音很软：“您好，只要扫码加个联系方式，就可以免费领取一支玫瑰花。”
　　女人双手插兜，神情淡淡，闻言礼貌拒绝：“不了。”
　　说这话的同时，树后正冒出来半只脑袋。某人眼睛圆溜溜，正往这处投来视线。
　　沈时雾实在没忍住，嘴角上扬。
　　那棕发女孩见计划没成功，有些心灰意冷，正欲低头与同伴离开，却听眼前人缓缓开口：“扫码就不必了，这花我直接买，可以吗。”
　　扫码了？
　　江肆壹睁大眼。
　　树皮都快给她挠烂，江肆壹将脑袋移回来，想了半天还不死心，又探出去瞧。
　　玫瑰花。
　　接了？
　　江肆壹脑袋宕机，而后愤愤骂了沈时雾九十九遍。即将要骂第一百遍时，有身影逐渐靠近。
　　“沈时雾，你个变心比狗都快的混…”
　　头顶被很轻地碰了碰。
　　路灯闪烁之中，对方的手臂抬得高，投下一团漆黑阴影。
　　话音瞬间止住。
　　江肆壹僵硬地转过身来，扯出个笑：“啊，你来了。”
　　看清对方的姿势后，她开始纳闷——手举这么高干什么。
　　铁砂掌，要劈我脑袋瓜啊。
　　然而几秒后，一片枯黄的叶子被沈时雾取下。女人指间把玩着，发出清脆声响。
　　看着江肆壹略显心虚的神色，她将笑意压了压，嗓音不疾不徐：“躲在这做什么？”
　　“没躲。”
　　“说实话。”
　　这对话，让江肆壹想起了高中时期，自己被对方支配的那些年。她移开目光，又被人掐着脸正了脑袋。
　　没*办法，躲不过。
　　江肆壹在心里叹口气，索性眼睛一闭，脱口而出：“我在偷看。”
　　沈时雾点头：“嗯，那刚才嘴巴在念什么？”
　　“…在骂你。”
　　谈及这个，江肆壹很快睁开眼。她无意识微微撅了嘴，语气间有点委屈：“又有人找你要联系方式了吧。然后…这回你给了。”
　　“花呢？那么好看的玫瑰，别藏起来。”
　　江肆壹吃醋的时候分为两个极端。
　　要么全憋在心里，一个字不往外蹦。要么就噼里啪啦，讲得比过年放烟花还热闹。
　　“那女孩发色这么好看，看穿搭，还是个甜妹。”江肆壹垂了眼帘，声音小了点儿，“跟你很配的。”
　　沈时雾在心里无奈摇头。她双手抱怀，安静等待对方说完。
　　几分钟过去，江肆壹终于说累了。她不仅口渴，肚子也饿得慌。
　　“说完了？”沈时雾挑眉。
　　“嗯。”
　　见人一脸平静，江肆壹磨着牙，气得转身就要走。
　　结果脑袋被揉了下。
　　江肆壹顿了顿，不情不愿回头后，自认为很凶狠地朝人道：“干嘛？”
　　三支玫瑰花闯入视线。
　　再往后打量，是对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扫码是为了付款，花是我买的，”沈时雾言简意赅，盯着江肆壹的神情变化，眼神多了几分柔和，“买三支，是因为她那儿只有三支。”
　　短短几句话，将事情的原委讲得一清二楚，江肆壹听着小心脏乱跳。
　　沈时雾这是在向她解释。
　　跟前女友说这些，说明什么。
　　说明即将复合。
　　江肆壹的尾巴翘得高，伸手就要接过花：“好吧…”
　　结果还未触碰，沈时雾的手就转了个弯，她重新把花掩在背后：“但不好意思。”
　　“这是我送给自己的。”
　　说罢，她弯着唇角，无视女生怨恨的目光，走到前面去。
　　江肆壹的手还顿在半空中。
　　她听后冷笑一声，快把牙齿磨碎。
　　“不走？”沈时雾逗完人又怕她饿着，便转头提醒，“餐厅包厢已经定好了。”
　　走，当然走。
　　等着瞧吧，我今晚就把你吃破产。
　　江肆壹下定决心后对上她的目光，微笑道：“走。”
　　一顿饭吃几万块钱，就连如今经济独立、赚得还不少的江肆壹，都不会这么花。而某人真是连眼都不带眨的。
　　甚至还说。
　　“不用给我省钱。”沈时雾用手指点着桌面，神情放松，“想吃什么就点，你前女友还没穷到那种地步。”
　　江肆壹嘴角颤了颤。
　　“酒呢？能点吗。”她要开大招。
　　沈时雾确实犹豫了几秒，但想着自己在场，对方就算喝醉了也没多大事，便点头：“随意。”
　　“你好，一瓶罗曼尼康帝。”
　　“好的女士。”
　　服务员离开后，vip包厢便只剩二人。
　　这可是二十万一瓶的酒。
　　江肆壹计谋得逞，嘴角下意识翘起来。
　　呵，叫你耍我。
　　沈时雾此时正低头看手机，用余光瞥见她的面部表情，便抬了眸。
　　女生咳嗽几下，立刻正了神色，假装淡定。
　　“有件事。”沈时雾忽然开口。
　　“什么？”
　　“节目暂停录制了。”
　　其实江肆壹上这节目，单纯只是为了那九万。
　　没办法，制片人给的实在太多。
　　所以如今暂停录制，她连原因都没问，第一反应是：“那我工资呢，不会跑路拖欠吧？”
　　看着她这财迷样，沈时雾轻轻笑了声：“不会。”
　　见人嘴角上扬，江肆壹清了清嗓，想给自己找点面子：“我可不是爱钱啊，这，这都是我应得的。”
　　“我好歹拍了一天呢，虽然迷路了…”
　　越说越没底气，江肆壹低下脑袋：“算了，不付就不付吧。”
　　“制片人说了，明天那九万就会打到你账上。”沈时雾脸不红心不跳，很是平静。
　　“九万？这么多，不好吧。”江肆壹属实惊讶，还不忘稍微矜持一下。
　　“嫌多？那我跟她说，给个一万就够。”
　　“…那不行。”
　　江肆壹脱口而出后有点尴尬，随后言之有理：“要尊重人家的选择，你别老干涉。”
　　交谈间，服务员敲门后便进房间上菜。话题恰好被打断，江肆壹很满意，对着人说话嗓音都甜甜：“我的酒呢。”
　　“来了，女士，”另一位服务员用双手小心托着酒瓶：“您的罗曼尼康帝，需要帮您倒酒吗？”
　　“不用。”沈时雾拒绝干脆。
　　“好的。”
　　待门合上后，江肆壹抱着酒瓶迫不及待要尝上几口。结果沈时雾起身，轻而易举将其勾了过来：“先吃饭。”
　　好吧。
　　将一盘黑松露意面吃完后，江肆壹拿纸巾擦了嘴角，然后开始眼睛亮亮地盯着沈时雾。
　　后者用餐时总是很优雅，刀叉间基本上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察觉到目光，依旧吃得缓慢，十分钟过去，才倒了非常少的量于高脚杯之中。
　　一口就没。
　　江肆壹撇了撇嘴：“小气。”
　　“还想胃出血？”
　　听见这话，前段时间的记忆突然袭来。
　　江肆壹被噎得不知该说什么，而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
　　江肆壹把酒一口闷了。
　　酸度适中，果香与淡淡的薄荷味萦绕在舌尖，她意犹未尽地放下酒杯。又问对方：“你那天是不是来医院看我了？”
　　沈时雾也抿了一口。
　　对上江肆壹的目光，她最终点头：“嗯，路过。”
　　鬼才信。
　　轻哼一声后，似乎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江肆壹的眼神逐渐恍惚。
　　不可能，自己的酒量怎么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为了证明自己似的，她忽然站起来。
　　沈时雾挑眉：“醉了？”
　　“没有，”江肆壹语气中满是不屑，她用手胡乱比划着，“就那么一口，怎么可能醉。”
　　话音刚落，她啪叽一下倒了。
　　好在沈时雾反应很快，及时把她扯进怀里，才避免一场悲剧——脸磕桌面。
　　口口声声说自己没醉的江肆壹，此刻正拍着她前女友的脸，口出狂言：“嗨，小姐姐。”
　　沈时雾：“……”
　　“你长得真好看，像电影明星，”江肆壹由衷赞美，“跟我走吧。”
　　“我养你，怎么样？”


第80章 
　　宠物兔缺乏安全感时，通常会蜷缩着躲在笼子角落。
　　江肆壹作为同类生物，此刻正窝在沈时雾怀里，脑袋不停蹭。
　　像是。
　　要把自己毫无保留地融进她的身体里。
　　也许是因为迷路事件，她这回醉酒，比前几次都要黏人。
　　面对面跨坐着。
　　为了防止醉鬼掉下去，沈时雾伸手护住她的腰，而后问：“知道我是谁吗？”
　　那句“我养你”语出惊人，沈时雾哭笑不得，话落后抚了抚怀中人的背。
　　一颗圆润的脑袋左右晃了晃。
　　江肆壹像是在思索，好几分钟过去，她终于点头：“知道——”
　　她歪头：“你是漂亮姐姐。”
　　看着对方灵动的神情，沈时雾微微恍惚。而就在这时，脸上忽然传来一抹温热触感。
　　吻猝不及防落下。
　　江肆壹抱着她的脖子，醉醺醺地亲了她一口。
　　这类亲密行为对于二人来说，已经愈渐陌生，因为她们之间太久没有做超出前任关系的事。
　　心痒。
　　沈时雾深呼吸一口，最终还是侧了脸。
　　“好了，我们回酒店。”
　　然而还没来得及起身，江肆壹借着酒意，再一次紧贴上来。
　　这回位置找得很准确。
　　她直接咬上沈时雾的唇，摩挲几下后，彻底覆盖。
　　控制欲望这事，绝对算不上轻松。但沈时雾觉得自己做得不错，至少她…已经忍到这时候了。
　　感受到怀中人笨拙而又用心地啃咬，沈时雾嘴角上扬。而江肆壹察觉到她的笑意，认为这是讽刺，便很不爽地加重嘴上力度。
　　血腥味瞬间蔓延。
　　江肆壹动作有所迟疑，想就此结束，而唇瓣刚分离，后脑勺却被一只手有力地按住。
　　不容抗拒。
　　她被带着向前，双唇更加紧密相贴。
　　滋滋水声与呜咽交替着响在耳旁。
　　太久没有亲密接触，江肆壹浑身发软，瘫在女人怀里微微颤抖，像受惊的小兔。
　　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控时，沈时雾别开了头，呼吸紊乱之间，她为对方理了微微凌乱的发丝。
　　“知道我是谁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江肆壹连声音都没出，倒头就埋在她脖颈间，看起来脑子晕得不行。
　　估计一觉醒来会断片。
　　沈时雾猜测着，舔了舔嘴角的伤口。
　　不过，也好。
　　离开餐厅时，沈时雾扶着江肆壹，走了后门。
　　女生像没了骨头，一个劲往她身上靠，沈时雾叹口气，最后直接把她打横抱起。
　　车内，江肆壹看不惯身旁人离自己这么远，嚷嚷着：“你为什么不抱我…”
　　“我要开车。”
　　“抱着我开不行吗。”
　　沈时雾安静地盯了她几秒，而后莫名打开车门。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只垂耳兔玩偶。
　　江肆壹见她走，心里一团乱，差点就跟着跑出去。直到对方重新坐回驾驶位，才靠回车椅。
　　“你干嘛去了…”
　　还没嘟囔完，怀里就多了个东西。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江肆壹愣愣低头后，与玩偶圆溜溜的眼睛对视。
　　香味拂过。
　　沈时雾俯身为她系上安全带，然后点了点垂耳兔脑袋：“你的新朋友。”
　　“它害怕坐车，所以你要抱着保护它，知道吗。”
　　江肆壹揪着玩偶两只耳朵，将它小心搂在怀里，很严肃地点头：“嗯。”
　　“我会保护它的。”
　　被转移注意力的江肆壹安静了一路，不再吵着要挂人身上，沈时雾很满意。
　　驶入停车场后，周围愈发昏暗。
　　“下车吧。”沈时雾解开安全带，对身旁人道。
　　女生却没反应。
　　过了几秒，她举着玩偶晃了晃：“保护完毕。”
　　“嗯，很厉害。”沈时雾夸赞完后，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她打开门。
　　正帮人解安全带，脸颊边又被偷亲一口。
　　江肆壹计谋得逞，脑袋跟着玩偶的摆动频率摇晃，像拿到糖的小朋友般得意。
　　沈时雾摇摇头：“走吧。”
　　“我保护了它，谁来保护我啊。”江肆壹赖在车内不动，抱着玩偶就差撒泼打滚。
　　话里意思很明显。
　　沈时雾无奈顺着她回答：“我。”
　　“哦，好吧。”江肆壹张开双臂，嗓音甜甜，“那该换你抱我了。”
　　也许是犯困的缘故，女生的双眸满是水汽，湿润润的，比玻璃珠还要剔透。
　　就这么满眼期待望着自己……
　　心软了大半。
　　沈时雾无声叹口气，而后俯身，环住了她的腰肢。
　　公主抱着一路走，回头率很高。沈时雾倒不在意，怀中人也安静得很。
　　直到发间传来几丝微痛。
　　她低头，发现江肆壹正企图用自己的头发掩盖她的脸部。
　　沈时雾：“……”
　　现在知道害羞了？
　　单手刷完房卡，沈时雾直径走向主卧，先将人放在床上。江肆壹打了几个滚，见人要离开，又赶忙爬起来：“你去哪。”
　　“回栖南。”女人逗她。
　　江肆壹垂着睫毛马上沉闷，她一言不发地缩在床上，怀里抱着玩偶，好久都没动静。
　　见人自闭，沈时雾及时顺毛：“骗你的。”
　　“帮你拿睡衣，等会自己去洗澡。”
　　江肆壹的眸光这才亮了亮。
　　她揪紧玩偶耳朵，懒着调子：“我累。”
　　“你帮我洗嘛。”
　　这话其实很令人羞耻，所以她在说完后，立刻平躺在床上装死。等沈时雾拿完衣物回来时，所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躺尸样。
　　她弯下腰，勾了对方几缕发丝，嗓音明明含笑，却依旧拒绝：“自己洗。”
　　好嘛。
　　江肆壹气呼呼接过睡衣，摇晃着步子就往浴室钻。
　　“小心点，别滑倒。”
　　“哦。”
　　听见水声响起，沈时雾于电脑前坐下，开始处理合同。结果十分钟不到，里边忽然变得安静，只有几声冷嘶。
　　她皱眉：“怎么了？”
　　站在浴室外面，并未往里踏入，沈时雾又问了遍：“江肆壹，没事吧？”
　　女声终于弱弱响起：“我…我滑倒了。”
　　浴室内温度很高，进去时被扑了满脸水汽。沈时雾往里走，就见一抹雪白跌在地上，正颤抖。
　　听见脚步声，江肆壹很快抬眸。见人逐渐靠近，又害臊地垂下脑袋。
　　“手给我，能自己站起来吗。”
　　“……”
　　沉默过后，江肆壹果断：“不能。”
　　“应该是扭到脚踝了，一动就疼。”
　　猝不及防用余光瞥见对方的眼神，她清清嗓子，又补充：“都怪这地面太滑。”
　　见人没反应，她又嘟囔：“这浴缸也不行。”
　　短短几分钟，江肆壹把浴室内所有物品都吐糟了一遍，而站在眼前的沈时雾依旧安静看她，居高临下。
　　难道是自己的演技退步了。
　　江肆壹有点心虚。
　　呜，地上好凉。
　　她快坚持不住了。
　　正想放弃，整个人忽然悬空。江肆壹抑制住惊呼声，双臂下意识勾上对方的脖子，只是瞬间，她就被稳稳放入浴缸。
　　水温很烫，身体瞬间暖和。
　　又是一阵水花，就见沈时雾直接跨了进来。她的白色衬衫与裤子被打湿大片，黏在皮肤上，凹凸有致若隐若现。
　　江肆壹满脸红晕，马上移开目光。
　　下巴却被对方强硬地往上抬。
　　“是真的摔了么，”沈时雾问她，眸色很深，“还是，有别的小心思？”
　　对上她那双眼，江肆壹莫名有些怂。
　　熟悉的压迫感再度袭来，她身子渐渐滑落，快要落入水中，又被人扣着腰肢捞起来。
　　“只要你回答，”深呼吸无果后，沈时雾再也克制不住。她边说，边往女生耳垂旁吹了口气，“我会给你想要的。”
　　真的吗。
　　江肆壹的发丝湿漉漉，眼睛也是。她正欲开口，就听对方又开口：“要诚实。”
　　“刚刚在想什么，现在就回答什么。”
　　“复合”两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里，江肆壹只好老实道：“不是真的摔了…”
　　“是想要你进来。”
　　“然后呢。”女人又朝她眼睛上吐出一口气。
　　江肆壹没忍住阖了阖眼，攥着她的衣角，又重复一遍：“然后…想要你。”
　　“进来。”
　　理智在此刻化为乌有。
　　沈时雾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太阳穴、以及心脏在猛烈跳动。
　　看着江肆壹闪躲的眼神，她借着最后的忍耐力称赞：“不愧是江老师，这么会玩文字游戏。”
　　在此刻听见这一称呼，江肆壹心里有种别样的感觉，摸不准，道不明，只觉得浑身酥麻麻的。
　　还有那地方。
　　也在流。
　　太羞耻了。
　　她闭上眼，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浓厚的侵略意味，忽然就萌生了当逃兵的冲动。
　　“在想什么？想跑么。”沈时雾总能一眼识破她的情绪。
　　心思被戳穿，听见对方语气中含了淡淡嘲讽语气，江肆壹重新睁开眼。
　　她嘴硬：“谁想跑，你就算弄我一晚上都不带跑的。”
　　沈时雾眯了眯眼，像是在看属于自己的猎物，到最后竟是低头笑了一声。
　　她松开女生的下巴，先起身往外走去。回来时，长发已经被松松扎起，发绳上缀着的那颗冰淇淋吊坠，在灯下闪着光，尤为显眼。
　　江肆壹想说什么，就被女人由后环住脖子。
　　像蟒蛇，绞紧缠绕。
　　明明力度称不上重，可她喘着，呼吸不顺。
　　对方拍了拍她的脸。
　　“刚刚说了什么？重复一遍。”沈时雾咬上她的耳垂，轻轻舔舐。
　　太久没亲热，身体比以前还敏感，江肆壹从嗓子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没忍住往前躲了躲。
　　却被身后人掐着脖子逮回来。
　　“说了…”
　　什么来着。
　　江肆壹咬着唇，尾音很软：“忘记了…”
　　“嗯，没事，”沈时雾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我会身体力行，让你想起来的。”


第81章 
　　禁欲太久，的确容易出事。
　　水波荡漾下，江肆壹仰起脖子，神色迷离。她手指隐没在对方的发间，无声低吟。
　　指尖微微转动。
　　“嗯！”
　　她下意识紧攀了冰凉的浴缸壁。
　　“对，就这么叫，”沈时雾俯身吻上她的眼角，缓缓引诱着，“很好听。”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像小雨淋漓。喘息之中，江肆壹小声求饶着，红着眼，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
　　她嗓音变调得不成样：“沈时雾…先出来，好不好。”
　　“让我缓缓。”
　　“弄我一晚上都不带跑的，”女人慢条斯理地动着手指，“这句话是谁说的？”
　　碾过那处，江肆壹忽然颤抖好一阵，她说不出完整话来，只能像小朋友学说话那样断断续续：“这、这话不作数。”
　　“不可以耍赖。”
　　“否则，”女人轻笑，“是会有惩罚的。”
　　喘不过气。
　　窒息中，江肆壹听见对方嗓音含笑。
　　“江老师，下雨了。”
　　*
　　翌日下午，江肆壹昏昏沉沉醒来。
　　好在录制中断，无事要忙，她又卷着被子赖了会床才起身。
　　不出所料，枕边空荡荡，床上只有她一个活物。
　　江肆壹撇撇嘴，扯着嗓子喊了声：“沈时雾——”
　　无人应答。
　　想到从前，她猜测着。
　　不会又离开了吧……
　　把自己吃干抹净就跑，沈时雾，你也太渣。
　　身体滑落，江肆壹又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昨夜的激烈涌上大脑，与此时的孤独形成强烈反差。
　　如从云端跌入谷底。
　　她抱着自己，心在下沉。
　　当沈时雾轻手轻脚推开门时，最先看见的，就是床上那颗圆滚滚的球。她挑了挑眉，慢慢靠近。
　　被子厚重，一裹上，堪称与世隔绝。江肆壹躲在里面掰着手指哭，没注意到有阵脚步声。
　　“想憋死自己？”沈时雾毫不留情出声。
　　你才要憋死自己……
　　嗯？
　　江肆壹探出个脑袋，眼睛微红，一看就是刚哭过。她似乎有些惊讶：“你还在啊。”
　　察觉到那抹红，沈时雾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江肆壹被顺毛，立刻将头往前伸，身子也顺着挪。
　　缩近距离后，她顺理成章抱住了对方腰肢。
　　因为害怕沈时雾推开自己，所以江肆壹张开双臂时，动作幅度很小。在感觉到女人并无多余动作，才将脑袋也贴上去。
　　像小心翼翼汲取温暖的流浪动物。
　　沈时雾在此刻有些后悔。
　　看着对方毫无安全感的神色与动作，她想。
　　自己应该呆在房间内，等待她醒来的。
　　“我不走，”她轻拍江肆壹的背，“饿吗，去吃饭吧。”
　　后者又埋头抱了好久，才肯移开脑袋。
　　“饿，但是…”她撅了噘嘴，“走不动。”
　　昨晚确实失控。
　　沈时雾用几秒钟时间反省了自己，然后连人带被子，将这颗球抱到了客厅。
　　看着一桌子爱吃的菜，江肆壹捧着碗活像饿了三天三夜。沈时雾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吃慢点，当心噎着。
　　小江头也没抬，继续进食。
　　沈时雾：“……”
　　吃饭间，有电话响。听见铃声，江肆壹拿起手机，喂了一声。那头的徐媛很着急，听见她的声音：“还好还好，还活着。”
　　虽然话有点糙，但江肆壹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吐槽的话卡在嗓子眼没蹦出去，转而道：“活着呢。”
　　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遍，徐媛听后啧啧感慨：“你这前女友是真负责啊，怎么还没复合。”
　　没开免提，但两人坐在一张餐桌上，离得不算远，而徐媛又是个大嗓门。江肆壹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沈时雾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她故意咬字重了点：“是啊，怎么还没复合。”
　　结果悄悄一抬眸，却见沈时雾的视线依旧停留于电脑，像是对其余动静毫不关心。
　　臭木头。
　　江肆壹嘟了嘟嘴，又愤愤喝下一碗海鲜汤。
　　*
　　下午两点多。
　　整完行李后，既然没工作，她们便打算回栖南。
　　走时，还是徐媛来送她。
　　“明年空了，我带我女朋友来栖南玩，到时候可得招待我们啊。”
　　“那当然，”江肆壹不动声色指了指自己身后，“我跟她一起招待。”
　　顺着动作望去，就见车内的女人正安静等待。
　　“好啊。加油江同学，祝你早日复合。”
　　徐媛说完后想拍拍江肆壹的肩，表示鼓励，却忽然与沈时雾对上视线。她反应极快，动作很自然地拐了弯。
　　“时间差不多了，”她收回手，“你们走吧，别到时候摸黑回家。”
　　“那再见啦。”
　　“拜拜。”
　　坐进车内，见徐媛还站在原地，江肆壹摆手让她回公司。
　　结果下个瞬间，车窗却缓缓升了上去。
　　“安全带。”沈时雾瞥她一眼。
　　江肆壹哦了两声，乖乖系上，又晃着脑袋往后瞧。
　　车子往前开了段距离，忽然倒退回去。徐媛本想离开，见状纳闷，以为是她们有东西落下，便热心肠跑过来：“怎么啦。”
　　江肆壹也奇怪，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身旁人。
　　沈时雾平静道：“给你们时间生死离别。”
　　她低头拿出手机，又开始等待：“继续吧。”
　　江肆壹：“……”
　　她隔着车窗朝徐媛摆手，像高中时期那样用口型交流：“没事，你先走吧。”
　　后者若有所思地盯着车，最后无声道：“年轻人要节制。”
　　说罢便小跑离开。
　　“？”
　　江肆壹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后脑子宕机。压下心跳后，她清清嗓子，对着沈时雾道：“走吧。”
　　“不叙旧了？”
　　这两人真是。
　　没一个正常说话的。
　　“…叙完了。”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江肆壹都快坐不住时，女人终于抬头。
　　见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她才安心拿出手机，开始轰炸徐媛。
　　开长途容易犯困。
　　江肆壹明白这点，所以一路上都在不断寻找话题。
　　简称没话找话。
　　起初聊得挺正常。
　　“你饿吗？我包里有抹茶饼干。”
　　“不饿，你自己吃吧。”
　　直到后来——
　　“沈时雾，下次能不能别在浴室做？太热。”
　　专心开车的女人：“……”
　　“抱着你的玩偶安静睡觉。”她嗓音淡淡。
　　江肆壹轻哼一声，转头不理人。过了会儿又不死心地扭过头：“沈…”
　　“睡觉。”
　　她将下巴抵在玩偶脑袋上，终于不情不愿地闭嘴。
　　再睁眼，车子刚好驶进栖南服务区。江肆壹睡眼朦胧，不太想动弹。沈时雾便下车，去给她买些吃的。
　　而刚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转头，江肆壹就贴了上来。她揉揉眼，脸睡得有些红：“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没彻底睡醒，说话黏黏糊糊。沈时雾盯了她几秒，移开目光时清了清嗓。
　　“走吧。”
　　服务区里外都吵嚷，江肆壹攀着沈时雾的手臂，跟得很紧，怕下一秒自己就被挤飞。
　　“想吃什么？”
　　江肆壹踮起脚往周围看了看：“嗯…关东煮吧。”
　　傍晚温度低，吃点热的暖身。她捧着纸杯，手掌被烘得暖和，眯了眯眼，又有些犯困。
　　“你不吃吗？”
　　“没什么胃口，走吧。”
　　话落后，江肆壹并没有像先前那样贴上来。沈时雾缓了步子回头，就见对方正专心吃东西。
　　察觉到目光，江肆壹恍然回神，她边吃边往前跑：“来了。”
　　并肩走着。
　　沈时雾面上平静，余光却没歇息过。生怕下一秒，身旁人就忽然消失。
　　而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又忽然想到。
　　江肆壹已经二十多岁了。
　　不再是名连车都找不到的高中生。
　　她垂眼后，收起了余光。
　　而江肆壹的画风与其截然不同。
　　她咬下一口牛肉丸，结果被烫得往嘴里扇风。
　　人流愈发拥挤，孩子的哭喊声混着货车司机的大嗓门，耳边嗡嗡。江肆壹不免加快了步子，结果差点被跪在地上的乞丐绊倒。
　　她心有余悸，怕又被碰瓷，便火速绕开。
　　结果身后被猛然一撞。
　　“哎哟，小姑娘，不好意思啊。”一名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女人向她道歉。
　　见是女性，江肆壹笑了笑：“没事。”
　　小插曲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她摆手后便往沈时雾身旁跑去。还没站稳，一只手就出现在了眼前。
　　女人像是漫不经心：“牵着。”
　　江肆壹此时嘴里还咬着鱼豆腐。
　　周围太吵，她实在没听清，两颊鼓鼓问着：“嗯？”
　　沈时雾：“……”
　　手还举在空中，她最终拿走了女生手里的关东煮。
　　“归我了。”女人似乎不怎么愉悦。
　　江肆壹只吃了两串，还饿着。她见状伸手去夺：“不行，我还没吃饱。”
　　沈时雾凭借身高优势，举得稳稳当当，连汤都没撒。抢夺未果的小江生闷气，垂着脑袋看地面。
　　“看路。”
　　没动静。
　　沈时雾在心里叹口气，片刻后重新伸出手，这回微微拔高音调：“牵着。”
　　那颗脑袋终于动了动。
　　江肆壹握上她的手，慢慢十指紧扣。心里还挂念着关东煮，趁其不注意，立刻扑过去。
　　颇有种猛虎出击的凶感。
　　沈时雾见她得逞后翘尾巴的模样，弯了嘴角无奈。
　　什么猛虎。
　　兔子还差不多。
　　钻进车内，路途继续。一阵铃声打破安静，沈时雾瞥了眼亮起的屏幕，对江肆壹道：“是保姆阿姨，你接吧。”
　　后者乖乖接起：“阿姨——”
　　“是江小姐呀，您跟沈小姐今天回家吃饭吗？”
　　“吃，阿姨，我想喝鸡汤。”
　　……
　　挂断电话后，江肆壹本想熄灭屏幕，谁知熟悉的图标在锁屏上骤现。
　　微博？沈时雾也玩这个吗。
　　再定睛一看，她的眼神渐渐微妙起来。
　　【叮咚，这位「江肆壹」超话粉丝大咖～友情提醒，您今日还未签到哟。】
　　粉丝大咖？
　　江肆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了某位读者的初始头像，以及那串乱码昵称。
　　为了核实猜测，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进微博后看了眼对方主页。
　　一刷新，其ip地址就从长桉跳转至栖南。
　　江肆壹缓缓睁大眼。
　　她神情复杂，消化完毕后，很想问对方：
　　沈时雾，你人格分裂？


第82章 
　　所以说。
　　关切问候、节日祝福，以及询问新书进展。
　　这些令人不以为意的事，全是沈时雾做的。
　　想到这，江肆壹嗓间酸涩，像含了一颗青梅。耳边是沈时雾问她：“怎么了，发什么呆。”
　　她骤然回神，抬手间，很隐蔽地擦去眼角细泪。
　　“吃撑了，放空一会儿。”江肆壹将手机还给她，抱着还热乎的纸杯，很轻地眨了眨眼。
　　“沈时雾，我去英国的那四年，你…过得怎么样？”
　　对方很少提及那四年间的往事，所以问出这句话时，江肆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沈时雾静了片刻后，脸上没什么情绪：“过得挺好。”
　　江肆壹抱紧手机，心想你就装吧。
　　“那你想不想我？”
　　“不想。”
　　不想你还哐哐发私信。
　　江肆壹想把证据摆到她眼前，不过仔细思索几秒，觉得时候未到，便闭了嘴。
　　五点多，赶在黄昏落尽前，二人终于到家。保姆出来迎接，江肆壹又是一声撒娇似的：“阿姨——”
　　沈时雾扬了扬嘴角，跟在她后面提醒：“跑慢点，看路。”
　　江肆壹哪听她话，一溜烟钻进门，抱着十一不撒手。直到坐在餐桌边，女人走来将兔子夺走，她才老老实实低头吃饭。
　　“感觉十一胖了不少，你觉得呢。”她问对方。
　　沈时雾打量她一番：“没有，瘦了吧。”
　　江肆壹觉得不太对劲。
　　但眼前人神色并无端倪，她只好作罢。
　　吃过饭后，江肆壹赖在沙发上不动，堪比玩疯了不肯回家的小朋友。
　　“王阿姨已经等着了。”
　　“哦。”
　　“走吧。”
　　江肆壹抱着玩偶往反方向爬，嘴里拼命喊：“我不要回家。”
　　见沈时雾神情有所犹豫，她乘胜追击：“昨晚才刚做过，今晚你就想赶我走啦？”
　　“就算没复合，也有层炮|友关系，不能这么赶人吧。”
　　这话过后，沈时雾安静站在原地，没出声。江肆壹用玩偶盖着眼，不敢看人。
　　上一秒还在说荤话，下一秒就害羞。
　　又菜又爱玩。
　　不过，倒也可爱。
　　过了会儿，沈时雾转身出门，让王阿姨回家。再进来时，江肆壹还是保持着原姿势没动。
　　“行了，起来吧。”
　　江肆壹动作缓慢地露出一只眼。
　　“带着行李上楼。”
　　耶。
　　又能住在前女友家咯。
　　她一秒弹起来，拎着行李箱转移阵地。结果到了楼梯拐角，又装模作样哭丧着脸：“好重，拿不动。”
　　沈时*雾还是看着电脑：“以前打架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柔弱。”
　　江肆壹：“……”
　　竟无法反驳。
　　她扯出个笑，然后把箱子一口气拎进了房间。
　　其实江肆壹挺好奇，为什么这间卧室的床上用品永远都是准备好的。
　　难道，还有别人住在这儿？
　　她心下一紧，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转身出房门，站在楼梯口喊了对方的名字：“沈时雾——”
　　想了想，还是当面问比较好。她又火速下楼，凑到女人身旁：“你是不是有新欢了？”
　　沈时雾侧眸看她。
　　“又是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
　　江肆壹一脸严肃：“我发现那间卧室的被子，一直都是铺好的。”
　　沈时雾轻轻摇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会谈新对象了吧。”
　　“跟你分手期间，我绝大部分时间都跟你呆在一起，”女人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觉得，我有时间么？”
　　江肆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好像是这样。”
　　“遇事应该从多个角度想想。”沈时雾睨她一眼。
　　“那总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说完这句话，江肆壹像从梦中惊醒。她抬头看对方：“真的是这样吗。”
　　沈时雾被她那双眼看得受不了：“嗯。”
　　“那我可以长住嘛。”
　　“不可以。”
　　“我会付房租的，不白住。”
　　江肆壹说得很诚恳：“还能帮你喂兔子养花草，拖地做饭洗衣服…”
　　就差把做牛做马这四个字贴自己脑门上。
　　“这些都是阿姨的活。”沈时雾毫不留情，“更何况，你做的饭能吃么。”
　　“还是说，你的根本目的，是想暗杀前女友？”
　　不是。
　　其实是舍不得兔子，顺带追一下妻。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容易被赶出去。
　　江肆壹清清嗓子，将前半句话舍去：“当然不是，我的目的是跟你复合。”
　　听见这话，沈时雾面上假装云淡风轻：“嗯，知道了。”
　　看着她冷淡的反应，江肆壹抱头哭喊：“所以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嘛。”
　　“诚意呢。”
　　诚意？
　　她恍然大悟，福至心灵般有了计划。
　　江肆壹在沈时雾家赖了一个多月。
　　在这期间，她订了无数花束以及各大品牌包包，可惜沈时雾都没有松口的趋势。
　　太难追了。
　　江肆壹看着快堆成山的快递，叹了口长气。
　　花钱，自然也得赚钱。
　　这天她正拼命写稿，偶然一扫时间，发现居然已是十二月。
　　就将是圣诞节。
　　想到四年前的平安夜，自己被那句“姐姐”惹得哭了半宿。而如今，又被复合这件事搞得就差一夜白头。
　　她安静地思索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
　　沈时雾大概是来克她的。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动静。
　　看来是克星回来了。
　　她推开门，趴在楼梯上探出个脑袋：“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作都处理完了。”沈时雾俯身抱起兔子，摸了摸它脑袋，见餐桌上干净得很，问道：“你没吃午饭？”
　　吴颖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阿姨便请了天假，没来做饭。江肆壹听后，边往房间走边撒谎骗人：“吃的外卖。”
　　“下来坐着。”沈时雾拍了拍沙发。
　　“我稿子还没写完呢。”
　　见女人抬头望向她，江肆壹才转了方向，慢吞吞往下走。
　　“现在是下午三点，”沈时雾嗓音不咸不淡，“饿到现在，你要成仙？”
　　“写东西太入迷，忘记吃饭了。”这话不假，以前在国外时，江肆壹经常这么干。
　　“突然写这么紧迫干什么？”
　　“赚钱。”江肆壹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江肆壹将她怀中的兔子放到地上，自己抱着她胳膊晃，“有钱才好追人。”
　　“能退的都退了，”沈时雾看着她，“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那你需要什么？”江肆壹撇撇嘴，实在一头雾水。
　　需要什么……
　　我要从你的眼底看到对我的渴望与占有。
　　我要你再也不会随意说离别、轻易提分手。
　　看着江肆壹不解的眼神，沈时雾很轻地磨了磨牙，觉得有些事，不逼一把便无果。
　　所以当天晚上，她叫助理找了名演员。
　　那女生的各方面条件都与江肆壹类似，长相、年龄，甚至说话时的语调都大差不差。
　　而她所扮演的角色，便是沈时雾的追求者。
　　*
　　十二月深冬，飘雪不见，却冷得彻心。
　　这样的天气，温暖的被窝最是难以割舍。所以第二日，江肆壹照常睡到中午，吃完饭后便继续赶稿。
　　忽然有电话响起。
　　接起后，发现对方竟是沈时雾的助理：“江小姐，您现在有空吗？”
　　江肆壹不明所以：“有空，怎么了。”
　　“我们公司营销部门的文案编辑，请假了两天，老板让我来问您，能不能帮忙撰写宣传类广告。”
　　这是拿她当免费劳动力呢。
　　但想到自己在对方家里免费躺了一个多月，江肆壹还是点头同意：“可以，线上交流吗？”
　　“不是，需要麻烦您来公司一趟。”
　　挂断电话，还是王阿姨来接她。
　　一进公司，前台微笑着上前，很有礼貌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江肆壹跟着她往前走，忽然想到四年前，自己身着校服，穿梭在这群大人当中。
　　晃神之际，她已经走到电梯前。
　　等待过程中，如当年那样，依旧有无数目光投来。
　　不过今非昔比。
　　现在的江肆壹不再畏惧这些陌生视线。
　　她很从容地转头与对方回望，眼底无波无澜，很平静。
　　默不作声吓退众人后，江肆壹收回视线钻进电梯，先去营销部接手了一部分工作。
　　写个产品文案而已，对于她来说简直不在话下。
　　仅是半小时她就处理完毕，还顺带将广告策划方案也赶出一份。
　　起身上楼，江肆壹在心里哼着曲，往某人办公室走去。
　　顶层很安静，窗开了一半，只有寒意吹动绿植，叶子抖动着，发出细微声响。
　　她先敲了两下门，在里边人刚说了一个字时，就迫不及待推门而入。
　　“进来。”
　　话落抬眸，就见江肆壹已经挑了把椅子坐下，动作非常迅速。
　　“文案整理完发你微信了，喏，还有份策划案，”她连人带椅挪到女人身旁，神情是掩不住的得意，“顺手做的。”
　　沈时雾接过后，便低头翻阅。
　　江肆壹闲不住，伸着脑袋东看西瞧。忽然间她视线一扫桌面，问：“这是什么呀。”
　　沈时雾头也没抬，只用余光瞥了眼。
　　然后神色淡淡：“没什么。”
　　见她这模样，江肆壹心里疑惑着打量起那物件来。
　　长方形，白色。
　　像是…一封信。
　　倒跟她当年收的那些情书有同工异曲之处。
　　“不会是情书吧？”江肆壹歪着脑袋猜测，却也只是随口一说。
　　沈时雾先合上了她那份策划案，开口时毫不留情：“信息整理得太乱，不合格。”
　　江肆壹：“……”
　　她正要出声反驳，就听见对方这会儿才回答了那一问题。
　　“嗯，确实是情书。”
　　江肆壹睁大了眼。
　　她哐当拍了下桌子，一跃而起：“谁给你的！”
　　沈时雾在她的对比下，显得极为平静。
　　她吐字清晰：“追求者。”


第83章 
　　自从情敌出现，江肆壹焦头烂额，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所以她问沈时雾：“你公司还缺员工吗。”
　　得整日黏着才好。
　　对方随口道：“缺个打扫卫生的。”
　　江肆壹一拍大腿：“好，我去！”
　　她动作幅度大，餐桌上的瓷碗摇摇欲坠，险些碎在地面。沈时雾见她双眼放光的模样，无奈摇头。
　　“不写稿了？”
　　江肆壹眼疾手快扶正碗，闻言道：“挤时间写。”
　　她轻哼一声：“女朋友都要跟别人跑了，当然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见对方扫来目光，她摸摸鼻尖：“前女友也算女朋友嘛。”
　　“女…女性朋友。”
　　不小心暴露了内心，她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所以你答不答应嘛。我每天窝在家都快发霉了，出去活动一下也挺好的。”
　　沈时雾似在思索，暂时没说话。江肆壹见状撇撇嘴，只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时间，整栋别墅安静得诡异。
　　直到一抹兔影从楼上闪下来。
　　江肆壹瞥见它，丢下碗筷就想走过去。
　　沈时雾在此刻终于有了动静，她在对方即将起身之际，点头：“可以。”
　　江肆壹立马又坐下。
　　沈时雾见她这动作，心里微微满意，又转而朝兔子看了一眼。
　　好歹是从小养大的，几秒后，十一就非常有灵性地再度窜上楼。
　　江肆壹没注意到这动静，心思全在“新工作”上。她生怕眼前人反悔似的，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朝对方道：“来。”
　　沈时雾：“……”
　　“我向来对自己的话负责，你大可放心。”
　　“我知道，”江肆壹点头，“但你得保证不辞退我。”
　　察觉到自己这话有点强硬，她又软了语调：“好不好嘛，保证。”
　　兔子撒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沈时雾欣赏了一会，才慢着语调答应：“嗯，我保证。”
　　江肆壹听后弯了弯眼，却没有按下录音中断键。
　　她自顾自对着手机，念经似的：“好的，沈时雾女士已经保证，就算我上班摸鱼、迟到早退、跟同事八卦等等，也永远不会辞退我。”
　　念课文般说了一长串，五分钟过去，江肆壹才终于满意。
　　她关了手机丢在旁边，抬眸对上沈时雾的眼时，嘚瑟地摇了摇脑袋。
　　“证据在此，不得耍赖。”
　　察觉到笑意已经压不下去时，沈时雾索性拿着碗筷进了厨房。身后人见她离开，又重复了刚才的话语。
　　“不耍赖，”女人话里有些无奈。
　　“你以为我是你吗。”
　　江肆壹靠着椅背，闻言双手抱怀：“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水声掩了沈时雾嗓间的笑意，她慢条斯理洗着碗筷，回到餐桌旁时正甩水珠。
　　江肆壹猝不及防被袭击，面上落了好几滴水。她胡乱抹了抹，觉得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吃完了么，”沈时雾朝她伸出手，“吃完就把碗筷给我。”
　　明早阿姨就会过来做饭，且家中也有洗碗机。
　　沈时雾完全没必要自己洗。
　　所以江肆壹纳闷着问她：“你干嘛突然开始洗碗？”
　　沈时雾当然不会说，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神情。她接过后很快转身，心思动了动，落下句：“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今年已经快二十三岁的江肆壹，听见这话后差点冲进厨房。
　　但理智与懒惰让她继续缩在椅子上。
　　吃饱容易犯困，她昏昏欲睡，还不忘大声反驳一句：“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沈时雾笑意淡了点，只抿着唇。
　　因那素未谋面的情敌，江肆壹心里藏着事，夜里便没睡好。这话过后，她没听见回答，就着水声，眼睛忽然开始缓缓合上。
　　等沈时雾从厨房出来时，女生已经脑袋一歪，脸朝天，沉沉睡着了。
　　她这回抽出几张纸巾，仔细擦拭手上冰凉的水珠后，才靠近椅子上的女生。
　　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的脸颊，江肆壹有瞬醒来。然而困意太浓重，她只睁了三分之一眼，就又闭上。
　　沈时雾看着她的睡颜，萌生了想要坐在旁边安静观赏的冲动。
　　到底是冲动。
　　片刻后她挪开目光，将江肆壹轻轻抱去了房间。
　　小时候，同学们总爱围在一块谈论自己的家长。
　　有人说：“我妈妈会魔法。每次我在车后座睡着了，再睁眼时，总会躺在床上。”
　　“哼，我妈妈也会。”
　　这时，江肆壹总会缩在最角落。她听着各种各样的魔法招式，心里一阵陌生。
　　因为她从未体验过。
　　所以醒来时，江肆壹先是恍惚了一段时间。她盯着天花板，半晌才侧了身。
　　胡乱从床头柜摸到手机后，她看着沈时雾发来的消息，急得直接下床跑去洗漱，差点连拖鞋都没穿。
　　“今日是上班第一天，九点之前来我办公室报到。”
　　江肆壹边刷牙边扫了眼时间，发现此时已经八点多。她用二十分钟搭配衣服，又画了个淡妆，随后急匆匆跑下楼。
　　这个点，沈时雾早已经去公司，而家门口又没有王阿姨的身影。
　　挤地铁或公交费时间，江肆壹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
　　骑共享单车。
　　栖南在刚入冬时温度就大降，更别说已至十二月。呼啸的寒风吹得江肆壹手脚冰凉，她挤在还未完全结束的早高峰中，脑袋晕沉沉。
　　嫌打车费贵的代价就是，她在入职第一天就达成了迟到成就。停完车，江肆壹瞥了眼时间，步伐反倒缓慢起来。
　　反正已经迟到。
　　再跑，除了劳神费力，并没有其余用处。
　　等她悠哉地一路逛到公司顶层时，沈时雾已经去了会议室。推开门后见里边没人，江肆壹无聊地只能坐下玩手机。
　　十分钟过去，忽然响起阵敲门声。见是沈时雾的助理进来，江肆壹还跟她打了声招呼。
　　“江小姐，老板让我带您去熟悉工作岗位。”
　　正愁没事干，江肆壹闻言很快起身，跟着对方走。结果仅仅只是出了办公室门，助理就停下脚步：“江小姐，到了。”
　　“就这儿？”
　　助理微笑点头：“是的，这层楼是您全部的打扫区域。”
　　“老板还说了，工作期间不准离开岗位，否则扣工资。”
　　原本江肆壹还想去各个部门溜达几圈，听听八卦，或者是打探些消息，结果她就跟圈养在这儿的鸟似的。
　　能活动的地方就这么一小片。
　　听见“扣工资”三个字，江肆壹内心没多大波澜。
　　其实她压根就没指望对方给她开工资。
　　所以她表面上应着，实际连怎么偷溜下楼的计划都已经周全。
　　待助理离开，江肆壹拿着拖把跟扫帚，开始勤恳工作。起初的她发誓要让沈时雾刮目相看，于是将地拖得干净发亮，甚至把墙也给擦了。
　　然而半小时后，她找了个监控死角，开始兢兢业业地……摸鱼玩手机。
　　电梯门是在她给徐媛发消息时打开的。
　　地毯昂贵柔软，将脚步声咽进肚子里，不仔细听便毫无察觉。江肆壹还在向对方讲解自己的追妻计划，按着语音条声音轻轻：“我去她公司当清洁工了…你别笑，我是正经的。”
　　“急什么？你老婆有追求者了你不心急啊。”
　　“前女友怎么了，前女友不就是老婆吗！”
　　已经有危机感了。
　　沈时雾站在她身后静静听着，觉得自己这计划效果很不错。
　　“我也没见过她那追求者啊…”话音至此忽然落尽，江肆壹的后背莫名染上一阵凉意。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极其缓慢地转身。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江肆壹把手机胡乱塞进口袋里，假装淡定，“我上班呢，你看，这地多干净，都是我一个人拖的。”
　　见人没反应，她又指着墙壁：“这也是我擦的。”
　　“迟到加偷懒，扣工资。”沈时雾毫不留情。
　　江肆壹点头后哦了一声，不以为意。
　　看着她这副敷衍样，女人心里又起了坏心思。
　　“再被我发现一次，就回自己家住。”
　　“不行！”江肆壹拎起拖把立刻开始工作，“放心吧老板，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可能摸鱼！”
　　“……”
　　沉默过后，沈时雾转身就回了办公室。
　　小江装模作样了好一会儿，见人不再出来，便继续自己的摸鱼事业。正悄悄打字回消息，电梯门又开了。
　　这回她很快便察觉，转头后，却忽然愣住。
　　助理带着一名女生，正往办公室走。
　　拖把不慎倒落在地，这动静，惹得二人都朝她投来视线。助理礼貌喊道：“江小姐。”
　　江肆壹没应，只将视线打转于那女生身上。
　　无论是身形还是面容，对方与自己，竟有八分相似。
　　就连微微错愕的神情，都熟悉至极。
　　江肆壹在此刻彻底呆滞住。
　　敲门声过后，她听见沈时雾在里面说了句：“进来。”
　　两抹身影随着门关上的瞬间彻底消失。
　　江肆壹皱了眉，将地上的拖把踢到墙角，脚步沉沉地走至办公室前，想偷听。
　　可惜隔音绝佳，耳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动静。
　　江肆壹垂了眼帘，最终回到刚才的位置，安静等待。
　　十几分钟过去，助理终于领着女生出来。几乎是瞬间，江肆壹立刻就推门而入。
　　沈时雾依旧坐在电脑前，低头翻阅文件。见人冲进来，她并不意外。
　　因此抬眸后，她只道：“怎么不敲门。”
　　“我就不，”江肆壹将手里的拖把扔在地上，气势汹汹，仿佛要跟沈时雾约一架。
　　“她是谁？”
　　翻页未停，沈时雾看着文件随意道：“不是提过了？”
　　“她是给你写情书的那位？”
　　女人淡淡嗯了一声。
　　江肆壹气得脑袋冒烟。
　　她往对方的办公桌上看了一圈，锁定目标后，立刻就拿起那信件。
　　“没收。”
　　沈时雾用笔点着桌面，神情懒散，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没收？”
　　“是啊，”江肆壹像吃了炸药，“怎么，只准你没收我的啊。”
　　沈时雾很喜欢她吃醋时的模样。
　　所以，她此时很愉悦地勾起唇角。
　　然而这小动作在江肆壹眼里，却是挑衅加不屑。
　　她憋下委屈，只散发着怒气，几步走到桌前，看着女人的双眸一字一顿：
　　“沈时雾，我不允许你找新欢。”
　　“你这辈子唯一的恋爱选项，就是跟我复合。”
　　她说完后差点绷不住情绪，眼尾一红就要溢出几颗泪。沈时雾笑而不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
　　啪嗒，两颗泪珠滚落。
　　江肆壹觉得没面子，飞快抹净后又道。
　　“我、不、允、许。”


第84章 
　　就该这样。
　　将你的偏执、占有、掌控毫无保留地流向我。
　　对，就该这样。
　　此时此刻，沈时雾的私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看着女生眼中的红意渐深，她伸出指尖，稳稳接住了那颗坠落的泪。
　　湿润，带着几丝热意。
　　沈时雾摩挲了两指，然后眸光一扫：“过来。”
　　江肆壹停在原地，没动静。她脑子很乱，危机感蔓延全身的同时，不安也在吞噬她的所有情绪。
　　睫毛很凉，凝固心脏。
　　江肆壹低声反抗：“不要。”
　　无声对峙中，沈时雾皱了下眉。她将身旁那把椅子，也就是某人的专属位置，拉近了些距离。
　　然后开口问：“不累？”
　　赖在沈家的这段时间，江肆壹比猪还懒。以前好歹还得出门上学，现在这是完全不动弹。
　　长时间不运动，又突然拖了一层楼的地，小腿早已酸软。但她依旧坚决地撇开脸，这么一动，泪珠又不慎掉了两颗。
　　沈时雾眼里的深意很浓。
　　她知道，江肆壹这是在赌。
　　赌自己的反应如何。
　　看着对方略显倔强的侧脸，沈时雾把玩着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盯着看了一段时间。
　　直到办公室内响起助理的电话。
　　“老板，会议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长发掩了江肆壹一部分脸。她盯着地面，听见这句话，在心里失望地轻笑一声。
　　又该走了吧。
　　大忙人。
　　她不愿再继续呆在此地，连拖把都懒得拿，想找地方冷静一下。
　　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椅子拖拉声。沈时雾拿着手机几步追上江肆壹，在环住她那截细腰时，开口：“有事要忙，改成视频会议。”
　　助理立刻应下。
　　电话被挂断。
　　感受到腰间那股力量，江肆壹没站稳，踉跄几步就跌进身后人的怀里。
　　很令人心安的气息。
　　但她此时却抗拒着，要与其分离，不再有肢体接触。
　　“先不闹，”沈时雾用指腹触上她的眼角，勾去晶莹后，将人弯腰抱起。
　　起初的江肆壹依旧不安分，但到最后实在没崩出情绪，将脑袋深深埋在对方脖颈处。
　　听见微弱呜咽声，沈时雾坐下后迫使对方坐在自己的双膝上，轻拍她背。
　　江肆壹心底有数不清的问题——“那个与自己样貌相似的女生追了沈时雾多久？”“二人此刻存在什么关系？”
　　“在刚才，又为什么要进办公室？”
　　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害怕失去。
　　趴在身上的小动物依旧蜷缩，双手紧紧扯着自己的衣服，只溢出几声抽泣。
　　沈时雾的心在此刻软成一片。
　　想到自己“永远不心软”人生宗旨，她将人抱得紧了些，在心里摇头。
　　没办法。
　　“没有新欢，在我二十多年以来的人生里，唯一有感情纠葛的，只有你。”
　　说到这时，沈时雾心里忽然一阵感慨。
　　初遇那会儿，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爱上母亲让自己养的小朋友。
　　也许是因为对方截然不同的性格，使得自己打破多年以来的循规蹈矩。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爱笨拙又真挚，让她无奈深陷。
　　总之到了如今。
　　沈时雾已经彻底沉沦于此，且不愿再醒来。
　　大衣的纽扣被人又揉又捏。
　　江肆壹听见这话后，终于抬起脸，只是手上多了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那她刚才进办公室，是来做什么的？”
　　“她是我三年前资助的一名学生，今天专门来感谢。”
　　这话不假，沈时雾并没有骗她。那女生确实是在二人分手期间，她资助的一位贫困山区少女。
　　当然还有另一个身份，演员。
　　江肆壹心里的负面情绪消去了一点，却还是想问个明白。她刨根问底：“为什么她跟我长得这么像？”
　　“哪里像了？”
　　沈时雾用笔勾起女生的几缕碎发，凑近她的眼：“你是独一无二。”
　　当初让助理找名合适的演员时，对方很惊喜地告诉自己。在过去的被资助人当中，有一位的外形以及样貌，与江小姐很是相似。
　　点开照片后，就这么一眼，沈时雾就冷淡回复：“不像。”
　　正如她刚才所说。
　　江肆壹是独一无二的、是她用心养着的珍贵品。
　　没有人能来碰瓷。
　　女生玩腻了衣扣，转而触上对方锁骨处的一颗淡淡、棕色的痣。
　　冬天，沈时雾的大衣很厚，经常掩盖脖子，让人见不着里面的光景。
　　江肆壹对此很不满，所以此时正往下扒拉她的衣领。成功后，她伸出手，碰了好几下。
　　动作很轻，蜻蜓点水。
　　沈时雾眼底蕴了几分暗色。
　　而女生嘴中还在念着：“资助…”
　　江肆壹对被资助人这一身份没有任何轻蔑，她甚至觉得对方很有勇气，不卑不亢，这点比自己优秀得多。
　　半晌，她默默拿出口袋中的那封情书。
　　不论如何，还是公平竞争比较好。
　　她欣赏任何一位勇敢追爱的女性。
　　“呐，给你。”江肆壹捏着那信件，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好歹也是人家用心写的，别当个摆设，拆了读读。”
　　听见女生这番话，沈时雾有瞬沉默。
　　她啧一声，很不爽：“你让我读，你情敌的情书？”
　　心里当然有不适意味。
　　江肆壹移开目光，在内心挣扎一番，最终重新扑回女人怀里。
　　她声音沉闷：“要不…还给人家吧。”
　　“但你拒绝她时也别说得太狠，学习一下我当年的婉拒风格。”
　　提起这个，沈时雾就想起某人的那位学妹。
　　轻嗤一声。
　　江肆壹不明所以，摸了摸因为对方扑来的气息，而通红的耳垂，继续埋头装死。
　　“嗯，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听见这声，江肆壹的心里忽然起了别样情绪。
　　怎么这么像…妻管严呢，还是特别听话的那种。
　　她抿了抿嘴角，心里有微微的满足感。又捏着自己的发丝，逗弄似的蹭着那颗锁骨痣。
　　“沈时雾，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女人没说话，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在我追你期间，你不许找新欢。”
　　提要求的那方如此理直气壮。沈时雾听着，故意道：“那期后呢？”
　　“期后？”江肆壹面上漾起笑，“那会儿我俩肯定已经复合了呀。”
　　“期间不允许，期后更不行，总之，”她一副凶狠样，与当年打架时的模样如出一辙，“你这辈子都别想有新欢。”
　　“得永远跟我绑在一块。”
　　看着她严肃的神情，沈时雾终于破了功。她眉眼舒展，面上笑意挥之不去。
　　江肆壹看着，想起被她捡回家的那晚。
　　也是如这般，朝着自己笑。
　　“知道了，跟你绑一块。”女人用笔戳了戳她的脸颊肉，又轻声道，“不论什么身份，永不分离。”
　　*
　　什么叫不论身份！
　　后半句话江肆壹很是赞同，而前半句，使她气得牙痒。
　　距离情书事件已经过去两天。
　　与此同时，她也光荣下岗，不再是一名勤恳工作、从不摸鱼的清洁工。
　　而是…成为了办公室中的常客。
　　这天，江肆壹照常团在沙发上，期间还时不时瞥一眼认真工作的女人。眼珠子都快转飞，她看着电脑上的文档，叹口气，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再不复合。
　　她快没灵感。
　　过了凌晨，便是圣诞前夕——平安夜。
　　这日子，应当会成就许多对情侣。
　　想到四年前，对方曾在这天以“姐姐”的身份拒绝自己。江肆壹就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
　　不行，不吉利。
　　得挑个良辰吉日再提复合一事。
　　这么计划着，她打算问徐媛：“你列表有没有会算命的？”
　　字还没打完，就到了饭点。沈时雾摘下眼镜对她道：“别看手机了，去吃饭。”
　　见人过了几秒才有反应，沈时雾起身靠近。虽然没开口，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使得江肆壹下意识关了手机。
　　对方安静站在她身后，一副等待解释样。
　　江肆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暗暗想：“唉，前女友又吃醋了怎么办。”
　　“我刚刚在跟徐媛聊天。”女生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
　　话语简短，也没说其余话，可江肆壹莫名觉得她在隐形中还想说句：“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江肆壹将手机解锁，直接扔给她：“自己看吧。”
　　而沈时雾的眸光，只停留于屏幕一瞬，便很快还了回去。她转身往外走，顺便道：“我不是随意窥探隐私的人。”
　　江肆壹：“……”
　　长久沉默过后，见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她拎起包，边小跑边喊：“等等我！”
　　车内安静，江肆壹在软件上挑选过后，将屏幕朝着身旁人：“要不这家日料？我想吃甜虾了。”
　　沈时雾扫了眼地址，便点头握上方向盘。
　　几秒后，她淡淡：“你朋友又发消息了。”
　　到底是谁说，自己不是随意窥探隐私的人？
　　江肆壹切了一声，收回举着手机的胳膊，低头回消息。
　　“找着一个，不过看起来像个骗子。”徐媛将联系方式推给她，“要不你当自己是个傻子，信一下。”
　　“……”
　　她就知道这人不可靠。
　　低头看手机期间，车内毫无说话声。安静之中，江肆壹居然隐隐有了困意。
　　可她记得，自己睡到十一点才起来。
　　完了，她想。
　　这下真成猪了。
　　都怪沈时雾。
　　江肆壹的眼神带着怨恨，往旁边扫了一眼，结果却被精准抓住。
　　“又偷偷骂我呢？”沈时雾问。
　　“没有。”小江摸摸鼻尖。
　　女人笑了一声，淡淡的，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在堵车间隙，她的声音从各种喇叭声钻进江肆壹的耳中：“其实我会算命。”
　　切，我才不信。
　　哄小孩吧。
　　江肆壹极其敷衍地回了句：“哦哦。”
　　“刚才我算了一卦，想听么。”
　　“听听听。”
　　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江肆壹见状，正想真情实感捧个场。然而还未有动静，沈时雾的声音便随着车窗外那几片枯叶，稳稳落了下来。
　　“我算过了。”
　　“平安夜那天，我会接受某人的复合请求。”
　　沈时雾的嗓音透着笑，令人耳根酥麻。
　　她侧眸，瞥了眼此时困意全无的江肆壹。
　　意有所指：“就是不知道，这个某人，会是谁？”


第85章 
　　期盼已久的美梦将要成真。
　　江肆壹嫌围巾碍事，双手麻利地解开丢在双膝上*，而后凑过去：“当然是我！”
　　她迫不及待宣示主权：“除了我，你还有哪个前女友啊？”
　　说罢轻哼一声，像只被宠坏而无法无天的家养兔。
　　安全带扯得紧，江肆壹只能老老实实坐回车椅上，嘴巴却不带停：“这是你说的哦，可不准反悔。”
　　“不然，”她下意识嘟嘟嘴，说话声越来越轻，“我闹给你看。”
　　堵半天，车流在此刻终于有动静。
　　落叶也尽了，沈时雾握上方向盘，往前驶去。
　　余光往旁边一瞥，就见女生正等着自己回答。
　　她团成球，窝在椅子上，还跟看仇人似的低头盯那安全带。
　　沈时雾伸出手揉了下那颗脑袋。
　　“平时也没少闹，”她嘴角上扬，“再闹一次也吃得消。”
　　呵。江肆壹冷笑一声。
　　听听这是什么话。
　　她咬牙切齿：“沈时雾，你玩我呢。”
　　女人笑而不语，直到开进商圈的地下停车场，才开口：“我像是这么没素质的人吗。”
　　江肆壹盯她一瞬，然后脱口而出：“像。”
　　“……”
　　进了室内，坐电梯上三层，这片是美食区。
　　找着日料店后，江肆壹心里还憋着气，固执地要单独坐一桌。
　　沈时雾轻而易举把她捉回来，将人按在座位上，打算哄哄。
　　“小肆？”旁边有服务员走上来，仔细打量女生一番，“哟，还真是你啊。”
　　话到嘴边被打断，沈时雾轻轻蹙了下眉。听见那声称呼，她转头看向来人。
　　对方戴着口罩，打量不清面容。
　　而江肆壹却很快认出她来。
　　“于姐啊，你怎么到这来了？”
　　“打工不就是到处跑嘛。”
　　江肆壹很少会对外人露出这番神情。
　　看着女生眉眼都染上惊讶与欣喜，沈时雾放下了扫码点单的手机，安静听着二人之间的对话。
　　“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呀？”
　　她忙着挣钱，平时鲜少上网，自然也不知道从前的那名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为了国际大作家。
　　江肆壹笑了笑：“挺好的，你呢。”
　　“如你所见，就这样。”她用玩笑语气道。
　　本想再聊几句，可有桌客人响起呼喊声：“服务员！”
　　“哎，来了来了，”她应下后对着女生道，“那我先去忙了，你慢慢吃啊。”
　　见人匆忙离开，江肆壹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
　　结果没多久，视线忽然被完全挡住。
　　随之响起的是沈时雾的声音：“看完了么。”
　　见对方这副神色，江肆壹内心的求生欲作祟，福至心灵般开始解释：“她是我高中时期兼职遇见的姐姐，人很好。有次我被店长拖欠工资，还是她帮我要回来的。”
　　怕饿着人，沈时雾先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点单。然后才咬了重音：“姐姐？”
　　江肆壹没觉得不对：“是啊，她比我大两岁。”
　　“嗯，”女人将手机扔在桌面，虽控制了力度，但还是有点动静，“你姐姐真多。”
　　凶什么嘛，还扔手机。
　　江肆壹本就没消气，此刻更是理直气壮：“那怎么了，又不是前女友多。”
　　诡异安静过后，她瞥了眼对方，发现沈时雾面上很平静，一点怒意没有。
　　她内心松了口气，开始火上添油般嘟囔。
　　“人家很温柔的。那时候我刚满十六，去奶茶店兼职，削个水果死慢，被店长各种嫌弃。”
　　“是她慢慢教我，还时不时安慰。”
　　说完了，再瞥一眼。
　　女人还是那副神情，毫无变化。
　　江肆壹彻底放心，开始专心讲起往事。
　　二十分钟后，点的菜上齐。
　　她肚子叫得欢，便说了最后一句：“反正就这么个事。遇见你之后就没时间去兼职了，周末都得刷题，所以跟她断了联系。”
　　“嗯，都怪我。”始终安静倾听的沈时雾，在此刻终于出声。
　　江肆壹一噎，觉得对方语气有些微妙。
　　“阻挠你们联系，妨碍你们相见，”女人边说边点头，“都是我的错。”
　　江肆壹瞬间觉得嘴里的甜虾不鲜嫩了。
　　她思索几下，最后歪着脑袋问道：“沈时雾，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
　　见人冷淡地吐出一个字，江肆壹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可是自己太饿，于是她道：“等等啊，我吃饱就哄你。”
　　沈时雾：“……”
　　等江肆壹把肚子吃得圆滚，她见眼前人始终没有动筷，便将一盘内所剩无几的北极贝推过去：“吃嘛。”
　　“不用，没什么胃口。”
　　看着盘子又被推回来，江肆壹终于酝酿完毕打算哄人——毕竟她从小到大哄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结果刚要开口，眼前人忽然起身。大长腿走得快，几步就没了影。被落下的江肆壹反应过来后跟着冲出去：“走慢点！”
　　在复合前夕惹前女友生气了怎么办。
　　车内安静一片，江肆壹仔细思考着这问题，觉得脑袋涨得慌，堪比以前解数学题。
　　她试着喊了声：“沈时雾？”
　　无人应答。
　　啧，吃醋的女人果然可怕。
　　“我刚刚压根就没怪你，只是感慨一下而已。”江肆壹用手指戳了戳身旁人的胳膊。
　　“在开车，别动。”
　　“哦……”
　　她不情不愿收回手，抱着厚重的围巾，将脸深深埋在里边。
　　从商圈回公司需要路过别墅区，江肆壹打量着窗外，忽然来了句：“要不你在前面放我下车吧，我想回家躺会儿。”
　　沈时雾也没犹豫，二话不说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走了啊。”
　　“嗯。”
　　车门一开，冷意横冲直撞钻进来，混着大风，把江肆壹的发丝吹得满天飞。
　　沈时雾皱眉：“把围巾戴上。”
　　江肆壹已经双腿落地下了车，听见这句话，乖巧照做。
　　看着女生站在冷风中，笨拙地戴着宽厚的围巾，沈时雾啧一声，开了车门。
　　江肆壹还在跟围巾作斗争。
　　要么扯到头发，要么戴得一边长一边短，她像个像刚驯服四肢的原始人，动作招笑。
　　不行，有点傻，太没面。
　　她打算边走边戴，离开沈时雾的视线范围。
　　然而刚要抬头与人说再见，车内却早已空荡。
　　只有脚步声愈发近。
　　除了在床上，这是江肆壹第一次体会到对方的手掌有多大。
　　这么长条围巾，在她手里瞬间缩小好几倍。
　　脖间传来温热，沈时雾垂着眼睫，帮眼前的女生细致戴上。确认裹得紧，无风能灌进去后，她才转身回到车内。
　　江肆壹舔了舔唇，隔着车窗跟她招手。
　　“拜拜——”
　　她今天穿着白色棉服，像颗雪球似的往路边一杵。配合着动作，倒是一如既往可爱。
　　沈时雾勾了勾唇，虽然心里不太爽，但还是有所回应。
　　女生的背影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又等了一段时间后，她才往公司开。
　　*
　　江肆壹回家是有原因的。
　　表白得有仪式感，这复合更甚嘛。
　　她一进门，连兔子迎上来都无暇顾及，直冲卧室。将早就准备好的气球、以及假花道具从角落拖出来，开始布置现场。
　　怕沈时雾早回家，江肆壹一刻不敢停歇，连着“劳作”两个多小时，她瘫在地毯上，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结果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两下。
　　拿起一看，是前女友发来的：“今天开会，大概十一点才结束。晚饭阿姨会来家里做，想吃什么跟她说。”
　　十一点？这么晚。
　　江肆壹捶了几下地面——早说嘛，自己就不用这么争分夺秒了。
　　五点多，敲门声骤响，是阿姨来做饭。她进屋后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问道：“今天是沈小姐的生日呀？”
　　她并不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
　　自从上回偷兔子被王阿姨“出卖”，江肆壹隐隐有了“戒心”。她怕对方告密，就随便扯了个理由，含糊其辞。
　　好在阿姨并无起疑心，钻进厨房做饭去了。江肆壹抱着十一也凑过去当个妨碍物。
　　吃过晚饭，她写了一段时间的稿，本以为已到深夜。结果看了眼挂钟，才八点。
　　无聊。
　　还有好几个小时，江肆壹设完闹钟，打算先睡一觉。将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后，她安心闭上双眼，沉沉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屋内漆黑，就连自己忘关的台灯也毫无光亮。
　　她疑惑着，迷迷糊糊点开屏幕一看，就见此时已经十一点多，距离凌晨仅剩八分钟。
　　靠。这破闹钟，怎么没响？
　　江肆壹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她用最快速度洗漱完，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一楼客厅同样没入黑暗。
　　江肆壹站在楼梯口没敢下去——因为她上楼时，压根就没关灯……
　　“沈时雾？”
　　女声回荡在别墅，情景渲染下，显得恐怖而凄凉。
　　江肆壹心里一紧，转身就要跑回房间。
　　隔壁屋的门是这时候打开的。
　　看着女生惊慌的神色，沈时雾擦着发丝上未干的水珠，喊了她的名字。
　　“江肆壹，跑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江肆壹差点下跪。
　　转头看清人后，她捂着心脏，语气中还有挥之不去的害怕：“你回家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说了，你在睡觉，听不见。”
　　江肆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同时，有些忐忑地问眼前人：“那个…你看见了吗。”
　　沈时雾刚洗完澡，应该是听见动静急着出来，连睡衣扣子都没扣整齐。她问：“什么？”
　　“我给你的惊喜。”江肆壹说到最后底气不足，低着头很是懊悔。
　　就不该睡觉的。
　　“看见了，”沈时雾靠在门边，嗓音无波无澜，“所以呢，想说什么？”
　　察觉到对方给的台阶，江肆壹心中缓缓燃起希望。她鼓起勇气，先承认错误：“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女人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所以…”
　　刚想把心中所想说出口，江肆壹就有了退缩意味。
　　这么草率，沈时雾肯定不会答应的吧。
　　她看着地面，在心里纠结——要不等下回？
　　下回，别说睡过头。
　　她发誓，就连瞌睡都不会出现。
　　见人欲言又止，沈时雾莫名觉得自己被当成狗耍。她磨磨牙：“嗯？”
　　“算了，下次再来。”江肆壹像名服务员似的朝她鞠一躬，挥手道别，“拜拜，晚安。”
　　逃回卧室，匆忙关门的瞬间，忽然被一只手抵住。
　　哐当。
　　门砸到了墙壁，弹回来些许距离，又被沈时雾用身体隔开。
　　对方许久不见的侵略意味在此刻扩散、充斥整个房间。
　　江肆壹咽了咽口水，往后跌了几步。
　　被按住后脖颈的那一秒，眼前人发丝间的水珠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江肆壹被冰得浑身颤了颤，不敢抬眸直视。
　　“再给你一次机会。”沈时雾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耳垂，见人低着头，又挑起她下巴。
　　像是引诱、也如威胁。
　　“想说什么？”


第86章 
　　墙上挂钟永无止境转动，此时距离平安夜还有八分钟。
　　被强硬推开的门缓缓合上，将从走廊处传来的唯一光源切断。
　　屋内至此彻底陷入黑暗。
　　紊乱气息、说话时的热意，以及跳动的心脏，成了江肆壹燥热的导火线。
　　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想…跟你复合。”
　　演练了无数次的台词，在此刻却说得算不上流畅。
　　没底气，所以说得很轻：“如果你今天不答应，也没关系。”
　　江肆壹垂下眼睫，对着手指：“我隔几天再来问问。”
　　女人的身影与面容隐在无光环境下，压根打量不清。江肆壹只能通过呼吸起伏来猜测她的情绪。
　　似乎是叹了口气。
　　有所察觉的江肆壹胡乱想着——这是什么意思？
　　不耐烦、还是觉得无奈？
　　算了。
　　与其又把人惹生气，不如及时止损。
　　“要不我们今天先去睡吧，”江肆壹努力将语气轻松化，想趁其不注意偷偷溜走，“已经很晚啦。”
　　捏着下巴的手微微加重了力度。
　　随着一声“唔”，江肆壹刚挪了点距离的脚，又迅速收了回来。
　　低气压弥漫。
　　她见状，心虚地想说些什么找补。
　　嘶。
　　唇上忽然传来痛感。
　　当察觉到对方在做什么时，江肆壹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
　　温热一触即收。
　　沈时雾咬完她的下唇，转而用指腹摩挲。
　　“隔几天再来问？”她啧一声，“拿我当狗溜？”
　　手机屏幕所散发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极为突兀。
　　女人瞥完时间便将其丢在床上，闷响后，她像是在提醒：“还有两分钟过凌晨，”
　　“好好把话说了。”
　　江肆壹微微睁圆眼。
　　她终于不再往后躲，动作轻轻扑进对方怀里后，半是严肃半是撒娇道：“沈时雾，我们和好吧。”
　　“我保证，这回复合后，不会再随便提分手。”
　　沈时雾的眸光动了动。
　　“我会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有事不憋心里，懂得沟通。也会好好爱你、养你、呵护你…”
　　“……”
　　“嗯，前面挺好的，后面那些就不必了，”沈时雾捏了捏她的耳垂，“不知道的以为我是你女儿。”
　　“你要是想，其实也可以…”江肆壹小声，“我又不介意。”
　　短暂沉默后，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托起。
　　陷入柔软被窝时，她还处于发懵状态。
　　沈时雾居高临下垂眸，发间滑落的水珠滴得到处都是。几秒过后，江肆壹的脸颊、脖间，以及衣服无一幸免。
　　冰凉与热意相拥而眠。
　　她没忍住侧过头：“都湿了。”
　　女人语调上扬：“哪里？”
　　反应过来后，江肆壹拿被子捂住脸：“我，我说的不是那个。”
　　“是吗，”沈时雾一只手就把遮掩物掀开，扔至床下后，开始低头咬食她的锁骨，“那让姐姐来检查一下。”
　　醋性真大。
　　江肆壹数不清自己一晚上，被迫叫了多少句“姐姐”。当她可怜地咬着自己褪下的衣服，只能低低呜咽时，对方又不满。
　　“叫别人这么起劲顺口，在我这就不出声了？”
　　她说话间指间发力，引得女生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嗯……”
　　“嗯？”沈时雾轻笑，“你那个奶茶店的姐姐，知道你这么喜欢她么。”
　　叫个姐姐就喜欢啦。
　　江肆壹在难耐中这么想。
　　但感受到指尖擦过那处，她颤抖过后终究服了软。嗓音缓而漫，带着湿润的哭腔：“只喜欢你。”
　　柔和光线骤起。
　　是沈时雾抬手开了台灯。
　　再低头，身下人的眼睛被水光染得很亮，她红着眼跟唇色，轻轻重复：“只喜欢你。”
　　内心的占有欲得到满足，沈时雾贴上她的脸颊，与手中力度不同，这吻显得轻柔。
　　“小肆，”
　　这久违的称呼如迷情剂。
　　江肆壹没忍住弓起腰，层层推进下，她逐渐双眼迷离，在对方背上划了好几道。
　　沈时雾吻去她坠落的泪珠：“我也只喜欢你，小肆。”
　　“最喜欢你。”
　　微弱灯光下，交缠声始终未停。
　　一直到天明。
　　*
　　夜里下过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和地从窗外照进来，不算太刺眼。
　　江肆壹迷糊着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沈时雾呢？
　　靠，不会又跑了吧。
　　她跌跌撞撞下了床，赤着脚打开门跑到外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沈时雾！”
　　脚步声是从背后响起的。
　　女人从浴室出来后，一把将她抱着回了房间。
　　“不穿鞋乱跑，谁教你的。”
　　落入熟悉怀抱，江肆壹挂在她身上不肯撒手，闻言轻哼：“自学成才。”
　　沈时雾抱着她往床边坐下，弯腰拿起地上的毛绒拖鞋，拍拍她脑袋：“自己穿。”
　　江肆壹嘟了嘟嘴：“哦。”
　　她迅速穿完鞋，又转身扑进女人怀里。
　　“沈时雾。”
　　“嗯？”
　　“所以我们现在…是复合了吧。”
　　察觉到江肆壹眼中的不确定，沈时雾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然呢。还是说，你想当我炮|友？”
　　“我才不想，”江肆壹掰着手指越来越小声，“要是真当你炮|友，还不得被…死。”
　　“什么？大点声。”
　　怀里一空，江肆壹闻言迅速钻出去。她双脚落地后往外走，边嘟嚷着转移话题：“我好饿啊，沈时雾，你今天做饭没有哇？”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被喊了名字的人弯着嘴角起身：“没做，自己点外卖吧。”
　　“我才不信！”
　　半小时后，江肆壹放下了碗。
　　她揉着圆鼓鼓的肚子，把兔子给薅了过来。
　　正跟十一愉快玩耍，电话忽然响起。
　　林羽声在那头很是惊讶：“你谈恋爱了？”
　　江肆壹怀疑她住自己床底下，差点蹦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姑奶奶，网上都传疯了好吗。”
　　“网上？”
　　“放心，被拍了也没事。你又不是爱豆明星，谈个恋爱对事业没影响。”
　　江肆壹拧着眉很疑惑，过了几秒，她恍然大悟——应该是前几天跟沈时雾出门时，不慎被偷拍了吧。
　　哦，那确实没什么，刚好顺带公开。
　　“妹妹类型的，不错，跟你挺配，”林羽声抿了口咖啡，连连点头。
　　嗯？
　　沈时雾算妹妹类型的么。
　　江肆壹的视线往厨房转了个圈。
　　也算吧……
　　她收回目光后，笑了一声：“是挺配的。”
　　“行了，这事你想怎么解决自己决定，我先忙去了啊，”林羽声早就听出她的嗓音不对，挂断电话前提醒了一句：“年轻人，注意节制。”
　　江肆壹脸一红，缓慢挤出个“滚”字。
　　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自己眼前。
　　沈时雾擦干手，坐在她身旁：“和谁聊天呢。”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就是来查岗的。江肆壹早就看破她，实话实说：“我编辑，她说我俩被拍了。”
　　沈时雾对此毫不意外，平静地将一块梨递到她嘴边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顺势公开呗，”江肆壹假装擦眼泪，“难道你不愿意啊。”
　　沈时雾看着她：“求之不得。”
　　二人虽分合多次，但始终没有公开过。曾经被询问这方面时，江肆壹数次因内心的脆弱自卑，而婉拒。
　　她总说：“再等等吧。”
　　结果这么一等。
　　好几年岁月匆匆而过。
　　她垂下眼帘，心虚的同时，更加坚定了公开的想法。
　　点进微博后，果不其然，热搜上高挂着自己的名字。
　　#国际作家江肆壹性取向#
　　#江肆壹女友长桉人#
　　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她点进热度最高的一条帖子，又放大配图。
　　就见……
　　照片中，是她跟徐媛的背影。
　　见她神情以及动作同时一滞，沈时雾靠过来：“怎么了。”
　　江肆壹下意识将手机扣在桌上，还用身体挡住。她嘴角颤抖着开口：“貌似，出了点小问题。”
　　见人挑眉，江肆壹缓缓将屏幕递到她眼前。
　　沈时雾接过后，也有瞬沉默。
　　诡异的安静中，江肆壹干笑几声：“应该是那天我去长桉，徐媛来接机时被附近狗仔拍到了。”
　　她一拍桌面：“辟谣，马上辟谣。”
　　说罢就从身旁人手中夺回手机，开始编辑微博。
　　沈时雾不知在思索什么。
　　过了几秒，她忽然起身：“我还有个视频会议，先回房间了，半小时后下来。”
　　江肆壹对此早已习惯，点了两下头。
　　房间内，沈时雾开了点窗透气，那头的助理很快接通，心虚导致她不敢第一时间开口。
　　“怎么回事。”沈时雾语气冷淡。
　　“不好意思老板，那群废物说，”助理噎了噎，“说那时候，拍错人了。”
　　“……”
　　“我马上派人撤下所有相关新闻。”
　　电话被毫不留情挂断。
　　沈时雾将手机扔在床上，又将窗开得大了点。
　　屏幕亮了亮。
　　是江肆壹发来的：“我可以进房间吗？”
　　这时候倒乖巧。
　　沈时雾知道她早就在门口等候多时，便装模作样坐在电脑前，往外拔高音调：“进来吧。”
　　半颗脑袋立刻探进来。
　　她用口型示意：“我会很小声的。”
　　看着她这副小偷样，沈时雾笑了一声：“会议还没开始。”
　　江肆壹立刻直起腰，大摇大摆走去将手机递给她：“呐，辟完谣了。”
　　接过，就见江肆壹发了两条微博。
　　第一条：
　　@江肆壹：谣言止于智者。图上这位是我多年好友，并非女朋友。若持续造谣，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权。
　　另一条则为：
　　@江肆壹：但我确实恋爱了。@用户3459411314
　　看着对方略微不自在的神情，江肆壹假装叹气。
　　“唉，用户小姐，你马甲掉了。”


第87章 
　　用户小姐很快改了实名认证。
　　看着眼熟的三无账号忽然变得“有头有脸”，江肆壹还不太习惯。
　　“分开的那四年里，你干嘛每天都给我发私信？”她忽然想到这茬，又低声着，“也不嫌累。”
　　“一开始是想念，到后来，就成了执念吧。”想到当年的情景，沈时雾无奈着感慨，“没办法。”
　　喜欢你这件事，戒不掉。
　　没办法。
　　手指被勾住。
　　当年不辞而别、令她满心怨恨的人，在此刻缓缓与自己十指紧扣。
　　她听见她说：“我永远不会再离开。”
　　*
　　公开恋情后，很长一段时间，江肆壹都懒得打开手机回消息。这天她正睡回笼觉，猝不及防被接连铃声吵醒。
　　“哪位。”
　　“江肆壹！”
　　这熟悉的声音……
　　她清醒后往屏幕上瞥了眼备注——傅静。
　　“包姐？”
　　傅静正坐在办公室批作业，她说话时手都不带停的，熟悉的卷子翻阅声传进耳内，江肆壹下意识心里紧了紧。
　　“对，是我，你以前班主任。”
　　听见“以前”两个字，江肆壹反应过来后，才安心地重新躺进被子里。
　　切，她早已毕业多年。
　　“怎么了。”
　　“是这样的，”察觉出她话中的困意，傅静无奈加快语速，生怕这人下一秒就睡过去，“后天学校周年庆，想找你过来演讲。”
　　听到这，江肆壹啧啧两声：“现在不嫌我是叛逆少女啦？”
　　“我们老师当中，就没人嫌弃过你，”傅静随口道，“是你自己嫌弃自己吧。”
　　本是玩笑话，但听见后半句，江肆壹还是有瞬恍惚。
　　傅静见她没说话：“你不会又睡过去了吧？”
　　“醒着呢，”女生揉揉眼，觉得这回笼觉应该是睡不成了，便干脆直起身：“行，具体时间跟安排发我微信上吧。”
　　“你当我助理呢，江大作家。”
　　“傅老师，”江肆壹一字一顿礼貌道，“请您将时间…”
　　“得得得，别给我来这套。等会啊，批完卷子就发给你。”
　　毫无困意。
　　江肆壹抓了几下头发，洗漱完毅然决定下楼。把十一薅进怀里后，她踩着毛绒绒拖鞋，准备跑去某人公司溜会儿兔子。
　　*
　　回到一中，也算故地重游。
　　冬日里寥寥无几的阳光微弱照下来，江肆壹冷嘶过后，裹紧外套。
　　傅静走在身旁，周围全是校领导。
　　要换做是四年前的自己，哪儿见过这阵仗。
　　好吧，其实也是见过的。
　　比如打群架被抓的时候。
　　“这是你们学姐，特别优秀。”
　　正是下课，几幢教学楼内闹哄一片，见有班级探出好几颗脑袋，傅静这么说。
　　“学姐好！”
　　江肆壹听后点头回笑：“你们好。”
　　“不错，成熟很多嘛。”傅静夸赞她，又悄悄靠近，像是八卦，“是不是跟你女朋友学的？”
　　死寂过后，江肆壹走路都有点僵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早已毕业，可处在当下环境中，莫名有种早恋被识破的尴尬感。
　　半晌，她点头：“嗯。”
　　见她承认，傅静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所以…你跟你表姐谈恋爱了？”
　　想到沈时雾的谎言，江肆壹轻哼一声：“她压根就不是我表姐，我俩别说血缘关系了，小时候就连面都没见过几回。”
　　几名校领导还在交谈着下午的流程，这两人倒是唠得不亦乐乎。
　　附近有学生路过，她们见傅静这模样，还不忘相互感慨：“这学姐当年上学时，成绩肯定很好。”
　　“我也觉得，年年拿三好学生那种吧。”
　　江肆壹听后没忍住想。
　　假的。一个月被叫三次家长倒是真的。
　　周年庆下午才开始。
　　所以她被迫跟着几位校领导共进午餐。
　　坐在食堂，看着盘子里的饭菜，江肆壹捏起筷子吃了几口，差点脱口而出：“挺好，一如既往难吃。”
　　但看着几位领导期待的目光，她还是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随即扯出个笑：“学校后厨有进步，比以前味道好多了。”
　　听见优秀毕业生这么说，大家都松了口气，开始追忆起当年来。
　　只有傅静早看破了她，小声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瞎话不打草稿。”
　　“……”
　　时间终于被耗过去。
　　礼堂内，学生们依次按班级落座，江肆壹在后台复习演讲稿。过了几秒，她把纸一丢，觉得倒不如真情流露。
　　傅静默默把纸捡了起来：“你还是按纸上的讲吧，不然我怕你吓到祖国的花朵们。”
　　刚想真情实意，抒发情感的江肆壹沉默许久，啪一下，把纸薅走了。
　　等待过程中，她闲着无聊，给沈时雾发消息。
　　“我等会就要上台了，怎么样，你对象是不是很厉害？”
　　对方回得很快。
　　她向来顺着她：“嗯，你最厉害。”
　　她翘了翘尾巴，心情愉悦不少。
　　一阵掌声过后，听见主持人开始介绍自己，江肆壹收起手机，整理了衣服便缓缓走上台阶。
　　听见自己的高跟鞋落地声，她忽然有些怅然与恍惚。
　　本以为或多或少会有些紧张，没想到，当她真正站在台中央时，面对下方无数双眼，内心竟波澜不惊。
　　“大家好，我是一中毕业生，江肆壹。”
　　听见她的名字，台下忽然有了细碎交流声。躁动愈发大，直到教导主任训斥时，才堪堪停下。
　　“今天我想与你们谈谈，关于青春期的敏感与自卑。”
　　这一话题对于江肆壹来说，无异于剖开心脏。因为曾经的她便是如此，懦弱、不坚定、嫌弃自己。
　　但伤口结痂之前，涂抹药水的刺痛是绝对少不了的。
　　所以她选择以此方式来释怀。
　　台下的傅静看着全然陌生的演讲话题，笑着摇头。
　　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行我素，谁都管不住。
　　“其实我能够感同身受，”江肆壹站在灯光下，身后渡了层银白色，她嗓音轻缓着，“因为我的十七八岁，也曾过得压抑。”
　　有胆子大的学生举手提问：“学姐，那你是怎么调整心态的呢？”
　　“相信自己。”
　　江肆壹握着话筒，安静地往前走了几步：“首先，你需要对自己怀有希望。其次，你们可以试着与家长朋友倾诉沟通。”
　　“别像我，有事全憋在心里，”她笑，“结果把家长急坏了。”
　　底下也跟着响起一阵笑声。
　　演讲还在继续，轻松的氛围，使得学生们参与度很高。坐在一处的校领导们见状纷纷点头：“不愧是大作家，台风就是好。”
　　最后一排，被学生们遮挡严实的角落处，女人正静静听着。当台上人说出“家长”两个字的时候，她弯了嘴角。
　　“好了，接下来是自由问答环节。同学们可以踊跃举手发言，结束后还有小礼物拿哦。”
　　礼物？
　　江肆壹有点纳闷——自己可没准备。
　　正猜测着也许是学校的手笔，就有学生站起来提问：“学姐，你怎么看待暗恋呢？”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轰动。也正常，毕竟这年纪，对这方面最是感兴趣。
　　江肆壹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等躁动褪去，她缓缓开口：“暗恋就像一颗葡萄味硬糖。酸甜，尝久了，还泛着涩。”
　　“不过还是甜占最大比例。”
　　眼见着台下又要控制不住分贝，她及时严肃：“暗恋很正常，但是不能够早恋哦。”
　　刚想冲上台捂住她嘴的傅静，起了身又坐下。结果就这么一动，以她的视角，忽然瞥见某一角落，有名女人外形极为突出。
　　虽然对方乍一看浑身淡漠，但仔细打量后却能发现，她面上正淡淡含笑。
　　像是欣慰。
　　傅静啧了几声，想冲台上人说：你家长来了。
　　掌声再度响起，这回愈加热烈。江肆壹鞠躬后退场，往后台走去。彻底离开前她看了眼乌泱泱的人群，像是…在回首自己的青春。
　　终于有时间看手机。
　　她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第一时间给对方*发去了消息：“我演讲完啦。”
　　周年庆才刚刚开始，这环节结束后，马上又要去往操场。见学生们往外涌着，江肆壹也跟着退场。
　　一出礼堂，是刺骨的冷。
　　她想，要是沈时雾在身旁该有多好。
　　这时候，不知谁吼了句：“下雪了！”
　　恨不得拿围巾把脸蒙住的江肆壹，这时候终于抬了脑袋。仅是眨眼，睫毛处便落了片雪白。
　　她这才发现，原来演讲时，外边已经厚雪漫天。
　　怪不得这么冻人。
　　江肆壹原地跺了跺脚，就着她雪白的外套，像只耍脾气的小垂耳兔。
　　沈时雾不在这儿，就连雪景都黯然失色。她越过异常兴奋的学生们，想往教学楼钻。
　　眼看着就要成功躲进温暖地带，围巾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住一边。
　　哪个不长眼的。
　　江肆壹气鼓鼓转身，却跟女朋友面面相觑。
　　“沈时雾，你怎么来啦。”
　　她眸光瞬间有了波动，见四周寂静，几步往前扑进女人怀里：“好冷哦…”
　　沈时雾任她的脑袋蹭来蹭去：“作为家长，来看看我们家江同学的演讲会。”
　　这称呼，莫名有种刺激感。
　　江肆壹焉了似的，红着脸不肯抬头。
　　指尖忽然触上一抹冰凉。
　　垂眸，就见很熟悉的事物闯入眼帘。
　　“雪兔子？”
　　江肆壹小心地双手捧过，此时再也顾不上冷。她歪着脑袋问人：“你捏的？”
　　沈时雾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群学生：“向她们讨的。”
　　“骗人。”
　　见她不满，沈时雾逗够了人，终于点头承认：“嗯，我做的。”
　　江肆壹这才满意，又转而担忧：“不知道这回还会不会马上融化。”
　　“不会，”沈时雾帮她把围巾重新系好，“我帮你养着。”
　　“三只兔子而已，不多，养得过来。”
　　江肆壹明白她什么意思：“那我们得纠缠一辈子。”
　　冬日里，沈时雾替她抹去面上的寒意，嗓音坚定而轻缓：“好，一辈子。”
　　雪还在下。
　　生锈、凝固，永无尽头。
　　将誓言做成了标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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