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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错人了！
　　作者：午夜牧猫
　　文案：
　　明溪是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吸血鬼，她的任务就是标记一只美人回家。
　　她来到人类城市， 伪装成寄人篱下的小可怜，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大美人儿的血液芬芳，迷人，甜蜜，是最好的引诱剂。
　　某个深夜，明溪终于露出真面目，一口咬上了乔凉竹的耳朵尖儿，留下殷红的血痣，作为标记。
　　她露出自己尖尖的小牙齿，张牙舞爪地吓唬目标，“哈哈，我咬住你了！”
　　明溪等着对方惊惶，恐惧，然后折服于自己的强大力量。
　　却不料，乔凉竹慢条斯理地擦去耳朵尖儿的血迹，不仅一点都不怕，还朝明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现在换我咬你了。”
　　小吸血鬼傻乎乎地看着她，等等，难道她也是吸血鬼吗？！
　　乔凉竹朝她压过来了。
　　明溪真的被她咬了，只是不是她以为的那种。
　　一个想猎物结果反而被吃干抹净的故事。
　　可爱又迷人的小吸血鬼vs美丽又狡猾的大美人儿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血族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明溪，乔凉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只吸血鬼和蛇精病的故事
　　立意：无论人生多么苦难，也终会迎来生命里的一缕光，温暖而有力。


第1章 乌龙
　　因为久不见阳光，明溪那张秀气可爱的脸庞透着诡异的苍白。
　　她坐在镜子面前，手指缓缓地拧开一支烂番茄色的口红，将自己的嘴巴涂得嫣红无比，在雪白的肌肤衬托下，血一样糜烂。
　　她恶作剧一般地露出左边的一颗牙齿，尖尖的，像猫的小尖牙。
　　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有人进来了。
　　明溪连忙及时地将这颗小尖牙收起来，看清来人后，她迅速恢复了轻松的状态，兴致勃勃地拿着口红转过脑袋，对着来人咧嘴一笑，“这个，很好玩。”
　　“……”柳玑美艳浓颜系的脸庞变得有些扭曲，对着少女的血盆大口，她终究没有忍住，“你，先去把嘴巴洗干净。”
　　明溪翘起唇尖，凑过去，满眼好奇，“为什么啊？这不是挺好看的？”
　　她的眼睛乌溜溜的，确实很好看，但配上她这个鬼一样的妆容，就只能用恐怖片来形容了。柳玑抬起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按在明溪纤弱的肩头上，红唇吐出一个字，“去。”
　　面对这个陌生长辈的命令，明溪只好起身，百思不得其解地去把自己唇上的唇膏洗掉。
　　她重新从卫生间出来，雪白的肌肤上沾着透明的水珠，唇依然嫣红，但没有之前那么艳丽可怖了，头顶长长的双马尾乖顺地耷拉在后肩上，还多了几分可爱。
　　柳玑这才觉得顺眼多了，她将手探入自己的衣袋里，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任何东西。她皱了皱眉，低头，直接将衣兜翻了个底朝天，原本放在里面的照片，没有了。
　　麻烦啊。柳玑将衣兜重新放回去，眉头皱得更加严肃了。
　　明溪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长辈做着这一系列有些幼稚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脑袋过去。
　　“前辈，您在找什么？”
　　柳玑一抬眼，就看到明溪头顶的两个马尾端，跟猫耳朵一样，她还尝试着要伸爪子过来，似乎要帮她一起掏口袋。
　　柳玑按住做小动作的明溪，“明怀怎么会派你出来接我的任务？”
　　“啊，怎么了？”明溪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甩了甩，前辈的力气好大啊！随着她的动作，刚才洗嘴唇弄湿的手指甩出了一串水珠，还有几滴飞溅在了柳玑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上。
　　柳玑颇为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怎么了？你一看就不靠谱啊！
　　柳玑叹一口气，十分忧愁地坐远了一点，难道她们血族真的要衰落了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她抬起手，将脸上的水珠揩干净，一脸冷肃地看着靠近过来的明溪。
　　因为天然的同族关系，明溪却是忍不住黏着自己的长辈，她找了个跟柳玑最近的位置，坐下来，神情天真烂漫，“前辈，我要坐在你身边。”
　　说着，她还忍不住朝着柳玑的肩头靠了靠。
　　看上去就像一条没头脑的小哈巴狗。
　　这条粘人得过分的小哈巴狗还要扭过脑袋，“前辈，你不嫌弃吧？”
　　“……”柳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明溪乌溜溜的眼睛也盯着她看，双目对视中，柳玑先收回了视线。
　　她还能怎么样呢，谁让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从血月而来的血族。
　　柳玑习惯地摸向衣袋，摸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随身携带的照片不见了。“明怀给你看过你要标记的人了吗？”
　　说到这个，明溪忍不住愤恨地坐直了起来，“没有！她啰里啰嗦地一大堆，就是没有跟我说这个，她连前辈住在哪里的事情，都忘记告诉我了，不然我早就来找前辈了。”
　　“……”柳玑忽然觉得血族能存活到现在，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这么多年不见，明怀的记性竟然还变本加厉地糟糕了。
　　“这件事先放着，等我找到那个人的照片再说。”柳玑挥挥手，红唇抿了抿，然后说道，“还是先解决你的问题。”
　　明溪已经又坐了回去，黏着她，一脸苦恼，“前辈，我为什么不能用你的口红？”
　　柳玑又盯着她看，“现在是关心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啊，那不然要担心什么呢？我好不容易可以出来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不都试试，太可惜了。”明溪侧过身，好奇地看过来。
　　然后她就看到自己的前辈，正在用力地揉着眉心，一副比她还苦恼的样子。
　　“前辈，你哪里不舒服吗？”
　　柳玑站起来，没有笑容，“我现在暂时不想看到你，等找到照片，我会联系你的。”
　　“啊，那前辈现在要去哪里？”明溪连忙爬了起来，有些心累，她还想多黏黏前辈的。
　　柳玑忽然说道：“我脾气很不好。”
　　明溪认可地点了点头，“嗯，我看出来了。”
　　柳玑转身就走了。
　　明溪连忙跟上，飞快地靠近她，然后小心翼翼的，“前辈，你不带我走吗？”
　　柳玑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很冷漠，“我还想多活几年。”
　　“可是我们血族长生不死的啊。”
　　柳玑直接按住了明溪的脑袋，“你给我闭嘴！”
　　“好的，前辈。”
　　明溪低着头，任由柳玑揉着自己的脑袋，算了，谁让她是脾气不好的前辈呢。
　　柳玑发泄完了，收回手，又盯着明溪看，不说话。
　　明溪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却也不敢开口说话了。
　　在诡异的沉默对视中，明溪感觉自己都能被风干了的时候，柳玑终于说话了，“算了，我应该相信明怀的眼光。既然她选择派你出来……”
　　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完之后，柳玑递给明溪一个地址，“你先混入这里，然后再等我的消息。”
　　明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张，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最后几个字是什么小酒馆之类的。她不太认得这潦草的字迹，眯起眼睛凑近又认真地辨认了一会儿。
　　柳玑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问题自己无法解决，你就马上来莲城影视公司找我，我在那里上班。”
　　明溪一脸震撼地抬头看着她，“前辈还要上班？”
　　“……”柳玑又忍不住开始揉眉心，“明怀没教你一些人类世界的生存法则吗？”
　　“她说过啊，她说跟人类相处要伪装成小白兔，实在不行，就打一架。”
　　柳玑看着明溪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开始更加用力地揉眉心。
　　明溪疑惑地看着她，“前辈，你又不舒服了？”
　　柳玑放下手，言不由衷地夸她，“那你很成功。”
　　“嘿嘿，真的吗？”明溪笑得有点羞涩。
　　柳玑直接捏住了她的腮帮子，语重心长，“我刚才的话你记住了吗？”
　　看着柳玑那张冷艳无比的脸，明溪非常明智地没有继续笑下去了，她立刻态度恭敬地说道：“好的，我记住了，前辈。”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她的脸还被捏着呢。
　　柳玑听到她的保证之后，松开手，毫不留恋地大步走了，明溪目送着她离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接下来要怎么回去。不过前辈都是神神秘秘的，明溪表示理解。
　　*
　　莲城城西最热闹繁华的步行街街头，装修成八九十年代老旧风格的小酒馆安静地关着门，住在莲城的人已经忘记了这家小酒馆开了多久，反正自从他们有记忆以来，这家小酒馆似乎就存在了。之后不管周边多少店面倒闭搬迁，或者改头换面，唯有这家小酒馆一层不变地屹立不倒。
　　明溪顶着头晕目眩的感觉，从随身背着的小挎包里摸出柳玑交给自己的纸条，抬眼跟面前的小酒馆比照再三，应该没错了，就是这里。
　　仿佛行走沙漠良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一样，明溪脱力地直接坐在门口灯箱旁边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行走。
　　现在小酒馆还没有开门营业，所以四周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发现有个少女毫无形象地靠在灯箱旁边休息。
　　明溪分出心思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在没有什么损伤，只是刚刚在太阳底下走了太久的路，她的脑袋有些晕沉沉的，现在静下来之后就开始有点犯恶心，再加上此刻正盛的日头，这无异加重了她此刻的窘境。
　　明溪默默地看着仅仅离自己一尺之远的烈阳晒地，内心已经无力吐槽了。
　　她此刻还能活着瘫坐在这里，绝对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现在大门禁闭，明溪进不去，但她委实不想在大太阳底下行走了，这太为难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吸血鬼。
　　于是明溪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转，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暂时栖身的好地方。
　　“这些都是乔老板要的，你们小心点，要是哪里磕了碰了，卖了你们都赔不起的。”公鸭嗓的男人声音骂骂咧咧地传来，随着他的指挥，更多的木箱子叠了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往常可以放两排的，这次怎么这么快就放不下去了？”男人打量着，正准备让人再仔细翻找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旁边有个人解释道，“似乎是乔老板之前就放了自己的东西。”
　　“哦，那算了，剩下这些我们送过去。”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也许也不是关门声。
　　明溪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窝在光线昏暗的一个角落里。
　　咦，怎么会被挪到这里？
　　明溪试图从木箱子里钻出来，手边砰地一声撞翻了装在箱子里的酒瓶。
　　霎时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出来，明溪低头看着还在汩汩而流的酒瓶，鲜红色的汁液很快弄脏了她的手脚，避无可避。
　　这就是人类会酿制的……酒吗？明溪咽了咽口水，忍住没有去品尝。
　　明怀耳提面命，语重心长地告诉过她，酒很容易误事，所以在外面必须滴酒不沾，保持清醒。
　　发现出不去之后，明溪揉了揉自己压得发麻的大腿，隐约猜到了自己此刻正龟缩在哪里。
　　现在看来只能等待这些酒箱子的主人过来卸货的时候，才能出去了。
　　算了，好累，明溪重新窝回了木箱子，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第2章 初遇
　　不太清晰的脚步声传来，前方的门被打开，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果然！
　　明溪从昏昏欲睡中稍微清醒了几分，随着四周的箱子开始晃动，确定了自己此刻正窝在一辆小货车的车厢里。
　　车厢很大，似乎是专门来装这些酒货的。
　　明溪努力地挪了挪位置，终于可以半抬起身子，将脸蛋紧紧贴在前座和车厢相隔的玻璃板上。
　　视线所及，她看到了驾驶座上的司机。
　　准确的说，是司机的背影。
　　长发飘飘，黑发底下是隐约露出来的漂亮肩颈，修长的脖颈被一串淡银色的链子围着。
　　她正在专注地开车，明溪几乎将手指骨都敲痛了，也没有换来对方的一个回眸。
　　太难了。
　　明溪只好放弃，却不愿意再钻回箱子待着，她就跟一只壁虎一样趴在玻璃上，试图感受到一丝丝清凉。
　　因为用力过度，她半张侧脸几乎要压扁在上面。
　　乔凉竹浑然不觉自己背后有张略有些惊悚又可怜的脸。
　　安静到几乎要针落可闻的驾驶室里，一串铃声突然响起。
　　乔凉竹瞥了眼来电显示，将电话接通。
　　明溪努力地将耳朵贴在玻璃上，试图听清声音。但这车玻璃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明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打电话，像在看默片一样静谧。
　　没有说几句，乔凉竹皱着眉将手机摁灭，她忽然看到前方红灯了。
　　猛地踩了刹车，明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挤去。
　　砰的一声，明溪整张脸都撞在了玻璃上，挤得面目扭曲。
　　或许是等红灯有点无聊，乔凉竹不经意地扫了车内的后视镜一眼。
　　一截红色丝带绑着的双马尾脑袋宛如猫猫露出两只耳朵般，露在车后背的透明玻璃上方。
　　前方绿灯了，乔凉竹一时忘记了踩油门，又定睛看了一眼。
　　那猫猫头不见了。
　　是眼花了吗？
　　乔凉竹回过神，四周的喇叭声已经连绵起伏，在耳边狂轰乱炸，扰人心烦。
　　车重新启动行驶，而明溪整个人正慢慢地从玻璃上滑落，直至坐回到了箱子里。
　　然后她再也没有勇气抬起身子跟前面该死的玻璃继续贴贴了！
　　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明溪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睡觉的猫一样窝在角落，等待着车的停下。
　　唔，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
　　这就是明怀说的晕车吗……后劲可真大。
　　装满酒的小货车停在一家小酒馆门口，卷帘门被迅速地拉开，一个年轻的伙计跑出来，满面笑容，“乔老板，您进货回来了！”
　　从驾驶座下来的女人身材颀长，五官明艳，表情却清冷如霜，这样复杂的两种气质糅杂在她身上，竟然有种别样的风情，一点都不违和。
　　乔凉竹清淡地嗯了一声，绕到车的后面，动作利落地将后备箱打开。
　　看到里面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酒木箱子，乔凉竹勾起唇角笑了笑，将手伸过去，只手便将箱子给拎了下来。
　　虽然已经见识过自家老板的大力，但看着如此明艳漂亮的女人面不改色地单手拎起几十斤重的东西，小伙计还是震撼地待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干活了。
　　卸下一半的箱子之后，乔凉竹忽然唤住小伙计，“阿乌，你先搬这些到店里。”
　　“可是……”阿乌看着车后箱还有一半的箱子，迟疑。
　　乔凉竹转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面容沉静美丽，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回去。”
　　阿乌意识到什么，不再说什么，连忙弯腰将地上的箱子抱起来，一口气快步到了店里。
　　乔凉竹环顾四周，此时正是一天当中太阳最盛的时候，街上没有什么人走动，她单手扶着木箱子边缘，微微倾身弯腰，透过箱子的镂空，朝里面望了进去。
　　明溪从原本轻微颠簸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吃力地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四周安静得过分，在箱子的另外一边隐约有呼吸声传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箱子，从镂空的地方望过去，一双漂亮又神秘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左眼是魅惑至极的冰蓝色，右眼是幽深沉静的森绿色。
　　异色瞳？！
　　明溪呼吸一窒，这是什么奇怪的物种吗……
　　从来没见过啊，明怀也没有跟她说过有人长这样奇奇怪怪的眼睛来着……
　　对方定定地看着她，也不出声，一只手扶着木箱子的边缘，猛地用力，明溪前面挡着的箱子就被她单手拎走了。
　　就这样，明溪整个人完全暴露在了乔凉竹的眼皮底下。
　　在那一瞬间，明溪想了很多方法应对。
　　但最后都在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化成泡影无法施展出来。
　　在沉思过程当中，明溪的肢体动作下意识地摆出了戒备防卫的姿势，就差朝人哈气了。
　　乔凉竹伸手，将碍事的木箱子移到另外一边，这才看清她的全身。
　　少女头顶用红丝绳扎成的双马尾乌黑柔顺，如蛇一般蜿蜒而下，散绕在雪白的脖颈上，红黑白三色相互映衬，十分惹眼。正以高难度姿势蜷缩起来的修长双腿因为空间过于狭窄，裙摆已经缩到了大腿根上，她裙子底下没有穿打底裤，因为这个动作，底下全都是赤露着的腿，柔长、挺秀、纤美，宛如舞者经年累月修炼而成的双腿，已经有了反人类的功底。
　　乔凉竹收回视线，神秘诱惑的双瞳透着漫不经心般的笑意，深处却有着谨慎的审判打量，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是没有看出来这个少女是什么。
　　但终归不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就是了，倒像是什么猫猫族成精不小心落单跑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车后备箱。
　　明溪决定很无赖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慢慢地收敛防备的姿态，确定自己已经收好小尖齿之后，才眨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茫然地看着对面的大美人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醒来就在这里了。真的，我不是故意要上你的车。”
　　少女的声音清澈空灵，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倒是跟她那萌系长相的脸庞相得益彰。
　　乔凉竹却不上钩，似笑非笑，“哦，是吗？那真是巧了。”
　　明溪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搪塞，她捂着额头，一脸苦恼纠结的样子，决定转移话题，“我的脑袋好疼，还有点晕，唔，还有点想吐。”
　　虽然少女柔柔弱弱的样子很惹人怜惜，但最后一句话还是让乔凉竹变了脸色，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爱车，连忙伸手扶住明溪，“不要吐在我的车上……”
　　可惜已经迟了，明溪扶着酒箱子的边缘，弯腰呕地一声，吐出一汪浅红色的不明汁液。
　　滴滴答答，宛如凶案现场一样，红色的液体蔓延开来，弄湿了车的后备箱。
　　乔凉竹瞳孔一缩，第一反应是，她偷喝了自己心爱的酒？！
　　明溪的瞳孔也是一缩，糟糕，一时控制不住，竟然把自己出发前吃的食物吐了出来，这虽然不是真的鲜血，但也跟鲜血差不多，是血月里特有的血果子汁液，在血池里长大，结出来的果子就是血族的食物，一般血族长大之后就能实现自给自足，但血果子味道极其美味，她们就当成零食来吃。明溪想到出来之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到了，就吃了个过瘾才出发的。
　　这会儿吐出了一点，看上去血惨惨的，十分恐怖。
　　明溪看到对方的反应十分震惊，还有一丝丝的痛心？她忍不住往里面缩了缩，同时脊背绷紧，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如果她要把自己抓起来，那就一跑了之！
　　血果子在明溪的胃里消化、发酵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正好跟葡萄酒如出一辙。
　　乔凉竹抬眸，冰蓝色的左眼显得越发森凉，“先下来。”
　　很好，这来路不明的家伙短短一会儿功夫就坏了她两样心爱的东西，葡萄酒和车。
　　明溪一直在衡量逃跑路线，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可能在伪装好血族的身份之下全身而逃，也不指望对方真的能放过自己，她眼睛一闭，可怜弱小又无助，但完全是假装地晕了过去。
　　小伙计阿乌听到门外的动静跑出来，看到乔老板怀里公主抱着一个长腿少女，长长的马尾悬空，脸埋在怀里看不清，倒是红色的丝带十分惹眼。
　　阿乌张大嘴巴，活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乌鸦，乔凉竹略微嫌弃地瞥了傻愣的伙计一眼，“把卷帘门拉下来，还没到开业的时间。”
　　小酒馆，每晚八点开始营业，一直到天亮，常年如此，雷打不动。
　　而现在才下午一点钟，阿乌也顾不得八卦了，连忙跑出去把剩下的酒箱子搬进来，身后又传来乔老板的声音，“顺便把车开出去洗一洗。”
　　阿乌秒懂的样子，一边拿眼偷瞧着乔凉竹的动作，一边嘴上信誓旦旦，“放心，老板，我一定把门锁好，要开门营业的时候再回来！”
　　乔凉竹此时已经变了抱姿，改成单手抱人，腾出另外的一只手正忙着拖出店里的行军床，不方便跟自己不懂事的伙计计较这些，只能声线放冷，“洗好车就回来，不准在外面偷懒！”
　　见老板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阿乌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趁着她真正发怒之前，放下最后一个酒箱子就赶紧跑了出去，把车开得远远的。
　　抠门、凶狠、没人性，还力大无穷，阿乌内心哭唧唧，他怎么这么倒霉，刚出来就碰上这么个周扒皮老板。
　　此刻没人性的周扒皮乔老板正抵着临时搭建的行军床边缘，一双异色瞳神色莫名地盯着上面宛如躺尸般一动不动的少女。
　　明溪一开始确实是装晕，后来被放到床上后，因为太舒服，加上她心大，竟然真的睡着了。
　　乔凉竹确定她暂时没法醒来之后，毫不留情地单手拉着行军床，面无表情地一路拉到小酒馆后方的杂物间里，便不再管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了。


第3章 谈判
　　阿乌洗好车也不敢真的在外面浪，赶紧跑了回来。
　　一进到光线昏暗的店里，就看到乔老板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椅上，脸庞美丽明艳，身材标致绰约，却怎么看怎么唬人。
　　她手里握着一支透明精致的高脚杯，杯子里轻轻晃荡着血液一般嫣红的葡萄酒，仰头慢慢地喝了一口，将杯子放下，这才看向正打算悄摸摸偷溜到后方的小伙计，“阿乌，车洗好了？”
　　“哎，洗好了。”阿乌立刻一脸狗腿地凑过去，“一共50块钱。”
　　乔凉竹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涨价了？”
　　“是啊，那洗车的老板说最近店面升级了，服务更周全，所以涨了点价，您看，这账是……”阿乌看着乔老板不着痕迹地肉痛的样子，心里已经暗叫不好，不会又要算在他打碎酒杯的补偿款里了吧？
　　乔凉竹却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放心，阿乌，这账不算在你头上。”
　　阿乌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意识到是哪个冤大头竟然这么倒霉惹到乔老板？哦，他看向静悄悄的杂物间，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个倒霉的少女点了一支蜡。
　　乔凉竹喝完杯中酒，利落起身，“准备开店。”
　　明溪是被一阵阵激烈狂野的音乐晃醒的。她捂着额头起身，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张简陋但舒服的行军床上，而四周全都是酒箱子之类的杂物，杂物间的门没有关紧，外面光怪陆离不断闪动的光芒隐约照进来，使得这狭窄的空间变成一个怪诞阴森的世界。
　　血月之地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看不到月亮，只有零落的几颗寒星幽幽地散着冷光，即便是那时候，都没有此时这个杂物间来得诡诞不经。
　　明怀果然没有说错，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可怕。
　　不过，前辈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到这个鬼地方呢？晕倒之前碰到的那个异色瞳女人，又是谁？
　　明溪还没有把这些问题想明白，门就被重重地推开了。
　　拿着再次被打碎的酒杯急匆匆进来的小伙计跟明溪对上，面面相觑中。
　　阿乌忽然感觉有股莫名其妙的臣服感袭上心头，他皱眉，盯着面前眼神戒备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步的少女，“你醒啦？”
　　她怎么比自己还害怕的样子？阿乌很努力地忍住了朝她靠近的冲动，回头看了看外面，见乔老板还坐在角落跟自己朋友聊天，又转回来，“老板让你醒了之后去见她。”
　　明溪哦了一声，问道：“这里是哪里？”
　　“一家小酒馆。放心，我们老板人很好的，你快去见她，有急事。”阿乌催促她，眼里却闪着莫名兴奋的光芒，很像是在期待什么好戏一样。
　　明溪想到那个乔老板森冷的冰蓝色眼眸，没来由地有些畏怖，她直觉里自己应该是坏了她什么好事，这是准备跟自己算账了。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阿乌忍不住提醒她，“别想着逃跑哦，这里可是乔老板的地盘，没人能逃得出她的手掌心，就算长了翅膀也不行。”
　　他就是血淋淋的教训，至今还困在这偿还卖身契呢！
　　明溪被滚动般的音乐和闪烁不停的灯光弄得有些心烦，她衡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出去见到人再说，如果说不通，那就打一架，也不是不行。
　　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人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旋即又被正好进入高潮的音乐冲散氛围，在五彩缤纷的旋转彩灯照耀之下，穿着黑红二色短裙的双马尾少女正慢步走来。
　　惹人注目的并不是她软萌可爱的脸蛋，而是正被她拖曳在地，发出滋啦刺耳摩擦声的铁钩，这是酒馆专门用来拉铁卷门的钩子，年岁比较久了，上面都是斑斑锈迹。
　　铁锈色的钩子紧紧贴在少女雪白的大腿侧，顶端被用力地紧握在手心当中，像是蓄势待发的样子，下一秒就会变成少女的武器。
　　阿乌一脸正经地跟在后面，声音激昂大声，“看什么看，继续玩你们的！”
　　说完，他就跑到了吧台后，爬上高脚凳，直接半跪在冰冷的大理石柜面上，找了个最佳看戏的位置。
　　这根铁钩还是他友情贡献出来的，听到明溪打算干架的时候，他声音都兴奋激动得要破音了，“我支持你，可以打一架的！说真的，已经好久没有人敢这么正面杠老板了。”
　　他完全忽视了明溪的无奈解释，“能好好说话当然是先好好说话。”
　　“我懂，我懂，你去吧，对了，先带上这个，不过千万不要说是我给你的！”阿乌变戏法一样地拿出这根铁钩，就这样交到了明溪的手里。
　　明溪想了想，这钩子作为威慑力的存在，也不错，所以她就这样拖着铁钩，造出自己不是好惹的架势，镇定自若，冷静强大地朝着乔凉竹走了过去。
　　乔凉竹早就看到了，她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红唇嫣然，嘴角微微上扬，有些兴致盎然的样子。
　　“这年头这些小家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我这还没有说什么呢，就要跑来跟我干架。”乔凉竹看向自己已经看呆了的好友，“待会你别出手，这家伙是我捡来的。”
　　“确实了不得，不过这家伙是什么？我竟然一下子看不出来。”坐在乔凉竹对面的女人转过来，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很是飒爽利落的模样，耳边却戴着一双大大的圆环耳坠，身上穿着黑色皮衣皮裙，搭配的银色腰链子闪烁惹眼，妍姿艳质的外貌之下，却隐约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一看便不是很好惹的女人。
　　乔凉竹微微眯起眼睛，声线兴趣勃勃，“管她是什么呢，既然落入了我的地盘，不被扒一层皮，是别想走了。”
　　说话间，明溪手执铁钩，已经走到了。
　　“乔老板。”明溪看向卡座上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灯光下她那张脸含着淡淡的笑意，明艳动人，却更像是藏着危险的罂粟花，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哦，你认识我？”乔凉竹微微倾身，姣好的眉毛微微挑起，带着试探的意味。
　　明溪的肤色是许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她的一双眼睛却乌黑灵动，宛如冷浸浸地沉在水底的两粒黑曜石，她回视乔凉竹，“今天刚刚认识的。”
　　“那你拿着这铁钩过来做什么？要打架吗？”乔凉竹揶揄道。
　　明溪见她是能好好说话的，便也缓和神色，眨巴了一下眼睛，神情无辜，“不是啊。”
　　乔凉竹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她裙子底下紧绷着肌肉的大腿，“先坐下，别紧张，我是文明人，可以讲道理的。”
　　她笑眯眯地仰起脸，浑身上下如沐浴春风，十分和善温良的样子。
　　明溪拖着铁钩，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她一下子摸不清这个乔老板的态度了。
　　“没事，小妹妹，我们又不会吃人。”爽朗明快的女音传来，见明溪好奇地看向自己，女人自动介绍自己，“我是花眠。”
　　已经两百岁的明.小妹妹.溪总觉得自己被对方占了便宜，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回应了对方，“你好，我是明溪。”
　　随时谨记明怀的嘱咐，在人类社会生存的第一准则就是要擅长伪装！
　　花眠捂着嘴，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哎呦呦，是个乖妹妹。”
　　明溪微微低下头，貌似不好意思地垂头羞涩的少女内心实则在满意地微笑，她在夸我乖哎，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夸！过！她！
　　明溪在这里内心暗自狂喜，那边乔凉竹已经用眼神制止了好友的调笑，这么小的你也下得去手？
　　花眠无奈地举了举手，表示她会收敛一点的，乔凉竹这才收回视线，恢复温煦春风的表情，看向明溪，“你不用理她，这里只有我说了算。”
　　明溪闻言立刻抬起头，“那你不会把我抓起来吧？”
　　说话的时候，她放在桌底下的手已经握紧了铁钩。
　　明怀教给她的人生社会生存第二准则——道理讲不通，那就打，打到对方可以好好说话为止。
　　乔凉竹笑眯眯地说道：“当然要抓你。”
　　紧接着，她又成功按住了即将开启暴走模式的少女，“不过等你偿还欠债，我就不会抓你了。我很好说话的。”
　　明溪重新恢复乖巧懂事的模样，松开紧握铁钩的手，眼神适当地染上几分困惑，“欠债？”
　　一张雪白的账单纸被乔凉竹推过来，她的手指修长优美，指甲长得恰到好处，毫无涂染，干干净净，却潜藏着可以单手捏碎骨头的力量。
　　明溪收回视线，那种古怪莫名的畏怖感又悄然袭上心头，就像平静无波的深潭底下隐伏着她所不知情的汹涌危险，美丽无毒的蝴蝶招摇着她无与伦比的翅膀，到处都在彰显着她的无害，却又危机四伏。
　　这是作为血族独有的敏锐直觉给明溪的预警。
　　明溪试图再次看穿这个乔老板的身份，乔凉竹也在坦然自若地打量着她。
　　似乎是很久，又好像只是几秒钟而已，双方均失败地撤回视线。
　　谁也不知道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到底是什么。
　　暗流涌动的交锋却仍在继续。
　　“你偷喝了我珍藏很久的葡萄酒，还把我的爱车吐得一塌糊涂，这是两笔债加在一起的钱。”乔凉竹身子往后倾，找了个舒适的状态，半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笑得恬然平静，说的话却毫不留情，有一说一，屋顶缓慢旋转着的彩球灯光明明灭灭，照在她精致华美的脸庞上，“不能讨价还价。”
　　明溪直接看了总数，刚出山没见过世面的小吸血鬼一直在努力地坚持天真可爱人设不能倒，但在看到这天价数字之后还是差点破功，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八万？！你特么怎么不去抢？”
　　哪怕她没在人类社会生活过，也知道这里的物价不可能这么离谱！
　　但现实里，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捏紧手指，几乎要将那根无辜的生锈铁钩捏断，呼吸变得略微急促，像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4章 卖酒
　　旁边全程看戏吃瓜的花眠讶然地咦了一声，视线忍不住飘向少女修长有劲的手腕上，以及紧绷肌肉的大腿，似乎……是个练家子？
　　乔凉竹平生坑人无数，什么反应都见过了，相对淡定很多，只是一双异色瞳染上了几分兴趣的色彩，旋即又潜伏了回去。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询问，“怎么了？对这个数目有意见？”
　　明溪点点头，强调道：“不可能这么贵的。”
　　乔凉竹整了整袖口，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洗车费50元，不相信可以跑到大街上随便找家洗车店问问。”
　　明溪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紧接着又听到乔凉竹这段话，霎时她恨不得立马就抄起铁钩。用了好大的忍耐力才按压住躁动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回道：“谁在意的是这50元啊？！”
　　“哦，剩下的七万九千九百五十元是我的葡萄酒。”乔凉竹美丽的脸庞露出肉痛的表情，“我的葡萄酒是天下独有的，虽然不知道你偷喝了多少，但根据你吐出来的判断，一瓶应该是有的。这其实已经是友情价了，到了市面上，没有十万块，根本买不到我的葡萄酒。”
　　“……”明溪见她三句不离自己的葡萄酒，就差把心爱两个字写在脸上，不禁感觉有些好笑，她绷着俏丽的脸强调道，“我没喝你的宝贝葡萄酒。”
　　“每个偷喝的都这么说的。”乔凉竹见怪不怪的样子，跟她对视着。
　　似乎有电光石火在滋啦作响，无言的较量进行中。
　　明溪手指转着铁钩，垂下视线，算了算了，没有必要跟一个食物计较，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现在先糊弄过去，到时再找机会一走了之。她调整好表情，乖巧地询问，“那姐姐需要我怎么偿还？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啊。”
　　“很简单。”乔凉竹笑眯眯地推过来一张契约合同，“打工还债，天经地义。”
　　“完蛋了，又要被坑一个。”坐在吧台观望的阿乌看到乔老板拿出熟悉的合同纸张后，忍不住捂脸哀叹，意兴阑珊，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跳下吧台，驱赶走还在看戏的客人们，“还不快点歌喝酒？今天不花个千把块钱的，谁都别想走！”
　　顿时酒馆里的客人们作群鸟散状，努力花钱去了。
　　明溪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她看都没有看那张合同上写了什么，一口应下，“没问题。”
　　反而是乔凉竹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她重新拿起合同，递给面前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女，“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认真读一读。”
　　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让她很没有成就感啊！
　　明溪还是没看，她挥挥手，一脸坦诚无畏，“没事的，我相信姐姐。姐姐，接下来需要我去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乔凉竹看着面前热情洋溢，毫无心机的少女，表情有些微的僵硬，决定还是再争取争取，“你还是再看一下吧。”
　　明溪只好拿起来，装模作样地一目十行看了一遍，放下。
　　在乔凉竹莫名的灼灼目光注视之下，她还是一脸率真无邪，“没问题啊。”
　　说完后，明溪看到对面女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很复杂，很难形容，硬要描述的话，就好比一个长辈看着邻村二傻妞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明溪不太理解，她这么愉快地接受不是好事情吗？
　　乔凉竹抖了抖手里的合同纸张，“一天24小时必须全程待命，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明溪只差拍胸口保证了。
　　“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抵偿债务，也没问题？”乔凉竹盯着她，好像要在她坦然的表情里看到一丝丝阴谋和敷衍。
　　明溪一脸认真诚恳，“没问题啊，这不是应该的么。”
　　“……”乔凉竹没有继续念接下来堪称苛刻扒皮的条款，而是“夸了”明溪一句，“你真是个善良懂事明理的好孩子，你家里的长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闯生活的。”
　　善良懂事明理的好孩子！她是在夸自己吧？！从来没有被如此盛赞过的明溪揉了揉自己之前被玻璃撞得还有些疼的脸颊，努力按下总是要翘起的嘴角，一脸矜持地斟酌用词，“可能我比较能干吧，家里人也放心。乔老板，你这么夸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嘿嘿……”
　　乔凉竹动了动坐姿，语气有些僵硬，“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有在夸你。”
　　旁边的花眠已经差点笑抽过去，乔老板你也有今天啊。
　　没有得到一丁点成就感的乔老板望着拖曳铁钩离去准备干活的少女，幽幽地说道：“你说，我们看不出她是什么物种，是不是因为她是个傻的啊？”
　　“乔老板，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不费周折地就多了一个小伙计，不好吗？”终于笑够了的花眠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视线一同追过去落在明溪的飒然背影上，变得若有所思起来，“我倒是觉得这个小妹妹挺有意思的。”
　　乔凉竹指尖拎着一式二份，留给甲方的合同纸张，不太确定地又看了一遍，不知曾经让多少小伙计闻风丧胆，痛心疾首的契约合同此刻显得那么轻薄无力，她的脸上流露出反思后的决心，“看来，我应该修改新的内容了，紧跟潮流，与时俱进，跟上这一代年轻人的承受能力，007还不够？”
　　“……”花眠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后来的小倒霉蛋们避免被多扒一层皮争取一下，“乔老板，这已经堪称奴隶契约了，你瞧瞧，这里面有多少不平等条约，再改？这是不给活路了吧，小心以后被逼急的兔子们出个造反联盟，比如抗乔联盟之类的来对付你。”
　　乔凉竹意犹未尽地摸摸下巴，“那还挺期待的。”
　　“别，我可不期待，这还有件糟心事没解决呢。”花眠看着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友，连忙将话题转到正题上，“关于花歇的那些风流屁事，也该解决一下了。”
　　乔凉竹背靠椅背，手指懒洋洋地把玩着雪白的纸张，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既然是她自己惹的事，怎么让你这个姐姐出来善后？”
　　花眠耳畔硕大的圆弧耳环轻轻晃动着，“这次她惹到的人不简单，自然是不能让她出面了，对方的人神出鬼没，什么时候把她抓走都不知道。我已经在家里布置好人手，事情解决之前，绝对不能让花歇跑出来，而她也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面壁思过。”
　　难怪下午打电话的是妹妹，晚上跑来的却是姐姐。乔凉竹斜眼看过来，“这么说，她的活，也归你干了？”
　　“放心，你的大酒庄我会帮忙管理的。”花眠抱臂，神情冷静，“我已经查到了柳玑的信息，目前就从她入手吧。”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乔凉竹终于认真了起来，“柳玑？你是说，花歇这次惹到的人物，是她？”
　　花眠讶然地看过来，“怎么，我妹妹没有跟你说过？难怪，你之前会这么无所谓……”
　　“柳玑。奇怪，你妹妹怎么会惹到这么一号人物，按理来说，应该连接触都没有机会的。”乔凉竹一脸若有所思，这才意识到这次的麻烦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来得棘手。
　　柳玑是谁？那可是高高在上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背景神秘强大，又是史上最年轻的影后，活在万众瞩目当中，平时她喝个水都能上热搜！
　　就这样的人物，是花歇这小屁孩能惹到的？还闹出狗血的劈腿三角恋故事？
　　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花眠一脸头痛地揉揉眉心，“她当然没有机会接触这么厉害的人物，是她那个前女友，偏偏跟柳玑有过关系，这才牵扯到的。”
　　这简直是一笔糊涂风流账，连花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意思讲出来。
　　乔凉竹往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云淡风轻，“呵，去追求自己前女友的劈腿对象，这件事果然是花歇这小混蛋做得出来的事情。”
　　花眠一脸无奈苦笑。
　　*
　　血月，孤零零的寥落星辰映照在夜空之上。
　　明怀手里拎着一串血果子，无比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的人忍不住询问，“这是你第一百次叹气了。”
　　明怀转过头，目光幽幽，“血月跟外界相比，实在是一个闭塞的地方，信息交流还停留在古老的岁月里。”
　　“所以？”对方挑眉，忽然也有了不太美妙的感觉。
　　“所以我忘记画柳玑的画像给小溪看了。”明怀一脸郁卒，她这是百密一疏，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个环节。
　　对方也沉默了。
　　片刻后才找到声音，“小溪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出差错的，毕竟你已经将柳玑的住处地址告诉她了，不是吗？”
　　因为讯息的不畅通，她们只能借用血仆的言灵力量传递，故而高清图片之类的并不方便传达，更不用说视频通话这些了。
　　就连明怀都快忘记这位生活在人类世界快百年的前辈长什么样子了，印象里她是一个特别温柔的大姐姐，为了庇佑族人做了很多事情，最后更是毅然离开血月，孤身扎根在人类社会，只为了血月不会真的成为与世隔绝的闭塞之地，她还会时不时地派遣血仆送讯息过来，让她们的认知学识及时地更新换代，同时让出来办事的同族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有个去处缓冲适应。
　　也正因为她这份对晚辈们奉献的恩情，在她派遣血仆将有人上了血族黑名单一事告知之后，她们立刻就答应帮她解决。
　　思虑再三，她们选择了明溪，族里还没有历练过但武力值最高的年轻一辈。
　　“我们都已经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是该让小溪她们出去看看了，长期待在血月终归学不到真正的生存技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造化，我们不用担心。”
　　明怀眉间依然幽幽的，“其他人，我倒是不至于这么担忧，就是小溪……”
　　她想到了明溪小时候做过的一件事，那件事给了她很大的阴影，至今难以忘怀。


第5章 亏了
　　此刻待在储物间，跟阿乌面面相觑的明溪也正在回忆自己小时候做的那件事。
　　她还记得那天，她从外面归来，嘴里咬着猎物，因为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大丰收，她简直要兴奋到浑身战栗，看到明怀，她激动地大喊：“怀，快看看我咬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因为她的声音过于亢奋激动自豪，几乎把全村的人都叫出来，结果——
　　大家看到她叼回来的猎物，齐齐艹了一声，紧接着宛如龙卷风过境一般，所有老小全都跑了个干净，只剩下明怀这个村长坚强地站在原地继续风中凌乱。
　　本着孩子第一次成功打到猎物归来应该夸奖的原则，明怀僵硬地露出笑容，正准备言不由衷地说些什么，却看到明溪一个侧身，露出了她身后一个巨大无比的渔网，渔网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银色小鱼！
　　明溪当时仰着头，眼眸灿若星辰，一脸求夸求表扬的模样，被吓得头皮发麻，凉气直冲天灵盖的明怀却只想伸手抽过去，“你现在，立刻，马上，叼着你的这些混蛋猎物滚得远远的！不洗干净味道不准回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明溪只好委委屈屈地叼着一条大银鱼，再拖着满满当当的大渔网跑回去放生了。
　　后来，平静下来的明怀才跟她解释道：“血族惧怕任何银色的东西，包括银鱼，所以你下次不要看到什么就随随便便咬回来，不是所有族人都可以跟你一样浑身都是胆的，知道吗？”说到后面，她几乎咬牙切齿，宛如回到了那天被漫天小银鱼支配的恐惧。
　　“你呀，就是不知者无畏！”
　　此刻萍水相逢的少年也正在用着和明怀一模一样的强调说这句话，让明溪感觉一下子回到了那时候。
　　这还没完，这个叫阿乌的少年好像受到了极大刺激一样，开始环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念着，“你知道乔老板是谁吗？这四里八方的，就没有看到她不绕道跑的！你倒好，主动撞到她手里去，我就没见过这么傻的。”
　　“你有认真看过合同吗？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你就签字，按手印啊？！”
　　指指点点，宛如他是她的长辈一样。
　　明溪觉得自己有必要按下这躁动不安的小伙子，“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不过，你谁啊？”
　　“……”阿乌停下所有动作，跟她双目对视几秒，然后突然端正身子，摆出了架势，“前辈，以后我就是你的前辈了。”
　　明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是那种比我更早签这份完蛋契约的前辈吗？”
　　阿乌脸上的表情差点龟裂，但他还是继续端着姿势，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很霸气地开始指挥，“跟着我，去干活。在这里，要干到天亮。”
　　明溪没干过人类的活，眼睛亮亮的，兴致勃勃，“那快走吧。”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这小酒馆里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阿乌在一旁嘴巴嘚吧嘚吧就没有停下来过，他伪装出来的稳重只可怜地维持了几秒钟就打回了原形。
　　啰嗦，絮叨，他的舌头仿佛上了弹簧，一旦被拨动就无法立刻停下。
　　“今天晚上这一排的酒，要全部卖光。不卖光，不准放客人走。”最后，明溪终于从这个聒噪如乌鸦的少年嘴里听到了有用的信息。
　　明溪乌黑如宝石的眼睛瞬间睁大，“强买强卖？这是一家黑心店？”
　　连她这个刚涉世的小吸血鬼都明白做生意要你情我愿的道理。
　　阿乌翻了翻白眼，这使得他更加像一只站在电线杆上挥斥方遒的乌鸦，“以后你就知道了，这里的客人都不是一般人，反正你就可劲地薅他们羊毛，别手软。”
　　明溪还从没干过这种缺德事。
　　体态轻盈的少女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满目琳琅，包装各样的酒瓶子，头顶旋转的五彩灯宛如霓虹闪烁，照在她雪白的脸庞上，原本纯真气质的样貌平添了几分魅惑。
　　很快客人们聚拢了过来，纷纷围在这个新来的伙计身边，目光炽热直白，毫不避讳。
　　明溪完全没有什么违和的感觉，甚至有着回到了同类群体般的如鱼得水，她也很直白地望过去，目光炯炯有神，顾盼神飞，“你们在看什么啊？”
　　换做别人问，那就是活生生的质问，挑衅，但现在是一个脸嫩貌美的少女在问，性质就大为不同了。
　　“我们在看你啊。”有位先生笑嘻嘻地说道，轻浮流气的腔调跟他身上庄重端雅的黑色西装十分不搭。
　　明溪挥挥手，奇怪又莫名，“我有什么好看的？”她的目光刚好转了一圈回来，“倒是你们，还挺好看的。”
　　这句话比前面一句更像是挑衅的，怎么办！
　　在场的众人好像没办法继续自我洗脑这姑娘是真的天真无邪，才口无遮拦了，她好像是真的在挑衅他们啊？！
　　明溪继续津津有味地欣赏这些人，一丝不苟穿着西装来小酒馆喝酒就算了，也有穿着制服就来喝酒的，除了人模狗样儿的，还有放荡不羁的装扮，最惹眼的就是站在角落位置的一个女人，脸上但凡能打孔的都打了，亮亮闪闪的小钻石钉子钉得满脸都是，眼睛染着烟熏烟燎的颜色，或许是眼钉打得有点狠了，眼角还有血痕留在那里，血迹斑斑，看上去有点可怖。
　　明溪没见过世面，盯着她这奇怪的装扮看了很久，直到人家越过人群，伸手要掳掠她的脖子，明溪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微微一偏头，恰到好处地避过了对方伸过来的爪子。她的手也是亮闪闪的，钉满了小碎钻，沿着手指头整整齐齐地排列下去，一直蔓延到手腕处，像是绣在手背上的一条小银河。
　　四周似乎有轻轻的倒吸凉气声，方才紧张到极致的气氛宛如猛地被松开绷紧的弓弦，溃散了。
　　女人轻微地勾了勾缀满唇钉的黑色嘴唇，烟熏的眉眼间露出盎然兴味，“哦，练过？”
　　明溪听不懂她说什么，还在注意着她脸上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见她靠近了自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兴奋欢喜：“姐姐，你的blingbling好好看呀！我可以用这一排酒跟你换吗？”
　　坐在不远处全程关注着的乔老板猛地被嘴里的葡萄酒呛到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就要过去阻拦，花眠却拉住她，“悠着点，我觉得傻子都不会干出这种买卖的。”
　　“……”乔凉竹握着手指，骨节嘎嘎作响，几乎咬牙切齿，“你确定？”
　　最后，明溪成功卖出了一排酒。
　　然后，她帮乔老板获得了一堆无用的亮闪闪小碎钻。
　　跑到杂物间中场休息的阿乌知道后，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不惜强调三遍，“你完蛋了，你完蛋了，你要完蛋了！”
　　明溪低头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亮闪闪放入袋子里，不跟这位啰嗦的精神小伙儿计较，“我有用的，你不懂。”
　　“我不懂个毛线，你这个完蛋玩意儿。”阿乌好像要崩溃了，一蹦三尺远，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即将成为生死场的杂物间。
　　“反正你好自为之，我干活去了！”新的一拨客人即将登场，阿乌火烧屁股一样地极速离开，手里却紧紧攥着刚刚从明溪那里顺来的一把亮闪闪，他嘴巴裂开，露出老鼠偷到香油一样的笑容，同时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远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傻fufu的少女，免得祸及池鱼。
　　“阿乌，笑得这么开心。”鬼魅一般的清冷声音忽然传来，让阿乌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然后又快速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堵住入口，结结巴巴地唤对方，“老……老板……”
　　“我老了吗？”乔凉竹的一双异色瞳幽幽地望过去，比鬼还要命。
　　阿乌条件反射地拍马屁，试图挽回危机，“没有，没有，乔老板永远十八岁，貌美如花！”
　　“新来的小伙计教得怎么样了？”乔凉竹收敛神色，又严肃冷清了起来。
　　你这不都是看到了么，阿乌眼尖地瞥到乔老板领口有被酒汁打湿的痕迹，估计是看戏看得都激动地手抖呛酒了。
　　虽然知道她是明知故问，但身为小伙计的阿乌不得不认真回答，“她……她正在面壁思过！”
　　乔凉竹眯起眼睛，“看你这急忙慌跑出来的样子，是不是刚刚欺负人家小姑娘了？人家估计是第一次出门，就跑到我们这里，要好好对她，别欺负小姑娘，知道吗？”
　　阿乌一边小鸡啄米地点头应是，一边在内心疯狂吐槽，如果乔老板不用这么兴奋的语气说话，他可能还会相信她是真的好心，而且这里欺负人家小姑娘最厉害的不是您自己吗？！
　　“那刚才在杂物间，你们两个没有打起来？”
　　阿乌瞪大眼睛，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始拱火的乔老板，瞬间挺直脊背，义正言辞，“怎么可能，老板，我现在已经是贤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绝对不会干架的！这种没素质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去做，呵呵。”
　　乔凉竹目光又变得幽幽的，“她卖亏了一排的酒，这都没打起来啊？”
　　不是，您这失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阿乌福至心灵，“老板，你不会要钓鱼执法吧？我保证，我绝对没有打人！我有好好说教她，以后绝对不能这么卖酒的！不，她不是卖酒，她应该是在做慈善！其实也算是好事一桩，呵呵。”
　　阿乌瞎扯一通，在乔凉竹死亡般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瑟瑟发抖，十分可怜无助的样子，就差痛哭流涕了，“老板，我想打，也打不过人家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新来的小姑娘面前，总有一种被血脉死死压制的感觉。
　　乔凉竹抱臂，清丽绝艳的面庞没有表情，也没有什么动容的表示，晦暗的灯影落在她精致的眉骨上，“哦，她真的有这么厉害？”


第6章 血仆
　　乔凉竹步履轻快地走到杂物间，推开门。
　　狭窄的空间一目了然，本该待在这里的少女却不见了。
　　乔凉竹走出来，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看去，通往后巷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撬开，半开虚掩着，她弯了弯眉眼，忽然觉得事情有意思了起来。
　　明溪趁着刚才阿乌和乔凉竹说话的功夫，偷偷溜到了小酒馆的后巷子里。
　　此刻还是凌晨，最浓重的夜色时分已经过去，黑咕隆咚的天空开始褪色，露出蒙蒙亮的光泽，寂静的城市有了复苏的痕迹，身后的小酒馆隐约飘出激烈劲爆的重金属音乐，金属冷硬无比的质感穿透墙体，像蒙了一层雾纱。
　　明溪吸了一口凌晨的空气，清冽，凉爽，比在酒馆里混杂烟酒味的混浊空气好多了。她靠着贴满小广告的破旧巷墙，手指勾起，心里默念着血族的召唤咒语。
　　等了片刻，慢慢呈现深蓝紫色的天空静悄悄，没有任何东西飞来。
　　明溪咦了一声，站直身子，又认真地试了一遍。
　　终于，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头顶报废的电线动了动，有什么沉沉地压在了上面。
　　明溪放下手，欣喜地扬起头。
　　然后，她看呆了，没见过世面的小吸血鬼忍不住惊呼一声，好大一只！
　　诚服效忠血族的血仆种族，在人类世界有别的名字，它们叫乌鸦。
　　在血月，乌鸦到处都是，它们成群结队，黑压压的一片，黑羽亮泽，身躯矫健，能口吐言灵，代为传递讯息。因为猎物不多，血族又都是比较会过日子的，每次完成任务给乌鸦的犒劳无非是几颗果子或者麦粒，所以明溪见过的血仆一只只都体态匀称，保持着好身材，不像面前自己召唤出来的这只，肥得那足有碗口粗的电线也在摇摇欲坠，不堪其重。
　　看来人类世界的伙食很好。
　　肥硕的乌鸦俏生生地立在被压得弯成半月弧度的电线上，乌黑的羽毛在浓墨重彩宛如油画质感的凌晨都显得光泽逼人，点漆般的豆粒眼睛通灵一样地盯着站在废水横流巷子路面上的少女。
　　明溪欣赏完了对方壮硕如肥鸡的身材，试探地询问，“你对这里熟悉吗？”
　　乌鸦没有理她，而是仰着脑袋，似乎正在明媚忧伤。那羸弱不堪的电线狠狠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压断了。
　　明溪会意，低头从兜里摸出刚才收获的小碎钻，递过去，乌鸦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但这只斜眼看了一下，又转了回去，没有动心的样子，它跟雕塑一样地立在上面，从出现之后就没有任何表示。
　　明溪召唤它出来可不是为了欣赏它肥嘟嘟的小身板，她手指微微一勾，“下来。”
　　受到种族压制的力量牵引，站在电线上矜持高傲的乌鸦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它终于破功，开始聒噪地叫喊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
　　明溪伸手，接住这只活像正在被非礼的乌鸦。
　　咚的一声，体型之大，少女连一只手都无法拖住它。
　　明溪干脆用两只手捧起乌鸦，大眼瞪小眼，“这就是你对待主人的态度吗？”
　　乌鸦的小眼睛里流露出属于人的神情，委委屈屈地看着她，嘴里却不饶人，开口就是一句：“哎，你这完蛋玩意儿！”
　　“……”明溪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刚刚听到过？
　　这只胖胖的已经通灵的乌鸦一边奋力挣扎出自己的一只翅膀，一边继续絮絮叨叨，“你还没认出我？不会吧？不会吧？”
　　明溪的脸一黑，直接腾出一只手捏住它开开合合的尖喙，盯着它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乌鸦渐渐地流露出被侮辱般的眼神，忍辱负重一样用爪子勾着少女纤细的手指，以此表达它最后的抗议。
　　“认出来了。”明溪失望地松开手，叹了一口气，语气生无可恋。
　　“你是阿乌。”
　　听到这话，阿乌又精神了起来，很是不服气，“喂喂，你这心灰意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能召唤出来老子，应该是你的荣幸才是。”
　　明溪斜眼看向他，“你见过柳玑前辈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明怀忘记给她看柳玑前辈长什么样子了，她也是误打误撞地遇到了前辈。
　　但现在回想起来，前辈似乎古里古怪的，脾气很差，行为又幼稚，跟传闻中的温柔大姐姐完全不一样。
　　更关键的是，她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同族的气息，当然，前辈解释了，因为她在人类世界生活太久，气息什么的也就慢慢被同化了……
　　但她又让自己混入小酒馆里，关于任务的又语焉不详，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明溪这才召唤出血仆，想通过信息灵通的血仆来确认消息。
　　阿乌抱起翅膀，十分骄傲的姿势，“当然。在下十分有幸地在柳大人跟前伺候过一段时间。”
　　这是乌鸦族最想做的一件事，受到柳玑大人的青睐召唤。
　　明溪连忙把一张照片递给他看，这是她在柳玑的房间偷偷顺来的，“你看看，这是不是柳玑前辈？”
　　照片上，一袭红色礼服的女人高贵典雅，妩媚艳丽，姿容绝色，阿乌扑腾着翅膀，很兴奋的样子，“是的，是柳玑大人。”
　　嗯？明溪收好照片，若有所思，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吗？柳玑前辈真的要自己混入这个奇奇怪怪的小酒馆？
　　“那你有没有可以联系到前辈的方式？”明溪又问道。
　　“……没有”阿乌惆怅起来，“前辈很神秘，她不喜欢我们随便地去找她。”
　　“那算了，我自己去找。”明溪掉头就走，她越待就越觉得这小酒馆的乔老板怪怪的。
　　“喂喂，那边不能走。”阿乌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你疯了吗，这里可是乔老板的地盘！走不出去的，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说。”
　　明溪衡量了一下，她走回来，阿乌连忙挥动翅膀，停在少女纤瘦的肩头上，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我们回去求乔老板。”
　　太怂了叭！
　　明溪忽然有点明白当初血族为什么会被赶出人类世界只能龟缩在血月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血仆这玩意儿绝对是阵前倒戈拖后腿的猪队友！
　　明溪挥挥手，直接将乌鸦打落飞走。
　　阿乌扑腾着翅膀，以高超的飞行技巧，悬停在明溪身边。说话的声音都吃力了，“你……你别乱来啊，这里可不是血月。”
　　明溪抬眸看了它一眼，乌黑的眼眸渐渐弥漫出淡淡的血色，来自种族天然的压制力量一下子将乌鸦给震慑住了。
　　“你先回去，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乌小小的眼睛里浮现一片茫茫然，依言转身飞了回去。
　　小酒馆里，少年身躯一震，回神。
　　他摸了摸发疼的脑袋，咦，刚才怎么了？自己好像走神了。他想不起任何东西，只好低头继续擦酒瓶子。
　　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扔掉手里的抹布，急匆匆地跑向杂物间。
　　也不知道乔老板有没有把新来的伙计怎么样，光是想想都觉得好可怕。
　　阿乌杵在门口，屏息静气，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听到里面的动静。
　　片刻后，什么声响也没有。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伸手将门推开。
　　哪里有什么乔老板，连新来的伙计都不在这里了。
　　少年陷入短暂的恍惚之中，如果不是兜里还揣着从明溪那里顺来的亮闪闪，他都要怀疑今晚发生的事情都是幻觉了。
　　天空的颜色已经变成蓝紫色，浓郁得近乎要变质发黑，云层深处隐隐约约有透明的日光迸射出来，逐渐冲淡天色。
　　血月没有这样的凌晨风光，它的天空永远只有晦暗的颜色，即便是白天也处在灰蒙蒙的苍穹笼罩之下，类似人世间的阴雨天。
　　真是麻烦啊，太阳快出来了。
　　明溪苦恼地摸摸头发，没有血仆的引路，她没法立刻找到柳玑前辈。
　　看来只能去前辈说的莲城影视公司看看，这么快就又去找她，前辈不会生气吧？
　　明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找前辈，至少要先把跟乔老板签的黑心卖身契约给解决了。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亮堂，明溪沿着巷子快步往前走。这条狭窄偏僻的巷子很是漫长，沿街全都是老式楼房的后门，窗户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偶尔她会踩到散发着腥臭味的污水，垃圾堆在一边，已经腐烂凝结成块，像是无人管的废弃之地，但偏偏又扎堆地聚居着一群人，明溪快走到巷子出口的时候，薄薄的衣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因为她总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盯得她心里毛毛的。
　　这条小巷通往城市的一条主干道。
　　路上的车寥寥无几，明溪还是打算碰碰运气，她站在路边，伸出手，摇晃起来。动作有些笨拙。
　　毕竟是第一次做。
　　甚至在没有车开过的时候，明溪的手依旧上下摇晃着，像一只机械的木偶娃娃。
　　“我说得没错吧，她脑子似乎确实有点问题。”
　　不远处，乔凉竹单手插兜，眼睛盯着站在路边的少女，嘴上忍不住吐槽。
　　花眠站在她旁边，黑色皮裤包裹下的双腿结实坚致又有弹性，她身材高大，堪称魁梧，衬得乔老板越发像一株随风飘扬的拂柳枝，纤瘦柔弱。花眠被乔老板拖着，几乎跟了明溪一路，早就已经不太耐烦了，“别说，至少人家有资本可以胡来。”
　　乔凉竹饶有兴趣，眼睛莫名地亮了几分，“连你也打不过她？”
　　“你刚才不是看得一清二楚了，她可是……”花眠熟练地掏出一支烟，靠在墙上，眯起眼睛，“行了，你上，还是我上？”
　　乔凉竹按住她焦躁不安的手，“别急，现在可不兴打打杀杀了，我看这是个乖的。”
　　“……”好话歹话都让她给说了，花眠索性也不着急了，吐出一口烟，“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第7章 干架
　　摇了半天，也没有摇来一辆车，明溪干脆找了个干净点的栏杆，从花坛捡到一根干枯的树枝，她坐在上面，用树枝代替手，继续摇。
　　乔凉竹点头嗯了一声，确定了，“确实是个傻的，还是有点机灵的傻。”
　　花眠瞥了她一眼，“可怜，偏偏还撞到了你手上。”
　　“是运气，偏偏撞到了我手上，我如此善良。”乔凉竹一脸冷清严肃的样子，顺手从花眠裤兜里摸出了她的车钥匙，“借来用一用。”
　　花眠看着乔凉竹转身去开她的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摇车的明溪。
　　自求多福吧，少女。
　　明溪终于摇到了一辆车，她眼睛亮了亮，连忙扔掉手里的破树枝，三步做两步地跳过去。
　　娇嫩的粉色两人座小跑车稳稳地停在路边，花眠这个闷骚，净喜欢这类招招摇摇的颜色。
　　明溪已经迫不及待地将爪子扒在车窗沿边，额头抵在玻璃上，试图看清开车的人。
　　车窗缓缓降落，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侧脸，黑色的长睫毛挺翘无比，下巴弧度干净姣好，然后她转过脸。
　　一冰蓝一森绿的眼睛正对着明溪，眉眼弯弯，似乎有浅浅的笑意在浮动，女人的脸皎洁如月，异色瞳美丽又神秘，气质清冷淡漠，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什么动作，静得像一幅清浅的山水画。
　　明溪却惊吓得立刻缩回爪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缩回来的手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举在半空，跟突然被夺走食物的松鼠一模一样的姿势。
　　下一秒，她转身就跑。
　　领口一紧，明溪又被拉了回来。
　　好大的力气！
　　明溪姿势别扭地转过脑袋，整个人贴在车门上，乔老板甚至没有扯掉安全带，还坐在驾驶座上，仗着自己手长，就这样将少女给一把揪了回来。
　　她微微起身，腾出另外一只手，按住了明溪纤弱的肩头。
　　“你跑什么呢。”女人的声音清泠宛如初秋敲打在窗上的第一滴冷雨，直直地滴入明溪的心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吗？”乔凉竹凑过去看她的脸，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一夜折腾，少女的唇色透着苍白单薄，眼睛倒是乌亮乌亮的，紧缩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是隐约的轮廓影子。
　　明溪瞪大眼睛看着她，唇角扯出一抹心虚的笑，跟她打招呼，“乔老板好。”
　　乔凉竹这才松开手，也跟着一起笑，只是她的笑也是冷冷清清的，“上车。”
　　明溪磨磨蹭蹭地绕到副驾驶的方向，环顾四周准备寻找更合适的逃跑之路，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一道黑色皮裙的身影。
　　对方靠在不远处的花墙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捏着一支白烟袅袅的薄荷烟，正仰着下巴在吞云吐雾，皮裙底下是一双修长有劲的大腿，似乎有所感觉，她侧了一下脑袋，云雾中眼眸悄悄地眯了一下，对着明溪笑。
　　要是一个，明溪还能考虑打一打，这一下子对上两个，还都不是好惹的样子，明溪摸摸头发，乖乖地坐上乔老板的副驾驶座。
　　她真的是太难了，一出来就碰到两个不好惹的女人。
　　乔凉竹踩下油门，“坐好了。”
　　明溪拽着安全带，“等等！”
　　车已经急速离去，跑车的轰鸣声乍然在耳边响起，明溪一个不稳，整个人都往后倒去，脑袋砸在椅背上，一阵头晕目眩。
　　乔凉竹速度不减，还有空调侃她，“第一次？”
　　明溪闭着眼睛假寐，之前头晕犯恶心的感觉从脑袋一阵阵地传来，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明怀所说的“晕车”！
　　不知道绕了多久，明溪甚至都没有心思询问乔老板要带自己去哪里了，只能认命地仰倒在椅背上。
　　冰凉的触感碰到脸颊，明溪睁开一只眼，乔老板抽空递过来一瓶水，“快到了，先喝这个缓缓。”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明溪心里微微震了一下，她犹豫地将矿泉水瓶接过来，手指拧开，喝了一口。
　　果然好受多了。
　　“这瓶水一千块一瓶，这样算起来，你已经欠了我十万一千块，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免去零头，十万。”
　　明溪觉得嘴里的水瞬间变得千斤重，她呛得咳嗽起来，眼泪汪汪，突然很想把手里的水瓶子直接砸到她那张美丽又可恶的脸上，“怎么就多了两万？”
　　乔凉竹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一排酒价值两万。”
　　明溪愣了一下，她将手探入裤兜里，抓出一把亮闪闪碎钻，“我用这个抵。”
　　乔凉竹把车停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妹妹，这些小玩意儿夜市摊上十元三件。”
　　“……”原来乌鸦喜欢的东西在人类世界如此廉价，明溪一言难尽，见她不要，只能默默地将这把亮闪闪放回去。
　　就这样，明溪排除了乔老板是一只乌鸦的可能。
　　明溪决定转移话题，她看向窗外。
　　城郊，用铁皮搭建的一间废弃仓库，到处都是斑斑锈迹，看样子被废弃已经很有些年头，地上的杂草长得都快一人高了。
　　此时此景，明溪心头涌上一个可怕的念头：乔老板不会要在这里悄悄解决自己吧？！
　　乔凉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精致的酒杯，先倒了一杯她所说的葡萄酒，缓缓饮入嘴里品噙。
　　狭窄的车厢里很快就香味四溢，醇厚的葡萄酒汁液宛如新鲜的血液，在玻璃杯面上涎流蔓延，明溪眼睁睁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太像血族最热衷的食物了。
　　乔凉竹喝完一口，整个人更鲜活了几分一样，扫去从深夜熬到清晨的疲倦感。明溪想到明怀对自己的叮嘱，人类世界有各种各样的法则规矩，轻易不要违犯。“你喝酒，还开车？”
　　冷不丁被问到这个问题，乔凉竹抬起眼皮，盯着她看，似乎有些诧异的样子。
　　明溪坦然地看着她，再次强调，“喝酒不能开车。”
　　乔凉竹却笑了一下，“谁教你的？”
　　“这不是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吗？”明溪一脸正常人都该知道的神情，视线落在乔凉竹的脸庞上，试图看出点什么。
　　乔凉竹任凭她打量自己，又缓缓地饮了一口，她动作慢条斯理，像古代簪花仕女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或许就是成熟的美丽女人才能展现出来。明溪心想，她果然是坏女人，竟然不遵守规章制度。
　　下一秒，明溪的手里就被塞进来一个杯子，乔凉竹凑近了她，被葡萄汁染上的嘴唇红殷殷的，“你也喝一点。”
　　杯子是新的，乔凉竹帮她重新倒了一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偏偏她的手很稳，托着它递到明溪手里都没有抖落一滴。
　　明溪刚要推拒，乔凉竹就说道：“别弄脏我的车。”
　　洗车费50元。明溪脑袋里闪过这个数字，为了让欠债良多的自己不至于雪上加霜，明溪艰难地拿稳杯子，“这一杯，多少钱？”
　　乔凉竹一只手搭在明溪坐着的副驾驶椅背上，闻言低低笑了起来，这个动作明明是很随意放肆的，但她做起来就很风雅从容，清冷的声音也染了几分上扬的兴致，“请你喝的，作为待会打架的报酬。”
　　明溪微微瞪大眼睛，打架？
　　她下意识地看向处在一堆杂草乱石堆里的废弃仓库，安静得仿佛八百年都没有人迹出现过。
　　清凉的薄荷气息就在旁边传递过来，“看到了？待会我们下去，你站在我身边，我让你打谁，你就打谁，其余的不用多管。”
　　“我们最好趁着天完全大亮之前结束。”
　　乔凉竹吩咐完，对方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她垂着眼看向坐在副驾驶上几乎要缩到角落的少女。
　　她这样的姿势，几乎是将明溪圈住，再凑过去一点，唇瓣都要碰到她变得红彤彤的耳朵尖儿了。
　　乔凉竹忽然就想到了兔子这类的小动物，她这样看上去还挺像的，一点都不凶。
　　明溪刚才因为扒着车窗看外面的仓库，几乎是贴着车门坐的，刚一转身就看到乔凉竹已经扯开安全带，身子大幅度地倾斜过来，她动了动，整个人就窝到了位置深处。
　　葡萄酒甜醇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明溪低下头，手里端着的杯子早就洒了满手背的酒液，深红深红的，是快要发黑的红。
　　明溪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将手背凑到自己嘴边，将上面的汁液舔了进去。
　　车厢里变得很安静，乔凉竹那双异色瞳似乎也安静内敛了起来，专注地看着她喝自己心爱的葡萄酒，还要询问一句，“我的葡萄酒，不错吧？”
　　明溪将自己手背舔了个干净，她有点意犹未尽，又举起杯子，用行动回答这个问题，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在嘴里都没有停留，入喉，下腹，紧接着便是一股热气涌起。
　　竟然真的不是酒，而是一种诡异的药水。
　　明溪瞬间感觉自己精神了起来，晕车的脑袋也不犯浑恶心了。她下意识地想将杯子里剩下的都喝掉，一只葱玉般的手伸过来，按住，乔凉竹又在笑，“妹妹，我的酒不是这么喝的。”
　　明溪抬起眼睛看她，乌黑如曜石的眼珠子流露出几分好奇，额头上还翘起了一根呆毛。
　　乔凉竹松开手，又抬起来，看不下去，把她这根呆毛按压下去，“慢慢喝，好的葡萄酒，是要品的。”
　　明溪鬼使神差的，依照她说的做，学着她，缓缓地将葡萄酒饮入嘴里。
　　果液这次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唇齿噙香，明溪这才将它吞入喉咙食道，暖洋洋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难怪她的“酒”卖得这么贵，明溪忽然间就明白了。
　　乔凉竹瞧着她不作假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葡萄酒将她征服了，眼里的笑意转浓，“在别处，你喝不到的。”
　　日光转盛带来的困顿感渐渐消除，明溪相信地点点头，确实喝不到。
　　只不过，喝了她的葡萄酒……
　　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走，打架去。”乔老板直起身子，推开车门，意气风发。


第8章 交锋
　　明溪舔了舔嘴巴，唇舌之间都是酒的回甘，后劲并不大，却要命。
　　绕过来的乔老板站在窗前，伸手轻轻扣响车窗，催促她，“跟过来。”
　　明溪跟着她走到那铁皮搭成的仓库前，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跟血有点像。
　　乔凉竹在一处勉强能看得出来是门的地方站定，抱臂，“踢开它。”
　　正在东张西望四处打量的明溪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
　　明溪还想挣扎一下，犹豫地指着自己瘦弱的小身板，“我？”
　　她不明白，乔老板从哪里看出来自己能打架的？而且看样子还笃信不疑。
　　乔凉竹侧过头，看着外表小小一只的少女，一脸肯定，“不敢？”
　　明溪没吱声，她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捏好的人设好像早就已经被她拆穿得七零八落了。
　　“那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去，你继续在小酒馆当伙计。这债总是要还的，就看你想用什么方式。”乔凉竹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破得不成样子的仓库，皱了皱眉，第一次开始怀疑花眠的眼光。
　　会不会她看错了啊，这个女孩不会打架？
　　下一瞬，乔凉竹耳边猛地传来巨响，她回过神来。
　　漫天灰尘里，锈迹斑斑的铁门轰然倒地，少女刚好收回自己的长腿，干净利落，同时说道：“那我选择打架。”
　　乔凉竹一边淡定地摸出黑色口罩，用一只手戴上，一边递过去另外一只，“戴上。”
　　明溪学着她，将口罩包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她总觉得这样的装束好像是来打家劫舍的蒙面大盗。
　　等灰尘停歇后，仓库里面的景象就清晰了起来。
　　中央一片空旷，四周堆满了杂物，也是陈旧不堪的样子，水泥地上到处都是生活用品，看样子倒是半新不旧，在一个木头搭成的简陋桌子上，还摆着几个不锈钢碗盆，里面剩着吃完了的方便面汤水，浮着一层令人发腻的油花。
　　环顾一圈，没看到人影。
　　明溪刚要踏进去，手腕一紧，乔凉竹拉住了她，她的手指跟她的声线一样，冰冰凉凉的。
　　“小心，他们听到动静，躲起来了。”
　　明溪站定，“那你还让我踢？”
　　“先试试你的身手，你这一脚要是踢不开，我就撤了。”乔凉竹用“我又不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地上找了找。
　　明溪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里面的都是什么人？很厉害？”
　　乔凉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锈蚀得差点看不出原貌的铁棍，递给她，“反正是坏人没错。这个，你拿着。”
　　明溪接过来，犹豫，坏女人说的坏人，是不是就是好人啊？
　　这一点，明怀也没有教她。
　　乔凉竹忽然往后一退，站到明溪身后，眼神紧张起来，“他们要出来了。”
　　明溪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乔老板比她还高半个脑袋，放她站在前面多少有些违和，但偏偏乔老板做得出这种事，她还将手放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捏了捏。
　　明溪不太自在地扭了扭，瞪了她一眼，声音降低，“干嘛。”
　　乔凉竹松开手，漂亮的眼睛里含着忧心忡忡，“这么单薄，跟纸片人似的，你真的可以吗？”
　　不是你带我来这的么，现在又自说自话，明溪顾不得如此矛盾的乔老板，手指一紧，握住满是锈斑的铁棍，与此同时乔凉竹在后面提醒她，“真的出来了，你……”
　　明溪深吸一口气，打断她，“看到了。从现在开始，别跟我说话。”
　　不然她不太确定手里的铁棍下一秒会不会朝她打去。
　　乔凉竹站在她身后，笑眯眯的，“脾气还不小。”
　　在明溪快要再度发作的时候，她又提醒她，“妹妹，别回头，看前面。”
　　一个沾满泥水的破箱子动了动，紧接着从里面钻出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他体魄强健，一看就是练家子，大腿蛮横，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刺青，花花绿绿的，十分惹眼，但更惹眼的是他那一身因为处于愤怒而紧绷的肌肉。
　　明溪的手指紧紧地握着铁棍，乔老板是个狠的，第一次来就给她找了个这么重量级别的对手？
　　结果还没完，仓库角落那堆废纸箱里又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这下子一口气从里面钻出了两个大汉来，跟复制黏贴一样，加上前面先出来的一个，这仨一模一样！
　　明溪愣在原地，三胞胎？！
　　“他们手里犯了不少人命，逃亡在外很多年，在通缉榜上悬赏很久了，民间诨号三头兽。”乔凉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后退了几步，说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门外，手里扯着一根杂草，慢条斯理地介绍道。
　　明溪额头上凝出一滴冷汗，“什……什么通缉榜？”
　　这一听就不是好惹的狠角色啊。
　　“咦，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明溪奇怪地反问道，原本凝重的气氛忽然就这样被冲散了。
　　乔凉竹的声音变得无奈，“妹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
　　看着呼啸而来的铁拳，明溪觉得自己被乔老板坑惨了，内心骂骂咧咧的她提棍而上。
　　双马尾的少女，纤弱，单薄，细瘦，站在体格巨大的三个壮汉面前，宛如小学生，一掌就能拍死。
　　一开始这仨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乔老板，看到她带着这身量未足一样的少女进来，这才敢出来的。
　　铁门被踢的动静实在太大，他们还以为是什么硬茬，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然后暗中观察。
　　结果，就这？
　　他们钻了出来，所谓人狠话不多，打了个照面，连眼神交流都欠奉，直接便动手了。
　　在他们眼里，完全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乔老板带来的人，就是天仙，也不能手下留情！
　　而明溪此时只有一种想法：好大的三只猎物啊！不知道咬回去，能不能得到明怀一句表扬？
　　男人的拳头堪称铁拳，砸在铁架子上梆梆作响，都被明溪灵巧地躲过去了。
　　血族擅长敏捷灵活，闪避技能堪称max。
　　乔凉竹站在远处旁观，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纸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时而点点下巴，斟酌着什么。
　　明溪灵动利落的身法衬托得三个壮汉的动作粗狂笨拙无比，他们的拳头武得虎虎生风，凛冽凌厉，却拳拳都砸在铁架子上，使得原本空旷的中央地面到处倒是砸落的杂物，粗喘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宛如濒临暴怒的野兽一般。
　　明溪趁着他们因为打不到人而焦躁不耐烦的时候，找准了方向，手执铁棍，借着铁架子的高度，从天而降，呼啸而至。
　　明溪不出手还好，一出手，命中率便是极准的。
　　铁棍狠狠地砸在壮汉的后背上，咯嘣一声脆响，明溪稳稳落定，空气有瞬间的凝重寂静。
　　虎口处传来被震得发麻的感觉，明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棍，又看看那个被自己击中的壮汉后背。
　　铁棍赫然断成了两截，而对方的后背只是多了一道血痕，连骨头都没有断一根。
　　好硬！
　　明溪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掉头，朝后方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乔老板直直地跑去。
　　乔老板收好纸笔，还有心情询问，“怎么了？”
　　跑得火急火燎的少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打不过。快跑。”
　　身后三个壮汉已经拔腿追来，其中后背被打得火辣辣疼痛的那个追得尤其面目狰狞，几个呼吸间就蹿到了明溪的脚后跟后面，沉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掌风还没有张开，面前的背影就换了一个，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化解掉那份暴躁怒火。
　　下一瞬，旁边传来惊呼声，“大哥！”
　　后面追来的两个壮汉扶住忽然半跪在地的大哥，“怎么了？”
　　被称为大哥的低下头，目光落在膝盖上，什么没有，但刚才分明感觉到有什么刺入，让他腿部一麻，这才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他咬牙切齿，“竟然敢耍阴招！”
　　再抬头，停在远处风骚无比的粉色跑车已经启动，引擎声在空旷的郊外响彻天穹，留下一股烟气，很快就看不到了车影。
　　“可恶，让她们跑了！回去查查那个双马尾的是什么来头。”
　　车厢里，微醺的葡萄酒味道弥漫，明溪姿势狼狈地靠在位置上，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那一棍，几乎用了她九分的力气，留一分是为了随时逃命用的。
　　旁边的乔老板车速不减，飞驰电掣地在大道上狂奔，车窗开了一条缝，因为车速卷来的风潜入车厢里，几乎就在耳边猛刮，外面的天空有一轮即将破云而出的朝阳，火红的颜色已初露端倪，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从夜晚过渡而来的清凉。
　　此时此景，她们两个仿佛正在亡命天涯。
　　明溪打起精神来，盯着挡风玻璃前面不断纵深往前的路面，下定决心般一字一顿地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要帮你打架了！”
　　那一棍砸下去，明溪才反应过来，这可是人类的世界，有自己的法则的，她本来就是擅闯者，要是惹下大祸，引来狼人或者巫女，她这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这个乔老板！她怎么敢就这样直接让自己去对付这么凶残的对手？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不是游戏。
　　乔凉竹不置可否，而是腾出一只手，递给正在气愤的明溪一枚小小的青花瓷瓶，颜色清淡冷调，一如她的外表呈现出来的气质。
　　“先用这个擦一下外伤。”
　　明溪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指腹因为太过用力紧握铁棍有些发红，混了铁锈的颜色显得可怖之外，其它并没有怎么样。
　　“你这样能瞧出什么伤来，用这个看。”
　　乔凉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枚小镜子，又递过去。
　　明溪把圆圆的小镜子握在手心里，铝制的边缘没有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咯人。
　　举起，照了照自己的脸。
　　顶着晕车的难受，明溪找了好久，才在额角看到一道浅浅的划痕。
　　应该是打架过程中被飞溅的小木屑之类的东西不小心划到的，伤口之清浅，是再不快点到医院都要痊愈的程度。
　　“……”明溪放下镜子，不管它了。
　　却也没有把镜子和青花瓷小瓶还给乔凉竹，而是放在了裤兜里，跟那堆亮闪闪混在一起。


第9章 误会
　　又回到了小酒馆。
　　乔凉竹把车停好的时候，明溪已经连质问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外面的朝阳终于冲破浮云，大放光芒，照遍大地，隔着窗玻璃都能感受到属于盛夏的热辣辣。
　　明溪窝在位置深处，脸就对着车内的空调出风口，懒洋洋又难受地耷拉着眉眼，彻底安静着。
　　乔凉竹松开安全带，侧身就看到少女跟焉掉的花骨朵儿一样无精打采。她目力惊人，即便不认真看也一下子注意到明溪额角那道划痕。
　　特别触目惊心。
　　“怎么不擦一下我给你的药？”乔凉竹皱了皱眉。
　　明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都快好了。”
　　“……”乔凉竹倾身过来。
　　明溪下意识地推她，神情戒备，“干嘛。”
　　两个人挤在狭窄的车厢里，还凑得这么近，怪闷的。
　　乔凉竹从驾驶座旁边的凹槽里抽出一张湿纸巾，对她这软绵绵的推拒动作置若罔闻。
　　明溪感觉到额头一凉，抬眸就看到乔凉竹正抵着纸巾擦拭自己的额角，弧度姣好的下巴差点抵在她的鼻尖上，属于女人的香气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有一点薄荷清凉的感觉，还有一点点好闻。
　　擦好之后，乔凉竹给她看，“血迹都没擦干。”
　　原本雪白的湿纸巾中央部分已经变得灰蒙蒙的，混杂着点红色，明溪脸上都是灰。
　　这坏女人还挺讲究干净的。
　　她的手从她额角离开的时候，明溪忽然感觉脸有点热，还是燥热的那种，嘴巴鼓了鼓，她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被外面的大太阳打败了。
　　“先喝点。”乔凉竹处理好脏掉的纸巾，又拿出了自己心爱的葡萄酒，倒在杯子里递给明溪。
　　明溪已经知道这玩意儿是好东西，虽然叫酒，但里面没有酒精成分，反而是大补，不知道是用什么制作成的。
　　喝完之后，明溪感觉脑袋清明了些，没有那么犯困难受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阳光热烈扑来。
　　明溪手里又被递进来一件东西，她低头看去，是一把纯黑色的折叠伞。
　　乔凉竹人已经站在地面，手搭在车门上，弯腰看她，“走了，进屋。”
　　屋里总比青天白日下的外面好，明溪连忙撑开伞跟上。
　　刚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的阿乌正准备把铁卷门拉下，就看到乔老板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昨天新来的伙计。
　　他打量了一下忽然和谐相处的这两个，又悄悄看明溪的样子。
　　明溪手里打着伞，但还是出了一脑门的细汗，唇色苍白，身上灰扑扑的，都是在废弃仓库打架沾上的灰，还没拂弹干净，黑红两色的衣裙也好不到哪里去，变得皱巴巴的，整个人就仿佛被蹂.躏了一夜般糟糕低迷。
　　阿乌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乔老板还是猛的！
　　乔凉竹看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乌一眼，吩咐他，“把门关了。”
　　阿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手里的铁钩朝着卷门边缘用力一拉，整个酒馆顿时陷入昏暗当中，隔绝了外面赤白的日光。
　　阿乌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整理，酒馆里狼藉一片，喝空的酒瓶子东歪西倒，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烟味。
　　明溪什么也没有说，把伞收好之后，越过乔凉竹，无比熟门熟路地走到后方杂物间，推开门，顺利地摸到那张自己躺过的行军床，一头栽倒在上面，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阿乌全程目睹着，内心大受震撼，这是受到了多大的摧残才会如此精神不济疲惫不堪啊！他想追上去询问几句，碍于乔老板就在旁边，只能先忍住，假装十分勤奋地拿起扫帚开始清理地面上乱七八糟的垃圾。
　　乔凉竹走到杂物间门口，看了看行军床上一动不动趴着的身影，伸手将门关上，这才转身走到吧台后面，摸出一杯葡萄酒。
　　阿乌在她眼皮底下兢兢业业地扫着地，一双眼睛却在乱飘，无比好奇。
　　乔凉竹慢吞吞地饮了几口，终于抬起眼皮，看向自己不老实的小伙计，“阿乌。”
　　阿乌狗腿地凑上来，“老板，有什么吩咐？”
　　“昨晚的账单拉出来清算过了吗？”乔凉竹嫌吧台的灯太亮，起身关了，又把瓦数更低的一盏装饰性的小台灯扭亮，黄橙橙的光芒温煦平和，笼罩过来。
　　阿乌业务熟练地把算好的单子递过去，“一直在算着呢，昨天客人来得跟平时差不多，仓库备着的酒卖掉了七七八八……”
　　“这些就不用说了，”乔凉竹挥挥手，又换了个姿势，手指扣着酒杯子，貌似漫不经心，“那些‘葡萄酒’呢？”
　　阿乌苦着脸，“一瓶都没卖出。”
　　八万块钱一瓶，谁买得起？也就百年一遇的大冤种才会吧。
　　血红色的液体滑入女人的喉咙里，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病态的美感。
　　阿乌差点哭出声，“乔老板，我真的尽力了！”一想到现在还躺在杂物间生死不知的新伙计，阿乌更加害怕了，他眼巴巴地瞧着不紧不慢喝着酒的乔凉竹。
　　乔凉竹轻轻地啧了一声，“我有这么可怕吗？”
　　阿乌下意识地想点头，又意识到什么，改成猛摇头，呆呆的样子好像被玩坏了。
　　乔凉竹就想到了双马尾的少女，她有点明白过来的样子，“你跟她说的，我很可怕？”
　　“……”阿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她”是谁。
　　乔凉竹好心地指了指杂物间。
　　阿乌立刻站直身子，否认，“绝对没有！我从不在背后说老板坏话！”
　　乔凉竹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阿乌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低头找到被丢到一边的扫帚，准备滚去继续磨洋工，却又被乔老板叫回来。
　　“今天我们去找三头兽了。”
　　阿乌握着扫帚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紧张又期待地看过来。
　　乔凉竹没看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才不无失望地摇摇头，“不行。起码现在还不行。”
　　阿乌原本亮起来的眼睛黯淡下去，手指摩挲着扫帚把上的毛刺，早就该想到的，哪里有那么简单，那可是三头兽，超于强人的三倍战力！
　　“所以接下来你要更卖力地卖酒才行啊，总有一天会找到能人的。”乔凉竹喝完杯子里的酒，从高脚凳上轻轻落地，又拍拍失落的少年肩头，“好好照看店里，尤其是杂物间那位，别把她弄丢了，我去找花眠。”
　　阿乌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眉眼，点点头。
　　乔凉竹见他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忍不住更用力地拍了拍他。
　　这一下力度不轻，瘦弱的少年差点被她拍下去，阿乌勉强站稳身子，就听到抬脚离去的乔老板扔下一句话。
　　“打倒三头兽的希望，可能就在她身上了。好好照看着。”
　　乔凉竹找到花眠的时候，花眠正坐在一株巨大的梧桐树上，抽烟。
　　那吞云吐雾的烟气袅袅弥漫，不知情的还以为有人躲在树上修仙。
　　“别抽了，小心引发火灾。”
　　黑衣高马尾的长腿女人姿势慵懒地斜靠在树枝上，她不像乔老板一样可以不分昼夜地清醒着而没有疲倦感。
　　把手里细长的薄荷烟抽短了三分之二，花眠才用力地揉揉酸麻的脸颊，从树上跳落。
　　她的神情说不上好。
　　乔凉竹递给她一枚陶瓶子，朴素得仿佛是石器时代的人在使用，“先喝点。”
　　花眠接过来，挑眉，“怎么换瓶子了？你那个特别好看的青花瓷瓶呢？”
　　乔凉竹没回答她这个问题，抱臂，“嫌弃？那还给我……”
　　花眠生怕她真的拿回去一样，连忙吨吨地喝光了小瓶子里的“酒”。
　　喝完，她伸展腰肢，像入水即膨胀的干银耳一样，整个人鲜活弹力了不少。花眠一边把空瓶子抛回给乔凉竹，一边嘴里忍不住喟叹道：“不愧是乔老板的酒，千金难买啊。”
　　乔凉竹的笑清冷，很像冰山悬崖上迎风生存的雪莲花，“可惜很多人不识货。”
　　“那是他们没见识。”花眠摸出新的一支烟，礼尚往来，递给她，“试试？”
　　乔凉竹没接，还是抱着手臂，“别，我不碰这些。”
　　花眠收回手，叼在自己嘴里，哼唧一声，又凑近了瞧她的脸。
　　“你也遇到不好解决的事了？”
　　两人找了个很有情调的咖啡馆，坐在冷气里，互通消息。
　　花眠忍住抽烟的冲动，捧着冰水先喝了几口。
　　乔凉竹坐在对面，整个人安静下来，十分清冷淡漠，比出风口吹来的冷气还飘渺。
　　“难，这次的麻烦事比预想的难多了。真想马上回去把花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揍一顿啊。”花眠用力地放下玻璃杯，几乎是咬着牙说。
　　乔凉竹凑近了她，“没查到那个叫柳玑的消息？”
　　“很好查，道上几乎都是她的传说。”
　　“那你还纠结什么？”乔凉竹讶然，看向眼睛底下一团乌青的花眠。
　　“因为被震撼到了，我坐在梧桐树上，琢磨这个女人从天黑想到天亮，把一包烟都快抽光了。”花眠仿佛还在怔忡间，看来受到的刺激不小。
　　乔凉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号人物确实响当当，只是她并没有深入了解过，“所以，你琢磨出了什么？”
　　“是个狠角色，不好弄。”
　　“连你也不行？”
　　花眠眯了眯眼睛，大腿上的肌肉紧绷着，“都已经惹上了，不行也得行啊！”


第10章 药浴
　　乔凉竹看她这副马上要入龙潭虎穴的样子，同情地说道：“遇到难处就来找姐姐。”
　　花眠难得的没有回怼她，而是一下子散了气势，高挑的身子半靠在椅背上，一只脚架在桌底下的木杆上，“等遇到还来得及？我要未雨绸缪，乔老板，先给我准备个百来瓶酒。”
　　乔凉竹的动作一顿，“要不要这么夸张？”
　　“绝对需要，除非你不想再看到你的老友了。”花眠倾过身子，手肘抵在桌面，目光灼灼有神地盯着她。
　　乔凉竹妥协答应，“记得早点把钱打过来。”
　　花眠无奈，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明白。”
　　这时服务员将她们点的咖啡端上，乔凉竹不喝这些，推到花眠面前，“醒醒神。”同时又把一张纸推过去，“看看。”
　　花眠轻啜咖啡，垂眸看向纸上飞扬凌厉的字迹。
　　“敏捷力：90，闪避能力：100，腿部力量：50，手部力量：40。智力：20。”
　　“……”花眠放下咖啡，拎起纸又认真看了一遍，“你带她去打架了？”
　　乔凉竹脑中浮现明溪那张软萌可爱，牲畜无害的脸，微微一哂，“打到一半，她直接拉着我跑了。”
　　“看样子，是个灵活又狡猾的笨蛋美人啊。不过你确定这是她的真实水平？”花眠盯着腿部和手部力量这两栏的数字，回忆起绚烂彩灯下少女握着铁钩走过来的样子。
　　她皱了皱眉，“这恐怕不是她真正的实力。”
　　“这家伙应该是藏拙了。”
　　乔凉竹的指尖轻轻叩着大腿，若有所思，“怪不得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花眠将纸张推还给她，“所以你记录下这些数据，是打算提升她的力量吗？”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提前给你看看，根据你的眼力和经验，估算一下，把数据改了。”
　　花眠看着对面忽然兴奋期待起来的女人，无奈地摇摇头，“要是我估算错误，她实际上并没有我目测的那么厉害，恐怕会出一些状况。”
　　“不是很令人期待吗？”乔凉竹将笔摸出来，递给她，“你大胆地写。”
　　花眠接过笔，先在指间炫技般熟练地转起笔，快得几乎要转出残影。她皱了皱眉，想着明溪那个小身板，“你确定，要是真的技不如人，被……”
　　乔凉竹靠向椅背，抱臂，“潜力都是在生死之际被逼出来的。”
　　她的神情清冷，声音淡漠，一蓝一绿的异色瞳冷寂下去。
　　花眠移开视线，神情认真地拿起笔，动作利落，唰唰地改掉了上面的数字。
　　*
　　整理好小酒馆，已经一场回笼觉睡醒的阿乌趴在吧台上，像往常一样无聊地刷着网页，然后他蓦地睁大眼睛，坐直了身体。
　　吧台上的灯被拧得更亮，阿乌用手揉了揉眼睛，再度认真地看去。
　　“影后柳玑再度强势回莲城，或与同性旧爱余情未了！”
　　尾巴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点开词条，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一张机场偷拍照，柳玑戴着口罩，头上还有一顶黑纱遮眼的女士帽，一手拉着行李箱，正低头迈步朝机场门口走去。
　　阿乌忍不住用两指将照片扩大，不信邪地凑近了看，虽然脸看不太清，但那美丽优秀的身姿，阔步行走的气场，以及极具代表性的一头火红长发，似乎确实是柳玑没错了。
　　阿乌不再抱着任何侥幸心理，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机，开始急得团团转，抱着脑袋想：“她怎么就回来了呢？！”
　　果然是要完蛋了，阿乌跳下吧台，也顾不得什么了，只想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乔老板，让她早点做好接下来可能要失去自己这个勤劳又老实小伙计的心理准备。
　　把门推开，乔老板却不在小酒馆了，杂物间那张墨绿色行军床上原本趴着的双马尾身影也不见了。
　　白色窗帘紧紧拉着，洗手间逼仄潮湿，靠墙的金色浴缸装满了水，就差溢出来了。
　　花洒被握在一只白皙的手里，温热的水还在汩汩而流，地面上的瓷砖全都变得湿漉漉，好像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细雨的洗礼。
　　明溪是被水声吵醒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昏黄的光线朦朦胧胧，有细细的花影在眼前晃，她眨了眨眼睛，视线变得清晰起来，这才发觉自己躺在一条巨大的毛绒绒毛巾上。
　　毛巾裹着她，一角绣着繁复的向日葵花束。
　　明溪挣扎着坐起来，这毛巾直接铺在坚硬冰冷的瓷砖上，底下硬邦邦的，继续躺着很不舒服。
　　“你醒了？睡得还好吗？”
　　女人的声音像玻璃杯里即将融化的冰块，沿着杯壁缓缓流淌水珠。
　　独有的清冷声线让明溪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浴帘哗地拉开，明溪看到了一帘之隔外的情景。
　　乔凉竹光着一双脚，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一双修长的小白腿，正坐在装满水的金色浴缸边上。
　　袖子也挽到了臂弯处，方便干活的样子。
　　在洗手台上堆满了不知名的药材之类东西，乔凉竹一边随意地拿几根丢进浴缸里，一边转头看明溪，“先把衣服脱了。”
　　在她边上，浴缸正不断升起热气，整个洗手间都变得雾蒙蒙的，热气盈盈。
　　乔凉竹整个人就好像坐在云里雾里一般，明溪差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凌晨发生的事情一点点清晰起来。
　　明溪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肩头，感觉到一阵阵的酸麻，那用力的一棍，到底还是拉扯到筋骨了，现在她就有着跟跑完一千五百米一样的后遗症。
　　浑身上下，哪里都酸痛得厉害。
　　明溪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想继续躺回去，再好好睡一觉。
　　乔凉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株气味莫辨的草药，恶魔低语一般，“十万块钱。”
　　明溪重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张美丽到变态的脸。
　　就在乔凉竹还要继续激将她的时候，明溪一下子坐了起来，好像突然来了动力一般，“你早说啊。”
　　手放在后背的拉链上，刷地一下，就拉到了底，很快。
　　乔凉竹想说些什么，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又硬生生地卡住了。


第11章 酸水
　　香蕉剥皮一样，明溪三下两下就把自己身上皱巴巴的黑红二色裙子脱掉了。长长的双马尾从脑袋侧边顺滑地落在肩头，又洒落后背和臂弯，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舒展开来，露出底下年轻鲜活的身躯。
　　“是不是就可以了？”
　　一条雪白的单调宽松长裙子抛过来。
　　明溪拉下来，拿在手上，质地柔软，又顺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
　　乔凉竹已经又坐回到浴缸边上，拍拍水面，眼睛没有看她，“穿好再过来。”
　　“好烫！”
　　明溪一入水，就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皮肤迅速泛红，声音可怜又哀哀地叫了一声。
　　热气几乎扑满了她的脸庞，乌黑的眼睛却亮亮的，似乎能够穿透雾气，直接落入乔凉竹的视线里。
　　乔凉竹拿药材的手一顿。
　　少女的声音楚楚可怜，娇媚诱人，眼神清纯又明澈，整个人坐在热水里，就这样无辜地看着她。
　　乔凉竹细细地研判她的行为，她这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明溪还要叫，乔凉竹终于忍无可忍，“妹妹，这裙子防水的。”
　　明溪手指扒拉着浴缸边缘，脸蛋被热气熏得泛红，声音又细又轻，“可是水从底下进来了。”
　　看上去很难忍耐的样子，但应该是假的。
　　乔凉竹无视她这引人遐思的话，面无表情地将指尖捏着的药材扔进去，“水温才45℃。”
　　明溪顿住，片刻后“哦”了一声，这才敢放心地开始感受水温。
　　比体温略烫，但仔细感受起来，舒适得让人忍不住闭目享受。水里泡满了奇奇怪怪的药材，一点点地发挥药效，气味是檀木之类醇厚古意的味道，确定对自己无害之后，明溪彻底放松下来，酸软的肌肉开始慢慢变得凝实起来。
　　她的头发在入水前就解开了双马尾，化成满头青丝扑散开来。此刻宛如茂密的海藻漂游在热水之中，明溪将自己整副身躯浸入，一连串的水珠泡咕噜咕噜地冒出。
　　这个略有些傻气的动作让乔凉竹放缓了扔药材的速度，“第一次？”
　　怪不得一开始反应这么大。
　　感到憋气的呼吸困难和难受之后，明溪哗啦一声，从水里坐起来，身上防水效果绝佳的白色长裙纷纷滚落水珠，膨胀得宛如气球。明溪只好伸出手指，将裙摆压下，一边抬起湿漉漉的脸，回答她的话。
　　“是啊，怪不得鱼都喜欢在水里待着，还挺好玩的。”
　　乔凉竹脸上带着核善的浅笑，她花重金采购药材，精心调制这一大缸的药浴，可不是让她来玩的。
　　明溪随手从水里捞起一根已经泡得发白肿胀的状似小猫模样的药材，“这是什么？好像在外面没见到过。”
　　乔凉竹看了一眼，“当然，这是我种的，外面连种子都买不到。”
　　“很珍贵吗？”
　　“这一株，大概价值一万块吧。”乔凉竹语气淡漠，平静地说道。
　　明溪连忙把手里的药材扔回水里，眼睛往浴缸大致看了一圈，自己周围已经飘满了药材，每一样都是奇形怪状，市面上见不到。
　　乔凉竹坐在一旁，把最后一株丢进去，“别看了，你刚才拿的还是最不值钱的一种。”
　　“……”明溪重新安详地躺回浴缸，闭上眼感受着这价值千金的药浴。乔老板的东西，都好贵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在自己身上？
　　不过管它呢，大不了再帮她去打架呗。
　　想到这里，明溪在热气中又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些奇奇怪怪的药材也不知道什么具体药效，就这样躺了一会儿，明溪清晰地感觉到昨夜打架遗留的酸痛感烟消云散了，原本就结实的肌肉更有了韧性感。而睡了一天的混沌迷糊也慢慢地消失，明溪的眼睛更亮了几分，此刻她浑身上下都有一种使不出的劲儿。
　　好东西啊！果然贵的有贵的道理。
　　“乔老板，能不能卖给我一些种子？”明溪一点都不吝惜自己的夸赞，侧过身子，趴在浴缸边缘，眼睛期待地看向乔凉竹。
　　乔凉竹此时已经起身，简单裁剪的长裤长袖，勾勒出她修长笔挺的身材，从背影看过去，有种简约雅致的风情与美感。
　　她从挂架上取出来一小瓷瓶，声音清淡，“可以啊，一粒种子一百万。”
　　“……”明溪仔细看她脸上的表情，乔凉竹越走越近，最后坐在她面前，眨眨眼睛，坦然地跟她对视着。
　　明溪这才确定，她不是开玩笑，而是在说真的。
　　明溪决定收回刚才那个想法，这不是贵了，这是把自己当成大冤种了啊！她幽幽地重新躺回水里，“怪不得你总是一副要抢钱的样子。”剩下半句未尽之言，化成嘀咕嘟囔，“应该都没有卖出去过吧!”
　　乔凉竹抬起来的手一顿，嗯，很好，这个小傻子已经学会冷嘲热讽了。
　　这句话，无疑是戳中了乔老板的痛脚。
　　因为还真的被明溪说中了，乔老板至今还没有等到自己的大冤种。
　　而且，因为迟迟没有人出现，乔老板只能忍痛将这些快要过期的好东西都给看上去很好忽悠的明溪。
　　事实证明，这家伙确实是个心大的，让她干架就去干架，让她泡药浴就泡药浴，都不带怀疑一下的。
　　果然是初出茅庐的小牛犊子最好哄骗。
　　乔凉竹眼眸垂下，森绿色的右眼古意苍凉，心想真是便宜你这个小家伙了。
　　“张嘴。”
　　明溪看了看她手里递过来的瓷瓶，很眼熟，但颜色不太一样，上次她喂给自己的是用青花瓷瓶盛着的，这次则变成了釉里红瓷瓶。
　　那青花瓷小瓶还在自己这里，没有还给她呢。
　　明溪一边顺从地仰脸张嘴，一边询问，“跟上次你给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乔凉竹正准备喂她，见她不安分，嘴巴还在一张一合说话，里头还能看到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红彤彤的舌头随着说话动作在动弹着，就像捕蝇草张着锯齿大口，随时准备吞噬，当真是一点都不顾形象。
　　“……”乔凉竹打开瓷瓶，凑过去，“再说话，口水要流出来了。”
　　见她嫌弃自己，明溪哦了一声，继续张着嘴巴。
　　乔凉竹动作万分小心，十分谨慎吝惜的样子，将手里的瓷瓶小幅度地倾斜出一个角度，流淌出一滴，落在明溪的舌尖上，便迅速地将瓶子收了起来。
　　明溪刚想说她小气，那一滴不明液体落下，却迅速就起了反应。
　　泡在浴缸里的少女宛如搁浅上岸的小鱼，猛地跳起来，一张脸皱得巴巴的，眉毛眼睛全都挤到了一起。
　　乔凉竹好整以暇地让开一步，避免水花溅到自己身上，先认真地欣赏了一下，她这才伸手，淡定地将明溪重新按回水里。
　　明溪想反抗来着，肩头落下的手却重若千钧，硬生生将她整个人就给按了回去。
　　好大的力气！
　　但明溪顾不得感慨这个，她整个人都要给酸没了。
　　这小一滴的液体比老陈醋、青柠檬、野葡萄还要酸！
　　酸得明溪趴在浴缸边缘忍不住眼泪汪汪，五官乱飞，再加上那滴液体滑入食道之后，似乎跟药浴发生了综合反应，瞬间侵入四肢百骸，酸沉沉得她差点直不起腰。
　　她看向旁边还在冷静地瞧热闹的乔凉竹，呜呜呜道：“乔老板，你这个坏女人！”


第12章 共餐
　　乔凉竹轻轻地啧了一声，这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颗蜜枣，“张嘴。”
　　明溪这次却记住教训了，乔老板的东西是那么好吃的吗？！
　　她抹了抹被酸出来的泪花，将脑袋扭到一边，很是硬气，“才不吃呢。”
　　乔凉竹扯了扯嘴角，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另外一只手略带强势地将她的脑袋扭过来。
　　明溪泫然流涕、泪眼汪汪的脸对着她，一副无比委屈的小可怜模样，毕竟……力气比不过人家啊！
　　乔凉竹顿了一下，难得地被她勾起了一股欺负人的负罪感，湿漉漉的少女还在试图挣扎，乔凉竹深吸了口气，直接将指尖捏着的蜜枣往她的嘴巴塞了进去。
　　“你……你……”咦，好甜啊！明溪尝到了甜味，终于放弃抵抗，又把自己浸到了水里去。
　　她在水底下，一直偷偷含着蜜枣，让它慢慢融化，糖水咽了下去。
　　乔凉竹拍掉手上沾染的蜜枣表层糖霜，起身，声音忽然轻快了不少，带着一点谐趣，“好吃吧，这颗蜜枣一千块钱哦。”
　　回答她的是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小气泡，在她转身推开门离去的时候，身后分明传来哗啦水声，然后就是明溪被呛到的剧烈咳嗽声。
　　乔老板不太厚道地扯了扯嘴角，将门关上。
　　明溪急急忙忙吐掉嘴里被药浴水泡到的蜜枣，瞪着被关上的门，已经看不到乔凉竹的身影了。
　　这个女人，简直是太坏了！
　　明溪嘴里酸甜苦全都掺杂在一起，从浴缸里爬出来，冲到洗漱台，打开水龙头，她弯腰漱口了好久才感觉好受多了。
　　挂架上挂着已经烘干好的黑红二色衣裙，明溪连忙擦干身子，将衣服换上，顺手给自己扎回双马尾。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清明，精神气十足，跟白天萎靡困顿的样子天差地别。明溪神清气爽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的光线很黯淡，明溪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新的一个夜晚即将开始。明溪舒展了一下身体，成年的血族可以很长一段时间不用进食，甚至心情好的时候都可以自给自足。
　　但明溪看到桌上摆着的三分熟牛排，还是忍不住感觉到了饥饿难耐。
　　血族曾经在人类社会与人共存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它们的饮食结构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单一，对于人类制作出来的美食，即便吃了并不会有饱腹感，但它们也会食指大动，垂涎三尺，仅仅只为了满足舌尖味蕾的享受。
　　于是明溪走了过去。
　　正好乔凉竹拿着刀叉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明溪杵在餐桌旁，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跟狡猾会隐藏情绪的人类不同，大自然的生灵们会显得更加天然直白，喜恶分明，有一股不知人心险恶的憨气。
　　乔凉竹看着少女脸上的热切和期待，完全不记仇的样子，想逗弄她的话便重新收了回去。
　　明溪看着乔凉竹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下。
　　餐桌的灯没有开，整个动作几乎都是在昏暗当中做的，血族在夜间的时候视力反而是最好的，所以明溪能够清晰地看到乔凉竹这一系列默片一样的动作。
　　她好像没有要邀请她共进餐的意思。
　　明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到乔老板抠门财迷的德性，又瞥了一眼那卖相其实也说不上很好的夹生牛排，说不定这玩意儿也是天价呢！
　　她歇了尝一口的心思，转头开始观摩起这一室一厅的房间，布置得简约典雅，倒是跟乔老板这个人外表流露出来的雅致气质相符合。但谁能想到这美丽优雅的皮相之下，却有着并不与之相符的恶劣灵魂。
　　窗帘半开着，外面的灯光隐约透过来，使得屋子里不至于完全漆黑一片。明溪看到窗外略有些熟悉的风景，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晚风里招摇着，还没有来得及收取回去，炒菜的烟火气一点点弥漫进来，带着不太新鲜的油烟味。
　　明溪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是小酒馆，应该是隔出来当住宿的二楼，底下则是经营生意的大厅，这扇窗户对着的就是后巷那一排陈旧的老楼，住满了三教九流的地方。
　　装饰得十分干净素雅的墙上挂柜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酒瓶，中央则是一个金色挂钟，此刻还没有到小酒馆营业的时候。
　　明溪却感觉脚底下有什么在震动，底下的音波浪潮激烈勇猛，似乎差点就要掀开屋顶冲破而来。
　　底下已经非常热闹了。
　　乔凉竹见明溪没有主动靠过来，慢条斯理地用手中银色的叉子轻轻敲打白瓷碗沿边，明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之后才开口，“不吃一点吗？待会可有的忙了。”
　　价值百万的药浴都让她给泡了，不做点什么，想想都觉得太亏了。
　　明溪自动忽略后半句，笑意盈盈地凑过来，“免费给我吃吗？”
　　“反正已经做了两份，放着也是浪费。”乔凉竹将另外一盘没有动过的牛排推到明溪跟前。
　　竟让明溪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乔老板，你良心发现了？”
　　乔凉竹盯着巧笑倩兮完全还不在状况的少女，忍了许久，终于在明溪不顾形象埋头大口咀嚼吞咽牛肉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心想一大缸子珍稀药材都给你泡了，你骂我是坏女人，现在不过区区一块牛排，就说自己良心发现了。这样子让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
　　斜眼一瞥，明溪正低头风卷残云，活像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这会儿功夫，那还带着血丝的牛排已经被她吞咽下肚。
　　乔凉竹见她吃完了，面无表情地起身，“跟上来。”
　　看她这架势，明溪已经十分熟悉，这是要带她去干架了！
　　明溪一边扎紧马尾，一边绕过餐桌，跟在乔凉竹身后。
　　房间门推开，面前就是铁架子搭成的楼梯，乔凉竹率先踩上去，铁楼梯乒乒乓乓地响，镀锌铁皮银白一片，带着机械的冰冷感。而底下，多了许许多多陌生的面孔，几乎将小酒馆全都挤满了。明溪低头望过去，这些人也全都仰着头看她们，白炽灯雪亮，音乐声热烈，群情激奋，热血沸腾，几乎要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浪潮奔涌而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酝酿许久的夏天阵雨终于倾盆而下，整个世界瞬间成为阴冷的雨天。


第13章 吓唬
　　明溪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所以她几乎是本能地出了一层冷汗，后背薄薄的衣裳黏在肌肤上，又闷又潮。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瓢泼大雨。
　　而大门口，手执铁钩的少年阿乌正缓缓地将铁卷门拉下，在落地的瞬间，似乎也在宣告着什么正式开始了。
　　阿乌刚转过身，肩膀上就搭过来一条手臂，将他整个人都转了回去，对方压着他的脖子，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好奇的神采，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乔老板旁边的那个双马尾是谁？！”
　　“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还是一个小姑娘，别打什么歪主意……”
　　对方吐掉嘴里嚼烂的口香糖，“咱俩还谁跟谁啊，我就好奇问一问，又没有要做什么。这都不能说，还是好哥们不？”
　　阿乌甩掉对方的手臂，一脸嫌弃鄙夷，“谁跟你是好哥们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我清楚，奉劝你一句，乔老板可不是一般人！”
　　一句话成功地让这个有些张狂的少年及时地收敛了神色，他抬头看过去，乔老板正带着那个双马尾的漂亮妹妹一步步走下来。
　　众人的注目炽热踊跃，明溪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这些人……好像都是冲乔老板来的？
　　她立刻看向乔凉竹，这小酒馆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喂，你平时都这么招摇的吗？”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说得咬牙切齿，她没有想到乔老板会如此张扬，张扬到她已经无法低调了！
　　乔凉竹微微眯了眯眼，左眼的冰蓝色幽深神秘，孤高寒冷，同时伸手，手掌心抵在明溪想要退缩的后腰上，将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别想逃走了。今天大家都见过了你的脸，你跑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你。”
　　女人的体香是清冷淡然的，一如她的气质。
　　可明溪的腿肚子还是有点抖，她的神情难以置信，“他们都是你的人？！”
　　“……”乔凉竹这才意识到这傻姑娘误会了，“想什么呢？当然不是！”
　　原来如此，这样就好！明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惊悚地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贴到乔凉竹的身上了，她试图退后一点，后腰撑着的那只手却存在感极强，仿佛铁钳一样将她纤弱的身躯紧紧地箍住。
　　好大的力气，真是白长这么一张雅致文静的脸了！
　　乔凉竹低头看着少女被自己压制着无法动弹的样子，凑近她，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这些人，都是来寻仇的。他们现在应该会以为我们是一伙的，所以，现在这些人，也是你的敌人了。”
　　明溪身子更加僵硬了，她睁大眼睛，确定乔老板没有在开玩笑之后，立刻忿忿不平，试图挣扎，气息几乎全都扑在了乔凉竹那张清冷美貌的脸庞上，哀叹道：“哎，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弄死了。”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之后，众人更加分明地感受到了这个双马尾少女体型之小只。
　　她跟在乔老板身边，仿佛是对方刚长成的妹妹，双马尾显得青春活力十足，黑红二色的衣裙底下一双腿笔直挺拔，倒是能看得出来，她确实是练过的。
　　但她看上去，实在是太小一只了！
　　乔老板每走近一步，这些人就好像碰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警戒线般往后退一步。最后双方中间多出了一块空地，沉默对峙着。
　　明溪趁着乔凉竹松开手臂的时候，往前狠狠迈了一大步，同时宣布，“其实，我跟这位乔老板一点都不熟！”
　　她想站在人群中间去，但没有人理会她的澄清，气氛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明溪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了。
　　没有人信她。
　　而身后的乔凉竹已经又走到了她的身边，甚至将她的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头上，仿佛在宣誓什么主权一样。
　　乔老板的手修长雪白，可以称得上是纤纤玉手，像极了古代大家闺秀拿绣花针的手，但此刻只有明溪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上方传来的力度，不亚于一个大汉。
　　反差，这该死的反差啊，这样就导致别人以为明溪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直接就让乔老板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了。
　　都这样了，还说你们不熟？
　　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传达这个意思，明溪被乔凉竹镇得无法动弹，只能在内心泪流满面，我们真的不熟，就是欠了十万块钱的关系啊！
　　“诸位，难得来我的小酒馆做客，怎么都不坐下点单喝酒啊。都杵在这里做什么呢？”乔老板站在明溪身后，笑语嫣然，神情十分从容。
　　对面的人都在打量着，脸上是凝重深思的表情，想动却又有着顾忌，不想当出头鸟。
　　乔凉竹的手慢慢地沿着明溪纤瘦的后颈过去，最后揽住了她另外一边的肩头，明溪整个人僵硬地靠入她的怀抱当中。
　　所有人的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了，谁都没有想到乔老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同性做出如此亲昵暧昧的动作。
　　明溪也没有想到，她靠在乔凉竹的胸前，一动不敢动，鼻尖是她身上清清冷冷的薄荷气息，很好闻，却不能够祛走她脸颊上升腾而起的一丝燥热。
　　她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就是浑身不得劲，就算是亲姐妹，明怀都没有对她做过这么亲昵的动作啊！
　　而乔凉竹半揽着她，仿佛吃饭喝水一样淡定从容地在人群里穿梭而过。
　　一时之间，真的没有人敢靠近一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在忌惮什么。
　　唯独站在吧台那边的阿乌，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明白了乔老板的用意！
　　阿乌挺直腰板，眼睛更亮了几分，气势更足了几分，仿佛一下子有了底气一样。他霍然看向旁边的少年，“唐琅，你现在还想动手吗？”
　　唐琅是个长得十分邪气的少年，他舔了舔牙齿，眯起眼睛，“一个被家族抛弃，失去血脉异能的废物，还能让她找到靠山？”
　　阿乌握紧手指，怒气冲冲，“这么说，你也要跟那些人一样，为了那点赏金，就要对乔老板下手？！不过，你有胆，也可以去试试，到时我可不会出面救你！”
　　唐琅又靠回吧台，眼睛盯着人群中央，斟酌迟疑，“你得先告诉我，这个双马尾的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样才好决定要不要出手。
　　阿乌十分傲娇地仰起头，“总之，她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就是了，不要轻易惹她，不然她会把你们都打得很惨！”
　　“……”唐琅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怎么听起来你们这是在虚张声势？这丫头看着，实在不像啊。”
　　阿乌稳住心神，依旧是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不信，你可以试试。”
　　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阿乌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他只希望今夜可以吓唬住这些人。


第14章 挑衅
　　旁边的目光，灼热警惕，不怀好意又蠢蠢欲动。
　　明溪的后背已经被冷汗黏湿一片，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乔凉竹身上，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这些人真的是想对乔老板下手，只是顾忌到自己的实力，无法预测，所以才按捺住没有动手。
　　但是，明溪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实力如何啊，要是一蜂拥全都上来，她真的能打得过这些人吗？
　　明溪忍不住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乔凉竹。
　　她的脸庞淡然平静，但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十分用力，透露出了她此刻真正的心情——
　　她也在紧张。
　　这是一场豪赌。
　　人群中不知道有谁高喊了一声，“通缉榜第一位，就是姓乔的。抓到她，可是悬赏一千万！”
　　仿佛水滴油锅，大家都炸了，“一千万？！涨价了。”
　　“当然，也不看看悬赏的人是谁。”
　　霎时，明溪感觉这些人盯过来的目光更加火热炽盛。
　　确实，一千万真的太鼓动人心了，也不知道乔老板到底得罪了谁。不过想想乔老板那恶劣的性格，黑心的作风，会招惹到强大的敌人似乎也不奇怪了。
　　果然，乔老板没有按理出牌，正常人听到有人高额悬赏缉拿自己，都该紧张担忧了，但乔老板笑了，笑得十分高兴，“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值钱呢。”
　　明溪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如果可以，她想立刻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乔老板。
　　而现在，显然不行。
　　财帛动人心，很快就有人忍不住出手试探了。
　　一把长刀，不知道从哪里甩出，直接落在了明溪和乔凉竹的脚前，要不是明溪灵活，及时地拉着乔凉竹闪避，这把长刀的刀尖就要直接钉在她的脚背上了。
　　明溪大惑不解，明怀不是说过人类世界是有着法律规章的，这些人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手杀人？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乔凉竹勾了勾嘴角，“这里是小酒馆，一旦入夜，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进来解决私仇怨恨。天一亮，一切恢复正常。”
　　“那你不是小酒馆的老板吗？”
　　“哎，因为这条规定就是我制定的。”乔凉竹貌似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同时示意明溪往前看。
　　那个扔长刀的站出来了，正因为被忽视而气得脸庞涨红。
　　他手中的长刀宽阔，锋利，在灯光下也闪过一片雪亮，锐利的目光直接落在面前双马尾的少女身上。
　　明溪内心大受震撼，乔老板果然是个不正常的，她坑起人来的时候，竟然连自己也坑。这样一想，明溪的心理得到了诡异的平衡。
　　因为明溪是一张生面孔，谁都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实力是什么，所以对面的大汉非常谨慎地握着双刀，没有立刻出手。他皱了皱眉，竟然一时之间没有看出来她是什么物种。
　　能够伪装得如此成功，要么是力量非凡，要么是身怀宝物。
　　但既然能够被乔老板带在身边，那两种都是有可能的。
　　看来不能以貌取人，大汉将脊背更加挺直了几分，严阵以待的样子，嘴里却说道：“我今日只想带走乔老板，你识趣的话，现在立刻滚开。”
　　明溪眨了眨眼睛。
　　她看穿了这个大汉的真实身份。
　　是一只马人。
　　马人受到人类巫师的庇佑，得以在城市里活动，但他们身有傲骨，不太甘心受到保护，所以常常特立独行，又因为强壮的身体，每当人类或者巫师有什么悬赏行动的时候，他们都会自告奋勇，成为人们热衷的赏金猎人。
　　明溪还是第一次见到被明怀咬牙切齿地屡次提到的马人，她也在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狭窄的小酒馆，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烂大街的通俗音乐，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场地，但双方气氛已然达到了顶端。
　　明溪还想再认真地看一看它的样子，旁边的乔凉竹轻轻地碰了碰她，给她出主意，“这个看上去稍微弱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打，反正夜还漫长呢。”
　　可以慢慢打。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恰好能够让四周的人听到。
　　乔老板这句话太招敌了，明溪一下子感觉那个马人看过来的目光更加锋利愤怒了。
　　她这是故意的吧！明溪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扯着乔凉竹的衣角，压低嗓音，“闭嘴！你觉得我死得还不够快吗？！”
　　“妹妹，要对自己有信心。”乔凉竹拍拍她的肩头，云淡风轻地说道，“去吧。”
　　果然，阿乌没有说错，惹谁都不要惹乔老板。
　　人在屋檐下，明溪只好上前一步，非常有礼貌地跟对方打招呼，“你好，你一定要跟我打吗？”
　　对面的大汉意气风发，“你要不滚，那我们只有一战了。”
　　手中雪亮的长刀顿时举了起来，耀武扬威一般，朝着明溪挥了挥。
　　哼，谁会怕一只马人呢，明溪摸摸鼻尖，“那我们去哪里打？”
　　说实在的，她也有点手痒了。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身黑色皮裙的女人将脑袋靠在墙上，仰着头吞云吐雾。
　　烟头的花火都要燃烧到了指尖，她才慢慢地将烟头摁灭在掌心里，皮肉灼伤的疼痛让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气，同时清醒了许多。
　　夜色让女人的眼眸显得更明亮神秘，她慢慢地将视线落在人群中快步走出来的身影。
　　就在刚刚，不经意的碰撞中，对方戴着的黑纱帽子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胜雪的肌肤，明艳的脸庞。
　　仅仅是一眼，花眠的呼吸骤然发紧，仿佛触及到了最高警戒线，让她整个人宛如处在黑暗中随时准备出动的捕猎者。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她，乔凉竹清风般的声音传来，“怎么了，这么紧张？”
　　花眠瞬间松开紧绷的神经，又重新靠回墙上，一只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新的一包烟，她急需冷静一会儿。
　　戴着黑纱帽子的女人越过人群，找到一处比较安静的卡座。她体态完美，身姿优雅，黑纱朦胧魅惑，一张绝世容颜半遮半掩。
　　阿乌不知何时主动地凑了过去，“这位客人，您需要来点什么？”
　　少年笑得灿烂殷勤的样子，好像女王座下的第一狗腿子，桌子底下遮挡住的双腿却在害怕地颤颤发抖，这天煞的，新闻上不是说她刚下飞机回莲城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对方斜睨了他一眼，从黑色长袖底下伸出一只手指，那手指修长雪白，轻轻地一勾，“过来。”
　　阿乌情不自禁地靠近她，种族的天然压制让他瞳孔一缩，整个人无处安放，姿态更加谦恭起来，“您尽管吩咐。”
　　“她来了多久？”
　　“谁？”阿乌被对方魅惑多情的声音砸得晕头转向，飘飘然不知今夕。
　　女人弧度姣好的红唇微微开启，侧了侧身子，“那个叫明溪的少女。”
　　“哦，她啊，她是刚来的。啥也不懂。”阿乌看向中央，那里正打得激烈。
　　双马尾的少女一脚用力地踏在雪亮的刀面上，身姿矫健灵活，像一头奔跑的灵鹿。
　　在一片哗然声里，有刀片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地传过来。


第15章 碰面
　　明溪硬生生地将马人大汉的武器长刀给踩断了。
　　明溪重新落地后，先迅速地抖了抖被震得发麻的脚踝，同时弯腰用手仔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部。明明感觉并没有使出全力，效果却如此卓越出众，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难道是乔老板的药浴？！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迅速窜出，又很快寂灭。
　　花眠手指轻轻一转，将打火机扔回衣兜里，同时说道：“你把她给泡了？”
　　“啧，怎么说话的呢。”乔凉竹嫌弃地躲开来自好友的吞云吐雾，“你少抽点，虽然这烟丝改了很多成分，但是药三分毒，抽多了也不好。”
　　花眠靠在墙上用力地舒展了一下腰肢，又用夹着烟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等忙完这件事再说吧，没这玩意儿，我可就太困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乔凉竹同情地看着她，“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亲妹妹，也真是难为你了。”
　　“一定是我上辈子欠了她吧。”花眠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昏暗的光线下一双杏眸尤其明亮锐利，开始转移话题，“看到那个女人了吗？”
　　“岂止看到了，都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乔凉竹半倚在吧台边上，姿态慵懒，神情漫不经心，手里拎着一枚小小的豇豆红瓷瓶。说完，她甚至捂嘴打了个优雅的哈欠，看上去就像坐在太阳底下懒洋洋看戏的家猫，浑然没有自己正在被一大群人缉拿的危机感。
　　“那你说，她找上门来，是冲着谁来的？”花眠严阵以待的样子，看上去竟然有点紧张。
　　乔凉竹打开手中的瓷瓶，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眸垂下，半晌，她才重新抬起头，清冷地笑了笑，“不管是冲着谁来的，事情不也都是花歇惹出来的那件吗？”
　　花眠长腿一迈，跨坐在椅子上，长臂撑着脖颈，无奈地赞同，“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看到真人，我觉得其实也不能怪花歇糊涂了。”乔凉竹又抿了一口瓷瓶，侧头打量着那边的灯下美人，“喜欢上自己女友劈腿的对象，放在她身上，好像就合情合理了呢。”
　　花眠一脸冷肃，“乔老板，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也是。”乔凉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那……是你去，还是我去？”
　　花眠咬着牙，挣扎纠结许久，“我去吧！”
　　“那我负责小家伙这边。”乔凉竹笑了笑，“你放心地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说话间，明溪已经又撂倒了一个，袖子挽得高高的，她正打得兴起时，目光兴奋炽热，是一生当中最张扬的年纪。
　　乔凉竹摩挲着手指间的瓷瓶，移开视线，仿佛被什么灼烫到了一样。
　　黑纱遮帽下，女人堪称绝色的脸面无表情。
　　阿乌给她倒好酒水，回答完问题之后，杵在一旁，缩头缩脑地不敢吱声。
　　她好像生气了！
　　但她生起气来，还是这么漂亮，阿乌忍不住将视线不断地落在她脸上，连明溪打架都顾不得关注了。
　　又一个落败在了明溪手中，气氛终于没有之前那么热情高涨，众人脸上的神情都变成了慎重畏忌。
　　椅子拖曳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刺耳，阿乌的眼睛瞬间睁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客人站了起来。
　　“您……您要去对付她？！”阿乌看着她凌人的架势，忍不住冲口而出，忽然之间就开始担忧起新来的伙计。“这……这个，以大欺小好像……”
　　女客人没有搭理他，而是直接迈步走出了卡座，但并没有走几步，她又停住了脚步。
　　面前站着一个黑皮衣女人，正面堵住了她。
　　花眠抖了抖落在指尖的烟灰，抬起脸，“借一步说话。”
　　“嗯？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有件私人恩怨，需要跟你解决一下。”花眠做了个请的动作。
　　女人抬起手，轻轻拢起黑纱，露出自己雪白的脸庞，似乎是在让花眠确认，“知道我是谁吗？”
　　当时，花眠跟她的距离只有一公分远，脚尖已经差点触碰到对方，这样一张脸猛地坦露在眼前，呼吸间似乎都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上的温度，视觉上的冲击力更是排山倒海般袭来，让花眠硬生生屏住了气息，生怕一个呼吸就莽撞了眼前的尤物。
　　好半天，花眠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飘飘然没有什么实质般悬浮在空气中，“知道。你是柳玑。”
　　出道就是巅峰，史上最年轻的影后，还有着神秘莫测的强大背景。
　　柳玑红唇嫣然，对花眠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慢条斯理地调侃道：“念我的名字而已，你怎么脸红了？”
　　花眠面容有些扭曲地转过去，看向旁边的少年，“阿乌，我的脸红了吗？”
　　阿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明智地往后退了一步，避而不谈，“乔老板好像有事情找我，我先去忙了，二位继续……”
　　说完后，如同寻求庇佑一般，阿乌飞快地朝着乔凉竹所在的方向遁走。
　　花眠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把烟掐灭，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一脸的冷肃，“跟我过来一下。”
　　柳玑抬手将纱帽重新整理妥当，黑纱之下隐约露出一口红唇，红与黑胶着，透出几分魅惑，“你未免太霸道了吧。”
　　花眠不语，态度却很坚持，就是一步不让。
　　柳玑的视线在花眠矫健有力的四肢上流连，将符合的信息一一对号入座。
　　最终，在安静的对峙中，柳玑恍然地唔了一声。
　　“你是为了那个小混蛋来的。”
　　*
　　明溪站在高高的镀成银白色的铁皮台阶上，头顶就是不断旋转的彩球灯，照在她明媚可爱的脸蛋上，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旁边的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外表软萌的双马尾少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她狠狠踩碎别人武器的样子。
　　“看出来她是什么了吗？”
　　“似乎不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这不废话吗？！”
　　明溪拎着刚才从对手那里夺来的一根狼牙棒，看过去，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一下子，众人已经作群鸟散，终于不再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仿佛一下子，他们全都忘记了自己今夜来小酒馆的真实目的，现在，他们又都是普通的客人了。
　　小酒馆还有一个规定，如果打不过乔老板，每个人必须消费到一定数目才能离开。
　　现在临近天亮，所以他们要开始努力花钱，不然就要被恶名远扬的乔老板扣押下来卖身当小伙计了。
　　据说乌鸦一族的小王子至今还在这里兢兢业业地当个小伙计，连家被抄了个底朝天都没能回去看到最后一眼。
　　谁说起来都是一个字，惨！


第16章 狠劲
　　明溪还没有打过瘾，摸摸鼻尖，见这些人都走了，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意犹未尽地叹一口气。
　　总觉得这些马人什么的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就这？
　　明溪拿着战利品狼牙棒，三步两步地走到乔凉竹身边。
　　乔凉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外一只手正在慢条斯理地搅动一杯奇奇怪怪的液体，在桌子一角还摆着一只铜制的招财猫，按了开关，猫爪子在一上一下地做着招财的动作。
　　明溪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在肥圆的猫肚皮上浮现一小块透明屏幕，此时正有虚拟的金币在不断地刷新掉入，底下的数字蹭蹭往上涨。
　　乔老板肉眼可见地心情大好。
　　“……”明溪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看向俨然掉入钱眼的女人，“这是什么？”
　　乔凉竹指尖轻轻一推，将刚调配好的药水递到明溪面前，一边解释道：“这是小酒馆今夜的收入。”
　　明溪认真地看了看底部统计的数字，暗暗啧舌，这也太多了吧？！乔老板果然是黑心的资本家啊。
　　“说起来，今晚能够进账这么多，还是托你的福。所以这杯就当犒劳你的。”乔凉竹示意明溪将杯子里蓝幽幽的液体喝光。
　　明溪一听是不要钱的，一屁股坐在乔老板身边，伸手将杯子端起来，一如既往地仰头饮尽，没有一丝丝怀疑。
　　乔凉竹看着她这利落的动作，忍不住不怀好意地问道：“这么干脆地喝了，不怕我在里面放点什么坏东西？”
　　明溪先细细地体会了这蓝液滑入喉舌的味道，这才一边用手背擦拭嘴角的余渍，一边无所谓地挥挥手，“你当然不会害我。”
　　乔凉竹收拾杯子的动作一顿，一蓝一绿的异色瞳幽光涟漪泛漾，隐有光芒波动，“哦？这么信任我？”
　　玻璃杯子碰撞得叮叮作响，里面残余的水滴蜿蜒滑落，在灯下反射出一片白光，乔凉竹问这句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扭向明溪，问完继续擦拭杯子的动作，因此明溪抬头看她，只看到她清冷的侧脸，鼻尖弧度完美，连着唇尖和下巴的弧度，灯芒照出美人精致伶俐的侧影，宛如剪影画一般。
　　明溪看得目眩神迷，浮想联翩，嘴里却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是，是知道你还指望着我给你赚钱呢，害死了我，你去哪里讨债呢？哈哈，所以……”
　　乔凉竹一点点收回自己刚才的意动，看向明溪，清清冷冷地打断她的未尽之言，露出堪称核善的微笑，“喝完了？喝完该继续干活了。”
　　生产队的驴都没有这么磋磨使用的！
　　明溪一边腹诽，一边不得不跟上乔老板。
　　那一杯蓝幽幽的酒水下肚，冰冰凉凉，冲散了夏日的悒闷燥热，明溪伸手，轻轻地扯了扯乔凉竹的衣袖。
　　乔凉竹身上冒着寒气般地回头看她一眼，非常不好惹的样子。
　　明溪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将手里体型巨大的狼牙棒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乔凉竹迟疑地将狼牙棒接了过来，然后就看到明溪解脱了一般地甩甩手腕，又立刻伸直腰身，做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手放下的同时长舒一口气，“太舒服了。”
　　体内丝丝缕缕的凉气弥漫四肢百骸，明溪整个人仿佛刚从初秋的水池里爬出来一样，在这炎热的夏季真是舒爽凉透到了极点。
　　乔凉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脸餍足的动作。
　　明溪感叹完之后，这才朝乔凉竹腾出一只手，笑眯眯的，“好了，可以把狼牙棒还给我了。”
　　乔凉竹掂了掂手里颇有些分量的武器，忽然莫名地说了一句，“不错。”
　　她掂的动作十分轻巧，明溪狐疑地接过狼牙棒，手臂立刻不受控制地一沉，还是这么沉甸甸啊。
　　明溪不得不将狼牙棒拖在地上，同时目光严肃地瞥了瞥乔凉竹那只看上去柔若无骨般的手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明溪很难想象乔凉竹可以单手掂量这支起码重达二十斤的狼牙棒。
　　乔凉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迈步朝小酒馆的后门走去，明溪拖着沉重的武器紧紧跟过去。
　　门开出一条缝隙，外面的热浪拼命涌进来，乔凉竹侧过脸，看向明溪，“知道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吗？”
　　一回生两回熟，明溪凑到她面前，轻声回答：“干架？那三胞胎兄弟来了？”隐隐带着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刺激。
　　今天在小酒馆较量的对手，跟昨夜的三头兽比起来，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打起来就不太过瘾了。
　　乔凉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三头兽太强了，目前你还打不过。今晚我们换个对手。”乔凉竹示意明溪跟上自己，一看便是要去寻衅滋事的架势。
　　明溪咬了咬牙，都已经架在了火上烤，也不在乎一次两次了，她用力抱起狼牙棒，跟小尾巴一样跟在乔凉竹后面。
　　隐约好像有两道人影晃过。
　　巷子角落深处，柳玑眼皮微微一颤，血脉天然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朝某个方向走去，阴魂不散的黑色皮衣女人再次拦住了她的去路。
　　花眠抬手，抹去嘴角沁出的血迹，身上原本平整顺滑的黑色皮衣此刻已经变得皱巴巴，上面沾染了不少灰尘污渍，“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不准走。”
　　柳玑的眼睛藏在帽沿乌纱后面，嫣红的嘴唇微微抿着。
　　花眠感受到了无尽的压迫感，但还是站在柳玑面前不动一分，琥珀色的眼眸抬起，透着坚决，“除非你不再找花歇的麻烦。”
　　柳玑朝前一步，花眠一寸不让，两个人的脸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花眠的呼吸骤然停滞。
　　妩媚魅惑的黑纱底下是柳玑那张雪白美艳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
　　花眠不愿示弱，挺直腰板，勇敢地直面而上。
　　还没等她将气势完全做足，腰肢忽然一痒，花眠浅淡色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伸手揽住自己腰身的女人。
　　柳玑垂眸，把握了一下花眠的细腰，手腕微微用力，花眠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怀里倾过来，下一秒，花眠抬手挥拳而来。
　　柳玑一歪头，躲了过去，耳畔拳风凌冽，花眠的手抵在了后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上，震得她的手指被电麻了一样疼。
　　气氛顿时焦灼紧张起来，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彼此的气场在无形地较量中，花眠目光冷凝愤怒，终于忍不住开口：“喂，快松开你的脏手！”
　　柳玑唇间含着玩味的笑意，闻言，揽着对方细腰的手指更加恶意地摩挲了起来。花眠修长有劲的大腿用力地抵住柳玑的膝盖，一直将她逼迫压在了电线杆上。
　　柳玑只感觉脊背电流一般传来酸麻感，头顶花眠握成拳头的手已经呼啸而至，她想将她压在电线杆上狂揍一顿，再把她这不安分的爪子剁下来才解气！
　　柳玑的秀眉皱了皱，腾出另外一只手，双手掐住了花眠的细腰，突然来了个天旋地转一百八十度的翻动，两人绕着电线杆转了一圈，姿势已经换了个方向。
　　在此期间，花眠目光狠厉冷肃，动作完全不停，拳头堪堪砸在了柳玑的肩窝深处、
　　柳玑闷哼一声，身子被砸得往下沉了几寸，但原本掐腰的手趁着花眠一击得逞松懈的空档，以电闪光鸣的速度，往上用力地掐住了花眠的脖颈！


第17章 幼稚
　　咔嚓一声，开得正如火如荼的一朵红蔷薇被折断，落在了乔凉竹纤长的手指间。
　　明溪站在旁边，看着乔老板毫不怜香惜玉地揉搓那嫣红的花瓣，眼皮跳了跳，莫名地感觉到好凶残！
　　乔凉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蔷薇花，一边说道：“看这植物的年份，种在这里起码有五六年了。”判断完之后，乔凉竹随手将花扔回到了藤蔓脚下的泥土上，拍拍手上的灰尘，指着面前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走，我们进去。”
　　明溪抬头望去，满墙蔷薇藤蔓缠绕的背后，隐藏着一座废弃的别墅，看上去确实已经年代久远，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都不知道乔凉竹是怎么找得到这些破地方的。
　　明溪嗅到了空气中潮湿腐烂的危险气息，里面似乎确实藏着什么力量极其强大的东西。
　　她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跟在乔凉竹身后，然后就眼睁睁地看到乔凉竹徒手将两根铁栏杆掰弯，硬生生地弯出刚好她们钻进去的空间。
　　乔凉竹率先弯腰进去，拍掉手心沾染的铁锈，明溪紧跟着进来，眼角余光一瞥，发现她的手心没有任何红肿的痕迹，似乎对于她来说，徒手掰铁栏杆是轻轻松松的一件事。
　　明溪刚站稳身子，就发现脚底下踩着的泥土软绵绵的，仿佛浸泡在水里多年一样，表面布满了腐烂的青苔地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给人一种阴暗深沉的感觉。
　　明溪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上冒起来的寒毛，轻声询问，“这里面藏着什么？”
　　沼泽般黏腻深不可测的地面一路延伸过去，乔凉竹将手指抵在唇间，朝明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花园中，然后蹲在一丛绿色灌木后面。
　　乔凉竹拍了拍明溪的肩头，“你做好心理准备，再抬头朝那边的树上看看。”
　　明溪紧紧挨在她身边，好奇地抬头望去。
　　花园的中央有一株巨大的合欢树，此时枝头紫红色的须状花朵正在夜风中摇曳拂动，在茂密的树冠底下露出褐色的树干，明溪在夜间的视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她清晰地看到树干上盘踞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蟒蛇，蛇身妖娆妩媚，此刻正紧紧缠绕着树干，浅红色的蛇尾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从明溪的角度，看不到蛇的头部长什么样。
　　明溪的眼睛霍然一亮，仿佛有两簇小火苗在燃烧，如果不是乔凉竹就在身旁，她就要本能地露出尖牙，扑上去咬住对方了。
　　要是把这条漂亮的大蟒蛇叼回血月，不知道明怀她们会不会喜欢？
　　“小心，它很厉害。”乔凉竹一掌按下跃跃欲试的少女。
　　明溪也很快冷静了下来，就算抓住了，她一下子也不能真的叼着它回到血月，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呢。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仇家？然后还要主动上门找麻烦，不是应该躲得远远的吗？”明溪忍不住问道。
　　乔凉竹在夜色里的异色瞳暗光流动，“说来话长，你确定要在这里听故事吗？”
　　“……”显然不合适，明溪听到合欢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连忙回过神，小声回道，“那等回去别忘了给我讲故事。”
　　乔凉竹的唇角翘了翘，看到明溪的双马尾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她忍不住手贱扯了扯。
　　果然惹来了少女有点激烈的反应。
　　明溪将脑袋侧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压在嗓子里，一字一句地询问，“你扯我的头发做什么？！”
　　乔凉竹连忙改扯换摸，给她顺毛，“不喜欢？”
　　“当然，知道我为什么长不高吗？”明溪嘟囔着。
　　乔凉竹很配合地询问，“为什么？”
　　“被人摸头发，就长不高了啊。”明溪想起从小到大被明怀她们天天摸脑袋的悲惨童年记忆，手指都忍不住握紧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可爱就这么肆无忌惮！
　　“……”乔凉竹打量了一下明溪的双腿，虽然总长度确实不算太长，但比例十分完美，所以会给人一种她是长腿美少女的视觉感官。
　　明溪被她这样直白地盯着看，忍不住缩了缩小腿，手心遮住，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别看了，就这么矮了。”
　　乔凉竹收回视线，无声地笑了笑。
　　其实也蛮漂亮的。
　　夏夜的月光皎皎明亮，却仿佛照不透这座废弃别墅的后花园，黏腻潮湿的水汽到处都是，触手就能感觉到即将凝结为液态，与回南天的天气现象十分相似。
　　合欢树的叶子簌簌震动起来，蟒蛇粗如水桶的身体上布满暗光潋滟的巨大鳞片，在缠绕着树干滑动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么大一条蟒蛇，总要有人养的吧？”明溪见它慢慢滑走了，这才轻轻开口问道。
　　乔凉竹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条漂亮又庞大的蟒蛇缓慢地爬入了别墅里。
　　“走，我们也进去。”
　　这座被废弃的别墅外面荒草杂生，里面却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干净整洁。
　　明溪一踏进去，就感觉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她默默地将视线移到了身旁的女人身上。
　　乔凉竹是个长相和气质很矛盾的人，五官明艳端庄，气质却清冷如竹，日常的穿搭也十分简约清冷，而这别墅里面的装饰也是如出一辙的清冷风，有种跟她很搭的感觉。
　　乔凉竹似乎也很意外，这里面会如此干净。
　　她下意识地拉住了还要往里面走的明溪，“不太对劲。”
　　明溪站在她身边，“怎么了？”
　　“有人在里面。”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猝不及防，她们想避开也来不及了。
　　房间里面走出来一个白裙女孩，她走得悄无声息，就跟她人出现一样，毫无预兆。
　　天不怕地不怕的明溪都被唬了一下，“她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旁边的乔凉竹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女孩。
　　她长得十分柔弱善良的样子，一袭白裙，更加显得她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还没有说话，她先轻轻咳嗽了起来，仿佛常年积病。
　　咳完之后，她略微偏了偏头，脸上流露出好奇，“咦，你们竟然还不逃？”
　　“……”明溪二丈摸不到头脑，这句话不应该是她们来问的吗？她们是两个人，不说自己，就是乔老板都有一身古怪的大力气，而这个人类看上去这么孱弱，怎么看都打不过她们才对。不过她们这是算私闯民宅吗？很有良心的小吸血鬼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
　　旁边的乔凉竹却宛如大恶人一样，翘起唇角，笑了笑，“要考虑逃跑的人，是你吧？”
　　明溪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闯到一个女孩子的家里还威胁人家，好像过分点了吧……
　　对面的白裙女孩又咳了起来，眼睛泛着点点泪花，“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乔凉竹负手站着，笑得薄凉，“你说呢？”
　　怎么看，都是一个坏女人。


第18章 蟒蛇
　　“我可是听说了，昨天你开着跑车去干架，结果打不过，上车就跑了。”
　　没想到，女孩一点都不怕，还开口嘲讽起了她们。
　　“……”敢情是认识的，明溪明溪握紧手指，忍不住低声反驳，“乔老板，我们有这么怂吗？”
　　乔凉竹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双马尾，“好像是你先跑的。”
　　“那你也跟着我跑了啊，车还是你开的，开得贼快，跟逃命一样。”
　　“……”乔凉竹侧过头，眼神凉飕飕的，“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明溪很明智不再跟乔老板争议这么没营养的话题，她重新将视线落在对面开始不满的白裙女孩身上。
　　衡量了一下，“今天应该没问题，不用跑了。”
　　“哼，乔凉竹，你真是没种，还要找个未成年来当帮手。”白裙女孩继续讥讽。
　　明溪顿时炸毛了，谁未成年了！
　　人家明明已经两百岁了好嘛！
　　“小溪，听到了吗？”乔凉竹好整以暇，忽然问道。
　　明溪回过神，一头雾水，“小西是谁？”
　　“你啊。”乔凉竹的异色瞳眯起来，似乎在笑。
　　努力忽略掉被这个称呼肉麻到的鸡皮疙瘩，明溪定了定神，“听到什么？”
　　“她骂我们没种。”
　　“……”明溪斟酌用词，“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刚才骂的好像是姓乔的。”
　　乔凉竹的眼眸眯得快成狐狸眼了，“她骂我，不就是在骂你？”
　　“怎么会？我又不是你。”
　　乔凉竹手指一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纸协约，直接放在了明溪眼前看，“从此乔老板的命，就是我的命，别人骂乔老板，就等同于骂我。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明溪这才看到这些话，这黑心的卖身合同，竟然还写了这玩意儿！
　　“乔老板，你不觉得你……嗯，很无聊很幼稚吗？！”
　　乔凉竹兴致勃勃地将协约重新收好，“不会啊，你都按手印在上面了，这是有法律效力的。”
　　明溪一扭头，这不就是欺负她不懂人类法律吗？！
　　对面的白裙女孩被完全无视后，已经越来越生气了。
　　终于她忍不住了，“乔！凉！竹！”
　　一字一顿，硬生生地喊出了恩怨纠缠、宿怨深仇的意难平味道来。
　　明溪总感觉自己好像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一样。
　　相比女孩的难捺激动，乔凉竹的声音淡定清冷，内容却凶残无比，“小溪，打死她。”
　　“……”明溪一整个大无语住了。
　　想不到你乔老板还真是大恶人一个。
　　她没动。这可是人类世界，有法律规章的，明怀再三强调过。
　　但是她不动，对方动了。
　　刚才院子里的大蟒蛇缓缓地从房间里爬了出来，抬起身子，做出攻击狩猎的姿态，嘶嘶吐出的蛇信子带来一股水草腐烂般的腥臭味。
　　嘶，这玩意儿还会打架？！
　　近距离地看，明溪才发现这条大蟒蛇漂亮得过分。
　　蟒蛇位于头骨后面的颌关节硕大无比，幽黑的鳞片花纹藤蔓般地蔓延在四周，神秘又可怖，此刻它张开巨口，黏湿稠滑的不明液体垂涎而下。对上那双亘古不灭般的金色幽深蛇瞳，明溪的呼吸都屏住了。
　　体内不屈的战斗意志燎原大火一般袭来，四周仿佛布下了金色的天罗大网，明溪发现自己这下不打，也得打了。
　　还是跟一条蛇打！
　　“小心它的眼睛，不要与它对视！”眼看明溪快要失去神智，乔凉竹连忙出声提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溪好像看到了这条大蟒蛇金芒大涨的眼瞳闪过一丝傲慢与不屑。
　　明溪身子一僵，下一瞬，她奋力出拳，砸在它七寸之上的鳞片上。
　　怎么能够被一条蛇鄙视到呢！
　　好硬！明溪疼得皱眉，收回自己的拳头，骨节上都泛起了一片嫣红。
　　她眼睛一转，看到了站在后面的白裙女孩，她站在那里，弱不禁风，看上去比这条古怪的大蟒蛇实在好欺负多了啊。
　　明溪心中飞快地有了主意，紧接着便是饿虎扑羊一般，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猝不及防的白裙女孩。
　　少女的身体柔软坚韧，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道，白裙女孩被明溪抱着，差点呼吸不上来，颇有些恼羞成怒地扭动着，“你干嘛！”
　　正呵斥着，却猛地看到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急促地呼吸着，雪白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贝齿紧咬红唇，她忽然安静了下来，目光幽深地盯着明溪的身躯。
　　她的目光过于直白可怕，明溪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手臂的力量却没有松懈，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坏笑，“这下可以了。”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还是乔凉竹率先反应过来，她看着缠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轻轻皱眉，欲言又止。
　　而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大蟒蛇也变得畏手畏脚起来，不敢扑上去，怕同时咬到自己的主人。金色的蛇瞳不经意地瞥向后面的乔凉竹。
　　却仿佛触到了什么禁忌一样，蟒蛇很快就扭回头，连一丝念头都不敢起，更不敢靠近乔凉竹一寸。
　　就在僵持之中，白裙女孩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她说道：“喂，双马尾，你知道现在抓到乔凉竹，可以拿到多少悬赏金吗？”
　　明溪不让她挣脱，她隐约想起在小酒馆里，好像是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数额是挺大的……
　　“一千万哦。”
　　明溪很想狠狠地呔一声，一千万的悬赏金，连她都忍不住把乔老板给抓起来去换钱了！
　　就在愣神的一会儿功夫里，身后忽然有什么缠了上来。
　　等明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被蛇尾巴给卷了起来，然后被迫举高高。
　　大蟒蛇巨大的脑袋凑过来，铜铃般大的金色蛇瞳直直地锁住了双马尾少女。
　　明溪的眼睛也情不自禁地瞪大了，她闻到了这条大蛇血液的味道，远古神兽的后裔啊，难怪即便隔着铁甲一般的鳞片，也能够让她嗅到那迷人的血味，是大补之物！
　　乔凉竹站在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宛如一面镜子。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怪诞又惊险的一幕。幽黑冰冷的蛇鳞宛如铠甲，层层包裹，水桶般粗的粗糙蛇尾直接将黑红衣裙的少女卷在了其中，衬得明溪的脸庞越发雪白细腻。
　　那蟒蛇将明溪卷住之后，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硬蛇躯，直直地紧绷在半空中，金色的蛇瞳有震撼，有惊疑，又有难以捉摸的晦涩。
　　它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明溪含去！
　　粘稠湿滑的触感近在咫尺，明溪忽然意识到，在这条上古巨蟒后裔的眼里，自己或许也是大补之物……


第19章 逃跑
　　“如果我的族人因为你们出了什么事情，可不是就像今天这么简单了。”
　　女人的声音十分动听，语气却凛冽藏刀。
　　花眠正捂着腹部弯腰止痛，她的另外一只手摸着自己被掐得火辣辣疼的喉咙，果然还是打不过啊。
　　后颈按下一只温温热热的手，姿势暧昧，却让花眠浑身僵硬，宛如一张绷紧的弓弦，咬紧了牙关。
　　柳玑俯身，指尖沾染上花眠嘴角的血迹，慢条斯理地在花眠雪白的脸颊上抹开，清淡的花香味四散飘逸，月色之下，花眠清丽的脸庞渐渐染上了污血。
　　“今天就当是收利息好了。如果不把你的妹妹交出来，那就不要怪我辣手摧花，把账算到你这个当姐姐的身上了。”柳玑笑得邪气，因为久不见阳光，肤色显得苍白而病态，漂亮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感情，冰冷一片。
　　花眠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疼，她勉力地咳嗽了一声，无法推开压在自己后背上的手，只能继续这个有些狼狈的姿势，她的眼角余光瞥到柳玑那雾里看花般的黑纱帽沿，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或许是受到了内伤，嘴角缓缓沁出新鲜的血迹。
　　最终，花眠无力地跪坐在了地面。
　　柳玑没有扶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自己手掌底下滑落。
　　花眠慢慢握紧手指，却说不出什么狠话来。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她认了。但不管怎么样，妹妹肯定不能落在她的手上。
　　不然，她会生不如死的吧！
　　精致美丽的黑色高跟鞋，毫不留情地从她身边走过，柳玑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慢条斯理地摘下黑色手套，直接扔到花眠的身上，“沾了你的血，我不要了。”
　　花眠垂着脑袋，心里苦笑连连，花歇怎么就敢惹这么一个变态女人的？！
　　偏偏，她不能丢下不管，硬生生地忍住了来自对方的羞辱，花眠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另外一只手紧紧抓着落在身上沾着血迹的黑色手套，声音微弱如风中烛火，“十分抱歉。”
　　回答她的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柳玑走了。
　　花眠这才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轰然一声倒在地上，脑中却模糊地闪过一个方向。
　　柳玑走的那个方向，似乎就是乔凉竹带着明溪离开的方向。
　　唔，花眠彻底晕过去之前，默默地为自己的好友点了一支蜡。
　　乔老板，自求多福了！
　　*
　　好痒啊！
　　明溪无语地仰头，看着卷着自己的大蟒蛇忽然化身粘人怪一样地蹭着自己。
　　此刻她满头满脑都是蛇的口液，湿哒哒，黏答答的。双马尾跟面条一样软趴趴地垂下来，大蟒蛇还在朝着她撒娇。
　　白裙女孩诧异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差点被气炸了。
　　“大蛇，回来！”
　　大蟒蛇不理会她，继续缠着明溪拼命卖萌撒娇。
　　明溪伸出手，福至心灵，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大脑袋。
　　下一瞬，蛇尾松开，紧接着明溪抱着它长长的身躯，跟滑滑梯一样滑到了地面上。
　　一人一蛇相依地站着，俨然感情深厚的主仆二人一样。
　　“……”白裙女孩迅速反应过来，看向旁边含笑不语的乔凉竹。
　　乔凉竹注意到她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加浓郁，“现在，我可以把你打死了哦。”
　　“……”明溪三步两步跳到凶残的乔老板身边，后面跟着化身忠犬一样的大蟒蛇。
　　“你……你这个疯子！”白裙女孩从唇齿间挤出这句话，眼神不甘地看着自己养了几年的大蟒蛇，终归不是自己的，到底还是养不熟啊，这么快就倒戈了……
　　明溪的注意力全都在了大蟒蛇身上，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她伸手，意犹未尽地拍了拍大蛇坚硬漂亮的鳞片，真的好像把它叼回去，给明怀看看啊，这么大的一条，到时候放了血，全村的人都够喝了。
　　大蟒蛇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蛇躯一僵，蛇瞳不可置信地盯着明溪看。
　　明溪还在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它漂亮的身躯，人类养的蛇跟外面野生的就是不一样啊，一看营养就很不错。
　　“哎呀，要从哪里下手好呢。”乔凉竹走上前一步，视线上下打量了白裙女孩一遍，满意地看着她咬着下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就像被一匹凶狠大狼盯上的小白羊一样，又畏又惧。
　　明溪回过神来，就发现乔老板已经把这可怜的女孩给逼到墙角上了，看上去真的大恶人一个。
　　白裙女孩最后蹲在地上，抱住膝盖，一改之前嘲讽的模样，柔弱无助地低泣起来。
　　“……”乔凉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认怂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生无趣起来，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柔弱无骨的女孩，让她的整个人生天翻地覆，众叛亲离……
　　明溪看到乔凉竹放缓了动作，将她的手放在白裙女孩的后颈上。
　　乔凉竹的手指很冷，激得女孩浑身一颤，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冰冷修长的手指沿着女孩雪白的脊椎骨，慢慢地按了按，仿佛在摸什么宝贝一样，她摸得很小心翼翼，珍爱无比的样子。
　　女孩却吓得更加一动不敢动了，仿佛待宰的羔羊一样。
　　确认完好无损之后，乔凉竹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手。
　　就在明溪以为乔老板良心发现要放过这个可怜女孩的时候，下一瞬，她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乔凉竹直接拎起女孩，将她从旁边的窗户扔了出去，跟扔掉一个破麻袋一样简单随意。
　　明溪听到砰地一声，她连忙跑到窗户边上，看到那女孩委委屈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弹着衣服的灰尘，一边抬头，就要怒骂，忽然对上窗边的一人一蛇。
　　明溪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呜呜呜地转身跑走了，活像是她欺负她一样。
　　“……”明溪收起手里的狼牙棒，摸摸脑袋，看着后面可怕的女人，“呃，乔老板，她逃走了。”
　　乔凉竹正低头细细地擦着手指，大蟒蛇战战兢兢地缩在明溪身后，仿佛感受到了对面传来的可怕强大气息。
　　“逃了就逃了吧，下次见到她，小溪一定要记得打死她。”乔凉竹终于把手擦干净了，看着明溪，一脸认真地说道。


第20章 抱抱
　　太……太凶残了叭！
　　明溪不说话。
　　乔凉竹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她。
　　明溪没动，身后的大蟒蛇跟碰到洪水猛兽一样地往后退去。
　　乔老板一定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
　　明溪正这样想的时候，乔凉竹忽然问道：“你刚才怎么就随便地抱了别的女孩子？”
　　“呃，都是女孩子，抱一下又不会吃亏……”明溪疑惑，怎么，还不能抱了吗？
　　乔凉竹眯了眯眼睛，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看过来，“就算是女孩子，也不能随便抱的。”
　　“为什么啊？”
　　“那不然你怎么不抱我？”
　　明溪呃了一下，看着面前高深莫测的乔老板，不知道她在抽什么风。
　　乔凉竹见她犹豫，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看吧，我让你抱，你却迟疑了，说明这还是有些忌讳的。所以，你以后……”
　　乔凉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的怀里多了个软软的女孩子，猛地被抱住后，她的声音便消失在了喉咙里。
　　明溪一把抱住她的腰身，一脸理所当然，“没有忌讳啊，你看，我不是抱了你吗？”
　　说着，她还抬起软乎乎的脸蛋，用力地蹭了蹭她，顶着一对马尾，跟猫猫撒娇一样。
　　乔凉竹的眼睛迷得更细长了，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直到明溪反应过来自己被她忽悠了，猛地跳开，“乔老板，你好卑鄙，竟然骗我抱你！”
　　乔凉竹笑了起来，“喔，被你发现了。”
　　明溪气呼呼地双手环胸，别过头，总觉得自己确实是吃大亏了！
　　乔凉竹用指尖点了点那条怂啦吧唧的大蟒蛇，“喜欢这条蛇吗？”
　　明溪口是心非，“不喜欢。”
　　大蟒蛇呜咽了一声，好像很悲催的样子。
　　乔凉竹盯着她，发现她没有说真话。
　　她就忍不住笑了笑。
　　明溪觉得乔老板的这个笑让人忍不住在心里长毛。
　　乔凉竹的声音凉如秋水，“这条蛇，是我从小养到大的。”
　　“啊？！”明溪震惊了，回头看大蟒蛇，这家伙已经把自个儿直接给挂在了窗户梁架上，摆出自挂东南枝的赎罪姿态来。
　　还别说，这大蛇挺有灵性的。
　　乔凉竹淡淡地看了它一眼，“既然小溪不喜欢，那就留它在这里守家，谁来了就咬谁，不准再放人进来了。不然下次就剁了它煮蛇汤吃。”
　　大蛇嘶嘶地吐着红信子，柔软粗大的身躯缠着窗户边框，摆好姿势后，就挂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了。
　　明溪这才完全反应过来，敢情这条大蛇根本不是被自己征服了，而是听了乔老板的命令。而且它还听得懂！
　　痛失一条猎物的小吸血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乔凉竹轻车熟路地走向二楼，明溪连忙拎起狼牙棒跟了上去。
　　忽然她反应过来，家？这里是乔老板的家？
　　乔凉竹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正在想事情的明溪差点撞到她的后背。
　　明溪摸着自己撞到空气的鼻尖，嘟囔，“怎么忽然停下来了……”
　　乔凉竹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今天穿了一袭休闲款的黑裙子，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链子精致显眼，一双异色瞳在这幢灯光昏暗的废弃别墅里越发神秘高深。
　　乔凉竹的指尖一点点地敲着老旧的木梯扶手，声音宛如吟唱，“小溪，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明溪仔细地嗅了嗅空气，除了陈旧的淡淡霉味，她什么也没有闻到。
　　乔凉竹微微探出舌尖，抵在唇齿间，做了个轻微的唇尖翘起的动作，仿佛在沉思衡量什么。
　　“我们回去。”
　　“呃，我们不上去了吗？”明溪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隐藏在黑暗里的走廊尽头，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她过去。
　　这次乔凉竹没有说什么，直接拉起明溪的手，掉头就走出了别墅。
　　她的力气很大，明溪只能跟着她一起……跑了。
　　重新恢复寂静的废弃别墅立在森森木丛深处。
　　窗户梁架上盘旋着的大蟒蛇忽然绷直僵硬了身子，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危险，危险！
　　巨大的合欢树下走出来一个戴着黑纱帽子的女人，姿容绝色，红唇微抿。
　　她循着同类的气息，一路来到别墅门口，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大厅。
　　*
　　花眠正在揽镜自照。
　　纤细修长的脖颈上，有着一对青黑得发紫的指印，再往里一寸，就要掐断里面的骨头了。
　　此刻她还残留着濒死的窒息感。
　　一双秀眉紧紧皱着，柳玑那时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非常恶劣地冷嘲她，“你那个好妹妹，这种事可没少做，你今天尝到了滋味，回去该教训教训她了。”
　　当时那样的处境，花眠没有心思多想，更多的是恼羞成怒。现在冷静下来，重新琢磨柳玑的这句话，便觉得这里面问题大了。
　　花眠放下镜子，霍然起身，不顾浑身碾压过般的酸疼，就要找妹妹花歇问个清楚，这些年她到底做了多少风流混账事！
　　“这么着急去做什么，你身上的伤至少要静养七天。”乔凉竹拿着小瓷瓶进来，把风风火火的花眠堵回来，“躺回去。”
　　花眠看着面前开始眯眼的乔老板，缓了一口气，“乔，帮忙把花歇带过来，我有些事情要当面问问她。”
　　这是姐妹俩的事情，乔凉竹没有追问，将手里的伤药递给花眠，“好，我帮你带她过来，不过你还是先把伤养好，还有不少麻烦事等着我们呢。”
　　说是麻烦事，但乔凉竹的表情完全没有凝重，反而是轻快期待的，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花眠从乱糟糟的心情中回过神，反而严肃担忧起来。
　　“柳玑找到你了？”
　　乔凉竹笑了一下，“没有。我很机智地提前带着小溪跑了。”
　　“……”花眠一头雾水，“小西是谁？”
　　“哎，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是这个反应，”乔凉竹扶额，“还有哪个小溪。”
　　“哦～你是说明溪，你们关系这么好了？”花眠一言难尽，“还是你自顾自地这样叫人家。”
　　乔凉竹朝她粲然一笑，笑得花眠浑身不得劲，“你又做了什么坏事？”
　　“相反，我做了件好事，以后柳玑成为我们的盟友，也不是不可能了。”
　　对此，花眠深表怀疑，但她现在更关心自家妹妹的事情，“算了，不跟你扯了。乔，现在就去把花歇带过来吧。”
　　明溪睡了一整个白天，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待在小酒馆。昨晚乔凉竹火急火燎地离开别墅之后，就把她带到了这个地方。
　　放空了一会儿，明溪翻身起来，原本被压瘪的双马尾重新蓬松起来。


第21章 再抱一下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葡萄酒的味道。
　　明溪绕着弯弯曲曲的长廊走了很久，才看出来这是一座酒库。
　　而且这酒库造得很奇怪，走着走着人就走到了原点，头顶上每隔几步就是正在运转的摄像头，跟大眼睛一样盯着路过的人，十分毛骨悚然。
　　明溪得出了一个结论：乔老板果然很珍爱自己的宝贝葡萄酒啊！
　　这酒库都能比得上一处禁地了，不要说偷一瓶，就是一滴都偷不出去。
　　明溪一边感慨着，一边摸索着绕过摄像头，仗着自己身姿灵活，又懂得一些奇行八卦，走了十几遍之后，终于看到了走廊的尽头。
　　明溪得意地甩了甩马尾，不枉她跟着明怀苦学了一阵子的奇门遁甲啊，这不就派上了用场。
　　她动作矫健灵敏地翻过栏杆，就要准备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下一刻，明溪都来不及把刚打开的门关上，掉头就跑。
　　她正要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飞遁逃开，门口已经进来一个气场十足的女人，异色瞳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她启唇，声调清冷慵懒，“小溪，你跑什么。”
　　说话的同时，她的动作却迅速准确，一把拎住了明溪的双马尾。
　　动作不重，但明溪还是感觉自己被迫扭过脑袋，对上了乔凉竹那一双又蓝又绿的眼睛。
　　明明看上去跟湖水一般幽静平和，明溪却从心底冒出一丝丝发憷。
　　不过，自己在心虚什么啊！
　　明溪很快就把自己的马尾拯救回来，顺便挺直腰板，“没跑啊，谁跑了。”
　　乔凉竹不说话，看着她欲盖弥彰，心虚得不得了的样子，唇间莫名地多了一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笑意。
　　明溪又被她看得心里长毛毛，干脆豁了出去，“小乔，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不会又是那个什么契约上写的吧。”
　　乔凉竹疑惑，“小乔是谁？”
　　“你啊，这里还有谁姓乔的？”
　　“……”乔凉竹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溪，“我看，你是皮痒了。”
　　明溪飞快地朝前跑，以最怂的姿势转过头用最勇的语气喊，“难道只有你能喊我小溪，我就不能嘛！我都已经口下留情，没叫你老竹子了！”
　　乔凉竹慢慢地将袖子挽到臂弯处，闲庭漫步一样地走过去，声音很凉，“你有种就站住别动。”
　　明溪当然不可能站住，她沿着来时的路，三步两步，错开那些摄像头，飞快地就绕到了走廊深处，不见了背影。
　　乔凉竹看着她看似没有章法实则步步精准的步法，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看来这家伙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静了一会儿，乔凉竹伸手，直接拍在旁边墙上不太起眼的壁灯上。
　　明溪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了自己醒来的地方，惊魂未定的时候，猛地对上了乔凉竹那张清丽含笑的脸蛋。
　　虽然很精致漂亮，但明溪此刻只觉得吓人。
　　她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
　　乔凉竹就走上前一步，距离把控得刚刚好，可以随时都能揪住她的双马尾，以免她又落荒而逃。
　　明溪很是识时务，立马改口，“乔老板好。”
　　再乖巧不过，好像这才是她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刚才在大门口那里都是一场梦而已。
　　乔凉竹原本薄荷一样凉的声音这会儿含了一点笑意，“不叫我小乔了？”
　　“不叫了。”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乔凉竹的声音跟恶魔吟唱一样，“只要你……”
　　话没有说完，乔凉竹的声音再次湮灭在喉咙里，她顿住了身子，低头看着那毛绒绒的脑袋，差点抵在了她的下巴。
　　明溪熟练地一把抱住了她，又熟练地蹭了蹭，“好了吧，我抱你还不行吗？”
　　上方一直没有声音传来，明溪仰起脸，双手还抱着她柔软的腰，疑惑，“嗯？不是这个要求吗？”
　　乔凉竹很顺手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弯唇笑了笑，“你没猜错。”
　　就是嘛！明溪也觉得自己没有猜错，肯定是昨天她抱了她，乔老板还上瘾了！
　　她的脑袋，手感一定不错，不然不会不管是谁见到她都忍不住上手揉一揉的，连乔老板也不例外！
　　“那我以后能不能叫你小乔了呢？”明溪贼心不死，试探着问道。
　　得到的回答是——
　　“不行。”
　　明溪立刻松手，一脸气愤，“你又骗我抱你！”
　　乔凉竹无辜地看着她，“刚才好像是你自己主动抱我的。”
　　“哼，还不是你……”
　　明溪的话卡在嘴边，震惊地忘记说下去了。
　　她迟钝地，僵硬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忽然感觉差点呼吸不上来了，鼻息之间全都是乔凉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
　　很好闻没有错，但她现在这个姿势，实在是没有心情好好享受大姐姐身上的美人香啊。
　　好在乔凉竹很快就松开了她，然后她终于注意到了明溪脸上被自己压红的鼻尖。
　　明溪终于能够好好地呼吸了。
　　好大力的拥抱啊！
　　乔凉竹轻咳一声，她忘记了自己力气大得离谱这件事。
　　但她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双手插兜，云淡风轻地说道：“好了，我也抱了你，扯平了。”
　　明溪一脸幽怨地看过来，“能一样吗？我的抱抱，和你的抱抱，完全不一样啊！”
　　“……”乔凉竹继续云淡风轻，“既然这样，那以后都你抱我好了。”
　　“嗯。”明溪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忽悠了，“不是，谁要抱你了！女孩子之间不是不能随便抱的吗？”
　　乔凉竹眯了眯眼，“嗯，那你以后不能叫我小乔了。”
　　“那你也不能叫我小溪了。”明溪这次反应很快，“我们又不熟，关系又不好……”
　　顶着乔老板的目光，明溪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低，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哦，原来我们不熟，关系也不好。”乔凉竹语调缓慢地重复她的话，凉丝丝的，非常吓人。
　　明溪斟酌着要不要改口，就听到乔凉竹轻笑了一声，语气一转，“你这家伙在这瞎说什么大实话呢。走了，干活去了。”
　　“……”明溪觉得好像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第22章 花歇
　　有主人在，这座酒库走起来就一点都不复杂了。
　　明溪踩着乔凉竹的影子，一边腹诽着，一边又不得不紧紧跟上。
　　最后她们停在了走廊深处的房间门口。
　　乔凉竹竟然诡异地迟疑在了原地。
　　明溪疑惑地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间门，“怎么了？里面是什么？”
　　乔凉竹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十分难搞的样子，“花眠的妹妹在里面。”
　　“哦~”明溪忽然也紧张了起来。
　　花眠她知道，穿着黑色皮衣，指尖总是夹着一支烟的那个酷女人，一看她的身姿，就知道她打架是个狠的，不能随便惹。姐姐都这么厉害，那这个妹妹，估计也弱不到哪里去。
　　明溪立刻严阵以待起来，“今天是跟她打吗？”
　　“那倒不用，只要把她带到花眠面前就行。到时候自然就有人治她了。”乔凉竹说道，眼神带着揶揄，“你进去，把她带出来。”
　　“……”怎么听都觉得是个坑，明溪秒怂，“你不进去吗？”
　　“你一个就足够了。”乔凉竹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明溪知道了，乔老板真的在坑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里面还传来一道处于暴走的声音，“拜托，你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快放我出去了。”
　　一边喊，一边猛烈地晃动门锁。
　　一听就是个脾气很差的家伙。
　　乔凉竹站远了几步，无奈地摇摇头，她是真的拿花眠的这个妹妹没办法。
　　所幸，她不是自己的妹妹，管不过还能放手。
　　花眠却不行。
　　明溪见乔老板都躲远了，也忍不住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却被人一把撑住，乔凉竹递过来一把钥匙，放在她的手心，冰冰凉凉的。
　　“你去把门打开。”乔凉竹的声音几乎贴在明溪的耳朵边上，很轻很低地传过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给捆了。”
　　说话着，明溪的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是一副银色的手铐。
　　这……
　　敢情是让她来做这个大恶人？
　　或许是安静的时间太久了点，房间里面的动静越发大了，花歇似乎怕她们又走了，更加激烈地拍打门板，“拜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自己惹下的事情，当然是自己负责，才不要你们假好心来收拾我的摊子！不就是一个女明星么，也值得你们这么胆战心惊的，真是的！”
　　女明星？明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眼皮跳了跳，她很难不联想到自己的前辈柳玑。她就是个女明星来着。
　　这么巧的吗？
　　明溪正在思忖，乔凉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联想，“别怕。”
　　“……我还没这么怂。”明溪下意识地反驳。
　　“那去开门。”
　　明溪顿时摩拳擦掌，紧紧握着那银色手铐，猛地上前一步，带着破釜沉舟舍我其谁的气势，将手里的钥匙插到了门锁里。
　　乔凉竹双手环胸，斜斜地靠在墙壁上，云淡风轻地摆好了看戏的姿势。
　　咔嚓一声，原本被紧紧锁着的门终于被打开。明溪眼疾手快地抵住门板，拉锯之间，门只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明溪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缝隙，看到了里面张牙舞爪暴戾无比的少女。
　　花歇龇牙咧嘴地挤着门，骂骂咧咧，“靠，你倒是开门啊。不过你谁啊，堵着门做什么，快滚开！”
　　明溪趁着她骂人的功夫，飞快地伸出一只手，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一把攥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
　　花歇整个人跟泥鳅一样扭动着，想挣脱开明溪的手，一拉一扯之间，门被彻底打开了。
　　与此同时，花歇也看清了明溪的样子。
　　双腿修长，黑红二色的短裙装，长长的双马尾，跟美少女战士一样地杵在她跟前。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的脸。
　　乌黑圆溜的大眼睛，吹破可弹的雪白皮肤，小巧玲珑的鼻尖，嫣红的菱唇，看上去——
　　好萌好可爱啊！
　　“嗨，小美女，我叫花歇，你叫什么，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花歇迅速变脸，热情洋溢，亲切可人，然后她主动地伸出了手。
　　明溪也高兴极了，她也伸出了手。
　　花歇痴痴地看着明溪那张软萌可爱的脸，嗷嗷嗷，好想上手摸一摸啊，手感肯定很Q弹！
　　然后，她听到了清晰的咔嚓一声。
　　花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玩意儿，慢慢地消化了一会儿。
　　明溪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地就拷住了她的手，忍不住扭过头，跟乔凉竹邀功，“抓到了！”
　　还没有看清乔老板的脸，她的脸就被重新扭了回来，花歇举着手腕，晃了晃，手铐的另一边正拷在明溪的手腕上，两个人现在几乎要连为一体了。
　　明溪这才有时间好好看花歇的脸。
　　她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花歇的脸十分朋克风。
　　眼睑下镶了一圈的银色小碎钻，浓重的眼妆几乎要看不清她的眼睛轮廓原本是什么模样的。鼻梁下的嘴唇也打了一枚冷冰冰的唇钉，上面还染着淡淡的血迹。
　　她的整个妆容都是暗黑朋克风的，看上去简直有几分自虐的倾向。
　　明溪看呆了，直到她的手腕又被花歇晃了晃。花歇开口说话，唇角的那颗水滴状唇钉随着她的说话动作一晃一晃的，透着几分性感，“小美女，这么热情啊，第一次见面就献上这么大的礼。”
　　花歇凑过来，“不过，我喜欢，够劲儿！”
　　明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出手，将花歇就要非礼自己的手一把扣住。
　　花歇哎呦呦地叫起来，眼眸深处多了几分慎重，练过的？
　　明溪拖着她，看向乔凉竹，“钥匙。”
　　谁能想到花歇反应这么快，也把自己给拷住了。
　　乔凉竹托着下巴，看着这两个拷在一起的家伙，沉吟，“就这样吧，见到花眠再解开。”
　　明溪还没有表达抗议，旁边的花歇已经叫起来了，“乔姐姐，你太贴心了，我就喜欢跟小美女拷在一起。走吧，带我去见我姐。”
　　乔凉竹似笑非笑，“你要是再敢撩，回头我就让你姐打断你的手。”
　　明溪叉腰，正要说话，花歇又抢了话头，“哎呦呦，她是你的人啊？”
　　乔凉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条长链子，咔嚓一声，直接扣在了手铐中间，然后攥在手心，走到前头，后面的两只被迫跟了上去。
　　明溪终于忍不住要破开大骂，乔凉竹的声音就传来了，很淡，“没有，我们不熟，关系也不好。”
　　“……”明溪把所有脏话都给咽了回去，她服气了。
　　乔老板，你也太会记仇了吧！


第23章 八卦
　　明溪蜷缩着身子，靠在一路颠簸的车窗玻璃旁边，一脸生无可恋。
　　旁边暗黑朋克风的花歇却异常兴奋，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口香糖，扔进数颗到了嘴里，又晃动着手腕上的冰冷银链，靠近明溪，递到她眼皮底下，“请你吃糖。”
　　说着，她的手又要爬上明溪的身子，被明溪毫不犹豫地打了回去。
　　花歇吹了吹自己被拍得通红的手背，丫的，这家伙看着纤弱幼小的，反应速度却这么快，手劲精准又迅猛，到现在她的爪子就没有成功过一次。
　　“小妞，你够辣的嘛。我喜欢。”花歇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明溪内心腹诽这都是什么人啊，目光落在花歇刻满刺青花纹的颈脖上，忽然开始祈祷这家伙千万不要是自己的目标啊！
　　不然她担心自己没法下嘴标记。
　　视线微微撇开，明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就看向了驾驶座。
　　乔凉竹正在开车，从明溪后座的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的后颈。
　　雪白，修长，优雅，搭着一条淡金色的项链。
　　明溪及时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地咽了咽口水。
　　当然，她同时也没有忘记把花歇这小混蛋袭来的爪子给重新拍回去。
　　明溪这次忽然就恼羞成怒了起来，主动欺压过去，按住花歇的肩膀，呲牙，“喂，你安分一点！”
　　“我偏不呢。”
　　明溪伸手，直接抓住了她的耳朵。
　　刺啦一声，车停在了路边。
　　乔凉竹面无表情地下车，拉开车后座。
　　里面风格迥异的两个少女正跟猫猫打架一样，厮混缠打在一起。
　　你挠我一个爪子，我拍你一个脑门瓜子，要是有毛，早就满天飞了。
　　“乔姐姐，你看看，你的人打我！”
　　“小乔，你要是不帮我，我以后也不帮你打架了！”
　　花歇震惊了，“你怎么敢叫她小乔？！”
　　明溪伸长手臂，压住她的脸，连在一起的手铐链子印了上去，等花歇挣扎着出来，已经满脸都是链子印痕。
　　乔凉竹一手一个，直接给这两个闹腾的家伙分开，然后熟练地拿出钥匙，将那万恶的手铐解锁。
　　下一瞬，花歇的身影跟泥鳅一样，迅速地从车里钻出去，就要拔腿逃跑，乔凉竹早有预料地伸手，直接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与此同时，没了手铐束缚的明溪也钻了出来，长腿一横，架在车门上，直接将花歇要逃跑的路给堵死。
　　“……”一波配合下来，有着连当事人都没有预料的默契。
　　花歇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举起手腕，她的手还被拷着呢。
　　“哇，乔姐姐，你偏心，怎么就单单解了她的锁？”
　　花歇直接仰头大哭了起来，毫无形象。
　　明溪放下自己的腿，好奇又震惊地看着跟孩子一样情绪化的花歇。
　　她的眼泪怎么说掉就掉，而且跟流水一样，哗啦啦的，把妆都哭花了，黑色眼影直接跟两条柱子一样挂在脸上，原本就暗黑哥特式的风格，现在更恐怖夸张了。
　　乔凉竹却没有任何动容的表示，她直接把花歇给拎进来车后座，然后把她另外一只手给拷在了座椅上。
　　“小溪，你坐副驾驶，别理她。”
　　丢下这句话，乔凉竹就又坐回驾驶座上，明溪刚好也坐好了。
　　车重新启动。
　　明溪忍不住回头看花歇。
　　花歇正斜躺在车后座上，被拷着的那只手被迫高举着，脚搁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姿势豪放不羁，脸上却还挂着泪痕，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滑稽。
　　看到明溪转头看着自己，花歇竟然笑了，“小美女，你舍不得啊，舍不得的话，坐到后面来，陪我呗。”
　　这个花歇，是个深井冰吧……
　　明溪重新转回去，心里默默地做出了解释。
　　正常人实在做不出这些事情来。
　　乔凉竹一个拐弯，说道：“别理她了，不然她越来劲儿。”
　　明溪表示十分赞同！
　　就在花歇一个人无聊地唱独角戏的过程当中，车停了。
　　明溪抬起头一看，是昨晚的废弃别墅。
　　乔凉竹松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身对明溪说道：“我去把花眠叫过来，你守在这里，别让这个小混蛋跑了。”
　　“喂喂喂，别啊，直接带我过去不就行了。”花歇在后面喊道，但没有人搭理她。
　　乔凉竹推开车门走了。
　　明溪一脸平静地转过头，直视闹腾着的花歇。
　　花歇嘴里还在囔囔着什么，眼角余光却不断地看向乔凉竹离开的方向，就在乔凉竹踏入门厅，看不见背影的瞬间，她安静了下来。
　　两双眼睛相互打量着，明溪看到花歇的表情正常了起来。
　　“小美女，麻烦递一张纸巾过来，我擦一下脸。”花歇轻咳一声，一改刚才轻狂放肆的坐姿，连声音都少去了之前的轻浮。
　　明溪犹犹豫豫地抽了一张纸巾给她。
　　花歇一边吃力地用拷着的手擦脸，一边轻笑，“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你。我还被拷着呢。”
　　明溪却不敢掉以轻心，注意力高度集中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终于把狼狈不堪的哭花脸给擦了点，花歇又向明溪要了几张餐巾纸，明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到她把脸擦干净。
　　只是唇边的血迹还是淡淡地留着，似乎是擦不干净了。
　　花歇换了个坐姿，“你的长辈有没有教过你一件事？”
　　“什么？”
　　“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要么是你爱上了对方，要么是你本身很没有礼貌。你选一个。”
　　“……”明溪一个都不想选，但她更好奇地盯着花歇看，“你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你刚才疯疯癫癫，不像个正常人，现在看上去了冷静聪明多了。”
　　花歇吃吃地笑起来，“刚才乔姐姐在啊，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当不懂事的小辈，现在就我跟你，我怎么也应该比你大吧？总要成熟稳重一些。”
　　“……”明溪努力解释，“我不小了。”
　　“哦，是不小了。”
　　花歇意味深长的话，让明溪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去，然后她反应过来，脸色涨红，“变态！”
　　没想到花歇笑得更放肆起来，“呦呦，还是个小纯情呢。”
　　明溪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停停停，我怕了你，行吧？”花歇灵活地躲着，见她不停，又换了个说辞，“想不想听听姓乔的八卦？”
　　“……”明溪收回手，“你说。”
　　花歇笑得很贱的样子，“你猜乔姐姐暗恋谁？”
　　明溪斜眼看过来，“她还会玩暗恋？”
　　“怎么不会。”花歇换了个坐姿，好整以暇，“你到底想知不知道？”
　　“算了，不感兴趣。”明溪挥挥手，“你直接说乔老板结过几次婚，有几个孩子，我还更相信一点。”
　　“……”花歇一脸被噎住的样子，“乔姐姐其实比你想象的纯情很多啦！”
　　“有多纯情？”明溪又斜眼看过来，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花歇凑过去，笑得贱兮兮的，“她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呢！当初她看到我跟女友在一起买可乐，跟撞鬼了一样，还问我们在做什么，哈哈。”
　　“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傻的样子……”花歇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直到车门被猛地打开。
　　她的笑戛然而止。


第24章 训诫
　　废弃的铁栏杆上, 蔷薇花正开得如火如荼。
　　乔凉竹带着花眠回来了。
　　花眠脖颈上还缠着白绷带，遮掩那紫黑色的两枚指甲掐痕。她几乎是快步走来，气势腾腾, 脸上的杀气都要满溢出来了。
　　明溪没有提醒正笑得乐不可支的花歇, 跟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她自个儿在那儿演。
　　一张脸忽然凑近，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瞬间将明溪唤回了现实当中。
　　乔凉竹站在车窗外，示意明溪下来。
　　明溪一扭头，就看到了她那张无端放大的脸, 看过很多遍，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般刺激又无措。
　　顶着这么一张漂亮成熟的脸蛋，却原来对风月完全不懂吗……
　　乔凉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一蓝一绿的眼睛微微眯起，“刚才花歇跟你说什么浑话了？”
　　明溪飞快地收回视线, 强装镇定，没有回答，而是推开门下车。
　　她得好好地想想措辞, 怎么说才好呢……
　　旁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剧烈得宛如烟花瞬间炸裂。
　　花眠正一手揪着自家妹妹出来，甩手将车门用力地关上，力气之大, 整个车身都震了震。
　　花歇嚼着口香糖, 手腕悬挂着镣铐的那只手插在裤兜里，随着拉扯的动作叮当作响, 花眠侧眸, 看到了这一幕。
　　花歇的眼神几乎是挑衅一样地回视着自己的姐姐。
　　花眠的呼吸渐渐加重, 又沉又缓, 她看向乔凉竹。
　　乔凉竹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递过去一把钥匙。
　　花眠接过来后，没有立刻帮花歇解开，而是看着花歇，“你不服气？”
　　花歇别开脸，没有回答，但姿态和神情说明了一切。
　　她的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倔强倨傲。
　　花眠直接把她拽走了。
　　明溪站在原地，看着花歇被拖走的狼狈样子，再想想她刚才肆无忌惮的风流样，心想这反差可真大啊，也不知道乔老板有没有听清楚刚才她们在聊她的八卦……
　　乔凉竹倚在车旁边，看着明溪跟迷途羔羊一样地杵在那里。
　　她知道，就在刚才她去找花眠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花歇这个小混蛋肯定使了什么诡计，跟明溪说了什么……
　　“小溪。”
　　站在前面的双马尾少女好像被什么给震了一下，身子有明显的僵硬。
　　乔凉竹抬脚走过去，边走边看到明溪僵硬地转过身，又用那种想看又不敢细看的眼神瞄着自己。
　　乔凉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花歇刚才跟你说起我了？”
　　现在明溪不光光是身子，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僵硬了。
　　“她怎么跟你说我的？”
　　“……”明溪内心无比纠结挣扎，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不然她怀疑自己今天可能都走不出这里了，因为会被乔老板毫不留情地拍死叭！
　　明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乔凉竹循循善诱的和善目光之下，摆摆手，“她就是说了些不太正经的话，没事，我没有相信。”
　　“哦？说来听听。”乔凉竹看上去兴趣盎然，眼睛都亮了几分。
　　明溪支支吾吾，这不过是她随意找的一个说辞，但没有想到乔凉竹的好奇心竟然该死的重啊。她脑袋卡壳，忽然想到刚才花眠和花歇对峙的画面，脱口而出道：“花歇说你暗恋她姐姐！”
　　“！”乔凉竹眼神斜瞥过来，不太相信的样子，“真的？假的？你确定？”
　　“……”明溪觉得这个说辞特别好，紧张感都散去了不少，特别是乔凉竹的反应还挺好玩的。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满脸无辜，“这是花歇说的，真的假的，我怎么知道呢。再说了，这件事不是应该你自己更清楚吗？”
　　乔凉竹好像才反应过来的样子，若有所思，“这样说的话，也是。”
　　“那是真的假的？”明溪立刻八卦好奇起来。
　　乔凉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凑近她，异色瞳近在咫尺，左蓝右绿，神秘又漂亮，瞳仁干净透彻，“怎么可能，我喜欢的是小溪呀。”
　　拍完后，始作俑者就潇洒轻松地走了，留下脑袋突然蒙圈，脸蛋忽然爆红的少女。
　　好半晌，明溪才记得扭过脑袋，看着乔凉竹离去的背影，心跳如鼓，面颊染红，耳畔还有酥酥麻麻的感觉。
　　实在是，乔老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过于亲切温柔了。
　　从没听过她这么说话的——
　　我喜欢的是小溪呀。
　　明溪晃掉脑袋中突然回响起来的声音，不行不行，怎么能就这么被一个这么纯情的人给撩拨了。太没出息了！
　　不过，她说喜欢的是我哎。
　　明溪转过身，连忙追了上去。
　　乔凉竹走得轻快又翩然，明溪跟在她后面，摸摸耳朵，又摸摸鼻尖，欲言又止屡次，终究没有追问什么。
　　经过大厅的雕花玻璃门，乔凉竹不经意地微微侧头，看到了玻璃倒映出来的一张脸，一闪而过。
　　那是一张正翘着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脸。
　　*
　　花家姐妹正气氛冷肃地对峙着。
　　花眠一手掐着烟，一手捏着钥匙，灰色的烟烬断断续续地抖落着。
　　花歇则无言地伸着自己那只依旧被银色手铐拷住的手腕，等着姐姐来给自己解锁。
　　窗外浓烈的阳光倾斜满窗，让这一幕跟油画一样浓重。
　　最终，花眠眼神疲倦地抬头，“你知道你这次惹到的人物是谁吗？”
　　花歇没回答，无言地将手腕递近了几分，意思很明显。
　　花眠的手指捏紧钥匙，没有立刻给她解锁，而是又挺直了脊背，“看来我这个姐姐真的很失败，没有把你给教好。让你就这样出来，祸害了其他人。”
　　花歇极淡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又迅速地将一闪而过的暴戾之气极力压下，她放下手腕，嚼烂了嘴里的口香糖，满不在乎地一口吞下，这才开口说道：“怎么，你怕了？”
　　“是的。”花眠毫不避讳地回答，同时她毫无征兆地出手，直接将自己的妹妹掐住了脖子，然后用力地将她抵在墙上。
　　花歇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皮，用“你疯了吗？！”的眼神看过来。
　　花眠乌黑的眼睛笃定，专注，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手指的力度不断加重，似乎真的要把自己的妹妹给掐死在墙上。
　　窗外，目睹到这一幕的明溪心脏差点停跳，她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肩膀猛地一沉，整个人又重新蹲了回去。
　　乔凉竹压着她的肩头，凑过来，轻声，“放心，她是花眠的亲妹妹，不会有事的。”
　　可看那个架势好像真的要出人命了！明溪压住内心的吐槽，刚想说些什么，又猛地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在了乔老板的怀抱里。
　　乔凉竹将手臂绕过去，压的是她在另外一边的肩头。
　　明溪被她压得有些不太自在，忍不住动了动自由的肩膀，突然碰触到什么柔软的，明溪整个人微僵，视线下瞥，看到了自己右肩正抵在对方的胸口上。
　　乔凉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动静，正专注地看着窗子里的花家姐妹。
　　明溪也假装什么没有发生，把自己整个人变成木头，僵硬得一动不敢再动。
　　花眠死死地盯着正被自己掐得开始喘不过气的妹妹，花歇的眼神也从震惊变成了涣散，戴着手铐的手腕无力地垂放下来，不再发出咣当的声音。
　　花眠这才慢慢地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花歇跟枯萎的花朵一样从墙上滑坐委顿在地。
　　新鲜的空气霎时涌起喉咙气管，花歇弯着腰，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花眠耐心地等着她恢复过来，在花歇怒气上扬到极点的时候，开口说道：“感受到窒息，要死亡的感觉了吗？是不是像有一股凉风从头灌到尾？”
　　花歇靠着墙，狼狈地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她刚才真的感觉自己要被掐死了。花眠偏偏还没有放过她，伸手将她猛地又抓起来，逼迫着她站起来。
　　在花歇狠怒的注视下，花眠用力扯下脖子上的白色绷带，微微扬起下巴，将脖颈展示给她看。
　　花歇定定地看着那雪白的脖颈上多出来的两枚紫黑色指甲印，几欲深可见骨。
　　原本激烈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是我惹到的那个女人把你掐成这样的？”
　　花眠看着她，“比我刚才掐你还要狠毒三分。”
　　“……”花歇想抬起手摸一摸，叮当声响起，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被拷着。
　　这会儿功夫，花眠已经动作粗鲁地将绷带重新给缠了回去，她看着花歇，“所以你问我怕了吗？我问你，你现在怕了吗？”
　　花歇没有回答，而是将手腕再次递给她。
　　雪白的手腕上，已经全都是淡红色的淤痕，正在轻轻地颤抖着。
　　花眠沉默地帮她解了锁。
　　花歇低下头，揉了揉手腕，又揉了揉自己发酸发疼的脖颈，“得了，我怕了，行吧？”
　　因为刚才被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原本应该是懒洋洋的声音变得低沉悒闷，花眠咬着牙，忍住了再揍自己妹妹一顿的冲动，“以后那些风流混账事都不准再做了，你也必须学会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花歇此刻得了自由，早已没了听姐姐教训的耐心，她跟泥鳅一样，咻地一下就跑开，“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她就跑出了大门。
　　花眠双手环胸，靠着墙，没有去追。
　　片刻后，花歇一步步倒退着回来了。
　　乔老板闲庭漫步地跟着走进来。
　　她身旁是手里拎着一块板砖的明溪。
　　明溪故意掂了掂长着青苔的厚重板砖。
　　乔凉竹一直堵着花歇，然后站定，声音清凌凌的，“小混球，你要跑到哪里去？”
　　花歇气恼地甩了甩手，“好嘛，你们只知道欺负我！”
　　“我们再不欺负你，你都要把外面的人都欺负光了。”花眠一想到那晚在小巷子里跟柳玑对峙的事情，心头就不断涌现出怒火，她虽然知道花歇一直很不靠谱，但没有想到她连非礼别人的行为都做出来了，这一下，不管真的不行了。
　　花歇哼笑一声，即便处于前后夹击的处境，也依旧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们吗？！”
　　乔凉竹施施然地抱着手臂，用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说道：“哦，小溪，你听到了吗？她要跟你打架。”
　　“……”明溪不知道乔老板是怎么解读出这个信息的，她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好在花歇根本没有机会出手，花眠在后面堵住她的退路，沉声道：“这次，我不会再纵容你了。”
　　明溪站在一边旁观着，貌似兢兢业业地扮好乔老板的小打手角色，实则竖着耳朵仔细聆听着，时刻关注着这对花家姐妹的八卦。
　　“我已经查过了，柳玑最近在莲城刚好有通告，不过大明星被保护得很好，我们要去见她，不一定能够见到她。所以，花歇你有没有办法带我见到她？”花眠的语气很冷静，只是说完她就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嘴边，薄荷烟气袅袅弥漫。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下做出来的决定。
　　既然已经确定这件事是花歇的错，不管前面误会有多深，都有必要当面解开。
　　花歇听到“柳玑”的名字，很变态地舔了舔唇，“那样的绝色尤物儿，怎么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随便见到的。”
　　花眠忍住暴打妹妹的冲动，语气硬邦邦的，“那你当初是怎么惹到她的？！”
　　其实她也一直奇怪，大明星柳玑神出鬼没，行程保密一流，普通人确实很难在私底下见到她本人，光是想想都觉得她跟花歇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花歇撇了撇嘴巴，刚想解释一下，忽然看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乔凉竹和明溪已经默契地摆好了听八卦的吃瓜姿势。
　　花歇双手环胸，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姐妹俩的事情，干嘛要在别人面前说？姐，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吧。”
　　花眠刚想说乔凉竹不是外人，忽然看到明溪正拼命地打量着花歇，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花歇身上到底有多少手段，连花眠这个做姐姐的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只要花歇想，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们就没有不中招的，个个都中邪一样地被花歇弄得五迷三道的，就算是直的也能被撩得变弯了。
　　现在，看着明溪的样子，花眠开始忧心忡忡。
　　这时，乔凉竹无所谓地摆摆手，“那你们继续聊。小溪，我们走。”
　　因为乍然听到柳玑前辈的名字，而且她还跟花歇有过感情瓜葛？！明溪忍不住多看了花歇一眼，花歇撩起眼皮，慵懒地开玩笑，“呦，小溪不放心我了？”
　　明溪真的无法想象那么严肃正经的柳玑前辈会喜欢上面前这流里流气的朋克风少女啊！
　　旁边的花眠和乔凉竹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花眠连忙赶在乔凉竹出手之前，将自家乱撩人的妹妹一巴掌拍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些！”
　　明溪看着那一巴掌，心惊肉跳，再看着低着脑袋不说话了的花歇，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那个……别打她。”
　　花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更火大了，花歇这小混蛋是什么时候招惹上明溪的？
　　在花眠正式动作开始削妹妹之前，乔凉竹眼疾手快，拉着明溪的手腕，走了出去。
　　明溪以为真的要走了，离开门口还不到一米，乔凉竹拉着她，反手就重新蹲回了窗户下，熟练地摆好了偷听的姿势。
　　明溪：……
　　回过神后，明溪也异常熟练地跟乔凉竹两个人挤在一起开始偷听。
　　里面一阵激烈的乒乒乓乓之后，花眠打累的喘息声传来，她一边喘一边冷肃地训道：“你这乱撩人的毛病能不能改了？”
　　花歇很狼狈的样子，却不掩落拓风流，她吃吃地笑起来，“没办法啊，是你妹妹魅力太大了嘛，人家小姑娘招架不住，也要怪我？”
　　明溪正听得认真，就感觉到有一股探究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乔凉竹用手指抵着下巴，语气兴味盎然，“招架不住？原来小溪喜欢这一款的。”
　　“……”明溪转过头，看着乔凉竹近在咫尺的漂亮精致脸蛋，她的脸又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别胡说。”
　　偏偏乔凉竹还要凑近她，几乎要跟她贴脸了，连唇纹都在眼皮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明溪的脸更红了几分，乔凉竹的手指冰冰的，轻轻地碰上来，声线舒缓清冷，“你怎么脸红了？”
　　她问得一脸诚恳正经，好像真的在好奇询问，而不知道原因。
　　明溪的脸被她的指尖抵着，有瞬间差点呼吸不上来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一下一下地，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我……我真的脸红了吗？
　　明溪忍住去摸脸确认的动作，然后举起了手。
　　她的手里拎着一块板砖，差点就直接怼到乔凉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了。
　　乔凉竹这才放过她，扭过头，好像是在偷笑。
　　明溪收回手，决定不理这个怪女人了，继续认真地听里面的动静。
　　“还能怎么认识的，还不是乔老板的妹妹，哇，你不知道这家伙，看着纯真跟一朵小白花一样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乖得不行，转头就背着我劈腿！”花歇的声音听上去倒不是很愤怒，而是感慨居多。
　　“……”花眠的呼吸似乎更重了几分，紧接着就是花歇到处跑的声音，花眠一直追着她打。“你……你什么时候跟温兰勾搭在一起的？！你这个家伙！”
　　“哎呀，这都是早八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比葱花豆腐汤还清白！”花歇不知道跳到了什么地方，声音都有了回音。
　　“温兰，就是那晚在这里碰到的白裙女孩。”
　　明溪心里正疑惑乔老板还有妹妹这件事，耳边就飘来了解释。
　　“哦，原来我已经见过了。”明溪点点头，回想了一遍后，她又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可是你这个做姐姐的却要杀她？！”
　　乔凉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斜眼看过来，“你没事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明溪这才想起来她们这会儿是在偷听呢。
　　可惜她刚才的大喊，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花歇那张朋克风的脸从窗户上露出来，没有被偷听的恼怒，而是很不正经的嬉皮笑脸，“原来你没走啊，小溪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她自动把旁边的乔老板忽略了，好像她的眼里只有这个双马尾少女。
　　明溪很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然后飞快甩锅，“没偷听，是乔老板拉着我……”
　　乔凉竹气定神闲地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歪头，对着跟上来的花眠说道：“这事儿既然扯到我那个好妹妹，看来我是不能置身事外了。”
　　花眠用力地把指尖的烟头摁灭，在木窗沿留下一枚烟熏火燎的小黑点，“你们都进来。”
　　一进去，花歇就开始嚷：“姓乔的，你不偷听八卦会死啊。”
　　花眠用力按住她，“没礼貌，叫乔姐姐！”
　　乔凉竹笑得温文尔雅，“现在还不必，等她什么时候和温兰结婚，倒是可以了。”
　　“嘿，那你永远等不到了。”花歇不知从哪里捞来一罐冰镇汽水，一边拧开一边说道，“就是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女人，我都懒得碰她一根手指头！”
　　“就是因为她劈腿了？”
　　花歇刚灌进嘴里的汽水全都喷了出来，不甘示弱，“才不是！毕竟我也撬了她的墙角，想跟我斗，她还嫩了点。”
　　乔凉竹气定神闲，“你确定，她去找柳玑，是劈腿？”
　　“拜托，柳玑长得那么美，她去找她，还能干什么？!”花歇一脸“你这个老古董对女明星美色一无所知”的表情。
　　乔凉竹扭过头，跟花眠说道：“我相信了你之前的话，你妹妹真的是傻得很可爱。”
　　花眠一脸赞同地点点头。
　　明溪站在旁边，也十分赞同地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傻，撩谁不好，要去撩柳玑前辈呢？
　　不过……
　　忽然明溪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不可置信地看向正在叉腰发怒反驳的花歇。
　　因为用力过度，花歇唇角亮闪闪的唇钉好像有脱落的征兆，血迹淡淡地弥漫着，她毫无痛感一般地继续说话，“不就是上了柳玑的黑名单么，那东西很可怕？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明溪瞬间有种眼前一黑的冲动，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视线又落在花歇那刺青得花里胡哨的脖颈，她的呼吸就忽然沉重了几分。
　　不会吧，自己要标记的目标就是花歇吗？！
　　这样朋克风的猎物，她还没有兴趣叼回去给明怀过目。
　　花歇又鬼扯了一通，终于花眠受不了，打断她的滔滔不绝，“你跟我走。”
　　花歇顿住，盯着自己的姐姐。
　　花眠手里拎着从乔凉竹那里顺来的银色手铐，黑眸微微冷凝，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走不走？”
　　“行，带头吧。”花歇摸摸自己还疼着的手腕，立刻识时务为俊杰，从桌子上跳下来。
　　门外的夜色已经开始深了。
　　明溪见花家姐妹走了之后，伸了个懒腰，“她们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解决花歇这个小混蛋惹下的事情。”
　　“要怎么解决？”
　　乔凉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小溪很关心？”
　　“当然，今天都听到了这么多消息，没有一个结尾，当然会好奇。”明溪忍不住凑过去，猜测，“她们现在是不是去找你的妹妹？”
　　“看来小溪也有点脑子在身上的嘛。”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明溪当做没听到，“那我们不跟去吗？”
　　跃跃欲试的样子。
　　乔凉竹斜瞥过来，“你今天还有精力杀人？”
　　“哈？谁要杀人？”明溪惊讶。
　　“你。”
　　“为什么？我不杀人。”
　　“不是说好了的吗？下次见到我妹妹，就杀了她。”乔凉竹说的内容很凶残，但她的表情很真挚。
　　“……”明溪问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
　　“自然是生死仇怨。”乔凉竹淡淡地说道。
　　“说来听听？”
　　乔凉竹伸手，直接按住明溪的脑袋，用力地揉了揉，“你家大人有没有告诫过你一句话，好奇心太重是会害死猫的。”
　　明溪又被摸脑袋了，她哀怨地抬眼，“我又不是猫。”
　　因为手感极好就多揉了一会儿的乔凉竹这才松开手，她仔细地端量了一下面前的双马尾，“其实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想揉了。”
　　“……”明溪睁大眼睛，“乔老板，变态！”
　　乔凉竹斯斯文文地笑，“没办法，谁让小溪长得这么可爱。”
　　明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瞬间红了。
　　这……这是在夸自己吧。
　　还挺高兴来着的。
　　当然，这不能够表现出来，明溪转过身，也不看前方的楼梯通向哪里，就直接上去了。
　　乔凉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二楼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很快传来明溪的一声惊呼，“怎么有人？”
　　她揉了揉眼睛，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安安静静的，脸上戴着金色的蝴蝶面具，看不清眸子的颜色，仿佛就是混沌的黑，一袭黑色的披风笼住了她的全身。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体态修长婀娜，仿佛正在独自安静地悲伤，又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明溪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活人，而是一座以假乱真的雕塑。
　　这时乔凉竹也上来了，她站定后，安静地看着明溪伸手去摸雕塑上的金色面具，没有阻拦。
　　因为这面具是摘不下来的。
　　果然，明溪无功而返，她松开手，一脸奇怪，“为什么要在走廊上摆一座的雕塑？怪吓人的。”
　　这里是乔老板的家，明溪自然是在询问主人。乔凉竹似乎不想再多看这雕塑一眼，也没有解释，“小溪，我们先下去，不要打扰她。”
　　明溪心里疑惑更甚，但她感觉这走廊似乎有股天然敌对的气息在压制着自己，让她很不舒服，于是明溪没有说什么，跟着乔凉竹下楼了。
　　深夜的空气顿时一凛，明溪长长吐出一口气，舒服多了。
　　“说真的，那个雕塑女人给人一种很可怕又很悲伤的感觉。”
　　乔凉竹出来后，就抬起头看夜空，心不在焉，“是吗？”
　　“小乔在看什么？”
　　“月亮。”说完话，乔凉竹才意识到她刚才叫了自己什么，她扭过头，熟练地抬手，“没大没小。”
　　这次却被早有准备的明溪躲过去了，她捂着自己的双马尾，“嘿嘿，这下你揉不到了吧。”
　　笑起来得意洋洋，又十分可爱的样子。
　　乔凉竹反而忘记了看月亮的事情，欺身上前，手掌直接压住了明溪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勾。
　　明溪无法摆脱她的大力，整个人只能无措地被迫往她怀里挤压，呼吸之间全都是乔凉竹身上清爽香甜的气息。然后她的脑袋被乔老板狠狠地揉了一通。
　　畅快淋漓地一记摸头杀之后，乔凉竹才放开怀里的少女。
　　明溪的脸上都已经是她衣服上的花纹印子了。
　　“乔老板！”
　　乔凉竹揉了揉耳朵，“我听得到，没必要叫这么大声。”
　　明溪彻底没了脾气。出发之前，明怀千叮咛万嘱咐过她要怎么应对外面的坏人，偏偏没有教她要拿脸皮厚心眼又小的人怎么办。
　　“今天好像是圆月。”乔凉竹冷静下来后，忽然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
　　明溪心里微微一震，本能地想躲起来。
　　圆月之夜，是血族的天敌—狼人变身的时候。
　　这时候是狼人最厉害的时候，它们会情绪失控，力量暴涨，甚至无法维持人形，直接化为凶悍无比的狼身，然后出去捕猎。
　　而月圆之夜，其实也正好是血族食欲最好的时候。
　　虽然知道在这都市里遇到狼人的概率比见到陨石撞地球的概率还小，明溪还是不受控制地竖起了寒毛。
　　总感觉危险就在身边一样。
　　正这样想着，一双异色瞳忽然就幽幽地看了过来。
　　夜色下，冰蓝色诡异，森绿色幽深，一左一右，乔凉竹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来，“听说过月圆之夜的都市传闻吗？”
　　“……”明溪咽了咽口水，不语。
　　“传闻狼人一族的首领，是一匹母狼……”
　　还没有说完，明溪就迫不及待地打断，“这不科学啊，狼族的头狼一般都是公的。”
　　乔凉竹不说了，静静地看着她。
　　明溪被她那双异色瞳盯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怂怂地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好像更可怕一点。”
　　乔凉竹彻底没了逗弄她的心思，恢复正常，“走吧，我们先躲起来。我刚才不是开玩笑的。”
　　“啊，真的有吗？”明溪看着乔凉竹认真严谨的样子，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乔凉竹走在前面，已经做好决断，“我们躲车里。”
　　“真的假的啊。”明溪忍不住环顾四周，废弃的别墅院子里树影幢幢，灯光迷离，倒是没什么可怕的，就是那条大蟒蛇乖巧又安静地挂在窗前，有些怪诞罢了。
　　她嘟囔了一句，跟上乔凉竹，朝着她的车跑去。
　　“你来开车。”
　　明溪准备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乔凉竹，“我不会开车啊。”
　　乔凉竹也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她轻蹙眉毛，“有点麻烦了。”
　　“怎么了？”明溪云里雾里，就看到乔老板又抬头看月亮去了。
　　今天应该正好是农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边缘一点点隐在云里，但那云十分薄淡，像一层乌色的纱一样，隐约遮挡几分，夜风一吹，月亮便整颗都浮动了出来。
　　以此同时，乔凉竹低声道：“来不及了。”
　　她拉开车门，迅速地坐进去，启动，锁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明溪的手还放在车门把上，门已经打不开了。
　　车玻璃降下来，乔凉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头也没有转一下，“你留在这里，我先去办点事情。”
　　“哎？！”明溪眼睁睁看着车启动，然后开远，她追了几步，一头雾水地看着乔凉竹开车丢下自己走了。
　　“什么呀，就这样走了？!”明溪百思不得其解，她仰头看月亮。
　　月光大盛，在这个清朗的夏夜堪称明亮。明溪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挡月光。
　　正是体力最充沛，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就这样待在这个荒废的别墅里，似乎太浪费了。
　　小酒馆里，阿乌独自守店。
　　今晚的客人有点少，阿乌看着数字寥寥的进账单，忍不住长吁短叹，“哪有老板一声不吭跑掉，就扔下员工一个人干活的，这不破产才怪了。”
　　“放心，就算全天下的店都开不下去了，乔老板的小酒馆也还能照旧开门做生意。”
　　一道妩媚悦耳的声音传来，让人一听便觉得这是个大美人儿在说话。
　　阿乌抬起头，酒馆闪烁的灯光下，果然站着一位绝世美人。
　　照例是黑色的纱网帽子，半掩的烈焰红唇，还有那该死的无法忽视的强大压迫力。
　　阿乌立刻变得诚惶诚恐，臣服而出，“大人，您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柳玑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清秀少年，自己的血仆，“今晚，那个叫明溪的女孩在这里吗？”
　　虽然奇怪为什么大人每次来都在找明溪，阿乌还是很尽责地回答，“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有回来过了。”在看到柳玑蹙眉之时，阿乌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她会回来的。”
　　柳玑缓慢地抬眸，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压迫感更加强烈。
　　什么都不用问，预感到不妙的阿乌立刻全都提前回答，“因为她跟乔老板签了契约，没有还清债务之前，乔老板肯定不会放她走的。”
　　柳玑眯起了眼睛，好听的声音变得缓慢，凝重，冷肃，她重复阿乌的话，“契约？”
　　“是……是的。大人？”在窒息般的压迫下，阿乌几乎快要站不稳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柳玑又问了个问题，似乎要确认什么，“是明溪让姓乔的签下契约吗？”
　　阿乌忽然有点不敢回答。
　　在柳玑沉默又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下，阿乌颤颤巍巍地说道：“当……当然不是啊，是乔老板让签的，毕竟……毕竟明溪欠了老板的钱嘛……”
　　话还没有说完，一阵风拂过，柳玑直接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阿乌只有一个念头，有人要完蛋了。
　　柳玑回到了自己的车里。
　　感觉到气压极低，坐在旁边的助理立刻尽责地递过去一杯水，“柳老师，嗓子又疼了吗？”
　　柳玑斜斜地靠坐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悠闲，但面上的表情，堪称冷肃。
　　她没有接这杯水，而是从车座的储物盒里找出一双黑色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年轻的助理看到这一幕，眉毛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安静地侧身过去，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就在柳玑安静地戴好手套的时候，沉寂的车厢里适时地响起铃声。
　　助理不能当没听见，她立刻找到亮着屏幕唱着歌的手机，双手奉上，“柳老师，电话。”
　　柳玑抬手，将自己戴着的黑纱帽子摆正，“接。”
　　助理按下免提，视线从上面“卖药的”这个略带诡异的备注掠过。
　　一道柔柔弱弱的女音从里面传来，“是柳小姐吗？”
　　柳玑嗯了一声。
　　那边这才继续说道：“今夜有您需要的药，还是老地方。”
　　柳玑坐正了身子，“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后，无需多说，坐在前面穿着黑色衣服的司机已经将车子启动，很快就没入了夜色当中。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柳玑忽然降下车窗玻璃，黑纱后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
　　“把车靠边停下。”
　　助理弱弱地提醒，“可是您的药……”
　　似乎看到了什么，柳玑没有说什么，而是用手抓着完全降下的车窗边缘，直接跃身而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助理微微张大嘴巴，额角冷汗滴落，下一秒反应过来后立刻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狗仔队在偷拍。
　　要是柳影后这一系列堪称特工水准的动作被拍到，绝对会爆了热搜的！助理大气不敢喘一口，等车完全停下后立刻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然而，四周早已没有了柳玑的身影。


第25章 互咬
　　午夜的都市, 楼影幢幢，冷光闪闪，双马尾的少女独自走在街上, 双手插兜, 一双眼睛比猫子还雪亮。
　　四周隐秘的角落各处，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幕。
　　伴随着的，还有隐秘的斯哈斯哈流口水声音。
　　明溪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失去了乔凉竹离开的踪迹。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努力地忽略掉夜风里浮起寒毛的感觉, 继续状若无事地往前走去。
　　直到一只手忽然拍了拍她的肩头。
　　明溪视线往下一瞥，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手，不, 不应该称为手，而是一只毛绒绒的黑色爪子。
　　呼吸骤然放轻, 明溪镇定地转过身，硕大的狼头猛地袭来，带着腥臭的潺潺口水, 张大，狰狞的獠牙毕现！
　　艹皿艹 ！
　　都市里的狼人！
　　明溪毛骨悚然的同时，反应迅疾地直接一个横扫腿扫过去，因为身高差距, 她只能踢到高大的狼人腰部。
　　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是袭来的狼头明显凝滞住了, 不能再凑近一寸。
　　明溪收回自己的腿, 下一秒, 就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因为就在交锋的一刹那, 明溪看到了隐藏在黑暗里的无数双绿眼睛。
　　狼人的行动，往往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落单的才会成为一匹孤狼，而此刻她面对的，显然不是仅仅面前这一头而已。
　　在他的身后，还有无数只目前还无法估量实力的伙伴。
　　明溪一路狂奔，此刻忽然分外想念起乔老板那一辆骚包的粉色铁皮车，虽然她晕车，但好歹坐着它逃命没有这么累啊！
　　她认命地跑了一段路，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撞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结界里。
　　结界！
　　明溪醍醐灌顶一般，乔老板的小酒馆，无视人类的法则，可以随意打架斗殴，有着诡异的悬赏通缉榜，闻所未闻的药酒和药浴，却没有引来人类研究，都是因为结界的存在吧！
　　据说这是女巫的技能，她们擅长炼制药水和念咒结界。
　　明溪感觉有点头疼起来，不要告诉她，这附近还有女巫的出没……
　　“很鲜美的味道，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这些年来，血族躲在血月，避世不出，变得越来越神秘。”
　　“所以，抓住这个小吸血鬼，千万不要放过她！”
　　无数的狼啸声，共鸣一般地在盛大的夏日月光之下，齐齐响起，悠长而高亢。
　　明溪在心里一边骂骂咧咧自己这是不小心捅了狼窝吗，一边在结界的小巷子里横冲直撞。
　　有了月光的加持，狼人一族的敏捷力和速度提升了几倍以上，纵使明溪身姿灵活，步伐鬼魅，跑了一段路之后，她的身后已经缀了几只黑色狼影，无法彻底甩开，甚至距离上已经有了不断拉近的趋势。
　　明溪雪白的脸颊紧绷着，额头上浮现细细密密的冷汗，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影随形，仿佛就潜伏在四周。
　　这种致命的危机感很快到达了一个濒临界点，几欲将明溪整个人都从脚到头地淹没。
　　就在这混沌而又要保持飞速奔逃的感觉之中，明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危机感却也在此刻直接灭顶！
　　明溪稳住身形，几乎是颤抖着抬起头，手指更是僵硬绷直得宛如置身于零下几十度的极北之地。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只身材高挑，披着白色披风，整张脸都被金色面具覆盖的狼女！
　　她的眼睛宛如黑洞一般幽深无神，正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双马尾少女。
　　而明溪也顶着对方种族天然的压制力，跟她无言凝视中。
　　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吸血鬼完全被这只带着浓浓压迫力的狼女给吓懵了。
　　就在恐惧当中无法迈开一个步子的时候，明溪眼尖地看到了对方张扬华丽的白色披风之下，隐约露出了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那尾巴看上去十分柔软蓬松，张扬着生命力，仿佛秋天的芦苇，在夜风的撩拨下，若隐若现。
　　然后，在明溪还没有来得及倒吸一口冷气的时候，她又该死地看到了对方的耳朵。
　　一双毛绒绒的，尖尖的狼耳朵，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可爱柔弱。
　　明溪整个吸血鬼生涯一直被贯穿洗脑狼人一族有多么粗野可怕的观念在此刻山崩地裂，山呼海啸，彻底面目全非。
　　为什么明怀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狼女有尾巴有兽耳，还可以长得这么可爱！这哪里粗犷了，分明是无与伦比的精致！
　　明溪在恐惧与惊艳这两者矛盾的癫乱感觉冲击下，完全忘记了继续逃跑，直到——
　　面前的狼女顶着空洞幽森的目光，朝她伸出了锋利的狼爪子。
　　狼女身上隐秘毫无彰显的杀机，直到此刻才透露出几分。
　　明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清晰地感觉到中间有什么虚无的东西被划破，那只狼爪子似乎径直越过了什么，直接落在她的脑袋上。
　　明溪觉得自己的脑袋下一秒就要被暴力扭下了，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她猛地伸手，顶着开始发麻的头皮，直接将面前压迫感十足的高挑狼女抱住了。
　　因为身高差，明溪的脑袋在人家的狼爪之下，只能够到对方的下巴处，因此即使她已经抱住了对方，脑袋依旧在她的掌控之下。
　　空气有几秒的静默。
　　明溪感觉到发麻发痛的头皮慢慢地失去了威胁，狼女松开了她的狼爪子。她的身上传来森林清冷般的味道，金色的蝴蝶面具冰冷漠然，看不穿那双幽黑宛如坠入地狱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波动，明溪甚至觉得对方根本没有在看自己，只是在虚无缥缈地“漠视”而已。
　　危机尚未解除，明溪在对方疑似还在消化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的时候，果断地松开手，然后转身就跑，重新开始新的一轮逃亡。
　　夜色下，小吸血鬼敏捷灵活的动作几乎做到了极致，双马尾宛如蝴蝶一样上下反复翻飞，像极了一只午夜蹦迪的猫。
　　狼女安静地观察了一下，这才开始动了。
　　明溪的速度很快，但她，明显更快。
　　虽然追杀自己的生物长得很可爱精致，此刻她披风下的尾巴不知是不是蓬松张扬着，跑起来的耳朵不知道有没有迎风抖动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脑子里怎么还有这么多不合时宜的可怕念头？！
　　明溪觉得自己都要疯了，夜风大口大口地灌进她的喉咙里，终于将这些旖旎又令人口干舌燥的想法冲散了不少，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开始咳嗽。
　　狼女的爪子这次落在了她的后颈。
　　紧接着，明溪一直在若有若无肖想着的尾巴，此刻也绕过来，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腰身。
　　明溪垂眸，看到缠卷在自己身上的大尾巴，炸毛，蓬松，柔软，又力道无穷。
　　她……她竟然用这条漂亮蓬松的尾巴缠住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明溪就觉得她快要在这濒死的界点灭顶窒息了。
　　后颈，锋利如雪芒的狼爪划破了明溪雪白的皮肤，露出三条血痕。
　　红色珍珠般的血珠缓缓沁出，随即便是迟来的火辣辣疼痛感。
　　明溪始终在奋力挣扎着，在对方力道猛地收紧又突然走神一般地松懈下来之后，她终于挣脱了出来。
　　就像一条终于入海的鱼，还来不及喘气，明溪这次没有选择继续奔逃，而是转过身，看着似乎还在发愣的狼女，她准确无误的找到对方那只抓伤自己的爪子，低下头，就是狠狠的一口。
　　明溪露出了尖尖的小犬牙，咬的这一口，用了近乎十成的力道。
　　忍痛力极强的狼女似乎感觉到了痛楚，她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咬着自己的少女。
　　那雪白的后颈上，三条爪印分外显眼，沁出的血珠凝结在上面，正在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香味。
　　是很美味的猎物，再也不会有比这个更香甜的猎物了。
　　小吸血鬼还在致力于要报仇咬破她的手，狼女却伸出了另外一只爪子，鬼使神差般地无视被咬的地方传来的酥麻疼痛，而是动作轻柔地用爪子最尖端的指甲，轻轻地挑起了那快要凝固的血珠。
　　她把这抹血，含入了自己的嘴里。
　　下一秒，宛如受到了狂风骤雨般的刺激，狼女蓦地张大嘴巴，温热的黏液依附在尖利的獠牙上，像被酸涩的青梅刺激到了口腔舌尖，所以口舌生津，只恨不得一口将面前还在狠狠咬着自己的少女吞下去！
　　明溪感觉自己咬了很久，牙根都要酸疼了，才终于将对方咬出了血。
　　还没有来得及感叹这新鲜血液的美味，正待进一步汲取的时候，巨大的危机从上方笼罩过来。
　　因为天然的种族对立，她们此刻都将对方视为了可口的猎物，在食物链上，狼人一族和血族，从未分出胜败过。
　　寂静中，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如此剧烈，几乎是破空而来，鼓动耳膜。
　　明溪吃力地用脑袋抵着狼女袭来的锋利獠牙，双手紧紧地扣着对方线条流畅雅致的下颌，不让它彻底闭合。
　　湿热稠糊的黏液很快流满了手指，没有想象当中的腥臭味，相反，如狼女身上的气息一致，是冷松一般的森林气息。明溪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方才咬破对方涌入的淡淡血气，此刻竟然有了回味，她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小尖牙，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很少，根本不足够她品尝。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狼女口腔分泌的黏液越来越滑腻浓稠，牛奶一样地流淌下来，原本空洞的幽黑眼眸里闪现出了火红般的狂热与炽烈。
　　就在两只难舍难分地互相觊觎对方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明溪抬眼看去，这一眼，让她惊喜地喊出声，“前辈！”
　　站在面前的正是戴着黑纱帽子的柳玑。她一脸冷肃，看着自己的后辈，“为什么不来找我？”
　　“前……前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明溪一边吃力地抵抗着很想一口吞了自己的狼女，一边冷汗沉沉地提醒柳玑。
　　柳玑上前一步，这次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出手，按在明溪的肩头，将她一把抓过来。
　　狼女原本志在必得的猎物，忽然被拎走了，她抬起头，一双幽深的眼睛重新恢复深渊般的平静无波，淡漠地盯着今天的第二个猎物。
　　柳玑这才看清她脸上的金色面具，还有那双空洞到了极致的眼睛。
　　脸色微变，柳玑抓着明溪，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走！”
　　在狼女袭击之前，两只吸血鬼迅速地逃得无影无踪了。
　　狼女失去追踪的目标，立在原地，抬起自己的爪子。
　　闪着冷光的爪子尖端，还残留着那只小吸血鬼的几缕血迹。她放入嘴巴里，慢慢地将它们舔干净。
　　还不够。
　　她有些烦躁地抬头看向月亮，任凭类似渴望的情绪叫嚣着蔓延全身。
　　“呼呼呼……”
　　明溪几乎是被前辈裹挟着一路狂奔，速度快到都成了一片残影，闪电般地就遁逃到了结界外。
　　劫后余生，明溪平复呼吸之后，终于能说话了，“前辈，刚才为什么不把那只狼女给咬了？她很美味的。”
　　“……”柳玑看上去就好多了，一点都没有狂奔过的痕迹。她面无表情，“你说你要把那只狼女咬了？”
　　“呃……”前辈的表情看上去实在很不妙，明溪试探，“不能咬？”
　　一个毫无预兆的脑瓜崩忽然袭来，柳玑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你知道她是谁吗，就说咬了？就连我，遇到她，也只有逃命的份儿。”
　　“啊，她这么厉害么？！”明溪震撼。
　　“狼人一族的首领，你说呢？”柳玑幽幽地看着她。
　　“！”明溪有些凌乱，“狼人一族的首领竟然长得这么漂亮可爱？！”
　　“……”柳玑几乎咬牙切齿，“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明溪立刻认错，把脑中“可是她的尾巴，她的耳朵，毛绒绒的，真的很可爱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都挥走，“知道了，下次我遇到她，会马上躲得远远的。”
　　心中却难掩失落，她的唇齿间还残留着那只狼女的美味。
　　十字路口的灯光下，明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
　　柳玑这才有时间把自己的后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良久，感叹了一句，“你跟明怀很不像。”
　　明溪困惑地看过来，前辈这句话说的，怎么好像第一次看到自己一样？
　　感叹完后，柳玑忽然又冷了一张脸，声音沉沉的，“出来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而是跟那个什么乔老板混在一起？”
　　“啊，不是前辈指引我去小酒馆找乔老板的吗？!”明溪蓦地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仿佛失忆了一般的柳玑。
　　柳玑皱了皱眉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跟你说上话。”


第26章 放肆
　　明溪立刻很努力地回忆那一天她遇到柳玑前辈跟她相处的一点一滴。
　　然后一一跟面前的柳玑对照。
　　浓颜系的面容, 绝美得十分有记忆点，强大的气场，不耐烦的表情, 冷肃的语气, 几乎一模一样，毫无破绽。
　　“……”明溪忽然开始混乱，难道她之前的怀疑没有错，真的有假的柳玑前辈？那眼前这个，怎么能确定就是真的呢……
　　“别想了。有人冒充我, 给了你错误的指示。”柳玑很快就想通了这些关节，黑色薄纱下的红唇抿起，不怒自威。
　　明溪原本想跟自己的同类前辈贴贴, 被柳玑身上忽然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给震得立在原地，不能再靠近一分。
　　柳玑回过神来, 垂眸，看着明溪那纤瘦柔弱的小身板，默了一会儿, 终究忍不住感慨道：“我们血族已经没落至此了么。”
　　“……”这是被嫌弃了吧？明溪忍不住挺直脊背，强调，“前辈，我是血月这一代最强的。”
　　柳玑摇摇头, “我没看出来。”
　　要不是她是前辈, 就冲她这么耿直的说法，明溪就很想当场跟她干一架来验证了！她耐下性子, 多看了柳玑的脸几眼, 以此来平息内心的怒火。
　　看在前辈高得逆天的颜值上, 明溪决定接下来不管她说什么, 自己都不生气，大不了再近距离地多看几眼，也算赚了。
　　柳玑已经习惯了被人盯着狂看的情况，她沉着嗓音，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说道：“血族是最高贵的，也是最自由的，从来都是只有我们掌控别人的时候，怎么能跟卑贱的人类签下卖身契？！”
　　“……”原来是在说这个，明溪无语凝噎，她确实签了这个玩意儿，但前辈是怎么知道的？
　　哦，一定是那只叫阿乌的血仆。
　　明溪解释道：“那不是卖身契，我欠了乔老板的钱，给她打工还债。”
　　“你欠了她多少钱？”
　　明溪很小声很小声地嘟囔回答：“十万块左右吧。”
　　话音刚落，柳玑伸出手，揉住了她的脑袋，险些失态，“嗯？十万块就把自己卖了？”
　　高贵美艳的前辈难得俯低身子，一缕火红色的长发从黑色纱帽的边缘散落而下，垂在半空悠悠晃荡。
　　明溪从近在咫尺的美颜冲击之下回过神，嘴硬道：“前辈放心，我没有吃亏的。总有一天我会把她给咬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
　　柳玑放开她，又恢复成冷肃的模样。
　　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心想：你还想咬乔老板？！不过等哪天是该去找姓乔的算下这笔账了。
　　一边想着，柳玑抬起手，摸了摸明溪的脑袋。
　　“！”突如其来的摸头杀让明溪宕机在原地，为什么她们每个人都要摸一摸她的脑袋？！她不理解。
　　柳玑用长辈惯有的语重心长的语气严肃地说道：“明溪，你记住，在外面要懂得保护好自己，不要随随便便就咬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咬回来什么猎物。嗯？等一下。”
　　“怎么了？”明溪一头雾水，然后她整个人就被迫转了一圈。
　　柳玑一边捻拢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回味刚才柔软的手感，一边将另外一只手按在明溪的肩头，认真地捏了捏。
　　明溪惶恐，“前辈……”
　　说话间，她的手腕又被柳玑抓起来，她隔着肌肤，用力地摸了摸她的骨头。
　　放下后，柳玑一脸沉吟，“原来如此。”
　　“怎么了？”明溪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柳玑的大半张脸挡在黑纱灰影之下，看上去非常高贵冷艳，“你还没有开启天赋，目前无法初拥。”
　　“啊，怎么会呢？”明溪蓦地睁大眼睛，“明怀没跟我说过。”
　　柳玑的眼皮跳了跳，“你还没有尝试过初拥？！”
　　不然怎么会连自己的天赋没有被彻底开启都不清楚。
　　“……”自诩为老司机的明溪轻咳一声，“这不是出来尝试了嘛，我虽然没有实践过，但话本子什么的都看过不少了。
　　“音频影像？”
　　明溪点头，颇为自豪，“都看过了。”
　　“以后别看了，那都是人类自己想象出来的而已，假的。”柳玑毫不留情地泼下冷水。
　　“……”明溪又觉得自己的信仰好像再次崩塌了。
　　都是假的？！
　　“初拥，可不是什么美好浪漫的事情。”柳玑冷冷地说道，“要开启天赋需要准备一些材料，等找齐之后，我会来找你。”
　　“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明溪眼睛一亮，前辈竟然愿意帮她开启天赋吗？
　　等等，她还不能完全确定眼前的这位是否是真的柳玑前辈……
　　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忽然凑近，近得明溪都可以看到柳玑脸上细细的绒毛，她盯着她乌黑的眼睛，满脸冷肃，“你在怀疑你的前辈？”
　　明溪硬着头皮，气息几乎全都扑洒了上去，“前辈，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身上同类的气息？”
　　上一个遇到的“柳玑前辈”也没有，不过她给出的解释是她混迹人类世界许久，也就慢慢同化了……
　　要是这个柳玑前辈也这么回答，明溪不敢保证自己不会直接动手。
　　柳玑这才退后了一点，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不错，还知道谨慎。”下一秒，她忽然又不爽地凑近，“那为什么上次会认错？”
　　“呃……这不是吃一堑长一智么。”明溪顿时很尴尬。
　　柳玑不说话了，她站直身子，在月光底下，缓慢地露出一双尖尖的牙齿，眼睛蓦地染上血色，火红色长发宛如狂风烈焰一般张扬散开，雪白得近乎病态的美丽脸庞快要透明一般，青色的血脉丝丝缕缕蔓延而上，形成神秘而妖娆的花纹。血族同类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因为气场过于强大，险些将她刚才布置起来屏蔽狼人一族的结界冲破了。
　　明溪一脸崇拜又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空气几近扭曲，那是强大的力量导致。她跟前辈比起来，确实还是太弱了。
　　片刻后，柳玑收敛好气息，将长发拢起，戴好黑色纱帽，“以后再碰面，我会先摸你的脑袋，这代表是我。会区分了吗？”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抬手，揉了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明溪脑袋上的双马尾，还解释了一句，“就像这样，记住这个力度。”
　　“前辈！”哪里有人这样对暗号的？！可惜明溪的抗议无效。
　　柳玑压根不是在跟她商量，自顾自地安排好下次见面的暗号后，她才开始回答明溪之前的问题，“你要准备的，就是继续跟着乔老板。还有，下次遇到我，如果有其他人在，记得装作不认识，别露馅了。”
　　明溪的心情简直宛如过山车，“继续跟着乔老板？为什么？”
　　柳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给你泡了她的药浴，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但是这个跟……”明溪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前辈是说，乔老板的药浴，可以帮助我开启天赋？”
　　“嗯。看来她对你还不错。”柳玑若有所思的样子。
　　毕竟乔老板的抠门，是闻名在外的。柳玑忽然想到什么，“当然，如果她给你泡的是过期的药材，就当我没说。”
　　明溪立刻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身体不适的症状，似乎没有，稍稍放心了，“虽然确实很像乔老板会做的事情，但应该不会吧……”
　　柳玑冷冷地勾了勾唇，“如果她真的这样对你，我会找到她，算账。”
　　看着浑身散发着“我不好惹，我的同族也不能惹”气息的前辈，明溪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没事，我自己可以对付她的。不过，前辈可以告诉我，乔老板是女巫吗？”
　　柳玑否认了这个猜测，“当然不是，巫师一族，可是她的生死仇敌。”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妙的事情，柳玑一直冷肃的脸终于有了点笑意，“乔凉竹在悬赏榜上一千万的赏金，就是巫师一族的手笔。”
　　明溪放心了，“不是我们的天敌就好。”
　　“……”看着忽然开始傻乐的后辈，柳玑一脸凝重，“她是不是我们的天敌，事情明朗之前，一切都难说。”
　　“那惹到前辈，上了黑名单的目标人物是谁？”明溪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猜测，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柳玑整理好帽子，看到自己的助理因为找不到她正焦急万分地在车旁边转圈圈。“这件事出了点差错，我正准备去解决。之后我会告诉你结果。现在我该回去了。”
　　说话间，柳玑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被自己掐得面色绯红呼吸艰难的脸。
　　这张脸皮相不错，冷酷飒爽，写满不肯屈服的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怒瞪而来，像极了一朵带刺的玫瑰。
　　妹债姐偿吗？
　　柳玑黑纱下冷肃的面容微微浮现一抹浅笑，她对这次的拿药忽然充满了期待。
　　甚至她觉得自己一个人看戏不够尽兴，让自己的后辈跟着长长眼也不错，免得总是缺少身为血族本应该掌控一切的气势。
　　“明溪，跟过来，前辈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
　　两个小时之前。
　　电话的另外一边，白裙女孩面色苍白地轻轻咳嗽了一会儿，这才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花眠和花歇姐妹俩，“她半小时后会到。”
　　说完，她又看向花歇，“阿歇，我跟你解释了无数遍，我找她，不是要劈腿……”
　　花眠被这个“阿歇”的昵称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两个家伙瞒着自己暗度陈仓，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原本以为就是不懂事的两个小孩子在这里过家家，看到温兰那认真诚恳有话要讲的模样，花眠识趣地走出去守门，不当电灯泡。
　　花歇浑然不在意地耸耸肩，“随你怎么说咯，反正咱俩早就玩完了。”
　　说话间，她唇边的银钉沁出淡淡的血迹，看上去有点嗜血的感觉。
　　白裙少女的眼睛就蓦地红了，叫她，“阿歇……没有你，我不行的。”
　　花歇不耐烦地转过身，“别说这么中二的话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是有病，这不是大家早就知道了。”温兰苍白着脸，然后应景一般地低咳起来。
　　花歇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甚至无聊地拿出她姐的打火机放在手里玩。
　　透过时不时蹿出来的青紫色火苗，温兰盯着火苗后的那张暗黑朋克风的少女脸蛋，“等这件事结束后，你就跟我回家。”
　　她说得无比认真，花歇却没有当真，还转过头，故意恶劣地扯出一抹笑，“你别说话了，破坏我待会就要见到大美人柳影后的好心情。”
　　温兰的脸色就更苍白了几分，欲言又止地看着花歇，垂泪欲滴，十分楚楚可怜。
　　花歇受不了的样子，干脆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她内心其实也有点懊悔，当初不过是好奇乔老板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才去接近的。
　　谁知道，这是个人前人后两幅样子，牛皮糖一样一旦粘上就怎么都撕不掉的小恶魔。
　　花眠抱着手臂，斜靠在房门旁边，脸色沉郁。
　　天快要亮了，而说好半小时后就到的人此刻还没有看到踪影。花眠摸出一支细长的烟，放入嘴里，没有点燃，就是叼着。
　　黑色皮衣下的大腿肌肉因为一直紧绷着，终于开始感觉到了酸疼。
　　花眠动了动身子，看到旁边有棵梧桐树，她身手敏捷地爬上去，找到一根粗树枝，坐了下来。
　　屋子里，正在专心炼制药水的白裙女孩缓缓地回过神，“她来了。”
　　远远地坐在屋子另外一角的花歇早已起身，毫不掩饰的强大气场笼罩而来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
　　想到柳玑那张极致美艳的面容，花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花眠看到这一幕，恨铁不成钢地闭了闭眼睛，却又不能真的不管，翻身下树，直接伸手将花歇给拎了回来。
　　“待会别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举动。  ”
　　花歇撇了撇嘴巴，“那也要我有那个本事。”
　　要是柳玑自己不想，谁能碰到她一根手指头？她不过是想多瞅几眼，饱饱眼福就够了。
　　啧，怎么自己能够卑微至此。花歇扶额感叹，几乎要被自己的傻乐给折服。
　　花眠却没有心情跟自己妹妹开玩笑，她严阵以待，立在门口。
　　*
　　温氏药店是百年老字号了，很受莲城人的欢迎。
　　只是很少的人会在午夜时分来买药，这个时候能买到的药也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前辈是去女巫那里买减肥药？！”明溪整个人华丽丽地震惊了。
　　柳玑姿态优雅地比划着以手量腰身，“效果很不错，荧屏需要保持苗条的身材，我又太懒，懒得自己减肥，所以都靠女巫的这些药了。”说着，她放下手，“最近吃得有点多，好像胖了一点，你瞧瞧。”
　　明溪看着她体态匀称，浓纤合度的身材，用力地摇摇头，“前辈一点都不胖，很漂亮。”
　　她说的是实话，柳玑翘了翘唇角，笑得那叫一个风华绝代。
　　明溪觉得自己要不是定力足够，在这近距离的美颜冲击下，都要流鼻血了。她勉强找回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可是，前辈，女巫不是我们的天敌吗？你不担心对方在药里做什么手脚吗？”
　　柳玑笑了笑，“在人类世界，利益面前谁都可以当朋友，我是光明正大地去买药，对方没道理不做这份生意。更何况，在这里，没有什么女巫血族，只有货真价实的人。”
　　明溪若有所思，“那在这里可以买到能变得更强的药水吗？”
　　柳玑看了看明溪纤瘦但有力的四肢，“你喜欢打架？”
　　“呃……怎么能说是打架呢，这是对力量的追求！”明溪眼神坚定，似乎有小火苗在闪烁燃烧。
　　柳玑毫不留情地破冷水，“靠药水提升力量算什么追求？而且那只是暂时的，药效一过去，不仅要回到原点，还会对身体产生副作用。”
　　明溪丧气，“果然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有自然是会有的，只是代价昂贵，一般人用不起而已。”柳玑看着被自己打击到的后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想这些了，你还是踏踏实实地提升自己的力量，毕竟乔老板已经帮你初步改造了骨骼肌体，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多了很多。”
　　“嗯。”明溪点点头，“可是前辈，你减肥靠药水不会有副作用吗？”
　　“……”柳玑往前走去，显然不想跟她讨论这个话题。
　　原本已经闭店熄灯的药店在无形当中出现一阵空气波动，转眼间，柳玑就带着明溪踏入了内堂。
　　老式的木制药柜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一方木桌前面坐着白裙女孩。
　　她长发如瀑，肤色病态，气质柔弱，时不时地低低咳嗽一声，弱不禁风的样子。
　　“咦，是你。”明溪吃了一惊，认出了这女孩就是那夜在废弃别墅里遇到的，也就是乔老板的妹妹，温兰。
　　温兰抬起眼睛，也认出了明溪，她神情紧绷，立刻往后看去，没有看到那道清丽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把视线落在旁边难掩艳光的柳玑身上，脸上浮现笑容，“柳小姐，这是您的药。”
　　温兰一直看着柳玑，视线好像怎么都拔不走了。柳玑习惯了这些，伸手，将药接了过来。她将帽檐的黑色纱网完全放了下来，只露出一双弧度饱满的红唇，声音淡漠高傲，“之后会转账过来，记得查收。”
　　“好的。”温兰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柳玑转身出去，“没有了。要见我的人，可以出来了。”
　　“你跟柳小姐不是一起的？”看到明溪还站在原地，温兰终于主动跟她说话了。
　　明溪冲她一笑，“我还以为你没有认出我。”
　　“……”温兰又忍不住往她四周看，忽然很不想跟她说话了。
　　明溪凑过去，“放心，乔老板没有来。你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你跟乔老板是什么仇，为什么她见到你就要杀你？”
　　温兰柔弱地轻咳一声，“你这么多问题，我回答不上来的。”
　　看上去毫无杀伤力。明溪就又凑近了几分，满满的好奇，“你是开药店的，治不好自己的咳嗽吗？”
　　温兰将桌上炼制到一半的药材收拢起来，“我的咳疾是沉疴痼疾，一时治不好的。还有，”她抬起眼睛，“我身上一共有九九八十一种病，就算要治，也治不过来。”
　　“！”明溪震惊，一个人身上还能同时得这么多的病？！
　　温兰无视她的震惊，站起来，依旧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你是来买药的，还是来问问题的？”
　　“唔……”明溪总不能说自己是被拉来看戏的，她选择了前一个，“你这里最出名的药是什么？”
　　温兰忽然认真地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接说道：“你买不起的。”
　　明溪理解了一点，为什么乔凉竹这么讨厌自己这个妹妹。
　　“算了，你走吧。我是不会卖药给你的。”温兰下了逐客令，“明天我也会搬家，所以就算你回去告诉了乔凉竹，也找不到我的。”
　　“我不会告密。”明溪觉得自己很无辜，她是这种人么。
　　温兰显然选择了不相信她，“两面三刀，口是心非的人，我见多了。乔凉竹不是什么好人，她身边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哎，你这句话说得真的很欠揍啊。”明溪觉得自己都要忍不了了，怎么有说话这么耿直又不讨喜的人。
　　温兰继续整理自己手里的药材，顿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你不会要打我吧？”
　　她说着，往后微微一仰，楚楚可怜，柔弱不堪的样子。
　　“……”搞得自己是恶霸一样。明溪没有问出自己想要的问题，无奈地转身离开。
　　她还是看戏去吧，不然前辈要生气了。
　　温兰坐在后面，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明溪离开，苍白柔弱的脸庞慢慢放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恶劣得跟她通身无害的气质十分违和。
　　*
　　花眠等了大半夜，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她还是一个人，标志性的火红长发一丝不苟地被黑色纱帽兜着，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位，整张面容若隐若现，却难掩绝色。
　　她看过来了，眼神高傲睥睨，仿佛在看一只渺小的蚂蚁，“这次你是来打架，还是来谢罪的？”
　　花眠设想了很久，这件事说到底是误会，错在花歇的浪荡轻浮上，所以她的态度要放得低一些，语气要软一点。
　　但此刻，面对高傲如斯的女人，花眠一股气梗在胸口，脖颈缠着的纱带底下都传来了隐隐的疼痛，火辣辣的那种。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平和柔软的语气跟柳玑说话。
　　花眠选择了行动，她动作有些粗暴地将花歇拎出来，似乎将被藐视的怒气都发泄在了这里，“你自己去道歉，把事情说清楚！”
　　花歇规矩乖巧了很多，视线黏在柳玑那张绝世容颜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柳玑姐姐，好久不见呀。”
　　少女笑得非常的狗腿讨好。
　　柳玑一脸冷漠，面无表情。
　　花歇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暗戳戳地凑近几分，“我想见你，天天都想。”
　　“……”柳玑转过头，看着面无表情已经濒临暴走的花眠，“这就是你们说的道歉？你的妹妹现在还在骚扰我。”
　　花歇唇角的银钉在夜色里闪闪发亮，这让她暗黑风格的妆容看上去多了一抹怪诞的嗜血，她偏偏在此刻，发出了大胆赤骨的言论，“我觉得我根本不需要道歉，不是误会，我确实是在追求你，柳玑姐姐！”
　　这个类似表白的言论没有打动柳玑，甚至让她周身气势变得更加迫人。
　　柳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混账！”
　　随着这一声严厉的训斥落下，四周的空气甚至出现了扭曲的波动，柳玑伸出手，眼看就要掐上这个不知死活的朋克少女，手腕处突然多了一道力道。
　　花眠冷硬着一张脸，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按住柳玑的手。
　　柳玑迫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花眠自知不占理，语气有些尴尬地说道：“我代替我的妹妹，向您郑重道歉。”
　　柳玑收回视线，恢复高傲冷漠的样子，“这就是你道歉的诚意？”
　　意有所指，花眠看着自己还按在人家手腕上的手，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来，态度比之前更诚恳，“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柳玑慢条斯理地将刚才被碰触过的手腕用纸巾擦拭干净。
　　在一片安静当中，花眠将还要说话的花歇扯过来，瞪了她一眼，“快道歉。”
　　花歇还没见过自家姐姐怂成这样的时候，觉得非常新奇，不过新奇归新奇，她就是作死来的，这个道歉自然是不会说的。
　　“没事，柳玑姐姐生气，大可以把我抓走，我绝对不反抗！”
　　花眠咬着牙，给了她脑袋一巴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被大美人抓走，关起来，想想都很刺激啊……”
　　“为了美色，你连命都不要了么！”花眠眼看她还要说出什么惊天骇俗的话来，连忙疾言厉色地打断。
　　偏偏花歇还是一副不肯认错罢休的样子。
　　看完戏，柳玑心中明白了一些，唇角的弧度微微上翘。
　　“放心，我不会抓你。我还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她站在那里，高贵优雅，带着不容玷污的神圣感，也确实没有人可以真正地冒犯到她。
　　连不正经惯了的花歇都安静了一瞬，此刻她竟然有种错觉，自己的那些肖想都显得肮脏卑劣了起来。
　　“你还不足以让我出手，所以不用挣扎了，今晚不管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惹到了我，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柳玑视线下垂，看着面前的花家姐妹，仿佛在看渺小的蚂蚁而已。
　　这就是身为血族的高贵与骄傲吧。
　　明溪站在不远处，感受着前辈身上传来的气势，眼中是满满的渴慕与仰望。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够拥有这样的气势，那样她就可以让乔老板……
　　明溪顿了一下，忽然发现她无法想象出乔凉竹被自己震慑的画面。
　　那就换成那只漂亮精致的狼女，她的鲜血那么美味，光是想想让她主动献出雪白的，不对，应该是毛绒绒的脖颈交给自己，骨头好像就开始发痒了。明溪的眼睛蓦地雪亮起来，唇齿间已经消失的味道又鬼使神差地回来了，叫嚣着让她很想再品尝一番。
　　内心的躁动让明溪险些失控，好不容易拉回神思，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突然疯狂涌出无法控制的情绪，似乎是受到了前辈的影响。
　　她们同宗同源，气息共通，前辈此刻也在肖想着这些么……
　　花眠几乎是手抖着将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镇定下来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气场强大的柳玑，“那么，您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花眠的眼睛有些细长，跟狐狸眼一样，此刻带着破釜沉舟孤注一掷般的坚定，同时极力地压抑住眼眸深处的恐惧。
　　花歇不知轻重，常年行走在外面的花眠却无比清楚，血族的黑名单不是简单的事情。
　　要撤销，也不是三言两语的道歉能解决的，更何况，花歇完全没有认真地道歉过。
　　柳玑的视线不知道落在了哪里，足足有三秒钟的安静，她才重新开口，“这不关你的事情。”
　　“请不要将责罚交给我的妹妹，我来帮她承受。”花眠认真地说道。
　　“哦，你不跟我打架了？”柳玑一脸讥讽地看着她。
　　花眠顿了一下，“是误会。既然错在我们，没道理再跟您打架了。”
　　“我还以为只是因为你自知打不过我。”柳玑继续讽刺。
　　花眠血性上来，握紧拳头，终于忍住，“您直接说吧，是什么惩罚才肯放过我的妹妹？”
　　“不用，我自己可以承担！”花歇急了，花眠侧过头，眼中怒火闪现，有一瞬间真的很不想管这个妹妹了。
　　柳玑却在这时候忽然倾身上前，她抬手，在花歇肩头拍了一下。
　　她的动作迅捷无比，力度看上去似乎也只是轻轻地一拍，花歇整个人却痉挛般地瘫软在地上，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她疼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花眠的眼睛都红了，怒瞪柳玑，“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仿佛一朵怒放的玫瑰忽然出现在眼前，花眠的脸颊因为怒气都泛起了绯红色，这红晕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脖颈上……
　　柳玑收回视线，语气淡漠，“总要给她一点教训，以后才知道轻重。”
　　花眠这才慢慢地收回怒视，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眼睁睁看着花歇痛成这样，花眠无法忍受。
　　“花歇，以后别胡闹了。这还只是她手下留情的结果。”
　　花歇咬着牙，肩头传来蚂蚁吞噬骨头般的痒疼，让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滚入到了姐姐的怀抱里，因为太疼，花歇甚至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遍遍地叫着“姐姐，姐姐……”
　　花歇用力抱着她，“再忍忍，再忍忍。”然后有些屈辱地侧过身，看着漠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您放过她吧，有什么怒气都可以冲着我来。”
　　柳玑满面讽刺，“你们真是姐妹情深。”
　　花歇不是没有设想过惹怒柳玑会有什么下场，但她天不怕地不怕，随心所欲惯了，喜欢一个人就大胆去追，还能引起什么后果，她甚至连缺胳膊少腿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但她没有想到，对方只是一拍，她就痛到了这种程度。
　　以往姐姐说的那些话，从虚无缥缈化成了实质，落在她身上，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比之前花歇掐着她脖子的疼，要厉害百倍千倍！
　　忽然之间，花歇就理解了自己姐姐的恐惧。
　　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确实惹不得。
　　“你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好妹妹还做过什么吧，有时间不如再仔细问问。”柳玑冷笑着，忽然伸手，直接将花歇从花眠的怀抱里拎出来，然后跟扔破麻袋一样，将她给扔到了一边，“让她多吃点苦头，以后就乖了。”
　　花眠怒火上扬，怎么可以这么粗鲁地扔自己的妹妹！“我的妹妹自己会教训，不需要你出手！”
　　她正要去扶起花歇，后颈忽然一凉，柳玑按住了她的脖子后面。
　　柳玑一手按着她，倾身上前，用另外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将挣扎着要冲过来的花歇给直接劈晕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
　　“不是说，你来代替她接受惩罚吗。”柳玑的手指冰冰凉凉，没有任何温度，此刻轻微地摩挲一下，花眠整个人都僵住了，极度的危机感从心头涌出。
　　柳玑收回手，“跟我走，不然我就带你妹妹走。自己选一个。”
　　这时候，花歇已经疼晕在地上，没了知觉。
　　花眠看了看后面的药店，温兰应该不会不管花歇，她沉默地站起来，做好了选择。
　　柳玑唇角的弧度似乎翘得更明显，“很好，说起来，你看上去比你妹妹美味多了。”
　　花眠猛地抬起眼睛，手指都抖了起来，早就熄灭的烟头抖落了几缕烟灰，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柳玑直接带着花眠走了，没有跟明溪交代什么，只当做彼此不认识。
　　明溪见前辈走远了，这才敢跑去将花歇扶起来。
　　太可怕了，连她这个同族看了，都想感叹一句，前辈不好惹啊！
　　还没有把花歇扶稳，一只温温软软的手就横插了进来。
　　温兰直接将花歇抱在自己怀里，“我会照顾她的。”
　　温兰的视线全程都落在花歇脸上，颤抖着手指将花歇唇边的淡淡血迹轻轻擦拭干净，“都说了，不要惹她，你干嘛傻乎乎地要跑去，我跟她没什么的，我只喜欢你一个，阿歇。”说着，柔弱如小白花的少女倾身，在朋克风少女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深情又变态。
　　明溪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温兰此刻眼中仿佛除了花歇就没有任何人了，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硬是将花歇抱了起来，一路抱到药店，然后把门关上。
　　动作之间，带着诡异的迫不及待。
　　“那个……”明溪试图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可惜被直接无视了。而且她发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明溪站起来，抬头看向隐约露出日光的天边，不好，太阳快出来了。
　　她得赶快回去，也不知道乔老板去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明溪考虑了一下，最后选择回到小酒馆。
　　阿乌正准备关门闭店，铁钩都勾住卷门的边缘了，硬是被拦住，“等一下，先让我进去。”
　　阿乌看到明溪一脸疲倦地冲进来，到了店里，找到椅子后，整个人都虚脱一般地瘫软在上面。
　　她是狂奔回来的，赶在太阳完全出来之前。
　　阿乌迅速地将门关好，然后拿着铁钩，气势昂然地走过去，“你这一晚上都去哪里鬼混了，也不回来看店，我要跟乔老板告状！”
　　明溪伸手，“帮忙倒一杯水来。”
　　“你先说。”
　　“我还能去干嘛，当然是去保护小乔了。”明溪理直气壮。
　　“小乔？！呃，你跟乔老板关系这么好了？”阿乌的气势忽然萎了。
　　“是啊，是啊，你还不快去给我端水。”明溪干脆拿出了气势，斜睨着这只血仆，心想我还没找你在前辈面前出卖我的事情算账呢，哼哼哼。
　　阿乌很怂地去端水了，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关系这么好了，乔老板怎么没削她呢。”
　　明溪咕嘟咕嘟地喝完阿乌端来的水，这才舒缓了许多。她环顾四周，“小乔呢，她没回来吗？”
　　“你不是去保护她的吗？！”
　　明溪猛地坐直身子，该死，她好像回错地方了。
　　看了看外面日头浮现的状况，明溪咬咬牙，还是找了一把伞，重新出门。
　　废弃的别墅里，安安静静。
　　明溪轻车熟路地来到大厅，窗户上那条大蟒蛇还缠绕着身子在熟睡。
　　她一边找，一边轻轻地唤，“乔老板？乔凉竹？小乔？”
　　她刚才过来的时候，明明看到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啊。
　　大厅找了一遍之后，明溪抬头，看着盘绕的扶梯，二楼走廊？！
　　披风，黄金面具，这些要素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明溪似有所悟，加快了速度，冲到走廊上。
　　那座安静又悲伤的雕塑还在，明溪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没有毛绒绒的尾巴，也没有狼耳朵，除了披风和面具之外，就没有相似的地方了，这雕塑是活脱脱的人样。
　　奇怪。
　　明溪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困惑的表情，就看到乔凉竹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换了一套衣服，长袖长裙，特别是袖子口，绣着夸张的蕾丝花纹，底下是一双黑色的手套，将她的双手遮得严严实实的。
　　乔凉竹那双一蓝一绿的异色瞳，正安静又诡异地盯着明溪看。


第27章 冒犯
　　明溪被她这样盯着, 后背不自觉地挺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来找我？”乔凉竹开口了，声线依旧清清冷冷, 却隐藏着一点点小雀跃。
　　“哼, 你昨天自己开车走了，丢下我不管，我才不会去找你。”明溪口是心非，下巴抬得高高的，表示她对这件事很生气！
　　乔凉竹轻轻地笑了笑。
　　该死的, 她的笑声怎么这么撩人，传到耳边，酥酥麻麻, 跟电流一样。
　　明溪抗议，“哎, 我在生气！”
　　“我知道。但没有办法，谁让我是你的老板呢。”乔凉竹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过来一点。”
　　“我不过去, 你先告诉我，你昨天去哪里了？”明溪一副她才是老板的样子。
　　乔凉竹长袖下的手指动了动，异色瞳闪过一抹晦涩，声线忽然清淡了很多, “别闹了。”
　　她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明溪侧过头，看了雕塑一眼, 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到这座雕塑, 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乔凉竹移开视线，忽然又说了一句，“小溪，你过来一点。”
　　明溪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你……你怎么了，不会要对我做什么吧……”明溪嘴上这么说，还是用手护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
　　乔凉竹看着她走到自己安全距离之内，熟练地伸出手，摸到了她的双马尾。
　　啧，又被摸脑袋了。
　　乔凉竹一摸到，就察觉到了，明溪的双马尾有些凌乱，好像已经被揉过了。神色晦暗下去，“谁摸过你的脑袋了？”
　　一定是前辈揉起来忘记控制力度，把她的头发都弄乱了，明溪一整晚要么被追杀要么在看戏，哪里有心思整理自己的头发，她把自己的双马尾抢回来，动作飞快地拆开重新绑了绑，红色的绳子绕过雪白的手腕，下一瞬却被划走了。
　　乔凉竹冰凉的指尖绕过明溪散落的长发，落在她的后颈上，“我帮你。”
　　“哎，不需要啊……”明溪的声音吞没在喉咙里，因为她后颈那里，被狼女爪子划出来的三条血痕，正传来酥酥麻麻的疼痛感，激得明溪浑身都抖了一下。
　　这爪痕其实并不深，浅浅地浮现早已干涸的红褐色血迹，看上去才显得有点可怖了。乔凉竹垂眸，盯着这三道血痕，异色瞳显得越发幽深起来。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枚瓷瓶，轻轻地倒了一点淡红色汁液上去。
　　明溪被冰得忍不住脖子一缩，“咦，你倒了什么在上面？”
　　“你这里受伤了，别动。”乔凉竹看着那汁液缓慢地将上面的污血洗净，浸入肌肤里，血痕便开始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
　　明溪顿了一下，然后试图解释，“是被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小野猫抓的，嗯，就是这样。”
　　“……”乔凉竹动作有些生疏冷硬地帮明溪的双马尾给重新扎了回去。
　　明溪得了自由，迫不及待地伸手往自己后颈探了探，触摸到的是一片光滑，什么伤痕也没有了。“这……这就好了？”
　　“嗯。”乔凉竹把小瓷瓶给重新收回去，淡淡地说道，“这药水，一滴十万块。”
　　“呃……”明溪恨不得马上把那已经完全被肌肤吸收的破药水给抠出来，乔凉竹看不下去，伸手按住她的小动作，无奈，“就当补偿，不收你的钱。”
　　明溪长松一口气，“你早说嘛，差点吓死我了。”反应了一下，“为什么说是补偿啊？”
　　“昨晚把你一个人丢下的补偿。”乔凉竹面不改色。
　　“哦，还算你有点良心。”明溪立刻翘起了尾巴，心情欢欢喜喜，“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
　　她笑得十分狡黠的样子，乔凉竹错开眼，很小幅度地翘了翘嘴角。
　　明溪跟着她下楼，下楼梯的时候，明溪似乎受到什么勾引一样，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雕像。
　　长长的走廊上，一束光线从半开的窗户上投掷而来，刚好落在雕塑那张金黄色的面具上，晨光璀璨，原本就镀金的面具此刻简直在闪闪发光。
　　而这副场景，越发衬得那双眼睛黑洞洞，毫无情绪和感情，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是深渊般的沉默和神秘。
　　好像啊，这样的眼神，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一样的眼神。
　　明溪心里微微震动，打算自己再找机会悄悄了解一下那个狼女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几个小时而已，她就已经开始分外想念她的味道了。
　　要是可以成功叼回去，明怀都会被自己深深折服了吧。
　　光是想想，明溪就觉得身体内的血液都在涌动，让她面颊开始发热，需要很好的定力才能压制住不断涌上来的热度。
　　“你在想什么？”
　　乔凉竹仿佛受到冒犯一样，忽然停下来，转过头，不悦地皱眉。
　　明溪没来由地心虚起来，“没……没想什么啊。”
　　“呵，那你能把口水擦干净么。”乔凉竹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就径直往前走去了，步伐很快，仿佛真的生气了。
　　明溪连忙伸手擦嘴角，果然，她想得太投入，整个人跟馋鬼一样，竟然在口腔里分泌了一大堆口水，一开口说话，都要在唇齿间拉丝了！
　　真是丢脸，明溪满面通红地把唇间擦拭干净，深呼吸一口气，才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肖想挥洒干净。
　　走到门口，一把黑色的长伞立在旁边。
　　明溪把伞撑开，追上了乔凉竹，“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
　　乔凉竹一直带着她走到车旁边，“花眠有危险了，我们去救她。”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门给拉开，示意明溪坐进去，“你先在车里睡一觉。”
　　明溪没敢说她是眼睁睁看着花眠被前辈带走的，她把伞收好，钻进车里。
　　乔凉竹将车窗全都关上了，又递过来一样东西，“可以戴这个，好睡一点。”
　　是一副黑色的眼罩。
　　明溪确实困倦了，她没有客气，接过眼罩戴上之后，就靠在椅背上，微微蜷缩起身子，开始补觉。
　　乔凉竹坐在旁边，没有急着开车，而是皱着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明溪的睡颜。
　　等了一会儿，确定明溪已经入睡之后，乔凉竹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屏住呼吸，免得气息扑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给惊醒了。
　　明溪奔波了一个晚上，现在睡得比猪还香，自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乔凉竹“欣赏”。
　　少女的脸显小，闭上的眼睛都变得秀气起来，长长的睫毛跟小扇子一样，安安静静地翘在那里，鼻尖玲珑，因为入睡而微微开启的菱唇下隐约露出两颗小贝齿，红与白界限模糊，并不分明，隐约还有刚才没弄干净的拉丝口水粘附在其中。
　　乔凉竹嘀咕了一声，忍不住上手，轻轻地将她的上唇往上挤了挤，露出底下红软软，白花花的牙龈和牙齿。
　　可惜没看到预想中的小尖齿。
　　乔凉竹魔怔了一样，盯着明溪的小白牙看了许久，在明溪因为睡姿过久而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之后，才迅速地收回视线。
　　明溪小幅度地换了一个睡姿，就又歪头毫无设防地继续睡了。
　　“牙齿明明这么小，怎么可以咬这么狠……”似有如无的一声嘀咕隐约飘来，仿佛是梦里传来的，明溪抬手揉了揉耳朵，转瞬即忘。
　　*
　　花眠坐在片场的角落里，正在狠狠地吸烟。
　　她跟上瘾的烟鬼一样，不要命地抽了满地的烟头，这才把宿夜未眠的困顿扫去些许。
　　这是乔凉竹改造过烟丝成分的烟，能令人神思清明起来，却不会像真的尼古丁那般有副作用，味道也是清冷的草木气息。
　　有人好奇地在旁边打量着她，甚至好心地递过来食物和水，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花眠都一一拒绝了，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黑色皮衣皮裙也有了淡淡的褶皱，气质有些颓废萎靡，也难怪别人会觉得她需要帮助。
　　但是，她真正需要的帮忙，这些人显然无法帮上。
　　柳玑在拍一支广告。
　　镜头下的她已然艳光四射，颜值逆天，但现实里看，柳玑的脸还要更美，是在人群当中一眼便会注意到然后移不开视线的美。
　　生机勃勃，光彩夺目。
　　花眠直到被嘴边的烟火烫到，才回过神，将目光收回来。
　　她的表情一肃，把心沉下来，又重新看向片场中央的柳玑。
　　柳玑披散着火红的长发，正迎风以手撩发。浓密顺滑的发丝仿佛质地绝佳的绸缎，从她雪白的手腕，修长的指尖滑落。
　　烈焰般的红色衬得她的脸，如雪山般皎洁凛然。这雪白的肤色，不是化妆品的功劳，而是柳玑最原始的皮肤状态，镜头无法拍清，现实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
　　雪白得连皮肤底下的淡青血管都在隐隐浮现。
　　透着一种非人类的诡异感。
　　花眠这才看懂，柳玑在拍洗发水的广告。
　　这洗发水一定会大卖的。花眠漫不经心地猜想着。
　　她掐灭手里燃烧得只剩下屁股头的细烟，然后习惯性地想舒展下腰肢，让自己从夙夜未眠的困倦里更清醒几分。
　　动作到一半，花眠面色僵硬地放下手，不敢继续做这个动作了。
　　她的黑色皮衣底下的腰身，正被一条银色锁链捆绑着，锁在后面的桌腿上。
　　她一伸懒腰，细密隐晦的锁链碰撞声以及桌子被摇晃的拖拽声就在提醒她，她正被锁困着。
　　仿佛落入魔王手里的奴仆，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失去了。
　　花眠其实会开锁，她在嘴里藏了一根针，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动用。
　　而现在，很显然还不是脱身的时机。
　　明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从粘稠厚重的睡梦中慢慢清醒过来，睁开眼，还是一片黑暗。
　　下意识地用手摸上眼睛，扯下戴在上面的眼罩，世界顿时亮堂了。
　　一大片灿烂的阳光洒在车前窗玻璃上，却照不到明溪的脸上。
　　上方的遮阳板稳稳地立在那里。
　　明溪动作迟缓地坐直身子，眼中还含着未睡够的迷蒙，侧过头，看着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女人，“怎么停在这不走了？”
　　面前是一座庄园的大门口，隐约有花香飘来，环境很美，是莲城里摄影爱好者最喜欢取景的地方。
　　乔凉竹将视线从那无形的女巫结界上收回来，“我们进不去，只能等她们出来。”
　　“为什么进不去？”
　　乔凉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明溪朝大门口的侧边看去，“有保镖呢。今天这个庄园应该是有什么活动，被私人承包下来，不开放了。”
　　明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不懂，“可是我们要进去，不一定要走正大门啊。”
　　办法多得是。
　　乔凉竹侧过身，一脸严肃，“我们要知法守礼，不能私闯民宅。”
　　“……”明溪很想嘀咕几句，但看着乔老板严肃正经的模样，她只好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不再说什么。
　　在明溪倒头又疯狂补了一回觉之后，庄园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乔凉竹的手冰冰冷冷，直接将明溪摸醒，“她们出来了，我们下车。”


第28章 泡你
　　柳玑换好了衣服, 从更衣室出来。
　　她的助理仿佛解脱了一般迎上去，“柳老师，我快看不住那个女人了。”
　　“她怎么了？”柳玑拨弄着自己的火红长发, 漂亮剔透的眼珠微微斜瞥过来。
　　年轻的助理顶着巨大的压迫力, 低头说道：“她盯着我，问我话，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柳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眉心，一点荧光倏忽之间钻入, 确保女巫的忠诚药水效力还在之后，柳玑这才收回手，“没事。”
　　“那就好。”助理舒了一口气, 刚才镇压在她身上的压迫力也正在逐渐消失。
　　自从当了柳玑的助理，她遇到离奇的事情很多, 对于这些早已习惯。在丰厚的薪酬福利面前，效力的对象是什么都可以变得无关紧要。
　　柳玑给自己的助理提早放了假，独自带着花眠离开片场。
　　花眠变得很安静, 但一身黑色皮衣裹着她修长有劲的身躯，十分惹眼。旁人看到柳影后身边多了个身材高挑的黑衣女人，只当是她新雇来的保镖。
　　大名鼎鼎的影后多了个贴身保镖，很正常。
　　踏出庄园的大门, 无形的结界波动了一下, 花眠似有所感，抬头往四周谨慎地观察。
　　“别看了, 是女巫的结界。”
　　花眠喉咙滚动, 干涩感蔓延至口腔, “跟女巫一族合作, 是您的意思，还是您背后……”
　　“你真不老实，又在想套什么话？”柳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现在是我抓来的奴仆。奴仆是没有资格打听主人这些事情的。”
　　可恶的血族，总是热衷于标记，初拥，寻觅各种血仆，以满足它们难以启齿的癖好。花眠腹诽着，却又不敢真的发牢骚。
　　天边，巨大的落日宛如半瓣血橙，正在缓缓坠下。
　　残余的火烧云笼罩下昏昏暗暗的光芒，余霞成绮，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仿佛都披上了一层橙红色的雾纱。
　　一个异色瞳的女人就这样从夕阳暮景中走出来，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可爱的双马尾少女，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四周明明都是工作组的人和车，熙熙攘攘，但她们周边却诡异的寂静，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柳玑停下来，微微眯了眯眼。
　　她的眼瞳变得竖长，类似野兽的眼瞳，咻地转向旁边的花眠。
　　花眠表示自己很无辜，“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领，在您的眼皮底下传递消息。”
　　在这个时候纠缠这个问题，显然是不明智的，柳玑恢复原态，重新看向已经站在自己对面的女人。
　　她立在夕阳的残光之下，眉眼慵懒清冷，长衫长袖，双手还戴着黑色的手套，除了那张清雅韶秀的脸，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
　　最惹眼的，自然是她的那一双异色瞳。
　　左边是冰蓝色，右边是森绿色，在逆光之下，幽幽暗暗，有了磨砂般的质感，仿佛两粒隐在背光处的宝石。
　　柳玑此刻却完全没有欣赏到美色的愉悦，毕竟她本人看镜子就能享受到了。在人类世界生存了这么久，她其实一直在避免跟小酒馆的乔老板打交道。
　　这是一个看不穿的女人，她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即便她将身边的血仆阿乌安插在小酒馆这么久，也一无所获。
　　现在，她却主动找上了自己。
　　乔凉竹开门见山，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柳小姐，还请手下留情，花眠是我的朋友。”
　　花眠看向自己的多年好友，就算心里清楚乔凉竹是个再仗义不过的人，此时此景，她毫无迂回地站出来维护自己，花眠一直冷静的眼睛也忍不住有了波动。
　　柳玑哦了一声，有点明白过来的样子，“乔老板，你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有来有往才是正道。”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乔凉竹露出一个清冷的笑，却不过分疏离，恰到好处。
　　一直到在某个格调雅致安静的会所坐下，明溪才回过神来。
　　她发现，乔老板在自家前辈的气场面前，竟然不相上下。
　　忽然之间就觉得，要想把乔老板给叼回去，好像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情。
　　估计难度五颗星！明溪低下头，默默地饮茶，一时游离在外了。
　　“我想，柳小姐还是先放开我的朋友，我们才能继续谈下去。”乔凉竹在柳玑悠闲地饮下一口茶之后，才从容不迫地开口请求道。
　　柳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乔老板不懂，这是我的一点小情趣。”
　　旁边的花眠面无表情，好像此刻还被锁链捆着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乔凉竹顿在原地，似乎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消化掉面前这位有点变态的血族前辈的恶趣味。
　　她以眼神示意花眠。
　　花眠抬起眼眸，对上她的视线，淡定平静，表示没关系。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没关系……
　　乔凉竹轻咳了一声，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能说什么，牵涉到暧昧的禁忌之处，她作为旁观者，只能避嫌。
　　柳玑按察觉到了她诡异的青涩，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真切了许多，“看来乔老板还没有经历过这些。真是……”她又饮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下评价，“让人意想不到啊。”
　　在片刻的寂静中，柳玑又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有机会，我帮你找个，教教你。”
　　找个什么，柳玑含糊不清的，一语带过，但言语之间的打趣和暧昧，还是成功地让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乔凉竹身上清冷的气息越发冷峻起来，她脸上伪装的笑都消失了，变成冰冰凉凉的雪一样。
　　花眠已经快忍无可忍了，“我的朋友并没有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不要这样侮辱她。”
　　因为情绪的激动，她身上锁着的细长链子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修长的四肢在用劲，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这碍事的锁链给挣脱破开。
　　但下一秒，是更深更紧的勒力袭来，花眠努力地安静下来，但四肢被捆缚住关节处，还是浮现了一片通红。
　　“不好意思，忘记收一下力道了。”柳玑的道歉毫无诚意，漫不经心。
　　花眠恨得后槽牙都忍不住磨了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又变态的女人！
　　柳玑毫不在意对方传来的目光，继续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种事，怎么是侮辱呢，也就你们这群小朋友会这么想了。”
　　现场又安静了几瞬。
　　明溪心想，也没有错，在前辈面前，她们确实还是小朋友。
　　但降服血仆这种事，明怀也没有认真地教过她，都是含糊带过，只是说等她以后就会明白了。
　　明溪现在隐约知道了，这个以后，应该指的是自己的天赋真正开启之后。
　　属于血族的真正天赋。
　　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就像前辈这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别人无法抵抗的魅力和气场？
　　明溪在这里浮想联翩，花眠忽然很冷静地询问道：“那看来您经验丰富，经历过不少了，既然要教一下我们，不如现身说法。”
　　“别急，以后机会多得是。”柳玑却并不上钩，将杯中的茶水慢慢饮尽，抬眸，“还是，你想现场来一个？”
　　“这恐怕不太好吧，我对你可没有兴趣。”
　　高傲，睥睨的血族，实在让人连气都无法撒出来。
　　乔凉竹揉了揉眉心，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跑偏到如此地步。她肃正神色，“柳小姐，我这里有您需要的东西。”
　　柳玑朝后仰靠，“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乔凉竹从衣兜里摸出一枚色泽烟青的小瓷瓶，在黑色手套上尤其显眼，“我这里，什么都可以调配出来。”
　　柳玑伸出手，将瓷瓶拿在自己手中，旋转开，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闻完后，柳玑将瓷瓶收好，没有要还给乔凉竹的打算，就这样藏私了。
　　很显然，她也没有要付钱的打算。
　　明溪隐约感觉到旁边的乔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她从自己的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看，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乔凉竹注意到她的动作，桌子底下，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腿轻轻地撞了一下，“专心喝你的茶。”
　　“……”明溪呆萌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端起杯子就开始吨吨吨地喝。
　　花眠眼尖，认出那瓷瓶不过是乔凉竹平时随手炼制的，其实并不算珍稀。
　　果然是老奸巨猾的商人。
　　不对，怎么可以这样评价自己的好友，这应该叫做聪明机敏。
　　花眠不动声色，心想这对巫师药水一窍不通的血族前辈，也有好糊弄的时候。
　　几乎是一瞬间，花眠做好了决定。
　　“其实，我不需要帮助。”花眠冷静地说道，“这是我妹妹和柳小姐之间的事，总要解决的。我会负责到底。”
　　“……”乔凉竹不赞同地看着她。
　　自己的筹码，完全可以将花眠救出来，但是她却不愿意，看来是有其它的打算。
　　柳玑黑纱下的红唇逸出一抹笑，没有说什么，心想这女人真是不老实。
　　也好，留下来打发消遣时间，想来会有趣。
　　“既然如此，乔老板想要从我这里拿什么做交易？”柳玑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红晕，在灯光下并不清晰，旁人注意到也只会以为是戴了美瞳的缘故。
　　唯有被她盯着的人，会感觉到隐秘的血脉被勾连压制，那浅淡的血色带着几分冷艳可怖。
　　乔凉竹忍不住握紧手中的瓷瓶，即便是与虎谋皮，也要将眼前这位实力强大的血族前辈拉入自己的阵营里，她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希望您可以暂时地成为我们的朋友。”
　　下一秒，柳玑那略带魅惑的嗓音爽快地响起，“成交。”
　　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乔凉竹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对面，已经酝酿在嘴边的筹码话术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柳玑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袖子底下的手指隐约勾连了什么，身边的花眠就被迫站了起来，她努力掩饰住自己狼狈的神态，但咬紧的贝齿还是泄露了她此刻有些难耐的麻痛感。花眠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柳小姐，其实您不用担心，我是个遵守承诺的人。”
　　柳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用实际行动说明了自己并不相信她。
　　花眠被她的力道牵扯着，只来得及转头，与乔凉竹无言地对视了一眼，便随着柳玑离开了。
　　明溪还在低着头喝茶，配着点心，吃得不亦乐乎。桌上的点心一大半已经被她干掉了。
　　乔凉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忽然一脸严肃，“小溪，这些都是你吃掉的？”
　　“呃，你们都不吃，就摆在这里，不是浪费么……”明溪的腮帮子还在鼓动，像一只藏食物的仓鼠。
　　乔凉竹接受了现实，“你继续吃，别浪费。”说着，她起身，还在明溪的脑袋上摸了摸。
　　就是力道有些大。
　　明溪也没有了吃的心思，她莫名地感觉到，乔老板此刻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
　　她站起来，迷惑不解还有点委委屈屈，“你怎么了，我又没怎么着你，就是吃了一点点东西啊……”
　　至于拍她脑袋么！
　　乔凉竹幽幽地看着她，“你知道么，我今天做了一笔亏本买卖。”
　　虽然不知道刚才她们谈了什么交易，但柳玑前辈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就是了，那这样看来，是乔老板吃亏了。
　　明溪在心里不厚道地笑了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深表同情地看着她，“你可以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为你分忧一点。”
　　乔凉竹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心情似乎更加沉重了，一双异色瞳定定地看着她，“不，你不能。甚至说，你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
　　“……”明溪及时地收起心里偷着的乐，让自己同情的表情更加情深意切，“没，我没想笑。真的。”
　　乔凉竹放开她，嘀咕了一句“小骗子”，抬起脚准备离开。
　　忽然看到服务台，乔凉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顿住脚步。
　　明溪已经低下头继续炫点心，这里的食物很意外地合胃口，她甚至好像在点心馅里尝到了血果子的味道……
　　“小溪。”
　　“嗯？”明溪把剩下的点心全都集中在一起。
　　“把这些全都打包带走。”
　　“哎，我正在打包呢。”可谓不谋而合。
　　乔凉竹转过头，看了明溪一眼，“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它们很好吃？”
　　乔凉竹面无表情，“不是。是因为柳小姐离开的时候没有结账，所以，只能我们买单了。”
　　“……”明溪抱紧自己的点心，“呃，为什么是‘我们’？不应该就是‘你’么……”
　　乔凉竹上下打量着她，明溪很配合地翻开自己的衣兜和裤兜，展示了一番什么叫空空如也，然后一脸无辜地看过来。
　　乔凉竹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张会员卡，转身去结账了。
　　顺便扔下一句话，“从你的欠账里算。”
　　光着脚啥都不怕的穷光蛋明溪表示无所畏惧。
　　在回去小酒馆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乔凉竹在专心地开车，明溪在专心地啃点心。
　　一片安静中，乔凉竹忽然叹了一口气。明溪歪头看向她。
　　乔凉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前方的路，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吃亏过。”
　　明溪识趣地迅速把脑袋扭回去，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低头继续啃手里甜腻腻的豆沙馅糕点。
　　乔凉竹瞥了一眼只露个头顶给自己的少女，又说道：“算了，傻人有傻福。”
　　看来跟柳玑前辈谈判这件事给乔老板打击不小，都开始说自己傻了。
　　明溪安慰她，“没有，你一点都不傻，怎么还说自己是傻人了呢。”
　　“……”乔凉竹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到下一个红灯，才沉吟着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你。”
　　“！”明溪震惊了，“我怎么了，怎么就说到我头上来了？”
　　她迅速地回忆了一下，自己除了喝茶吃东西加腹诽，压根没有吭过一句话啊！
　　乔凉竹轻轻地哼了一句，意味不明。
　　明溪只觉得自己简直是无辜躺枪。乔老板不会是把在柳玑前辈那里憋的屈全都算到自己头上了吧？！
　　想来想去，也就这种可能了。
　　“小乔，你这就幼稚了。”明溪双手环胸，很老成地下了评价。
　　但乔凉竹只是拿眼掠了她一下，什么话也没有反驳，然后悄悄地加了车速。
　　明溪感觉到恶心头晕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晕车的老毛病并没有好。
　　她双手撑着车窗边沿，逞能地没有吱声。
　　偏偏到小酒馆要经过市中心，这个晚上的点恰好是高峰期，车堵得厉害，乔凉竹车技再好，也只能夹在车流当中，走走停停。
　　车速慢下来了，但这一走一停的，比刚才还更折磨人。
　　明溪整个身子几乎都压靠在车门上，脑袋靠在车玻璃上，颇有几分生无可恋的样子。
　　刚才吃下去的点心全都在胃里开始翻滚。
　　乔凉竹注意到的时候，明溪撑着座椅的手都在上面压下印子了，指甲泛着白。
　　难怪没有力气跟自己斗嘴了。
　　乔凉竹在心里无奈地叹息，开口说道：“等回去，我先把你这晕车的毛病给治好。”
　　明溪微微睁大眼睛，有气无力，“你不就想让我晕车么。”
　　“我还没有坏到那种程度吧。”乔凉竹陷入自我怀疑的沉思中。
　　“那你刚才开那么快。”
　　乔凉竹见她一边说话，一边要吐的样子，随手递给她一枚瓷瓶，“含着，先压下去。”
　　明溪将瓷瓶打开，里面是几枚奶片一样的药片。她放了一片在嘴里，含在舌间，药片混在口水里化开，清清凉凉，丝丝缕缕地蔓延。
　　明溪缓了过来。
　　乔凉竹这才解释道：“刚才开那么快，是为了早点回小酒馆。药材泡开，就要三四个小时。”
　　“药材泡开做什么？”明溪疑惑。
　　乔凉竹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抿着嘴角，有种被人宰了一刀的感觉。
　　偏偏好奇宝宝明溪还在追问。
　　乔凉竹指尖轻敲，面无表情地说道：“泡你。”


第29章 觊觎
　　这个“泡”, 是顾名思义，实实在在的泡。
　　热气氤氲的淋浴缸里，明溪满脸绯红地坐在水中央。
　　因为怕头发太长, 泡入水里被弄湿, 她原本披散的长长双马尾被发圈缠绕扎成了两个小揪揪，饶是这样，发梢也被热气熏得湿漉漉了，黏在她的耳边，脸颊, 弯成妩媚的弧度曲线，让她的脸清纯中多了一丝媚态。
　　乔凉竹专心地摆弄着自己珍藏许久的药材，一抬头, 就看到坐在热水里的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 变得湿润润，红彤彤，眼尾都沁着水汽的红。
　　“……”乔凉竹伸出手, 将她额头上散落的发丝捋平，一惯清清冷冷的眼眸多了一丝珍爱的情绪，仿佛在看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我都没哭, 你哭什么, 你现在应该笑。”
　　明溪被她这样凝视着，心里只觉得毛骨悚然。回来之后, 乔老板就受刺激一样, 变得非常不正常。
　　“谁能在这么烫的热水里笑, 我感觉都要被烫秃噜皮, 烫熟了。”明溪伸出自己的手臂，展示给她看，果然被热水泡得都变红了。
　　乔凉竹指尖捏着人参一样的药材，摸住明溪的手臂开始摩挲。
　　明溪被她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你你……干嘛这么摸我……”
　　跟变态一样。
　　乔凉竹抬起眼皮，轻轻地掠了她一眼，“这样药效更好，别浪费了。”
　　仿佛自我安慰一样，清冷的女人又强调了一遍，“一丁点都不能浪费，这些都是我的珍藏。”
　　“你明白吗？”
　　明溪只明白了一件事，她刚才那看珍宝一样的眼神敢情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正泡在她身上的药水。
　　总感觉，这样的乔老板有种莫名的倔强。
　　“既然你这么不舍得，干嘛还要泡给我用？”明溪嘟囔着。
　　乔凉竹手上的力道差点失控，她盯着水里的少女，好半晌才找到理由，“不是给你白泡的，泡完给我打架去。”
　　说完，乔凉竹就感觉到了在指尖下，少女纤细有劲的手臂肌肉颤动了一下。
　　明溪其实有一副好身子，看得出来她不缺乏锻炼，估计从小就是上蹿下跳着长大的，看着纤弱，但肩，臂，肘以及大腿都非常有劲，均匀薄淡的肌肉长得恰到好处，线条流畅优美，是一种女性力量的美。她此刻只穿着一条薄裙，因为这次不是防水的，裙子湿漉漉地紧贴在了身上，将她的曲线也全都映照勒廓出来了。
　　热气蒙蒙里，很容易感知到从明溪身上传递过来的蠢蠢欲动。
　　她甚至毫不掩饰，迫不及待地开始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去打？”
　　妥妥的一枚好战分子。
　　乔凉竹按住她激动的手臂，热气熏起来的雾让她的脸看上去模模糊糊，淡化了平时的那种清冷感，而是多了几分柔色，像晕在纸上的水滴轮廓，但她手上的力道可没有比往日轻多少。
　　明溪快承受不住她的大力了，“小乔，你按这么重做什么。”
　　差点就直接把她给按水里去了。
　　乔凉竹回过神，看着自己手底下活蹦乱跳宛如一条鱼的少女，生命力旺盛得简直令人嫉妒。
　　她对自己刚才的失态避而不谈，收回手，“还不能打架。泡了这些药以后，要先度过一周的耐受期。”
　　“是怎么样的？”明溪一边询问，一边检查自己刚才被按的肩窝处，那里果然有了乔凉竹的一枚手印。
　　嘶，她是一只猛兽吧，这么大的力气！
　　乔凉竹瞧着她的动作，完全不避嫌地凑上前，直接扒拉开她肩颈的裙子领口，还恶劣地用指尖碰了碰，明知故问，“把你按疼了？”
　　明溪跟抽了冷风一样嘶嘶嘶地叫，身子抖着往后躲，偏偏耐不过乔凉竹的力气，又被她一把给搂了回去，乔凉竹这次换了个地方按住她，“别动，我给你上药，马上就不疼了。”
　　片刻后。
　　肩头被按出手印的地方确实是不疼了。但除了这个地方，明溪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疼。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辆吨位极重的大卡车咔咔碾过一遍，骨头都要被碾压得稀巴碎，偏偏皮肉还都是完好的，只是泛着高烧一般的绯红色。
　　乔凉竹看着差点软在水里的少女，她现在靠着扒拉在浴缸边沿的一只手，强弩之末般地硬撑着，才没有完全溺毙在水底下。
　　但也是到了极限。这时候哪怕是三岁的小孩来，轻轻地碰一碰明溪的手指，恐怕她都会撑不住地往水里滑落平躺下。
　　总之，看上去，就是特别地好欺负。
　　热气腾腾的水雾里，明溪的脸被熏出烂番茄般糜烂的红，这是药效在发作的缘故，鼻尖缀着凝化的水珠，也被映照得泛红，一张红唇更是涂了烈焰色唇膏一样，火红一片，水汽降落，变得越发红润润。
　　少女的清纯美色里忽然多了一份魅惑之美，这是前所未有的风景。
　　热雾里，乔凉竹垂敛的眉眼清冷孤绝，仿佛面前的美色完全不能让她有所动容。
　　直到——
　　撑到极限再也逞能不下去的明溪颓然松开手指，缓缓坠入药水之中。
　　刹那间，乔凉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伸出了手，却没有捞到人，只够到了扎着马尾的发圈。
　　完全被水打湿的长发变得顺滑黏细，那发圈原本就松松垮垮地搭拉在上面，乔凉竹的手指尖轻轻一勾，发圈就十分顺滑地落入了她的手心里。
　　而失去了发圈摇摇欲坠的支撑，少女的长发便海藻般地在水里肆意铺张开来，丝丝缕缕，飘曳飞舞。
　　乔凉竹第一次看到明溪完全散发的样子。
　　心里忽然微微一震，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其实明溪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女子了。
　　正在遐想着，面前足够蛊动人心的画面骤然一变，水珠四溅，水声哗然，明溪在水里开始挣扎。
　　混乱中，明溪的手终于抓到了足够支撑她从水里爬出来的“救命稻草”，她跟正在发高烧的水鬼一样，披头散发地从水里爬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依靠在那根救命稻草上，连呼吸都变得黏重缓慢，因为体内缺水而开始干裂的红唇一张一合，逸出低喃：“我好疼啊。”
　　说着，仿佛触到了什么可以解除她火烧般疼痛的良药，明溪开始胡乱贴贴蹭蹭，跟黏人撒娇的小猫咪一样。
　　一向淡定清冷的乔凉竹试了几下，还是没有把自己被某人霸占着的手给抽回来。
　　黏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抽不回来。
　　倒是直接将水里的少女给一把抱了出来。就是乔凉竹的一只手还依旧被霸占着。
　　乔凉竹单手将明溪抱到了房间里的凉席上。
　　顿时水泽洇湿一片，明溪跟搁浅的鱼一样躺在上面急促地呼吸着，浑身燃烧般，下一秒就要变成红烧鱼了。
　　乔凉竹不慌不忙，从衣兜里摸出瓷瓶，旋开盖子，径直将里面的药水浇洒在明溪的身体上。
　　明溪原本烧得难耐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只是意识还是模糊不清，忘记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据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脑中会自动升起自我保护机制，将人的思绪带回到最温暖最怀念的地方。
　　明溪最怀念的地方，当然是自己的家乡，血月之地。
　　她是姐姐明怀一手养大的，因为第一个初拥她的人，就是明怀。
　　是明怀，把自己的亲妹妹，也就是明溪，亲口变成一只吸血鬼的。
　　原因只有一个，这样明溪才能活下来。那时候，明溪还只是个婴儿。
　　明溪知道，但她更能接受的是，自己算是从小就是一只吸血鬼了。没有人比她更是了。
　　她对这个身份接受良好，倒是明怀心中有愧疚，对她的疼爱完全带着赎罪式的，而且为了给妹妹更好的生活，明怀努力着努力着，就当上了血月的大家长，统领号召着所有的同族。
　　太励志太威风了，这也成就了明溪在同族里打遍无敌手的战绩。
　　谁敢得罪大家长的心肝宝贝儿亲妹妹呢！
　　明溪没心没肺恣意快活地长大到两百多，刚好是吸血鬼成年的年纪，明怀觉得自己的妹妹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顺便让族人看看她真正的本事，方便以后的铺路，于是有了这次历练。
　　明溪自然是兴奋踊跃的，但这份热情在出来面对这个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的人族世界，有些许的消散。
　　原来自己并不是很强，或者说，她离强者还远远不够。
　　在这里，没有人会让着她，这足以让明溪意识到了自己过往岁月里的战绩掺杂了多少的虚假。
　　少女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毫无防备地泄露了自己最近埋藏在心底的心绪，挫败，失望，还有一丝丝的不甘。
　　乔凉竹将撒完药水的瓷瓶倒扣，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转头就看到明溪抱着自己另外一条手臂，神情寥落地将脑袋依偎上来。
　　难得看到明溪多愁善感的样子，乔凉竹讶然地挑了一下眉毛，慢条斯理地坐在被打湿的床边，没有惊扰此刻正浸泡在一汪愁水里的少女。
　　“我太没用了。”
　　明溪忽然皱眉，轻轻地说道。
　　“怎么会。”
　　乔凉竹难得的没有嘲讽，反而是很温和地回应道。
　　明溪难受地转动了一下腰身，“我谁都保护不了。”
　　她总是热衷打架，是因为想自己变得足够强，可以反过来保护明怀。她不能永远活在姐姐的羽翼之下。
　　她觉得乔凉竹是不会懂自己这份心境的。
　　上方，却传来一道平缓又认真的声音，“你可以保护我。”
　　是幻听吧。
　　明溪迷迷糊糊地想，乔老板还需要人保护？她不坑别人就很好了。
　　乔凉竹低头，看到明溪正睁着眼睛，迷不愣登地看着自己，看似很专注的眼神，但深处却不知道在缥缈着什么。
　　迷蒙蒙的，又认真无比，跟某种小动物一样，柔软可爱，令人心都要变得不堪一击。
　　乔凉竹鬼使神差的，将明溪搂在怀里，低声道：“你是吃可爱多长大的么。”怎么可以有这么漂亮迷蒙的眼睛。
　　刚刚将明溪从卫生间的浴缸里抱出来，乔凉竹没有来得及把房间的灯打开，只借着窗外橘子色的路灯，昏黄黄地照着床上的光景。
　　夜深灯暗，肃静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依稀可闻。
　　乔凉竹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手略微松了松，想把这旖旎燥热的气氛冲散，明溪却又凑近了过来。
　　应该是药效发作了。
　　这药水要增进明溪体质的潜力，扩宽经脉，加强力量，相当于洗髓伐骨，霸道强横，正常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血族的体质特殊，但也要吃一番苦头才能熬过去。
　　熬过去后，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乔凉竹垂下眉眼，这晚必须有人守着明溪，免得药效发生异变。
　　想到这里，乔凉竹只好耐心地继续守在床边，假装什么也没有察觉一样。
　　乔凉竹淡定镇静下来了，明溪却被药效涌上来的灼热感折磨着，变得焦躁不安。
　　乔凉竹身上清冷的气息裹挟着过来，让明溪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这样自己感觉舒服一点。
　　乔凉竹明白她的意图，指尖触到明溪身上的热度，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避开，任由明溪抱着自己当降温的工具人。
　　只是……
　　抱就抱吧，怎么还得寸进尺了呢。
　　乔凉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假寐。她是不需要睡觉的，但这会儿不睡觉就会显得无所适从。
　　明溪几乎整个人都压过来了。
　　她长得纤瘦灵巧，骨头却不轻，压过来，还有些硬度的痛。还不安分，手跟脚一直在乱动，腰身也在扭，跟一条水蛇一样。
　　乔凉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按住她乱扭的身体，“别动，不然你会更疼的。”
　　其实是唬人的，不管动不动，药效一上来，都是会疼的。
　　明溪被她哄骗得不敢再动，趴在她的一条腿上，安安静静了一会儿。
　　乔凉竹按住明溪后，手没有立刻拿开，而是继续放在她的肩头，以防她又开始动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映照出乔凉竹的手影，指甲是修过的，顶端略尖，透明的白，往指甲盖方向就愈来愈粉白，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莹润笔直，有着克制禁欲的气质。
　　明溪一偏头，就看到了这只美得不像话的手。
　　跟人类欣赏的角度不同，明溪注意到的是那光滑雪白的手背上，微微浮现的紫青色血管，细细的，宛如枝丫横生，在薄薄的雪白的肌肤下，静静地流淌着血液。
　　据说人类的指尖是离血液发源地最远的部位，因此神经纤维生得十分敏锐，血脉连着心源，轻轻一咬，就敏感得不行。
　　明溪在水深火热中，盯着这只近在咫尺的手，目光锁定在那纤细的指尖上，轻轻地咽了咽口水。
　　这时，乔凉竹忽然毫无防备地，习惯性地点了点指尖。
　　仿佛在弹奏优雅的乐章，扬起的小小的弧度正如某人此刻被撩拨而起的心弦。
　　昏暗的夜色里，少女吞咽口水的声音渐渐频繁加重起来。


第30章 饥饿
　　这简直是近在咫尺, 不可抵挡的美味。
　　明溪从来没有尝试过初拥。在血月之地的时候，她会叼猎物回来，不过都是些没有智慧的生物, 鱼, 鸟之类的，完全当成食物而已。
　　明怀说她还太小，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主动初拥。而现在，明溪从柳玑前辈那里知晓了自己无法真正初拥的缘故。
　　她还没有彻底地开启天赋。
　　血族淡漠苍白的皮囊下，对鲜血和欲望的渴求, 正在渐渐萌生发展。
　　莹白剔透的指尖，在明溪下颌处无意地轻轻刮过，然后蓦地凝滞在原处。
　　乔凉竹略有些错愕和狼狈地垂下眉眼, 看着自己那截小指骨没入至少女嫣红的唇边，被微微抿住。
　　湿润的触感瞬间席卷了指尖细细密密的神经纤维, 温暖的口腔分泌出几欲化成实质的黏液，丝丝缕缕地黏缠而来，而最尖端的部位, 传来了被咬合住的轻微刺痛感。
　　乔凉竹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的手指抽回来，却又被隐隐加重的咬合力拉扯了回去。
　　刺痛感之中还夹杂着软绵的缠卷。明溪正一边咬一边舔着她的指尖，像不得法的新手，只能努力地试探摸索着。
　　乔凉竹想到了什么, 腾出另外一只手, 抵住明溪的额头，轻声道：“你想喝我的血？”
　　她的血, 可喝不得。
　　想到之后可能的后果, 乔凉竹也顾不得温柔了, 将手挪到明溪的下巴处, 相当霸道地直接掰开了她的嘴角。
　　明溪卷着口里的手指，呜咽一声，不得不松开唇齿，让那早已变得湿漉漉的手指脱离了出去。
　　乔凉竹抖了抖上面粘附着的黏液，无奈又好笑。
　　“你小小年纪，胃口还挺大。”
　　明溪身子斜斜地歪躺在枕头上，只睁着一只眼睛，迷迷蒙蒙中看着清冷优雅的女子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从纸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正在擦拭手指。
　　就差一点点，她就要咬破那脆弱细腻的肌肤，吮吸到新鲜又美味的血液。
　　真是可惜了。
　　乔凉竹扔掉脏了的纸巾，回头就看到明溪一脸忍痛难耐的模样。
　　她沉吟了一会儿，将手中已经用完了的一小枚青花色瓷瓶递过去，“小溪，咬这个。”
　　瓷瓶冰冷薄脆，咬在唇齿间，唯恐崩裂化成碎片，划伤脆弱的唇舌。因此明溪也咬得小心翼翼，不敢弄碎。正好可以转移注意力，缓减药效带来的酸疼痛楚。
　　乔凉竹坐在旁边，时不时地提醒明溪，不要真的昏睡过去，这样药水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明溪一半清醒，一半迷糊，苍白的额头上沁着细细密密的冷汗，只感觉自己四肢越来越酸痛无力，跟填满浆糊一样，沉甸甸地无法抬起。
　　她的身体就像一只容器，内部在不断地扩容着，纳入更多的力量和韧度。
　　在这种时候，明溪还不忘向乔凉竹占点便宜，“小乔。”
　　“嗯？”乔凉竹难得的没有反驳这个称呼。
　　明溪将脸埋在枕头深处，一边忍痛一边得逞地翘起嘴角，不让乔凉竹看到，声音可怜巴巴，“你会唱歌吗？”
　　“……”乔凉竹挽住明溪散落的长发，将套在手腕上的发圈扎回去，不语。
　　明溪的声音又从枕头里含含糊糊地传来，“我好想听啊，听小乔的歌声。”
　　乔凉竹额角跳了跳，终于忍不住，清清冷冷地说道：“喂，别得寸进尺。”
　　少女在床上将身子扭成毛毛虫的样子，撒娇撒痴，“我想听嘛，我从来没听过这里的歌……”
　　“等你熬过去再说吧。”乔凉竹俯身过去，将明溪额角、脸颊、下巴处的冷汗擦拭干净。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像夏天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落在明溪发烫的肌肤上，却恰到好处。明溪仿佛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奇魔力给安定了下来。
　　她歪躺在枕边，安静了起来，最后半阖上眼睛，准备熬过最后一波席卷而来的疼楚。
　　乔凉竹怕她闭着眼睛真的昏睡过去，时不时地叫她的名字。
　　“小溪。”
　　“明溪。”
　　“姓明的。”
　　最后明溪就会抬起眼皮，似乎不喜欢最后一个的称呼，半嗔半恼地白她一眼，乔凉竹淡淡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下一次，继续用这种方式把她逐渐涣散的神思给唤回来。
　　窗外巷子上方的天空，露出一线曙光，白晃晃地浮动着，天快亮了。
　　脚底下的地面，被激烈音乐波浪震动的声响终于消停，乔凉竹听到了阿乌拉铁卷门的声音，逛逛当当，一如既往的喧响。
　　乔凉竹这才说道：“小溪，你可以睡了。”
　　仿佛得到了赦令，明溪放心地彻底昏睡过去。
　　乔凉竹垂眸，看着身边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少女，心头涌出淡淡的古怪感。
　　现在是这只小吸血鬼最脆弱的时候，她却就这样放心地昏睡过去，真的不知道是该嘲笑她的天真傻气，还是应该感动于她对自己完全的信任。
　　乔凉竹心想：自己这样算是好人么。
　　*
　　阿乌看到乔老板从银白色的镀锌铁皮楼梯上走下来。
　　他吃了一惊，手里握着的扫帚都差点抖在地上，“老板，你在啊？！”
　　乔凉竹神色淡淡的，扫了自己的小伙计一眼，“怎么了？”
　　“昨晚乔家的人来过一趟，都差点动手了！”阿乌紧张又愤慨，“他们竟然说是为三头兽那件事来算账的。”
　　乔凉竹见怪不怪，“三头兽是他们养的打手，当然是要过来挣面子的。”
　　“所以，他们怎么走的？”乔凉竹脚步一顿，又仔细地看了看阿乌。
　　少年清秀，全身上下完好无伤。
　　看来是真的没打起来过。
　　阿乌轻轻咳嗽一声，“老板，你自己看。”
　　清晨的小酒馆光线昏暗，一排排的酒架子整整齐齐，吧台缭乱，桌子上流淌着歪斜酒瓶倒出来的酒液，烟味浓重，完全是一夜狂欢饮酒过后的风格。
　　在这杯盘狼藉的颓靡环境下，坐在高脚椅上的女人就显得十分惹眼了。
　　精致华丽的衣裙价值不菲，浓颜系的妆容夺目绝艳，黑色纱网下的眉眼更是明艳到了极致。
　　风华绝代这个词放在她身上，简直宛如量身定做。
　　如斯美色的冲击之下，乔凉竹微微扬起眉毛，“柳小姐，多谢。”
　　柳玑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时不时地蹿出一簇紫蓝色小火苗，幽幽地照在她那张明艳张扬的面容上。“明码标价，这是谈好的交易。我没有食言，你呢？”
　　乔凉竹盯着她手里有些眼熟的打火机，上面的花纹已经被摩挲得快消失了，是用了一段时间的旧物。
　　柳玑并不抽烟，但此刻她身上隐约传来了一抹淡淡的薄荷烟味道。乔凉竹脸色微微一变，“柳小姐，我的那位朋友……”
　　柳玑动作一顿，然后收好手里的打火机，好整以暇，“这是两码事。我跟花家姐妹之间的恩怨，不算在这场交易中。乔老板，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放心。我是讲信用的商人。”乔凉竹收回视线，淡漠地说道。
　　“我要亲眼见一见。”柳玑优雅地起身，气场强大。
　　乔凉竹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绝色美人。
　　旁边的阿乌，低着头，感受着两边压迫过来的气势，他已经没有心思去衡量哪一方的气场更加强大，只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窒息灭顶了。
　　小酒馆里寂静了片刻。
　　柳玑轻启红唇，“看来是我心急了。”
　　“一个星期后，柳小姐就能看到她了。”乔凉竹递过去一枚瓷瓶，“这是昨晚的酬劳。”
　　柳玑接过来，打开瓶口，检查了一番，然后满意地收起来，“那我等乔老板的好消息。这一周，我会让这里风平浪静。”
　　“有劳了。”乔凉竹斯斯文文地答谢。
　　柳玑抬手，理了理有点歪斜的帽沿，抬头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你那位朋友的命运，就握在你的手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乔凉竹失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但愿如此。”柳玑转身走了，阿乌很有眼色地上前，帮她将铁卷门拉上。
　　乔凉竹看着柳玑走向阳光洒地的大街上，阿乌又将铁卷门拉下，挡住外面明亮的光线，投下昏暗的阴影。
　　“阿乌，你先去休息。”乔凉看到少年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然后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看来折腾了一夜，阿乌已经困到了极点。
　　阿乌却没有立刻跑去休息，而是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看过来，“老板，我听你的话，已经很久没有打架了。”
　　“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乡？”
　　乔凉竹坐在吧台后面，正在清点账目的手一顿，“等这段风波过去吧。”
　　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可以带阿乌回到他的故乡。
　　阿乌没有再说什么，神情落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少年的背影看上去十分萧索失落。
　　乔凉竹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可不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
　　泥潭般的深陷感从四肢百骸袭来，这是一种濒临溺毙的感觉。
　　明溪从深沉的睡梦中惊醒过来，然后，她就发现梦里的感觉蔓延到了现实，那不是错觉。
　　她的四肢沉重得无法灵活地动弹了，只能跟迟暮的老人一般，艰难又缓慢地抬起来。
　　乔凉竹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床上跟木乃伊一样的少女，淡定无比。
　　窗外橘色的夕阳洒满大地，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昏黄之中。
　　明溪慢动作般地转动眼珠子，正对上乔凉竹那张浸在夕阳光芒中的脸，清冷疏离，在暖色光里泛出来一抹冷。
　　“我……这是怎么了？”明溪开口，又发现自己的嗓子像生了铁锈般哑涩凝重。
　　乔凉竹那张冷清漂亮的脸蛋放大在眼前，她近距离地上下打量着明溪，“这是药效上来的反应，你昏睡了两天一夜。”
　　所以……这是第三天的晚上？
　　明溪终于坐了起来，低头，无言地看着自己的四肢。
　　总觉得……变得粗壮了很多。
　　“经脉扩张，肌肉隆起，这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会恢复成常态。”乔凉竹说这句话，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稀疏平常。
　　安静了片刻。
　　明溪感受到腹中空空，一种前所未有的食欲在猛涨。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却无法说出“我饿了”这句话。
　　血族的饥饿感，不是普通的食物可以填饱的。
　　在成年之后，明溪摆脱这种原始的饥饿感已经很久了，她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小时候那种无法控制的饥饿感了。
　　现在，遗忘许久的饥渴却席卷而来，甚至让明溪的脑海如炸白光，让她的四肢越发沉重迟缓。
　　乔凉竹就像完全没有发觉少女的异样，又凑近了她几分，声线十分和缓平淡，“你饿了吗？”
　　“……”明溪连抬起眼皮这样细微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凝滞，宛如电影里的慢动作，她一点点地将目光落在乔凉竹纤细雪白的脖颈上。
　　那里，锁骨蔓延而上，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喉骨的轮廓，咽喉微微颤动着，乔凉竹还在说话，“为了吸收药效，你全身的能量应该基本都被耗光了，这也是你动作缓慢的原因之一。”
　　明溪什么都听不到，眼里只有乔凉竹纤细性感的咽喉，近在咫尺，近得只要她张开嘴，伸出舌头，露出小尖牙，就能咬到了。
　　那一定很美味，跟那只狼女一样。
　　那夜尝到过的味道，忽然跑到明溪闪着白光的脑海里，是的，就是这个味道，她不久前刚刚尝过的。
　　明溪重重地咽了咽口水，跟一只小变态一样。
　　乔凉竹收回目光，假装什么也没有留意到。
　　薄薄的袖子底下，光滑的手臂上却泛起了一层寒毛。明溪那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盯着她的咽喉，却像盯着充饥的食物一样，有着快压抑不住的饥渴。
　　这样子的明溪，刚才肯定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乔凉竹起身，替明溪做好了决定，“冰箱里有牛排。三分熟，怎么样？”
　　“……”明溪的目光，宛如化成实质，黏黏糊糊地贴在乔凉竹的身上，一路跟随着她，最后停在角落的冰箱前面。
　　墨绿色的复古冰箱干干净净，乔凉竹将门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白光照亮，冰箱的内部也雪洞一般，只有寥寥几瓶酒冰镇在里面。
　　乔凉竹这才意识到自己开错了门，手指往下移动，这次打开了冷藏柜的门。
　　尽量忽视掉身上粘附缠绕着的目光，乔凉竹探身翻找，终于在一众包装袋里找到了冷冻的牛排。
　　上面还附带着鲜红的血丝。
　　乔凉竹刚把冰箱门关上，面上的冷气还没有散发干净，恍若初醒的明溪这才提出自己的请求，“小乔，冒血旺吧。我想吃冒血旺。”


第31章 觅食
　　看来这家伙是真的被饿狠了。
　　乔凉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起身，“这里没有做冒血旺的食材，我去外面买。”
　　“我也想去。”窗外的夕阳快要消磨殆尽, 初露暮色。明溪就有点躺不下去了, 她想要活动一下筋骨。
　　乔凉竹似乎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床上动作缓慢的少女，“你确定？”
　　明溪的脚还没有下地，整个人就无力地斜躺在了床头上, 她就这样动了几下，额头上已经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这药效的霸道，远超她的想象。
　　“你给我泡的都是什么啊。”明溪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
　　肚子饥饿的人, 脾气总是比较差的。此刻的明溪多了几分娇纵。
　　她坐在床上，明明很生气, 但因为四肢无力，脆弱得像一只毫无攻击力的娃娃，跟平时灵活敏捷的她, 截然相反。
　　乔凉竹放下手里冰冻的牛排，欺身上前，一蓝一绿的异色瞳写满了核善，“你这是在质问我？”
　　明溪视线下移, 落在肖想许久的咽喉处, 没有作声。
　　一只冰冷的手却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 让她不得不将目光移开, 只能落在乔凉竹那张清冷美貌的脸庞上。
　　乔凉竹凑得很近, 目光很冷, “你知不知道，你消耗掉的药材，足够买下乔温兰的整个药店。”
　　“……”明溪知道自己应该是触犯到乔老板的逆鳞了。
　　她这样抠门小气的人，竟然会给自己泡那么珍贵的药材，而自己并不领情，难怪她如此生气。
　　但是自己真的好饿啊，明溪无辜地被乔凉竹捏着下巴，朝她无力地眨了眨眼睛，“我现在知道了。”
　　“所以，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乔凉竹凝视着她，森绿色的眼眸沉静得宛如一块碧玉，“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后，乔凉竹松开了自己钳制着的手指。
　　明溪捂住自己被捏疼的下巴，乔老板，你知不知道你的力气真的很大！
　　最后，明溪自暴自弃地仰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也没有力气可以动了，可怕的饥饿正在变本加厉地蔓延她的全身。
　　外面的月亮，已经开始变成下弦月。
　　乔凉竹拢好自己的外套，面无表情地穿过那条流满污水的后巷。
　　复杂难闻的味道到处都是，在炎热的夏夜滋生挥发着。小酒馆已经开门做生意，五花八门的客人陆续到来，四周的气息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门。
　　电线杆上，乌压压地蹲着一排乌鸦。
　　乔凉竹收回目光，淡定地往前走去，为那只濒临饿死的小吸血鬼继续觅食。
　　“她一个人也敢出门？！”
　　黑暗的角落里，男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几分欣喜若狂和蠢蠢欲动。
　　“小心有诈。”旁边的同伴，声音冷静多了，而且是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随着他们的侧头，路口的灯光微弱地照进来。
　　照出了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嘎嘎嘎！”
　　残破的电线杆猛地晃动起来，一群乌鸦结伴飞过，同时飘过乌鸦叫声。
　　“怎么多了这么多乌鸦？这又不是在京城。”老三抱怨起来。
　　旁边的老大老二默契地对视一眼，这件事又变得棘手了。
　　乌鸦，是血族出没的预警。
　　而数量如此之多的乌鸦出现在了都市的街巷里，说明背后驱使它们的是一位力量强大的血族。
　　乔凉竹穿过长长的巷子，最后钻入旁边快要关门的一家菜市场。
　　无形的结界波动了一下。
　　她已经踏出了小酒馆的势力范围。
　　这一幕，让藏在黑暗里的很多赏金猎人们眼红心热。
　　在他们眼里，这相当于行走的千万赏金就在手边，唾手可得。
　　“不带任何防御的物品，空手独自行走在外面。这就是通缉榜榜首的自信吗？”
　　略带嘲讽的女音从楼顶传来。
　　巷边废弃的烂尾楼最顶端，赫然长身玉立着一位红发长裙的女子。
　　微凉的夜风里，裙摆飞扬，在晦暗的灯光中尤其醒目。
　　站在她旁边的黑色皮衣女人面无表情，并不搭话。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紧，随时准备出手。
　　察觉到她身上传递过来的蓄势待发，柳玑嫣红的唇角微微扬起，“别紧张，这些人不是我们的对手。”
　　冰冷的触感让花眠不自觉地松开手指，她将视线从隐藏在角落里的三头兽身上移开，看了旁边的柳玑一眼。
　　旁边的红发美人自信，强大，从容。
　　花眠低声道：“多谢。”
　　“啧。我很好奇，坊间的传闻是不是真的。”柳玑把玩着从花眠那里顺来的打火机，紫蓝色的火焰明明灭灭，映照出她那张骨相绝佳的脸庞。
　　花眠心中一凛，严阵以待。
　　“你暗恋乔老板？”
　　空气似乎凝滞住了。
　　“……”花眠瞬间破防，一言难尽地看向旁边开始八卦的某影后。
　　这实在不像是一位阅历丰富的前辈会有的作风。
　　柳玑笑意弥漫，却是讥讽的，“不然，你道什么谢？”
　　花眠不语，柳玑进一步解释，“这是我跟乔老板之间的交易，她给我药水，我帮她赶走这些苍蝇，公平的交易，你却偏偏要站在这里，三番五次地替她道谢，很难让人不相信那些传言。”
　　柳玑的眼睛盯着花眠，“你说是不是？”
　　是带着八卦的兴趣盎然，仿佛她发现了这个秘密是真实的，而非谣传。
　　花眠移开视线，面无表情，“无聊。”
　　“青年女子，心心相惜，两情相悦，何必讳莫如深。”柳玑轻声漫语，调侃而道，眼中却是傲慢不屑。
　　血族一向不需要这种感情牵绊。
　　花眠突然一手按在快要锈坏的铁栏杆上，高挑矫健的身体纵身一跃，竟然直接从楼顶边缘徒手攀跃而下了。
　　“啧，脾气这么大。”柳玑松开对她的血脉牵制，任凭花眠如一朵暮春离枝的落花，飘飘而去。
　　她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这黑衣青年女子平安落地，从路边随手抄起一根废弃的铁棒，气势凛然地朝着巷子最黑暗的角落里走去。
　　花眠觉得自己需要发泄，把这几天被压制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
　　她五指张拢，紧紧握住手里触感涩硬的铁棍，耳边圆形的大耳环在夜色里晃出冰冷的弧度，朝着那三头兽一步步走去。
　　菜市场，乔凉竹拎着刚买来的一袋鸭血和制作冒血旺的其余食材出来，闲庭漫步地重新走回到那条长长的街巷里。
　　黑夜中的灯光笼罩住她修长细挑的背影，光与暗之间，弥漫着看不到的威胁和杀机。
　　头顶忽然又飞掠过一群乌压压的乌鸦，这次悠然飘落了一根纯黑的羽毛。
　　乔凉竹一脚踩着落在跟前的羽毛，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走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
　　“这么相信我？”
　　站在楼顶的柳玑俯视着这一幕，微微挑眉，忍不住自言自语。
　　看乔老板这淡定的样子，就跟她是一个绝世高手一样，谁来都拿她没办法。
　　明明是一个废人了。
　　藏在暗处的赏金猎人们眼睁睁看着猎物大摇大摆地拎着一袋食物从跟前离开。
　　不甘心啊。
　　黑暗的深处，花眠终于打得畅快了，她倚在斑驳的墙上，腿边撑着因为揍人揍得太狠都已经变形扭曲的铁棍。
　　这三头兽的皮肉是真的硬，铁棍都打不破。
　　花眠抬起眼皮，看着远遁逃走的三头兽狼狈背影，抬起手，轻轻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她一人之力，当然无法真的打退这些亡命之徒。
　　是因为天空飞过的乌鸦，才让他们束手束脚，有了很深的忌惮，需要留着后手应对。
　　花眠平缓喘息声，慢慢地站直身子，又瞬间僵直了四肢，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路口，灯光流泻的中央，戴黑纱帽子，烈焰红唇的女人朝她伸出手，轻轻一勾。
　　似乎能听到她想说的意思—
　　“过来。”
　　花眠抿紧嘴唇，身上还隐约残留着被锁链勒缚的触感，不痛，但又酥又痒。
　　她用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让这位血族前辈相信她不会逃走，解开了对她的捆缚。但无形的压制，依旧无时无刻不在。
　　有时候，花眠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还不如直接被她初拥了，也好过这种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头顶的如履薄冰。
　　在花眠走向柳玑的时候，乔凉竹回到了自己的小酒馆。
　　生意依旧火爆，阿乌在忙忙碌碌，但依旧没有人开口买下那些价值昂贵的药酒。
　　乔凉竹失望地摇摇头，拎着食材上楼。
　　灯光晦暗暧昧地流泻笼罩在整间屋子里。中央的床上，四肢僵硬的少女正仰躺在上面，长发散落铺开，仿佛一把黑色的扇子。
　　乔凉竹几步走到床榻边上，明溪正专注地盯着天花板，苍白的脸庞毫无雪色，几近透明，而嘴唇却红得宛如涂染了鲜血，透着非人类的病态。
　　少女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乔凉竹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触碰了一下，随即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地收回自己的手指。
　　明溪在发热，而且已经发热到了近乎恐怖的体温。
　　因为常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之中，血族的身体一般都微冷的。
　　乔凉竹飞快地翻找出一枚瓷瓶，直接将里面浅蓝色的药液浇灌在明溪的脸庞，脖颈以及身躯之上。
　　瞬间，丝丝寒气弥漫开来，将明溪的体温降下了不少。
　　乔凉竹沉吟，这治标不治本，看来明溪的体质有些特殊，她转身出去。
　　明溪身处冰火两重天，在床上滚来滚去，模模糊糊之间，只看到乔老板离开的纤娜背影。
　　她想说些什么，转眼却直接昏睡了过去。
　　后巷，废弃的电线杆上已经不见了那群乌鸦。
　　乔凉竹抬头张望了一圈，最后视线定在一幢烂尾楼的天台上。
　　柳玑的红色长发在黑夜灯光下特别显眼，她正站在那里，手指间捏着一个女人纤细的脖颈。
　　乔凉竹没有想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柳玑手心里掌握着的女人正是几天不见的花眠。
　　花眠是个练家子，长腿挺拔有劲，手臂线条流畅，寻常人完全奈何不了她，甚至会怵她。但此刻在柳玑面前，她柔弱得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摧毁掉。
　　纤细有力的腰腹被迫抵在冰冷的护栏上，身体朝后仰去，已经仰出了弧度，却依旧摆脱不了柳玑如影附随的手指。
　　柳玑压制着自己的猎物，红发被夜风丝丝缕缕地吹扬而起，气场全开，宛如九泉女妖般盯过来。
　　距离太远，乔凉竹听不清她们在谈论什么，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花眠会被这个血族前辈掐死的！
　　乔凉竹飞快地奔跑过去。
　　与此同时，柳玑轻轻拂去缠绕在自己腰间的藤蔓，手指用力，直接掐出了藤蔓的碧绿汁液，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直接扔到了花眠的脸上。
　　花眠那张清丽的面庞染上绿色汁液，多了几分狼狈，圆形的银色大耳环在夜色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你不老实。”柳玑下了评价，盯着她，“还有什么放在了我身上？”
　　花眠很慢很慢地摇头，她的咽喉被钳制，已经无法发声说话。
　　柳玑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手指的力量慢慢地收紧，盯着花眠那双因为窒息开始泛出泪光的眼睛，“你还不够资格当我的猎物。真是可恶！”
　　柳玑似乎真的生气到了极点。
　　花眠什么都经历过了。她其实一点都不惧怕死亡的到来。
　　甚至，死亡的到来对她来说算是一种解脱。她没有反抗，任凭眼角的一滴泪，轰然坠落，消散在黑色的高空之中。
　　“请放开她。”乔凉竹冷清又略带急促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柳玑不为所动。
　　“我们现在是同一个阵营的，不是吗？就算再蠢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另外一方下手。”乔凉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会让柳玑动怒到要杀人，无非是受到了什么挑拨离间。
　　“至少，要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柳玑想了想，慢慢松开手指，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不应该有的东西之后，便失去了理智。
　　“还有，请告诉我，明溪是什么情况，她的体质似乎很特殊。”乔凉竹又加了一层砝码。
　　柳玑彻底松开了手指，任凭花眠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乔凉竹走过去，蹲在花眠旁边，看到她脖颈间原本已经痊愈的指印又重新变得紫黑。这家伙自从遇到柳玑这个大魔头之后，也太倒霉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柳玑一对上花眠，就好像有什么苦大仇深一样。
　　花眠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靠在护栏上，开始调整呼吸。
　　柳玑一边擦拭着染上汁液的手指，一边看向乔凉竹，“她怎么了？”
　　乔凉竹收回思绪，“她今晚突然体温飙升，现在我已经帮她暂时降温。”
　　“……”柳玑思忖了一会儿，明怀到底对自己这个妹妹做了什么？！
　　“你现在回去，守着她。没有什么大碍的。”柳玑看向坐在地上默不作声的花眠，“那些东西不是你放的？”
　　花眠摇头，却也没有了解释的心思。
　　她现在有种摆烂的冲动，谁待在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女人身边，都会疯了的吧。她现在只庆幸，妹妹没有被抓过来。
　　这份罪，她一个人受着就是了。
　　柳玑手里多出一只古怪的小虫子，递给乔凉竹。
　　“认得出是什么吗？”
　　乔凉竹徒手接过来，忽略掉黏腻冰冷的触感，在灯光下看了看，“萤听，是巫女炼药的一种材料，活着可以跟踪偷听，死了可以入药。”
　　说完，她手指用力，直接将手里的这只萤听给碾死。
　　“花眠没有这些东西，她最讨厌的就是滑腻的虫子，所以不会是她。”乔凉竹意味深长地看向柳玑，“你误会我这个朋友了。”
　　“哦，是吗。”柳玑挥挥手，浑然不在意的样子，“那你可以回去了。”
　　“柳小姐。”乔凉竹那双异色瞳异常认真地看过来，“希望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对我这位朋友动粗。她已经受过太多的苦难，你根本不了解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都绝对不会出卖任何人。”
　　“不用再说了。”花眠的声音嘶哑艰涩地响起，她刚才被掐弄得狠了，嗓子受到了不少损伤，“凉竹，你先回去吧。”
　　柳玑慢条斯理地将已经弄脏了的手套摘下，语气平平地评价道：“真是情深义重，让人感动。”
　　“……”花眠有些无语地看向她，不知道这位血族前辈又开了什么奇葩的脑洞。
　　还没有无语完，柳玑就将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仿佛宣誓什么主权一般，“不过，在她是你的朋友之前，她得先赔完罪。”绝色到极致的脸庞越来越凑近，花眠感觉到了美丽又危险的压迫力，柳玑盯着她，“花眠，你说是不是？”
　　花眠与她双目对视，嘶哑着声音，“您说得不错。”
　　柳玑心情忽然好了一些，抬起身子，看向乔老板的方向。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走了。”花眠轻轻提醒她。
　　搞半天，是要炫耀给乔凉竹看。
　　幼稚。花眠在心里再度无语。
　　柳玑悻悻然地松开手， “咦，她怎么不听完就走了。这么放心你？”
　　花眠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她此刻嗓子火烧火燎地发疼，所以她选择闭嘴，保持沉默。
　　没有人回应，柳玑也没有了心思。她看着花眠从兜里摸出一枚瓷瓶，熟练地倒入嘴里，开始疗伤。
　　灯光下，花眠雪白的脖颈上，那两枚紫黑色的指印，尤其醒目。
　　柳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花眠忍受不住，打破寂静，“您心里愧疚了吗？”
　　“……”柳玑转身离去，“赶紧回去弄块纱布缠上。”
　　“是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花眠的声音似有若无，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前面的柳玑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不是第一次了？哦，还有上一次，原来自己已经掐了这朵花两次了。
　　结果两次都没有掐死，呵，沙漠里的花都不能这么禁得住折腾，真够顽强的！
　　*
　　既然血族的前辈都说没事，那应该不用太担心了。
　　乔凉竹将手按在门把手上，就要进去。此刻完全冷静下来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心慌了。
　　在自己面临生死的时候，都能保持淡定的乔老板，竟然会在刚才萌生出了一种慌不择路茫然无措的情绪。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乔凉竹那双异色瞳在夜色里黯淡了许多，她没有急着进去了，而是转身下了楼。
　　四周全都是纷纷扰扰的喧闹声。乔凉竹径直走到自己以往常坐的位置。
　　铜制的招财猫在绿植的掩映下，一下一下地招着爪子，之前借用虚拟货币算账的屏幕此刻完全息屏，这样顾客注意到这只招财猫，只会以为这是一只装饰品而已。
　　乔凉竹几乎是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招财猫的两只耳朵，随即反应过来，触电一般，将手收了回来。
　　她转动目光，熟练地拿起一瓶还没有开封的酒，又从旁边的冰柜里拿出一桶冰块。
　　深红色的酒液倒入透明的酒杯里，透明的冰块纷纷坠入，乔凉竹揉了揉脸，将手里冰镇好的酒液一饮而尽。等她重新抬起脸的时候，一冰蓝一森绿的异色瞳雾蒙蒙的，透着连主人都琢磨不清的迷茫。
　　仿佛要与夜色共沉沦。
　　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的风声，乔凉竹神情淡漠地越过人群，在无数或炽热，或好奇，或不怀好意，或蠢蠢欲动的目光之下，重新回到了楼上。
　　阿乌会搞定一切的，阿乌不行，柳玑的力量还留在这里呢，加上小酒馆的结界，在她的地盘上，谁都奈何不了她。
　　乔凉竹将手按在门把手上，这次她没有迟疑，直接推开。
　　明溪仰面躺在床中央，依旧是她离去时奄奄一息的模样，蓝色的药液雾气正在渐渐消散。
　　这是这只小吸血鬼最脆弱的时候，或许在她往后的生涯里，都不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了。
　　乔凉竹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俯视着明溪那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庞。
　　窗边的纱帘，被夜风轻轻吹起，室内一片寂静。


第32章 泪失禁
　　“明溪她……似乎正在开启自己的天赋。”
　　血月之地, 雾霭沉沉，明怀手里拎着一串血果子，望着出口的方向, 皱着眉, 尽力地感受着自己跟明溪之间的血脉牵连。
　　站在她身后的人，默默地将手放她的肩上，给她补充力量。
　　“多谢。”
　　“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对方刚说完，指尖忽然仿佛触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迅速地收了回来。
　　明怀也迅速地切断了跟明溪的血脉牵连。
　　“怎么回事。明溪似乎遇到了什么异常情况。”明怀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指, 放在眼底检查。
　　只见原本青葱白皙的指尖，多了一抹赤红，指甲也被烫焦得蜷缩起来。
　　对方抽回自己的手, “不碍事。不要看了。”
　　明怀没有强求，重新将目光放在出口处, 神情深有隐忧。
　　“她总要长大的，我们护不了她永远。并且柳玑前辈也在外面，她终归比我们懂得更多。”
　　明怀叹了一口气, “可是，出于私心，我在明溪身上放了点东西。”
　　“是什么？”
　　明怀无奈地看向她，“我的一半力量。”
　　“……”对方沉默良久, 才艰涩地说道, “其实，你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若不是……我甚至可以将全部的力量都……”
　　对方蓦地抬头, 盯着明怀, 一双眼眸隐隐有赤红, “不要说了, 你不准再有这么疯狂的想法！”
　　“你现在，只有我，我一个就足够了。”她将明怀抱在怀里，努力地安慰着她，“只有我一个，记住。”
　　明怀没有再说什么，她也说不出什么了。
　　她的唇被封缄了。
　　*
　　明溪坠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
　　或许不是梦，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她看着四周围绕的不知名液体，它们透明，无味，像水母的质地一般缠绕着她，泥沼般地拉着她往深处沦陷。她感觉难受，拼命地往上挣扎，最后终于浮出了液体的表面。
　　丝丝缕缕的血色仿佛受精鸡蛋的胚胎在紫外线下呈现出来的丝状表膜，夹杂着几丝紫蓝色。正如胚胎的含义，这是孕育的意味。
　　明溪的眼睛被这些液体糊住了，她试图撑开这些黏状的液体，努力地将眼皮抬起，却仿佛千斤重一般，她依旧陷在混沌的视野里。
　　“是崭新的生命啊，要代替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似乎有谁在她耳边认真又满怀希望地叮咛着，她说了很多遍，不厌其烦，不知疲倦。
　　好好地活下去么……
　　但紧接着而来的是灭顶般的窒息感，明溪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失去呼吸了，大脑雪花一样地闪烁着，所有画面被惨烈地撕碎，化成了一片空白。
　　凉爽冷冽的风仿佛从头到尾地灌输进来，明溪一个激灵，条件发射地直接坐了起来。
　　再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屋子里飘满了麻辣鲜香毛血旺的味道。
　　明溪扭过脑袋，定睛看去。
　　乔凉竹坐在餐桌边上，黑色围裙细细的带子绕过她雪白的脖颈，正系挂在身上。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插在满满一盆颜色火红的毛血旺之中，慢慢地搅拌调味着。
　　她淡定从容地抬起眼皮，看着大梦初醒的明溪，“可以过来吃了，你要的毛血旺。”
　　似乎一切都是那么岁月静好。
　　明溪颤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手腕，果然不是错觉，她的双手手腕上各自留着一圈火红的手印，此刻正又麻又痒地刺痛着。
　　“这个……”
　　她就说总感觉好像有人在上方按着自己的手腕，压制着自己。
　　再看这手印的痕迹之深，等闲人的力气是无法做到的。
　　那就只有……
　　“是你留下的痕迹？你没事按我的手腕做什么？！”
　　乔凉竹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非常核善。
　　“如果不是你突然发疯一样地要打架，我没有必要这样按住你。”
　　她的手心，此刻仿佛都还留着明溪手腕上的温度。她确实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陷入无差别攻击的明溪给狠狠地按在床上。
　　明溪翻身下床，却发现自己差点腿软在地上，只好扒拉着床沿，又坐了下来。
　　乔凉竹看着她这大病初愈一般的虚弱，放下筷子，径直朝着明溪走过去。
　　明溪正低头嘟囔着抚摸自己手腕上的印子，“太过分了，这么用力……啊……”
　　乔凉竹轻轻松松地一把捞起少女，然后抱着她，直接将她放在了餐桌的座椅上，又俯身将一大盆毛血旺推到明溪面前，言简意赅，“吃吧。”
　　“……”明溪咽了咽口水，看着乔老板，总觉得有坑在前面等着自己，“这要多少钱？”
　　乔凉竹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着明溪，忽然开始有一点点后悔当初那样子对她，这孩子现在都会条件反射了。语气不知不觉软了下来，“随便吃，不会从你的工资里扣。”
　　明溪这才放心地埋头开始呼噜呼噜。
　　乔凉竹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脑海中浮现了刚才明溪的样子。
　　明溪忽然爆发出了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她差点就压不住她了。
　　血族似乎在明溪的身体里留了一些秘密。乔凉竹鬼使神差地，朝明溪伸出了手。
　　正在愉快地补充能量的小吸血鬼毫无预兆被人用力地揉了揉脑袋，而且力度之大，差点就直接把她的脸都给按压进食盆里去了。
　　明溪顿时火起，下意识地一挥手，啪叽一下，软绵绵地打在乔凉竹搞乱的手背上。
　　不痛不痒。
　　还让始作俑者愉快地低低笑出了声音，然后变本加厉地揉她的脑袋，“小溪，怎么忽然发现，你这么可爱呢。”
　　她温热的气息几乎全都扑洒在了明溪的后颈上。
　　明溪总感觉，自己一觉醒来，乔老板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明溪也说不上来。
　　就是……她好像单方面地决定了一件事，她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这么肆无忌惮。
　　明溪气鼓鼓地吃完最后一块鸭血，顶着自己被揉得惨不忍睹的脑袋，幽怨地看了乔老板一眼。
　　乔凉竹正坐在她的身边，低头帮她手腕上涂抹药水。
　　冰冰凉凉，洒上去之后，那些恐怖又引人遐想的红印就淡去了很多。
　　等药水完全被皮肤吸收之后，乔凉竹用自己的手指帮明溪轻轻地揉捏起来。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明溪可以感觉得到，她已经在克制着力度，尽量以轻柔的力量在帮她摩挲化瘀。
　　这么温柔的乔老板，让明溪忽然开始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明溪轻轻地动了动，手又被乔凉竹给拉回去，“别动，很快就好了。”
　　一抬头，明溪就看到乔凉竹微敛的眉眼，森绿色和幽蓝色的眼睛半遮半掩。
　　乔老板此刻专注得仿佛自己在完成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明溪忽然不敢大声呼吸了，乖乖地坐在原地，任凭乔凉竹将自己的手腕揉捏好，又看着她起身，走进浴室，拿了一把梳子出来。
　　乔凉竹帮她扎好双马尾。
　　手搁在她的肩头上，乔凉竹问道：“你要回床上继续躺着，还是想出去透透气？”
　　“嗯……出去透透气吧。”明溪恍惚记得自己好像躺在这个房间已经好几天了。
　　乔凉竹放下梳子，弯腰，熟练地一把抱起明溪。
　　“……”明溪在她的怀里动了动，“你干嘛……”
　　怎么动不动就抱自己！
　　乔凉竹理所当然地看着她，“你自己走得动？”
　　想到刚才软绵绵落地的无力感，明溪动了动身体的姿势，方便更舒适地窝在乔凉竹的怀抱里。
　　乔凉竹见她如此乖巧顺从，嘴角微微一翘，将明溪一路公主抱下楼。
　　阿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感觉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乔老板。
　　已经闭店的小酒馆照旧一片狼藉，天花板上的炫彩灯光不断闪烁着，明溪被乔凉竹抱到了她以往常坐的卡座上。
　　桌子上的绿植长得茂盛，旁边的招财小猫咪慢悠悠地招摇着小爪子，只是屏幕上虚拟金币掉落的画面没有显示出来，一片黑。
　　明溪忍不住手一指，“这只小猫咪要怎么开起来？”
　　旁边正拿着扫帚假装扫地实则密切关注一切的阿乌听到这句话，简直心惊肉跳。
　　谁敢动乔老板的小金库啊？！
　　结果——
　　乔老板不仅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一反常态地俯身，拉着少女的手，亲自教她怎么开启这只招财猫的屏幕。
　　见鬼啦。
　　阿乌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又赶紧去看乔老板的脸。
　　她一向习惯顶着最灿烂的笑做最黑心的事情！
　　美人的侧脸在昏昏黄的灯光照映下，线条柔和优美，眉眼、鼻唇都像工笔画般一笔笔细致地描绘出来，挑不出任何毛病，精致又漂亮。
　　墙上映出两个人几乎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乔凉竹正覆着明溪的手指，按下招财猫的开关，一阵悦耳的开机音传来，屏幕上浮现金币坠落在半空中旋转跳跃的画面。
　　薄荷清冷，乔凉竹的气息几乎完全将她笼罩了。
　　明溪专注认真地看着招财猫肚皮上的小屏幕，虚拟金币哗啦啦地跳动着，底下的数字也在不断变化。金币下雨般落下的模拟声音听在耳里，确实非常令人愉悦。
　　“这些是真的收入吗？”明溪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乔老板挨着她，两个人挤在狭窄的卡座上，呼吸几乎都要交缠在一起，因为明溪此刻前所未有的身娇体软，她只能靠在乔凉竹拢过来的臂弯间，才能撑住身体不会彻底软倒。只要她稍微抬起脸，就要碰到乔凉竹那线条优美的下巴了。
　　乔凉竹浑然不觉两个人挤在一起的窘境一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这还只是我的一小部分收入而已。”
　　明溪对钱没有什么概念，但也知道这是很多很多了，“哇哦，那乔老板你很有钱啊。”
　　“……”乔凉竹感觉自己被踩了一脚，有钱么，倒算不上，她是穷人一个，只不过，“我很会赚钱。”
　　当然，赚钱的速度赶不上花钱的速度以致于她现在还只能抠抠搜搜的，这个现实乔凉竹觉得自己知道就好了，没必要让明溪知道。
　　有损乔老板有钱人的形象。
　　阿乌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个孔雀开屏一般的乔老板，一定是幻觉吧……
　　小气又抠搜的乔老板怎么会主动透露自己的收入……
　　乔凉竹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员工的窥探和腹诽，她抬起眼皮，看向旁边假装低头扫地的少年。
　　“阿乌。”
　　跟魔咒一般，少年立刻摆正腰板，严阵以待地看过来，“乔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你把车开去，洗一下车。洗完再开回来。”
　　这一拉一回，就要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阿乌很识趣，这是要支走自己的节奏啊，他利落地放下扫帚，从后门绕到车库，这就办事去了。
　　阿乌临走前，还把小酒馆通宵彻夜的灯给关了，只留了一盏橘色的壁灯还亮着。
　　小酒馆陷入静谧之中，光线昏暗，卡座上的两个人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明溪体内的药效还没有过去，甚至还在变本加厉，让她越来越没有力气，虽然疼痛暂时消除了，但那种从四肢百骸传来的沉甸甸疲乏感还是让人不好受，连日的高烧还有点余威，让她的皮肤摸上去还在微微发热。
　　灯光下，明溪的脸倒是一如往常地雪白，唇却是红的，像玫瑰一样润泽瑰丽。
　　“小乔，我怎么还是没有力气啊。你的药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明溪现在也没有心情去了解乔凉竹有多会赚钱了，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溺毙在水中一样无力。
　　一直都拥有充沛强大力量的小吸血鬼有种茫然无措感，很不习惯这么脆弱的自己。
　　乔凉竹垂眸，看着柔若无骨仰靠在自己臂弯怀抱中的双马尾少女，轻声道：“我的药水怎么会有问题，是你的身体正在苏醒力量，渡过这段时期就好了。”
　　明溪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脑袋一歪，就直接枕在乔凉竹修长白皙的手腕上，热热的呼吸扑洒过来，让乔凉竹感觉到了微微的痒。
　　少女还在纠结哀叹自己的状况，“感觉越来越没有力气了，而且我的眼睛好酸，不知道为什么，好想掉眼泪的样子。”
　　说着，明溪就开始掉眼泪，跟小哭包一样，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随着说话，从嘴里吐出来的呼吸喘息全都缠绕了过来。
　　乔凉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帮她擦去眼角小珍珠般的眼泪，耐心地解释，“是正常的，过渡时期会出现泪失禁的情况。”
　　“……”明溪控制不住自己，就开始撒娇耍赖，“有没有办法呢，哎，小乔，帮帮我嘛。”
　　两个人挤在一人座的卡座上，已经够热够挤了，臂弯上的少女还在啪嗒啪嗒掉热热的眼泪，半睁着朦胧水汽笼罩般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转瞬间，眼泪就把她的眼睛、脸颊弄得绯云弥漫，好不可怜。
　　乔凉竹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明溪更好地靠着自己，不会滑落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拢住明溪姣丽秀媚的下巴，让她泛着红晕的脸蛋完全仰起展露出来，不过片刻的功夫，乔凉竹的指尖就变得湿漉漉的，是被明溪的眼泪濡湿的。
　　“怎么办，它怎么还在流啊，我会不会缺水而亡啊。”明溪感觉自己好像流泪流得更汹涌了，跟放水泄洪一样。
　　乔凉竹也没有亲眼见过泪失禁的体质，她略沉吟了一下，一边帮明溪抹去眼角的泪渍，一边询问，“那感觉痛吗？”
　　“不痛。就是泪是咸的，黏在脸上好难受。”明溪说着，好像又要呜呜呜地哭起来了。
　　整个人娇柔又脆弱得不行。
　　乔凉竹帮她擦拭了一会儿眼泪，发现真的是越擦越红，根本擦不完。而且泪干了后，留下都是盐渍，摩擦着少女雪白的皮肤，几乎要红得透明，再用力几分，就要磨破皮了。
　　乔凉竹错开视线，怕自己再看下去都要忍不住做一些欺负人的事情。
　　到时，明溪恐怕会哭得更厉害。
　　“我先带你去把脸洗干净。”乔凉竹伸手，抄起明溪修长纤细的双腿，将她一路公主抱到了洗漱间。
　　明溪被放在洗手台上，抬着手背，一边揉着自己的眼角，一边狼狈娇气地感叹，“我好像都要看不清东西了。”
　　冰凉的手指探过来，将她的手拉下，不让她自己再揉，“再忍忍。”
　　清凉的水扑洒过来，乔凉竹没有用毛巾，直接用手心掬起一把水，仔细地淋在明溪眼尾红红的眼睛上，又凑上去，用舌尖一点点地将上面的水泽连同泪渍舔吮干净。
　　温热柔软的触感袭来，明溪泪眼朦胧当中就感觉到乔老板好像在亲吻自己？！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推着乔凉竹的肩颈，“小乔，你干嘛……”
　　乔凉竹一手挽着少女柔枝嫩条般的细腰，不让她动，一手掌控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乖乖地让自己吻完眼睛。
　　“现在好受一点了吗？”她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低柔起来。
　　明溪被她这个温柔又强势的吻弄得晕乎乎的，闻言勉强睁开眼睛，刚才被眼泪中的盐分弄得有些疼的眼角果然好受了一点，她眨了眨眼睛，泪花弥漫，但好歹没有化成泪珠滚落下来了。
　　“嗯，现在舒服多了。”
　　说完，少女就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直接将自己的下巴搁落在乔凉竹的颈窝上，浑身无力地靠着她，“我现在好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这是正常的。”乔老板还是那句话。
　　化身成娇气包的小吸血鬼忍不住开始呜呜呜，“我怎么这么难啊，这样子还要多久呢？”
　　乔凉竹把她重新抱起来，抱回到楼上的房间床中央，“很快就过去的，你先睡一觉。”
　　明溪躺在床上，还是感觉浑身无力，从骨头到皮肤都是软绵绵的，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乔凉竹。
　　乔凉竹凑近她，有些恶劣地调侃，“再看我，就把你欺负了。”
　　“你要咬我吗？”明溪头脑一热，就把自己理解的欺负说出来了。
　　“……”乔凉竹假装没听懂，更凑近了几分，张开嘴，真的咬了她一口。
　　咬的是嘴唇。
　　少女的红唇软乎乎，红润润，跟软皮糖一样甜。
　　明溪傻了，“唔，这就是小乔的欺负吗……那个……”她咬了咬自己刚才被亲的嘴唇，小小声地说道，“请再欺负我一下吧！”
　　乔凉竹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故意贴着她的耳朵询问，“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欺负？”
　　明溪扭着身子，扭到另外一边，只留给她红得跟煮熟虾子一样的耳朵尖儿，却又因为浑身无力，连翻身都只能翻一半，整个人就趴在枕头深处，细细地喘气，好半天才恢复正常呼吸。
　　越想越觉得自己变得好没用，明溪又控制不住自己流眼泪。
　　“还是不要了，小乔是不是在笑话我……”
　　小吸血鬼变得敏感又脆弱，娇气又爱哭。
　　“呜呜呜，乔老板是坏女人……”
　　“……”乔凉竹现在有点捉摸不透明溪的情绪了。不过看在她正处于特殊时期，好像一切行为都可以理解。
　　明溪抬起手背，忍不住去抹被眼泪迅速盈满的眼睛，这种什么泪失禁体质也太要命了。
　　“别擦，小心又擦红擦疼了。”乔凉竹制止明溪的下意识动作，翻身下床，先去倒了一杯水。
　　回到床边，明溪红着眼睛，红着鼻尖，正努力地坐起来，可怜兮兮地靠着枕头，柔弱无骨。
　　乔凉竹半抱着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喂给她水喝，“先补充点水分，我看这眼泪要掉个半夜了。”
　　明溪咕噜咕噜地喝完杯子里的水。
　　她在琢磨一件事情，难道明怀，还有血族前辈们在开启自己天赋的时候，都要经历这么一遭吗？
　　想想都觉得好可怕，无法想象。强大如柳玑前辈也会这样掉眼泪？
　　“乔老板，你真的确定自己的药没问题吗？”明溪抬起泪眼，盯着面前的女人。
　　乔凉竹很淡定从容，“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水平？”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的药水确实都很好用。
　　“那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明溪抱着膝盖，小声地嘀嘀咕咕。
　　乔凉竹一脸严肃沉吟，斟酌着说道：“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这个过渡时期会把你体内最本质的性格和体质展现出来？”
　　明溪惊呆了，难道她体内住着一个爱哭又娇气的小公主灵魂吗？！
　　她不太相信地抬起脸，一边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呜地流眼泪，一边扑过去控诉，“小乔，坏女人，你在这骗鬼呢……”


第33章 喂食
　　少女苍白的脸上沾着眼泪, 娇娇小小的一个，却偏要喊人叫小乔，扑过来扑到一半, 直接没了力气, 只好整个人都栽入对面女人的怀抱里。
　　一连贯的动作连起来看，更像是在投怀送抱。
　　乔凉竹将人抱了个满怀，低下头去帮她擦眼泪，一边吻她，一边含糊地说道：“好端端的, 我骗你做什么……”
　　明溪迷迷茫茫中就被细细密密的吻给弄得仿佛置身在云朵般的棉花糖中，甜津津，黏糊糊, 软绵绵的。
　　一边哭着，一边被亲着, 明溪忽然觉得好像舒服了一点，她的手指无力地攥着乔凉竹身上薄薄的衣衫角，像菟丝花般依靠着她。
　　迷蒙中, 明溪才意识到，乔凉竹身上穿的衣物不多，夏日贪凉，衣衫单薄, 被水一打湿就近乎透明。她的指尖都能感受到她腰间传递过来的体温。
　　温热中又带点薄荷般的清凉, 昏暗的二楼房间里，乔老板本身好像就是个矛盾的谜。
　　“我好像又饿了……”旖旎又寂静的氛围中, 明溪的声音飘渺得非常不合时宜。
　　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明溪已经放弃了抵抗, 任凭抱着自己的乔凉竹摸完后将手重新从她衣衫底下缩回来, “好像是有点饿扁的感觉。”
　　“……”明溪觉得这个形容词太精准了, 她现在就是一种被饿扁的感觉。
　　“好饿，好饿……”少女机械般地无力重复这句话，看上去有点不太正常。
　　乔凉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水，以手指捏住明溪娇俏的下巴，喂了进去。
　　片刻后。
　　明溪靠过来，“小乔，还是好饿，好饿……”
　　她脸上的肤色越发苍白，透明的泪珠挂在微红的眼尾，摇摇欲坠，仿佛整个人都被狠狠欺负过一样。
　　乔凉竹收回视线，心里忽然掠过不太好的预感。
　　她压下莫名的情绪，继续给明溪喂了一瓶可以充当三顿饭能量的药水。
　　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
　　刚刚躺下的少女又爬起来，受不了一样地攀附过来，启唇轻轻地说道：“怎么办，还是好饿，好饿……”
　　乔凉竹一直悬着的心重重地落下，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去抽奖了。
　　这种无穷无尽的饥饿感，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诡异脸色，越来越像是——
　　嘶拉一声，乔凉竹的神思被唤回来。
　　她的后颈一凉，身上原本就单薄的衣衫被强行半褪而下，明溪紧紧地依附过来，黑幽幽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狂热。
　　“好香，小乔，你好香……”少女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低低传来，她正有些痴迷变态地嗅着她露出来的雪白后颈，准确地说，是她脖颈上蓝紫色的血脉。
　　香味就是从这里面传递出来。
　　极度的饥渴感让明溪失去了理智，她的舌头像护士准备抽血之前蘸过酒精的棉球，湿淋淋地轻轻擦拭一遍，接下来便是准备开动了……
　　一只手按过来，捂住袒露出来的后颈，指间传来轻微的啃噬感，明溪咬住了她的手指。
　　乔凉竹趁她咬破皮肤之前，迅速地将手从明溪口里夺回来，又用另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禁止她准备进食的动作。“别喝，会死的。”
　　明溪没有咬到心心念念的食物，可怜兮兮地看着乔凉竹，长长的黑色睫毛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算了，受不了你了。”乔凉竹轻叹一声，起身，一把将明溪抱起来。
　　*
　　今天不是月圆之夜。
　　落地镜前映照出女郎高挑修长的身材，花眠换了一套淡色的休闲装，她伸手抚向自己的脖颈。
　　两枚紫黑色的指印触目惊心地留在上面。
　　腰间束缚的酥麻感瞬间传来，一袭红裙的绝色美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后面，用手拘束住了她。
　　花眠的呼吸尽量放得缓慢起来，她一点都不想触怒这位阴晴不定的血族前辈。
　　“您今天有什么吩咐？”
　　柳玑没有看镜子，而是低头看向面前女人的脖颈。
　　一夜过去，那指印的颜色好像变得更加紫黑了。
　　“你没有处理？”
　　“嗯？”花眠下意识地疑问。
　　下一秒，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处传来，还有刺痛感，花眠咬住内唇，没有吭声。
　　柳玑故意加重了指尖的力度，直到将指印几乎要按入凹陷，“我看你一点都不痛。”
　　前面的花眠已经冷汗淋漓，疼得几乎能闻到唇齿间的铁锈味。
　　“您高兴就好……”
　　眉眼清丽的女郎以手抵着落地镜，声音几乎是压抑着逸出来。
　　柳玑一抬眸，就看到了镜子里映照出来的状况。
　　她很像一个恶女，正在欺负一朵淋在风雨里的花。
　　柳玑慢慢地松开手，貌似兴味索然地说道：“没意思。”
　　如果可以，她完全能一下子就把这只漂亮猎物的脖颈给掐断。
　　但又觉得这样没意思，就跟猫捉到老鼠，不会立刻下嘴吞食一样，要先好好地玩弄一番，有趣的不是进食的结果，而是过程。
　　“不过，你那个小混球妹妹似乎还没有认错的觉悟，这件事就变得有趣起来了。”柳玑懒洋洋地将旁边一只椅子拖过来。
　　铁制的座椅拖曳在厚重的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花眠后背寒毛陡生，跟柳玑相处的每一秒都像踩在高空钢丝线上般令她口舌干燥，心跳加速。
　　即便是在这样日常般的环境之下，花眠还是觉得每一缕空气都仿佛透着危机和恶意。
　　半晌，花眠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花歇又做了什么？”
　　“她借助女巫的力量，准备把自己的好姐姐救出去呢。”柳玑斜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优雅，仿佛正在品尝下午茶的宫廷贵族，她看着花眠紧绷的脸色，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女巫，我们不可原谅的宿敌。”
　　花眠闭上眼睛，痛下决心一般，“请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
　　“你处理不了了。”柳玑的声音唯美空灵，轻叹一声，“现在，我要将你变成我的人。”
　　“你过来。”
　　花眠僵立在原地，慢动作般地抬起眼睛，看着面前风华绝代的女人。她的眸色此刻变成了火红色，盯着她，仿佛盯着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
　　花眠的脑海中迅速地闪过无数逃脱的方案，却发现没有一个方案是真的行得通。
　　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所有投机取巧都会显得渺小无力。
　　柳玑打量着她，“我还是不相信你。只有把你初拥成我的人，你才能真正地忠诚于我。”
　　是要她成为血仆么……花眠挺直脊背，巨大的危机感笼罩着她，喉咙变得干燥生涩，“您不能……不能这样做……”
　　柳玑只是强调，“过来。”
　　花眠不动，她背后的手，悄悄地握住了落地镜。
　　气氛僵持到了千钧一发之际，花眠鼻尖全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她的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内部的肉，拿出了宁死不屈的气势。
　　与其成为只效忠一个人的血仆，不如……
　　花眠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她身上携带着一支乔凉竹给她准备的针管，里面有她需要的药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柳玑变得火红的眼眸忽然一眯，转瞬之间恢复成黑色的状态。
　　她起身，“你跟我来。”
　　强大的压迫力逐渐消弭，花眠得了自由呼吸的空间，心骤然一松，连忙松开手指，跟上去。
　　“发生了什么？”
　　柳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束缚的力量默默加重，花眠识趣地不再开口询问。
　　*
　　金色面具近在咫尺。
　　白裙女孩柔弱地坐在轮椅上，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面前沉默隐忍的雕塑。
　　“你最好别碰她。狼人一族的力量，可不是你们女巫能够抵抗的。”花歇推着轮椅，站在旁边不耐烦地嚼着口香糖，语气恶劣粗暴地劝阻道。
　　温兰不太甘心地收回自己的手，她眼角余光一瞥，那条从她们进来就开始嘶嘶嘶发出恐吓声的大蟒蛇正不远不近地跟着。
　　蟒蛇显然很纠结，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扑上来咬人。
　　花歇又开始催促，“快走吧，我们进来看也看过了，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歇，你不想救自己的姐姐了吗？”温兰低低咳嗽一声，声音柔软，说的话却并不怎么友善。
　　花歇更觉烦躁，唇边的银钉亮闪闪地晃动着，“我可没有让你去惹怒柳大美人，惹怒她，受罪的还不是我姐姐？！温兰，你再这样放肆下去……”
　　“你要拿我怎么办？”白裙黑发的女孩仰起脸，楚楚可怜地看着她，却因为语气而显得诡异病态，“没有我，你连柳玑的一面都见不到。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不是吗？”
　　花歇盯着她，只觉得毛骨悚然，第一百次懊悔自己没事招惹她干嘛。
　　“要不，你去试试？”温兰的注意力又回到面前的雕塑上，“你去把面具揭开。”
　　花歇下意识地拒绝，“你疯了吗？！这可是……”
　　“如果得不到她的力量帮助，我们怎么在柳玑手底下把你的姐姐救出来呢？”温兰轻声柔语，鼓励着面前的朋克风少女，“只要拿走面具就好。”
　　花歇瞥了旁边神秘的雕塑一眼，她心里也有好奇，这金色蝴蝶面具背后，隐藏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张脸？！
　　好奇的手终究忍不住，伸了过去。
　　指尖还没有碰到，那原本坚硬浑然不动的雕塑忽然动了一下。
　　花歇立刻缩回自己的手，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扑面而来。
　　雕塑活过来了。
　　她从座台上慢条斯理地下来，面具后面的眼眸，漆黑一片，宛如深渊，没有带任何一丝感情地看着面前受到惊吓而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去的两位少女。
　　“温兰，她……她活了……”花歇抓住轮椅，恐惧袭上心头，转身就想跑。
　　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阻止了她们的所有动作，仿佛有无形的一只手掌从上空镇压而下。
　　长长的昏暗走廊陷入凝固的静止时间般，连穿过来的轻风都在半空中凝滞，不动了。
　　唯独大蟒蛇因为惊惧吐出来的蛇信子，细长，火红，在灰色调的长廊上尤其瞩目，它还在嘶嘶嘶地吐着气。
　　拢着黑色披风的狼女一步步走过去，随着走动，披风下慢慢地多出了一双毛绒绒的耳朵，一条蓬松挺翘的大尾巴……
　　花歇和温兰完全被镇压住，连眼珠子都无法移动，根本没有注意到走过去的狼女发生的变化。
　　她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里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无法入了她的眼，久久的寂静后，空中的轻风终于继续飘摇吹过，花歇的手能动了，她迅速地转身，长廊上空空荡荡，狼女已不见踪影，而那条大蟒蛇仿佛刚刚得到了准确的指令，正高抬身子，巨眼怒瞪，摆出攻击的姿势。
　　温兰立刻说道：“我们快走，这里危险！”
　　“……”花歇翻了个白眼，这里什么时候不危险了？！
　　但现在顾不得内讧，花歇抓着温兰的手，就开始跳窗狂奔。
　　身后是摇摆着尾巴穷追不舍的大蟒蛇。
　　废弃别墅的庭院里，巨大的合欢树开着粉红色小扇子般的花朵，在黄昏的映照下泛着浅浅的光芒。
　　正处于极度饥渴状态的少女眼眸深处甚至变色成了深红，红与黑剧烈地交错变幻着。明溪正在用最后一丝的理智，控制着自己不能露出小尖牙。
　　意识混乱之中，她甚至没有发现身边的乔凉竹不见了。
　　枝头忽然抖落下无数绯红色的花朵，明溪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比例完美的长腿。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对方正慢慢地蹲下来，隔着灿烂夕阳和绯红花瓣，与她的目光对视。
　　黑色披风垂落在地上，一角轻轻地滑落在明溪的脚背上，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毛绒绒的触感忽然蔓延到手背上，明溪迟钝地低下头，看到一小簇银灰色的尾巴尖儿正搭在自己的手背上，还在轻轻地滑动。
　　明溪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她又闻到了肖想许久的香味，仿佛来自最古老的深林，亘古不变的阳光，千年之久的草木。
　　种族之间的血脉宿怨瞬间爆发，她们既是彼此的猎物，又是彼此的猎手。
　　明溪狠狠地扑了过去。
　　她以为接下来将会是一场恶战，她正处于饥饿感最盛的时候，爆发出来的力量却是强弩之末，她扑过去的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
　　而对面，实力正在强盛状态的狼女，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扑倒了。
　　明溪压制着她，对上她蝴蝶面具后那双乌黑深沉的眼眸。
　　仿佛来自深渊的凝视，沉默安静，又玄妙莫测。
　　狼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明溪开始跟小变态一样地到处寻找进食的最佳部位。
　　披风兜帽下，狼女毛茸茸的耳朵忽然抖动了一下，她正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反压过去的冲动。
　　那晚月圆之夜，她尝过这个少女的味道，至今舌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余味。
　　但今天狼女是带着使命而来，她要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蓬松的尾巴轻轻地缠绕过来，原本警惕竖起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整只狼显得温顺平和，甚至趴躺在合欢树下的姿势还有几分可爱。
　　狼女释放出来的无害善意，很快就传递到了明溪这边。
　　“呜呜呜……”趴伏在上面的少女突然开始流眼泪。
　　泪失禁的体质还没有完全过去，稍微一感动，明溪就忍不住开始哭。
　　“……”狼女被压躺在地上，耷拉下来跟垂耳兔般的毛茸茸耳朵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宿敌的眼泪，闻起来也好香啊……
　　明溪一边哭唧唧，一边在狼女雪白的脖颈上找到了进食的位置，她又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征求意见，“那……我真的可以吃你了吗……”
　　狼女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趴躺在下面，一副任伊采撷的样子。
　　明溪不断滚落的泪珠，宛如晶莹剔透的露水，全都溅落在了狼女的金色蝴蝶面具上，又缓缓蔓延滑落，狼女轻轻地呼吸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战胜兽类的冲动。
　　她半支撑着起身，伸出爪子，按在明溪纤弱韧劲的后腰上，面具下露出紧抿的红唇，以及线条清泠的下巴。她凑了过去，隔着冰冷的面具，轻轻地摩擦着少女娇嫩的面容，将她雨落般的眼泪尽数舔食了去。
　　这一动作，深深地刺激到了明溪。她的饥饿感在这一瞬间爆发到了顶点，胃部灼烧的疼痛让她不顾一切地低下头，对准那觊觎已久的脖颈，就是狠狠一口。
　　狼女的喉间发出古老的呜咽声，压着后腰的爪子忍不住更用力了几分，差点将正在专心进食的少女给压趴下。
　　明溪也顾不得腰间传来的压迫力了，她像行走沙漠多日的饥渴旅人，终于遇到一口井水，趴在旁边就是一顿狂饮。
　　井水是甜的，香的，清透的，汩汩而流，全都顺着她的小尖牙，滑入喉咙、食道，直到空荡荡的胃部。
　　明溪压着宿敌，一边哭，一边狠狠地痛饮了一番。
　　“不好意思……你实在太香了，你的血，好香好香……”明溪哭着道歉，说到最后却含糊地凌乱了，她已经失去了任何理智，眼中只有美味的食物。
　　狼女依旧保持安静，她那双幽黑的眼睛正仰望着头顶的合欢树冠，夕阳的光芒在渐渐消散，黑夜即将到来，那一簇簇扇状的小花朵仿佛蒲公英般在夜风里簌簌抖动。
　　血液的大量流失，让她感觉到了寒意，耳朵和尾巴的毛也抖动了起来。
　　明溪却仍然还在不知餍足般地进食着，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个无底洞，再多的食物也无法填满。
　　狼女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态的发展依旧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这只小吸血鬼的胃口实在太大了，她似乎……已经快要满足不了她了。
　　进食一段时间之后，明溪的神智回来。
　　她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正怀抱着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底下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狼女，她依旧戴着面具，黑洞洞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模样，凌乱的披风里，一双耳朵也被她的另外一只手肆意揉捏着。
　　“……”明溪立刻缩回自己的手，按照往常，她一定要耀武扬威一番，她竟然咬到了一只狼女！
　　但此刻，明溪再迟钝也意识到了，这只狼女是来救自己的，她献出了自己的鲜血，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一关。
　　明溪摸摸半饱的肚子，再看着狼女脖颈上深深的牙印，上面还有鲜红的血迹残留着，狼女自己抬起了一只爪子，捂住牙印，禁止血液的继续流动。
　　“你叫什么？”明溪迟疑着询问。
　　对方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明溪没有要下来的意思，继续压着她，一边抹着眼角没有流干净的眼泪，一边低声道：“你很美味。我刚才没有忍住，对不起。”
　　“……”狼女很显然不喜欢这个“美味”的评价，她的眼神似乎更冷了。
　　明溪忍不住去揉她的尾巴，“当……当然，你也很可爱。真的，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这样觉得了。”
　　一只狼爪子伸过来，默默地将自己的尾巴从少女手里夺了回来，然后缩回到披风后面。
　　明溪呆愣了一秒，看着变得空落落的手心，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自己的手心上。
　　与此同时，狼女松开了原本捂着脖颈的爪子，她微微一偏头，将侧颈那黑洞洞的牙印露出来。
　　这是在邀请自己继续进食的意思吗……
　　明溪很不争气地重重地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表现出她确实没有被喂饱。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类女子，她长得很漂亮精致，是她把我带到这里的，但现在我找不到她了。”
　　狼女的眼神仿佛变得更幽深了，她深深地看了面露担忧的少女一眼，轻轻地摇摇脑袋。
　　明溪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一边狼狈地抹泪，一边想要站起来，她得先把小乔找到再说……
　　一股力道忽然袭来，直接将她的去意阻拦住。
　　明溪还在跟那不受自己控制的眼泪做斗争，整个人就被这股大力给压扑在了地上，然后她的后颈被按住，几乎是强迫式地让她低下头。
　　此刻，明溪正对着的就是那散发着美味的脖颈处，刺激着她尚且残留味道的唇舌开动。
　　狼女甚至用尾巴缠住了她，不让她动弹，似乎非要她喝饱了再走。


第34章 完成
　　绯红的花瓣簌簌抖落, 穿着黑红衣裙的双马尾少女略有些狼狈地趴在一只狼女身上，尾巴将她纤细的腰身缠住，被压扁的狼耳朵底下露出一小簇雪白的毛毛, 因为被揉搓过而显得凌乱。
　　狼女体内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血库, 正源源不断地被明溪吸收走。
　　西边最后一抹残阳就在此时完全消弭，天幕降下了一片黑暗。
　　明溪的眼珠完全变成猩红色，泛着恐怖的光泽。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原本失去的力量正在逐渐回来，充盈着她的四肢百骸，从肌骨到皮肉, 一点点变得结实有力，眼睛也重新变得干燥明亮起来，那种克制不住自己想流泪的冲动全都消失不见了。
　　狼女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流动着, 渐渐揉入她的骨血之中，她的视力和嗅觉变得前所未有地敏觉。
　　更重要的是——
　　明溪隐约感觉到自己跟面前的这只狼女有了晦涩难言的牵绊感。
　　“你……”
　　狼女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戴着金色的蝴蝶面具，此刻完全扣紧，连之前露出来的红唇与下巴都藏在了里面。
　　唯独一双眼睛,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黑洞洞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少女。
　　明溪仰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还好吗？”
　　她有一种感觉, 她刚才几乎将狼女体内所有血液都扫荡一空了。
　　狼女没有开口说话，她转身, 留给明溪一道黑色俏丽的背影, 毛绒绒的尾巴和耳朵全都收敛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 又好像很快, 没入到黑夜之中，就不见了踪影。
　　明溪回过神，从地上一跃而起，连忙追过去。
　　她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一片荒芜，就像下楼梯一脚踏空的茫然悬空，让心沉闷地抖了抖。
　　这不是她此时的情绪，而是那只狼女的。
　　她现在的情况一定糟糕到了极点！
　　陷入黑暗混沌的庭院里，一股强大又亲切的力量忽然从天而降。
　　明溪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着面前出现的人。
　　火红长发随风飘扬，雪白的面容绝色倾城，正是柳玑。
　　“前辈！”明溪忍不住出声，她现在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柳玑伸手，先捏了捏明溪的肩颈，又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摸骨，发现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柳玑才露出淡淡的笑意，“看来是我多虑了。”
　　乔老板有真的在履行承诺。
　　“凉竹呢？”站在柳玑身后的花眠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自己的好友，她忍不住抬脚，准备去寻找。
　　腰间束缚的力量却将她给拉扯了回来。柳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急，你留在这里，让小溪去。”
　　花眠站稳身子，耳畔银色的圆形耳环在夜色里闪过一道冷光，她看向旁边正在迅速成长起来的少女。
　　明溪身上渐渐地有了一股跟柳玑力量相似的气势，甚至花眠有一种错觉，明溪的气势似乎更有爆发力，潜藏在体内随时都可以冲出来。
　　明溪原本是想去找狼女的，但她灵光乍现，忽然想到狼人一族是死敌，天仇，绝对不能在前辈面前提起这件事。
　　她竟然被一只狼女主动献血给拯救了回来！
　　狼人一族的血液十分特殊，对于血族来说，是大补之物。
　　明溪甚至还能感觉到体内狼女的血液，有一种与之交融的暧昧感。她掩下心事，决定将这件事作为秘密，谁都不说。
　　“好的，前辈，我去找她。”明溪抬脚就走向掩在黑暗中的废弃别墅。
　　花眠一直沉默地注视着明溪离去的背影，她不知道乔凉竹做出来的这个决定到底正不正确，亲手训练出一只强大的天敌，如果有一天对方反噬了……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花眠重重地咬了一口自己，将飘散的神思重新收敛回来，一抬眼，就看到旁边的柳玑正看着自己。
　　花眠心头有一瞬间的慌乱，这些天的相处足以让她观察到柳玑的一些小细节，她这样关注人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起了疑心。
　　柳玑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几乎将花眠从头到脚地笼罩住了，“你对明溪很感兴趣？”
　　“……”花眠不知道这位血族前辈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几乎每次问出来的话都让她有点一言难尽的感觉，为了避免再产生这样的误会，花眠直接说道，“我不喜欢女人。”
　　为了表示她所言非虚，花眠抬起眼睛，看着柳玑，满眼诚挚认真。
　　柳玑的脸在夜色下也难掩艳光，肤如凝脂，眼眸潋滟，花眠即便看过很多遍，这样直视的时候，还是有种初见时的惊艳感。
　　忽然就明白了网上为什么会评价这位年轻影后有着一张令人怦然心动又百看不厌的脸。
　　柳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指间戴着的薄纱手套，语调慵懒散漫，“哦，你最好是这样。”
　　下一秒，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眼睛，回视了花眠的目光，“不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晦暗的夜色下，柳玑的眼眸闪过一抹血光，恍若流星，速度极快，带来的震慑力却惊心动魄。
　　花眠一边费劲地尝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一边不动声色地抗衡着柳玑强压过来的束缚力。
　　危机依旧没有过去，柳玑舒展着戴好薄纱手套的手指，“我们回去，继续。”
　　花眠钉在原地，“您还不相信我们吗？”
　　“我和乔老板的交易已经完成。现在要处理的，是我跟你，或者跟你妹妹之间的账。”柳玑分得很清楚，她扬了扬眉，“你不跟我回去，也行。我亲自去找你的妹妹，也一样。”
　　花眠在无形中与柳玑较量着，终究还是妥协，“我刚才在这里察觉到了花歇的气息，她来过这里。”
　　柳玑准备移开的视线重新凝在花眠身上。
　　花眠神情平静，“我们一起去找她，您说得对，这件事确实需要解决掉。既然您不信任我可以处理好这件事，那么我们一起，如何？”
　　“有趣。”柳玑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你这是打算放弃你的妹妹了？”
　　花眠重复了柳玑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巫族，我们不可原谅的宿敌。”
　　“很好。”柳玑伸出手，“想不到我们也有达成共识的一天。”
　　面前修长的手指被黑色薄纱手套遮住，优雅神秘，花眠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伸出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指尖，“在我们找您商量合作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达成共识了。”
　　柳玑微微用力，反客为主，“走了，你带路。”
　　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息离去之后，躺在合欢树上方休息的乔凉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她在上面听完了花眠和柳玑的对话，她们现在要去找花歇和温兰算账。
　　这样也好，她目前已经没用精力去处理温兰觊觎狼女力量的事情。
　　片刻后，大蟒蛇独自爬回来，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的主人，正半躺在自己往常休息的合欢树枝上。
　　一轮斜月初上，照在绯红树冠上，乔凉竹姿态优雅懒散地背靠树干上，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是触目惊心的雪白。
　　大蟒蛇悄悄地缠绕上来，停在不远不近的树枝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乔凉竹此刻看上去像是月光下的病美人，无力脆弱，仿佛苍白透明得随时都要羽化而去了。
　　“嘶嘶嘶……”大蟒蛇忍不住吐出蛇信子，它想不通还有谁能够伤害到这么强大的主人。
　　乔凉竹安静地看着它，漂亮复杂的蟒蛇腹纹有不少的地方驳杂破损，有些部位甚至掉落了鳞片，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擦干净。
　　看来刚才它经历了一番激战。
　　乔凉竹做了个手势，示意它先去休息。
　　大蟒蛇半抬起身子，见主人真的不需要自己，只好依依不舍地滑走。
　　废弃的别墅庭院里，夜色静悄悄，刚才所有的动静全都消弭归寂。
　　乔凉竹将一条手臂枕在脑后，靠在合欢树的树干上，仰头望着天空悬挂的一轮残月，异色瞳安静深邃，脑海中的记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飘远。
　　或许是太累了，也或许是太虚弱了，乔凉竹想着想着，便闭上眼睛，靠着树枝一动不动。
　　有什么在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像夜里的微风，清凉又悠缓。
　　乔凉竹缓慢地睁开眼，面前蹲着一只少女。
　　明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她。
　　她的眼眸雪亮，嘴唇嫣红，精神十足。
　　潜在深处的磅礴力量似乎随时都能发挥出来。
　　乔凉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抬起手，抚摸住少女雪白的脸颊，“你好了？”
　　触摸到脸庞的手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凝着一层冬日的冰。明溪原本欣喜的表情慢慢地收敛起来，“小乔，你怎么了？”
　　乔凉竹依旧靠着树干没有动，她收回自己的手，只是说道：“小溪，你抱抱我。”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一双异色瞳似乎都灰暗了不少，仿佛有什么将她所有的精力与心血都汲取走了。
　　明溪心里重重地一跳，压下心头涌起的惊疑，依言伸出手，将合欢树上的女人轻轻地抱住。
　　乔凉竹身上的气息薄荷般清冷，此刻落了霜雪般更冷，明溪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想渡过去些温暖给她。
　　乔凉竹任凭她抱着自己，感受着少女纤瘦臂弯上的力量，她半阖着眼眸，差点便真的昏睡了过去。最后勉强咬住舌尖，靠着传来的痛感才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小溪。”她忍不住唤她，
　　明溪应了一声，“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想我吗？”乔凉竹的声线依旧是清淡的，仿佛在谈论吃饭喝水一样，而不是生死离别的大事。
　　明溪下意识地反驳，“你别胡说，怎么会不见了？”
　　“人都会死的。”
　　“……”作为血族，明溪对生死的概念很浅薄，她甚至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突然意识到，自己怀里的或许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女子，她的寿命是有限的。
　　明溪很难将强大的乔老板跟死亡联系在一起，这一刻，她抱着怀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她，渐渐地有了实质般的感触。
　　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席卷了明溪的心尖。
　　“不是有一句话说，祸水活千年么，乔老板，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我活不过三十岁。”
　　月光静谧，合欢树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几乎都在此刻停止了。
　　已经活了两百岁，接下来还会有无限寿命的小吸血鬼很难消化掉这个对于她来说短暂得仿佛只是一天的数字。
　　明溪第一次陷入了无解的困顿中。
　　乔凉竹感受到抱着自己的臂弯处于僵硬的状态，明溪整个人定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无从说起。
　　“是不是吓到你了？”乔凉竹轻轻地笑了笑，“其实，我是骗你的。”
　　“！”明溪睁大眼睛，瞪着神情恢复轻松的乔凉竹，“拜托，这种事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乔凉竹懒懒散散的样子，“好了，下次不会了。”
　　“坏女人。”明溪忍不住抱怨，她此刻的心都还在隐隐发疼着，就像骤然踩空的茫然。
　　乔凉竹低语般的声音传来，“那你千万别喜欢上坏女人。”
　　“我当然不会喜欢你这种坏女人，相比起来，我好像更喜欢毛绒绒的女人。”明溪故意说道。
　　“……”乔凉竹假装没听懂，“怎么会有毛绒绒的女人。”
　　“有的。你之前没有看到吗？你把我带到这里，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明溪含糊不清地试探。
　　乔凉竹不上当，“我把你带这里，是想把那条大蟒蛇送给你的。”
　　正挂在窗沿上疗伤的大蟒蛇：？
　　明溪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乔凉竹脸上的神情，似乎不像是在说假话。
　　“好端端的，送蟒蛇给我做什么？”
　　乔凉竹也回视着她，“也不知道是谁一边哭着，一边说饿了，要吃大蟒蛇。”
　　“……”明溪努力地回忆，她有说要吃大蟒蛇吗？！隐约确实记得自己处于极度饥渴之中，这条蟒蛇也算得上大补之物，但她应该没有很直白地说要吃大蟒蛇吧，那时候，她似乎只要是血都会忍不住去吸了。
　　下意识地，明溪看向乔凉竹雪白的脖颈，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牙印。
　　明明记得自己好像控制不住，就要把她给咬了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一只狼女？
　　明溪晃了晃脑袋，忽然觉得记忆有些模糊了起来。
　　乔凉竹又开口，打断她混乱的回忆，“后来，大蟒蛇没吃到，反而被藏在这里的狼人一族袭击了。”
　　明溪完全不记得有这一茬。
　　“不然，我怎么会重伤在这里，连树都下不来了。”乔凉竹轻轻咳嗽一声，唇色苍白到了极点。
　　明溪回过神来，不可思议，“是狼人一族伤的你？！”
　　“我们快点回去。这里不安全。”乔凉竹避而不答，“趁天完全亮之前，你抱我回到小酒馆。”
　　明溪一边依言将她抱在怀里，灵活地从树上跃下，一边忍不住确认，“你真的不认识那只狼女吗？”
　　“怎么？你喜欢上她了？”乔凉竹躺在她的怀里，带着兴趣盎然的语气询问。
　　好像这是一件八卦又好笑的事情。
　　“……”明溪心里有些混乱，“不知道，我现在一想起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跟她的牵绊很深。”
　　乔凉竹不说话了，她也没有再强撑着自己保持清醒，而是直接在明溪怀里晕睡了过去。
　　“如果你认识她，或者……如果说，你就是狼女的话，”明溪有心试探，低头去看乔凉竹的反应，却看到她闭着眼，好像没了生机一般窝在自己怀里。
　　“小乔？！”明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凑近她的脸，听到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
　　明溪加快了脚步，迅速地跑向小酒馆。
　　或许是天赋的开启，她的视力和敏捷度比之前得到了大幅度提升，还有尚且来不及试验的力量，她有一种投胎换骨的感觉。
　　明溪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小酒馆。
　　阿乌正送走小酒馆的最后一位客人，准备拉下铁卷门，一股大力忽然阻止了他。
　　熟悉的力气，让阿乌一抖索，他连忙探出脑袋，“乔老板……”
　　一张软萌可爱的少女脸出现在眼前，他还没有看清，对方就火急火燎地从拉了一半的铁卷门下钻了进来。
　　明溪一到安全地盘，转身先抬脚，踩着铁卷门的边沿，将它狠狠踩到底，酒馆里顿时陷入黑夜开灯的氛围。
　　她舒了一口气，肃正脸色，一本正经地朝少年看过去，说道：“阿乌，你把底下守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阿乌瑟缩地站在一边，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明溪身上有着令他忍不住臣服的气势和力量。
　　“你……你……”阿乌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失去平日尖牙利嘴的水准，“怎么好像变了……”
　　明溪盯着他的眼睛，乌黑澄净的眼眸逐渐泛出血色，“阿乌。”
　　少年来不及露出诧异的表情，就陷入了被控制的状态，他恭敬地俯身，“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原来，这就是指挥血仆的感觉啊。
　　明溪也是第一次不用咒语就尝试召唤血仆，没想到如此成功。
　　她轻轻地清了清嗓子，“现在，你守好这里，什么都不要问，明白了吗？”
　　“好的，大人。”少年的声音虔诚忠心。
　　明溪转身抱着乔凉竹，飞快地踩着铁皮楼梯，到了二楼的房间。
　　在乌黑的房间门关上一瞬间，阿乌恢复了清醒。
　　他晃过神，揉揉脑袋，自己刚才怎么了？咦，这铁卷门怎么自己就关好了。
　　阿乌已经忘记了刚才发生什么，他环顾一片狼藉的小酒馆，心中无奈地呐喊：乔老板，你再这样不务正业下去，这家小酒馆迟早要垮！
　　在没有老板经营的第N天，阿乌认命地拿起扫帚开始清理。
　　这个小酒馆，没有阿乌，不行！
　　乔凉竹被明溪放在床上，跟睡美人一样，双手搁在腹肚上平躺着。
　　她的头发墨黑，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阖上双眼的面容苍白美丽，肌肤摸上去冰冷一片。
　　明溪不太放心地靠近她的心脏，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再次确定她还活着。
　　重新抬起身子，明溪凝视着乔凉竹的脸，然后她忍不住做了个动作。
　　她抬手，将乔凉竹的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鼻子的一部分，以及泛白的嘴唇，弧度姣好的下巴。
　　很熟悉的感觉。
　　明溪眯眼，无比认真地看着，一边跟脑海里拥抱着自己，帮她脸上泪痕吻干净的狼女比对着。
　　很像啊！
　　明溪的心跳得很快，她想再更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想。
　　不知不觉中，明溪爬上了床，跪坐在乔凉竹的身侧，跟小变态一样地半趴过来，在她身上到处闻来闻去。
　　最后，她的唇舌和鼻尖停留在了乔凉竹雪白的颈侧，蓝紫色的血管在肌肤下若隐若现。
　　明溪似乎闻到了那股甜香的美味。
　　只要咬一口，就能知道她是不是狼女了。每个人的血液味道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活不过三十岁。”
　　不知道为什么，乔老板这句清冷又平静的话浮现在了明溪的脑海里。
　　虽然小乔很快就否认了这句话，但现在仔细回味起来，更像是不想吓到自己，所以临时改口了。
　　明溪动作顿住，重新看向乔凉竹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庞。
　　虽然乔老板是个隐藏着很多秘密的坏女人，但此刻的明溪，心头还是泛起了莫名的淡淡揪疼和不舍。
　　这么漂亮精致的女人，如果真的香消玉殒，很可惜的吧。她似乎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明溪越靠越近，忍不住去吻乔凉竹的眼睛，鼻尖，唇舌，下巴，动作之间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守护意味，怜爱珍惜着这美好的人类。
　　忽然，明溪心头涌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她想将面前这个女人完全彻底地拥有。
　　这种冲动和想法，前所未有。
　　之前明溪常常有将猎物咬回去的冲动，比如大蟒蛇，比如那只狼女，但仅仅是一种捕捉猎物的冲动而已，此刻这种感觉，却完全不同。
　　酸酸涩涩，从四肢百骸升起，不是想着立马去撕咬渴饮，而是有一种想要拥护在心中的冲动。
　　将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彻彻底底地标记拥有她，在血脉与生命中结下深深的羁绊与牵缠。
　　就跟体内涌动的狼女血液一样，无形中落下宿命般的牵连。
　　明溪猛地晃了晃脑袋，克制住这种陌生的感觉。
　　自己这是怎么了？
　　血月之地，乌云压天，四周依旧是压抑冰冷的灰色调。
　　明怀焦急地抱住正隐忍痛色的人，“小溪，在外面究竟怎么了？！”
　　对方额头和鼻尖上全都是冷冷的细汗，她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指和四肢，勉强保持坐着的状态，没有倒下去。
　　“她长大了，开启天赋之后，只要一个契机，就能明白初拥的真正含义。”
　　明怀心里悚然一惊，“是谁，让她产生了初拥的冲动……”
　　这根本不在她的计划之中，明溪也根本不会这样，她缺少初拥的必备条件。
　　此刻，面前的人也正在无比纠结矛盾中，“虽然不太甘心，但……小溪确实应该有自己的情感。”
　　“怎么会，这是不允许的。前辈到底在做什么，她怎么能任由小溪就这样……”素来稳重的明怀已经方寸大乱，她没有预想过明溪在外面还会有情窦初开的可能。
　　这个家伙，明明一整天都想着猎物，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呢？
　　“我没有告诉前辈这件事。”对方垂下眉眼，坚定又悲悯，“明怀，我们要接受这一切。小溪，她……”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明怀自己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抱紧了她。
　　“如果忍不住，就咬我吧。”
　　“没事，她克制住自己了。”仿佛刚刚从水里出来一般，对方平缓呼吸，“要不要出去看看，那个人是谁？”
　　明怀很快地摇摇头，“除非你可以一起去。”
　　这是不可能的事。对方无奈苦笑一声，“你就不怕到时，小溪已经情根深种。”
　　明怀怔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些情况，“会喜欢上别的人吗？”
　　“我不会。但……”对方没有说下去，而是停顿了片刻，语调越来越低落下去，“我不能保证小溪不会。”
　　明怀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深究下去，她恢复平日的冷静，“那就斩断她的桃花。”
　　明溪从浴室的水池里仰头冒出来。冷水浇遍了她的全身，她才勉强克制住刚才那股莫名的冲动。
　　出发的时候，明怀叮嘱过她，除了完成前辈交代的任务，不能节外生枝。
　　但她隐约感觉有什么正在走向失控……
　　因为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感应到同族气息的能力也在迅猛地增长。
　　明溪冷静下来后，从浴室出来。乔凉竹依旧昏睡平躺在床上，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恢复苏醒了。
　　明溪走出房间，将门关好。她感应到了柳玑前辈就在附近。
　　这在以前是无法做到的。原来这才是血族真正的力量体现。
　　明溪又重新交代阿乌要守好这里，从后门绕了出去。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明溪下意识地抬手遮挡阳光，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她试探地放下手，迈步走到阳光底下，除了有些不适应的难受外，安然无恙。
　　自己果然变强了！
　　明溪忍住心头涌起的喜悦，一脚踏入青天白日之中。


第35章 扑倒
　　后街小巷那幢废弃的烂尾楼阴影之下, 花眠看向面前一头红色长发的绝色美人。
　　她正慢条斯理地收拢戴着黑色薄纱手套的手指，脸庞冰冷苍白，唇色却冶艳殷红, 气场全开。
　　“你竟敢又欺骗我。”
　　花眠背抵着后方坚硬阴冷的废墙, 压住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恐惧与臣服感，试图解释，“她们确实来过这里，只是……”
　　又先一步离开了这里。
　　“应该是巫族出手，将她们救走了。”
　　柳玑垂下眉眼, 看着面前满嘴谎话的女人，“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很好骗？”
　　“不敢。您永远都是那么强大。”花眠是实话实说。
　　柳玑这次却没有那么好说话了，她似笑非笑, 直接说道：“是你自己来，还是要我动手？”
　　花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无非是要让自己完全服从于她。
　　这是血族惯常的伎俩。
　　传说中血族想要一个人完全臣服听命于自己，有很多办法，可以根据不同情况进行选择。
　　花眠不知道此刻柳玑打算用哪一种方式, 但不管如何，她再次踩上了高空悬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因为处于高度警惕之中，花眠很快注意到了附近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靠近。
　　“有人在看着我们。”花眠忍不住提醒。
　　柳玑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再废话一句, 我就不留情了。”
　　“……”花眠不再挣扎，她看着柳玑势在必得的眼神, 有一种在劫难逃的无力感。
　　花眠感受到正在靠近的力量正是明溪带来的。
　　不远不近的地方, 明溪迟疑地停下脚步, 没有再奔过去。
　　阴影下, 柳玑前辈正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抵在墙上，仿佛对方是她掌心中的猎物。
　　自己来的似乎并不是时候，明溪迅速地找了个角落，将自己隐藏好，然后才悄悄地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看过去。
　　柳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花眠黑色衬衣的领口扯开，露出线条利落劲瘦的锁骨和雪白细嫩的脖颈。
　　她的指尖，冰冷有力，跟幽灵一般，拂动在上面，慢条斯理地找到了肌理下的蓝紫色血管。
　　花眠忍不住一抖索，受到侵犯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想抬脚，将面前的女人一脚踢开。
　　大腿上却传来一道无法抵抗的力度，柳玑忍不住用力，将她整个人给钉在了斑驳废墙上。
　　花眠像陷入蜘蛛网的猎物，无法动弹一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玑转动冰冷的眼眸，渐渐泛出一抹血光，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难掩艳色，慢慢地朝自己靠近。
　　冷不丁的，花眠看到了柳玑露出的小尖牙。
　　雪白，尖利，在阳光下也跟冰棱般寒怖。
　　照花眠的级别，普通的目光震慑无法像一般的血仆那样奏效，所以柳玑直接采用了尖牙标记的办法。
　　明溪心里难掩激动，分分秒秒都在取经中，看着前辈压制着那个女人，一口就咬住了她的脖子。
　　原本以为要很久的明溪甚至准备拿出小本本记下这劲爆的全过程，结果就看到前辈松开手，抬起身子，懒洋洋地宣布，“好了。”
　　不到三秒钟，就好了？！
　　对于明溪很短暂的几秒钟时间，花眠却觉得宛如一生般漫长。
　　她两眼无神地抵靠在墙面上，在尖牙刺破皮肤的刹那，花眠感觉到有什么明显不一样了。
　　密密麻麻的疼痛集中在被咬的那一点上，有嫣红的血珠一滴滴地沁出，尽数都被柳玑舔入了唇舌之间，直到血液不再流动，被尖牙咬破的地方形成了一枚血痣。
　　在雪白的肌肤上，这枚血痣显眼得触目惊心。
　　柳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伸手，很恶劣地在上面按压摩挲起来。
　　花眠从刚才的空茫当中回过神来，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知道，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柳玑收回手，看着被冷汗打湿脸颊的清丽女人。
　　花眠长得英气清丽，身高腿长，很有气势，但在强大的血族前辈面前，她这些气势完全被压了下去。
　　在柳玑眼里，这花族女子脆弱得徒手就能掐断生机。
　　“现在，你告诉我，你妹妹她们去哪里了？”柳玑一边擦拭掉唇边残留的血迹，一边淡定地询问。
　　花眠抬起眼，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面前美到极点的女人正眸色冰冷地将指尖含入自己嘴里。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柳玑面不改色地将这个略有些显得饥渴变态的动作做完了。
　　很优雅，很从容。
　　花眠艰难地平缓情绪，假装没有看到她刚才正将自己残留的血液舔舐得一干二净。
　　或许……花族的血液确实与众不同的美味？
　　“她们去了……”花眠正遐想着，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一双泛着血色的眼眸，冰冷，诡谲，她以往强大的理智底线一寸寸崩裂，脖颈上那枚血痣似乎在隐隐发热，鼓动着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尖牙标记，会将一个人的理智冲垮！
　　花眠努力拉回自己的神智，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有了血仆一样的意识，无法抵抗。
　　“果然顽固。”柳玑等了片刻，见花眠依旧还在挣扎，心里微微诧异。
　　这个花族女子的心智确实非比寻常的强大。
　　但终究，花眠还是受到了血痣的影响，她回答了这个问题，“酒库，她们现在在酒库。”
　　听到这个意外的答案，柳玑忍不住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脖子，面色愠怒，“你果然在骗我。”
　　眼看恼羞成怒的柳玑就要辣手摧花，明溪忍不住站出来，“前辈！”
　　柳玑的手没有松，她微微侧头，冷白的绝美面容看向明溪。
　　没有任何意外，柳玑早就知道了明溪在偷看那一幕。
　　此刻，这条后巷上只有她们两只血族保持着清醒。
　　仿佛对上暗号一般，柳玑散去浑身冰冷嗜杀的戾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艳。
　　“你不好好守着乔老板，跑来这里做什么？”
　　明溪看向她掌心中的花眠。
　　花眠已经失去了意识，正闭着眼睛，仿佛失去生机的花朵，正一点点地枯萎在柳玑的手心中。
　　前辈下手可真是够狠的啊！
　　不过，血族似乎确实都是比较凶残来着的……
　　明溪很快收回神思，“前辈，她是乔老板的朋友，不应该就是我们这一边的吗？”
　　“……”柳玑看着面前这只毫无江湖经验的小白痴晚辈，“如果有一天，你被乔老板卖了还帮她数钱，我应该会一点都不意外。”
　　“怎么会。”明溪很有自信的样子，“我正想着怎么把小乔变成我的人。”
　　“哦，你跑到这里来找我，就是想请教这个问题？”柳玑上下打量着她，“了不得，小溪也开始懂这些了。”
　　明溪求知欲旺盛，“刚才前辈做的是尖牙标记吗？”
　　柳玑懒洋洋的，“明怀没有教你这些？”
　　“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区区尖牙标记，可没办法把乔老板变成你的人。”柳玑手腕一用力，直接让花眠整个人靠在了自己肩颈上，这才开始科普，“乔老板是通缉榜第一，身世不明，能量强大，你真的想把她咬了？”
　　明溪脸上的神情认真又坚定，“嗯！”
　　“……”柳玑腾出另外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这只初出牛犊不怕虎的小吸血鬼额头上点了点，“呵，你还真敢想。那前辈在这里，先预祝小溪成功。”
　　明溪没听太懂，“那……那个前辈能不能教我怎么初拥？”
　　“不能。”柳玑半抱着怀里的花眠，朝明溪扯了扯唇角，“我要办事去了。你把乔老板守好，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明白吗？”
　　明溪追上去几步，“可是，我想救她！”
　　柳玑很快就离开了，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这句话。
　　后巷重新恢复安静，明溪站在烈阳下，热汗汹涌。
　　她还有些不太能适应直接站在阳光下的感觉，时间久了，不适的感觉就冒了出来。
　　明溪转身，有些百无聊赖地回到小酒馆，前辈不教她，那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了。
　　相比外面的热浪滚滚，小酒馆的房间里温度低得惊人。
　　明溪等身上被太阳晒出来的热度退去之后，才走到床边。
　　床上空荡荡的，原本平躺在上面的乔凉竹不见了！
　　明溪身上一阵热一阵冷，最后几乎被冻住了般，后背僵硬挺拔，反应过来后，明溪连忙到处找人。
　　她先弯腰，在床底看了看，担心小乔睡姿不好，滚到下面去了。
　　下面没有人。
　　明溪又跑去窗台，将窗帘扒拉开，看看后面，没有任何踪影。她将房间里每一处能够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一圈，最后推开浴室的门。
　　隔音效果太好的浴室门一被推开，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热气白雾弥漫过来。
　　明溪保持着开门的姿势，眼中焦急的情绪还没有退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就傻在了原地。
　　乔凉竹身姿优曼地立在淋浴头下，听到声音后慢慢地转过头，手中下意识的动作在看清来人后及时地收了回去。
　　花洒淋雨般出水，乔凉竹姿态优雅懒散，一蓝一绿的异色瞳在白蒙蒙的雾气里尤其魅惑神秘，她一边继续从容地淋浴擦拭自己，一边开口询问，声线清冷轻柔，“要一起吗？”
　　“……”回应她的是一道落荒而逃的背影。
　　下一秒，明溪转过身，动作迅速又小心翼翼地帮她关上门。
　　好险，差点就莽撞地闯进去了。
　　乔凉竹在水中无声地笑了笑。
　　明溪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努力地将脑海里刚才看到的香艳画面挥去，一边紧张兮兮地盯着浴室门，想着待会怎么措辞。
　　不过，刚才自己也太怂了！
　　被看光的小乔都没慌，她慌什么呢！
　　明溪狠狠地唾弃了一下没出息的自己，她是谁，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血族啊！
　　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女人的躯体就吓到了呢。
　　虽然那曲线确实漂亮得很有杀伤力，跟水里的海妖一样，蛊惑人心！
　　明溪起身，打开冰箱，试图找到可以让自己冷静的东西。
　　浴室的门开了。
　　明溪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转移过去。
　　乔凉竹浑身笼罩着潮湿的水汽从浴室里踏出来，捎带出若有若无的淡淡沐浴香气。
　　她只裹了一条白色毛巾，露出光滑雪白的双肩，黑色长发逶迤在肩颈上，白与黑相互映衬着，她的睫毛上还带着透明的水珠，一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带着摄魂动魄的缠绵意味。
　　明溪错开跟她一不小心对上的视线，却又撞入了一双大长腿。
　　浴巾下，乔凉竹一双雪白大长腿几乎全都露了出来，线条优美利落，正随着她的动作一步步靠近过来。
　　薄荷的清凉气息几乎是瞬间将明溪笼罩住了。明明四周的温度很低，明溪的脸颊却在发热，眼神飘忽，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坏女人，怎么也变得这么勾人了……
　　乔凉竹好笑地看着面前害羞到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少女，她抬起手。
　　明溪一副被她吓到的样子，手指从冰箱边缘慢慢滑落，乔凉竹却又重新将冰箱打开，将里面冰镇的一瓶红酒拿出来。
　　熟练地打开，香气四溢。
　　“怎么了，我看上去很吓人吗？”乔凉竹又从冰箱里摸出两只晶莹剔透的透明杯子，将深红色的汁液倒入。
　　递过去一杯，“累了这么久，喝点恢复精力。”
　　明溪早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接过冰凉的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乔凉竹靠着冰箱，仰起脖颈，将杯里的红色液体缓缓喝光了。
　　乔凉竹的脸色看上去还是血色尽失的苍白，没有恢复到哪里去，只是一杯药酒入喉，她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不少。
　　湿漉漉的眼眸凝视过来，她还没有擦干的发梢已经将白色浴巾的边缘打湿了，隐约露出饱满姣好的弧度，气息笼罩过来，乔凉竹的眼神很认真，“怎么不喝？放心，不会算在你的工资里。”
　　“……”明溪咕噜咕噜地将自己手里的那一份一口气喝光。
　　不要钱的，喝起来就是爽。
　　杯子还没有放下，就看到乔凉竹似乎靠得自己更近了一些。
　　明溪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她捏着手里变得空荡荡的杯子，礼貌性地询问，“小乔，你是不是好了？”
　　“是不是吓到你了？”乔凉竹伸手，将她手里的杯子收起来，这才去处理自己只是简单擦拭了几下的湿发。
　　明溪跟了过去，看着她坐在床边，动作慢悠悠又优雅地擦拭着黑色长发。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去，仿佛默剧一般，静谧弥漫在两人之间。
　　明溪看着乔凉竹修长白皙的手指从黏湿的黑色发梢间穿过，她的姿态懒洋洋的，身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挥发掉，偶尔她会抬起眼皮，看不出声的明溪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理自己的长发，像一只午后晒着太阳给自己舔毛的猫猫。
　　窗帘完全拉上，只有床头柜的一盏橘色台灯在亮着。明溪看到她雪白的脖颈间，淡金色的链子在轻轻晃悠。
　　忽然就有点口干舌燥的感觉。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出来。
　　想要将小乔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拥有。
　　明溪跟小变态一样呆头呆脑地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乔凉竹。她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决定屈从自己的本意。
　　她打算摊牌，不装了！
　　乔凉竹在明溪纠结又灼热的注视下，终于将长发打理好了。
　　她现在还有点虚弱，于是爬到床上，半躺在上面，目光落在状态不太对劲的明溪身上。
　　美眸微眯，乔凉竹朝她勾了勾手指，“小溪，你过来一点。”
　　明溪做好决定之后，整个人就轻松了一点，她朝乔凉竹弯了弯眉眼，“好的。”
　　少女动作利落地脱掉鞋子，又挽起袖子，学着她的样子，跟她一起并排半躺在床上。
　　乔凉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明溪上来之后，又算算时间，她打算等到晚上再摊牌。
　　于是明溪又滑下去一点，将脑袋枕在枕头上，含糊地说道：“小乔，我好像困了。”
　　“那你先睡一觉。”白天确实是明溪以往睡觉的时间。
　　乔凉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看明溪闭上眼睛，坠入香甜的梦乡当中。
　　说起来，明溪就是个没有什么心事，活得很简单的人，就算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照样还是可以睡得黑甜。
　　乔凉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她。
　　少女身上的温度有点低，冰冰凉凉的，她陷入睡梦的脸庞雪白如冰，红唇嫣然，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去，有着非人类的诡异美感。
　　明溪一直睡到了深夜，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养精蓄锐之后，她感觉身体的力量又变强了。
　　地板下，音乐浪潮袭来的震动声隐隐作响。
　　“你醒了？”乔凉竹换上了一身白衫衣，夏日薄款，穿在她身上修身妥帖，玲珑曲线尽显。
　　明溪移开目光，她感觉乔老板好像就是故意的，这一整天都在自己面前晃啊晃的，连她睡了一觉醒来还没有消停！
　　而且，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乔老板貌似就穿了这件白衫衣，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跟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无关。
　　明溪很沉稳地坐了起来，假装困倦未消地捂了捂额头。
　　乔凉竹贴过来，“小溪要不要喝水？”
　　“嗯？哦，哦，是的，我想喝点什么。”明溪含含糊糊地说道，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手心开始冒汗，变得黏黏糊糊的，脑海中开始努力回忆柳玑前辈是怎么尖牙标记花眠的。
　　她目前还不知道初拥是怎么操作的，那只能先从尖牙标记开始，前辈说这样是没办法标记住乔老板的，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管怎么样，可以看看效果如何，说不定还能套出乔老板跟狼女之间的关系。
　　乔凉竹端了一杯不明液体回来。
　　那白色衫衣只是简单地套在她身上，扣子懒散地扣到一半，衣摆不长不短，刚刚垂到大腿根上，底下是修长笔挺的双腿。明溪眼睁睁看着乔老板纤腰楚楚，袅袅婷婷地走回来。
　　简直跟一只狐狸精一样，浑身散发着勾人的气息。
　　明溪感觉自己快要气息不稳了，她努力平复，乔凉竹却笑意盈盈地贴了过来，她的气质依旧是清冷的，笑起来的时候像开在薄冰上的绯色桃花，冷与暖交融着，“你尝尝？”
　　明溪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透明杯子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有点像松子的味道。
　　“可以补充体力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溪觉得乔凉竹说得意味深长。
　　“我……我好像不需要补充体力，现在就充满力量了。”明溪现在确实感觉精力充沛，一场觉不是白睡的。
　　乔凉竹却坐在她旁边，坚持，“你待会就需要了。”
　　明溪将信将疑地接过杯子，乌溜溜的眼睛露出来，透着单纯的疑惑，“待会是要去打架了吗？”
　　“……”乔凉竹很平静地说道，“嗯，待会要打架。”
　　明溪起了兴趣，她还没有试过自己开启天赋后会有怎么样的战斗力呢！
　　“你说，我现在能不能打败三头兽了？”明溪开始期待。
　　乔凉竹垂下目光，盯着面前天真无邪的小吸血鬼，说不上有多么温柔，而是很清冷。
　　“还喝吗？”
　　明溪连忙低头，吨吨吨地两三口就把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喝光了。她想作为自己的成名之战，待会一定要打得漂亮才行。
　　腹部传来暖暖的感觉，涌入四肢百骸当中，明溪舒适地伸展了一下腰身，果然是很不错的药水，她感觉前所未有的精力旺盛。
　　不过，在打架之前，明溪还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的目光潜藏着一抹灼热，看着乔凉竹背对着自己去放喝空的透明杯子。
　　乔凉竹将杯子收好，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身上忽然一沉，明溪直接整个人就扑压了过来。
　　明溪因为激动而变得温热的呼吸全数扑洒在她的耳朵尖儿上，乔凉竹稳住身形，任凭明溪从后面压抱着自己。


第36章 咬耳
　　按照记忆里的样子一点点模仿, 少女的动作笨拙生涩，好在乔凉竹居然很配合地没有挣扎，她乖乖地让她拘束在了怀里。
　　明溪心想：乔老板一定是被自己的力量给震慑住了！
　　仿佛受到了鼓励, 明溪心中更加高兴, 带着水汽的清凉薄荷味萦绕充斥在四周，让她忍不住将乔凉竹抱得更紧。
　　这个角度，她的红唇刚好贴在乔凉竹右耳上。
　　美人的耳朵泛着淡淡粉红，粉得晶莹剔透，圆润精致。
　　明溪就决定是这里了。
　　她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上去。
　　乔凉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儿一疼, 她被她咬耳了。
　　脑海中仿佛无形传来“叮”的一声，细细密密的刺痛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濡湿黏糊的感觉。
　　明溪一手半抱着她, 一手扶住她的肩颈，整个人几乎要从后面完全地压住她, 唇舌带着迫不及待的意图，将乔凉竹耳朵尖儿上沁出的血珠全数吸吮吞噬进了喉舌间。
　　乔凉竹的血液，芬芳, 迷人，甜蜜，是最好的引诱剂，明溪甚至忘记了去分辨这味道是否跟狼女的一样, 她跟昏头昏脑的醉鬼一样, 满心满眼全都是面前的女人。
　　那种想要将她彻彻底底拥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耳朵尖儿上持续传来滚烫的感觉，片刻后, 才慢慢地降温。
　　明溪凝视着自己的“杰作”, 乔凉竹的耳朵尖儿上多了一枚殷红的血痣。
　　而乔凉竹也在密切关注着明溪的反应, 她喝下了自己几滴血, 没有出事。
　　心里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明溪如今已经强大得可以承受自己的血液了。
　　即便是这样，明溪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常年泡在药水里的乔凉竹，骨血便与众不同，带着常人无法碰触的剧毒。
　　明溪染着残血的红唇慢慢地浮现淡紫色，看上去多了一抹魅惑妖冶。
　　但本人浑然不知，明溪还十分张扬又活泼地凑到乔凉竹面前，张牙舞爪。
　　明溪露出了自己隐藏许久的小尖牙。
　　双马尾少女从身姿优曼挺拔的女人身后绕过来，乌黑灵动的眼眸里满溢着得意与兴奋，“哈哈，我咬住你了！”
　　唯恐乔凉竹还看不穿自己身份一样，明溪又凑近她了几分，将雪白的小尖牙特意展示给她看。
　　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可爱到犯规，不像是传闻中凶残冷戾的吸血鬼，而是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猫咪。
　　乔凉竹忍住笑意，慢条斯理地抬手，摩挲着耳朵尖儿上的血痣，不仅一点都不怕，还朝明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现在换我咬你了。”
　　事情的走向完全不在明溪的想象当中，她傻乎乎地看向乔凉竹。
　　她以为乔老板会惊惶，恐惧，然后折服于自己的强大力量呢！
　　乔凉竹朝她压过来了。
　　“等等！”明溪收敛神思，一脸严肃，看向动作停到一半的乔凉竹，“难道……你也是……？！”
　　“……”乔凉竹已经反客为主，将明溪扑倒在枕边，正准备“咬人”。
　　明溪仰躺着，不管此时姿势有多亲密暧昧，神情非常正经庄严。
　　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摩挲着她泛着淡紫色的嘴唇，乔凉竹慢慢地俯身，跟明溪乌黑澄澈的眼睛对上，声线清冷诱惑，“我们人类的咬，跟你刚才的咬，完全不一样，要不要深切体会一下？”
　　明溪被她这样盯着，心猿意马，脑子跟浆糊一样，但还是依样画葫芦，模仿着柳玑前辈是如何降服花眠的，既然已经不打算隐瞒，那就暴露个彻底。
　　血色如晕染，弥漫在明溪乌黑的眼眸中，少女赤眼白肤，仰躺在素色枕头上，专注地凝视着上方的乔凉竹。
　　有什么在牵扯着，像渔夫准备收网的勾线，一点点收拢着。
　　血脉相融的羁绊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等等……
　　明溪开始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想象中，尖牙标记之后，应该是她牵引着乔凉竹做些什么，自己应该才是占据主导位置的那个。
　　但现实是——
　　明溪感觉自己体内有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在让她不断地去贴近乔凉竹，无形中有股拉力，将她忍不住去靠近，再靠近……
　　似乎乔凉竹那里有着她迫切需要的东西。
　　清冷空灵的轻叹声从耳畔传来，“小吸血鬼，你不知道，我的血跟别人不一样。”
　　乔凉竹一边克制自己不去折服于明溪传递过来的力量，一边还有心情云淡风轻地逗她。
　　宿敌之间天然的压制与牵绊，是天道自然，她们都在努力地与这天性使然的冲动相抗衡着。
　　明溪忍住贴近她的冲动，试图反客为主，让乔凉竹的理智底线冲垮崩溃，她盯着她的眼睛询问，“小乔的血，不一样在哪里？”
　　乔凉竹伸手，眼神已经有些被弄得意乱，但还是维持着一丝清明，她轻轻地捏住少女柔软俏丽的下巴，呵气如兰，“我的血，可是很霸道的。”
　　呼吸间全都是她清冷气息，唇齿间是刚刚残留的美味，明溪听到她这样说，就忍不住去回味。
　　却不知道自己上钩了。
　　一个愣神的功夫，乔凉竹从她的牵制中挣脱出来，隐隐欲要崩溃的理智重归，她手心的力度逐渐加重，几乎是将心中大乱的少女给直接摁压在了枕头深处。
　　明溪刚才没有来得及比对，现在仔细回味，才发现，乔老板的血和那只狼女的血并不一样。
　　一个迷人芬芳，带着致命的诱惑，一个温热清透，香得让人把持不住。
　　哎，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明溪越想越觉得腹中火热，很想再大快朵颐一次，她的脸被深深地埋入柔软的枕头里，很快就感觉呼吸不上来了。
　　乔老板还在不知分寸地压着她，她的动作有些失控。
　　“小溪，快把你的力量收敛一下。”
　　天敌之间的磁场互相干扰较量着，明溪也有些失控了，她还不能很好地收敛自己的力量，加上浑身发热的陌生感觉，让她下意识地将力量更加肆无忌惮地散发了出来。
　　乔凉竹忍不住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从云朵般的枕头深处掰过来，朝明溪的嘴唇看去。
　　橘色灯光下，明溪的嘴唇似乎被毒得更紫了。
　　就像是寒天腊月里被冻紫的。
　　就算是这样了，明溪还抬起眼眸，泛出幽幽血色，对准乔凉竹一蓝一绿的异色瞳。
　　关心则乱，乔凉竹没有想到这只小吸血鬼如此身残志坚，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努力压制自己。
　　清明的眸色一个晃动，如镜花水月般朦朦胧胧，乔凉竹指间的力度轻下来，神色变得迷离模糊。
　　明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虽然一下子爆发出力量，将乔凉竹召唤住了，但她体内还受着乔凉竹那霸道血液的影响，让她忍不住贴近她，想要臣服于她，从她身上获得解药。
　　于是明溪只能一边狼狈地紧紧抱住乔凉竹，一边吃力地开口询问，“小乔，告诉我，狼女是不是你。”
　　乔凉竹耳朵尖儿上鲜艳欲滴的血痣在发热。她一手捏住明溪柔然纤细的后颈，声线很轻，“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啊。”明溪更加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眸。
　　如果她就是狼女的话，那句“活不过三十岁”就不成立，狼人一族的寿命跟与血族成为天敌一样漫长。
　　如果她不是狼女的话，那么……无论如何，明溪都打算救她，而她能够想到的拯救方式，就是通过初拥，将她变成自己的同族。
　　明溪的目光隐隐带着迫切和期待。
　　乔凉竹刚想说什么，耳朵尖儿上血痣的灼热感更加重几分，在血族的标记之下，想要说谎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但她可以避而不谈。
　　明溪这是第一次运用血族的天赋，还不能够很好地把控，加上乔凉竹本身心智强大，一瞬间的被召唤还不足以让她完全诚服。
　　乔凉竹用难以想象的克制力，顶着明溪施压下来的召唤力量，用力地吻住了她。
　　明溪还想再套出一些有用的话，却没有想到小乔这么狡猾，跟狐狸精一样地吻上来，把她的心思全都冲乱，冲散了。
　　乔凉竹没有控制好自己吻上来的力度，一开始还撞到明溪的牙齿了。那尖尖的，跟猫牙一样的小尖牙磕到她的唇齿内部，带来酥酥麻麻的疼痛。
　　后来，她稳住了力度，夏日疾风暴雨的吻变成了春日绵绵细雨，她以右掌心抵住明溪的后脑勺，不用她多大力气，明溪自己就挤凑了过来。
　　她控制不了自己，体内隐隐的血液羁绊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她去迫近。
　　底下正在营业的小酒馆音乐声浪抵达高潮，几乎响彻整块天花板，传递到了二楼，余震未消，反而显得这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更加安静。
　　明溪身体娇小灵巧，几乎整个人都被乔凉竹抱在了怀里，后背抵在柔软的枕头上，承受着温柔缠绵的细吻。
　　乔凉竹从最初的生涩稚拙，渐渐地摸到了一些门道，变得熟练从容起来。就跟不断摸索的天才一样，无师自通，水到渠成。
　　天青色烟雨清冷的气息慢慢地染上烟火的热度，乔凉竹捧着手心里少女雪白细腻的脸庞，就像捧着一捧初雪般小心翼翼，直到少女脸颊染上绯红，像春天怒放的粉白桃花。
　　明溪已经被吻得晕晕乎乎的，整个人置身软绵绵的云朵般，呼吸间全都是乔凉竹身上越来越浓烈的气息，她们贴得好近，近得好像连一片纸都无法塞进来了。乔凉竹亲完她的唇舌，离开，又亲她的下巴，耳朵，脸颊，跟微风般流连忘返，徘徊逶迤。
　　明溪被她弄得痒了，下意识地别过脸，却又被捏回来，乔凉竹含糊地说道：“别动，正咬着呢……”
　　明溪心里一颤，啊，这就是人类女子的咬吗，怎么这么不一样。一点都不痛的，相反，还有点舒服的感觉。
　　“那小乔把我咬了，会怎么样？”
　　乔凉竹的呼吸似乎有些不稳了，“就代表，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唔，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么……”明溪困惑。
　　乔凉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耳朵，“不一样的。”
　　明溪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疯狂燃烧，烧得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平躺在乔凉竹托着自己的腕臂上，仿佛整个人都被她捏紧在了掌心中，逃脱不了，也抵抗不了。
　　没完没了的亲吻还在持续着，乔凉竹慢慢地失去了节制，修长的手指骨节微微曲起，搭在明溪的肩颈上。明溪吃痛，下意识地抵抗，却被一把翻了过去。
　　乔凉竹从背后，咬住了她的后颈。是真的咬，就跟某种犬科动物叼上猎物的后颈皮一样。
　　一种战栗感从脊椎顶端一直蔓延到指尖，明溪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过，乔凉竹的牙尖冰冷锋利，却没有破开她的肌肤，十分克制地把握好了力度。明溪感觉自己拱入了一只毛绒绒动物的怀抱中，暖烘烘，软绵绵的。
　　因为被亲得太过于舒服，小吸血鬼很没有出息地闭上眼睛，被硬生生地吻晕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底下的小酒馆依旧灯火通明，外面却下起了夏日的雨。
　　这场雨落得细细密密，很有初秋乍凉的感觉，打在窗玻璃上，不轻不重，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很是催眠。
　　暗色入侵，一些肆无忌惮就开始疯长。
　　少女浓黑挺翘的长睫毛宛如蝴蝶翅膀，一点点抖动起来，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还躺在乔老板的臂弯里。
　　乔凉竹含着笑的清冷脸凑过来，“小溪，你醒来了？”
　　明溪原本想继续装睡的计划破产，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此时的场景。
　　明怀也没有教过她这些啊。
　　毫无经验的小吸血鬼展开对自己的深刻反思，作为开启天赋后的初次尝试，她的总结是——
　　这是一次失败又失控的标记。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乔凉竹隐约藏在发后的耳朵尖儿。
　　她的皮肤是冷白色的，那耳朵尖儿上的血痣就显得分外显眼，即便有几缕散落的黑发遮掩，也能一眼就注意到。
　　就像雪地里的一滴血。
　　更像是，毫无用处的一颗美的摆设。
　　明溪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入枕头深处，太失败了！
　　脸蛋很快就又被挖出来，乔凉竹好笑地看着她，“小溪这是在做什么。”
　　“你别管我了。我想静一静。”明溪的眼神颇有些生无可恋，乔凉竹就又忍不住吻了吻她的眼角，熟练得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明溪竟然接受良好，用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速度习惯了乔凉竹的吻。
　　乔凉竹的心情很明显地舒展起来，“小溪现在还想一个人静一静吗？”
　　明溪用指尖揉了揉自己被吻得有些发麻的唇尖儿，或许是乔凉竹刚刚喝过什么桃子味的药水，这个吻甜腻微凉，气息遗留在唇上，经久不散。
　　迟来的害羞让少女脸蛋爆红，明溪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枕头边上，抱怨，“你怎么动不动亲我。”
　　明溪抱怨的时候，并不敢转身面对乔凉竹，脸又跟小鸵鸟一样，埋入了枕头深处，只露出弄得有些凌乱的双马尾，和底下隐约红透的耳朵。
　　乔凉竹虽然很想再逗弄一下这只可爱的小吸血鬼，但她也是新手一枚，明溪没有仔细瞧，要是认真看了，就会发现乔凉竹耳朵尖儿上的血痣简直是红得在发烫。
　　乔凉竹翻身落地，去了浴室。
　　留下心跳紊乱无章的明溪继续在床上。
　　*
　　夜雨将酒库复杂曲折的长廊打湿了，几株合拢花苞的月季淋着雨，散发着幽幽的花香。
　　白裙女孩忍不住伸出手，将一朵香槟色的月季花瓣边缘摇摇欲坠的雨珠捻落在指间。
　　旁边黑衫长裤的少女涂染得烟熏火燎的眉眼间积着满满的不耐烦，好几次，她掌心蓄力，就要出手了，终究还是按压了下去。
　　四周寂静得可怕，直到有人开口说话，“花歇，你跟你的姐姐感情真好。”
　　“……”花歇似乎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她感情好的？”
　　她几乎从小就是被花眠揍大的，而且她总是以长姐为母自居，对她的生活管东管西，花歇受不了，才离家出走，在外面各种浪。
　　但即便是这样，外面的人也依旧把她当成花眠的妹妹看待，一出事，必定找花眠算账。
　　花歇想到这些，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添郁闷，她伸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掐住白裙女孩娇俏的下巴，对上她那双柔弱的眼眸，“温兰，你别得寸进尺，我之所以把你带到乔老板的酒库里避难，可不是担心你丢命，而是为了自己。”
　　温兰眨了眨眼睛，柔情似水，就当她这是在口是心非。
　　花歇还在无效地放狠话，“所以，你别以为我们关系好到可以讨论这种姐妹感情的家事了！”
　　雨水滴落在少女凌厉的眉骨上，几乎能反射出眼睑下一排亮钻的光芒，温兰忍不住用唇含住了近在咫尺的手指。
　　花歇被她这个变态的做法激得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温兰抬起手，用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咬住她的指尖，轻柔的声音变得模糊暧昧，“没关系的，不管阿歇对我说什么，我都会将你永远放在心里，当做永远的恋人。”
　　这样中二又幼稚的话，从温兰的口里说出来，却让花歇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
　　温兰每次说这些话的事情，眼神都认真偏执得可怕。
　　一次两次，花歇从开始的一笑了之，到现在心情沉重，她开始隐约触碰到了温兰漂亮温柔表象下的实质了。
　　或许，温兰不仅仅是个坏女孩，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
　　这样后知后觉迟到的认知，让花歇有立刻拔腿就跑的冲动，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都会待在她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就如这次，她们一起被强大的血族前辈追杀了。
　　“喂，你在说什么疯话。”花歇立刻打断温兰的吟唱，同时用很粗暴的手段，将自己的手指从对方嘴巴里夺了回来。
　　温兰用指尖轻轻地按了按有些生涩的嘴角，委委屈屈，泫然欲泣，“你把我弄疼了。”
　　“……”又来这一招，当初花歇就是这样上钩的，因为看到温兰柔弱如小白花的模样，所以才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想着如果能把乔老板的妹妹都撩到手，在气到自己姐姐这件事上估计效果拔群。
　　现在回味起来，自诩为猎手的花歇惊悚地察觉到一个事实，或许自己才是对方眼里的猎物。
　　花歇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和不耐烦，“这就疼了？以后还有你受的。”
　　温兰伸出手，揪着她的衣角，不肯让她远离自己一寸，“只要你在我身边，再疼我都愿意受着。”
　　又在说这些胡话，花歇咬了咬后槽牙，自诩为风流高手的她自愧不如。
　　“不说这些了。你快想办法让人接我们走。酒库是乔老板的地盘，并不安全。”花歇多多少少知道温兰跟她姐姐之间的仇怨。
　　温兰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担心，“我的母亲已经派人来接应我们。”
　　花歇微微一顿，女巫一族的族长啊。
　　*
　　浴室的门被推开，明溪靠着床，一听到动静就立刻看了过去。
　　乔凉竹这次竟然把衣服穿好了，连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她走过来，发梢还有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摇摇欲坠，是刚才不小心溅落上去的，一只手撑在床沿，俯身，水滴啪嗒一声，落在明溪的手背上。
　　就像滴落在她心尖儿上般惊心动魄。
　　明溪忍不住仰起脸，问道：“你刚才怎么突然去洗澡了？”
　　“……”乔凉竹避而不答，“你要去洗一下吗？”
　　“啊？我不用啊。”明溪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黏腻不舒服的感觉，身上干净得很。
　　乔凉竹眸色略深沉，“看来下次还需要努力。”
　　“需要努力什么？”明溪发现自己好像一句话都听不懂。
　　乔凉竹好像笑了，“你这样子，倒是让我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
　　“不过，话说，小吸血鬼，你今年几岁了？”她又转换话题，根本不给明溪反应的时间。
　　明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颇为自豪地挺直腰板，“我今年两百岁了！”
　　乔凉竹就幽幽地看着她，心想两百岁活成你这样的，真的不多见。
　　看来血月之地将她保护得很好，一直让她宛如孩童般地长大。
　　明溪见乔凉竹完全没有被震撼到的感觉，忍不住反问道：“那小乔你呢？”
　　“我今年18岁。”乔凉竹很冷静地说道。
　　“……”明溪瞬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真的假的？！你……你才18？！”
　　“嗯。”乔凉竹面不改色。
　　明溪华丽丽地震惊了，她呆坐在床上，傻傻地看着她。
　　没有想到这个家伙会真的相信，乔凉竹低下头，双肩微颤。
　　她在忍笑，而且忍得很辛苦。


第37章 演戏
　　明溪至今都还不知道乔老板的真实年龄。
　　因为下一秒, 忍笑失败的乔老板就一边肆无忌惮地勾唇笑着，一边伸出手，很熟稔地揽着她的肩头, 说要跟她一起看个精彩的东西。
　　乔凉竹熟练地打开一个电子屏幕, 上面是酒库的监控内容。
　　画面不是高清的，但足以看清楚里面的内容，明溪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忍不住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画面里的花歇比现实里看到的妆容还要朋克风，那一连串亮闪闪的唇钉耳钉简直在反光。她动作很粗暴地将一个白裙女孩抵在长廊墙面上, 戴着银色戒指的手死死地掐着女孩的下巴。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不然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女孩忽然侧过脸，刚好露在了镜头里。
　　明溪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乔凉竹那个见面就要喊打喊杀的妹妹温兰么。
　　“她们两个真的在谈恋爱吗？怎么跑到你的宝贝酒库里了？”
　　乔凉竹示意她认真看, “你多学着点。”
　　“啊，学什么……”下一秒, 明溪就沉默了。
　　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忽然就拥吻在了一起。温兰的手紧紧抓着花歇的衣角，像攀附在上面的菟丝花，而花歇真的不算是合格的恋人, 全程动作粗暴又直接，带着泄恨般的意味在用力地吻着她。
　　她唇边刺眼的唇钉似乎刮到了温兰脆弱柔嫩的嘴唇，温兰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继续这个鲜血淋漓的吻。
　　直到她们分开, 嫣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温兰抬手，一边任凭鲜血染满指尖, 一边抬起眼, 竟然还在甜蜜地笑, “你终于肯吻我了。”
　　“……”屏幕前的两人陷入了沉默当中。
　　乔凉竹很快反应过来, 将监控关掉。
　　“咳，这个不必学。”主要是，乔凉竹都没有想到这两个家伙会这么猛，这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而明溪对此不了解，但她表示大受震撼。
　　单纯如她，陷入恍恍惚惚当中，“难道……花歇……也是……”
　　不然她无法理解花歇吻着吻着怎么就把人家的嘴唇吻出血了，但她好像也没有把血给吸了。
　　“你在想什么，她当然不是。”乔凉竹站起来，她忽然有些不太确定自己这个该死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们去看看？”
　　明溪霍然站起来，肉眼可见地兴奋，“去，现在就去！”
　　廊外的夜雨渐趋停止，偶尔几滴雨珠坠落，发出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
　　花歇看着温兰鲜血淋漓的红唇，在夜色里看上去有些可怖，但她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般，连眉毛都没有皱，而是在诡异地甜笑。
　　花歇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冲动惩罚式地吻她，自己是故意的，一边接吻一边用快要脱落的锋利唇钉碾转刺穿她的红唇，想让温兰知难而退，知道她不是好招惹的。
　　但效果似乎适得其反。
　　温兰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更痴迷偏执了。
　　毛骨悚然的花歇发现自己还无路可退。
　　温兰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唇边残留的血液，上面留着一道开始发白的伤口，开始红肿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明明已经扯动到划痕了，却依旧不知疼痛般地温柔含笑，“阿歇，等回去之后，我们住一个房间。”
　　花歇扭过头，不置一词。
　　这时候，她竟然宁愿被柳玑抓走。
　　或许是她的祈祷被上天听到了，熟悉的强大气息骤然笼罩而来。
　　柳玑真的来了！
　　花歇立刻跑出长廊，后面本来正在微笑的温兰见状，笑容开始变得诡异扭曲起来。
　　深夜里，漂亮娇俏的白裙女孩宛如被遗弃的洋娃娃般，眼珠子完全变成纯黑色，肤色雪白，红唇嫣然，一缕鲜血重新洇开。
　　“好强大的怨气啊。”
　　柳玑一落地，就不太舒服地皱眉，红色长发瞬间宛如水草般蔓延飞扬，站在长廊中央，绝对就是最瞩目的绝色存在。
　　四周一片寂静，唯独花歇跑过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柳玑的视线径直越过她，看向花歇背后仍然安静地立在长廊下的白裙女孩。
　　雨落的夜色里，这一幕显得诡异荒诞，似乎有一层血红的无形纱幕笼罩住了这片天地。
　　这个年轻的女巫不太对劲。
　　柳玑狭长妩媚的眼睛微微眯起，她脑海里关于温兰的记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买药接触，至今她对她的印象只有“卖药人”三个字而已。
　　转念间，花歇跑到了跟前。
　　跟姐姐花眠的成熟御姐范儿比起来，花歇身形明显更纤弱一些，虽然化着浓重到快要看不清五官的妆容，但隐约还是能看出她身上未完全褪去的少女气质。
　　以人间阅历丰富柳玑的眼光看来，花歇就是典型的不服从长辈安排的叛逆少女一枚。
　　花歇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此时在花歇的视角看过去，红发飘扬的绝色影后正伸着一只手，半抱着自己的姐姐。而花眠看上去似乎不太正常，脑袋微微低垂，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她正半依偎在柳玑身边，肤色苍白，秀颀玉颈上多出来的一枚血痣嫣红显目。
　　花歇此刻的心情，就像乌黑夜空里陡然落下一道霹雳闪电，照得她脑袋炸开一片白光。
　　几乎是颤抖着嘴唇，花歇立刻大声质问道：“柳玑！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看来还是没有学乖。”柳玑被对方直呼其名，反而笑了，“看来，我还是太仁慈了。”
　　花歇身上有种不管自己死活的冲劲。
　　她喊完，就直接冲过来，试图把花眠从柳玑的怀里拉过来。
　　而柳玑已经用手指抬起花眠的下巴，强行将她唤醒，对上她刚刚睁开的眼睛。
　　在花歇即将不自量力地扑过来时，柳玑一字一句地冷声命令：“把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杀了。”
　　失去自主意识的花眠感觉到手心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塞过来。
　　她低头一看，是一把银色的短刀。
　　花眠冷俏的脸庞隐约紧绷着，双眸无神，透着行尸走肉般的茫然，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妹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花歇的心忍不住抖了一下，猛地顿住脚步，没有再莽撞地扑过去送死。
　　她说不清此时的感受，五味杂陈到了极点。但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让她继续伤感，花眠手执短刀，六亲不认地劈砍过来了。
　　生死当头，花歇迅速地躲过第一波攻击，但到底还是擦到了脸颊，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浮现，鲜血洇漫而出。
　　花歇狼狈地捂着脸颊，终究还是朝着继续追杀自己的花眠大声喊道：“姐姐！是我！”
　　她从来没有这么真实意切地喊过花眠。
　　从小到大，花歇被花眠如严母般管着，却管出了她桀骜不驯的性子，她对花眠总是不耐烦，忤逆她惹怒她，成了花歇长大后最热衷干的事情。
　　但此刻，以前那般呵护自己的姐姐，却拿着刀，毫不留情地劈杀过来。
　　花眠是打架的好手，自从乔凉竹上了通缉榜第一，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好友，实战经验无数，草包妹妹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刺啦一声，花歇的衬衫衣袖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霎时她的手臂鲜血淋漓。
　　花眠不为所动，黑色皮裙下的大长腿蓄着无穷力量般矫健，身形灵活，伸手又狠狠地劈下一刀。
　　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和浓烈的杀机。
　　长廊上，白裙女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搭在柱廊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忍着，没有出手。
　　花歇狼狈躲避的时候，眼睛余光瞥到罪魁祸首。
　　柳玑脸上带着愉悦的神情，正看着她们姐妹相杀。
　　简直宛如一只漂亮的恶魔。
　　花歇肝胆俱裂，“柳玑！你究竟对我的姐姐做什么了？！”
　　终于看到对方害怕恐惧的表情，柳玑愉悦的心情几乎达到顶点，她冷冰冰地扯了扯唇，“我说过的，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死在自己亲爱的姐姐手里，对于你来说，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你放心，等你死后，你的姐姐，我会照顾好的。”柳玑懒洋洋地拨弄着红色长发，在夜色里美得不可方物。
　　血色的眼瞳微微泛出一层光芒，柳玑又看向每一刀下手都没有留情的花眠，“动手吧，不要犹豫。”
　　花歇看着完全失去自主意识的姐姐，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姐姐，现在却因为自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花歇心中顿时大恨！
　　但她决不容许自己毫无骨气地跪在柳玑面前痛哭流涕，表露出深切入骨的懊悔。
　　在花眠手中尖利的刀锋再次对准过来的时候，花歇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迎了上去，如果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可以唤醒姐姐的话，她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姐姐，是我……花歇……”
　　面前妆容可怖到极点的朋克少女忽然迎上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花眠恍惚了一下，她似乎听到了很久远的声音。
　　小小的女孩从被窝里爬出来，明明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很难睁开，却还是找到了她，依赖地抱住正在哭泣的她，“姐姐，不要哭，你还有我这个妹妹啊。”
　　这么依恋乖巧的妹妹，后来好像被自己彻彻底底地弄丢了……
　　花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银色短刀，满手的黏腻鲜血。
　　耳畔那道熟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姐姐，快醒过来，我是花歇啊……”
　　花眠更紧地抱住怀里快要站不住的少女。
　　“有趣。”柳玑看着这一幕姐妹情深，没有出手打断，而是若有所思。
　　恍惚间，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相似的一幕。
　　姐妹情深，当真能够做到这一步么……
　　花歇的意识快要涣散了，她不甘心地紧紧抓住自己姐姐冰冷的手指，看着她的眼睛，内心疯狂地呐喊：快醒过来！快醒过来！不要再受那个血族的控制了！
　　花眠稳稳地抱住她滑落的身子，眼神清明而沉痛。
　　“姐姐……”
　　终于醒过来了啊，花歇还没有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悔意，就彻底地晕了过去。
　　花眠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弯腰直接将花歇抱起来。
　　柳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要去做什么？”
　　花眠头都没有转回来，手里抱着花歇，背对着她，她站在长廊上，声音低落，“我已经让花歇付出代价了，这个教训想必她永生难忘，您还要继续算账吗？”
　　柳玑放下拨弄发梢的手，懒洋洋地说道：“勉强满意吧。你刚才的演技还不错，刚好我有一部新剧要开拍，少个女配，你来演，肯定很出彩。”
　　花眠背对着她的背影似乎更挺拔更僵硬了。
　　长廊陷入一片死寂，柳玑后知后觉，花眠的情绪不太对劲。
　　当然，身为前辈的柳玑从来没有为别人顾虑感受的打算，但当花眠用一种压抑的声音，仿佛一只负伤的小兽，几乎是低吼地弯腰说道：“我的妹妹都快要死了，是我亲自动的手！”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前辈，您总要让我缓一缓吧？您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说些什么演戏的屁话！”
　　素来隐忍的女人竟然在自己面前骂粗话了。柳玑还是在心底深处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柳玑站在原地，忽视掉心头古怪的感觉，下意识地不满，但视线落在花眠一步步离开的身影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花眠的背影，看上去孤绝凄凉到了极点。
　　等之后再算账。柳玑伸手，用力掐断一支沾满雨水的月季花，抖得手指湿漉漉的，她深吸一口气。
　　搞什么，弄得好像她妹妹真的要死了一样。明明就是她自己出的主意。
　　算了，不跟这个脆弱又敏感的家伙计较这些。
　　从一开始就看穿一切的温兰看着花眠将人抱回来。
　　“你对自己的妹妹还是太心狠了一些。”温兰忍不住低声抱怨，虽然知道花眠刚才看似凶残，其实都避开要害在攻击，不会造成什么致命伤的，温兰却是全程关注着花歇的反应，知道这不聪明的家伙身处其中，心境大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常。
　　花歇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她刚才，竟然愿意用鲜血和命来交换花眠的清醒！
　　温兰面色苍白地看着花眠怀里气息奄奄的恋人，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疯狂如蔓草横生，她什么时候也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呢……
　　“与其让柳玑亲自动手教训，不如我自己来。”花眠知道自己下手会有数，她盯着温兰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她现在需要治愈药水。如果可以，请你出手相救。”
　　温兰恍若未闻，伸出手，轻轻地摸着花歇那张往日里总是嚣张肆意的脸，很难想象她那样有活力的人也会虚弱得昏迷着。
　　好像自己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了。
　　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兴奋在温兰心间鼓动着，她伸手，用跟她外表不符合的力气接过花歇，用力地抱在怀里，“好的，姐姐，我会照顾好花歇的。”
　　“姐姐放心，她不会死的。”
　　温兰的表情，看上去诡异又兴奋。
　　花眠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只需要治愈药帮她止血就可以，后续的疗伤，我会亲自照顾她的。”
　　温兰忽然抬起眼睛，瞳孔一片乌黑，花眠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旋即她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将花歇给重新抱回来，“你……”
　　温兰幽幽地说道：“姐姐，你不放心我吗？我会把阿歇照顾好的，您放心，她在我这里，绝对安全。交给我吧，好不好？”
　　“不行，我的妹妹，我会亲自照顾，不必劳烦温兰小姐……”
　　花眠的话甚至都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有什么危险至极的冰冷丝线缠绕过来，她猝然发现，四周笼罩下了可怖的丝丝缕缕血色纱线。
　　到处都透着诡异阴冷的气息。
　　柳玑的声音从不远处慢悠悠地传来，“傻瓜，你竟然不知道，这个女巫比我还可怕吗？”
　　花眠忍住寒毛陡生的恐惧感，前有狼，后有虎，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善茬。
　　刚要动手，这位血族前辈仿佛有读心术般，在后面又说道：“别挣扎了，她都请来了女巫族长，你觉得你现在打得过她？”
　　花眠不动了，盯着温兰那张苍白柔弱的脸，血色丝线的紧迫感越来越近，温兰小声催促她，“姐姐，你快逃，不然被这些丝线绞到，会没命的呢。我不想阿歇因为这个怪我。”
　　花眠苦笑一声，“你都已经把我困在这里了。”
　　是她不逃么，是她现在根本连手都动不了了。
　　温兰一脸讶然地看着她，“怎么会动不了呢，没事，我帮你……”
　　“聒噪！”一道大力忽然破空而来，刚要动手的温兰猛地往后退去，眼前只看到红发一扬，花眠整个人就被对方一手挽住，远离了这些诡异的淬毒血色丝线。
　　强大的压迫力降落，温兰忍不住弯下腰，吐出一口血。
　　柳玑那张绝美的面容似笑非笑，“我的人，你也敢碰？”
　　“这是不把我们血族放在眼里啊。”
　　温兰委顿在地，但即便这样，她还是紧紧抱着花歇，没有松手。
　　花眠没有想到在千钧一发之际，柳玑会出手救自己。
　　但现在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花眠迅速地挣脱开柳玑的桎梏，冲动地往前走了几步，眼前那些丝线似乎变得更加密密麻麻了，直接阻挡住她的视线。
　　就像蚕娘在结一个巨大的红茧，千丝万缕的血色丝线瀑布般垂下，缠绕，纠结，将整条长廊完全笼罩，视线所及，全都是血色纱幕凝成的一片红光。
　　柳玑一把按住花眠的肩头，难得肃容，“我们现在必须走了。”
　　花眠的手指在颤抖，忽然，她猛地抬起手。
　　夜色里，柳玑只看到花眠那双雪白纤细的手指间闪过一道冷光。
　　花眠微微仰着脖颈，反手将指间多出来的一枚针管直直地扎入自己颈侧的血脉之中。
　　这一幕发生得太迅疾，柳玑原本按在她肩头上的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伸过去阻拦，但针管里可怖的液体还是打进去了一大半。
　　明明看不见，柳玑却仿佛感受到了那液体在血管间迅猛蔓延流动的感觉，花眠整个人挺直脊背，扣紧腰间的银链子，浑身散发出比平常强上几十倍的力量！
　　“真是疯了吧……”柳玑皱眉，事态的发展让她感觉非常不高兴。
　　花眠一边徒手硬生生地将那缠得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掰开一条足以让人钻进去的裂缝，一边冷着眉眼，侧过头，“我没有疯。如果你看不下去，大可以自己一个人走，不必管我。”
　　血光映在花眠那张清丽冰冷的脸庞上，她的眼神平静坚定，说完，那垂下的千丝万缕血线将她整个人给直接吞没了。
　　柳玑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她给重新抓回来，一边恼怒地忽略掉忽然涌起的复杂感觉，一边不受控制地将重新合拢的血丝暴力撕扯断裂，也跟着进去了。
　　万千血丝在血族前辈的强大力量之下，瞬间崩裂，化成碎屑飞扬在整条长廊上。
　　“哇，那边好像在下红雨！”身姿灵活的少女不走寻常路，直接站在酒库的围墙上，抬起手指给人看，“小乔，你快看！”
　　底下传来乔凉竹懒洋洋的应和声，“我看到了。”片刻后，她又开口，“你先下来。”
　　“好咧~”明溪身姿一晃，整个人轻盈如鸟，就这样从高达几米的围墙上轻松落定了。
　　看着一路上都在炫技晒力量的明溪，乔凉竹双手环胸，斜靠在围墙上，“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明溪献宝一样地凑上来，“我现在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原来这才是我真正的水平。”
　　乔凉竹翘了翘唇角，忍不住站直，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双马尾，“马上就可以打架了，到时你随便打，最好把那些家伙都给打死了。”
　　“……”明溪夺回自己双马尾，“小乔，你太凶残了叭！”
　　乔凉竹完全不在意，反而变本加厉，声线清冷，“直接打死，还便宜那些家伙了。”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也这么大的口气。”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明溪下意识地一脚踏出，将乔凉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正面迎上说话的人。


第38章 挑食
　　呦, 是老对手了。
　　明溪眼眸一亮，这不是小乔带自己去废弃仓库第一次打的三头兽么！
　　长得一模一样的三兄弟排排站，膀大腰圆, 比上次见到的狼狈逃难模样在气势上强多了。
　　老大的目光在明溪和乔凉竹身上来回扫视一圈, 见还是她们两个，冷笑一声，“上次让你们逃了，这次哥们几个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了。”
　　“先把这个双马尾的打死，再活捉姓乔的, 去领赏！”
　　这老大的命令还没有念完，就看到眼前闪过一片锋利刀光，双马尾少女的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砰”的一声, 刀刃直接砍到了他的肩头，却因为皮糙肉厚, 只砍破了一点皮，但那种袭击而来的大力足以产生剧痛感，好强的力量！
　　乔凉竹立在一片栅栏花影之下, 看着如鱼得水的明溪，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小溪真正打起架来，原来这么漂亮。”
　　如今明溪耳力惊人, 即便乔凉竹这句话说得很轻, 也还是飘入了她的耳朵里，百忙之中, 明溪还不忘记回头, 朝她灿烂一笑。
　　尖尖的小牙齿, 仿佛猫的尖牙, 灵巧可爱。
　　乔凉竹莫名感觉自己耳朵尖儿上的那枚嫣红血痣在微微发热。
　　真是要命，现在明溪的一颦一笑，在自己眼里竟是如此撩人心火。
　　两人之间不经意的甜蜜互动，在激烈的打斗中是那么的显眼惹目。
　　正被单方面暴打得怀疑人生的三头兽一边被硬生生塞狗粮，一边深感耻辱！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而已，这双马尾竟然变得这么厉害，之前她可是手下败将，十招之内就落荒而逃的！
　　可现在，他们竟然连一招都打不过人家了。
　　在明溪再次将刀锋对准他们肩膀的时候，这次，她手中的刀终于将对方皮糙肉厚的身体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三头兽虽然分化成三胞胎，但三人实际为一人，共享一具身体，同悲同苦。
　　明溪砍中的是老二，但老大和老三的肩膀上同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血痕！
　　“小溪，他们的弱点出现了，接下来，你把他们当成一个人打。”乔凉竹旁观者清，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状况，站在旁边提示。
　　本该乘胜追击的明溪却立在原地，仿佛陷入了难以接受的一个现状。
　　在三头兽的鲜血涌出之时，明溪这只小吸血鬼竟然感觉到了恶心。
　　这本该是她食谱上最正宗的食物，但她发现自己现在一点都没有想要捕猎叼回去的冲动了。
　　相反，她甚至觉得这些黏腻的鲜血令人作呕。
　　“小溪，回神！”
　　一道清冷至极的女音从黑暗中破空而来，乔凉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明溪闻到了她身上薄荷般清凉的气息，将刚才那腥臭的血味冲散很多，她瞬间感觉好多了。
　　明溪忍不住感叹，“为什么他们的血这么臭？！小乔，你说，我这是不是厌食了？”
　　之前在废弃仓库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乔凉竹示意她看前面，“你觉得现在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你看，他们要合三为一了。”
　　明溪这才回过神，看向面前被自己砍了一刀开始恼羞成怒放大招的三头兽。
　　三个一模一样的男人开始合并成一个整体，露出了三头兽真正的形体。
　　一只身高两米，体型庞大，长着三个脑袋的人形怪物。
　　乔凉竹眯了眯眼睛，“所有力量合一，现在它的实力要比之前远超三倍以上，小溪，你不是厌食，你是学会挑食了。”
　　后半句猝不及防地回答了明溪之前的问题，明溪一边“啊”了一声，一边急急忙忙迎上去开始重新攻击的三头兽。
　　什么意思，挑食？！
　　爆发出真正力量的三头兽比刚才确实难缠多了。明溪感受着巨大的阴影从上方笼罩住自己，对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三头兽的目光里，这个双马尾少女显得更加娇小纤弱，他直接伸手，朝明溪的脖颈抓去，打算把她整个人给直接拎起来。
　　明溪却趁机一跃而起，直接踩在他粗壮的手臂上，在对方看过来的瞬间，眼眸泛出血色，变成血瞳。
　　无形的牵扯和气势极致拉开，开启天赋后的明溪不单单是在力量与敏捷方面得到提升，更重要的是血族的咒语与法术也逐渐学会了使用。
　　三头兽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他们身体里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在发热，甚至遍布全身的血管似乎都在膨胀鼓动，这让他的情绪慢慢陷入无法控制的癫狂状态。
　　明溪也是第一次尝试唤血术，她生涩又艰难地牵引着对方的情绪，隐约摸到了对方身上血脉的走向，就要发力完成致命一击，陷入失控状态的三头兽却直接越过她，朝着乔凉竹的方向袭击去了。
　　三头兽用最后一丝的理智判断或许还是乔凉竹更好对付。
　　明溪也不着急，她一边继续尝试重新控制住三头兽，一边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乔凉竹。
　　袭击卷挟的气流都将乔凉竹额前的碎发吹拂起来了，但她还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神情淡定从容，却完全不闪不避，似乎准备就这样被袭击了。
　　“！”明溪没有她那么好的定力，眼看三头兽凝聚着力量的拳头就要砸到乔凉竹那漂亮优秀的鼻梁骨了，明溪猛地迸发出一股气势，硬生生地将三头兽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定格在了原地。
　　三头兽举起的拳头，已经距离乔凉竹面庞不足一厘米。
　　可谓是千钧一发。明溪冲过去，一把将乔凉竹拉开，声音焦急又不解，“你怎么一点都不躲开？！”
　　三头兽的拳头岩石般巨大坚硬，要是真的被打到，简直无法想象会如何惨状。
　　乔凉竹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还有闲心伸手帮明溪擦拭去鼻尖上急出来的虚汗，朝她微微一笑，“因为我相信你啊，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不对？”
　　“……”明溪有些别扭地转过头，一颗心缓缓落定，嘴上反驳，“小乔的死活，关我什么事。我走了，接下来你自己解决！”
　　刚走了一步，手腕却被抓住，冰冰凉凉，明溪下意识地站住，回头。
　　乔凉竹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方才的笑意，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指指自己耳朵尖儿上的那枚红色血痣，“怎么不关小溪的事情呢？你咬了我，我不就是你的人了吗？”
　　这关系不挑明还好，这样一说，明溪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就迅速地弥漫起了绯红色。
　　没错，她确实咬了她，按照血族的算法，她乔凉竹就算是她明溪的人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乔凉竹那张漂亮的红唇里说出来，就怪怪的。
　　明溪隐约意识到，或许乔凉竹说的“我是你的人了”跟自己理解的意思不太一样。
　　但此时此景，显然不是搞清楚这种问题的时候，旁边被定住的三头兽有了恢复意识的迹象，明溪掩饰般地叹口气，“算了，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不说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你好像还欠我十万块吧。”乔凉竹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欠打。
　　明溪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这样你算哪门子是我的人了？！”
　　乔老板坚持自己抠门小气的人设不倒，“不能因为我是你的人，就不算这笔账了。”
　　“你人都是我的了，还说这些，哼哼。”明溪一边拌着嘴，一边不忘记将三头兽给重新控制住，这次她直接将对方给弄晕在地了。
　　用脚尖踢了踢，明溪忽然想到一件事，“三头兽好像是通缉榜第十。”
　　“嗯？”
　　明溪声音雀跃起来，“我抓到它了，不就可以领取赏金？话说，通缉榜第十，是多少悬赏金来着？”
　　乔凉竹站在一旁，幽幽地说道：“难道不应该是先关心一下，是谁出的悬赏？”
　　“对哦，是谁要悬赏缉拿三头兽呢？”明溪下意识地抬起眼睛，陷入回忆思考。
　　乔凉竹不说话，只是扶额，看这只傻乎乎的小吸血鬼什么时候能够反应过来。
　　好在明溪的智商还没有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片刻后，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僵硬地看向乔凉竹，生无可恋，“不要告诉我，是小乔你……”
　　“恭喜小溪，回答正确！”乔凉竹笑意盈盈，“所以，我们算是自产自销了。”
　　明溪差点跳起来，“喂喂喂，什么叫自产自销，人是我捉到的！”
　　“哎，我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乔凉竹双标得理所当然。
　　明溪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刚才还不是说，不能因为你是我的人，就不算账了……”
　　话说到一半，明溪因为乔凉竹接下来的动作而忘记了继续反驳。
　　月色下，乔凉竹正拿着开口的一小枚灰褐色瓷瓶。她将它开口朝下，幽绿色的可怕液体缓缓滑落，她的手腕轻轻地水平移动，液体便均匀地浇在地上三头兽庞大的身躯上，很快发生了化学反应，迅速腐蚀得一干二净。
　　不过短短几秒时间，地面上只剩下泛绿的白色泡沫，像一瓶被猛烈晃动过后的雪碧倒在地上一样。
　　“……”明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干净利落的毁尸灭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乔老板，果然是有点凶残在身上的。
　　乔凉竹处理好这一切，又拿出一方手帕，托在掌心，她弯腰，从一堆泡沫当中拾起了一根褐色的角。
　　这根角是三头兽的本体所在。
　　乔凉竹用丝帕将角擦拭干净，又用瓷瓶里的水冲洗干净，这才拿到手把玩，递给明溪，“作为战利品，给你。”
　　明溪没有接过来，她从刚才的那一幕回神，低头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角，跟独角兽的角一样，褐色，上尖下宽，花纹是螺纹旋转样式，还有点颜值。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溪心里有点发憷，这根角几分钟前还活生生地长在三头兽脑袋上，现在却只剩下这根角了。
　　而罪魁祸首一脸淡然从容，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了。
　　明溪的下巴被不容分说地抬起来，她乌黑的眼睛就这样撞入了一双冰冷的异色瞳里。乔凉竹让她回过神来，“刚才被吓到了？你不是血族的么，这么胆小，不科学吧。”
　　明溪咽了咽口水，总不能说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凶残的现场吧。她之前嚷嚷的不过是花架子，实际上她真正杀过的只有鸡鸭鱼肉这些而已。
　　乔凉竹凑近她，确定这少女好像是真的有点被吓到的样子，忍不住笑，“第一次？”
　　明溪眨眨眼睛，逞强，“才没有，我怎么会被吓到。”她下意识地想摆脱掉乔凉竹捏住自己下巴的手。
　　乔凉竹却欺身而上，困住了她，“那以后你要习惯，这种场面还只是小意思而已。”
　　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已经跟她一条贼船上一样，明溪心里打鼓，“乔老板，你老实说，你除了开黑店，还干什么的……”
　　乔凉竹拖长尾音，“我嘛，干的事情可多了，以后你慢慢地就会知道。”
　　明溪眨巴眼睛，不知道她在说笑还是真的，但是想想她刚才面不改色的样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吓到了？那我亲亲你，会不会好一点？”乔凉竹的气息几乎全都扑洒了过来，明溪心想哪有用亲吻来安慰人的，但乔凉竹真的吻住了她，一只手还捏着她的下巴，另外一只手伸到她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仿佛真的是在尽力安慰自己。
　　明溪平缓下情绪，轻轻地咬了一下几乎等于零距离的红唇，含糊地说道：“喂，别闹了。我没这么怂好吧……”
　　手心里一冰，乔凉竹将那枚角塞到了她的手中。
　　明溪用力地握了握，这是她出来历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战利品。
　　感觉到明溪已经淡定下来，乔凉竹放开她，红唇饱满嫣红，唇尖儿还有些红肿，是刚才明溪咬了她。
　　这让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仿佛蒙上红纱般，多了一抹妩媚。突然，乔凉竹的视线落在某处，一动不动。
　　明溪靠着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乔凉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看到了什么……
　　顺着乔凉竹的视线看过去，明溪很快注意到在不远处的长廊入口处，站着一个女人。
　　对方身上穿着雪白的长袍，夜色里隐约能看到那长袍上绣着复杂神秘的花纹，她手里握着一把法杖，杖头挂着古色古香的流苏，在这个现代都市的酒库建筑里，违和感十足。
　　她脸上的五官精致漂亮，但有了年岁的痕迹，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咒语般的符号。
　　顿时，明溪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牵扯力在吸引着她过去。
　　就在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要被吸过去的时候，手腕一痛，乔凉竹用自己的大力，硬生生地将她拉住了。
　　乔凉竹抿着唇，也什么话都没有说，从袖中以指飞弹，几只莹绿色小虫扑闪着翅膀飞了过去，宛如夏夜的萤火虫，美得有些梦幻。
　　对方抬起手中的法杖，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些小虫子全都挥落在地。
　　但等她手中法杖重新落地，面前早已空荡荡，不见了任何人。
　　哼，她冷笑一声，继续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画出更复杂庞大的咒符。
　　乔凉竹拉着明溪，几乎是在狂奔。
　　“那个……是什么人，好可怕的样子……”明溪现在还感觉有一股力量在不断地拉扯着她过去，要不是乔凉竹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她恐怕真的就被吸过去了。
　　乔凉竹难得没有心思开玩笑，言简意赅，“女巫族长。”
　　原来是宿敌啊！明溪心里清楚了，一族之长，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自顾逃命。
　　忽然，乔凉竹停下了脚步，明溪靠着她，也停了下来，看着面前多出来一道血红色屏障。
　　女巫、狼人一族都是血族的宿敌，因此对方的手段，明溪多少也了解一点，“这是女巫结界！”
　　而且还是最高级别的结界，没有结界主人的允许，在她力量之下的几乎无人可以走出。
　　“啧，一千万悬赏还不够，还要亲自来动用结界抓人，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乔凉竹反而重新淡定了下来，恢复平常的状态，“小溪，我们回去，再跟她会一会。”
　　明溪猛地摇摇头，“会不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打不过也得回去。”乔凉竹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我们当一对亡命鸳鸯也不错。”
　　“……”明溪苦着一张脸看她，“拜托，小乔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乔凉竹忍不住伸手揉她的脸蛋，“骗你的。我怎么舍得让小溪陪我死呢。”
　　明溪一点都不上当，“乔老板，要想我为你卖命，其实你还可以说得更肉麻一点。”
　　“……”乔凉竹揉她的双马尾，这家伙是近墨者黑，也多学了个心眼么，都不好哄骗了。
　　两人正极限拉扯着，身后却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碰撞。
　　空气中无形的两股强大气势正交缠扭扯在一起。
　　明溪率先反应过来，眼睛迸发出希望的亮光，“是前辈！柳玑前辈也来了！”
　　也只有她，才能迸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势了。
　　“等等。”乔凉竹却拉住她的手腕，“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是你的前辈吗？”
　　明溪定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那道几乎从天而降的身影。
　　黑色长发泼墨般披散在矫健挺拔的背影上，女子的双腿修长有力，浑身缠绕着可怖的红色血线，几乎要将她身上穿的黑色皮裙给勒成红色，她手中正握着一把碧青色的花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上面充斥着无穷尽的力量。
　　只是一招，她就破去了女巫族长所画符咒袭来的巫力，在短暂的和平时间里，她转过身，大步踏来，卷挟着强大的气势。
　　“凉竹，抱歉，我来晚了。”
　　花眠站定，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乔凉竹，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乔凉竹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微微紧绷着，她正盯着花眠脖颈侧几不可察的一枚小红点，那是针管插入留下的痕迹。
　　因为过于震撼，乔凉竹甚至在看到旁边血族标记的红痣后，都没有觉得太过于惊讶了。
　　“花眠，你疯了么……”乔凉竹的声音压得很低，盯着她的眼睛，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迫切地关心。
　　花眠握紧手中自己的本命，“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花歇被女巫一族抓走了。”
　　原来如此，乔凉竹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平生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妹妹，为了她可以做到主动异化自己的地步简直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乔凉竹上前一步，在花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按住她的脖颈侧面。
　　冰冷的液体瞬间随着她指间的细针管滑入体内，躁动的变异能力逐渐平缓下来，花眠不太自在地躲避了一下，乔凉竹的大力却完全按压住了她的动作，“别动，再动用力量，你会丧失理智，彻底变异。”
　　花眠咬住唇内的红肉，没再吭声，却在乔凉竹完成注射松懈的一刹那，又脱离了出去。她握着手中的碧杆，重新正面迎上源源不断地袭来的女巫符咒。
　　“很好。一段时间不见，你们的本事确实长进了不少。”女巫族长一手高举法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叛徒，就该有自己的归属。”
　　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她手中法杖的光芒酝酿到了极致，这是要发大招的预兆。
　　明溪一边心中忍不住骂骂咧咧，这巫女族长好歹算是长辈了，竟然不顾脸面地放大招对付她们这些小辈，究竟是有多么大的深仇大恨啊，一边跟花眠并肩作战，就这样卷入了她们的恩恩怨怨之中。
　　花眠看了这只实力大涨的小吸血鬼一眼，根本来不及劝说什么，一股大力就硬生生地袭来，只能先打再说了！
　　不远处，一头红色长发，戴着黑纱遮帽的柳玑安静地站在黑暗深处，抱着手臂，淡定地观望着。


第39章 血吻
　　明溪的手臂被符咒边缘打到, 顿时一种滚烫灼热的刺痛感袭来。
　　还是不行，她无法调动起对方的血液情绪。这是因为双方实力过于悬殊。
　　旁边的花眠在药水的加持下，虽然可以勉强一战, 却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红色血线紧缠在她身上，仿佛有生命般纠缠不休，正在不断汲取分散她的力量。
　　而对面的女巫族长甚至连一步都没有动，就这样站在原地进行着降维打击。
　　好强的力量啊！
　　这是远比三头兽厉害百倍的力量。遇强则强，明溪内心反而被激起了战斗力, 双手紧握因为力量灌注而变得锋利滚烫的长刀，既然唤血术没有办法控制对方，那就用物理上的暴力。
　　花眠一爪子搭上来, “符咒的力量千钧之重，要想近身, 单靠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靠近，我们一起。”
　　女巫一族擅长的是法术咒语，适合远攻, 所以她们最忌惮的就是让敌人近身。
　　明溪和花眠的意图显而易见，女巫族长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手中蓄力完毕, 一团无形的力量可怖强大, 瞬间迸发袭来。
　　明溪感觉自己扎好的双马尾都要被这股力道冲散了，发梢在风中狂魔乱舞, 她紧紧抓住花眠的手腕, 彼此扶持顶着这股巨力, 艰难地朝女巫族长靠近。
　　花眠的肌体在药水加持下变得坚韧无比, 而明溪刚刚脱胎换骨般开启天赋，这些足以千刀万割的力量在她们面前顿时失去了效用。
　　女巫族长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后方一动不动的乔凉竹。
　　乔凉竹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小瓷瓶，朝她嫣然一笑，“你似乎很吃惊？”
　　“哼！”女巫族长的神色冰冷傲然，“你再不乖乖过来，你的这两个朋友就要死了。”
　　“凉竹！别上当！”花眠的声音坚定有力，“记住我们曾经约定过的！”
　　她身上似乎又迸发出了比之前更强劲的力量，这使得女巫族长不得不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不是不吃惊的，当初弱小如蝼蚁的女孩如今却强悍如斯。
　　虽然乔凉竹已经提前抑制住她体内的异化情绪，但花眠此刻仍然不要命似地动用最后残余的力量，她修长的大腿紧绷肌肉，整个人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靠近她的符咒之力几乎是瞬间被撕裂破坏。
　　而旁边的明溪则负责继续朝前开路，她身姿灵敏矫健，双眸彻底变成血红色，泛出强大的精神力，试图影响到女巫族长的神智。
　　“果然是长进了。”女巫族长挥去这只小吸血鬼袭来的神智干扰，就仿佛面前有惹人厌烦的蚊子在鸣叫一般，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她的情绪。她重新判断对手的实力，这次她苍老的手心中酝酿出了比之前威力更大的符咒之力。
　　整座酒库仿佛都感受到了这股可怖的力量，四周彻底陷入死寂，连夏日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乔凉竹脸上淡定的神色收敛起来，她们在变强，族长也在变强，而且她这个人变得越来越铁石心肠。
　　“我可以再给你三秒钟时间的考虑，过来。”
　　女巫一族拥有一双海洋般蔚蓝的眼睛，里面总是闪过复杂奥秘的上古符文，此刻族长就用她这双蓝色的眼眸盯着乔凉竹看，声音冷酷至极，“你还要负隅顽抗到什么时候？”
　　“凉竹！”花眠的声音再度破空而来，带着急迫。
　　乔凉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放心，我记得呢，你专心打你的。”
　　说完，她拿起一枚碧青色的瓷笛，抵在唇边，吹出了打破寂静的乐声。
　　瓷笛吹奏出来的乐声一如它的主人，清冷中又带着点慵懒，悠悠荡荡地四散在空气当中。
　　一入明溪的耳里，却仿佛天籁般悦耳动人，好家伙，原来乔老板还会吹曲子。
　　女巫族长却仿佛被激怒了般，从嘴里吐出四个字“冥顽不灵”后，手心酝酿好的大招就释放了出来。
　　这次无形的符咒之力仿佛有了神智，绕过明溪和花眠，径直朝着不远处如镜子般立在原地的乔凉竹而去。
　　乔凉竹没有动，垂着眉眼，站在原地继续不紧不慢地吹奏着笛曲，月光洒照在她皎洁精致的脸庞上，竟隐隐有一种圣洁的感觉。如狂风入遍地花草的山谷，她的墨色长发飞扬吹起，身上的衣衫也在猎猎作响，但她的神情依旧那么淡定从容，有一种天塌下来也不能让她变色的泰然。
　　有什么在无形中瞬间贯穿了她的身躯，明溪听到笛曲停顿了一瞬，她转过头，就看到一缕殷红的鲜血从乔凉竹的唇边沁染而下。
　　几乎是同时，明溪和花眠跑回到了她的身边。
　　“凉竹，你受伤了……”
　　“小乔，你怎么不躲开……”
　　花眠刚想说些什么，看到明溪已经凑过去，便不再动作，而是转身挡在了她们面前。
　　凑近了看，才发现乔凉竹脸上的血色近乎虚无，呈现出一种苍白，明溪忍不住用指尖帮她擦拭去唇边的血迹，乔凉竹本人反而很淡定，眼眸中泛出笑意，“又吓到你了？”
　　明溪心情很乱，下意识地反驳她，“你别逞强了，要是……”
　　“我没事。小溪，你先站在旁边，我有话跟老巫婆说。”乔凉竹说完后，就蓦然抬起眼睛，一蓝一绿的异色瞳盯向面色冷峻到极致的女巫族长，轻笑一声，“看来你也就只有这点招数了。”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大概是没有想到她这个人受伤了也还要不怕死地放狠话，女巫族长显然彻底被激怒了，她身上凛冽的杀气让四周的温度开始骤降。
　　“我觉得，你在对付我们之前，还是先看看旁边还有谁在吧。”乔凉竹刚刚擦拭干净的唇边又无法抑制地沁出一缕鲜血，这次她干脆不擦拭了，懒洋洋地提示道。
　　明溪不得不感叹，乔老板身上真的是有一种浑然不畏生死的奇特气质。
　　因为在她放完这些狠话之后，明溪就感觉到肩头一沉，乔凉竹整个人直接歪倒在了她的怀中，从她那张不饶人的嘴里不断地涌出鲜血。
　　显然她伤得很重。
　　就算是这样了，乔凉竹还抓着不知所措明溪的手指，示意她凑过来，“快吻我。”
　　“！”明溪有些风中凌乱，“喂，这都是什么时候了……”
　　“小溪你在想什么呢，别浪费了这些血……”乔凉竹似乎不想跟她浪费时间了，伸出手直接揽住明溪的后颈，微微用力，吻上了明溪。
　　这个吻霸道有力，来势汹汹，乔凉竹不由分说地破开明溪的唇舌，闯入其中，将自己的心头血直接渡给了她。
　　明溪很快反客为主，沉浸在血吻之中，在乔凉竹的嘴里探取更多的美味。
　　奇怪，她刚才还觉得三头兽的鲜血腥臭恶心，此刻喝到乔凉竹的血，却依旧香甜醇厚，明溪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共鸣般地在涌动，这让她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所谓的“挑食”么……明溪在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她此生不会只能接受小乔的血了吧……
　　“啧，你们两个真是不分场合。”低低的女音从不远处传来，柳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副没眼看的嫌弃样子。
　　但没有人理会她的嫌弃，明溪和乔凉竹吻得简直难舍难分，大有马上要融化合二为一的趋势，而花眠正全神贯注，苦大仇深地盯着女巫族长，以防她又袭击过来。
　　直到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花眠浑身一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靠近了自己。自从被标记之后，花眠就感觉到了自己跟柳玑之间有了契约般的牵扯，这让她无法忽视掉对方的存在。
　　柳玑一手搭在肩颈紧绷的花眠身上，冰冷强大的气势瞬间笼罩住四周，跟女巫族长对视上。
　　“好久不见了，温莱，你似乎又老了些许。”柳玑微微扬唇，黑色薄纱下的红唇烈焰显目，跟广告屏幕上的形象如出一辙，甚至在现实里亲眼看到要更鲜活美艳。
　　这就是血族的优势，纵使岁月无情易逝，在她们身上却仿佛有了时间静止术，容颜不老。温莱盯着面前的老对手，她们大概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但柳玑一如当年绝色貌美，而她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衰老了。
　　女巫一族跟人类相同，寿命并不漫长，顶多只能依靠药水延迟衰老的速度和适当的寿命。
　　“怪不得这些小辈刚站在这里跟我叫嚣，原来背后是有你在撑腰。怎么，你今天也要跟我打一场？”温莱将视线从柳玑那张夺目耀眼的脸上移开，调整情绪，恢复冰冷孤傲的模样。
　　柳玑啧啧啧几声，“这么多年，小温莱你的脾气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倔得跟石头一样。”
　　身为一族之长，温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称呼过了，她身上的怒气上涨，盯着柳玑的目光几乎要蹦出火光来，“你我为宿敌，亘古不变。”
　　“确实。”柳玑的声音也冷肃了起来，不再调侃，“你的家事，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今天你惹到我的人，我不高兴了。”
　　温莱这才注意到，柳玑的手一直按在花眠的肩头上，宣示主权的意味强烈瞩目。
　　花眠感受到对方打量过来的惊疑目光，浑身不自在，她动了动，柳玑却更用力地按住了她，面不改色，“怎么，说你是我的人，不高兴？”
　　花眠微微僵住，知道当下的情形，不能真的惹怒这位血族大佬，她保持礼貌，“您继续按着吧。”
　　柳玑满意地收回视线，“温莱，怎么说？”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柳玑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
　　温莱握紧手中的法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最大的危险离去，花眠仿佛刚从水里冒出来一般，大松了口气，旋即，她反应过来，“花歇她……”
　　柳玑云淡风轻地说道：“她被那只小女巫带走了。”
　　“！”花眠抬脚就要走，却又被柳玑给重新按回来，“别去找了，找不到她们的。小女巫启动了屏蔽结界，她身上有狼人的力量，就连我都没有办法破解。”
　　花眠冷静下来，目光落在柳玑身上，一动不动。
　　半晌，柳玑才无奈般地开口，“放心，在她逃脱之前，我已经进行定位标记。”
　　花眠本来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却没料到柳玑会帮忙做到这一步，花眠顿了一下，才勉强开口说道：“多谢。”
　　柳玑挡在黑纱帽檐后面的眼睛晦涩莫测，“别急着道谢，要请我帮忙，是要付出代价的。”
　　花眠坦然，“您说。”
　　“我的下一部戏，你来演女配。”
　　*
　　酒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乔凉竹平躺在之前囚困花歇的房间里。
　　她的模样看上去不算太好，血色尽失，红唇泛白，整个人仿佛轻飘飘得随时都会羽化。
　　在明溪密切的关注下，柳玑收回自己的手，语气淡然，“她活不过三十岁，差不多可以准备后事了。”
　　“！”两道目光瞬间凝聚在柳玑身上。
　　花眠欲言又止，明溪则下意识地询问，“她不是才十八岁？！”
　　“……”
　　“……”
　　连花眠都顾不得感伤了，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明溪，“谁告诉你，凉竹才十八岁的？”
　　明溪抿着唇，不说话了，还有能谁，当然是乔老板本乔了！
　　“明溪，你过来一下。”柳玑起身，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后辈是如此天真无邪。
　　两只吸血鬼来到房间外面的长廊上。
　　柳玑伸手，先恨铁不成钢般地揉了揉明溪的脑袋，明溪捂住自己的双马尾，抗议，“前辈！”
　　“你真的喜欢上那个姓乔的了？”柳玑的声音压低，一脸冷肃。
　　根本没有给明溪狡辩的时间，柳玑又继续说道：“身为血族，怎么能自甘堕落，更何况对方究竟是什么都还没有搞清楚的情况下。”
　　明溪一点点地将自己被揉乱的马尾捋平，“她不是普通的人类吗？前辈刚刚说她活不过三十岁。”
　　“你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柳玑沉住气，“姓乔的怎么跟你说的？”
　　“不管怎么样，我会救她的！”明溪放下恢复原样的头发，忽然抬起脸，果断又坚决。
　　柳玑直接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脸蛋，“谁稀罕你的救？！你知道她的身份有多复杂吗？连我都没有搞清楚开小酒馆的乔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历，你就这样说？果然是初出茅庐的小虎崽不怕人。”
　　明溪还是很坚持，“不管小乔是什么来历，我想救她，这就足够了。”
　　“我看你是无可救药了。”柳玑意识到事态的发展似乎有些难搞，她最烦的就是这些事，“我这就让明怀来，让她来亲自收拾你。”
　　明溪立刻抗议，“前辈，你不觉得你很幼稚么，只知道告家长，哼！”
　　“……”柳玑正准备联系血月之地的动作一滞，冷着一张美脸，“很好，那我不告家长，我亲自来当你的家长。”
　　明溪预感到不妙，但她想要逃脱已经来不及，柳玑化身冷酷无情棒打鸳鸯的家长，一掌下来，直接揪着明溪就走了。
　　强大气场很快消失殆尽。花眠意识到的时候，两只吸血鬼都不见了。
　　她重新回到床边，就看到乔凉竹已经自己坐起来，她正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神色缥缈，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凉竹的手心里摩挲着一根灰褐色的兽角，明溪将她的战利品送给了她，没有自己收起来。
　　“柳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把明溪给直接带走了，或许，她不会让明溪再来见你。”花眠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这样也好，我们本来就跟血族不是同路的。”
　　乔凉竹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却全都是瘆人的血沫，这副身子竟然破败到了如此地步。
　　花眠担忧地看着她，“你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血族从来不是懂得感恩的善类。”
　　“小溪是例外的。”乔凉竹满不在乎地伸手抹去嘴角的残血，轻轻一笑，“她跟其它的血族不一样。”
　　花眠看着面前难得温柔的乔凉竹，有些感伤，“距离你三十岁生日，还有多少天？”
　　“这不重要。”乔凉竹伸手，示意花眠过来，“现在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异化药剂打进去，可不是那么好受的。现在，你必须先接受治疗。”
　　*
　　一道无形的束缚力量将明溪困在了不能离开柳玑五米之外的距离范围内。
　　柳玑的助理接到指令过来接人的时候，先是诧异了一会儿，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面前长得娇俏可爱的双马尾少女身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可爱范儿的颜值，在娱乐圈里也算是顶级甜妹类型了。助理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少女，更猜不透她跟柳影后之间是什么关系。
　　因为接下来她们两个人几乎寸步不离！
　　柳玑有一部戏开拍在即，这段时间一直不见她，大家都默认影后是在潜居磨炼演技。今日开会一见，状态果然十分不错。
　　“柳小姐，这位是……”
　　被迫跟在后面的明溪一边暗暗琢磨如何破解前辈的捆缚，一边听到柳玑淡淡地回答，“我的保镖。”
　　“……”几乎所有人听到这个答案，都忍不住在明溪那纤弱娇小的身子上多看了几眼，然后干巴巴地笑几声，“前几天的保镖好像长得更高些。”
　　柳玑这时候就笑得意味深长，“哦，花小姐最近改行了，她被一家演艺公司看中，也去当演员了。”
　　她很少这么平易近人地聊天，对方就受宠若惊，连连附和，“不愧是影后的保镖，颜值都很高啊。”
　　明溪环顾前辈工作的环境，一切都很新鲜，但她实在没有什么心情了解这些，也不知道小乔现在怎么样了。
　　她身边就剩下一个花眠，想想都觉得很危险。现在细细琢磨，明溪才意识到或许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为通缉榜首的乔凉竹就是靠着花眠和那家小酒馆，一路风雨飘摇地存活到现在的。
　　所以自己的出现，对于小乔来说，应该是从天而降英雄救美那样的存在吧！
　　“明溪，你在想什么？”柳玑的声音忽然幽幽地传来，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明溪飘飘然的幻想。
　　明溪收回自恋的神态，肃正神色，鞠躬表态：“前辈家长！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
　　“……”柳玑忍住揉捏晚辈脸蛋的意图，“别卖萌，没用。”
　　明溪急了，“前辈，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有卖萌，我很认真的。”
　　柳玑伸手拍拍她的后脑勺，“走了，要去开会了，你也见识见识一下，作为正常人类应该怎么上班赚钱的。”
　　明溪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不肯走。
　　柳玑只好放大招，懒洋洋地说道：“听说你跟姓乔的签了卖身契，还欠她十万块钱。”
　　“……”明溪立刻澄清，“小乔说了，她都是我的人了，这些不算了。”
　　“呵~我看未必。乔老板那么抠门的人，会答应？”柳玑显然已经事先了解过乔凉竹的本质，并不上当，“乖，你过来，赚了十万块钱就还给她。”
　　要把两个人的关系断得干干净净，当然是一点点的瓜葛都必须给斩断，免得日后留下藕断丝连的机会。
　　完全不知道前辈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没怎么见过人心险恶的小吸血鬼眼睛亮了一瞬，语气期待又怀疑，“跟着前辈，真的可以赚到十万块钱吗？”
　　简直是太好骗了！柳玑一边痛心疾首自己的晚辈竟然是如此天真无邪，明白了当初姓乔的为何轻而易举地就忽悠住明溪给她卖命办事，一边毫无心理压力地接棒做忽悠第二人，眼神诚恳地点头，“当然，前辈还能骗你这点钱不成，我又不是那个黑心的乔某人。”
　　忽悠的同时，柳玑还没有忘记要暗戳戳地拉踩一下。
　　只有通过对比，才能让明溪知道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柳玑决定接下来都要时不时地给明溪洗脑一下。
　　这样也算是对明怀有所交代了。柳玑心有戚戚地这般想着。


第40章 自恋
　　“嘶~”
　　乔凉竹倒吸一口冷气, 迅速地收回自己的手，但也已经迟了。
　　她垂眸，看到指尖被刺破一道口子, 沁出殷红的血珠。
　　乔凉竹一边用卷起来的纸巾随意潦草地捂住伤口, 一边倾身，对上花眠看过来的视线。
　　花眠伸出自己的手臂，上面长满了尖刺，她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异化？”
　　从乔凉竹的视角看过去, 身高腿长的女郎此刻双臂上尖刺横生，清丽雪白的脸庞蔓延着绯红色的玫瑰花纹，异化成了一个怪物。
　　这是花眠不顾一切给自己注射药剂的后果, 她获得大幅度提升的力量，但代价是进入异化阶段。
　　乔凉竹这次给自己戴上了手套, 这才重新将一枚针剂按入花眠的血管之中，“异化一旦开始，外力无法阻止, 我只能帮你暂时把异化出来的外表按压下去。”
　　“这段时间，你不要随意动用力量了，不然真的会彻底异化成怪物。”
　　幽蓝色的药水没入血管中，缓缓流动, 花眠脸庞上的玫瑰花纹潮红渐渐褪去, 重新恢复正常，而双臂上的尖刺变成透明无形, 从外观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什么异常。
　　“也好, 这样就没人敢随便接近我了。”花眠苦中作乐, “异化出满手臂的尖刺, 也还算不错了。”
　　乔凉竹对此不做表态，她处理掉手中已经被自己毒血污染的手套和针剂，环顾重新变得安静的酒库。
　　身边忽然少了个一直形影不离的人，还有些不习惯。
　　花眠忽然捂住自己的颈侧，坐起来。
　　“柳玑在召唤我。”
　　那枚血痣在发烫，温度高得令她根本无法忽略，无形的羁绊即便没有任何语言也能让她明白柳玑传达过来的意思。
　　她让她立刻马上去见她。
　　花眠抿紧唇，柳玑就是这样直接霸道的女人。
　　她正懊恼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偏偏乔凉竹开始八卦，“话说起来，你跟这位血族前辈之间怎么了？”
　　花眠解释，“之前我一直不想让柳玑找到花歇，所以骗了她，结果惹怒了她，她直接尖牙标记了我，我没有办法，只能提出由我自己亲手教训花歇，不然柳玑一出手，花歇恐怕……”
　　“她答应了？”乔凉竹的神情淡然，仿佛自己根本不是在八卦。
　　花眠浑然不觉，点点头，“她还算守信用，没有对花歇动手。”
　　“其实我们跟柳玑之间已经两清了，我帮明溪开启天赋，她跟花歇之间的矛盾也由你出手解决。”乔凉竹很冷静地说道，“所以，柳玑为什么还要召唤你？”
　　花眠翻身下地，拎起脱下来的皮衣外套，重新穿回来，却在看到自己双臂上的无形尖刺硬生生地将皮衣袖子刺穿之后，动作停滞了，嘴上却还在回答乔凉竹的问题，“因为花歇被温兰抓走了，她帮我进行了定位标记，要救出花歇，还得需要她的帮忙……”
　　那袖子瞬间被刺穿成密密麻麻的星空图，花眠感觉自己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乔凉竹看着花眠手忙脚乱地将外套脱下来，忍不住揶揄，“忘记告诉你了，异化的尖刺非常锋利，不亚于屠夫的尖刀。”
　　“……”花眠无奈地继续光着一双手臂，“这样说，我无敌了？”
　　“也很难说，像三头兽的皮就不怕。”乔凉竹伸出手，悬空浮在花眠手臂上方，感受着近在咫尺尖刀般的刺芒，“但像我这种细皮嫩肉的，就很怕。”
　　花眠的额角忍不住抽搐般地跳了跳，斜眼看她，“拜托，我可不是明溪，能被你三言两语就忽悠了，还说什么自己十八岁，乔老板，你的脸皮呢。”
　　乔凉竹面不改色，收回自己的手，“走了，我跟你一起去。”
　　花眠微愣，“你不先养养身体吗？”
　　“我还没有那么弱吧。”乔凉竹微扬唇角，一双异色瞳却是冷的，没有什么感情，“要趁着三十岁死掉之前，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啊。”
　　“我看你就是想把那个双马尾的小吸血鬼给重新忽悠回来吧！”花眠忍不住戳穿她的真实意图。
　　乔凉竹动作一滞，盯着花眠，“有时候知道太多，是要割舌头的。”
　　花眠一点都不怵，将绑在腰间的银链子重新绑紧，可谓全副武装，“行了，我们快过去，也不知道现在花歇怎么样了。”
　　花眠以为柳玑这样火急火燎地召唤自己，是找到了花歇的所在之处。
　　在看到面前斗大的“莲城影视基地”地标名字之后，花眠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冷凝僵硬。
　　乔凉竹站在旁边，懒洋洋地撑着一把遮阳伞，“看来永远不要把这位血族前辈想得太善良。”
　　“……”花眠努力平复下情绪，“先进去找到柳玑再说吧。”
　　乔凉竹却不动，示意她往半空中看。
　　无形的结界降落，上面飘着一行字——
　　姓乔的与狗不可入内。
　　这行字正常人类看不到，仅异类可见。
　　花眠收回视线，看向乔凉竹，艰难地询问，“乔，你什么时候惹到柳玑的？”
　　乔凉竹一脸无辜，“我生平最是守法遵纪，从不干坏事，善良又柔弱，怎么会去惹血族前辈呢。”
　　“……”花眠抬手，无语地拍了拍乔凉竹的肩头，“鬼才信。”
　　还好她的手没有长尖刺，不然乔凉竹觉得自己被好友这样一拍，真的要活不过三十岁了。
　　*
　　剧组的化妆室里到处是乱糟糟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香水散粉等各种甜腻的味道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几乎扑头盖脸地将明溪整只都笼罩住了。
　　她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正习以为常地坐在化妆镜前的柳玑，斜眼看过来，她在让化妆师给自己定发型，所以不能大幅度地动作，只能示意明溪，“你动静小一点。”
　　明溪揉了揉自己不太适应的鼻子，“前辈，这里的味道我不喜欢。我申请出去一下！”
　　浑然忘记了当初她第一天来人类世界，就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涂了个烈焰红唇。
　　柳玑拿起桌子上的水温杯，先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然后才说道：“可以。”
　　话音刚落，双马尾便咻地一下，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跑得比野猫还快。
　　但仅仅三秒钟的时间，明溪又回来了。
　　不是她自己要回来，而是柳玑落下的血缘羁绊将她给拉回来的。
　　“前辈！”被耍了的明溪终于生气了，什么可以，她还不是不能离开前辈五米之外，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她就会被自动拉回来了。
　　在外人眼里看来，就仿佛柳玑身上有什么吸铁磁一样，牢牢地将她吸在身边。
　　当然大家不会感觉奇怪，只会感叹柳影后的魅力实在太大了！要不是她本人不愿意，每个人都恨不得凑近她。
　　柳玑一脸好脾气的样子，“好了，小溪乖一点，不要闹了。来，要不要试试化妆是什么感觉？”
　　这种哄小孩的语气，两百岁的明溪表示自己才不会上当，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凑近了过去，“什么颜色的口红比较适合我？”
　　柳玑忍住笑，拉着她的袖子，示意她再往前来，很大方地展示自己那些名贵又稀罕的化妆品，“你自己选，随便玩。”
　　明溪一边抗拒着，一边又“真香”地坐在了化妆镜前。
　　没办法，爱美是每一只高贵又神秘的血族天性。
　　镜子里，映照出柳玑已经化好妆的样子。
　　高鬓花插，黛眉纤长，本来就是浓颜系的面容在宫廷风的妆点之下，更加耀眼夺目，有一种“牡丹花开真国色”的惊艳风华。
　　花眠紧绷着神情，一脚踏进来，撞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幕。
　　隔着镜子，她跟柳玑的视线对上。
　　仅仅只是一眼，花眠站在原地，视觉上的冲击有一瞬间让她忘记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很难想象竟然有人可以仅靠颜值就把自己所有的视线都牢牢吸引过去，无法动弹。
　　当然，如果这个人不会说话，那就更好了。
　　柳玑头也不转，直接对着镜子，语调慵懒散漫，“过来。”
　　宛如高高在上的女王大人，花眠在一瞬间感觉刚才的颜值滤镜轰然碎裂，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根本没有办法抗拒啊。
　　正常人类感觉不到，整座影视基地其实都已经被柳玑强大冰冷的气场笼罩住，几乎没有人可以抗拒她的意念。
　　花眠盯着柳玑看，忍住没有开口询问，她等着柳玑的反应。
　　柳玑动作优雅地起身，准备去换上戏服，示意化妆师，“给她也化上。”
　　化妆师握着一支黑色化妆刷，抬起头，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态度恭敬顺从，“大人，需要给她化什么妆？”
　　这是一只漂亮又乖顺的乌鸦血仆。
　　柳玑伸手，将落在颈侧的碎发拂平，“就戏里那个反派女配。”
　　化妆师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这才看向当事人。
　　花眠压根没有听她们在说什么，她的视线正落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嫣红的少女身上。
　　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来，还是看到双马尾才敢确定她是明溪。
　　明溪手里举着一支烂番茄色的口红，似乎还要往自己那已经红得够恐怖的嘴唇上涂。
　　她的肤色是接近冷白皮的那种白，在灯光下照出非人类的白，这样就显得她那张红唇特别血腥艳怖。
　　花眠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少女似乎刚刚经历了非人虐待所以精神失常了”的念头。
　　“……”回过神来之后，花眠挥去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心中暗想，或许这就是她们血族才懂的恶趣味吧。
　　正感慨着，花眠手中一沉，柳玑直接将厚厚的剧本砸到了她的手心，“一边上妆，一边了解你待会要演的角色。”
　　花眠有一种将这更加不合时宜的剧本砸回去的冲动，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看向柳玑，尽量心平气和又礼貌地询问：“可以先把我的妹妹救回来，再说这些吗？”
　　柳玑侧过头，那张浓颜貌美的脸直面而来，近得已经只相差一厘米，花眠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一窒，脑袋开始犯晕，满眼全都是近在咫尺的美颜。
　　柳玑似笑非笑，一种肆无忌惮的邪美随着她身上强大的气势迸发而来，“你似乎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修长雪白的手指已经掐上了花眠的脖颈。
　　她没有用力，但化妆室的气氛已然凝固到了极致，陷入一片死寂之后，似乎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花眠的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珠，死死地盯着面色不善的柳玑，然后她做了个动作。
　　咔嚓，仿佛水镜破裂般，小小的化妆间里不亚于卷起了世纪飓风，陷入大风过境之后的一片狼藉和恓惶。
　　而刚才沉浸式地陷入给自己化妆乐趣中的明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的不对劲。
　　她抬起脸，就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花眠将前辈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身高腿长，大腿紧绷有力，覆着薄薄的肌肉，而身上的黑色皮质短袖紧身勾勒，一双修长的手臂正用一种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将面前的绝色大美人抱入怀里。
　　明溪揉了揉眼睛，又认真地看了一遍。
　　自己没有看错，是花眠抱住了前辈，而不是前辈抱住了花眠！
　　花眠的心跳几乎要达到了十面埋伏最高潮的鼓点节奏，她在赌，自己手臂上异化出来的堪称屠夫尖刀的利刺能不能刺到这位血族前辈。
　　柳玑身上充盈着淡淡的香水气息，是冷色调的，正如她的气场，冰冷而强大，她似乎反应了一会儿。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接上手抱她的。
　　被冒犯的怒气涌上来，柳玑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在想到一种可能之后，又恢复了“冷静”。
　　贴在心口处的就是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柳玑垂下眉眼，看到花眠额角沁出细汗，她的眼眸是标准的杏眼，睫毛上沾染着碎钻般的细汗，正在轻轻地抖动着。
　　她似乎在紧张？
　　果然，这朵倔强又难缠的花终究抵挡不住魅力，喜欢上自己了？
　　不然柳玑想不出花眠忽然不顾一切抱住自己的原因，而且她抱自己还抱得那么紧，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
　　倒是有趣。正常人在自己这么对待她之后，怎么还会心生爱意？柳玑想不通，但这并不妨碍她兴趣盎然。
　　柳玑浑然无事般地反客为主，将手掌按压在花眠的肩颈上，直接将她整个人给按坐在了化妆椅上，化着古典浓妆的眼眸充满了戏谑的不善，极具攻击力。
　　花眠意识到自己的尖刺对柳玑无效，心有一瞬间的凉。果然如凉竹所说的，遇到皮糙肉厚的就不行了。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可恶的血族前辈会拥有比三头兽还厚的皮。
　　“前辈，你们在玩什么很新颖的游戏吗？”
　　柳玑正打算好好戏弄一下胆大包天敢喜欢上自己的花眠，一道灵巧纤细的身影非常不识趣地凑了进来。
　　明溪那张被自己亲手化得惨不忍睹的脸，硬生生破坏了所有的气氛。
　　柳玑移开视线，落在明溪堪称火焰在燃烧的唇妆上，有些绷不住了，语气无奈，“小溪，谁教你这样化妆的？”
　　“没有人教过，我自己学的，不是都这样涂的吗？”明溪现在手里拿着的是腮红。
　　为了避免更加灾难的妆容出现在明溪那张可爱的脸蛋上，柳玑眼疾手快地没收了明溪手里的化妆盒，语气凝重而真挚，“小溪，答应前辈，以后不准自己动手化妆，知道了吗？”
　　明溪遗憾地看着被拿走的腮红，她还没有来得及抹呢，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终于严肃了起来，看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失恋般的花眠。
　　“花眠，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小乔呢？”
　　花眠从“异化尖刺竟然真的不是无敌的”失落中回过神，看向明溪，也没有心情调侃什么了，冷淡着一张脸说道：“凉竹正躺着准备等死。”
　　这不是花眠要说的，是乔凉竹委托她转达的话。
　　“……”
　　柳玑陷入了沉默，这该死的姓乔的！竟然用这么蹩脚的苦肉计来哄骗自己天真无邪的后辈回去！
　　“小溪……”
　　下一瞬，明溪消失在了化妆室。
　　三秒后，明溪又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不要上当。”柳玑刚好把自己要说的话给接上。
　　话落，两只吸血鬼面面相觑中，一只感慨自己的同族原来真的这么好骗，一只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走不开。
　　“！”明溪示意她快点把血脉禁锢解除，“前辈！”
　　仿佛火烧屁股。
　　柳玑非常不满，伸手直接揉住明溪的脑袋，“你会治病还是能起死回生怎么的？”
　　“我当然会！”明溪强调，抬起眼睛对上柳玑的视线，满眼坚定，“小乔绝对不可以死，我要去救她！”
　　柳玑意识到事态的发展似乎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还要来得严重。
　　花眠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有些触动。
　　这只小吸血鬼……竟然是如此赤诚坦白。
　　而柳玑的脸色真正冷肃了起来，“救？你打算怎么救？”
　　明溪欲言又止，但她的神情依旧是坚持的。
　　“……”柳玑大概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了，血族能将一个濒死的人救回来的唯一办法就是初拥，将对方彻底变成自己的同族。
　　当初明怀就是用这个办法将自己妹妹救回来的，才有了现在站在面前的明溪。
　　那些远去的前尘往事忽然袭击过来，虽然容颜不老仿佛时间静止，但在这一瞬间，看着初长成的小吸血鬼脸上露出跟她姐姐当初做出那个决定时一模一样的义无反顾，柳玑忽然感觉非常心累。
　　这种宿命般的轮回似乎常常发生在血族身上，大概是因为血族本身就跟死亡联系在一起。
　　下一瞬，柳玑锐利的目光落在始作俑者身上。
　　花眠浑身紧绷，喉咙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涩。
　　这是一种被猎手盯上的不可避免的恐惧感。
　　她以为柳玑又要掐住自己的脖颈强迫屈服，颈侧的血痣却发烫起来。
　　血族的精神控制！
　　处于异化压抑阶段的花眠尽力按住自己想要动用力量的意图，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抵抗着不断涌来的压制力。
　　柳玑画成潋滟凤眼的眼眸泛出浴火般的红色，此刻面前高挑清丽的女郎在她眼里宛如透明，没有任何可以遮掩隐藏的余地。
　　花眠的手指按在椅子扶手上，因为过于用力差点留下深深的指印，她努力地调整快要失去理智的情绪，终究还是全线崩溃，转向旁边正在努力挣脱血脉禁锢的明溪，冷静地说道：“别着急，我刚才开玩笑的。”
　　明溪动作一顿，瞬间睁大眼睛，“拜托，这种事情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咳，是乔的恶趣味吧。”花眠就这样生无可恋地将自己的好友交代了，她想控制自己，但理智已经完全被柳玑所主导，所以她身不由己地继续说了下去，“明溪，你不要去找她了。乔老板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子，其实她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假的，你也该长点心了。”
　　“……”明溪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眯着眼睛，打量着花眠。
　　花眠的表情毫无破绽，眼神看上去也十分清明，她移开视线，这些话怎么说呢，确实不假。血族的精神控制并不会让对方说谎话，只会让对方内心深处刻意隐藏的信息坦白出来。
　　站在花眠的视角上，她确实是如此看待乔凉竹和明溪之间的关系。
　　一只被江湖经验十足老谋深算的乔老板耍得团团转的初出茅庐天真无邪的小吸血鬼。
　　柳玑施施然地站在旁边抱臂聆听，心里不禁了然地哦了一声。
　　花眠的想法，竟然跟自己如出一辙，简直是完全一模一样！
　　柳玑不禁多看了花眠一眼，好哇，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柳玑打算以后再多多聆听一下花眠的真实心声，估计还有很多惊喜可以发现。
　　柳玑勾了勾红唇，笑得十分神秘欠揍。
　　当然，在这里还有一个人不是这样认为的，就是明.当事人.溪。
　　明溪学着她的前辈，双手环胸，理直气壮反驳，“怎么可能！”
　　她那爆棚的自信心，让花眠忍不住动摇了一下，嗯？难道不是像她这样想的吗……
　　明溪紧接着宣布道：“对于小乔来说，我明明是从天而降救美的大救星，及时雨！”
　　“……”
　　“……”
　　柳玑和花眠十分默契地双双陷入沉默。哎，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只小吸血鬼是如此自恋呢。


第41章 马甲
　　狭小的换衣间, 柳玑刚换上繁复隆重的戏服，长长的拖尾上绣着一只浴火凤凰，金灿灿宛如鲜活。
　　此刻, 这只绣工精致的金凤凰却正被一只脚踩住, 恢复理智的花眠完全清楚自己刚才交代了什么，她盯着面前姿容绝色的女人，声音压低，根本没有胆量找她算账，她的声音保持平和恭敬, “您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柳玑靠在换衣间的隔板上，姿态慵懒散漫，勾勒得妩媚斜长的眼尾微微上翘, 靠的距离太近，花眠一阵恍恍惚惚, 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没有拜倒在对方开挂般的颜值之下。
　　“你的胆子也真是越来越大了。”柳玑气场全开，冰冷又强大，本来就狭窄的换衣间承载着不是它所能承受的能量。
　　花眠忍住臣服的冲动, 脚下更加用力地踩住那只刺绣凤凰，又朝着柳玑靠近了几分，她那没有任何遮蔽的手臂已经贴到柳玑的身前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花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血族前辈变态到把自己周身都笼罩住了一层保护光罩, 刀枪不入。
　　这是有多么强烈的危机意识才会想到这样做啊！
　　花眠靠得太近了, 柳玑面上表情十分不悦，如果是其他人, 她早就一掌打飞了。
　　但是奇怪, 因为靠近的是花眠, 柳玑心中竟然默许了这个已经堪称暧昧的距离, 她挑了挑眉，并没有多想，而是继续感受着对方身上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怎么似乎变得更诱人香甜了起来……
　　因为异化的缘故，花眠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无法完全隐藏住本体的气息，她终于死心，不再试探柳玑，“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稍微拉开距离，花眠又继续说道：“您既然忘记了，那么我再提醒一下您，可以告诉我定位标记在哪里吗？”
　　花眠决定退而求其次，不再抱着柳玑会亲自带着自己去救花歇的希望，而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救。
　　柳玑懒洋洋地拉住花眠的手臂。
　　花眠身体一僵，再看柳玑，浑然无事，而她手臂上无形的尖刺都硬生生地被压扁了。
　　变态啊！
　　竟然能徒手握住自己异化的手臂，花眠再次切身感受到了这位血族前辈的强悍程度。
　　手里的清丽女郎似乎紧张到了要变成僵尸的程度，柳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处于震撼当中的花眠，竟然已经爱慕自己到这种程度了么……
　　不过太正常了，柳玑见过不少痴迷自己的影迷，她们就是这样的反应，她仅仅是隔空给了一个飞吻，她们似乎就尖叫地要晕倒过去了。
　　而其实花眠也离晕倒不太远了。
　　她艰难地开口，满头黑线，“前辈，您给我看了什么？！”
　　血族的定位标记不仅仅可以寻到对方的地点，如果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进行实时监控。
　　只是需要耗费的力量太多，柳玑也只能将实时监控的影像短暂地获取一会儿，片刻后就会消失。
　　此刻，柳玑抓着花眠的手臂，邀请她一同观看。
　　“怎么，自己的好妹妹都认不出来了？”柳玑似笑非笑，讥讽道，“看来，你们这姐妹情也不怎么样。”
　　花眠以手捂眼，真的很想把这个恶劣的血族前辈拖出去暴打一顿啊。
　　柳玑却兴致盎然，强行将这段模糊到大概只有标清的影像塞入花眠的脑海之中。
　　花眠的手指僵硬得仿佛在寒冬腊月里被泡入冷水，她顿在原地，足足消化了三秒才将这段仓促影像的内容接收完毕。
　　昏暗的光线里，映出女巫一族喜欢居住的森林木居，因为画面的模糊，原本青绿的色调都似乎变成了冷灰色，支着木条半开的木窗边上，花歇正把白裙子女孩压在上面。她的动作很恶劣，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掐着温兰的下巴，“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想做这些事情？”
　　温兰明明是抢人的那个，此刻却仿佛她才是掉入囚笼的弱小无辜者，她无力地靠在木窗边缘，仰着脸，模糊的画质都无法抵挡住她眼眸中迸发出来的渴望和热情，抬手环绕住花歇那纤细的脖颈，凑过去呢喃道：“不好么，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再也不会有谁……”
　　花歇似乎做了什么动作，但画面就到这里戛然而止了。
　　花眠没有看到花歇的反应。
　　柳玑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确定要这样冲过去，打扰你妹妹的好事？”
　　“……”花眠拧着眉，落下判断，“她们根本不是在做那种事。”
　　她了解花歇，如果是风花雪月的事情，花歇的态度不可能是这样气急败坏的。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花歇身上的伤已经被身为女巫的温兰医治好了。
　　短时间来看的话，花歇落在温兰手中，应该是不会有危险的。
　　花眠的秀眉不禁拧得更深了些，她没有看错的话，温兰骨子里似乎透着一股可怕的疯劲，而且似乎只针对花歇。
　　这也绝对不能算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柳玑呵笑了一声，然后她做了跟刚才影像当中一模一样的动作。
　　“！”看着近在咫尺的神颜，花眠有一种她疯了的感觉。
　　好端端的，柳玑为什么要压咚自己！
　　柳玑学着花歇刚才的样子，将花眠直接压在了换衣间的隔板上，花眠的大长腿有些不适地微微弯曲着，却摩挲到了刺绣制成的戏服，粗糙不平，柳玑熟练地掐住花眠的下巴，语气是调侃的，“怎么，你说这样是不是要做那种事了？”
　　“……”花眠额头青筋微微跳动，简直是太恶劣了啊！
　　偏偏她还不能说些什么，此情此景确实有了难以形容的氛围感。花眠只能妥协，认可她的判断，“好吧，确实如此。”
　　柳玑这才松开了她，神态自然从容，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情绪在。
　　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们方才的对话中存在着诡异的暧昧。
　　花眠见她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招惹到变态疯子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重新冷静下来，试图揣摩柳玑的用意，“如果我配合演完这个配角，您是不是就马上告诉我，花歇在哪里？”
　　柳玑整理好自己身上有些凌乱的戏服，闻言抬眸看向她，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猜对了，花眠有些心累地接受这个现实，“好的，我一定配合演完，也希望您说话算话。”
　　柳玑推门出去，直接唤来化妆师，“把剧本拿过来。”
　　*
　　竟然没有人相信自己说的话。
　　明溪有些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试图从回忆的蛛丝马迹里找出一些端倪。
　　然后，她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乔老板需要自己！
　　血月之地，一串串血红色的果子已经成熟饱满，悬挂在枝头，硕果累累。
　　明怀仰头，看着一只雪白的手将果子摘下，对方转头，递给她，“感觉好久没有帮你觅食过了。”
　　话还没有说完，连手上的血果子都没来得及完全递到明怀的手中，她的手忽然一抖，圆润的果子就顺着明怀的指尖，径直滚落在地。
　　明怀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将捂住胸口的人扶在自己怀里，忧心忡忡，“又开始了吗……”
　　脚下，是被踩破的果子，汁水四溅，鲜血淋漓，艳丽可怖。
　　对方闭着眼睛，等着陌生的潮韵退散，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对视，皆是满满的担忧与无可奈何。
　　“似乎越来越喜欢了啊……”明怀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人，对方只是在感慨，没有什么其它的情绪，更多的是坦然接受，“其实我早就预想过这种情况，也想过很多种方法怎么解决，最后我想要的结局，是希望小溪好好活着。”
　　“她一直活着，代表着我们的希望，是我亲手将她复活的，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明怀的声音似乎憋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连空气都变得很凝重，她似乎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对方只能紧紧抱着她，安慰着她，心口却传来一阵又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心悸感。
　　这是一种青涩的怦然心动。
　　它是如此强烈而震撼，不禁让她担心，到时候明怀还真的能斩断小溪的桃花吗？
　　明溪毫无所觉地继续躺在化妆椅上，完全不知道在血月之地，有人正在代替她感受着她此刻原本应该汹涌而来的难以言喻的煎熬和心悸。
　　少女歪躺的姿势洒脱自在，看上去完全没有陷入情感困难的烦恼。花眠收回视线，忍不住说道：“您确定自己的这个后辈正在陷入情感欺骗的危机之中？”
　　在花眠说出真心话，再回头仔细反思凉竹和明溪之间的关系时，花眠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忽视了一些细节，虽然看似主动权都在自己这个好友手上，但再看明溪的反应，却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被动的感觉。
　　至少，此刻的明溪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地在乎纠结乔老板到底有没有在忽悠利用她。
　　柳玑看破不说破，似笑非笑，“等真的完全栽倒在姓乔的手上，还来得及？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她及时止损，在还没有把感情投入到那么深的时候，让她明白，宿敌是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
　　“……”花眠想到刚才看完的剧本内容，半天才憋住一句话，“那您真是煞费苦心了。”
　　柳玑冷肃着一张脸，非常正儿八经地说道：“你不知道，她是我们整个村的希望。”
　　*
　　作为整个村的希望，明溪被自己的前辈安排在了最佳观赏位置。
　　柳玑把一瓶绿色的小水壶，一把水墨折扇还有一袋小零食递给明溪，交代她乖乖坐在这里不准动，“要看完前辈的戏，明白吗？”
　　明溪把折扇展开，一边给自己扑扑地扇风，一边无奈地说道：“前辈，你看我能走开吗？”
　　血脉禁锢还生效着呢。
　　柳玑伸手捏她的脸蛋，“你乖一点，我就不告诉明怀。”
　　“……”明溪在外面还没有玩够呢，所以她也不想被明怀知道这边前辈的任务已经完成，她鼓着腮帮子，算是被前辈精准地拿捏住了。
　　柳玑起身，拖着身上繁重复杂的戏服，一步步地走到戏场中心。剧组各部门都已经准备妥善，今天要拍的是定妆照和先导片。
　　明溪无聊，索性抄起搁在旁边的剧本，一目三行地看了过去。
　　非人类的记忆力十分强悍，当初柳玑刚刚接触演戏，就发现这门行业非常适合自己，所有台词都不需要怎么特意记，而她活了几百年，没有人会比她的人生阅历还来得丰富了，各种情绪可谓切换自如，其实即便没有这些技能，就凭柳玑那张堪称风华绝代的脸都足够她在娱乐圈立于不败之地了。
　　明溪啪嗒一声，把看完的剧本阖上，抬头看向已经开始摆姿势拍定妆照的前辈。
　　柳玑在戏中扮演的是女主角，一只火凤凰，血统高贵，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这种上古神兽，一般都是大补之物啊。
　　明溪若有所思，前辈难道不会演着演着就馋起来么……
　　说起食物，明溪唇齿间忍不住漫出津液，她怎么好像真的感受到了美味就在旁边……
　　一只修长雪白的手伸过来，径直从明溪的手中拿过了那册被翻得已经卷边的剧本。
　　对方没有说话，明溪看过去，当即卡顿在原地，她看到了什么……
　　一袭黑色风衣的女郎戴着兜帽，遮住脸上蝴蝶般的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渊般寂静的眼睛。
　　她全身上下皆裹得密不透风，明溪靠得近，才能隐约看到兜帽后遮藏住的一双毛绒绒狼耳朵。
　　是那只狼女！
　　明溪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体内的血液流动速度在加快，一种亲切又难言的羁绊感汹涌而来。
　　狼女看剧本的速度也超快，三下两下就把剧本翻完了，她还回来的时候，那本来就卷边的书沿卷得更厉害了。
　　明溪伸手接过来，却不小心捏住了她的爪子。
　　隔着剧本册子，明溪干脆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那个……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耳朵吗？”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闪着期待。
　　却不知道她这句话在人类世界是非常失礼的，堪称调戏。
　　好在双方彼此都不是人。
　　狼女点点头，乌黑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明溪看。
　　她的眼神深沉莫测，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没有感情的怪物，手中的力度却不小，几百页的剧本册子硬生生被捏扁，仿佛被胶水黏在一起压缩过一样。
　　明溪欢欢喜喜地伸出手，探入到她戴着的黑色兜帽底下，指尖很快触到了一只毛茸茸的狼耳朵。
　　跟云朵一样软乎温热，明溪将它掬在手掌心中，心中忍不住感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跟天敌这么平安无事地坐在一起。
　　而且这只狼女竟然还肯让自己摸她的耳朵，想想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狼女忽然凑近她，抬起手指了指明溪的嘴唇。
　　明溪不明所以，懵懂地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与此同时狼女也伸出了手，按在她的唇间，帮她抹下了那涂得厚度可怕的唇膏。
　　灯光中央，浓颜系的美人正背对着镜头，即便只是个背影，在镜头下也依旧充满了叙事的意味，权力至上孤高至极的唯一凤凰，身上的华服璀璨繁丽，却将女子纤丽的腰身勾勒清晰。在场注目的人们几乎全都看呆了，无形中仿佛真的有一股上古力量笼罩而下，画面惊艳又震撼。
　　片场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直到柳玑转过身。
　　她脸上的神情还在入戏，威严冰冷，眼神却隐忍不发，只在眼角挂着一滴清泪。
　　柳玑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点，仿佛正在凝望着戏里背叛自己的恋人。
　　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杀气在逐渐弥漫！
　　众人：不愧是影后啊，这眼神，这神情，真实又带感，一下子就把大家都给带入戏中了。
　　花眠：不知道是谁又惹到这位性情不定的血族大佬了。
　　花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按照原定的安排这会儿应该她这个“反派女配”上场，她顺着柳玑的视线望过去，顿时僵立在原地，头皮开始发麻。
　　在不远处的休息躺椅处，因为血脉禁锢哪里也去不了的明溪还坐在那里，没有逃。
　　但她身边多了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郎，此刻她们两个人正黏缠在一起，如入无人之境，一个将手探入对方的兜帽底下，不知道在摸什么，而另外一个抬着手，正在对方唇齿间摩挲着什么。
　　动作亲密无间，仿佛正在陷入热恋相互喂饭的小情侣。
　　“……”花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移开视线，看向仍然站在灯光中央的柳玑。
　　柳玑已经濒临暴走的边缘。
　　古装的衣袖足够宽大，借助它的遮掩，柳玑手指屈起，从中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波浪般涌起，直指躺椅旁边的狼女。
　　狼人一族，比肩于女巫一族的天敌！
　　甚至有时候因为强悍猛力的天然体格，比那大多柔弱纤细的女巫要来得更加讨厌和难缠。
　　柳玑心中泛起一阵波澜，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这只狼女就是那晚追杀小溪的狼王。
　　思及此，柳玑下手的力量越发加大。
　　整个影视基地几乎是瞬间陷入昏暗，风沙走石，乌云漫天，大有风雨欲来的预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天了？”
　　“难道有何方道友在渡劫？”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之间也顾不得继续干活了，而是赶紧收拾起容易被风刮走的东西。
　　花眠站到角落里，并不打算插手血族和狼人一族之间的较量。
　　一股卷挟着巨力的大风刮来之时，狼女正好将明溪唇上碍眼的口红揩拭干净，露出少女天然的唇色，果冻般干净Q弹。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似乎更深沉了几分。
　　下一瞬，大风卷来，黑色风衣猎猎作响，狼女脸上的金色面具却如焊在脸上般，纹丝不动。
　　明溪将手从对方兜帽底下缩回来，眸色忽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狼女实在太香了，更何况她体内还流淌着她的血，明溪咽了咽口水。
　　顾及到此时的场所不太合适开咬，明溪抬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变天了。
　　糟糕，跟狼女相处过于和谐，竟然忘记了狼人一族毕竟是天敌，前辈看到肯定会出手！
　　明溪霍然从座椅上起身，下一秒，她整个人却又被重新按回到了躺椅上。
　　好熟悉的大力！
　　狼女从明溪肩头上收回自己的手，朝她摇了摇头，随即她直起身，看向灯光中央的柳玑。
　　柳玑眸色一眯，盯着狼女看。
　　不知为什么，跟上次比，这只狼女似乎弱了不少。
　　或许跟那夜是月圆有关，柳玑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招手落下结界，顿时周边清静了下来。她正准备直接动手——
　　“前辈！这里是哪里？！”一道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声音忽然响起。
　　柳玑额头顿时落下黑线，她忘记了自己跟明溪之间还有血脉禁锢牵连在一起，因此明溪也被拉了进来。
　　狼女站在明溪身侧，长长的黑色披风径直垂地，眸色乌黑，看不出任何情绪。
　　事到如今，柳玑干脆将花眠也给抓了进来。
　　本来想置身事外的花眠：“……”
　　她环顾四周，是一个血色结界，手法上跟女巫一族如出一辙，但添加了一些血族的特色。看来是柳玑从女巫那边偷学过来的技能。
　　花眠镇定下来，自动地站在了柳玑身边，“前辈，您要做什么？”
　　柳玑指向狼女，“认识她吗？”
　　花眠抬眸，看向狼女，刚想说些什么，颈侧忽然一热，柳玑在控制她的精神力。
　　好在花眠没有什么要隐瞒的地方，“她是狼人一族的首领。”
　　柳玑顿了一下，又问，“那她跟姓乔的是什么关系？”
　　气氛顿时凝固起来，明溪也顾不得解释什么，先竖起耳朵认真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狼女变成一座雕塑般，站在原地始终一动不动。
　　花眠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第42章 血契
　　在明溪专注热切以及柳玑冷肃强大的注目下, 花眠慢慢地蜷缩起手指。
　　她身上还穿着演戏角色的服装，她在戏里演火凤凰的天敌，一条巴蛇。
　　原本雪白的脖颈和清丽的脸颊绘着淡淡的青色蛇鳞, 让花眠看上去多了几分妖冶。因为是引诱火凤凰又背叛它的反派, 眼影也画得极重，妆容偏暗黑系。
　　她此刻的表情，倒跟戏里角色的处境合上了。
　　在柳玑强大的神魂震慑之下，花眠无法理性地编造谎言。
　　“她们是同一个人吧。”因为花眠迟迟不回答，柳玑便替她答了。
　　明溪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 因为她心里也是这样猜测的。虽然有很多地方两者不太一样，但也有太多巧合相似的地方了。
　　花眠却一脸莫名地看向柳玑，“前辈为什么会这样想？凉竹是货真价实的人。”
　　“不过, 您就这样把狼人一族的首领召进结界，是有必胜的信心吗？ ”花眠手一抬, 指向始终保持沉默的狼女，“我觉得她好像不太对劲。”
　　狼女抬起脸，金色蝴蝶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 露出的一双眼睛黑沉沉，毫无光亮，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是死气沉沉的，窥探不到任何情绪。
　　此刻, 狼女抬手将黑色兜帽摘下, 露出了一双毛绒绒的耳朵，黑色长发泼墨般垂腰而下, 不戴任何妆饰, 通身只有黑、白与红三色。
　　在她的周身, 正不断地蓄力, 酝酿着越来越巨大的能量。
　　距离她最近的明溪是受到影响最大的，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简直在沸腾，灼热滚烫，天敌的力量压制让她忍不住屈服于对方，但身为血族的骄傲，又让明溪咬牙坚持着，不肯彻底臣服，甚至想反过来压制对方。
　　狼女终于抬眸，认真地看了这只小吸血鬼一眼，脖颈处曾经被咬过的地方变得滚烫起来，她们彼此都想对方臣服于自己。
　　无声的较量激烈地进行着。
　　花眠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小溪似乎已经强大到可以跟狼人一族的首领抗衡了。看来凉竹的药水是有用的。”
　　“……”柳玑冷哼一声，“跟姓乔的没关系。她顶多帮小溪开启了天赋而已。”
　　花眠收回视线，看向不肯承认乔凉竹功劳的柳玑，很平静地说道：“原来前辈也会有嘴硬的时候。”
　　柳玑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她抬手，直接按住花眠的肩颈，让她重新看向狼女的方向，几乎是咬牙切齿，“姓乔的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我的小溪会跟这只狼女产生血契？！”
　　“……”花眠完全不知道这背后发生了什么，她静下心，仔细观察狼女和明溪之间的气场纠缠，才意识到柳玑没有说错。
　　明溪和狼女之间确实有了不可分割的血契关系。
　　而且纠缠之深，几乎切身发肤，不可逆转！
　　这个发现实在过度震惊，花眠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完全严肃冷厉起来，“她这是要做什么……”
　　柳玑此刻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明溪和狼女相持纠缠着，她已经好久没有碰到这种失去掌控的局面了，而这一切很大可能是乔老板的手笔，柳玑一想到这里，简直怒火横生，“等出去后，我一定要把姓乔的列入我们血族的黑名单！”
　　花眠在旁边忍不住幽幽地说道：“这件事不应该先问一下小溪的意见吗？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跟凉竹之间……”
　　“哼，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什么都没有。等出去后，她们便是死敌！”柳玑语调高傲，径直打断花眠的话，斜眼看她，“再说了，我家的小溪跟你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叫得可真亲热。”
　　“……”花眠移开视线，适时地闭嘴，心累地决定以后都不跟这位幼稚的血族前辈主动说话了！
　　柳玑见她直接扭头不说话，没有进行任何反驳，心中莫名地有点不爽，更有一丝丝隐秘难言的懊悔。
　　真是奇怪啊。柳玑盯着花眠那张平静清丽的侧脸，心思莫测。
　　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自己。明溪定了定神，这声音仿佛来自亘古深林，伴随着嘶哑的狼啸声。
　　好半晌，明溪才反应过来，这是面前的狼女在叫！
　　她没有张嘴出声，仿佛是通过灵魂将她内心深处的声音传递过来的。
　　她受伤了。
　　而且是很重的伤。
　　因为血契的关系，明溪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狼女传递过来的讯息，这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理解不需要语言，甚至连表情和眼神都不需要，就很玄妙地感觉到了。
　　明溪错愕之余，不自觉地收敛起自己的力量，纵容着对方一点点地占据上风，几乎是瞬间，就将她全部的心神摄取！
　　完蛋了，竟然是诈骗！明溪失去意识之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上了这只狼女的当！
　　与此同时，花眠突然转身，一反常态地主动抓住柳玑的手腕。
　　柳玑刚意识到明溪那边似乎出了状况，视线就被凑过来的花眠挡了个彻底，花眠靠得自己太近了，而且这还是她这么主动地凑近自己，柳玑忍不住一个晃神，鼻尖全都是花眠身上夏日白荷般的清香。
　　意识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秒的时间被猎物牵动心神，柳玑有点恼羞成怒，心跳还有点微微加快，她迅速地反客为主，紧紧地抓住花眠的手，“你胆子倒是……”
　　话还没有说完，柳玑整个人就僵硬地呆在原地，她活了这么久，真的还没有人敢直接上手摸她的！
　　因为过于震惊，柳玑甚至都忘记了反应，她垂下眉眼，风华绝代的脸透着非人类的雪白，对上花眠豁出去一切般的眼神，对方低声道：“对不起，得罪了！”
　　说完，花眠用力地抱住了柳玑的腰身，与她一同坠入刚刚新结成的结界之中。
　　这是比柳玑偷学来的更高明的女巫结界。
　　在原本的结界基础上再另结一个，堪比梦中梦，这里面的场景时间流速要比外面来得更加快速。
　　明溪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块巨大的冰石上，一动不能动。她吃力地转动眼球，视线落在不远处正纠缠在一起打架的两个女人身上。
　　“……”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架啊，明溪简直都要无语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花眠的手还紧紧抱着柳玑，刚站定的时候，柳玑手掌心已经蓄力完毕，正准备一如往常地控制住花眠，结果却发现，她什么力量都发挥不出来了。
　　是这个结界的缘故！
　　柳玑的脸色冷凝起来，甚至连四周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心思去看了，她抬起手，抓住花眠的肩颈，花眠却干净利落地侧身躲过，“您先不要着急。”
　　柳玑面无表情，冰冷如霜，即便失去了血族所有的力量，她本身的气场也是十分强大的，“你们果然是一伙的，说，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
　　举起的手侧立成刃，迎风劈来，花眠一边张开五指迎上阻挡，一边酝酿说辞，“我们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想救我的妹妹而已！”
　　柳玑那张冰冷到绝艳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她对上她的眼睛，里面汹涌着怒火和恶意，“你的妹妹？你不是早就把她身上所有的天赋都拔除干净，让她成了一个废物吗？！”
　　咦？柳玑顿了一下，这不是她要说的话，但这句话就这样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吐露了出来。
　　意识到不对劲，柳玑的眼神一凛，她听说过一种厉害的结界，可以让人身临其境回到过去亲自体会一遍过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里面的人物角色是随即分配的，在关键的节点，人物会不受控制地按照剧情走一遍。
　　因为既定事实，不可逆转。这是真实结界的因果规律。
　　柳玑用力将花眠摁倒在地上之后，才从容地起身，心中开始明白她们要做什么了。
　　她一步步走向冰石旁边，明溪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前辈。
　　柳玑此刻身上穿的衣饰和妆容全部变幻了，火红色长发变成黑色，钗黛皆无，身上穿的是雪白长袍，上面绣着淡色符文，隐约能看得出是法杖。
　　女巫一族的装饰！
　　明溪蓦地睁大眼睛，前辈怎么变成巫女的样子了？！
　　柳玑从进来之后，脸色就没有灿烂过。她站在巨大的冰石旁边，垂眸看着躺在上面的明溪。
　　少女依旧是双马尾的模样，面容苍白，一袭青翠色的长裙铺开在冰冷坚硬的冰石之上，她身上也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这让明溪看上去显得更加纤弱无助。
　　柳玑只能庆幸明怀此刻没有在这里目睹这一切。
　　紧接着，柳玑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然已经是废物了，那就没有活在这个世上的必要了。”
　　明溪看着渐渐逼近的手掌心，那上面似乎酝酿着可怕的符文之力，是女巫的力量，她瞳孔一缩，耳畔却传来一阵劲风。
　　紧接着，她整个人就滚进了花眠的怀里。
　　“！”明溪终于意识到这个结界的不对劲，太魔幻了，花眠竟然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自己？！
　　“……”
　　“……”
　　明溪和花眠双目对视，两人唯有沉默以对。
　　旁边的柳玑额角似乎都抽动了一下，不要告诉她，明溪在这里的身份是——
　　“阿歇，没事，姐姐来救你了！”到底还是花眠打破了这个诡异到极点的沉默，她抱紧软弱无力的明溪，“走，跟姐姐回家。”
　　“……”明溪对上认真说台词的花眠眼神，所以，她现在是过去的花歇？
　　明溪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穿着打扮，还好这时候的花歇还没有走上暗黑朋克风的道路，装扮一切正常。
　　“她可以走，你不能走。”柳玑上前一步，身上雪白的长袍因为动作扬起弧度，无数符文宛如翻飞的蝴蝶，在半空中飘扬飞舞。
　　看到这熟悉的法术，柳玑眼睛一眯，这是女巫族长温莱的能力。
　　原来是想给自己看她们跟温莱之间的恩恩怨怨。
　　柳玑翘了翘唇角，有趣。
　　既然如此，她倒要认真看一看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温莱追杀她们到如此地步。
　　不过，竟然让她来当这个大恶人，柳玑心中很不爽。
　　可怖的符文之力在半空中很快绘成，带着彻底不留任何活口的决绝冲向正背着妹妹准备逃离的花眠身上。
　　柳玑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幕，原来这就是花眠以前的遭遇么，果然够可怜的。
　　降落的符文边缘烧到了花眠手臂上的衣服，趴在花眠背上的明溪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就去扑打。
　　“妹妹，不可以！这不是普通的火……”
　　明溪已经吃痛地缩回手，她的手指尖变得焦黑，“哇，这火怎么还带电流的！”
　　花眠额角落下黑线，这可是女巫族长的符文之力，相当于女巫族中最强悍的战斗力了。明溪竟然会徒手去扑火，这是花眠没有想到的。
　　因为在现实中，花歇那时候早就处于晕倒的状态，而明溪还能保持清醒，或许是因为她开启天赋后本身就比较强大了。
　　不断降落的符文之力已经越靠越近，花眠抬起眼眸，看向门口。
　　在千钧一发之际，厚重的青铜门被一脚暴力踹开。
　　这一脚，似乎蕴含着千吨重的力量，直接将那青铜材质的门给踹入了岩石铸成的墙壁上，仿佛被锤子用力捶打过后，深深镶嵌在其中。
　　空气仿佛寂静了下来，抖落的灰尘中慢慢浮现一道修长清丽的身影。
　　她站在门的中央，黑色长袍，戴着金色蝴蝶面具，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漠然无情地看着室内。
　　长袍下，一只雪白的手五指屈起，从中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直接把那即将砸落在花眠背上的符文之力给硬生生地破解抵消掉了。
　　如此强悍的力量，只有一个种族才会拥有。
　　那就是长期生活在深山老林的狼人一族，它们生活远古拙朴，肢体矫健灵活，往往能够爆发出其它种族难以匹敌的力量。
　　而面前的狼女，在危急时刻，竟然发挥出了成年狼人才会有的力量。
　　柳玑眉梢一跳，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这时候的狼女应该还未成年，或者才刚刚长成。
　　“你们果然已经跟狼人一族相勾结！”她正沉吟思考着事情，冷不丁地就张口厉喝出了这句话。
　　强烈愤怒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席卷全身，此刻的女巫族长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她直接看向那只狼女，似乎想从她面具上看出什么端倪。
　　狼女的动作干净利落，直接化身成一只雪白的狼形，叼起花眠背上的明溪，就甩在自己背上，然后眼神示意花眠。
　　她们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柳玑站在原地，又画出了一道符文，以风一般的速度追击上去。
　　“……”她很想跟着她们一同离开这里，奈何结界的阻碍，她只能按照事态的发展进行。
　　真是令人非常恼火啊！柳玑面无表情，决定出去之后就把那只狼女的皮毛给扒下来做成冬天的毛领。
　　她看着满地狼藉，以及因为力量耗尽而在半途消散的符文，咬了咬牙，抬脚走向剧情让她要去的地方。
　　狼女跑得很快，耳边的风呼呼地响，同时把她身上雪白长软的毛发也给吹拂起来，明溪怕自己在这样快的速度之下会掉下去，手指用力地抓住她脖颈处尤其长的颈毛，整个人几乎全都趴在了她背上，她直接将脸埋入厚厚的柔软毛发当中，跟小变态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见过人类吸猫，似乎就是这样吸的，不过她现在吸的是大狼。
　　狼女竖起来的毛绒绒耳朵在风中似乎抖了一抖。
　　终究她没有任何反应，任凭少女趴在自己背上胡作非为。
　　随着狼女纵身一跃的动作，明溪眼前一花，等平稳落定之后，她们逃到了溪边的小木屋里。
　　花眠扶着门框，弯腰大口喘气，再经历一遍这种生死逃难，她心中依旧翻江倒海，惊心动魄。
　　温热的气息扑洒过来，狼女没有立刻恢复人形，而是四肢趴地，直接这样子休息了。她扬起脑袋，轻轻地拱了拱花眠的腿。
　　花眠顺着她滑坐在地上，刚想再平复一下呼吸，视线落在正疯狂吸狼的少女身上，顿住了。
　　明溪此刻整个人都依偎在狼女身边，而狼女尾巴蜷缩，竟有一种将少女围拢在怀中的姿态，任凭对方将脑袋搁在自己柔软的肚皮上。
　　而她的尾巴尖儿正握在明溪的手心中，轻轻摆动着。
　　“……”倒也不必迅速亲昵熟悉成这样吧……花眠强装镇定，这可怕的血契，简直让狼丧失心智。
　　花眠直接伸手，将忘记此时什么处境的明溪给一手拎过来，“妹妹，你收敛一点。”
　　明溪手里拽着狼女的大尾巴，气呼呼地瞪了花眠一眼，“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咦，她怎么能够说话了。
　　明溪发现结界禁制消除之后，立刻开心地多说了几句，“我怎么变成花歇了？你跟狼女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之前弄得好像不认识一样。”
　　花眠靠在门边上，单腿屈起，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习惯地摸向自己的裤兜，却发现里面没有放烟和打火机。
　　她收回手，漂亮的杏眼在狼女和明溪身上转了转，笑了笑，“那你跟狼女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狼女此刻也抬起了眼眸，黑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看着还有点渗人。
　　明溪抱着狼女的毛茸茸脑袋，理所当然，“我们是天敌啊。”
　　“妹妹，天敌之间是你们这样的吗？”花眠舒展了一下腰身，也不跟她贫了，“这里是十年前的女巫部落，我跟凉竹还没有逃出来的时候。”
　　“嗯？那小乔呢，我怎么没看到她。”明溪霍然抬起身子，环顾四周。
　　“你先别急。她这会儿就在女巫部落中心，女巫族长温莱，是她的娘亲。”花眠淡定地扔下一个重磅消息。
　　明溪盯着花眠看，试图看出她有没有在忽悠自己。
　　花眠神情无比认真，“其实这件事也好理解。温兰是她的妹妹。”
　　“……”明溪恍然大悟，“说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花眠倾身，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妹妹，你真是……”
　　她一时之间也无法找到什么言辞来形容明溪的迟钝，唯有用行动来表达。
　　明溪立刻抗议，“喂喂喂，你们干嘛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摸我的脑袋！”
　　话还没有说完，身边的雪白大狼忽然起身，直接将明溪扑倒在地。
　　现在的明溪身娇体软，正好易推倒。
　　明溪伸手抱住大狼长长的颈毛，对上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狼女的呼吸温热急促，她做了个在狼族比较亲昵的动作。
　　温热的舌头舔到脸颊的时候，明溪才意识到自己被一只狼给吻了。
　　她一边伸手挡着忽然变得热情不断凑过来的狼女，一边不可思议地看向花眠，“她……她有感情的？！”
　　花眠已经收回自己的手，无奈地摇摇头，“这是她的本能。”
　　“为什么啊，我们不是天敌么，她怎么好像很喜欢我啊。”明溪最后放弃了抵抗，任凭狼女用柔软又略带微刺的舌头在自己脸颊用一种温柔又亲昵的力度一遍遍□□着。
　　花眠绷起了脸，还有什么缘故呢，你们之间都结成无法撼动的血契了，看起来明溪本人还不清楚这件事。她正要说些什么，不可抵抗的力量让她到嘴边的话完全变了个样，“妹妹，你现在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来了。”
　　“……”明溪反应过来，这是对当时花歇说的话，她张嘴，一串话就溜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啊，你竟然敢这么做！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明溪晃了一下脑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揪住了花眠的领口，恶狠狠地瞪着她。
　　哦豁，这是姐妹反目的剧情么……
　　那种悲愤的情绪很清晰，贯彻了明溪的全身，明溪不得不入戏，兢兢业业地演了起来。


第43章 骨头
　　少女瞪大眼睛, 露出凶狠的样子，却有一种格外的萌态。她紧紧地抓着花眠的衣领，呼吸声越来越重, 花眠也在跟她对视着, 她在明溪此刻悲愤的眼神里看到了当初的花歇。
　　她也是这样，紧紧地抓住自己姐姐的衣领，满腔委屈悲鸣，“你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擅自就把我的天赋给抹杀了……”
　　花眠死死地咬住牙，不让眼泪喷涌而出, 就这样看着面前的人。
　　明溪受到情绪的影响，努力眨了眨眼睛，却还是让原本属于花歇的眼泪掉落下来, 重重地砸在她抓着花眠衣领的手背上。
　　花眠垂下眼睛，“对不起。”
　　衣领上的手松开了, “算了，反正从今往后我就是个废物了。”
　　“如果从头再来，妹妹自己做选择, 会选什么？”
　　“……”明溪欲言又止，花眠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对峙中缓过神，问了个过去并没有问的问题。
　　花眠固执又认真地看着她，四周一片安静, 明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一边是死亡, 一边是失去任何力量地活着。
　　明溪深吸一口气，遵从本心地说道：“我选择活着, 谢谢你, 姐姐。”
　　悬崖上的风轻柔地吹着, 雪白的大狼安静地趴在旁边, 睁着黑沉沉的眼，望着陷入沉默中的两个人。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花眠顿在原地许久，她别过脸，眼泪几乎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花歇的回答，她甚至都不敢想象花歇会怎么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但也足够了。
　　做出那个选择，花眠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她的想法跟明溪一样，妹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抽走花歇的种族天赋，让她成了普通的人。”花眠用手指抹去脸颊上的眼泪，朝明溪艰难地笑了笑，“因为我不这样做，她就会被当成药引，被女巫族长拿去救自己的女儿。”
　　“啊？！”明溪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一开始自己怎么会浑身无力地躺在冰石上，原来是被当成药引了。
　　“那女巫族长的下一个目标不就是你？”明溪担忧地看着花眠。
　　花眠点点头，“我本来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但凉竹救了我，她带着我，一起逃了出去。”
　　“你的意思是，你待会还会被抓回去？！”明溪很快理顺了事情的逻辑，“那我呢，不对，是那时候的花歇会去哪里？”
　　花眠摇摇头，“我并不知道阿歇之后做了什么。很久之后，我才找到她，她性情大变，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也是从那时候，花眠开始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是这个选择错了，而是她做出这个决定的过程犯错了。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总是到处惹祸。”明溪有点明白了花歇那些暗黑跳脱的行事作风。
　　花眠调整情绪，将脸上的泪水擦干，恢复了平常干净利落的样子，“让你看笑话了。”
　　“不会啊，姐妹之间哪里有隔夜仇，我相信花歇肯定已经原谅你了。就像我跟我的姐姐，哦，你还不知道我的姐姐吧，她叫明怀，是个很温柔的姐姐，我们有时候也吵架，但她包容了我所有的行为。”明溪一提起自己的姐姐，就是满满的孺慕之情和欣喜，“等出去之后，我跟你一起去把花歇救出来，你们还是要当面把事情讲清楚。”
　　花眠看着面前元气满满的少女，忽然开始明白凉竹为什么会说小溪是不一样的。
　　她确实是不一样的，赤诚坦白得仿佛不是从黑暗血腥中诞生的吸血鬼。
　　“小溪，谢谢你。”花眠诚恳地说道，其实不用明溪的点明，那晚在酒库里，她已经看出来花歇对自己的态度已经软化，她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姐姐的。一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立马就飞奔过去解救花歇。
　　明溪摆摆手，“我正好试试自己的力量呢，不过女巫族长真是有点可怕，还是要把前辈给拉上才行。你跟前辈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花眠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柳玑是小溪的前辈，才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她一脸平静，“没什么，你的前辈挺好的，我尊敬她。”
　　才怪！
　　明溪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说了，“可是，前辈每次看到你，都很激动。好几次，我都要受到她的影响了。”
　　花眠知道一些血族的特点，她们之间有很神奇的血脉联系，有时候同族的情绪过于激烈，甚至会让另外的族人产生同感。“哦，她一定是激动得想掐死我吧。”
　　花眠现在都似乎还感觉脖颈不太舒服。
　　“不是的，前辈是想咬你。”明溪眨眨眼睛，认真地看着花眠，“就像我看到狼女和小乔一样。”
　　花眠抬起手，指着自己脖颈处的血痣，生无可恋，“已经咬了。”
　　明溪又摇摇头，“哎，不是这种咬啦，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跟看到最美味的食物一样。”
　　“……”花眠又忍不住找烟来吸一口，“妹妹，你这什么烂比喻。”
　　“算了，算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明溪彻底放弃了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都无法形容出那种感觉，因为她似乎就天然缺乏了这种情感。
　　*
　　女巫一族喜欢深居在树木上，她们的房屋居所全都是木制的，四周种满各色草药，方便她们炼制药水。而她们的装扮也十分低调素简，白色布袍，上面绘制着淡色的符文样式。
　　柳玑满脸不爽地站在木床边上，看着躺在上面奄奄一息的女孩。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女孩就是买药给自己的那个小女巫，叫什么温兰来着的。
　　这时候的温兰，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只吊着一口气了。
　　柳玑探身过去，动作温柔，摸了摸她的脸蛋，念着剧情里的台词，“阿兰，你很快就能站起来，成为部落里最强的女巫。”
　　死温莱，说话这么中二做什么……柳玑几乎是用全部的力量来抗拒结界禁制，但还是不可抗拒地念完了台词。
　　“妈妈这就去把她们都给抓回来，救你。”
　　柳玑起身，一脚踏出去。
　　她面无表情，眼神都是杀气。要命，终于能去找花眠她们了！
　　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走完剧情，柳玑很快杀到了悬崖边上。
　　那毫不加掩饰的澎湃力量席卷过来，人还没有到，明溪已经感受到了柳玑此时的情绪。
　　“前辈像一只暴走的霸王龙，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明溪看向花眠，一脸郑重。
　　花眠：“……”妹妹，这又是什么烂比喻，你这么形容自己的前辈，就不怕被暴打一顿么……
　　“我不会说出去的。”花眠也一脸郑重地看向明溪。
　　明溪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也很郑重地伸出手，握住花眠伸过来的手。
　　花眠猛地一个用力，直接将明溪一个过肩摔，扔在旁边雪白大狼的背上，“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
　　“……”剧情来得宛如龙卷风，明溪晕头转向的，就被狼女一路驮着，朝深林远处狂奔而去。
　　柳玑的容貌属于美艳型，极具攻击力，此刻她穿着质朴的雪白长袍，墨发长垂，一路杀过来的时候还是气势凛冽，艳光如刀。
　　花眠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很是沉稳地暗想：果然像极了一只暴走的霸王龙。
　　还是那种很漂亮美艳的霸王龙。
　　柳玑毫不客气，伸手就非常熟练地按住了花眠线条简劲的肩头，气息几乎全都扑洒了过来，“行了，我已经知道你们的目的，快点结束……”
　　花眠皱着眉，一脸隐忍的样子，因为刚才哭过，眼尾都还红着。
　　柳玑冷不丁看到她这副柔弱的模样，话卡在半途，手中的力道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加重。
　　是现实中女巫族长的力量。
　　当初温莱找到逃出去的花眠，就是用这种几欲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力度抓着她的。
　　花眠膝盖一软，一如当初，被温莱重压之下，跪坐在地上，肩胛骨依稀传来断裂的声音，她咬着牙，隐忍着没有喊出声，冷汗簌簌而落，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显然十分痛苦。
　　柳玑反应过来，这是花眠曾经切身体会过的遭遇。
　　之前旁观的时候，她还能够淡定冷静地看着，此刻，由她亲自动手，却不知道怎么的，一种心烦意乱的情绪蔓延心头。
　　手心底下，清丽女郎那温热的肌肤几乎被她重重地按压着，隔着薄薄的衣服也能够感受到花眠紧绷的状态，但在绝对力量面前，花眠此刻就是砧上鱼肉。
　　柳玑一把抓起已经跪坐在地的花眠，眼睁睁看着她唇边沁出一缕鲜血。
　　突然一种可怕的阴霾浮上心头，当初温莱对花眠的折磨，很有可能这才只是一个开始。花眠当初到底经历了什么……
　　强大而又充满戾气的力量忽然喷涌而出，让整个本来就不太稳定的结界晃了晃。
　　花眠战栗了一下，这位血族前辈不知道为什么处于情绪非常不稳定的状态，好像有什么刺激得她气血翻涌了。
　　双重力量的施压下，她都不敢保证现在的自己能够安全活着出去。
　　柳玑瞬间爆发出自己最强悍的力量，试图尽快结束这个真实结界。但这个结界本身就依托在她亲手落下的结界之中，除非用比她更厉害的力量，才有可能打破。
　　就算她不计后果地破开这个结界，外面也依旧是自己的结界，那时候她恐怕无力结束回到现实世界当中，崩溃的结界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花眠很快看出了柳玑的意图，她一边抬起手背，擦拭嘴边的血迹，一边艰难地出声提醒，“时间一到，真实结界会自然结束，请您耐心地走完。”
　　柳玑的脸冷艳如霜，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是为了自己吗？”
　　花眠微微一愣，抬起眼，看向她，柳玑却一手将她抄起，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看自己脸上的表情，又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回到女巫部落。
　　*
　　白得发出近乎昼光的巫珠悬挂在帐篷中央，将陷入黄昏时分的暗色照得完全退散。柳玑抓着花眠，一脚踏入，下意识地抬起手指捂住眼睛。
　　巫珠的光芒实在过于刺眼。
　　柳玑看清帐篷里的装饰，心中微微一凛，这是女巫一族炼制药水的炼药室。
　　各种瓶瓶罐罐摆在木架子上，中央的火炉正燃烧着火苗，暗绿色的不明液体汩汩流动，看上去就危险至极。
　　在绘着符文的厚重地毯上残留着斑驳血迹，一截破碎的翠色腰带浸在血液之中，红与绿交杂，触目惊心。
　　花眠疾步走过去，弯腰把腰带拾起，用力地握在自己手心中。
　　“温兰那个小巫女天生病根，天赋却强得惊人，又是族长之女，将来足以继承衣钵。但要想根除从母胎中带出来的痼疾，如登天之难。”柳玑趁着剧情还没有强制进行时，清晰地分析起来，“除非脱胎换骨。据我所知，狼人一族的狼骨强悍坚硬，配合上花族的治愈天赋，便能移花接木，起死回生。”
　　花眠站直，点点头，“确实如此。”
　　“难怪你变得这么弱，力量减半，只能完全依靠高强度的训练提升，同时，失去了治愈能力。”柳玑若有所思，之前她还奇怪，花眠竟然还需要靠乔凉竹的药水才能治愈那些掐痕。
　　“那么，姓乔的呢，她在哪里？”
　　花眠垂下眉眼，淡淡地说道：“前辈，不要再强行停止剧情，您动手吧。”
　　柳玑一直在克制剧情进展的手指紧握，因为稍稍动摇了一下，结界里的剧情继续往下推动。
　　花眠视死如生般，完全没有反抗，舒展身体，站在原地任人鱼肉。
　　柳玑手掌心中酝酿出可怖的符文之力，抽取治愈天赋是一件不亚于凌迟的酷刑，柳玑从没见过，却听说过，现在她甚至“有幸”能够亲手体验一遍。
　　嫣然的红唇讥讽般地微微一勾，柳玑抬起脸，对上已经半悬在空中的花眠。
　　因为强大的压迫力造成肌体扭曲，花眠悬浮在空中，身体已经痛苦地扭成奇异的形状，宛如一团畸形的血肉。
　　原本清丽修长的女郎，转眼间变成蜷曲狰狞的惨状，而且还是在自己的操纵之下形成的。这种冲击力，让柳玑不受控制地皱起眉毛，她面无表情地扭开视线。
　　不忍再目睹这一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眠仰着脖颈，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柳玑的心莫名地狠狠一抖。
　　一定是因为她叫得太惨的缘故。柳玑忍不住看回去。
　　一团充满绿意的光芒从花眠的体内漂浮出来，这就是她的治愈天赋，被强力具象化，硬生生地从她体内抽取了出来。
　　光芒笼罩着脸庞苍白的花眠，温柔而怜惜，但还没有来得及治愈自己的本体，就被一股力量霸道地抽取走了。
　　柳玑感觉自己此刻完全处于割裂的状态，本心在惊悸缭乱，而结界内温莱本身的情绪在狂喜！
　　这种复杂激烈的情绪蔓延全身，柳玑手掌心爆发出失控般的力量，不能再抽取下去，不然花眠会死。
　　花眠忍耐着身上的剧痛，心慌意乱地看着面前逐渐失控的血族前辈。
　　她此刻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仿佛要不顾一切地打碎所有的东西。
　　“柳玑！”慌乱之下，花眠甚至忘记保持敬称，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
　　治愈光团冲破体内，形成了一个可怖的血窟窿，此刻花眠浑身血淋淋地浮在空中，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濒临死亡的状态，让花眠看上去悲惨至极。但她本人似乎毫无所觉，直直地盯着似乎在发愣的柳玑，“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要冲动。”
　　“我必须立刻结束这一切！”柳玑面无表情地手指一屈，花眠的天鹅颈又被迫扬起，痛苦弥漫周身。
　　温莱是真的想要她死。
　　而柳玑，不想要她真的死。
　　花眠绝望地看到结界在一寸寸分裂，最终完全崩溃。
　　*
　　一片空茫。
　　明溪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似乎又回到了前辈的结界里？
　　不对，是结界出问题了。
　　明溪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她的力量竟然全数回来了！
　　终于能够做回自己，明溪感觉好多了，花歇的情绪实在过于暗黑压抑，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刺眼如强光的巫珠悬挂在头顶中央，明溪还没有研究出什么，就惊讶地发现雪白的天幕正在一点点渗透出嫣红的血色。
　　似乎有人躺在上面，受了极重的伤，血迹直接渗透了白色的天幕，像一朵朵冬日的梅花，怒然绽放。
　　明溪伸手，微微用力，将垂落的幕布一把掀开。
　　一双异色瞳蓦然撞入视线中。
　　少女的眼神慵懒平静，左眼冰蓝幽深，右眼森绿沉静，直勾勾地盯着忽然闯入的明溪。
　　明溪几乎是瞬间认出来，这是十几岁的乔凉竹。
　　这会儿的她看上去有着少女纤弱感，墨色长发平铺，眼睛澄澈清明。
　　“双马尾，是谁让你进来的？”说话却还是那么不客气，语调习惯性地带着一点调侃。
　　明溪看向她浑身染血的身体，还有那多了个大窟窿的后背，血似乎都已经流光了，森然的白骨隐隐露出。
　　“小乔，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明溪大吃一惊，连忙扑过去。
　　乔凉竹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地皱眉，同时抬起手，只是轻轻一推，就让明溪无法再靠近过来，“妹妹，我跟你很熟吗？”
　　“……”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乔老板还不肯吃亏。
　　明溪郁闷地看向她，“喂，你看上去都快死了。”
　　“没事。我不会死。”少女乔凉竹轻轻一笑，语气却很笃定。
　　“可是你活不过三十岁。”
　　“……双马尾，别咒我。”少女乔凉竹朝她呲牙。
　　看上去还怪可爱的。
　　明溪淡定地反驳，“是你自己说的。”
　　“那一定是我在骗你。”少女乔凉竹继续保持趴着的姿势，“我永远十八岁。”
　　“……”原来乔老板从小就这么厚脸皮。
　　“那你怎么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不是受伤，是被偷东西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东西，被坏人偷走了。我要去拿回来。”少女乔凉竹很老成地摇摇头，“哎，看来我也要变成坏人了。”
　　“为什么？”
　　“因为女人不坏，没人爱。”少女乔凉竹抬起自己那双异色瞳，笑眯眯地说道。
　　明溪：这就是你后来成为坏女人的原因吗……
　　不是，乔老板，你都已经这么惨了啊，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明溪忍不住凑近了她看，不得不佩服地感慨，“小乔，你的心态真的是无敌好。”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我们又不熟。”少女乔凉竹不满地盯着她看。
　　明溪偏偏叫，“小乔，小乔，小乔……”
　　越叫越近，最后直接吧唧一口，亲上了少女的脸蛋。
　　这时候不欺负，还待何时。
　　她甚至还伸手，摸到了少女乔凉竹的那一头乌发，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直到一股大力袭来，明溪直接无辜地坐在了地上。
　　好吧，乔老板的力气原来从小就这么大的。
　　“双马尾，你知不知道我的脑袋，摸一下就要十万块钱的！”
　　掉进钱眼的样子，简直也一模一样啊。
　　明溪捂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少女，完全确认了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小乔。不知道为什么，明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人，少女乔凉竹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灿烂的笑脸。
　　直到明溪笑够了，乔凉竹才用“你脸皮太厚所以我拿你没办法”的语气正儿八经地说道：“不过我看你不是能够拿得出十万块的人，这样吧，我也不用你付钱了，你跟我一起，去把我被偷走的东西一起拿回来。”
　　明溪隐约听到了乔老板熟悉的打算盘声，她很配合地点点头，“可以呀。你的什么被偷走了？”
　　“一根骨头。我的骨头被偷走了。”少女乔凉竹很惆怅地说道。


第44章 破产
　　花眠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她郁闷地看向自己身上恢复现实的装扮, 凉竹耗费那么大的精力才结成的结界，竟然就这样被柳玑强力破解了。
　　虽然血族神秘强大，自诩尊贵非凡, 但她们行事作风真的充满了简单粗暴的直截了当。
　　花眠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繁复隆重的古装戏服此刻显得累赘又烦人。出来之后，柳玑的脸色沉沉如水，她知道自己干了傻事。
　　不顾一切地打破结界出来，她的理智回笼, 意识到自己误判了一件事。
　　花眠还好好地活着，当初的女巫族长没有得逞。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逃生的？”柳玑的语气充满了不善，她看向旁边一脸郁闷的花眠。
　　花眠回过神来, 她看向柳玑那张漂亮绝色的脸。
　　漂亮笨蛋。
　　经过这件事后，花眠心中对这位血族前辈又有了一个新的评价。
　　“肯定不是用这种方法逃出来的。”花眠想象了一下自己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回答这个问题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她收敛眉眼, 好脾气地说道：“凉竹救我出去的。”
　　“她还帮忙抢回了一部分治愈天赋，只是我受伤太重，出去之后, 这最后的治愈天赋全用在了治伤上，再也无法复原。”
　　原来自己真的是多管闲事，一时冲昏头脑，干了件傻事。
　　柳玑的脸色更加不好, 强调解释, “不要多想，我是为了我自己。”
　　很好, 您这是自问自答了之前在结界里的问题吗？花眠默默吐槽, 面上却一点都没有流露出腹诽的样子, 保持淡定和平静, “我理解。”
　　但柳玑的神情似乎更加难看了，满脸写着“你理解个屁”的不爽。
　　花眠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柳玑的肩头上。
　　柳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警告意味浓厚。
　　“前辈，您受伤了。”花眠没有把手拿开，而是半蹲下来，平静地跟她对视。
　　强行冲破狼女的结界，还要维持自己的结界不崩，柳玑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她曲腿坐在地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虽然气场依旧强势，却也能够看得出她已到了极限。
　　被戳穿，柳玑也没有了强撑的打算，她低下头，喉咙微动，一口鲜血吐出，正好吐在花眠的脚边。
　　红汪汪的一滩，十分渗人。
　　花眠更用力地扶着她，微微侧过头，露出自己雪白的侧颈，“咬我吧。”
　　她虽然失去了治愈能力，本体却还在，血液对于柳玑来说是最好的大补之物。
　　柳玑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枚嫣红的血痣上。
　　如果是在以前，柳玑大概已经面无表情地冰冷地咬上去，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柳玑移开了视线，她望向虚空的一点，毫无预兆地说道：“等出去，我就带你去救你的妹妹。”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传来，反而是这一句自己等待许久的承诺，花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虚此行。
　　看来柳玑已经明白了她和凉竹的困境，若不是到万不得已，她们也不会这么千方百计地找上血族合作。
　　“谢谢。”花眠衷心地感谢。
　　但柳玑的眼神冰冷不善，仿佛看着可怕的黑暗深渊，盯着她，讳莫如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眠没有在意这些，她对于自己不在乎的东西都能抱着最宽容的心态对待得失，和凉竹一起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拯救妹妹，这些已经构成了花眠生活中所有的内容，她根本没有任何其余的精力去处理其它的事情。
　　如果说柳玑之前还会误解花眠是喜欢上了自己，那么在经历了结界中的过往，知道花眠曾经经历过的那一切，她也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你之所以对我这么恭敬，不管我怎么对你，你始终都保持着恭敬的态度，不是因为你真的爱慕敬重我，而是因为你有求于我，是不是？”
　　花眠的神情依旧是淡然平静的，“我不敢得罪您。”
　　“……”柳玑伸出手，有一瞬间，她又想掐她的脖颈了，花眠却主动凑过来，平静地看着她，“请尽快恢复力量，维持结界，您没有发现，小溪还没有出来吗？”
　　柳玑自然已经发现小溪没有跟她们一起出来，但血族之间的感应非外人能够理解，所以柳玑并不着急，她盯着面前并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女人，冷声道：“你小瞧我了，不必。”
　　花眠摆正姿势，微微错愕，她刚才都已经吐了一口血。
　　意识到柳玑在逞强，花眠沉默了下来。虽然不知道柳玑为什么要逞强，但这种事情花眠自己也没有少做，所以她理解。
　　花眠起身，“好，那我们休息一会儿，再出去。非常抱歉。”
　　柳玑不置可否，她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但胸口的起伏，可以看得出来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平静。
　　花眠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又哪里惹到她了，这位血族前辈真的是阴晴不定啊，如果不是有求于人，她肯定不会跟这种人交朋友的。
　　太心累了。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柳玑忽然开口，打断了花眠的腹诽。
　　花眠的眼睛无波无澜，“不累。”
　　“……”柳玑彻底无话了。
　　*
　　小酒馆里，阿乌紧张地看着绿植下的招财猫，它已经被开启，金光闪闪的屏幕上不断地滑落着金币，金币砸落在地的声音就跟打水漂一样，令人心惊肉跳。
　　阿乌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最后一枚金币消失在屏幕里。
　　悦耳的八音盒音乐还在旋转着，阿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虚脱一般，满额头的冷汗，两眼无神地仰头看天花板。
　　完蛋了，乔老板破产了！
　　现在是真的一分钱都没了。
　　包括昨晚赚的酒水钱也全都给砸进去了。
　　阿乌消沉了几秒，又迅速地爬起来，振作起精神。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他走到楼梯口，正好乔凉竹出来了，一步步地走下来。
　　大病一场，乔凉竹走得很慢，阿乌安静地仰头看着她，清晰地看到她身上的生命力在黯淡消散。
　　阿乌的眼圈开始泛红了，唤她，“乔老板……”
　　乔凉竹瞥了他一眼，懒散散的，“啧，好端端的，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这不是都破产了么……阿乌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乔老板，我不打算回家乡了，仇也不报了，就经营好这家小酒馆……”
　　话还没有说完，阿乌看到乔老板递过来一枚东西。
　　他下意识地接过来，正准备继续抒发感情，乔凉竹示意他看一下。
　　阿乌低下头，是三头兽的角。
　　号角般形状的兽角，质地坚硬，螺纹精致，触感光滑。
　　阿乌的眼睛更红了，“乔老板，你真好，还做出这么真的角来安慰我……”
　　乔凉竹倚在铁楼梯的扶手上，似笑非笑，“我可没有那么闲，弄个假来跟你开玩笑。”
　　“阿乌，这是真的。三头兽死了。”
　　阿乌震惊地看着手中的兽角，又更加认真仔细地观察了一遍，“这是真的？这真的是那只大恶兽的本体角？”
　　乔凉竹伸手，从他手里把战利品拿回来，“如假包换，把你家乡毁灭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阿乌，你可以回自己的家乡了。”
　　少年郎心里始终绷着的一条弦彻底松开，他捂着自己的脸，弯腰直接坐在最后一级楼梯上，不顾形象地开始呜呜大哭。
　　乔凉竹站在上方，安静地看着他痛痛快快地发泄情绪，她心里嫌弃地想，要是自己大仇得报，她才不会哭得像阿乌这样。
　　结果，阿乌并不是因为大仇得报才哭成这样的，他抬起脸，哭过之后还是很感动，“想不到乔老板会为了帮我报仇，弄到破产这一步，呜呜呜……”
　　乔凉竹满额头的黑线，“谁为了你把钱花光了，别瞎感动。”
　　阿乌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他一边擦眼泪，一边站起来，“那……”
　　“走了，把小酒馆关门一段时间，现在该轮到我报仇了。”乔凉竹挽起衣袖，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臂，明明脸色很苍白虚弱，笑得却十分灿烂，她径直走下去，意气风发，“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不用伤心。”
　　阿乌也不敢问乔老板把这么多钱砸到哪里去了，连忙去收拾东西，想到自己可以回家乡了，少年的脚步都变得轻快灵活起来。
　　女巫部落一开始并不是女巫一族的地盘。
　　为了更好地融入人类世界，女巫一族从深山老林迁徙出来，跟狼人一族这些远古便生活在一起的部族完全割裂。来到新的地方，就要寻找自己的地盘。
　　她们看中了一处山清水秀，森林茂密又离大城市不远的山脉。
　　这片山被当地人称为“乌鸦山”，因为这里生活着一大群乌鸦。
　　后来，乌鸦不见了，茂密的森林恢复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生物在里面，当地人不知道这是女巫降下结界的缘故，他们只以为这里的风水变得很差，没有任何动物在里面能活下去。渐渐的，这片地区就成了无人区，唯独树木花草疯长。
　　小酒馆的铁卷门缓缓拉下，阿乌弯腰将钥匙插入，转动落锁，依稀可以听到铁线拉卷的声音。
　　他郑重地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转身看向旁边懒洋洋的乔老板，“我们现在马上就去乌鸦山吗？”
　　乔凉竹一挑眉，“就我们两个，你确定？”
　　“……”阿乌认真地想了一下，肯定是不行的，乌鸦山现在被女巫一族占据，结界降落，没有指引，外面的人根本无法找到入口，就算乔老板有办法可以进去，就他们两个残与弱的，估计撑不到三秒就被打死在里面了。“哎，那我们现在先去哪里？”
　　乔凉竹把车钥匙递给他，“去莲城影视基地。”
　　*
　　结界里的时间流动非常急速，等柳玑修整好，撑着结束结界的时候，外面的时间也才过去三分钟。
　　众人如梦初醒，看着朗朗乾坤，总觉得刚才的天气似乎不是这样的。
　　导演看着镜头，女主角的定妆照和出场片段已经拍好了，他拍拍脑袋，真是见鬼了，怎么就过去了三分钟，他抬眼，正好配角们上场了，正在按照要求摆好姿势，准备拍定妆照。
　　来不及多想，在场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又紧张地投入工作当中。
　　下场休息的柳玑坐在明溪身边。
　　“什么时候出来的？”柳玑看了一眼明溪。
　　明溪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变化，只是她的脑子现在还有点懵，“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回到这里了，而且，”她环顾四周，“狼女不见了。”
　　柳玑心有戚戚，“我们这是被她们两个耍了。”
　　“她们需要我们的帮忙。”明溪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结界里的故事来看，那应该是花眠和狼女以前的经历，再加上女巫的族长都亲自出面来抓她们，或许跟小乔也有关系。
　　明溪有点坐不住了，“前辈，我们帮帮她们吧。”
　　柳玑没有急着答应，她将椅子的靠背调整成适合自己半躺的角度，就这样穿着繁重的奢华戏服，靠在上面，怅然若失。
　　“小溪，你知道的，从血族主动远离人类世界，退居到血月之地，就已经决定好不掺和进其它部族的恩恩怨怨之中。”柳玑侧过脸，看着明溪。
　　明明是很悠闲的坐姿，但明溪看到了柳玑眼神里的凝重。前辈一直都是强大，无所不能的，但原来她也会有纠结矛盾的时候。
　　这样的前辈，就像在下棋的中途，举棋不定。
　　她在犹豫。
　　明溪的眼睛澄澈干净，“为什么呢？”
　　“两百多年前，血族遭遇了一场空前的浩劫，差点被彻底地永久抹杀。是当时族内战斗力最强的族人出面，力挽狂澜，将整个部族拯救下来了。”柳玑用平淡的语气描述这件事，但明溪还是听出了后面潜藏的惊心动魄。
　　“明怀说过，这位前辈，是她的爱人。这场劫难之后，她们带着族人，千里迢迢隐居到血月之地，现在过得好好的。”明溪点点头，“但是奇怪的是，我总是看不清这位前辈，她明明一直待在明怀身边，但她从来不跟我说话，我却常常能够感应到她的情绪。”
　　柳玑叹了一口气，“因为那场大战，她伤得太严重了，几乎不可复原。那时候我觉得她应该是活不下来了。是你的姐姐，不顾一切地将她救回来了。”
　　“是的，她们很恩爱。不过，前辈，这跟我们要帮花眠她们有什么关系？”明溪及时地将话题收回来。
　　柳玑将卷成花边的剧本递给她，“这场戏，看过了吗？”
　　“看过了。”明溪不敢说这剧本写的故事很无聊。
　　“宿敌，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柳玑语重心长，“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这一条，亘古不变。”
　　“……前辈，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明溪眨眨眼睛。
　　显然，自己这句斟酌很久的告诫，明溪没有听进去，她也无法明白。柳玑有一瞬间真的很想甩手不干，把这件麻烦事丢给明怀自己来解决，她揉了揉恢复成火红色的长发，脸色恢复成往常的严肃和冰冷，“仅此一次，小溪，帮她们拿回东西之后，你就回血月之地。”
　　到时候，应该就不用自己管了。柳玑心有戚戚。
　　明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柳玑又把她拉回来，“淡定点，坐在这里等姓乔的过来。”
　　急吼吼的，好像是她们上赶着帮忙一样。柳玑盯着明溪，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忽然被前辈嫌弃地训斥了，明溪贴过去，“我很有长进了啦，自从小乔帮我开启了天赋，我就觉得自己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对于这一点，柳玑只是哼了一声，从客观上来说，跟乔老板做的这笔交易确实不吃亏。女巫的药水千金难求，更何况是改变根骨开启天赋的药材，从明溪的状态来看，乔凉竹确实没有藏私，她把最顶级的药材拿出来，全用在了明溪的身上。
　　这一点，外人或许是看不出来的，身为族人的柳玑，却能够真切地知晓这背后要付出多少大的代价。
　　柳玑心中甚至忍不住猜测，或许乔老板这会儿都已经破产了。
　　柳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她重新看向面前一无所知的晚辈，“我指的不是力量方面，而是情感方面。”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还需要长进啊？”明溪一边检查自己跟前辈之间的血脉禁锢，一边好奇地询问。
　　柳玑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也并不在意，她看向镜头前正在按照要求摆姿势的花眠。
　　花眠的表现完全不像是新手，她就站在那里，黑色戏服裹紧腰身，符合巴蛇曼妙纤细的形象，雪白的脖颈上绘着繁复的蛇鳞，一路蔓延到线条柔美的下巴处，再往上，是花眠那张清丽平静的脸庞。
　　柳玑收回视线，“因为先喜欢上的那个人，总会显得很悲惨。我们血族从来不会做这种傻事。小溪，你也是，就算再喜欢那个姓乔的，也别表现出来的，藏在心里，一直到你回血月之地，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
　　明溪还在问，“为什么？”
　　“……”柳玑放弃了解释，她发现明溪似乎缺了一根筋，只能非常简单粗暴地说道，“因为我是你的前辈，明怀又把你交给我照顾，所以你得听我的。”怕明溪抗拒，她又加重补充了一句，“这样准没错。”
　　明溪却非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一直都很听前辈的话啊。”
　　看上去安分乖巧十足，柳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孩子，果然讨人喜欢。
　　阿乌没有想到乔老板会带自己来见柳玑，一感受到这位血族大佬的气场，阿乌的腿都差点软了。
　　好不容易把车停好，乔凉竹一侧头，直接来了个灵魂发问，“怎么，去见自己的主人也这么害怕吗？”
　　“那可是柳玑大人！”阿乌一脸感慨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不是，乔老板，您听我狡辩……”阿乌扒拉着车门，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女人。
　　乔凉竹示意他把车门关上，“行了，你要是真的有异心，我早就把你赶走了。”
　　阿乌顿时很感动，“乔老板，你相信我？”
　　乔凉竹抬头，看到柳玑落下的结界上已经撤除了对自己的禁令，她可以进去了。
　　“阿乌，我们现在已经跟血族达成合作，接下来你要为谁办事，都随你。之前签订的协议，从今天开始正式作废，你不再是我的小伙计了。”乔凉竹眉眼清冷认真，看向仿佛被什么砸中只能愣在原地的少年。
　　阿乌以为自己会很开心，终于不用再继续卖身给小酒馆了，但他此刻心里却是闷闷的，“乔老板，你要招新的小伙计吗？”
　　“等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再说吧。或许那时候小酒馆都将不存在了。”乔凉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脚，走向解除禁制的影视基地大门，“走吧，去见你的柳玑大人。”
　　柳玑正在揉明溪的双马尾，“你感应一下，姓乔的走到哪里了？”
　　“啊？”明溪反应过来，静下心，用不太熟练的天赋磕磕绊绊地开始尝试着勾连上乔凉竹的感应。
　　距离越近，勾连度就越强。
　　乔凉竹走到一半，耳朵尖儿上忽然一热。
　　她伸手摸了摸，被明溪咬过的地方正在发烫。
　　她正在寻找自己。
　　乔凉竹依照感觉，不用问路，就非常精准地顺着那无形的感应，来到了她们待着的地方。
　　明溪眼睛一亮，“小乔找过来了！”
　　这种感觉很神奇，明明看不见听不到，却能够产生心灵感应般，将彼此的情绪和状态勾连上。
　　柳玑的手腕微微用力，让明溪继续坐着，“淡定。”
　　乔凉竹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将视线从柳玑按在明溪肩头的那只手上移开，跟柳玑沉冷不善的目光对上。


第45章 不爽
　　虽然血族对自己的敌意一向都很大, 但也还没有到见面就仇视的程度。
　　乔凉竹很从容淡定地走过来，忽视掉柳玑盯在自己身上仿佛拱了她家小白菜一样的目光，主动伸出手, 声线清冷, “柳小姐，合作愉快。”
　　指尖忽然一热，有人抢先握住了她的手。
　　乔凉竹抬眸，异色瞳里浅浅地漾出一丝笑意，“小溪, 好久不见。”
　　明溪握住她的手，也笑意盈盈地回答，“小乔, 合作愉快。”
　　柳玑坐在一旁，一边独自高贵冷艳, 一边按了按开始牙酸的腮帮子。
　　怎么就好久不见了，统共算起来，两人没见面的时间连一天都没有吧！
　　她伸出手, 把越过自己歪歪斜斜探出身子跟人握手打招呼的明溪给直接拽回来，讥讽道：“听说你破产了？”
　　乔凉竹不动声色，朝后面的阿乌瞥了一眼。
　　阿乌立刻委屈地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摇摇手, 表示不是自己泄的秘密！
　　柳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血仆也过来了, 她勾了勾手指，阿乌立刻狗腿地跑过来, “大人, 您有什么吩咐？”
　　说完, 阿乌就脑袋嗡嗡的, 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竟然当着乔老板的面这么狗腿地效忠于另外一个老板！
　　“以后你就待在我身边，乔老板那边，不用回去了。”柳玑的表情，十足的挑衅。
　　阿乌的腿似乎更加软了，脸上欲哭无泪，何必这么为难一只无辜的小乌鸦呢！
　　乔凉竹挑了一下眉。
　　她大概有点明白过来，柳玑的敌意源自什么。
　　“没事，破产了可以再赚回来。”乔凉竹看着明溪，微微一笑，“相信你们不会因为这个嫌弃我的。”
　　明溪立刻说道：“不嫌弃，不嫌弃。我也是一分钱都没有的穷光蛋。”
　　“……”柳玑直接从包里摸出一张卡，递过去，“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在背面。从此以后，你跟明溪的契约不再生效。”
　　乔凉竹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银色卡片。
　　旁边的明溪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很紧张。
　　“柳小姐，您这是要棒打鸳鸯吗？”乔凉竹似乎吸了一口气，抬起脸，认真又诚挚。
　　“……”柳玑压下不爽的情绪，一脸平静地说道，“你跟小溪算哪门子的鸳鸯？！顶多就是债主和欠债的关系。”
　　“这钱我不能收。”乔凉竹依旧很真挚，“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柳小姐想用十万块钱就让我离开小溪，这好像根本做不到啊。”
　　柳玑满眼杀气地看向旁边不明所以的小溪，急于求证一个问题的答案：“你感动吗？”
　　感受着前辈无边的压力和怒火，明溪犹犹豫豫地说道：“我不太敢动。”
　　她觉得前辈下一秒就要暴走了。
　　但很神奇的，她说完后，前辈的怒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好像还松了一口气。
　　柳玑重新看向乔凉竹，神情恢复冷静，“我不管你是货真价实的人，还是狼人一族女巫一族的，你跟小溪之间都是永远不可能的。”
　　乔凉竹看向对面依旧在懵懂，似乎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的少女，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柳玑，“您不是比我更清楚的么，我们之间怎么会有什么发生。”
　　“……”柳玑狐疑地看向她，她似乎在小溪身上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柳玑语气冰冷，“你心里清楚就好。等我们帮你拿回东西，请不要再来烦扰我们血族了。”
　　乔凉竹点点头，一脸赞同的模样，“是应该如此。”
　　柳玑把手里的银色卡收起来，虽然意见达成了一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就像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
　　全程目睹一切的花眠：果然是漂亮笨蛋啊。
　　花眠一边卸妆，一边走过来，看向郁闷的柳玑，“我拍完了。”
　　她的眼神执着又期待，柳玑几乎是秒懂，起身，“反正人都齐了，走吧。”
　　似乎没有料到柳玑会变得这么好说话，花眠还有些不太敢相信，“要去哪里？”
　　柳玑其实是连一秒都不想跟姓乔的待在一起，她冷硬着一张脸，“去救你的妹妹。”
　　然后在花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状态下，柳玑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还有你们两个，快点跟上。”注意到乔凉竹跟明溪在后面开始说悄悄话，柳玑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
　　算了，这个烂桃花还是留给明怀自己斩断吧！
　　明溪悄悄地问乔凉竹，“你刚才跟前辈在争执什么？什么我们之间不可能之类的……”
　　乔凉竹的眼睛很沉静，看向明溪，似乎轻轻浅浅地泛起了一层忧郁，“小溪，你是真的不懂吗？”
　　“我应该懂什么？”明溪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你干嘛不收下前辈的卡？你不是都破产了吗？那可是十万块钱哎。”
　　“……”乔凉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都没发现，你的前辈对我成见很大吗。”
　　“前辈对你的成见一直很大啊。”明溪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其实我跟你不太熟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是坏女人。”
　　乔凉竹忽然不想跟她说话了。
　　安静了一段时间，明溪才反应过来，“小乔，你怎么不说话了？”
　　乔凉竹示意她往前看，“你的前辈都要杀过来了。”
　　现在她们多说一句话，在柳玑眼里好像都是在犯罪！
　　果然，柳玑回头看她们的眼神，美艳当中带杀气。
　　明溪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前辈的威严对于她来说还是很有存在感的，“真是奇怪，我以前也跟你在一起说话，前辈的反应不是这样的啊。”
　　乔凉竹幽幽地说道：“或许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不一样了。”
　　“我咬了你，前辈应该高兴才是。”明溪还是不太理解的样子。
　　乔凉竹整个人仿佛都静了下来，凉飕飕地说道：“我们还是不要再说悄悄话了。”
　　去往乌鸦山有一段路，在人类世界她们还是要循规蹈矩地开车过去。
　　阿乌非常自觉地坐到驾驶座上，他一侧头，就看到乔老板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后面是柳玑、花眠和明溪三个。
　　阿乌秒懂了，乔老板不想坐后面夹在中间，肯定很尴尬吧。
　　乔凉竹注意到阿乌的眼神，提醒他，声音凉薄，“专心开你的车。”
　　阿乌就不敢乱看了，专心开车，努力做到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随着车辆驶往的方向越来越明确，花眠表面上还是很冷静的样子，她看向窗外掠过的风景，忍不住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和一包烟。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按过来，直接将她的烟没收，柳玑涵养很好地说道：“车里不可以吸烟。”
　　花眠指间下意识地转着没有被拿走的打火机，抿了抿嘴角，终究没有要回来，继续耐心地等待目的地的到达。
　　坐在前面的乔凉竹注意到动静，微微侧过头，对上花眠勉强冷静的视线。
　　花眠其实没法冷静，她这是去救自己的妹妹，但她要去搭救的地方，曾经给她留下浓墨重彩的伤害和阴影。
　　而就在不久前，她又刚刚经历了一遍。
　　治愈天赋硬生生从体内挖走的痛苦，不亚于刻骨剜心。
　　乔凉竹伸手，递过去一枚烟青色的小瓷瓶，给自己的好友，“可以喝点这个，缓一缓。”
　　花眠没有接过来，神情平淡，“没事。”
　　她又在强撑！
　　乔凉竹转眸，看向一直在偷听的柳玑，什么都不用说，柳玑劈手接过了这小小的一枚瓷瓶，直接塞到花眠的手里，“待会不到最危险的时候，我不会出手，你们自己的恩怨，自己解决。”
　　花眠定了定神，手指一动，撬开瓷瓶的盖子，仰头便全数灌进嘴里。
　　却没有想到是安眠的药水。
　　喝完后，花眠眼皮还挣扎了一下，不认同地看向乔凉竹。
　　清冷的女子只是朝她安慰地笑了笑，表示不会有事的，花眠就一头歪在车窗玻璃上，睡着了。
　　柳玑默默地看了一眼旁边从上车开始就昏睡得不成人样的明溪，到底只是刚刚开启天赋，在青天白日下要维持长时间的清醒还是有些难度。
　　为了让明溪睡得安稳一些，柳玑作为前辈，很大方地提供了自己的膝盖。
　　明溪的双马尾垂在柳玑的大腿一侧，随着车的行驶，微微晃荡。雪白的脸蛋半掩在青丝之下，嘴唇嫣红，睡姿娇憨。
　　乔凉竹收回自己的视线，做一只没心没肺没烦恼的小吸血鬼，确实挺好的。
　　她也不想打破这一切。
　　一时之间，乔凉竹沉默了下来，连清冷的眉眼都仿佛陷入冬眠的旷野，寂静默然。
　　车厢内十分安静，阿乌连空调都没有开，因为柳玑大人的气场足以冰冻一切了。
　　他察觉到四周的氛围不太对劲，更加小心翼翼，专心致志地开着自己的车，为了让车开得快一些，他甚至变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原形，黑色的翅膀拢着方向盘，爪子勾着油门，车速就不要命似地朝前奔去。
　　前往乌鸦山的公路荒废许久，几乎不会有正常人会踏足。
　　夏日的阳光猛烈地照在废旧的路面上，前方是一片幽绿的深山老林，越来越近。
　　在急剧猛烈的车速里，柳玑开口了，“你把她弄晕，要做什么。”
　　乔凉竹坐在前面，看着不断变窄的长路，闻言悄悄地勾了勾嘴唇。“我还以为柳小姐一点都不好奇。”
　　那种不爽的感觉又油然而生，之前虽然也有跟这个乔老板打交道，却从没有正面交锋过。柳玑对于乔凉竹，总有几分忌惮的感觉。
　　她看不透她。
　　狐狸一样狡猾的女人，明溪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偏偏又惹到了她……
　　柳玑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她一向都是简单粗暴地以力量解决一切。
　　冰冷强大的气场，让阿乌的车技突然变成了蛇形。
　　“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柳小姐还是克制一下。花眠现在还昏睡着……”乔凉竹一边伸手帮阿乌将方向盘摆正，一边淡定地提醒道。
　　柳玑伸手，将歪向自己这边的花眠一把扶住。
　　花眠直接枕在她的臂弯，一动不动，清丽的脸庞上多了一抹平常不会有的艳色。
　　近距离地看，柳玑才注意到，花眠似乎不太对劲。
　　她的脖颈正隐隐浮现出繁复神秘的玫瑰花纹，并且有着不断蔓延生长的趋势。
　　“之前她强行给自己注射异变药剂，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力量，但她已经失去治愈天赋，异变的药剂依旧残余在她的体内，我只能暂时帮她压制住。”乔凉竹转过头，看到花眠身上的禁制正在不断淡化，微微皱眉，“好像又开始异变了。”
　　植物系的异变，非常恐怖。
　　柳玑这才想起那晚，花眠决绝地注射一针药剂，本以为只是提升力量的女巫药水，却没有想到后遗症如此严重。
　　“因此在彻底清除残余药剂之前，花眠不能再动用力量了，不然她会彻底失去心智，变成魔物。”乔凉竹很平静地阐述事实，“其实有好几次，花眠都想这样做了。这次不过是一个契机，让她没了顾忌。”
　　柳玑的指尖按在花眠的脖颈上，似乎试图阻止玫瑰花纹的蔓延，发现徒劳无功后她才回过神，语气微讽，“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让柳小姐知晓，花眠其实挺不容易的。”乔凉竹无辜地说道，“请以后不要这么欺负她了。”
　　柳玑的神情冰冷孤傲，“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如果柳小姐将来希望跟花眠和平交好，或许是应该认真考虑当下该如何跟她相处。”乔凉竹忍不住非常真诚地提醒她。
　　“看来乔老板对于这种事情很有经验。”柳玑的目光透露着非常不善的信息。
　　乔凉竹顿了一下，然后略微有些羞涩地回答：“其实没有，小溪是第一个。”
　　“……”柳玑的眼皮微微一跳，见识到了乔老板的不要脸，“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想要认真考虑怎么才能长久走下去的人。”
　　真诚的表白，没有让柳玑有任何感触，她只是皱起眉，很果断地否决，“别考虑了，你们俩没可能。”
　　意识到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阿乌的脑袋压得更低，貌似非常认真专心地开着自己的车。
　　其实耳朵已经竖得比谁都高了。
　　但乔凉竹没有再说话了，或许她想问，但也知道即便开口询问原因，柳玑不会告诉自己的。
　　所以，不如藏在心里，等拿回自己的东西之后，再亲自去慢慢调查。
　　柳玑也没有心情闲聊这些了。她稍稍坐直身子，指尖捻拢，之前在温兰身上留下的定位标记开始有了感应。
　　“阿乌，停车，我们走进去。”
　　车停稳，乌鸦山就在面前。
　　*
　　一枚枚亮闪闪的小碎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银制托盘上。
　　花歇平躺在竹榻上，睁着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暗黑系的妆容洗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她原本清秀漂亮的眉眼。
　　“很快，很快就好了。”白裙女孩俯身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秀气的耳朵，将自己的声音渡给她，手指尖捏着一把银色镊子，从花歇唇边将最后一枚血淋淋的唇钉取下。
　　至此，花歇脸上所有的碎钻都取干净了，只留下染血的孔状，还有来不及缝合的线条，斑驳的血迹印在她眼神空洞的苍白脸庞上，透着非人类的诡异感。
　　温兰却变得异常的迷恋，不断地贴近她，微凉的指尖从花歇精致的眉眼一路流连而下，口里赞叹道：“真是完美的皮囊，不，还可以更完美，阿歇，交给我，我会让你满意的。”
　　花歇的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闭上眼睛，把自己变成玩偶娃娃一样，任凭温兰操纵着自己。
　　万条水母般透明梦幻的丝丝缕缕从天际垂落，蔓延整片深山密林，浓烈的万古长青映透着降落的女巫结界，白与绿风云莫测地交相变幻。
　　柳玑收回自己的手指，完全不意外地转身回到阿乌停车的地方。
　　跳脱清秀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在车顶上栖息着一只油光发亮的胖乌鸦。它正仰着脖子，望向被柳玑大人一指显形的结界。
　　这里是它的故乡，阔别多年，往日一同觅食的同伴早已失散，不知所踪，唯独整片深山老林依旧古朴沉默地生长着。
　　“好胖的一只乌鸦啊。”熟悉的声音，把阿乌正沉浸在物是人非的伤感破坏殆尽。阿乌立刻竖起翅膀，瞪大圆豆般的眼睛，看向已经一觉睡醒的明溪。
　　“我哪里胖了！”阿乌抗议。
　　明溪忍不住伸手，揪住它乱扑腾的翅膀，直接把它拎在手里掂了掂，“胖一些多好，说明伙食不错，日子过得滋润呢。”
　　阿乌用翅膀拢住自己的尖喙，不太好意思地支支吾吾，“唔，这倒也没有说错，小酒馆的伙食确实好。”
　　乔凉竹站在旁边，目光看向乌鸦身上黑溜水滑的羽毛，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我养的。”
　　“……”
　　突然被降辈分的阿乌觉得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干脆振翅而飞，先去滑翔几圈冷静冷静。
　　乔凉竹见自己的小伙计脸皮这么薄，无辜地看向明溪，“跟你们血月之地比起来，我的养乌鸦手法算不错了吧。”
　　明溪想起血月之地那些伶瘦的乌鸦血仆，也不得不感慨，“小乔确实养得不错。”
　　“那以后我就到你们那边当养鸦人，怎么样？我不要工资，给我一口吃的，有个地方住就行……”乔凉竹笑眯眯地看着明溪，一脸诚恳真挚。
　　感觉算盘都要打到脸上的柳玑听不下去了，一把将就要傻乎乎一口应下的明溪拉回来，“别听她乱扯，你忘记花眠说的了，这家伙十句话里没一句是真的。”
　　刚挣脱安眠药水，从睡梦中勉强醒来的花眠拉开车门，就听到了这句诽谤自己的话。
　　她扶着车门，看看乔凉竹，再看看柳玑，觉得没有一个是好的。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说的明明是她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假的。”花眠凉凉地说道。
　　柳玑侧头，看向她。
　　花眠的脸庞上犹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迷糊感，神情平静，却也能够看得出她心情不爽。
　　“两句，一句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你看看，这姓乔的动起手来，自己人都不放过。”柳玑似笑非笑，趁机落井下石。
　　乔凉竹已经走过去，站在花眠不远不近的地方，她知道，自己要是这时候上前扶她，一定会被正在气头上的花眠甩开的。
　　她很无辜地眨眨眼睛，“怎么都这么说我呢，我明明这么善良诚实。”
　　“……”这话连明溪都要听不下去了，“小乔，你还是收敛一点吧。”
　　柳玑站在旁边幸灾乐祸，“啧，连我这个单纯的晚辈都不相信你了。”
　　乔凉竹也勾唇笑，反手直接挽住猝不及防的明溪，揽着她的肩膀，背对着柳玑她们，凑到她雪白的脸颊旁边，声音气流低低地扑洒过来，“小溪，你没看出来你的前辈这是在针对我们吗？我已经是你的人，你忍心就这样看着自己人被欺负吗？”
　　是了，就像强大的血族会庇佑血仆一样，在她们的认知里，是有必要保护自己人的。
　　明溪清清嗓子，“放心，我当然会保护你。”
　　“我会一直记得，当真的。”乔凉竹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异色瞳的眸色幽深又迷人，明溪感觉自己有些上头，心中仿佛有股力量见风就涨，一路飙升，“那待会你就跟着我，我保护你。”
　　乔凉竹身高腿长，再反观明溪，娇小玲珑，刚长开的少女模样，她揽着她的肩膀，几乎将明溪整个人都半抱在了自己怀里，亲昵暧昧的关系一览无余，毫不遮掩。
　　柳玑四周的气场越来越冰冷，有一种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当着自己的面就这样被拱掉的感觉。
　　花眠一把按下就要棒打鸳鸯的柳玑，“凉竹不会伤害明溪的，她对明溪是认真的。”
　　柳玑黑色薄纱下的红唇逸出一声短促的讥讽笑声，盯着一无所知的花眠，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认真的，才更可怕。”


第46章 幻梦
　　花眠刚要询问原因, 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传来尖利的乌鸦叫，阿乌疯狂凌乱地扑扇着翅膀，以逃命的速度飞回来。
　　几片染血的羽毛悠悠飘落。
　　几乎是一瞬间, 柳玑抬手挥落而下一道透明的小型结界。
　　正中猝不及防的花眠。
　　花眠不明白柳玑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眼神平静地看过去，“您要对我做什么？”
　　“待会你不要动用力量。”柳玑顿了一下，在花眠不赞同的注视下又继续说道，“上次你们跟温莱正面交手，她回来之后已经有了防备, 这里的结界力量，是专门针对你的。”
　　花眠尝试着破开笼罩住自己的透明结界，“不用,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变得很弱了。
　　面前的结界完全无法撼动。柳玑抱着手臂, 又说道：“等找到解除异化的药水，再动用自己的力量。”
　　原来是凉竹告诉了她。花眠不再挣扎，她看向飞回来的阿乌。阿乌那绿豆般大小的眼睛里透着死里逃生的恐慌。
　　在这里, 它最信赖的人是乔老板，所以它理所当然地落在乔凉竹的手心上。
　　确实很肥。
　　乔凉竹用双手托住它毛绒绒的身躯，被血色沾染的羽毛很快濡湿了她的手指，“阿乌遇到了什么？”
　　阿乌的翅尖竖起, 指向自己受到攻击的方向, 心有余悸，“那里有很可怕的力量, 整片乌鸦山都被笼罩住了。”
　　柳玑在旁边凉凉地说道：“哦, 忘了告诉你们, 刚才我去探查过, 温莱设了个保护结界，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去，不然就会受到猛烈的攻击。”
　　“……”阿乌觉得自己被坑死了，但又不能对柳玑大人说什么。它抱拢住自己的翅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乔凉竹瞧不过去，摸出一枚瓷瓶，将治愈药水浇在它受伤的地方。
　　仿佛啤酒冒气般，白色泡沫迅速涌起，阿乌一边惨叫，一边火速逃离，痛得在半空中不断盘旋，羽毛都掉了好几根。
　　柳玑认得出来，女巫的治愈药水非常珍贵，“你对自己的伙计倒是挺大方。”眼睛不眨地就倒下一大半瓶。
　　等阿乌重新落地，翅膀上可怖的伤口已经痊愈。
　　乔凉竹说道：“阿乌不能出事，这里是它的故乡，我们需要它的指路。”
　　“这里不也应该是你的故乡？”柳玑看过来，目光充满了审视。
　　女巫族长温莱是乔凉竹的母亲，这不是一桩秘密。
　　乔凉竹被剥夺走种族天赋，并被自己的母族悬赏至通缉榜榜首，也不是一桩秘密。
　　但背后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这让乔凉竹身上显得充满谜团。
　　这种事情，明溪不会去考虑，她只关注当下的感受，但柳玑不同，她会审视，因为明溪的缘故，柳玑就更上心了。
　　乔凉竹斟酌着，还没有给出回答，就有人率先抢答了，“我知道，因为小乔的骨头被偷走了！她根本不熟悉这里啦，从小就被她妈妈关着长大的。”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柳玑一挑眉，旋即是更深重的危机感，她们两个关系已经好到彼此没有秘密了吗？！
　　而乔凉竹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她并不记得自己曾经跟明溪说过这些。
　　明溪完全没有察觉到乔凉竹的异常，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样，跳到乔凉竹的身边，手直接摸向了她的后背，“就是这里，血淋淋的，直接被挖走了一根骨头，奇怪……”
　　明溪的指尖，可以摸到乔凉竹的后背是完整的，乔凉竹的脊背修长挺拔，在薄薄的夏日衣衫之下，指尖的触感清晰分明，几乎可以直接感受到美人背的弧度和线条。而明溪的手指冰冰凉凉的，懵懂又好奇地摸索着下去，像夏日冰镇的冷水顺着自己肩颈的线条浇下，又冰又麻。乔凉竹受不住，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乱摸下去。
　　“没事，我好好的。”
　　明溪更加奇怪，视线黏在乔凉竹的颈背上，拔都拔不走，“难道骨头也会重新长出来吗？”
　　“或许吧。”乔凉竹语焉不详，她隐约猜到是谁告诉明溪这些事情的了。
　　而柳玑将结界中获得的信息一一核对，看向乔凉竹的眼神更加多了一层戒备和警惕。她悄无声息地动了动手指，看来事态的发展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了。
　　*
　　水雾般的结界波动了几下，又恢复平静。
　　一袭雪白长袍的温莱收回视线，握紧手中的法杖，嘴角抿得紧紧的，处于极端的愤怒之中。
　　轮椅碾压在草地上的簌簌声传来，温莱收敛情绪，转过身。
　　白裙女孩正坐在轮椅上望着她。
　　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看上去还是那么脆弱苍白，要不是当初乔凉竹忽然出现，将花眠半途救走，治愈天赋不能全部发挥效用，温兰早就可以完全恢复健康了。
　　温莱将罪过全都推到了乔凉竹的身上，要不是她，要不是她……
　　“母亲，您在生气。”温兰低低咳嗽一声，将差点情绪失控的母亲给重新唤回心神。
　　温莱揉了揉眉心，她走到温兰身后，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她的后颈上，摸了摸。
　　骨头好好地长在她的身体内，没有任何异常。
　　温莱松了一口气，“最近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点？”
　　“母亲不用担心，我会长命百岁的。”温兰轻轻地笑了笑，心情很好，“母亲要过来看看我的伴侣吗？”
　　“伴侣？”温莱迟疑了，疑惑地看着面前面容苍白却在真心微笑的女儿。
　　温兰隐隐地有些兴奋，还有些疯劲在迫不及待地要涌出来，“是花歇，母亲还记得她吗？”
　　一个穿着翠绿色衣裙的女孩形象浮现在脑海中，温莱很快就想起来了，“她不是已经被自己的姐姐剥夺天赋，成了个废物吗？”
　　温兰点点头，语气隐隐激动，“是的，就是她。但她现在不是废物了，我会让她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而她只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在温兰苍白羸弱的身躯里，正源源不断地涌出一些隐秘的，疯狂的，暗黑的气息，与她身上穿着的雪白女巫长袍格格不入。
　　女巫一族有白暗之分，大部分的女巫拥有正常人类的情感和思维，她们擅长炼制治愈系的药水，可以跟人类世界完美融合，长期居住在那里。但还有一小部分的女巫，属于暗女巫，她们的天赋是炼制毒药，思维阴暗危险，却比白女巫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因为冷酷的心智和强大的力量，女巫一族都由暗女巫统治领导着。
　　从温莱有记忆以来，族里已经很少诞生暗女巫了，而能力出众者更是少之又少。
　　直到她生下温兰，天赋前所未有的强悍，为她生平仅见。就在她欣喜若狂，以为女巫一族终于有了强大的继承者之时，温兰天生不足疾病缠身的体质又将她打回了现实。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身为女巫一族的族长，她必须让温兰活下去，这样整个族人才会有希望继续在这个天敌环伺的世界里长久地走下去。
　　在温莱的理念里，每一个传统古老的部族都需要一个能力强大的领头人。
　　暗女巫的能力越强，心智便会越变态疯狂。温莱稳定心神，看着自己越来越强大的女儿，“你把那个女孩怎么了？”
　　温兰转动轮椅，迫不及待的样子，“我带母亲去看看。”
　　温莱看了一眼背后已经稳定下来的结界，“今天有些动静。”
　　“我也感应到了，不过是一只不自量力的乌鸦而已，或许是想回故乡看看。”温兰并没有放在心上，出声催促，“还是先去看看我的伴侣吧。”
　　完全痊愈的阿乌重新鼓起勇气，振翅而飞。
　　它带着路，很快就到了它之前受到攻击的地方，就这样看去，不过是一片树林，没有任何的危险可言。
　　柳玑走到最前面，伸出手指，在半空中一触，以她指尖为中心，透明如水母的结界悠悠晃晃地浮现出来，一路迅速蔓延铺开。
　　明溪仰头看去，忍不住惊叹，“好强大的结界。”
　　整片乌鸦山几乎全部被笼罩，天地之间没有一丝缝隙，而结界的丝丝缕缕万丈丝瀑般轰然垂下，在清凉的山风里微微吹拂。
　　一片落叶被风卷到结界的丝缕边上，宛如利刃从中间穿插而过，直接被绞碎零飞。
　　“小溪，你会降落结界吗？”柳玑看不惯自家晚辈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四周酝酿的气场和力量越来越强大，“如果不会，看好了，我只教你一遍。”
　　话落，她五指屈起，一股磅礴无量的力道迸发而出，勾连住明溪的心神，明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专注认真地看着柳玑的一举一动。
　　美貌绝艳的女子立在大风之中，红色长发随风飞扬，霸气又张扬，在她头顶之上，烈日都躲入乌云后面，云层之间酝酿着恐怖的雷电风暴。
　　仿佛随时都会电闪雷鸣，暴雨降落。
　　天空完全昏暗了起来，站在原地的人皆是衣摆飘飘，站在风中。
　　巨大如水母的透明结界开始剧烈晃动，旋即，玻璃碎裂般的蜘蛛网状裂缝层层叠叠涌现，最后完全轰然倒塌。
　　动静之大，仿佛将整片乌鸦山都给翻了个底朝天。
　　“……”
　　“……”
　　乔凉竹和花眠默契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血族，果然强大又直接粗暴！
　　花眠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忍不住，“乔，为什么不提前阻拦她？”
　　这简直是在直接告诉女巫一族，她们打上门来了！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乔装阴谋都已经没有用武之地。
　　乔凉竹视线凝然不动，看着专注学习的双马尾少女，明溪正在模仿柳玑的做法，将结界的最后一缕击垮。她迸发出来的力量，生涩笨拙，但完全不弱于自己的前辈。
　　在帮明溪开启天赋的时候，乔凉竹就隐约察觉到了，明溪对于血族绝对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她的潜能与力量，不是一般的血族能够匹敌。
　　明溪现在只差技能的学习和运用了。
　　乔凉竹示意花眠一起看，“要相信她们，在绝对力量面前，什么阴谋都是无效的。”
　　花眠看了自己好友一眼，半晌才平静地评价道：“乔，你没救了。”
　　密林深处，居住在这里的女巫们感觉到天地之间发生了变化。
　　她们慌乱地放下手中正在炼制的药水，一同跑向族长的屋子。
　　温莱手执法杖，站在门口，“不必惊慌，是我的家事，与部族无关。”
　　其中有天赋异常敏锐的女巫忍不住提醒，“可是有血族的力量。”
　　“我会摆平一切的，你们先回到自己的屋子，不要出来，直到事情结束。”温莱意志坚定，她成为族长以来，一直都是专断独行的风格，女巫们习惯地选择听从。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天穹上残余的结界碎片亮晶晶的，仿佛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温莱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果然是祸患，当初就应该将她掐死在摇篮里，不允许她长大。”
　　“要是姐姐当初就被母亲掐死了，那就没有今天的我了。”温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站在自己母亲身后，眼眸泛着微微的蓝，幽幽地说道。
　　“还有，母亲为什么一直都这么讨厌姐姐？她毕竟也是你的孩子。”
　　温莱似乎被这句话激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她语调冰冷麻木，“她不是我的孩子，从来不是。”
　　“姐姐是异色瞳，她有一只眼睛是我们女巫的蓝色。”温兰提醒她。
　　“阿兰，你也该独当一面了，以后部族会交到你的手上，我感觉大限将至，支撑不到多久了。”温莱显然不想跟自己的小女儿讨论这个问题，她肃正神色，谈到自己的生死也非常坦然。
　　女巫一族对寿命长短一直看得很开，她们有预言的天赋，所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寿命还有多久，特别是离死亡特别近的时候。
　　温兰点点头，“说到底，这是我跟姐姐之间的恩怨，我会解决好的。”
　　对于疼爱自己长大的母亲即将死亡的事情，她毫无触动。
　　而温莱也并不在意，暗女巫都是如此的，天性凉薄。
　　重新回到曾经带给自己灾难记忆的故土，乔凉竹发现这里并没有自己记忆中的那么黑暗恐怖。
　　这是没有被人类世界侵扰的深山密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照入，原始而灿烂，脚下是积累了百年千年之久的枯枝腐叶，厚厚几层，踩上去都要陷下去几分，而四周全都是颜色森绿到极致的老树，古老安静，亘古不变，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
　　阿乌在前面扑翅带路，它还记得前往女巫部落最近的一条路。
　　“大家要小心，木族虽然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但这种没有被侵扰过的深林中还是会遇到的。”花眠负责在陆地上开路，对于植物，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了。
　　乔凉竹和明溪紧跟其后，唯独柳玑悠然地缀在最后面，仿佛她是来踏青赏景的，即便遇到危险，她也不出手，任凭这些年轻人自个儿应对。
　　明溪好奇地询问，“木族是什么？”
　　“跟你们血族一样古老的种族，通常木族会依赖女巫一族生存，它们献出自己的果实、根叶，给女巫们炼药，而女巫们照料它们蓬勃长大。但木族还是不可避免地衰落了下去，它们太弱了，在其它的部族眼里，木族就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花眠很平静地说着。
　　乔凉竹补充道：“花眠就是木族出身。她们的天赋是治愈。”
　　“当然，还会有些其它天赋的木族，木族的年岁其实比任何种族都要长久，因此常常会有奇特的天赋，如果遇到，一定要小心，不要小看它们。”花眠说着，一脚踩住听到动静开始如蛇般游走的青色藤蔓，“你们注意脚下。”
　　花眠身上还笼罩着柳玑的保护结界，因此她并不用太担心遇袭，相应的，她的力量也被困在结界之中，无法发挥出来。
　　柳玑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因此也就忽略掉了乔凉竹和明溪之间的小互动。
　　明溪的手此刻正和乔凉竹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毫无掩饰，大大方方的。
　　是她主动抓住乔凉竹的手的，乔凉竹连一点反抗都没有，顺从得仿佛她真的非常弱小，需要明溪的时时刻刻保护。
　　连花眠都有点看不下去的样子，趁着明溪在专心对付突然袭击而来的变异昆虫，跟乔凉竹悄声说道：“你收敛一点，别太过分。”
　　乔凉竹没搭理她，而是将手握得更紧了几分，提醒明溪，“这里的草木昆虫都受到女巫药水的浇灌，因此有很多都产生了变异，小溪，你试试自己的天赋。”
　　草木昆虫，也是有血液的。明溪会意过来，开始调动自己体内的力量。
　　而乔凉竹这时候就全神贯注地看着明溪的一举一动，仿佛她的所有目光和世界焦点全都凝在了明溪身上。
　　这确实是令人无法抵挡的吸引力，明溪的脸庞又开始燥热起来，她不太懂自己这些突如其来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只能摇摇脑袋，一边继续红着脸，一边将小乔保护得滴水不漏的。
　　明溪现在可以比较熟练地操纵血族的技能了。在正面对抗过温莱那样级别的敌手，这些密林中的木族也就显得弱小许多。
　　但木族的难缠之处不在它们的力量，而是五花八门的异能。
　　尤其是这里的木族，被女巫部族有意用药水异变，开发出来的技能更多的是偏向攻击性，而且似乎有了神智，它们在几次的试探发现依靠攻击力无法击退敌人之后，就开始改变策略，用更奇怪的异能来对付她们。
　　“小溪，稳住心神，这些花粉会产生幻觉。”乔凉竹握紧明溪的手指，将她的神智重新唤回来。
　　明溪低头，她的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了诡异的花粉，些许味道还在若有若无地飘入她的鼻子里。她有一瞬间仿佛自己回到了那个充满血丝的诞生之地，她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只有非常微弱的呼吸声，有人在密切地关注着她，全身心地投注在里面。明溪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一种类似虔诚祈祷的意念，哀恸到极点的不顾一切。
　　她想要她活着。
　　熟悉的气息笼罩住她，明溪回过神，对上的就是一张担忧又美丽的脸庞，乔凉竹正捧着她的脸，用指尖抹去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流出来的眼泪，“是不是想到什么悲伤的过去了？”
　　乔凉竹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往，或平淡，或惨烈，只是乔凉竹想不到单纯热烈如明溪也会有这样的过往。
　　明溪却摇摇头，“没有啊，我过去都活得很开心。”
　　不夸张地说，她过去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明怀把她照顾得很好。
　　乔凉竹凝视着她，想判断出她这句话有没有在骗自己，但很显然，明溪从来不会骗人。
　　而这些悲伤花粉，却又不是作假的，乔凉竹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明溪在过往的某段记忆被刻意抹杀掉了，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
　　就如同她身上被压制的力量一样，明溪也有着充满谜团的过往。
　　乔凉竹看着明溪的眼睛，干净澄澈，乌黑得仿佛夏日河水底下的黑色鹅卵石，一目了然，乔凉竹心悸了一下。
　　“怎么了？”明溪忍不住抬手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乔凉竹轻轻地摇了摇头，“小溪，我好像受到这些花粉的影响了。”
　　黑色的乌鸦落在枝头上，茫然地环顾四周。
　　“别找了，我们跟她们失散了。”柳玑大人的声音冰冷强大，从树枝底下响起。
　　阿乌立刻端正自己肥肥的身子，战战兢兢地看向她，“大人，那怎么办？”
　　“木族的迷幻粉，会让人坠入情感深处的困境。我们只能等她们出来。”柳玑将自己手指尖粘附着的粉腻腻花粉嫌弃地弹走，她刚才差点都中招了，用很大的意志力才从那不可思议又充满旖旎风情的幻梦中摆脱出来。
　　而等她环顾四周，原来的地方只剩下自己和阿乌。
　　想到刚才她坠入幻梦中见到的女人，虽然只有一会儿，柳玑还是凝重神色，仿佛遇到了一桩令她费解又烦恼的事情。
　　阿乌悄悄地收拢翅膀，埋下脑袋，不敢再看柳玑大人那张分明是被情所困的美艳脸庞。


第47章 撩拨
　　深山密林里, 寂静得可怕，没有任何的鸟叫和虫鸣，唯独草木茂盛, 生机勃勃。
　　在乔凉竹说完那句话之后, 她整个人就抱着明溪靠在她的肩头，昏睡了过去。
　　乔凉竹身形高挑修长，优雅雪白的脖颈间佩戴的淡银色项链随着晃动，坠饰正好落在明溪的脸上。
　　明溪只感觉自己的脸颊被金属质地的东西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拂去, 却抓住了那坠饰。
　　项链的坠饰很小巧，明溪曾经注意到过乔凉竹佩戴的这条链子，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
　　是一只小小的银白色大狼。
　　明溪吃力地扶着昏睡过去还不安分的乔凉竹, 靠着一株大树滑坐在地上，让乔凉竹枕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样她会轻松一点。
　　等安顿好之后，明溪才有心思抓住那条银色链子，用手指摩挲着小小的坠饰。
　　做工非常精致, 即便形状很小，也将狼形雕刻得栩栩如生，那狼耳朵，狼尾巴, 跟狼女很像。
　　明溪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乔凉竹那张漂亮清冷的脸上, 她的眉眼很精致，闭上的时候像工笔画细细地描绘出来的柳叶弯月, 红唇泛着淡淡的水润, 清冷安静, 跟毛绒绒的狼女完全没有什么联系。
　　明溪不太甘心地伸手, 探摸向她藏在碎发后的耳朵，柔软温热，跟狼女尖尖竖起的毛绒绒耳朵也完全不一样。
　　但她身上却又有着那么多跟狼女相似的地方。
　　明溪见她半天不清醒，这才开始有些着急，凑近她的脸，轻轻地唤她，“小乔。”
　　乔凉竹浓黑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蝴蝶的翅膀，但她没有其它反应了。
　　她沉浸在长长的不愿清醒过来的幻梦当中，就在自己中意的女孩怀里，她沉浸其中更深更投入。
　　在薄薄的夏日衣衫后腰，粉腻腻的花粉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的皮肤，泛起一圈令人遐想的绯红色。
　　她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用一种她往常绝对不会有的甜腻多情的声调唤她，“小乔。”
　　少女身上的黑红二色短裙将她玲珑身材巧妙地勾勒出来，双马尾的发梢缀着淡粉色的花朵发圈，她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淡红薄纱，里面泛着柔情水光，是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动情与含情脉脉。
　　从来没有……
　　这种感觉让乔凉竹清醒了几分，是的，明溪从来不会这样的，她懵懂，纯净，仿佛从来没有经受过人世间红尘情与爱的侵染，还保留着孩童的质地。面前会动情的明溪，不是她，应该是虚假的……
　　但她明明已经活了两百多岁了，再懵懂无知也不该如此的，乔凉竹又重新抬起眼睛，仿佛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她想打破明溪的这一切，让她因为自己，染上风花雪月的颜色。
　　引她坠入情动的处境中，会是什么模样的？她想看。
　　在开启天赋的那个晚上，她那样吻她，都没有成功。
　　心底里隐藏的最晦涩的想法，仿佛被什么轻轻地触动，压抑的邪恶与冲动肆无忌惮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和情感，她想得到一些真切又热烈的回应。
　　似乎可以听到她藏匿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渗透进肌肤甜腻腻的花粉逐渐将四周晕染成绯色，面前的少女主动倒入了她的怀里，伸出手抱紧她在隐隐泛疼的后腰，仰起自己染着风月神采的脸蛋，水眸含情，宛如世上最勾人妩媚的舞姬，“小乔，你疼疼我吧。”
　　乔凉竹原本旖旎的心思却迅速地冰冷了下去，不该是这副模样的，小溪就算是动情了也不会露出如此俗气的风情，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虽然很遗憾，但她还是毫不留情地撕毁面前的一切幻梦，从沉沦的意识中彻底清醒过来。
　　天清月明，面容清冷的女子睁开眼，细盐般的月光尽数洒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之间仿佛依旧处在花粉幻梦中。
　　乔凉竹慢条斯理地坐起来，靠着身后一株巨大的古树，桃花般的落叶纷飞四散，从月色尽头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白色长裙的女孩正朝她温和又诡异地微笑，“想不到向来冷心冷情的姐姐也会坠入爱河的一天。”她故意顿了一下，看到乔凉竹依旧是清冷平静的样子，笑意加深，“而且喜欢上的还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怪物。”
　　乔凉竹这才抬起眼睛，警告又冷厉地盯着她。
　　温兰随手一抬，透明柔韧的丝线仿佛吊起木偶一般，将正闭着眼睛的双马尾少女高高地悬空在了上方。
　　“！”乔凉竹迅速地站了起来，却几乎是在同时，她看到空中的少女从悬空的双足开始变得透明梦幻。
　　是假的。
　　乔凉竹冷静下来，她应该相信明溪的力量，温兰绝对不会是她的对手。
　　“姐姐看起来很紧张啊，你真的爱上这只血族的怪物了？”温兰摇摇头，“还是不要的好。俗话说情根深种，情根，情根，一个连情根都没有的怪物，你猜是什么原因？”
　　乔凉竹没有搭理她，而是伸手，绕到自己的后腰，摸上了被幻梦花粉侵染的部位，就这样一摸，手指沾染上了红腻腻的粉末。
　　她举起指尖，借着月光瞧了瞧，懒洋洋地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些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
　　乔凉竹将指尖沾染的花粉捻拢干净，双手环胸，靠在树上，意兴阑珊地说道：“也不对，弄出了个梦中梦，也算有点进步了。”
　　温兰几乎是在被拆穿的一瞬间，立刻消失不见。
　　挺没意思的。
　　乔凉竹站直身体，收敛神情，恢复平常清冷的模样，仰起头，看向悬在半空中没有消失的少女。
　　明溪此刻仿佛成了一只傀儡娃娃，被丝线吊着，眼睛合闭，面色苍白，处处都透着诡异。
　　虽然知道是假的，乔凉竹清清喉咙，还是开口询问了，“你知道刚才我们在说什么吗？”
　　原本以为不会有回答的，乔凉竹甚至都做好了自问自答的准备，以慰藉下自己刚才受惊的小心灵，悬在半空的少女却忽然睁开眼睛，露出自己的小尖牙，笑得跟平常一样烂漫，“我知道呀。”
　　乔凉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真的能明白？那么你可以回答我，什么是动心，什么是爱吗？”
　　“……”即便是幻梦中的明溪，似乎对这些问题也十分困扰。
　　乔凉竹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忍不住轻声感叹一句，“你这个傻瓜，原来一直都让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算了，等我出去，再慢慢教你好了。”
　　话落，乔凉竹对女巫编织的这个低级幻梦完全没了探索的兴致，用一种近乎暴力到开山辟地的力量硬生生地撕裂开幻梦空间，回到现实当中。
　　意识和感觉回笼，乔凉竹就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尤其是当初被明溪咬到的地方。
　　磅礴又似乎快要失去控制的力量在四周纵横交错，她以手为支撑，试图站起来看清楚状况，却触摸到滚烫又柔软的大腿，这双长腿正托着她，不让她滚落在地。
　　明明身躯那么娇小，却透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乔凉竹心有所感，朝上方的明溪看去。
　　明溪正微微闭着眼睛，极力感受着自己的天赋异能，在她的指尖，凝幻出了一只血红的蝙蝠，张扬着翅膀，小小一只，眼眸通红，而在天空四周，越来越多的血蝙蝠红压压地聚拢过来。
　　它们正在随着主人的操纵，跟开始疯狂攻击的木族交战着。
　　或许交战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明溪靠在大树边上，双腿还枕着乔凉竹整个人，久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的皮肤仿佛要半透明化，皮肤底下隐约有青蓝色血管蔓延展现。
　　血月之地。
　　明怀一个翻身，直接从树上跳落在地，将自己的手心摊开，一条条青蓝色血脉微微鼓起，变得灼热不安。
　　身后的人一把扶住她，与她一同沉默地凝视着这一变化。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小溪，她又觉醒了你的一个天赋技能。”
　　“……”明怀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等见到对方，一定要狠狠地揍一顿才行。到时你也一起。”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还是什么，只希望这次小溪可以靠谱一点。”
　　回想起那天明溪叼回满满一渔网兜的漫天小银鱼，明怀就充满了绝望，尽量放宽自己的容忍底线，但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地说道：“其实只要小溪叼回来的不是强大的天敌首领，其它都好说。”
　　血色蝙蝠有着跟自己主人一模一样的小尖牙，浑身透明，唯有血液将全身染红，飞舞在半空中，像一只只精致的琉璃蝙蝠。
　　如果忽略掉它们攀附在狂蛇乱舞般的青色藤蔓上疯狂吸吮汁液的画面，简直堪称漂亮精致的艺术品。
　　无数暴起的藤条很快被吸干，撕裂，仿佛被绞碎的丝绸缎，纷纷扬扬洒落而下，像下了一场绿色的大雨。
　　危机解除，明溪收回自己的力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生死关头，她竟然领悟出了新的技能，也算因祸得福。
　　明溪低头，她刚才感觉到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女人有过动静，看过去，乔凉竹却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怀里。
　　她是侧躺着的，线条清冷柔和的下巴微微抵着大腿上方，墨色发丝遮掩下的耳朵尖儿白里透红，顺着弧度俏丽分明的侧脸，视线所及之处，是嫣红的嘴唇。
　　不知道什么时候乔凉竹咬破了自己显得略薄的嘴唇。
　　隐约还能看到留在上面的牙印，沁出淡淡的血迹，刚刚经历一场激战的明溪，嗅闻到甜美的食物气息，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喉咙。
　　似乎是感觉到了疼痛，乔凉竹下意识地试图用舌尖舔去嘴上的血迹，雪白的贝齿却笨拙地咬上了原本就血迹斑驳的咬痕。
　　红与白交织着，糜烂又妩媚。明溪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笨”，毫不客气地低头代劳，将粘附在上面的美味血液三下五除二地清理干净。
　　少女倾身落下的吃吻纯粹又小心，带着努力的克制，像夏日里咬着刚从冰柜拿出来的雪糕，凝结的冰珠稍不小心就会黏扯住舌尖那般小心翼翼地舔舐，殷红的血液尽数滑入唇舌，明溪有些意犹未尽地试图探索到更多的美味，忽然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睁开，直勾勾地看着她。
　　做坏事被突然抓包的少女也蓦地睁大眼睛，还来不及表示高兴，就被乔凉竹用力地反咬了回来，她轻轻地问她，“刚才说谁笨呢？”
　　明溪乌溜溜的眼睛乱转，但压根没有狡辩的机会，就被乔凉竹吻住了所有的声音。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小乔是不是在报复，占自己便宜？
　　那天晚上也是，她咬了她的耳朵尖儿，她就咬自己的嘴巴，好像要吃下去一样。
　　而这次，乔凉竹是窝在她怀里吻她的，从姿势上来说，她处于弱势，动作之间却占据主动，吻完后，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空气中交杂着暧昧，乔凉竹还要问她感受，“感觉怎么样？”
　　明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吻得微肿泛红的嘴唇，非常不理解地看着她，“又不好吃。”
　　“……什么？”乔凉竹眨了一下眼睛。
　　明溪用指尖沾了沾她嘴上又沁出的血丝，“我咬你，是因为你的血很美味，你咬我，是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嘴巴又不好吃。”
　　乔凉竹很耐心地循循善诱，“那你感觉舒服吗？”
　　“……舒服的。”跟小乔接吻，就跟吃甜甜的棉花糖一样。
　　乔凉竹弯了弯眉眼，“心里是不是感觉甜丝丝的？”
　　明溪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怀里柔风化雨般的小乔，她正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身，目光似乎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明溪忽然心悸了一下。
　　有什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秘密生长着。
　　明溪说道：“小乔，你勒得我太紧了。”
　　乔老板这才想起自己力大无穷的体质。
　　她松开力道，明溪却几乎是瞬间挣脱开来，扶着她的肩颈，自己沿着树干，站了起来。
　　在乔凉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诧异注视下，明溪抱着树就往上爬。
　　血族灵巧敏捷的身姿在这时候就发挥了作用，明溪爬得比猫还快还灵活，她一头钻进茂盛密林里，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捂着自己爆红发烫的脸，几乎要把整个脑袋像鸵鸟一样埋进膝盖里。
　　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乔凉竹扶着树，仰头看着少女垂下的长长双马尾，非常不解，这只小吸血鬼是在害羞吗？！
　　这又不是第一次接吻了。
　　乔凉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明溪还是不肯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把人撩得太狠了。
　　*
　　长满青色豆荚的树枝上，一只肥润幽黑的乌鸦正竖起翅膀，豆大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忽然之间，它感觉身边压力骤大，冰冷强大的气场几乎要将空气凝固成液态。
　　阿乌悄悄地探头看去，树枝稳稳地颤了颤。
　　红色长发飘飘的大美人儿正在以一种非常恐怖的力量在活生生撕裂空间。
　　柳玑一脸冷肃，将飞扬起来想粘附上身的红腻腻花粉在空中全数炸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终于清静，不再被一种如梦如幻的薄雾笼罩，密林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
　　阿乌立刻展翅而飞，从高空俯瞰，刚才被遮挡住视线的光景全都一览无余，它很快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动静。
　　“柳玑大人，那边好像打起来了！”乌鸦的高超飞行技巧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阿乌悬飞在柳玑跟前，“看身影，有点像乔老板的朋友。”
　　柳玑停下脚步，抬了抬眼皮，“谁占上风？”
　　阿乌又飞高了一点，扑翅悬停，“奇怪，柳玑大人，我看不清另外一方是什么。”
　　等阿乌说完，再回头看去，柳玑早已不在原地。
　　身材高挑的女郎背靠着一株灰白色杉树，四周浮动的花粉并不敢粘附上来。花眠也是木族出身，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些幻梦花粉。
　　但花眠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妹妹花歇。
　　姐妹俩相依为命地长大，木族寿命悠长，但开窍的时间很晚，甚至绝大部分的木族终生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像她们姐妹俩能够长大并开启灵智的，十分罕见。
　　这要得益于她们的治愈天赋，但怀璧其罪，这也让她们成为了最好的猎物。
　　花歇的能力迟迟没有开启，花眠一力承担起她的安危，她平生最大心愿便是花歇可以健康长大，但世事弄人，敌人从来不会给予她们成长的机会。
　　重回故地，花眠急迫地想要吸一根烟，放纵自己不要再回想起当年的痛苦抉择。
　　穿着绿色衣裙的少女，干净温和，脸上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钻钉和眼妆，她浮在自己面前，一声声地指控她，“以为问了别人，就能心安理得了吗？明溪宁愿成为废物也要选择活着，而我，宁愿死亡也不要成为废物！”
　　花眠蓦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幻影，花歇，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那看来是姐姐错了，私自替你做了一个你不喜欢的选择。
　　“既然错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呢？以死谢罪，我就原谅你。”绿裙少女抬起眼睛，乌黑空洞的眼神里透着诡异的逼迫感，声音低喃幽怨，仿佛催命符一般，“姐姐，你也替我去死一死吧，去吧，死了，我就原谅你，原谅你……”
　　花眠猛地晃了晃脑袋，意识濒临在混乱与清醒的分界线上，“不对，你不是我的妹妹……”在巨大的愧疚之下，她却又无法控制地举起手，想要依言了结自己，以此获得她的原谅。
　　“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原谅我吗？妹妹。”花眠唇色变得苍白，目光越来越涣散。
　　“不会。”幻影忽然又变得极端冷酷，“如果你死了，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一时之间，花眠竟然不知道应该为她阻拦自己去死而高兴，还是为她这句永不原谅而伤心，等等，她说的是……
　　花眠用混乱的脑袋努力地对这句话进行了阅读理解，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受了那些花粉的影响，“你果然不是我的妹妹。”
　　花眠恼怒又迅猛地出手，直接掐住面前的绿色幻影。
　　触感冰冷柔软，花眠下意识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手指忍不住微微用劲，似乎摸到了对方棱骨分明的锁骨。
　　这不是幻影，而是活生生的人！
　　花眠迅速清醒过来，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等她看清眼前的光景，又觉得自己好像跌入了另外一场幻梦当中。
　　红色长发的绝色女子正姿态慵懒地站在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自己的手，还掐着她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头，花眠在怔愣间，听到这位血族前辈冷冷地提醒自己，“你打算掐到什么时候？”
　　花眠反应过来，连忙将手缩回来，同时下意识地将眼角余光瞥向柳玑的脖颈处，冷白的肌肤上多了两枚红彤彤的指印。
　　在刚才盛怒之下，花眠用的力度并不小，她迫切地想打破面前诡异的幻影。
　　柳玑也不管自己脖子上的红印，意味不明地丢下一句话，“扯平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仿佛她过来压根不是解救于花眠危难之中。
　　花眠环顾四周，看到那些烦人的红腻腻花粉全都消散在了空气中，不见踪影。幻梦制造的空间被硬生生撕裂，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法一看便知出自血族之手。
　　意识到什么，花眠连忙跟上，在确定柳玑能够听得到自己说话的距离范围内，花眠轻轻地说道：“多谢。”
　　柳玑头也不回，“别多想，待会见到温莱，我不会出手帮你们。”
　　花眠安静地跟在她的后面，心里却在忍不住腹诽：这句话你都已经强调八百遍了。
　　“前辈，您要处理一下脖子上的掐痕吗？”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花眠又开口轻声提醒。
　　柳玑语气冷冷的，“不用。”
　　果然如此。花眠就不再说什么了。


第48章 傀儡
　　绿色汁液在烈火燃烧沸煮下汩汩滚动, 所经之处，寸草不生。
　　温兰耐心地控制着火温，对外面的纷纷扰扰充耳不闻。
　　“阿兰究竟在做什么？敌人都已经打上门了。”
　　“族长让我们不用管, 但血族的力量如此强大明显, 我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阿兰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木族怎么可能挡得住，太天真了。”
　　“两百年多前，我们联合狼人一族，才勉强将血族打退到血月之地, 现在年轻的一辈，永远不会知道当年的战况有多惨烈了。”
　　到底还是有几句话飘入了温兰的耳朵里。
　　温兰确实不曾经历过这些，这场大战缺失很多细节, 温莱总是避而不谈，仿佛有什么忌讳在里面, 让她深深地忌惮着，也不准族人公开讨论。
　　温兰只当什么也没有听到，耐心地转向一侧, 用一种诡异的语调轻轻地说道：“阿歇，很快就好的，不用怕。”
　　她的心上人此刻正被丝丝缕缕的红色丝线诡诞地悬挂在半空中，恢复干净的面容苍白到几近透明, 眼神空洞, 是舞台上被操纵着的傀儡娃娃。
　　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花歇转动眼珠, 这让她空洞的脸庞显得有几分诡异, 仿佛诈尸般惊悚, 一缕血丝甚至从她的眼角滑落蜿蜒, 花歇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
　　“阿歇，你知道当年那场大战吗？”
　　木族寿命悠长，两百多年前的花歇还没有开启心智，却是有记忆的。
　　花歇一直被压抑着的记忆仿佛被这一问敲醒了，无边的鬼火在丛林里燃烧，强大的咒语几乎漫天飞舞，还有狼人一族的爪印，马人一族的踏蹄，她蜷缩在姐姐的怀抱里，因为无能为力，只能流泪看着姐姐几乎将所有的治愈光环笼罩在自己身上，而她独自承受着外界带来的伤害。
　　花眠伤痕累累的样子，花歇永远无法忘怀，那是她记忆深处最惨烈的画面。
　　后来，是血族的一个女子顺手救了她们，她们才能在战火中存活下来。
　　再后来，那个美丽的血族女子死了，为了自己的族人，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抗下狼人一族和女巫一族所有的伤害，魂飞魄散，连血族最强大的召唤之术也无法召回她的魂灵。
　　听说她的恋人听闻死讯，当场癫狂，舍弃半身骨血，拼死也要挽救回自己的恋人。
　　已经两百多年了，花歇早已没有听到关于这对可怜恋人的消息，也不知道复活有没有成功。
　　死亡确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如今她也算真切体会到了。
　　花歇从弥漫着血色的记忆里回过神，乌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白裙女孩，“你想做什么？”
　　如果是在之前，花歇对温兰的这些问话只会嗤之以鼻，觉得她在小孩子过家家，尽操心大人们的事情，而现在，花歇已经完全刷新了对温兰的认识。
　　她外表柔弱，宛如小白花，实则心智超群，手段阴狠，伪装的背后是无穷无尽的野心。
　　一个十几岁少女的野心，说出去或许没人在意，直到花歇知道了暗女巫的存在。
　　温兰将手中最后一株药材投入到滚烫的绿液中，青烟夹杂着红色火苗，朦胧了她眼底的野心勃勃，“你不觉得这世界就像一潭死水，已经太久没有热闹过了。”
　　花歇渴盼许久的力量开始源源不断地汇入到体内，就是这样的感觉，可以掌控一切，而不是傻乎乎地只能任凭听从别人的安排与拯救，无数的血丝从少女七窍流出，花歇却浑然不觉一般地落地，牵动着可怖的红丝，一步步走向目光盈动的白裙女孩。
　　温兰像在看一件最杰出的艺术品，她亲手创造出来的，赞叹的语言从嘴里不要钱似地涌出来，“阿歇，你好漂亮，你就是世上最漂亮的宝贝。”
　　花歇获得力量，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掐住少女纤细的脖颈，她迫近她，染血的漂亮面孔上是阴冷残戾的神情，“小兰兰，你就不怕我变强之后，把你杀了吗？”
　　虽然被掐着脖颈差点喘不过气来，温兰的眼神却是享受迷离的，她痴迷般地抬起手，用指尖帮花歇轻轻擦拭掉眼角的血痕，呵气如兰，“死在你的手上，我甘之如饴啊。不过，阿歇，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呢，你获得力量就杀一个我，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你的力量，应该让全世界都看到，尤其是你的那个姐姐。”
　　花歇微微侧头，因为药水的作用，她的动作和神态都僵硬阴冷得像一只傀儡娃娃，提到姐姐，这似乎都是很久之前的回忆了，她记得，姐姐好像捅了自己一刀。
　　不对，是自己凑上去的，她想唤醒姐姐。
　　血丝在花歇的眼眸中交错繁杂，扰乱了她的回忆。温兰说道：“我提醒过你的，不管什么药水，都会有副作用。阿歇，不要想了，不然你会更难受的。”
　　“之前，你说我的姐姐是在演戏给我看，她故意表现得被柳玑控制，实际上只是想教训一下我的不懂事？”花歇终于想起来了。
　　温兰一边抚摸着自己得到自由的脖颈，一边哑着嗓音说道：“我从来不骗你。那晚，只是你的姐姐和那位血族前辈联手演戏给你看而已。你知道的，柳玑本身就是影后。”
　　“……”花歇流露出晦涩愤怒的神情，“她又骗我，把我当成傻子一样，我明明是她最亲的妹妹……”
　　“或许你的姐姐，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拥有独立人格的大人看待，在她的眼里，你不懂事，胡闹，叛逆……”
　　花歇的眼神倏然变得凶狠阴寒，“你不要挑拨离间我跟姐姐之间的关系。”
　　就算是生气，也是这么漂亮啊，但她可不允许花歇这么凶自己。温兰牵动手中的丝线，面前处于盛怒之中的花歇就将她拥抱入怀，安慰着她，花歇柔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才又凶你了。”
　　前后变化之快速，割裂得判若两人。
　　温兰红着眼尾，眉眼盈动，“没关系，毕竟你跟你姐姐关系那么好，以后你可以当面询问她的，不过阿歇，你要记住，以后就我们两个了，我们要相依为命，生命里只能有彼此，不能再容纳进任何人，就算是亲姐姐也不行，好不好？”
　　这些话咒语般滑入脑海中，花歇直觉里好像不对，但药物的侵蚀之下，花歇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她看向自己怀里的少女，她的红唇一张一启，说得认真而郑重，眼神里是满满的痴恋和依赖。
　　这种变态般的信赖黏上来，花歇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滚烫了起来，陷入泥沼无法自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
　　好像有什么从自己的生命里被活生生地扯开，分离了。
　　花眠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熟悉的白色帐篷，还有建在大树上的青色小木屋，错落有致，十年了都没有任何变化。
　　她摸出一支烟，熟练地含在嘴里，火苗点燃，一团云雾吐出，仿佛要将她的心事也一尽吐光。
　　熟悉的气息靠近，一只手直接将她的烟拿走，“怂了？”
　　花眠回过神，看向突然出现的人，以及空中多出来的一只血色蝙蝠。
　　乔凉竹举起手里夺过来还没有掐灭的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她心血来潮，递到一直盘旋在自己身边的血色蝙蝠面前。
　　这只透明血色的蝙蝠仿佛有灵性，凑过来，拼命地嗅着烟气，很快就吸入到了自己的体内，白色与红色交缠着，多了几分梦幻。
　　花眠也专注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道：“它好像很喜欢吸烟。”
　　“这烟丝里有振奋精神的成分，现在是白天，它很需要这个。”乔凉竹伸手，动作很亲昵地摸了摸血蝙蝠的翅膀，触感冰冷柔软。
　　“是明溪的？”花眠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熟悉的双马尾身影，“她呢？”
　　乔凉竹无奈地看了自己好友一眼，“不小心撩得狠了些，她害羞得躲起来了。”
　　“……”花眠想象了一下明溪害羞的样子，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因为明溪向来都是大大咧咧的，于是眼神怀疑地说道，“她还会害羞？”
　　乔凉竹很有自信的样子，清冷的眉眼都捎带上了一抹笑意，“她最近好像有点开窍了。”
　　被断言有点开窍的少女正被自己的前辈拎到一株大树上耳提面命。
　　柳玑很早就感应到了明溪身上的情绪波动，再看她雪白的脸蛋上泛着还没有褪去的绯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才跑去跟某人春风一度了。
　　明溪坐在树枝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还是忍不住要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很像一只没出息的鸵鸟。
　　柳玑慢条斯理地摘下黑色薄纱手套，将明溪有些凌乱的双马尾重新理顺，扎好，扮演好尽心尽责的大家长身份，她知道明怀有多宠这个妹妹，不能让她在外面自己的手上受到一丁点委屈。
　　“姓乔的对你做什么了？”等感觉到明溪平静了很多之后，柳玑才按捺住不满，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询问。
　　明溪悄悄地看了看前辈的脸色，斟酌着用词，“我感觉自己跟她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了。”
　　“……”柳玑又问，“你知道什么是羁绊吗？”
　　“就是想天天跟她在一起，感觉她身上都是吸引力，吸引着我忍不住朝她靠近，我很想跟她贴贴。”明溪说着说着，又红着脸把自己进了膝盖里，小小声地问道，“前辈，这样是不是不对的？”
　　柳玑抿着红唇，看着她这不争气的模样，“别多想，这是姓乔的陷阱，你一脚踩进去，就太傻了。”
　　这种话，明溪当然是不会相信的，她抬起头，“前辈不喜欢小乔，也不能这么说吧。”
　　柳玑听了这话倒是没有什么，她担心明溪回去之后也跟明怀这么说，那就太攻心了。柳玑肃正神色，“你忘了吗，等这件事情结束，你就要回血月。”
　　明溪陷入沉默当中，一种难言的情绪从心头涌起，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本来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一脚踩空的那瞬间空茫。
　　“小溪，说起来，你对你的小乔又了解多少？”柳玑扶起她，看着她茫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诫道，“高明的猎手，从来不会对自己的猎物产生类似不舍的感情。你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不是吗？”
　　明溪认真地想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她从一开始的没心没肺，到现在似乎变得有点患得患失了。
　　“可见这种感情很可怕，你千万不要触碰，太危险了。”柳玑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劝导。
　　明溪抬起眼睛，好奇地询问，“前辈经历过？”
　　至今感情一片空白的柳玑：……
　　她松开手，双手负在身后，神神叨叨的样子，“总之，不要碰就是了，这玩意儿可烦了。”
　　这谈话的一会儿功夫，乔凉竹指尖捏着的烟已经燃尽，将身边的血蝙蝠喂得饱饱的，扇着翅膀，精神振奋，仿佛身处午夜时分。
　　她忍不住用指尖点了点小蝙蝠的小脑袋，果然可爱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可爱的。
　　旁边双足抓着树枝的阿乌有些羡慕嫉妒地看着这一幕，同样都是长翅膀的，乔老板怎么从来不这么摸自己的脑袋！
　　那只小蝙蝠还很可恶，竟然主动去蹭了乔凉竹修长的手指，姿态亲昵乖巧，阿乌觉得自己就做不出来这么矫揉造作的动作。身为乌鸦，它高傲地扬起脖子，假装不在乎，眼角余光却依旧密切的关注着，任凭酸味儿冒泡。
　　柳玑也看到了这一幕，她转头，看向明溪，“这只血蝙蝠是你幻化出来的？”
　　“是的，前辈，我是不是很厉害。”少女眉眼弯弯，一脸求夸奖的样子。
　　柳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双马尾，“小溪果然很厉害。”
　　血色蝙蝠，不是每一只吸血鬼都能够驾驭的，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操控出来。柳玑转回去，看向乔凉竹的眼神就迅速地变了。
　　血蝙蝠跟自己的主人心意相通，这只蝙蝠待在乔凉竹的手里如此依赖乖巧，也代表着主人的心境。
　　柳玑心情暴躁地手指微动。
　　血蝙蝠在乔凉竹的手上忽然一僵，然后起飞。
　　乔凉竹顺着血蝙蝠飞行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红发美人一脸冰冷严肃地盯着自己，她一把捏住飞回来的蝙蝠，扔给明溪自己照顾。
　　花眠看出来了柳玑和乔凉竹之间的剑拔弩张，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柳玑单方面的敌意和不满。
　　她看着乔凉竹，就像在看一个到处撩拨的花心贼一样。
　　花眠忍不住拍了拍乔凉竹的肩头，“乔，看来你的情路注定坎坷了。”
　　乔凉竹却摇摇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道：“不会，只要小溪心里有我，”
　　“……”花眠顺着她的视线，看着对面正跑过来的双马尾少女，一如既往地热忱和坦诚啊。
　　明溪带着那只血色蝙蝠，一路奔向乔凉竹，没有带着丝毫的犹豫。
　　被一箭射中心巴上的感觉实在过于美妙，乔凉竹的眼眸专注认真地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少女，如果说在明溪被柳玑带去谈话的时候，她也彷徨犹豫过要不要跟小溪继续纠缠下去，那么现在，此时此刻，乔凉竹决定未来的路不管怎么难走，她都要坚定不移地跟小溪走下去。
　　因为此刻的小溪选择奔向了自己。
　　明溪在乔凉竹面前站定，小声地说道：“这只血蝙蝠是留给你保护你的，你不要弄丢了。”
　　乔凉竹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温柔地应了，“好。前辈刚才有没有责骂你？”
　　“没有啊，前辈对我很好的。”明溪下定决心一般，又补充道，“小乔，等出去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乔凉竹看着她的神情，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明溪眼中的郑重和深思，仿佛一夜之间她终于成长了一点。乔凉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好事，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明溪，“小溪，你现在感觉快乐吗？”
　　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
　　明溪讶然地看着她，“我们不是还没有拿回你的骨头吗？等成功地拿回来，我会很高兴的！”
　　原来她竟然是在忧虑这个，意识到自己多想了之后，乔凉竹不知道该如释重负，还是惆怅无奈，明溪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在意什么……
　　“废话这么多，快点进去吧。”柳玑终究看不下去了，她走过去，直接将手按在乔凉竹的肩头上，“待会你跟我走。明溪会保护花眠的。”
　　乔凉竹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瞬，旋即她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咄咄逼人的红发美人，“前辈看上去似乎对我很不放心啊。”
　　柳玑抬眸，神情讥讽，“我对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其实前辈完全可以放心，我跟花眠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朋友。”
　　柳玑盯着试图看穿自己内心的乔凉竹，“你这拙劣的试探伎俩，骗骗明溪还可以，就不要用在我身上了。”
　　“前辈难道对花眠没有任何想法吗？”乔凉竹笃定地说道。
　　柳玑安静了几秒，仿佛在隐忍着什么，片刻后，她抬起眼眸，盯着面前清冷的女子，强大冰冷的气场强行笼罩而下，乔凉竹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微微摇晃，唇色尽数苍白，这股强压下来的力量实在太强了。
　　“前辈！”明溪察觉到不对劲，前辈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跟小乔对上了？！
　　而花眠听到乔凉竹的最后一句话，心中仿佛被掀起了狂风巨浪，她在胡说什么，柳玑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花眠想上前一步，乔凉竹阻止了她，“花眠，你先跟小溪一起去。我跟前辈待会就来。”
　　乔凉竹站在原地，身姿纤细优雅，即便已经支撑到极限，也依旧不改往常慵懒姿态，她看向处于盛怒之中的柳玑，“或许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思，可以避免很多不该发生的事情。”
　　柳玑傲慢冰冷地看着她，“你这是在给我一个忠告吗？”
　　“我只是不想悲剧发生。”乔凉竹弯了弯红唇，神情淡然冷静。
　　明溪侧头问花眠，“她们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花眠一脸凝重，没有说什么，按照乔凉竹说的，拉着明溪离开这里，“我们先走。”
　　“可是小乔她……”
　　花眠毫无心理负担地拆穿自己好友伪装的真相，“她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得那么弱，放心，她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去找我的妹妹。”
　　想到结界里自己答应过花眠的事情，明溪担忧地看了乔凉竹一眼，最终留下那只血蝙蝠，然后跟花眠一同踏入女巫居住的部落。
　　阿乌也跟着飞了进去，它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的家乡变成什么样子了。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明溪的顾忌，柳玑下手便狠多了，她身上爆发出来的力量和气场比之前更强了几倍。
　　乔凉竹也不再强撑着自己，苍白的唇边沁出一抹鲜血。
　　旋即，她又抬手抹去。
　　但柳玑已经闻到了那抹血迹的味道，十分鲜甜诱人。
　　“你就是靠着这个，把小溪勾到手的？”柳玑迫近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她明显处于衰败中的身体，“你都已经快要死了，还来勾引我们的小溪，真是该死。”
　　“我们的小溪”？
　　乔凉竹忍不住动了一下手指，这种充满占有欲的说法让她非常不喜欢，但她硬生生地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前辈，您放心，我会活得非常长久的。”乔凉竹微微笑起来，“所以您不用担心因为寿命问题而让小溪伤心的事情发生。”
　　“……”柳玑发觉乔老板比传闻中的要厚脸皮多了，她都已经这样说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跟自己扯这些，于是哼笑一声，“你觉得我没有那个能力可以让你来个当场去世？”
　　乔凉竹终于正色，“前辈为什么这么反对我跟小溪呢？”
　　“你们是天敌，天敌怎么能在一起？”柳玑冷静地驳斥她，“更何况，我猜测，你不仅仅有女巫的血统，狼人一族也是你的亲缘。血族跟这两个部族永不言和，两百年前的大战，血族可是历历在目。”
　　乔凉竹恍惚了一下，两百年前的大战……


第49章 异化
　　密林的阳光灿烂盛大, 此刻却寂静得可怕，两个气场同样冰冷强大的女人对峙着。
　　在这一刻，乔凉竹确定了一件事, 这位血族前辈是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
　　她想：看来明溪对于血族真的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乔凉竹主动避让了柳玑的冷色锋芒, 没有与她继续正面交锋，“看来前辈对我误解很大，没关系，我会用行动证明给您看的。”
　　“没有必要了。等事情结束之后，明溪会回到血月之地, 她不会再出来。而你，原本待在哪里的就回去待在哪里。”柳玑又迫近了面前清冷纤弱的女人一步，盯着她那双身份意味浓郁的双色瞳, 一字一顿地出声警告她，“不要再妄想来染指我们的小溪。她不是你可以得到的。”
　　乔凉竹的眸色薄凉隐忍, 一动不动地回视着面前的红发绝色美人，然后她动作缓慢地抬起手，撩起自己黑色的长发, 微微侧头，露出掩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尖儿。
　　夏日微燥的热风吹拂着，乔凉竹那肤色雪白的颈侧往上，耳轮分明的耳朵尖儿上, 白里透红, 印着一颗嫣红的血痣。
　　“前辈应该是最清楚的，这意味着什么。”乔凉竹微笑着提醒道。
　　柳玑觉得十分碍眼, 移开视线, 她自然明白乔凉竹是在说什么。
　　即便相隔万里之远, 血族依旧能够在冥冥之中感受到自己尖牙标记过的目标心绪波动, 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将乔凉竹杀了，明溪会立刻感应到，那么，或许自己就会跟明溪之间留下无法弥补的隔阂和仇怨。
　　柳玑收敛起了自己周身的气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卑鄙。”
　　“即便前辈再不喜欢我跟小溪之间的关系，我们已经确定彼此心意，会永远在一起。”乔凉竹放下手，长发如流水，重新覆盖披散而下。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仿佛她在说一桩非常笃定再真实不过的事情。
　　柳玑再次见识到了乔老板的厚脸皮，她现在已经开始见怪不怪了，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你确定小溪也是这样想的？而不是因为懵懂无知，才被你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坑蒙拐骗到的？”
　　“前辈，我这是第一次，没有任何经验。”乔凉竹正色说道，眼神认真。
　　柳玑就用一种非常怀疑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她显然是不太相信的。
　　“前辈，以后我们会成为一家人的。这是我炼制的瘦身药水，没有任何副作用，就孝敬给您了。”乔凉竹递过去一枚火红色的瓷瓶，目光坦然，仿佛不是在贿赂讨好。
　　“……”柳玑动了动身子，面色冷肃地接过来，温兰之前卖给自己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反弹，她早就想找个更厉害的女巫换掉了。
　　柳玑毫不客气地打开瓷瓶，将瓶口放在鼻尖嗅闻了几下，确实比温兰炼制的要好很多。
　　“走了，她们在前面应该等得很着急了。”柳玑抬脚就走，手里的瓷瓶已经收好。
　　乔凉竹在后面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她似乎已经抓住这位血族前辈的软肋了。
　　*
　　一路上，花眠仿佛多了一桩心事，清丽的脸庞紧绷着，眉眼透着淡淡的迷惑。
　　眼看她就要撞上桥柱子了，明溪眼疾手快，一把将比自己高很多的女郎拉住，“花眠，你在担心自己的妹妹吗？”
　　“不全是。”花眠侧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小吸血鬼，忽然心里一动，按下思绪，假装无意地问道，“小溪，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我喜欢很多人啊。”明溪兴致勃勃地数给她听，“明怀、前辈，还有小乔，你……”
　　花眠下意识地往后看了看，庆幸凉竹不在这里，不然听到估计又要内伤很久。
　　这哪里是开窍了一点点的样子？分明是实心竹子——一窍不通！
　　花眠知道问明溪这种问题可能还不如待会直接问很有经验的花歇，但她心里有什么在迫切地让她想要把事情弄清楚，清了清嗓子，花眠继续问道：“那你们血族喜欢一个人，会忍不住动手欺负她吗？”
　　这好像问到自己的知识盲区了，明溪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斟酌着，“或许吧……反正我好像更想欺负猎物。”
　　“你们血族会把自己喜欢的人，当成猎物来对待？”花眠觉得这样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了。
　　明溪慢慢地陷入了混乱困惑之中，她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要来得迷茫。花眠意识到可能是问不出什么了，准备主动放弃这个话题。
　　却又听到少女懵懂的声音，“话说，喜欢是不是就想跟对方贴贴在一起？”
　　溪水边的夏风带着一些闷热的水汽，没有什么感情经验的花眠侧过头，跟明溪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她迟疑地说道：“算是吧……”
　　但她无法想象自己会跟另外一个人贴贴在一起，其实光是在脑海中做个假象，花眠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但奇怪的是，她在做这个假设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对象为什么是柳玑那个女人？！
　　明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花眠脸上勉为其难的表情，“其实你不用安慰我的。”
　　于是花眠十分迅速地遵从本心改口：“无法想象。”
　　“……”明溪心想倒也不必如此诚实。
　　果然，前辈没有说错，这玩意儿烦人得很！
　　明溪和花眠很默契地没有再谈论这个高深得可怕的话题。
　　搭在大树枝上的白色帐篷一如女巫衣饰上的花纹，低调朴素，有几个大胆的年轻女巫正悄悄探头观察着她们这些外来者。
　　这里山清水秀，保留着上个世纪的生活习气，白烟袅袅而升，到处都是炼制药水的味道。
　　就如同血族一样，女巫这些古老的部族渐渐从人群中隐退，而狼人一族居住在更隐蔽更深的地方，除了著名的月圆之夜，江湖上已经很少有关于它们的传闻。
　　“小溪，不要跟她们对视，女巫擅长炼药、法咒，蓝色的眼瞳天生带幻化天赋，只要她们想，就能降落结界，困住跟她们对视的人。”花眠一边提醒，一边从腰侧拔出一把银色小刀，割破指尖，将血浸染在一方丝帕上，递给明溪，“木族的汁液可以克化女巫的药水气息，你捂着这个走过去。”
　　花眠此刻流淌的血，竟然是青色的，宛如藤蔓汁液，上面散发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味。
　　明溪收回视线，将丝帕接过来，捂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好奇又悄悄地询问花眠，“为什么她们一个个脸都这么红？”
　　花眠看过去，果然，那些年轻的女巫全都脸颊通红，目光流连在明溪身上，不肯离去，甚至有向她靠近的意图。
　　“……你刚才对她们做了什么？”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花眠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明溪说道：“我就试着用了用唤血术。”
　　血液涌上脸颊，便生理性地泛起了红晕。这些年轻的女巫手无缚鸡之力，只有炼药和符咒的技能，在强大的血族面前，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看来明溪还没有意识到她开启天赋之后，力量变得有多么强悍了。花眠忍住摸她脑袋的冲动，叹了一口气，“小溪，你下次收敛一点。”
　　明溪好奇，“我让她们乖乖听话，不好吗？”
　　“……这样想是没错，但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这些文文弱弱的小女巫能不能承受得住你的血脉压制呢？”花眠很有耐心地看着明溪，忽然觉得乔凉竹一直带着这家伙应该也蛮心累的。
　　在这些年轻女巫快要血液沸腾爆炸之前，明溪及时地停下了召唤，她有些苦恼，“下次我会注意控制力度的。”
　　莫名的燥热褪去之后，年轻的女巫们平复好心绪，又看了一眼那看上去软萌好欺负的少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血族吗？
　　刚才真的好可怕，体内的血液突然就不受自己控制，有种逆流发麻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她们反应过来后，就迅速地重新躲进了帐篷中，没有再跑出来。
　　花眠收回视线，朝明溪解释道：“女巫天性凉薄，其实更多的还是独来独往，因此她们恩怨分明，这次我们来是救花歇和帮凉竹拿回她的东西，要对付的就是族长和温兰，其余人不用管。”
　　明溪没有作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专注。
　　花眠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明溪正在感受着之前勾连到的目标情绪，虽然她切断了召唤，但有一位女巫依旧处于勾连的状态中，明溪可以很清晰地感应到对方慌慌张张地躲进帐篷中，少女捂着胸口，脸上热腾腾的红晕渐渐退散，然后她似乎做了个动作。
　　明溪瞬间睁大眼睛。
　　“一只狼崽。”
　　花眠下意识询问，“什么？”
　　明溪想要再感应得更准确一些，但很可惜唤血术残留的感应渐渐消散了，她跟那个年轻女巫之间的勾连彻底断开。
　　“花眠，我刚才好像感应到了一只小狼崽。这里也有狼人一族的踪迹吗？”明溪有些激动，她最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很可惜那只狼女神出鬼没的，她都找不到她。
　　花眠摇摇头，“绝无可能。众所周知，女巫族长十分厌恶狼人一族，她不可能容忍有狼崽出现在自己的部落里。”
　　“这样啊……”明溪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这相当于血月之地出现一只狼崽的概率，她也会斩钉截铁地判断为零。
　　花眠解开腰间的银链子，面有忧虑，“我们要快点走了，我刚才感觉到了花歇的气息，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
　　繁复古奥的符文在白裙女孩的指尖之下绘制完毕，温兰轻轻一推，流淌着血色金边的符文便完全没入了花歇的体内。
　　“阿歇，从此刻开始，我们便拥有同一条生命了。我生，你也生，你死，我亦死。”
　　温兰抬起眼睛，看向面前她在心中勾勒了百遍千遍的杰作，每一个部分全都在她的完美想象中，激动到极致的情绪就像台风天的潮水一般迅速席卷全身。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具被无数红色丝线悬空牵引着的漂亮傀儡娃娃，绿色火苗盈盈而照，花歇那张漂亮雪白的脸蛋冰冷凛冽，原本乌黑的眼睛完全变成了血色琉璃，空洞无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最后一缕思绪被抹杀之前，花歇忽然想起自己遇到温兰的第一天。
　　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一头墨发，衣袖和裙摆上绘制淡淡的朴素花纹，蹲在花丛中仰起脸望着自己，眼波盈盈，柔弱又娇气。
　　花歇很风流地托起她的下巴，凑近了打量，盯着她那双冰蓝色眼睛询问，“你跟乔老板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姐姐。”女孩眼神羞怯地看着自己，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她的目光就盯在了自己的脸上。
　　诡异，又违和，花歇在那一刻感觉自己仿佛被潮湿黏糊的东西黏上了。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那伪装的羞怯与柔弱之下，是极力掩盖的狂热与痴迷。
　　温兰是一个变态疯狂的暗女巫，所谓的邂逅也是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早就盯上自己了。
　　而现在，她马上就要像爱自己一样地去爱她了。
　　最后一抹思绪消逝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暗海中。
　　花歇重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血色，她落向正痴狂地凝视自己的少女身上，染血的嘴角轻轻扯动了起来，她们双目对视。
　　花歇一把将面前的温兰拥入怀里，久别重逢般地吻上她的红唇。
　　夏日热烈滚烫的阳光几乎是瞬间照射进来。
　　帐篷的门帘被用力地一把掀开，长身玉立的高挑女郎目含震惊地看着面前足以令她碎心裂胆的一幕。
　　明溪没有想到花眠会忽然僵立在原地，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感受到她悲伤的情绪，明溪朝她视线落在的地方望去。
　　昔日朋克暗黑风格的少女此刻变成红白二色，四肢被诡异的红色丝线悬挂着，即便站在地面，她的双足也微微悬空，脚尖朝下，宛如那濒临死亡的缢吊之人，游走在这尘世间。
　　那白净的脸蛋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曾经钉出血迹自虐般的唇钉和眼钉，露出她原本漂亮的五官，却又冰冷得没有任何鲜活感，一双血色眼瞳空洞幽深，透着恐怖与诡异。
　　自己辛辛苦苦保护下来的亲妹妹，却被人亲手打造成了一个傀儡怪物？！
　　花眠浑身的肌肉紧绷，牙根几乎要含血咬碎，原本已然异化的双臂猛地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那利刃般的尖刺纷纷显露出来。
　　明溪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花眠整个人已经处于狂暴的状态中，她手执银链，就朝罪魁祸首狠狠鞭打而去，“温兰！我杀了你！”
　　如疾风暴雨的链鞭破空袭去，裹挟着足以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花眠这是将自己全部的力量全都给调动了起来。
　　她脾性看上去很好，其实只是在隐忍而已，一旦触及她的底线，雷霆万钧的手段必定会不顾一切地使出。
　　从生死与血战中走出来的女郎，早已有了豁出去的胆气和魄力。
　　链鞭灵活如蛇，带着凌厉的力道，却在即将鞭打到温兰身上之时，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地纠缠住。
　　花眠抬起眼睛，看清对面阻拦自己的人之后，手指不受控制地拢紧，喉咙又干又涩，“花歇……”
　　面前诡异的花歇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她只是随手一抓，就把花眠气势凶猛的链鞭停滞在半空中。
　　花歇挡在柔弱的白裙女孩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没有任何言语。
　　“她把你变成这副模样……”花眠触及到花歇脸上空洞的神情，绝望之余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傀儡是不会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的，它所有的一切全都围绕着自己的主人。
　　花眠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神情恬然的年轻女巫，眼神掩饰不住厌恶，声音几乎泣血，“为什么要把我的妹妹变成这样？”
　　温兰上前一步，悬浮在她侧上方的漂亮傀儡便紧跟着往前一步，花歇始终保持着护卫温兰的姿态。
　　“姐姐，你不要伤心。这是花歇自愿的，因为她想要强大的力量，不想继续当一个废物。”温兰的声音柔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多年愿望达成的好事，“现在的阿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开心。”
　　花眠盯着一直在说话的温兰，试图从她那张苍白柔弱的脸蛋上看出一丝撒谎的破绽。
　　“姐姐不相信吗？不相信也没有关系，我跟阿歇已经共享生命，她的力量是我赐予她，所以她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温兰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跟恶魔一样诡异，她看向花眠，神情恳切，“姐姐，请祝福我们吧，这可是一场结婚仪式。”
　　雪白的帐篷，燃烧的火苗，绿色的毒液沸腾着，墙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带血翅膀，都是一些飞鸟蝴蝶的折翼，上面尚且残留着斑斑血迹，一个可怕的婚礼场所。
　　温兰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场景的诡异，“姐姐是不满意婚礼的布局吗？没关系，我可以安排更漂亮的，就用木族喜欢的青色，好不好？”
　　花眠极力克制将自己妹妹夺回来的冲动，冷静地训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姐姐还是好生气啊。看来不管我做什么，姐姐都不会原谅我了。”温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同时勾了勾小拇指上缠绕束绑着的红色丝线，“阿歇，那你去跟你的姐姐说几句话，让她放心。”
　　站在旁边被所有人暂时忽视掉的明溪，眼睁睁看着花歇四肢僵硬地在红线牵引下飘动过来。她竟然无法在花歇身上感受到任何血液的流动。
　　她分明已经是死物。
　　她身上所有的生命力全都汇聚在了温兰身上。
　　真是该死啊！怪不得小乔让自己下次见到温兰的时候，就打死她。
　　明溪慢慢地捏紧手指，深呼吸一口气，是该把这个可恶的女巫打死！
　　略有些密闭的帐篷在火苗的炙烤下，温度飙升，空气中充满了燥热。花眠整个人却宛如坠入冰窖，肌肉紧绷，脸上全都是簌簌而流的冷汗，她动作极慢地伸出手，试图摸一摸自己的妹妹。
　　花歇脚尖悬空，略一撇头，躲过了自己姐姐的抚摸。
　　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情，花眠突然发狠了般，五指攥拢住绑束着花歇四肢的红色丝线，迫得少女不得不靠近她。
　　花眠感受到花歇那几乎没有任何热气的脸颊贴在自己跟前，染着汗水的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花歇那双变成血色的空洞眼瞳，逼问道：“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花歇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用力地掐住了自己姐姐的脖颈！
　　变成傀儡的少女，手指力度无比强悍，只要再多一秒，花眠的喉骨就要被捏碎了。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力量，利刃开光，花眠想要满足她的愿望。
　　花眠已经做好了死在自己妹妹手里的准备。
　　身体内还没有解除干净的异化药水却在生死一线之间猛然爆发，花眠感受到那尖刺从自己腿上一路蔓延疯长，直到颈部、脸侧。
　　异化的尖刺锋利无比，径直从花眠的喉咙里破皮而出，直直地扎入花歇的手心。
　　傀儡也会吃痛，花歇迅速地松开手指，麻木又僵硬地看着自己被扎破一个口子的手心，里面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似乎被激怒了，花歇重新抬起眼睛，暴戾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上猛烈地迸发出来。
　　异化的花眠逐渐冷静下来，对上自己妹妹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眼睛，她抬手将喉咙处的尖刺硬生生地按回去，方便重新开口说话，“花歇，你特么的给老娘醒过来！”
　　异化的植物会变得凶残，暴虐，攻击力极强。花眠似乎也不例外。
　　明溪第一次见识到花眠发飙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一种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念头。
　　她收回注意力，不再关注花眠那边，而是看向面前试图继续操控傀儡的温兰。
　　小吸血鬼五指收拢，雪白漂亮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强大的气场无形之中全面铺开，“那么，现在该轮到你咯。”
　　温兰有那么一瞬间，在此刻的明溪身上看到了乔凉竹坏坏的影子。
　　真是见鬼了！


第50章 重生
　　一股大风扬起, 无数的落叶满天满地扑面而来，青翠的，渐黄的, 飘飘然地飞旋着。
　　乔凉竹抬起手拂走贴在自己鼻尖的落叶, 抬头望向前方熟悉的风景，真的是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前辈让小溪跟着花眠先去应对温兰，把花歇救出来，是因为想陪我一起应对女巫族长吗？”
　　走在前面的柳玑微微挑眉，“收了你一瓶养颜水, 可不代表我要帮你。你们女巫的家事，我不插手。”
　　“可是女巫族长好像已经冲着前辈来了。”乔凉竹站定脚步，非常无辜地看向柳玑微微僵住的背影。
　　柳玑压下把躲在自己后面的女人一把交出去的冲动, 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拦住路途的温莱。
　　温莱一袭雪白朴素的长袍，手执女巫法杖, 脸上表情冷若冰霜，她盯着突然闯入的血族前辈，语气非常不善, “我记得你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当年我让你帮忙用血族的秘法救我的女儿，你没有答应。”
　　“确实，我对你们的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柳玑懒洋洋地拨动着黑纱帽檐, “这样吧, 你告诉我，你的这个好女儿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再考虑要不要帮她。”
　　温莱瞥了旁边事不关己般的乔凉竹一眼, 女儿？她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抹厌恶, 隐忍着情绪说道：“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只是我们女巫一族的叛徒而已。至于她的来历，你看看她的眼睛，一蓝一绿，难道还不明白吗？”
　　柳玑忍不住感慨，“你好像很讨厌自己这个女儿啊。”
　　“都已经说了，她不是我的女儿！”温莱握紧手中的法杖，“你不要再想激怒我。”
　　柳玑示意她稍安勿躁，摆出和事老的姿态，侧头看向乔凉竹，“那你说说看，温莱是你的母亲吗？”
　　乔凉竹无所谓地回答道：“她说不是，那就不是咯。”她说完，顿了一下，又忍不住提醒柳玑，“前辈，她开始动手了。”
　　柳玑把头转回去，温莱已经画好一个复杂的符文，力量磅礴涌动，正气势汹汹地朝着乔凉竹飞转过来。
　　“要是前辈不帮忙，我会死的。”乔凉竹又淡定地提醒柳玑。
　　柳玑五指屈起，嘴上却说道：“打死了也没事，反正你快死了。”
　　“……”
　　两股开天辟地般的巨大力量在空中相遇，交缠，然后轰然击碎。
　　温莱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逆流，青蓝色血脉鼓胀肿起，她从袖中摸出一瓶药水，径直倒入嘴里，这才勉强压抑住躁动的血液。
　　“看来你是执意要插手管闲事了。”温莱平复好气息，盯着面前依旧安然无恙的柳玑，冰蓝色的眼眸晦暗无比。
　　柳玑慢条斯理地摇摇头，“我也不想管啊，没办法，谁让我收了她一瓶药水。”
　　乔凉竹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抬头看向这位血族前辈的背影，花眠似乎没有说错，前辈浑身上下就嘴最硬了。
　　“落！”温莱于是不再废话，法杖微举，一个强大的女巫结界轰然坠落。
　　结界是女巫一族的长项，柳玑从她们那边偷学过来的结界跟族长温莱比起来，就是皮毛而已，动不动就力量崩溃。
　　所以柳玑发现自己被结界困住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
　　转头一看，乔凉竹不在这里。
　　血色蝙蝠挥舞着翅膀，一直盘飞在乔凉竹身边，而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位大佬都在她眼前突然凭空消失。
　　乔凉竹大致地想了一下，也能猜到温莱准备做什么。她伸出手，将血蝙蝠接住，让它停留在自己的指尖，轻声道：“走，带我去找你的主人。”
　　血色蝙蝠颇有灵性，听到要去找主人，翅膀扇得更欢快了，连忙在前方带路。
　　乔凉竹起身，跟在它的后面，最后一步的时候她转头看向虚空某一点，微微眯了眯眼睛。
　　温莱，你想不到吧，我如今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了。
　　*
　　女巫帐篷里，火苗燃烧着绿色的毒液，黑色陶罐被打翻在地，几欲将火苗浇灭，绿色染着红色，鬼火般妖冶飘摇。
　　明溪的力量不如柳玑前辈那般强大冰冷，她更多的是不动声色，隐秘又低调地释放出血族的召唤之力。
　　朦胧的血色降落，温兰陡然发现面前这只小吸血鬼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明溪用一种强悍得无法撼动的力量压制着温兰，然后她凭着记忆，将手探向温兰的后颈。
　　冰冰凉凉的指尖沿着后颈的脊椎一点点往下探取，一如乔凉竹的手。
　　温兰浑身僵硬，怎么可能？！
　　她的柔弱多病，是真的，在绝对力量面前基本毫无招架之力。
　　明溪第一次亲手做这种事，她盯着温兰后颈雪白的皮肤，轻薄如纸，淡青色血脉隐隐浮现，破开皮，底下就是骨头。
　　她在温兰惊恐又不可思议的目光下，霍然抬起手。
　　“小溪！”一声厉喝，止住了明溪接下来的行为。
　　明溪继续按着温兰，侧头看去。
　　花眠的脖颈、脸颊上蔓延着繁复可怕的花纹，她已经完全处于异化的状态，此刻正看着明溪，声音极力稳定地说道：“温兰现在跟我的妹妹是同生共体，她死了，阿歇也死了。”
　　“……”明溪慢慢松开手，这样事情就变得棘手了啊。
　　下一瞬，明溪又把试图从自己身边离开的温兰硬生生地揪回来，几乎是半抱着她，蓦地对上她的蓝色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离开我一步。”明溪那张软萌可爱的脸紧紧绷着，模仿着柳玑前辈，下达了一个命令。
　　与此同时，温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腰身上多了一条束缚。
　　是血族的血缚术！
　　脚尖悬空的傀儡感应到自己的主人陷入困境，正要急转过来搭救，红色丝线却被一股暴戾的力量全数攥住。
　　花眠仰头，看着碧青色的花杆将花歇阻拦住，因为力道过于猛烈，碧玉般的花杆上裂出蜘蛛网状般的裂痕，傀儡的红色丝线拼命缠绕上来，勒紧，捆缚，隐约沁出血色。
　　花眠苍白的脸庞略一抽动，从嘴角流出一抹血迹，好强的力量！
　　花歇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姐姐口吐鲜血，一双血色眼眸空洞麻木，猛地爆发出力量，破碎的碧色花杆跌落在地，宛如珠玉掷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是这样一声脆响，却把花歇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失去所有情感的傀儡，速度极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柄完全碎裂的花杆上，一动不动。
　　似乎有什么在她的脑海中极快地闪过。
　　“我们木族没有什么天赋，最珍贵的治愈天赋都只是别人眼中的砧上鱼肉而已。所以，我们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变得更强。”
　　“花歇，以后你要变强啊，这样才能保护姐姐。”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下巴、脖颈上全都是血，但她不管不顾地举起手，用一种快如闪电的手速掐诀，正在试图将破裂的本体给重新拼凑回去。
　　黑色皮裙变得皱巴巴的，露出的手臂，长腿上异化成尖刺，可怖的液体正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鼓动着，挟卷着强大的力量，随时都能鼓噪着撕裂一切，喷涌而出！
　　这个女人快死了。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花歇突然感觉到一股剧痛涌上。
　　这股心悸摧枯拉朽般地磋磨着她的五脏六腑，竟让她就这样凝滞在空中，一动不动。
　　幽深的结界内，温莱不知道还在说什么，从不远处传来的感应忽然让柳玑面色迅速凝重起来。
　　察觉到柳玑的不对劲，温莱渐渐消失说话的声音，“……来不及了……”
　　柳玑抿着红唇，终于没有耐心再听温莱那冗长又无聊的恩怨故事，她抬起眼睛，血丝萦绕而生，冰冷的气场全面铺开，一句废话都没有，她抬手就直接将女巫族长强大的结界硬生生地给撕裂开了。
　　一道白光从裂缝疯狂涌入，照亮了黑暗的结界。
　　突如其来的反噬令温莱弯腰猛地吐了一口血。
　　等她重新抬起眼睛，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十分可怕的力量，温莱心有余悸的捂住胸口，忽然意识到原来柳玑一直没有在真正地对付自己的纠缠。
　　这个困住柳玑的结界已经耗费了温莱所剩不多的精力，结界被强力破开，温莱很快就衰老下去，她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不久了。
　　木族的生命力也正在迅速地消逝，那异化的药水似乎已经支撑到了极限之处，花眠身上的血管经脉一寸寸爆裂而开，但她依旧跪坐在地上，撑着变得血淋淋的手臂，掐诀捏得快如闪电，晃出残影。
　　花眠清丽的脸庞专注认真，对自己此时狼狈又破败的处境浑然不知般，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花眠！你疯了么，快停下，你这样会死的！”明溪终于看懂了花眠要做什么，她当下也顾不得继续牵制温兰，扑身过去。
　　但花眠已经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最后一个手诀完成。
　　地上原本完全碎裂成零片的碧青色花杆奇迹般地复原完整，鲜活如生。
　　“小溪，你不要管我。等我的妹妹苏醒之后，我就把她交给你了……”花眠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看着面前显然被自己惊吓到的小吸血鬼，“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么残酷的一幕。”
　　无忧无虑的小家伙，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惨烈的事情吧。
　　可这就是弱小无能的木族常常经历的一生。
　　强大的力量，谁都想拥有，可这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明溪仿佛也明白了过来，她眼神难过又认真地看着面前生命力正在急速消逝的花眠，“别担心，我会救你的。”
　　花眠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坚决地摇了摇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志。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只血色蝙蝠飞进来，紧接着就是一道修长清丽的身影进来。
　　她的速度很快，宛如草原上疾奔的狼影，径直按在了正要动作的明溪身上。
　　“小溪，不要动她。”一道清冷的声线带着紧绷和急切，在明溪耳畔乍然响起。
　　明溪侧头，就看到乔凉竹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她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庞神情冷肃，手指间夹着一支针管，当下也来不及说什么，明溪屏住呼吸，看着乔凉竹用极快的速度将针尖插入花眠开始灰败的脖颈血脉处。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温兰的预料。
　　在乔凉竹出现的一刹那，温兰所有的神经都处于紧绷的状态，这是处于极端危险的预兆。她迅速地看向空中。
　　那支被花眠用所有生命修复完整的碧杆已经用不容任何力量阻拦的速度嵌入了花歇原本失去生机的体内。
　　花歇悬浮在半空中，随着本体的进入，她原本受着红色丝线牵制的躯体猛地一仰，淡绿色的光芒几乎是在一瞬间从花歇周身散发出来，它带着极其旺盛的勃勃生机，迅速地将花歇身上红色的痕迹全部染回原色，雪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慢慢恢复了血色，眼珠子也从血红色过渡回乌色。
　　温兰不顾腰间的束缚，抿着唇疯狂地操控着丝线，试图将自己的恋人重新召唤回来。
　　“阿歇，你答应过我的，就我们两个一起，好好的在一起。”
　　花歇的眼睛动了动，紧接着一股熟悉又亲切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有什么从头到尾地浇下，让她整个人都瞬间醍醐灌顶般，世界从血色混沌变成清明了。
　　红色丝线纷纷碎裂，宛如红雨倾盆而下，落入地面燃烧的绿色火苗中，很快消失殆尽。
　　花歇落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向依旧试图操控自己的白裙少女。
　　花歇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她闭上眼睛，站在地上足足安静了几秒，似乎正在消化着一场颠覆她之前所有认知的洗礼。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睛，原本赤红轻浮的一双眼睛变得稳重平静起来，一如她的姐姐那样。
　　温兰觉得有什么变了，但她说不出来。
　　花歇甚至没有往地上看一眼，她挣脱掉剩余的红色丝线，无视了在场的所有人，迈步独自走出去。
　　温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试图将她重新召唤回来，腰间的束缚感却一紧，让她只能困在原地。
　　而她此刻清晰地感知到，她跟花歇之间建立的联系已经被切断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乔凉竹将压制下异化的花眠交给明溪，自己站了起来，冷清地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白裙少女。
　　她一步步地走过去，直到将温兰逼退到角落里。
　　“如果你真的敢对我下手，我的母亲绝对不会……”
　　乔凉竹安静又冷漠地盯着她，温兰威胁的话语只能慢慢地消失在空气中，她手指捏紧装着药水的瓷瓶，就要打开进行反击，乔凉竹伸手直接夺走。
　　“温兰，你简直弱得不可思议。”乔凉竹感叹道，“真的很难想象，我曾经活在你的恐惧之下。”
　　温兰颤抖着睫毛，这就是女巫的弱点，跟人类一样的寿命和体质，而她孱弱得比正常人类还不堪一击，“那你现在应该知道，其实你有多么强大。”
　　乔凉竹俯身，靠近她的脸，一双异色瞳没有丝毫感情，冰冷又无情，仿佛在俯视着渺小之物，“我只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占有得实在太久了。”
　　遥远的废弃别墅里，立在二楼的雕塑忽然动了，金色蝴蝶面具在阳光下猛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无穷无尽的力量正在不断地汇入她的体内。
　　而隐藏在最偏僻最黑暗的角落里，无数的狼人感受到召唤，纷纷抬起脑袋。
　　真正的狼王即将复活降生！
　　*
　　明溪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结束的。
　　她坐在小酒馆的吧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乔凉竹的招财猫。
　　阿乌也坐在旁边，他捧着酒杯，一直在喝，眼泪跟断线的珍珠一样拼命地落下，“小溪，我再也回不去家乡了，呜呜呜呜，我的家族只剩下我一只乌鸦了。”
　　明溪侧过头，同情地看着它，“没关系，你可以跟我回血月之地。”
　　“可是乔老板的小酒馆，总要有人守着，我走不开……呜呜呜……”阿乌又给自己拼命地灌了一口酒。
　　乔老板……
　　明溪忽然也沉默了下去，她将吧台上可爱的招财猫放回原来的位置，起身，朝着二楼走去。
　　在回到小酒馆之前，明溪是跟着柳玑前辈回来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柳玑前辈那么冷肃安静的时候，在她把花眠交给她的时候。
　　花眠变成了一盆绿色的，长满尖刺的，不起眼的植物。
　　虽然乔凉竹用了最好的抑制药水，将花眠从濒死的状态中抢救回来，但异化程度太高，为了防止花眠真的变成一只魔物，乔凉竹只能让她以本体的模样继续活着，而且这期间还必须用鲜血浇灌才能保持生机。
　　因为异化，原本光滑的植物长满了本来没有的尖刺，这让她看上去像一盆仙人掌。
　　安静，无声，唯有细细密密的尖刺承受着风雨阳光。
　　明溪看着柳玑前辈将花眠养在自己住所的阳台上，摆好位置之后，她抬起手，指尖朝下，嫣红的鲜血串线般滴落，浇灌着枝叶。
　　明溪看着前辈红发垂腰的背影，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就这样寂静地站在那里。
　　明溪也十分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直到柳玑转过身，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在仙人掌一样的植物上方，有一枚显眼的红点，那是柳玑落给花眠的标记。
　　因为这个标记，柳玑能够感应到花眠的呼吸和状态，木族的寿命很长，正好，血族的寿命也很长，柳玑很冷静地想通了这一点。
　　所以她看上去并没有很难受，柳玑坐到明溪的身边，她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气息。
　　明溪垂眸，就看到前辈雪白的手腕上多了一串红檀佛珠。
　　“前辈，您要开始信佛了吗？”明溪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前辈对柳玑是不一样的，只是她还有些摸不准这种不一样意味着什么。
　　柳玑慵懒地半靠在沙发上，那张美艳冷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她一边擦拭着残留血迹的指尖，一边平静说道：“佛其实没有族人想象中那么可怕。我也不是为了花眠，只是她为了妹妹做的那份傻劲，让我想起了你的姐姐。”
　　“明怀？她当初也是这样，为了救回自己的恋人，宁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吗？”明溪好奇地看过来，明怀从来不跟她说这些过往。
　　柳玑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说道：“明怀舍弃了自己半身的骨血。”
　　“……她们确实很相爱。”明溪想起在血月之地，一直待在明怀身边的那个人，她始终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仿佛虚无的存在一样，但很神奇的，她知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着，她跟明怀寸步不离。
　　“算了，不谈这些了。”柳玑伸手揉揉陷入迷茫中的明溪，“之前我跟花眠一起拍的片子已经出来了，要不要看看？”
　　“好啊。”明溪想起自己匆匆翻过的剧本，虽然已经大致知道剧情了，但她也很想看看拍出来会是什么效果。
　　柳玑将截选好的录屏打开，倒了两杯冰冷的饮料，重新坐回到明溪身边，她侧头，看了一眼摆在阳台上的绿色植物，又看向屏幕上鲜活的清丽女郎，忽然有一种过去了一个世纪那般久的物是人非。
　　花眠在里面扮演的是一条邪恶的腾蛇，她要去勾引神台上血脉高贵的火凤凰。
　　火凤凰不通情爱，却在妖娆邪恶的腾蛇勾引之下，从神坛跌落，染上了红尘的颜色。
　　明溪看得很专注，花眠虽然是第一次演戏，但她显然很有天赋，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将腾蛇的媚态和阴暗演绎出来了。
　　在阴谋的陷阱下，她们相知相爱，却又命中注定地走向决裂。
　　妖娆的腾蛇张开嘴，露出尖尖的蛇牙，一口咬住火凤凰的脖颈，要喝她的血，助自己变得更强大，化龙飞天。
　　火凤凰在鲜血淋漓里绝望地回眸，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是天敌。天敌是永远不可能相爱的。”说完，腾蛇狠狠地咬断了火凤凰的脖子。
　　当然，火凤凰没有那么脆弱，她在被恋人背叛的绝望和濒死之际，凤凰涅槃了。
　　屏幕上，火凤凰张开的翅膀，辉煌，盛大，象征着重生。
　　柳玑收回视线，屏幕慢慢地黑屏。映照出她和明溪并排坐在一起的画面。
　　明溪很震撼，“拍得真好，好像真的有这样的故事发生过一样。”
　　柳玑点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然后她侧头，看着明溪，慢慢地说道：“小溪，乔老板确实活不过三十岁，你回去好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然后，就忘掉这个人吧。”


第51章 狼女
　　于是明溪回到了小酒馆。
　　明溪是没有情根的, 她感受不到情爱的酸甜苦辣和独有的心悸。
　　她踩着熟悉的镀锌铁皮楼梯，朝着二楼的房间走过去，心里只觉得空茫。
　　以前她就知道乔老板活不过三十岁, 但她知道自己可以怎么救她。此刻, 她更确切地知道了乔老板确实活不过三十岁，却只觉得茫然。
　　原来她救不了她。
　　复古简约的墙壁上所有的藏酒都被取了下来，变得空荡荡的，唯独一盏金色的钟表还摆在正中央，下垂的摆锤慢悠悠地晃荡着, 发出微弱又沉闷的声音。
　　明溪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立刻看向床上，乔凉竹果然没有规矩地躺在那里。
　　明溪朝着发出水声的浴室走去, 水汽朦胧，乔凉竹侧坐在浴缸的沿边, 正在垂眸专注认真地放热水。
　　明溪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看着自己。
　　手底下的脸苍白, 没有任何血色，几近透明，好像随时都要羽化了。
　　明溪凑近她，仔细观察她的异色瞳, 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什么生气, 旁边的森绿色却水润泛光，生机勃勃。
　　这具身体的衰败退化, 从眼睛开始。乔凉竹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所以明溪才能够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乔凉竹那张冷清漂亮的脸露出微笑, 一如既往地带点焉坏, “小溪，你胆子大了。”
　　但她没有伸手拂去明溪还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任凭她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脸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多看一会儿，以后就看不到这张脸了。”乔凉竹还不忘懒洋洋地提醒她。
　　“……”明溪觉得所有感伤的气氛都被她这句自我调侃给冲垮了，她调整好心情，“喂，你怎么比我还满不在乎的？”
　　“我以为你也不在乎。”乔凉竹唇角还是含着笑意，她拍拍水面，“作为你帮我拿回骨头的报答，我给你泡最后一次免费药浴。”
　　乔凉竹的目光落在某个虚空，她找不准明溪的位置，看上去好像在跟空气说话一样。
　　反正她看不到，明溪就直接当着她的面，将身上的衣裙拉链拉到底，少女弯腰，黑色的双马尾落在雪白的腰身上，姿态妩媚诱人。
　　哗啦一声，明溪滑入了温热的水里。在看不见的时候，听觉总会显得十分敏锐。
　　明溪一抬头，就对上了乔凉竹的视线，她这会儿的目光倒是落准了。
　　明溪忍不住抬起手臂，在她面前晃了晃，带出一串水珠，四溅在空中。
　　乔凉竹抬手，按下她不安分的手臂，“我虽然看不到，其它感官可都好好的，你动静这么大，我猜都猜得出来你在做什么了。”
　　“哦。”明溪一脸乖巧地继续坐回去。
　　水汽氤氲，热气一直往脸上扑，明溪忽然轻声地说道：“我在乎的。”
　　正在扔药材的乔凉竹动作一顿，可惜她看不到明溪此刻脸上的表情。
　　是难过，还是平静？
　　冰蓝色的眼眸渐渐完全死寂下去，乔凉竹终于把最后一味药材丢下去，“好险，差点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明溪被成功转移话题，好奇地看向她。
　　乔凉竹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割裂感，主要是她的异色瞳，一只完全灰败无光，一只却依旧流光溢彩般明亮，“我开始忘记女巫炼制药水的技能了。”
　　明溪盯着她那只绿色的眼眸，有些恍然，“你要变成狼女了吗？”
　　“是的，我也该回去了，等了很久。”乔凉竹笑道。
　　“那只狼女也是你吗？”明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
　　乔凉竹点点头，“因为失去了骨头，所以狼女的形态不能始终保持着，花眠找到木族，用木族的天赋给我捏造了这副暂时使用的身体，使用期限是到三十岁。”
　　说完后，乔凉竹没有听到明溪的任何声音，她好像完全沉寂了下去。
　　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乔凉竹才意识到，不是明溪沉默着，而是自己开始失去听觉了。
　　在乔凉竹解释完的时候，明溪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成为天敌了？天敌是不能在一起当朋友的。”明溪十分郁闷地垂下了脑袋。
　　她不知道乔凉竹已经听不到了。
　　药浴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明溪感觉到自己四肢的肌肉在逐渐酸胀，热气不断地弥漫扩散而来，熏得她的脸颊泛起红晕，脑袋开始昏沉。
　　小乔没有回应她这句话，似乎是默认了的意思。
　　明溪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乔凉竹搁在浴缸沿边的手，她的手指湿漉漉的，都是水，差点握不住了。明溪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说话过，“我马上就要回血月之地了，如果你是乔老板，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你叼回去，但你是狼人一族的，还是它们的首领，我就不能这么做了，你明白吗？”
　　乔凉竹似乎怔住了，任凭明溪抓着自己的手，但她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是以为明溪又故技重施，嫌弃水放得太烫。
　　明溪仰起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等着乔凉竹的回答。
　　“很快就好的，你再忍耐一下。”乔凉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明溪泄气地将自己完全滑入水的底部，她不明白自己在心慌什么，好像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但总是隔着一层雾纱般，她看不穿，想不通。
　　属于她的那根情弦，即便被蝴蝶翅膀轻轻拂动过了，也无法引起她内心的任何共鸣。
　　隔着逐渐变凉的浴缸水，明溪感应到什么一般，猛地睁开眼睛。
　　透明梦幻的清水混杂着泡发肿胀的药材，波纹仿佛阳光下的粼粼湖面，慢悠悠地一圈圈荡漾开来，乔凉竹那张清冷美丽的脸化成水中月，镜中花，一点点虚幻，模糊，最后宛如散碎成点点星光，落入水中，再也寻不到任何踪影。
　　明溪跃然浮出水面，熟悉的修长清冷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一边揉着眼睛里的水，一边低头朝白瓷浴缸边沿看去，沾染着水迹的凹槽处，静静地躺着一只木雕小人。
　　它长得跟乔凉竹一模一样。
　　*
　　血月之地。
　　明怀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传送阵，阵已经绘制完成，逐渐亮起黑金色的光芒。
　　她就要一脚踏进去的时候，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拉住了她。
　　明怀立刻转身，将对方扶在怀里，担忧地看着她，“又开始了吗？”
　　虚汗不断地从她的额角滑落，她正处于极度的心悸和悲伤中，明怀干脆抱着她，盘腿坐在地上，耐心又安静地等待她熬过去这一波。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才反握住明怀同样冰冷的手，轻声说道：“你不用去斩小溪的桃花了。”
　　“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小溪的桃花，死了。”
　　明怀耗费了一点时间才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消化掉，“怎么就死了？”
　　莫名的，她觉得有点可惜，小溪的第一朵桃花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还不知道，竟然就这样简单草率地死掉了？
　　“要快点接应一下小溪回来，她现在应该很难过。”
　　明怀想到她刚才心悸至死的状况，肃正了神色，“好，我现在就去接她回来。你……”
　　“不用管我，还是小溪比较重要。”
　　明怀将她轻轻地放在一架血果子藤条搭成的秋千上，半抱着她，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冰冷的吻，“接到小溪之后，我马上就带她来看你。”
　　“好。”
　　太久没有看到明溪了，这是她们第一次跟明溪分开这么久的时间。
　　明怀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传送阵的光芒猛地闪耀起来，线条全部浮现出黑金色，熟悉的双马尾身影灵活地跳了出来。
　　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明溪真的已经彻彻底底地开启天赋了。
　　明怀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明溪的神情。
　　还好，明溪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过低落的样子。
　　明怀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明溪已经扑上来，热情地抱住了她。
　　“怀！我很想你！”
　　被自己妹妹紧紧抱着，明怀感觉心里一下子变得充实满足起来，只是很快她就注意到明溪抱着自己的力度很大，时间也很久，她似乎急需要安慰，所以抱着自己试图寻找到一些慰藉。
　　明怀就安静了下来，任凭她抱着自己，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悠悠地悬起来。
　　判断错误，小溪还是很难过的！
　　古朴的石头桌子旁边，明怀早就准备好了一大堆的血果子给明溪。
　　明溪埋着脑袋，除了回来最开始说的那句话之后，她就没有再开口说话，一口气狂炫了几串血果子。
　　看着明溪胃口极好的样子，明怀又开始有一点点不确定了，自家妹妹吃得挺欢快的啊。
　　终于过够了嘴瘾，明溪一脸满足地半靠在椅子上，感慨道：“还是家里好啊。”
　　明怀还在认真地观察她。
　　“怎么了？”明溪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明怀干脆直接开门见山，“小溪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
　　“挺多的，都挺有意思的。”明溪微微扬起脑袋，陷入回忆的样子。
　　“最特别的是谁呢？”
　　“……”明溪肃正了神色，最特别的？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木雕小人，将它竖立在石桌上，“就是她，不过她死了，变成木头人了。”
　　明怀垂下眼睛，一边诧异于明溪可以用这么坦然平静的语气谈论起自己经历的这段桃花缘，一边仔细地观察这只木头小人儿。
　　木雕的技术十分精湛，木头美人的面容五官都雕刻得很清晰，精致漂亮，身材从比例上来看也是颀长优美的，神情清冷安静。
　　这么年轻就香消玉殒，确实挺可惜的，但是……
　　明怀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暗吸了一口冷气，太像了，是巧合吗？不过她都已经死了……
　　应该就是巧合吧。明怀看向明溪，“既然没有缘分，那就把她忘了吧。”
　　“当然，我一点都不想看见她了！”明溪很肯定地说道。巫女小乔已经真的不见了，至于狼女小乔……
　　天敌，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她会努力忘记她的。
　　明溪把石桌上的木头美人儿收起来，重新放入怀里。
　　*
　　废弃的别墅二楼走廊，戴着蝴蝶样式面具的狼女走下来，她身上的白色披风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一股勃勃生机焕发而出，一扫之前的沉郁沉默。
　　乔凉竹抬起手，轻轻地将面具摘下，里面露出了一张绿眸高鼻的美丽面容，跟之前异色瞳的五官是一样的，但此刻却有了不一样的气质和风情。
　　绿眸，是狼人一族的象征。
　　乔凉竹从别墅的大厅迈出去，挂在门窗上的大蟒蛇已经感应到了强大的气息，它用最快的速度游蹿过来，以一种完全臣服的姿态恭迎狼王。
　　这条流淌着上古血脉的大蟒蛇亮起黄金瞳，漂亮的蛇鳞光滑亮堂，在乔凉竹的召唤下，很快就缩小成手环般大小，自动圈在了她的手腕上。
　　陷入沉睡的小蛇便如古朴的手镯，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活气。
　　乔凉竹做好这些之后，迈步出去，每走一步，她身上关于狼女的象征就消失一点，直到毛绒绒的兽耳和蓬松的狼尾全都不见了。
　　“！”
　　正在给花眠浇灌的柳玑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眼眸，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从阳台的角度望出去，她能够看到一道修长神秘的身影，就站在她的院子门口。
　　狼人一族是古朴的，也是野蛮的，人类世界的法则对于它们来说，统统无效。
　　柳玑最讨厌狼人一族的就是这一点，因为它们比血族还要来得简单粗暴，蛮力无比。
　　于是，柳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乔凉竹一改往日清冷淡定的作风，徒手将院子的铁栅栏掰开，直接进来了。
　　如入无人之境，乔凉竹很快就站到了柳玑面前。
　　她身上的气息来自远古森林般的深邃绵亘，确实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几乎没有什么生命力的乔老板了。
　　柳玑知道在自己的纵容默许之下，犯了个大错。
　　但谁能想到，女巫族长的女儿会是狼人一族的首领呢！
　　柳玑盯着乔凉竹那双完全变成森绿色的眼睛，属于女巫的冰蓝色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的血脉和骨子里就完完全全是狼人一族。
　　“看来，温莱没有说错，你确实不是她的女儿。”柳玑到此刻才明白温莱的意思，以及她如此厌恶这个“女儿”的原因。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但阳台上吹来的风还是燥热的，柳玑将前后的信息细致地梳理一遍，再加上结界里温莱讲的那个冗长又无聊的前尘往事，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就像炎热的天气忽然被冰水从头到脚浇灌一遍，凉气混杂着热气，柳玑抿紧红唇，神情不悦到了极点。
　　乔凉竹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清冷，“柳玑，或许我现在可以这么称呼前辈了。”
　　“不敢当。”柳玑五指屈起，从身上迸发出强大的气场，“我们先打一架吧。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乔凉竹面对压迫而来的力量，岿然不动，语气坚冷，“我们不是敌人。”
　　“哼，这句话你还是留着跟小溪说吧！”柳玑的眼眸完全变成血色，冷白的脸颊蔓延上青紫色血脉，天敌之间的天然对峙让她身上怒气勃发。
　　血月之地。
　　明溪看着面前用血果子藤条结成的秋千架，揉了揉眼睛，“明怀，你什么时候搭的秋千？你童心未泯啊。”
　　明怀轻轻地翘了翘唇角，“不是我搭的，是她搭的。”
　　明怀常常用“她”来形容自己的恋人，每次她提起她的时候，似乎她周边的空气都是甜蜜蜜的。
　　明溪虽然不能对这种感情感同身受，却每次都能够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情绪。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她呢？她在哪里？”
　　明怀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就在我身边，一直在。”
　　看向明怀空荡荡的周边，明溪再次放弃了这个灵异问题的探讨。
　　“我看到小溪了，她看起来还好。我们不用担心了。”
　　明怀伸手，扶住微微晃荡的秋千，“我刚才看到小溪的那朵桃花长什么样子了，跟两百年前那只带领族人从森林里出来的狼女很像，大概是巧合吧。”
　　“狼人一族还不死心吗？”
　　明怀轻轻地皱了眉，手指力度忍不住加大，“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听说狼人一族有一项秘法，可以借助女巫的力量，带着记忆投胎转世。但不管投胎到哪里，她的血脉和骨肉都还是完全属于狼人一族，只要她的狼骨还在。”
　　“说起来，不也是因为她，才有我们的小溪诞生吗？”对方顿了一下，感慨道，“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宿命吧。”
　　明怀慢慢地松开手指，宿命吗？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那只叫明怀的血族首领？”乔凉竹几乎是以强悍如刀的力度，直接将柳玑别墅阳台劈裂了，劈完，她又云淡风轻地站直，恢复清冷从容的模样。
　　“……”这诡异的反差，让柳玑有一种混乱的感觉。
　　这只狼女真的是……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暴力与斯文混合体感觉。
　　乔凉竹漂亮的眉眼间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怎么没有想到，名字这么像，小溪应该是她的妹妹。”
　　柳玑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神智很清明地说道：“你劈裂的阳台，赔偿金就算是小溪欠你的十万块，你跟她两清了。”
　　乔凉竹立刻收回力量，无辜地说道：“不是前辈要在这里打的吗？”
　　柳玑一出手就后悔了。
　　她忘记了，狼女乔跟明溪之间是结过血契的，已经被一只强大的血族标记过的猎物，作为同族就无法下手了。
　　之前她们两人之间的血契勾连还不是很明显，存在感不强烈，那是因为乔凉竹的狼骨还没有找回来，她的力量不全，所以无法将血契完全发挥出来。
　　而现在，她是明溪的所有物这一认知，会得到所有血族的感应，这是血族之间的默契，避免族人结仇。反之，如果明溪遇到狼人一族，那边也会感应到她跟乔凉竹之间的血契关系。
　　血契宛如同心结，将明溪和乔凉竹牢牢地锁死在一起。
　　柳玑只好收敛气场，语气冷傲，“你既然已经恢复力量了，不带着自己的族人滚回深山老林，来找我做什么？”
　　乔凉竹将视线落在阳台角落的花架子上。
　　花架子上摆着一株绿色植物，浑身都是刺，她正安静地沐浴着阳光。
　　乔凉竹忽然抬起指尖，轻轻一点手腕，夹杂在两股强大力量之间将装死履行得彻彻底底的蟒蛇不得不恢复活气，化身灵活小蛇，听从主人的命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蹿向了阳台的花架子。
　　看清楚这条蛇的去向，柳玑几乎是瞳孔一缩，随即又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花眠也是乔凉竹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好友，她应该比自己更珍重花眠。
　　柳玑站在原地，神情孤高到了极点。
　　“前辈刚才似乎很紧张，怕我伤害花眠？”乔凉竹走到她身边，唇角弯了弯，“说起来，花歇怎么会同意把自己的姐姐交给前辈来照顾？”
　　自从那天变故发生之后，花歇独自离去，就不见了踪影。
　　柳玑对这个曾经冒犯过自己的朋克少女完全不在意，只是顾及到她是花眠的妹妹，花眠又如此看重自己这个妹妹，所以柳玑派出乌鸦血仆，去了解过花歇的状况。
　　只要确保花歇这条用花眠换来的命还活着就行，其余的柳玑就懒得管了。
　　柳玑看着小蛇半抬身子，张开蛇口，火红的蛇信子嘶嘶嘶吐出，从毒牙上坠落几滴淡绿色的液体，滑入植物的根系。
　　“金蟒拥有上古血脉，它的毒液也是最好的催生药物。”乔凉竹站在一旁解释道，“我虽然没有了女巫的技能，但还好驯养了这条蛇。”
　　“顺便，请告诉我，小溪去哪里了？”


第52章 诱哄
　　绿色植物上方的一侧, 红色的点状十分显目，像绿色糕点上滴落的一抹红墨水。
　　蛇鳞繁复漂亮的蟒闭合上自己的蛇嘴，又迅速地游蹿回到乔凉竹雪白的手腕上, 变成环形戴在上面。
　　乔凉竹伸手, 摸了摸自己的好友，“花眠现在很好，前辈不用太担心。”
　　阳光下的植物确实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柳玑直接将盆栽捧起，抱在怀里, 然后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嫣红的血珠滑落，尽数被怀中的植物吸收干净, 像极了热带雨林中疯狂吸水的橡胶树。
　　而柳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乔凉竹就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一苏醒，离开废弃别墅, 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小酒馆找明溪。
　　但小酒馆里只有喝醉酒呼呼大睡的阿乌，楼上的浴室里雾气还没有散干净，浴缸水面平静, 被泡发的药材漂浮在上面，原本被泡在里面的双马尾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乔凉竹用血契感应了一下，明溪不在人类世界里，她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
　　冰冷的指尖滑过手腕上的小蛇, 乔凉竹若有所思, 得出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结论——
　　她貌似被小溪抛弃了。
　　明溪走得干净利落，一句道别都没有给自己。
　　黄金蟒忽然吃痛, 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乔凉竹感觉到手腕处传来滑溜溜的触感, 这才回过神来, 她重新镇定情绪，将动作放缓。
　　其实还是有值得安心的事情的。
　　明溪把她的木雕小人带走了。
　　纪念也好，顺手也好，至少是被她带走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有正当光明的理由去找她了。
　　轻轻的一声嗑响，柳玑喂完花眠，将她重新放回了花架子上。
　　破裂的阳台上，夏日的阳光灿烂雪亮，照在柳玑明艳的侧脸，她的情绪也平稳了下来。
　　木已成舟，她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你跟小溪之间是不可能的。现在你恢复了狼人一族的身份，那就更加不可能了。”柳玑心平气和地说道，“不是我在阻拦你，而是，事实如此。”
　　乔凉竹不置可否，“前辈您误会了，我来只是为了治疗花眠，没有其它意思。”
　　“……”柳玑才不信她的鬼话，红唇微启，“那你可以走了。”
　　既然从柳玑这里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乔凉竹就真的转身，干净利落地走了。
　　别墅区的林荫大道浓密茂盛，女人的背影修长摇曳，她走得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不过区区几分钟。
　　柳玑收回视线，这才忍不住嘀咕，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
　　冰凉有力的指头捏住自己的肩颈，左转右转，又滑到纤细的腕骨，两指圈住，用力一按。
　　明溪忍不住叫出来，“明怀！你太用力了。”
　　接收到妹妹的抗议，明怀这才收回自己的手，评价道：“很不错，你的天赋开启得很完美。是前辈帮你的吗？”
　　明溪微愣了一下，才慢慢地说道：“不是，是我那朵死去的桃花。”
　　“……”明怀沉默片刻，决定转移话题，“前辈让你标记的目标是谁？成功了吗？”
　　“目标没有标记，我标记了我那朵死去的桃花。”
　　“……”明怀发现每一个问题都好像绕不开这朵该死的桃花，“你跟你的那朵死去的桃花不会每天都在一起吧？”
　　明溪微微扬起脑袋，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的。”
　　“难怪……”明怀顿悟了，这样都产生不出感情就没天理了。
　　“节哀。”
　　明溪摇摇头，“没事，她本来就活不过三十岁，我早就知道了的。”
　　看来小溪看得很开。
　　明怀放心了。
　　既然开启了天赋，可以运用自己身上真正的力量，明溪义不容辞地担任起了修复血月之地阵法的修复大事。
　　这传送的阵法年岁非常久远，好几处都出现了破损，而且有时候会抽风，出现传送错误。
　　明溪直接蹲坐在地上，托着脸颊看面前复杂的阵纹，控诉明怀，“当初你送我出去，就传送错了地方，害我遇到一个假的柳玑前辈，她把我忽悠到乔老板的小酒馆，所以我才咬错了人！”
　　“……”明怀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不过，“乔老板是谁？”
　　“哦，她就是我那朵死掉的桃花。”
　　简直是句句不离这朵桃花！
　　明怀平复心情，“所以，是那个假的柳玑前辈把你引到了乔老板的小酒馆？会不会……这就是那个乔老板的安排？”
　　明溪愣住了，她连忙更加仔细地回想当初的那一幕，再结合乔老板那恶劣的行事作风，恍然道：“好像很有可能啊！”
　　正在考虑怎么跟小溪重逢的乔凉竹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手底下的几只狼人立刻低下脑袋，保持沉默。
　　乔凉竹正坐在废弃别墅的大厅里，她召集了几个族人商量重新回到深山老林的计划。
　　自从她陷入沉睡，不得不借助女巫的力量重生的期间，狼人一族也跟着女巫一族走出深山老林，开始驻足人类世界。
　　失去首领的狼人一族只能生活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到月圆之夜才敢出来找女巫的麻烦。
　　在长期的较量之中，它们最迫切的希望就是首领的苏醒。
　　乔凉竹坐在上方的位置上，一双绿眸冷肃淡定，强大的力量即便没有真正爆发出来，也充斥在空间中，给人一种实打实的压迫感。
　　“都市终究不适合我们生存，接下来，我们要把乌鸦山给重新夺回来。”
　　明溪气急败坏地用最快的速度把传送法阵给修复完好了。
　　“不行，我越想越气！我要出去找乔老板算账！”明溪站起来，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样子。
　　“……”明怀看着处于暴走状态的妹妹，友善地提醒，“你的乔老板不是已经死了吗？”
　　“现在她又诈尸了！”明溪从怀里摸出木雕小人，咬牙切齿地说道，“祸害活千年，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
　　明怀微微仰头，看着血月之地的波动，就在不久之前，她收到了柳玑前辈的消息。
　　狼人一族的首领回来了。
　　事到如今，明怀已经无法用巧合来骗自己了。
　　她把处于暴走转态的明溪给重新按压下来，又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这一检查，明怀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看到明怀忽然陷入沉默，明溪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忽然觉得你跟你的那朵烂桃花情深义重，藕断丝连，好像难以斩断了。”明怀一脸沉重地说道。
　　明溪反驳，“我跟她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问你，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
　　明溪想了一下，“今天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啊。”
　　“……”明怀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一字一顿地念道，“今晚是月圆之夜。”
　　入夜，如银盘的月亮按时浮跃在夜空之中。
　　被赶出来的明溪坐在一株巨大的合欢树上，粉红色小扇子般的花朵已经凋谢得差不多，快入秋的夜晚特别凉爽。
　　明溪用手掌托着自己的后脑勺，背靠树上的一根大枝丫，望着夜空的圆月。
　　出来之前，明怀的声音还飘在耳畔，“你跟狼人一族结下了血契。”
　　“知道血契是什么吗？只要一方想，就能来到另外一方身边，特别是在力量最强盛的月圆之夜。所以你不能在血月之地留着了，不然你会把狼人召唤过来的！”
　　明溪啧了一声，谁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样坑爹的功能，这下果然跟明怀说的，她跟小乔之间是藕断丝连，切都切不断的关系了。
　　一想到乔凉竹当初很有可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挖坑等着自己了，明溪双手环胸，继续靠在树杈上，尽量气定神闲地等着乔凉竹找过来。
　　废弃别墅的窗边，原本悬挂的蟒蛇已经无影无踪，整片充满水汽的庭院陷入无比的寂静。
　　就在明溪等得快要睡去的时候，树枝轻轻地抖动了起来，熟悉的清冷气息几乎是在一瞬间将自己抱拢住。
　　明溪睁开眼睛，巨大的合欢树上多了一道身影。
　　借着大盛的月光，明溪看到了一张漂亮精致的脸，绿眸高鼻，五官基本没有变化，但多了一抹异域风情。
　　明溪尝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手腕上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压制着她。
　　乔凉竹修长挺拔的双腿侧拢在一根粗壮的树枝旁边，双脚悬空，倾身靠过来，对上明溪略带控诉的眼睛，轻轻一笑，“小溪，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跑了。”
　　簌簌而落的树叶里，明溪感受到了乔凉竹身上强大旺盛的生命力，她那如墨般的长发下露出一双毛绒绒的狼耳，而从裙子底下探出的尾巴一卷，就缠绕住了她的腰身。
　　乔凉竹的双手扣住了明溪的手腕，明溪整个人就这样完全地被压制在树枝上。
　　“姓乔的，你快放开我。”明溪没想到恢复力量的小乔会变得这么“热情”。
　　乔凉竹听到这个大变样的称呼，微微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意味深起来。
　　“你不叫我小乔了？”
　　明溪盯着她的绿眸，嘴硬道：“小乔已经死了。你又不是她。”
　　乔凉竹的眼睛越发幽深莫测，她垂下视线，看向明溪颈间悬挂的木雕小人，然后握入手心。
　　明溪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只能被迫微微仰起胸膛，以防勒住脖子，两张脸就凑得更近了，彼此的气息交融变得复杂，乔凉竹握着刻着自己的木雕小人，腾出另外一只手撑在明溪纤细的后腰上。
　　就着月光，她的红唇落在了明溪的脸上，又滑落到唇间，就跟溪边喝水的小猫一样，伸出舌头探入水里，一卷便是一口水，如此反复，明溪感觉自己都要燃烧起来的时候，乔凉竹才餍足般地松开力道，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地问她，“你说，我是不是小乔？”
　　“……”刚才她吻自己的时候，是低下脑袋吻的，毛绒绒的耳朵就有意无意地摩擦着脸颊和鼻尖，跟女巫乔吻自己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
　　明溪忍住摸她耳朵的冲动，再次强调，“不是。”
　　没想到还是这个回答。
　　乔凉竹微微直起身，跟明溪在月光下对视着。
　　明溪的眼中没有了以往那种想保护她的信赖的光芒，她很平静地继续说道：“你是狼女，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而小乔，她是活不过三十岁的被家族抛弃的女巫，除了力气大，会炼制药水，她就没有什么了，生活在被追杀的日子里，最终她还是没有活下来。”
　　明溪的眼睛湿润了，“我终究还是没有救下她。”
　　“……”乔凉竹心里微微一动，十分感动，“想不到你对我如此情深义重。”
　　“不是对你，是对小乔。你就是一个骗子！”明溪挣脱开她的压制，从合欢树上坐起来，眼神抗议，语气愤慨，“我跟你是天敌，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做朋友，我跟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你回来找我做什么？”乔凉竹平复下情绪，一开始的欣喜正在潮水般退去，事情的发展不在她的预想之中。
　　下一秒，她就听到明溪的声音传过来，很笃定，“我们把血契解除了。”
　　草木丛里的虫鸣声跟盛夏时叫得一样猛烈，乔凉竹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明溪看着她的眼睛，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乔凉竹，我们把血契解除了。”
　　她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为什么？”乔凉竹还算冷静，坐在树枝上，手指却紧紧握了起来，“你知道解除血契，意味着什么吗？”
　　“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明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无情冷漠。
　　一个不懂感情的怪物。
　　乔凉竹释然了，轻轻一笑，“好的，那你跟我过来。这种地方不适合解除。”
　　“你不会还想着怎么骗我吧？”明溪看到乔凉竹脸上露出了以往熟悉的笑容，心里顿时警铃大响，感觉都要被她骗出阴影来了。
　　还？乔凉竹顿了一下，“我从来没骗过你。”
　　“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冒充柳玑前辈，骗我去小酒馆找你？”明溪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在被明怀提醒之后，明溪把前前后后串起来，发现这简直就是一个设计好的精心陷阱，乔凉竹需要拉拢力量帮助她去拿回骨头，从自己出现之后，每一步都朝着这个目的走去，井井有条又精准无比。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从她去小酒馆开始。
　　乔凉竹漂亮的眉骨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朦胧，眼睛微微垂下，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敢冒充血族前辈这件事。”
　　她竟然不承认！
　　明溪笃定了这件事就是乔凉竹计划的，不然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需要这样做，“反正你现在目的也达到了。我和前辈也帮了你，我要回血月之地，这个血契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从重逢开始，明溪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解除血契，似乎真的想跟自己一刀两断。乔凉竹缠着明溪的尾巴忍不住紧了紧。
　　就算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这次回来的明溪看上去冷静理智了很多。
　　乔凉竹松开力道，率先从合欢树上跳落，然后仰头看着似乎愣在那里的双马尾少女，“下来，我们换个地方谈。”
　　明溪犹犹豫豫地下来。
　　“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在乔凉竹这句保证之下，明溪跟着她踏入了别墅里。
　　原本久无人居而显得寥落的别墅现在又恢复人气，有了日常起居的痕迹。
　　明溪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了茶和水果，橱架上是满满的酒。
　　风格一如既往的简约素净。
　　看起来这些天乔凉竹都住在这里。
　　“这里原本才是我真正的家。以后你也可以随便进出使用。”乔凉竹推开角落里的一扇门，“进来。”
　　明溪收回视线，“我以后都不会出血月之地了。”
　　乔凉竹听到这句话，抬起眉眼，毫无灵魂地“哦”了一声，看着明溪一脚踏进自己的房间。
　　跟小酒馆二楼临时设计的住房不一样，别墅里的主卧宽大，装潢精致，厚重繁复的窗帘拉开，外面是枝叶茂密的庭院。
　　啪的一声，灯亮了。
　　明溪下意识地抬起手，虚掩住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光亮。
　　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讲不出来。
　　身姿曼妙的狼女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示意她，“小溪，坐呀。”
　　这间卧室足够大，靠窗的地方还有余地摆放茶几和沙发。
　　墨绿色的布制沙发有些年头了，保持半旧不新的状态，明溪心神不宁地扶着一边的沙发扶手，坐了下来。
　　乔凉竹看着她坐稳了，才落座到明溪的对面，倾身向前，熟练地倒了两杯水，用指尖推过去一杯，森绿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明溪，说道：“出来这么久了，都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过吧。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明溪下意识地推拒，催促她，“我们赶紧吧，等做好了我就要回去了。”
　　“别急嘛。”乔凉竹用一种很淡定委婉的语气拉长语调，听上去好像在不动声色地撒娇，“小溪就这么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吗？”
　　“拜托，我们是天敌哎。”明溪只能再次强调这个事实，“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我很想咬你了吗？”
　　乔凉竹端起水杯，倒的是冰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缓缓地沁出水迹，触到掌心凉凉的，她垂下眉眼，认真地喝掉杯子里一大半的水，才重新抬起脸。
　　明溪怔怔地看着乔凉竹这张美丽的脸庞，在雪亮的灯光下，她的肌肤似乎更白了，绿眸缠绕着雾气般的情绪，令人看不懂又忍不住盯着看。
　　许久，明溪才听到乔凉竹低叹一样的声音，“小溪，你到底懂不懂自己想咬我的原因是什么？”
　　话落，乔凉竹手腕间缠绕着的小蛇啪嗒一声，掉在茶几上。
　　金蟒得到指令，趴在茶几上战战兢兢，但还是不得不朝明溪游走过去。
　　明溪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条蟒吸引了，它的蛇鳞一如既往的漂亮繁复，火红的信子有意无意地吞吐着，但今非昔比，大蟒蛇如今看到这只小吸血鬼，已经没有冲上去的胆量了。
　　明溪很快就明白了乔凉竹为什么要放出这条金蟒。
　　当初她闻到这条远古神兽的血味，恨不得一口咬住，但现在她竟然没有任何开动的意思。
　　“小溪，你看，你离不开我了。”乔凉竹手一挥，金蟒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获得大赦般冲出窗户，爬到庭院的合欢树上挂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了。
　　明溪回过神来，乔凉竹已经坐在了沙发扶手上，她是侧坐着的，一只手按在明溪纤瘦的肩颈上，另外一只手，放在了明溪的唇边。
　　指尖咬破了，嫣红的鲜血串珠般滴落在明溪的唇角。
　　乔凉竹靠近她，声音带着低低的魅惑，“闻到了吗？是不是很香？”
　　饥肠辘辘的小吸血鬼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那滴落的食物就粘附在自己的嘴边，香味争先恐后地挤入，跟不要钱似的，她只要稍微伸出舌尖卷一卷，就能尝到了。
　　明溪用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把自己勉强从诱惑的深渊中拉回来，义正言辞，“我今天不是来吃东西的！”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腰身一紧，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缠绕住了她。
　　乔凉竹整个人几乎都要侧靠在明溪身上了，身上森林般的清冷的气息无孔不入，明溪挣扎了一下，然后她诧异地发现这条尾巴是连同她的手臂跟着腰身一起缠绕住的，很紧，充满力量。
　　现在，她整只都被困坐在了沙发上。
　　血脉的压制让明溪的双眸立刻弥漫出血色，她试图用血术召唤从狼女的捆缚中挣扎出来。
　　乔凉竹的绿眸瞬间对上明溪的血眸，她那还在流血的指尖几乎都摁压在了明溪的红唇上，就在她跟明溪的专注对视中，乔凉竹微微一笑，将染血的手指缓缓地又用力地挤入明溪的唇齿之间。
　　在做这个动作的全过程中，她都一心一意地盯着少女的眼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温温热热的指尖很快就捉到了明溪的舌尖。


第53章 来历
　　少女的舌尖柔软, 温热，灵活。
　　乔凉竹忍不住轻轻一捏，指尖嫣红的鲜血滴状般沁入。
　　她可以很清晰地听到从明溪那纤细的喉咙处传来忍不住吞咽的声音, 带着小心翼翼, 极力克制，假装不动声色，但其实听入狼女那听觉异常敏锐的耳朵里是很响亮的一声“咕噜”。
　　连一声“咕噜”都很可爱。
　　乔凉竹很快摸到了明溪的小尖牙。
　　尖尖的，小小的，跟猫的牙齿一样。
　　明溪狠狠地用力一咬。
　　乔凉竹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
　　狼人一族是以皮糙肉厚闻名的, 虽然她看上去很精致漂亮，但本质是一样的。
　　明溪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可恶的狼人！
　　她从乔凉竹纤细雪白的手腕间抬起脸, 她的手指还被她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就着这样的姿势，明溪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快放开我呀。”
　　说话间, 美味的血液又被她不经意间吸了一大口。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明溪感觉自己身上在发热，脸也在发烫，她想肯定跟熟透的西红柿一样爆红了。
　　小乔变成狼人, 好像连血都变得霸道了起来。
　　“现在是你咬着我不放, 不是吗？”乔凉竹腾出另外一只手，抄起明溪的双腿, 稍稍一动, 就变成了她坐在沙发上, 而明溪被半抱着, 坐在了她的大腿上。
　　要命，好像变得更热了！
　　明溪感觉自己陷入了夏日热潮中，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悠然而生，一路火花闪动般地沿着大腿往上，海上明月共潮生，六月梅雨的水汽雾蒙蒙，少女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抖落几滴水珠，“小溪，你逃什么呢，不是要跟我解除血契吗？”狼女低低的嗓音在一片朦胧中婉转传来，带着好整以暇的意味。
　　明溪心里一紧张，手指就乱抓，结果抓到了一簇毛绒绒的大尾巴尖儿。
　　油光水滑的尾巴尖儿还很调皮地在她的手心里滑来滑去。
　　虽然手感很好，明溪还是触电一般地松开了，但很快她就发现松不松开没有什么区别，她整个人都被这条尾巴缠绕着，毛绒绒无处不在。
　　关键乔凉竹她还不掉毛！
　　不知道这算不算优点，至少明溪没有了沾一身狼毛回去的顾虑。
　　等明溪懊恼地回神，把这些显然不合时宜又无关紧要的想法挥去，身边已经充满了来自森林的气息，很像雨后的草地气息，被阳光晒干蒸腾的草木，而窗外是逶迤薄云映衬下的一轮皎皎圆月。
　　月色如清光，洒照在玻璃上，映出了沙发上一双紧靠在一起显得十分亲昵暧昧的身影。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乔凉竹半抱着怀里的少女，狼人一族的力气是无可撼动的，但她还是感受到了怀里小吸血鬼的血脉压制。
　　明溪的天赋是她亲手开启的，她比谁都了解明溪的力量有多强。
　　时间来到了子时，月光最为大盛的时候，来自血脉深处的灵魂共鸣嗡嗡作响，指尖轻敲锋利刀芒般的声音从心头叮当响起。
　　乔凉竹按住开始觉察不对劲的明溪，尾巴收紧了一些，低笑着贴在她滚烫的耳畔说道：“别动，我们正在解除血契呢。”
　　怀里柔软的少女身躯明显僵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她的这句解释，“解除血契要这样么……”
　　“血契是世上最亲密的结契，要解开它，当然也是要用最亲密的过程才行。”乔凉竹长长的睫毛，跟小扇子般拂动在明溪雪白的脸颊上。
　　夏天的夜晚，一只毛绒绒紧紧抱着自己，还是太热了。明溪把自己这个最直观的感受说了出来，“你不觉得这个沙发太小了，我们两个挤在一起都快挤不下了，这样不舒服，还很热。”
　　单人座的沙发确实过于拥挤了，乔凉竹的眼眸幽深得可怕，“那你说，要怎么样？”
　　明溪稍微挣扎了一下，“至少去空间大点的地方吧。”
　　乔凉竹示意她看看自己的房间，“这里没有大点的地方了。”
　　“怎么会，那张大床不就很大，我看都有两米宽了吧！”明溪一边把额头的细汗擦在乔凉竹的领口上，一边飞快地环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空间足够大的地方。
　　乔凉竹看着怀里认真正经的小吸血鬼，她的血在发热发烫，但她的皮肤是冷白的，即使出了汗，也是沉沉冷汗，摸上去冰冰凉凉，交织着矛盾。
　　“你确定？”
　　明溪已经被她缠得热得不行了，脑袋发昏，“确定，肯定，小乔，快换个地方吧！”
　　*
　　明溪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坐在大海里摇船的梦。
　　清清冷冷的月光就如那个清冷的女子，漫天洒照，照在她的身上，圆月之夜的潮汐凶猛又温柔，夹杂着咸湿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细密白色的沙子。海浪沙滩上的沙子颗粒虽小，但毕竟也是沙子，拢在指间很快就流沙般飞散干净，只余下粗粝温热的触感。
　　光着的脚丫子踩上去，软绵绵，稍不一小心就深陷进去，需要一点力气才能踩着被海水弄潮的湿沙一步步地走到冰冷的海水中，任凭在月光下潮涨潮落的涌动海水将覆满沙子的光洁脚背冲刷干净。
　　细细密密的冷汗悄然濡湿额角的碎发，女人的手指修长有力，卷着马尾的末梢，微微一侧头，就露出了雪白的颈侧。
　　明溪忍不住狠狠地咬了一口，与此同时她蓦地睁大眼睛，僵硬着动作一动不动，片刻后才如泄了气皮球一样软绵绵下去。
　　冥冥之中血肉里的那种羁绊感似乎重重地深切了起来，形成无法忽略的存在。
　　明溪的意识清晰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圆月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明溪动了一下，很快就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浑身酸疼得可怕，狼女的力气确实不可小觑啊。明溪感受着大腿内侧传来的酸麻感，平躺在床上先感慨了一句。昨天晚上，乔凉竹好像按着自己这个地方，按了很久，她手指的力度跟铁钳一样，根本无法撼动。
　　解除血契需要这样吗？
　　明溪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到这里的任务，她强撑着坐起来，这一坐更是发现哪里不得了了。
　　明溪第一感觉是跟坐在夏日融化的冰淇淋上一样濡湿黏腻，她皱着眉，探手去摸了摸。
　　这一摸，就发现床上原本铺着的床单不见了。她抬头，朝着窗外的阳台望去。
　　晨光洒照，温煦明亮，女人的背影高挑曼妙，只穿着一条吊带睡裙，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她正慢条斯理地晾晒洗过的床单，那床单皱巴巴的，她抬手一点点地抚平。
　　毛绒绒的大尾巴收起来了，从背后看还能看到她披散的长发底下，一双狼耳尖尖竖起，有意无意地抖动几下。
　　明溪的指尖似乎还残余着昨夜疯狂揉捏的触感，她知道狼女的听力一绝，故意轻轻咳嗽一声。
　　乔凉竹果然回过头来了。
　　灿烂的晨阳映在她漂亮精致的眉眼上，如春风润雨，蜜糖流淌，她就这样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明溪的心一跳，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忽然忘记了要跟她说些什么。
　　乔凉竹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昨夜洒落在地的黑红二色短裙，递给明溪，“还没来得及洗，要现在帮你洗吗？”
　　明溪看着自己那皱巴巴的短裙，昨夜模糊得快要消散的记忆猛地袭来，让她的脸蛋爆红起来，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但生理反应不是可以控制的，明溪移开视线，努力不去想这条短裙为什么会变得皱巴巴的，“小乔，我们的血契解除了吗？”
　　“解除了啊。”乔凉竹面不改色，回答得很快。
　　明溪立刻把脑袋转回来，视线流连在乔凉竹的脸庞上，她的神情太淡定了，明溪也就没有再怀疑什么，“那我要回去了。”
　　“你的裙子还没有洗。”
　　明溪裹着薄薄的夏日被子，也不敢真的掀开就这样走下床。
　　“那怎么办啊。我还急着回家呢。”
　　乔凉竹盯着一心要回家的明溪，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好吧，裙子留在我这里，我帮你弄干净整洁，你先穿我的。”
　　也只能这样了。
　　乔凉竹去翻衣柜找衣服。明溪坐在床上，也不敢去碰自己那条脏兮兮皱巴巴的小裙子，她心里还有些迟疑。
　　血契真的解除了？
　　她试着感应了一下，明明还能感应到啊！
　　乔凉竹感觉到了明溪在勾连自己，她拎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裙子过来，“我们才刚刚解除，距离还这么近，当然还会有点残留的血契感应。小溪，你先穿这些吧。”
　　明溪被她平淡地带着话题，好像这件事情跟吃饭喝水一样稀疏平常，心里还是感觉怪怪的。
　　小乔昨天明明还是不愿意跟自己解除血契的啊，今天怎么就这么坦然接受了？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目的达成应该是松了一口气高兴的，明溪却感觉自己的心被吊着，不上不下，有点意料之外的难过。她盯着乔凉竹的脸，伸手把她拎着的衣物接过来。
　　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上面熟悉的热度瞬间让明溪想起了昨夜的触感，身体上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散干净，其实乔凉竹的力道掌控得很好，很重，却又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薄被下面是满身的吻痕爪印，明溪只敢感觉，都不敢掀开低头细看。
　　乔凉竹看着这只坐在床上害羞的少女，看来这毛病不管多少次都改不过来了，她忍住笑意，一脸平静地又递过去几分，“拿好了哦，别掉。”
　　“哦哦……”明溪手忙脚乱地接过衣服，跳下床，就冲到浴室换衣服去了。
　　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
　　明溪站在浴室里，想起来确实不是第一次了，昨天夜里乔凉竹抱着她到这里洗过一次澡，现在瓷砖地面上还积着很多狼狈的水泽。
　　好像昨晚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明溪嘀咕着，把乔凉竹的白衬衫穿上，明显偏大了一点，宽松地穿在身上，黑色裙子倒是还好，圈住了腰身。
　　穿成黑白二色的少女推开浴室的门走出来，乔凉竹就坐在昨晚那个单人座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挺好看的。”她不吝惜自己的称赞。
　　明溪好不容易褪去红潮的脸又微微烫起来，就要久别了，甚至可能是永别，她心里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到了要真正说的时候，明溪又开不了口。
　　一种酸酸麻麻的心绪充盈着她此刻的心。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乔凉竹端庄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欲言又止的明溪，久等不来她的开口，只能她来说，“小溪还会回来拿自己的衣服吗？”
　　明溪看了一眼被放在床上的旧衣物，摇摇头，“不会回来拿了。这次回到血月之地后，我不会再出来。”
　　“为什么？”
　　明溪很认真地回答，“血族的和平来之不易，血月之地是我们最后的净土了。而我，有这个义务和责任守护家乡的和平。”
　　乔凉竹也很认真地听着，没有说话。
　　明溪又继续说，“我们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只狼人踏入我们的家园。”
　　乔凉竹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的认真程度。
　　“就像乌鸦一族守护自己的乌鸦山一样，阿乌虽然没有这个能力夺回自己的家乡，但我知道，它的心底全都是自己的家园。血月之地，对于我们血族，也是如此，是战到最后一刻也不能舍弃的家园。”
　　乔凉竹听完了，她点点头，“我明白了。小溪，你走吧。”
　　明溪转身就走，她拉开房间的门，身后又传来乔凉竹温和的声音，“回去后，别丢下我的木雕小人，还有，这瓶红酒送给你，不要钱。”
　　在玄关处，一瓶熟悉色泽的红酒早已摆放在那里。
　　明溪顿了一下，原来小乔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吗？
　　她伸出手，把酒瓶抱在怀里，头也没回，“谢谢。”
　　说完，明溪拉开门，很快就消失在了乔凉竹的视线里。
　　乔凉竹坐在位置上，许久，才慢慢地靠回沙发背上，“小没良心的，哪里有睡了人就跑的。”
　　*
　　明溪没有立刻回血月之地，而是先去找了前辈。
　　总要也跟柳玑前辈好好告一个别，以后可能也见不到她了。
　　格调清静隐秘的一家咖啡馆里，柳玑将手里的杯子放下，在桌中央是一盆绿植。
　　长满尖刺的绿植上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淡碧色宛如莲花的小小花朵。
　　这是花眠的本体，她正在复苏成长，在柳玑每天的鲜血浇灌下，或许哪天就很快能恢复人形。
　　在成功之前，柳玑不容许这盆绿植离开自己视线范围之内，所以现在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花眠。
　　明溪收回视线，“前辈有想好，在花眠醒来后跟她说什么吗？”
　　“没什么好说的。”柳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醒来，肯定是去找她妹妹。”
　　“说起来，花歇最近怎么样了？之前花眠姐姐有拜托我好好照顾她，可惜我找不到花歇在哪里。”明溪也有找过，但她时间有限，只能拜托前辈帮忙找。
　　“花歇这个小混蛋，现在估计还在找女巫报仇。暗女巫的手段防不胜防，她怎么可能成功，算了，等花眠醒来，让她自己管去。”柳玑不想谈论这件事的样子，很快转换话题，“你身上的衣服？”
　　明溪眨眨眼睛，“前辈，好看吗？”
　　“你什么时候要走成熟风了？不适合你。”柳玑一针见血，很嫌弃自己后辈的审美。
　　“……”明溪肃正神色，“前辈，我这次回血月之地，就不打算出来了。”
　　“现在的人类都市确实不适合我们生存了。”柳玑点点头，“随着科技越来越发达，我们这些拥有异能的人外就变得很危险了。”
　　“前辈独自在外面，也要小心啊。”明溪立刻担忧地看着柳玑。
　　“等什么时候玩腻了，我就去那些无人区，抓些好玩的陪自己。不要担心。”柳玑笑了笑，她还是很潇洒的。
　　明溪点点头，“那，前辈，我回去了。”
　　柳玑看着面前淡然的少女，她总是缺少一些必要的情绪反馈，这样让明溪看上去充满了矛盾。
　　也算是好事吧。
　　“嗯，好。小溪，再见。”柳玑郑重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为在柳玑眼里，这真的是永别了。
　　明溪不知道前辈此刻的感受，她一天之内经历了两次告别，本来应该是难过的。
　　她确实感觉难过，但仅仅是难过而已，再更多的情绪，她就感受不到了。
　　传送阵闪亮了一下，明溪一如既往地看着明怀守在面前。
　　明溪上前一把抱住明怀，“我把事情都解决好了，之后我都陪着你，哪里都不去了。”
　　明怀抬起手，拍拍她的背，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滞起来，她在明溪的身上闻到了不该闻到的气息。
　　这是来自远古森林的味道。
　　“小溪还是没有跟那只狼女切断血契，甚至她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怀，这件事还是交给小溪自己解决吧。”
　　明怀松开明溪的拥抱，很平静，“小溪，你先去洗个澡，还有换套衣服，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这套衣服。”
　　那上面充满了占有意味的气息，仿佛将小溪霸道地标记成了所有物，不允许任何人沾染。
　　明溪看了看自己身上乔凉竹的衣服，又低头闻了闻上面的味道，上面果然都是小乔的味道，难怪明怀会不喜欢。
　　“好的，我这就去换！”
　　明溪跑去换衣服了。
　　明怀走到秋千架边上，叹了一口气，坐在上面慢悠悠地荡着。
　　“我们该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小溪总要有自己的一生要走，按照现在的趋势，相信她很快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感情。”对方很淡然，抱住明怀，轻轻地安慰她，“我们这样不也很好吗？我早已不认为小溪是我的一部分了。”
　　“从她诞生，有自己意识的那一刻，她就是自己，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的，可是我……”明怀颓然地低下头，“我还是抱着希望，希望你们有一天可以合二为一。”
　　“我已经是完整的我了啊，怀，到现在你还不肯相信吗？”对方更紧地抱住明怀，“小溪不是我，她只是你的妹妹。”
　　明怀握紧手指，是的，小溪只是她和自己恋人一起从血池中亲手孕育出来的孩子！
　　*
　　巨大的毛绒绒狼爪一掌拍在女巫一族的结界水镜上。
　　一匹白色的大狼毛发蓬松油亮，她优雅高贵地踩上去，森绿色的眼眸微微垂下。
　　乔凉竹唤起体内跟明溪一同缔结的血契，用血水在镜面上按照记忆画出一连串复杂的女巫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绿色火苗猛地蹿起，照亮血色笔迹，水镜的画面，摇摇晃晃地浮现出来自两百多年前的情景。
　　大战刚刚结束，各种异类共同生活的深山老林中一片狼藉荒芜。
　　昏暗的傍晚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所有人都退散干净的交战地，漫天大雨中央只留下一道纤细灵动的女子身影坐在地上，没有离去。
　　她长发垂腰，美丽的面容苍白专注，血色弥漫了整颗眼珠子，她正在坚持不懈地做着一件事。
　　“你们血族都是这么冥顽不灵的吗？”在一片雨雾中，女人清冷的嗓音在朦胧中传来。
　　明怀恍若未闻，只是看着交织在自己手指间浅淡的残余魂灵，她就像最勤劳的织女一样，没日没夜地编织着被撕裂成碎片的魂灵，要把自己的恋人给拼凑完整拯救回来。
　　“就算找齐了她的魂灵，又怎么样呢？她已经没有躯体了。”
　　这句话终于让明怀抬起眼睛，看向了面前说话的白色大狼。
　　面前这只狼人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清冷如夏日冰块在水中撞击，却透着奄奄一息。
　　明怀手中动作不停，淡淡地说道：“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我记得你叫明怀？”狼女趴在雨水中，任凭毛发被打湿，语气还是轻松调侃的，“这样吧，我送你一根骨头。”
　　“不用你们狼人一族的假惺惺。”
　　狼女并不在意，她已经快要去投胎转世了，很快就会拥有新的狼骨，而这根旧的，不如送给面前这个可怜的血族女子，也不算浪费，“我的狼骨，养在你们的血池中，可以缔造一具新的躯体。”


第54章 勾心
　　丝状般的透明无味的黏液缠绕着一副小小的柔软的躯体, 丝丝缕缕的血色仿佛受精鸡蛋的胚胎在紫外线下呈现出来的丝状表膜，夹杂着几丝紫蓝色，血池里的狼骨渐渐地孕育出了一条小生命。
　　正在旁观的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这条初生的崭新生命努力地从浓稠的液体中挣扎出来, 她是那么弱小，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却依旧坚持一点点地挣脱掉裹缠着自己的黏液，最后彻底地浮出水面。
　　“呼……”明怀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很想伸手帮一帮她, 但听说如果不是完全靠自己挣扎出来的，将来体质会弱很多，所以明怀硬生生地忍住了。
　　好在一切顺利, 她和她终于成功地孕育出了一具新的躯体，接下来只要耐心地等她长大……
　　明怀将小小的柔软躯体抱在怀里, 对上她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十分灵动。
　　“！”明怀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感觉，不应该只是躯体么……在她的预想中, 这应该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思想和情感的容器，里面不应该有新的灵魂诞生。
　　“是新的生命啊，她看上去似乎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对方安慰着明怀，“这样也好, 就让她代替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明怀心里还是残留着最后一丝希望, “或许只是看上去灵动，不一定是真的有生命。”
　　在焦虑不安中过去了一年, 这个孩子开始牙牙学语, 直到她朝着明怀下意识地喊出类似“妈妈”的音节, 明怀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不要难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我们的孩子，把她好好养大吧。”
　　明怀在荒芜的血月之地独自走了一夜，第二天，她做了个决定。
　　“我准备初拥这个孩子。”
　　“也让她变成一只小吸血鬼吗？”
　　“是的。等她长大再看看吧，以后我也不会让她叫我妈妈，你知道，以后……”明怀难以启齿。
　　“我理解的。我隐隐也感觉到自己跟这个孩子有很紧密的关系。”
　　“她毕竟是你的一部分。”
　　“是吗……”对方顿了一下，“打算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
　　明怀说道：“她也是你，就叫——溪。”
　　水镜一晃，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溯源结束。
　　乔凉竹收回自己毛绒绒的狼爪子，幽绿色的眼眸一闪，水镜上白色大狼很快又变回身材曼妙的清冷美人。
　　“怎么会是你的一部分，明明是我的一部分。”乔凉竹理顺了前因后果，嘲弄地一笑，随即翻身下来，眸色亮得惊人，她伸手慢慢地摸向自己生长狼骨的位置。
　　“小溪，看来你命中注定是属于我的。”乔凉竹微微一笑。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
　　明溪换好衣服了，她没有立刻出去见明怀，而是看着脱下来的雪白衬衫。
　　上面残留着乔凉竹身上冷松般独特的气息，濡湿的舌头舔舐脸颊的触感记忆犹新，少女的手抱着这些衣物，感觉好像她就在身边一样。
　　明溪很快就回过神来，她把衣物折叠好，找了个匣子存放，以后应该没有再打开的必要了。
　　她揉了揉脸颊，起身走出去。
　　血月之地最重要的就是秘境入口和传送阵，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外界来往，一直处于和平无事的状态。
　　明溪回来几天后，又恢复了以前在这里到处叼猎物的恶趣味，天天上蹿下跳，把平静了一阵子的血月之地弄得鸡飞狗跳，一派热闹。
　　明怀都悄悄地看在眼里，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小溪好像只是在努力地转移注意力。
　　“她把那个女人的衣服好好地放在一个匣子里，谁都不准碰。”
　　“有时候她坐在秋千上，会突然从衣领里摸出那只木雕人儿，用手摸她的脸，甚至……”明怀轻轻地说道，“放到唇边偷偷地去吻她。”
　　“怀，你在吃醋吗？”对方没有让明怀继续说下去，不满地吻住她的嘴，缄封住她余下的声音。
　　明怀被她弄得呼吸不稳，只能尽力安抚自己的恋人，“哎，是你在吃醋吧？”
　　“都说了，不要把小溪当成我。你再这样，我就……”
　　“你就怎么样？”
　　一串细细的电流般的触感忽然蔓延全身，仿佛一根柔软至极的羽毛从脚跟一路拂弄到最深处，明怀咬着嫣红的嘴唇，一双血眸迷离又妩媚，声音断断续续，“好了，我知道了……”
　　“哎，你收敛一点，哪里有吃自己小孩醋的道理，小溪是我们的女儿啊……”
　　明怀这样说，对方才放过了她，“你只是舍不得小溪了，但她终究会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的一生要走。”
　　“血月之地，有我们守护就好了。”
　　明怀嗯了一声，轻轻地靠在秋千一边，“那接下来我该怎么跟小溪说清楚？”
　　“不用说，等那只狼女自己找过来吧。”
　　明溪正坐在一株大树上，双腿垂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
　　她双手撑在树枝边缘，低头，面色不善地看着停在枝头肥嘟嘟的一只乌鸦。
　　这里没有这么肥的乌鸦，只有一种可能——
　　“阿乌，你不用帮乔老板守着小酒馆了？”
　　阿乌扑闪着翅膀，苦兮兮地说道：“乔老板最近心情很恶劣，我的日子不好过啊。”
　　“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乔老板这么伤心难过，她看上去简直就跟受到情伤一样，十分颓废呢！”
　　阿乌一边说着，一边拿豆大般的眼睛斜上觑着明溪，看少女的反应。
　　明溪想象了一下乔凉竹受情伤的样子，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她也会难过伤心？她不是最会算计人的么，怎么可能让自己掉坑里去。”
　　阿乌十分老成地叹了一口气，“都陷入爱情中了，就是有八百个心眼的人该受情伤，还是会受情伤的。”
　　“大人，您真的不回去看看我们乔老板吗？”
　　明溪偏过头，“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是天敌，最好永远都不见。”
　　阿乌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对上明溪看过来的一双血眸，很快就被精神控制。
　　“阿乌，你可以回去了。”
　　肥硕的乌鸦振振翅膀，恭恭敬敬，“好的，大人。”
　　四周就又都清静了下来。
　　明溪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的月亮。
　　忽然发现，今晚又是月圆之夜了。
　　明溪不饿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巴。
　　她很想念小乔的味道。
　　上个月，在那个宽大的湿漉漉的床上，夜晚都变得燥热无比，女人指尖流淌的鲜血探入唇齿间，被自己一点点吮吸干净，她的笑意仿佛就响在耳边，“明明这么喜欢，还要口是心非……”
　　明溪捂住自己泛起火热的脸，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
　　身体却越来越滚烫，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这种熟悉的羁绊感越来越强烈，明溪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她慢慢地抬起脸，看向夜空中悬挂着的那轮大圆月。
　　“小乔你这个大骗子！”
　　少女恍然大悟般的控诉声，惊飞一群正在休息的乌鸦。
　　传送阵正在逐渐亮起，有什么即将被传送过来。
　　明溪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紧张地守在出口处，用柳玑前辈教给她的手法，落下一个简单的结界。
　　几乎是落成的一瞬间，一只雪白大狼就砰的一声，撞入了明溪的结界里。
　　等明溪看过去，小小的结界里已经坐着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
　　她长发如瀑，绿眸高鼻，红唇嫣然，精致又漂亮，正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明溪抬起手，刚要激动地说些什么，就看到结界里的女人竟然没有穿什么像样的衣物，她保留了狼女的毛绒绒耳朵和大尾巴，大尾巴缠绕着腰身，将令人遐想的部位遮住，若隐若现，却显得更加诱人。
　　“……”明溪在听到后面脚步声传来的瞬间，将结界收拢，眼前的一幕消失在原地。
　　明怀的声音传来，“小溪，今晚是谁闯入血月之地了？”
　　“是外面的一只乌鸦啦，我已经把它赶走了。”明溪立刻拿阿乌当了挡箭牌，不过她也没有说谎，阿乌确实是在今晚闯进来了。
　　“嗯，你守着阵法，注意点。”明怀交代完，就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
　　“小溪用黑暗结界把那只狼女藏起来了。你说，她要做什么？”
　　忧心忡忡的语气，却又没有当面拆穿，看来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对方轻柔地抚摸着明怀那张怅然若失的脸庞，“不用担心，既然她将小溪的天赋开启得如此完美，就没有要跟我们为敌的意思。当初她会帮你，献出自己的狼骨，可见那时候她就有跟我们血族握手言和的意思。”
　　“但我们终归是天敌。”
　　“天敌之间却结下无法撼动的血契，这种宿命也是无法抵抗的。”
　　听到自己的恋人一直这样说，明怀顿了一下，再次强调，“我对小溪已经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你不必……”
　　“已经？那不就说明你曾经……”对方异常敏锐地抓住明怀这句话的漏洞，酸溜溜地反问。
　　明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初还不是因为我一直坚信小溪就是你的一部分吗……我这是爱屋及乌！”
　　“以后再也不准这么想了。我会吃醋的，我就是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我，怀，明白吗？”
　　明怀的回应全都被对方吞在了细细密密的吻里。
　　“可恶的女人，你又骗了我！”
　　明溪跟做贼一样地把乔凉竹带到自己房间，立刻双手环胸，气愤地开始控诉。
　　这次她连姓都懒得叫她了。
　　透明的光球般的结界中，乔凉竹慵懒地斜靠在里面，将视线从明溪的房间摆设中收回来，笑道：“小溪，你的房间还挺漂亮的。”
　　虽然是小吸血鬼的房间，却一点都不阴暗，到处都挂满了红彤彤的血果子，连床都刻满了血果子的图案，上面没有任何被子什么的，而是铺着一层软软的白色羽毛织成的垫子。
　　乔凉竹兴致盎然地欣赏完了，才忍不住这样评价。
　　明溪故意挡住她的视线，整个人趴在结界光球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准出来了，等明天我就把你放出去，以后也不准再来了。”
　　乔凉竹眼神无辜地看着她，“不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吗？”
　　“谁召唤你了？”明溪下意识地反驳，心里却在怦怦乱跳。
　　乔凉竹不说话了，红唇轻轻翘起，看着面前这只口是心非的小吸血鬼。
　　刚才在圆月之下，明溪忍不住摸出挂在脖颈的木雕小人，像之前一样摸了摸她，然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乔要是真的出现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自己就能够狠狠地咬她一口了。
　　然后！
　　明溪就神奇地感觉到了跟自己正在心心念念的人之间的感应。
　　明明看不见听不到，但她就能感觉得到，清冷又漂亮的女人正独自坐在小酒馆那个熟悉的卡座上，一边逗弄着招财猫，一边百无聊赖地借酒消愁。
　　小乔也很想念自己啊！
　　那种酸酸涩涩，柔肠百转的心绪蔓延至全身，明溪感觉心底有什么似乎在松动，然后缓慢成长，绽放，之前朦朦胧胧的情感在这一夜又更清晰了几分。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吗……
　　在明溪还没有把这种感情弄清楚的时候，她就感应到了小乔正在赶过来。
　　现在人见到了，她还是那么狡猾，那么漂亮，那么美味。
　　“小溪，你在想我。”乔凉竹很笃定地说道，她眨着那双森绿色的眼睛，隔着透明的光球，一点点地靠近过来，跟明溪对视着。
　　她伸出手指，修长圆润的指尖点在结界的边缘，似乎想要触碰到明溪的脸庞。
　　明溪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乔凉竹这个堪称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动作。
　　心灵的想通，能够让明溪很清晰地感觉到，乔凉竹确实在想要跟自己亲近。
　　“为什么不肯答应跟我解除血契？”意识到被骗之后，明溪心里还是不太舒服，“是不是觉得我就是这么好骗的？”
　　“要是真的解除了，我们就真的见不了面了。傻瓜，你真的想这样吗？”乔凉竹忍不住笑了，她摸不到小溪的脸，只能暗暗地勾连住明溪的情绪，感受着她的心境变化。
　　明溪一时语塞，永远见不了面吗……
　　那种酸酸涩涩的青柠檬般的滋味又涌上心头。
　　乔凉竹跟她一起感受着这隐秘的少女心思，忽然很想很想抱一抱她，让她不要再酸涩下去了。
　　“别难过，我们以后可以天天见面的，你想我了，召唤一下，我就能立刻出现在你的身边。”乔凉竹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说的话却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泛暖。
　　明溪原本泡在柠檬酸梅汤里的心绪立刻飘飘起来，仿佛抹了蜂蜜，一种被安慰到和甜蜜到的情绪涌上来，听上去好像很不错啊。
　　“你……真的……真的……可以这样吗？”明溪说话都不连贯了，断断续续地平复自己的心情，明知道小乔是在蛊惑自己，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今天你召唤了我，我就出现了，不是吗。”乔凉竹唇边的笑意越发加深了，真是傻瓜，情窦初开了还这么傻。
　　明溪又意识到一件事，“要是你想我了，召唤我，我是不是也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我不敢。”乔凉竹轻轻地说道。
　　“为什么？”
　　“要是我召唤了你，你却没有出现在我身边，那不是说明我在自作多情，那样很不好。”乔凉竹摇摇头，脸上露出幽怨的表情，却始终盯着明溪的眼睛看，“不然，你让我试试？”
　　明溪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也想验证一下，就点点头，“那你试一下。”
　　乔凉竹在心里勾了一下明溪。
　　明溪就感觉到了一种酥酥麻麻的，类似细微电流般的触感蔓延过来，一股力道在召唤着她过去。
　　明溪闭上眼，选择顺从，下一瞬，她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真的出现在了乔凉竹的身边。
　　“！”明溪反应过来，“小乔！你又骗我。”
　　明溪降落的结界手法并不高明，空间狭小，困住乔凉竹一只还行，现在她们两个都挤在了里面，就感觉呼吸之间全都是对方的气息了。
　　乔凉竹不得不伸手，半抱住明溪的腰身，这样双方都好受一些，她无辜地说道：“要是你自己不愿意过来，是过不来的，那我怎么可能骗得到你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明溪知道自己还是被诡计多端的乔老板忽悠了，不过人都进来了，也只能将结界收起来。
　　狭小的空间霍然变大，得了自由的乔凉竹还是半抱着明溪，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拥抱很快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抱抱。
　　乔凉竹略带凉意的手指抚摸上明溪那张雪白的脸蛋，轻声安慰她，“其实不用恐惧这份感情的，它该来还是会来，你一直压抑着它，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明溪保持沉默，她确实更进一步感觉到自己身体内正在生长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它是那么生机勃勃，几乎正在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成长着，她好奇，又有点恐慌，害怕自己从此的生活会变得天翻地覆。
　　这是一种亲密得无法容忍任何人插入的感情。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酸的，涩的，又莫名其妙地带着点甜。
　　乔凉竹见她不说话，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吻着她的额头，鼻尖，又落到她的唇边，将这些天的相思之情全都热烈如夏花般绽放出来。
　　“小溪，我很想你。”女人的声音清冷又火热，如此矛盾，存在感又如此强烈，就响在耳畔，明溪就感觉自己耳朵根都泛红了。
　　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她们心意相通，就算不挑明，也彼此感受得到。明溪也就不再别扭，“嗯，我也挺想你的，小乔。”
　　落在唇边的吻就变得更火热了，乔凉竹捧住明溪的脸庞，力度尽量放得最轻，破开她的唇舌，彼此缠绵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皎洁明亮，被一层薄纱般的夜云半遮半掩。
　　明溪的房间建在岩石上，血族喜欢黑暗潮湿的环境，但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大盛的月光。
　　此刻，明溪正看着乔凉竹穿衣服。
　　她从匣子里找到乔凉竹当初借给自己的白衬衫和裙子，还给她，“小乔，你还是穿些衣物吧！”
　　要是明怀突然来找自己，那简直……
　　狼人一族是没有那么强烈羞耻感的，她们身上还残留着远古兽类的质朴热情，以展示优美躯体为荣，而且在月圆之夜，狼人总是精力旺盛，正是力量巅峰之际。
　　绿眸美人慢条斯理地穿上自己的雪白衬衫，扣子却不好好地扣上，半松半穿的状态，十分妩媚勾人，她半躺在明溪的羽毛床上，修长的双腿从白衬衫底下探出来，正轻轻地搭在明溪的大腿上。
　　月光照过来，洒白霜一样白得惹眼。
　　明溪收回自己的视线，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变态一点，决定跟乔凉竹好好谈一谈“感情”的事情。“小乔，你以前有喜欢过其他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乔凉竹靠在床边，姿态慵懒悠闲，脚尖时不时地舒展一下，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懒洋洋的味道。
　　就显得不那么认真了。
　　明溪看向她那张慵懒的脸，“我在跟你说心里话。”
　　“我们之间还要说心里话吗？你在心里勾一下我。”乔凉竹好笑地看着她，然后反应过来，“你还不太会？”
　　明溪磕磕绊绊地勉强勾连上她的心绪。
　　乔凉竹在旁边指引着她，“没事，我教你。”
　　意识到她可能又要做些什么亲热的举动，明溪这次学聪明了，“等一下，你还是先变成大狼，再教我吧。”
　　刚刚勾连上乔凉竹此时的心绪，明溪就立刻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她此刻的心境。
　　表面上慵懒散漫，实则内心已经汹涌澎湃如大海！
　　狼人一族毫不遮掩的赤诚与热爱席卷而来，实在过于猛烈，这让明溪还有些承受不住，心尖儿拼命乱颤，压都压不下去！


第55章 宿命
　　乔凉竹收回自己修长的大腿, 清冷地笑，“小溪，你确定要我变成狼？”
　　雪白的大狼看上去跟宠物一样, 总不能缠着自己做这做那了, 明溪点点头，“当然，我最喜欢你毛绒绒的样子了。”
　　窗外的圆月朦胧胧，泛着光晕，悄悄地躲入云层之中。
　　乔凉竹不是嘭的一声变成狼形的, 她先慢悠悠地冒出一双耳朵，在注意到明溪立刻盯着自己耳朵看的时候，还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很萌, 又很可爱，跟她清冷的气质很不相符合, 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什么违和感。
　　接着，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横腰卷过来, 夜风轻轻吹拂，蓬松的毛发便蒲公英般簌簌抖动，乔凉竹直接勾住了明溪。
　　等明溪扑上来的时候，怀里已经变成一只完整的雪白大狼, 一如之前在结界中, 大狼万分热情地凑过来舔她的脸。
　　温热的狼舌蜿蜒下草木般气息的流涎，兜头兜脑的, 很快就把明溪弄得湿漉漉的。感觉自己被大狗舔过一样的明溪伸手抹了抹额角黏湿的碎发, 开始招架不住, “好了, 我明白了，小乔，你还是变回去吧！”
　　狼人一族还保留着兽类的直觉和赤诚，所以乔凉竹一变回原形，等明溪勾连到她的心绪，明溪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咳咳，她作为一只正常的血族，跟一只狼互通心意，然后她发现这只狼，真的是狼。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不正常的东西！
　　越接触，越了解，明溪就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危险！
　　现在已经不是她将对方作为食物那么简单了。她在对方眼里更是美味的食物！
　　乔凉竹眼皮微微撩起，开口说话，“那现在我要开始吃掉小溪了。”
　　“不准吃！”明溪做最后的挣扎。
　　处在月光最盛的狼人一族，可以说没有人可以抗拒。
　　挂在枝头的血果子红彤彤一片，它们的皮很薄，轻轻一剥，就如少女的肌肤，很快就能露出里面红色的果肉，跟刚刚成熟的番茄很像。
　　番茄的汁水也是红色的，落入冰块里，慢慢地将透明的冰块染成红色，又甜又酸，一口咬下去，满满的果汁。
　　明溪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吃血果子的，这种血族的食物到处都是，她的房间也全都刻着血果子的图案，睁开被汗水打湿的眼睛，屋顶上，墙壁上，都画着满满的血果子，一串串的，美味又多汁，现在却又变得魔幻了起来。
　　因为明溪此刻有一种荒诞的想法，她好像变成了狼嘴里的一串血果子，被咬得体无完肤，汁水涟涟。被咬破皮的地方，血丝一点点交织揉烂，跟腐烂掉的水果一样，散发出甜到腻味的气息。她翻了个身，就看到了乔凉竹那张绿眸高鼻的脸庞。
　　贴脸太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触到了一起，乔凉竹看到明溪正在平复呼吸和心绪，潮水涨涨落落，最终回归温柔，“每个月，当月亮变圆的时候，我们都要这样吗？”
　　“不一定。”乔凉竹很淡定地回答。
　　“嗯？”明溪疑惑，她明明感觉每到这个时候，血契之间的感觉就尤其强烈，已经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
　　乔凉竹继续很从容地说道，就跟说要吃饭喝水一样平静，“平常也可以这样的，要是可以，天天都行。”
　　“……”明溪转过身，气羞得脸颊发红，决定不跟她说话了。
　　修长的手指凑过来，捏住少女纤瘦的肩颈，微微用力，就将她掰了过来，漂亮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气息相互交融，乔凉竹好笑地逗她，“怎么？小溪害羞了？让我瞧瞧。”
　　真的是好过分哦！
　　明溪一张脸红得不像话，雾蒙蒙的眼睛瞪得很圆，嘴上偏要硬气，“才没有，谁会害羞！”
　　乔凉竹直接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小朋友撒谎要长鼻子的。”
　　“我不是小朋友了！”明溪凑过去，狠狠咬住乔凉竹那张可恶又漂亮的红唇。
　　乔凉竹含糊地哄着她，“好，好，小溪没有害羞，也不是小朋友了。所以，是不是可以做一些大朋友该做的事情了？”
　　“……不是，我们不是刚刚才……”明溪汗颜，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月圆之夜狼人一族那充沛旺盛的精力！而且一旦放开之后，乔凉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小乔，我投降，真的！”小吸血鬼很没出息地立刻示弱。
　　但已经太迟了。
　　热情的大狼又出现啦！
　　*
　　天蒙蒙亮的时候，悬挂在夜空整整一夜的圆月终于下山了。
　　趴在羽毛床上精疲力尽的小吸血鬼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还是坚持掐诀落下结界，将毛绒绒的雪白大狼重新关回去。
　　“不能让我的族人看到你，留你一个晚上在这里，已经是很越界的事情了。”
　　明溪拽着薄薄的小毛毯，顶着红了一晚上的脸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乔凉竹卷着自己的尾巴，漂亮的毛颈微微扬起，好笑地说道，“我们连更越界的事情都做了。”
　　“这件事就你知我知，不准宣扬出去！”明溪的脸更红了，都怪自己没有抵挡住小乔的诱惑，一夜荒唐后，重归理智的明溪悔不当初。
　　乔凉竹有点明白过来了，坏笑道：“你想我们一直这样偷情下去？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吸血鬼哦……”
　　明溪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羞耻心的，但跟乔凉竹这样的女人待在一起久了，什么良好品德都统统不算数了，她嘴硬道：“是啊，是啊，我就是这样的吸血鬼，我还很霸道，你只能听我的！”
　　白色大狼的嘴似乎咧得更大了，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火红的舌头，好像嗷呜一口就要把面前的少女给吃掉，“很好，我也比较喜欢刺激的。小溪，要是想我了，记得召唤我哦。”
　　说完，结界光晕一闪，乔凉竹就消失在了血月之地。
　　狼人一族的技能——瞬移！
　　正准备亲手把这个“非法闯入者”送出去的明溪跳起来，这才反应过来，“什么血契召唤术，原来你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
　　可惜乔凉竹已经听不到她的控诉了。
　　明溪恨得牙痒痒的，大字型躺回到自己的床上，望着画满血果子的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事情的走向怎么这么失控了呢？！
　　狼人一族的瞬移技能一天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消耗能量巨大。好在昨天是月圆之夜，乔凉竹补足了能量，瞬移回来后也不过气喘一下，就恢复了正常。
　　被她特意丢在别墅自挂窗户一夜的大蟒蛇立刻兴冲冲地爬过来，重新变回手镯戴在乔凉竹的手腕上。
　　乔凉竹找到花眠那辆骚包的粉红色跑车，利落地启动，开车，方向盘一转，就驶向了柳玑的住所。
　　熟悉的暴虐气息传来，柳玑站在阳台上，眼睁睁看着自家豪宅好不容易修好的大门又被硬生生地撕裂崩塌。
　　身材曼妙修长的狼女站在一片乌烟瘴气中，手中却拿着刚刚被掰下来的铁栏杆，清冷的眉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柳玑倚在阳台护栏边上，斜眼看她，“好端端的，乔老板到我这里撒什么气？”
　　说话的同时，柳玑的气场铺开，死死地压过去。
　　乔凉竹站在原地，抬手一挥，将血族前辈的力量压制在半空中，却也没有余力再往前推一步，双方陷入胶着相持的状态。
　　柳玑美艳的脸上浮现高傲冷漠的神情，嘲讽道：“你都已经把我们的小溪给拐到手了，还不知足？”
　　“我们的？”乔凉竹再次听到这句话，怒气不禁又上涨了几分，“如果不是我动用了女巫的溯源镜，我竟然还不知道前辈口中的这个‘我们的’是什么含义。”
　　看来这只狼女什么都知道了，柳玑收回自己的力量，看了乔凉竹一眼，“你怎么想到要去探究小溪的来历了？”
　　“或许前辈更应该好好解释一下吧？您不是小溪的前辈吗？难道之前的爱护有加，都是演的？”乔凉竹嘲讽地看着柳玑，“你们这些自诩为小溪好的同族，却没有一个愿意告诉她真相，甚至还要将她当做……”
　　“你又知道多少？！”柳玑的容色重新恢复冰冷高傲，“上来。”
　　乔凉竹来这里确实不仅仅是为了兴师问罪的，她还没有跟明溪的姐姐她们正面交锋过，之所以先来找柳玑，无非是为了拉拢住柳玑的力量，不然以她这狼人一族的身份擅自去找明怀，恐怕会引起误会。
　　乔凉竹收敛起怒气，来到二楼。
　　她先看到的不是柳玑，而是熟悉的绿色盆栽。
　　花眠被放在桌子的中央，旁边是一盏小水壶，刚刚浇水浇到了一半。绿色仙人掌般的最上方，那朵莲状的花开得更大了一些，水珠滚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岁月静好。
　　柳玑站在一旁，拿起小水壶，慢条斯理地继续浇水，头也不回，“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乔凉竹看着她悉心照顾花眠，心有所感，“前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是吗？”
　　柳玑没有作声，将手里水壶的水浇完，她将花眠抱到阳台，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这才转过身，看着乔凉竹说道：“你不知道明怀跟她的恋人之间，感情有多深。”
　　乔凉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所以我才没有立刻去找明怀。”
　　随着狼骨的回来，当年的记忆也一同复苏了，乔凉竹在濒死之际，亲眼见证过明怀为了复活自己的恋人，有多么拼命和不顾一切！
　　而她这个恋人，偏偏是为了拯救整个血族，才牺牲了自己。
　　乔凉竹陷入沉默当中，小溪和那个人，对于血族哪个更重要？似乎不言而喻了。
　　柳玑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你也清楚。所以你提出这个要求，对于我来说，有点强人所难了。”
　　“小溪是明怀和自己的恋人一起精心照料长大的，她的生命是她们赋予的，连我……”
　　乔凉竹的脊背微微一僵，“难道前辈真的打算跟小溪永别了吗？她也是活生生的……”
　　“我知道，但这是明怀跟明溪之间的事情，我没有立场和资格帮她们做决定。而你，也没有。”柳玑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这个狼族，不要干预我们血族的事情。”
　　“是吗……”乔凉竹勾起嘴角，笑了，“谁说我没有资格干预的呢？当初是我送给明怀一根狼骨，才有小溪的，前辈。”
　　柳玑并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样一段宿命般的缘分。
　　而当初，谁都没有想到这根骨头在血池的孕育下会诞生新的生命，又被明怀初拥，成为活生生的一只小吸血鬼。
　　所以，这孩子到底是谁的，还真有点难说了。
　　柳玑反应过来后，面色更加冷凝肃重了，看向面前漂亮的狼女，“所以，你爱上了自己的骨头？”
　　“你们狼族，果然是禽兽啊，没有什么道德感。”
　　“……”乔凉竹没有想到这位血族前辈的脑回路如此清奇！
　　她立刻反驳回去，“那你们血族也不遑多让，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都能……”
　　柳玑冷笑，“明怀可是清清白白，没有对小溪做过任何逾越的事情。倒是你，你老实说，昨天晚上你跟小溪之间做什么了？”
　　乔凉竹哑口无言。
　　狼人一族，本来就是禽兽啊！这也无可厚非。
　　柳玑高贵冷艳地斜睨，双手环胸，“哦，难怪你会这么想明怀，原来是以己度人啊。”
　　乔凉竹回过神来，终于严肃了一点，“前辈，我们不能走错一步，稍微有些差池，或许我们就真的见不到小溪了！”
　　这种见不到，还不是生死离别的见不到，而是明明还能看到她，她却已经不是她。跟简单的消失比起来，永久替换才是最彻底的消失。
　　乔凉竹握紧手指，“如果前辈不愿意出面，那么我只能直接去找明怀。”
　　“你用什么身份去见明怀？狼人一族的首领？小溪的恋人？”柳玑的气场张开，疾言厉色，“我告诉你，不管你用哪种身份去见明怀，都是对她的伤害！”
　　乔凉竹抬起脸，看向这位动怒的血族前辈，认真地说道：“前辈，我承认，我很自私。小溪在我这里，比那个人更重要，重要几万倍！”
　　柳玑就说爱情这种玩意儿麻烦得很，她一点都不想沾染。当初看明怀那走火入魔的样子，她就知道了！
　　现在看来又疯了一个。
　　柳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阳台上正在安静沐浴阳光的花眠。
　　也不对，花眠作为姐姐，竟然也愿意为了妹妹牺牲一切，看来也不单单是爱情，这世上的事情真的很难说。
　　“你先不要去找明怀摊牌。”柳玑终究还是心软了，“我会找到明怀，问问她的意思。”
　　乔凉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曲线救国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前辈，我等你的好消息。”
　　*
　　明溪最近似乎越来越感觉不到明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了。
　　她蹲在传送法阵边上，将最后一道修好，侧头，就看到明怀站在自己身边。
　　“怀，你的那个她呢？”
　　明怀温柔地看过来，“什么？”
　　“我以前还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已经摸不清她的存在和情绪了。”明溪皱了皱眉，“她真的存在吗？”
　　“她当然是存在的。就在我身边。”明怀的笑也很温柔，“你怎么忽然对她感兴趣了？”
　　“自从小溪有了自己的情根，我跟她之间的情绪互通也断了。”明怀听到她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小溪终究是独立的个体，从她有意识开始，她就注定了不会是谁的一部分。”
　　她说得很冷静从容，明怀掩饰住自己的失落，“现在连情绪也感应不到了吗……”
　　“怀，你真的想把小溪变成我吗？”
　　明怀立即反驳，“不，现在，我已经不这样想了。”
　　“那就好。你能想清楚就好。”对方顿了一下，“不然，我还真的不放心。”
　　血月之地的天空还是那么晦暗多云，整天都处于雾蒙蒙阴森森的氛围中。
　　明怀听到明溪担忧的声音传来，“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跟她之间的故事，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种感情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其实我跟她也没有什么很惊天动地的故事。”明怀感伤地笑了笑，“只不过，她是很好很善良的人，当初我遇到她，她已经是血族最强大的首领，那时候狼族、女巫和我们一样，生活在一起，大家正是最强盛的时候，到处都在抢地盘，人类是那么脆弱，我们轻而易举就能入侵他们的生活，直到人类的科学时代来临，我们已经不能明目张胆地跟人类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只能回到深山老林，隐居起来。”
　　“这时候，女巫的优势就来了，她们会巫术、炼药，很容易就混迹到人类社会中，而我们和狼族，马人一族就不行了，只能在黑夜里行动。女巫就想把我们都变成赏金猎人，由她们统领。在绝对力量面前，女巫的野心显得很可笑，血族不会答应，力量强大的狼族更不会答应，就这样，我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暗女巫便策划了一场大战，挑拨关系，决定从内部瓦解我们。”
　　明溪啊了一声，“是在说两百年前的那场大战？”
　　“是的。事后回想起来，我们还是太简单粗暴了，暗女巫稍微用点阴谋诡计，我们就中招。最后一片家园就这样毁在战火之中，狼人一族在那个叫乔的首领指挥下，举族离开深山老林，前往人类都市寄居，而马人一族倒戈女巫，真的变成了赏金猎人。女巫则抢夺走乌鸦的家园，跟人类离得更近，这两百年里，女巫已经完美融入人类社会。”
　　“那我们血族呢？”
　　明怀摸了摸明溪的脑袋，“你看到了呀，我和她一起建起了血月之地这片家园，从此我们就守在这里，很少掺和外面的纷纷扰扰。只是柳玑前辈，她在很早之前就喜欢住在人类世界，她没有跟我们一起，那场大战发生的时候，她还在海外，急匆匆地赶回来，没有来得及阻止一切。”
　　“因此，柳玑前辈之后都没有再远离这片土地，她说她以后都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她要在外面守护我们。”
　　明溪若有所思，“原来前辈一直待在莲城，是这个缘故。”
　　“但其实柳玑前辈是喜欢逍遥自由，到处游玩的，为了这份责任，她已经牺牲了很多。”明怀继续说道，“她没有说，但我知道，她已经很想有个继承人了，代替她，在外面的人类世界继续守护我们血族。”
　　明溪隐约听出了明怀的意思，“怀，你的意思是……”
　　“小溪，你已经经历过在人类世界，那是个花花世界，我跟她都不喜欢，所以你呢，你喜欢外面的那个世界吗？”
　　明溪的心砰砰乱跳，又回到外面的世界吗？！
　　“现在你的天赋已经开启，已经拥有了独当一面的力量，如果代替柳玑前辈，我相信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到时候你要学更多关于人类的技能，然后传到血月之地，让大家也跟着学一学，免得一直落后。”明怀循循善诱，又无比真诚，“我想了很久，小溪你是最好的人选。”
　　明溪忍不住抱紧明怀，“你真的舍得就这样让我离开吗？”
　　明怀没有动，任凭明溪紧紧地抱着自己，舍不得啊，但总要有放手的一天，“小溪，你应该真正地长大了。血月之地，有我跟她就可以。外面，才是适合你成长的天地。”
　　明溪将脸埋在明怀的肩颈里，“你发现了小乔的存在，是吗？怀，你想成全我跟她，才这样说的吗？”
　　明怀没有想到小溪会自己主动提起狼人的事情。
　　她原本以为小溪会一直隐瞒到底的。
　　心里忽然有了欣慰，小溪还是信任自己的，明怀笑了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成全你们。那只叫乔的狼人，很狡猾很强大，但好像命中注定一样，你们就会相识啊，我无法阻挡。”
　　“为什么这么说？”
　　明怀抬起手，摸了摸明溪后背的骨头。
　　有时候冥冥中注定的命运，不管时间如何流逝，走到哪里，大家都已经置身其中，密不透风了。


第56章 献花
　　明怀一脸感慨完, 低头看着还在等自己回答的明溪，就变了脸，化身周扒皮催促她,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这个传送法阵从你回来就一直在修，你看看，都修多久了？”
　　明溪没有想到自己的好姐姐变脸会这么快，刚才明明还温温柔柔地跟自己讲过去的故事，她低下头, 一边吭哧吭哧地继续修理那破旧得老是出差错的传送法阵，一边在嘴里嘀嘀咕咕，“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现在已经是大朋友了……”
　　明怀一听这种话，就知道不是小溪自己会说的, 看来她出去外面一趟，真的是学了不少……坏东西！
　　想到这里，明怀挺了挺身板, 拿出家长的风范，很冷淡地通知道：“等哪天，把你那朵烂桃花带来给我瞧瞧。”
　　那天月圆的晚上就不应该放纵小溪跟狼女待在一起的，真的是失策。
　　血族之间的感应是十分敏锐的, 明溪偷偷地看了自己姐姐一眼, 心想还好我没有告诉她，那天被赶出去跟小乔解除血契, 自己不仅仅没有成功, 还被哄骗到了床上去……
　　明溪赶紧打住那天晚上的旖旎回忆, 低头很轻地哦了一声, 又继续开始修补传送阵，很明智地开始转移话题，“其实已经快修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还没有炫耀完，传送阵的亮光一闪，有什么似乎传送过来了。
　　来人明艳绝色的面容，比那传送阵的亮光还要闪，真真的艳光四射。
　　明溪和明怀很默契地齐齐抬手捂住眼睛，等亮光闪过之后，这才又动作整齐地放下手。
　　明溪看着从传阵中心淡定地一脚迈下来的女人，一脸感慨，“前辈还是一如既往的美貌啊。”
　　几乎是瞬间，属于血族老前辈的气场全面铺开，柳玑手里抱着一株绿色盆栽，转过脸，微微一笑，“明怀，好久不见。”她顿了一下，又说道，“还有小溪。”
　　她说这个小溪的时候，语气很微妙，带着淡淡的感伤和怀念。
　　明怀立刻接过话茬，同时用只有柳玑看得到的眼神示意她，“前辈，你怎么突然来了？”
　　柳玑几乎从来不踏足血月之地的，这里虽然是血族的家园，但柳玑很不喜欢这里。
　　“当然是想念你了，怀，你在这里还好吧？真的是很久不见了，来，给姐姐抱抱。”柳玑忽然绽放笑颜，促狭地伸出一条手臂，就这样把明怀半抱入了怀中。
　　明怀无语地任凭柳玑故意开玩笑地抱住自己，“前辈，你注意点形象。”
　　柳玑有一种捉弄成功的高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抱一下你怎么了？难道不能抱？”
　　“……”明怀转头看向旁边正在一脸懵吃瓜的明溪，“小溪，你就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好了。”
　　明溪看看被抱住还无比淡定的明怀，再看看促狭的柳玑前辈，还有她另外一只手里抱着的绿植，这复杂的关系还真的看不懂了。
　　柳玑先松开了手，“好了，不逗你们了，都要把小溪给绕晕了。”
　　其实是抱着明怀的那只手都要被电麻了，柳玑才不得已松开的。
　　柳玑皮笑肉不笑，明明连躯体都没有了，吃起醋来还这么嚣张！
　　而明怀正在跟她传话，“你把前辈给电了？”
　　“为老不尊，下次她要真敢再调戏你，怀你不要顾忌我跟她之间的关系，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对方一改往日气定神闲的态度，显然被柳玑这一手给气得不轻。
　　明怀忍住笑，摇摇头，“都这么多年了，你跟柳玑前辈还是王不见王。”
　　“怀，不要叫她什么前辈，她不过只比我大了一天而已！”
　　“好好好，但她也是我们的姐姐啊。”
　　“……”对方彻底装死，不说话了。
　　血月之地，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这是柳玑不愿意跟同族一起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不过就是待了一会儿，柳玑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她将花眠交给明溪，“或许血池对她有帮助，小溪，你带花眠过去，帮忙浇点水。”
　　明溪很有眼色地抱着绿植离开，留下前辈跟明怀单独谈话。
　　“你把小溪养得很好。”看着明溪乖巧离去的背影，柳玑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明怀说道。
　　明怀却关切地看着她，“前辈是开始感觉不舒服了吗？”
　　血月之地是她用血肉铸成的，她虽然没有了躯体，整片血月之地却也是她，仿佛变成一座城，守护着自己的族人。在这里，没有人看得到她，她却又无处不在，一草一木皆是她。
　　柳玑摇摇头，“这点程度还是可以承受的，你跟她，还好吗？”
　　“她见到你，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气盛的时候。”明怀忍不住笑，“前辈，以后不要再逗我们了。”
　　柳玑仰起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还是嫌弃，“要把自己变成家园就变成家园，好歹也变得漂亮一点啊，这么暗的天空，好像一直要下雨的样子，也亏得你们能呆得下去。”
　　明怀并不介意，“族里还有很多小辈，不能适应过于热烈的太阳，所以我们索性不设置晴天了。”
　　“你们这样，真是操不完的心。”柳玑不再嫌弃这片家园，看向明怀，“你现在还是当初那个想法？”
　　“前辈，你忽然来这里，是受什么人之托吗？”明怀何等敏锐，很快就猜到了柳玑突然来这里的意图。
　　柳玑习惯了直来直去，很少动脑筋。
　　她觉得这事儿真的挺烦人的，但想到明溪的命运，柳玑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她很坦然地看着明怀，“不是，我是为明溪而来的。当然，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决定权，从私心上来说，我当然是想要她回来的。所以，不管你们会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你们。至于狼女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帮忙解决。”
　　明怀心有所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去找了她。
　　“你看，前辈还是关心你的。”
　　“别被她骗了，她只是在以退为进而已。她对我们，比谁都了解。”对方轻轻地笑了，“她已经摸准了我们的想法，才会特意跑来见我们。不然她不会出面的。”
　　明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重新看向柳玑。
　　柳玑斜眼觑她，“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在我的眼皮底下跟她商量吧？”
　　“……”明怀就知道这种存在内心的交流也无法瞒过前辈，她坦然地笑了笑，“那前辈准备好怎么解决那只狼女了吗？”
　　“也不能太便宜她了，是吧？”柳玑立即心领神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拐走我们的小溪，想想确实也不太甘心啊。”
　　明怀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柳玑商量，“正好前辈亲自来，我想让明溪跟前辈一样，继续留在外面。她性子跳脱，喜欢热闹，这阴沉沉的血月之地确实不适合她。”
　　柳玑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这样说，怎么有一种托孤的意味……”
　　“反正前辈已经帮忙带过小溪一阵子了，应该也不介意再带带她吧？”明怀脸上的笑意越发真诚了，诚恳地看着柳玑。
　　柳玑别过脸，不是，她看上去是这么心软好说话的人吗？！
　　柳玑来的时候，是带着一盆绿植来的。
　　回去的时候，怀里还是抱着这盆绿植，只是身边又多了一个。
　　柳玑都要有些无语了，那张美艳的脸庞冷冰冰的，“小溪，你到底在家里做了什么，才会导致明怀这么嫌弃你，迫不及待地把你扫地出门啊？”
　　明溪很无辜地看着她，“我什么也没有做啊，我还把传送法阵给修好，结果一修好，明怀就不需要我了，她是不是太狠心了？”
　　柳玑看着面前眼睛亮闪闪的少女，就在不久前，她还以为自己要跟她永别了。
　　现在，虽然莫名其妙多了个拖油瓶，但也挺好。
　　*
　　柳玑直接把明溪带到了自己的别墅。
　　看着面前明显重新修过的别墅大门，还有那有些熟悉的弯曲铁栏杆，明溪忍不住问道：“前辈，你家里是被小乔洗劫过了吗？！”
　　不然她想象不到还会有谁可以轻轻松松地把这么粗的铁栏杆给掰弯。
　　柳玑很高贵冷艳地瞥了一眼自家残破得修修补补还有裂缝的大门，冷笑一声，“除了你家的那个小乔，不然还会有谁敢上门惹我？这笔账，就算到你头上好了。”
　　忽然又背上欠债的明溪：“……不是，前辈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啊。”
　　“那只姓乔的狼女不是你的人吗？你们两个还要分这么清楚？”柳玑直接抱着怀里的绿植到了二楼，将花眠熟练地放回到阳台的花架子上。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明溪也跟了上来。
　　“当然要分清楚啊，她是她，我是我！”这还是乔老板教自己的，明溪表示不背这个黑锅。“前辈还是直接去找小乔要钱好了。”
　　柳玑转过来，摸了摸明溪的双马尾，“也好，反正现在你就在我手上，不怕姓乔的赖账。”
　　明溪无语地看着面前笑得一脸狡诈的前辈，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小溪，你就说，你配不配合？”柳玑那张美艳的脸忽然凑近，盯着明溪乌溜溜的眼睛，很严肃地问她。
　　明溪能怎么办，她眨巴眨巴眼睛，表示会无底线地配合前辈的！
　　*
　　莲城原本关门的大小药店忽然又陆陆续续地开了起来，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不过这些药店一如既往地低调，常常在深夜才开门，迎接着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的顾客。
　　入夜，一片寂静的街头，路灯灯光黯淡，晕出一片橙色光圈，慢慢的，一道身影浮现，一步步地靠近过来。
　　守店的小女巫正困顿得小鸡啄米，忽然感应到危险的气息，她立刻抬起头，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绿裙女孩。
　　“需要买什么药水吗？”小女巫本着职业习惯，礼貌地站起来，开口就是询问顾客的语气。
　　对方摇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告诉我，你们店里今天刚进来的这批药材是从哪里得来的？”
　　“呃，您问的是后面柜子里的那些吗？”小女巫不太确定地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跟对方确认着。
　　绿裙女孩忍住耐心，点点头。
　　小女巫犹犹豫豫，“按照规矩，我不能告诉您……”
　　话还没有说完，小女巫的后颈就被按住了，绿裙女孩迫近过去，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戾气很重，“不告诉我，今晚就把你的店给拆了！”
　　“是从我们老大那里拿来的，她就住在城西街xx号！”小女巫立刻闭上眼，大声地说道。
　　后颈的压迫感一松，对方放开了她，转身就走。
　　小女巫劫后余生，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是她！”
　　最近在女巫届流传着一件事，来自木族的很多药材都不能被使用了，不然就会被一个诡异的绿裙女孩找上门报复，她手段狠辣，力量强大，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监督调查着她们女巫的炼药原料。
　　如果一旦发现是不顾木族意愿强行使用的药材，就会被她立刻没收，送回到木族。女巫们也想了很多办法对付她，却发现她身上还有暗女巫的力量，这十分诡异的来历，让她们只好屈服下来。
　　小女巫对照着传闻中的消息，就明白了过来，自己今天是真的遇到了。
　　还没有完全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小女巫又感应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靠近，她整个人一僵，心里叫苦不迭，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街头的路灯在这股强大力量的压迫下，甚至出现了灯影晃动的迹象，来自远古森林的气息几乎是瞬间席卷而来。
　　小女巫的脸色都白了，是可怕的狼族！
　　身材高挑纤细的女人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精致漂亮的眉眼，仿佛不是印象中粗犷的狼族形象，如果除去她那双绿色的眼睛，她看上去更像是女巫。
　　乔凉竹看着被自己吓坏了的小女巫，眉眼弯弯，笑得很善良的样子，“不要怕，告诉我，刚才那个绿裙女孩去哪里？”
　　小女巫当然是立刻告诉了她，她快招架不住狼族的气场了!
　　就跟来的时候那么突然一样，乔凉竹得到消息，离开得也像一场快速过境的风。
　　小女巫抹走额头的虚汗，再也支撑不住站立的姿势，双腿一软，直接跟没了魂一样地坐了下去。难怪前辈们都说现在药水越来越难卖了，因为来的顾客都是奇奇怪怪的啊，而且连买都不买！
　　夜更深了，入秋的晚上尤其寒凉。
　　乔凉竹站在巷子口，静静地看着浑身是伤的绿裙女孩艰难地从一栋楼里走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几株奄奄一息的植物，攥得很紧，手指上伤口的血流淌在上面也没有松手。
　　还没有来得及躲进巷子里，她就看到了明显在等自己过来的女人。
　　乔凉竹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可以隐约看到对方脸上浮现的微愣和难堪。
　　眼看她转身就要换一条巷子钻，乔凉竹唤住了她，“花歇，你过来。”
　　花歇垂下眉眼，沉默了几秒，这才慢吞吞地走到自己姐姐这位好友面前。
　　乔凉竹看着面前安静又内敛的少女，花歇真的变了很多，或许是受到花眠本体的影响，她身上以往的叛逆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显得沉稳冷静。
　　“你身上都是伤，有治愈药水吗？”
　　花歇摇摇头，“没事，我自己可以恢复。”
　　“明溪刚来的时候，是你假扮柳玑前辈，哄她去小酒馆找我的吗？”乔凉竹慢慢地抬起手，按住花歇的肩膀。
　　花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被发现了吗？
　　她苦涩地笑了笑，“好啦，那时候我不懂事，想恶搞一下，所以才这样做的。应该也无伤大雅吧，难道乔姐姐要来秋后算账了吗？”
　　乔凉竹用力地按了按她的肩头，“口是心非，你想帮我们就直说。”
　　“……”花歇侧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从容一点，“我姐怎么样了？她要醒了吗？”
　　“她被柳玑前辈照顾得很好，等她醒了，你可千万别玩消失。”乔凉竹事先打预防针，“不管你做了什么，你的姐姐都不会真的怪你。”
　　花歇仰起头，望着夜空寥落的几颗星星，嘲讽道：“当然，她连命都可以给我，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容忍的吗？真是天下第一的傻瓜蛋了！”
　　安静地听完花歇略带哭腔的抱怨，乔凉竹忍不住轻轻地拍了拍她，“要是花眠醒来，看到你正在做的事情，肯定会很欣慰的。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逞强。”
　　花歇别扭地将自己跟乔凉竹拉开一些距离，一直都习惯跟这些大人们唱反调，现在突然被肯定，花歇确实有些不太习惯，简直如芒在背。
　　“这种事，我自己一个人悄悄做就好了，你们就当没看见吧。”花歇假装很困地打了个哈欠，“忙了一天，我要去睡觉。乔姐姐可以放人了吗？”
　　乔凉竹按住她，一笑，“当然还不行。”
　　看到乔老板露出熟悉的笑容，隐约听到了算盘声在响起，花歇立刻警铃大作，“我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
　　“你老实告诉我，当初你是怎么变成柳玑前辈的？”乔凉竹收敛了自己的笑意，“现在就一五一十地教我，你们木族的这个天赋秘法要怎么使用。”
　　*
　　相较于乔凉竹房间的简约低调，柳玑前辈的住宅堪称繁复奢华。
　　明溪躺在前辈给她安排的房间里，一抬头，就看到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看外表就知道价值不菲。
　　忽然就想到了白天里柳玑前辈的话，“放心，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的。在人类世界混了这么多年，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或许是跟血仆待的时间久了，柳玑也跟乌鸦一样，热衷于亮闪闪的钻石宝石之类的东西，在这幢别墅里到处都能见到这些亮闪闪的装饰物。
　　明溪闭上还是不太适应的眼睛，心里感慨：前辈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眼睛已经闭上了，但明溪感觉自己还是被一堆亮闪闪包围着，那些亮光在她的睡眠世界里充当轮廓线，一圈圈泛起亮光，层出不穷。
　　睡不着，明溪霍然睁开眼睛，心有所感一般，她一侧头，就看到窗外蹲着一只雪白色的大狼。
　　她颈前蓬松的毛发在夜风里簌簌抖动，威风凛凛。
　　“！”还真的是在心里想一下对方，就能把她给勾过来。
　　明溪立刻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抬手把窗户拉开，瞥了一眼头顶已经变成下弦月的月亮，心里稍稍放心，这才探身过去，刚想说些什么，在看到白狼爪子底下压着的东西后，又失语了。
　　在毛绒绒的狼爪子底下，正压着一捧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花瓣嫣红如鲜血，碧色枝叶上还滚落着水珠，是新鲜采摘下来的鲜花，在月光下十分鲜活漂亮。
　　大狼绿幽幽的眼眸望过来，似乎有笑意在里面微微荡漾。
　　“小溪，过来呀。”
　　明明没有说话，明溪却在脑海中听到了乔凉竹的这句声音。
　　明溪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就怕前辈会突然出现来抓包。
　　“你要是再不过来，前辈就真的出现了。”脑海中的声音又传来。
　　明溪踩着椅子的靠背，利落地一个翻身，就落在了大狼的背上。
　　“抓紧了。”
　　明溪一边抄起落在地上的玫瑰花，一边抓紧大狼脖颈处柔顺光滑的毛，身子刚刚趴下伏好，乔凉竹就背着她，一个漂亮的起跃，在夜色里跑远了。
　　她越跑越快，深夜的风吹来，猎猎作响，明溪几乎把自己的脸全都埋进了乔凉竹的脖颈间，鼻息间全都是森林阳光的味道。
　　手中攥着的红玫瑰随着抖动，红花瓣纷纷飘落。
　　都市的夜晚凉爽，安静，背后是逐渐远去的璀璨灯光不夜城，明溪在脑海里问乔凉竹。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白色大狼的身姿矫健灵活，每个起跃都在夜色里划过漂亮的弧度，明溪总觉得她的脖颈间少了什么。
　　哦，是吊坠！如此雪白的毛颈，似乎就要戴上红色的吊坠流苏才配得起。
　　明溪正在浮想联翩，脑海中就响起了乔凉竹轻快的声音，“带你去看变戏法~”


第57章 终章
　　当熟悉的小楼和房间出现在眼前, 明溪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就是这里！我第一天来，见到前辈的地方，就是这里！”
　　明溪翻身, 从白色大狼的背上下来, 几步蹬蹬地跑上去，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间，激动地完全确认了这件事。
　　乔凉竹变成人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房间里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转过脸，风华绝代的脸庞平静沉稳, 朝着明溪微微一笑。
　　“！”明溪低低地惊呼一声，“是你，那天的柳玑前辈是你。”
　　在没有开启天赋之前, 明溪跟同族之间的感应还没有那么强烈，所以才会被蒙混过关, 而现在她已经不一样了，相隔几百米她都能够敏锐地感应到同族，现在她重新遇到这位“柳玑前辈”, 就察觉到了之前被自己忽视掉的气息和一些细节。
　　五感也随着天赋变得更加敏锐，明溪在她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草木气息，很淡，不仔细闻的话几乎闻不到。
　　对方脸上的笑意加深, 原先的平静沉稳微微撕裂, 带着无比熟悉的语气调侃道：“怎么见到我还是这么兴奋，你这样, 会让我以为你喜欢上我了呢。”
　　“……”明溪看着她顶着柳玑前辈美艳的脸庞, 说着这调戏的话, 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同时这样浮华的腔调让她隐约想起了一个人。
　　明溪斜眼看她，“你为什么要假扮我们血族前辈来骗我？”
　　“哦，你知道我是谁了？”对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扮错才对。
　　明溪做了个用镣铐拷住她双手的动作。“花歇，是你，是吧？”
　　话落，明溪就开始追着花歇打起来了。
　　花歇刚刚受了伤，本来就打不过这只小吸血鬼，现在就更加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明溪最后把她堵在墙角上，用手压住她的肩颈，很凶地看着她，“你快点老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歇现在收敛了浑身的叛逆，之前钻牛角尖想不通的很多事情也都顿悟般想通了，所以她也就不再继续逗弄明溪，“那时候我正在被柳玑追杀着，还上了她的黑名单，柳玑当然是不屑亲手对付我这只小虾米的，听说她让同族的过来，我就一直在谋划这件事了。我们木族有一种伪装的天赋，但这手法很低级，也就只能糊弄糊弄新手……”
　　曾经一度上当的明溪：……还怪她当初太弱了哦。
　　花歇很快就一语带过，接下去说，“我姐她们那时候想找些帮手，我觉得你们血族可以考虑，所以就把你引到了乔姐姐的小酒馆。就是这样，这件事跟乔姐姐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并不知情。”
　　明溪松开了手，这还真是花歇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好吧，看来之前是她误解了小乔。
　　花歇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不想在这个算是自己黑历史的地方待着了，找个疗伤的理由，起身离开。
　　她很想把现在的自己跟之前仿佛魔障一样的叛逆朋克少女割裂开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跟这些知道她过去的人更多地相处下去。
　　逐渐变得成熟稳重起来的少女独自走在夜色下，任凭懊悔和苦涩弥漫心头，潮水般一遍遍地拍打着自己的心，花歇不明白，自己的觉悟为什么要在姐姐献出生命之后才迟迟到来。变成傀儡的那一瞬间，她就深深地后悔了，却没有想到会以姐姐的生命为代价而终结自己犯下的这个大错。
　　所以天道还是不公的，花歇心里冷漠地想，明明犯错的是她，受到惩罚的却是姐姐。既然天道不罚她，那她就惩罚自己。
　　少女带着满身的伤痕，踩着一心赎罪的路，越走越远。
　　乔凉竹站在二楼的过道上，安静地看着花歇离去的背影。她不知道对于花歇来说，这份沉甸甸的顿悟和成长算不算是好事，但对于很需要保护的木族来说，这是一桩好事。
　　鼻尖飘来馥郁的玫瑰花香，乔凉竹回过神来，明溪正捧着那束玫瑰花站在自己身边。
　　双马尾少女的脸蛋从捧花后面探出来，吐吐舌头，“真的不是你哦。”
　　“当然，我这么善良诚实的人，怎么会骗小溪呢。”乔老板一如既往地大言不惭。
　　明溪挥挥手，也不跟她计较了，“好了，我宣布，误会解除！”
　　乔凉竹伸出手，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明溪很配合地撒花，“今夜圆满结束，那你可以送我回去了吗？”
　　火红的玫瑰花瓣飘落在乔凉竹的鼻尖上，衬得花容月貌，说的话却非常流氓，“好不容易把你拐出来，怎么能这么快就回去？”
　　明溪一听到她这么说，就感觉身上开始酸酸痛痛，大狼果然是精力充沛啊！真是令总是苍白的吸血鬼羡慕。
　　“小溪想去我的别墅，还是小酒馆？”
　　明溪想到自己出来的使命，义正言辞，“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做很多事情，晚上要养精蓄锐。”
　　乔凉竹认真地看着她的表情，判断她是在认真的，而不是找个理由忽悠自己，“小溪打算做什么？”
　　想到跟前辈的计划，明溪没有隐瞒，“我跟前辈打算办一个学院，专门教异族们一些人类世界的法则，和启蒙种族天赋。毕竟现在我们在人类世界越来越难混迹下去了。”
　　乔凉竹若有所思，“这个想法挺好的。”
　　“那乔老板，有没有兴趣入股？”明溪用从柳玑前辈那里刚学来的词，抛出橄榄枝，笑眯眯地看着乔凉竹。
　　这算盘打起来的笑容，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乔凉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明溪的双马尾，手感一如既往地好，“说吧，需要我什么帮忙？”
　　第二天，乔凉竹就和柳玑面对面坐着了。
　　中间牵线的是明溪，定的地点就在当初她们谈成第一笔交易的会所。
　　依旧是她们四个人，只是花眠变成一盆绿植，被放在桌子中央。明溪变成了跟柳玑坐在一起，而乔凉竹独自坐在对面。
　　“……”乔凉竹有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上次就做了吃亏的买卖，一模一样的场合，总感觉历史要重演了。
　　乔凉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一脸意料之中地看着从坐下来开始就低头狂吃的小吸血鬼。
　　明溪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爱这家会所的点心，后来她才知道这家会所的糕点师傅是一只血仆，柳玑前辈帮忙安排的工作。所以这家的点心才会这么合血族的口味。
　　既然要商量事情，明溪就拍板决定，安排在了这里。不过安排好之后，商谈的任务就交给经验丰富的柳玑前辈，毕竟她出面的话，可能三句话把自己卖了还要乐呵呵地数钱给对面老奸巨猾的乔老板！
　　所以明溪坐下来后，朝着乔凉竹笑了笑，就低头开始专心致志地享用美食，打定主意不吭一声。
　　柳玑很满意小溪的配合，一边把桌上点的美食全都推到明溪面前，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的乔凉竹，“你现在又不打算带领自己族人回到深山老林去了？”
　　“乌鸦山已经足够我们生存了，既然有了现成的好地方，没必要舍近求远。”有阿乌的配合，把乌鸦山重新夺回来就顺理成章多了，乔凉竹行事干净利落，在狼族讲究绝对力量至上，所以那些失去首领的女巫一族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妥协舍弃乌鸦山，往人类世界更进一步的深扎。
　　柳玑也就不再跟她废话，“既然我们意见一致，都希望自己的族人能够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不如合作办一所学校，招生的对象就是所有异族。”
　　“我们血族可以提供师资，一部分资金，目前还缺少一个地标性的场所以及后勤。”柳玑开门见山，“既然是针对异族的，结界是必须的，女巫那边也需要助力。”
　　“……”好嘛，把最难的部分留给自己，乔凉竹端起水杯，假装淡定地喝水，其实心里已经在隐隐滴血。为了开启明溪的天赋，拿回自己的狼骨，她已经做到了破产的地步，目前还在努力赚钱回血当中，只是花钱的速度永远都比赚钱的快，这似乎已经成了命中注定，无法改变。
　　雪白大狼嗷呜，痛心疾首，这就是她贫穷的宿命吗？！
　　见乔凉竹似乎处于天人交战的纠结矛盾心理，柳玑很有耐心地等待，也不催她，十分胸有成竹。
　　“前辈，你还不如直接挑明，你看上我的小酒馆了。”乔凉竹放下喝了一半的水杯，不动声色地长吐一口气，地标性的场所，这莲城里她能够拿得出来的符合条件的，不就是那家开在繁华市中心几十年都屹立不倒的小酒馆。
　　柳玑一点都没有在敲诈的感觉，笑得十分真诚从容，“我可没有这样说，当然要是乔老板愿意忍痛割爱，将小酒馆改造成学院，我肯定十分欢迎的。话说起来，这个地方确实不错，那些初来乍到的孩子也容易找得到。”
　　简直是穷图匕见了！
　　乔凉竹眉梢微微一挑，“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既然是我提供的办学场地，由我来负责担任校长，不过分吧？”
　　“可以，校长给你当。校董就我来，等改造好了，就可以开始招生教学了。”柳玑推过去一份策划书，“你看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
　　最近在异族之间流传最广的就是曾经在通缉榜首位的乔老板开设了一个学院，地点在小酒馆，不过如今这家小酒馆在外面看来是正常营业的普通店面，一到晚上就变成了神秘的水晶学院，徽标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
　　想要在人类世界生存下来的异族，都可以先到学院进修，学一些技能，再正式踏入人类世界，提高生存率。
　　因为是第一年招生，学费优惠，而且只要是异族，不管是什么种族的，都可以入学，校内一视同仁，很多听到消息的已经动心了。
　　事情进展得比预期顺利很多。
　　忙碌了一阵的明溪终于有了松口气休息的时间，原来要弄一所学院不是简单的事情，牵涉到族类太多，之前矛盾还没有说开，要都团结起来一起在人类世界重新扎根生存确实很难，她们费了很多口舌，又拉了一群狼族过来当保安，展示武力，才让女巫一族不情不愿地答应落下结界。
　　两百多年前，暗女巫想完成的事情没完成，以惨烈的大战而结束，却没有想到如今血族和狼族联手出面，把她们没做成的事情给尘埃落定弄好了，说起来多少还是有些憋气。
　　但这是好事，能够兵不血刃地建成大家共享的学院，女巫一族也恐惧以后被排斥在外，只能选择加入。
　　被改造好的小酒馆阳光明媚，绿植盎然，一扫之前的阴暗热闹氛围，角落里那些精致的橱柜摆放的不再是昂贵的药水酒瓶，而是一叠叠厚重的书册。
　　乔凉竹靠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变得书香气十足的小酒馆，还有些不习惯当个纯粹的文化人，她还是更喜欢当个沉迷赚钱的小老板，森绿色的眼眸微微一转，乔凉竹朝坐在对面的明溪推过去一叠文件，“这是第一批学生的简章，我们先了解了解，熟悉一下。”
　　明溪低下头，看到是一张空白的简介，愣住了，“怎么上面没有任何信息？”
　　“哦，这是给你填写的。”乔凉竹又递过去一支笔，笑眯眯地看着明溪，“作为校长，总要了解自己手底下老师的详细信息。”
　　“……”明溪接过笔，认命地开始填写。
　　身高体重，和出生的日子，前面都还是很普通的信息栏，越到后面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明溪拎起填到一半的表格，在空气里抖了抖，“小乔，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还要写最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娱乐项目，最喜欢的颜色，还有最喜欢的对象？”
　　她刚才飞快地翻了翻底下的正常表格，完全没有这么离谱的问题。
　　就单单最喜欢之类的问题，都列了十几个！
　　后面还有很多第一次之类的问题，什么第一次哭泣，第一次被骂，第一次接吻之类的。
　　明溪头疼地点点这些问题，“谁会记这些东西啊，幼稚！”
　　乔凉竹面不改色，迅速地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表格，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字了，“这是我的，交给你保管了。”
　　明溪狐疑地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跟自己正在填写的表格都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乔凉竹写得很详细，几乎是知无不言的程度了，大概就是认真看完就能把她整个人都了解清楚，可能比爹妈还要来得熟悉她。
　　明溪开始隐约领悟过来小乔这么做的目的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字迹力透纸背的表格折好收起来。
　　乔凉竹一手托腮，专注地看着明溪，“其实我们对彼此都不太了解，不是吗？”
　　“好啦，好啦，我懂了。”明溪重新拿起笔，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开始埋头认真写，“以后多的是时间了解啦。”
　　乔凉竹摸摸明溪埋头写字的脑袋，“小溪真乖，要认真写，后面还有最想跟我一起做的事情，等有空了，我们就去一一实现。”
　　明溪一想到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可以跟小乔一起完成这些愿望清单，忽然心头暖暖的，感觉有了无限的盼头，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听起来真的很不错！”
　　终于把表格写好了，乔凉竹先认真地看了一遍，狼族的记性很好，基本都能过目不忘。但乔凉竹还是把这份写满的表格给折好收了起来。
　　她一抬头，就看到双马尾少女贼兮兮地凑过来，“小乔，我要奖励！”
　　通常明溪想要的奖励，都不会是大狼脑中想的那些成人画面，所以乔凉竹没有什么波澜地点头答应，“说吧。”
　　“嘿嘿，我要玩你的大尾巴！”明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凑到乔凉竹身边，拉着她纤细的手腕，“感觉你都好久没有变身了。”
　　“……”谁没事在人类世界成天变出狼耳和狼尾巴啊，而且最近都是新月和娥眉月的日子，是狼族最没有兴趣变身的时候，乔凉竹看着黏在自己身上撒娇的少女，亮晶晶的眼睛还真的令狼无法拒绝，“好吧，好吧，就让你玩一次。”
　　等到了月圆之夜，再补偿另外的奖励吧。
　　雪白大狼的毛发柔软蓬松，乔凉竹懒洋洋地趴在干净的地板上，森绿色的眼眸半睁半闭，任凭明溪抱着自己，疯狂地蹭，跟撸猫一样地摸着脑袋、脖颈和脊背上的毛，一下一下地顺毛着。
　　少女的手指灵活温柔，又控制好力度，大狼的呼噜声便渐渐地响了起来，舒服地翻了个身，她干脆直接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
　　明溪抱着她，将脸埋进厚实严密的毛绒绒中，脸颊用力地蹭了蹭，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跟吸猫一样，手指间抓着的尾巴太大，毛毛都溢出了指缝，蒲公英一样蓬松抖动。
　　“小乔，为什么你是白色的？我看其他狼族都是灰色的毛。”明溪过瘾了，这才躺在大狼的肚皮上，跟乔凉竹一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边散漫聊天。
　　“大概我比较珍稀吧。”乔凉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夸自己，“要是搁在人类世界，我保准是只国家级保护动物。”
　　明溪摇摇头，“当保护动物要被关在园子里被大家参观，不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起来，用手环抱住乔凉竹的脖颈，“小乔是我的，世上最最最珍贵的，不能让别人抢走。”
　　“你们血族都这么会说漂亮的情话吗？”乔凉竹忍住笑意，眼眸却藏不住此时真实的情绪。
　　大狼的睫毛都是白色的，跟雪一样皎洁，明溪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拂弄着，乔凉竹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就嚅动在明溪的手掌心，跟蝴蝶翅膀轻轻扇过一样。
　　明溪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条红色的吊坠，挂在大狼雪白的脖颈前，“小乔，你好漂亮哦。”
　　乔凉竹朝旁边的落地镜子前看了一眼。
　　威风凛凛的雪白色大狼蹲坐起来，如流水顺滑的脖颈前多了一条红色吊坠，红与白交织着，让她的真身看上去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福瑞祥兽。
　　一眨眼，身材曼妙的女人代替了镜子里的毛绒绒大狼，雪白的脖颈前，吊坠依旧静静地挂在上面。乔凉竹伸手，将红色吊坠拎起来，细细地欣赏了一遍。
　　阳光下吊坠流光溢彩，血色脉络丝丝缕缕，隐约在流动，形状是一串血果子，组成了爱心的轮廓。
　　一看就是很用心的礼物。
　　明溪把手伸过去，跟乔凉竹一同握住吊坠，感受着上面温暖的触感，“小乔喜欢这个礼物吗？”
　　乔凉竹侧过头，吻住明溪的红唇，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在秋高气爽的一个清晨，小酒馆改造而成的学院终于正式开学了。
　　明溪看着各个种族的年轻晚辈们青涩又期待地踏入这求学的地方，他们当中有很多是被迫流浪在人类世界的，学院不仅仅提供教学服务，还能充当暂时的避难之地。
　　就在不久之前，乔凉竹把那万恶的通缉榜给摘了，不准大家再利用赏金猎人对弱小的族人进行报复打击。
　　“好了，接下来就是老师们的报道了。”明溪兴奋地拿出一叠资料，“也不知道会有哪些前辈愿意过来教这些孩子们。”
　　现在异族的数量越来越少，所以能雇佣到经验丰富的各个族类前辈真的很不容易。乔凉竹刚要回答明溪的问题，报道的桌面上忽然咚的一声，落下一只黑色的肥硕影子。
　　“乌鸦一族的老师，竟然是阿乌？！”明溪把手里的资料放下，凑过去，跟阿乌那熟悉的绿豆眼睛对上，“阿乌，你怎么好像又胖了？”
　　阿乌拢着翅膀，昂着脑袋，很是自信，“你怎么很吃惊的样子？我不能当老师吗？”它又咚的一声跳过来，“我以前好歹还是乌鸦一族的小王子呢，论起学识，没有一只乌鸦会比我更博学的了！”
　　“当然可以，那群小乌鸦以后就交给你管了。”明溪笑眯眯地戳戳它的翅膀，“你可以进去跟自己的小晚辈们叙旧了。”
　　阿乌抖动翅膀，迫不及待地飞了进去。他独来独往的一只乌鸦，想回到自己族人当中已经很久了。
　　“血族我来教，狼族么，小乔来教，女巫、马人那边也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前辈老师，现在，好像就剩下木族了……”明溪看着剩下的报道名单，念念有词。
　　乔凉竹点点头，眼睛中有一抹期盼的亮光，“我们再耐心等一等，木族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话说起来，小乔当初怎么就那么容易地答应了前辈开出来的苛刻条件，把小酒馆拿出来开学院？”明溪看着身后落在结界里改造完毕的小酒馆，这背后应该也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吧。
　　乔凉竹微微一笑，“大概就是自己曾经被雨淋过，现在想当一个撑伞人吧。”
　　当初跟花眠一起流浪人类世界，经营这家小酒馆，躲避通缉捕捉，那些艰难的岁月她不会忘记的，所以现在强大起来的自己，会很清楚地知道处于困境中的人有多么需要援手。
　　修长挺拔的熟悉身影忽然出现，她一手按在桌上的报道单上，接过话，笑道：“乔，看来你没有忘记当年的初心。”
　　明溪跟乔凉竹一起抬头望去，面前清丽的女郎，朝她们露出熟悉的笑容，“我回来了。”
　　清晨的阳光明媚又温暖，照在拥抱一起的女孩子们身上，喜悦的情绪仿佛会感染一般，站在不远处看着的绝色美人抬起手，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妨碍视线的黑纱礼帽。
　　柳玑微微翘起唇角，今天阳光正好。
　　不过，相信以后的阳光只会是更好。
　　毕竟谁能拒绝光芒万丈的温暖岁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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