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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闻有命
　　作者：徒生
　　文案：
　　死后的第四年
　　我遇上了一个寡妇
　　【设定架空】
　　本文涉及到的主角配角朗诵的专业性古诗词，涉及历史，人文，或者部分科举，改革设定，破案手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中主角或者其他角色吟诵的古诗词之类，以及极少部分专业或者比较晦涩难懂的词语解释，描写等专业内容，来自参考百度百科或相关专业书。
　　P.S：案子全是我看电视电影新闻法医报告后瞎编而来的，必然会有bug，因为我一没有鲨过人二没有脑子，非要杠我的话我就哭呜呜呜呜呜呜。
　　内容标签：强强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相爱相杀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卿卿，赵稚（尘晚）┃配角：谢酒，生姿，顾盼┃其它：介意古代早期狗血文的请慎入！
　　一句话简介：不敢以告人
　　立意：弘扬中华民族在面对困境时不退缩不气馁传统美德，以艰苦奋斗精神为核心，描绘主角发挥主观能动性，用勤劳的双手建设新时期美好家园的平凡事迹。


第1章 
　　深秋迟暮，晚风徐徐，一片枯黄的树叶随风而荡，一飘飘至羊肠小道尽处的竹林之中。
　　人呵一口凉气，冻得泛起丝丝白烟。
　　关外的这种野店向来是来人甚少，尤其是入了秋之后，这几日过往的商客是一日少过一日，门前也只有几匹零星瘦马。
　　入了夜，便是烟火绝。
　　跑堂的店小二知道这个时辰约莫是不会来人了，于是便提早收拾搭在外面的桌椅。
　　入秋后天日渐凉，看老天爷的脸色，约莫今个便有一场秋夜急雨，不收拾的话，明早发现座椅板凳淋湿了，定然会少不了掌柜的一顿责骂。
　　正收拾着，店小二忽然听到了远处隐约间传来了一阵阵车马声。
　　都这时了，竟还有人来？
　　他回头张望着三丈宽的官道来处，心下有些好奇。
　　半盏茶后，他便看到了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蓝衣绸缎短打劲衣，腰间挎着长刀，面貌平庸，但眼神锐利的精壮男子走在一队人马的最前面，正往他们客栈的方向来。
　　伙计在这官道上来来往往也见识了好多人，练就了一双好眼力，故而他一瞧便知这二人乃是豪门大家的得力护院。
　　这二人身后跟着的是左右各两列穿着短打灰衣，头戴家丁帽的五名青年，接着便是两辆一模一样由两匹好马拉着周身梨花木刻雕的马车，马车后是丫鬟婆子等十余人，最后是手执长棍的精壮家丁们。
　　堪堪数数，约莫有四五十人，而且看家丁丫鬟打扮想必不是谁家的夫人就是谁家的小姐。
　　知道是个大生意，店小二还不待那一行人停稳便上了前，讨笑着说道：“客官，这边是雍州普陀客栈，在衙门报备过的，有上好客房和饭菜，还有烧好的热水，各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没人答他话。
　　但他也不急，因为他瞧见了有人抬了板凳放到了靠左的那辆马车边，跟着便有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撩帘出来了，下了马车后却没有走，而是转身去扶马车里的那位贵人：
　　那确实是一位贵人，似雾里看花，只可远观，近了便如水中之月，转瞬即逝。
　　那人气质非凡，先露于人眼前的是一只如莲藕般白皙纤长的手，手腕盈盈不及一握，衣袖处绣着祥云暗边，用料华贵。
　　不知年岁。
　　后探出了半个身子，是个模样极为年轻的女子。
　　相貌是一等一的好，秀眉挺鼻，面若桃李，色如春晓之花，细长眉，杏仁眼。
　　一头三千青丝用青玉簪简单挽起，身着一套浅黄色百褶流纱裙，举手投足之间
　　皆是道不尽的风华万代。
　　她乃京都礼部鸿胪寺少卿周廷生之嫡幼女，宋卿卿。
　　自幼养在江南溪州外祖母家，随外祖母母家姓，而今刚过双十之年，因年纪稍长不可避免地说到亲事的缘故，近日才被接返京，途径雍州普陀县。
　　“小姐。”宋卿卿一下车，周遭的家丁婆子都欠身行礼道。
　　“免礼。”宋卿卿朱唇微启，声音如涓涓细流，让人听着便觉得极为悦耳。
　　“小姐，这便是普陀客栈了。”那名先前去扶宋卿卿的丫鬟见宋卿卿下车之后在打量客栈的大门，便低声如是道。
　　此丫鬟乃是宋卿卿的一等贴身女使，名顾盼，比宋卿卿年长七岁，是家生子，自幼便服侍着宋卿卿。
　　宋卿卿闻言点点头，心知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处客栈，也没得什么挑。
　　这样想着她便松开了被顾盼扶着的手，上前了两步，走到了店小二的跟前，作揖问道：“店小二是么？”
　　“小的见过小姐。”店小二是个极为机灵的人，虽然没有想到这位看起来便是十分气派的大家小姐会过来跟自己讲话，但还是立马反应了过来，低头作揖回礼道。
　　“不必多礼。”这个贵人的脾气似乎是极为要好，同人说话亦是轻轻柔柔，如沐春风，“我们一行人途径此地，北上入庆州京都城，入了夜，秋日寒凉，不知道贵店可还有空着的客房容我们歇息一晚？”
　　这番话说的是极为礼貌又客气，店小二心里舒坦。
　　本就是开店做生意，哪有拒绝的道理，听此便将客栈里空了的客房和各自的价格报了一遍，除一等客房含早中两餐送上房以外，旁的都是需要在大堂用餐。
　　“如此，便劳烦小二开两间一等客房，四间二等客房，六间三等客房吧。”宋卿卿道。
　　“好咧没问题，客官您里边请——”店小二喜上眉头，高声一呼，迎着那女子便往客栈里面走。
　　一行人踏夜而来，人数又多，安顿车马之后方才还甚是冷清的客栈瞬时便热闹了起来，家丁婆子丫鬟们都在大堂里休整用餐。
　　而身为主人的宋卿卿则因为旅途疲惫先回了房，又令店小二送了热水上来，被自己的两个一等贴身女使伺候着洗漱了一番之后才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歇息够了，宋卿卿这才一左一右的带着自己的两个丫鬟顾盼和生姿下楼用餐，她们从溪州一路跋山涉水而来，不可谓不疲惫。
　　宋卿卿的小丫鬟生姿本欲是劝宋卿卿就在客房里用餐，但宋卿卿觉得坐了多日的马车，人都憋闷傻了，想出来透透气，便说去大堂。
　　丫鬟们劝不过，便只能依从。
　　好在顾盼是个周全的性子，在上楼之前便提前按照宋卿卿的口味点好了餐，所以她们下楼用餐的时候并不用等待。
　　入了席，出门在外宋卿卿并不是多在意规矩的人，这一行人只有她是主子，未免冷清便叫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一道坐下用餐。
　　丫鬟们习惯了宋卿卿的行事风格，倒也不推辞，依言坐了下来。
　　食过半盏，忽地大堂角落里便传出了一些吵闹之声。
　　初时宋卿卿还以为食客间的吵闹，毕竟客栈之内除了他们一行人以外还有其他商旅之人。
　　秋夜漫长，入夜之后呆在客房无事，故而大多都会在大堂里来坐一坐或是去客栈的后花园转一转。
　　——直到宋卿卿便听到了一声高呼：“少他娘的废话，这做得这是什么菜你们自己心里没有点数吗？咸成这样，能吃吗？！”
　　听到这儿，一向喜欢热闹的宋卿卿终于忍不住寻声望去，接着便看见了一个七尺高的黑面方脸中年男子拍案而起，对着那会迎宋卿卿入客栈的店小二怒骂道：“爷那会是怎么交代你的？你又是怎么答应爷的？怎么，接了旁的活计就忘了爷的话了！？”
　　这话明显是有代指性，宋卿卿略微挑眉便知对方是在说店小二迎他们这行人进店的事。
　　这个客栈并不大，人手也不算多，今日宋卿卿一行人便是有四十余人，骤然入住，必然是将客栈里的人忙得手脚倒悬，忙中生错。
　　想必那店小二是对那黑脸的中年男子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惹了对方的不快，才让对方抓着这机会说上错了。
　　“这位爷，好说好说，今日您也瞧见了，店里实在是忙的有点乱，您的要求我真的有跟厨房那边打过招呼，但这忽然来了四十多号人……”店小二的话还没有说完那黑脸的汉子便道：
　　“那就是你们家的厨子干的好事了？”
　　“爷，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二忙道。
　　但那男子脾气实在不算得太好，颇有些骄纵之气，大庭广众之下也没有顾着自己的礼仪，只听到这儿便一掌推开了店小二，朝着后厨的方向大声嚷嚷道：“厨子呢？滚出来！滚出来，听到没？！”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黑脸的男子倒是有些得意了起来，嚷嚷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最后没有叫来厨子，反倒是把在后院已经歇下了的客栈老板给叫了出来。
　　大约是以为前厅出了什么事，急性子的老板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衣着有些许不整，脚上的鞋履都穿歪了。
　　宋卿卿看得认真，远远的瞧着那已年过半百的客栈老板好言好语地劝慰着那黑脸的汉子，周遭都是看客，谁也没有打算要上去劝和两句，俱当做是在漫长的夜里一些无聊的消遣。
　　那客栈老板说了好大一会儿也不见平息那汉子的怒气，对方甚至还愈发火大：“…你现在同我扯这些有用吗？我那会儿是怎么交代的？你们是怎么做的？咸成这样是我要的！？”
　　“……”
　　“放屁！爷说了要甜的，你上来咸的给爷还不让爷说？！”
　　“……”
　　“小姐，那边在吵什么呀？”同桌的生姿只顾着吃饭，听热闹也只听了一半，有些莫名其妙，又看宋卿卿看的那样认真。心下好奇，便小声的问道。
　　因为距离尚且有些距离，有的话听得不是太真切，宋卿卿便半猜道：“约摸是什么菜炒咸了的缘故。”
　　“炒咸了？”生姿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争吵的，道，“炒咸了换盘菜不就完了吗？难不成店里不给换？”
　　正说到这儿，就听那边那发火的客人大声说道：“换？换了一份上来更咸，我要甜的！咸的那能吃吗！？少他娘的废话，把你们厨子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耳朵长毛了！”
　　嚯，这火气是真的有点大了。
　　大抵是实在无法平息那个人的怒气，于是客栈老板便叫店小二将后厨的厨子给叫了出来。
　　很快一个穿着短打里衣，围着罩衣，头系方巾的中年微胖的男人便边擦着手边赶了过来。
　　两厢对峙，不知道那食客咬牙切齿地说了什么，宋卿卿看到那厨子眉头一皱，直愣愣，很不高兴地回道：“豆腐脑只有咸的，没有甜的做法！”
　　食客本就上火，现下再听厨子的话更是勃然大怒，扬手便将桌案上的碗筷摔在了地上：“这么说你便是故意的了！？”
　　“我要甜豆腐脑，你非给爷上咸的，存心的是吧！？”
　　厨子很是固执，一句软话也不说，还在那里嚷嚷着食客不懂食材：“这天底下就没有甜豆腐脑的做法！”
　　“谁会吃甜豆腐脑啊？！”
　　闻言，本来只是听热闹的宋卿卿顿时便皱起了眉，心说怎么就没有了？我打小就吃甜豆腐脑，咸的那能入口吗？


第2章 
　　厨子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完这话之后那食客的火气就更加压不住了，声音吼得震天响：“怎么就没有了？！分明就是你这厨子不会做！你以为天底下谁都似你们北方人一样什么都知道吃咸的吗？！”
　　“不会做饭就趁早收拾东西滚回家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说没有甜的做法就没有了？分明就是你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没见过世面！眼睛里没有长眼水的东西！”
　　这话说的就有点过分了。
　　那在一旁的店小二约莫是与厨子关系好，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我说这位爷，咱们敬您一声‘爷’的，你怎么还这般不讲道理了？骂谁呢这是？”
　　眼睛里没有长眼水的那不就是狗吗！
　　“骂的就是你！”那食客连连冷笑道，嘴巴上一点没有客气。
　　店小二闻言更加的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骂我？骂我有什么用？这豆腐脑不是咸的还能是什么？您嚷嚷什么啊？您出去打听打听，别说咱们普陀县了，就说这个整个雍州城，哪家的豆腐脑不是咸的？您莫不是存心来找茬的吧？！”
　　最后一句话声音说得尤为的大，气得那食客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店小二的话也得到了周遭其他食客的认同：“是啊，我说兄弟，这豆腐脑不是咸味的还是什么味？你要甜的？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喜欢甜食啊，厨子做不了你也甭发脾气啊。”
　　“就是啊，我活了三四十年还没有见过那个大老爷们喜欢吃甜豆腐脑，哈哈哈哈哈这么喜欢吃甜的，不如回家去叫你老娘给你做一碗？”
　　……
　　客栈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什么话都不避讳。
　　左右都是看热闹，既然是看热闹的那自然是越热闹越好，周遭的食客一拱火，那位黑面方脸的男子就更加的火大了。
　　见说话讲道理说不通，自己又平白被人给嬉笑了，心头的怒气一时无从发泄，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就砸在了站在他跟前还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话的厨子的脸面上。
　　“啊……”
　　那一拳力道之大，砸得那身体壮实的厨子一个没站稳，捂着鼻梁满手的血就直接倒在了地上。
　　“诶，你怎么打人啊！？”店小二看到自己店里的人被打，立马就跳了起来，一边伸手去扶那倒地的厨子一边对那动手的食客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报官，让官府过来评评理！”
　　客栈的老板也没有想到顾客会直接在大堂里动起手来，还打出了血来，顿时又慌又乱，忙叫客栈里的其他人过来帮忙，又一面吩咐着人去报官。
　　宋卿卿坐在位子上看得正起劲，一点也没有受影响，但她身旁的两个丫鬟就有些坐不住了，觉得事情越闹越大，为了避嫌便对她道：“小姐，咱们还是先上楼吧。”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下这大堂乱哄哄地闹做一团，一会要是波及到他们身上那就多事了。
　　“不急，再看看。”宋卿卿很淡定道。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再观闹事的那一边，那动手的食客听到客栈的老板说要去报官竟也不慌，反而还冷笑了一声：“报官？报什么官？！老子就是官！”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掏了个通体黑色的腰牌出来丢在了桌案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近了看，只见上面写了两个大字：“兵部”。
　　——嚯，果真是名官吏。
　　那客栈老板是个人精，见此立马转头就一脚就踹在了刚扶着厨子起来的店小二腰上，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大老爷都没有认出来，白瞎了你老娘给你的那对招子！”
　　说着又把先前派去报官的人给叫了回来，赔笑着跟那官吏说道，“大老爷，实在是抱歉，小的店里的人不懂礼数，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爷。这样，爷这两天的住宿费伙食费小的都包了，还望爷……”
　　后面的话客栈老板声音有点小，宋卿卿听不太清了，不过估计也就是对那官吏赔礼道歉的话。
　　她对此倒也不意外，因为看之前那官吏飞扬跋扈的样子就料定对方定是个有来头的，不然在着偏远之地，对着唯一落脚之地客栈里的人大呼小叫的又怎么可能会讨到好呢？
　　除非对方有些来路。
　　不过那食客既然能拿出朝廷的腰牌出来，想来就算不是什么大官也得是个小吏之类，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客栈老板拎得清，能安抚的就安抚了，实在不能安抚的那就另当别论。
　　这道理宋卿卿一眼就看破了，只是她身旁年纪稍小的丫鬟生姿却看不懂，还在那道：“那老板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店小二也没有做错什么啊，都是为了店里的事，结果还平白无故的挨了一脚，还好那厨子没有跟着遭殃……”估计是觉得此事于厨子而言实在是飞来横祸吧。
　　结果生姿刚说完这话，那捂着鼻子，满手是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厨子也被客栈老板踹了一脚，还挨上了几句骂，骂完了之后客栈老板弓着腰好声好气地在与那官吏说着什么，大抵是想平息对方的怒火。
　　但那官吏却不买账，非嚷嚷着要那厨子过来磕头认错：“他不是说没有甜味的豆腐脑吗？老子打小吃的就是甜豆腐脑，怎么？爷吃的是东西不是东西了是吗？”
　　客栈老板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于是转头把厨子拉了过来逼着给那官吏赔礼道歉：“有有有，爷说什么都是，我这边让这小子立马给爷做爷喜欢的口味来。爷见谅，见谅，这小子是我远方亲戚，小的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脑子认死理，绕不过弯来，我后面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还愣着干嘛？赶紧给爷磕头道歉！”说完这话之后客栈老板又揪着厨子的耳朵呵斥道。
　　宋卿卿见了忍不住蹙眉，心下觉得那老板也过于苛责下人了些，但转念又一想，对方是开门做生意的，与旁人还好说，这与官吏之类的起了冲突，若是个不好惹的，对方记恨上了那岂不是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是也，这会当着对方的面把场面功夫做好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这样一想宋卿卿便也继续看下去了。
　　客栈老板有心要平息了这事，便也不管自己的厨子和店小二乐不乐意了，直接逼着那两人跟官吏磕头道歉。
　　那厨子起先自然是很不愿意，可那客栈老板又说了句什么，厨子听后立马二话不说的就开始弯腰给那官吏磕头。
　　倒是那会一直能屈能伸的店小二不乐意了，面上的愤怨之色藏都藏不住，可又忌惮着对方是官吏，敢怒不敢言，最后还是弯下腰磕头道了歉。
　　赔了礼，道了歉，厨子和店小二一瘸一拐地左右扶持着回了后院，剩了那客栈老板收拾着残局，而赢了这一局的那官吏脸上的跋扈之色更胜，还神气十足地扫视了一圈那会那几个戏说他的人。
　　兴许是知道他不好惹，众人都避之不及，三三两两的也就散开了，倒让那官吏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了起来。
　　这戏看下了台，宋卿卿也有点困倦了，便带着自己的两个丫鬟上楼回房了。
　　她们住的是上等客房，房间和周遭的环境都是极好，是一处单独的楼，从客栈的大堂进去，靠左过一道回字长廊，然后上木制的楼梯，便到了上等客房的住处。
　　客栈的环境不算太好，但该有的都有，尤其是上等客房的布置，面积大不说还带了一个小书房，难怪这一座楼上下两层的就只有十间不到的客房。
　　反观对面的和客栈大堂首尾连着的两排中等客房和三等客房的楼就不是了，房间小不说，还靠着竹林，夜里晚风一吹，沙沙沙——怪吓人的。
　　宋卿卿在窗台边看了会夜色，她的房间在靠里的二楼，斜对面刚好就是中等客房楼的尾部，楼与楼之间连着的两道长廊，中间夹着的是处不大的小花园，院子里花卉不算多，树木倒是有好几颗，其中那颗靠着中等客房楼背面的梧桐树最为醒目，周身很宽，约莫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听客栈里的人说那树种了得有五六十年了？”贴身的丫鬟生姿见宋卿卿一直在看那树，便将打听的消息告诉了一声。
　　“五六十年了？”宋卿卿小小的惊了一下，“是说看着挺粗壮。”
　　“不粗壮不行，”打了洗脸水过来的顾盼一面洗着帕子来给宋卿卿擦手，一面说道，“这越靠近北地入了秋之后的风便越大，树木不长得粗壮一些刮一夜的风第二日兴许就倒了。”
　　宋卿卿记忆不全，对这些事也不晓得，听了只道：“确实是如此。”
　　丫鬟服侍着宋卿卿洗漱完，然后暖好被窝让宋卿卿躺进去，“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赶了好几日的路了，明个还要早起呢。”
　　宋卿卿眨眼，有些期待道：“万一明个下雨了呢？”
　　夜里空气有些闷热，约莫是要落雨。
　　闻言，顾盼微叹：“那兴许便走不了了，最好啊这雨明早就停，不耽误咱们赶路。”
　　这老天爷天气变化不定，这里又前不着村，后不落店，若是明天出了客栈赶上了下雨，那确实是很麻烦。
　　宋卿卿听后连连点头，认真地安慰自己的丫鬟道：“那明日必定风平浪静。”
　　她这样想着便也慢慢入了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风和日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本来心情甚好，结果宋卿卿一起来便听见对面的中等客房楼里有些吵闹，中间还掺杂着各种怒骂声。
　　她一脸茫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生姿过来撩开了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姐，咱们今个走不了了。”
　　宋卿卿一愣，“为何？”
　　生姿苦着一张脸道：“客栈昨个夜里出了命案……”
　　宋卿卿：“……”
　　她昨晚是怎么说的来着？


第3章 
　　“听说是对面楼里吊死了人。”
　　生姿一面说着一边伺候着宋卿卿起床梳洗，小姑娘没有遇上过这种事，吓得脸色有点苍白。
　　她起来得早，大抵就是天刚亮的那会，正在楼下院子里洗漱呢，结果冷不丁的就听到了对面二等客房楼里传来的一声凄惨的男子尖叫声。
　　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一般。
　　跟着对面的楼里顿时热闹了起来，有人怒骂，有人惊呼，有人尖叫……吵吵闹闹的，不得安宁。
　　“……昨个在大堂里跟人吵架的那个小官吏死了，”生姿拍了拍心口，有些心有余悸地说道，“听说是店小二早上敲门进去送饭的时候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吊死在屋里的横梁上了，大清早的，吓得小二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了案。”
　　宋卿卿愣了一瞬，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昨夜的那个小官吏，死了？
　　“怎么回事？”宋卿卿微蹙着眉问道。
　　“不知道呢，出事的客房里现下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呢，我挤不进去，衙门的人快要来了，估计客栈里的人一时半会的都走不了了。”生姿叹了口气，这倒是实话，客栈就这么大点地方，偏偏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出了命案，还是位官吏，虽然说朝廷命官算不上，但至少也是位吃“皇粮”的，不好好调查一番确实说不过去。
　　宋卿卿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没有说话。
　　生姿以为她被吓到了，立马转换了情绪安慰道：“没事的小姐，听说是自尽的呢，又不是他杀，应当调查个半天就差不多了。”
　　宋卿卿闻言有些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看昨天晚上那官吏那飞扬跋扈的性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想不开要自尽的人。
　　“应该是自尽吧？听说店小二进去的时候屋门还是从里面栓住的，窗户那些也是关得好好的，不是自尽难道还会有谁能凭空进去吊死了他然后逃走了？”生姿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最好是自尽的，不然咱们可能就要耽搁好几天了。”
　　出了命案，想走估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宋卿卿其实并没有那么急着上京，但她不能在自己的丫鬟面前表露出来，只能配合道：“嗯，不会有事的。”
　　生姿想了下，觉得也是，对面吊死了人怎么也扯不到她们这里来吧？但直觉上还是有点担忧，便问到她崇拜的小姐：“真的吗小姐？”
　　宋卿卿非常肯定道：“真的。”
　　语气认真又诚恳，让涉世未深的生姿瞬间便折服在了她的冷静之下。
　　但不巧的是宋卿卿说完这话的当天下午衙门的人就过来传她们一行人去问话了。
　　宋卿卿：“……”
　　被衙役压着出门的时候生姿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还小声的问宋卿卿：“小姐，您不是说咱们不会有事的吗……”
　　听上去对自家小姐很是信任的样子。
　　闻言，宋卿卿绷着一张脸没说话：“……”
　　问她干什么，她也不知道啊。
　　走在前面的衙役听到生姿和宋卿卿在小声嘀咕什么，以为两个人在串供，当场就拉下脸呵斥道：“说什么呢！交头接耳！”
　　一脸的凶相，看样子就差没有拿她们当嫌疑犯了。
　　宋卿卿还是肃着一张脸不说话：“……”
　　心说我一夜都在睡觉，哪来的时间去杀人啊，而且不是说那小官吏是自尽的吗？
　　跟在她身后的生姿则被那带刀的衙役这么一吼，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满脑子都在想对楼的小吏死了跟他们这边有什么关系——一脸的苦相。


第4章 
　　不过好在衙役并没有将宋卿卿主仆二人带回衙门，而是带到了客栈大堂后面的厨房小院里，宋卿卿和生姿进去的时候里面刚好前脚出来了昨个在大堂里坐在那兵部的官吏左右前后桌的几个食客，应是被叫过来问话的，几个人出来的时候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被后面的衙役听见了，当场就是拉下脸呵斥道：“方才怎么交代了又是不长记性了是吗！”
　　“再交头接耳的，小心吃官司！”
　　生姿听到这里小声地在跟宋卿卿抱怨道：“又不是杀人犯，干嘛这么对咱们啊……”
　　小姑娘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事。
　　但宋卿卿却显得有些轻车就熟，淡淡道：“约莫是他杀，现下客栈的人都有嫌疑，没有查出来是谁之前都是会被叫去问话的。”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院门口的衙役呵道：“你——进来！”
　　指着的是生姿。
　　“我？”生姿脸上一白，慌慌张张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衙役见惯了这种还没有开始问话就被吓到的人，而不废话，直接过来伸手抓住生姿的手臂就将人带了进去：“你且在这等着。”
　　旁的衙役对宋卿卿如此说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客栈出了命案，衙门的人也是秉公执法，所以宋卿卿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对方要她等她便站在院门口安静地等着，非常的镇定，这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反倒是让守着宋卿卿的那个衙役多看了宋卿卿两眼。
　　宋卿卿有着一副非常出挑的外貌，看样子也是世家大小姐，一般来说的姑娘家遇上了这样的事早就被吓得找不到东西南北了，可这一路过来宋卿卿都是十分的随遇而安，对于被衙门叫去问话这件事就跟被谁叫去喝茶一样没有波澜。
　　这么稳重，要么就是真的与案子没有任何关系，要么就是真的杀人凶手。
　　…不过，衙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院门里面，心想，不过很快就会出结果了，里面那位办案多年，什么人查不出来呢。
　　衙役是怎么想的宋卿卿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一等就是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的丫鬟与案子毫无关联的，只是生姿而今不过才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独自面对那些见惯了各种穷凶极恶的衙差们，又这么久了没出来，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正想着，面前的院门就被人从里由外的打开了，宋卿卿微微上前了一步，跟着就看着红了一双眼睛从里面走出来的生姿。
　　“——小姐！”见到宋卿卿，生姿眼睛更红了，面色也是苍白的很，哽咽着快步跑到了宋卿卿的跟前，哭诉道，“他们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闻言，宋卿卿心里一沉，看样子果然是凶杀案了，而且很明白衙门的人能肯定凶手就在客栈里，所以才会派人封了客栈，挨个挨个的把他们叫去问话。
　　“你不是，他们只是怀疑罢了。”宋卿卿安慰道自己的丫鬟，还想再说什么，便被后面的衙役催促着进去：
　　“什么是不是的先被问过话了再说，不许再交头接耳，否则便按串供罪论处，直接关到牢子里去！”
　　闻言，生姿一下闭上了嘴，生怕连累了宋卿卿。
　　宋卿卿见此微微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跟着衙役进了小院，她一进去身后的院门便被关上，她便将目光放在了院子里。
　　此处是客栈厨房的一个内院，面积并不大，中间是吃水的口井，两边是放着食材的棚子和喂养鸡鸭生禽的地方。
　　正对着的是客栈的厨房，有两间正屋面积大，因为被暂时衙门的人征用询问嫌犯的地方，所以这个时候的厨房门是关着的，而门口放了张太师椅和一副低矮的桌凳。
　　一个戴着官帽，身着蓝色捕快服，面留胡须，年纪约莫四十左右的精壮男子正坐在那儿气定闲神地在喝茶。
　　他的面相非常的严肃，尤其是额头上那两道深深抬头纹，更是平白为他添了两丝的煞气。
　　眼睛非常的锐利，如刀勾一般，让人看了就有些犯怵。
　　跟前的那张矮桌上横放了一把佩刀。
　　而五步之外还坐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子拿着纸笔在研磨写字，应当是来记录问话的，除此之外院子里在没有别人。
　　宋卿卿收回了目光，上前了两步，对着那位捕快模样的男子作了揖，“民女宋卿卿见过大人。”
　　其实按着她父亲周廷生的官职以及她本是举人的身份来说，莫说只是一个捕快了，就算是县太爷来了宋卿卿都是不必如此的，只是她生性柔和，不愿与人交恶，作揖行礼，交个好便是了。
　　不过那位捕快倒是没有领宋卿卿的情，仍是坐在那儿，抬着眼帘看向宋卿卿，冷冷道：“原来是庆州京都从四品，礼部鸿胪寺少卿周廷生周大人之女啊。”
　　听上去语气实在是不怎么好，让宋卿卿忍不住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那个从未谋面过的父亲得罪谁了？
　　“坐吧。”那位捕快不算太为难宋卿卿，除过开头那么一句不阴不阳的话之后便对宋卿卿抬了下下巴，示意宋卿卿坐到他对面的那张矮凳上。
　　比起捕快坐的那张太师椅，那张矮凳的高度实在是太低了，若是坐在上面回话难免会被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宋卿卿不喜欢如此，便直接拒绝了：“我站着便好。”
　　那捕快闻言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反对，只是道：“随你。”
　　顿，他忽的又记起了什么，对宋卿卿抬手抱了一下拳，算是作了一个武人的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刘常，见过周家六姑娘。”
　　宋卿卿微微一怔，继而明白了过来。
　　看样子，对方是早就摸清了她身份了啊。


第5章 
　　对于这一点宋卿卿其实并不算太意外，毕竟对方是个捕快，加之客栈里又出了命案，所以料想应当是从宋卿卿手底下的人那里问出来的。
　　她的身份并不敏感，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左右无非是不日前落了水，丢了些记忆罢了。
　　没什么值得过于纠结的地方。
　　思及如此宋卿卿便也十分坦然道：“民女见过刘大人。”
　　刘常闻言抬了下浓眉，深邃的目光一直盯着宋卿卿的脸不放，不想错过宋卿卿脸上的任何表情。
　　“听闻六姑娘自出生之时起便一直养在溪州外祖母家里中，而今已有十多载了？”
　　既是要询问案件，那便首先要将每一个嫌疑人的来历打得很清楚，这一点刘常刘捕快做的很好。
　　刘常说的不错，宋卿卿确实是打小就养在外祖父母家。
　　她出生之时她的父亲正值宣州通判，宣州虽名字文雅，实则却是苦寒之地，加之生为双生子的她身单体弱，所以出生后不久便被送到了江南之地的外祖母家寄养，想着等到以后养大了一些再接到双亲膝下。
　　没成想这一养就是将近二十年。
　　直到她父亲近日升迁了，补了礼部待郎的缺，升为四品京官后才想起了她。
　　宋卿卿本人在知道了这些个原委之后都忍不住在心里叹过她爹周廷生这个父亲当的实在是不太称职。
　　自己亲生的孩子，一忘就忘十多二十年，放眼全天下兴许都找不出几个人来。
　　也难怪刘常多问了几句。
　　“是这样的。”宋卿卿答道。
　　坦然镇定，没有半分怨怼与不甘，仿佛于她而言，被自己的生身父亲遗忘多年并不是什么大事。
　　刘常扯着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又道：“那既是如此，六姑娘又为何忽然要上京呢？就算是要上京六姑娘也不必非选在这临冬腊月的时节吧？”
　　“这么赶？”语气有些试探之意。
　　并非是刘常故意刁难宋卿卿，实在是溪州属江南水乡之地，四季分明，地大物博，气候宜人，非常宜室宜居。
　　而反之庆州京都则属北地，气候干燥，夏热冬冻，不是风沙满天就是飘雪数月，若不是因为占那个京都的名号在，舍南而北上的真的不会有几人。
　　但就算真的有人要舍南而北上，那也会去挑夏秋之日，而非这临冬时节。
　　除非有什么要紧事。
　　宋卿卿听此只得回答道：“家中双亲思念民女，加之已过双十之年，亲事未定，故择日上京，想过个团圆年。”
　　“是么？”刘常却不咸不淡的反问道，“十多年都过去了，早不思念晚不思念，偏偏就在令尊擢升了鸿胪寺少卿之后便开始思念起了六姑娘？”
　　“至于议亲，听闻六姑娘的外祖母早在溪州为六姑娘找好了合适的人家，却被六姑娘拒了？”
　　刘常抬起半睁着的眼，状似无意道：“怎么急着上京，六姑娘莫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办？”
　　闻言，宋卿卿心下有些微微的不适，她自然是听出了对方话里对她的怀疑，但她自问心无愧，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假，而至于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间上京？
　　…那不过只是因为倒霉了点。
　　“我是否着急上京与刘大人办案并无关系吧？”宋卿卿虽然是一副天生的温婉好性子，但并不代表她就是个没脾气的人。
　　这捕快问的话，着实太宽了点。
　　她一介官家女眷，上不上京，因什么原因而上京与这客栈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谁不想夏秋之日天气好的时候一路北上，这不是奈何自己倒霉，入夏之初不慎落了水，丢了过往二十年的荒唐记忆了么？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远在京都的父母总是十分担心，总想着把人接到了身旁亲自看过后才能放心，所以才催促着宋卿卿早日上京。
　　但这些，是宋卿卿足以为外人道也的？
　　“谁说没有关系？”刘常听了宋卿卿的话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咄咄逼人的气势更甚，直白道，“六姑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吗？”
　　宋卿卿不解。
　　刘常冷冷道：“死者乃是前兵部军器监监令，现兵部信令何泽坤。”
　　说完他便一直留意着宋卿卿的表情变化。
　　结果没有想到宋卿卿听完这句话后半点反应也无，只在心里道了声原来是个被贬成了吏的小官，难怪说昨日在大堂之中那般飞扬跋扈，合着以前大小还是个京官呢。
　　但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与她老爹又有什么关系？
　　她父亲是礼部鸿胪寺少卿，虽然是因为年纪大了，讨了个便宜才升上去的，但也是正经礼部的官，跟兵部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这刘捕快莫不是昏头了？怀疑人都怀疑到了她身上了？
　　见宋卿卿一脸的淡定，那刘常便又轻笑了声，慢悠悠地补充道：“至于他为何被贬，想必令尊大人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人吧？”
　　语气之中是一份恰到好处的意味深长。
　　宋卿卿：“……”
　　这话说的，莫不是真跟她老爹有关系？
　　“刘大人想说什么？”虽然宋卿卿真的因为刘常的话而对那位死去的小吏与自家父亲的关系产生了一些好奇，但她绝不会就此落了这捕快的网，问句为何。
　　她不喜欢被人如此盘问，这个叫刘常的捕快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实则却是心细如发，心思弯弯绕绕，实在让人有些摸不清楚。
　　宋卿卿的表情非常的从容镇定，看上去像是真的不知道内情一般，刘常敛了敛眉，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昨夜亥时至寅时，六姑娘在做什么？”
　　宋卿卿答：“房中，睡觉。”
　　刘常：“只有你一人？”
　　宋卿卿美目一顿，奇怪道：“不然？”
　　这是说的什么话？她一未婚女子，不一人睡觉还能几人睡觉？
　　大约是反应了过来自己说的这话有点冒犯，那刘捕快又补充道：“六姑娘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昨个没有丫鬟什么的陪房吗？”
　　像宋卿卿这样的大家闺秀，一般来说身边十二个时辰都是有人跟着的，为的就是主家一句话，方便伺候着。
　　“我惯来不喜欢夜里屋里守着其他人。”宋卿卿淡淡道。
　　她性子喜静，夜里梦浅，实在是不喜欢旁边守着人。
　　“六姑娘倒是体恤下人。”刘捕快听后却点了点头，有些夸赞之意道。
　　宋卿卿默了一瞬：“……”
　　倒也不是，她只是怕半夜醒来看见自己床头边杵了个人容易被吓死。
　　“我听六姑娘的丫鬟说昨个六姑娘在大堂中也是有听到死者与客栈的小二和厨子发生争吵？”
　　宋卿卿点头，“是有此事，当时在场的还有很多住客。”
　　刘常点点头，又问：“先动手的是那名官吏？”
　　“是。”宋卿卿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捕快要在她这里问这些明明很显而易见的话，但还是耐着心回话道。
　　“六姑娘看完热闹之后便带着丫鬟回房了？”刘常问，“期间便再未出过门？”
　　一旁的师爷模样的男子拿着笔认真的在记着宋卿卿所说的话。
　　“戌时初有去客栈中的小院转了转。”
　　“去过那些地方？”
　　“回廊，小花园，以及客房后面的梧桐树。”
　　刘常微顿，问：“六姑娘去后院看树了？”
　　宋卿卿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对，丫鬟说那颗梧桐树长了有五六十年，心里好奇，夜里散步的时候便去转了转。”
　　她坐了一天的马车，周身的是疲惫不堪，昨个夜里吃了饭后时辰又早，加之生姿提了一嘴那梧桐树的事，所以后来没睡着时便又带着丫鬟下楼转了一会。
　　“那六姑娘可有看到什么新奇的事？”
　　“没有。”宋卿卿回想了一下，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客栈不大，一眼都是能望得出头，就连生姿都在说这客栈着实太小，花园更是小之又小，花卉种类还没有宋卿卿住在溪州时外祖母家的十之一二多。
　　当时宋卿卿还笑生姿出门在外旅途之中，又不是玩耍踏青，挑些个甚。
　　生姿回道：“就真是要踏青也定不来这种地方，小姐您看看这树周遭的淤泥，这客栈也忒不讲究了。”
　　生姿说的是挨着中等客房后面的那一排排树，大约是因为终年避阳加之又被住在楼上客房里的人泼水倒水的缘故，故而以那梧桐树为中心，周围好几十步都是没法落脚的湿泥，一脚上去定是要惹了一鞋底的泥。
　　宋卿卿将原话告诉刘常，并道：“是也，我便带着丫鬟打道回府了。”
　　刘常闻言道：“也就是说六姑娘并没有走至树下，近距离的观赏那颗梧桐树？”
　　“没有。”
　　刘常沉思了半瞬，然后站起身对宋卿卿道：“多谢六姑娘配合直言相告，在下这还有别的事，就不送六姑娘了。”
　　说着便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意思是问话结束了。
　　宋卿卿心下有些好笑，这个捕快真是有意思，那会还觉得那死了的官吏与她们周家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呢，这回便又不怀疑她了。
　　但她也不愿计较些什么，闻言便欠身作了个揖，打算就此离开，结果没想到她还没有把礼行完，那刘常便就站在她对面摆手道：“六姑娘乃是举人身份，不必多礼。”
　　宋卿卿身形一顿，排腹道对方这会才让不必多礼，但那会她进门的时候可是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莫不是还有两副面孔了？


第6章 
　　宋卿卿对这个捕快心有不喜，但转念一想对方也只是为了早日破案抓获真凶罢了。
　　诚然，言谈之中对宋卿卿确有冒犯，但也是职责所在，加之宋卿卿更不是个喜欢过多计较的人，所以此事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结果。
　　思及如此宋卿卿便也无意多停留，闻言微微颔首就要转身离开，结果刚转过身却又冷不丁的听见身后的刘常状似无意般地问道：“六姑娘对此案可有什么看法？”
　　宋卿卿一怔，回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刘常，“刘捕快是在问我？”
　　她有些摸不着刘常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按理说她只是一名官家女眷，虽有举人身份在，但到底是没有官职在身，且现下案件尚未侦破，于情于理，身为差役捕快的刘常都不该在她这里问些什么。
　　但对方却是像听不懂宋卿卿话里的疏离一般，只是抬起浓眉，深邃如黑渊的双眸一瞬不瞬的望着宋卿卿的眼睛，淡淡道：“六姑娘觉得此案，是他杀或是…自尽而亡？”
　　宋卿卿心头一闪而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面上不显，只是道：“是他杀或自尽而亡，想必刘大人心中早有定夺，又何必来问我？”
　　她可没有打算要掺合到这个案子里来，且不说她出门之前自己外祖母就对她多番叮嘱，单说方才那会这刘常对她的试探以及在说及她父亲与死者的关系时微妙的感觉，无一不是在警惕着宋卿卿。
　　她本就记忆不全，又是在出远门，若是一个行将踏错为全家惹来了什么灾祸的话那就成了她的万般不是了。
　　似是觉得宋卿卿已然过分警惕，随即刘常便笑道：“只是随意一问罢了，还望六姑娘不要见怪。”
　　刘常是个相貌方正，非常严肃的人，因着这忽然的一笑，他之前周身的那股压人的气势散去了不少，虽还是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终归要比之前那副冷着一张脸还要拐弯抹角套宋卿卿话的那个样子好。
　　……不过宋卿卿却觉得，以刘常的相貌来说，他这还不如不笑的好。
　　“刘某只是听闻六姑娘年方十八便已中举，这般少年天资实在是举世罕见，让人仰慕，故而心下好奇，便有此一问。”刘常终于从那张太师椅里站起了身来，他的身子实在是生的高大魁梧，哪怕是年过四十也风度不减，一袭湛蓝捕快服更是衬得人威风凛凛，让人不敢接近。
　　“万望六姑娘不要见怪。”
　　他这回倒也实诚，没有绕弯子，甚至还很有礼节地朝宋卿卿作了个揖。
　　而宋卿卿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对方觉得她这个举人身份不够名副其实，故而便想教考她一番。
　　近二三十年，上梁国境以内的科举考试越发地往实用性方向发展了。
　　在乡闱中，除了常规的帖经、墨义以外，还增考了国策、断案等为官者所必备的能力和技能，四门通过方才能获得举人的身份。
　　因为考得多且实用性强，所以通过率越来越低。
　　乡闱之中，考了二三十年都没有考过的人大有人在，其中也不乏有些是少年天资，可纵是如此，考举人之时也是多有挫折。
　　宋卿卿是举人，还是年方十八岁便中举的人。上梁国内虽三十二年前便可准入女子读书科考从官，可这般年纪考中举人的那也是凤毛麟角，是也，刘捕快便想探探其虚实，看看宋卿卿到底是靠真才实学中的举还是家中父辈靠着朝中要员的关系为她徇私舞弊而来。
　　宋卿卿：“……”
　　倒也不至于。
　　她虽然确实是在十八岁的时候考中了举人，但那都是她没有失忆之前的事了，现下她的记忆不过近来三月有余，甚至还不如新生孩提的好。
　　“他杀。”
　　既已心知按着这位捕快的性子来说自己是躲不过的，那宋卿卿便也无意藏拙。
　　左右对方只想要教考她一番，既然如此，想必她说的话也不会对案件造成太大的影响。
　　“何以见得？”刘常又问。
　　宋卿卿看着刘常，平静道：“死者若是自尽而亡，那刘大人在这里跟我绕弯子呢？”
　　言下之意便是表明了自己知道对方是来套话的。
　　“不愧是年仅十八便中得举人，”刘常笑了笑，半点也不在意宋卿卿话里的不悦，只又问，“那六姑娘觉得，谁是凶手呢？”
　　宋卿卿：“……”
　　“刘大人想要说什么？”宋卿卿觉得这个叫刘常的男子实在是古怪，最开始拿她当犯人，含沙射影地在说她父亲周廷生与死者之间或许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干系，被她怼回去了之后现下脸一抹，跟失忆了一般又来装作正派官员样的问她案件真凶是谁。
　　他凭什么觉得她会对着案子有兴趣？
　　“只是觉得六姑娘或许对此案有些意外的看法。”刘常看起来很从容，淡淡道。
　　宋卿卿表情有些寡淡：“刘大人高估宋某人了。”
　　她对这个案子是怎么发生的，人怎么死的，半点也不在意。
　　左右这人不是她杀的就好了。
　　刘常听出了宋卿卿话里的淡漠，浑然不在意，只是问道：“六姑娘可知自缢的死法该是怎么样的？”
　　宋卿卿有点不想搭理对方，可又记着自己出门之前外祖母宋老太太对她的多番叮嘱，左右不过是她生性淡漠，远上京都，故人不识，言谈举止定要再三思量，无与他人结怨，顾及家中亲眷之类的云云。
　　对旁人宋卿卿是无感的，毕竟没有见过没有相处过，可宋老太太不同，她老人家已年过七旬，听闻自己的丫鬟婆子说宋老太太本早就可以上京跟随女儿去享清福的，可为了照顾年幼的宋卿卿，硬是没有出过半步溪州。
　　因此，宋卿卿便也答道：“书中有记载：自缢身死者，舌尖抵齿，唇口黑，两眼合，面带紫赤色……大小便自出。”【注】
　　这是乡闱考试中“断案”一门会涉及的考题，宋卿卿虽对往事记不得，但识文断案一事倒是记得清楚。
　　刘常颔首，“正是如此。”
　　“死者是今日辰时初被客栈小二发现自缢于房梁之上，发现之时死者身着中衣，面容整洁，系缚之处交至耳后，经仵作勘验，死者死状符合部分自缢情形。”
　　这个说法倒是让宋卿卿有了些许的好奇：“符合部分自缢情形？”
　　莫不是自缢了一半又被谁杀了么？
　　“对，”刘常面色肃然，一双浓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似有困扰，“自缢的死法在下办案多年，早已见过不下百回，可此案不同…”
　　宋卿卿见此心里好奇心愈盛，问：“有何不同？”
　　吊死的人那么多，但死状其实都差不多，这回能有什么不同的。
　　刘常道：“虽是自缢，且也有舌尖抵齿，唇口黑，两眼合情况，但死者身上的勒痕却呈浅紫色，且颈上皮肉亦有抓痕，胸前以上布满红疹，此外周身上下并无其他伤口，这般似自缢又不似自缢之状实在是让刘某人百思不得其解……”【注】
　　他看着宋卿卿，目光轻垂，看上去难得有些服软道：“不知六姑娘可否为在下解惑？”
　　闻言，宋卿卿微微皱眉，心声道若刘常说的是真的，那这种死法确实是有些奇怪。
　　舌尖抵齿，唇口黑，两眼合…此乃标准的自缢死后才会有的表现，因为自缢身死者，无论自缢之时是抱着多大的决心与死念，采取又是活套，死套，亦或者是单系十字，缠绕系皆会因为身死之时呼吸不畅，血液不通而导致如上情形发生。
　　而勒痕却呈浅紫色，且颈上皮肉亦有抓痕则是被人先勒死之后再伪装成自缢才会有的情况。
　　这其实很好理解，活人自缢，因为自缢之时周身的血脉通畅，所以在绳索勒住皮肤之时便会导致因血脉不通，呼吸不畅，故而勒痕颜色大多深而黑，而死后再被人做自缢状的，则会因为血液不通而导致勒痕颜色浅而淡。
　　至于颈脖处有抓痕，这更是符合一个正常人在被人勒死之时因为求生的本能而做出的反应。
　　两则情况乃是相斥，换句话来说有一便无二，总不可能会有谁被人勒死勒一半了再做自缢状的吧？
　　……等等，刘常方才所说死者胸前以上布满红疹。
　　红疹？
　　为什么一个被吊死的人身上会有红疹呢？
　　“六姑娘若是不介意，可随在下一道去案发现场看看。”大抵是察觉到了宋卿卿的些许好奇，刘常又状似无意般地发出了邀约。
　　宋卿卿闻言眼睛一亮，看死人？
　　——那可以。


第7章 
　　许久生姿才等到了宋卿卿从里面出来，可脸上喜悦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展露，跟着目光一转，便看到了宋卿卿身后跟着的那个黑脸的男子。
　　腰间上别了一把隐约泛着寒光的佩刀。
　　…这不是方才那会盘问她话时吓得她直哆嗦的那个捕快吗！
　　“小姐——！”生姿以为宋卿卿是要被那黑心的捕快带走，一时间急上心头，竟直接闯过门外衙役的把守，疾步奔至宋卿卿跟前，眼眶带泪，唇角哆嗦，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样子，“小姐，是不是这黑心的捕快……”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刘常那一双鹰眼扫了过来，像把利刃直插心头，吓得生姿噤声一哆嗦，犹如一只被掐住了命运咽喉的小黄鸭。
　　所幸宋卿卿话听半截便已然明白自己丫鬟内心的担忧，遂而安抚道：“无事，我只是应刘大人所邀去看点东西。”说的实在是轻飘飘。
　　生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这刘捕快不是来抓走小姐的就好。
　　“那我随您一起去！”生姿虽有些许心安，但仍觉得那刘常一脸的凶神恶煞，瞧着不是什么好人，生怕自己天真无邪的小姐被坑骗了，连忙跟在宋卿卿的身后，道。
　　宋卿卿对自己丫鬟是否跟去倒也无所谓，只是这里主事的毕竟是刘常，且案发要地，闲人免进的规矩宋卿卿还是知晓的，于是便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刘常。
　　后者见此并不意外，只觉得这对主仆情深，尤其是那小丫鬟一派恨不得长在宋卿卿身上的小可怜样，瞧着倒也有几分可爱，遂扯着嘴角露出了个犹如恶鬼索命一般的笑容：“只要六姑娘的这位丫鬟胆子够大的话那在下倒也无妨。”
　　他着实欣赏宋卿卿，所以给她行个方便倒也无妨，何况他并不认为这个胆小如鼠的丫鬟真能有那看死人的胆子。
　　“这跟胆子大有什么关系？”生姿大抵是因为那会儿在问话的时候被这刘常软硬兼施地套了太多的话，再者对方又长得骇人的缘故，故而心生不喜，听了这话之后便立即不服气地嚷道。
　　“希望待会儿你还能这般生龙活虎。”刘常瞥了一眼生姿，有些阴测测地说道。
　　生姿：……越说越玄乎了还？
　　刘常的话吓得生姿脖子一缩，忙上前了两步紧紧跟在宋卿卿的身后好大半天都不敢吭声，直到看到刘常带着她们一路往中等客房楼的方向去，心下有些怪异，便又小小声问道宋卿卿：“小姐，咱们这是去看什么啊？”
　　宋卿卿目光一片淡然之色，看着前方的路，答：“看死人。”
　　生姿：“……”
　　前面的刘常显然也听到了宋卿卿对死者的这般称呼，当即便是眉毛微皱，心下有些意外。
　　“死人”这个称呼是极为不礼貌的，且不论宋卿卿是少年中举，单说她身为官家女眷，打小便有丫鬟婆子教习各种礼仪，言谈举止更是被严格约束，怎会有如此无礼之称从她口中说出？
　　…莫非她深明礼教，却无心遵理？
　　这个想法一冒出刘常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一种恍然大悟。
　　其实从与宋卿卿打交道的开始他便有一点一直觉得很奇怪了，那就是宋卿卿虽然看上去是一副极为温顺的样子，但内里却极为冷漠，无论是提及宋卿卿的主家亦或是她外祖母家，后者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颇有一些薄情寡义的意味。
　　他早早便从宋卿卿丫鬟下人那里打探到昨儿宋卿卿在大堂之时的表现。
　　她的外表非常的有蛊惑性，一等一的好模样，也看着确实是秀丽端庄的世家小姐，但言行举止表露出来的却是一个冷漠到极致，不通人性的人。
　　当时死者因愤怒厨子做错菜而与人在大堂发生争执，后来还动起了手，闹得场面那般不可收拾，周遭的人不是怕麻烦躲远了就是上前去劝解，可偏偏宋卿卿两者皆不占——她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角度看完了整场戏。
　　而案发之后被叫来问话更是没有对死者有半分的同情或好奇。
　　对于她来说，仿佛只要人不是她杀的就可以了，至于谁杀的，怎么杀的，她不是很在意。
　　刘常看不懂她。
　　一般而言，女子的同理心总是要比男子重上一些，那小官吏昨个儿虽是在大堂之上有些跋扈，可骤然身死，一命呜呼了之后就连最无关痛痒的那些食客们在知晓之时也是会流露出几丝错愕与惋惜。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正值壮年，说没就没了，怎么的都会觉得有些惋惜。
　　可唯独宋卿卿没有任何的情绪表露出来。
　　刘常办案多年，也见过了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但却从未见过像宋卿卿这样的人……仿佛一个新生儿刚来到这浑浊的世间，只分是非对错，不论其中曲折。
　　没有复杂的感情，亦未有世俗的人性，这世间所有的一切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着世上走一遭。
　　正因看不懂宋卿卿，故而刘常才会提出让宋卿卿去案发现场看看。
　　一来他是想再观察一下宋卿卿，看看这个外貌如灼灼桃花的女子是否是真的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二来则是觉得宋卿卿对断案解密一事或许有些心得，能够提出些许看法，帮助他早日将案子破开，抓到真凶。
　　但这其实也只是一种期想罢了，因为宋卿卿所表现出来的确实是对此案没有半点兴趣的样子，再说了，这世上哪会有人愿意看死人的？
　　莫说是世家女子了，就是寻常男儿也不一定会愿意。
　　结果没想到还真有。
　　宋卿卿就是。
　　提到去看死者时宋卿卿一双眼睛都好似亮了一瞬，兴许是死者异常的死状引起了她的兴趣，这才会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这样也好，如果宋卿卿真的喜欢观察死者的话，那势必会有所得，或许真能为他解惑。
　　这样想着，刘常带路的步子便快上了两步，宋卿卿跟着他的步伐一路行至中等客房的二楼，最后在丁字客房的门口停了下来。
　　许是因为内有命案的缘故，丁字号客房的大门口左右各站了一名带刀的衙役。
　　见到刘常，二人皆抱拳作揖，刘常微微颔首，跟守在门口的衙役说了一下宋卿卿的来历，而后便带着宋卿卿进到了客房。
　　中等客房的布置其实与上等客房相差无几，只是面积小了些，且无附带的小书房，故而宋卿卿一进去几眼便可观全貌。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屋子正中间，那黑木方桌之上那条黑色的腰带了。
　　“六姑娘，这边请。”那张方桌本屋内餐桌，而今却也算是倒霉，成了死者踩着做自缢的垫脚石。
　　桌案角落里放着的是茶壶水杯等物，应当是为了方便踩踏时推至一旁的。
　　刘常背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了一下桌面上的一道浅黑色且有些泥迹的鞋印，对宋卿卿道：“据勘察，死者当时便是踩着这里，然后将自己的腰带做成的绳子系于房梁之上，自缢而亡的。”
　　大约是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些绝对，刘常又补充道：“现下看起来是这样。”
　　说完又指了一下方桌左侧地上停放着的尸首，“这便是死者了，我们来时他还吊在房梁上，为了办案也为了死者安息，是我与一位衙门里的兄弟一道将他放下来的，除此以外，屋内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原样，但凡有动过的俱有白线做标识。”
　　宋卿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的便看见了被放置地上，浑身盖着块白布的死者。
　　跟在宋卿卿身后的生姿也忍不住瞧了过去，可只看了一眼便慌乱地移开了眼，双腿有些哆嗦，口里低念着什么“阿弥陀佛”之类的东西，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而反观宋卿卿则显得淡定的多，甚至还上前了两步，走到尸体旁边，近看了一阵，跟着便是直接伸手要去揭开死者身上盖着的那块白布。
　　她家小姐这么生猛？生姿顿时瞪大了眼。


第8章 
　　正想着，生姿便看着自家小姐肃着张颇有兴趣的脸，然后在在场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兀自伸手揭开了尸首上白布。
　　冷不丁的，死者那张隐约有些发青的脸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生姿：“……”
　　只听得哐当一声，回头便是生姿狼狈的背影，随后便是不断的呕吐声隔着道门传来。
　　听声音，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宋卿卿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己手下的尸首，又抬眼看了看生姿离开的方向，沉默了。
　　…这有什么好吐的？
　　倒是刘常对宋卿卿如此干脆利落的动作心中十分赞同，这个女子果然非比寻常，对着尸体半点也不害怕。
　　这才有当官判案的样子嘛，他心声道。
　　不过眼下宋卿卿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刘常心中所想，在撩开白布之后入眼的便是死者那副紧闭双眼，唇口发黑的样子，与刘常那会描述的相差无几。
　　“六姑娘可有什么见解？”刘常也蹲下了身，看着死者，问。
　　“是有些蹊跷。”宋卿卿看着死者颈部处的勒痕，若有所思道。
　　刘畅心头微动，忙问道：“哦？此话怎样？”
　　但宋卿卿这回却没有说话，只是问刘常要了一副羊肠做的薄手套，戴上之后便开始检查尸体情况，刘常见此便也耐心等着。
　　宋卿卿先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唇口以及腹部，若是自缢而亡，除了死者唇口发黑以外腹部的皮下大概率也会因为身体下坠，血液不通而呈青黑色，大小便自流出，有的还会伴随少量出血状况。
　　这些在宋卿卿来之前衙门里的仵作便已检查过，刘常还拿了文书记载过来给宋卿卿看，故而宋卿卿便对着复查一次便可。
　　大体没有什么出入，除了在关于死者的腹部未呈青黑色这一情况的观点与仵作看法不同以外，“仵作认为此处应当考虑案发之时屋内没有暖炉这一情况。”刘常对宋卿卿道。
　　天气寒冷，人体的血液流动速度会减缓，死后尸斑的形成也会有所延迟，腹部颜色浅了些尚且说得过去。
　　可宋卿卿听后却摇了摇头：“不对。”
　　就算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也不至于如此，眼下此地还未飘雪，又在客栈之内，气温低不到哪里去。
　　她脱下死者的鞋袜，指着足底的尸斑对刘常道：“这里的颜色仍旧深而黑。”
　　故而有没有暖炉一事，其实影响并不大。
　　但奇怪的是死者的背部也有尸斑的堆积，一般来说，如果是自溢而亡，因死后身体里的血液无法输送，所以尸斑大多沉淀在腿部以下，可像何泽坤这般尸斑面积所布甚广的情况确实少见。
　　仵作从常规来看，考虑到了案发之时天气原因这一情况，加之死者唇口乌黑，面部特征符合自缢之死状，故而便判定为自缢而亡。
　　至少是因为自缢而身死的，但具体死因尚有疑虑。
　　这一点宋卿卿持相同意见。
　　何泽坤必定是因为自缢导致的呼吸不畅而身死的，可他是不是自己吊死的那就两说了，且看死者颈脖处的勒痕颜色浅而不深，与腹部颜色的情况如出一辙。
　　…为何单单是这两个地方不符合自缢的死状呢？
　　宋卿卿心有疑虑，再看死者身上起的红疹，又看了看死者的指甲。
　　大抵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又凑近了闻上一闻死者的口鼻，而这一幕刚巧便被才吐完回来的生姿撞上了。
　　从她那角度上看去，宋卿卿好似正在亲吻那尸首一般，顿时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抱着宋卿卿的腿便凄惨道：“小姐——！”
　　那黑心的捕快竟如此逼迫我家小姐，简直欺人太甚！
　　她眼眶一红，牙间发力，架式便要起身与人搏命了。
　　结果一抬头，冷不丁的便撞见了宋卿卿半垂着眼帘，臭着一张被人打扰了的脸正看着她。
　　生姿：“……”
　　搞错了。
　　被宋卿卿掠了一眼的生姿好生尴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红着半张脸不敢多看一眼地退至一旁，不吭声了。
　　倒是刘常观完全貌后扑哧一声的笑出了声，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瞧着生姿。
　　生姿：“……”
　　而宋卿卿则没反应地转头又继续验尸去了。
　　生姿：“……”


第9章 
　　宋卿卿这一验尸又是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她验得极为仔细，不肯放过每一个细节，这般认真，让一旁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刘常都忍不住从心里升出了个念头来：若不是讲究“死者为大”不能解剖的话想必宋卿卿还不会这么快收场。
　　不过除去验看尸体的细节以外，宋卿卿还将丁字号客房里里外外的翻看了一番，尤其是那根系在房梁上吊死人的腰带。
　　看也就算了，宋卿卿还让人为她搬了两张椅子来踩着上去看，并把自己的脖子往那上面套。
　　这让站在下面的生姿看得是心惊肉跳，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捂着嘴巴不敢惊呼出声。
　　她家小姐该不是要自挂东南枝吧……？
　　这个念头一起生姿当场眼眶又红了，若不是身旁的刘常杵在那跟个柱子似的，挡住了她的路的话，按着生姿的性子定是又要扑上去嚎上两句。
　　“生姿姑娘，你不必担忧你家小姐，六姑娘只是在查案罢了，且有在下在，定然不会出事的。”大抵是生姿面色实在是过于苍白了一点，向来不会说什么好话的刘常居然还出言安慰了她一番。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没错，可生姿看她家小姐的行为是越来越危险了，好不容易从椅子上下来了，结果一转头又去了窗户边，先是还只是看了下窗边锁扣之类的，后面跟着就是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那架势，差一点就要跳窗而下了。
　　生姿：“……”
　　她真的有点看不懂自家小姐了。
　　宋卿卿全然不知自己这番验堪现场的行为已然给自己丫鬟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她只顾着做自己的事，完全不在意屋子里的其他人，好不容易看完了，她回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刘常说的：“仵作说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抵是在昨夜亥时到寅时？”
　　仵作的册子上有写着推算出来的死亡时间，死因是窒息而亡。
　　刘常双手抱臂，站在屋子正中央，闻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他看着宋卿卿，眼眸微亮，以为自己听懂了宋卿卿的言下之意，便道：“六姑娘对死亡时间有别的想法或意见？”
　　他看宋卿卿查验尸首动作如此娴熟，想必也是通仵作之艺的，难道是死者的死亡时间不对？
　　“没有。”宋卿卿却摇头道。
　　“那……”刘常正欲说话，结果屋子里却倏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咕噜”声。
　　谁的肚子饿响了。
　　众人皆寻声望去，只见躲在屋子门后怯生生望着他们的生姿脸红了顿时一半，支支吾吾的小声道：“小、小姐，这这这…都到末时了，您不饿吗？”
　　她家小姐在这屋子里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午饭也不用，那会儿顾盼姐姐都过来问过两次了…
　　被生姿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确实是现下的时间有点晚了，都错过了饭点。
　　“是在下的疏忽。”刘常闻言便也不再纠结案子的事，左右非一日之功，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会。
　　思及如此他对宋卿卿与生姿抱拳作揖道，“我这便让人安排午食，辛苦两位姑娘了。”
　　宋卿卿还未说话，结果生姿便抢言在那里气呼呼道：“多谢刘大人的好意了，不过我们自行安排，就不劳刘大人费心了。”
　　哼，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生姿还是知道的，眼下自家小姐还没有收什么好处呢就在这儿忙里忙外，若是再吃了这黑心肝的捕快一顿饭——那岂不是还得忙个没完没了了？
　　那可不行！
　　刘常闻言便偏头看了生姿一眼，心想这小姑娘从方才便防贼一般防着自己…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做什么坏人了吧？
　　“午饭的事刘大人不必在意，我们会自行解决，不过若是刘大人方便，有样东西倒是需要您的帮助。”一直没有说话的宋卿卿听到这里便将目光轻轻扫过在场众人，将各自的神情收入眼底，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重新被盖着白布的尸首身上，道。
　　“六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在下能办到，必将竭尽所能。”刘常上前了一步，道。
　　宋卿卿目光沉沉，看不出有什么情绪：“麻烦刘大人帮忙让厨房为我准备几张烤饼，不过配料改一下，用白梅、葱、花椒、盐、酒糟碾磨捣碎，然后加入面粉做饼。”
　　刘常并未多想，只道宋卿卿食性要求有些许癖好，再加要求也不算刁难，便颔首同意了，表示一会便让厨房里的人做上来。
　　“再为我备三把油纸伞和两个火盆。”宋卿卿道。
　　顿，她又道：“厨房那边，刘大人应当多派一个人过去。”
　　刘常一怔，再观宋卿卿那寡淡的神色，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六姑娘放心，这些物什我定然会准备妥当的。”
　　宋卿卿颔首，一张好看的脸又恢复到了原先那一副兴致缺缺的冷淡样，说完便带着自己丫鬟走了。


第10章 
　　回房的路上生姿没有忍住，小声问宋卿卿：“小姐，您是在帮衙门里的人查案吗？”
　　“嗯。”宋卿卿点头，没什么表情。
　　“哦……”生姿看上去有些犹豫，宋卿卿发现了，但是没有解释什么，只等着对方主动问出口。
　　果不其然生姿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没多会儿就又小小声地跟宋卿卿说道：“可是小姐，老夫人说过了让我们不要沾惹麻烦上身……”
　　老夫人指的便是宋卿卿的外祖母。
　　出门之前，生性谨慎的宋老夫人再三叮嘱了宋卿卿以及她身边的两个丫鬟，眼下宋卿卿的记忆不全，且朝中局势不安，故而言行举止定要再三注意，若是一个行将踏错，那为整个周家带来的或许就是牢狱灭顶之灾。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宋卿卿听得懂。
　　生姿性子忠厚老实，极为关心她，这般说话也只是因为顾及着宋卿卿的名声，毕竟她生为人女，她在外多年未至双亲膝下尽孝已是不对，若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牵连到家人的话，那宋卿卿恐怕就真的无颜为人了。
　　“我知道。”宋卿卿微微颔首，淡淡的表示道，“我只管查出死因，不管凶手是何人。”
　　这是实话，她是真的不关心是谁杀了何泽坤，又或者是其中牵扯了什么辛秘之事，她只在意何泽坤是怎么死的，想知道对方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可以让一个七尺男儿悄无声息地死在屋内，且被人伪装成了自缢的现场。
　　…为何非要伪装成为自缢呢？不对，不是伪装自缢，因为何泽坤确确实实是“自缢而亡”的，只是不是自愿而已，可为什么杀人的办法那么多凶手偏偏选择了这样一种最费事的办法呢？宋卿卿走着路，轻皱着眉，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这样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要想把一个成年男子吊于房梁之上那势必凶手就会和死者产生直接的接触，且在屋里留下痕迹，那会勘验现场的时候她有发现屋子里有被人清理过的痕迹，可这对于凶手来说难道不麻烦吗？
　　要知道在人来人往的客栈之中想要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成年男子难度不算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光是宋卿卿就可以说出不下十种。
　　她知道，凶手也必然是知道的，这是她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她不明白为何凶手明明可以用别的方法让何泽坤死得自然且从容，却非要多此一举把人吊死呢？这样的手段过于简陋，像刘常那样的并不通晓仵作验尸之艺的人都尚且能看出这其中的蹊跷，凶手会不知道？既然知道那凶手又为何非要如此呢？
　　他就不怕事情败露之后激起衙门，招来大肆搜捕？
　　谁想要杀了何泽坤呢？一个普通的兵部传信令，且何泽坤明显是世家子弟，从昨夜他打厨子那一拳是可以看得出他有些许武艺在身。
　　…等等！
　　刘常说过何泽坤是因为京中某案所受牵连而被左迁…他此前是兵部军器监监令，军器监监令，掌管军中兵器制造下发，朝中局势近日不稳，北面有敌来犯，难道是外族…？
　　不，不对，一个区区的何泽坤，想必还不至于让外族敌国冒险行事，而奇怪的何泽坤死后身起红疹。
　　红疹…岭南人士，性情跋扈嚣张，傲而不自知。
　　跋扈，嚣张？
　　不吃咸食…？
　　宋卿卿倏然停住了脚步，一阵风从堂中穿过，吹起她耳鬓碎发，她心中忽然亮起一片微光。
　　跟在她身后的生姿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见此迟疑道：“小姐？”
　　“你帮我做一件事。”宋卿卿撩起了眼皮，看着走廊外忽然落下的雨，声音很轻，“这件事我只放心你去做，且要避开旁人。”
　　记忆不全的她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的信任，所听所知都是经由旁人口中传述而来，虽无漏洞，可依着她小心谨慎的性子来说，她只会相信自己所找寻出来的答案。
　　比起另外一个沉稳寡言的丫鬟顾盼，生姿年岁小，且对她忠心耿耿，善于交际，故而这件事让生姿去做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生姿闻言心中顿时一个激灵，压低了声音坚定道：“小姐尽管吩咐，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卿卿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语毕，生姿眉间有些不解但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径直转身离去。


第11章 
　　生姿走后宋卿卿又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她看着外间忽然下起的那场雨，冬日风寒，一吹便是摇曳了一地的枯黄，裹着细雨，凄凄沥沥。
　　“……好深的水。”半晌，她看着外间那片被风雨袭卷着的天地，没由的说上了这么一句。
　　像是在叹天，又像是在叹己。
　　可惜没人应。
　　因为查案耽搁了时间的缘故，宋卿卿今日午间的饭用得格外迟，她身子本就底子不好，近来又是大病初愈，故而周遭的丫鬟婆子们总是格外的紧张她。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悬着的那颗心方才一落地，结果就又开始唠叨起了“三餐不规律，脾胃易生倦”之类的话，听得宋卿卿脑袋昏昏沉沉，没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眉间亦有些倦怠之色。
　　心思细腻的顾盼见此便上前低声道：“小姐，要不歇息一会吧？”
　　宋卿卿其他的下人们或许不知道她在帮衙门查案的事，但顾盼定然是知晓的，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在宋卿卿归来之时在婆子面前帮宋卿卿打掩护。
　　管事的婆子是宋卿卿外祖母家的人，得了主家的令，一路北上要好生照顾宋卿卿，如有意外，需传至飞书归家。
　　自然，这个“意外”也就包括着宋卿卿查案一事。
　　不过顾盼知道宋卿卿查案归知道，但却私底下并不赞同，甚至隐约还有些担忧，尤其是看到晌午后回来的宋卿卿那般疲惫之时，好几次她都张口想要劝宋卿卿不再过问锁事，可她又太知道宋卿卿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所以劝人的话便没有说出口，只让宋卿卿多多注意休息。
　　“也好，一会衙门里的人来了你便叫我。”宋卿卿没有过多的在意自己丫鬟内心的活动，自以为对方是在关心她，闻言微微颔首，同意了。
　　跟着她便在雨声之中睡了一个还算踏实的午觉，但却意外的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人潮涌动，世人皆戴青铜阔目面具，着黑衣，戴斗笠，她逆向而行，最后拾阶而上，迎着光，缓步向前，然后远远的她看见了一个站在高台之上的人。
　　那人一袭玄色长袍，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看不清什么长相，也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只知道对方周身气势逼人，带着凉薄的寒意，背对着她站着。
　　宋卿卿想停下脚步，她知道前方危险地让她不敢再向前，可她却又莫名被那个背对着她的人所吸引着，像是在被命运指引着那样，让她情不自禁的迈着脚步朝那个人走去。
　　一步，又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的归处是哪，只能一直向前，向前。
　　直到有人似在她耳畔低声唤她“卿卿”。
　　雨下得更大了，淅淅沥沥，惹人心烦，一道闷雷闪过，划亮半边山海。
　　宋卿卿就是在这时候倏然从梦中苏醒的，耳畔那道低喃声已变得模糊，她越是去想就越是记不太清，一时难免面上浮现了几丝怔然之色。
　　她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雨，透窗而望，外间的那片天地悄然之间被雨幕柒成了雾色。
　　烟云叠叠，寒雨泛黄枝，万物皆在凋零，世间皆归宁静，她的灵魂仿佛被谁所抽离，飘出躯壳，往外荡去，可就在这时候忽然有梵音声远远飘来，似轻似缓，慈悲悯然。
　　但等她凝神再去仔细一听，听见的却只有窗外那怎么也下不停的雨声。
　　还是那场雨那场景，世事如常，尚无风浪，而梦里那个让她心生彷徨不安的陌人已如烟飘散，抓不住停留的痕迹了，可她的心底却忽然没有没缘由的生出了一种厌倦之感。
　　这世间，有何好眷恋？


第12章 
　　“——小姐？”正想着，外间守着的顾盼大抵是知道她已醒来，便推门而入轻声唤道她。
　　说着还过来为她撩起了床帘系在尾端。
　　“几时了？”宋卿卿敛起神色，终记起当下何夕，开口寻问道。
　　“快卯时了。”顾盼答道。
　　难怪天暗沉沉的，竟已到了此时。
　　宋卿卿闻言便下了床，道：“衙门里的人来过没？”
　　“方才来了，说是小姐要的东西他们已然备好了。”顾盼道。
　　宋卿卿点了点头，收拾了一番自己之后便要推门出去了，可顾盼却要与她一道前去，“小姐，让我跟着您一起去吧。”
　　“我兴许有帮得到您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顾盼的眼底莫名的有着一些宋卿卿看不懂的祈求之色，让宋卿卿心下有些奇怪。
　　但她本就无意尘世，自然也就对顾盼是否跟着一事无所谓，听此便点头道，“可以。”
　　顾盼不露痕迹的轻松了一口气。
　　于是宋卿卿便带着顾盼去了中等客房楼，但刚一走到楼下她们二人就与办完事回来的生姿正面撞上了，“小姐——！”
　　见到宋卿卿，生姿显得很高兴。
　　宋卿卿见是生姿倒也笑了一下，又观生姿一脸放松的神色便知道对方将事情办得不错，便也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道：“走吧，上去再说。”
　　生姿听后欠了欠身，跟着宋卿卿的身后与顾盼一道上了楼。
　　上了楼，到了丁字号客房，一进去便看到刘常双手胸，手里拿着刀站在门口屏风处皱着眉正在和一位模样看起来很年轻的衙役说着话。
　　刘常看上去脸色很凝重，说话的声音也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宋卿卿原是不在意的，结果没想到她一进去那刘常便立即停住了话，朝宋卿卿看了过来，眼底有些复杂之色。
　　宋卿卿见此难免心下有些怪异，便问：“…怎么？”
　　看她的眼神这般奇怪，莫不是又要拿她当杀人凶手了？
　　闻言，刘常走了过来，低声对宋卿卿解释道：“…客栈的店小二跑了。”
　　“跑了？”宋卿卿一愣，有些不解，“他跑什么？”
　　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那店小二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吧？想她当年砸了……砸了什么？
　　宋卿卿一怔，一下竟记不得自己方才想的是什么了。
　　…她当年砸什么了？
　　“六姑娘？六姑娘！？”刘常唤她。
　　宋卿卿倏地回了神，藏好自己眼中的茫然之色，“何时发现的？”
　　她问。
　　“没多久，”刘常道，“中午我的人去厨房准备你要的那些东西时他便收到消息了，后来趁着雨大了才溜走的。不过我已派人去追，雨天路滑，周围又是深山竹林，想来他跑不了多远。”
　　说是这么说的不错，不过提到这事刘常心头还是有些尴尬，宋卿卿一早便提醒过他让他注意一些客栈人员的动向，是他刚愎自用，加之人手不够，以为只看着厨房便可，结果没想到先跑的居然是店小二。
　　店小二他跑什么跑！？


第13章 
　　宋卿卿对刘常的安排并无异议，左右缉拿嫌疑人都是刘常这个当捕快的人擅长的事，她听过便也就作罢，只带着顾盼上前走到了仍旧停放在屋子里的尸体旁。
　　大抵是心中有些许愧疚，下午的刘常对着宋卿卿一行人格外的温和，虽还是那肃着那张黑脸，但眉目间却是柔和了不少，见宋卿卿模样要再度验尸，便低声对顾盼好心提醒道：“这位姑娘不如往后退几步，这里有我便是。”
　　有生姿那个前车之鉴在，刘常并不觉得顾盼有胆子去跟着宋卿卿验尸。
　　“多谢大人好意。”顾盼闻言却只微微点了下头，仍跟在宋卿卿的身后，没有要退缩一步的样子。
　　刘常见此便也不再多言。
　　而已然蹲下身的宋卿卿在他们说话间便戴上手套再度撩开了白布，先用眼睛观察了一下尸体全貌，而后又用手指按压了一下何泽坤的遗体，不出意外尸体周身已然发硬，尸斑也开始遍布全身，其中下肢最多，颜色也是最深的。
　　“六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宋卿卿正在勘验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刘常提着一个食盒便进来了，走至宋卿卿跟前，道。
　　跟着他一道回来的还有搬着两个火盆和拿着油纸伞回来的衙役。
　　宋卿卿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指挥着衙役间火盆放置在何泽坤的头尾两端，然后再将油纸伞围着尸体撑开，衙役有点不懂，正欲去问，结果手里一空，跟着宋卿卿一起来的顾盼便已然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按着宋卿卿的吩咐去做好了。
　　一旁的刘常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行事如此熟练的顾盼，眼神晃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放置好油纸伞和火盆之后宋卿卿又让人将屋子的门窗打开，生姿照做，而后她便亲自将刘常提过来放在食盒里还散发着热气的饼一张一张的贴到了何泽坤的尸首上，之后她便坐在了顾盼为她搬来的椅子上等待着，刘常见了这一幕实在是有些不明白，便上前问道：“六姑娘这是……？”
　　又是火盆又是油纸伞，还有那些做好了的饼，竟然不是吃的——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宋卿卿看了一眼他，她知道自己这番行为做派旁人是会感到疑惑，尤其是身为捕快的刘常，故而他如此询问确实无妨，只是她性子惫懒，不愿与人废口舌，可不说的话又不合适，正是无奈间，身旁的顾盼便懂她心中所想般开口道：“回答大人的话，这是在进一步的勘验尸体情况。”
　　“用热饼？”刘常更加的不懂了，看了看被油纸伞围着的还用饼贴满了的何泽坤，愣愣道。
　　他办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新奇手段。
　　“是的，”顾盼道，“刘大人应当是知道若尸体创伤不明显的话要如何勘验尸体伤口的吧？”
　　刘常点头：“若在外间，则放置一柄油纸伞于尸体上方……”话还没有说完他就一下反应了过来，奇道，“这二则之间莫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那都是夏日之时方可以用到，冬日时的话则用米醋和白酒涂抹尸体全身便可，又何须这么麻烦？ ”
　　他虽然不是仵作，但这么多年下来还是知晓一些常识的。
　　顾盼点头对其解释道：“可此地天寒且有雨，寻常手段是达不到使得伤口显现的目的的，故而小姐才会让刘大人用白梅、葱、花椒、盐、酒糟等捣碎做成饼，贴在尸体上，再以火炉使得周遭气暖和，最后透过油纸伞便可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白梅、葱、花椒、盐、酒糟等物本就是使得血液伤口显现之物，加热糅合在一起之后功效更甚，是也，才可达到宋卿卿想要的目的。
　　刘常听明白了，心中顿时便对宋卿卿更加的佩服了，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如此说来，六姑娘是觉得何泽坤身上还有别的伤口？”
　　要知道衙门的仵作在宋卿卿来之前可就将尸体仔细的勘验了一番，并没有发现有旁的伤口，而眼下宋卿卿如此笃定，莫不是这案件真别有隐情？
　　这个顾盼便回答不了了，于是宋卿卿便微微颔首道：“不是觉得，是他的身上定然还有别的伤口。”
　　宋卿卿坐在椅子上低目看在平放于地上的何泽坤，淡淡道：“之前刘大人不是很奇怪为何何泽坤的死状会如此蹊跷吗？像是自缢又不像是自缢，我原先也不明白，可见了他足底之后便明白了。”
　　“足底？”刘常疑惑的目光看向了那个被除却了衣物的何泽坤身上，为了验尸，宋卿卿一早便让人将何泽坤的鞋袜脱去，故而刘常一眼便可看到何泽坤那已经一些发黑的脚底。
　　“对。”宋卿卿淡漠道，“人死之后由于心脉不再跳动，故而尸体便会出现尸斑和尸僵的反应，一般而言都是有规律的，且可以通过尸斑尸僵的反应倒推断出尸体的死亡时间，可何泽坤的身上尸斑明显下半身，尤其是小腿以下的反应多过上半身——你道是为何？”
　　若是自缢而亡，尸斑的出现则会多出现于尸体的背部及下肢，而非何泽坤这般。
　　“这……”刘常想了半晌还是不太明白，最后半开玩笑道，“我不知道，总不会是死了一半又被人给挂上去的吧？”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结果没想到宋卿卿听后却转头来看着他，道：“为何不可能？”
　　刘常一怔：“……”
　　死一半了，再被人挂上去？
　　这怎么可能？
　　宋卿卿知道他不会相信，便也不再多言，只耐心等待着何泽坤尸体的反应。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一直守在尸体身旁观察着的顾盼忽然出声叫到宋卿卿：“小姐…”
　　宋卿卿立即走了过去，一旁的刘常也心痒难耐跟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小姐，您看这。”经过火盆和热饼的双重催发下，何泽坤的尸体果不其然的浮现出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致命伤口。
　　顾盼指着何泽坤的左侧太阳穴靠近鬓发处那一抹暗红色的伤口，低声对宋卿卿道：“这里有道针口。”
　　宋卿卿定眼看去，果不其然的看见了那非常小的伤口，她知道顾盼通晓一些岐黄之道，便问：“是什么针？”
　　顾盼扶着何泽坤的头部用指节探去，答：“刺杀类的暗针，若是估计的没错，针还在他的体内。”
　　宋卿卿的目光轻轻掠过何泽坤发青的眉眼，没有犹豫地吩咐道：“取出来。”
　　“是！”
　　一旁的刘常还来不及反应，跟着便看见顾盼直径从自己怀里取出一道刃口极窄的刀片，对着何泽坤的太阳穴便是一划，再一晃眼，顾盼手法便已极快地取出了隐藏在他体内的那根不足一寸长的暗针。
　　刘常心下大骇，顾盼在他跟前晃了这么半天的功夫他竟然都没有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实属大意——这个宋卿卿到底是什么来头？身边卧虎藏龙，竟还有这样的好手服侍着！
　　正想着，他便又看见宋卿卿取过那枚暗针放置于自己的掌心静距离观看着，默了又将鼻尖凑了过去轻嗅了一下。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一直注意着宋卿卿的生姿便出声紧张道：“小姐小心针上有毒！”
　　这一提醒倒是让刘常心头顿时一个激灵——原来如此！


第14章 
　　暗针上有毒这一点对于在场的人来说并不是太意外的事，毕竟凶手用了这么隐蔽的杀人手法，目的自然要的是一击毙命。
　　刘常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言地盯着何泽坤的尸首，脑子里飞快地在转动着，他原本以为这场案件只是普通的凶杀，或者充其量也不过是场报复杀人，但万万没想到案件经宋卿卿这一梳理后居然急转直下，成了买凶暗杀——除了道上那些专门做着人命卖买的杀手，还有谁能想出这样的手段来？
　　这其中与何泽坤被左迁至信令一事是否有关呢？
　　上梁国内自古以来都是官是官，吏是吏，官员需通过科考，获得举人以上的身份才可入朝为官，而吏则不同，大多是世袭荫封制，即父职子替，少部分是能者居之。
　　两者虽然都是领朝廷的俸禄，但区别却很大，为吏者若无意外，一生不会升迁也不会罢黜，但不算朝廷命官，也无爵位在身。
　　而为官者则会因能力政绩等原因升迁或罢黜，年至六十五岁可致仕，有爵位，可荫封后代，且为官者高于为吏者，吏者不为官，换句话来说小吏是一辈子也无可能会成为朝廷命官的，而当官的也不会变成小吏。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像何泽坤就是。
　　他本是军器监监令，虽是六品小官，但却是正正经经的官员，若非当初不自量力被牵连到京中大案惹得圣上不快被贬至小吏的话，他原本是有很好的前程的。
　　军器监…
　　军器监…？
　　“刘大人？”想的正出神，刘常忽听到宋卿卿在唤他，顿时一下回过了神，侧目看去，“六姑娘叫我？”
　　宋卿卿并不在意刘常的心不在焉，只拿着手里的那枚暗针对其道：“可否帮我寻一名医术精通的大夫来？”
　　跟着她的顾盼虽会一些岐黄之道，但这个银针上所残留的药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故而无法肯定何泽坤之死与其是否是直接相关，为了保险宋卿卿还是觉得要另寻一名医术精湛的人来看过才好。
　　“大夫？”刘常听后一怔，有些奇怪道，“难道不是应该寻名通毒制药的人来么？”
　　“他不是被毒死的吗？”他不理解地问。
　　在他看来这枚银针这么像暗器，且又是从何泽坤的太阳穴中取出来的，是以就算是有异常，那必然也生姿之所说那样会涂满了毒汁才是。
　　——既是涂了毒汁，那还找大夫来干什么？人都绝了才找大夫，不跟车子撞了南墙才知道拐了是一个道理么。
　　迟了。
　　“我几时说过何泽坤之死是因为被毒死的？”宋卿卿闻言却抬起了眼帘，看着他没表情地问道。
　　刘常一怔，顿时卡壳了：“……”
　　若不是被毒死的，那又怎么解释这枚银针会出现在何泽坤的太阳穴之中？
　　要知道人体的太阳穴就是三岁小儿也知道是有多么的脆弱敏感，那是头骨最软的地方，市井之中再莽的莽夫在与人争吵动手时都晓得要护好此处怕被伤到的，更何况还被人刺入了一枚针，那不非死即残才怪！
　　“大体我已知晓，但仍需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为我解惑。”宋卿卿拿着那枚银针递到了刘常的手中，淡淡道。
　　其实在取出那枚银针之后她便已能推断出何泽坤身死之因，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样的手法让她有些许熟悉，尤其是银针之中暗藏的药味，好像在哪里有闻到过一般，让她莫名的想要探求更多。
　　寻常之时她定然是不方便如此刨根究底，可现下是在帮衙门里查案，既是如此，宋卿卿便也不客气的假公济私了一次。
　　再者那银针上所涂的药物也确实需要有人来为刘常解释，不然就算她已知晓其中原理，但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官家女眷又应该怎么向心思曲折，心细如发的刘常讲明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切呢？
　　如此行事方法，如此隐蔽手段，非专业杀手而不能。
　　可她为何会这么清楚呢？
　　…宋卿卿不记得了。
　　“好，我这边立即带人去城中请人来。”刘常点头，到了现下，他已然十分相信宋卿卿，对宋卿卿的话并不怀疑，他一面将宋卿卿递给他的银针小心的用牛皮纸包好，一面对宋卿卿道，“只是今日天降大雨，道路湿滑，且此客栈离城尚有百里，一来一回，需得两日，还需的六姑娘耽搁些时日了。”
　　要医术精湛的大夫，那必然只有普陀县县城去请，且此案如此复杂，刘常定然是要回城禀明县太爷的，一来一回两日，已是极快了。
　　刘常别的不怕，就怕宋卿卿急于上庆州京都城，等不了那么久。
　　不过这回他是真想错了，宋卿卿自然的事知道期间必然要耽搁些时日的，左右她也并不想那么急着上京，再者眼下她对此案深感兴趣，是以最怕麻烦的宋卿卿对刘常的话未有异意，只道：“如此我便已堪验完尸首，刘大人可派人将其送往义庄了。”
　　一直把尸体停放在这客房内，于情于理都是极为不妥当的，不如早早送往义庄，通知何泽坤的家属来认领尸首，早日入土为安的好。
　　刘常自是同意，当即便安排两名衙役抬着何泽坤的尸首送往义庄，又对宋卿卿道：“我这边会留下两名武艺不错的兄弟跟在六姑娘身边，六姑娘放心，他们只是为了护姑娘安全，不会打扰到你的。”
　　眼下何泽坤之死虽未水落石出，但他们彼此之间已心知肚明此案非彼寻常，刘常留下人保护宋卿卿一来是出于对宋卿卿的感谢，怕宋卿卿参与此案的调查会引来他人的报复，二来则是因为宋卿卿的父亲与此案有些许干系，虽可能性甚微，但为了保险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宋卿卿自然知道刘常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左右这趟浑水她已然淌上了，中途想要退出那必然是不可能的，是以听后她也只是淡漠地点了下头，客气道：“那便麻烦刘大人了。”
　　闻言，刘常微不可见的在心头松了口气。
　　如此才是最好的。


第15章 
　　刘常是个急性子，交代好这边客栈的事之后当天傍晚就冒雨带着人去了县城，走的虽然比较匆忙，但事情安排地却是极为妥当，甚至还厚着脸皮托了宋卿卿帮他办另外一件事。
　　“小姐，你真的要审问犯人啊？”生姿对刘常依旧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后来听到刘常说要宋卿卿帮忙审问一下之后被抓回来的店小二的事后，她一张小脸蛋满满的都写斗大的“不开心”三个大字，一回了客房，她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在她看来这种查案审人的事是极为麻烦且劳人心力的，宋卿卿身体不好，这一路北上的行程本就比较颠簸，再帮衙门里的人办事——她家小姐那副虚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我几时说过要审问犯人？”宋卿卿回了房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准备热水净手洗漱，听到生姿的话，她微微一笑，问。
　　生姿一怔：“那个黑脸的捕快不是说想让您帮忙在抓到跑了的店小二之后问问缘由吗？”
　　这不是审问犯人吗？
　　“只是问问，又没说他就是真凶。”宋卿卿看着生姿那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实在是觉得可爱，便伸手捏了一把后者的圆脸，笑眯眯道。
　　她信任生姿，故而便不似在刘常面前那般冷，那般忌惮。
　　生姿被自己小姐捏着脸上的软肉，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店小二……不是凶手吗？”她听得实在是有点糊涂。
　　店小二不是凶手——那他跑什么跑？！
　　见生姿实在是不懂，宋卿卿扑哧的笑出了声，今日查验尸体有些费心力，故而她便坐在了软榻之上，手捧着顾盼为她沏好的热茶喝了一口之后才慢慢悠悠道：“他不算是凶手，或者说不是唯一的凶手。”
　　生姿更加的糊涂了，眨眨眼，“小姐的意思是…有几个凶手？”
　　“是呀。”宋卿卿捧着热茶耐心地对生姿道，“何泽坤之死其实并不复杂，若没有店小二等人的‘多此一举’，那位刘大人想必也不会被绕进去这么久。”
　　“可是他不是自缢…哦，不是被吊上去的吗？”生姿心中的困惑太深，见宋卿卿有意为自己解惑便也不忸捏地席地坐在了宋卿卿的腿边，仰着头问道，“衙门里的人，包括仵作还有小姐不都是断定了他是窒息而亡的吗？”
　　“既然是窒息而亡那为什么……”后面的话她还没有说完，再看宋卿卿笑起来那一副如春风拂面般温柔的面孔时心中忽然一动，激动道，“小姐的意思是他不是被吊死的！？”
　　生姿虽然是个小姑娘，胆子也比较小，但却是个极为忠心的婢女，在宋卿卿勘验尸体和现场之时她因为担忧刘常会对她家小姐不利，故而从始至终都是极为认真地跟在宋卿卿的身边……除了最开始冷不丁地瞧见了尸首之后吐了一番以外。
　　年岁小，悟性也不低，是以宋卿卿与刘常的所有对话她皆牢记于心，记下了，再结合宋卿卿此时此刻的言行，心中顿时就明白了不少。
　　“他当然不是被吊死的。”宋卿卿大约是觉得在软榻上坐着还不够舒服，于是便又往后靠了靠，将整个身子支在了靠背上，腿则“没有规矩”地搭到了软榻边的小方几上，懒洋洋道：
　　“杀他的另有其人。”
　　顶着生姿那双渴望的目光，宋卿卿笑了笑，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下午我交代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
　　说到这个生姿立马便正色道：“确如小姐所想，昨个夜里厨房是有做了一人的饭菜送至客房楼，但跑堂的并没有经手过。”
　　“而且厨子的来历我也问到了，他叫周承五，家中幼子，上面有四个姐姐，今年三十七岁，尚末娶妻，周遭对他的印象都不算好，说他脑子轴，认死理。他原本是个读书人，当年因为父亲要将他三姐嫁于一员外做小妾而与家中决裂，后被告了‘不侍奉双亲’不孝的罪名丢了生员的身份，走投无路之下投靠到了他表叔，也就是客栈老板的店下学厨，一学就是十三年，前年的大厨子走了后他才顶上来的。”
　　生姿长了一张极为讨喜的面容，加上年岁较小，故而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被她套出有用的信息。
　　宋卿卿闻言点了点头，家中幼子，上有姐妹，下无兄弟，打小必然是受尽了千般爱万般宠，后因故与父家决离，且被告了不孝的罪导致科举无望，转而改行做厨子，虽是无奈之举，但却一做便是十三年，想必他也是极为热爱这份事业的，既然如此，那他会做出那样的事也就不意外了。
　　生姿不知宋卿卿心中所想，只把自己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然后问道：“小姐，你让我去打探一下厨子的关系网，他和这件案子是有什么关联吗？”
　　说着说着她忽然反应了过来，低呼道：“……莫不是他就是那幕后真凶？”
　　闻言，宋卿卿一怔，继而轻轻一笑，夸赞道：“咱们家生姿真聪明呢。”
　　生姿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羞涩道：“我哪里聪明了，明明就是小姐在一步一步地教我……不过小姐，我还是不明白那个厨子为何非要杀了何泽坤不可？”
　　对于那天晚上甜咸之争一事生姿也是从头看到尾的，凭心而论那何泽坤虽然是跋扈了一点，但她却并不觉得单凭此事就要取对方性命。
　　宋卿卿笑着颔首道：“是啊，厨子是没有非要杀他的必要呀。”
　　“那小姐还让我去打探厨子的事？”生姿小声地嘀咕道，“不是厨子，也不是店小二，那杀他的……”
　　她忽然一下想了起来何泽坤太阳穴中的那枚银针，一个念头忽然崩了出来，而宋卿卿也在此时幽幽地开口道：“你想的不错，排除了所有的可能之后真相就是你想的那样——杀何泽坤的是专业杀手，年纪大抵在三十岁左右，男性，身高不足七尺，轻功极好，入夜之时由丁字号客房外的那个梧桐树潜至何泽坤客房窗户外，然后用类似于竹罐之类的东西射出银针，刺入何泽坤的太阳穴之中。”
　　生姿被宋卿卿说得一愣一愣的：“小姐为何这般肯定凶手会是杀手，且是男性？”
　　还有什么轻功比较好，又从树上潜到客房窗外这种……小姐当时又不在场，这种细节怎么知道的？
　　生姿想不明白，于是便也问出了口，不过大约是她问的问题有些幼稚，这回不等宋卿卿开口，一直安静听着她们主仆二人对话的顾盼便开口帮宋卿卿解释道：“因为淤泥。”
　　“淤泥？”生姿转头看着面色沉稳的顾盼，茫然道，“什么淤泥？”
　　“那颗梧桐树终年背阳且时常被住在楼上的房客倒水，故而它的周遭一片都是又黄又湿的淤泥。”
　　被顾盼这么一说生姿顿时想起来了，昨日夜里她和宋卿卿去庭院里散步之时本欲近距离去观赏那棵梧桐树，却因树下的淤泥而望之却步。
　　“可是那会儿我也去窗户边看过，并没有谁的脚印啊。”生姿理所当然地觉得既然是因为淤泥的话那必然是会留下脚印之类的东西，但下午勘验现场的时候她也有看过，整个丁字号客房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污渍。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杀何泽坤的人才会是会武艺，轻功极好且专业的杀手。”顾盼没有表情的说道，“习武之人选用兵器常规都是会遵循‘一寸长，一寸强’的通俗，除了长兵器趁手以外这句话另外的一种隐藏的意思其实是越长的武器越好方便人掌控，而暗器类的东西却恰恰相反，越小越细的东西杀伤力也就越大，但是相同的，要想使用好难度便会极大。”
　　“何泽坤的伤口在太阳穴，银针扎入头骨之中，如此隐蔽强悍的杀人手法寻常习武之人定然不会尝试。你说案发现场干干净净，可越是干净便越是诡异，你想，根据现已有的口供和对方证明来看，昨夜入幕之后根本没有生人入何泽坤客房，那么要想杀他那必然便只能从客房的背面而入。”
　　怕生姿不懂，顾盼还带着生姿走到了她们所在客房的窗台处，指着对面夹角处的中等客房楼道，“这栋楼结构不复杂，出入口只有两处，而凶手要想悄无声息地杀死何泽坤必然要潜入其中，此楼背面靠客栈内院，且有大树相衬，若是不会轻功，单徒手爬上去的话定然会留下痕迹。”这也就是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宋卿卿在检查何泽坤所在客房的窗台之时会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缘故。
　　她是在看窗台之外有没有留有谁的踪迹，中等客房楼的背面阴暗潮湿，淤泥积多，无论是谁经过都会沾染上且留下痕迹。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需要打地面经过。
　　生姿听后果然恍然大悟，“对啊，只有轻功极好的人才可以飞檐走壁，足不沾灰！”
　　而关于凶手会武艺这一点，何泽坤太阳穴之中的那枚银针便是最好的解释。


第16章 
　　生姿的话音方落宋卿卿便轻笑出了声，她长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说是如桃花流水般风流从容也不为过，笑的时候她仍坐卧在软榻之上，面上也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看着生姿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咱们生姿真的很聪明呢！”
　　一点就透，可比那谁好太多了了。
　　…等下，比谁好来着？宋卿卿又顿住了，她记忆缺失的实在是厉害，偶尔记起些事那也是模模糊糊抓不住头绪，还好她本不是一个过多纠结的人，知道记不起来便也没有多想，又继续跟生姿说话去了。
　　除了相貌上的优越以外，宋卿卿的声音也是极为好听的，如刀切良玉般清脆悦耳，尤其是在放缓了语调之后，总会给人一种被她宠爱着的感觉。
　　生姿是个小姑娘，本来就脸皮薄，又接二连三的被宋卿卿这么一夸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蛋红彤彤的，惹人怜爱：“小姐你可就别打趣我了，我都是顾盼姐姐提醒的……”
　　她那一副娇羞可爱的模样让宋卿卿一整天的坏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闻言便支着下巴故意调侃道：“这样啊？那生姿的意思就是你顾姐姐比我厉害？”
　　站得老远来被卷入话题的顾盼：“……”
　　我不敢。
　　“没有没有！”生姿不经逗，真以为宋卿卿在意这事，于是立马快步走至宋卿卿的跟前真心实意地好好的夸奖了她一番，说的都是诸如些什么“小姐在生姿眼里是最聪明最厉害”“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小姐这样的人”之类的话。
　　真心自然是发自真心，不然宋卿卿也不会越听脸上的笑意也就越明显。
　　“好啦，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才是最好的那个人了。”宋卿卿摸着生姿的小脑袋，笑盈盈道。
　　心情看上去很好。
　　见宋卿卿被哄好了，生姿有些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跟着道：“小姐小姐，你还没有说厨子和店小二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杀了何泽坤的人是专业的杀手，那厨子以及店小二想必就不是真凶了，可看宋卿卿的态度好像也并没有把这两个人排除掉一样，生姿搞不明白，故而便趁着这个机会问出了口。
　　“当然有关系啊。”见生姿对这案子感兴趣，闲着有些无趣的宋卿卿便坐起了些身子，如师长般对着生姿道，“他们二人也有想过要杀死何泽坤，不对……”
　　宋卿卿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应当不是真的想要杀了何泽坤，大抵只是想要给他一个教训之类的，只是阴差阳错了。”
　　顾盼仍站在窗台那里背对着宋卿卿与生姿，如一颗沉默的大树般一动不动，只听着，而目光却看着远方那隐约间升起的烟火。
　　雨天放烟火，且只有一枚，转瞬便如烟飘散——像极了某种信号。
　　生姿并没有察觉到顾盼那边的情形，只对宋卿卿的话听得极为认真。
　　宋卿卿：“昨夜何泽坤因为甜咸豆腐脑一事在客栈大堂大闹了一番，后来被众人奚落，恼羞成怒之下对着厨子和店小二时言语之中多有威胁，店小二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但观他昨夜愿为周承五出头，且在客栈老板规劝之后仍愤愤不平这两点上来看，这人性格是多仗义，且自尊心强。”
　　“而周承五则不同，他热爱自己的事业，又因为年少时的境遇故而便将客栈当作自己最后的归属，又认死理，是最容易走上弯路的人。”
　　对于这些生姿都是明白的，只是她不理解的是：“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是她去打探的厨子的情况，自然对厨子的事也是比较了解的。
　　确如宋卿卿所说，周承五幼年受尽宠爱，而年少时却遭逢大变，自己最敬爱父母将他告到了公堂之上，夺了他生员的身份，毁了他所有的前程，其中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当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周承五在被逐出家门又丢了前程，走投无路之下是有多绝望，而客栈的老板却在那个时候收留了他，还让人教会了他一门谋生的手艺……等一下。
　　生姿顿时恍然大悟道：“…对啊，他心中对客栈的归属感很强，也很感激客栈老板当初对他的收留！”而在这种心理之下，何泽坤却在大堂之上对客栈老板多番辱骂，且在摆出自己官吏的身份之后更是有扬言要让客栈开不下去。
　　周承五并不复杂，认识他的人对他的评价各不相同，当唯独一点却是一致的，那就是他认死理。
　　认死理，所以被何泽坤威胁之后他才会觉得对方是真的要针对客栈，民不与官斗，这大抵就是他当时为什么在最开始不愿意磕头认错，而后来在何泽坤低声说了句话之后便立即低头的缘故。
　　他不得不屈服何泽坤的权势，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的，可心中却因恐惧而起杀心。
　　宋卿卿肯定了生姿的想法，继续道：“他自然是心中不平的，所以夜里才会专门为何泽坤做了饭菜之类的东西让店小二帮忙送过去，里面应该下有药物，致死不至于，但让何泽坤吃点苦头应该是有的。”
　　何泽坤所住之处周遭的人反映确实没有听到异响，亦或是生人撞入，但并不代表没有熟人，诸如客栈里的人进入到何泽坤的房间——何泽坤是房客，而店小二是客栈中的一员，所以哪怕是入夜时分他进到何泽坤的房内也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和警觉。
　　说到这里的时候宋卿卿大约是有点渴了，于是拿过方几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杯水，喝了润润嗓子后又才继续道：“只不过他们的运气不大好，何泽坤大约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导致周身起了红疹，而这个时候恰巧外面的杀手对他射/出了那根致命的银针。”何泽坤身上会布满红疹的缘故并不复杂，在抛开其他迷惑性的因素之后很容易便可得出那其实并不是什么死后的反应，只是单纯的误食了某种不该吃的东西而引起的。
　　她幽幽道，“我想，何泽坤当时并没有立即身亡，那枚银针上大抵是涂抹了一些让人呼吸变缓，类似‘龟息散’之类的东西，而不知道实情的店小二与厨子见到神志不清的何泽坤自然而然便会误以为自己阴差阳错之下害死了人，于是便伪造了现场，将他吊于房梁之上，扮作自缢。”
　　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只是巧合太多了一点，而巧合的太过了便导致了此案的扑朔迷离，刘常并不是不会解案查案的人，相反他是一个外表粗放，内心极为细腻的人，在办案之时极为注重细节，不肯放过每一次有疑点的地方，这并不是不好，只是在这个案子上偏偏因为他这样的习惯而进入了谜题。
　　但凡何泽坤在被杀手射入银针之后没有遇上店小二等人，那么何泽坤的尸首便很容易被刘常发现死得过于异常，毕竟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周身没有伤口就忽然咽气，刘常为了保险定然是会让仵作解尸——这样一来，他体内的那枚银针便自然而然地会被发现。
　　而何泽坤若是当时没遇上杀手，只是因为误食了店小二等人为他送来的食物而丢了性命的话那就更好办了，刘常根本不会像如今这样瞻前顾后，按着他的风格，他会直接将有嫌疑的店小二和厨子拿回衙门。
　　倒回去看，显而易见地这两种可能单拧出来的话都是迷惑不了刘常，可偏偏赶了巧，中间出了点意外让二者搅和到了一起：何泽坤真正咽气之时是在被人吊在房梁之后，而根本原因则是因为他体内那根让他陷入死亡迷离般状态的银针，再加上他身上那诡异的红疹，刘常自然拿不定主意，陷入了僵局。
　　“龟息散？”生姿表情楞楞的，但仍一点就透，“是指会像死人一样呼吸全无吗？”
　　闻言，宋卿卿的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一丝迟疑的神色，“大抵是的……那枚针上的味道我好像在那里闻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针被刺入人体之后呼吸脉搏全无，而周身感官却仍在。”
　　换句话来说，当时昏迷不醒的何泽坤完全是知道店小二等人是如何计划商量着要将他伪装成为自缢现场的，他什么都能听到，什么也都能感觉的到，但却如死人一般没有脉搏呼吸，然后被人当作“已死”的身份吊死。
　　不难想象何泽坤在濒临死亡却又无法呼救，只能任凭他人摆布之时内心是多么的恐惧与害怕，阴差阳错间，那或许就是他注定好的结局。
　　生姿也想明白了这一点，顿时便有些唏嘘，叹息道：“……那他确实是很倒霉啊，如果没有被店小二们误解为已经死了的话，他或许能活下来的不是吗？”
　　“不。”宋卿卿这回却摇了摇头，神色隐在暗光中，意味不明道，“他依旧会死去，那种药若是没有解药的话他便会一直沉睡下去，而没有进食没有进水的□□，不…甚至没有呼吸的身体，用不了多久就会慢慢死亡，可这个过程他却全部都能感觉的到，并且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
　　那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毒药，很多人都说死亡并不可怕，这是对的，因为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死只是一瞬间的事，人死如灯灭，一只弹指一挥间。
　　可若是这个过程被人为的拉长了呢？
　　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时辰，一天，一夜……你什么都知道，也感觉的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可你却口不能呼，手不能动，只能被动的接受着自己走向死亡的这个过程，感受着你熟悉的躯干慢慢变得陌生，从温暖变得冰冷，如坠深渊，永无光明——这样的过程，难道不是比死亡的本身更加可怕吗？


第17章 
　　生姿听着宋卿卿的话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噤，她的胆子本来就不大，又格外的怕疼，故而被宋卿卿用那种平静且冷幽的声音描述这个死亡的过程时，她当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这也太残忍了吧？”
　　她感觉脖子都有点凉了，唏嘘道：“什么样的深仇大怨才非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法啊……”
　　宋卿卿却道：“为何非要有深仇大怨才可如此行事呢？”
　　生姿一怔：“……”
　　宋卿卿看上去是真的不懂，又或者是真的不在意，她问：“杀手难道不就是拿人钱财□□的吗？”
　　站在窗台前的顾盼闻言终于有了些动作，但也只是微微侧了下耳，并没有回过身。
　　生姿没有多少心机，且对宋卿卿非常信任，听此便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杀手难道讲究的不是一击毙命，速战速决吗？这么耗时间的到底是要干嘛呢？”
　　这个案子确实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确如生姿所说，如果凶手想要何泽坤死得自然的话那杀人的手法不下十种，可凶手偏偏选择了这种耗时间的方法，若是没有那么机缘巧合的遇上厨子和店小二的多此一举，那么事态又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呢？
　　宋卿卿不知道，但她却猜出了凶手这样做背后的目的。
　　“为了拖延时间。”她冷静道。
　　“拖延时间？”生姿一下瞪大了双眼，惊道，“为什么啊！？”
　　拖延时间干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将这场死亡利益最大化。”宋卿卿手把玩着茶杯，漫不经心道。
　　生姿越听越糊涂，觉得自己和宋卿卿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这，这么复杂吗……？”未经人世险恶的小姑娘吓得说话都磕磕绊绊了。
　　宋卿卿闻言轻笑了一下，淡淡道：“或许是我多虑了也不一定。”
　　“小姐还是不要再想这案子的事了。”生姿听到宋卿卿的话后正欲说什么，结果冷不丁的忽然听到身后的顾盼这样说道。
　　顾盼关上了窗户，折身走至宋卿卿的跟前，脸上带着毕恭毕敬的顺从：“今日小姐劳累了一天了，眼下就不要想这些旁的事了，注意休息才是紧要的。”
　　她这么一说了后宋卿卿果然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颔首道：“确实困的厉害，晚饭便早些用吧，我胃口不是很好，想吃淡点。”
　　生姿“诶”了声，朝着宋卿卿做了个揖，懂事地退出了房，去交代为宋卿卿准备晚饭的婆子们了。
　　“小姐，你这样会吓到生姿的。”生姿走后顾盼上前为宋卿卿添了盏热茶，如是道。
　　说的是宋卿卿带着生姿又是去验尸又是解案的事，诚然，这对宋卿卿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因为她很早之前便发现了自己与旁的人不同，她对死物之类的兴趣远胜于活人，开膛破肚，验尸把脉对她来说就跟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可生姿才十四岁，年纪到底还是太小了点。
　　故而顾盼未言之意便是担忧生姿不够警觉，会将今日所发之事宣露出去，惹来麻烦。
　　宋卿卿闻言垂下眼帘，隐去眼中一丝幽冷，可面上却不显，只道：“她总要长大，听听这些也不坏。”
　　顾盼没说话。
　　宋卿卿又道：“不过我竟不知你还懂剖尸解骨之道？”
　　今日在案发现场顾盼对着尸体取出银针那般行云流水的动作确实让宋卿卿有些意外，她仅有的记忆里顾盼和生姿是在她身旁最要紧的两个贴身丫鬟，比起活泼生动的生姿，顾盼便显得稳重寡言的多，宋卿卿并不怀疑顾盼对自己的忠诚，但她却总觉得有些时候她看不懂顾盼这个人。
　　年长她七岁，且自幼便服侍在她左右，忠心耿耿。
　　不过抛去这些客观因素后，宋卿卿其实仍对顾盼心中有几分感激，不因旁的，只因在她失忆之后，在她睁眼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时，是顾盼，顾盼一直陪着她，带着她去熟悉所有。
　　她尤记得当时自己从水中浮面而出，睁开双眼时内心是多么的惶恐不安，目不能及，口不能语。
　　可偏偏却听着低沉的梵音隐约绕在耳畔，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试着迈动脚步往前，可只走了一步便摔在了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跟着她便听到了有人推开门的声音。
　　好像有光透了进来，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再紧跟着她便被人扶住了身子。
　　温柔，有力，沉稳，而又轻颤。
　　呼吸打在了她的脸上。
　　来人低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听不清，但这回却终于有力气张口说话了。
　　“软、软软……”她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再跟着周身便泄了力道，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她便见着了守在她身边的顾盼。
　　顾盼说她落了水，又惹上了风寒，差点去了半条命。
　　又说她叫宋卿卿，是周家养在外的六女儿。
　　林林总总，冗繁杂乱，笼统来说便只有一条：她死里逃生，重新活了过来。
　　但往事却已如烟，再也找不到过往存在的痕迹了。


第18章 
　　顾盼因宋卿卿的话沉默了一瞬，但面上却仍是那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低眉道：“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倒是惹得让小姐看笑话了。”
　　她是奴宋卿卿是主，但不为何她这一番谦卑落入宋卿卿的耳中后却有些莫名的觉得对方与她过于生疏了。
　　说不上来的感觉。
　　“哦？”宋卿卿压下心中一丝怪异的感觉，闻言颇有兴致地偏过了头，对其含笑道，“你何须如此谦虚，若是这般好手艺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话那还有什么才可以？”
　　今日若不是有顾盼，宋卿卿要在不能将尸体破坏地太过的情况之下找出那枚银针恐怕还要费一些功夫，故而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并没有含沙射影什么。
　　“小姐言重了。”但顾盼看上去似乎不太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便一面说着话一面拿着檀香在炉中点燃，背对着宋卿卿道：“小姐，这雨怕是还要下上几日，再这样下去的话恐会耽搁上京，误了老爷的生辰。”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主仆二人都很明白耽搁上京最重要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这场雨，而是宋卿卿本人。
　　宋卿卿记忆不全，加之又未与自己的亲生父母相处过几日，且心中莫名对庆州那个地方有些抗拒，所以确实是无意早日上京，想着能多耽搁一日便是一日，若非如此，不然按着她的性子来说刘常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请到她出面帮忙调查案件。
　　她一惯惫懒，最怕麻烦了。
　　这些原因顾盼其实都是知道的，但仆不言主过，所以自然她便不能把话说得太透，只提了天气的原因，也算是变相地在提醒宋卿卿回京的事。
　　宋卿卿并非愚笨之人，顾盼此话一出她便懂了自己的丫鬟想说什么，无非是怕她因为这一小小的命案而耽误太多的时间，延误了归期。
　　“迟了就迟了，左右我也丢了记忆，没有见过父亲母亲大人，骤然重逢，虽是血浓于水，可在大喜的日子里也难免会生出几分尴尬，这样一想，晚归些便正好解了围，且不说府里还有几位哥哥姐姐们陪着他们，想来寿宴之上也不会太冷清。”宋卿卿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不怎么在意道。
　　顾盼这回没说话，只弯腰拨弄着香炉中的檀香，然后随着她的动作香炉里的细烟冉冉升起，慢慢地在屋里飘散开来，屋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宋卿卿手里本来是拿着一本闲来无事之时买的话折子在看，可没过一会她便困倦之色上了眉头，眼皮也沉重地有些睁不开了，后又掩手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顾盼见了便走过来弯腰为她脱去了鞋袜，恭敬道：“小姐要不先休息一会吧？一会到了用餐的时候我再叫你。”
　　宋卿卿本想坚持等到用过晚饭之后再休息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日的时候用脑过度，这会她才坐了没多大一会便想昏睡的厉害，便也点头道：“那我就在软榻上休息一会吧。”
　　她这样道。
　　顾盼自然是不会有异议，闻言便拿着被单过来为她轻轻披上，几乎便是一转眼的事，等她站起身，软榻之上的宋卿卿已经阖目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面容恬静。
　　她站在宋卿卿的跟前静默了好大一瞬，等到确认宋卿卿是真的睡着了之后才转过身朝着窗台的方向走去。
　　窗台之前，有一小方木桌，桌角四面皆雕着鸳鸯戏水，憨态可人，桌面上只摆放着一青花瓷瓶，里置二三鲜花，翠绿滴水。
　　顾盼走至桌前，双手合十，然后朝着窗外无边山河虔诚一拜，二拜，再拜。
　　跟着再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寸暗金色蜡烛，放置桌面西北方点燃，后从袖口之中取出一拳头大小般的铃铛，此铃铛造型诡异，周身通体带红，上有雕花凤凰回首，双翅羽翼大开，作振臂翺翔之状；而铃铛的腔内非寻常铃铛般铸有铜舌，而是一种质地灰白之色的骨制品，被打磨成圆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经文——诡异之中又带着某种不可言明的慈悲。
　　顾盼左手执铃铛，右手指尖捏决，阖目低声念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咒语，片刻以后骤然睁眼，周身发力，左手摇动三下铃铛，但怪异的是那铃铛却未发出任何声响，可软榻之上的宋卿卿原本那双无意识在梦中紧皱着的眉间却骤然一松，本苍白的脸色也瞬间肉眼可见地有了些血色，而几百里之外，在雨夜里骑在马背上赶路的高挑女人的身子却倏地狠狠一震，周身脱力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执马缰的手背身也忽然青筋爆起，视线跟着也开始发黑了起来。
　　知道自己当下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那个冷面傲然的女人却也并不慌乱，只用牙齿咬破舌尖，用痛觉来强行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而她身后跟着的护卫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之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故而便收紧马腹，扬鞭赶至女人的右后方，道：“主上，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这几个月，护卫亲眼看见过女人在一次次的折磨中面色苍白的模样，她既不懂这到底是为何，也知自己无法规劝主上什么，故而便只能更加用心地去注意对方的身体，尽心力地去护卫对方。
　　女人穿着黑色的蓑衣，头戴斗笠，可雨这般大，她又骑快马赶路，身子自然是被打湿了个透，淋得面容越发寒冷没有表情：“不必。”
　　雨冷，可她的声音却更冷。
　　护卫闻言并不死心，劝说道：“这雨越下越大，就算如此赶路，我们明日早晨也定然是赶不到客栈的。”
　　知道那个人已赴生京之路后她的主上便一刻也坐不住地抛下了京都所有，骑快马要赶至与其汇合，护卫不是不知道她的主上与那人的情谊，只是这雨下的这么大，这一路山林又居多，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又该当如何呢？
　　“尔不必多言。”女人目光坚毅地看着前方，身体的不适让她的视线不如往日那般清晰，但纵是如此，她心中也未有退缩之意。
　　她要以最快的方式赶至那人的身边。
　　她们曾错过了那么多年，蹉跎了那么些年，而今所有的都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她等的已经够久了，所以眼下再多一瞬她都觉得是浪费，都是那样地无法接受。
　　知道自己劝不了对方，护卫便也不再多言，只低头继续赶路，但目光之中仍有些许担忧。
　　二人一路策马奔腾，在大雨滂沱之中劈出一道残影，朝着当年的过错再次奔赴而去。
　　***
　　宋卿卿这一场在傍晚雨幕之中的小休难得的睡了个好觉，且还做了一个自己以往从未做过的梦，梦里她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每天都要去一个叫“太学院”的地方读书。
　　梦境在很多时候都是毫无逻辑可言的，比方说宋卿卿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的，但是却一点没对只是四品官家女眷的自己能去往非王公大臣们子弟亲眷而不能去的太学院上学一事感到有任何的奇怪，她觉得自己本就该去往太学院读书的。
　　梦里的她是个在家里很得宠的小姑娘，每日的早晨都是由自己的娘亲亲自来床边唤她起床。
　　她看不清她的娘亲是个什么模样，但知道对方是有着很温婉的性子，每次唤她的时候都会柔声带笑的叫她“卿卿”，她还有几个哥哥，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所以独宠这件事天生就是属于她。
　　哥哥们很喜欢她，一个个明明都是少年郎的身份了却还在她每天出门的时候跑来送她。
　　太学院是处很大的院子，三进三出，正大门口左右有着三个雕着石狮子或是饕鬄的拴马桩，然后距大门右侧不远处，约莫一箭之地的放种了一颗很大很大的榕树，若是谁会点武艺的话，其实便能直接从太学院的内墙里翻出来，然后借着那大榕树的树枝树干偷偷的溜走逃课。
　　宋卿卿好像也干过这样的事，被发现了之后还被自己的娘亲罚跪过，但那好像又还没有发生，因为那个时候梦里的自己才只有七岁的样子吧。
　　梦境的最开始她停在太学院外那个很高很高的榕树下，少年人的身量还没有完全的长成，个子小小的，面容精致，同窗的哥哥姐姐们都夸她是个可爱的小娃娃，她看着那个树，不知道怎么的总是不想走。
　　她记得有谁跟她说过那个榕树是前朝的某位女将军当年求学的时候种下的，但认真去想，梦境就会变得有些飘渺。
　　从太学院进去，宋卿卿迈过了好几道的门槛，有些吃力。
　　太学院的路很长很长，可偏偏那年年幼的她腿不算长，步子小小的，走着很吃力，还要提着自己的书盒，又重又沉，没一会她小小的一张脸上就泛起了红晕。
　　她走啊走，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着自己的丁号学堂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远远的听见了朗朗的读书声，随着晨时的清风飘扬而来。
　　隔着窗台，她看见是有的学堂已经开课了，夫子摇头晃脑的拿着书本在念着：“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宋卿卿无意识的跟着接过了下一句：“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
　　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注】
　　…
　　那是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第19章 
　　记忆被忘却之后在梦中再度被回忆起时总是模糊且快进的，像黑幕之后的皮影戏，锵锵锵——锣声倏停，跟着场景被拉近，四周忽地变化成了她潜意识最忘不了的故事里。
　　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学堂之中。
　　是坐在正数的第二排的位置，同窗的人数不多，约莫只有二三十个出头，大多都是看不清长什么样子的，但都是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齐眉处系了根月白色，两指宽，绣着太学院独有的暗金“一路连科”纹。
　　她想了一下，跟着低头去自己此刻的模样，果然她此刻的打扮不再是现实里的女子所穿的广袖流仙轻纱裙，而是一件长袍窄袖白色锦服，并不华丽，也不繁冗，袖口和衣领处都秀着太学院学院的祥云花纹，外罩是一件同色的素颜长褂，齐眉处也是勒了根摸额在。
　　呀…宋卿卿有点疑惑的，奇怪自己为什么忽然成了学堂的稚子，但还来不及多想，上课的夫子便进来了。
　　学的是孔夫子的《论语》，满篇都是“子曰”“子曰”，宋卿卿只听了一刻钟就听得昏昏欲睡，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同窗的朋友过来找宋卿卿玩，说的今日城中发生的有些没有的事，宋卿卿听得不大真切，跟着又是上课了，这回是《九章算术》，宋卿卿仍旧是睁不开眼皮子的，但却没有上一节课那样的好运，当场被夫子发现了，罚她放学后留下来扫走廊。
　　明明太学院里都是王公大臣们的子弟亲眷，可上课的夫子们谁也没有把他们当作一回事，罚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
　　于是就这样，宋卿卿放课之后无奈的拿着扫把去走廊外扫地去了。
　　太学院院规森严，随行的伴读只能入一进门，再往里是进不来的，故而宋卿卿也就不会有帮手，只能自己认命的去扫地。
　　她是个娇惯了的小姑娘，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家务活，所以自然扫地也是扫不大干净的，再加上小儿心性使然，没过多久就丢了扫把跑去玩了。
　　场景几经变化，记不得具体是怎么样的，下一幕宋卿卿便出现在了学院东处小院的凉亭处。
　　那处僻静鲜少有人来，她本是欲去凉亭下的花坛里挖蚯蚓的，但却意外的撞见几个男男女女的幼童在推桑着一个年纪非常小的小孩。
　　那个小孩长得很可爱，五官非常精致，像个瓷陶娃娃一样，但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写满了倔强，她被那几个年纪稍长的推搡着，或许是已经倒地过几次了，那一身雪白的太学院常服已经带上来污垢，像是谁家的小仙童落入了凡尘一般。
　　宋卿卿远远的看着那小孩在被人欺负，心里有点急，跟着下一瞬她就出现在了人群之中，她从来没有这么威风过，年纪大的优势总是有的，何况她还是出自武将世家，上去了之后就一手一个推开了胡乱闹做一团的小孩们：“你们干什么！？”
　　“你们姓甚名谁？是哪家府上的，我要去告诉你们家大人和夫子！”
　　小孩子打闹，告家长告夫子总是最有用的。
　　宋卿卿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他们，但偏偏那几个小孩却笑了起来，明明年纪不大，脸上的笑意却如同恶魔般：“你又是谁？”
　　“你知道你身后的这个人是谁吗？”他们问道。
　　宋卿卿像是旁观一样心想我怎么知道这小孩是谁，反正长得这么可爱的总不是什么坏人吧？
　　把这世上的人分为“好看的”和“不好看的”两大类的宋卿卿并不觉得自己在仗义之下救了一个可爱的小孩有什么错，再说了，就算一定有错的话，那也是因为长得太好看的错。
　　“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这些以大欺小的人是谁。”宋卿卿叉着腰教训着面前的五个小屁孩儿，“没想到我上梁国国之内的官家子弟竟会做出这种有辱门风之事，我回去便告诉我爹爹，让他挨个挨个的找你们算账！”
　　大约是她板着一张脸唬人的模样有点严肃，为首的一个男孩有点犹豫的问道，“…你爹，你爹是谁呀？”
　　不怪对方会有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在太学院之内，只要是来读书的学者，管你是皇帝的儿子还是宠臣的子女，待遇全都一样。
　　加之又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模一样的抹额，不问其名讳的话实在也分不清对方是个什么身份。
　　梦境之中的宋卿卿很自豪于别人问她这个问题，所以立马便挺起了腰杆，拍着小胸脯道：“我爹，我爹爹是威风凛凛的……”
　　后面的话她自己也没有听清，但看对面那五个小孩闻之倏变的表情便知道她爹确实是很厉害的了。
　　但她其实没有注意到在她说出了她爹爹的名姓之后，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孩眼中一瞬间所并发出来的强烈恨意。
　　“你…你是宋家的那个小女儿？”为首的男生有点不太相信，后又记起什么，指着宋卿卿身后的那个小姑娘说道，“那你知道你身后的那个小孩是谁吗？”
　　“她就那个昏君的幺女！”对方人群之中一个相貌平平的小姑娘壮着胆子上前了两步，“就是她爹，她爹爹杀了我舅父一家！”
　　这句话大约是提醒什么，另外几个小孩也纷纷上前说道：“就是她就是她，当然就是因为她要办个什么劳什子生辰宴，我爹才会被那昏君罚没了家产！”
　　小孩们七嘴八舌的说着那个落魄了的公主曾直接或间接犯下的种种过错。
　　那么多的指责，就算是宋卿卿这个旁人听了也觉得有些刺耳，可偏偏那个小孩却不发一言，只站在宋卿卿的身后，沉默着，冷眼旁观着这所发生的一切。
　　直到有个小孩忽然叫到宋卿卿的名字：“你怎么能帮她呢？她可是我们的仇人啊！”
　　闻言，那个落魄的小公主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其实那个时候的宋卿卿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值得那个小小的人如此紧张，如果她有过那样的体会的话她或许就明白了：在一片黯然没有光亮的世界中，忽然有一天有人不畏闲言碎语的提着一盏灯走进了你的世界，照亮了你往后的余生——如果不曾拥有，你自然不会想到去渴望，可一旦拥有了之后，你便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
　　那个落魄的不像个公主的公主，对宋卿卿，或许就是这样的。
　　她很紧张宋卿卿会因为旁人的话抽身离去，毕竟在过去的两年里她已经听过了太多太多类似的话，也见过曾俯卧在她脚边称臣的人如今傲慢地踩在了她头顶的模样。
　　权势的好在人情世故方面总是体现的这样淋漓尽致。
　　人们总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当大人们犯错的时候却总喜欢把小孩也迁怒上，没有人想过出生在何家是否是小孩愿意选择的，他们只管发泄着自己心中一腔孤愤。
　　所有人只记得她是那个被人从皇位上拉下来，带到宫门上砍了头，以平息民怨的皇帝的女儿，却没有人记得事发之时她也不过才三岁而已，所以一个五岁的孩子会那么早的见到这世间最薄情的一面也不算是太意外的事。
　　她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只是偏偏是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的女儿。
　　出生就是原罪，可在几年前她也曾因为自己高贵的出生而被所有人捧在掌心过。
　　只是现在时过境迁了，新君已立，她便成了处境最尴尬的公主。
　　她早已习惯了那样朝不保夕的生活，习惯了被人欺辱，习惯了被人殴打，习惯了被人辱骂，可偏偏在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她遇见了宋卿卿。
　　那个笑起来十分可爱又漂亮的酒窝姑娘。
　　第一次见面她便很喜欢宋卿卿，因为喜欢所以才会那样的在意，在意宋卿卿会因为旁人的观念而放弃她，让她再一次的堕入黑暗。
　　可宋卿卿是那样的好，没有让她失望，在听完了那些小孩的控诉之后，宋卿卿像一个小英雄一样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的说道：“她才多大呀？大人们的事归大人们管，小孩子的事小孩子管——她又没有欺负你们，你们凭什么欺负她？”
　　说着便觉得那几个小孩实在是烦，宋卿卿声音微微地提高了一些：“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的话我就要大声叫夫子过来了！”
　　“夫子说了‘有教无类’，在这太学院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们这样欺负人，若是被夫子知道了定然是会被夫子责罚的。”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况且还要冒着被夫子发现的风险——这些小孩竟然是怕夫子的，不然也不会选在这种僻静的地方去欺负一个小姑娘，宋卿卿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却十分会搬救兵，这或许跟她打小便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的缘故有关。
　　果不其然，那些小孩听到宋卿卿这么说了之后便立即做鸟兽状散开了，逃的实在是有些荒不叠乱，一点也没有刚才那跋扈的气势。
　　赶跑了那几个调皮蛋之后宋卿卿这才转过了身，有空细细的去打量自己身后的那个小姑娘。
　　不得不承认她的眼光是非常好的，这个小姑娘长得是极为的漂亮的：她个子小小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如画，鼻梁秀挺，但唇线却很薄。
　　忘了是听谁说的这种薄唇鹰眼的长相最是薄凉了，明明那个小姑娘还没有长大，可偏偏宋卿卿却透过她那小小的人儿看到了日后那个寡义淡漠的女人。
　　心好像就是在那一瞬间蔫地抽痛了一下的，冥冥之中，宋卿卿知道自己不应该与面前这个人有过多的纠缠的，可偏偏梦境却还在继续：
　　梦里的她在第一次和那个小姑娘见面的时候是那样的欢喜又没有防备，她比对方要高出了半个头，所以说话的时候微微的弯下了腰，笑盈盈的问道：
　　“你是小公主吗？我是宋卿卿。”
　　“你可以叫我卿卿姐姐哦。”
　　那个小姑娘像狼一样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宋卿卿，尤其是在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姓之后。
　　可偏偏宋卿卿却浑然不觉，她一直是家中最小的一个，所以从来没有做过谁的姐姐，眼前的这个小孩非常的合她眼缘，又比她小，于是她便心里在盘算着能不能哄骗着对方管她叫一声姐姐。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叫什么名字？”宋卿卿拿出自己最温柔的笑容去问那个小孩，可对方却还是不发一言。
　　莫不是一个哑巴吧？
　　宋卿卿心里略微有些遗憾的想道，但再转念一想，就算是个哑巴的话，世上也应该没有比这小妹妹更加可爱的小哑巴了吧？


第20章 
　　梦里的宋卿卿原本就对那小姑娘心里莫名的充满了喜爱，眼下又以为对方是哑巴，于是怜爱之心溢出了胸膛，态度更加的温柔了，甚至在那个小孩盯着她时候她还笑着伸出了手，打算去揉揉对方的头顶——她在家中的时候时常便被自己那几个哥哥这样揉过。
　　哥哥们说，这样是爱护妹妹的表现。
　　卿卿也要爱护妹妹。
　　可偏偏对方却不如她的意，让她伸出去的手一下落了空，不知道那小孩的身子是怎么做到那么灵活的，或许是因为时常被人殴打，久而久之便学会了闪躲。
　　“……”宋卿卿看着自己落空了的手心，有些失落的问道，“妹妹你不喜欢我吗？”
　　那小孩再度用那种让宋卿卿看不懂的目光看了眼她，跟着便转过了身，迈着小小的腿跑开了。
　　宋卿卿当然想过要去追对方的，只是对方的身子太灵活，跑得太快，不出百步便没了踪影，宋卿卿对此又急又气，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在自己帮了她之后不说声谢谢，却还要跑了的。
　　一着急，意识便一下从梦境之中抽离，跟着便一下清醒了过来，“别跑啊……”
　　她一下从软榻之上坐了起来，混沌的脑子没有一丝清明，还仿佛身临其境地处在那个久远的梦里，可她却又记得今下何夕已越沧海，临睡的傍晚才逝，外边的天将入暮…早已不是当年的年少之时了。
　　守在外间屏风处的生姿大抵是听到了她屋里的动静，于是立马便掌着灯从外面过来了，“小姐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宋卿卿的那一声“别跑啊”喊的实在是惋惜又激动，中间还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落寞，生姿虽然听得不太真切，但却感受到了她家小姐的心不在焉，所以才有了这么一问。
　　闻言，宋卿卿愣愣的将目光从窗台边移到了已经走到她床榻边的女使身上，顾不上为什么此时留在她屋里的人会是生姿，只迟疑道：“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惊吓平定之后她其实已然记不得太清楚梦里的细节了。
　　“小姐做了什么梦？”生姿扶着她的身子坐好，然后弯腰为她穿着鞋袜，随口问道。
　　宋卿卿看了看窗外的天，漆黑不见五指，月上梢头，雨声变轻。
　　真是天凉好个秋。
　　她回忆道：“我梦见了一个很可爱的姑娘。”
　　梦里那个精致孤傲的小姑娘本来清楚的身影随着她的这句话而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宋卿卿微微拧眉：“…可她跑了。”
　　语气里是难掩的遗憾。
　　闻言，生姿瞬间便抬头梗着脖子瞪大了眼：可爱的，姑娘？？？
　　还跑了…？
　　生姿：“……”
　　她家小姐真的是越来越让她看不懂了。
　　生姿吱唔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接她家小姐这句话，她虽然不够聪明，但在宋卿卿身边呆了也有两三个月了，知晓比起那些自负傲慢的男人家，她家小姐更加喜欢那种温柔善良的女子。
　　…只是得是怎么样的喜欢才会在梦里都能梦见呢？
　　生姿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但好在宋卿卿并没有过多的去纠结这个问题，只提了那么一嘴之后便问道生姿：“起先不是顾盼在房里值班的吗？怎么是你来了？”
　　生姿低眉粗心地掩过自己脸上的犹豫，答：“是衙门派去追那跑了的店小二的衙役回来了。”
　　“人追回来了？”宋卿卿从软榻处起了身，走至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水喝。
　　“追回来了。”生姿答，“顾盼姐姐说她去看一下，问问情况，于是便换了我过来房里守着小姐，饭早就好了，但我看小姐睡得沉便没有叫醒您，还请小姐责罚。”
　　其实是顾盼交代她说宋卿卿有些累，要让其好好休息，只是心肠热的生姿怕实话实说会让顾盼在宋卿卿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便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毕竟她听那些早年就跟着宋卿卿的丫鬟婆子们说宋卿卿历来的规矩就是三餐规律，准时准点。
　　“无妨，”宋卿卿温和一笑，安抚道，“今日得亏你这番体贴，我才得了一觉好梦。”
　　闻言，生姿脸上的喜悦之色肉眼可见，整个人都变得活泼了许多：“谢谢小姐！那小姐，我这便传饭了？”
　　宋卿卿笑着点了点头。
　　……
　　吃完饭后外面的雨还是一直下个不停，约摸要下到明天去了，生姿有些担忧，站在窗台前嘀咕：“怕是要在客栈多住上几日了。”
　　“那不正好让你养养屁股？”宋卿卿傍晚时睡的那一觉时间比较久，故而吃完饭后并不觉得困乏，便拿着本书翻看了起来。
　　听到生姿的话，她道。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为了赶路而奔波不停，中间鲜少有休息的时候，生姿年岁小加之又没有出过远门，所以在路上的时候不止说了一次自己屁股都快在马车上坐平了的事，今日终于逮着机会让宋卿卿好好的嘲笑一番了。
　　羞得生姿差点把手里的手帕都快给搅烂了：“小姐！”
　　宋卿卿径直笑弯了眼。
　　顾盼是快巳时才回来的，她几乎是一进屋宋卿卿就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倏地便微皱起了眉。
　　旁人或许并不知道的，宋卿卿的嗅觉十分灵敏，灵敏到哪怕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她也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儿。
　　“店小二受伤了？”宋卿卿的视线从书中抬起，扫向了刚进屋的顾盼，问。
　　“雨天路滑，跌下了崖，摔断了条腿。”顾盼道。
　　宋卿卿“嗯”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的起伏。
　　顾盼大抵是知道宋卿卿不喜欢她现下身上的气味，故而说话的时候都是距离隔得很远，自觉道：“店小二那边的口供奴婢已然拿到。”
　　说着她便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好了的纸，双手奉上，生姿见状便走了过来取过，然后递回给了宋卿卿，可宋卿卿却并未伸手接过，只是在烛下轻道：“那日夜里送饭菜的人是店小二对吗？”
　　顾盼：“对。”
　　宋卿卿又问：“厨子呢？”
　　“被衙门里的人看押起来了，等刘捕快回来了之后再行审问。”顾盼答。
　　其实问话到这里也该结束了，毕竟宋卿卿那样聪慧，获得的信息也那样的多，是以，她早就推测出了那晚所发之事，所以店小二的这份口供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而她的真丫鬟顾盼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毕竟她是那么地善于揣测宋卿卿的心思，又那么了解宋卿卿——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顾盼又非要花时间去亲自见那个逃跑后被抓回来的店小二？
　　这让宋卿卿很难不生出一丝怀疑，她对顾盼原本就算不得有多信任，这样说或许并不准确，毕竟自从她失去记忆之后醒来一直都是顾盼陪着她，带她去认识这个世界的，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丝毫不会怀疑顾盼对她的忠心，但这种忠心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呢？
　　宋卿卿不知道。
　　但她知道顾盼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宋卿卿看着顾盼，沉默良久，终于没忍住，状似无意的又多问了一句：“你可还有别的什么发现？”
　　顾盼垂着头，一派恭敬温和的模样：“回小姐的话，暂时没有旁的发现。”
　　“即使如此，那你便先退下去休息吧。”宋卿卿并不意外顾盼会给她这个回答，是以闻后也不过是淡然一笑，轻轻的揭过了这一页。
　　“诺。”
　　顾盼退下之后一贯藏不住事的生姿没有忍住，凑上了前问道宋卿卿：“小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感觉好像自打顾盼过来了之后宋卿卿的兴致就一直不大高的样子，之前还有说有笑的，这会儿虽然也在笑，但直愣愣的生姿却总觉得宋卿卿的笑意里面透着一股薄凉的意味。
　　闻言，宋卿卿翻过了自己手里的那页书，淡淡道：“何以见得？”
　　“说不上来的感觉…”生姿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想出个之所以然来，不过她也不是纠结的性子，转头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小姐你说杀死何泽坤这件事谁是主谋啊？”
　　宋卿卿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厨子。”
　　生姿惊呼：“为什么？！”
　　在她看来她似乎挺不愿意相信那个有情有义的厨子会是主谋。
　　宋卿卿翻过一页书，不在意道：“你可以看一下店小二的口供，若无意外，上面应该会记录那晚厨子给何泽坤做了些什么菜。”
　　厨子并非没有起杀心，只是因为碍于何泽坤的身份而无法实现罢了，而重义气的店小二则只是一个顺道的帮凶，后被莫名地卷入了此案之中。
　　从他在案件还没有真相大白时便跑路一事就可以看得出来店小二并不足智，甚至恰恰相反他是个极为容易冲动，易受人挑拨的人。
　　宋卿卿想，他会跑，大抵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吧，不然也不会挑在那个时候。
　　于是生姿便乖乖的去翻看了一下顾盼送过来的店小二口供，上面所记述之事与宋卿卿当时推测的并无二致，那天晚上确实是厨子主动在厨房里备好了饭菜，并让店小二送至何泽坤房中的。
　　店小二在口供上说厨子当时只说要给何泽坤一个教训，让其吃点苦头，没有说要杀掉对方的意思，不然他也不会帮忙把饭菜送至对方的房中。
　　而在送饭菜的过程当中间也没有出岔子，更没有旁人接触到饭菜，但等他隔了半个多时辰去何泽坤房中收拾碗筷的时候却发现何泽坤已经倒在桌子上昏迷不醒，没有了呼吸。
　　他一时之间慌了神，赶紧下楼叫了厨子上来，两人期间有试了好几种办法试图唤醒何泽坤，可奈何对方气息早已绝，且周身布满红疹，二人便以为何泽坤误中食毒而亡了：
　　“你不是说的好好的只会拉两次肚子吗？”店小二当即便给了厨子一拳，他确实是看不惯何泽坤的，但也从来没有过想要对方死，更别说自己间接的杀死了对方，于是当场就翻了脸。
　　厨子的脸色也很灰败：“我…我真的只是想让他腹泄一下，没想让他死啊。”
　　店小二不听，两个人差点吵了起来，最后还是厨子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
　　店小二在口供中写道自己当时是提出去衙门报官的，因为怎么算他也只是过失杀人，罪不至死，但厨子不同意，说就算是过失杀人，那也得坐上好十来年的牢子，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可经不起这么消磨时光，既然如此不如便闹把大的，把此事糊弄过去。
　　这确实是说到点子上去了，毕竟那个时候夜已深，又没有旁的证人在场，只要他们胆子大一点，倒也不是没那个可能躲过一劫。
　　于是才有了后来他们二人合力将何泽坤伪造成自缢现场的事，而客房收拾也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的，他们一个是厨子一个是店内跑堂，收拾卫生做打扫这种事情向来是得心应手，这也就是为什么案发现场会那么干净整齐的缘故了。
　　“那厨子口才倒是了不得。”生姿看到这儿忽然感叹道。
　　宋卿卿闻言不可置否一笑，厨子若是口才不好，那店小二兴许还不至于这么惨。


第21章 
　　客栈的雨一点便下了好几日，凄凄沥沥，惹人心烦，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因为绵绵大雨的缘故，客栈当中许多人的行程都耽搁了，以至于整个客栈都有些人心浮躁，偏生只有宋卿卿稳得住，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闲来无事之时还在大堂中跟来往行人旅客手执一局，输多赢少，几天下来就连一在外面讨饭的小叫花子都被她抓来下了两局。
　　但还是没赢过几局。
　　最后生姿实在是有些看不过眼了，私底下还给别人塞钱，让人在棋局当中放水给宋卿卿，不过此事却被宋卿卿知晓了，后者板着一张脸跟她说了好大一堆“之乎者也”的话。
　　生姿什么都好，但就是读书读不好，一听到这种话就一个头两个大，听到了半道掉头就跑，吓得后半晌都不敢来宋卿卿身边服待，就怕宋卿卿要说她。
　　不过或许是因为宋卿卿这副淡定的模样传染到了身边的人，此前因为发生命案而闹得人心惶惶的客栈也慢慢的沉稳了下来，恢复到了往日的模样。
　　而刘常则是第三日差不多晌午的时候才赶回客栈的，一到客栈，他便听说店小二被抓回来的事，并提了一嘴店小口招供的事。
　　刘常左右也是在官场混过那么多年的人，一听这话心中便已察觉到了有些许不对头，于是又脚不停歇的去了关押店小二的柴房亲自审问，并差人过来跟宋卿卿知会了一声。
　　与刘常一道回来的还有县城中一名医中圣手，年过七旬的一位老者，听闻对医药方面研究颇深。
　　宋卿卿听到这儿的时候在在心中微微颔了个首，表示很认可这件事，心道那刘常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回干得不错。
　　若是医中圣手，想必对那药物也是有所了解，既然如此的话那便也省得她到时候去解释一些事了。
　　这样想着宋卿卿脸上便带上了些许和善的笑意，谢过了前来传话的衙役，并表示一切皆听刘常刘大人安排，若有需要帮助，她这边定当竭尽全力。
　　就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过。
　　将传话的衙役送走后生姿也觉得有些奇怪于宋卿卿忽然的好态度，不过她并不是觉得宋卿卿是忽然想开，决定要为国奉献自己的才华了，而是担忧宋卿卿被那黑心肝的捕快所蒙骗，又要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你为何这般不喜欢刘捕快？”宋卿卿听完了生姿的担忧之后，有些奇怪的问道。
　　虽然他也承认刘常总是肃着一张脸，看着一副不大好惹的模样，不讨人喜欢，但生姿也不至于如此提防对方，觉得对方处处没有安好心。
　　“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生姿的判断标准非常的简单。
　　宋卿卿放下了自己手中正在练字的笔，问：“何以见的？”
　　生姿认真道：“他长得不好看。”
　　宋卿卿大抵是没有想到生姿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理由，一时之间便觉得有些好笑，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算是好看呢？”
　　“你有见过很好看的人吗？”
　　她本来只是随意的一句问话并没有想过生姿会认真作答的，却不想听完她的话后生姿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倾诉的渠道一般，眼睛都要亮起来了：“当然有见过啊！”
　　在夸奖别人之前生姿也不忘适当的拍一下宋卿卿的马屁：“小姐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一旁的顾盼没表情地别过了脸：“……”
　　宋卿卿瞧见了，笑：“你看顾盼都看出了你心里那些花花肠子了，说吧，今日是见着了谁让你这般大受的震撼？”
　　生姿一点也不意外自己的那些小伎俩被宋卿卿看穿，反而还笑嘻嘻的凑上前说道：“果然还是小姐最懂我了，我今日确实是见到了一个顶好看的人。”
　　“那模样，真是又苏又冷，又俊又傲。”生姿回忆道。
　　她是上午半天见到那个人打从马上翻身而下，入了客栈的大门，当时她正站在客栈大门口旁和扫地的大婶在聊对方村口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的故事，生姿年岁小，也没别的什么兴趣爱好，就喜欢听着些有的没得的事。
　　正听到那大婶儿说她邻居家的大郎偷睡了村东口人家家的媳妇儿被抓时，眼睛一瞟，顿时就看见了那个从客栈正道上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的女人。
　　那是个模样极为漂亮的女人，头戴羽冠，身着黑衣玄袍，袖口领边镶着暗红金边，十分的贵气，尤其是那双生得很有气势的眉眼，女子的眉峰很正，但尾帘处却轻轻的挑起，不羁又肆意，硬是为女子的相貌平添了一分凌冽的意味。
　　而鼻梁不算太挺，但唇线却很薄，肤色白皙 ，五官清俊，身量修长，是世间难得的好模样。
　　但…不知怎的，看着总有种漫不经心的倨傲感。
　　生姿远远地瞧见了，只看了一眼，顿时手里磕着的瓜子都不香了，愣愣地将目光不甚礼貌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她看见那个年轻的女人将马系到拴马柱上，然后提着衣摆慢慢拾阶而上。
　　外间的那场大雨初初堪停，乡间小道上尚有积水，女人身形笔直，背着晨光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的前行着，身后的世间山河因她的离去而慢慢凋谢了颜色。
　　“……真的非常的漂亮好看。”生姿回想起那一幕，脸上挂着的是怀念的意味。
　　明明才过去没多久，她便将那一幕深深的录入在了自己的脑海记忆的最深处，想等到以后自己暮年之时再翻出来仔细品味。
　　宋卿卿听到这儿终于来了兴趣，“有这般好看？”
　　顾盼没说话。
　　但生姿却忽然把她拉下了战场，道：“真的很好看，小姐你不信的话可以问一下顾姐姐，当时顾姐姐也瞧见了那个人的。”
　　顾盼：“……”
　　于是宋卿卿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顾盼的身上，很是期待的问道：“真的么？”
　　也不知道为何，宋卿卿总是更加喜欢看女子的相貌，对男子大多都是无感的，属于见过就忘的。
　　顾盼闻言静默了一瞬，大抵是被宋卿卿的话给问住了，但很快她便回答道：“是挺好看的…”
　　算是实话实说了。
　　闻言，宋卿卿一下来了兴致，生姿说那女子长得如何如何好看宋卿卿其实是不大相信的，因为在她看来生姿那小姑娘就没什么心眼，看谁都是好看，看谁都是好人，但顾盼不同。
　　顾盼这个人最是厚道，有一便是一，有二便是二，绝不掺和半句假话，所以若是顾盼都对那个女子的美貌给予了肯定的话那想必是很好看了。
　　这样想着宋卿卿便支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的问道：“那是有多好看？能让你为她去做断袖吗。”
　　顾盼骤然脸一黑：“……”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宋卿卿就知道了“断袖”这个词的，说起来还是得怪上庆州之前宋卿卿外祖母家抓到了两个通欢的小厮。
　　溪州人少，此事闹得也是轰轰烈烈的，最后连当时尚且还躺在病床上的宋卿卿都知道了，但知道的当场宋卿卿问出口的就是：“那两个小厮……长得好看么。”
　　生姿当时就回答说好看，好看到她要是个男的的话也是愿意与他们搞在一起的。
　　弄得宋卿卿当场顿悟，原来断袖都是模样好看的么？
　　至此，宋卿卿对于人相貌的评定便成了会不会有同性之人为其而断袖的。
　　但顾盼怎么也没有想到宋卿卿会这么问起她去评价旁人的相貌。
　　憋了半晌，顾盼只能违者良心道：“…愿意吧。”
　　闻言，宋卿卿的眼睛都亮了：“竟这般好看？！”
　　早知道的话那早上她就不该赖床，该早点下楼去好好的观赏一番那谁的美貌了。
　　宋卿卿悔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卿卿并不觉得自己喜欢看美人这件事有什么错，只是顾盼的表情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
　　大抵是有点想说什么的，可最后憋的半晌只道：“那…那下回小姐可以好好看看。”
　　上一回顾盼露出同样的表情还是宋卿卿问那断袖的小厮好不好看的时候，时隔几个月，在面对相似的问题时，顾盼的表情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闻言，宋卿卿肃然点头，假装听不懂顾盼话里的复杂，只盘腿坐在椅子上很认真的在与自己的女使打商量道：“你说，要不我们寻个什么机会与对方偶遇一番？”
　　今日遗憾没有看到那位女子具体长得是个什么模样，她实在是心痒难耐！
　　宋卿卿提出了非常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嗯，偶遇一番，再相互认识认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能约着玩马球了。”
　　顾盼：“……”
　　她满脑子都在想那个美得让人走不动道的女人到底是有多好看才会让顾盼觉得自己是可以为之而断袖的，要知道顾盼今年已然是二十有四，在这个女子大多十七八岁就成亲的年纪里，顾盼的岁数确实是大了。
　　顾盼是自幼便呆在宋卿卿的身旁的，到底主仆多年，虽然签了卖身契，但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也是要将人放出去婚配的，宋卿卿听顾盼说她在顾盼十七岁的时候也是想要给顾盼寻个好人家的，不过顾盼拒绝了，还说什么天底下的男子大多都是类似的无趣，所以对情爱一事她并不在意。
　　于是就这样，顾盼又在宋卿卿身边留了七年。
　　但就是这么一个说对情情爱爱无感的人现如今却说自己愿意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去断袖，只因对方模样好看——对宋卿卿来说，这确实是相当的好奇了。
　　得有多好看啊？宋卿卿很想知道。
　　是貌似潘安还是貂蝉在世？
　　宋卿卿身边最贴心的丫鬟只有两个，是以她很信任这二人，而生姿与顾盼不同，因为生姿并不是打小就服待宋卿卿的，甚至也不是宋卿卿家中的婢女，而是宋卿卿外祖母家的。
　　宋卿卿的外祖母家本是农家，家中只有几亩薄田，膝下也只有一女，也就是宋卿卿的母亲余氏。
　　无子家中到了晚年总会有些落寞的，但因女儿女婿孝顺，做了官之后也不忘本，在溪州城郊备了房产让余老太太享福，还买了婆子佣人。
　　而生姿便是其中一个小丫鬟。
　　后来因为宋卿卿落水后怕顾盼一人忙不过来，于是便被老夫人调过来服待宋卿卿，再后来又见宋卿卿喜欢这丫头，于是老夫人便做主，把生姿拨给了宋卿卿，所以其实“生姿”这名字还是宋卿卿后来改的，为的就是和她原本的贴身女使顾盼相搭。
　　“…小姐，”听完宋卿卿的话后顾盼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有忍住道，“天色不早了，该传午饭了。”
　　少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指不定以后认识了你还会后悔呢，顾盼心想着。
　　闻言，宋卿卿“哦”了一声，但是看表情明显是不想因为吃午饭而耽误听八卦的，于是又眼睛亮晶晶的对顾盼道：“今日你也辛苦了，无事的话你便先退下休息吧，一会儿用餐你让生姿过来伺候便好。”
　　姐妹之间的八卦趣味，顾盼可实在不是一个好分享的人。
　　就她那张苦大情仇的脸，宋卿卿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跟她多聊点什么。
　　“……”顾盼自然是知道宋卿卿打的什么主意，可到底宋卿卿才是当主子的，而且这样其实也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故而她只得同意，无奈的退了出去。
　　比起严肃刻板的顾盼，生姿就有活力多了，她虽然跟在宋卿卿的身边没多久，但两个人的感情已然是十分要好，听到宋卿卿今日要特意留下她，小姑娘高兴的跟什么一样，就差没有蹦着起来了。
　　送走顾盼后宋卿卿看生姿时眼睛明显都有神了，拍着自己的椅子边就对生姿熟络道：“来，坐着。”
　　生姿当场就笑开了：“小姐想听什么？”
　　懂宋卿卿的生姿可真是上道。
　　宋卿卿对此很是满意，于是两个主仆二人就这那女子到底有多好看以及要如何认识那女子这两点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还抽空把午饭用了。
　　生姿是个非常诚实的好孩子，对于宋卿卿的问题全是有问必答，说到高兴处还说愿意给宋卿卿把那女子给画下来，结果画是画了，但是画工实在是感人，让宋卿卿差点都对那个女子的没有兴趣了：“……以后，你若是没有事，便多学学画吧。”
　　最后宋卿卿为这场主仆姐妹谈心挽了个总，但生姿却反应过来了，拿着自己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画作认真的问宋卿卿：“小姐你是不是嫌我画的丑？”
　　“……”
　　宋卿卿转身就拿起了话折子开始装模作样的看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22章 
　　风停雨缓，来日是个好天气。
　　“快的话兴许明儿个就可以上路了。”睡了个午觉起来后上午还阴沉沉的天眼下终于被阳光闯开叠障，金粉散了满地。
　　外面推门进来的顾盼这样说道，并提到了后厨那边的情况，“刘捕快那边已将此案审问的差不多了，说是明儿个就要将犯人押回县衙，听后发落。”
　　这个案子就像宋卿卿最开始所说的那样，其实并不复杂，拨开迷雾之后真相几乎就是摆在眼前，刘常审问人的方式非常迅速果断，几乎没有动用什么刑罚店小二便全部都招了。
　　厨子亦是如此。
　　按照厨子的说法，他确实是没有想过要杀死何泽坤，那天晚上他只是想让后者尝点苦头，故而才会在做的菜里动了些手脚。
　　但刘常却问道：“厨房里剩下的饭菜泔水桶我一早便派人能用银针查验过，并没有药物的迹象。”
　　像刘常这样办案多年经验丰富的人，不可能没有怀疑过厨房有使用下毒之类的手段，毕竟病从口入，由饭菜入手，确实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周承五手戴枷锁，面色平静的坐在柴房的墙角处，答：“我没有下毒，只是在配菜上食物相克。”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确实也没有必要说谎，那天晚上他给何泽坤做了三菜，分别是锅包肉，茴香炒鸡蛋和甜水豆腐脑，配置的是北方人常吃的两个老面馒头和一壶温酒。
　　刘常听到这里的时候眉头一皱：“这些菜不都是家常菜么？”除了甜水豆腐脑以外。
　　南方与北方口味相差甚大，南方人喜甜，北方人喜咸，故而豆腐脑这道菜过了秦岭淮河一界之后便多为咸味，越往北方走越咸，甚至厨子根本不知道还有甜豆腐脑的做法。
　　不过他倒并不意外周承五会给何泽坤做这道菜，毕竟从旁人的口供上来看何泽坤与周承武二人的纷争就是因为甜咸豆腐脑而开始的，客栈老板有交代说他在当日事后叮嘱过周承武要好好的向何泽坤赔礼道歉，解铃还需系铃人，周承五要想好好赔礼道歉最好的方法自然便是如了何泽坤的心愿，做一道甜豆腐脑出来。
　　“…我以往没有做过这道菜，只知道听人说是甜味儿的，再加上当时心中有气，于是便用了纯蜂蜜和水豆腐做原材料。”周承五神色有些挫败，吱唔道。
　　万物负阴而抱阳，相生即相克，食物归属于万物自然也是要遵循这个道理，周承五是厨子，厨子入门的第一天便有师傅叮嘱徒弟世间哪些原材料和配料不能混在一起，轻则腹泻呕吐，重者则昏厥休克，如土豆与鸡蛋，螃蟹与柿子等等。
　　“……其实传言也并非就是真的，但相克的食物混食的话确实是会让人身体不适。”周承五交代的非常清楚，“一般而言，大多数食物就算是相克，但简单的混淆在一起的话也并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那日我因为心中愤愤不平故而在选用食材之时便选了浓度很高的纯蜂蜜煮进水豆腐里，甜则甜，但食之必腹泻……”他没有神采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懊恼的神色，手抓的自己的头发，痛苦道，“…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他就吃了一口就死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会死的……”
　　后面交代的与店小二便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了，周承五是在店小二发现何泽坤死亡之后被叫到客房内的，经协商，两个人默契地将何泽坤坤挂于房梁上，并清扫了现场，然后由第二日早晨的时候，店小二假装去叫何泽坤用餐时发现尸体，并引出后来的事。
　　其实整个过程下来并没有太弯曲的地方，只是有一点刘常不明白，那就是何泽坤身上的红疹。
　　好在这一点很快便由他从县城内请回来的那名医中圣手给出了答案：
　　“是因为茴香炒鸡蛋的缘故。”那名胡子花白的老者听完之后便对刘常如是道。
　　茴香菜在北方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蔬菜，但在南方人眼中这茴香二字更多的是用于香料里，北方天寒，食茴香菜有驱寒之用，而阴虚火旺者则需忌食，周承五做的这道菜色香味俱全，自幼长在南方的何泽坤从未见过，一时好奇便多尝了两筷子。
　　“死者眼底浮肿，背后生痤疮，且易怒爆食，这正是阴虚火旺者最常有的表现。”
　　阴虚火旺而引起过敏，因为过敏周身自然便会起满红疹。
　　起红疹后最明显的表现便是瘙痒难忍且发热咳嗽，何泽坤想必当时还会忍不住用手指去挠患部并想推窗通风散热，是以，这才给了窗外埋伏着的杀手一个绝妙的机会将那枚银针刺入他的体内。
　　而关于那枚银针上所涂抹的药物那名一中圣手也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恕老朽才疏学浅，并不知这银针上所涂药物究竟是何物，但据老朽观察死者之后的反应和表现来看，这或许与经年之前忽然问世的一种烈性麻药有所相关。”
　　医者回忆道：“若老朽记得不错，那药名为‘求不得’，是当年先帝令舜帝时期一名蕃人进贡而来，此药药性极猛，只需些许便可让力壮如牛的大汉倒地动弹不得，若加以蒸馏萃取提炼之后所得精华更是药效加倍，呼吸之间便可杀人于无形，但同样的也可达到起死回生之效。”
　　“令舜帝当年正是因为此药的药性过于不可受人控制便将其束之高阁，藏于大内之中…”老者抖着胡子回忆道，“后来当今圣上即位后的第七年？记不得了，总之就是当年先太后宋氏病危之时圣上因至孝而违背先皇旨意，将此药取出提炼成丹…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救回先太后……”
　　这段故事并不算是太过隐秘的事，只是刘常听到那名老者说当今圣上对先太后至纯至孝之时表情没有克制住，有些古怪。
　　他其实是很想问一句那老者在说这话的时候真不觉得有些违合么？圣上与先太后…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不过只是是明面上的母女罢了，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世人心中都懂。
　　说的是铁打的青梅，有过互换手帕的情谊，真真假假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不过有一点却是能肯定的：圣上当年能从先帝手上接过皇位，可没少靠那位武将世家出身的太后帮助，二人其实也就相差两岁有余，可架不住圣上面冷心硬，还是公主之时便认了还是皇后的宋氏为母，而后便从一名受人冷落的公主一跃成为了皇位的继承人。
　　先太后对圣上有大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但实际上呢？
　　…那就不好说了。
　　圣上后来有没有报恩刘常作为一名低层的小吏知道的并不清楚，但他却知当年那件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开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总之等到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先太后勾了自己养女，曾经的青梅上了凤榻……风头最鼎盛的时候，那两位也没避着旁人，同吃同住同睡，为这，当年没少死言官。
　　不过这些经年之前的往事早已随着那位先太后的离世而被埋进了红尘之中，不再有人提起，而今的圣上年过三十，不再如当年那般喜怒无常，先太后离世后，圣上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朝堂之上，平定四方，内稳朝局，外开互市，如所有人所愿的那般把上梁国建设成为了最国泰民安的样子。
　　子民都是感恩的，日子久了，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在抓着皇帝当年年少无知时犯过的一些错误而说个不停了。
　　不过…一晃经年，圣上而今仍后位悬空，这可没少让那些臣子们操心，个个都挖空了心思想把自家的儿郎送进宫中，好让皇夫出自自家，然后一人得道，鸡犬飞升。
　　但圣上早年受尽冷落，饱受折磨，心智异于常人，从无家的温情可言，是以，她便在自己后宫之内的事上不让任何臣子插手，当然也会有不怕死的去触霉头，而事后总会被那位传言说有食人肉之癖的王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或贬或迁，日子久了也就没人敢说了。
　　不过近两年，听闻有臣子另辟蹊径，开始送起了本家的女眷入宫？
　　好像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世人们才终于想了起来他们的这位王…当年可是爬上了自己太后凤榻的人物，爱得那般轰轰烈烈，与世为敌的，想来……大抵…也是不大喜欢男子的吧……？
　　不过这些话刘常也只是在自己心里想一想便罢了，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京中那些再轰轰烈烈的事传到他这里的时候都或多或少的带上了几分传奇的色彩，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哪能如断案一般轻易就断个干净的？
　　他谢过了医者，又看过厨子与店小二的招供，最后终是断下了案。
　　顾盼说了结果，宋卿卿没什么反应，但生姿却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不是说凶手另有其人吗？怎么听这意思衙门里的人是要将那厨子和小二当做杀人真凶一般判了？？”
　　这也太随便了吧！


第23章 
　　生姿的话没人回答，其实并非没人回答，只是有些话宣之于口之后便会变了意味，但好在她也不算是天资愚笨之人，话说出口后不过一瞬，她便反应了过来这是为何。
　　…为何如此随便断案，如此武断，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那名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罢了。
　　生姿从市井之中长大，大的识面或许没有，但人性的最低处她却见过不少，故而也是有听过朝庭衙门当中有些素食餐位的人为了一些所谓的政绩而将案子办得简化。
　　他们或许没有那个能力去解决问题，但却总有很多的办法去解决那个制造问题或提出问题的人。
　　此事亦是如此。
　　刘常何尝不知道此案背后的真相，只是县里的那位县太爷却不愿意承担一个在自己管辖区内有职业杀手取人性命的名声。
　　上梁国内的大小地方官员以及节度使若无意外，都是五年一任期，绩效期满之后将由朝廷评级，或贬或迁，或去或留。
　　不巧，普陀县的这一位县官老爷今年便是任期的最后一年，与他而言，他自然是不想在自己的任上出现性质这么恶劣的案件。
　　既然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将此案的帮凶成为主谋便可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只是犯了过失杀人罪的店小二和厨子却会以杀人罪论处的原因。
　　刘常或许一早便会意料得到这个结果，故而在回城的那一日他便事先有跟县太老爷提及到此案的真凶或许是职业杀手，他提到这件事并非是想要将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他觉得有宋卿卿在，兴许能缉拿到此案真凶。
　　但县官闻言却讥笑道：“宋卿卿？一个举人？还是个女举人？”
　　骨子里刻着的偏见哪怕是被岁月洗涤了五六十年之后也依旧不改当年，对于县官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们是亲眼看着这个国家如何从当年的“夫为妻纲”“男尊女卑”等几百年固有的形态中一步一步地变成而今这样女子可抛投露面，甚至还可入朝为官等世风日下的这一局面。
　　他表面虽是对朝庭忠心耿耿，满口拥护爱戴，实其内心却对先帝与当今圣上提携女子地位一事极为不满。
　　在他看来女子无才方为德，对于那些只能相夫教子或为市井之中鸡毛零碎的事而破口大骂的泼妇来说，书读得再多也是无用，不但不能开阔她们的心智，甚至反而还会让她们萌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和念头。
　　瞧，这些年，就是因为女子有了入学堂读书，入朝为官的资格后才会越来越胆大妄为，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此话不是没有道理，这些人给的东西越多就越是贪婪，而今女子的地位已经快要骑到男人的头上去了，她们却还不满足，不但个个满口仁义道德，满口精忠报国，甚至还要接连上言圣上要为什么所谓的女子权益。
　　今天要地，明天要权，再这样下去迟早阴阳要被颠覆。
　　最重要的是偏偏他们如今的皇帝是个女人——女人！
　　天子为阴，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些读过两三本书便以为自己有了通天本事的女人知道些什么？又有什么本事能去谈缉拿真凶？”县官抖着花白的胡子扯着嘴角冷哼道，“到底有没有这个所谓的杀手都是那个什么宋卿卿的一面之辞。”
　　“大人！”刘常解释道，“属下确实亲眼所见何泽坤的体内被取出一枚银针，听闻江湖中一些门派所养的职业杀手……”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县官老爷不耐烦的打断了：“只是听说罢了，何谈证据？”
　　县官：“既然已调查出来凶手是厨子和店小二，那便该早早结案了才是，拖拖拉拉的，谈何体统？”
　　刘常还欲说什么，县官便道：“说起来今年才是刘捕快来普陀县的第二年吧？”
　　刘常顿时哑住了：“……”
　　他年过三十，却无妻无子，在衙门里混了十多年人仍只是一名小小的捕快，除了他家世无帮衬以外，更多的则是因为他办案太较真，触及到了一些上面不愿意被人触及到的地方，是以才会被人东迁西贬，如丧家之犬一般到处流浪。
　　“属下……”刘常不是没有为此据理力争过，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对方还是他的顶头上司。
　　“你无需多言，本官心意已决。”县太老爷最后不耐烦地拍案定夺道。
　　说完便是留给刘常一个不容置喙的背影。
　　半晌，刘常无可奈何的发出了一声轻叹，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呢……
　　***
　　“……案子目下便是这样判夺的，刘捕快要护送犯人回城，便让我来告知六姑娘一声，另，他让我转告一下六姑娘：‘此案多谢六姑娘仗义出手，这个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刘某人定当竭尽全力’。”傍晚时分，一直在屋里等着最终结果的宋卿卿终于等到了刘常派来的一名小衙役。
　　对方特奉刘常之命前来与宋卿卿辞别，另告知宋卿卿此案的判定。
　　虽还未升堂就审，但这个结局于店小二和厨子而言，大抵是无法更改的了，而刘常不来，或许是因为此案的判罚有失他心，使他无颜来见宋卿卿。
　　送走前来传话的小衙役后惯来藏不住话的生姿没有忍住，叹息道：“……堂堂命案，最后竟这般草草结尾，早知如此又何必当时非要我们小姐出面？当时那刘常直接判那厨子和店小二的死刑不就结了吗？！”
　　小姑娘涉世未深，世界里除了黑便是白，容不得半点沙子，倏然听闻现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半是抱怨半是不甘道。
　　宋卿卿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闻言只是略微一轻笑，没有搭小丫鬟的话，而稳重内敛的顾盼则道：“你要如何？”
　　生姿一怔，不懂：“什么叫我要如何？”
　　她气乎乎道：“这个案子本来就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怎的现在还办事办的这么稀里糊涂？”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其实在场的人也都明白她在不甘什么，她只是在同情或者是在为店小二与厨子谋不平。
　　在她看来店小二与厨子或许有罪，但罪不至死，甚至这件事最大的错处都不在于这二人身上，可眼下被县太老爷这么一判，那两人重则直接被砍头，轻则流放几千里，不死也残了。
　　再对比一下那逃之夭夭的真凶…她确实是有理由不甘心的。
　　难道就这样放任幕后凶手不管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生姿问出了口。
　　“王法？”本是因一时激愤而说出的没有过脑子的话，却不料向来温和的宋卿卿闻言偏过了头，眉间带上了几分冷，反问道，“那你说，什么是王法？”
　　生姿一怔，答：“王法，王法就是王朝的法律啊……”
　　她说话有些磕磕绊绊，大概是被宋卿卿吓到了。
　　可宋卿卿却浑然不觉，又问：“那这个王朝又是谁的？”
　　此话一出，一旁的顾盼终于没忍住，抬头看了眼正在认真问生姿话的宋卿卿，她表情看上去有些迟疑，大抵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可又顾及着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沉默的听着宋卿卿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当然是赵家的。”生姿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而今的上梁国当权的乃是传世了二百余年的赵氏。
　　“在本朝以前，王朝又是谁家的呢？”宋卿卿又问。
　　生姿磕绊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宋卿卿会问起这个话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此前，此前的天下是秦朝…秦帝国暮年，天下纷争，英雄辈出，割据数十年，后赵高祖得天赐，率部平乱，建上梁……”
　　而今天下五分，后秦、南歌、左宿、上梁、西辽等五国并列，互惠互利，且不随意挑起争战，继而使得各国相安无事几十年，但在几百年前，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国家，那就是名震天下的大秦帝国。
　　秦帝国自白帝起立世四百余年，最后因外戚干政而走向灭亡，秦廷四分五裂，不复当年余威，而今所存的五国归根结底其实仍是一国人，这或许就是近年来各国能和平共处的根本原因吧。
　　“那便是慕容家的。”宋卿卿直白道，“那当时的王法又是谁的法呢？”
　　生姿张了张口，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敢答话了。
　　宋卿卿却自顾自道：“所谓王法，其实不过便是王家的法，而王家乃一姓之人，所定所律皆为他所利……”
　　“小姐——”顾盼脸色大变，甚为不知礼仪的打断了宋卿卿的话，“慎言…！”
　　宋卿卿看了过去：“慎言？”
　　她看上去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丫鬟打断她的话目的是何，或者换句话来说，她根本不觉得自己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
　　“…小姐，天下无不是子民，无不是臣子，无不是王所属，您所言所想…皆该三思而定。”顾盼跪下了身，行了一个大礼，道。
　　“天下无不是子民？无不是臣子？无不是王所属？”宋卿卿很不理解，“为何这般说？”
　　不知为何，她非常排斥这句话。
　　“…这只是实话。”顾盼跪在地上，额头抵地，不敢起身。
　　宋卿卿看着跪在自己身前告罪的丫鬟，更加不明白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了，“我之前也有这样说过，但是她都不曾觉得我所言有误，为何你却不让我说？”
　　顾盼闻言猛然一抬头，眼睛倏然星光亮起，不可罢信道：“……她？！”
　　“小姐所说的这个‘她’——是何人？”顾盼激动地哑声追问道。
　　但这回却换宋卿卿愣住了，她素来清亮的眼中骤然布满了茫然之色，记忆再次卡住了壳，对啊，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第24章 
　　看着宋卿卿陷入到回忆里表情困顿且越来越痛苦的模样一旁的生姿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小姐！”
　　她急声将宋卿卿从那一段没有边界又模糊的世界里强行拉了出来，生姿很早便知道宋卿卿记忆有损一事，也听过医治宋卿卿的大夫说过莫要强行让宋卿卿想起往事的叮嘱，是以她见到顾盼如此追问宋卿卿，试图唤起宋卿卿的记忆时心里大为火光，可她身份上不如顾盼，自然不能以下犯上去指责顾盼什么，于是便急中生智地找着话题试图转移宋卿卿的注意力，她道：“不如我们去大堂里坐坐吧！”
　　宋卿卿闻言短暂地愣了片刻，转头看向生姿，不解道：“…哈？去大堂作甚？”
　　她心里还记挂着自己刚刚无意识地那句话，对自己口里提到的那个“她”很是困惑，是“她”还是“他”？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为何她会无意识地记着自己曾与那个人的过往——她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宋卿卿想不明白，但却很想明白，可偏偏只要她用力去想她的头就疼得厉害，而往日的那些记忆片段也会连带着一起变得模糊。
　　“去大堂…去大堂看看，对，去大堂看看那会我说的那个漂亮姑娘！”生姿真的是急晕了头，竟然给了这么一个没有建设性意见的提议。
　　但巧的是这话反倒真的引起了宋卿卿的注意力：“就是你说的那个模样很漂亮，很是不好惹的姑娘？”
　　她瞬间把那些让自己头疼的记忆丢到了一边，问道生姿。
　　这可比想那什么“她”要重要得多了。
　　见宋卿卿不再陷入到回忆里，生姿自然很是开心，当下便拍着胸口道：“对！她特别漂亮，我都打听好了，她是来住店的，咱们现下去大堂坐着下下棋的话兴许能遇上她呢。”
　　这听上去确实是很有诱惑力，宋卿卿只想了一瞬之后便立马点头同意了，“如此甚好，你去我把我的棋盘带上，咱们去下下棋，一会遇上了你就去将她请过来与我手谈一局。”
　　宋卿卿越说越觉得对，还在那里做准备道：“对了，你再将我从溪州带来的碧螺春带上些，一会儿那漂亮姑娘若是喜欢，我便好赠予她，一来二去，指不定下一次我就可以去她家中做客，等熟悉了，我还能约她去打马球呢！”
　　“……”
　　生姿其实是有点搞不懂宋卿卿为何这般对年轻貌美的姑娘小姐们有那么大的兴趣，但转念一想她家小姐毕竟是丢失了记忆，以往多年因为体弱养在家中也未曾有过几个交帕的青梅，是以出来了之后自然是想要交上几个好朋友的——这很是合乎逻辑嘛！
　　“喏！奴婢这就去准备。”生姿得了话，立马便去为宋卿卿准备东西了。
　　而跪在宋卿卿跟前的顾盼却低着头，在听过了宋卿卿与生姿的对话之后眼中划过了一丝担忧。
　　宋卿卿从不愉快的记忆里剥离出来后便也注意到了还跪着的顾盼，她并未对顾盼有什么疑心，也不曾觉得顾盼追问自己的那一句话有什么不妥，但对方老是这样跪着她也觉得不大自在，于是便道：“顾盼，我一会要下楼出门与人下棋，你过来帮我重新梳个头吧。”
　　对于梳妆打扮一事，顾盼的技术可比那些丫鬟婆子们好太多了，是以宋卿卿每次有什么大的场面上便会让顾盼为自己梳头。
　　“……喏。”顾盼低头应声道。
　　***
　　心知宋卿卿对去见那个美得惊天地的女子极为重视，于是心灵手巧的顾盼便为宋卿卿梳了一个世家小姐中未出阁女子常用的垂鬟分肖鬓，先将发分股，结鬟于顶，然后使其自然垂下，并用一青色穗带为结系于肖尾，带尾垂于肩上，随细步而动，亦称燕尾。【注】
　　当然，为了搭这一发鬟，宋卿卿又专门去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蝴蝶裙，衬得她整个人温润淡然，生机勃勃，好一个妙龄女儿家。
　　“……小姐，这样会不会太隆重了点？”生姿等到宋卿卿收拾打扮完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犹如春风拂百柳的小姐，愣了半晌，最后底气有点不足地问道：“咱们不是只是去大堂坐坐，下下棋的吗？”
　　太正式了吧！？
　　生姿在心里略为有些崩溃地想着，要知道往几天宋卿卿在大堂里与人下棋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认真的收拾过自己啊，好点的时候还会梳发，懒着的时候直接拿着跟木簪一挽，穿着一身最不束着的云纹长衫袍就下楼了。
　　虽然都是很漂亮，但是宋卿卿忽然这么正式隆重地收拾了一番自己之后生姿心里骤然不适时宜地生出了一种她家小姐这哪是去找人下棋，这根本就是去相看夫婿的吧的想法来……
　　…打住打住，想法越来越危险了。
　　生姿顿觉自己心思不够单纯。
　　可宋卿卿闻言却认识道：“错。”
　　生姿：“？”
　　宋卿卿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下棋是次要，主要是为了看美人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分外的坦荡，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梳妆打扮好自己去见美人儿，这是一个人对美好的事物一种最基本的尊重。”
　　说的还挺头头是道。
　　生姿：“……”
　　真的吗，我不信。
　　而一旁的顾盼表情也是难得的一言难尽，看上去好像挺纠结自己当下要不要支持一下宋卿卿说的话来着的样子。
　　不过宋卿卿看上去并不怎么需要得到自己丫鬟们的支持，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抬了下自己的下巴，然后施施然地迈着悠然地步子往门外走去，剩了两个丫鬟在后面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跟上去——好怕打扰了小姐的雅致哦。
　　正想着，已经走出门的宋卿卿便回眸一笑，问：“你们俩，不一道去看美人儿？”
　　表情温和又带着丝显而易见的危险。
　　生姿：“……”
　　顾盼：“……”
　　那还是去吧。


第25章 
　　下了楼，摆好棋局，宋卿卿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冬日昼短，而天又是将将放晴，傍晚之时消失了十天半个月的太阳才懒洋洋地从云朵里伸出头来了，不似晌午那种欲盖弥彰且还要出不出的模样，这回的太阳忽然来了兴致，好的出奇，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芒，肆意地晒在雨后湿润的大地上，落在林间，落在树梢，照了一地的斑驳。
　　客栈外的腊梅探出了枝桠，虽还未绽放，但被晚风一吹，亦是清香阵阵，再衬着着景，让人莫名地想起了前朝才人写的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来。【注】
　　宋卿卿坐在大堂内侧靠窗位子，支着下巴百般无聊地看着棋局上的那方棋局，因为她的棋艺过于一般，与她对弈赢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成就感的缘故，这几日与她来下棋的人越来越少了。
　　可棋局都摆上了，一个人也是尴尬，是以她便让顾盼拿了棋谱来，对着摆了局残棋试图解开，这样一来也就不会显得她等人等得太明显。
　　她左等右等呀，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那个传说中的美人儿在迟暮时分的客栈里撩帘而入的出现，等的时间太久了，人难免会觉得有些困顿，而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精神，于是宋卿卿偏过了头，看向客栈外的那片青郁的竹林，试图用自己的眼睛去观赏这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个美丽的，全新的世界。
　　也是陌生的，仓慌的世界。
　　她微抬着下巴，绣眉舒展，面色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远处有鸟儿从云中窜过，也有狐狸在竹中游玩，叶梢上积着的水因为太多而欲落将落，再被像是喝醉了酒的夕阳一照，渡上一层暖色的金边，然后沿着径叶滑至边缘，最后滴落在铺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枯枝上，发出了细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啪嗒——
　　啪嗒——
　　好像就是从着一瞬间开始的，在一场滂沱的大雨之后，万物开始缓慢地复苏。
　　斜阳西沉，哪怕不日便是凛冬，但当下这份温暖却依旧在被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们珍惜着、享受着、使用着。
　　世界静止成了一副久远的画。
　　而宋卿卿的记忆也好似忽然回到了很多年以前那个模糊的午后，记不得具体是什么样的年岁了，但那时的她好像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的桌旁发着呆，而桌案上则铺着一张宣纸，纸上是她用青涩的笔迹写着的古老诗句。
　　她双眼放空，想着前些日子自己在学院的凉亭前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那是一个模样很可爱的小姑娘，精致的像一个瓷娃娃，她有很多个哥哥，但却没有一个弟弟妹妹，是以她在遇上了那个不说话模样还凶巴巴的小姑娘之后才会那样惦记。
　　她多想自己能有一个妹妹呀。
　　她要给妹妹编漂亮的小辫子，给妹妹买可爱的小衣服，还要带妹妹去吃街上所有好吃的东西。
　　唔…为什么她没有妹妹呢？
　　正想着，她忽然听到了一声鸟叫。
　　是黄莺声。
　　但是这个季节，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黄莺呢？
　　宋卿卿一下回过了神，朝着窗外的小院望去，跟着她便在自己院子里那高高的院墙上看见了那个撑着手，单脚踩在墙面上眉目如狼，表情很是凶狠的小姑娘。
　　咦？——这不是那天在太学院瞧见的那个可爱的妹妹么？
　　再次相逢的雀跃击败了她内心最开始的所有疑惑，年少的宋卿卿迫不及待地推窗翻了出去，而后迈着小碎步跑到了院墙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个站在上面低眉冷眼盯着她的小姑娘。
　　“你好呀。”宋卿卿看着那个小女孩，道。
　　对方或许生活的有些窘迫，穿在身上的衣服不够干净整洁，就连发鬓也没束好，一张紧致小巧的脸庞削瘦冷漠，像个小狼崽子一般不好惹。
　　可宋卿卿却不在意，只笑弯了眼跟那个小姑娘打了招呼。
　　“我叫卿卿，妹妹你叫什么呀？”她笑呵呵地问道对方。
　　然而对于她的示好对方似乎并不买账，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明明她仗义出手助对方摆脱了那窘迫的局面，可最后却连对方一句敷衍的谢谢都没能换来。
　　唔，妹妹好凶吼。
　　宋卿卿咬着自己的小手手偷偷地在心里想着。
　　正想着，一道残影便自上而下地跌落在了她的怀里，宋卿卿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跟着再低头去看，原来是一个明显是装了东西的明黄色小锦囊。
　　“这是……？”宋卿卿将锦囊拆开，取出了里面那枚用金子打造的小长命锁，愣了。
　　锁上还刻着两个字：软软。
　　背后纹着的是一只展翅而飞的凤凰。
　　宋卿卿有些不明白对方忽然翻到她家院墙上丢给她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将它当给我吗？”
　　她想了一会，然后抬头问道。
　　那个凶巴巴的小女孩闻言只是垂着眼帘盯着她，目光里全是宋卿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半晌，小女孩别过了头，闷声道：“送你。”
　　那是她最珍贵也是唯一还算值钱的东西，宋卿卿救过她，她不想欠她，于是便把那自她出生时便戴在身上的小长命锁赠给了宋卿卿，用以还清了之前的恩情。
　　可宋卿卿似乎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听完她的话后顿时眼睛都亮了，“你叫软软？”
　　长命锁上刻着的那两个字点明了对方的身份。
　　“软，软——”宋卿卿的声音本就软软糯糯，再又字正腔圆地叫着这两个字的时候莫名的便成为了那个踩在院墙上，注定一生都要背负着仇恨的小姑娘心中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回忆。
　　“软软你好呀，我是卿卿姐姐~”宋卿卿笑眯眯地说着。
　　说着她便主动自觉地解开了自己系在腰间的玉佩，而后扬手一掷，将其丢到了那个别扭的小女孩怀中。
　　她大抵将对方的行为当作了好朋友之间互换信物的表现，于是她才会那样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父母亲为她求得的长生玉交了出去。
　　“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吗？”宋卿卿笑得一脸的开心，问道那个院墙上明显发愣的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呀？软软是你的小名吗？我叫宋晚，字卿卿~”宋卿卿的眼睛盛满了世上最耀眼的星光，被她那样满怀期望的看着，院墙上那个人口里的那句“与你无关”四个字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没有谁可以拒绝宋卿卿年少之时的可爱，就像没有谁可以拒绝最珍贵的温暖那般。
　　良久，那人涩然回答道：“我叫赵……陈软，我名陈软，软软，是我的小名。”
　　“那我以后便叫你‘软软’好啰？”宋卿卿笑着说道。
　　软软。
　　“软软…”宋卿卿无意识地软念出了口。
　　“啪——”茶杯落在地上，碎开了，发出了一声清响，将陷在回忆里的宋卿卿拉回到了现实里。
　　她正欲寻声望去，跟着便忽然听到了自己左后方传来了一道让她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对人低声说道：“如此，便叫他永远也不要上岸好了。”
　　那女声又苏又冷，隐约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地冰碴子味，非常的勾人。
　　让宋卿卿一怔，下意识地便回过头，想去看看声音这么好听的一个人长得是何般模样。
　　好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历史中素来冷漠无情的时光终于放缓了自己前行的脚步，把这场别后重逢艰难的遇见伪装成了一场所有记忆里都会称之为美好的初见。
　　这一天总归是到来了，山水终有相逢之日，人生亦是如此。
　　而宋卿卿也终于瞧见了那个生姿口中美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女子。
　　那确实是一个生了一副顶好皮囊的年轻女子，她束着发冠，皮肤白皙，五官深邃，一双眼睛如利刃鹰眼，让人不敢直视。
　　女子的身量很高，约摸有七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衫锦服，衬得整个人既是清携高挑又气质逼人，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在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枚长条如鱼状的月白色暖玉。
　　她边走着路边在与自己身旁跟着的一名面留胡须，相貌平平的青年男子说话。
　　而他们身后两步路的地上有碎了的茶杯，约摸是不小心碰倒了。
　　那女子还低声在交代着让下属去店里赔偿，看上去也并不是跋扈之人。
　　宋卿卿坐着的位置看过去是微微斜着的，是以那女子同旁人说话一偏头，露出的迷人下颌线便被宋卿卿看了个满意。
　　女子的相貌在人群之中自然是非常地出挑，无论是正脸或是侧脸，脸部线条都是极为流畅有形，尤其是偏着头的时候，再配上眉间那副居高临下的气质，衬得本就如玉的侧脸更似刀削——精致的处处让宋卿卿都觉着满意。
　　根本就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一个人嘛，宋卿卿当下便觉得自己等的这一个多时辰完全是值得的。
　　不过或许是宋卿卿的目光实在是太肆意了，终被那个女子所察觉到了，于是那人停下了对自己身旁跟着的人说的话，然后侧着目光漫不经心又倨傲漠然的瞧了过来。
　　跟着下一瞬她便不期而遇地对上了宋卿卿那双漂亮又湿漉漉似月牙般的眼睛。
　　那是她的卿卿呀。
　　【注】出自北宋诗人林逋的七律《山园小梅》。
　　今晚，我要学生产的驴——撸起袖子加油干！还有两章！加油！！！


第26章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安静了起来，四目相对，似时光重叠，似光阴流转。
　　毫无疑问那个女子的相貌是极为出挑的，一如生姿所说的那样，漂亮的实在是叫人惊心动魄，但又不敢心生龌龊的念头。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宋卿卿在看见对方的那一瞬间心中骤然生出一种非常陌生的，又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大抵是很久很久以前，甚至久到宋卿卿都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在那本书上看过或者说是有谁跟她念过的一首诗，前后句模糊不再被想起，更记不得当时的场景，只记得那低沉的女声在她耳畔轻颂着：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注】
　　她好像是问过一句的：“为何忽然吟起这首诗？”
　　还带着一些伤感的意味。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吗？”她回过头，看着自己身旁站着的那个高挑的人影，笑着说道。
　　而那人却只是道：“你知道我为何唯独最喜欢这首诗吗？”
　　“为何？”
　　记忆里的那个人隔着耀眼的日光朝她望了过来：“因为大多数的人都只会被这一句感动，然而最伤的却其实是它的上一句。”
　　她低声道：“——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注】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宋姑娘？”记忆里的声音与现实慢慢重叠，宋卿卿看着那个正缓步朝她走来的女子，眼里恍惚了一瞬，后脑勺的位置忽然便开始了隐隐作痛。
　　她似乎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女子，尤其是对方那双冷峻的眉眼，好似在梦中见过一般。
　　“敢问阁下可是礼部鸿胪寺少卿周廷生周大人之女，宋卿卿？”那个女子直直地闯入了宋卿卿的世界，走至宋卿卿的桌前站定，然后长身玉立般地那儿，面上带着两分淡淡的笑意，声音也有尽可能的放轻柔了一些。
　　她这样问道，很显然是认出了宋卿卿。
　　是旧相识么？
　　宋卿卿这样想着，面上的神色也难得的有些怔然无惜，一双细眉也困惑地皱了起来。
　　…这个人，为何总让她下意识地想逃呢？
　　见宋卿卿久久未答话，于是她身旁跟着的顾盼便上前一步对着那女子微微一欠身，恭敬地作揖回答道：“主家正是周氏，不知阁下是……？”
　　那女子闻言轻笑了一下，看着宋卿卿道：“在下京都尘晚，见过宋小姐。”
　　对方都这样自报家门了宋卿卿便也不好不搭话，何况她虽然在初见到这女子时心里起了要跑的念头，但内心深处却还是极为愿意和这人呆在一起的，这种矛盾又相融的局面宋卿卿只想了一瞬便将其归根与美人儿独有的魅力。
　　“溪州宋卿卿。”宋卿卿站起了身，对着那个叫尘晚的女子作揖道。
　　或许她自己没有发觉，她这一礼行的是小女儿家的闺阁礼，若不是面见心底极为重要之人，女儿家是不会行此礼的。
　　尘晚毫无疑问长了张好看的脸，但这张脸细看之下却总是带着种不能忽视的薄情寡义的意味，不过她在对着宋卿卿的时候面色却显得温和很多，就连声音都放缓了很多，还有些莫名缱绻的意味：“卿卿？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卿’么？”
　　那位名叫尘晚的女子将宋卿卿的名字细细的品味了一番，然后问道。
　　闻言，宋卿卿心中忽然浮现起了一丝怪异的情绪，但看着对方那张精致的脸……她又很快将其给按了回去：“正是此字。”
　　她答道。
　　她名字中的那个字其实是有很多种解释说法，可不知为何对方却偏偏用了这样一种很是…暧昧的释义，若对方不是个女子，那宋卿卿定然是要以为对方是个孟浪的了。
　　…等一下，女子也不是不能孟浪啊？
　　不过宋卿卿转念一想，就算是对方真孟浪了，她俩还不一定谁占谁的便宜呢，这样一想宋卿卿便也安下了心来。
　　“好名字。”听到宋卿卿的话后那个叫尘晚的女人似乎是又笑了一下，她气质虽然总是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但只要展眉一笑，那便是春风拂面，桃花盛开——好个勾人的人儿。
　　“我叫尘晚，笑红尘的‘尘’，寂寞空庭春欲晚的‘晚’。宋小姐若是不见怪，可直称我为‘晚晚’。”尘晚淡笑着对宋卿卿说道，莫名的让宋卿卿觉得对方今个好似把之后好几个月的笑容都用光了的感觉。
　　实在是过于熟络了些，让宋卿卿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些脸。
　　而尘晚却浑然不觉，仍然用着那深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这个人，她的心中无数次的在叫嚣着想要去靠近，去触碰，去拥抱，可这个念头刚起便又被她生生地去克制住了。
　　她恪守着俗世间所有的礼仪，只用尽了所有眷恋内敛地看着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宋卿卿的变化其实并不大，只是在最为熟悉她的尘晚面前再细小的改变都会被觉察到，她的卿卿是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女儿家，模样清丽俏秀，鸭蛋圆脸，柳叶眉，翘鼻梁，脸颊带酒窝，天生了一副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亲近的好模样，还有着温柔的性子，是世间所有美好的构成。
　　一别多年，她已经记不得她了，这是极好的，可她却总想着她的目光还能再次为自己而停留。
　　…或许是不该想的，可她总是这样的忍不住。
　　“宋姑娘这是在下棋吗？”尘晚的目光终于肯从宋卿卿的身上移开，然后落在了桌上，瞧见了那副残局，眼里划过了一丝怀念的意味，问。
　　“嗯？”闻言，宋卿卿也从那细小的不自在里走了出来，看了过去，道，“尘姑娘也会下棋？”
　　尘晚偏头看着她，目光很轻：“你可以直接叫我‘晚晚’的。”
　　不知道为何，宋卿卿总觉得“晚晚”这二字衬不上这个女子。
　　她应当还有另外的名字，比这更好听，也更适合。
　　“晚晚…”想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宋卿卿还是尝试着叫了一声，除了最开始的一些不自然以外很快她便接受了这个对对方的称呼，“晚晚要与我手谈一局吗？”
　　她了没有忘记自己在这大堂等了这么久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先下棋，然后送茶，再约着打马球，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可得抓紧混成知己好友才是。
　　宋卿卿心想到。
　　尘晚看上去行事做派颇有些武人的风格，闻言只微微颔首，径直坐到了宋卿卿的对面，执黑棋道：“这副残局是宋姑娘摆的？”
　　宋卿卿点了下头，又觉得自己与对方这刚一见面就管人叫上了“晚晚”的了，而对方还这么生疏地称她为“宋姑娘”——这实在是过于有些不搭了，于是她便也笑着说道：“你也直接称呼我叫‘卿卿’便好了。”
　　尘晚伸到半空中的棋子顿了一下，抬眉轻笑，“大家都这么叫你吗？”
　　宋卿卿答：“长辈们都叫我六姑娘。”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何家里人对她的称呼这般见外，但习惯了之后倒也自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闻言，尘晚又笑了起来，如善从流的改了口：“卿卿。”
　　听着对方口中的那声“卿卿”，宋卿卿的眼中不自觉的有了片刻的失神，但她对情绪的掌控能力很好，是以不过转瞬之间便隐藏了下去。
　　尘晚落下了一子，于天元，对宋卿卿道：“这局很好解，只需剑走偏锋便可。”
　　宋卿卿看着她落下的那一只，就是棋艺再愚笨也反应了过来，黑棋包围之势渐缓，宋卿卿眼睛都亮了：“你竟然还有这般好棋艺？！”
　　这残局她对着一个多时辰都没有解出来呢，这个尘晚居然只看了两眼便解开了？
　　没想到这姑娘不但人长得漂亮技术还好，宋卿卿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这一次的明智之举鼓了个掌——有这样的一个妙人儿，同性之人为之去搞断袖的话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注】为黄庭坚《寄黄几复》。


第27章 
　　“只是略懂而已，”尘晚对宋卿卿笑着说道，“学个手艺，当年落魄之时还曾靠教人下棋混口饭吃。”
　　很是谦虚内敛。
　　但宋卿卿却很惊讶，因为她看这个尘晚周身打扮一派贵气的模样，不说是什么王公女眷但怎么的也应当是世家小姐才对，怎么还有落魄的时候？甚至还落魄到去教人下棋？
　　莫不是当年哪家侯门没落的嫡女？
　　“…你瞧着可不像是会去教人下棋的人。”宋卿卿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支着下巴实话实说道。
　　“被生活所困之后便什么都会有可能。”尘晚笑了笑，不太在意地这样说着，隔了会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宋卿卿道，“不过比起这个，我想卿卿你应当是会更加在意我怎么会认识你的不是吗？”
　　武人就是武人，学不来委婉绕圈，心里想什么便直接问出口。
　　宋卿卿颔首，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样一来便省去了很多无谓的口舌：“对。”
　　在对方破开棋局之后她也跟着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状似无意般问道：“你是朝廷命官，对吗？”对方既然能直接说出她的身份想来就算不是朝廷命官也当是涉局之人。
　　毕竟对方的言行举止确实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再者，她其实是怀疑自己与对方是旧相识，因为打从最开始，这个名叫尘晚的女子便对她的称呼是“宋姑娘”。
　　外人其实并不知道宋卿卿不随自己父亲姓周，而是随了她外祖母的姓姓宋，这是很少见的事。
　　听闻当年她外祖母的父亲于她父亲有大恩，为铭记恩情，加之她长年养在外祖父母家，故而他父亲当年便做主让她随了她外祖母家的姓。
　　宋卿卿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世人总会以为她是被家族所弃之人，不冠父姓，而出于保护她的目的，长辈们对外都只报她行序，是以世人便常称她为周家六姑娘。
　　如当时的刘常便也是这样称呼她的。
　　可这个素未谋面的尘晚却能准确无误的叫出她真实的名讳，这如何不叫她心中起疑呢？
　　虽然宋卿卿总觉得这人的声音让她倍感熟悉，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此前更未上过京，所以遇上故人的概率也很小，就算真是故人，可她失去了记忆也认不得对方是谁，就莫谈述旧了，干脆还是直接点的好。
　　“我是京都布防局的人。”尘晚并不介意宋卿卿点破了她的身份，坦然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容自然且从容，仿佛对于她来说女子入朝为官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和男子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这或许就是上梁国在这二十多年来迅速发展，快速地走出战后低迷状态的原因了。
　　在上梁国内，所有职业身份均不因性别而划开，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子亦可做，无论是领兵作战，或是出入朝堂，都不受限，这是上一位皇帝在位之时便定下的规矩，而自女帝继位后，女子在各个阶级活跃的身姿便更加的鲜明了。
　　除此之外，上梁国内的士农工商等级划分也不同前朝一样严厉，除去士族读书人几百年来普遍受人尊重以外，其余三个等级之间并没有多少歧视限定，做商人小贩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相反朝庭一直以来都是鼓励民众从商从工改善生活的，这或许与上梁国的开国国君是与商人出身的缘故有关。
　　不过比起那些宋卿卿目下更在意的是对方曝出的那个部门：京都布防局。
　　竟然是京都布防局的人？
　　宋卿卿心下顿时就有些奇怪了，自己家里怎么会跟负责京都相邻三州军事调配的布防局的人认识？而且对方还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里——是巧合还是什么？
　　要知道宋卿卿的父亲周廷生虽然说的是当朝的四品官员，同榜进士出生，但家中确实是没有什么有力的背景，故而早年间并不能在庆州京都城为他周旋什么，是以早几年的时候宋卿卿的父亲一直都是去往偏远之地做通判之类，走运也是约莫三四年前的时候才开始，然后一路擢升，升到了现在这个礼部左侍郎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个好差事，官位不算太大，不会有太多的糟心事或者是党派之争，但也不算太小，四品的京官，就算是进士及第出生坐上来也要上好几年。
　　但最重要的是比起其他五部，礼部的事总是最为轻松的。
　　因为听闻当朝的那位皇帝陛下到如今都还没有成亲开后宫，再加上当年几次宫变的缘故，所以皇室一脉人数实在是少的可怜，于是礼部这个部门…就真的挺闲的。
　　闲，就代表着冷清，无人关注。
　　而与之相比的京都布防局就不同，那是朝中最为重要的部门，归属皇帝御下，掌管近京二十万大军调配，是有实权在手的，有些时候就连同属御下的巡防营遇上了都得避开。
　　这个居然是布防局的人，还认识她？
　　“你不必怀疑我，”大约是猜出了宋卿卿心中所想，尘晚便道，“我是德威九年的举人，承蒙上天眷顾，加之运气极好，是以中举那年我将将十三岁，而自我之后年少中举的女子便越来越少，后来听闻溪州出了个年方十八就中举的女子，心中一时好奇便有去打听过一番，万望卿卿莫要与我计较。”
　　十三岁便已中举？
　　宋卿卿眼中划过一丝错愕，完全没有抓到重点般的惊道：“那你今年岂不是已过而立之年？！”
　　这么貌美如花的一个姑娘，看着也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啊，根本看不出来！
　　尘晚一怔，继而笑着点头道：“是的，我今年已是三十有一了。”
　　沧海已成桑田，她早已不复年少时的模样了。
　　宋卿卿没有觉察到对方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只木着一张脸，脑子转的飞快般的在心里盘算到：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乐不够；女大十，样样值——那女大十一呢？
　　算什么？
　　样样值加一么？
　　…倒也不是不行，毕竟长得这么好看。
　　“卿卿，卿卿？”尘晚见她出了神，便轻言低唤着她的名，关切地问，“怎么了？我吓到你了？”
　　闻言，宋卿卿立马便收起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肃着张脸故作认真道：“没有，我只是在感叹居然这世人还有年仅十三岁便中举的天才，而且竟是这般好运，让我给遇上了。”
　　聪明，漂亮，又有手艺，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啊。
　　而尘晚在听完了她的话后也低眉轻喃道：“是啊，十三岁便中举…确实是天才了。”好像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一般。
　　只是这话说的太轻太淡，让宋卿卿听得不大真切。
　　“你在说什么？”宋卿卿奇怪道。
　　“我说我当年只是运气好罢了，后来的考题逐年变难，再让我去考一次定然是中不了的，不像卿卿，一次便高中了。”尘晚再度扬起了笑，真心实意的称赞道。
　　但宋卿卿听后却尴尬地笑了下，惺惺然的端起放在桌边的茶杯，饮了口茶，一时半会儿的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尘晚怎么这么会夸人？夸的也太好太认真，太发自内心了吧？
　　要知道宋卿卿当年确实是年仅十八岁便中举的，但她是怎么中举的，怎么考过的，现下的她早已全然忘记了，所以每当旁人因为这个事而来夸奖她的时候她都只能安静地坐那儿听着，不好搭话。
　　——万一考试的人不是她，日后又被人发现了，那岂不是更加不好见人了？
　　宋卿卿思虑的点总是很奇怪。


第28章 
　　“卿卿这番是要北上入京的对么？”那个叫尘晚的女人真是很会找话题，看出宋卿卿对中举一事态度有些回避，便又说起了旁的话。
　　“对啊。”宋卿卿点头笑道，“回京归家。”
　　尘晚：“我记得卿卿自幼是在溪州长大的，溪州……江南水乡之地，确实是个好地方。”
　　言谈之中似乎有一丝道不明的怀念。
　　宋卿卿莫名的对这个尘晚很有好感，故而聊天的时候便很放松，有问必答，比对刘常的态度好上太多太多，“溪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尤其是夏天的时候，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处处都是美景，若有机会我们要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一道。”
　　她发自内心的这样承诺道。
　　除了对方长得确实好看以外，宋卿卿会这般好说话还有更多的原因则是因为她对其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美人儿总是让人心生亲切的，所以宋卿卿也没有纠结太过，她知尘晚有心与她交好，是以，她也表露出了自己的态度。
　　她自问自己此番没有什么疏于礼教的地方，却不曾想对方听完她的话后竟然低笑了一声，似乎是遇上了什么开心的事。
　　但更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自己的反应——她在听到了这声笑声之后下意识的有些面红耳赤了起来。
　　宋卿卿：“……”
　　魔魇了。
　　“好啊。”尘晚落下最后一颗棋，棋局上的局势瞬间翻盘，黑棋逆风重生。
　　“若有机会的话，卿卿可一定要与我一道再下溪州呀。”
　　宋卿卿一怔，继而抬眼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变得清晰的起来，可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就与记忆重叠，“不过眼下卿卿还是要先于我一道北上入京了才是。”
　　尘晚收了棋子，对宋卿卿温和道：“我受你父亲所托，要护你周全。”一世。
　　“我父亲？”宋卿卿眨眨眼，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尘晚的这话便是变相的承认了她父亲周廷生与京都布防局的人有关系了吗？
　　那…刘常那日说的话看来也不是全然空穴来风？
　　正想着，尘晚便微微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然后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沉默地守卫着她们的青男年子便走了过来，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件，递到宋卿卿手边。
　　尘晚：“这是周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信，走的是战时驿线，需军中人才可取到。”
　　信上的封蜡完好无损。
　　宋卿卿看了一眼，不需她伸手，服待在她左右的丫鬟生姿便上前一步接过了信。
　　“这会儿不看吗？”尘晚见信被丫鬟收下了便问道，“或许信上有交代我的来历。”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自然是发现宋卿卿对她还有些许警惕，哪怕她们已经相谈甚欢，但宋卿卿仍旧十分谨慎。
　　这才是宋卿卿本来的样子，时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生太大的改变，这让尘晚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有些遗憾，她既欣慰与宋卿卿仍是原来的模样，却又遗憾对方早已忘记了她们所有的过往。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漫长的一生。
　　她是这样的了解宋卿卿，她知外人很容易被宋卿卿的外表所欺骗，因为后者的确是长了一副极为温婉的模样，是以人们常觉得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或者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内阁女子，但实际上宋卿卿却是非常心细大胆谨慎，谋略才华不输于世上任何人，只是她惯来内敛，不显山不露水。
　　“你的来历你方才不是已经交代清楚了吗？”宋卿卿提起茶壶，为尘晚的杯中续了水，道，“你是京洲尘晚，任职于京都布防局。”
　　语气是那样的笃定，仿佛早已认定她不会再欺骗她一样。
　　闻言，尘晚一怔，继而有些无奈道：“…或许我的名字是假的呢？”
　　宋卿卿：“那是么？”
　　“……”尘晚看着她，宋卿卿的表情非常平静，眼神更是如常，仿佛于她而言，她骗了也好，没骗也罢，对宋卿卿来说都不是太大的事。
　　好像也就是到了这一刻，尘晚的心中才骤然有了一丝肯接受现实的意味，宋卿卿失去记忆之后她的言行举止对于这个叫尘晚的女人来说都是那样的了然于心，无论她身处何地，无论她变成了谁，她的心中永远都记挂着一个人，而太过关切关注一个人的结局注定不会安稳，是以她自然也就发现了对方性格上的一些变化。
　　宋卿卿变了很多，她不再如当年那般侠肝义胆，也不不再是那般热血心肠，她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旁人的生生死死于她而言只是一遭轻飘飘的经遇，她不会干涉，也不会去在意。
　　七情六欲，她好似忽然看开了。
　　这或许…就是代价。
　　而对于宋卿卿的这种改变尘晚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在真的遇上的时候她还是心底会生出几分贪婪。
　　可惜贪婪这种欲／望注定是不会让人喜欢。
　　就像她逃不开命运的结局那般，宋卿卿的冷漠也包含了她，或许在某些时候，她对宋卿卿来说已是足够特别的了，但重来之后卿卿却不会再如当年那般在乎她了。
　　她们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也不再是当年的那种关系了，可她却还停留在原地不肯走出来。
　　“…是。”静默了半晌，尘晚终于开口了。
　　她承认了她的谎话，以往的那些年她不是没有说过谎，只是在被拆穿的时候结局总会落得十分难堪，后来年复一年，人慢慢长大，而她终于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只是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让她忏悔的机会。
　　还好现在不算太迟。
　　尘晚抬着眼帘，看着宋卿卿，认真道：“‘尘晚’二字只是我的字，至于我的名…抱歉，我现下还无法告知你。”
　　“原来是字。”宋卿卿点了下头，对于这个结果看上去并不太在意，只温温柔柔道，“是说‘晚晚’二字有些衬不上你。”
　　叫着好像是在叫自己一样。
　　闻言，尘晚大抵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低头轻笑了一下，解释道：“我母亲姓‘陈’，取字时便取了谐音。”
　　“至于‘晚’字……”她沉默了半晌，然后偏过了头，看向窗外那红着脸倒向山那一头的斜阳，舌间轻绕，最后还是没忍住自己心底的眷恋，“是我一位很重要的人赠予我的。”
　　语气里的落寞是宋卿卿这种从来不懂感情的人都能听得出来。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尘晚的头发。
　　因着对方头朝左偏去的原故，坐在她对面的宋卿卿便自然而然的看见了她束起的发右后侧的不同：与寻常女儿家不同，那处被女主人编织成了鱼骨状的小辫，然后再向上盘起，与其她散发一同束于玉冠之中。
　　为尘晚这个人平添了几丝洒脱的意味。
　　“原来如此。”宋卿卿听完尘晚的话后只这么不咸不淡的应和了一句。
　　她并没有那个好奇心去询问一下那个赠字于尘晚的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何那个人会对尘晚如此重要，甚至在提起任何与对方相关的事迹时都是那么落寞的模样。
　　她们两个人好像只是单纯的讲述者与倾听者的关系，尘晚说她便听，尘晚不说她便也不会去问，冷静自持的模样像极了那日刘常问她凶杀案有何看法支持她的态度那般。
　　“说这些似乎有些遥远了。”尘晚敛起了神色，谈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前几日在客栈发生了一起命案？”
　　“是卿卿你帮忙解开的？”
　　宋卿卿捧着杯子淡笑着：“谈不上帮忙，我只是闲来无事去看了看尸首。”
　　“听闻死者死状离奇？”尘晚又问。
　　见宋卿卿不语，尘晚又补充道，“卿卿放心，死者何泽坤乃是兵部前军器监监令，因卷入走私案而被下放，但他的档案仍留存于兵部，而与他案相关的另外一部门便是京都布防局，他死于他杀，且凶手未捕，故而按律他死后所有详细信息都应当回传至兵部与京都布防局以做调查。”
　　她道：“我与顾台章此前正在雍州附近办差，接到何泽坤身死消息之后才赶至普陀县。”
　　这应当也是对方为何能如此之快的赶至普陀县的原因吧。
　　那名站在尘晚身旁的男子闻言便对宋卿卿抱拳作了个礼，算是打过了招呼。
　　尘晚边说着话边提起桌上的水壶，亲自为宋卿卿沏好了一盏新茶，然后双手递至宋卿卿跟前，而宋卿卿见了下意识的便伸手去接，结果一下没注意，两个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一触即分。
　　这本是没什么的，可偏偏宋卿卿却明显的感觉到了对方指尖那一瞬间的僵硬。
　　“……”
　　见此，宋卿卿的眼睛里再次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脑子更是有了片刻的失神。
　　表面上来看这名名叫尘晚的女子说的话确实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但仔细一下又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尤其是对方对她的态度，总让她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作为两个刚认识的人来说，虽说二人都是女子，不用向与男子那般避讳，可终归对方对她还是太热情了些。
　　…明明怎么看对方那张冷脸也不像是一个会主动的人才是。
　　这其实是很矛盾的，因为宋卿卿有很奇怪的一点，那就是她并不喜与女子们接触的太近，虽说她喜欢看美人儿，但不知道是因为生过一场大病了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总之打从她清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总是喜欢与女子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哪怕是闺中密友也是如此。
　　甚至就连每日洗澡沐浴她都是不留丫鬟近身的。
　　对家中自幼服侍自己的婢女都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呢？
　　可对方偏偏总是在不动声色的与她拉关系套近乎，让她心里总忍不住去想，去反思自己有什么好值得让对方费心思的。
　　总不是看上她了吧？


第29章 
　　但这个荒唐的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宋卿卿又按了回去，她虽知道自己相貌出色，但尚有自知之明，面前这个女子十三岁便已举，三十岁出头便在京都布防局任职，前途不可限量，而她则是四品小官家的嫡幺女，文不成武不就，虽说家世上尚且能匹配尘晚，但对方若是出自京中贵门呢…？
　　哎，宋卿卿默默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偷偷的想着这么漂亮的一个美人儿不是自己的实在是太可惜了点。
　　想归这么想，但面上宋卿卿还是一副淡然之色，并未将自己的心思透露出来，只道：“我只是一介平民，恐是帮不了你什么。”
　　她不是个傻的，尘晚看上去那般威风冽冽，气势逼人，自然是个来头不小的，而这样的人物却一早打探清楚了她的身份，并为她带来了她父亲写于她的信件，变相的想与她示好。甚至还为她绕道来了普陀县，这让她不得不深思，何泽坤这一死究竟代表着什么，居然连京都布防局的人都卷了进来。
　　那日她派生姿打探消息，除了客栈现有的一些人际情况之外，还得到一条不算重要但又不能不忽视的消息，那就是在普陀县相隔不远的馆陶县，当今圣上正带兵巡查军营。
　　帝王出宫，安全工作理所应当是由京都巡防营和御林军负责，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京都布防局的人也一道前去了，生姿打探的消息回来说是圣上打算在馆陶县不远的荒地办马球赛，一道前去的还有好几位王公大臣。
　　“皇上真是好雅兴，出来巡视军营还不忘办个马球赛活动活动筋骨。”上梁国并没有“莫论国事”的说法，是以生姿在向宋卿卿汇报消息的时候便提了这么一嘴。
　　倒也不是对那位皇帝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那位皇帝过于难以琢磨了些——办马球赛哪里办不好，庆州京郊随便找个地方都行，可皇上却偏要跑到几百上千里外的雍州馆陶县来，要知道几个月前，馆陶县可是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流民冲突。
　　这位皇帝还真是个不怕事的，平了混乱也就算了，还非要亲自南下，顺道再办场马球赛——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当时宋卿卿听完生姿的话后便觉得有些奇怪，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妥，便没多想，只觉得如今的天子似乎有些古怪，让人看不清楚。
　　不过想来也不是她的错，毕竟自个因为一场飞来横祸而丢了以往那么多年的记忆，是以，宋卿卿对现如今那已然登基十二载的女帝所知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
　　女帝，上梁国目下也就仅此一位，虽说前朝秦国出了不少，而今的南歌，左宿也出过几位女帝，但上梁国确实是实打实的头一位。
　　民间对这位百年一出的女君风评也不一，有人说她是位不折不扣的好帝王，知民生，哀民生，听民声，比那些好战喜奢的男帝好太多，但也有人说她是位喜怒无常的暴君，生啖人肉，怒杀言官，还好女色，上梁有此天子，阴阳失衡。
　　形形色色，褒贬不一，着实没法叫人去判断。
　　不过有一点宋卿卿却能肯定，那便是那位十九岁便能登上了大宝的女子绝非一般人，万莫轻信了才是。
　　而尘晚却偏偏是京都布防局的人，归女帝御下直属，且又从馆陶县赶至而来，这让素来敏锐的宋卿卿不得不往深处想想尘晚的身份。
　　…莫不是何泽坤的死牵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利益？这才会让在远方的那位君王派人前来接触她，问清些事？
　　再深些，那对她总是两副面孔的刘常当时会找上她查案是否也只是一个巧合，而不是受人所命呢？
　　想到这里，宋卿卿的心情难免变得有些糟糕，她素来讨厌旁人戏弄她，哪怕对方兴许是这一国天子那也没得商量。
　　遂，她对尘晚便客气道：“天色不早，晚晚早些回房休息吧，我也要回去用饭了，不然丫鬟们又要念叨我了。”
　　美人儿虽好，但若是有毒，惜命的宋卿卿当然是要选择跑的。
　　尘晚心细如发，又如何听不出来宋卿卿话里忽然的一丝生疏，在结合宋卿卿之前说的话以及反应，顿时心中便有了谱，当下便清朗一笑，道：“卿卿放心，我与顾台章并非是要拿卿卿当棋子或是刀刃，只是这案子办得实在有些蹊跷，若没有打探到实情，恐回去不好交差。”
　　说着便从自己怀里取出了一块玄色腰牌，上面刻有“少司”二字递与宋卿卿看。
　　少司，乃是京都布防局总司下属职位，是布防局的二把手，从三品，比宋卿卿父亲周廷生还高一阶。
　　想不到这位尘晚年纪轻轻竟已坐上了京都布防局的高位，这着实是宋卿卿没有料到的，不过转念一想竟也不觉得太意外，毕竟这尘晚周身气势逼人，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因这一腰牌的出现让宋卿卿顿时看清了尘晚的身份，她假意要走，而对方果然是个聪明人，立即便放弃了与她绕弯子的想法，直接露出自己真实身份。
　　这一行为一是为了解除宋卿卿对她的堤防，二便是变相的向她说明了她是何人指派而来。
　　她乃京都布防局的二把手，若不是受天子所意，岂会千里迢迢来这种地方？
　　宋卿卿虽惊讶于自己莫名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暗旋之中，不过也未有不悦，甚至反倒还来了兴致：尘晚的一言一行无一不让她喜欢。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和看得懂脸色知她心意的聪明人打交道，而尘晚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她并不否认对方接近她是抱着这样或那样的目的，但至少对方没有蒙骗她，也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故意戏弄她，而是直白坦然的告予了她，并向她寻求帮助。
　　对，尘晚虽未言明，但宋卿卿确已听出何泽坤之死非彼寻常，尘晚摸不清楚这个案子，也不方便去县衙寻问，是以才会到她这里来寻求帮助。
　　真是意外之喜，宋卿卿没想到一个小小一官吏之死居然会扯出来这么多事，看来这越靠近京都，日子便过得越是有滋味。
　　宋卿卿看过腰牌，问：“你想知道什么？”
　　尘晚并不意外宋卿卿会行予她方便，道：“我知何泽坤之事并非客栈厨子所为。”
　　宋卿卿支着下巴笑道：“对，是专业杀手。”
　　“你能帮我查出来吗？”尘晚看着她，问。
　　但这回宋卿卿却拒绝了，“我还要早日归京，与双亲团聚，不能再在此处逗留。”
　　再查下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宋卿卿既已答应外祖母要归京贺寿，若非意外，她不愿食言。
　　尘晚怔了一瞬，卡了下话头，迟疑道：“那……”
　　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似乎觉得自己这样不妥，英气的眉头也轻拧了些起来，表情看上去是难得的一些犹豫。
　　而宋卿卿则看着对方那张原本冷漠没表情的脸因自己的话有了生气，顿时心里没由来的一悦，改了主意，就连说话的声音都越发的温柔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怎么找到他。”
　　尘晚抬起眼帘，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宋卿卿浑身不觉：“杀何泽坤之人，男，身量不足六尺，体形消瘦，但下肢健硕，身轻如燕，年纪约摸在二十至三十岁期间，相貌平平，泯以然众人矣，最重要的……”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摆在尘晚跟前，秀着骨节分明，修长纤细的手指，对其道：“对方的手很好认，食指中指比旁的要粗大很多，擅暗针。”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尘晚看她手指的眼神有点奇怪，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再一抬眼，倏然瞥见了对方那有些微红的耳根。
　　宋卿卿很是莫名：“……”
　　好端端的，晚晚怎么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大抵是觉察到了宋卿卿的眼神，尘晚顿时敛起了表情，认真道：“这些细节…卿卿是如何得知的？”
　　就宋卿卿说的这些特征，足够让她将凶手击拿归案了。
　　闻言，宋卿卿轻松一笑，不甚在意道：“推测出来的。”
　　杀何泽坤之人武艺高强，且善于轻功，势必不是身形高大，体格健硕的男子，又用暗针杀人，入骨三分，可见对方极为善用此招，是以捏针之食指中指必然会因为常年练功而粗大异常。
　　至于年纪，那便更好推测出来了，即是专业凶手，那必然是暗部所培，而这些人干得可都是刀尖舔血，杀人越货的勾搭，女子大多心狠不至于此，故男子为多数，而于一男子而言，体力充沛，精力旺盛的年纪只在二十到三十这个区间。
　　不是没有比这更小或年长的人，只是买何泽坤之命的人既然要杀人于无形又要将此事办得漂亮，那暗部为了保险自然便会派老手出来，讲究一击必中。
　　过小易折，过长易损，只有青年时期的杀手的才好用。
　　杀手，讲究隐于市，藏于林，是以相貌不会出挑亦不会惹眼，泯然众人矣才是保命符。
　　宋卿卿心情好，便将原缘讲与尘晚听，后者眼睛清亮，看着宋卿卿由衷的夸赞道：“卿卿大才，如此聪慧心细至极，世间鲜有。”
　　她的卿卿，仍慧于当年…不，更胜于当年。
　　我来辽~


第30章 
　　与尘晚下完棋聊完天，回到房间后生姿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宋卿卿：“小姐小姐，尘大人的相貌如何？”
　　小姑娘表情很是迫不及待，仿佛就等着宋卿卿认可她的审美。
　　宋卿卿心下有些好笑，生姿这小姑娘虽藏不住话，但却不失为一种可爱，尤其是那副迫不及待想让人认同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又大又圆，唔…她大抵有些能理解刘常那种黑面煞神在面对生姿时总喜欢逗弄两句的想法了——确实挺有意思。
　　但宋卿卿是个正经人，是以便也实话实说道：“嗯，你说的不错，尘大人确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子。”
　　这确实是发自肺腑。
　　宋卿卿是个极为直白的人，有一便是一，有二便是二，坦然诚实。
　　尘晚很优秀，无论是相貌还是其他，无可否认她都是万中无一的人物，别的不说，就凭对方那份疑人不用疑人不用的心性就值得宋卿卿对她高看一眼。
　　要知道哪怕是生于市井小民之中的刘常，在最开始和宋卿卿接触的时候那可都是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倒也不是宋卿卿心眼小，事后责怪刘常什么，只是她明白世人大多都是喜欢以貌取人，见着谁相貌出挑了之后下意识地便会忽略对方的能力，忽然遇上了个对她如此信任的尘晚了之后她心下是有些新奇的感觉。
　　适才她对尘晚所说的那凶手的相貌体征其实并无证据可言，只是她的一些推测，虽她能肯定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但真深究起来，谁去告她道“混淆视听”也是可以的。
　　说白了，这种事，信与不信的都是尘晚一念之间，她信，那自然最好，不信，宋卿卿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没想到的是在她说完之后尘晚竟是半分怀疑都没有，甚至还客客气气地朝宋卿卿作揖道：“卿卿之恩，尘晚虽死亦不敢忘。”
　　语气郑重而尊敬。
　　偏偏又再配上尘晚那副仿佛做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冷淡表情，硬是让宋卿卿莫名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只是个小忙而已，用得着什么死不死的话就来了么。
　　大好青年，好好活着不行？
　　腹诽归腹诽，明面上的场面话该维系的还是要维系一下，毕竟是个美人儿，气着谁了让美人儿不开心了那真是她的罪过。
　　这样想着，遂两人又坐在堂中聊了些不甚重要的话，大多都是女儿家常见的诗词歌赋，又或者是什么奇闻趣事。
　　相谈甚欢，相见恨晚，说是一见如故也不为过，气氛妞到甚至差点让生姿觉得自家小姐一会儿都要跟对方定亲了——那欢喜又明媚的模样，生姿在宋卿卿身旁服侍了这么久也从来没见过。
　　…小姐果然好喜欢看美人啊。
　　丫鬟当时心中所想的宋卿卿并不知道，她只顾着跟眼前的人畅快的聊天说话，不过再美好的事总会有终结的时候，坐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在宋卿卿这里得了线索之后尘晚便非常有礼貌的先提出了辞行，表示自己有要事需前去处理。
　　大抵是要去缉拿真凶交差。
　　之前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现下一听对方要走，宋卿卿当下心里就有些舍不得了，言语之中更是表现的明显，道：“……我还想着再与晚晚多下几局棋学学棋艺呢，日后归京了，与旁人切磋之时才不会丢了人。”
　　女儿家的含蓄，说话并没有说的很直白，只是借着棋来表露心思。
　　她不想她走。
　　尘晚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但在看着宋卿卿的时候眉目间的温和却是有迹可循的，她道：“卿卿放心，我只是去耽搁一日而已，若是脚程快，明日早上便可回来，到时候与卿卿一道上京，路上你若是觉得烦闷，我自可陪卿卿切磋。”
　　她轻轻道：“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烦。”
　　闻言，宋卿卿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像是得了什么糖果的小孩一样：“你真要与我一道上京？不会耽误了你的差事吧？”
　　有尘晚这么一个美人儿陪着一起北上宋卿卿的心里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满意的，只是尘晚毕竟是领了差事在身，又奉了皇命，她不想对方因她而差事没有办好，受到什么责罚。
　　“卿卿放心，一切有我，定会安排妥当的。”尘晚如是道。
　　她的声音很镇定，瞬间便安抚到了宋卿卿。
　　果不其然宋卿卿听后心情甚好，就连事后回了房，用过了饭，她脸上的笑意都没有下去过。
　　生姿难得见宋卿卿有这么好的心情，便笑着打趣道：“看来小姐似乎很是喜欢尘大人呢。”
　　她就知道她家小姐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美人儿了，啧，那会在大堂那儿，她家小姐看尘大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呢。
　　宋卿卿丝毫不在意自己丫鬟的调侃，还点头坦然道：“晚晚那般漂亮聪明，确实是让人喜欢。”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就是她看上去太冷太不好接近了点，凶巴巴的，像只小狼崽子。”不过好在对她态度还算不错。
　　生姿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端着打好的热水来伺候宋卿卿洗脚，蹲下身为宋卿卿脱去鞋袜，“可不是么，早上的时候我就多瞧了她一眼，结果被她发现了，一眼扫过来差点吓哭我。”
　　听上去到现在都还有些惺惺然的感觉在。
　　生姿胆子本来就不算大，尘晚气势逼人，被吓到了也不算奇怪。
　　“哪有这么夸张？”不过宋卿卿却下意识的为尘晚解释，她舒舒服服的泡着脚，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说话声音很是轻柔，“她就是瞧着凶了点，实际上脾气可软了呢，不然的话她的小名也不会叫……”她一下卡住壳，后面的话也记不得原本要说什么了。
　　什么脾气软？什么小名？
　　宋卿卿一时间陷入到了一片迷雾之中，往事再次模糊如镜花水月，一碰就碎，更不记得方才在想什么了。
　　“什么软？”生姿提了水壶来在往洗脚盆中加水，没有听清宋卿卿的话，便问，“小姐刚才在说什么？”
　　听到丫鬟的声音，宋卿卿一下回过了神，“没什么……”
　　她略微有些迟疑道。
　　…她到底刚刚想起了什么？为什么转瞬就不记得了……
　　“说起来尘大人真是好生年轻，没想到她居然是京都布防局的大人呢。”伺候着宋卿卿泡脚，主仆二人便也聊开了。
　　“听说她十三岁便中举了，走到如今的位置也不是太意外。”
　　生姿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顿时有些遗憾：“是啊，不过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尘大人居然丧……”后面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便被推门而入的顾盼打断了。
　　“小姐——”
　　顾盼走了过来，低眉垂目，对宋卿卿作揖道：“小姐，这边客栈的事已了，京都那边催得急…”
　　是来问何日起身回京的。
　　说到这个宋卿卿难免便想起了那会儿拆开她父亲周廷生寄予她的信件，还是专程走的军中驿线，以为是有什么着急事呢，没想到对方只是在信中催促她早日归京，最好能赶上冬月十一襄阳王举办的马球赛。
　　信上虽然对此事只是寥寥的提了两笔，但里面的意思宋卿卿不是看不懂，不用猜便也知道那场马球赛上定有大量的适婚青年。
　　她父母亲这般催她归京，其实就是想为她挑选夫婿呢。
　　宋卿卿心想自个儿倒不是不愿意成亲，只是这事需得自个来才行，毕竟是她与对方过上那么几十年的日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为常理，可若是自个不喜欢，那也是受罪。
　　自己挑夫婿，唔…那怎么的也得挑个模样好看，赏心悦目的，最好是像尘晚那般年纪青青，年少有为，又知书达理懂进退，明她心意，宋卿卿认真想道。
　　——不说还不觉得，一说她还真觉得尘晚最适合成亲过日子了。
　　于是她便问道：“你二人觉着，求亲的话只见过一面便去，会不会太匆忙？”
　　她素来直白，绕不了弯。
　　既是觉得可以又喜欢的，那直接提亲将人定下来就好了，再者尘晚长的那般好看，喜欢她的人定然很多，自己得早下手才是。
　　生姿与顾盼虽不懂宋卿卿为何忽然提到这个话题，但两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这主要还是得听老爷夫人的，再者便是看眼缘吧？”年纪小的生姿并不懂情爱，只遁常理道。
　　而顾盼年长，想的便多：“奴婢觉得还是应该多方考量一下，诸如对方的家世，人品如何，至于眼缘或是其他，反倒是其次。”
　　宋卿卿觉得很有道理，肃然点头道：“对方年少有为，与我家世相当，不，或许要比我家更高上一些，模样也出挑，品性么？这暂时还不知道。”
　　瞧尘晚那周身气度，世家大族肯定是跑不了的。
　　闻言，生姿与顾盼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里的一丝沉重意味，听这话的意思，她家小姐心里是有人了？
　　这才几日？她们小姐是看上谁了！？
　　宋卿卿不知道自己两个丫鬟因为自己的一席话而惶恐不安，只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不过顾盼说的也对，成亲这种大事还是应该多番考量，但既是要考量，那便应与对方多多接触。
　　于是她便自然而然地将问题转移成了有什么法子能再约约对方。
　　虽尘晚说了明日便归，可这事还得主动一些才行。
　　想着想着她目光就是一转，径直落在了桌案上的茶具上，顿时一下笑弯了眼，问生姿：“说起来，那会我让你备的好茶你可有送给尘大人？”
　　生姿有些傻眼：“…我，我送了啊。”
　　她家小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啊？刚才不是还说要提亲么？怎么这会儿就是茶了？？？
　　宋卿卿：弯而不自知，颜值党的胜利！


第31章 
　　想明白其中关节之后的宋卿卿心情看上去是从来没有过的好，整个人显得有活力多了，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带着丝丝甜美的感觉：“如此最好，不过既然是赠人礼物，那还得须知对方是否满意吧？”
　　“若是没送好，还能寻求机会补救。”
　　听上去好像还是有一点道理。
　　闻言，生姿面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丝的迟疑，心想送茶叶这一类送礼时最常用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不妥的吗？但她看了看宋卿卿面上那副欢喜愉悦的表情，又看了看站在自己旁边木着一张脸好像十分不想说话的顾盼，顿了一瞬，最后还是聪明的没有自找麻烦，只是问道：“那…那依小姐的意思，奴婢去问问尘大人……？”
　　可她这样贸贸然的去，难道不会太尴尬吗？
　　生姿不敢问，更怕坏了宋卿卿难得的好心情。
　　不过好在宋卿卿虽然想一出是一出，但还是很体贴自己的丫鬟，听此便道：“不必，你与她并不相熟，这样贸然去问，恐会不自在。”
　　生姿被她小姐的关怀感动的热泪盈眶，差一点就要跪地谢恩了，结果下一秒宋卿卿便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去将我那副黄金樟实木茶具找出来，明日她回来后我带上，到时候问她的时候一道送她。”
　　生姿一下瞪大了眼：“……”
　　小姐送人东西都是这么大手笔吗？而且记得没错的话，那副茶具好像是老夫人给小姐备的嫁妆吧，就这样轻易的…送人了？？？
　　生姿问出来口，看上去一脸的肉痛，倒是顾盼在一旁见怪不怪的，甚至当宋卿卿问她俩“不能送吗？”的时候顾盼还率先摇了下头，非常有眼力劲的回答道：“小姐高兴就好。”
　　左右迟早都会送，现下送也没差。
　　可怜生姿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听后她们二人的对话之后更是目瞪口呆：“……”
　　怎么一向稳重的顾盼姐姐到了那个尘大人这里时也丢了分寸呢？
　　难道对方就这样好看？——可生姿觉得，也就还好啊！
　　根本就不值四五百两的名贵茶具啊!
　　“小姐……”生姿绞着擦脚布活像是被人剜了心尖肉一样，“那套茶具，价值好几百两呢。”
　　要是多遇上几个美人的可经不住这么送啊。
　　但宋卿卿完全没有听出来自己丫鬟的未尽之意，还在那里很是奇怪道：“对啊，所以才配她啊。”
　　美人儿无价嘛。
　　真是一个败家子样。
　　生姿气结，憋了半晌最后干脆略过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其他事：“好吧好吧，小姐高兴就好。不过小姐呀，说起来奴婢倒有一事不明，就是今日小姐为何要对尘大人说了那杀手的体貌特征？若是想要抓到凶手，为何昨日的时候不对刘捕快说呢？”
　　她想不通其中的关节，一边为宋卿卿轻柔地擦着脚，一边虚心求问道：“是因为刘捕快做错了什么吗？但当时小姐不是说此案会如此审判是因为有县衙阻挠，既是如此，那若是刘捕快直接抓到了真凶…”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盼终于开口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也说了，县衙有阻挠缉拿真凶之嫌，而刘捕快只是一名捕快，一名小吏，他的顶头上司不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以他的身份背景，且不论此事危险几何，只论官员等级——他如何与八品官员相抵抗呢？”
　　顾盼似乎是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现实，木着张没表情的脸，平静道：“纵然刘捕快再侠肝义胆，再热血澎湃，再嫉恶如仇，可他的身份早已注定了他在这件事上走不长，也走不远。”
　　话虽然有点难听，却也是实话。
　　生姿怔了一瞬，恍惚间有点明白了：“…所以小姐会对尘大人说，只是因为尘大人是官居从三品的少司令吗？”
　　刘常没有哪里有错，但他小吏的身份便注定了会是这个结果。
　　闻言，宋卿卿微微一笑：“对。”
　　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可不只是简简单单字面上的几个意思便罢了，在现实的人世间，遍地布满着阴暗的角落与深渊，到处都是充满着阴谋阳谋，各种算计，而你若是想要凝视深渊，想要走进阴暗，想要面对背立面，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要有足够与之相匹配的身份。
　　世人大多数都知明哲保身这四个字，这四字写起来轻便但做起来却极难，是以，为了避免麻烦，那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只是追求字面上的政绩效果便可。
　　而这样的人世间不是没有人感到不满，只是大多数人人微言轻，成不了什么效果。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条法案的颁布有损百姓的利益，但几十上百的百姓声嘶力竭的声音哪怕是用尽了所有办法却都不会被“上面”的人听到，或者就算听到了也不会重视，更不会放在心上，可若是一个王爷或公主闲来无事之时，随口提上一句，那么不出三日事情便可有进展。
　　佛家有云，众生平等，世人也皆信于此，但事实却是人各有命，有的人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皇族，而有的人生来却永远只能做最底层的奴婢。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生姿太小太年轻，她不明白这看似简单的规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逻辑。
　　或许她看明白了，但却心有不甘。
　　因为她便是底层最渺小的一粒红尘。
　　这回顾盼没有说话，或者是她也不知道答案，几十上千年的人世间都是如此，岂非平民所能改？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的都丧着张脸了？”宋卿卿见两个丫鬟都沉默了，忽然笑道。
　　生姿有些迟疑：“小姐…”
　　她以往不是知道卖身为奴的自己与贵人之间有差距，只是从来没有接触的这么直白罢了，刘常乃是小吏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她呢？
　　宋卿卿洗完了脚，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生姿沉重的面色，心下了然，问：“生姿读过书无？”
　　生姿摇头：“尚未，只是跟着王妈妈认得几个字。”
　　她说的王妈妈是宋卿卿外祖母家的一位管着内外院丫鬟的妈妈。
　　“既然识得字那便也是知晓道理的，如此，我问你：若是现下天下有难，而拔你一根毛发则可救苍生，你可愿意？”宋卿卿笑容浅浅，道。
　　生姿有些不明白为何宋卿卿要问她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愿意。”
　　“那划破你的肌肤呢？”
　　“只是划破吗？”
　　“对。”
　　生姿点头，“愿意。”
　　宋卿卿接着又问：“那若是断你一双手脚呢？”
　　这回生姿犹豫了一会，最后点头：“愿意…”
　　“若是要你命呢？”
　　这下生姿没说话了。
　　宋卿卿并不奇怪，还是笑着道：“那换个问题，同样的，若是拔你一根毛发便可让你升七品官，你愿意吗？”
　　“愿意。”生姿没有犹豫。
　　“划破你肌肤则让你升五品官呢？”
　　“愿意。”
　　“断你手脚则位列三公九卿？”
　　生姿迟疑了：“……这，这个…”
　　宋卿卿：“不愿意对吗？”
　　生姿点头，很不明白：“小姐，这跟我们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是有的。”宋卿卿的笑容很淡，很轻，对生姿道，“毛发没有肌肤重要，肌肤没有手脚重要，手脚没有性命重要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可肌肤却是由一个个毛发组成的，而手脚又是一块块毛发组成的，人的这个整体又是躯干四肢组成的，一根毛发固然只是整个身体的万千分之一，难道它就不重要了吗？”【注1】
　　生姿面上恍恍惚惚，有些听不懂，但是又好像听懂了些。
　　宋卿卿继续道：“诚然，你我或许就是这身体那最不起眼的一根根毛发，丢失了谁也不会得到这具身体的重视，但你要明白，这个身体的存在正是由万万千千个你我一样的人组合而成，身居高位则思庙堂之忧，下居市井则哀民生多艰，‘舍一人而济天下’从来都是伪君子的风凉话，拔一毛永远也不可能能救天下，谁又能决定去牺牲谁呢？‘无民则无君’【注2】，老百姓也是人，而且是大写的‘人’，若是没有百姓，天下又何来？是以，你切莫妄自菲薄。”
　　生姿听懂了，但却脱口而出了句：“那若是有人不拿百姓当人呢？”
　　顾盼脸色一变，还没有来得及将呵斥的话说出口，坐在床榻上的宋卿卿便已然轻飘飘的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那就杀了他，推翻他，重新建立起一个拿你我当人的新秩序。”
　　“——小姐！”顾盼倏然跪地，“小心隔墙有耳！”
　　宋卿卿半睁着眼扫过顾盼那张有些惶恐不安的脸，眼里对世态的嘲讽与冷漠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散而去，“我说的不对吗？”
　　她道。
　　“……”顾盼张了张口，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倒是一旁的生姿没有什么心眼道：“小姐说的对！”
　　生姿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豁然开朗：“就像当年苛政的平帝那般，他不拿百姓当人，所以百姓皆揭竿而起，后来先帝才会起兵……”
　　“住口！”顾盼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了生姿的话，后者一怔，再看顾盼那阴沉的脸色总算是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了，然后讪讪地闭了嘴。
　　对啊，平帝就算是再有千般不是，可他总归是如今圣上的亲生父亲啊。
　　她怎么忘了这一茬了…
　　【注1】“舍一人而济天下”故事出自于《列子·杨朱第七》
　　【注2】“无民则无君”出自《赵威后问齐使》。
　　我很久没有写古代文了，若是有什么语句不符合古代语境的话请大家给我指出来下哦，我会乖乖修改哒~~~


第32章 
　　“怎么了？”看着再度陷入沉默的两个人，宋卿卿有些奇怪道，“干嘛这么小心翼翼？”
　　只是聊天而已，有必要搞得这么草木皆兵吗？又不是什么谋逆的大罪。
　　“……”顾盼仍旧是跪在地上，听见宋卿卿的话后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头低的更低了，像是在回避什么。
　　宋卿卿知道顾盼年长较为迂腐，行事作风也偏向保守，是以才会被她的双亲安排跟在自己的身边这么多年，不过也正因为了解顾盼，所以对于顾盼的如此反应宋卿卿才不会感到奇怪，只是转而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生姿身上，“你呢？怎么也不说话了？”
　　这可不像是生姿的风格呀，这小姑娘从来都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闻言，生姿调皮地朝宋卿卿吐了吐舌头，然后偷偷地瞧了眼跪在自己身旁的顾盼，见后者还是木着那张奔丧脸，不打算要说话的样子后她十分正经的清了清嗓子，脆生生的对宋卿卿道：“那什么，小姐，奴婢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口干，想讨点水喝。”
　　看来小姑娘很是怕自己的上峰哦。
　　宋卿卿觉得有点好笑，但是放了她一马，“好啦，我也要就寝了，你二人就先退下吧。”
　　生姿松了口气，作揖之后就退下了，倒是顾盼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宋卿卿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是以她还是很有耐心的。
　　顾盼那张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了几丝迟疑的意味，可宋卿卿等了她半晌也不见她开口说话，最后宋卿卿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问道：“你是不是想来劝我说让我以后莫再说这些了？”
　　她虽然记忆不全，但是对这个朝夕相处的丫鬟还是较为了解的，顾盼年长她七岁有余，且又是家生子，是以万事总会替她考虑周全，生怕她一个行将踏错，祸从口出。
　　这不是不好，只是宋卿卿没由的觉得有些无趣。
　　人生来就是长了一张嘴，除了吃饭就是说话，说东家说西家，说好话说坏话，谁都可以说，谁也都会被人说，怎么就只有那皇位上的王不能被人说呢？——哪里的这种道理？
　　“奴婢只是想让小姐谨慎些…”大约顾盼是了解宋卿卿，知道宋卿卿这人是越劝越喜欢反着来，所以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又立马补充道，“这毕竟是客栈，人多口杂，小姐这般肆意，恐被隔墙有耳之人听了去，到时候颠倒黑白是非对错，反让小姐惹一身腥。”
　　这也并非是顾盼危言耸听，而是有前车之鉴的。
　　早几年也是在客栈，一进京赶考的举人因心有不畅，在酒后于房中说了几句当今圣上的不是，左右也就是把当年圣上年轻时和太后的那些事拿出来摆谈，并评价说圣上如此，只是因为年少不知事云云。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当今圣上虽然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但那也只是对于朝中之人，而一个未入朝为官的举人闲来无事之时说了几句酸话，她确实没必要放在心上，再者此事也没有闹大，更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但坏就坏在这位举人居然高中了，还是一甲十三名的好名次，于是便放榜之时被京中一阔员外傍下捉婿，成了东床快婿，本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偏偏没隔了几日那位举人在客栈时说的那些醉话就被人大肆宣扬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皇帝想不知道都难。
　　于是在早朝的时候皇帝便点了他的名，随意问了一句“听闻爱卿对朕好女色一事多有不满？怎么，朕是抢了你的妻子吗？”
　　那位刚刚坐上官位的学子闻言吓得脸色苍白，双股战战，哆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接着就是言官们奏言说那学子当日在客栈口出狂言，不敬陛下，居然还说出了什么“圣上如此是因为没有遇上好男儿，不然也不至于去好女色”的狂悖之言。
　　言官们是真的不怕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也没有放小，顺道还又把皇帝年近三十却尚未大婚的话又拉出来说了说，据闻当时的朝堂上一百多个官员听后一个个的都跟死了一样的安静，呼吸声都放缓了，生怕触了圣上的逆鳞。
　　谁都知道如今的这位皇帝最爱的就是那位英年早逝了的太后，那是她年少时的知己，此生的挚爱，为了她，这位十九岁便登上大位的皇帝背负千古骂名，哪怕是天天被言官们戳着脊梁骨骂也死不悔改，日日夜夜与太后同寝同食，甚至二人还一道溜出宫游玩戏耍。
　　有人甚至私底下说若不是当年太后英年早逝，按着这位皇帝疯起来那般不管不顾的样子，指不定还要立后呢。
　　虽然是夸张了点，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因为皇帝当年固然爱太后爱得轰轰烈烈，可身份上注定了她们是不会有结果的，除了是名义上的母女以外，更重要的是当年为了坐稳皇位，那位皇帝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的就杀了前威北大将军宋荣满门，也就是太后宋氏的母家。
　　或许也是因为这，言官们便对皇帝的私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都知道太后性子温和却刚烈，皇帝杀了她满门……无论无何，她们也不会有结果的，即使如此，那也没必要非抓着不放。
　　再后来太后就驾崩了，跟着那些过去的往事便像是这个国度默认的秘密，再也没有被人提及起了。
　　可偏偏时隔多年，又被个不知名的学子拉了出来，是以，当时在殿上的大臣们心里的都憋着火呢，生怕帝位之上的那个王会牵连无辜。
　　不过想不到的是皇帝听完了言官的话后竟也没有生气，只道：“爱卿如此关心朕，后宫确实是悬空多年，如此，不如爱卿便将令爱送如宫来为妃？”
　　那位最开始把皇帝的后宫之事拿出来说的言官当场的脸色就跟服了毒一样。
　　“…这样听来，咱们的这个皇帝好像脾气也不算太坏？”宋卿卿把故事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道。
　　虽然嘴巴毒了点，但是也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人。
　　顾盼静默了一瞬，不知道该如何与宋卿卿解释：“……”
　　宋卿卿又道：“然后呢？那个最开始在客栈里说皇帝的学子，他被砍头了吗？”
　　不怪宋卿卿会如此想，只因她这些日子以来听到的所有有关于当今圣上的传闻都不是好的，什么好女色，什么生吃人肉，什么喜怒无常，什么砍杀贪官等等，好似这位上梁国唯一的一位女帝就没有干过一件好事一样。
　　顾盼有些无奈：“……上梁国内民风开放，并无言论管控的说法，是以，他怎么可能会因此而被皇上砍头呢。”
　　宋卿卿肃然点头，“那好像还挺好。”
　　没有祸从口出，想来确实是好事了。
　　但顾盼却又接着道：“不过他后来被皇上派去了皇家御马场当马夫去了。”
　　宋卿卿：“……”
　　不知道为何，宋卿卿总觉得这确实是像那位睚眦必报又小肚鸡肠的皇帝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呀。”顾盼说了半天就是想跟宋卿卿说这个，“马上就要北上入京了，小姐……”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卿卿便点头道，“好好，我知道了，一定要谨言慎行对吧？”
　　她嘀咕了一句，“可是也不见得那位皇帝就有那功夫来罚我啊。”
　　她本来只是随意的一句话，却不曾想顾盼听了之后脸色一僵，好像被道出了什么秘密一样。
　　还在宋卿卿在想那皇帝的事没有注意到，不然定然会起疑。
　　“说起来，那会生姿说的那个平帝还有先帝，什么起兵之类的……”宋卿卿问道，“这个可以说吧？是怎么回事？当今圣上不是从她父亲的手里继位的？”
　　这可就奇了怪了。
　　顾盼闻言停顿了许久，似乎在犹豫什么。
　　宋卿卿抬眉：“你不说我便让生姿来。”
　　就顾盼这种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人，还不如生姿讲故事讲得有趣呢。
　　“……”顾盼低下了眉，如实道，“平帝乃是启泽年间的天子，而当今圣上则是平帝的幼女，第十七皇女。”
　　宋卿卿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啊？那平帝生的小孩挺多啊。”
　　十几个小孩，得娶多少位妃子呀。
　　顾盼被噎住了：“……”
　　顾盼：“…小姐。”
　　宋卿卿羞赧一笑，知道自己重点跑偏了，便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你继续说，我不打岔了。”
　　顾盼便又才继续道：“启泽年间，王暴虐而好大喜功，且大兴土木，是以，苛税繁杂，流民四起，民不聊生；后雍王受天命起兵清君侧，平帝自知德行有亏，故而退位于雍王自缢，改年号为‘德威’，而当今圣上则在令舜帝登基后依制受封‘落阳公主’。”
　　宋卿卿听到这儿没有忍住，一下皱起了眉。
　　落阳公主……
　　那么多封号不给，偏偏给了个“落阳”二字。
　　看来现如今的这位皇帝在当年的时候可不怎么不受人待见啊。
　　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留言呀~~~


第33章 
　　顾盼后来的话也从侧目证实了宋卿卿所想正确，皇家子嗣众多，享尽荣华富贵，但从生下来便注定与皇位无关的皇女们大多的结局都是和亲或是招驸马下嫁，而这几十年尚好，还有可出入朝局参政这一选项，不过那也只是极少数人。
　　或许是出于某种弥补的心态，历朝历代的皇帝对皇女们都不会太苛刻，在其成年之后都会授予其公主爵位，食邑三千至万不等。
　　而公主的封号大多寓意美好或是直接以封邑之地受名，然而那个雍王，不对，那个新皇继位后对前任皇帝的女儿如此苛刻，那么多的封号，那么多的地名不用，偏偏给了个“落阳”二字。
　　着实可恶。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能料到后来发生的这些事呢？就像谁会想到如今大位之上的这位天子，那么一个受万人敬仰的存在，在很多年以前居然只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公主，空顶了一个爵位，活得甚至还不如大臣们家中的庶女自在的存在。
　　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
　　这些话顾盼说的并不是很清楚，但宋卿卿还是从对方三言两语的描述里听出那位皇帝少年时的坎坷辛酸，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滋味，总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莫名的眼眶有些发酸了。
　　忽然的失态让宋卿卿有些措手不及，而当她被顾盼发现时她还下意识的解释道：“……只是夜深了，眼睛困乏的厉害罢了。”并不是为那位皇帝的过去而难过。
　　她有什么好难过的，她与那个皇帝根本就不认识，对方是好是坏，与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这样想着宋卿卿心底的那不能忽略的酸涩便微微褪去了一些，问道：“那她能登上大位，想必很是不容易吧？”
　　既然是要听故事那便不要把自己带入到故事中去，这样才不会跟着一起难过。
　　顾盼的眼睛在宋卿卿没有注意到的角度里亮起了光，充满了希望。
　　或许主上说的是对的，哪怕时光已逝，光阴不再，容颜已改，但宋卿卿还是宋卿卿，她仍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她忘记了很多事，记不得过去罢了…
　　“是……”顾盼低头回答道，“圣上是吃过很多苦头的人，十几岁的时候因为被牵连，一度还入狱了两月有余，后来遇上了大赦才被先皇放出来。”
　　她陈述事实道：“听说出狱时，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头。”
　　宋卿卿好不容易才展开的眉头因为这话又皱在了一起：“十几岁？差不多就是十多年前的时候？那会咱们的这位陛下才多大？”
　　听上去她好像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顾盼顿了一下，答：“十五，刚过及笄之年。”
　　话音刚落，纵然是惯来冷静自持的宋卿卿听了这话之后也没有忍住，一拳砸在了床榻上，咬牙切齿道：“十五岁就受这般苦，那先皇老儿是脑子出问题了吗？！”
　　十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能犯什么大错？
　　况且不说还是一名公主，居然就这样被那个什么皇帝老儿说下狱就下狱了——真是没有王法了！
　　宋卿卿真是气的好生没有道理。
　　气懵了，说出的话也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而她这般的狂悖却没有让惯来老实本分的顾盼再次跪地劝诫，反而是让其眼中浮现出了一丝丝怀念的意味。
　　对于她来说，或许这样的宋卿卿才让她感到了丝丝熟悉的意味，像极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女。
　　不过顾盼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好言温语的对宋卿卿道：“好啦小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她可是我们的皇帝陛下啊。”
　　宋卿卿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听了这话之后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是胆大妄为的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可是我并不想她当皇帝，她就当个公主也是很好的啊！”
　　顾盼错愕的表情一闪而过，叫到宋卿卿：“小姐，你在说什么呢……”
　　她强压下心头的颤抖，面上只装做平静的模样来。
　　宋卿卿也意识到了自己说话的不妥之处，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睫轻颤，“我的意思是…她这般不受先皇待见还去争夺皇位，想来定是不容易的，还不如只当个公主的好，等年纪长了，奏请前往封地，无风无浪的度过下半生也是极好的。”
　　自古帝王皆薄情，照她看来，一个皇位而已，确实是没什么好的，如果她的话，她就选当仵作，走遍全国，看遍各种死状的尸体，这不比当皇帝有意思的多？
　　顾盼怔了一瞬，继而叹息道：“可是生在帝王家哪是自己能选的？”
　　王侯将相也有王侯将相的苦衷，这活生生的人世间，遍地都是身不由己。
　　这回宋卿卿没说话了，因为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困到不行了。
　　她今天一天都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又在大堂坐着吹了好几个时辰的风，确实是有些疲惫。
　　顾盼见状便伺候着她宽衣入塌，顺便还说道明儿的安排：“……奴婢想着，如果明个还是天晴的话那早上就出发继续赶路吧，这样才不会误了回京的事。”
　　她们此番北上可不是出门游山玩水的，是要赶回京参加宋卿卿父亲周廷生的五十寿宴，宋卿卿到底养在溪州多年，虽是时局所迫，但她现下已然双十年华，再不归家认宗，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
　　这也是宋卿卿的外祖母再三叮嘱宋卿卿的，老夫人对宋卿卿还算了解，知道她不怎么喜欢庆州那个地方，可到底那才是宋卿卿的归处，所以就算是宋卿卿再不愿意也得回去，要不是老夫人年纪大了，不然她指不定还得亲自把宋卿卿护送回京都呢。
　　果不其然宋卿卿听到了明天就要继续赶路的话之后脸色顿时就有些挫败了，“不能再缓一天吗？”
　　万一要是明天尘晚没有忙完，晚一天回来了和她没有见到怎么办？
　　那她备好的茶具怎么送出去啊？
　　没茶具的话晚晚怎么喝她送她的茶啊？？？
　　顾盼：“……”
　　顾盼：“已然耽误的够久了。”
　　前前后后的，都四五天了，再不出发，按照往年下雪的时候来算，她们就不能赶在初雪前过雍州境内的长眠山了。
　　而过了雍州，再过个汝州，跟着就能到她们的目的地庆州了，虽说溪州与庆州只隔了三个州，距离也不过上千里，但从溪州往上，越北冬日便越冷，尤其是翻过长眠山一带后，若是运气不好路上遇上了大雪封山，那可就麻烦大了，是以，顾盼便想着早日出发的好。
　　宋卿卿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顾盼说的有道理，但情感上总是有些舍不得那个刚刚认识的美人儿：“好吧好吧…明早就出发对吧？或者能不能晌午过了再出发？路上赶一点，不休息，天黑前找到安营扎寨的地方？”
　　她很讲道理的跟顾盼在打商量道。
　　顾盼木着张脸没有说话，宋卿卿见此便一锤定音地笑道：“你放心，明天定然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我们可以赶很久的路！”
　　不知为何，顾盼听着宋卿卿的这句肯定句下意识的就是有点不好的预感，而她想的果然没错，宋卿卿说了第二日是个好个好天气，结果当天夜里好不容易才晴了半天的老天爷又是不赶巧的下起了雨。
　　凄凄沥沥，惹人心烦，到了天亮也不见停。
　　在得知了宋卿卿昨个预言今天是晴天的生姿站在客房门外的廊边，伸出手接着雨，心情很好的跟一脸木然的顾盼开玩笑道：“顾姐姐，你说咱们家小姐是不是嘴巴开过光？上回她也是说晴天结果夜里就下大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呢。”
　　还有说什么会安稳无事，结果第二天就被衙门的人抓去问话了。
　　生姿虽然是宋卿卿最为忠心的小丫鬟，但是有一说一，她是真的觉得她家小姐的嘴开过光——就是菩萨也没有这么灵的。
　　顾盼闻言瞥了一眼一脸欢喜无忧的生姿，没表情道：“你少说两句，没大没小的。”
　　连自己主子的玩笑话都敢开了。
　　…虽然顾盼也觉得生姿的话没有错。
　　生姿吐了吐舌头，又问道：“不过眼下都快到巳时了，咱们真的不用叫小姐起来么？”
　　平日的时候顾盼可是天天就盯着小姐的作息，早辰晚亥，半分不松懈，严格到一向好脾气，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宋卿卿私下没人的时候还跟她说过感觉顾盼不是自己的丫鬟，而是她老娘。
　　“可能我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母亲都没她那么严厉，连每日几时用餐吃饭，吃什么都得按照她定的标准来，各种汤汤水水药材滋补，吃在嘴里实在没味道，不吃还不行，不然她就木着张没表情的脸看着我，真是受不了。”宋卿卿很无奈，要不是脾气好，换着人这么被自己丫鬟管的可能早就不乐意了。
　　是以，生姿才会好奇怎么今个顾盼居然会由着小姐睡到了这时辰？
　　顾盼闻言还是板着张活像是死了老婆一样的脸，语气平平道：“天还没有晴，也赶不了路，且衙门的事多有劳累，便让小姐好好睡睡吧。”
　　生姿被她这么一说也想了起来昨日宋卿卿那略微有些苍白的神色，便道：“顾姐姐说的对，这几日小姐确实精神不大好的样子，尤其是昨个晌午过后。”
　　她本是无意的一句话，却不曾想顾盼听后倏然变了脸色：“……昨个，晌午过后？”
　　“啊…”生姿没什么心眼道，“差不多就是那个尘大人来了以后的事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生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带来的时候什么后果，还在那里道：“我去厨房看看吧，往常这个时候小姐都用过饭了，这回起得晚了，得跟厨房那边的婆子们知会一声，莫把饭菜放凉了。”
　　顾盼点点头，没说话。
　　生姿便转身下了楼去，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里顾盼望向她时那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更不知道对方藏在袖中指尖的那柄泛着冷光的利刃。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我来啦哈哈哈哈哈。


第34章 
　　宋卿卿这一觉睡得极好，起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心情愉悦，顾盼进来伺候时她还好心情地与顾盼讲着自个昨天晚上做的梦，“…梦见有个小姑娘，好像就是上次做梦梦见的那个，长得很可爱，一口一个‘姐姐’的唤我，我带她上街玩，结果不小心被人偷了钱袋，我倒是没什么关系的，但害得那小孩追了那贼人好几条街。”
　　说着她脸上便不自觉的浮起丝丝笑意，其实睡醒之后她根本不记得梦里的那个小姑娘模样到底是如何，只是心里潜意识的觉得对方可爱，还尤其别扭，明明心里喜欢她极了，偏偏面上要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真是讨人喜欢的紧。
　　顾盼蹲在她身前为她穿衣系着腰带，而宋卿卿还在说着自己的那个梦：“你说，怎么有这么好玩的小孩？个子小小的腿又短，偏偏还要追人跑那么远，她也不怕被人拐跑了。”
　　“……”闻言，顾盼没有表情的在心里想着，是，那小孩小的时候是个子又小腿又短，可长大了之后呢？
　　长大后比你还高出一个头呢。
　　宋卿卿说了半天也没有得到自己女使的回应，难免觉得有些无趣，又看外面的天光大亮，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好姐姐，你应该不是在生我的气，觉得我起晚了？”
　　顾盼虽然名义上是她的丫鬟，但实际上宋卿卿却总觉得对方是她老娘——她做什么都要被顾盼管着，就连之前在溪州晨昏定省都得让顾盼催着来。
　　是以，宋卿卿摸着自己的下巴在心想着，自己这个懒觉睡的确实有些不值当，虽然梦里的小姑娘可爱又漂亮，但现实生活中的顾盼木着张脸不说话也着实让人心里发虚。
　　瞧顾盼还是不说话，心里有些没底气的宋卿卿难得头一次主动问起了行程的事：“东西行李那些都收拾好了吧，一会儿咱们就出发？”
　　谈到正事顾盼终于答话了，却还是肃着一张脸，道：“得晌午之后才能出发了。”
　　宋卿卿眨眨眼，不明所以道：“为何？”
　　顾盼不是一直催促着赶紧出发动身吗？
　　闻言，顾盼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变化，看上去好像有些无奈的样子，但还是维持着惯来平静的模样，只伸手指了指外间的天，没感情的陈述道：“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方才才停。”
　　真是奇了怪了，前脚老天爷才放晴，后脚她家小姐就起床了。
　　…巧合的实在太明显了点。
　　宋卿卿：“……”
　　这可跟她没什么关系啊。
　　不过这场雨下的确实是巧，停的也很及时，因这，出发的时辰终于如宋卿卿所想的那般被挪到了晌午之后。
　　而等她起来收拾好，用过午饭后躲在云层之中的太阳也非常给面子的探出了头来，阳光落在萧瑟的大地之上，让其看上去不再如早上那般湿冷。
　　宋卿卿穿了一件绽青绵服长袍，天气难得这么好，她可不想一直坐在马车上闷着，是以早早就换了身行动方便的衣服，就想着路上骑骑马，吹吹风。
　　退了客栈的房，收拾好行囊，他们这一行人终于时隔多日再度起了程。
　　秋色正浓，阳光甚好，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前行，而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宋卿卿都等到这个时辰了也没把尘晚给等回来。
　　为此，她心里稍稍有些小伤感，不过一向知她心意的生姿这回很是机灵的给客栈的柜台打个招呼，说了她们前行的方向，让对方若是见到了尘晚记得知会一声，也好过不辞而别。
　　“小姐放心，尘大人是武官，她骑马的速度可比咱快多了，指不定一会儿就从后面追上来了。”生姿见宋卿卿看上去一副兴致不大高的样子，便以为对方是在惦记尘晚，遂尔安慰道。
　　宋卿卿乐了：“我又没想她，干嘛说这？”
　　她只是在想昨个晚上做的那个梦，之前呆在客栈里的时候不觉得，等这会儿上了路，被微风一吹，再观山河之大，她心里忽然没由的生出了一丝怅然之感。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是很奇妙，不知道何时会相见，也不知何时会离别，更不知哪一次的碰面是此生最后一次的相见，就像梦里的那个小姑娘，她根本不知自己还能否再梦到对方。
　　虽然只是个梦，虽然她已不记得那小孩是何般模样，可只要一想到了之后可能再无缘梦中相见，她心底就是丝丝难过。
　　想着想着，骑在马背上的宋卿卿就没有忍住的叹了口气，生姿见状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家小姐果然对那个尘大人念念不忘，偏偏嘴上还不承认…
　　***
　　他们一行人普陀县官道一路北上，因为队伍之中女眷甚多，故而行进的速度不算快，走走停停，过了两三个时辰才走出了三四十里地，直到傍晚时分才走出了普陀县的地界。
　　山高水长，舟车劳顿，且无长辈看护，是以在溪州出发前，宋卿卿的外祖母便提前寻好了能护送宋卿卿一行人北上的镖局，而此时走在队伍前领头便是雇来的镖师林啸，出自溪州龙虎镖局。
　　“吁——”林啸拉停了马，让队伍停了下来，然后夹着马腹掉头走至宋卿卿的身旁，抱拳作揖道：“小姐，前去探路的探子回禀说往前十多里地有几户人家，照咱们现在的脚程，可能需得天黑透了才能到。”
　　“虽说赶赶路是能赶到，但北地太阳落山之后气温便极低，又是荒郊野外，天黑透了之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不易前行，是以，在下的建议是趁着天色尚早，不若便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在入夜之前修整好，免得招来野兽。”
　　北地的野兽越是到冬日便越是来的凶猛，他们若不早早生火做饭进食的话，等入了夜，食物的香气引来野兽，那可就麻烦大了。
　　“全听林镖头的。”宋卿卿虽是官家小姐，但也并非是娇气之人，他们一路北上这么些时日，自然不可能每日都能住到客栈旅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故而自是避免不了要在野外安营扎寨。
　　若是论看尸体破案，宋卿卿还尚且有些心得，可若是论起在野外求生之类的，她很有自知之明，还是躺平当个废人，听人安排了就好。
　　林镖头很喜欢此次的雇主，模样漂亮不说人还不矫情，更不似那些贵公子哥儿们那样别的什么本事没有，单有任性，护送起来弄得头都要大，听到宋卿卿的话后他爽朗一笑：“那我这便安排下去。”
　　“好。”
　　队伍很快便井然有序的分拨安营扎寨，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做饭的做饭，一切都在顾盼和林啸的调配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而宋卿卿只用安心的等着。
　　她倒也不是不想帮忙，只是她着实是个手残，别说是搭帐篷生火了，就是最简单的切菜做饭她都能伤到手，再说了，有她身边那两个盯她盯得跟鱼目珠子似的两个丫鬟在，她怎么可能有那机会亲自上手做事？
　　这不，她刚转了个身想去捡捡柴火回来，生姿就旁马跟过来了：“小姐你去哪儿啊？”
　　语气紧张又带着丝丝警惕。
　　宋卿卿：“……”
　　宋卿卿：“拾柴。”
　　莫不是她的一些错觉？她怎么总感觉这些个丫鬟婆子们盯她跟盯贼一样，她做什么都得防着，生怕她跑了一样。
　　她是小姐还是犯人啊？
　　生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认真道：“小姐不用你去拾柴的，已经有人去了。”说着她便指着不远处几个小厮打扮的人。
　　怕宋卿卿又找别的什么理由，她还补充道：“去打水的人也有。”
　　她可没忘记上回宋卿卿也是在野外的时候说去拾柴火，结果差一点人都走没了的事，吓得她一连好几天晚上睡觉都没有睡踏实，做梦都在梦里到处找她家小姐。
　　对，除了不记得前尘往事以外，宋卿卿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她路盲。
　　根本不分东南西北。
　　之前在溪州，就连家门口那段百十步的石子路走了上百遍宋卿卿都记不得，更何况是在野外。
　　宋卿卿：“……”
　　她自然是听出了自己丫鬟的不信任，但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甚至还在心里偷偷想着我那是想去拾柴吗？我就是想趁着这时候四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可偏偏你们硬是不让我走远了，那我不得找找理由吗？
　　理直气壮的实在是让人佩服。
　　不过生姿这么提防着她也是奇了，这般不信任她是什么意思？
　　宋卿卿正欲与她辩上一辩，但却忽的远远听到了几声马鸣声，跟着便是阵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还来不及反应，不远处听到动静的林啸一行镖师们便已警惕地抽刀而出，盯着官道防备着。
　　虽说他们挂了官府的牌，也立了镖局的镖旗，但也难保一路不会遇到什么歹人起贪念。
　　可相较于他们的紧张，宋卿卿却没由来的有些心跳加速，好像冥冥之中知道来人是谁一般，正想着，弯道处出现的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女人便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都还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认出来人的宋卿卿便直接上前了两步，伸手朝对方打招呼了：“晚晚，我在这儿——”
　　那语气，就跟刚订了婚被迫与未婚妻分别多日才得相见的小冤家一样。
　　生姿：“……”
　　小姐，你这副失而复得的欢喜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我需要大家给我多多的留言，还有多多的营养液，这样子的话我就可以多多的更新，多多的快乐，多多的给你们么么哒~
　　ps：我最近好认真好努力的在编本文的文案，好不容易编好了，也让好几个作者朋友帮我看了看，都说有金榜那feel【小细节，大进步.jpg】所以大家可以放心大胆的给朋友推文辽！我的文案不再拉胯辽！！！
　　骄傲！！！
　　骄傲突破天际jpg


第35章 
　　“吁——”见到宋卿卿一行人后尘晚也立马拉住了马缰，然后动作潇洒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朝宋卿卿走了过来。
　　她今天的打扮与昨日并无不同，只是将原本束着发的玉冠换成了样式普通的木冠，虽然看上去好像低调了点但那张薄情寡义的脸摆在那里，依旧是贵气逼人，引得周遭人忍不住侧目而视，都在窃窃私语着忽然出现的这个人。
　　真是英姿飒爽得紧。
　　“卿卿。”不知道是不是生姿的错觉，她听着那个尘大人叫她家小姐的这一声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好似那话本折子里写的情郎叫自己多年未见的心上人一样，其中情绪内敛而深沉。
　　但再看对方那张瞧谁都是一副欠了她钱的冷淡样的面容，她又偷偷地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给压了回去。
　　…就这表情，这冷漠的样子，这哪里是情郎，这该是仇郎来找麻烦的还差不多。
　　尘晚可不知道自己只是唤了声宋卿卿的名字就引起了她周边丫鬟的好一顿腹诽，她只顾着把马栓好，然后快步走至宋卿卿的跟前，作揖道：“我晌午过后回的客栈，听老板说你们已然出发，往这个方向走了，便试着追追看，没想到果真追上你了。”
　　“看来我运气不错。”明明该是再度相逢的喜悦，偏偏被她说的一板一眼像在念书，真是正经的不像话，听得生姿汗毛倒起，恨不得赶紧找了个理由脚底抹油的溜走。
　　怎么跟学堂里的夫子似的，让人看了就犯怵？
　　但宋卿卿可不觉得，自打尘晚一来，她的心情便好上了好几个度，不得不说尘晚这个女人真是生了张俊秀端庄的好模样，说话的时候斯斯文文，又唇红齿白，硬是让素来就喜欢看美人儿的宋卿卿瞧的是目不转睛，心里直呼自己运气好，出门在外都能遇上如此绝色：“我方才还想着不知道你回没回客栈，是否收到了留的口信，没曾想这么快你就追上来了。”
　　“是马儿跑得快。”尘晚客气道。
　　宋卿卿忍不住笑：“那还不是你让马儿跑那么快的。”
　　闻言，尘晚大抵有些不好意思，也低眉轻笑了一下，因她这一笑，她周身的那股薄情冷漠的意味顿时消散了不少，终于有了那么一星半点温情的意味。
　　一旁的生姿瞧见了顿时没话说了：“……”
　　她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见到是宋卿卿认识的人，镖师林啸便让人收起了武器，各自该干嘛干嘛去，而他自己则上前来同尘晚打了招呼，问了一下对方的来历，他毕竟是负责宋卿卿安全的人，这一路上任何细节和意外他都要时刻注意着，加之尘晚是宋卿卿在客栈认识的，所以为了保险还是问清楚一些比较好，若是个来路不明，心怀不轨的，他也好早些想对策。
　　尘晚长了张生人勿近的脸是事实，林啸原本以为此人是个不好相处打交道的，没想到听完他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后尘晚倒是配合，将自己的来历托盘而出，还出示了京都布防局的少司腰牌。
　　不过她并没有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全交代了，只说自己是休假在外，现要回京述职，加之认识宋卿卿的父亲周廷生周大人，便想着一道结伴上京，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还有位同僚在外地办事，约莫过两日便会追上来。”尘晚说的应当是昨日一道跟她出现的那个叫顾台章的青年。
　　林啸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且不说此人本就是宋卿卿认识的，就是对方位居从三品的官位也不容他拒绝，自是只有抱拳应喏，然后告退去巡查周围了。
　　林啸走后尘晚对宋卿卿道：“我这番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不会，我正愁这一路没有什么同伴呢。”宋卿卿浑然不在意的说道，“不过为了赶路我们都是轻车简行，住在客栈的时候还好，若是留宿在野外，恐会招待不周，还望晚晚不要见怪才是。”
　　“怎么会？本就是我叨扰了，再说，我早年间也是参与过行军打仗的，与之相比，这已然是很好的条件了。”
　　二人边说着话边走至升好的火堆处，天将将落，婆子丫鬟们正忙着做饭烧水，她们则站在树下闲谈，远远看去，真如一对璧人。
　　“你还从过军？”宋卿卿有些惊奇，看尘晚的相貌以及气度，怎么看怎么对方都是个世家大小姐，没想到居然还是沙场征战之人。
　　尘晚看着跳动的火苗，眼中划过一丝怀念的意味，回答道：“差不多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上梁与西面的后秦边境有摩擦，是以，我便投戎从军了。”
　　“原来如此。”宋卿卿恍然大悟道，看尘晚相貌与年纪都是极轻，之前她还以为对方是家中有助力才得以年纪轻轻便是官居从三品，没想到居然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这就说得过去了，上梁国虽不如后秦那般重武，但有军功在身，怎么的也会比旁人的路子好走些，且不说尘晚还是少年天资，十三岁便中举，如此一来，宋卿卿便半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了。
　　“行伍生活定然很辛苦吧？”宋卿卿问道。
　　“但也有趣。”尘晚没否认，只是道。
　　宋卿卿头回遇上参战而归的人，心下好奇，于是又便多问了些军队里的锁事，尘晚虽然看着冷冷淡淡不好说话，但对宋卿卿的问题都是有问必答，脾气好的有些不可思议，言谈举止更是大方得体，让听了好些有趣故事的宋卿卿不禁对沙场点兵一事有些向往。
　　或许常年生活在闺阁之中的女儿家总是会去向往外界的山高水长，这也无可厚非，但一低头，在看到了自己那细胳膊细腿之后宋卿卿便又很快放弃了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
　　……就她这副文弱的模样，别说上战场了，估计就是多走两步路都要喘个不停。
　　宋卿卿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解的不是很清楚，只感觉自己时常手脚无力，胃口不好，听顾盼说她生下来的时候就是先天不足，是以，常年都是泡在药罐里，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宋卿卿都是吃不出饭菜是个什么味道，可奇怪的是她的嗅觉反倒十分灵敏，只要闻过便可不忘，甚至还能分辨出其中的配料等等。
　　尘晚虽身居高位但是相处起来却十分平和，不但对宋卿卿十分好脾气，后面还帮着婆子们一道做饭，三言两语便聊到了一起。
　　宋卿卿左右都是个手残，帮不了什么忙的，故而便好整以暇的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的帮忙递个什么工具调理等等，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
　　她倒是会享受，只是后面从河边带着人回来的顾盼见到了尘晚那副居家的模样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宋卿卿见了还以为对方是被尘晚那出挑的相貌给美到了，还凑了过去小声跟顾盼道：“你看，是不是觉得她特好看？看来生姿说的果然不错，就尘晚这相貌，确实是会让人愿意为其断袖的。”
　　“真是赏心悦目，做个饭都这么好看。”
　　她边说还边点头，语气里的赞叹之意实在是太明显。
　　顾盼僵硬着身体看着尘晚所在的方向没说话，而后者很快便注意到了她目光，跟着便是偏头冷冷地朝她掠了一眼过来，眼里的警告意味非常浓烈。
　　“……”在宋卿卿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顾盼对尘晚微微的欠了下身，恭顺谦卑，而尘晚见此便也收回了目光，继续自己手边的事。
　　“瞧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察觉到顾盼的失神，宋卿卿摸着自己的下巴肃然打趣道，跟着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样，一下语气就有些欢喜道，“顾盼呀，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成婚，是不是也是断袖啊？”
　　她记得顾盼之前说过什么世上的男子大都是相似的无趣之类的话，听那意思，好像是不喜欢男子？
　　顾盼：“……”
　　顾盼：“不是。”
　　顿，顾盼纠正道，“而且女子之间，叫‘磨镜’。”
　　宋卿卿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磨镜？”
　　“对。”顾盼转头对宋卿卿道，“不过小姐，你怎么跟尘大人又遇上了？”
　　宋卿卿便将方才的事说了一下，怕向来古板不知变通的顾盼会不同意，她还补充道：“晚晚可是当过兵的，武艺很好，有她一道上京的话肯定很安全。”
　　但顾盼却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小姐，尘大人今晚睡哪里呢？”
　　她们一共就三辆马车，一辆运载货物，一辆宋卿卿与两个女使休息，一辆旁的女眷休息用——总不能让尘晚跟那堆男人们一道去睡帐篷，打地铺吧？
　　宋卿卿被顾盼的话问到了，美色当前，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天已落幕——她有点傻眼了。
　　“这……”宋卿卿略微有些迟疑道，“要不你跟生姿去另外辆马车上挤挤，至于晚晚…她跟我睡一道？”
　　闻言，顾盼没有表情道：“小姐，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如此了？”
　　一想到今晚居然可以挨着美人儿一道睡觉心有激动的宋卿卿：“……”
　　你是不是话有点多？
　　正想着，此前去马车里拿东西回来的生姿便过来了，“小姐，顾姐姐。”
　　她同二人打招呼道。
　　宋卿卿没表情的点了下头，心里还在想安排尘晚睡哪的问题，别弄得好似她惦记谁一样，想得正出神，结果冷不丁的听到生姿在那大呼小叫道：“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就咋咋呼呼地伸手来摸宋卿卿的额头。
　　而她这一嗓子吼的确实有点大，让前面围在火堆处正在盛饭的众人都转头看了过来，尤其是尘晚，隔着老远宋卿卿都瞧见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宋卿卿顿时气结，一掌拍开生姿伸过来的手：“……”
　　闭嘴吧你！
　　你家小姐都快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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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生姿被宋卿卿这一拍手外再加一瞪眼，弄得当下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她家小姐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发个烧脾气都变了？
　　——坏了，这肯定是烧着脑子了。
　　生姿是个很尽责的姑娘，虽然她来到宋卿卿的身边不久，但却一直记着之前大夫交代说宋卿卿身单体虚的事，原本就是个病秧子，还落了水烧没了记忆，自然是得多注意一些。是以，出门在外，就生姿盯宋卿卿盯得最紧，自打登上上京的路之后每日是天还没黑就要宋卿卿加衣，风一吹就要拿手炉，雨一下就要披绒衣，实在是夸张地可以，弄得宋卿卿那么没有一个脾气的人都有点受不了了，莫不是拿她当瓷陶娃娃不是？
　　生姿正在心里想着自己要怎么哄小姐去喝点药，以防万一，结果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冷不丁的忽然听到自己背后上方的位置传来一道极为死板的声音，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似的，冷冷清清又没感情：“你得伤寒了？”
　　听着虽然是关怀的语句，但莫名的却觉得对方像是来讨债的一样。
　　生姿下意识的回过了头，跟着入目的便是那个穿着黑衣长袍，下颚如玉的女人：“……”
　　女人的身量实在是高，比世上一般男儿都还要高出一些，从生姿的视线看过去，需得仰着些头才能看到尘晚的下巴。
　　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这傲人的身高的缘故，这个叫尘晚的女人在看除了宋卿卿以外的人的时候眼里都是带着丝丝倨傲，还总喜欢半垂着眼，再配上那张臭脸，虽说确实是貌美，可也难有兴趣啊，生姿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再观尘晚那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约莫是听到了方才生姿的话，故而来关切一番。
　　也是，就生姿那一嗓子，只要不是个耳背的就都能听见。
　　宋卿卿心里对自己那咋咋乎乎的小丫鬟实在是有些无语，可最无语的是这个尘晚还当了真，跑来她跟前问。
　　宋卿卿：“……”
　　宋卿卿：“我没有，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热。”
　　虽然有些尴尬，但宋卿卿还是不忘多过过眼瘾，别说，这近距离看着尘晚的那张脸真是越看越耐看，肤白貌美，肌肤细腻，也不知道上手摸着会是什么感觉…
　　尘晚根本不知此刻宋卿卿心中所想，还寡着张刻薄又冷漠的脸，半点也看不出她对宋卿卿有什么关怀，闻言只道：“伤寒的前兆便是发热，口干，舌燥，冒汗，渴水。”
　　被她全说中了的宋卿卿：“……”
　　尘晚：“喝药，预防。”
　　顿，她补充道：“荒郊野岭，病了，不好处理。”
　　听上去好像挺有道理的，就是这语气实在是听着怵得慌。
　　一旁的顾盼与生姿二人都对尘晚的话表示了赞同。
　　宋卿卿：“……”
　　支吾了半天，最后寡不敌众的宋卿卿还是在饭前被她们三个人盯着灌进去了半碗伤寒药。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她天天吃什么都没味道的偏偏一喝药就能被苦死，脸都皱成了一团，要不是尘晚就在一旁看着的宋卿卿真的很想当场呕出来。
　　药味实在是难以下咽，最后晚饭宋卿卿都是吃的食不知味，连带着对尘晚也带上了一丝丝不满。
　　…什么人啊，她就脸红一下的就非要来逼她喝药，喝喝喝……敢情受苦的不是她一样！
　　正想着，收拾好了马车的顾盼便又来问了一遍如何安排尘晚就寝的事。
　　宋卿卿心里有气，但也更担忧自己若是真的跟尘晚睡在一道的话会不会因为羞涩而彻夜难眠？——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方才她就只是光想想那个画面就口干舌燥的厉害。
　　不行不行…她俩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
　　现下就睡在一起的像什么话？她倒是无所谓，左右都是在偏远之地长大，一不想入朝为官二不想科举高中，是以，搞搞断袖…哦不，搞搞磨镜什么的倒也不是不行，毕竟尘晚的那张脸摆在那里的，只是她可以不注意，但尘晚呢？她可是官居从三品的人物，虽然当今圣上当年好女色弄得轰轰烈烈，世人也对此事包容甚广，但到底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若是谁，列如哪位吃饱了没事干的御史闲来无事参了尘晚两本子，那她恶罪过岂不就是大了？
　　如此想着，宋卿卿便正经道：“让她睡我那辆马车吧，到底是客人。”
　　四舍五入，她们也算是睡一道了。
　　顾盼：“那小姐睡哪？”
　　宋卿卿很有一个世家大小姐的担当，不在意道：“不是还有多的帐篷吗？我就跟你们一道睡帐篷好了，只是要委屈一下你们了。”
　　顾盼自是说不委屈的，跟着便告退回去安排了。
　　顾盼走后宋卿卿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支着下巴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总是在对上尘晚的时候那么不自在，动不动就面红耳赤的……实在是丢人，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意外，毕竟对方长了那么一张好看的脸，又是年长，她一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姑娘顶不住也是常事。
　　想着想着她便越觉得自己没什么错，还连连点头，怪就怪尘晚长得太好看，全照着她的审美长去了，结果正出神，忽然耳边冷不丁的就响起顾盼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小姐。”
　　走路跟飘着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卿卿被吓得一僵：“……”
　　怎么她身边的一个个说话都跟死人一样，比冷漠是吧？
　　顾盼可不知道自己因为说话时的语气语调被宋卿卿牵连了，还在那里道：“……方才奴婢将夜里的安排说与尘大人听了，尘大人那边回复说她本是行伍出身，且她这一路多有打扰，对小姐的好意很是感谢，但不必对她有特殊照顾，她就睡帐篷便好。”
　　不知道为何，宋卿卿觉得尘晚可不像是能说出这么一长段话的人，这般得体体贴，反倒像是顾盼中间润色过。
　　而她想的不错，尘晚的原话只有寥寥几个字：不必，帐篷很好，谢你小姐。
　　“那便依她的，一会你多为她备床被子。”宋卿卿道。
　　依她对尘晚的了解，对方不是一个喜欢假意客套的人，既然都已如此说了，那她也不好强求，便如善从流的接受了。
　　次日一大早，用过简单的早饭之后一行人便又再度朝东北方出发，大抵是因为前些时日雨水下得过多，这几日倒是连连好天气，虽不是日日出太阳，但也没有雨水或是大风。
　　就这样，他们接连行进了七八日，最后一行人终于到了长眠山一带，翻过这座大山，过去便是汝州，再行月余，便可到庆州，若是运气好没有遇上风雪，冬月底便可抵达京都。
　　不过也就是在长眠山下，宋卿卿一行人遇上了一桩怪案。
　　此事还得从这几日宋卿卿与尘晚朝夕相处说起，因为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是以，她们二人彼此之间也有了一些了解，越了解宋卿卿便越是对尘晚喜欢得紧，以往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也分不出来自己这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只知道自己每日夜里总会想着尘晚的音容笑貌而入眠，因为有尘晚相伴，那一路枯燥的行程也变得有趣多了。
　　其实她俩也未曾有什么越矩之处，两个人大多时候都是在下棋或一道看书，尘晚是个很好的朋友，虽是武将出生，但学识却很丰富，每每宋卿卿有不解之处，尘晚都会耐心为其解惑，久而久之宋卿卿也在不自知的时候对这个人产生了一定的依赖。
　　二人关系的进展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日晌午时分，她们一行人正从官道上下来，进到一小村落里打算落脚歇息一日，赶后日早上天好的时候翻山，因为天气转冷，是以，向来体单的宋卿卿便舍了马匹，回了马车里，然后在与生姿独处时，生姿问及宋卿卿是不是很喜欢尘大人？
　　宋卿卿怔了一瞬，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问自己丫鬟什么才算是喜欢？
　　她是真不懂，也是真不明白。
　　生姿便答：“奴婢也不知道，但想着应该就是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对方吧？”
　　宋卿卿听到这个解释之后当下心里就有点失望了，因为她并有做什么事都会想到尘晚，只是夜里的时候时不时的梦见对方，于是她略微有些遗憾道：“那我不是。”
　　生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不是生姿大惊小怪，实在是宋卿卿每日看那个尘大人的眼色实在是不正常，眼里的温柔都快要化出水了，二人又都是女子，有了主仆二人闲来无事时说的什么断袖在，生姿真的很担心她家小姐一个没注意也跟着断了……那可怎么办？
　　倒不是说女子就不行，只是，只是……生姿偷偷地瞧了一眼走在前面骑在马背上，后脑勺左发鬓处系着单辫的尘晚，只是她家小姐双十年华，又尚未婚配，尘大人哪哪都好，就是身份…诶，只能说造化弄人，想来尘大人寡居多年也是极为不容易的，她不应当如此想。
　　宋卿卿可不知道自己丫鬟脑子里想的事，还在马车里坐着看诡异怪斋的话本，正是精彩处，忽地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丝丝喧哗之声，再一细听，还有妇人嚎啕咒骂的声音，乡间妇人情绪激愤之时说的话大多不堪入耳，宋卿卿听了几句之后也忍不住皱起了眉，而身旁的生姿见状便撩开车帘下去打探去了。
　　对此宋卿卿也未阻拦，想着这毕竟还在雍州的地界里，又是长眠山下，并不算人烟稀少，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方才想到这，下一瞬去而复返的生姿就回来了，撩开车帘对她说的头一句话就是：“小姐，前面有个老妇人似得了癫病，要死要活的去寻短见，他们村子里的村长正在带人抓她，结果跟咱们的队伍冲撞上了。”
　　难怪外面那般吵闹，想来是那个疯妇闹出的动静太大，和他们一行人对上了。
　　“下去看看。”宋卿卿收了书，道。
　　于是生姿便来扶着宋卿卿下马。
　　一落地，宋卿卿的身旁便忽的挡下了一片阴影，而浅浅的莲花幽香也随风丝丝入鼻尖，宋卿卿心下一动，一抬头，果不其然的看见了那个表情冷漠寡淡的尘晚。
　　“当心。”尘晚穿着蓝袍白绒披风，见到宋卿卿下车，她便走至其跟前，道。
　　应当是担心前面的人没有抓到疯妇，吓到宋卿卿。
　　“好。”宋卿卿顿时笑弯了眉，道。
　　“……”骤然看见宋卿卿这一如春风拂面般温柔的笑意，那个惯来在人前显得有些薄情寡义的女人似是怔了一下，然后欲盖弥彰地别过了头，看向了前方。
　　而宋卿卿则微仰着头，一瞬不瞬的盯着尘晚那微红的耳根，在心里偷偷的乐开了花。
　　晚晚这是害羞了吗？


第37章 
　　美色固然当头，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且看前方那闹做一团的场面，真是平稳日子过久了，多日没有见到过怎么热闹的场面了。
　　从宋卿卿的这个角度看去正好可观全貌，冬日初现，又是北地，是以，大多数人都穿起了厚衣，如宋卿卿等身体虚弱的更是早早用起了手炉，但前方闹成一团的人群则个个穿着单衣，有的甚至还额头挂满汗珠，看上去颇为炎热。
　　宋卿卿想，这抵达是因为在做农活的缘故，乡下人节俭勤劳，就是刮风下雪也要时常去田地里劳作，再看那些汉子婆子手上拿着的锄具便知自己所想不错。
　　而人群之中围着的正是此前生姿回禀说得了癫病的老妇人，老妇人年纪看上去很大，两鬓斑白，皱纹横生，约莫五旬上下，在官宦之家这样的年纪应当正是享福安稳的时候，但在乡里则还有得忙碌的时日。
　　老妇人身穿灰色麻衣，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脚穿草鞋，与周围那些同乡人相比看上去生活甚为清苦，且体格也不健硕，按理说这样的身体和年纪被七八个男女围着是很难脱身的，但不知是否是因为常年劳动，身子活动得开的缘故，那老妇人得了疯病之后竟还老当益壮，身子分外灵活有力气，发起疯来的时候让那个留有胡须，穿着长衫，约莫是村长的老者带着的人都近不了身，最后逼得没有办法，那村长模样的老者痛心疾首的开始打起了口水战，劝道：“唐嫂子，诶……逝者如斯夫，你万莫想不开啊！”
　　周遭围着的些约莫是邻里的人也纷纷劝慰道：“婶子啊，芳丫头忽然故去村里人都很痛心，她如今还未下葬入土，且家中只有二郎，你不为旁的，也要多想想还活着的人啊……”
　　“对啊对啊，二郎还未娶妻，你膝下也没孙儿，平日里的时候你不是最为遗憾此事吗？可你若是这一走，岂不是……”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位看上去神智已然不清醒的老妇人再度哭天喊地的嚎了起来：“天杀的贱货哦！天要灭我家啊，我的儿啊，我的女啊，短命的贱货，我悔不该哟……”后面的咒骂就越发的难听了起来。
　　生姿听了些，有些懂了，有些不敢相信道：“这…老妇人是因为家里的女儿忽然去世，一时没有想开，疯了…？”
　　宋卿卿没有说话。
　　说话间那老妇人又神神叨叨了起来：“紫山姥姥啊紫山姥姥，你要报复便来寻老身不得？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来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洗衣做饭，悔哦悔哦，我不该哦……”说着就跪在地上朝着东西南北四方磕起了头来，隔着老远，宋卿卿一行人都听见了那老妇人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响，足见其诚意。
　　老妇人身边围着的人大多年纪次与老妇人，故而受不得那老妇人这忽然的拜见，于是纷纷往后退去，只有那村长模样的老者还站在原地痛心道：“作孽哦！官府都说了休要再去拜什么紫山姥姥，那本就是惹事的祸精，你不听，非要去拜，这下可好，连累了芳丫头那般好的孩子。”
　　后面又是在说些什么“子曰”，什么“怪力乱神者乎也”的话，听得出来是读过几年书。
　　大抵是老者的话说到了妇人的痛处，于是那本跪在地上磕头的老妇人忽然愤而抬头，目光喷火似的盯着站在自己跟前的村长，宋卿卿远远看见了那老妇人眼中迸发的浓烈恨意，心道了声不好，跟着便看到那老妇人一跃而起，用头颅作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之势朝着那老者的胸口就是猛然撞去。
　　在场的人都没有料到那老妇人会忽然如此，根本来不及反应，而那老者年纪也大了，六十来岁总是有的，反应也不够灵敏，被那老妇人一撞，当场就是一个后跟头跌地，好大半天都没有起来。
　　周围的人一时乱作了一团，有的去扶老者，有的再度拿着绳索之类的工具去围抓老妇人，前者还好，虽被扶起来之后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而下，但到底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有没有什么内伤那就不好说了。
　　至于那老妇人则更加疯癫，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姥姥”“还愿”“作孽”的话，又是撒泼打滚又是东躲西藏，七八个人，硬是没有抓住她。
　　这一幕实在是有些滑稽，宋卿卿看得兴趣正浓，倒是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尘晚忽然开口叫到林啸等人：“去帮忙。”
　　她抬了下下巴，道。
　　虽不是她的下属，但不知怎么她就是使唤的自然，尽管她已收敛了不少，可话语之中长年累月的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还是让人听得真切，好在林啸是个机灵，虽是镖师但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于情于理，尘晚的吩咐他都不当推辞，是以，便立即带了两个下手徒手走了过去。
　　有林啸等人的帮忙，很快就将老妇人抓住了，大抵怕老妇人再发起疯来伤人，这回那些邻里邻居也顾不得什么了，径直拿了绳子将老妇人捆了个结结实实，但老妇人仍咒骂不停，没有办法，一年纪稍长的婆子便拿了自己的手帕上前塞到了老妇人的口中，还对其解释道：“唐五婶子，实在是对不住啊，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看得出来此前二人关系应当不错，不然那婆子也不会边说边替老妇人擦了擦她额头沾着的土灰，因为方才磕头磕得实在是真心实意，是以，那老妇人的额头是血肉模糊，真是为难了那婆子，既要替对方擦拭干净又要顾着，怕弄疼了对方。
　　生姿是个心肠软的，看到这里忍不住眼眶都红了，还对宋卿卿道：“小姐，这老妇人真是可怜，晚年痛失爱女，悲痛难忍……”后面煽情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卿卿便转头看向她，奇怪道：“你哪里看出来她悲痛了？”
　　生姿一哽：“……”
　　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那些个人不都说了是那老妇人的女儿故去了吗？若非如此，那老妇人哭天喊地的在做个甚？
　　但生姿显然是不敢将这话说出口，她知道宋卿卿问这话也不是故意质疑什么，实在是宋卿卿对人情世态过于冷漠，总不能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世人的多般无奈，此前在客栈遇上了那小吏之死就是如此，还有更早的时候，在溪州，生姿也是陪着宋卿卿上街散心，结果遇上了一妇人被自己丈夫殴打，闹到了大街上，哭着喊着骂着自己命苦，福薄之类的云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妇人吃苦耐劳多年，为了家庭操碎了心，好不容易看着生活一天天好起来了，结果自己丈夫转头就拿着二人婚后多年一道打拼赚来的钱财在外面养了一房娇美的侍妾，实在是倒霉。
　　生姿听得感同身受，忍不住热泪满眶。
　　这世上的女子大多无私奉献，临了却不曾有个美好的结局，明明只求得一人心，白头到老，可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能被实现。
　　真是可叹，可叹。
　　当时围着看热闹的人都能明白那妇人的痛楚，也都在劝说那妇人忍忍，毕竟当朝法律早已废除了迎娶小妾，就算那些薄情的男儿真负心，那也只能养在外面，只要不和离，那她便还是正妻，百年之后夫妻二人要葬在一处，岂是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姬妾能比拟的？
　　众人好言好语安慰着，只有宋卿卿一人在那里奇怪道：“那你为何不也在外养个小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所有人听见。
　　众人顿时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话给震住了，都安静了下来看向了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宋卿卿。
　　宋卿卿道：“他是个什么仙啊神吗？你会稀罕葬在他身边？”
　　那妇人愕然无语，眼角的泪都忘记往下流了，挂在眼眶之下，多多少少有些喜感：“……”
　　宋卿卿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话，只认真建议道：“钱财既是夫妻二人共有，那他养小的，你也养，各玩各，岂不快哉？”
　　周遭的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生姿终于反应了过来，顾不得什么主仆尊卑了，拉着宋卿卿就赶紧跑，事后宋卿卿还问她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生姿：“……”
　　不是不对，是太过吓人了，哪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妇人在外也学自己丈夫偷人的啊，万一被那妇人的夫家听到了，一个气不顺的打起来了，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跑得了？是以，还是早点跑比较好。
　　不过宋卿卿对此很是不耻，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这番逃跑岂不是心虚？
　　无论生姿怎么解释她都不懂，最后生姿很是无奈道，“小姐……人情世故您真的一点都不懂吗？”
　　就算是失忆了，但也不至于这么愣头青吧？
　　宋卿卿答曰：“为何要懂？”
　　生姿一哽，顿觉自己简直不该多嘴。
　　不过也因为这些事生姿对她家小姐更加地了解了，故而听完宋卿卿的话后生姿便解释道：“那老妇人方才哭喊的凄惨，周围的人也都安慰她什么‘逝者已逝’的话，想来便是因此而疯魔了吧。”
　　宋卿卿却道：“错。”
　　生姿一怔，宋卿卿则看着那个被人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老妇人，道：“如果只是因为女儿去世了，那她为何神情这般恐惧？”
　　不说不觉得，一说生姿还真觉得那妇人的神情过于惊慌了些，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一般。
　　而一旁的尘晚则幽幽的补充道：“她在害怕。”
　　她说话实在是没有感情，恰有凉风吹过，再配上尘晚那张冷淡含冰的脸，硬是让生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尘大人是怎么办到一个活人说如此阴风阵阵的？
　　怪哉怪哉，生姿赶紧在心里多念了两句“阿弥陀佛”，生怕点背大白天的撞上了什么鬼怪。
　　而就在这时，宋卿卿也道：“紫山姥姥。”
　　生姿：“……”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什么姥姥不姥姥的，她家小姐说话怎么也阴风阵阵的了！
　　这个案子比较emmmmm，伦理性？
　　是很久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加以改编，希望不会写崩呜呜呜呜。


第38章 
　　生姿被自己身旁寡言少语的两个人弄得有些精神错乱，好不容易在心里默念了几十句“阿弥陀佛”把堪堪消下去了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结果待心跳平稳了一点后一转头，冷不丁的却看见顾盼那张跟死了老婆一样的脸杵在自己面前。
　　生姿：“……”
　　她迟早有一天要被这些人给吓死！
　　顾盼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么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有什么不妥，她直接无视了生姿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只对宋卿卿与尘晚作揖行礼道：“小姐，尘大人。”
　　听到顾盼的声音后宋卿卿终于将看向前方热闹的视线收了回来，看着顾盼，问：“打听出来了？”
　　适才她一下马车就看见顾盼在前面拉着一婆子在问什么，她是个办事周全的性格，想来这会已然问得差不多了。
　　“回小姐的话，前面那行人都是出自不远处唐家沟的村民，昨日夜里唐五婶子家入了土匪，将她家女儿砍死在床，今日早晨唐五婶子起床时发现不对，推开自己女儿的房门一看，女儿早已气绝，血流成河，一时间无法接受，就疯了。”顾盼三言两语就将此事概括完了。
　　宋卿卿抓住了里面的重点：“土匪作案？”
　　不是仇杀？
　　顾盼点头：“村民们是这样说的。”
　　此前普陀县与馆陶县一带确实有发生过好几次流民冲突，是以，当今圣上才亲自带兵前往馆陶县阅兵，而雍汝两州交界之处的长眠山一带则因为地形的缘故常年有土匪流窜，朝廷派兵剿了一次又一次的匪，就是剿不干净，毕竟长眠山连绵起伏上百里，这山连着那山，土匪流窜作案的话朝廷也是很难办。
　　这一点之前林啸在跟宋卿卿说起一路北上安排的时候便有提到过，而尘晚也在一旁补充道：“土匪，是有可能。”
　　尘晚这样性格的人注定了是个话少的，要么不说话，要么只说重点。
　　“晚晚知道？”宋卿卿闻言便偏头问道。
　　而尘晚还是绷着张脸，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宋卿卿的话多了一点以外，旁的时候她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馆陶县一带距此地若走水路，不远。”
　　他们走得陆路故而时间被拉长了一倍有余，但水路的话就方便的多。
　　年初的时候馆陶县附近的流民作乱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惊动了远在庆州的皇帝，天子暴怒，一连发落了十余名官员，后又派兵围剿了几次，这才平息了这场或是，亦让那些个有二心的人安分了不少，而唐家沟距馆陶县不远，是以，确实是有可能当时在馆陶县的流民逃亡至此。
　　宋卿卿弄清楚林其中原委顿时笑开了，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望着尘晚一眨不眨，然后由衷的感叹道：“晚晚好聪明啊。”
　　尘晚：“……”
　　女人冷漠地又别过了头，没说话了。
　　虽然看着挺冷酷的，但宋卿卿一双慧眼，还是瞧见了对方那又红了的耳根。
　　啊…美人儿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还跟个纯情的小姑娘似的呢？——不过她喜欢。
　　宋卿卿在心里想到。
　　“小姐，小姐？”顾盼在旁边一连叫了好几声，终于把宋卿卿的魂给叫回来了。
　　“我在听。”宋卿卿转头过来就直接睁着眼睛说瞎话道，“不过既然是土匪作祟，那报衙门没？”
　　顾盼迟疑了一下，回答道：“目前还没有。”
　　“没有？”宋卿卿一怔，奇怪道，“都出来命案还不报官？”
　　真是奇了怪了，哭得要死要活的，居然还不去报官来让人查案，搁着闹什么？
　　顾盼一时间卡顿住了，大抵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而尘晚见此便出声道：“这一带时常有匪乱，命案多，衙门的人来了也无用，是以，便不报案。”
　　宋卿卿又把头转了回去，看着自己身旁的人，还是有点不懂，问：“为何？”
　　尘晚的目光轻轻地从宋卿卿的脸上掠过，然后从口里吐出了两个字：“——省事。”
　　宋卿卿：“……”
　　虽然话比较难听，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对于这些世代寡居于此地的村民来说，官府这样的部门他们天生就想避开，况且不说土匪横行了这么多年衙门也没有解决干净，报案了顶多就是记个死于匪祸便算是了了，单说走正规流程：报了官，立了案，运气好点遇上衙门的老爷们心情好还能发发追捕通告，可土匪那么多，抓捕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万一哪路的土匪心眼小了点，找上门报复了，可就得不偿失了，是以，最省事的办法确实就是干脆不报官了。
　　哭一哭，纸钱晚风送，也就将新痛忘却了。
　　乡里沟里最不缺的不就是人么。
　　而不报官，往深了说其实就是不信任朝廷，不相信朝廷会给出个解决方案。
　　宋卿卿相信朝廷确实是关心每一个子民的，可在这个国度的很多地方，在朝廷看不着的地方，山高皇帝远，朝廷根本就顾及不过来。
　　或许上面的人是有试着给出一定的解决方案的，但黑暗的角落分布的都太远太偏了，根本就是鞭长莫及。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宋卿卿心里莫名的有了些酸涩的感觉，好似自己一直所期许的全都在现实面前变了样子一样，但宋卿卿还来不及多想，跟着又听见站在自己身旁的尘晚对顾盼道：“紫山姥姥，是何？”
　　宋卿卿立即敛起神色，认真听着。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顾盼道：“是唐家沟这一带信奉的神婆，‘紫山’原是‘紫三’，是多年前唐家沟一户人家的三女儿，貌美，年轻，因为酷爱穿紫衣而被称为‘紫三姑娘’。”
　　说起来那都是三四十年前的旧事了，传说中这位紫三姑娘打从出生时起便是不一般的人物，乡下人大多都是重男轻女，以男丁为本的，而紫三家也不例外，家里有儿有女，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外加补贴家用，一般的穷苦人家都会选择换亲。
　　而所谓的换亲其实说难听点就是人口买卖，这在二十多年前便被朝廷明令禁止了，但在紫三的那个年代还盛行，是以，紫三的父母在紫三小的时候便卖了她两个姐姐，所得财物为家里修了房，买了牛，而等到紫三十来岁要被卖了的时候紫三却开始反抗了。
　　这种陋俗不是没有人反抗过。
　　但旁的姑娘顶多也就哭一哭，性格刚烈的就找根绳子吊死自己一了百了，再被黑心的父母骂上几句“不知回报父母恩”后卖去配冥婚也就妥了。
　　谁不想找个合自己心意的另一半？只是女儿家大多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沟里的姑娘家们也是如此，她们对于自己父母把自己“嫁”出去一事纵然心有不满，可一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山压下来，再加以“孝道”的捆绑，也就认命了，可紫三不同。
　　据闻此人天生反骨，三岁的时候便因为父母随口的一句“儿是我命根”的话便直接将自己的亲弟弟丢到了山上喂狼，若不是后来大人们反应的快，漫山遍野的去找人，从狼口中救出来尚未满周岁的婴孩，她那个弟弟应该也没有命活到成年。
　　紫三不是个好对付的，打小便被自己的父母打到大，后来年纪长了，更是学会了还手，沟里的人都说她白眼狼，没良心，日后没有夫家要，但紫三根本不在意，仍旧我行我素。
　　后来紫三约莫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她的父母为她谈好了婆家，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丈夫，小她三岁，父辈的意思是让她先去对方家做上几年的童养媳，日后为夫家添了男丁后再拜堂成亲。
　　乡下人都是如此，没有什么不妥，不过为了周全，亦或是为了面子好看，紫三的父母叫了对方来家中相看，而紫三当时虽未说什么，可当天夜里便趁着众人喝醉之时一把火烧了家里的房子。
　　火光冲天，将天都烧亮了。
　　家中老父老母亲弟弟还有夫家的婆婆公公小丈夫都在火中苦苦挣扎，皮肉烧的滋滋响，香味传了好几里，而她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泼着油，把火势弄得更大，事后更是提了把砍柴刀径直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走了。
　　“没人拦？”宋卿卿问。
　　顾盼：“说是她天生神力，赤手空拳的时候四五个汉子都尽不了身，何况还带了把刀。”
　　宋卿卿颔首，表情居然有些满意。
　　一旁的尘晚见着了，目光软了下，但却没有说什么。
　　于是顾盼便继续讲。
　　紫三杀人放火，一去便是多年，官府当然也有追捕，可架不住紫三天生神力，任官府派去了再多的人也缉拿不到，甚至还伤了好些个官府的人。
　　她酷爱抱不平，又喜在周边好几个县流窜作案，常年不消停，且经常都是神出鬼没，专挑那些个为了家里的儿而卖女求荣的人家，或是为了得男而溺死女婴的人家。
　　她是个很分明的女子，有来有往，卖女儿的她便偷了人家的儿子卖；溺死女婴的她便找机会溺死对方家里男婴；买童养媳的她就断了男方的命根；
　　除此之外她还帮忙平女儿家们心中积怨：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总之到后来，只要是谁家的姑娘心有不忿，寻一紫布画一山，系在家门口篱笆上，不出十日，紫三便能上门灭了此家中所有男丁。
　　闹得是人心惶惶，久而久之“紫三”也被叫成了“紫山”，再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叫成了“紫山姥姥”。
　　想来是与什么什么爷爷的叫法差不多。
　　可见此人名声。
　　我明天就要出去玩啦！！！
　　先去重庆，再去宁波，然后去杭州，最后回老家。
　　好耶，我终于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别问，痛下决心刷信用卡去散心的）
　　可是我今天还要熬夜写存稿，呜呜呜呜我哭了，为什么作者出个门都要写更新啊，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穷。
　　好的，对不起，打扰了。
　　我会好好更新的！多给我一点留言好不好~~我给你们红包哈哈哈哈哈。


第39章 
　　“虽手段残忍了些，但不失为一种侠肝义胆。”故事说到这，差不多已然有了一个笼统的大概了，是以，宋卿卿才会点评道。
　　她素来是个冷漠的性格，而冷漠，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是非分明，恩怨果决，或者换句话来说就是怕麻烦，是以，这种快意恩仇的故事她自然是比较欣赏的。
　　既然重男轻女的源头是出现在了家里的男丁身上，那直接把男的解决了不就好了么。
　　省得断什么家务官司。
　　她是这么想的不错，但在场的人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到底是杀人放火的恶人，哪怕是情有可原但世人们因为屈于自己道德的束缚，所以明面上大多都是不会对其同情或者为其说好话。
　　是以，宋卿卿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沉默了一瞬，却也只有尘晚一人对宋卿卿的话毫不吝啬地表示了赞同，于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人目光便又对在了一起，有些奇怪的情绪开始在这一刻里蔓延，最后还是尘晚先错开了目光，问道顾盼：“那此人是如何落网的？”
　　宋卿卿听此有些奇怪道：“你怎么知道这人会落网？”
　　照顾盼的描述来看，这个紫山姥姥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官府抓了多年都没有将此人抓住，想来也不是单有力气，至少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而这种人，就算是有天厌倦了那样刀尖舔血的生活，金盆洗手后换个地方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也不是没可能，怎么就会落网呢？
　　那还算什么神婆？
　　尘晚解释道：“她风头太盛，且‘乐善好施’，若我是衙门，只需找几名女子便可将此人抓获。”
　　在描述中，这个紫山姥姥行事虽为诡异，但却喜欢帮着世间受欺压的女子寻不平，既然在门口篱笆处系一紫带便可得偿所愿，那为何不将计就计，设局请君入瓮呢？
　　官府傻归傻，但也不至于一傻就是傻那么多年。
　　宋卿卿愣了一瞬，听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之后实话实说道：“…你这心肝挺黑。”
　　她收回自己那会因为美色迷眼而心中生出的“此人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想法，尘晚这心肝弯弯绕绕的，她哪能比的上啊。
　　宋卿承认自己对这世间的女儿家有偏爱的情绪，紫山固然可恨，可造成这所有的一切，尤其是躲在暗处，一女多吃的那些个男人难道就不可恨了吗？
　　至少无论无何，那个紫山姥姥也是事出有因，虽作恶多端，但也未有滥杀无辜。
　　宋卿卿的心偏到了八百里之外了。
　　闻言，尘晚不动如山，没有感情的回答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若是人人都如此，那还要国家，要法度来做什么？
　　“好吧，此事暂且放下不提。”宋卿卿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头问顾盼：“此人最后果然被抓获了？”
　　顾盼点头：“对。”
　　生来就感性的生姿闻言便在一旁拿着手绢擦着眼眶叹息道，“好可惜哦。”
　　顾盼：“……”
　　顾盼把这个故事的最后一部分补充完成了，紫山最后被抓时离她第一次犯案都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当年个十来岁瘦弱女孩已然长成了成年人的身量，或许那几十载她作恶太多又或许是她四处漂泊，总之落网之时的紫山早已看出当年的模样了。
　　美貌不再，红颜老去，明明才三十来岁的人却早已两鬓斑白，皱纹横生，不知道的乍眼一看定然会以为她已有五旬上下。
　　而她被抓的过程也甚是悲壮，就如尘晚所说那般，衙门的新县令以利诱让那些受苦难的女子做诱饵，布下天罗地网来抓捕她，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陷阱，想必紫山也是知道的，可她却还是来了，并且心甘情愿地落了网，但在落网之后她仍拼尽全力救出那几名受困的女子，并将其推出官兵包围圈，最后一人奋战致死。
　　致死她都不曾觉得自己有错，亦无悔。
　　最后尸首被挂在城墙上吹成了肉干，没有人为她收尸，也没有人为她说情。
　　顾盼：“……据闻那位县令抓捕紫三时手段过于残忍，尤其是对紫山姥姥尸首的做法，让百姓于心不忍，加之受过她恩惠的不在少数，于是在她死后世人便为她立了庙。”
　　生姿听得是热泪盈眶，帕子都湿了好几张，“这也太悲壮了吧？那个紫山姥姥真是好人，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后面的形容词还没有说完宋卿卿就好笑道，“万一你家也是个重男轻女的，遇上了她，杀了你全家男丁，你还觉得她是个好人吗？”
　　生姿哭了一半的泪水顿时便哽在了半空中，“……”
　　宋卿卿或许只是随口的一问，但却问到了点子上，生姿当年会卖身为奴确实是因为要给家中幼弟修房读书。
　　乡下的女儿家大多的归宿都是如此，而生姿还算是运气好的，遇上了宋卿卿外祖母家那般厚道的主家，若是运气不好，被主家打了卖了，那也寻不到理说去。
　　她若是遇上了紫山姥姥那样的人她会去寻求帮助吗？
　　生姿不知道，一来是她本就对那紫山姥姥了解不多，二来则是自己对家中尚有留恋，她儿时美好的记忆不多，但双亲健在，又有幼弟，一家四口也是过过和和睦睦的日子的，她生下来便被教导着要孝顺父母，爱护幼弟，自然是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宋卿卿问过那句话后也没那个打算能得到生姿的回答，继续对顾盼道：“既是立庙，可以当时县令的做法，想必不会允许有人去祭拜吧？”
　　“对，所以大多数人都是偷偷去祭拜。”顾盼顿了下，又语气有些复杂道，“且去的多为女子。”
　　岂止是不允许去祭拜，县衙当时还拆了一次又一次的紫山庙，但没隔多久又会被人建起来，久而久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宋卿卿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世间的人无论是男是女总喜欢犯的一个错误便是不会珍惜，此前有紫山姥姥在，那些受欺压的女子还尚且可以寻求到帮助，虽明面上要当着自己夫家或娘家骂几句紫三，但私底下谁又没有将其视为过退路，心有窃喜呢？
　　可这样的一个退路却被同为女子的肤浅之人给断掉了，没了最后的退路，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她们或许心里是有后悔的，是以才会去立庙，去祭拜，去妄图得到一丝丝良心的安慰。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迟了。
　　紫山早就死了。
　　顾盼继续道：“而紫三死后她的庙宇却颇为灵验，凡求必应，只是……灵验的结果极为邪性。”
　　这倒是让原本对这个结局不太满意的宋卿卿又来了兴致，“邪性？怎么个邪性法的？”
　　莫不是还有闹鬼的说法？
　　顾盼：“最开始是有一个少不更事的女童去求紫山，想让自己父母多关注自己一些，哪怕是一天也好。”
　　宋卿卿点头，“小孩本性自私，若多兄弟姐妹，确实是会有争夺父母宠爱的念头和行动。”
　　一旁的尘晚听完这话之后垂下了眼帘，表情越发的寡淡了。
　　而生姿则最为捧场，一听这话便就在那迫不及待的问道：“那这个实现了？”
　　这种主观意志上的事紫山姥姥庙也可以实现吗？那她岂不是该去帮她家小姐许个早日找到如意郎君的愿望？
　　…还是不了不了，她家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她多管闲事，与其这样，那她还不如去许个让自己早日花开富贵的愿望？
　　——也不是不行。
　　“实现了。”顾盼站在那里表情全无，语气幽幽道，“许愿的女童第二日便被马车撵了过去，然后全身骨折，命悬一线，而她的父母也确实是抛下了其他子女，只关注她，关注了一天，带她四处寻药问医，最后夜里子时女童故去了。”
　　生姿一下瞪大了眼，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发展：“……！”
　　这是种什么灵验的办法啊？说要得到自己父母的关注代价便是自己舍了命？！
　　“还有呢？”宋卿卿问。
　　“还有孕妇去求自己一朝得男。”顾盼道，“分娩之后的确是男婴，但却是死的，且有猴尾…”
　　乃是怪胎。
　　生姿吓得脸色苍白：“……”
　　宋卿卿越发的有兴趣了：“还有么？”
　　真是求仁得仁，紫山姥姥庙也是实诚，既然只说了要男孩，那给个死的也是可以。
　　顾盼：“还有人求得功名，得了，但人死了，且功名则是超度的寺庙寄送过来的。”
　　生姿已然双股战战：“……”
　　宋卿卿点头，很懂紫山姥姥的逻辑：“既然是得功名，那佛家的功名也是功名。”
　　说话没说清楚，当然不能怪紫山姥姥了。
　　顾盼：“也有女子许愿愿自己再瘦一些，最好是一夜暴瘦二三十斤那种，以便找到如意郎君。”
　　这些人是真的把紫山姥姥庙当佛家的寺庙来用了，什么千奇百怪的愿望都在许。
　　宋卿卿问：“这个又是怎么实现的呢？”
　　“当夜家里遭了匪祸，被人砍断了一条腿。”顾盼答道。
　　骤然失去了一条腿，自然便可实现自己一夜暴瘦的愿望了。
　　生姿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那会在心底许了个愿自己花开富贵的愿望——该不是紫山姥姥要让她脑袋开花，开成富贵花吧？
　　紫山姥姥：我，有求必应。


第40章 
　　这故事听着确实太过渗人，生姿声音都抖成了筛子，语不成调：“…这，这个姥姥……心也太实了些吧？”
　　动不动就是要人命，要人胳膊要腿的，这还有半点慈悲心肠？？？
　　她想越觉得害怕，早知道这样她那会儿就不该在心里偷偷的许愿了，万一明个早上一起来她脑袋开成了富贵花那可怎么办啊！
　　死也就算了，居然还死无全尸，真是倒了血霉了。
　　生姿想到这里更是眼泪汪汪，可又顾着尚在主子面前，是以，只能强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眼角的泪水要落不落，实在滑稽：“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她把最后的希望问了出来。
　　而一直没说话的尘晚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却跟从阴曹地府里浸过的似的，冷的冒寒气：“好人与坏人，很重要？”
　　她面无表情：“好人，亦可做坏事，坏人，亦会做好事，人人皆带假面，人人善于伪装，是以，这世间的好人坏人，哪能分得那么清。”
　　听上去似很有感悟。
　　宋卿卿很赞同这话：“这是实话，好的坏的并非单凭一件事两件事便可分清，莫说别的，就是你家小姐我偶尔之时心里也会生出几分阴暗，可平日里的时候你看我不是挺善良和睦的么？
　　人活于世，受到的影响太多，是以，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道德虚标，若按本性，这世上能有几个独善其身？”
　　生姿坐在地上，仰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宋卿卿，好似第一次认识她家小姐一样：“……”
　　而宋卿卿则浑然不觉，还上前一步弯腰将生姿从地上扶了起来，并细心地拍掉了对方身上所沾的灰尘，“你呀，年岁到底还是太小了一些，等你再长大一些或许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她道：“这原本就是没有答案的事。”又何必来问呢？
　　生姿听不懂宋卿卿说的话，但却被宋卿卿接二连三的这“平易近人”的举行吓得原地就是一个哆嗦，身子更是连连往后退，口里一直说着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哪有当小姐的弯腰扶奴婢，还给奴婢整理衣裳？
　　简直就是要折寿。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只是命好投了一个好胎罢了。”宋卿卿安抚性的拍了拍生姿的手背，笑盈盈的眸子望着她，轻轻说道。
　　生姿被自家小姐这么专注的目光一瞧。顿时脸上就是一红，说不出话了：“……”
　　嘤嘤嘤，她家小姐真的好温柔好漂亮啊。
　　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姐！
　　见已然把生姿安抚好了，宋卿卿又是一笑，但这回却偏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已经带着那疯妇逐渐走远的一队人，悠悠道：“紫山姥姥这个故事挺有意思。”
　　顾盼摸不准她是个什么意思，只得先告罪说道：“……时间有限，且事发突然，故而奴婢只能向村妇打听，其中或许有夸大其词之处，望请小姐见谅。”
　　宋卿卿笑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打听出这么多，已然是很不错的了，至少关键信息咱们得到了。”
　　生姿忙问：“什么关键信息？”
　　这故事她也是从头听到尾的，怎么就她一人听完感动的眼泪汪汪？什么重要信息都没得到？
　　宋卿卿：“一乃‘紫山姥姥’的来历，二乃姥姥庙邪性，三么…”
　　她转头看着站在一旁冷着一张脸的尘晚，问：“你说呢，晚晚？”
　　尘晚半垂着眼，凉凉道：“老妇人。”
　　宋卿卿拍掌一笑，“对，就是那老妇人。”
　　生姿听得糊里糊涂，不明白这个故事怎么就跟那个得了疯病的老妇人扯在一起了，但还没有来得及问一旁的顾盼便恍然大悟道：“小姐的意思是说那老妇人定然是去拜了紫山姥姥庙，而后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宋卿卿点头：“有儿又有女，这不正是紫山姥姥最喜欢找上门的人家吗？”
　　这回生姿终于听懂了：“……所以那老妇人的女儿有可能是紫山姥姥杀的！？”
　　乖乖诶，那老妇人到底是许了个什么愿望啊，怎么还把自己的女儿给许没了？
　　但宋卿卿却摇头道：“什么魑魅魍魉，牛鬼邪神，本小姐向来不信这些东西，办案查案讲究的就是一个有迹可循，追求真理，什么都推给了鬼怪魂魄，那这世间还要什么衙门要什么天子，不若干脆让观音菩萨来当着人间的王好了，省得让人心疲劳累。”
　　“——小姐！”说道后半句话，原本还好好的站在一旁的顾盼瞬间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催命符一般，直接扑通一声朝着宋卿卿跪了下去，连磕三个响头，“慎言…慎言啊！”
　　别说是宋卿卿了，就向来二傻的生姿也被顾盼的这一连番动作吓了一跳：“…这，这是干嘛？”
　　小姐又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怎么顾盼姐姐反应这么大呀？
　　宋卿卿亦是有些无奈，上前一步扶着顾盼的手臂想让对方起来，可顾盼却迟迟不肯起身，于是宋卿卿道：“你说你动不动就跪的这毛病能不能好好改改？我又没有说什么要举兵谋反的话，且那皇帝老儿又不在这，谁还能治我的罪不成？”
　　顾盼的身子又是一抖，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不小，而生姿却道：“错了错了，小姐，如今的天子是个女子呢。”
　　才不是什么老头子呢。
　　“女子？”宋卿卿骤然被人提醒到这个事实时心头忽然浮现出一丝怪异的感觉，可她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嘴巴便先一步开口道，“女子就女子，眼下就咱们四个人站在这儿，难道还有谁要去给那皇帝老…给天子告我状不成？”
　　生姿立马便表忠心道：“小姐放心，奴婢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顾盼身子越发的僵硬了，好几次都张了口，看上去想说什么，却又碍于什么不敢说，宋卿卿正想问，身旁的尘晚便低笑了一声。
　　因这一笑，顾盼跪趴在地上的身子越发的低了，而尘晚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对宋卿卿道：“卿卿倒是率真，不怕我会告密？”
　　宋卿卿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好告密的？只有顾盼才这么大惊小怪，皇帝怎么了？要知道当初皇帝……”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她给忘了个干净，话头停在了半道，而她面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为什么她刚才下意识的会那么不在意那个皇帝？就好像笃定的对方就算知道了她这般大言不惭了也不会将她如何一般。
　　怪哉怪哉，莫不是她这些年在溪州的日子过得是太过滋润了，当真是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她？
　　正想着，尘晚便道：“卿卿果然出人意料。”
　　“幸而某不是谏官。”
　　宋卿卿立刻转移了注意力，“谏官怎的？很凶吗？”
　　“不凶，只是让皇帝头疼。”尘晚道，“三天两头挑人错处，听闻当年皇帝还只是公主时，因为囊中羞涩而在市井之上与商贩人讨价还价，被谏官知道后竟在朝堂上参了今上一本。”
　　宋卿卿微微一惊，“讨价还价这种小事也值得让谏官注意？”
　　买东西还不让砍价，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谏官，本就如此。”尘晚的语气淡淡的，客观评价道。
　　宋卿卿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谏官事多，但到底忘记了刚才一直纠结的事，只道：“闲话扯得远了，看来如今的天子故事还挺多的，这个以后有机会了再聊，且说当下，不知你们方才发现没有，那老妇人神情十分惊恐紧张，尤其是在村长提及到紫山姥姥之时。”
　　甚至会将头颅作武器，愤然撞向村长，表面看是恼羞成怒，但细品之下便会发现她其实是想以此动作阻止村长继续往下说。
　　是了，她不想让村长再提及到关于紫山姥姥的事，尤其是当村长说道那句“那就是惹事的祸精”时老妇人眼中并发出的强烈的恨意，而事后更是口中一直叫喊着什么“还愿”什么“天要灭我家门”之类的话。
　　或许……
　　尘晚了然道：“或许，她女儿之死，另有隐情。”
　　不然老妇人的神情不至于如此惊恐，害怕，她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却无法挽救，并害怕此事扩散。
　　还愿…
　　灭我家门…
　　我的儿，我的女…
　　宋卿卿脑中灵光一现，顿时豁然开朗，正色道：“不好！那老妇人之子有危险！”
　　尘晚也反应了过来，当即便伸手拉过宋卿卿的手臂，将其护在自己内侧，对众人道：“走！”
　　于是她们一行人领着林啸两个镖师便追着护送着那老妇人回村的一队人，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众人刚刚走至村口，还没有来得及去问何处是那老妇人之之家，跟着便是听到了一声震天响的哭喊声：“我的儿！我的儿啊——”
　　正是那会儿疯疯癫癫的那个老妇人的声音。
　　宋卿卿连忙寻声跑了过去，尘晚也紧跟其后，那老妇人之家就在村口拐角处，背靠大山凉溪，与村中其他户人所隔甚远，相邻只有一座两三房的旧屋，早已废弃多年，不曾有人居住。
　　而老妇人之家也并不富裕，正屋三间，夹柴屋厕屋厨房，院子也不大，且院中多杂物，本就狭小凌乱，此时院中又站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熙熙攘攘，宋卿卿费了好大的劲才带着尘晚一路挤了进去。
　　我出来玩还有码字，我真的太可怜了。


第41章 
　　“我的儿啊，我的儿！！”
　　宋卿卿跟尘晚一进去就看到那老妇人正趴在地上抱着一个死状凄惨，浑身浸满血的中年男子哭嚎着，那男子年纪约摸三十上下，面留长须，体圆身宽，着短打秋衣，面容依稀可看出与老妇人的几分相似。
　　且听那老妇人对他的称呼，想必这便是她口中的儿子了。
　　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宋卿卿对此也并未沮丧，只上前一步想去看那具尸体的具体情况，是的，那已然是具尸体了，那男子生前身上穿着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匆匆一看，如此大的血量，想必是被人割到了动脉才会如此。
　　伤了动脉，哪怕是吊着一口气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更何况人早没了，可那老妇人不相信，还一口一个“我的儿”“让为娘看看你的伤”之类的话，又嘟囔着什么糖颗什么饭，乡音甚浓，让宋卿卿听得不太懂。
　　周遭人在劝着那老妇人节哀顺变，有的在说惨乎惨乎，有的又说报应报应。
　　哪有唐升河这般当哥哥的，自个妹妹昨个夜里才惨死在了家中，且母亲因受不住打击而疯癫了，可他倒好，好像没那场事的人一般，今日居然又喝的烂醉如泥回来。
　　若不是醉的这么狠，想必死得也不会如此凄惨，哎，身上少说也挨了十来刀吧。
　　可不是么？要说这唐升河真是活该，三十好几的人了屁本事没有，天天只知道喝酒赌博，连自家妹子都险些卖了，哎，唐五家真是风水不好，还非信紫山姥姥，这可，都搭进去两条人命了。
　　可无论周围的人说什么，是看戏也好，瞧热闹也罢，那老妇人都浑然不在意，只痴傻地看着自己怀里的中年男子，并不断伸手替男子梳理发鬓，还拢了拢男子身上敞开的衣衫。
　　宋卿卿怕她的动作会伤到尸体，抹杀证据，便想去劝阻，但这个念头刚起她的身子便被人拉住了，一回头，便看尘晚轻摇了下头，示意她看那老妇人。
　　宋卿卿一怔，方才她一直将注意放到了尸首上，确实没有太在意那老妇人，而被尘晚这一提醒她立即便朝那妇人看去，而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那老妇人的神色实在是癫狂，声音嚎的那般大，可脸上悲伤的情绪却像是硬挤出来的一般，尤其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又细又长，萃着莫名的激动，口里还在念着自己儿的乳名，曰“豆豆”，语调又尖又沙，泛着奇怪的怜意。
　　还有那双手，抚摸那具尸首时颤抖而克制，却又在偶然之时丝丝放纵，让宋卿卿看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勿臊。”尘晚扣着她手，她做了一个口型。
　　宋卿卿立马便冷静了下来，甚至还抽空去想了下此刻正牵着自己手的尘晚，嗯……虽然年长她十岁有余，可是双手保护的真是好，细皮嫩肉，指骨分明，修长有力……
　　打住打住，万万不可再多想了，她已然对尘晚的关注要比旁人多的多，要再这样下去她兴许真就成了断袖了。
　　…倒也不是说断袖不好，只是她父亲周廷生这般催促她回京为的就是给她说个乘龙快婿，若是她给老父带回去一个女女婿的话，也不知道素未谋面的父亲大人会不会直接打断她的腿。
　　“咳…”宋卿卿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了脑海之中。
　　可尘晚却见状问道：“身体，不适？”
　　不知怎的，宋卿卿一听这话便瞬间想起了之前尘晚木着一张脸让她喝汤药的事。
　　“……”就，就挺冷的。
　　“没有。”宋卿卿摇了下头，道。
　　尘晚低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可牵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正说话之间，院子外忽然传来了几声喧闹，“让一让，都让一让！围在这里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被拨开一条通道，那会儿才被那老妇人撞了胸口，面色苍白的老村长眼下正被一个年轻的后生扶着哆哆嗦嗦的朝她们走了过来。
　　宋卿卿眨了下眼，尘晚手上使了些力，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那老村长注意力没有放在宋卿卿他们几个人身上，只看着眼前这惨相抖着声音说道：“唐五他媳妇儿…！糊涂呀糊涂！”
　　他扯了一下那个负责自己的年轻后生，道：“还愣着做甚，赶紧去把他们分开！”
　　“爷爷…”那后生面色有些迟疑，看上去有些不大情愿，但被他祖父一瞪，逼得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可他的意图却早已被那老妇人识破，待他一靠过来，那老妇人便立即朝他吐了口口水，哂笑道：“畜生，休想将我与你爹分开！”
　　说着她便拢了下她儿子的尸体，使其抱得更紧了一些，“你做的那些好事，等你爹醒来了非得打折你的腿不可。”
　　似将那后生认成了谁。
　　那后生无奈道：“婶娘，我是栓子…”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祖父大呵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栓子！唐家族谱之上已无汀五一家，还叫什么婶娘！？”
　　咦？原来的老妇人一家是被逐出了族谱的，怪说不得一家人居然住在村头，左右无相邻之人，合着是被赶出来的。
　　“是，祖父。”那后生改了口，称那老妇人道，“大娘，我不是汀五叔，是栓子…”
　　“栓子？”那老夫人的神情似乎是愣了一下，应该是在想栓子是何人，而趁着她这一出神的时间，那后生便立即上前一步，动作十分敏捷的扯着那尸体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其从那老妇人的怀中拖了出来，而院中看戏的众人见此也未袖手旁观，纷纷上前帮忙。
　　抬尸体的抬尸体，将那老妇人按着的按着。
　　倏地与自己儿子的尸首分开后那老妇人原本有了些许宁静的神智又再度癫狂了起来，撒泼打滚，嚎啕怒骂，朝拉着她的那些人吐口水，逼得没办法，有人情急之下拿了一张抹布塞到了那老妇人嘴里，不然还有够众人受。
　　好不容易将那老妇人制止住了，眼下这具尸体便又成了难事。
　　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摆在这院子里吧？可报官又不行…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怎么办，更不敢上前去查看那尸首，最后只有那村长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弯下了腰，撩开了那尸首的衣衫，看了一下尸体左颈处的那处刀伤。
　　宋卿卿站的有点远，但还是看到那尸体上的伤口，看伤口的新鲜度以及长度，想必这便是那最致命的一处伤了，且一看就是激情杀人，因为除这一处以外，男子的伤口多集中于腰腹，大腿处，甚至脸上也挨了一刀，真是血肉模糊的分不出原来的长相。
　　这般杀人手法，凶手要么是与死者有仇，要么便是货真价实的杀人狂。
　　前者报仇，后者享受。
　　而无论哪种，都不能掉以轻心。
　　宋卿卿原以为那老村长会去报案，毕竟接二连三的命案发生在这种小地方真算得上是很大的事了，且听那老村长的谈吐也是读过书习过律法的，不会不知道命案要报官的道理，但不曾想村长在看完之后却沉声说道，“烧了吧…”
　　上梁国习儒家与法家，而这两者皆认为死者大过天，且又讲究入土为安，是以，这种挫骨扬灰的做法显然是极为不人道的，可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甚至有几个青壮年男子听后就转身去搭台子拾柴火了。
　　宋卿卿觉得甚是奇怪，但还没有来得及多想，身旁的尘晚便已开口冷冷道：“且慢！”
　　老村长闻言便立即侧目扫来，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尔等乃是何人？”
　　宋卿卿心道原来对方一早便注意到她们了，只是方才太乱，顾不上。
　　宋卿卿怕尘晚的身份暴露，是以便上前一步正欲自报家门，不料尘晚却抢先一步道：“吾，京都布防局少司令。”
　　且亮出了自己的腰牌，环示一周，让其被众人所看清。
　　乌黑玄铁所刻“少司”二字在午后日光下闪着冷光，让众人一片倒吸凉气，乖乖呦，庆州京都城内的大官呢。
　　少司令是几品？
　　京都布防局又是什么部门？与之刑部相比如何？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宋卿卿与尘晚的目光皆又惧又怕。
　　那老村长见此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他之前便观尘晚与宋卿卿二人气度不凡，当时心中便已然知晓对方来历颇深，但又想着既然对方没有自曝身份那局面便不算太难看，且说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必是急着上京，是以，那会儿在路旁时他待他们极为客气，抓住疯妇后便走，旁的事并未多说，却不曾眼下村中又发生了一起命案，而且二人还真是京中大官——真摊上事了。
　　也罢也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孽缘便是孽缘，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第42章 
　　“原是少司令，老朽这厢有礼了。”见尘晚表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后老村长当即便非常识时务的作揖道。
　　无论对方的官职多大，总归比他一介白衣要权力大的多。
　　尘晚并不意外对方态度的如斯转变，仍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周身气度不凡，冷冷道：“汝乃村长？”
　　“老朽唐荣全不才，舔活六十余载，受村民抬爱，任唐家沟青苔村村长。”老村长是个眼睛毒辣的人，到底多活了那么些年，一眼便看出他们一群人当中尘晚才是那个最不好对付的人，是以，说话极为客气，非常谦虚恭顺。
　　可尘晚还是面无表情：“里长何在？”
　　眼里的那股倨傲之感让人不能忽略。
　　唐荣全犹豫了一下，答：“唐家沟对面，独桥村。”
　　顿，又道：“大人若是需要，老朽这便差人去请里长过来。”
　　他心知此事已然瞒不住了，且事后自己定然会受到责罚，便想着在此之前尽可能挽回些。
　　尘晚没搭理他，只唤了宋卿卿身后一随从小厮，让其与村人派去的人一道，互作见证。
　　小厮领了命，立即便跟着村长派的人去了一沟之隔的里长所在的村子。
　　见此，那个叫唐荣全的老村长便有些坐不住了，上前一步问道：“这位大人，老朽……”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尘晚便在那冷冷道：“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案发现场。”
　　这话是对着在场所有人说的。
　　唐荣全一怔，继而便反应了过来这位模样很是漂亮出尘的大人的意思便是要接过此案，详细彻查一番了，思及如此，唐荣全心中一时难免倍感无奈，可又碍于权威不得不屈服，只得使眼神给自己的孙子，让其四下驱散开左右来凑热闹的邻人。
　　“走了走了，全部都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赶紧回去，这边大人要查案了，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大多数人都很识趣，知道京城里来了大人，既怕惹事上身也怕冲撞了，四下便作鸟散状，但也有几个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在那愤愤不平，小声嚷嚷着：“…什么大人，办案还不让人看，谁知道是不是来没事找事的？”
　　“就是，这年底的莫不是朝廷里的那些大老爷们又缺政绩了？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逢场作秀，唐五一家不就是被紫山姥了报应了吗？”
　　“嗐，这年头的女官是越来越多了，可女人哪是吃得了这苦的主……”
　　唐荣全见尘晚脸色越发寒冷，立即便杵着拐杖敲着地面恨声道：“尔等休要胡说！速速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再多言，我这边立即让人来执行唐氏一族族规！”
　　说罢又上前一步，对尘晚低眉顺眼道，“大人切莫见怪，乡下人学识少见识也少，总喜欢嚼人舌根，说东家长李家短，都是老朽这村长当的不称职，千般错万般错都是老朽的错，大人若是要责怪便请责罚老朽…”虽然说的像是在为哪些轻视了尘晚的人请罪，但实则细品便会发现这老东西是在倚老卖老，仗着自己年纪的优势欺压成晚，听得就如宋卿卿那般好的脾气都在一旁直皱起了眉。
　　这还不算完，说完了这，唐荣全见尘晚不说话，且又是女子，心中便伸出有些拿捏的心思，欲向尘晚解释这户人家案发的细节，“大人在上，老朽做了三十多年的村长对村中大小事皆了然于胸，这户人家乃是村中……”
　　后面的话还未言尽便被尘晚抬手制止了，“若问你，你便答。”
　　尘晚：“聒噪。”
　　言下之意便是若没有问他话就闭上嘴，太吵了，那唐荣全仗着自己年纪大又是一村之长，乡里八亲都要给他一些颜面，是以，还从未有人如此当面说他，不留情面，噎得他脸色一僵，眉头发青，犹如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黄鹅。
　　尘晚倨傲的紧，并不觉得那唐荣全的年纪长自己便如何如何，甚至在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他，只侧头看向宋卿卿，示意宋卿卿上前前去查看尸体。
　　“……”唐荣全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硬茬，无奈，只得垂手退至一边。
　　宋卿卿见此忍着笑意同帮了她大忙的尘晚点了一下头，然后才敛起了神色上前走到那个已被人放至在屋檐下的那具男尸跟前，而此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当中没有回过神来的老妇人见此忽地一下反应了过来，情绪再度激动了起来，可因为嘴巴被堵，只发出“唔唔”的闷哼声，距离隔得尚远，但宋卿卿仍听出了意思不对劲之处。
　　“先将她把嘴里的抹布拿开。”
　　顾盼有些犹豫：“小姐，此人似癫疯，恐会口出污言秽语，辱了小姐与大人的耳。”
　　尘晚没表情道：“无碍。”
　　宋卿卿道：“看她表情，应当是要说些什么。”
　　无奈，顾盼上前去将老妇人口中的抹布取了出来，而那老妇人立即便道：“……大人！大人要我做主啊！”
　　“杀人了，杀人了，我可怜的儿，我可怜的女，都怪那贱妇，都是那贱妇！！”
　　说着便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将仇人生吞活剥了的样子。
　　顾盼呵声道：“有话便好声说，我家大人与小姐定会为你讨的真相！”
　　那老妇人被忍着一张脸的顾盼吓到了，一怔，“真相？”
　　她神色又有些茫然。
　　顾盼道：“对，你先将你所知的情况如实告知，你姓甚名谁，死者又是何人，年方何几……”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老妇人便忽地一个鱼打挺的从地上翻了起来，然后一直对顾盼猛的磕头，嘴里念叨着：“姥姥，姥姥…您大人有大量，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儿媳妇儿了，我不要了，您饶了我啊，我错了我错了……”
　　后面的话又有一些颠三倒四了，顾盼无奈，只得上前一步抬手作手刀，将其敲晕了过去。
　　“小姐这妇人的神智已然不清，还是先让她先行休息一会儿吧。”顾盼将那老夫人放到一边后转身对宋卿卿说道。
　　宋卿卿颔首，虽然老妇人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可仍能从她话中得出了一些信息。
　　罢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查看尸体最为紧要。
　　宋卿卿着顾盼拿来了羊肠手套一副，戴好，然后蹲下身，查看尸首情况：
　　尸体尚有余温在，且身体柔软，浑身上下刀伤有五处，分别为颈脖、左胸、腰腹、大腿两侧。
　　随着年纪约三十岁，身高不足七尺，驼背，瘸脚，口腔有吐泄物，口鼻有酒气，死者生前有饮过量的酒，且有呕吐过。
　　肩头足底及掌心皆无茧疤，皮肤腊黄，面容发青，眼眶凹陷。
　　身体创伤面小，约一尺半长，深度半尺，口窄，其中致命伤乃是死者颈脖处，伤至动脉，且深可见骨，而其余伤处分布不一。
　　宋卿卿又特意检查了一下死者的指甲，尘晚见她神色有异，便上前问道：“如何？”
　　宋卿卿知道对方虽是有官位在身，但只属于京都布防局，对此等刑事要案本是无权插手，依律当报当地府衙，否则便有越权之过，而会有如此行径只因情事态紧急，不得已以为之，且是她让宋卿卿出面验尸的，若是验得好，便算是无过，若验得不好，尘晚第一个倒霉。
　　是以，她便必须对其负责。
　　宋卿卿抬头，给了尘晚一个安定的眼神。
　　尘晚心下懂了，便没多问，只问道那站在院中略显局促的唐荣全，“女尸，且在何处？”
　　唐荣全迟疑了一瞬：“……在，在村尾空地上。”
　　尘晚扫了他一眼，唐荣全垂目答道：“…因是邪崇作祟，村中人怕会遭牵连，便将其挪至村尾空地……”
　　尘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欲火化？”
　　唐荣全不说话了：“……”
　　是默认了。
　　尘晚冷笑了一声，叫了一小厮去马车处取来纸砚笔墨记录，又另叫几人去将女子的尸首抬回来，而后便才对唐荣全道：“你，跪院外去。”
　　语气冷硬薄凉。
　　唐荣全一愣，正欲开口说自己已年过六旬，想讨些便宜，结果一抬头，便瞧见尘晚眼底的那片杀意，顿时便是一抖，默默地杵着拐杖退至了院外，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而他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子见此终于有所动容，上前求饶道：“大人，我祖父年纪颇大，小人愿以身代祖父受过。”
　　说着便跪地咚咚磕了两声响头，诚意十足。
　　而尘晚背着手，看也未看他一眼，只道：“允。”
　　于是那后生便谢恩跪行到院外。
　　众人在院中又多等了一刻钟，不多时宋家的小厮家丁们便抬着那女尸回来了，同男尸一道，放至屋檐下避热。
　　宋卿卿照常上前查看尸首情况：同男尸相比，这具女尸的死状便凄惨的多，周身上下刀伤二十三处，浑身没一块好肉，凶器应略宽，不长，且锋利。
　　女尸身高六尺二余，体单纤细，着粗麻中衣，虎口有厚茧，盆骨略宽，应有生产过。
　　而后便是依旧看了下女尸的手指尖，又查验了女尸的口舌，心中有了计较。
　　大家可不可以给我写留言啊？
　　如果实在不知道写什么的话就写“生宝儿，你真可爱”好不好？
　　因为留言对作者真的很重要，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43章 
　　宋卿卿验完了尸，站起了身，又去那疯妇的屋里转了几圈，查看了一番大致的情况，心中有了一些计较，但脸上却不显露分毫，脚步一转出了屋，回到了院子边屋檐下，而待她回来后顾盼与生姿则已有眼力地为她打来了干净的温水和毛巾，伺候着宋卿卿洗手去去污气。
　　净完手，又喝了口茶，歇息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宋卿卿这才有了时间将目光放到了院边烈日下跪着的那一老一少。
　　坦白来说，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宋卿卿不难发现尘晚确实是个生性冷漠的人，长得就不似凡尘烟火，更何况其脾气，于尘晚而言，她似乎没有多少伦理纲常，是以，她并不觉得自己身为后辈这番叫一个六七十的老者跪那有什么不妥。
　　宋卿卿脾气是出了名的温和，但却不是个软心肠，她观过那女尸死状，又看此前那唐荣全所做所为，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别的不说，尘晚此番作派虽是跋扈了一点，但是真挺解气的——她可不喜欢这种倚老卖老的人，有话干嘛不能好好说呢？
　　想是这么想的，但她与尘晚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那唐荣全两眼，而尘晚见此便开口道：“跪过来。”
　　是对那唐荣全说的，语气又冷又傲。
　　于是那唐荣全便又叩了个头，弓着身子跪地走了过来，拱手作揖道：“…老朽，老朽见过大人……”
　　虽是临冬但跪在太阳底下一个多时辰也不是好受的事，且那唐荣全年纪本来就大，身子又不甚康健，如此一番折腾，他说话的声音都抖了。
　　而尘晚却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背着手冷冷道：“年纪，籍贯。”
　　“老……草民唐荣全，今年六十有一，是启泽十一年的童生，籍贯是雍州阆县唐家沟青苔村。”那唐荣全还想一口一个“老朽”之类的话对着宋卿卿二人拿乔，却不料被尘晚那双单凤桃花眼如死鱼一般的眸子一扫，顿时乖乖改了口，自称了“草民”。
　　不敢再仗年纪卖弄了。
　　启泽十一年的童生？
　　宋卿卿在心里算了一下，顿时一惊，那岂不就是三十年前的事？
　　三十一岁了才考中童生…？照理说几十年前的科考没那么难啊。
　　尘晚个子太高了，加之唐荣全是跪着的，是以，她在看他的时候总是半垂着眼，眼神凉薄又没生气，跟瞧死人一样，听后没表情道：“死者，信息。”
　　唐荣全微微哽了一下，大约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官着实难伺候，可敢怒不敢言，只垂着花白的脑袋回答道：“…男的是唐升河，是汀五家的儿子，今年三十二岁了，尚未娶妻，今个中午回来发现他被…死了，那便是发现他尸首的地方。”他指了指院中左侧的那间大厢房，说道，“那是他屋，中午的时候…唐五家媳妇儿被我们带回来时一推门就看见升河躺那了。”
　　血从床榻上到地上，流了一地，已然变黑。
　　宋卿卿看过了现场，发现血量是呈喷散状撒在地上与床榻上的，其中床榻内侧血量最多，而床是正对屋门。
　　“…升河，升河小名叫豆豆。”唐荣全完全没重点的解释道，“他小的时候身体不大好，瘦如豆芽菜，是以，他妈才为他取了这贱名……”
　　后面看着就要扯些什么有的没的的乡村故事了，听得宋卿卿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是太吵了点，这老头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又拖又绵，现下再一抖，真是让人觉得耳朵疼，她都尚且如此了，更何况是耐心本就甚为不好的尘晚，只听了前半句就便直接打断了唐荣全的话，问重点：“唐升河，为何无妻？”
　　乡中男丁，无论是否有功名在身，本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思想，一般弱冠年纪上下便已然成亲有妻有子，而唐升河三十又二了却仍未娶妻，虽身有残缺，但观他穿衣打扮，看着也不是穷到揭不开锅的人，若是有心想要娶妻，不至于会光棍到如今。
　　除非还有着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
　　闻言，唐荣全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但未敢表露出来，只低头说道：“升河他有驼背…且家贫……一般的姑娘家，不愿嫁过来。”
　　听上去确实是个理由，但不知道为何唐荣全答的有些含糊。
　　宋卿卿发现了，当即便微挑了下眉，然后看向了尘晚，而尘晚则撩了下薄凉的眼皮，看懂了她的意思，顿，她垂下眼，又问：“唐汀五一家，为何被逐族？”
　　乡下人极为重视宗族亲情关系，基本上一个村便是一个大家族，族中之人，互帮互爱，比亲兄弟还要亲，根本是非观念不分，有的时候杀人放火甚至都要互相打掩护，是以，像唐汀五这般被逐出族谱的才会极为罕见。
　　“……”唐荣全脸色僵硬了一怔，大概没有想到尘晚这么快就会问到这个问题上来，只能答道，“回大人的话，他家，他家…犯了些错……是关于宗族之事，族门不净，恐会辱了大人耳……”
　　他以为自己这般搪塞定会引起尘晚的不满或是深究到底，却不曾想尘晚听后竟没多问，而是反而问起了女尸的情况：“女尸信息，说。”
　　唐荣全顿觉松了口气，连忙回答道：“女尸，女尸是汀五家的七姑娘，名生南，今年有二十一…二十五六了吧？”
　　“尚未婚配，手脚很是勤快利索，平日里下地做活都是她，夜里还会做些女红，集市的时候拿去卖。”
　　“几时发现她死讯？”尘晚问。
　　“回大人的话，是今个辰时左右，天将将亮的时候，是唐五她媳妇儿先发现的，约么是起来叫…叫三丫头起床发现的。”这句话明显有些不通畅，但尘晚却没说什么，只道：“唐生南未婚配？”
　　唐荣全怔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尘晚最在意的竟是这一点，心下顿时对这个面冷的女官有了一些轻视，但回了神又立刻答道：“对，尚未婚配。”
　　宋卿卿瞧了一眼，尘晚便又问：“唐汀五家中子女几人？”
　　“七…七个……三子四女，”唐荣全答，“早夭二子，其余皆养大了。”
　　尘晚便冷笑了一声：“那还有三女呢？”
　　“俱已嫁人。”
　　尘晚追问：“出嫁之时，年方几岁？”
　　唐荣全这回不说话了，而尘晚声音越发地薄凉：“未满十八，是与不是？”
　　“……是。”唐荣全越发的有些丧气了。
　　宋卿卿起先不知道是为何，后来被身旁的顾盼提醒了一下才记得起来在上梁国内是禁止人口买卖，为此朝廷也算是大费苦心，甚至为了避免有的黑心父母打着婚姻的旗号随意发卖子女，还规定了子女须得女十八，男二十方可成婚，若有违背，无论是否是情有可原，皆父母罚三年，迁一年，当地直属长官罚一年，杖二十，贬一级。
　　且因胁迫，欺骗等手段成亲者可上报至当地衙门立案，经核实予以撤销。
　　正是有了这种强硬的处罚方式上梁国才将延续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人口买卖风气扼杀了下来，男女地位平等差异逐渐变小，为推行新政起了前置作用，更为上梁国的后来发展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是以，尘晚问这话旁人不懂，但身为青苔村村长的唐荣全不会不懂。
　　上梁国，呀呀学语的幼童最先读的书便是《生律启蒙》与《上梁律》，后者虽不如前者那般朗朗上口，简单好记，却也会被夫子先生们一条一条的拆散了念与学子们听，以求背下。
　　懂不懂其间含义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他们背下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唐荣全是童生，不会不知道上梁国的律法对姻婚的规定。
　　尘晚看唐荣全的时候脸上是越发的没有表情：“《上梁律》卷三，第十七条，背。”
　　唐荣全没想到自己都六十来岁了，居然还有被人当众教考的一天，顿时磕巴了一下，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凡，凡女者，年芳满十八允婚配，违者，亲罚三，迁一，当地，当地……”后面的话还没有背完他便明白了尘晚的用意，还好不是个蠢出世的王八，到底反应过来了，是以，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当场便对着尘晚猛地磕头求饶道：“大人在上，这，这草民…草民这也是没得法子，咱们青苔村本来就穷，这些后生们都讨不到媳妇儿，家家户户都要绝后了，只有换亲，换亲才能让村里的男丁娶到媳妇……我，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瞧这十里八亲的村民都绝后吧？”
　　说着又是磕了几个响头，他本就是花甲之年，又爱咬文嚼字拽文墨，且这番把整个村子都拉了出来以道德来此绑架的摇尾乞怜之状真是令人不耻。
　　归根结底，他想的便是法不责众这一说，最好能和稀泥了。
　　——毕竟尘晚再面冷心硬的，那总不能把他们整个村子都拿女儿换过亲的人挨个挨个处罚了吧？
　　刚这么一想，唐荣全便听见尘晚对站在一旁的下人们问道：“衙门的人来了吗？”
　　一小厮答：“回答大人的话，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去，约莫着快到了。”
　　唐荣全愕然抬起头，十分诧异地看着尘晚：“……”
　　这个女官…当真要这般铁面无情吗？
　　“汝年三十方中童生，可观我朝科考公正。”正在心里恐惶着，唐荣全忽冷不丁听到尘晚如此说道。
　　“却也能中。”尘晚又道，“亦可观科考尚未绝对公平。”
　　唐荣全愣了一瞬，好大半天后他才反应了过来对方是在讥讽他学识浅薄，连最为简单的律法都背不清楚。
　　到底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虽然是一介平民，但被尘晚这般小了几十岁的人当众如此讥否嘲笑，唐荣全再心胸宽广也受不住，更何况他本就不是大度的人，是以，顿时便涨红了一整张脸，气得嘴唇直哆嗦。
　　在场的人都被尘晚如此直白的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好歹那也是一村之长，又是六七十岁那么大的年纪，这位大人说话倒真是不客气，偏偏还说的这么…阴阳怪气又直白易懂。
　　…三十岁才考了个童生，可见确实是没有读书科考的天赋，而尘晚还要如此说，真是活生生能把死人给气醒了。
　　众人皆想笑不敢笑，却也只有宋卿卿一人当场笑出了声：“呵……”
　　声音如粼粼翠玉，清脆悦耳，惹得如尘晚那般薄凉的人都忍不住侧目看去。
　　一笑生花。
　　明眸皓齿。
　　宋卿卿亦是坦然地回望着尘晚，心里觉得这个人真是好生有意思，模样长在她审美上也就算了，偏偏说话还这么让她喜欢，如此冷漠刻薄又嘴毒的美人儿真是世上少见，让她越看越心生欢喜。
　　甚至在心里忍不住的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这个人能属于自己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起便像那春日里忽然在荒地上生根发芽的野草，一下从那阴暗的地底探出了头，逐渐延烧至整个心房，看尘晚的目光更是越发的炙热了起来，眼里跳动的光芒是眸光中拥有的那个人最渴望的存在。
　　顿，尘晚回收了目光，她知眼下不是相诉衷肠，相表心意的好时机，她还需等待，仍需等待。
　　最优秀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她从来都是这世上最优秀的猎人，这世间，没有她得不到的……除了——
　　敛起情绪，尘晚继续审问唐荣全，“汝乃村长，发现命案后为何不报官？”
　　她的神情动作看起来仍与先前一般，但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在她的袖口中，她的指尖扣在了自己的掌心，强压住自己狂跳的脉搏，克制住想要去占有的心。
　　她需要足够的耐性。
　　四年已然过去，她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也没有什么能能再失去了。
　　她要重找回所有的一切。
　　“…回答大人的话，不是草民不想报官，实在是此案来的蹊跷，前几日的时候唐五他媳妇儿又去了紫山庙去祭拜，草民当时发现了便已然呵斥了她，可她仍神神叨叨，还念叨着什么眼睛，什么纸人，草民当时正忙于家中琐事，抽不出身……”
　　尘晚不耐烦道：“讲重点。”
　　唐荣全被这一打岔，口水一哽，当场便咳的脸都胀红了。
　　而宋卿卿没忍住，差点又想笑出声。
　　她真是越看尘晚越喜欢，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如此的让她欢喜呢？
　　这脾气，这耐心，她喜欢。
　　唐荣全：“……这都是紫山姥姥显灵了，昨个夜里兵子家媳妇儿便有看到唐五家有鬼影，披肩散发，脚步虚离，一晃眼便消失在了夜里，今个一起来唐五家便死了人……大人，这真的是紫山姥姥显灵了。”
　　尘晚没说话。
　　唐荣全以为她不相信，又道：“真的，唐五家媳妇儿去紫山姥姥庙许愿了，那日还有村中的人看见她家篱笆外系着紫色的布条，那是紫山姥姥的印记…只要系在谁家谁家便要死人。”
　　尘晚冷笑道：“汝的意思是，一个死了十来年的人，还有如此闲情逸致来世上作恶？”
　　她讥笑道：“吾从不信鬼神之说。”
　　宋卿卿闻言一眨眼，心想，这话说的倒也太过绝对了一点，这世上的事本就是没有定性的，既然天下都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看龙脉，观龙脉，定天下，那又怎么证明这世上没有鬼神呢？
　　毕竟谁也没有死了又活来过，既是如此那死后能不能成鬼也就两说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家给我多一点的留言吧，如果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就写：小寡妇真可爱~


第44章 
　　唐荣全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尘晚当众驳了面子，顿觉有些恼怒，便道：“大人乃是兵部之人，身处京中繁华地带，不知这乡野间……”话还没有说完，尘晚便冷冷地扫了一眼过来，薄情寡义的味道毫不掩饰，那出挑的容颜更是分外冷淡，尤其是那双疏离的眸子，看人的时候总是没什么生气，道：“允你开口了？”
　　唐荣全喉咙里还剩了的半句抱怨的话顿时便卡住了，一下不敢吱声了：“……”
　　“跪回去。”尘晚道。
　　“……”
　　唐荣全憋红了脸，想说点什么，但顾忌着尘晚的脾气，无奈，只得跪走了回去，同孙子一道继续跪着。
　　打发了唐荣全，重获安静之后的尘晚表情总算是好上了一点，她此前确实是知道在有的偏远之地的乡野之处所推选出来的一村之长多为当地一霸，虽懂不了多少诗书，但治理一村显然足够。
　　王道讲究天下子民皆为一视同仁，但“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也是事实，甚至在有的地方可不只是简简单单书面上的一句话就完了，吃喝嫖赌，坑蒙拐骗，越是穷便越是恶，那是现实的世间，苍白的俗世。不够恶，不够毒，你便治不了那些人，是以，府衙对这种情况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求不功，但求无过。
　　尘晚此前不是不知道，却不知道真的遇上了后会这么膈应人。
　　唐荣全明明就知道村子里的一切大小事宜，偏却有意纵容，若非需要克制，依着尘晚的脾气，想当场砍人的心都有了。
　　发展成这样的一个山河国度，当局者，究竟还配吗？
　　压下心头不适，尘晚转头看向宋卿卿，本以为会见到对方忿忿不平的模样，毕竟那个人已然改变了很多，不再相信她，相信这个国度也是常理，她这般对待一老者，旁人定然是会觉得她的不是，宋卿卿这般想她她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心中仍觉忐忑，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待她回头，见着的却是宋卿卿那双清亮乌黑的双眸：“晚晚好厉害。”
　　宋卿卿语出惊人道。
　　尘晚当场愣住了：“……”
　　宋卿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更是毫不吝啬自己对尘晚的夸赞，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尘晚看得是目不转睛，心里忍不住盘算着自己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将此人骗到手。
　　模样好看，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对她的脾气，宋卿卿表示很满意。
　　为此，她还专门为尘晚倒了杯茶过去，让对方润润喉咙：“累着没？”
　　体贴的像是谁的妻子。
　　而方才还冷脸无情无义的尘晚则瞬间柔软了下来，虽看上去还是那般薄情寡义没表情，可就连一旁的生姿都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尘大人就对小姐一个人好脸色啊？”
　　听了个全乎的顾盼难得沉默了：“……”
　　喝完了宋卿卿端来的茶，尘晚低问宋卿卿：“可要差人叫来邻人审问？”
　　说的应当是唐荣全此前说唐生南死时的半夜唐汀五家莫名出现的那个女鬼。
　　宋卿卿自然是想审问的，但顾忌着县衙那边的人，之前他们已然派人去报官了，官府的人没有来她便验过了尸体，虽说是情有可原，但深究的话还是会被挑到错处。
　　她不是尘晚，没有官位在身，且之前从刘常的说法来看她的父亲周廷生眼下正被卷入了一场大案之中，被人盯得极紧，而身为他养在外家多年的嫡幼女，此时若是被有心人寻到了错处，借题发挥，牵连到了她父亲那边那就失大了。
　　宋卿卿不想惹上麻烦，可她又确实是对这个案子有兴趣，紫山姥姥，紫山姥姥……一个死了多年的人难道真有那本是再度兴风作浪吗？——宋卿卿不信。
　　尘晚观宋卿卿表情，心中顿明，便道：“你若想查，便查。”
　　她一贯是没什么多的话，但却十分有力量：“我担着。”
　　闻言，宋卿卿顿时笑了起来，很有兴趣地问道：“你是京都布防局的，按理说管不到这类命案，眼下这般给那村长一些苦头，问问案子的过程倒也不怪，可若我一会直接开审证人，那便算是你真插了手此案，县衙那边的人碍于你身份或许当时不会说什么，可等你一走，他们写个折子递到京城，告你个越权之过你当如何是好？”
　　且不说雍州还有州郡御史，御史台设的地方就在馆陶县，离着也不算远，尘晚此番本就有其他要事在身，正事不干来管这些，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到时候一起递折子至御前告尘晚，估计就算是三品大员也讨不了什么好。
　　何况尘晚还只是从三品。
　　尘晚的表情不变，依旧是那一副死了老婆的寡妇脸，波澜不惊道：“那便让他们告。”
　　听上去毫不在意一般。
　　宋卿卿奇怪道：“那要是告倒了你你不就喝西北风去了？”
　　倒也不是不行，最好倒了后穷困落魄，然后她再趁虚而入，直接招为夫婿。
　　这样一想宋卿卿甚至觉得尘晚不做官也挺好，就是显得自己太小人了一点，诶，这年头找个称心如意的伴侣还得如此大费周章，失策失策。
　　但尘晚却冷不丁道：“告不倒我。”
　　宋卿卿：“？”
　　宋卿卿顿感困惑：“为何？”
　　你天王老子吗？御史台的人来告都告不倒你？
　　尘晚看了她一眼，然后没表情道：“我后台，硬。”
　　宋卿卿顿时就不知道应当说什么了：“……”
　　硬点好，硬点好，她自我安慰到。
　　就是不知道为何听了尘晚的这话之后心里总是梗得慌，推人及己，约莫那会唐荣全也被尘晚气得不清，这样一想，宋卿卿还对唐荣全生出了一丝丝同情的念头。
　　罢了罢了，看在尘晚已然三十的份上就不计较了，宋卿卿默默地转过了头，然后也学着尘晚的样子摆出副没表情的模样来，道：“那，审——”
　　尘晚真是榆木脑袋，半点也看不出宋卿卿故意为之，闻言便抬了下手，招了个小厮来差去把唐汀五家邻着的一家叫了过来，尤其是那个什么兵子的媳妇，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人等对方用过饭后再来。
　　剩了的人则按照尘晚的吩咐在一阴凉处搭了一凉棚，然后将两具尸体抬了过去，安放好，避免天气的原因尸体进一步的腐烂。
　　做完了这些事后宋卿卿也在丫鬟的伺候下用完了午饭，在场的大多数人因为看了那般血腥尸体的缘故，吃饭的时候都是没什么胃口，偏偏只有宋卿卿胃口很好，还专门让人做了一份蜀地的毛血旺来，享用的时候莫说别人，就连向来淡定的顾盼都有点受不了，问宋卿卿：“……小姐觉得味道如何？”
　　宋卿卿道：“不错。”
　　说完又想起什么，对顾盼道：“你让人给晚晚也做份没？”
　　这种绝美菜色定要让尘晚那个庆州京都人尝尝才好。
　　顾盼：“……没有。”
　　她觉得对方可能不会太想在这个时候吃毛血旺之类的东西。
　　宋卿卿奇怪：“为何？”
　　顾盼望着宋卿卿，问：“小姐当真觉得眼下吃…胃口甚好？”
　　宋卿卿不明所以：“不然？”
　　顾盼没说话，走开了。
　　于是宋卿卿一个人将那份毛血旺吃完了，她虽然吃绝大多数的菜都是没味道的，但是对巴蜀一带的美食还是能品尝出一二，原因或许就在于巴蜀一带的菜色味重。
　　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会，之前前去请唐汀五邻居的小厮也带着人回来了，唐汀五家本就离村子较远，是以，最近的邻居也与其隔了一箭之地，且中间还有树木遮挡，宋卿卿按着邻人指着的房子位置望去，大抵只有唐汀五家后院靠近柴房一带的位置才能被人看见——如果真是有闹鬼的话。
　　唐汀五的邻居小名叫兵子，与唐汀五是同辈，年纪却只有三四十岁上下，他的媳妇是个看上去很是本分的妇道人家，忽然被人叫到了唐汀五家，且是与命案相关，脸上多多少少有些惴惴不安之色，与她丈夫一道佝偻着背站在院子里，嗫嚅着张了张口，小声道：“大，大人…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我，我就一乡间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尘晚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移了一步，将宋卿卿的位置露了出来。
　　相比尘晚那张刻薄冷漠的脸，宋卿卿那副天生就讨人喜欢的模样实在是太好接近人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一口一个“婶子”的叫道，瞬间便让唐姜氏放松了不少。
　　“婶子，你别怕，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并不是怀疑你与此案有什么干系，冒昧如此，望请婶子不要见怪。”
　　说着便对着作了个揖。
　　唐姜氏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方才她与她夫婿一进院子便看到了那端端跪在院边的村长与村长的孙子，跪得脸色苍白也不敢起身，可想而知来的这个大官是个多么不好惹的人物，乡间妇人胆子小，自然是被吓到了，别说，那个穿着蓝袍白绒衣的女官真是瞧着渗得慌，跟她说话都容易抖，但这个穿着浅黄色衣裙又爱笑的姑娘就好相处多了。
　　“大人您只管问就好，小人绝不说谎欺瞒了您去。”
　　宋卿卿叫人为妇人倒了杯茶，唐姜氏作惶恐状接过，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说不上来是个什么茶，就觉得味道清甜，神清气爽。
　　——好茶。
　　尘晚：御史台，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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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明都把人叫来了，但宋卿卿却忽然不急着询问案子了，只把唐荣全叫到了跟前来问起了那个所谓的紫山姥姥庙在何处？
　　唐荣全战战兢兢地回答曰姥姥庙被拆了好几回，已然看不出是座庙了，离村子不远，在唐家沟沟尾处，接着长眠山，过去的话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的脚力。
　　尘晚听此便立即让人牵了马匹过来，宋卿卿见状没忍住，笑道：“你怎知我要去紫山姥姥庙看？”
　　“你的性格便是如此。”尘晚朝她伸出了手，欲扶她上马，道。
　　宋卿卿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甚至还不如此前客栈遇上的那个小吏，只是宋卿卿想要弄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至如此，而疑惑围绕的最多的便是那紫山姥姥庙。
　　她想知道紫山姥姥庙里到底有什么，也想知道为何唐老妇人会如此惧怕紫山姥姥，到底是因为害怕其恶名，还是因为真的见到了什么，欲得真相，最为直接的办法就是直面谜团。
　　有尘晚在，宋卿卿便放心地翻身上马，让唐荣全的孙子栓子带路，且另带了三四个手脚好的小厮一道策马扬鞭，前去紫山姥姥庙。
　　一行人骑马沿着村间小道东拐西转，行了十来里路才走至一林间破庙门前。
　　说是破庙都算是往好里说了，别家的庙就是再破再烂也不至于像紫山姥姥庙这般大门都倒了一扇，门口处结着的蜘蛛网都有好几层，里面更是连个避风之处都没有。
　　且庙中没有石像亦无祭拜之处，只在正中放了一张石桌，似有千斤重。
　　而正堂左右的两根石柱上却被人用剑锋刻上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世道可凭乎？黄粱一美梦”，下联是：“人生行乐耳，你能奈我何？”，横批：“古今愁消散”。
　　虽说是平仄不相对，但字里行间的那股潇洒意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甚至细细品来，还真觉得挺适合紫三那样的人物。
　　宋卿卿不懂剑术，只觉得这副对联写的气势磅礴又洒脱，站在那石柱前观了许久，终是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刀锋所过之处，尘晚则站在她身后，冷不丁道：“刻字之人，剑法登峰造极。”
　　笔笔入骨，没十多年的功力写不出来这样的字。
　　“晚晚通剑术？”说完宋卿卿又想了起来对方是上过沙场的人，怎么会不懂剑术呢。
　　“嗯，”尘晚没有表情道，“故人教过我。”
　　声音尾处有些许涟漪。
　　宋卿卿却心眼甚大，根本没注意，且她亦没那兴趣去打探对方的私事，故而闻言只“嗯”了一声，然后便叫来了唐荣全之孙唐升栓问话：“这个字，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写的？”
　　写得这么潇洒意气，与紫三定然是十分熟悉，寥寥几字便概括出紫三的所作所为以及性格。
　　唐升栓闻言便看了看那石柱上的对联，有些惊讶与错愕，摇头道：“回大人的话，草民不知道，以前也从来没有进来过，但听家中长辈讲，这庙有很多年了，约莫是立庙之时工匠刻上去的吧。”
　　工匠倒是不见得，哪个工匠能有这么好的武艺，以剑做笔，写出如此字来。
　　但宋卿卿没说出来，只是问道：“你在村子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有来过这？”
　　唐升栓瞧见那副对联时的神情做不得假，但她就不信对方年少时没有因为顽劣而四下乱跑过。
　　闻言，唐升栓的脸上闪过一些不自在，声音也比较低，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一样：“真没有来过，村里人…传说紫山姥姥不喜欢男人，男子进来的话会被姥姥责罚……”
　　这倒是说得过去，毕竟按照紫山姥姥当年的所作所为来看，她老人家确实是个不怎么喜欢男人的人。
　　宋卿卿没说话了，而此前进去搜查紫山姥姥庙的小厮则在这时忽然折回来了一个，对宋卿卿与尘晚作揖道：“小姐，大人，小的们在后院处发现了一间石室。”
　　宋卿卿瞬间便来了兴致，“前去看看。”
　　由小厮带路，宋卿卿与尘晚二人便来到后院，进去之后宋卿卿这才发现原来紫山姥姥庙的后院是直接靠着长眠山山脚下的，院中背阳，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且有大树挡目，院中杂草丛生，若不进来细看，这黑漆漆的，谁会将其当做庙的后院啊。
　　“小姐，大人，就在此处。”小厮拨开草丛，带着她们行至一枯井旁，对宋卿卿道，“这下面是一房石室，里面锅碗瓢盆，床柜厨案一应俱全，不过看上去已然废弃多年。”
　　看来小厮们之前已经下去过了，宋卿卿扶着枯井边向下看了一眼，有些眩晕，这少说也有五六丈，宋卿卿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能跳下去相安无事。
　　宋卿卿转头问小厮：“既然是有厨案，那可有烟囱？通风否？”
　　小厮是个机灵的，早就在下面打探清楚了：“有的小姐，小的试过，可以通风。”
　　宋卿卿连连点头，对小厮道：“把人叫上来，继续在这庙中里找。”
　　既然是可以通风的，那不然便有排烟之处，而这枯井这般高，宋卿卿就不信会有人天天跳井爬井的折腾自己，必然还有别的入口——狡兔三穴，小孩都懂的道理，这个藏在此处的人不会不懂。
　　众人又在庙中找了好大一阵，但一无所获，最后险些就要放弃时尘晚却在正堂发现了一处机关。
　　机关一打开，原本该放着石桌的位置立即移开，而后露出了一道石阶，一路通向下。
　　宋卿卿问尘晚如何发现的？
　　他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怎么尘晚一下便发现了？
　　尘晚指了一下原本石桌前三寸之地放着的那块蒲垫，幽幽道：“入庙，当拜。”
　　宋卿卿便伸手探去，发现那蒲垫并无异常，再转念一想，她跪了上去，然后身子下沉，呈跪拜礼时果不其然便听见了蒲垫下方的石板有机关响动的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宋卿卿喜上眉头，好事地问道尘晚：“你跪了？”
　　不知为何，宋卿卿总觉得尘晚不像是会拜庙拜神的人，但若是没跪，那她是怎么发现的呢？
　　尘晚没表情地回答道：“他跪。”
　　说的是唐升栓。
　　一旁的唐升栓一脸的战战兢兢。
　　宋卿卿顿时恍然大悟：“……”
　　她就知道。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下，行至二三十步，顿觉眼前豁然开朗，庙下方确实有一石室，点上灯后宋卿卿观察了一下四周，石室的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住一人绰绰有余，衣柜里放着的还有几件衣物，上面灰尘积的很厚，看得出来是被人废弃多年了。
　　而石室的石床之处，正上方便是紫山姥姥庙的正堂，躺在石床上，上面一举一动，都可听得一清二楚。
　　“小姐，在那边发现了另外一道出口，但巷子太深，小的不敢再前进。”石室四下查看之后，一小厮回来禀明道。
　　宋卿卿心下一动，迷雾散去，当即便带着人打着火把进入了深巷，里面弯弯绕绕，七拐八回，最后好不容易瞧见一方石阶向上，沿着上去，居然出来的是唐升河家中后院里。
　　守在唐升河院中的人对他们这群忽然出现的人也是大为惊讶，众人皆一脸茫然，只有宋卿卿与尘晚心中甚明，对视一眼皆知对方所想。
　　原来如此，真的机缘巧合了。
　　唐升河身上的刀伤深浅不一，而他妹妹唐生南的伤口则杂乱无章，刀刀入骨，凶手是几个人简直便是一目了然的事。
　　“走，去问问唐姜氏。”宋卿卿沉下目光，道。
　　唐姜氏与她的丈夫一道来了唐汀五家呆了大半晌，好不容易等到宋卿卿回来了，结果人却是从唐升河家的后院出来的，吓了一大跳，而宋卿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婶子家家中有几人？”
　　这是来拉家常来了？
　　唐姜氏看了眼自己丈夫，见没有异意，于是便回答道：“七口人，公公婆婆，还有三个儿女。”
　　常见的上有老下有小，在乡里不算多。
　　“此处挨着长眠山，冬日有飞雪吧？”宋卿卿捧着手炉笑了笑，招呼着一旁的生姿去添茶，“天冷，婶子多喝热茶。”
　　“这天还不算冷的，下雪天才是真的冷呢，”唐姜氏不懂宋卿卿为何要问这些，只老老实实道，“年年冬天都要下上二十来天的雪，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家里呆着，诶……说起来，大约就是这几日要下雪了呢。”
　　已然是晌午还是大太阳，可口中哈出的白气仍险些都要凝成冰，照宋卿卿来说确实冷，不过对于唐姜氏他们这些常年生活在此处的人来说还尚好。
　　宋卿卿点点头，客客套套地说了几句自己身体不好云云，聊了几句家常之后又问：“既是如此，那婶子家家中余粮可多？这冬日苦寒，万莫冻着饿着了。”
　　唐姜氏对宋卿卿半点防备的心思也没有，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回答的话，便道：“有的有的，多谢小姐关心，我们乡下人都有地窖，冬日没到就窖着白菜红薯之类的吃食，饿不着呢。”
　　“一方水土一方人，我打小是在南方长大，还从没有听过地窖之类的东西，婶子可否详细说说？”
　　“呦，小姐是打江南那边过来的吧？难怪没听说过地窖呢，那玩意儿不稀奇，咱们这边家家户户都有，就是找个避水防潮的地方挖个洞，贮藏点红薯白薯，还有萝卜白菜之类的东西。”唐姜氏笑了笑，不在意道。
　　“每家每户都有？”宋卿卿问。
　　“对。”
　　宋卿卿颔首，转而终于问起了案子相关的事宜，“我听村长说，昨个儿夜里你起夜的时候见着了唐汀武家后院里有女鬼？”
　　其实唐荣全并没有说唐姜氏是夜里起夜瞧见的，亦未说是瞧见那女鬼在唐家后院，宋卿卿这般说法只是为了确定一些事。
　　请大家多多给我留言和营养液，如果实在不知道留什么就写：“紫山姥姥家的对联写的真好。”


第46章 
　　唐姜氏是个老实厚道的妇人，没多少心机的样子，闻言便道：“不是起夜，是我夜里听见鸡叫，起来看看鸡笼的。”
　　说着还不怎么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心，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般爱财在宋卿卿这些大户人家看来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
　　可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宋卿卿自然是不会取笑对方。
　　毕竟乡间人除了猪牛以外最贵重的便是鸡鸭之类的生禽，说是看的比命还重要也不为过，往日的时候就是如此，况且不说这段时间他们村子附近还有流民作祟，是以，除了白日的时候提心吊胆以外，村民更怕有的二流子趁夜行摸鸡偷狗的事。
　　“鸡叫了？”宋卿卿问。
　　“对，公鸡叫了。”
　　不在乡村里生活过的人或许不知道，有的时候鸡的警觉性比狗更灵敏，这也就是为什么唐姜氏当时会挑灯起夜。
　　“…我起来的时候去鸡笼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正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就看见汀五家后院里飘过了一只女鬼，”说道昨天晚上所闻所见，唐姜氏脸上仍然闪过一丝心有余悸，“那脸惨白惨白的，穿着白衣服，忽然出现在院里，又忽然一下不见了…”
　　“女鬼年纪几何？身形相貌可有似曾相识之感？”既然是女鬼，那想必生前也是青苔村的人，不然来青苔村瞎晃悠什么。
　　唐姜氏一愣：“这…我没注意到，是个生面孔，当时天那么黑，我怎么看得清啊。”
　　这是实话。
　　宋卿卿心里有了计较，又问：“那除此之外唐家这边还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唐姜氏有点听不懂，嘟嘟囔囔道，“能有啥异常啊？不就还跟往日里一样，唐五家那二郎喝了个……”
　　“咳！”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她丈夫忽然的一声咳嗽打断了，唐姜氏立马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宋卿卿抓住了重点：“二郎？可是唐升河？”
　　唐姜氏没说话，只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默认了。
　　宋卿卿知道多的问不出来了，于是便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但却招手让顾盼过来，吩咐道：“派个手脚好的，机灵点的，跟过去。”
　　顾盼不多问什么，只点头答应。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尘晚见此便道：“你怀疑唐姜氏？”
　　宋卿卿眼睛一弯：“不全是。”
　　尘晚看着她，宋卿卿还是笑着，但眼神却已然冷了下来：“这个村子，有问题。”
　　至少一个秘密在这个村子里是人尽皆知的，但在对待外人时他们一致保持了沉默。
　　尘晚静默了一瞬，忽然问道：“不派人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宋卿卿却听懂了，她并不意外尘晚在听完唐姜氏的话后会猜到唐家兄妹二人之死的奇怪之处，这个村子就这么大，且靠着长眠山，此时去追，大概率是能寻到结果的。
　　可宋卿卿却不想，甚至有私心。
　　唐升河之死在她看来本就是咎由自取，只是……
　　尘晚大约是看出来宋卿卿的顾念，低声道：“追回来，询问，无过，则不予追究。”
　　宋卿卿却道：“可若是有过呢？”
　　尘晚没有表情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意思就是要依照刑律来处罚了。
　　宋卿卿没说话，尘晚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招手让镖头林啸带着人沿着山脉的方向去追人，宋卿卿闷在一旁不说话，大有一副你要如何便是如何的感觉在。
　　“莫气。”尘晚难得憋了这么一句服软的话出来，好声好气地同宋卿卿说道，“尚未水落石出，问清楚便好。”
　　宋卿卿其实也知道尘晚说的有道理，她只是推测出凶手有两个人，但杀死唐升河的杀手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并不知晓，隐约只能摸到一些边角，将人缉拿回来审问才是最好的结果。
　　…就，就是她有点生闷气尘晚这人，怎么感觉这人一点趣味都没有？
　　哎，太闷太冷，真成亲了怕是连个架都吵不起来——那也太没意思了。
　　宋卿卿在心里偷偷想着，又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跟座雕像似的沉默的尘晚，没忍住，没话找话道：“衙门的人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来？”
　　闻言，尘晚的脸色又冷上了一分，大抵也是对衙役这种消极怠工的态度极为不满，可不知是碍于什么，她竟没有发火，甚至也未皱眉，只道：“快了。”
　　再不来，衙门那群酒囊饭袋兴许就保不住自己头上的那顶乌纱帽到明天了。
　　宋卿卿“哦”了一声，又问：“那我继续审？”
　　尘晚点头，闷着没说话，一点也不知道客气。
　　“……”宋卿卿越看越觉得有点闹心，寻思着自己怎么的也算是个有趣的人，这个尘晚那都好，就是话太少了，也太让人噎得慌了点，自己要真嫁过去了岂不是三天就被气死了？
　　思及如此，宋卿卿便问道尘晚，“晚晚，你可有喜欢过人？”
　　闻言，尘晚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了起来，并垂目看向她，嘴唇轻启，很是果断利索地承认了：“有。”
　　宋卿卿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毕竟尘晚今年都已然三十又一了，有过喜欢的人也不奇怪。
　　“那你对你喜欢的人也是这般话少吗？”宋卿卿很是真心实意地问道。
　　瞧尘晚这副冷冷清清，超凡脱俗的样子，想来也是光棍一个，就算是有喜欢的人也没追到手。
　　诶，这也不奇怪，就她这样子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估计也没有那个姑娘会喜欢她，不像自己，看人种是看外貌，只要脸好看了那旁的倒也不是不能原谅。
　　闻言，尘晚的目光极为克制地从宋卿卿的脸上轻轻掠过，然后看向了对岸的大山，一板一眼道：“分时候。”
　　宋卿卿：“？”
　　宋卿卿倏地来了兴趣，虔诚地发问道：“比如哪些时候你话会多一点？”
　　尘晚也很诚实，答：“夜里。”
　　宋卿卿：“……”
　　宋卿卿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哽在了喉间，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几乎是要气了个仰倒了。
　　怎么这个人就这么不会说话？不…或许说的是实话，但是，但是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啊！真是半分趣味也无！
　　宋卿卿在心里为自己的多嘴而懊悔，心想这个尘晚真是千年难遇的一呆木，罢了罢了，自己本来就是喜欢她这张脸的，脸好看，说话难听了点又怎么了？——又不是不能忍。
　　“我们还是继续审案子吧。”宋卿卿敛起了情绪，清了一下喉咙，道。
　　尘晚并无异议，只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宋卿卿瞟了她一样，心道我不气我不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阿弥陀佛！
　　站在后面的生姿瞧见了，没兜住话，小声问自己身旁的顾盼：“顾姐姐，你觉不觉得咱们小姐对那个尘大人好像很奇怪？”
　　一会喜欢的不得了，看着对方目不转睛，一会又笑里藏刀，多看对方一眼都怕自己要动手。
　　顾盼木着张脸，好像对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不觉得。”
　　“……”生姿顿时觉得人生了无滋味了起来。
　　…咋就没人可以与自己一道分享呢。
　　这边的宋卿卿可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丫鬟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她在尘晚那吃了个闷亏，心头很是没滋味，但好在审案可快速地将注意力转移。
　　她先是派人扩大了搜索范围，那会儿他们在地下甬道里七拐八绕的，有好几个岔路口，他们为了节约时间而走了一条有人走过痕迹的路，还有的巷道通向哪里仍需查明，那或许就是解开紫山姥姥的谜底。
　　不过眼下闲暇的时间还是放到了院边上跪着的那一老一少身上，尘晚这个女人真是铁面无情，唐升栓陪着她们走了那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但她还是一回来就让人继续去跪着，而那唐荣全更是从头到尾就没有起来过。
　　啧，好冷，她好喜欢。
　　跪的时辰确实是有些久了，尘晚是唱黑脸的，那宋卿卿便唱白脸。
　　恩威并施才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宋卿卿让小厮搬了椅子扶唐荣全坐下，自己还亲自泡了杯茶过去，脸上带着笑：“老先生喝口水，润润喉咙，晚辈还有点事想请教一下老先生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卿卿很是善于利用自己这张天生带笑的好皮囊。
　　可惜这回没派上用场，因为唐荣全此前在尘晚那受了一肚子的气，又跪得头皮发麻，身子骨都要被掏空了，这会儿坐下来之后休息了一下，正愁着没地方撒气呢结果宋卿卿就凑了过来，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拿乔那就冷不丁地看见了站在一边的尘晚一脸冰霜地正盯着他的模样。
　　大有一副不好好配合就要弄死他的样子。
　　唐荣全：“……”
　　顿，唐荣全双手接过了宋卿卿手里的茶，不敢喝，低下目缓声道：“小姐折煞老朽了，小姐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老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知。”
　　宋卿卿对唐荣全配合的态度很是满意，便也不客气了，道：“那不知道老先生能否仔细告知一下关于‘紫三’的事？”
　　唐荣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卿卿：这个女人真的话好少，但是我好喜欢哦。


第47章 
　　宋卿卿虽然是个寡淡的性格，也诚然对这世间绝大部分的感情不能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是个人精。
　　毕竟查案办案，靠的便是对细节的入微，对人性的洞察，以及对事态的大胆推测假设，是以，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才最是最好，也因为这，唐荣全在听完她话后那忽然间就变了的脸色便就很能说明一些事了。
　　“这位小姐说的话老朽实在听得有些糊涂。”唐荣全脸上的神色稍纵即逝，若不是宋卿卿眼力够好够警觉的话，兴许便被他糊弄过去了。
　　“或许我应当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宋卿卿见此并没有什么不悦，甚至脸上仍旧带着浅浅的笑意，语调也是温温柔柔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的不容让人拒绝，“村口向东的那座紫山庙，里面拜的人，我想知道她原是哪家的先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便是已然知晓紫山就是青苔村人。
　　闻言，唐荣全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了起来：“都是些妇道人家听信谗言后瞎拜的，根本就无迹可寻。”
　　为了提高自己话的真实度，唐荣全还将声音提高了些，抖着花白的胡子在那颇有一些气急败坏的样子，道：“到底有没有过这个人也都是不清不楚的，只是听了几句传说小姐便如此逼问，莫说是没有这个人了，就算是有这个人，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又上哪里去给小姐寻她是谁家的先人？”
　　乍一听着他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毕竟看起来宋卿卿等人所知的所有有关紫山的传说全是听旁人说来的，并无真凭实据，唐荣全身为青苔村村长，而今已年过六旬，他若是一口咬定没这号人物宋卿卿似乎也并不能如何。
　　从旁的地方调查取证再盘问，这套流程走完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办不完，唐荣全不傻，此前便观宋卿卿与尘晚周车劳顿，赶着上京——既是要赶路，那样怎么可能会把时间花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上。
　　他的如意小算盘在心里打得啪啪响，但却没有料到今日自己遇上的是两个硬茬：一个面冷心硬，一个面软心更硬。
　　这不，他的话刚刚一说完尘晚便道：“村志，交来。”
　　唐荣全张口就想说没有。
　　所谓村志其实就是类似于县志之类的书籍，上梁国以文定国，共十二州六十余县，县下村落几何，为方便管理，前朝时期便规定各州各县各村每年按时编制当地志传，朝廷虽不会检查，但传统久了，各郡县也习惯了，是以常自发编撰书籍。
　　唐荣全是个读书人，且从他言谈举止上来看他十分满意于自己是个读书人的身份，这种人最为喜欢在意表面功夫，是以，旁的村落不敢肯定，但青苔村必然会有地方志传。
　　按着唐荣全张口闭口便是“子曰”，“知乎者也”的说话风格来看，地方自传编制的或许还挺详细。
　　唐荣全今年年过六旬，紫山故事发生在二三十年前，而那个时候唐荣全正值盛年，没道理不知道。
　　他虽说真咬死了不承认，程序上来讲也拿他是没办法的，可遇上了个不讲道理又后台硬的尘晚，那真就算是他倒霉了。
　　果不其然尘晚话都不让他说完，只肃着张没表情的脸冷冷道：“不交，便搜。”
　　唐荣全倏地目瞪口呆，大抵是没有想到尘晚居然会这般强硬，“你，你…你这般不符合程序！”
　　他气结道。
　　尘晚冷笑一声，霸气侧漏：“多舌。”
　　这个女人似乎就没有什么怕的。
　　嚣张的让唐荣全几乎气了一个仰倒。
　　而宋卿卿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听后还直接给尘晚竖了一根大拇指，声音软软道：“晚晚好飒！”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看尘晚哪哪都是完美的。
　　而尘晚冷不丁的听到宋卿卿这么一说后面上顿时一怔，一错目，便对上了宋卿卿那双乌黑清亮的双眸，里面干净而纯粹，完完整整地倒映着她的容颜，仿佛眼里只有她一人一般。
　　“……”静默了半晌，尘晚还是不敌宋卿卿的坦然，最后再次别过了脸，没说话了。
　　宋卿卿见此心下便忽然很想笑，有的女人虽然看着正正经经又冷又傲，但到了她这里的时候就动不动的红耳根，不敢看她眼睛，仔细一下，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宋卿卿心里跟猫抓了似的，特想上手去逗逗尘晚——她就夸了对方两句晚晚就脸红，那要是她摸摸她的小手手，晚晚不得原地找个洞钻了？！
　　……听着就刺激。
　　可怜的唐荣全眼下根本没有那个精力去注意到她们二人之间的那些个眉来眼去，他被尘晚的话震住了，原本还想着靠胡搅蛮缠糊弄过去，结果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就不怎么好惹的女人根本就不吃他这套，见他仍不为所动，尘晚没了耐心，直接拍手唤来一名小厮，让其带着人去青苔村的祠堂中搜。
　　生姿见了没忍住，问：“难道不该去他家搜吗？”
　　唐荣全是村长，书是大概率是他编写的，去他家岂不是更准确？
　　尘晚没表情道：“他不会。”
　　按着唐荣全这样极为喜爱表演自己的性格，村志这种最能代表自己功勋的东西他自然是不会放在家中蒙灰的，而会放在祠堂让村中人祭拜瞻仰，这样才能满足到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我崩溃了，昨晚太困了，把《午夜凶0》的更到了这上面，我错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最近真的好忙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在看房子租房子搬家，又要弄摩托车修车，外加跟恒大扯皮，感觉事情都堆在这一两周了，码字时间太少了，但我会加快更新的！原谅我！！！


第48章 
　　不得不说尘晚虽然看着冷冰冰又不尽人情的，但玩弄人心确实是一个好手，听完她的话后先前还死活都不肯配合的唐荣全顿时老实了，大抵是怕把尘晚真的惹到了，是以，他最后耷拉着脑袋丧气道：“……两位大人想知道些什么？”
　　早这般配合兴许就不至于跪那么久了。
　　宋卿卿心下对唐荣全的识时务为有些无语，但还未说话，尘晚便开口道：“去拿。”
　　是对一旁方才被唤过来的小厮说的，宋卿卿知道尘晚仍不相信唐荣全的嘴，查案办案，最为忌讳想当然尔，是以，证据只有自己查出来的才是最为靠谱，也正因为如此，唐荣全说，那自然是最好的，但他要是不说，尘晚也有的是办法。
　　而事到如今唐荣全也心知自己拿强势的尘晚没有办法，故而只能看睁睁地看着得了尘晚命令的小厮带着人去了他平日里悉心维护打理的村中祠堂东翻西找，心痛得跟什么似的，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忍着，直到宋卿卿问他：“你认识紫山对吧。”
　　是肯定句。
　　唐荣全这样的封建大家长如此忌讳旁人提到紫山，并且所表露出来的那副深恶痛绝的模样，往深处想一想，那不正好就证明了他认识紫山么。
　　毕竟这天底下谁会对一个不认识不相关的人报以那么大的怨念与仇恨呢？又不是闲得没事。
　　闻言，唐荣全身子僵硬了一下，顿，回答道：“……是。”
　　宋卿卿：“紫山是你何人？”
　　唐荣全眼睛一闭，索性全招了的好，“她，她其实是……是我堂姐…”
　　这回轮到跪在一旁的唐升栓惊了，“祖父？！”
　　他显然是方才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居然与自己敬重的祖父会牵扯上关系。
　　唐荣全并不意外自己的孙儿会这么惊讶，他从口里吐出来一团白气，面容沧桑，皱纹横生，看上去好似又老了十岁一般，“罢了罢了，这都是命也，藏不住的。”
　　他老老实实的交代了：“紫山，是我大伯父家的三女儿，比我大了三四岁左右，说是堂姐，但我与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关系也不好，甚至儿时的时候还因为她而被跌入枯井中，若不是井中还有些雨水，老朽哪里还有那个命活到如今呐……”
　　宋卿卿来了兴趣，问：“她将你推入枯井中了？”
　　“……是。”
　　“为何？”按照紫三那个有来有往的性格，想必唐荣全家中当时也做过什么事才会导致紫三如此吧？
　　果不其然，唐荣全沉默了片刻之后回答道：“因为…因为我阿娘曾不小心将我五姐摔入了枯井里……”
　　此话一出，别说宋卿卿了，就连反应最慢的生姿都听出了那意思了：“什么不小心，分明就是故意的对吧。”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在场的人全听到了。
　　于是众人看唐荣全的眼神都不对了起来。
　　是啊，好端端抱在怀里的孩子，谁没事会跑去枯井旁站着啊？那一听就是委婉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家中女儿太多，不想养了，便摔死得了，难怪紫山姥姥当年也把自己堂弟往枯井里推呢，合着就是一报还一报。
　　——活该。
　　被人揭穿之后唐荣全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支吾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当年家中贫瘠，爹娘实在是供不起那么多的孩子，是以，才会出此下策……实乃万般无奈之举。”
　　生姿没什么心机，听此便气呼呼地回怼道：“那怎么不丢你啊？照理说你一个男的，吃的比女的多多了吧？”
　　说的还真的有道理。
　　那曾想唐荣全听后直接气道：“黄口小儿，说的什么话！？吾乃家中独苗！吾家三代单传，唐家上上下下还要靠吾传承！”
　　生姿很是困惑：“什么单传？你不是有姐姐吗？怎么又成了单传？？？”
　　唐荣全一时噎住，而宋卿卿则在一旁没有表情地说道：“因为在他眼中，女儿，根本就不算是人，是吗？”
　　她的声音又冷又凉，当众揭开了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秘密。
　　因为不是人，或者说不是自家人，所以才能在有姐姐妹妹的情况之下说出自己是什么三代单传的话来，瞧呐，这些人骨子里的傲慢就是如此——令人作呕。


第49章 
　　被生姿揭开赤裸裸的真相后唐荣全明显有些不自在，但他仍旧觉得自己没有错，“乡下人…家中清苦，从来都是如此的……”
　　习惯久了好像就成了自然。
　　这片土地上的民智尚未开化，几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万事万物优于男丁，是以，身为利益的既得者，唐荣全并不觉得自己父辈这样选择有什么错处，甚至他在心里还觉得现如今这些人会将女子的地位太高那也只是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如今的圣上是女人，所以世人才会如此高看女子，可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男子是天，女子是地，若有一天天地颠倒，阴阳互换，那天下岂不大乱！？
　　“…再说了，那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天底下无不是父母，这世上哪有真想要残害自己子女的人？都是万不得已罢了。”唐荣全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却没想到等他说完了以后那个看上去最好相处，见面逢人便是三分笑的宋卿卿先冷下了脸。
　　“‘从来都是如此’？”宋卿卿没表情道，“从来如此便都是对的吗？”
　　唐荣全一下愣住了。
　　宋卿卿气压有些低，“‘天底下无不是父母’？可在我看来，这天底下本就有些人生来就不应有后代，他们更没有那个资格去当父母。”
　　这世上或许有的人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爱着自己的子女，想着自己的孩子健康快乐便好的，但这世上还有更多的人将子女当作一种工具。
　　或为了地位的稳固，诸如王宫贵族之家，诞下后代只为将自己的位置坐得更实。
　　又诸如平头百姓，孕育后代只为老有所依。
　　为名为利或为养老送终，总归都是出自一己私欲。
　　而既然一开始用心就没有纯粹过，那又何谈什么天下无不是父母？
　　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做人父母？他们可曾有问过哪些孩子愿不愿意他们做自己的父母？
　　怎？
　　就仗着自己给的那份血肉之恩，便肆意地凌驾在一切意志之上？
　　宋卿卿打从骨子里的厌恶这种人。
　　这大抵是戳到了什么痛处或是软肋，唐荣全顾不得当下自己的处境，怒声反驳道：“这位小姐说的话好生没有道理，古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无后代，那何来为家，又何以治国平天下？”
　　说来也真是怪事，明明这些男子一不能怀胎十月，二不能以血肉孕育后代，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偏偏喜欢拿着后代的事情来教化他人。
　　说来说去，无非是怕这天底下的女子都聪明了，不被人任人拿捏了，从而导致了他们“绝后”。
　　宋卿卿听了只想笑，但反驳的话还未说出口她身后站着的那个最愤愤不平的生姿便抢言道：“我呸！这是来的歪门邪道？亏你还茍活了六七十年！我没读两天书都知道人若不先‘修身’，那还齐哪门子的家，治哪门子的国，平哪门子的天下？”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一招用的极妙。
　　生姿大大咧咧习惯了，加之年岁小，是以，平日里看起来总会给人一种她是个好脾气的假相。
　　其实倒也不是说她脾气不好，只是她素来忠心，眼下看着这个冥顽不灵又迂腐的唐荣全对着她家小姐咄咄逼人的样子时她就格外上火，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出言讽刺道：
　　“怪说不得你三十多岁才过乡试，合着圣贤书都没有读明白就在这里指点江山，我若是你，早就解下腰带，系在房梁上勒死自己算了。”
　　在场的人都被生姿如此直白的话给镇住了：“……”
　　尤其是宋卿卿。
　　她头一回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后站着的那个小姑娘，别说，她发自内心的觉得生姿还挺会骂的。
　　…打人专打脸，骂人专骂短，不错，挺有晚晚毒舌的那意味。
　　“你，你…咳咳咳……”唐荣全被生姿气得原地一个哆嗦，憋得满脸通红，指着生姿抖了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宋卿卿有点怕生姿真将人气了个好歹出来…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话还没有问完，唐荣全还有点作用在，于是便使了个眼色给候在一旁的顾盼，后者接收到宋卿卿的信息后立即上前一步扶过唐荣全，将其扶到椅子上坐好，然后倒了杯茶水递过去，又装模作样的训斥了生姿的两句，跟着才对唐荣全赔不是。
　　大意说什么生姿年岁小，口无遮拦之类的话。
　　唐荣全如何不知道顾盼这些话是有意搪塞推诿，但面前杵着的两尊大佛一个比一个冷，他就算心里再不高兴也不敢说什么，只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宋卿卿等他歇够了，便打算继续询问案件，“既然紫山是你堂姐，那想必你应当知道她此前是住在何处。”
　　她歪了下头，随意道：“这处宅子，是紫山故居，对么？”
　　“咳咳咳咳…”唐荣全咳嗽的声音更大了，听上去似乎要将肺咳出来了。
　　尘晚闻言侧目看了宋卿卿一眼，宋卿卿浑然不觉，继续道：“关于紫三与唐升河一家的故事，你是打算自己告诉我呢还是要我自己去查？”
　　“……”唐升河自然听出了宋卿卿话语之中的威胁之意，他心知这个看上去有些文文弱弱的女子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好打发的人，缓了半晌，他哑然道：“…我，我自己说。”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四下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他的眼中有一些怀念之感，但更多的却是厌恶：“这儿，这儿确实是那个人…的故居，当年被她一把火烧掉了。”
　　他言谈之中似乎并不想提起紫三的名讳，只用了非常模糊的“那个人”去形容紫三。
　　“…当年伯父家为她定了婚事，原本都是同意的，可后来不知怎的她忽然又不愿了，甚至还在双方对面的时候一把火便烧死了伯父伯母以及她的亲弟弟，还有未婚夫婿一家。”
　　这一段的故事与此前宋卿卿等人听到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但尘晚却忽然出声问道：“你伯父一家，是否有强迫过紫三？”
　　唐荣全倏然一怔。
　　宋卿卿见此瞬间福至心灵，此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一点现下终于弄清了：“他们强迫了，对吗？”
　　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而紫三当时的所作所为明显便是已然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是以，她是抱着宁为玉碎不与瓦全的态度。
　　究其根本，问题还是出在了紫三父母身上。
　　宋卿卿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上前了一步，咄咄逼人：“你伯父一家自然是知道紫三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但既然那夜他们敢将人带回来，想来是做好万全之策的。”
　　“我想，他们是对紫三下了药？让人强迫了紫三？”
　　紫三虽然年少之时便已然桀骜不驯，但她终归未曾有太过出格之举，直到那夜她的父母将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婿带回了家中，是夜，紫三怒烧祖宅，火光冲天。
　　深了想想，那夜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紫三行如此之事？
　　答案呼之欲出。
　　…我居然都写到了四十九章了，惊了。


第50章 
　　在座的人都被宋卿卿的话给惊住了，除了尘晚，众人皆吸了一口凉气，心头一片恶寒。
　　真相有时候太过赤裸了以后便会叫人如此无法接受，谁都没有料到的，原来紫山这个传说的开头便是暗喻一场悲剧。
　　乡间人愚昧无知，总喜爱将生养之恩凌驾于所有之上，仿佛只要搬出一句“我是她亲生父母”然后一切的过错便都成了情有可原。
　　都在为父母作考虑，许是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为父母，是以，才会那样不留余地地去为旁人开脱，但大家都忘了自己也曾然是个孩子，也都是从一个无力反抗父母的孩子慢慢长大的，因为没有人会去考虑孩子们的想法，所以当子女做出一些出格之事时才会搬出“忤逆不孝”的说法来。
　　紫山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听话乖巧的女儿，但她想必也是有相信过亲情的，不然以她天生神力的身手她的父母根本就不会得逞，可惜她的父母最后还是辜负了她，将她逼上了绝路，是以，那夜的那场大火，烧毁了或许还有一个妙龄少女对这人世间最后的一点温情。
　　“……我，我无从知晓这些…”唐荣全被宋卿卿的话问住了，额头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
　　他原本不曾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不妥之处，可眼下当做有人都在用谴责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了一丝丝的愧疚，自紫山的事情出后，他们一大家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注视，村中流言蜚语淹死人，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听旁人指着他们一家人在议论纷纷。
　　说的他们家刻薄，又说他们家家教不好，再说他们家族中出了一个杀人犯云云，林林总总，终归的苗头就是出在他堂姐那晚那把火上。
　　后来慢慢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自己与自己的兄弟姐妹承受这些流言蜚语，不是没有习惯，只是无力反抗罢了。
　　可后来，等到年岁再大了一点，等到他们到了议亲的时候才真的感受到了紫三这个姐姐给他们带来的是多大的伤害。
　　那个时候的紫山正值风头，杀人如麻，是当地出了名的恶人，家族之中有这样一个人物在，哪里还会有什么好人家愿意与其结亲呢？
　　他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因为紫三的缘故从十五岁拖到了二十岁，又从二十岁拖到了二十五岁，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纪就那样被蹉跎了，他恨吗？恨的，但他更怨，怨自己家族中家门不幸，出了紫三这样的人物。
　　他乃长房长孙，日后不出意外便是他掌管整个家族，是以，他在心底悄悄发誓自己日后若有子女定要严加管教，尤其是女儿家，要教会她们知书达理，明辨是非。
　　后来他也果真办到了，他成为族长之后他的家族中再没有出现过紫山那样的人物，每个女儿家都温顺知礼，是人人称赞的好媳妇，好母亲，好女儿，他应当感到满意的，可当真相被宋卿卿戳破之后他忽然眼前浮现起了自己十岁那年在窗边看见的那场大火。
　　他看见自己那个有着一双又冷又亮的堂姐衣衫凌乱地从家中的大门中走出，她背后的那场火烧到了天上，而她则赤着脚踏在那片黄土地上，左手提着的那把砍柴刀刀尖还滴着血——滴答，滴答，像是滴在了谁的灵魂深处。
　　他活了整整六十四岁，子孙满堂，名誉满村，可紫三这个名字仍旧是他一生中绕不开的噩梦。
　　因为她，所以他们家族成了世人的笑话，也成了流言蜚语的汇集地，父辈们整日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可那个女魔头却依旧好端端的活在这个世上。
　　……他错了吗？
　　没有。
　　唐荣全后退了一步，有些脱力地跌坐在了椅子上，仍道：“…她就是祸害精，害了我伯父一家，更害了我们整个家族……”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让人有些听得不真切，神色也有些恍惚了。
　　大抵是受了什么刺激。
　　“拖下去，把嘴堵上。”尘晚可没有宋卿卿那么好的脾气，知道唐荣全这里问不出多的什么了，直接了当的过河拆桥。
　　“是！”两名小厮立即上前来将唐荣全拖到了一旁，后者却也没有反抗，只眼睛发直地望着唐升河家屋子的方向。
　　宋卿卿瞧见了，心中甚明：“从紫山庙自此地，地下通道约有二三里，期间迂回折绕，想来是当年紫山的藏身之处。”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紫山那样的疯子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亲手杀了自己父母一家的缘故，紫山这个名号便算是在十里八亲传开了，乡间人迂腐且爱讲究，是以，紫山故居这种死了人的房子便自然不会有人来打扰，而紫山庙的选址也很微妙，正好接着长眠山，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完全可以潜入长眠山，官府就算是人多，搜查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者，这地底下的通道通往的地方不止一处，狡兔三窟，这也应当就是紫山为何在外逃了十多年都没有被人抓到根本原因吧。
　　尘晚对这个说法表示认可，二人说话见，村口处传来了几声喧哗之声，众人皆抬目望去，跟着便看见了一个七十来岁，满头花白的老者被人扶着走进了唐升河家的院中。
　　“敢问…是尘大人吗？”老者虽老眼昏花，但声音洪亮有力，一进院门便自报了身份，“吾是唐家沟里长……”
　　说着便要弯腰作揖，尘晚虽然毒舌又脾气不好，但也绝非跋扈之人，见此立即上前了两步，扶过老者，低声道：“老先生无须多礼。”
　　同样都是老者，可尘晚对这个里长的态度就要好上许多，不像对那唐荣全，根本就没有给过好脸色。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老者很知礼节，先是赔罪了一番青苔村出了命案一事他不知情，自觉愧对朝廷，愧对衙门，愿请降罪云云。
　　宋卿卿听了一会，再观那里长不甚康健的身体，心中甚明为何此前唐荣全有那个底气不告里长了。
　　这老者年岁确实是大了，管不得十里八亲的琐事，加之距离甚远，想必这边出的什么事里长根本就不知道，尘晚想必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并没有多加责怪那位老者，只提了句“若身体不便，可选继人”的话，意思便是不予追究，但老者也不适合继续担任里长一职。
　　老者自知此事皆因自己管教不周而起，自然是无异议的，同时也向尘晚表明自己对此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尘晚听此便问到老者可知紫山一事。
　　老者一怔：“此事与她有牵连？”
　　不怪老者多问，实在是紫山已然离世三十余年，而今发生的这场命案无论如何都不应当牵扯到一个已死之人。
　　“只是奇怪为何唐升河一家会落居在此地。”尘晚没有将话说透。
　　里长一听便道：“是三十来年前荣全做主将这一片荒地批给汀五一家，汀五家中清苦，父亲又好赌成性，可怜他都三十往上了娶了媳妇却没个落脚的地方……”话说的有点长，老者有点喘不过来气。
　　而扶着里长的后生便接言道：“修此房屋时，是唐叔带人修缮的。”
　　想来这个位后生应当便是老者选定的继任里长的人，不然也不会对往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尘晚便问：“村中之人，可有反对？”
　　这到底是村中的土地，虽荒废多年，可村里人不同意，唐荣全也无法只手遮天。
　　后生道：“乡里没有听到过他们村的人对此有反对，且汀五叔一家本就是过继给了炳添爷一脉，想来便是出于这个原因才继承了这片土地。”
　　尘晚眼神一闪，“过继？”
　　“对，炳添爷…炳添爷便是方才大人所说的那位紫山姥姥的父亲。”后生虽然在提及紫山时也有些言语上的闪躲，但他却也真诚，不像唐荣全那般在提及紫山时总带着一股轻蔑的意味。
　　尘晚一下抓住了什么，抬起眼帘，问：“汀五此人，成婚之时年纪几何？”
　　“这……”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后生记得也有点模糊，“约莫三十好几。”
　　“他所娶之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这回是老里长回答的：“具体是哪的人老朽也不知道，大人应当问荣全才是，汀五家媳妇是当年荣全家收养的……”
　　“至于名字更是不知，只听到平日里荣全唤她阿淑。”
　　尘晚骤然回过了身，看向了那个躺在院子屋檐下软垫上的老妇人，良久，她哑声问：“…老先生是说，阿淑乃唐荣全收养之女？”
　　那名叫阿淑的老妇人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昏睡之中仍在嘴里念叨着什么，眉目之间还有一丝狠厉。
　　里长不明所以：“…是，是荣全收养了她，好像是当年闹饥荒的时候捡回来的，疯疯癫癫昏睡了十多日，还是老朽写了书信请了一位名医来将她治好，只是醒来后不记得往事，等她年岁大了一些，荣全便将她嫁给了自己侄子汀五，也算是全了这份情谊。”
　　在他的口中，唐荣全对这个养女极好，他对唐荣全的评价也颇高，且不说乡下人清苦，单是饥荒年代肯收留一个与己无关的人并养育多年，这份人品便是过得去的，是以，当年他才会支持唐荣全任一村之长。
　　我写得怎么样啊？是不是很不好看呀？怎么大家都不夸我呢，也不给我写留言呜呜呜呜。


第51章 
　　闻言，宋卿卿走了过来，与尘晚相对一眼，彼此皆知对方所想，也知事情的沉重，静默许久，最后还是宋卿卿开了口。
　　她看向里长，道：“如此，阿淑所犯疯症，并非忽然受刺激所导致？”
　　里长不明白宋卿卿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作答：“是了…她疯病犯了很多年，时好时坏，为了避免她发疯起来伤到旁人，所以荣全当时才会将他们的住所迁到此处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村中人与唐升河一家没有过多往来的根本原因。
　　此前宋卿卿便观村中人对唐升河一家多有忌惮，且询问之时言辞闪烁，想来乡间人觉得疯症乃是恶疾，故避之。
　　宋卿卿说不上来自己心下是什么样的感觉，约摸是一沉一黯，又五味陈杂，她那会儿验尸的时候便已然发现唐升河的尸体伤口大小不一，毫无规律可言，她原本以为凶手略施诡计，却不像真相竟如此。
　　正想着，镖头林啸便带着一下属推开院门快步走来，“东家。”
　　他走至宋卿卿跟前行了一礼，道。
　　“如何？”此前尘晚便让林啸带人沿长眠山一带去搜查追捕嫌犯，眼下已然过去好几时辰，林啸乃是习武之人，又有轻功在身，且当年从过戎，是以，搜查起来只会事半功倍，而今太阳已然下山，他此时归来，想必是有了结果。
　　林啸低声对宋卿卿说了句什么。
　　宋卿卿闻言立即皱起了眉，“你确定？”
　　“确定。”林啸抱拳作揖道，“某不才，但东家的交代听得仔细，且尘大人亦有嘱咐，是以，某带十余人进山搜捕，沿着紫山姥姥庙往上，一路寻有人迹之处，这才将人抓了回来。”
　　听着简单，但实则做起来却甚难，亏得林啸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此事办的敞亮又体面。
　　“眼下人在何处？”宋卿卿问。
　　“在外面，被人抬着的。”林啸答。
　　宋卿卿一怔：“抬着？”
　　“对，约摸是爬山的时候踩滑了，还把腿给摔折了，我们追到的时候她已然疼晕了过去，若非如此，估计得搜到明儿个才能出结果。”
　　这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说那嫌犯运气不好。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宋卿卿觉得心下有些疲惫，她抬手轻轻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然后对林啸道：“…先差我们带的郎中替她瞧瞧，看看除了伤着腿以外还有没有旁的地方，莫耽误了。”
　　无论如何，救人应当最紧。
　　林啸点头，又问：“那眼下我可要将人带过来？”
　　宋卿卿看了一眼尘晚，眼神询问着，后者木着一张脸，道：“先让郎中替她医治。”
　　意思便是眼下先不审问。
　　林啸应了声，便转身走了。
　　而林啸走后里长也终于回过了滋味来，他神色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两位大人，可是凶手抓着了？”
　　乡间已然多年未出过如此命案，是以，要犯尚未归案，眼下人心惶惶也是常事。
　　宋卿卿闻言轻摇了下头：“不全是。”
　　她道。
　　里长眨眨眼，侥幸活了七十多年也没太听懂宋卿卿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不全是？”
　　什么不全是？
　　抓着了就是抓到了，没抓到就是没抓到，那不全是又是个什么意思？
　　但宋卿卿却不打算多言，只让扶着里长的那位后生再将里长扶到一旁去坐着，又让生姿去沏了新茶来为其奉上。
　　“小姐。”做完这些事后，从外面回来的顾盼也走到了宋卿卿的身旁，作揖道，“先前派去跟着唐姜氏一家的小厮回来了。”
　　宋卿卿轻点了下头：“如何？”
　　“据小厮回禀：唐姜氏与其夫归家之后神色如常，打猪食喂鸡，期间二人所谈皆为家长里短，直到日落时分，唐姜氏夫婿见四下无人，怅然曰道：‘都是报应’，而妻答：‘死有余辜’。小厮观二人语气神色，像是知道些许内幕。”
　　宋卿卿凝眉：“报应？”
　　为什么唐升河的邻居会说是报应呢……？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宋卿卿走过去问唐升栓，“唐生南有三位姐姐？”
　　比起唐荣全那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唐升栓就显得要识实务多了，“是…”
　　“她们所嫁何处？”若是嫁的不远，那唐家出了命案这个时间也该赶回来了，可她们来了这里这么久也没见谁回来问候一下。
　　闻言，唐升栓认真地回忆了下，到底是与他有沾亲带故的姊妹，是以，他还是记得的：“长姐嫁于隔壁县一农夫，育有三子一女，所距百里远；二姐嫁于一员外为妾，已然与家中决裂；至于三姐…她三姐，前些年难产，已然离世了。”
　　说到后面，唐升栓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人都是长有心，而绝非铁石心肠，这些年唐升河一家过的是什么样的唐升栓自是瞧在眼里，心中有数，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最后更是一步一步的走到如今这地步上来，说是咎由自取也不为过。
　　闻言，宋卿卿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唐家的这些女儿死的死，断绝关系的断绝关系，外嫁的外嫁，难怪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个什么亲人过来。
　　尘晚走了过来，对宋卿卿低声寻问道：“可要审阿淑？”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真相如何，两个人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仍需要将其解开。
　　“衙门的人还没有过来吗？”宋卿卿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问道。
　　尘晚：“快了。”
　　话音刚落，小院外边便传来了阵阵马蹄嘶鸣声，跟着一阵细碎的脚步便踏着黄昏迟暮而来。
　　一行三人，风尘仆仆，两女一男，人数少的实在可怜。
　　宋卿卿与尘晚接抬眸望去，来者走在最前面的是位年纪二三十来岁，面容端正却显老成，束一木冠，着青色长袍的女子。
　　看穿衣打扮，约摸是知县或县令。
　　那女子带着两名部下疾步走至宋卿卿与尘晚身前十步路方停，然后端端对着她们二人作揖道：“下官馆陶县县令谢酒见过二位大人。”
　　语气毫无起伏，跟念死人经一样。
　　宋卿卿见此便笑，“谢大人抬爱了，我尚未有官位在身。”
　　说着她便歪了一下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跟一尊大佛似的尘晚，道：“她才是你要找的那位大人。”
　　不知为何，她瞧这个女县令是越瞧越顺眼，总忍不住想逗一逗对方。
　　而尘晚肃着张脸没说话：“……”
　　表情难得看上去有一些些的闷。
　　闻言，谢酒表情不变，转身再对尘晚一拜，道：“下官谢酒，见过大人。”
　　比起方才，她说话越发木然了，听得就跟清心寡欲的尼姑来给谁超度一般。
　　尘晚也冷冷的，不知道两个人在较量些什么，道：“免礼。”
　　这两个人杵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冷脸，不过也有一些差别在里面，尘晚是显而易见的薄情寡义，而谢酒则是老古板似的单调，宋卿卿瞧着这两人是越瞧心里越有些想笑，这年头冷美人都开始批量生产了不是？
　　正想着，那谢酒的县令便道：“…县城内发生多起命案，知县大人率部正在查办，人手不够，故令我带人前来。”
　　尘晚道：“带两人？”
　　听上去有些不爽的感觉。
　　谢酒模样是较为端庄的，只是偏偏生了双让人瞅着就犯怵的死鱼眼，那怕在看尘晚的时候也是那副要死不死的模样：“够了。”
　　一点也不知委婉。
　　尘晚：“……”
　　尘晚：“汝来太迟。”
　　一听就是对县衙里的人这么姗姗来迟感到很不满意，而谢酒就像是听不懂潜台词一般，还在那认真道：“路远。”
　　宋卿卿：“……”
　　这两个人说话怎么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啊，不觉得累吗？
　　尘晚抬了下下巴，又道：“汝当如何查案？”
　　谢酒的脸色跟凉白开一样无味：“下官自有心得。”
　　言下之意就是嫌尘晚管太多。
　　宋卿卿越听越想笑，干脆也不站着了，走到一边搬了张椅子坐着看那两个人吵架。
　　好吧，其实也不当算是吵架，只是两个没长大的小孩在斗嘴。
　　尘晚脸色非常冷，哪怕先前对着老顽固唐荣全时也没有如此：“既如此，此地发生命案，汝何故不知？”
　　她似乎甚少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
　　谢酒答：“下官尚无千里眼，顺风耳，无人报案，自是不知。”
　　“言下无过？”
　　“否。”谢酒认错认得倒是挺快的，但是看表情好像也没啥，只口头上道，“下官知错。”
　　“……”尘晚的脸色隐约有些泛青。
　　而谢酒依旧是那副木木然的模样，还用自己那双死鱼眼看着尘晚，问：“听闻大人乃是京都布防局少司令？”
　　“…是。”尘晚冷脸道。
　　于是谢酒便道：“京都布防局不管刑案。”听这意思好像是嫌尘晚管太多？
　　尘晚：“……”
　　谢酒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得罪了人，还道：“圣上莅临雍州，四下巡游，大人既乃京都布防局，便不当在此。”
　　说着她那双死鱼眼便落在了宋卿卿身上，后者一怔，继而笑道：“酒酒姐姐瞧我做甚？我可没有拐了尘大人。”
　　她说这话说的可是坦坦荡荡，干脆利落。
　　而被她唤了声“酒酒姐姐”的谢酒当场脸色一僵，那张跟从棺材缝里爬出来的死人脸终于流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茫然又紧张：“……酒酒，姐姐？”
　　声音莫名的有点抖。
　　一旁的尘晚额头青筋一跳，架式要杀人：“……”
　　这两天在搬家，所以更新时间有点晚，希望大家可以见谅~
　　另：《听说你想红》本周内将恢复更新，感谢大家支持。


第52章 
　　看得出来谢酒也是个榆木疙瘩，对旁人情绪的感知分外迟钝，尘晚已然不高兴成那般了她却一点也没察觉到，还与宋卿卿认真道：“你不能唤我‘姐姐’。”
　　宋卿卿觉得很有意思，问：“为何？”
　　她刚才那一声姐姐叫的不好听吗？应该是好听的吧？她都瞧见晚晚脸绿了呢。
　　咦？说起来晚晚还挺小心眼的呢，都不许她管别人叫姐姐，宋卿卿心想到。
　　谢酒对跟前两人暗地里的那般较量浑然不觉，只肃然道：“我有妹妹了。”所以便不能当宋卿卿的姐姐。
　　真是个老实人。
　　宋卿卿越发地想笑了，张口就道：“妹妹？什么妹妹？情妹妹还是亲妹妹？”
　　分明就是在调侃。
　　可谢酒半分也听不出来，仍脸色端正，道：“是义妹。”
　　她道：“我答应过她，只做她一人的阿姐。”
　　老实人发誓的时候分外认真，而后余生也身体力行地实现着自己的承诺。
　　宋卿卿闻言便道：“那这分明就是情妹妹嘛。”
　　她笑了起来，俏皮道：“如果真是义姐义妹的话，那又何必如此占有，世人关系冗杂，但也料想只有情人才会如此。”
　　谢酒怔了一瞬，下意识便道：“我与馨儿并非如足下所言那般的关系。”
　　宋卿卿嘴角笑的幅度越发的大了：“什么关系？我说你们什么关系了吗？你这般如此急着否认，是不是心中已有答案？”
　　谢酒倏地一下哽住了：“……”
　　老实人最为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嘴巴笨。
　　欺负老实人的感觉真不错，宋卿卿心情非常的好，仍笑眯眯的：“谢大人年方几许？是哪的人？可有成婚？”
　　谢酒：“二十七，徐州，未婚。”
　　宋卿卿便也自报了家门：“溪州宋卿卿。”
　　顿，她补了句：“我也未婚。”
　　“……”尘晚冷在那里不说话，一双杀人的刀眼瞧着谢酒不放。
　　宋卿卿发现了，心想，晚晚若是和酒打起来的话她到底得帮谁？
　　嗯…自然是得帮晚晚了，虽说酒酒长得也是极为漂亮又老实，可凡事得来个先来后到，不能见色忘妻…啊，倒也不是妻，宋卿卿想，万一日后是自己嫁过去呢？
　　宋卿卿在一旁想着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跟前的两个人目光对视之间的硝烟弥漫，直到她冷不丁的听到尘晚道：“你很闲？”
　　谢酒：“不闲，忙。”
　　尘晚那毒舌的功力在谢酒这完全没有施展的空间，因为谢酒是个二楞子，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言下之意，更别提仔细的琢磨一下了。
　　谢酒脸色依旧如凉透了的白开水一般，问尘晚：“大人来此地，柳相可知？”
　　柳相应当是说的是当朝丞相，柳如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尘晚冷哼了声，居然开口骂人了，骂得还挺直白：“干卿屁事？”
　　听的宋卿卿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真是好真喜欢晚晚这般真性情，想骂就骂，想笑就笑，快活姿意，潇洒从容。
　　人活一世，且当如此！
　　谢酒浑然不在意，只撩起眼皮子看着尘晚道：“哦。”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尘晚：“……”
　　她只觉得一口气梗在了心头，这谢酒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难以相处，犹如那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尘晚觉得自己再与这个谢酒说下去的话定然是要冒火的，是以便道：“查案去。”
　　她也不向谢酒说她们目前已掌握的线索，更不说抓到了嫌犯的事，只像个三岁小孩一般等着谢酒来说软话，赔礼道歉。
　　可谢酒是个木头，听后竟回了句她：“下官正要查案，是大人话太多。”
　　意思是嫌弃尘晚问东问西，耽误了时间。
　　宋卿卿亲眼见到尘晚因这一句话气得脸色发青，而她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你们以前认识啊？”
　　就这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一看就是老相识了。
　　尘晚还没答话，谢酒便“嗯”了声，然后木木然道：“托大人福，某任馆陶县县令逾三载。”
　　语气寡淡又没味，让人听不出来到底是怨念还是真的在感谢，不过单看谢酒的表情好似是在给尘晚念死人经。
　　还是念了不管超度的那一种。
　　而尘晚闻言冷笑：“来馆陶县，尔是当谢我。”
　　谢酒便又“嗯”了声，表情还是没变。
　　宋卿卿奇怪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认识的？”
　　尘晚没说话。
　　于是老实人谢酒杵在那回答道：“七年前，庆州京都城，下官中榜时…”
　　尘晚立即接过话道：“同朝为官，自是见过。”
　　谢酒没吭声。
　　宋卿卿明白了：“原来你们俩以前是同僚啊，那怎么酒酒现在成了县令了？”
　　县令不过八品，而留京京官至少也是五品以上，既然是中榜入仕，那想必定然是才高八斗，前途无量，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谢酒怎么不升反降了呢？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直白，但好在谢酒是个榆木疙瘩，听后便想也没想的回答道：“是大人让下官做县令的。”
　　尘晚再度冷笑道：“哦？你拐了县主，罚你做县令有何不妥？”
　　谢酒亦再次认真道：“我与馨儿并非大人所言之暧昧关系，她乃是吾义妹。”
　　尘晚不客气道：“义妹？为了你拒婚的那种义妹？”
　　宋卿卿：“！”
　　酒酒了不得！


第53章 
　　宋卿卿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查个案而已，居然还听到了这个皇家秘事，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来了一半的瞌睡也消散了，忙问道：“县主？什么县主？”
　　看不出来谢酒这人模样老实又木纳，居然还能有那本事跟县主勾搭上。
　　县主为了谢酒还拒婚？
　　啧，这故事有点精彩。
　　闻言，尘晚乜了谢酒一眼，没说话，大概是这件事感到无语，是以，并不想多说话，而后者一点都不觉得宋卿卿这是在八卦自己，乃老实回答道：“大人所说乃是馆陶县县主赵馨月殿下。”
　　提起此人时，谢酒的面部表情明显的柔和了下来，似乎已然在脑中浮现出了那人的身形模样。
　　宋卿卿听得很有兴趣，然后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她漂亮吗？”
　　堂堂一县之主，又与谢酒这般好看的榆木疙瘩拉拉扯扯，牵扯不清，想必也是个极为好看的。
　　谢酒：“……”
　　谢酒：“漂亮。”
　　她很认真的同宋卿卿讲道：“馨儿这世上最漂亮最美好的女子。”
　　真是夸的诚恳又笃定，让人听了就酸牙。
　　闻言，宋卿卿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尘晚便再度忍无可忍的冷笑出了声：“是么？既是这般美好这般漂亮，那你为何不娶了她？”
　　说话真是阴阳怪气到家了。
　　这两个人似乎并不能和平相处，说不了两句话就要互相呛起来，搞得宋卿卿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自己眼下是应该坐着看戏好还是应该多听点八卦。
　　而谢酒听后便一板一眼回答道：“下官已然解释过，我与县主殿下乃是清白之交，并非大人那般。”最后的那句话非常的意有所指，看来把老实人惹急了也是会生气的。
　　听瓜的宋卿卿眨眨眼，非尘晚那般？
　　哪般？？？
　　尘晚甚为恼怒：“既是清白，那县主为何至今仍不成婚？与你当真无关？”
　　谢酒：“无关，且馨儿说婚姻大事应当由自己做主，下官深以为然。”
　　言下之意就是嫌尘晚管得太宽。
　　可尘晚却道：“她既是要自己做主，那便当好生规劝她母亲，让其莫再三天两头进宫哭诉命苦云云。”
　　连自己的母亲都管不住的还谈什么管自己的婚姻大事。
　　“郡主殿下进宫哭诉不单只是为县主殿下。”谢酒又用那双死鱼眼望着尘晚，木木然道，“比起县主殿下的婚事，郡主殿下更加操劳今上。”
　　馆陶县县主赵馨月之母朝歌郡主乃是当今天子为数不多的兄弟姐妹中的一人，乃先帝平帝之兄汝南王之女，单字一个旻。
　　长今上十余岁，依制受封为郡主，而其女赵馨月则降等袭馆陶县。
　　闻言，尘晚倏地脸色一僵，但很快便敛起神色，刻薄道：“今上婚事早已落停，朝歌郡主就是日日进宫也不会改变其结局。”
　　说的应该是今上年少之时与太后厮守一起的事，没想到那皇帝还挺专情，这都过去了十多年了，皇帝都还对那个太后念念不忘——这得多漂亮啊，宋卿卿心想道。
　　谢酒闻言便答：“是以，郡主殿下才会哭。”
　　“……”尘晚被她噎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最后有一甩袖子背过了身，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呵，她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谢酒还跟以前是一个德性，哪怕被罚到了做一方县令都仍改不了那嘴巴又臭又气死人的毛病。
　　真不知道赵馨月那丫头看上谢酒什么了，说来说去，这谢酒唯一有的也只是那一无是处的好皮囊，而除此之外，人情世故，为人处事，她样样都不如人，同期的同僚哪个不比她如今混得好？就她不升反降，落了个任地方县令的八品官职后居然还挺怡然自得。
　　——当年恩科中榜二十三名，怎么她就那么没眼光偏偏选了谢酒这朽木做探花？！
　　真是气煞她也！
　　尘晚生了闷气，却也不说，只丧着张脸站到了一旁去，而宋卿卿浑然不觉，还与谢酒交换了一下自己查案所得之要素，证据等，并道：“……事情便是这般，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没等谢大人来我便擅自审了证人，追拿了嫌犯，还望谢大人切莫见怪。”
　　说着还正经作一揖，算是赔礼道歉。
　　谢酒也并非十足的榆木脑袋，当地方官多年，她自是知道乡下人因愚昧无知而作出的各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行径，更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且不说还有尘晚在场，料想宋卿卿这般行事必然是得到了尘晚的默认与许可，是以，她自是不会追究其责任，还认真道：“今日多谢宋姑娘仗义出手，抢留下尸首，为查案办案留下证据。”
　　“谢大人这便是过于客套了。”宋卿卿笑眯眯的将生姿叫了过来，拿过方才自己验尸之后所记载的笔录递给谢酒，道，“这是我方才查验尸体之后所记载的详情，某才疏学浅，自认有许多不足之处，请大人点拨查验。”
　　虽说宋卿卿对自己验尸之技甚有心得，但自己未曾有官职在身，此前她如此行事已然是极为不妥，是以，她这般行事便是让谢酒再验尸，以证其清，同时也是向谢酒卖个好。
　　谢酒行事甚为规矩，收下宋卿卿笔录之后认真查看了一番，又自个去尸体前验看半晌，了后才对宋卿卿道：“宋小姐所验甚准，谢某无异议。”
　　本是小心谨慎之举，宋卿卿又不是不能理解，正欲答话，杵那跟门神的尘晚便冷冷道：“班门弄斧。”
　　怼的就是谢酒那木头。
　　这个人真是好生能破坏气氛。
　　宋卿卿知道尘晚心里不大痛快，于是便趁着一边与谢酒说话的空档一边靠近了尘晚的左侧，然后伸手偷偷的勾了一下后者的小拇指，十分隐晦的安抚了一下某人别扭之极的心，“…谢大人太客气了，不过我看谢大人验尸分外娴熟，不知乃是师从何人？”
　　其实有一点她没有说透，那便是她之前观谢酒验尸的手法与自己极为类似，心下有些怪异，是以，才会有这一问。
　　闻言，尘晚的手指无意识地微蜷缩了一下。
　　而谢酒也答道：“并无师门，只是曾在宫中遇圣上恩赐，得一书，而所学。”
　　宋卿卿：“何书？”
　　竟有这般书？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读过。
　　谢酒：“无名，只知著者乃先太后宋氏。”
　　宋卿卿微微一惊，她对那个传说中的先太后甚为感兴趣，听闻那位太后乃是出自武将世族之家，十七岁时嫁于先帝，恩宠六宫，二十岁左右便是皇贵妃，位同副后。
　　先帝驾崩之后先太后手拥重权，一意孤行，扶当今天子上位，人前以母女相称，人后则日日其同榻而眠，世人骂声一片。
　　再后来那位太后便英年早逝，而今上则抱憾之今仍不大婚。
　　啧，故事听起来分外精彩，比哪些情啊怨啊的话折子好看的多。
　　宋卿卿原本以为那位先太后只是一位凭着美色与母家势力爬到如此地步的人，却不曾想对方竟有这本事还能写出验尸之书，可叹可叹。
　　她此前便觉得先太后过早离世时太过可惜，今下又听到谢酒这般说了之后心中便更觉得挽惜。
　　如此人物，真是天妒英才！
　　宋卿卿想得出神，更本没发现尘晚一直在冷冷地谢酒瞧，后者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仍一板一眼在那道：“书甚妙，下官恐才疏愚笨，不通其意，故有越矩誊抄一份，放于家中，若宋小姐想看，下官可借阅与你。”
　　宋卿卿根本没有意识到谢酒在她面前自称为“下官”代表着什么，只笑道：“既是越矩，谢大人还敢将其拿于我观摩，就不怕被朝中人知道了之后参你一本么？”
　　谢酒：“怕。”
　　谢酒木着脸，答：“但此好书，绝迹世间乃天下之过。”
　　宋卿卿心情甚佳，二人几乎当下便已成知己，闲话还多的是时间去交流，而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此案审查出来。
　　宋卿卿将自己对紫山的一番推测说与了谢酒听，而谢酒听后沉思道：“紫山此人下官有印象。”
　　她乃馆陶县县令，按着她那般谨慎规矩的性格任职期间定然是有查阅过该县卷宗，而紫山案这般出名，她自然是有印象的。
　　谢酒道：“紫山当年落案乃有衙役内线。”
　　宋卿卿心头微动：“她身边有内线？”
　　谢酒：“紫三行踪不定，行事诡异，当年衙门对其百般无策，后有人献计，收买了紫山之下属。”
　　“下属？”
　　“虽是下属，但我观卷宗所记载，更应当说是其养女合适。”谢酒分外严谨。
　　宋卿卿便问：“是否是紫山当时身边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对。”谢酒答，“当时知县将常与此小孩相联之人召至衙门，商量其对策，后紫山落网，此案结之。”
　　宋卿卿的表情明显淡了下去，“那当时的那个内线，衙门内可有卷宗记载？”
　　“有。”谢酒道，“乃紫三之堂弟，唐荣全。”
　　“……”虽说一早便是知道了这个结果，可真的听到答案的时候宋卿卿仍在心中生出了一团火气。
　　我本来今天是想请假的，可是看了一下自己的钱包，我的贫穷不允许我请假，于是强忍着晕乎乎的脑袋瓜子码好了字，烦请大家为我这种带病上班的精神给予一定的鼓励，多留言，多投/雷，多灌营养液。
　　如果大家一定不知道留言留什么的话，可以写“谢酒，干啥啥不行，气死皇帝第一名”。
　　么么哒。


第54章 
　　她的推测虽是大胆但却并非没有凭据，此前她便发现唐荣全在提及紫三此人之时有言辞闪烁，神情厌恶之表现，甚至偶尔的时候眉间还有几丝心虚之意。
　　若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那照理来说应当不会如此特殊对待一个已然逝去二三十年的人物——除非他们中间有些什么牵扯不清的恩怨。
　　且听唐升栓说他自幼家中规矩甚严，其中最为严厉的一条便是不允许他们这些后代儿孙去参拜紫山庙。
　　问起其原因他只道乃是家中长辈如此要求，并不知其意。
　　家中长辈？
　　那么他家中的哪个长辈会如此避讳紫山庙呢。
　　还有那被唐荣全收养的疯女，姓甚名谁，父母双亲又是谁，是因何而被人收养，伶仃孤苦，这些个秘密或许在不久远的将来便会被唐荣全带入坟墓里，然后世人再也无从得知。
　　谢酒与宋卿卿交换着信息：“…下官验女尸，发现尸首上的伤口乱中有错，刀刀要命，但其中有几道刀却非常钝化，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
　　二人边说边进了案发现场，也就是唐生南生前居住的屋子，连带的还有谢酒带过来的两名下属，女的是张允儿，乃是衙门行案记录者之一，男的是王斌，衙门衙役。
　　入了门，进了案发现场，王允儿便拿起纸笔，尽心记载谢酒所谈所言：“…此屋乍眼一看，门窗俱好，但不排除有人趁夜破门而入。”
　　若是熟人作案，知此屋摆门结构，自是不成问题。
　　唐生南生前居住的屋子里摆放的东西非常简洁，虽是女子，但连架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睡的地方也是靠墙的一搭的一窄木板，一成年女子睡上去翻身都是极为困难，更何况上面铺着的是稻草和薄被单，被子也是陈旧泛着霉味。
　　冬日苦寒，活人睡在上面一夜过去或许与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唐生南生前境遇并不好。”谢酒道。
　　宋卿卿颔首同意。
　　然后二人又一道打开了屋里除床以外放着的唯一一座家具——由六个木板拼接成一起的衣柜。
　　柜门被拉开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迟钝声，里面摆着三三两两几件衣物，摊开来看补丁到处都是。许是衣柜门过于露风之故，加之此地风沙大，故衣柜之中灰尘亦有不少。
　　谢酒伸手抚了衣柜一处，然后垂目盯着自己手指瞧。
　　宋卿卿见了，便道：“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但现下没有了。”
　　谢酒：“且不过一日。”
　　是以，空置的这一地方还尚未挤满灰尘。
　　二人对视了一眼，无言，又继续验看现场，寻了些细枝末节商讨一番，最后谢酒道：“…有一点下官不明。”
　　“什么？”宋卿卿问。
　　“凶物，是如何消失不见的。”她说的是衣柜里原本放置的那个东西，或许是一件衣服，或许是被单，总之她的人以及宋卿卿的人在这座屋子里翻找了那么久也没有找出来。
　　那或许便是铁证。
　　宋卿卿亦沉思了片刻。
　　而一直没说话的尘晚忽然道：“唐生南所穿，有异。”
　　二人一愣，然后想起了什么，快步出屋走至女尸停放处掀开白布，入目的是面色泛青的唐升南。
　　谢酒沉着脸将白布完全掀，露出唐升南之穿扮，唐升南相貌平平，骨架亦小，天冷，是以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长绵衣，下身一条薄裤。
　　因为身中数刀的原因，她身上那件棉衣已然被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早在谢酒将白布掀开之时宋卿卿便已然明白消失的凶物去了何处，且看此时唐升南上衣之残破，心中顿明，“原来是件冬衣，且被她穿在了身上。”
　　谢酒补充道：“是有人将其穿给了唐生南。”
　　二人对视了一眼，谢酒问道：“刚才听宋小姐说你们原在长眠山抓捕到了嫌犯，不知可否带上来容下官审问？”
　　宋卿卿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便叫人去将人抬来，又对谢酒道：“嫌犯摔折了腿，我已然叫郎中为她诊治，所幸无大碍。”
　　谢酒点头：“多谢宋小姐。”
　　一来一回之间生姿已然带着两小厮将人带到了小院，照理说审问疑犯应当去往公堂之上，以显庄重严肃，但谢酒认为此案与唐家沟牵扯甚广，且回县城太远，便想就地升堂。
　　不过她虽木纳却也知要奏请上司的道理，但她的顶头上司知县仍在县城，一来一回免不了一番波折，于是她便将主意打到了站在一旁丧着一张脸的尘晚身上。
　　“大人。”谢酒对尘晚作揖道。
　　后者冷漠道：“讲。”
　　“下官想就在此地升堂审问犯人。”
　　“允。”尘晚虽瞧谢酒不顺眼却也不会在公事上对其多加为难，又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尔眼下倒会请奏了，可当年拐了县主跑出关时怎么不也请奏一番？”
　　呦，谢酒还有这本事？带着县主离家出走？？？
　　宋卿卿的心跟猫抓了一般，想听八卦的要命，可谢酒不甚配合，闻言只道：“下官只是带县主殿下赴关外散心，并非‘跑了’。”
　　一张脸就跟死人窝里出来一般，白的泛青，又木木然。
　　尘晚呛她：“哦？明知她即将大婚你还带人去散心？”
　　这不是逃跑是什么？害得她为此事被言官们追着骂了一月有余，说来说去就是说她带头好女色，败坏了赵家的门风，有伤皇室脸面。
　　呵，狗屁脸面，她与赵馨月说破天也只是好了下女色，而她们的先人老子呢？
　　好龙阳，喜大功，有的还玩酒池肉林那套——相较而言，尘晚自认自己这皇帝当得甚是清贫。
　　思及如此，尘晚的心火更盛，她三年不见这谢酒真的越发的惹人嫌了，敢做不敢认，拖得赵馨月那傻货都已然二十有五了也不成婚。弄得朝歌姑姑三天两头来哭诉自个命苦，后来甚至松口说让谢酒入县主府做个平妻也可。
　　真是退了好大一步呐！
　　可堂堂一朝探花郎岂能有做平妻的道理？尘晚当时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可怜她寡居深宫，无人倾诉苦闷，是以，又被她姑姑念叨了好几月——哼，此事皆因谢酒而起，而这人竟还躲来这小县城来图安逸，真是岂有此理！
　　她冷冷道：“亏你也是当谨仁五年的探花郎。”
　　“礼义廉耻都读到山沟里去了。”
　　谢酒：“哦。”
　　尘晚：“……”
　　真是对牛弹琴！
　　可怜她侄女瞎了眼，竟瞧上这般呆货！
　　谢酒也不搭理尘晚，得了允许后便差人搬桌椅置办了一处简易县堂，又自个找了一板砖放于桌案上当惊木使。
　　宋卿卿倒不觉有异，毕竟现下条件有限，没看到都是在院里升堂的么？
　　只是尘晚脸色很不好，尤其是瞧见谢酒神色自若地拿着那带着泥土的板砖时，她忍无可忍道：“…你就不能先行清洗一番？！”
　　就是条件再简陋，她上梁朝堂也不至如此吧！
　　谢酒闻风不动，只用自个衣袖擦试了一番，且对尘晚镇定道：“回大人的话，此物乃是在菜田边捡的，用完须还，洗净也无大用。”
　　意思就是将个烂就，用了还得放回去，洗了也浪费水。
　　气得尘晚脸色隐约泛绿。
　　她悔不该当年钦点了谢酒做探花，悔不该！
　　宋卿卿被这二人互怼逗得笑个不停，不过到底是心疼尘晚，怕对方因为这些细枝末梢的事而气出个好歹来，于是便先顾盼使了一眼色，后者立即拿了器皿去打水来为谢酒洗那板砖。
　　尘晚的脸色终于好了些。
　　而谢酒还在那悠悠道：“不洗亦可。”
　　气得尘晚当场摔袖离去，不带一片尘土。
　　生姿瞧见了，忍不住小声问宋卿卿，“…小姐，尘大人在气什么？”
　　真是头回见那么淡定冷漠的尘大生这么大气呢。
　　宋卿卿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何尘晚会这般与谢酒不对付，但对着生姿时便道：“许是与谢大人乃故人，乍之相逢易别扭吧。”
　　虽没认识尘晚几天，但宋卿卿也看得出来对方冷漠的外表下那颗别扭的心。
　　生姿懵懵懂懂，又去忙别的事了。
　　而生姿走后，宋卿卿见四下都忙，便小声问谢酒：“谢大人，你与晚晚乃是故交？”
　　闻言，谢酒那从棺材缝里爬出来的死人脸裂开了一道缝：“‘晚晚’？”
　　宋卿卿眨眼，“对啊，你不叫她晚晚吗？”
　　谢酒：“……”
　　谢酒：“下官不敢造次。”
　　宋卿卿不解：“那你管她叫什么？尘尘？”
　　谢酒：“……”
　　谢酒：“…‘尘尘’又是何意…？”
　　宋卿卿答：“她不是叫尘晚吗？哦对了，她没有说她真名，只说这是她字，我没多问，她让我叫她晚晚我便叫了。”
　　谢酒闻此心情很复杂，但面上不显，只道：“既如此，宋小姐这般唤她亦无大碍。”
　　宋卿卿“哦”了一声，又问：“你们以前认识？”
　　谢酒：“对。”
　　然后就没话说了。
　　宋卿卿等了半晌也不见谢酒有下文，顿感哭笑不得，只好自己主动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难道晚晚会被谢酒气个半死呢，合着这谢酒真不是个能聊天的人，也不知那县主是怎么受得了。
　　谢酒便答：“七年前，下官赴京赶考，圣…大人是下官老师。”
　　她乃圣上钦点探花郎，确实是天子门生，是以，不算在说谎。
　　“晚晚是你老师？”宋卿卿怔了一下，“她这般年轻，竟也收了学生了么？”
　　呀，这么厉害能干，那她还能将其招为夫婿吗？
　　宋卿卿很是犯愁。
　　打滚卖萌求大家投霸王票给营养液写留言，如果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就写：“晚晚好别扭哦，谢酒好刚呦。”
　　谢酒：哦。


第55章 
　　谢酒并不知宋卿卿所愁何事，还以为是自己说的什么话有得罪宋卿卿，这天底下知道宋卿卿身份的横竖数只有那么几个人，不巧，谢酒正是其中一个。
　　她对宋卿卿仰慕已久，可今日一见却只能克制内敛，将其当作圣上闲来无事，微服出巡，偶遇之佳人。
　　是以，她在沉默了片刻后对宋卿卿道：“对。”
　　言简意赅。
　　宋卿卿：“……”
　　这个人，真的好无趣。
　　谢酒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自然是不会说谎，不过在出入官场这几年后她也学聪明了一点：既然不能说谎，那便选择性的说实话便可，于是她道：“大人确实年少有为。”
　　年方十九岁便荣登大位，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年少有为，无人出其左右。
　　她本是想以此提高尘晚在宋卿卿心中的形象，使得二人更加情投意合，自己也好早日拜于宋卿卿门下习案验尸，却不曾想宋卿卿听完这句话后脸上愁苦的表情更甚。
　　是啊，她如何不知晚晚年少有为，十三岁便中举，三十而立便已然是位居从三品的大员——要知道宋卿卿的父亲周廷生活了五十来岁也才熬了个从四品，还属于那种撞了大运，纯粹捡了漏。
　　估摸着到致仕的时候能升到个三品便已然祖坟通管，冒青烟了。
　　谢酒浑然不觉自己的劝解非但没有安慰到宋卿卿，反而使对方心情更沉重了，还觉得自己此番甚为知心贴意。
　　毕竟方才圣上对她亦然是有言相谈，所聊甚欢，她身为人臣，虽离京百里又距经年，但不可不知恩图报。
　　唔…只是不知圣上几时能对佳人坦诚布公，也好让她不再这般左右为难。
　　她确然不擅于撒谎。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谢酒也没有过多的纠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审理此案，旁的事情容以后再谈。
　　因为要审案，且谢酒此人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是以，刚才她便差人知会了青苔村村民自己将要在唐升河家中小院审理案件一事。
　　若得闲，衙门欢迎百姓前来旁观，以正公允。
　　尘晚知道后难得的没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瞧谢酒，不过也依旧没给什么好脸色，冷着张脸坐到了一旁，作旁听之状。
　　谢酒木讷归木讷，却也知礼节，尘晚在此她当然不敢以下犯上，擅专独权，是以，她专程请问了一番尘晚是否愿意当主审：
　　“大人虽为都布防局，不管刑案，但位尊于酒，大人若想审理此案，酒无异议。”
　　这话说的…
　　尘晚嘴角狠狠一抽，她如何听不出谢酒的言下之意，心里再三对自己强调这是自己当年钦点的探花郎，自己钦点的气人精，再者也是她侄女的心头肉…最后她咬牙冷声道：“不必。”
　　闻言，谢酒死鱼眼往下一垂，语气非常恰当的往上扬了一下，以表自己敬意：“哦？”
　　尘晚那张素来显得薄情寡义又刻薄的脸倏地一变，几乎下意识地便想让内待监过来将谢酒拖出去丢开——一如当年谢酒在御书房板着张死人脸跟她为陈条旧文死磕三日的时候。
　　但最后尘晚还是忍了下来，甚至还对谢酒扬起了一个薄情的笑意，“汝好生审。”
　　审不好，她非得将谢酒拉出去打板子不可。
　　偏偏她这番“意味深长”落入谢酒的耳中便是圣上对自己的殷殷期许，于是谢酒郑重道：“嗯！”
　　尘晚：“……”
　　宋卿卿瞧得想笑，虽然这般说确实有些狼心狗肺，但她的确很喜欢尘晚与谢酒相处之时的模样，这般生机勃勃，这般有血有肉，好过在那孤寂的冷……她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自己又想了些有的没有的东西。
　　可再一想自己方才想的是什么，她又根本记不起来了。
　　真是奇了怪了。
　　宋卿卿想着出神，却冷不丁听到一声板砖拍到老柏木桌面的声音，谢酒用那活尼姑念死人经的声音道：“——升堂！”
　　言罢，她记起眼下并非县衙之中的大堂，没有衙役呵“威武”，于是她又自个沉下声，甚为严肃地补了句：“威武——”
　　院外围观的众村民见此纷纷大骇：嗬，这县令大人原来不止模样漂亮，声音竟还这般威严有力，听得让人肃然起敬呢！
　　而坐在一旁梨花木椅上原已如老僧入定的尘晚再次表情当场破裂：“……”
　　她到底，当初，为何，要点谢酒，当探花郎！？
　　一个上梁国朝堂的脸面都让这厮给丢尽了…
　　悔矣，悔矣！
　　抗不住了，太困了……


第56章 
　　谢酒此人或许干旁的事多多少少有些缺陷，但在论气人这一事上她说来那可真是天赋异禀，哪怕如尘晚这般清心寡欲的人也能将其气个半死，偏偏她自己还浑然不觉。
　　还甚觉自己与其相处分外融洽。
　　…融洽到尘晚在心里已然掐死了她上百回。
　　看戏头一号的宋卿卿更亲眼见着尘晚那张漂亮的脸蛋儿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在万般无奈之下悲怆合目，犹如看破红尘之圣僧窥见世间百态——似是在心底叹了好长一声气。
　　宋卿卿瞧得越发想笑，可尘晚那模样又实在是太过委屈了一点儿，真是好生惹人怜爱。
　　哎，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酒酒漂亮又正经，晚晚冷艳又薄情，她占哪头都里外不是人，可再转念一想：
　　酒酒漂亮归漂亮，正经归正经，可日后又不同自己一道过日子——她还是得对晚晚好，哄哄晚晚。
　　唔，瞧晚晚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真是让她心中母爱肆意横行，恨不得把后者揽到怀里来，好好地揉一揉她小脸蛋。
　　宋卿卿想一出是一出，胆子也是真的大，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伸手摸了一把尘晚的下巴——这个动作她做的实在是分外熟络。
　　这着实不能怪她过于孟浪，只因她在溪州外祖母家时家里养了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每每猫猫生闷气闹性子的时候她便是如此哄。
　　哎，怪只怪晚晚气鼓鼓的模样真如一只别扭的小猫咪，让她看到就忍不住上手去撸。
　　“……”站在院边的生姿与顾盼可是亲眼看见了她们家小姐是如何伸手去调戏那位冷脸的尘大人，顾盼尚且还要好一些，虽感十分错愕，但面上仍维持着一副原貌。
　　可生姿就不同了，小姑娘咋咋呼呼，加之年岁又小，是以，当她冷不丁的瞧见她家小姐如此放肆之举动后当场便脱口而出：“呀！小姐把尘大人给调戏了！”
　　在场的人都被生姿这话给吸引了目光，跟着又将目光落在了还将手放在尘晚下巴上的宋卿卿身上。
　　尘晚：“……”
　　宋卿卿：“……”
　　宋卿卿强装淡定，对尘晚道：“我瞧你的下巴不小心蹭了处灰。”
　　说着还动了动手指，当真是抚了一下后者那如玉的下颚。
　　宋卿卿心想，晚晚的下巴真是光滑，皮肤吹弹可破，也不知旁的地方是否也这般…
　　生姿见此恍然大悟，对顾盼咬耳朵道：“…原来小姐是在帮尘大人擦灰呀，小姐对尘大人真好。”
　　尘晚听力极好，显然是听到了生姿这多此一举的找补，闷声道：“…多谢。”
　　她垂着目，表情很是放松乖觉。
　　宋卿卿原本被众人瞧见了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流氓之事心有羞涩，可眼下冷不丁被尘晚这乖巧的模样给取悦到了，当场便脱口而出：“举手之劳，我乐意至极，晚晚不必客气。”
　　闻言，尘晚抬目觑了眼她。
　　宋卿卿顿时笑开了花，跟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般得意明媚。
　　呀！晚晚真好看，她心声道。
　　在场的人无不被这二人亲密的嬉笑打闹之举哽的无言，却也只有谢酒一人目不斜视，手拿那灰扑扑的青色板砖往桌案上一拍，沉声道：“带疑犯陈吟。”
　　衙役王斌与宋卿卿手下一小厮抬着不久前林啸带人在长眠山上追回来的疑犯陈吟入了院。
　　因为摔死了腿的缘故，是以，这番入堂还是坐在单架上的。
　　宋卿卿一早便知道此案之中有一个消失了的第三者，乍之相见，宋卿卿暗观这女子体貌特征：年纪约二十岁上下，肤白面美，体型婀娜多姿，身着一袭姜黄色冬裙，发鬓颇为凌乱，嘴角亦有破损，面色惊恐不安，再瞧她露出来的手腕处的淤青，似受过什么殴打。
　　追捕陈吟之时乃是林啸亲自带人前去，宋卿卿信得过林啸的人品，自是知道对方不会私下用刑，且不说将陈吟缉拿到手之后她还请了他们随行的郎中为其诊断…可纵是如此陈吟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也仍不大好。
　　宋卿卿几乎当下便有了判断。
　　而谢酒亦开始审案：“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笔者张允儿奋笔疾书，唯恐落下一字。
　　陈吟双眼通红，布满血丝，骤然被人抬到小院中心中已然极为不安，再观谢酒那张堪比从死人缝里爬出来的棺材脸，顿时吓的打了一个哆嗦，“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是个美娇娥，哪怕一副村妇打扮，眼下又狼狈至及也惹得周遭看戏的人们心有不舍，尤其是当她红着一双眼睛默然流泪，且面有惊恐之时。
　　就连宋卿卿心头也有几分不忍。
　　可谢酒铁面无情，道：“尔速速招来，免受责罚。”
　　陈吟哽咽着：“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民妇只是途经此地……”
　　谢酒对王斌使了一记眼神，后者顿明，立即转身出去了一趟。
　　谢酒道：“尔既是途经此地，那为何要放弃正经的官道不走，只身一人入长眠孤山？”
　　陈吟嗑绊了一下：“我，我…回大人的话，民女只是迷路了。”
　　“既是如此，那你从何地来？又将去往何处？所谓何事需离故土？”
　　上梁国这几十年来对人口流动的管理已然不如前朝那般严格，加之在女子亦可入仕的变革之下，行商走贩之卒中女子的身影亦多了起来，是以，陈吟冬初只身一人在外并不奇怪。
　　陈吟答：“民女乃贸州苍县人，去往汝州探亲，因丢了盘缠这才东绕西拐，走错了路……”
　　谢酒目光如电：“贸州苍县人去汝州，途经达州便可，何须绕路至雍州？”
　　且不说雍州境内还流民作乱，虽朝廷镇压及时，但那些商卒走贩仍宁可绕道走也不过雍州，重利之商贩都尚且如此，何况一东进探亲的弱女子？
　　陈吟：“民女一人东去，怕不安全，是以，才会搭了商人的车队，结果到了贸雍两地交界处时与商队走散了，中途又经历了些事…这才到了此地。”
　　她神色十分惶恐不安，边说边落泪，说至伤心处更是哪怕已然断了一条腿也缩着身体往后移，看上去非常想逃离此地。
　　谢酒“嗯”了一声，对陈吟的说词看上去半分表示也无，只忽然问道：“既如此，那你为何要杀唐氏女？”
　　她这个素来直白，绕不了弯子，哪怕是在审理案子之时也是如此。
　　陈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跟着便大声道：“大人，大人冤枉啊，民女一介弱女子，双手没力又体单，干农活都不行，更何况提刀杀人……”
　　宋卿卿心里道了声笨，跟着果不其然便听见谢酒问道：“本官几时说过唐生南乃是死于刀下？”
　　陈吟倏地一怔。
　　四下哗然一片。
　　谢酒浑然不在意，只看着堂下之人，又问：“你与唐生南素未谋面，为何要下此毒手？”
　　陈吟似乎是被问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张了张口，仍硬声道：“我…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说话间去而复返的王斌已然提到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走着谢酒跟前，那陈吟一见，顿时一惊，而谢酒面色如常，挑着手指将包袱解，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置在桌案上一一摆好，并道，“你不说，那本官来说。”
　　“你乃贸州人士，前去汝州探亲，途经雍州，此话是否真实有待查证，眼下本官便当你所说乃是事实，而你所言盘缠皆丢，可你包袱之中却有两串铜钱。”
　　谢酒将那两串百余文的铜钱放在桌案上摊开，对陈吟道：“钱上，有酒气。”
　　陈吟哑然。
　　宋卿卿见此微微一怔，她竟没想到谢酒居然是在铜钱上发现不对的，明明她们从见了面后开始便一直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起了疑心，并找了时间去验证。
　　想不明白，于是便低声问道身旁的尘晚，“谢大人几时发现的？”
　　尘晚难得看谢酒的时候表情有几分满意，道：“应当是在勘查唐升河之尸时。”
　　唐升河是个酒鬼，且根据想见邻人的口供来看唐升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约摸有三百六十日都是喝的烂醉如泥，浑浑噩噩，简直就是行走的酒罐子，哪怕是死后身上那股酒气也连绵数日不断。
　　谢酒心细，验看唐升河之尸时便发现了这点，留了心，而此番拿到了陈吟之行囊后一行诈哄，果不其然便看见了陈吟那突然变了的神色。
　　尘晚可不觉得谢酒能有那狗鼻子闻到铜钱上的气味，就算有这已然过去多时，还能有个屁的味道，就算是有，谢酒也没有那时间去与唐升河身上的味道验证，如此问话不过是虚虚实实，就欺陈吟见识浅薄。
　　这谢酒，看着老实木讷实则心思却七弯八拐，稍不注意就着了她的道，最为喜欢看菜下碟。
　　别说陈吟了，就是她那平日里机灵的跟什么似的的侄女不也被其吃得死死的？
　　谢酒又道：“昨日，你可见过唐升河？”
　　陈吟低目不语。
　　我来了！！！


第57章 
　　宋卿卿早已推测出此案大体，是以，她与尘晚二人并不意外陈吟与唐升河有过往来，只是她们不清楚这个往来具体是什么情况，便只能耐下心去听。
　　谢酒这话问的实在是突兀又从容，仿佛自己已然有了十足的证据证明陈吟与唐升河绝非陌人。
　　而陈吟本就不是心志坚定之人，倏地被谢酒的话问住了，脸上的泪也停住了片刻，吱唔了半晌还是不肯说实话：“民女，民女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她目光飘浮，且喜摸耳垂，宋卿卿一看便知其在说谎。
　　谢酒年少登科，又入官场沉浮几载，这般小儿科自然是骗不到她，但她亦不恼怒，目光极为沉静，那双如墨的双眸盯着陈吟看了片刻，忽然道：“陈氏，你虽有错，但源不在你，你若执意不配合…本官保不了你。”
　　难得这人会好好说话。
　　“……”闻言，陈吟身子一抖，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宋卿卿抽了空想谢酒说这话真是多此一举，对着旁人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结果审犯人的时候还有这闲工夫来声东击西。
　　这陈吟摆明了就是不想交代，且胆比针眼小，只是审问两句罢了，还没有上什么刑罚便已然抖得跟糠筛子似的——这种人你说再多都是没有用，直接一点，把证据摆出来，省得磨洋工，费时间。
　　不通人性的宋卿卿如是想道。
　　这样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可不知为何谢酒对那陈吟却极为有耐心，那怕陈吟百般推委，她仍劝慰道：“…本官秉公执法，纵是死人，若有罪，本官也依旧判审。”
　　“你，莫怕。”
　　陈吟怔怔然地望着堂上桌前的谢酒，眼中的希望再度一点一滴的汇集了起来。
　　谢酒察觉到了她态度的松动，缓声再道：“莫怕。”
　　话音刚落，那陈吟却忽地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凄惨绝望又带着莫名的悔意。
　　弄得宋卿卿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起来？
　　谢酒不是在安慰她吗？
　　怎么安慰的最后对方反而更伤心了起来呢？
　　正想着那陈吟便抽噎着声音回答道：“民女，民女…昨日确实是见过唐升河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被逼的……”然后从陈吟的口中众人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个悲悯的故事：
　　那陈吟确实是贸州人士，今年二十有四，原本在家中是成过亲的，夫妇二人也颇为恩爱，只是婚后不足一年自己的新婚夫婿便忽然暴毙身亡，而她无女无子，是以，便被族人以“克夫”之名赶了出来。
　　娘家人单，只有长兄长嫂，亦不敢要她回家，更不肯分她财产，虽说朝堂政策天天喊的震天响男女平等，但实际在乡下地方，男子的权力永远都是大在女子前头的。
　　是以，她便怀揣几百文“分家费”踏上了前往汝州探亲之路。
　　“…我，我早年听娘亲说过在汝州有一姑母开饭店，便想着去投奔她……”
　　为着这一渺茫的希望或者是信念，她踏上了不归之路。
　　贸州至汝州，七百余里。
　　而她孤身一人又手无缚鸡之力，前二十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认知极为浅薄，所以很稀松平常的在途中被歹人坑骗，后又被匪人强掳了去，受辱了几月，好不容易逃出升天了才发现自己竟在雍州境内。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去往何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沿街乞讨，替人浆洗缝补，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虽无盼头，但总归比在贼窝里呆着痛快，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想着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结果遇上了唐升河。
　　唐升河是个浑人，年纪颇大且驼背，家中又贫，贫也就算了，偏生他本人还五谷不分，四肢不勤，所以自然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女子肯嫁于他。
　　男人么，越是年长便越想着那些事，尤其是未娶妻之人。
　　这便留下了祸端。
　　几日前陈吟行至唐家沟附近，因所带盘缠不多，是以，便想附近村落租一房，以便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再做打算。
　　为了省钱，她便自行四下打探空房租赁，每日宿在紫山庙遮风避雨，这也就是之前宋卿卿与尘晚带人去紫山庙时，发现庙中有人留宿过的痕迹的原因。
　　陈吟落着泪哽咽道：“…前日我回去的迟了些，便在半道上遇上了唐升河，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见我便扑了过来，将我拖至林中辱没了…”
　　唐升河此人嗜酒成性，且极为娇纵，又好色，夜深时分，左右无人，他瞧见貌美如花的陈吟，自然便是色心一起，当场强迫了陈吟。
　　“…我死不从，却不敌他，被扇了几把掌。”陈吟断断续续的诉说着自己那屈辱的一夜。
　　那想必就是她手腕上有淤青，嘴角有破损的原因。
　　在场人皆为陈吟感到愤愤不平，谢酒一面听着陈吟的陈述一面不动神色的将目光扫视一圈院外看热闹的村民神态各一的脸色。
　　“后来呢？”谢酒问。
　　“后来…后来我便想着去官衙报案，结果却遇上了倾盆大雨…耽搁了一个白日。”
　　唐升河乃唐家沟青苔村村民，自是知道紫山庙所在，也猜得出来陈吟的落脚地点是在紫山庙，是以，雨停之后，哪怕已然落夜，陈吟也不敢再呆在山庙，于是便收拾了行囊下山寻找人家。
　　摸黑夜路，七弯八拐，最后阴差阳错的走到了青苔村村口，唐升河之家。
　　开门收留了她的是唐升河之母，阿淑，陈吟当时不知对方身份，而阿淑当时的疯病也未发。
　　据里长口供来看那唐升河之母阿淑疯病没发的时候与正常人无异，她是乡间妇人，亦育有子女，是以，见陈吟面色惊恐不安便心软收留了她一夜。
　　而陈吟当时身上所穿的衣服因夜里摸黑行路而被树梢刮破，阿淑便将自己女儿唐升南的衣服找了件出来，让其换上。
　　“我女儿上镇上卖女红去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就算回来的话也很晚，你便先穿她的。”阿淑当时这般说道。
　　陈吟自是十分感动，她举目无亲，又几经遭受迫害，眼下遇见阿淑便将其当作恩人，于是便吱唔着将自己这几日的遭遇和盘托出，以求片刻的安慰。
　　阿淑听后果然极为震惊，当即便安抚陈吟说天亮之后陪她一道去镇上报官，又隔了两刻，阿淑之女归来了。
　　陈吟不想再次揭开自己的伤口，便对唐生南缄默不言，而阿淑也只与自己女儿说陈吟乃是路过，留宿一夜便可。
　　唐家家贫，屋子没几间，是以，当夜陈吟便与唐升南共宿一屋。
　　她睡地上，没有多余的棉被，于是便盖了唐生南唯一的一件冬衣。
　　夜里寂静，陈吟想起自己这几月来遭遇，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哽咽着哭泣，不敢发出声，到了后半夜，她堪堪有了一丝睡意之时唐家院门忽然响了。
　　跟着便听到隔壁屋的淑婶挑灯起夜，唤道：“当家的，你回来了？”
　　陈吟以为是阿淑之夫晚归，刚松了口气，正欲睡去，忽然间她记起此前阿淑对她道“我也是早年间死了男人”的话——那现下回来的是谁！？
　　陈吟当即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个跟头从地上坐起，侧耳去听，结果却听到了那恶梦般的声音响起道：“唔…娘啊，是儿子啊。”
　　这声音陈吟就是做鬼也不会认错，正是唐升河。
　　她竟到了贼窝里！
　　阿淑浑然不知，只道：“什么儿子？你昏头了？我们才成亲几日，哪里来的儿子？”
　　那阿淑夜里竟又是发了疯病，不知今夕何夕。
　　唐升河喝得七分醉，见自己母亲又将自己认错了后也不在意，只嘿嘿一笑，扯过阿淑的手将其拽了过来，打了一个酒嗝，道：“哦…没儿子？没，没儿子没事，夫君我…我这便与你生个儿子……”
　　后面便是些淫词艳调且有喘息之声，听得陈吟心下大骇，她竟不知世上还有如此之母子！
　　堂中人亦被陈吟的话给震住了，纷纷交头接耳点评起了唐升河与其母之间的龌龊事，皆说阿淑此人不守妇道，败坏门风，竟与子通奸云云。
　　而宋卿卿与尘晚神色却分外淡定，想来是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寻了个空宋卿卿还对尘晚道：“都说阿淑作甚，她本就有疯病，若是唐升河是个人，料想他们也不至于此。”
　　阿淑年少之时浑浑噩噩，境遇大变，是以疯病缠身，时常不知今夕何夕，今下所谓何事，而其子唐升河明知自己母亲有疯症，当自己错认成了其夫，却仍与之茍且。
　　二者相比，唐升河才罪该万死。
　　何况还有唐生南的事…
　　谢酒听了这么离奇的故事仍旧面色如常，半点也不为如此失人伦之事感到诧异，而陈吟继续道：“…后来我便听见淑婶将我的事告诉了唐升河。”
　　阿淑浑浑噩噩，犯起病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絮絮叨叨的重复着同样一件事，或许是陈吟的事让她记起了自己年少时的什么境遇，她对唐升河说了自己收留了一女子过夜的事，并道：“当家的，我瞧那女子实在可怜，明儿个天亮了，你便随她一道去镇上的衙门报案可好？”
　　阿淑嘟囔着：“…不然会起火的，还有大红水，大红水呀，漫天高，一卷卷了千山涛…”
　　后面哼的是一首很老很偏的曲子。
　　陈吟听到这儿的时候鸡皮疙瘩再度掉起了一地，而唐升河在隔壁屋压着嗓子答话道：“好啊，明个一早我便陪她去衙门走一遭…”
　　说罢便哄着阿淑去睡觉。
　　陈吟自是不信唐升河所言，那分明就是贼喊捉贼，当即便起了身在屋中摸索着想要逃走，而恰在此时她听见了唐升河迈着沉重的脚步去了小院儿，最开始她不知唐升河是要做什么去，直到她听见了磨刀的声音后才骤然一下反应了过来——那唐升河竟是想杀人灭口！
　　呀！我回来了！
　　租房的事差不多已经搞定了。
　　明天应该就能准时更新了！


第58章 
　　“民女当时便慌了，想着老天爷竟这般不容我…”陈吟哽咽着说道。
　　夜半三更，唐升河在小院儿水井旁磨刀的声音分外明显，一声一声，像是死神敲在谁的心门上。
　　陈吟只是个柔弱无力的弱女子，自是没有那个本事去反抗一个成年男子，所以当下她唯一的想法便是跑！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陈吟在屋子里病急乱投医的查看了一圈之后她发现靠后院的杂物房挨着的窗户没有封死，可以打开，于是她便翻窗而跑，“…天太黑了，我好不容易翻了出来，方在后院里走了两步便一脚踩空跌进了一间密室里…”
　　夜落时分，后院忽然出现了个人又忽然消失，正好对上了邻人口供。
　　“那密室灰尘很多，连同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民女实在是被逼到了绝境上，只得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些亮光，结果一出来便是在长眠山脚。”
　　“我心里怕，但在山上怎么也绕不出来，加上路滑摔断了腿，行动不得，饥寒交迫之下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便被大人给抓了回来。”
　　陈吟的描述很细节，加之她那副落泪不止的模样，更加惹人怜爱。
　　四下旁听之人无不为她这悲惨遭遇感到痛心，更有邻人怒骂唐升河之畜牲，禽兽，不配为人，还有的女子妇人更是听落了泪，戚戚然也。
　　就连生姿都绞着手帕，哽咽着：“真是好惨…太惨了……怎么天底下这些倒霉的事儿尽被她给遇上了？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可怜她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还莫名其妙的被卷到了这里杀人案里来…”
　　生姿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真情实感了一点。
　　顾盼听后没忍住，掠了她一眼，没表情道：“你总这般好骗？”
　　太蠢了。
　　生姿不解：“谁骗我了？”
　　顾盼又瞧了她一眼，没说话，然后默默的转过了头，继续看着院中跪着的陈吟。
　　而生姿见顾盼这番后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她虽感情来得快，但也去得快，加之此前客栈小吏案的事儿给她点明了“人生在世，万不可只瞧表面”，是以，当下她一听顾盼的话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再转头看了看坐院檐下的自家小姐与那不好惹的尘大人，二者的脸色如常，没有半分悲悯之色，心中便明，又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陈吟的口供其实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完结了，谢酒作为主审之人也在此时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然后问道陈吟：“你所言，可有证据？”
　　堂上审案自是要讲真凭实据，那能三言两语的就结果。
　　陈吟犹豫地答道：“昨夜我睡的那屋的后窗上应当还有我留下的印记，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去查。”
　　谢酒：“我信你确然是从窗中翻走而逃的。”
　　陈吟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有松完，谢酒又道：“这钱，你如何解释？”
　　她那一张老尼姑脸上波澜不惊，问话的语气也是极为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吟便道：“是…是那唐升河强迫了我后给的，他说，他说他给了钱便不是强迫，而是…而是嫖……”
　　上梁国对强奸案判得极重，轻者流放，重则斩首，但对嫖妓便要松泛的多，尤其是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官府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那唐升河便是打的这般主意。
　　挺熟络的。
　　说着陈吟的眼眶便又是一红，向来是她这良家女子受不了这屈辱，呜咽着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掌心中，好生可怜。
　　谢酒不闲不淡的“哦”了声，又问：“那唐生南之死，你如何解释？”
　　陈吟一怔，不解其意，抬头问道：“大人想要民女如何解释？”
　　谢酒：“若你所说，你与唐生南当夜乃同宿一屋，既如此，你翻窗逃走——她未曾发现？”
　　翻窗那么大的动静，就算唐升河喝了酒在院中没有听到，睡在一个屋里的唐生南无论如何也会有所察觉。
　　但偏偏唐生南毫无知觉，甚至还命丧当夜。
　　“她…她上镇卖女红，一来一回好生疲惫，想必夜里便睡得死了些。”陈吟答。
　　这倒也不奇怪。
　　“果真如此？”谢酒如墨般的眼睛盯着堂下陈吟，问道。
　　后者被她一盯，身子一缩，没说话。
　　谢酒目光如电，再度问道：“陈氏，你所言，果真如此？”
　　陈吟抖着声音道：“……对，就是这般。”
　　然后宋卿卿便看见谢酒似乎是轻叹了一声气，眉目之间也有一些惋惜，“也罢，那便让本官来说。”
　　谢酒道：“你昨夜与唐荣全一家相遇并非偶然，乃是刻意而为之，是也不是？”
　　陈吟张口就想否认，而谢酒却抬手止住了她：“你说你此前于紫山庙中被唐荣全强迫，期间还受到他的殴打，后者事后更是给了你钱，以当嫖资，你怕他会再回来，是以，你才逃出紫山庙，奔赴夜路，想等来日报官对么？”
　　“对…”
　　谢酒隔空指着陈吟的嘴角道：“既是如此，那你嘴角之伤应当淤肿而泛青，而不是红肿发破，昨夜至此已过十二时辰，人体代谢夜里稍缓，是以，人们时常会感觉睡了一夜起来后受伤之处发青发肿，其实只因血液下沉，淤而不通导致。”
　　“但你身上的伤，分明是新伤，而且——掌印拇指之位在下。”
　　只有自己扇自己的时候指印才会是反着的，谢酒分明一早就看出来了，可她却偏要等着陈吟把谎话说完了才揭开。
　　宋卿卿听到这儿的时候没忍住，娇纵姿意地操起一旁的茶壶对嘴喝了口水，然后小声的跟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咬耳朵道，“这谢酒，真是好生难搞。”
　　“花花肠子一大堆，真是可怜了陈吟绕不出来。”
　　偏偏耐性还那么好，是她的话绝对等不了陈吟把话说完了才来拆穿，那实在太浪费时间了点。
　　尘晚瞧见了她的动作，无声地笑了下，目光里也流露出了两丝怀念的意味，大抵是想起了那些遗落在时光里的少年时光。
　　陈吟没有想到竟是在这细节上栽了跟斗，顿时愕然道：“我…我……”
　　谢酒不等她说话，差了王斌上前将唐升河之尸的验勘报告拿来，对着陈吟坦开，道：“据验尸所查：唐升河之尸尚有余温在，且身体柔软，未有尸斑现显，推测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而其尸浑身上下刀伤有五处，分别为颈脖、左胸、腰腹、大腿两侧。案发现场乃是唐升河之卧房，血量是呈喷散状撒在地上与床榻上，其中床榻内侧血量最多…”
　　谢酒念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抬目看着跪在堂下的陈吟，问：“你可知，这些话，代表了什么意思？”
　　陈吟下意识道：“不…不知道…”
　　谢酒对王斌便了一记眼色，后者径直上前，走到陈吟身旁，然后伸手将陈吟的左手翻开朝上，摁在了地上。
　　“床尾对正门，床榻内侧血量最多，那便说明行凶之人惯用左手。”谢酒凉凉道，“呈喷射状，且致命伤在脖颈，刀砍大动脉，势必入骨致成钝错感，而使力不当则极容易虎口拉伤。”
　　陈吟的左手虎口上一道不深的伤口赫然在目，举众哗然。
　　陈吟见此也知自己败露了，便硬声问道：“他辱我清白，我要他一命，有何不可！？”
　　虽上梁刑律极严，不允私斗，但民风淳朴之地仍喜手刃血仇者，以消怨恨，况且陈吟本就弱势，眼下这般说，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她狠，反而让人更加钦佩她有血性。
　　谢酒：“错。”
　　陈吟一怔。
　　谢酒道：“你说错了。”
　　她没有表情道：“我虽不知你与唐升河到底是如何相识，但你确实并非全然无辜：唐升河乃家中独子，自幼受娇惯长大，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全靠母亲与姊妹养活，并且未曾娶妻。”
　　“而你自贸州来，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是以，便想有个家，不日前，唐升河之母前往紫山庙求愿，所求不详，但大意为想自己的儿子早日娶妻生子，而你当时应当便是在紫山庙有听见…”谢酒的声音冷了下去，“你听见了，而后也遇上了唐升河，并与他有了交合之事，期间你们究竟如何，本官不得而知，但你说你是无意之中走至唐升河之家，本官一个字不信。”
　　“唐升河之母淑婶自幼便得疯病，人浑浑噩噩，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戒备心极强，在村中口碑并不好，且因她知自己与其子的茍且之事愈发怕生人，这种情况之下，她怎么可能会允你入家？”
　　谢酒表情愈发冰冷：“你哄骗了她，使她相信了你是紫山姥姥庙派来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阿淑此前在发现自己女儿被人杀害之后，神情那般恐惧之下仍要参拜紫山姥姥的原因，她本就有疯病在身，分不清是非对错黑白，只在偶尔之时记起些许回忆，饱受痛楚。
　　她定然是想悬崖勒马，让儿子回归正途，她认为只有儿子成亲了，有了妻子后自己才能赎罪，加之她年少境遇的缘故，她心中极为相信紫山姥姥，是以，在庙中许愿时她应当说了自己与其子茍且的秘密。
　　而这，被躲在庙中的陈吟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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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被谢酒道出真相后陈吟在堂下不竟哑然失笑，她用怨毒的眼睛看着堂上的谢酒，讥笑道：“大人的意思是我不当杀他？”
　　似乎是知道自己再辩驳也没什么用，索性陈吟便也承认了，“是，唐升河是我杀的，中午我从通道中折了回来，他喝了酒正憨憨大睡，我便用他昨夜行凶的那柄刀砍死了他。”
　　陈吟跪在堂下，虽折了条腿，身上所穿衣物也不整，但她的神色却十分傲然，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死了也是死有余辜，民女一命换他一命，亏得多砍了他两刀，不然只有跌份儿赔了的事。”
　　说的真是痛痛快快，半点也不掩饰自己对唐升河的怨恨。
　　而谢酒却道：“否也。”
　　谢酒：“你只砍了唐升河一刀，虽是致命之伤，却并不能让他立即就死。”
　　砍中了颈脖处的大动脉，血液大量的喷洒而出，唐升河当时必须苦苦挣扎过，这也就是当时宋卿卿验尸之时会仔细查看过他指尖的缘故。
　　在唐升河的指尖与指甲盖中发现了少许的棉絮屑，那是因为中刀之后唐升河有过挣扎，手指抠在垫被上留下的。
　　陈吟啐了一口，对谢酒道：“大人是想为我说轻些罪过吗？不必！我并不觉得砍死唐升河是种罪过，我就是砍了他好几刀，刀刀入肉——痛快！”
　　谢酒似轻叹了声，“你只砍了他一刀，旁的，乃是唐升河之母…阿淑所为。”
　　堂下众人纷纷瞠目结舌，满堂哗然，谁也没有想到竟会有如此发展。
　　而陈吟却笑道：“大人莫不是糊涂了？阿淑乃是唐升河之母，她不帮着唐升河砍我也便罢了，居然还会帮着我砍唐升河？”
　　这话说的确实在理，正所谓虎毒不食子，阿淑虽有疯病，但也不至于要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要知道阿淑与儿子行了那般天理不容的茍且之事也没有想过要手刃其子，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如此呢。
　　“因为他杀了自己的亲妹，唐生南。”谢酒低声道，“阿淑婶的疯病时好时坏，料想你当时折回唐家时，她的疯病…刚好好了。”
　　好了，所以才会想了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才会那般悔恨，那般怨恨，才会手刃亲子。
　　陈吟却一口否认了：“那疯婆子疯疯癫癫的，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要干嘛，她就算要杀人先杀的也应当是我这个忽然闯进了她家的生人，她杀唐升河，呵…大人吃酒了不是？”
　　谢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你杀唐升河乃是私仇，虽不符刑律，但本官尚且能理解你。”
　　宋卿卿听到这儿的时候很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对尘晚咬耳朵说道，“我算是知道为何谢酒会从新科仕子变成八品县令了。”
　　尘晚侧头看了她一眼。
　　宋卿卿笑个不停，跟尘晚道：“这些酒真是对我胃口，屁股坐的够歪，我喜欢。”
　　她们这些人如何不知道陈吟私底下那些小九九呢？但唐升河此人是个什么货色大家也是心知肚明，唐升河该死吗？
　　自然是该死的，可偏偏他的所作所为在这乡里二三十年间也无人敢上报，归根结底还是得多亏了唐荣全这位吃野扒外的好村长，替他遮掩。
　　宋卿卿一早便知唐升河之死死于仇杀，甚至在紫山庙发现那个地下通道的时候她便意识到杀害唐升河的凶手已然潜逃至长眠山，可她当时却什么话也没说，说白了就是在给了陈吟一线生机。
　　她这个记忆不全，意识之中也没有什么礼法纲常，在她看来唐升河这祸害，谁杀谁便是为民除害，她一点也不想将人给抓回来。
　　查此案，不过是因为对“紫山姥姥”好奇罢了，质疑真相究竟如何，嫌犯又要如何缉拿归案，那根本不是她想关心的事。
　　尘晚或许一早便知道她会是这样一个感情冷漠的人，是以，在最开始的时候便一直在引导着宋卿卿，提出要将人追回来。
　　宋卿卿与其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既然晚晚喜欢，那她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只是她没有想到谢酒这个老古板，看上去那般正经，竟然也会在公堂之上公然赞同陈吟杀了唐升河一事。
　　这般真性情狗脾气，可不是对了宋家大小姐的胃口么。
　　谢酒浑然不知自己的话无意之中取悦到了宋卿卿，只继续说下去道：“可你使无辜者唐生南受牵连致死，便是你罪大恶极。”
　　提到“唐生南”这三个字时陈吟明显神情有异，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谢酒冷冷道：“昨夜你发现唐升河有杀人灭口之前，当即便想要出逃，可你出逃之时却将唐生南换到了地榻之上，自己翻窗而逃，使得唐升河以为睡在地上的人是你，举刀便砍…”
　　唐生南之死实属无辜，睡梦之中被自己母亲好心收留的陌人搬道了地榻之上，而后又被自己的亲哥砍死。
　　“最为让人发指的是，走前，你还与唐生南换了衣物，让唐升河更加以为那是你，想也不想的将人砍死在床。”
　　谢酒的声音平板无调，活像那夜里讲鬼故事的神棍，她面无表情地指着陈莹身上所穿的那件冬裙，“你身上的手穿之衣物明显不合身，袖口短了半寸，唐生南昨日去过镇上贩卖女红，不出意外衣服上有沾胭脂水粉之物，而你穷困潦倒，颠沛流离，与那些个物什相隔——陈吟，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在场的人纷纷都没有料到真相居然是这般两极反转，一时间最开始为陈吟暗道不值的人皆摇头顿悟，似乎在为自己识人不清而感到懊恼。
　　只有宋卿卿与尘晚二人与世隔绝般的坐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闹剧，一言不发。
　　天色将晚。
　　四下点起了灯。
　　灯火阑珊之中陈吟那张姣好的脸蛋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浸着光，“我无话可说。”
　　她好像想通了什么，一点也不再为自己辩解了。
　　谢酒：“既如此，你可认罪？”
　　陈吟大笑：“认罪，我没有什么不能认罪的，是我害死了唐生南，我承认，为她杀了唐升河，也算是向她道了不是。”
　　谢酒颔首，拍下那青石板砖，喝道：“带嫌犯阿淑——”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原本在堂下已然认命的陈吟忽然爆起，大声喊道：“大人！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你叫阿淑来……做甚！？”
　　宋卿卿见此垂下目，对尘晚道：“…我没想到陈吟会如此。”
　　尘晚也有些意外陈吟的所作所为，但并未表露，只道：“或许，她有愧。”
　　陈吟不让谢酒提审阿淑，以为是自己细节交代的不够，便道：“大人推测十分正确，昨天晚上我确实是刻意为之去了唐升河之家，我想要敲诈他一笔，便故意在他母亲面前说了我被人强迫，想要报官的事，是阿淑婶怜我收留了我。
　　可夜里等到唐升河回来以后，我却发现他想要杀人灭口，我欲翻窗逃走，可又怕他找不到我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我便将他妹妹搬到地榻上。”
　　唐生南一日步行了十几里地，身子实在是疲惫的厉害，所以中途只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便又再度睡了过去。
　　“…唐生南的床上我放了枕头进去，装作有人，而我则穿了唐生南的衣服逃跑。”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让唐生南来替自己顶包，所以就不存在将自己的衣服套在唐生南身上的事。
　　她原本以为唐升河就算是要杀人也会查看一番，替自己争取一下时间，结果她万万没有想到唐升河竟看也不看，举刀便砍，将睡梦之中的唐生南直接砍死在当场。
　　她本是不知道的，也确确实实的逃走了。
　　可偏偏就是那么巧，村民追逐犯了疯病的阿淑出村的时候被躲在暗处的她听见了，她这才知道唐生南做了自己的替死鬼，心下大骇，于是她便通过地下通道再度返回到唐升河之家，将唐升河杀死。
　　“不对。”谢酒却打断了她的话，“地下通道本官有去查看过，区间复杂，你不熟，一时半刻根本不能及时返回唐升河家中。”
　　更不提还要从院里翻到屋中，在阿淑在家的情况下将唐升河杀死。
　　谢酒的表情淡了下去，望着陈吟，道：“你从未离开过唐升河家的地下通道，是以，你亲眼见到了犯了疯病的阿淑砍杀唐升河。”
　　在宋卿卿验尸笔录上分明注记着唐升河身上刀伤虽为同一凶器所致，但行凶的却是两人。
　　陈吟是左撇子，可唐升河身上的刀伤除了颈脖上的一处以外其余的伤口全是刀刃朝右偏，此乃是惯用右手发力砍伤才会有的。
　　唐升河之家因出了命案，家中人来人往，杀手纵然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应当敢在这时候行凶——正午时分，家中尚且有人，激情杀人那般大的动作不可能不会被人觉察到，且唐升河还有过挣扎。
　　除非那个人本就家中主人：阿淑。
　　宋卿卿最开始一直想不明白为何阿淑要痛杀亲子，后来在查明了紫山庙的由来之后她便懂了。
　　因为阿淑乃是紫山之女。
　　她年幼时她便跟着紫山风餐露宿，杀人放火，她根本就没有理教可言，也根本不懂条文法律，更不知什么血脉亲情，紫山那样的人或许当时在生下阿淑的时候是情非得已。
　　她根本不愿怀上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代表着她的亲生父母的面目可憎，她或许根本没有对阿淑讲过自己便是她的母亲，任由阿淑自生自灭，这样长大的孩子，与传说中的“狼孩”有何异处？
　　直到紫山死后，阿淑被唐荣全收养教养，而她所谓的疯病…或许，只是她本性中的狠戾。
　　阿淑…她在疯癫之时所表露出来的，应当是另一个人。
　　一个名唤紫山的人。
　　如果不好理解的话，你们可以理解为阿淑有人格分裂，她另外的一个人格传承于她的母亲。


第60章 
　　跌宕起伏的故事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始料未及，久久缓不过神来，尤其是最为投入的生姿。
　　她听这个故事着实付出了真感情，一会为陈吟的悲惨遭遇感到痛心，一会又为世上竟有唐升河这样的人而感到愤怒，这会儿又为阿淑这样苦命的女子感到悲哀。
　　真情实感，手帕都哭湿了三张，弄得最后顾盼仍无可忍地开口说她过于矫情，“你是水做的吗？”
　　怎么这么能哭？
　　生姿是个好孩子，情感异常丰富，与顾盼那种大抵生下来就没有长心的女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她哭哭啼啼，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道：“顾姐姐，你不觉得这个事实在是太惨了吗？”
　　明明罪魁祸首是男子，但是最后承担这一切的却都是女子。
　　无论是阿淑还是陈吟，还是唐生南，亦或是紫山那样的人，都是无力反抗自己的命运，都是这世俗偏见一下被牺牲的一粒小小红尘。
　　红尘多红尘轻，没人会去在意红尘在想什么。
　　顾盼没有对此点评什么，只没表情道：“唐升河该死。”
　　而生姿在意的地方却是：“他着实是该死的，可是阿淑婶为这么一个人赔了一命也确实是不应当啊。”
　　她说着说着忽然一下回过了味来，不明白道：“而且之前……我看那阿淑婶很是偏爱她那个儿子啊。”怎么最后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而手刃亲子呢？
　　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的地方。
　　生姿所想并非没有根据，且不说从唐家的两个孩子住的屋子了，单是从唐升河和唐生南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这个家里的地位究竟是如何。
　　升河升河，乡间人没有读过书，却也知道为自己喜爱的孩子取一个山河相关的名字，为的便是希望其子能成大器。
　　而给女孩是怎么取名的呢？
　　生南…难保不是在说望其“生男”，大抵与那些什么“来弟”“盼弟”“招娣”是一个意思，所以非常显而易见的，唐升河在家里的地位是很高，哪怕他三十好几没个正经营生但也有自己母亲和未出嫁的妹妹来供养。
　　这样的情况之下，阿淑会杀了唐升河确实是很怪异的事。
　　而此时谢酒也给出了答案，“阿淑，乃是紫山之女。”
　　她拍下了自己手里的那板砖，对衙役说道：“带嫌犯，阿淑上堂！”
　　王斌领命，不一会便与宋卿卿的镖师林啸一道将头发花白的阿淑压上了堂来，或许是怕她再次犯病的缘故，这一回的阿淑仍然是五花大绑地捆着。
　　而阿淑也不反抗，她已然醒了过来，神色之间有一丝丝的疲惫，不再如最开始那般疯疯癫癫满口胡言。
　　她只安静地跪在那，眼睛有些发直，大约实在是想什么事。
　　阿淑上堂之后宋卿卿看了她两眼，她自然也是看出来阿淑的一丝丝不对劲，但只单纯地以为对方是因为那会被人打晕了之后哪里不舒服的缘故，便也没有多想，结果身旁的尘晚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淑看。
　　宋卿卿当下心里那醋缸莫名其妙地就翻了，顾不得堂上的谢酒还在梳理案件了，只跟尘晚凑在一起在那咬耳朵：“你在看什么呢？很好看吗？”
　　哼，看她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认真过，莫不是晚晚喜欢年纪比较大的？
　　……应当也不至于吧，宋卿卿摸着下巴在心里暗想着，这世上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她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才将将二十岁，正当年少，相貌也还说得过去，晚晚不可能不喜欢她。
　　尘晚浑然不觉宋卿卿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只“嗯”了一声，对宋卿卿道：“很好看。”
　　宋卿卿当下就眉头一抽：“……？”
　　尘晚看着异常反态的阿淑，对宋卿卿继续道：“她令我想起了一桩旧案。”
　　“什么？”
　　尘晚的声音又冷又幽，最适合在夜里将鬼故事了，她对宋卿卿说了一桩前朝旧案。
　　说是先帝时期，有位臣子的妻子先天有碍，看遍名医只说乃是心病，需心宽才可痊愈，而其夫也谨遵医嘱，不敢让妻子过多劳累，这样相安无事了多年，直到那位臣子因为一桩凶杀旧案被牵连，落了狱。
　　一时之间门庭败落，遣散众仆。
　　“而没过多久，臣子家中便出了命案。”尘晚道，“他的三子一女，全部被杀。”
　　“作案手法很熟练老道，将人分尸抛弃于荒野，是其妻报的案。”
　　宋卿卿：“仇杀？”
　　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若是仇杀那尘晚也不必将其与此案联系在一起。
　　“不是。”尘晚道，“是其妻所杀。”
　　宋卿卿一时难免有些愣住：“是妻子所杀？”
　　她不解：“为何如此？”
　　好端端的，为何要对自己的子女下杀手呢？
　　“因为妻有疯病，而每每犯病之时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与之原本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说话方式也不一样，甚至还为自己取了一新名，且力大无穷。但醒来后不知自己做过什么，平白丢了一整段的记忆。”
　　“她另外一个自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人，眼中无亲无子，亦无女，只有杀人的快乐。”
　　尘晚幽幽道：“她享受杀人所带来的快乐，夜深人静之时另一个自己便会出来，杀了她的孩子，然后躲在暗处看着她因子女被杀后所表露出来的痛苦。”
　　宋卿卿兴趣甚浓，“哦？世上竟有此等事？”
　　尘晚继续道：“确实是举世罕见，后来医者分析这大抵是与其年少时的境遇有关：那臣子之妻年少时曾在与自己兄长外出，被人绑架，兄长被人分尸刨膛开肚，而她则被迫亲眼看见自己兄长被杀害，后来被救出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醒后便有了疯病。但其母家并未将其走漏风声，是以，才与了那臣子有了后来的事。”
　　都是年少时突经大变，也都曾高烧不退，醒来后更是都得了疯病。
　　宋卿卿有点明白了，“这…好像与阿淑的情况有些相同？”
　　尘晚没有回答，只看着阿淑，目光中有了一丝丝怀念的意味，说了旁的事：“当时那臣子之案闹得声势浩大，连环凶杀案，民间人心惶惶，且刑部久攻不下，最后甚至大理寺的人也参与了进来，仍数月不破，险些便成了悬案。”
　　甚至连她这样的被受冷落多年的人也被卷了进去，因为当年的天子说，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证明她有能力出入朝堂。
　　“那最后是怎么破的呢？”宋卿卿听到这儿也起了好奇心，问。
　　听上去这个案子甚为复杂，且牵连甚广的样子。
　　“…后来，此案被公主府中的一位少女幕僚所破。”尘晚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声道，“也是我的一位故人。”
　　哪怕已然过去了多年，尘晚也记得当时那人意气风发地非要掺合进去时说的话，她说什么案子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搞不定？那我势必得掺合掺合，让皇帝老儿知道什么叫作少年天资，巾帼总胜须眉。
　　说完不待她反应，自个便是笑了起来。
　　她本是天生的温婉样，谁见了都得道她一声好脾气，可世人不知道的是那人骨子里却极为放肆，是个不可多得的纨绔。
　　十来岁的时候因为她受人排挤奚落，单枪匹马地去怒砸了尚书令家庶子所开的书局，事后丢了一句“此事当是我宋晚一人所为，若你家主人不服气，可与我递战书，我自当应约。”
　　她是京中最明亮的一颗新星，家势好，人品好，又聪明。
　　旁人头悬梁，锥刺股，考到及冠才堪堪中了举，而她轻轻松松十三岁便拿了个解元回来，打了那些张口闭口便是女子不如男的老顽固的脸。
　　尘晚尤记得自己当时劝那人不要过分高调时对方的答话：“为何不能高调？朝堂上那些个大老爷整日里吃饱了饭没事做，天天就盯着皇帝早年颁布的律法闹个没完，皇帝那么古板的人都下了令可以让女子科考了，怎么就那些个大臣还在闹着不许女子读书啊？”
　　那人拍了拍她的肩，笑：“我爹不让我继续考了，说什么我得个解元便可以了，再得个会元与状元回去他老人家遭不住，哪有武将家里出个文曲星的道理。可我实在是好无聊，正巧这案子那些大老爷不是破不了吗？软软，我这就去掺合一脚，把这事闹得大一点，皇帝老儿对你太刻薄了，待我捅破了这天，我给你讨个名分回来，到时候就说我是你府上幕僚，我看谁敢小瞧了你。”
　　说完便潇洒一走，而事后她也真捅破了天，将那案子闹得轰轰烈烈，卷出多年前的旧案，当真是为她正了名。
　　可如果有的选，尘晚并不想那人为她如此出风头。
　　因为自那以后，她们便都身不由己了起来。
　　宋卿卿把故事听到这，便也笑道：“既然是晚晚故人，又有如此天资，那待来日回京之后我定要见见。”
　　顺便看看对方有没有自己好看，可别半道上杀出了个青梅竹马的情敌，那她这媳妇岂不是就娶不了了？
　　尘晚看了她一眼，闷了半晌，最后还是“嗯”了一声，宋卿卿一时之间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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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两个人嘀嘀咕咕在那里说了一大堆，又时而低眉舒缓时而相视而笑，真是好生有默契好生有情调，没谁能插得进去。
　　呵，真是旁若无人。
　　若不是堂上还坐了一个不知道是从哪个乱葬岗的死人墓里爬出来的谢酒在升堂，那眼下觉得是一幕极好的风景——活像那一对正是情感甚浓的小两口，你有情来我有意。
　　让人看了就倒酸气。
　　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人实在是太过惹人眼了点的缘故，不知怎地，忽然让投入在案子里无可自拔的生姿冷不丁地瞧见了，许是太过让人惊讶，于是生姿瞬间便从故事里抽出了神来。
　　“……？”
　　她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家小姐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她还算比较清楚。
　　宋卿卿此人是天生的好相貌，亦是天生的笑脸，可她的性格其实真的不怎么样……时常有些惊人之言，生姿做她的丫鬟，十回有八回都会被她的话给吓死。
　　生姿一直觉得她家小姐不是一般人，因为莫看宋卿卿平日里极好相处的样子，但她骨子里却是个及不通人性的人，如果不是没可能的话，生姿其实是怀疑她家小姐是什么得道高僧——一副看破红尘不与自己相干的模样，真是让人好生倾慕。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得道高僧”现下好像忽然还俗了一般，忽然间就有了七情六欲，明明最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来着，结果眼下居然还伸手摸…摸了一把尘大人的下巴？？？
　　生姿感到十分惊恐。
　　于是便用手肘捅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那个没长良心的女子，小声道：“你有没有发现小姐和尘大人……有点奇怪啊？”
　　这都上手摸了，她家小姐是怎么了？
　　尘大人虽然是长得极为好看的，可她家小姐也不至于如此急色吧？？？
　　之前不是还说什么“女女也授受不亲”的话吗？
　　这才几天就变了？？
　　顾盼闻言便顺着生姿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了她家小姐又对着伸手捏了捏那位贵人耳坠的模样，顾盼的听力极好，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听见了宋卿卿用最温柔的声音在问道那位贵人：“晚晚的耳坠真的好软，你这般，其实当叫‘软软’才是。”
　　声音不知道为何，总有丝说不上来的…媚？
　　好似在勾引谁一般。
　　跟着顾盼便看见了那个正襟危坐的女人难得的露出了一丝丝窘迫的模样来，哪里还有半分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模样啊。
　　顾盼：“……”
　　她开始在想自己要不要日后装瞎算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单是自己装瞎怕是也没有什么用，毕竟就生姿那个大大咧咧的性格都品出来了一些不对劲，可见宋卿卿与尘晚二人是多么旁若无人。
　　“你怎么不说话啊？”生姿见她瞧着那边半晌都不搭话，便以为对方也被这个惊天大瓜给炸晕了，道，“你说，小姐若是真的要嫁个尘大人，那京中的老爷和夫人……会不会打断她的腿？”
　　她喃喃自语道：“或者打断手也有可能？”
　　那她是不是得提前探探京中有哪些郎中医术好啊？莫到时候耽误了她家小姐治病养伤。
　　“……”顾盼对生姿脑子里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已然不是第一次感到无语了，她心说周廷生能有那胆子，敢打宋卿卿？
　　但面上却不显，只道：“你想多了。”
　　生姿以为她不相信宋卿卿与那尘晚关系非同一般，急了，跟顾盼道：“真的，你不觉得小姐对那尘大人太好了一点吗？简直…简直就像是对自己的夫婿一般……”
　　可能对待自己夫婿都不这样。
　　竟然都上手摸了，还张口闭口就是“晚晚”长“晚晚”短，尤其是看尘大人时的目光，真是说不上来的柔情蜜意。
　　顾盼对此事说是心知肚明也不为过，但身为下属，她最该做的就是守口如瓶，或者把自己当做哑巴，不说不问不听不想，于是她道：“没发现。”
　　生姿：“……”
　　你怕是眼睛瘸了，得早点看看郎中才是。
　　生姿还想说什么，结果被堂上的谢酒忽然一拍搬砖下了一跳，谢酒沉下声音问道堂下跪着的阿淑，“嫌犯阿淑，你可认罪？！”
　　阿淑跪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不发一言。
　　谢酒又问：“你乃紫山之女，此事你可认？”
　　旁听的青苔村村民皆被谢酒道出阿淑的身份而感到震惊。
　　谁都没有想到原来在村子里与他们朝夕相处之人真实身份竟会如此，一时间神色间也布上了些许惊恐的神色。
　　紫山这个名号在别的地方如何不知道，但是在唐家沟一带说是行走的邪祟也不为过。
　　莫说是对着小孩说什么“你若是再不听话，夜里紫山姥姥便来将你抓去吃了”，就是两个七老八十的当街对骂的时候也免不得说什么“你这死烂大街的，紫山姥姥非生吃了你”云云的话，由此可见，“紫山”这个名号是多么吓人。
　　而眼下，居然有个紫山的后人。
　　这可如何是好！
　　谢酒是个正经人，正经人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井井有条，一点也不在意听戏的人被吊起的胃口，道：“本官接任县令之后查阅往年卷宗，发现有一点分外怪异。”
　　她：“紫山姥姥庙的邪性。”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邪说，什么断了腿的少女，什么死婴，又是什么被撞死了的女童，好似唐家沟这一带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能与紫山这个人扯上关系。
　　什么好的坏的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若是紫山泉下有知，非得从地府里爬起来不可。
　　谣言总是一传十十传百，而传久了之后也就变得面目全非，紫山原本的行事作风如何不当议论，但她死后所有丧心病狂的事却都安插给了她头上，这也着实是没道理了些。
　　谢酒：“紫山身死多年，如何作案？阿淑，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堂下的人都听出来这个意思是阿淑便是那罪魁祸首，一时哗然。
　　而阿淑仍不说话。
　　顾盼：我好难。


第62章 
　　那个满头花白的老妇人看上去是那般的手无缚鸡之力，脸上皱纹横生，老态毕现，怎么看怎么都与那个传闻中的紫山扯不上任何关系。
　　堂下人议论纷纷，有的说阿淑婶神神秘秘，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定是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的则一脸高深莫测的跟人说自己早就发现阿淑的不对劲，一把年纪了还在洗衣服时同自家男人抛媚眼，难怪会与其子交合呢，天生就是一副缺男人的样，还有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是她干不出来的？
　　更有几名妇人同人在嘀咕着自己往日里与阿淑的过节，说就知道阿淑不是什么好人云云的话。
　　女人们都在努力地与阿淑划清界限，仿佛对于她们来与阿淑这样的人同为一种性别是种对自己的侮辱，而男人们则袖手旁观着，对女人们的碎碎念念不屑一顾，同时表情则更加的清高了起来。
　　林林总总，神态各异，好似这些人从一开始就长了一双慧眼一般，能隔着悠悠的岁月与层层的迷雾看到事实最真实的一面。
　　“——可笑至极。”宋卿卿瞧见了，冷哼了一声，如是道。
　　“这些人，旁的不会，但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还有放马后炮的本事还是挺厉害。”宋卿卿对尘晚说道。
　　这些人，或许在阿淑的身份还没有暴露的时候也是念过阿淑的好，当阿淑是自己的同乡人，如若不然，当时阿淑犯疯病时村里人也不会丢下手中的伙计去帮忙。
　　乡下人淳朴或许是有的，可淳朴的背面偏偏是毫无道理的偏见。
　　他们不是没有跟阿淑要好过，相信阿淑过，可当他们一旦发现了对方不是自己所设想的那样以后立马就会翻脸，人活百态，而他们便是在身体力行地实践着什么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
　　或许在当年，在很多年以前，紫山也是这般被自己所帮助过的人们厌恶着，感恩着，唾骂着，缅怀着。
　　尘晚没有答话，只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位老妇人，而后者神态自若，看上去好似对眼前的这出闹剧无感一般，谢酒还在说着阿淑的罪行，“……你有疯病在身，病发之时神智时好时坏，一切只因你年少时跟在紫山身边。而紫山此人，行事素来没有章法，你与之朝夕相处，于是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另外一个‘紫山’。”
　　人孩提时最是重要，越是年少教育二字便越是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因为人在少年之时是没有善恶之分，更没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是以，便常学着身边人去看待这个世界。
　　老话有言：三岁看长八十岁，这话虽说是有些夸张了点，但意思却是差不多的。
　　阿淑从出生之时便一直跟在紫山身边，见惯了紫山杀人放火之事，对人命的剥夺，在她看来或许便是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紫山紫山，这世上懂她的人无二三，癫狂一世，最后之剩下了紫山姥姥庙前那副对联：
　　“世道可凭乎？黄粱一美梦。
　　人生行乐耳，你能奈我何？”
　　——那或许便是她的一生了。
　　谢酒说了半晌也不见阿淑有任何的表示，倒也不意外，只话头一转，说到了阿淑杀害其子唐升河一事：“……不过本官有一事不明，那便是你原本已然知晓了你子唐升河便是强迫了陈吟的人，但当夜你尚未发作，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要隔了一夜发作？”
　　她低下了声音，推测道：“本官猜想，你或许是知道了什么事，而这事…逼得你不惜手刃亲子以卸心头之恨。”
　　唐升河身上的刀伤刀刀入骨，刀刀毙命，且杂乱无章，随意挥砍——若不是有大恨，不至于此。
　　闻言，从入堂开始便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阿淑忽然眼珠动了一下，谢酒发现了，于是便止住了话，想等着阿淑搭话。但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阿淑开口，反而是等到了跪在一旁的陈吟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本是温婉恬静的长相，结果这般在公堂之上放肆地笑了起来后却极为张狂，与外貌一点也不相符，让原本对她心有怜悯的听戏之人心中顿为不喜，觉得她藐视了朝堂。
　　谢酒脾气似乎是很好，陈吟都这般她也不恼，只是问道：“陈吟，你为何发笑？”
　　那陈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我笑这天地人间，薄情似有意呐——”
　　谢酒抬了一下眉，等着她说下去。
　　陈吟笑罢之后问道谢酒：“大人为何如此笃定阿淑会帮我杀了唐升河？”
　　谢酒反问：“为何不会？”
　　“虎毒不食子，民妇我没有读过几天的书也知晓这个道理，大人难道会不知？”
　　谢酒欲答话，但还没有来得及张口就被坐在屋檐下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的尘晚抢先了：“如此，唐升河便是你一人所杀？”
　　此言一出，在坐的所有人都侧目朝着尘晚看了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原来堂上还坐着两个人在黑暗处，看衣着打扮，定然也是大人物。
　　谢酒见到尘晚出声询问案情心中便知对方是要插手此案了，她虽然是个直愣愣的性格但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为人臣子的本分她素来谨记于心，只是尘晚不那样觉得罢了，思及如此，谢酒便起身对着尘晚的方向作了一揖，以表尊卑。
　　而此前说了不插手案子的尘晚神色无异，只抬了下下巴，眼神如利剑，看着堂下的陈吟道：“你如此，可是为了那桩秘密？”
　　陈吟闻言一震，“……”
　　谢酒也回过了一丝味来，转头看着陈吟，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阿淑，忽然间便懂了：“莫不是…此事与唐家有关？”
　　阿淑虽有疯病，可这么多年对唐升河也忍了过来，不会无缘无故的痛下杀手……除非，除非中间出了什么事。
　　阿淑。
　　紫山。
　　唐家…
　　谢酒忽然心中一明，想起了此前验尸报告上对唐生南状况的描述，其中有一句话说的是唐生南盆骨扩宽，有生育过的痕迹，可根据唐荣全的答话来说，唐生南至今尚未婚配。
　　未婚，却有过生产。
　　……一个真相浮出了水面。
　　而就在此时，之前一直不说话的阿淑忽然低声痴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但笑声之中还有一丝丝的呜咽声，似乎实在口里低念着什么。
　　谢酒没有听清，心中觉得怪异，于是便叫衙役王斌上前去查看，结果王斌刚一走到阿淑的跟前后者便是忽然爆起，竟是徒手挣断了身上的绳索！
　　她果真是紫山之女，也是天生神力。
　　堂中之人皆被阿淑的忽然暴走而惊到，除了屋檐下坐着的尘晚与宋卿卿。
　　前者是早有意料，后者却是无所畏惧。
　　且说那阿淑，她在堂上赫然暴起，挣开绳索之后却也不逃走，只傲然站在院中挺着佝偻的腰任人百般打量细看，她定定地看着屋檐下方端坐着的尘晚，目光如狼，讥笑了一声：“你要杀我？”
　　这声音，与原先阿淑那浑浊沙哑的声音截然不同，还有阿淑此刻的表情目光，活像换了一个人，被谁魂穿了似的。
　　尘晚似乎并不意外阿淑内里换了一个人，只道：“你杀了人，当死。”
　　“阿淑”闻言竟然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以她那天生神力的身手来说，尘晚一行人要强行击杀她恐怕还是有难度。
　　尘晚终于站起了身，她的身量很高，一双腿又长又直，一站起，周身的压迫感便直逼人而去，可那阿淑却半分也不惧，甚至还嘴角含笑地看着她——说是挑衅也不为过。
　　尘晚踏出檐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了，她心头一动，回过头，入目的便是瞧见了宋卿卿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她在担心她。
　　尘晚的指尖微动，对宋卿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后者静默了片刻，终是松开了手，低声道：“小心。”
　　“放心。”对着宋卿卿，尘晚的脾气历来是极好的。
　　安抚住宋卿卿之后尘晚回过身，朝着院中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与阿淑保持着三丈的距离，与宋卿卿则只有三步路。
　　她道：“一试便知。”
　　因她这一言，在院中守着的林啸等人便立即抽出自己腰上所挎长刀，警惕性地盯着院中的阿淑。
　　可那阿淑竟也不怕，只看着尘晚，道：“你人多，我打不了。”
　　她真是坦诚。
　　尘晚没有说话。
　　“可我若杀了你身后之人，你便不能再奈我何了。”“阿淑”的嘴角挂着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微笑，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老妇人，反而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
　　“你不会杀她。”尘晚道，顿了一下，她忽然问，“你是何人？”
　　“紫山。”“阿淑”回答道。
　　四邻纷纷后退了几步，唯恐沾上了紫山这邪祟。
　　听听，阿淑竟然被紫山姥姥上身了！！！
　　尘晚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她看着阿淑，问：“你为何不逃？”
　　若阿淑想逃，她至少有三次机会可逃走，但她没有，甚至还乖乖的上了堂。
　　尘晚不明白。
　　闻言，“阿淑”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幅度转动了一下，然后卡着喉咙讥笑道：“我为何要逃？我行事无……大人，大人……”说到后半句的时候阿淑的嗓音忽然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且半张脸上又流露出了老妇人才该有的神色戚戚之感，与另外一半张脸上那桀骜不驯之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
　　“是我…是我杀了豆子，我杀了他。”
　　“我杀了他……”说着阿淑便是要跪下去，可她身体里的那个紫山却不让她跪，逼着她站直了身体，骂道，“混账！这世上就没有可以让我紫山行跪礼的人！”
　　可阿淑不听，仍要跪下去，甚至为了能跪下，她抬手击向自己的大腿，一拳一拳，用尽了全力，专挑自己的脆弱之地砸去。
　　她乃天生神力，这般对自己，不出半刻膝盖初便已然血肉模糊。
　　而她那半张属于阿淑的脸上泪流不止，哭咽着：“杀了我……让我赎罪，大人，求您了……”
　　尘晚见此忽然一下明白了过来，原来不是紫山不想逃，是阿淑…不让她逃。


第63章 
　　紫山对阿淑的这种跪地求饶的行径大为光火，她低骂着与自己共同一个身体的那个软弱无能的阿淑，“你赎罪？你赎什么罪？那不是你……不是你的好大儿吗？”她尖着嗓子在讥笑着阿淑的绝望，一步步地去逼疯阿淑，“昨天晚上的画面好不好看？你的好大儿，你的好男人哈哈哈哈…”
　　闻言，那属于阿淑的半张脸表情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再度变得疯癫了起来，而堂下看热闹的众人也被这忽然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十步，只有紫山浑然不觉。
　　她环视一周，阴蛰的目光在青苔村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然后随手一指，指着一个年纪约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妇人，笑道：“你方才说我该死？”
　　被她点了名的妇人吓得一哆嗦，当场就跪了下去。
　　那会她不知道阿淑的身体里面还藏着一个人，也就是她，说了什么阿淑在洗衣服的时候勾引了她男人的话。
　　紫山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幅度，“你们当我死了不是吗？可我若是死了，那你，你，还有你，你们的愿望又是怎么实现的呢？你，你还记得你的丈夫三年前忽然断了两条腿吗？”
　　那妇人被紫山的眼睛锁住了，一股凉气从背上爬了上来，她后知后觉地叫出了声，惶恐道，“是…是你……打断了我丈夫的腿？！”
　　“那不是你要求的吗？”紫山嗤嗤的笑着，“你说他好赌成性，卖了你两个女儿了，你不想他再赌了，也不想再让他卖孩子了——是你到我庙里去许愿的呀，你忘了？”
　　她的声音萃着毒，可表情却是那样的轻松，“我帮了你呀，不但如此，我还废了他，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去赌，也再不能与你生孩子了呀。”
　　她的逻辑说不出来的诡异，而宋卿卿却非常明白她的意思，既然是那妇人许愿说了不想再让自己的丈夫去赌博，那打断了他两条腿后自然就去不了赌场了，而不想再卖孩子了……那丈夫不能生育了，岂不是就再也不会有孩子可以卖了？
　　“还有你。”紫山又随便指了一人，歪着头，满脸兴趣甚浓道，“你家儿子，现在是不是很听你话啊？”
　　那妇人家有一傻儿子，是几年前的一场伤寒烧到了脑子，病好后十四五岁的少年智力变成了三岁的稚子，离不开大人，没有了自己的判断。
　　妇人哆哆嗦嗦都指着紫山绝望道，“是你……是你害了我儿？！”
　　“不是你说你儿子平日里只会摸鸡偷狗，不好好读书，想他听话点吗？”紫山讥笑着，“他现在难道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多听你话啊。”
　　那妇人身旁站着的乃是自己的丈夫，一听这话顿时气上心头，扬手就是一把掌把自己的妻子打到在地，又上前踹了两脚，骂道：“贱人！原来是你这毒妇害了我的儿，他可是咱们家的命根子！是独苗啊！！看我今日不打死你给儿子讨个公道……”
　　男子的怒骂声，女子的哭喊声，还有看客的唏嘘声，慢慢地在这个夜里，在唐家这片荒诞的小院里交织到了一起，然后形成了人间百态。
　　“众生皆苦”这四个字在很多人的眼中只是书上的一句话，或许能懂是什么意思，但也或许只是懂了个表面。
　　这宽广的人世间，活生生的人世间，其间百态，民生多艰…哪里是哪些高高在上的人一张嘴一闭嘴，轻飘飘地一句“感同身受”就能概括得了的？
　　尘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滑稽的感觉来，她自认自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也可将这天下治理的很好，但她或许是在那个位置上呆得太久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曾在很多年以前也是那渺小中的一粒红尘。
　　“放眼于天下，着眼于未来”，这是那个让她又敬又恨又惧的男人曾告诉她的话，做一个好皇帝，将每一个子民都装在自己的心中，在位十一年，她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空闲，臣子们也殚精竭虑，可最后呢？
　　这个世间难道就真的四海升平了吗？
　　若是如此，那为何在这偏远的乡间里，这里的子民没有被人关切到，没有被人呵护到？以至于让他们催生出了“紫山”。
　　而杀死紫山之后呢？
　　会有更多的紫山出来吗？
　　她不明白。
　　她其实不是一个好皇帝，因为她最开始没有心怀天下的远大抱负，她只想活下去，只想在那没有天日的庆州京城活下去，直到有个人出现了，捅破了那天，踩塌了那地：“你既然对那皇帝老儿不满，那为何不去抢回那皇位？你是先帝的第十七皇女，怎么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去抢那皇位了？”
　　“笑话，大秦帝国传世四百年，其间出了多少位女皇，怎么到咱们上梁国就不行了？什么阴阳什么天地，没有女人们他们男人还活得下去个屁，没有女人哪来的传承？‘男子是天？女子是地？’既是如此——那我就要这天，就要这地，就要这阴阳全部回原位！”
　　“这世上山海皆可变，凭什么就‘手握重权的得是男子’这一条不能变？”
　　那个人的眼睛分外有神，望着她，鼓励她：“去抢回你的该有的荣耀，去坐上那个皇位。赵稚，我要你君临天下，要你得偿所愿，要你为这世间女子出这一口恶气！”
　　故人昔日之音尤在耳，可今日之情形却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
　　原来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还有女子们受如此欺压，受如此迫害。
　　赵稚，你焉能独善其身？！
　　“——紫山。”尘晚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完全地暴露在了若隐若现的烛光之中，她看着紫山，看着那个半张脸泪流满面，半张脸癫狂到已然神志不清的那个老妇人，笔直的身形慢慢地弯了下去，朝着那个一生都在颠沛流离，一生都在杀人正道的妇人鞠躬道，“抱歉…是朝廷，辜负了你。”
　　更是我，辜负了你。
　　若是法能上行下效，若是朝廷能以证公允，若是官员能爱民如子……那也许，紫山会有一个很美好的人生。
　　尘晚的道歉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让那个藏在阿淑体内多年的灵魂有了片刻的失神，“抱歉……？”
　　她那一生听过太多太多对她带有攻击性的话了，也被人太多次理所应当的利用了，甚至死后多年，人们对她的惧远远大于了敬。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好像只有不停地杀人她才可以有片刻的宁静，才能找到自己活下去的一丝丝意义。
　　杀人，杀掉一个有一个曾导致了与她有着一样命运的女子的父亲，母亲，哥哥，弟弟，舅舅，叔叔，伯伯……杀掉他们，然后看着她们逃出生天。
　　她期待着她们不要再变成“他们”，妄图在她们的身上看到自己的一生能有不一样的活法，可遗憾的是没有，没有……她们最后还是变成了“他们”，遗忘掉了自己。
　　有人会感谢她的，时常有人来感谢她，感谢来感谢去，无非是觉得她或多或少的帮到了她们，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她其实并不想要她们的感谢，她只想她们能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来，可惜呐，可惜呐…她们都没有活出来。
　　而在得了那么多的感谢之后她终于感到了麻木，她开始变得迷茫，浑浑噩噩，不知所日，直到眼下的这一刻，她听到了有人跟她说了抱歉。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同她说“抱歉”。
　　“你……为何要同我说抱歉？”紫山的神色有些恍惚，看着尘晚，好似在看她，但又好似在通过尘晚看到很久远之前的那个自己。
　　尘晚迎着的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们，辜负了你。”
　　紫山想要的其实不过是“公平”二字，身而为人，身而为女子，她一直没有得到过公平。
　　紫山定定地看着尘晚，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想要杀死我吗？”
　　尘晚没有说话，目光变得哀伤。
　　紫山懂了，于是她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跪坐在地上的陈吟，叫道：“陈吟。”
　　听见紫山叫自己，陈吟倏地抬起头来，不解其意，而紫山却对着她森然一笑，问她：“你会是我吗？”
　　“……”陈吟错愕的表情在那张姣好的脸蛋上缓缓绽放，但还来不及答话，也来不及做反应，紫山便忽然冲上前一个手刀劈晕了她，跟着便回手夺过王斌手中的刀。
　　堂中众人见紫山手握武器，怕她发难，于是便上前围住了她，想要击杀她。
　　以一敌众，紫山不一定会是这些人的对手，但她脸上的神色却很轻松，甚至还回头跟尘晚说话，“你是这里官最大的？”
　　“…对。”尘晚点头。
　　“那个秘密，你能帮我保密吗？”紫山又问。
　　尘晚点点头，知道紫山担心的是什么，道：“可以。”
　　“那便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了，”紫山这样说道，跟着又叫道阿淑的名字，“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属于阿淑的半张脸神色痛苦，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过求一死罢了。”紫山低笑一声，眉间难得有了一丝丝的温和，她轻声道，“阿淑，你从来，都是我最好的孩子……”
　　阿淑的那半张脸一怔，同样也是还来不及反应紫山便是反手将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笑看众生之后低骂了句无意义的脏话，尘晚知道她要做什么，立即上前去拦：“不要——”
　　可是已然迟了，紫山脖子一仰，握着长刀的手腕潇洒一拉，然后便自刎在了院中。
　　温热的血洒在了冲过去试图阻止她的尘晚那半张脸上，将视线染红。
　　紫山，死了。
　　彻彻底底的，死了。


第64章 
　　因割喉而喷洒撒出来的血溅到人脸上的时温度总比在体内的时候要高出很多，有过经历的人都很明白这一点。
　　但以前的尘晚却总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后来活得够久，见过的死人足够多了以后她才明白，原来那是一个人对这支离破碎的人间留下的最后一抹眷恋。
　　想用那最后的灼热去烫醒这世上还在沉睡中的人。
　　紫山死在了她的眼前，她无能为力，挽回不了紫山的宿命，让历史再一次的重演。
　　尘晚听见有人在叫她。
　　在她的身后，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尘晚，尘晚——”
　　声音里是与当年别无二致的紧张和挂怀。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身前的一步之地是紫山，不…该说是阿淑才对。
　　她的脚边不远处便是倒在血泊里的阿淑，那个半生都是在疯癫中度日的女子在死后终于拥有了一双清明的眼睛，世人好像都没有发现过，原来那个其貌不扬的妇人拥有着一双丹凤眼，瞳色如琥珀，清澈而带有湿意。
　　习过观面相之术的尘晚知道拥有一双这样眼睛的人应当是个有福气的命才对。
　　她确实也应当是有福气的。
　　她本该有很好很好的将来，也该有很好很好的人生，为自己而活，为高兴而活，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去追寻自己所想要追寻的真理。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三十多年前时这个吃人的人世间给终止了。
　　她死不瞑目，她执迷不悟，于是她借着自己被迫产下的女儿的身体再度复活，浑浑噩噩再活了三十年。
　　可这人世间呐，总有是吹不散的迷雾，拨不白的世间险恶。
　　一个女人，一个底层的女子，死了好像也就真的死了。
　　不会有名垂青史的机会，因为她的功绩总会被男子们所替代，然后在所有的故事里她都被描述成为十恶不赦的罪人。
　　紫山的死来得太突然也太过潇洒，在场的人在反应过来后紫山已然是远离了这个让她失望的人间，这个女人一生都活得恣意妄为又潇洒无畏，生死在她眼中好似一直都是场儿戏。
　　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生死，所以谁都不能奈她何。
　　尘晚看见谢酒带着人赶至紫山的跟前，然后伸手去探紫山的呼吸。
　　有那么一个瞬间，尘晚心中有了一丝丝的期待，她其实很明白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待，她早已过了那个天真的年纪，她很清楚地知道就算紫山仍然活着，最后的结局也是难逃一死。
　　无论紫山出发点是好是坏，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触犯了刑法，私自剥夺了他人生命的人最后的结果理当是得到法律的严惩。
　　或许迟到的正义不应当算作是正义，但律法应永远地保护每一个人。
　　理智上世如此，但尘晚在心底仍旧盼望着，希望着紫山能活下来。
　　她希望紫山能活下去，希望对方能看到这个世道有清明的一天，能看到这世上的女子站起来得那一天……
　　紫山的死击碎了她在位之后被粉饰太平了以后所有的美梦，她终于顿悟了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她没有让她的子民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辜负了这世上所有的女子，更辜负了紫山，这么多年她玩弄权术，她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所有的特权，但忘却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等着她的救赎。
　　“…死了。”她听见谢酒在对跟前的衙役下了紫山的结局，“畏罪自尽。”
　　她眨了一下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左眼看见的世界一片猩红，愣了好大半晌，她才反应了过来自己的脸上再一次地被人溅了鲜血。
　　她的一生不算漫长，但脸上却被很多人洒下了鲜血，而第一次她的脸上被鲜血洒透的时候是在她四岁的那一年。
　　启泽十四年冬。
　　在未央宫大殿前的石阶处，年幼的她看见一只泛着冷光的利箭刺破长空，朝着她眉心射来，在与死神打照面的那一瞬间，尘晚其实并不害怕，她乃皇帝之女，自幼便长在深宫之中，虽说是衣食无忧，但她很早便明白了那个有着高高院墙的宫闱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人死如灯灭。
　　宫变如命绝。
　　宫变的那一天与往常的每一天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她依旧是皇宫中最受宠爱的第十七皇女，只是她所有的天真在那个无常的深夜被人打破了，一切发生的是那样的突然，上一刻她还沉睡在美梦之中，下一刻她便被母妃从床上抱了起来。
　　她那个素来从容不迫，端庄大方的母妃在灯火摇曳的那个夜里脸上写满了凝重。
　　明明没有任何的一句交代，但她还是从殿外的厮杀声以及自己母妃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不同。
　　她紧紧的拽着母妃胸前的衣襟，被母妃抱在怀里在夜幕之中奔跑着，远处的宫殿已经着了火，大批大批的军队冲进了这个威严的宫禁之中，烧杀掠夺，宫女与太监死了一路又一路。
　　她被人呵护着，一路躲藏，一路奔走，然后母妃忽然摔倒了，她跌滚到了地上，母妃在黑夜之中焦急而歉意地唤着她的小名：“软软，软软…”
　　然后她终于懂事地不再哭闹，亦不再让自己的母妃抱着了，而是改为牵着母妃的手一道在偌大的宫中四处奔跑躲避。
　　母妃说稚儿乖，你父皇会保护咱们的。
　　可她却问母妃，父皇是不是已然被叛军击杀了？
　　母妃静默了下去。
　　于是她便懂了。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个好皇帝，在位十四年，一件为国为民的事没有干，只喜欢大兴土木，诛杀功臣。为人君者，毫无王者之气，暴怒无常，好大喜功，将这个本就不强大的王国折腾地风雨飘零。
　　有叛军谋反，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并不意外。
　　可她的母妃又做错了什么呢？
　　那一箭划破长空，箭声入肉。
　　在未央宫前，她见着了母妃被利箭刺穿眼球而后插入颅中的画面，鲜血从她母妃的眼眶中流了出来，浸湿了女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而那一瞬，尚未气绝的母妃还将她推了出去，让她跑，可她的腿却软了，况且她根本不想逃，于是接下来她便看到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着戎装的男子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一剑砍向了她母妃的颈脖。
　　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在了只有四岁的她的脸上，那一瞬，她忽然感受到了母亲的血是温热的，潮湿的。
　　她看着她母妃的头颅被人砍落之后滚落在了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被马蹄踢了一脚，跌下了石阶。
　　生前，她的母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美丽大方，温文尔雅，谁人见了都须得跪地称臣。
　　死后，她的母妃睁着那双如桃花流水般的眼睛死不瞑目地“咚咚咚”的——滚下了那足足一百多阶的未央宫殿。
　　头颅滚入人群，那群闯进宫闱之中的人，她的母妃被人踩在了脚下，有人在说“嚯哟，是个娘娘呢！”
　　世界一片猩红，而那个高大的男子反身下了马，低着头扫了她一眼，跟着认出了她，冷笑着：“哦，原来是十七皇女殿下。”
　　男人歪了下头，看着倒在她脚边的那具尸体，夸张地顿悟了过来：“呀——砍中的原来是殿下的母妃，皇贵妃娘娘啊？”
　　嗤笑声放肆地钻入她的耳中。
　　“尘晚——”
　　“尘晚！”
　　她的手臂倏然被人大力地拽了过去，思绪被迫地从过去中脱离了出来，然后她便看见了宋卿卿那双担忧的眼睛：“你怎么了？！尘晚？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尘晚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的眼中看着的画面仍然是当年那个高大的男子讥笑她的面容。
　　他杀了她的母妃，辱没了她的母妃！
　　仇恨在心头蔓延。
　　得不到尘晚的回答，宋卿卿的心如同是被谁丢在了油锅里，她也顾不得什么了，径直卷起自己的衣袖便要为尘晚擦去脸上的血污。
　　她素来是个有洁癖的人，见不得一点脏东西，更何况是旁人的血，就算是每次验尸她也得细细地戴着手套，穿上罩衣，可眼下她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看见了尘晚眼中的脆弱，她不知道为何在看见紫山的血洒向尘晚时心中便是一紧，她好似潜意识里总记得尘晚的脸上不能在沾上血。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子，不应当再被过去困住。
　　“你莫怕，不要怕……”宋卿卿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用着衣袖擦去尘晚脸上的血迹，另一只手半拥着对方，竭尽全力地用自己苍白的语言去安慰对方。
　　“别怕，我在的，我在，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的安慰似乎终于起了作用。
　　“我……”尘晚缓了好久，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没事。”
　　她看着近在咫尺脸上挂满着担忧的宋卿卿，眼眶一热，脱口而出了那个已然被她藏了多年的称呼：“姐姐…”
　　闻言，宋卿卿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恍惚，看着尘晚，迟疑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她好像听见了晚晚在叫她“姐姐”，而梦里，好像也有谁这么称呼过她。
　　尘晚正欲答话结果二人之间冷不丁地闯入了谢酒那波澜无起伏的声音：“大人，宋小姐。”
　　谢酒完全看不懂气氛，只道：“阿淑，死了。”
　　有外人在，尘晚一下便清醒了过来，当即便往后退了半步，敛起了自己脸上脆弱的神色，再度恢复到那个冷漠而薄情寡义的模样，道：“知道了。”
　　低目，她错开了宋卿卿的探究的视线。
　　“……”不知为何，宋卿卿心中没由的对谢酒生出了一股怨愤，这都是什么人？！是没长眼睛吗？看不懂情况吗？！！
　　气氛一旦被破坏掉了，想要重塑那便是不可能的事了。
　　好气！宋卿卿在心底捶胸顿悟着，她方才差一点就可以和晚晚交心了！难得见晚晚表露出那么脆弱的模样，若她机会把握的适当，完全不是没机会趁此拿下对方的芳心啊！
　　宋卿卿看谢酒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起来。
　　而谢酒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破坏了什么，只站在那里如死人一般的语气问尘晚，“眼下，案子如何判？”
　　尘晚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之中的阿淑，又看了看跪瘫在地上的陈吟，闭了闭目，将自己心头的思绪强压了下来，对谢酒道：“律法如何判，你便如何判。”
　　谢酒眼角动了一下，作揖道：“喏。”
　　这个地方尘晚不想多呆了，而宋卿卿也正有此意，见此便先一步开口对尘晚道：“我们回去吧，这里有谢大人便可以了。”
　　尘晚颔首，正欲与宋卿卿转身离开这场闹剧的中心，谢酒却忽然道：“大人，此地据下官的府衙近，若大人不嫌弃，可去下官府衙上休息。”
　　尘晚心情很糟糕，尤其是看着谢酒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心头的火气便更甚，便冷冷道：“那会你不是还说此地据你府衙甚远吗？”
　　来的头一句就是吐了“路远”两个字，怎么现下又说不远了？
　　谢酒对付尘晚天生就比旁人得心应手，答：“因为眼下下官有事相求大人。”
　　顿，她又道：“还有宋小姐。”
　　宋卿卿：“……”
　　合着这意思是如果没有事要求的话那便不会邀请她们去她府衙上休息了？！
　　可真有你的，谢酒，你可真行。
　　我回来了！！！
　　为什么我大姨妈还没有来啊？我难道真的怀孕了，那我下次请假是不是可以找理由说去打胎？


第65章 
　　宋卿卿怼天怼地折腾了那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在旁人那里受了一肚子的气，偏偏谢酒还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坏了谁的好事或者是破坏了谁的气氛。
　　她就跟个木头似的，说完那句还算客套的话之后转身便要走，一点留恋的样子都没有，看得宋卿卿眉头一跳，忍不住叫住了她，问：“……谢大人，你都不打算差个人带我们去你府衙吗？”
　　就算没人带路，那至少地图得给一个吧？方位说一说也可，这什么都不给的，咋？是打量着她们聪明绝顶，可以自己凭空摸到他们府衙的大门吗？
　　可惜这话的暗示谢酒依旧是没有听懂，回头便直愣愣地答曰道：“不打算。”
　　回答的真是又痛快又果断，一点面子都没给宋卿卿留。
　　惹得旁边的人都憋笑了。
　　宋卿卿瞅着谢酒那张姣好的脸蛋顿时便感觉一口老血卡在了喉咙里：“……”
　　可真有你的啊谢酒，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在你身上了，求人办事还姿态这么高傲？？
　　难怪你混了这么多年都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令，你夜里没事的时候就不能反省自己的这张嘴一下吗？
　　真是气煞她也！
　　得找个机会“报复”回来才是，哼！
　　宋卿卿气得简直不想多看那谢酒第二眼，径直把脖子梗着转到了一边，高挑清携的背影上隐隐约约写了斗大几个“我很不高兴”的字样，摆明了就是要人哄的，可惜谢酒不懂，还在那里对着宋卿卿的背影道：“去了馆陶县，宋姑娘寻路人，一问便知。”
　　语气一板一眼，听着就烦人。
　　嚯，真是抠死她得了，居然连个带路的人都不请。
　　“……”宋卿卿再次无语凝噎。
　　这是寻人问路的事吗？
　　谢酒啊谢酒，我现下也在怀疑你到底是个县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就你这一张嘴，居然还能让县主为你死心塌地？还公然拒了皇帝的赐婚？？
　　——我不理解。
　　大抵是宋卿卿被气到了的样子有些可爱，尘晚坐观壁上瞧了半晌后终于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因她这忽然的一笑，她四周原本冷漠的气息瞬间消散，尤其是她身上的那股疏离的意味，更是消退的明显。
　　而站在她身旁的宋卿卿也明显感觉到了她心情的好转，于是回头朝着对方就是灿烂一笑，见对方神色无异，于是便半抱怨半嘀咕道：“晚晚，谢大人都不打算请我去她府衙欸。”
　　谢酒闻言便在那一板一眼道：“下官没有说不请。”
　　宋卿卿怼她：“那你让我自己问路？这叫‘请’？！”
　　谢酒眉头一皱，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迟疑的神色，宋卿卿见此心下一喜，以为谢酒终于明白了过来自己的嘴有多臭了，要开始赔礼道歉，反思自己了，结果没想到谢酒迟疑过后下一秒开口的便只吐了一个字出来：“哦——”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卿卿其实是想一脚把这谢酒给踹开的：“……”
　　她开始在想谢酒当年会被贬为八品县令，除了与县主有染以外是不是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皇帝不想看到这么一个人在自己跟前晃悠？
　　这好好的一个有为青年，怎么就偏偏长了一张嘴呢？宋卿卿很不明白。
　　有点担忧宋卿卿会被谢酒给气出病来，于是尘晚便接过话头训斥道谢酒：“汝便是这般好客的？”
　　赵馨月平日里不是最事多，最讲究的吗？怎么到了谢酒这里就一点不管管，任着这谢酒长了一张破嘴在外到处得罪人？？
　　谢酒听不出尘晚话里的责备，还道：“大人不是下官的客人。”
　　为人臣子，她不敢在圣上面前自比主人，客邀至榻下，顶多充其量她这只是被圣上莅临考察。
　　尘晚被她这话气得连连冷笑，指着谢酒的鼻子便骂道：“谢酒，你真是不该长这张嘴！”
　　谢酒却答：“无嘴，下官便不能中榜。”
　　若不能中榜，那她又怎么可能会成为天子门生，得见天颜？
　　上梁国虽然民风开放，女子亦可参加科考，但是仍然对考生的五官相貌身材等有要求，用先帝的话来说就是“总不能歪瓜裂枣也来当官吧？夜里吓到人了算是朝廷是损失还是谁的？”——这话虽然是刻薄了点，但是也不失为一种道理。
　　不过说到刻薄，他们赵家人还真是祖传的毒舌刻薄，什么诛心的话都说，半点也不顾人脸面。
　　尘晚被谢酒气得一甩袖子，直接抬脚就走，宋卿卿见了也跟着往外走，路过谢酒的时候她还语气很复杂地对谢酒道：“你这辈子…兴许只能孤寡到老了。”
　　就谢酒这样的，虽是脸蛋好看，但为了身体着想，还是不要跟她谈对象的好，不然被气死了也实属倒霉。
　　谢酒听了宋卿卿的这句话后很是莫名其妙，等到尘晚宋卿卿一行人走远了之后她才回过了味来，问自己跟前的下属王斌，“我会孤寡到老？”
　　王斌：“……”
　　您居然有了这觉悟？
　　且说这边的宋卿卿等人，好不容易解决了这边青苔村的事后宋卿卿与尘晚二人带着自己的人再度折回到了之前他们驻扎的地方，此时天色已晚，堪堪过了戌时。
　　原先的大部队得了顾盼的信，已然驻扎用过饭了，见到宋卿卿等人回来为首的一婆子立即便上来问宋卿卿是否需要用饭？
　　宋卿卿摆手，她眼下可没有那可胃口去吃饭，大起大落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虽说紫山的后果她一早便已然猜到，可真的当人死在了自己跟前的时候那感觉还是不同的，于是她便让婆子安排其余人的晚饭，接着转头就问身旁的林啸：“此地去馆陶县有多远？”
　　她这人惯来是大方宽容的，虽说谢酒那斯是气人了一点，但她已然受了对方的委托，便要将事情办好——其实说白了她就是想中途开溜，找找乐子。
　　林啸约莫也算得上是一个老实人，听了宋卿卿的问话后便回答道：“要往回走些，到官道上后西行二三十里地，若走夜路，恐时间会长点，估计要两个时辰左右。”
　　这还算是比较保守的估计，北地冬日严寒，尤其是夜里，温差过大，确实是行不了多远的路。
　　宋卿卿没有接这话，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她身旁的尘晚对她不可谓不是了解地通透，根本不用想便知道了宋卿卿已然是受不住这枯燥无味的生活了，想去寻求点不一样的新奇，于是便很贴心地帮宋卿卿问道林啸：“若是着快马行进呢？”
　　大部队走路确实是比较慢，但若是只身骑马那速度便快得多。
　　林啸以为是尘晚有什么要紧事要去馆陶县，便也认真地想了一下，“骑术好，半个时辰便可到。”
　　宋卿卿一听这话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尘晚颔首，侧头对宋卿卿道：“不若我们骑马赶至馆陶县，其余人，继续前行，待那边的事办完了我们再追上去。”
　　这个提议对于宋卿卿来说无疑便是瞌睡来了有人给自己递枕头，简直就是求之不得，她早受不了跟着大部队磨磨唧唧的赶路了，要她那性子，一人一马，背着行囊不过一月便可到庆州京城，哪里需要折腾两三个月之久啊！
　　“如此甚好。”宋卿卿开心的眼睛都笑弯了，与尘晚道，“你我二人一道骑马去，正好路上可一较高下。”
　　这话瞬间让尘晚想了起来那被时光淹没了的独属于她们的年少，那年十四岁的宋卿卿从自家的马厩里顺了两匹好马来，邀着她去了城外赛马，那是说的话也是这般。
　　她的眼睛乌黑发亮，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总是温柔地不像话，她同她说软软，听闻你的骑射师傅是车骑将军沈央，他与我父亲当年同属一部，年少时他们亦赛场上博弈过，而你我乃他们之子弟，如此，便算是为了自个的师傅我们也得一决高下，看看谁更厉害。
　　年少的她别扭不通儿女情，她心里明明是极然想与宋卿卿一道玩耍的，可不知为何每次她开了口，说出的话都是刺伤了对方的话。
　　那时的她别着张臭脸，答：“赵稚学艺不精，就不在大将军之女面前卖弄了。”
　　尘晚还记得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对方当时就愣了一瞬，脸上难掩一丝遗憾，可她到底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对她说过，只是轻轻地，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便再也没有提什么比比骑术的事了。
　　但宋卿卿其实不知道，尘晚那个时候其实是很想与她比比的，哪怕事情已然过去将近二十年，现下回想起她心中仍有很多遗憾。
　　她年少之时，血气方刚，别扭不通情理，有意无意地曾伤害了那个人许多，而今时光荏苒，她竟也可有再次弥补的机会——老天爷终归还是待她极好的。
　　“好啊——”尘晚亦笑了起来，看着正值风华正茂的宋卿卿道，“我们比试比试，赢了，我便请你吃饭。”
　　宋卿卿心情大好，“那晚晚你便先备好钱财，我定要好生吃你一顿才可。”
　　二人相似一笑，说不出来的少年意气，好似当真回到了那年二人正值青春年少的时候，只是这气氛与之前一样，亦没有维持多久，护住心切的生姿听完这两人的对话之后第一个就跳了出来，大惊道：“万万不可啊小姐！”
　　就她家小姐对尘大人那不对劲的模样，这两人同住府衙，没有人看顾着，宋卿卿若是一个不小心喝多了，走错了房——那她家小姐岂不是清白就没了？！
　　顿，再看宋卿卿看尘晚的眼神，生姿又纠结了，若是真走错房了，那怕是尘大人就得失节了吧？！


第66章 
　　生姿整个人就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自家小姐一个不小心对别人尘大人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那可是从三品的朝中大员，惹不起的人物呀。
　　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自家小姐是个什么断袖还是磨镜来着，对她来说，她家小姐是万中挑一的人物，聪明漂亮，善良，大方端庄，世上所有的好词汇都可以往她家小姐身上按。
　　只要她家小姐没违律，那她家小姐想怎么高兴就怎么来——没看到当今圣上当年也是公然和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搞到一起吗？
　　搞了就搞了，还搞得那么轰轰烈烈，哪怕太后已然仙逝也不悔改，都那么些年过去了圣上不成婚，更不招皇夫，在朝堂上还与臣子开诚布公说自己只爱红颜。
　　言官们虽然很不爽这件事情，可也拿圣上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了。
　　你看，圣上都能搞磨镜，那她家小姐也是可以的呀！
　　生姿的心都偏到了大东洋上去了。
　　只是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她家小姐可不可以是磨镜，关键是在尘大人这里啊！
　　尘大人哪哪都好，虽说年纪是大了一点，可她的相貌配她家小姐也是足已，但…但是……生姿偷偷的瞧了一眼尘晚束在脑后的那根小辫子，心道，只是尘大人已然婚配，且丧了夫婿，尚在守寡，她家小姐要是霸王硬上弓——那尘大人岂不失节了！？
　　生姿对宋卿卿很是崇拜与敬佩，她十分相信宋卿卿的人品，她别的都不怎么担心宋卿卿，唯独有一点…那就是宋卿卿酒后…
　　这事儿其实是一个秘密，生姿从来没有告诉过旁人。
　　那时候她初初被调到了宋卿卿的身旁服待，而那时的宋卿卿因为落了水，丢失了以往的记忆，整个人如初生的婴儿般懵懂无知，两个人因为年岁相仿，是以，无话不谈。
　　某日，宋卿卿忽然问道她有没有喝过酒？
　　“我听人说那是消愁的利器。”宋卿卿的表情很是严肃，“我自醒来后不知为何心中总是十分…十分难过。”
　　宋卿卿看向窗外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眼里却没有一丝的向往，对生姿道：“我似乎…应当要去找寻什么，可我又不想去找。”
　　说的没头没尾，但生姿却听懂了，问：“小姐可是觉得心中烦闷？”
　　“烦闷？”宋卿卿转头问她，“烦闷，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好像完全不懂这世间的所有常识一般，披了一张成人的外表，内里却是一个稚子。
　　生姿想了下，答：“烦闷…大约就是一口气积淤在心头，不上不下，压的呼吸都放迟缓了，总会不自觉的走神，也会不自觉的觉得什么都没了意思…？”
　　宋卿卿细细的品味了一下她说的话，许久没有动作，生姿以为她又发呆了——那时候的宋卿卿大病初愈，时常会发呆，有时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昏睡之中，剩了的两个时辰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发呆。
　　生姿便以为那次也是如此，便想着自己悄悄退下，不打扰她，结果刚走出了一步，宋卿卿忽然开口说道：“…可我的烦闷好像不是这样。”
　　宋卿卿道：“我心中好似一直在记挂着一件事，又或者是一个人，但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为何还活着也不明白我为何要活着…”
　　生姿心中倏地一紧，颇有些无礼的抬起了头，看向宋卿卿，而后者神色而无常，眉间透着对世态的薄凉：“我不喜欢这个人间。”
　　她道。
　　生姿不知道如何劝慰她，也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她思来想去，最后落到了最开始宋卿卿问的那个问题上。
　　生姿想，她家小姐定然是有许多心事的，可她又偏偏忘记了前尘往事，以至于心事无从发泄，是以，才会借酒消愁。
　　于是生姿偷偷地询问了府中的大夫，得知宋卿卿身体大好，可适当饮酒了以后当夜她便从厨房偷了一坛酒。
　　“这是何物？”宋卿卿问她。
　　“回小姐的话，这便是酒了。”
　　“酒？”宋卿卿的目光难得的露出一丝困惑，“这便是他们说的可以消愁的东西吗？”
　　“或许是的…”生姿迟疑道。
　　于是宋卿卿二话不说直接提起坛子，将那一坛子的酒豪迈的一饮而尽，看的生姿是目瞪口呆。
　　…她家小姐怎么一点也不跟她想象中的那种豪门大家闺秀像呢？
　　这般英姿飒爽，豪气冲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将世家出来的呢。
　　酒喝的急了点儿，又是那么一大坛子，宋卿卿醉了便也不是一件很难让人理解的事。
　　只是生姿没有想到她家小姐醉酒之后的姿态…甚为与常人不同，不闹不哭不乱吐，只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人瞧，姿态分外正经严肃，看得生姿头皮发麻。
　　“小，小姐？”生姿叫道。
　　宋卿卿不说话。
　　生姿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喝醉的，以为她又发了呆，于是便动手开始收拾犯案现场。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却又发现宋卿卿的领口被浸了水渍，不多想，生姿便拿着干净的帕子想要给宋卿卿擦一下，结果她才刚朝着宋卿卿的领口伸了手，宋卿卿就冷不丁的忽然抓住了她，吓得生姿一哆嗦。
　　宋卿卿的体温非常的凉，冷的沁人心，而她的眼神却十分温良，她瞧着生姿，观看了许久，然后道：“你长得有点可爱。”
　　生姿：“……？”
　　宋卿卿又道：“你家住在何处？”
　　生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慌慌的，道：“奴，奴婢家在溪州城郊外五十里地……”
　　宋卿卿肃然点头，问：“你定亲了吗？”
　　生姿：“？”
　　生姿不知宋卿卿为何忽然问这个问题，顿时结巴了：“没，没有…”
　　她还没及，定什么亲？
　　闻言，宋卿卿“哦”了一声，认真道：“我已然婚配，家中妻子甚妒，你可爱，但她更乖。”
　　她总结道：“我不能娶你。”
　　又道：“你不可与我亲密过甚。”
　　生姿差点没当场崩溃：“奴婢…奴婢谢小姐体恤……”
　　都什么跟什么啊？她家小姐是喝醉了之后把哪个戏台上听的话搬到这里来说了吗？
　　见她听懂了自己的话，宋卿卿便松开了她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物，动作非常的有条理，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喝了酒的人。
　　罢了，宋卿卿坐端，对生姿道：“你可知我妻子有多漂亮？”
　　生姿：“……”
　　宋卿卿：“她甚美，又冷，脾气不大好，嗯…还爱咬人。”
　　生姿：“……”
　　宋卿卿继续道：“她叫我‘卿卿’。”
　　她坐在那里一板一眼的解释道：“我很喜欢她叫我‘卿卿’，听着便如‘亲亲’，好似她在同我索要亲吻一般。”
　　生姿：“……”
　　她家小姐真的疯了，前两天看话本子的时候还说话本上的那穷秀才张口闭口管人叫“宝宝”甚为恶心，到了今个就是喜欢了。
　　不理解。
　　生姿当她是真的醉了，便想着溜走，结果宋卿卿不允，非拉着她讲自己妻子有多漂亮。
　　絮絮叨叨说来说去就那么两三句话，听得生姿眼皮子直打架。后来宋卿卿醉狠了，还出现了幻觉，抬手就要宽衣，说到了点，她那个什么妻子从什么玉什么房回来了，她该陪她睡觉了。
　　吓得生姿魂飞魄散，好不容易才拦住了宋卿卿宽衣的手，好说歹说将人哄上了床安抚住了。
　　结果第二日宋卿卿一觉醒来根本不记得昨日自己做的话做过的事，活脱脱一个翻脸无情的负心汉。
　　不过对酒倒是甚为惦记，总想趁着生姿不注意的时候寻点酒来喝。
　　生姿宁死不屈，可见此事对她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生姿可不想她家小姐再犯了错。
　　两个人还要赛马，赛赢了之后还要一起去吃席，吃席难道不点酒吗？
　　喝了酒之后宋卿卿那还是宋卿卿吗？
　　生姿不敢赌。
　　但宋卿卿哪里知道自己的酒品让丫鬟这般担心，还以为是生姿见不到自己心下担忧，便笑道：“你放心，有晚晚在呢，她身手好，定然能保护我，你莫担心。”
　　生姿：“……”
　　我担心的就是尘大人。
　　生姿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也没办法把事情说的太明白——总不好让旁人都知道她家小姐喝了酒之后行事甚为彪悍吧？
　　生姿拉着她家小姐的衣袖：“小姐，好小姐，你就带着奴婢一道去馆陶县吧，您身边没个人伺候的我怎么放得下心啊。”
　　宋卿卿好笑道：“我有手有脚，哪里需要人伺候？”
　　说着就转头让林啸去牵两匹好马过来，看样子马上就要跟尘晚一道离去了。
　　生姿顿时急了：“小姐不需要奴婢，可奴婢需要小姐啊！”
　　她拼命的动着小脑瓜，努力的找着一些典故来诠释自己行为的公允性，可她找来找去，最后只记得那些言情话本上面的酸言酸语：“…小姐，您是奴婢的天，奴婢的地，奴婢的星辰大海，奴婢不能离开你身旁一分一寸一毫！说好的要服侍小姐一辈子，那就得是一辈子，少了一天一个时辰，那都不叫一辈子！”
　　宋卿卿死都没有想到自己生平头一回被人表白，对方竟是自己的贴身丫鬟：“……”
　　她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当接哪句话才不会伤到她家小丫鬟对她暗恋的那颗心。
　　而一旁的尘晚闻言脸顿时一冷：“……”
　　呵呵。
　　宋卿卿：丫鬟暗恋我，应该怎么办？


第67章 
　　气氛忽然就尴尬了起来。
　　宋卿卿看了看生姿，又看了看身旁的尘晚，顿，回头再看了眼生姿，静默片刻，宋卿卿斟酌语句道：“…其实你我主仆二人之间也不必如此。”
　　生姿以为宋卿卿是不想让自己跟过去，顿时急得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怎地就不能如此了！？小姐，奴婢可不能离开您！奴婢得守着您！您是奴婢最重要的人！况且不说您一个人上路，衣食住行没人张罗，远在溪州的老夫人知道了定会心中不安，还有，还有这天寒地冻的，今夜没奴婢，您榻上生凉，要怎么入睡啊……”
　　这话越说就越不对劲儿了起来，听着好像晚上宋卿卿得跟谁一起睡才行一样。
　　顾盼见尘晚的脸色不对，顿时明白了生姿那傻丫头说的话造成了多么大的误解，于是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一把捂住了生姿的嘴。
　　而尘晚则掉头就走。
　　呵。
　　呵~
　　宋卿卿见尘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心中也有些不安，生怕对方生气，一心只想去解释，便对生姿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要跟过来那就跟过来吧，只是我们要骑马，你不会骑马，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转身拔腿就去追尘晚，叫那人，“哎，晚晚，晚晚——你等等我呀。”
　　大晚上的野外风大，吹的宋卿卿的小脸蛋都快僵了，她三步并一步，追着尘晚的步子就道：“呀，晚晚你听我解释啊，我跟那小丫鬟可是清清白白的。”
　　天地良心，就算她是个磨镜的话她也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生姿都还没及笈呢！
　　她哪下得了手啊？
　　“她还小呢，才十四岁…”宋卿卿好不容易追上了尘晚，拉着对方的手腕低声解释道，“我哪会这般喜吃嫩草？”
　　顿，她忽地记起尘晚比自己年长了十一岁，若以后她真的跟尘晚有什么的话，那尘晚才算是正儿八经的老牛吃嫩草。
　　哎…这不就等于拐弯抹角在骂晚晚了吗？
　　于是宋卿卿马上补了句道：“我喜欢年长我的，成熟的。”
　　尘晚语气分外平静，脚下的步子不停：“哦。”
　　这“哦”的比谢酒那死人调还寡淡。
　　宋卿卿：“……”
　　完了，晚晚生气了。
　　宋卿卿哽了一下，绞尽脑汁，搜刮肚肠的想寻些好听的话，解释着：“…小姑娘家家性子急，以为我要抛下她走了，所以说话才颠三倒四的，我哪里是那种人，我感情经验可少了，才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
　　听到“沾花惹草”四个字时尘晚倏地想了起来宋卿卿当年年少时在太学院干得那些好事，脸上顿时一黑。
　　她心想，你若都不属于那种会拈花惹草的人，那这世上想必也就没人会拈花惹草了。
　　此言非虚。
　　别看宋卿卿平日里温良谦和，但骨子里武将家的乖张潇洒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远的不说，就说在太学院读书的时候那人就时常穿了自己三哥的男装去上学，呵，英姿勃发，少年意气，呵呵~~~可没少惹了几个世家小姐为她争风吃醋呢。
　　尘晚尤记得当时自己的两个同窗就是为那人动手互殴过，甚至还闹到了御前，先帝闻后竟也不恼，只曰“妙哉”二字，末了还差人送了套文房四宝到宋家。
　　思及往事，尘晚心中更是不快，便冷着张脸硬声对宋卿卿道：“你同我说这些，作甚。”
　　她瞥了眼一脸关切的那人，心头分外发酸。
　　这人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讨人喜欢，当年年少时因为出生于权贵之家，自个又是家中独女，是以，自小便受宠得紧，惹事打架一好手，生平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加之上头有四个哥哥轮流替她背锅，纵成了京中一霸——但就这样，这人仍是京中各家世族教导子弟的榜样。
　　逢年过节，哪家哪户的主君婆母不对自家孩子提着耳朵教育“你若有宋晚十分之一二学识才情，家里祖宗何至于夜夜托梦于我说你这不孝子孙”云云之类的话。
　　得长辈偏爱也就罢了，此人还更得同龄人之倾慕，尘晚可记得单是乞巧节的头三日，这人家中收的男男女女递去的请邀游城的帖子就是好几打，收便收了，偏偏这人还来问她挑谁应约的好，气得那年十来岁的尘晚扭头就走，足足十三日不登宋家的门——直到对方备了礼来哄她。
　　没想到而今已然十多年过去了，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偏偏沾花惹草的本事一点没见消退，就连服待自个儿的丫鬟都没放过。
　　呵，呵~
　　真是好极了。
　　宋卿卿越瞧尘晚那张脸越觉得自个心头有点不安，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就是让她莫名的觉得自己必须好生的斟酌一下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你就当我闲来无事说了几句嘴，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不值当的。”
　　尘晚脸色稍缓，但声音仍冷冷的：“你跟着我，干嘛。”
　　宋卿卿想也不想就答：“我这是在赏景。”
　　她朝尘晚挤了下眼，笑道：“月色撩人，美人出游，我自当作陪。”
　　“……”尘晚闻言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没说她什么，乐得宋卿卿笑弯了眉。
　　哼哼呀，她就知道晚晚可宠她了。
　　两个人在月色下说了会话，气氛好得勾人心，让宋卿卿总想去拉身旁人的手，想触碰又害怕，想收回又渴望，纠结来纠结去，纠结的宋卿卿胃都要疼了。
　　她倒不担心尘晚不喜欢她这件事，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这般完美，晚晚这般宠她，不可能对她毫无感觉，她只是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否过于孟浪了一些，又担心这个进度对尘晚来说是否过于快了一些。
　　正想着，顾盼便牵着两匹马追了上来，马上还挎了两个包袱，应当是顾盼为她收拾了行李。
　　将马绳递给宋卿卿与尘晚，顾盼表情有些迟疑，宋卿卿心细，瞧见了，便问：“怎么了？”
　　顾盼犹豫道：“小姐，您一个人在外，奴婢们都有些不放心…”
　　宋卿卿闻言心下就是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明明都已经二十来岁的人了，怎么在她这些丫鬟婆子眼中好似她只有两岁一般？
　　出个门，拐个弯，去县城而已，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知道自己要是不给个说法，别说是顾盼了，单是生姿一个人哭哭啼啼的就让她有些受不了，于是宋卿卿无奈道：“我与晚晚先去县城一步，你收拾一番，而后再与生姿一道前来。”
　　顾盼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作揖退下。
　　见丫鬟走了，宋卿卿转头就想与尘晚说两个人赛马的事，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尘晚寡着张俏脸没感情道：“‘说好的要服侍小姐一辈子，那就得是一辈子，少了一天一个时辰，那都不叫一辈子’——嗯，不能少。”
　　宋卿卿：“……”
　　她怎么听着这话从尘晚的口里说出来味道就那么怪呢？
　　宋卿卿清了清嗓子，假装没有听到这句，问尘晚，“你知道怎么去馆陶县吧？”
　　“嗯。”
　　宋卿卿：“那好，咱们便从这里开始，直到馆陶县的县衙大门口，输了的人请吃饭喝酒。”
　　尘晚脸色变得有些微妙，瞥了眼宋卿卿，不咸不淡的问道：“喝酒？”
　　宋卿卿以为她不能喝或是酒量不好，想耍赖，便道：“是呀，哪有请人吃饭不喝酒的道理？晚晚若是钱财不够，我可借你。”
　　必须得喝顿酒，她就得喝酒之后与晚晚再进一步，最好两个人直接把名分给定下，进了京之后就让她爹去提亲。
　　嗯，马上就年底了，要过年，她又初入京，不好大操大办，要不就定来年三月再办婚事吧——花开盛满楼，新娘揭盖头。
　　妙啊妙。
　　尘晚心下有些无语，她自然是知道宋卿卿酒量不好的事，但那个时候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说自己素来不爱饮酒，更曾一本正经地哄骗过她说自个喝酒后浑身长泡，吓得她小心翼翼，不敢让宋卿卿沾一滴酒。
　　结果这人倒好，有回大白天的自个喝了个大醉，径直冲到御书房，当时她还在与几位臣子议事，说到一半宋卿卿就走了进来，臣子们跪了一地，而宋卿卿看都不看一眼，只一本正经地盯着她道：“你竟不陪我过节？”
　　她一怔，宋卿卿又上前了两步，伸手抽过了她手里的奏折，丢开，道：“我知国事重要，但你已然三日没哄我入眠，呵，赵稚，你个小没良心的狗崽子。”
　　骂得又娇又宠，听得让人恨不得没长耳朵。
　　臣子们大多都五六十岁了，虽然早就听过宫中皇帝与太后之间的风言风语，但哪曾想自个能有这运气居然当场撞上了，吓得双股战战，头埋到了地上，气都不敢喘了。
　　而尘晚则被那人逗弄地红了脸，无奈地将脸埋进了自己掌心，嗡声嗡气地让臣子们先行退下，自个来应付这人——那时她还不知那人醉了，直到自个累了一下午，腰都快断了后把人哄睡了。
　　而半夜那人醒来，见自己在御书房，还身披龙袍，一帐春宵，脸色古怪地瞧了她半晌，最后喟然长叹道：“赵稚，你竟能这般放肆地在御书房胡来？”
　　表情看上去多多少少是有点满意。
　　尘晚当时就一哽，百口莫辩，心中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让宋卿卿喝酒了。
　　呵，没想到快十年了，宋卿卿居然对自己的酒量还这般自信？
　　宋卿卿：酒在手，天下我有。


第68章 
　　宋卿卿岂止是对自己的酒量自信，她还莫名地对自己的人品相当自负，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会是那种酒后失德的人，她只自觉自己是个主动的人，对待感情方面更是如此。
　　晚晚年纪长于她，书上说年上者行事多为顾虑，瞻前顾后，不及年少意气，料想对待感情也是如此，思虑过多。
　　既是如此，那便理当应由她这个年下主动一点，话本里都这么写的，女子多内敛含蓄，明明倾慕对方，却不敢表露太过，怕会让对方误解自己过于孟浪——宋卿卿可不是那种人，但她想，晚晚定然也会有这般考量在。如若不然，晚晚又怎会那般宠她却又如此克制不与她亲近？
　　想来不过是不好意思罢了。
　　宋卿卿心想，既然晚晚不好意思，那便由她来开启她二人的关系吧，说不定到时候谈婚论嫁还能以此为定，看谁嫁谁娶。
　　“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宋卿卿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甚是有道理，便道。
　　但说完这句话后她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可能有些强硬，恐会唐突了佳人，于是又补了句道，“我可鲜少与人一道喝酒，难得遇一知己，想要共饮一杯，没想到竟这般困难。”
　　她佯装叹气：“也罢，人生贵在是习惯，失望这种事情，习惯了也就好了。”
　　尘晚：“……”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宋卿卿这么能诡辩呢？
　　默，尘晚还是不忍心让宋卿卿失望，最后只得松口道：“只饮一杯。”
　　宋卿卿欲接话，尘晚道：“你身子素来不好，喝酒伤身，只可浅尝辄止。”
　　只饮一杯的话她还是有那个把握不让宋卿卿醉。
　　宋卿卿听后满不在乎道：“一杯太少，都尝不出个什么滋味儿来，。况且不说我身体好着呢，若不是两个丫鬟把我看得太死，我指不定都手提重弓去山上打猎了。”
　　她这一路北上去庆州，路过多少荒郊野岭，看了多少野鸡野鸭，真是心里好生技痒，恨不得纵马奔腾，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注】。
　　尘晚木着张脸看着她：“……”
　　宋卿卿舌头卡了下，后面的话莫名的就不敢说出口了，当即改口道：“…但晚晚说的对，还是应当浅尝辄止的好，那不若就三杯吧。”
　　她非常郑重道：“就三杯，我们一道举杯邀明月！”
　　哼，她可没说是三大杯还是三小杯，到时候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拿最大的碗倒上三碗，那也算是三杯。
　　看晚晚那幅细柳扶风的模样，想必酒量也不大好，三杯下肚定然能把她灌得晕晕乎乎的——听闻他人常道“酒后吐真言”，她可得趁晚晚喝醉酒了好好地问一问。
　　尘晚瞥了她一眼，可能明知道她心里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到底里面上没有多说什么事，只翻身上马，拉住马缰，对宋卿卿道：“你可有准备好？”
　　宋卿卿知道她答应了，当即扬眉一笑，翻身上马，动作说不上来的潇洒熟练，意气风发道：“这话当我问你才是，晚晚，你就做好请客吃饭的准备吧——”
　　二人对视一笑。
　　“驾！”
　　“驾！”
　　言罢，二人扬鞭策马，红尘滚滚，入暮探夜，像极了当年年少轻狂之时。
　　虽是夜半时分，但好在月明星稀，有月光照路，宋卿卿与尘晚你追我赶，沿着官道一同往馆陶县方向前行。
　　二人骑术都是佼佼者，是以，趁夜前行，倒也不是难事。
　　不到半个时辰，二人便已然行进至馆陶县城门口，此时早已过了时辰，城门关闭，好在有尘晚所携带的通关文书以及官印才得已放行。
　　又行一刻余钟，馆陶县东，二市口，馆陶县县衙后门口一疾马勒缰，马声嘶鸣：“——吁！”
　　先到者乃宋卿卿是也。
　　又待一瞬，骑着黑马，踏月而来的尘晚也行至县衙后门口，勒住马缰，“吁，吁。”
　　宋卿卿早已翻身下马，牵着马绳，一直手搭在门口旁的拴马柱上，周身少年意气，仰头冲着尘晚在笑：“晚晚好骑艺。”
　　自知技不如人的尘晚面色如常，翻身下马道：“不如卿卿。”
　　“好说，好说。”宋卿卿笑着，“这顿饭晚晚请定了。”
　　“好。”尘晚自是不会反悔，也跟着轻笑了一声。
　　“吱呀…”说话间，县衙后门被人拉开了一道缝，一个身穿短打，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听到声音揉着眼睛探了出来，问，“何人在外喧哗纵马？此乃馆陶县县衙…”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尘晚回过身，敛起笑，看向门房，礼貌地作了一揖，道：“打扰了，我二人乃是贵县县令谢酒谢大人邀至而来。”
　　说着便从怀中拿出通关文书与身份文碟一道递了过去，脾气倒是挺好，看得宋卿卿心情大好。
　　她真是越看越觉得晚晚聪明漂亮，知礼节，懂进退，为人又端庄大方，着实是个好夫婿人选。
　　这般好肯定有许多人与她竞争，哦对了，晚晚上回不是说她还有个什么青梅竹马的故人吗？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与她一样，也看上了晚晚，想讨她做夫婿。
　　嗨呀，好烦，怎么有那么多人跟她抢晚晚？
　　那门房被尘晚的话震住了，双手接过尘晚的通关文书与身份文碟欲细细一看，结果开头便是“庆州京都城御前布防局从三品”几个大字闯入眼底，后面的内容根本不敢细看，当场吓的双腿一哆嗦，直接就跪了下去：“草民，草民参见大人……”
　　我的那个亲娘哎，居然是个京官，还是三品大员，这许是这个小地方来的最大一个官了，门房吓得嗑睡都清醒了，生怕自己方才的怠慢引得尘晚的不快。
　　尘晚倒是一副坦然镇定的模样，也不与门房计较旁的，只道：“我并非有公事在身，尔不必如此行大礼。”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那门房也不敢真的拿她当寻常百姓看待，于是连带着看宋卿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门房的想法倒也简单，尘晚周身气度非比寻常，乃是三品大员，而宋卿卿相貌如此出众，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指定也是哪个大员微服出巡，又或者是什么皇亲贵胄。
　　思及如此，门房立即开了大门邀尘晚上与宋卿卿一道进门，并道：“回两位大人的话，咱们县城内近来不大太平，有几桩命案发生，前两日的时候知县大人带了县衙内的捕快衙役去了寿花村查案，还未归。县令大人白日的时候倒是在衙，结果晌午过了没多久，唐家沟那边也来了人，说有命案发生，于是县令大人便带了人前去，至今还未归，县内主事的只有主簿袁大人在，恐恕小人招待不周，我这便去请来……”
　　门房引着尘晚与宋卿卿入了县衙，绕过前堂办公所在，往后知县所住的二进院走，路过弄堂时门房这般说道。
　　尘晚无意惊扰众人，也不想大半夜的睡不好觉，便道：“不必，尔引我们去谢酒谢大人所居之处便可。”
　　门房一怔，想了起来一开始尘晚便说她们是谢酒邀至而来的，便也不多想，答道：“回大人的话，谢大人尚未婚配，衙中男子多，恐不方便，是以，她来赴任之时知县大人便把县衙后边的独门小院拨予了谢大人暂住。”
　　尘晚颔首，于是门房又提着灯笼带着她们二人去了谢酒住的地方。
　　谢酒住的地方离县衙不远，只隔了一个小巷，独门独院，一进四开间，南北通透，采光极佳。
　　以谢酒八品官末的身份住这确实是不错，看得出来知县当年并未仗着官高一等便亏待过谢酒。
　　尘晚面上虽仍人不动声色，但在看过谢酒所处的周遭环境之后心底还是较为满意的。
　　她是讨厌谢酒那张破嘴不错，也厌恶极了谢酒留在京中整日惹自己心烦，可到底谢酒也是她侄女赵馨月瞧中之人，还是自己当年钦点的探花郎。
　　不看僧面看佛面。
　　尘晚虽然素来爱板着张脸，行事公允公正，但心里却是极为护短，倘若馆陶县知县敢欺谢酒年少左迁，那她定是会寻个错处将那知县好好责罚一番的。
　　倒也不是为自己，就当是为赵馨月出出气罢了。
　　不过她转念又觉得自己似乎想的有点多，妻竟按照赵馨月那般霸道的性格，有她在馆陶县做县主，料想那知县就是有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背地里欺了谢酒…
　　呵，呵~
　　她们赵家倒真是出情种啊。
　　正想着，县衙的门房便已然上前叩响了谢酒家中的大门，不待半刻，门便已开，一穿着灰衣短打的青年男子便走了出来。
　　县衙的门房上前与那男子说明了尘晚与宋卿卿的来意，男子面色如常似水，分外平淡，半点也不因尘晚是个三品大员就多看她一眼，只道自个得先进去回禀大人一声。
　　县衙那门房闻言“咦”了声，奇怪道：“谢大人，已然回来了吗？”
　　那男子答：“方回不久。”
　　说着便同众人告了声不是，然后关了门又进屋去了。
　　接下来的几章可能比较日常向，大家会介意吗？
　　【注】：出自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


第69章 
　　县衙的门房大抵也有点意外谢酒家的门房竟这般沉得住气，见到一个三品大员都能不卑不亢，将人搁在外面等着，一时之间难免有些尴尬，“大，大人…这个……”
　　那门房，也太木了吧？怎么跟谢大人一个德性啊？这可是三品大员，居然就把人丢在门外候着。
　　真是脸大如厮！
　　尘晚倒是没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或者说她已然在心底对谢酒以及谢酒相关的人和物心中做了一个极低的防线，是以，她不动气，只没表情道：“无妨。”
　　那门房立即便松了一口气，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尘晚是真不气，她只瞧了谢酒家的门房一眼便看出那人是个练家子，再想谢酒那迂腐不知变通的性格以及让人发指的说话风格，她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人定是她好侄女赵馨月为谢酒找来的门房。
　　呵，说是门房，想必还兼护院之责吧，这般小心翼翼，看来是怕谁因为记恨谢酒那张破嘴而夜里找上门来，将谢酒打上一顿吧。
　　没想到赵馨月那毛臊的性格居然能做出这么心细的事，这着实让尘晚感到有些意外。
　　三人在门外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等的让宋卿卿差不多开始有点感觉到无聊的时候终于等到了面色有些困倦的谢酒带着门房开门迎了出来：“下官谢酒，见过大人，宋小姐。”
　　态度恭敬谦卑，姿态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出来。
　　但又看她那卷起的衣袖都没有放平，面上且有水滴的模样，想必是正在洗漱匆忙之间被人叫过来的。
　　宋卿卿心想，这谢酒虽然嘴巴上与晚晚不大对付，不过一听到晚晚过来了立马就跑出来的，可见二人感情甚笃。
　　嗯，看来这两个人都有些口是心非的毛病。
　　“口是心非”的尘晚见到谢酒后便一直冷着张脸，等到谢酒行完礼说完话之后她才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而后便将头扭到了一旁。
　　呵，呵~莫怪她心眼儿小，她当真是看这谢酒真是哪哪都不顺眼。
　　也不知道她那傻侄女儿到底看上了谢酒什么？怪就怪她当年琼林宴上不该点谢酒为探花郎，更不该将自己的侄女带在身边一道赴宴。
　　兴许就不会有这段孽缘了，她姑姑也不必三天两头的进宫来哭诉自己命苦云云。
　　倒是宋卿卿好说话，与谢酒熟络道：“没想到谢大人竟然比我们先到，看来谢大人骑艺精湛，若是有机会，我还想与谢大人比试一番呢。”
　　谢酒垂着目，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道：“下官并未骑马。”
　　宋卿卿奇怪道：“那你怎么回来的？”
　　据她们与谢酒分别不过一个多时辰，若不是骑马而归，谢酒怎么这么快回来的？
　　谢酒答曰：“骑骡子。”
　　宋卿卿一哽，差点没崩住表情：“……”
　　骑，骑骡子回来的？？？
　　好家伙，难怪晌午的时候那么迟才到唐家沟呢。
　　宋卿卿难道磕拌了一下，“啊…骑骡子呀……”
　　谢酒点头，认真道：“下官不会骑马。”
　　宋卿卿眨眨眼，没懂。
　　谢酒补道：“怕。”
　　宋卿卿：“……”
　　倒是尘晚在一旁冷笑出了声，“汝连骑马都怕，怪乎孤寡至今。”
　　她上梁国堂堂御前钦点的探花郎居然连骑马都怕，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悔矣，悔矣！
　　谢酒真是半分也不惧尘晚，道：“下官当以大人为表率。”
　　尘晚脸色一僵。
　　宋卿卿怕她们两个在门外就吵了起来，忙道：“骑骡子就骑骡子，也没谁规定官吏出门必须得骑马才行，不过话说回来，谢大人这么早回来了，想来青苔村那边一切顺利吧。”
　　她还以为按着谢酒说话那不紧不慢的风格，那案子至少得判一夜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完了。
　　谢酒虽然是个榆木脑袋，但也并非不知礼数，她一点儿也不将尘晚那张冷脸以及冷漠的态度放在心上，只迎着人进了屋，往内堂方向走，边答宋卿卿的话：“一切顺利。”
　　宋卿卿问她：“不知此案最后是如何判决的，这个方便说吗？”
　　“自然方便。”进了内堂，谢酒为她们二人倒了杯茶，结果递出去的时候发现茶水已凉，暗觉不妥，便又收回了，而尘晚瞧见了，当即又没事儿找事儿的冷笑道：“怎么？谢大人府上连一杯热茶都不请人喝吗？”
　　就这？还想当她侄女婿——除非谢酒成哑巴！
　　可惜那谢酒不是哑巴，虽然寡言少语，可那嘴巴确实利索，闻言便答：“天晚，烧水的婆子已然睡下，下官不忍将其叫醒，大人若想喝热茶，臣…下官这边去烧水。”
　　意思怎么听怎么有种觉得尘晚事儿太多的感觉。
　　说着当真便要转身去厨房烧水，气得尘晚一甩袖，脸色发青，欲骂“混账东西”，但碍于宋卿卿在，只得强忍下来。
　　好在宋卿卿懂她，立马把人给叫住了，笑：“酒酒哪里的话，晚晚惯来这般口是心非，面冷心热，你莫同她计较。”
　　话里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尘晚默不作声心情又好了，看谢酒的眼神也顺带和善了一点。
　　这谢酒虽然白长了一张嘴，但她好在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能让她与宋卿卿的关系更加近一些，这样一来倒也不失为一臣子为君解忧之本性。
　　尘晚自我安慰道。
　　结果那谢酒不识好歹，居然道：“下官不敢与大人计较，大人想喝热茶，那下官这便去准备，定不让大人失望。”
　　一板一眼，说的还挺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慷慨赴死呢。
　　尘晚被她气得脸色铁青：“……”
　　什么话，烧水的婆子睡着了，你谢酒不忍心将人叫醒，而我半夜入臣子府中非叫臣子下厨烧水——这是在含沙射影，阴阳怪气谁呢？！
　　宋卿卿被谢酒的认真弄得哭笑不得，生怕两个人又吵了起来，若是别的时候她看热闹也便罢了，可而今不同，她一心只想把尘晚拐成自己的夫婿，这个时候当然得顺着晚晚的毛毛摸了，便道：“一杯茶而已，有什么失不失望的？但你若再不说那案子是如何判的那才叫真的失望。”
　　谢酒顿了一下，看向了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的尘晚，见后者没有发表反对意见，脑子转了一圈，终于回过了味儿来知道尘晚不是真的想喝热茶，于是便作揖回答：“此案主谋阿淑已然身死，且有疯病在身，故未判。”
　　“那陈吟呢？”宋卿卿问。
　　阿淑没获罪不算太意外，一来她本就有疯病在身，二来她已然畏罪自尽，三来则是因为紫山的缘故。
　　紫山虽杀人无数，但实乃事出有因，且她亦救人无数，功过相抵，再加上她早已身死，再判再罚，确实说不过去。
　　但陈吟不同，她主观意识上是真的有杀唐升河，只是罪不至死罢了，当然这也只是宋卿卿片面的看法，具体当如何判，还得父母官谢酒说了算。
　　谢酒道：“陈吟西北流放两千里。”
　　流放两千里，又是西北之地，不至死，但也少不了脱几层皮。
　　宋卿卿觉得这个判法适当，不重不轻，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给了陈吟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宋卿卿自觉自己并非朝庭官员，对案情询问个大概便是，细了不大方便，结果没想到尘晚忽然问道：“唐荣全，如何判？”
　　宋卿卿一怔，正想问唐荣全有没有卷到这个案子里来，怎么要判他？结果话还没有说出口她忽然一下又回过了味儿来，记起之前唐荣全是如何对唐家母子三人的。
　　且不说他与紫山的那般关系。
　　身为一村之长，唐荣全是当罚。
　　“杖责三十棍，判一年，但他年过六十，故缓三年。”谢酒道。
　　尘晚闻言皱了下眉，看表情似乎不大满意，可她熟通刑律，知道谢酒这般判并未出格，甚至已然算是顶格判罚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中不是滋味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身居高位多年，早就明白这世上诸多事都是并非人愿的。
　　紫山之罪，罪在万民愚昧，更罪在她，若不更改，这片宽广无垠的土地上更将会诞生无数的紫山。
　　或许已然诞生了，只是她们没有紫山闹得那么大，早早夭折了。
　　尘晚心情有些沉重，她或许是在京都站得太高了，又或许是太贪婪手中已握的权势了，她下不了那个决心去改革，怕东怕东，怕前怕后，更怕不是好时机。
　　上梁国自先帝起，男女对峙已久，虽女子已得部分权利，但终归难成大器。
　　可用之人太少，她解不开这困局。
　　…她或许，真的不是能当皇帝的人。
　　“——罚得也不重。”她忽然听见宋卿卿在那说道，“倒是他那村长谁来担任？”
　　尘晚一怔，看向宋卿卿。
　　谢酒没多想，只道：“按俗约，由村中人推荐。”
　　宋卿卿头歪了一下，不在意道：“什么俗约不俗约的？唐荣全就是按俗约推出来的，你看，他当的是个什么样？要我说，直接找个中年妇女，最好要波辣点的，悍一点的，然后要无夫家的，无子有女的来当这村长的好。”
　　谢酒愣了一下，问：“为何？”
　　宋卿卿轻笑：“唐升河一案源头不过就是起在了乡间重男轻女上，对乡下人来说生男丁很划算，既可当劳动力，年岁大了又可娶妻添人添丁，更可当村长升里长，再读点书，当个小官也不对。既然如此，那从源头上断了不就好了？”
　　她说的漫不经心，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还有那皇帝当的，她不就是女子吗？天天对着堆老头子不烦？我若是她，直接定死举国上下所有官署半数为女子，将太学院拆开，独立女院，广收孤女，施仁教，待她们大了，再一批一批地换了那些老东西。而政不达之地，多扶无子之家，寡居之家，让她们有手艺在身，可安身立家，后推其为村长，里长，慢慢让世人知道生女子亦可有利。”
　　她笑道：“至于那些顽固不化之流，分而攻之。化为世家与非世家之分，武官与文官之分，耕读之家与非耕读之家之分…让其互斗，互耗，最好废了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继承制，皇帝当头，挑个孤女立为后，岂不快哉！？”
　　惊得谢酒脸色惨白，久久不能语。
　　她好像知道了，宋卿卿当年为何会英年早逝了……
　　宋卿卿——搞事顶级选手。


第70章 
　　宋卿卿说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屋子里另外两个人的回应，一时之间难免有些奇怪，“你们怎么不说话呀？我说的不对吗？”
　　她是说什么奇怪的话吗？怎么这两个人都沉默了？
　　尘晚倒还好，表情如常，只是眼睛亮的可怕，她就知道无论时光如何匆匆，光阴如何飞逝，宋卿卿仍然是当年的那个京中最耀眼的宋卿卿。
　　这些年，若宋卿卿在，朝中局势定然大为不同。
　　相比尘晚的欣喜激动，谢酒就没那么淡定了，她一传统仕子，受儒家文化影响颇深，可宋卿卿的话亦有道理，甚至解开了她多年的困惑：“…下官不知道宋姑娘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她实话实说道。
　　对于科举出身的谢酒来说，某种意义上宋卿卿说的话无疑是晴天一道惊雷。
　　她从没有想过朝中那微妙的局势竟可以用这种方式去解决，这手腕之强硬，态度之坚决，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她决然不敢想的，也不敢去做，她在朝多年，受过各种阴招暗箭，她太明白那些顽固派在想什么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反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才让人料想不到。
　　但从宋卿卿当年不过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上看…可见其疯狂。
　　圣上爱宋卿卿分明爱到了骨子里，为了让宋卿卿再度醒来，她付出了那么多，甚至连命都舍了一半…可这般，她当仍保不住宋卿卿。
　　谢酒不敢想，当年之事，到底如何……
　　“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那什么不知道对不对？”宋卿卿没注意到那么多，只觉得谢酒说这话实在是模糊不清，于是转头问道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尘晚，“说起来晚晚你在朝中为官，朝中局势如何？女子为官，可是寸步难行？”
　　尘晚敛起思绪，静默了一下，斟酌道：“寸步难行不至于，只是颇受排挤。”
　　自从三四十年前女子可科举入仕开始，社会的风气便变了，虽说女子的地位已有不小得提升，也有官位在身，但朝中各大要员仍为男子。
　　这些人是说一不二的封建大家长，在家是主君，在外是大老爷，三纲五常总以他们为首，习惯了唯我独尊的态度。
　　他们是有让出一部分的权利给予一些着实过分优越的女子，诸如谢酒等人，但更多的权力他们则牢牢的把握在手中。
　　上梁国之官僚，除通过科举以外更多的还有蒙荫，推举。
　　蒙阴且不说，官居四品以上才可有一六品以下小官荫封之资格，受益者多为家族连枝，而推举制就不同了。
　　上梁国官身满七十可致仕，致仕之后的官位便会空缺，一般情况下是由前者推举后者，然后皇帝根据实际情况酌情授予官职。
　　这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但尘晚却发现自女子入仕之后，那些到了致仕的年纪退位之后所推举出来的人选之中从来不会女子的身影。
　　好像一件俗定约成的事一般，所有人，所有官员都默契的在这件事上统一地站在了一条线上：即忽略女子，哪怕所推举出来的人选根本就德位不匹。
　　尘晚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去改变，甚至也有几次强制性地让能力更加出众的女子为继者，但引来的却是朝臣默契地反击——诸事不配合那继任的女官，或明或暗的打压那女官至寸步难行。
　　谢酒当年，亦是如此。
　　谢酒，出身微寒，寒窗苦读二十载，一举中榜，被她看中，在琼林宴上钦点成为探花郎。
　　尘晚当年便是看中谢酒的能力与才华，选官之时授予了她翰林院编撰一职。
　　翰林院之位，举足轻重，谢酒只要老老实实地往上爬，经营为官之道，若无意外，二三十年后谢酒理当拜相。
　　可事实呢？
　　事实是天不随人愿，谢酒在任不过两年，最后硬生生被人挤出了京，与其说尘晚看谢酒不爽，不如换种说法，是她看见谢酒之时总会回忆起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
　　她如何不知道谢酒的能力，又如何不知道当年之事谢酒是被冤枉的，可她能做的只有将谢酒远调雍州，调至赵馨月所在的县中。
　　赵馨月与旁人不同，年少时便是京中飞扬跋扈的县主，没少打了某某大员的儿子，侄子，又或者是内弟，堪比宋卿卿当年之行事。
　　谢酒在馆陶县，虽不会大建树，但到底性命无碍，将来若有机会，亦可调回京中。
　　只是尘晚不知，这个机会到底需要等待多久？
　　她这些年收权擅专，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有那个机会，可她夜深人静之时总忍不住去想，若是…若是宋卿卿还在的话，兴许这一困局早就破解开来。
　　她总那般聪慧，总比她更适合那个位置。
　　“或许…”尘晚想到了什么，轻轻道，“或许是我等同类尚且不够优秀，无法服众。”亦无法让男子心服口服。
　　谢酒点头，亦道：“古今中外，传世几千年，出名的多为男子。”
　　史书上记载的多为男子，她们这般想，并不意外。
　　但宋卿卿不吃这套，闻言便反问道：“为何要够优秀？”
　　尘晚被她问住了，谢酒亦懵了。
　　对啊，为何…非要足够优秀？
　　宋卿卿支着下巴道：“凭什么德不匹位，尸位素餐的男子那么多，而女子出头就得靠能力？”
　　她坐在椅子上笑地轻缓，语气却是那般狂妄：“人生来并非平等，家世，环境，双亲，相貌等等都是老天爷说了算的，而男子之行事，多可利用这些，怎么到了女子这里就单单只能靠自己的能力了？——岂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男子升官靠相貌，靠家世，靠岳家，靠妻子，靠财力，就是不靠自己能力。而女子升官则恨不得两袖清风，绝世独立，不靠母家，不靠夫家，不靠相貌，不靠名气，甚至小心翼翼维护自个‘清贵’之名，生怕被人道了声‘德位不匹’——我真是不懂，这有何好避讳的？凭自己的好运气投的好胎，怎么就不能用了？！”
　　一席话把谢酒怼得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而尘晚则忽地记得起来当年宋卿卿一人去拆了尚书令家庶子开的书局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年宋卿卿之跋扈，光天化日之下拆了商铺，而事后那庶子之母竟还跑到宋府去状告宋卿卿仗势欺人，飞扬跋扈，实乃纨绔之行境，“宋大将军家规森严，怎可教导出如此之后辈？待来日宋大小姐出嫁，再如今日，岂不连累宋大将军？”
　　好似所有的行为最终都汇到一点，即宋卿卿能不能嫁个好夫婿上了。
　　宋卿卿在屏风后听到这时直接一脚踹了屏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坦然镇定地走了过去，道：“我就是‘仗势欺人’，‘飞扬跋扈’了，你能奈我何？”
　　语出惊人。
　　她从来都不被这世上的任何规矩所束缚，只讲畅快随心：“你若未嫁尚书令为妾，岂可生一庶子为其安生立命之本钱？你子若非尚书令之子，又岂敢鱼肉百姓，仗势欺人？怎么，你做得，你儿子做得，我就做不得了？”
　　她当着自己的父亲面说自己就是仗着宋大将军府的势时也没任何不好意思：“我生来命好，是宋将军府的独女，比家势，尔比不上我，比权势，尔更不及我父汗马功劳十之一二，莫说是你来了，就是令夫来我也敢当面对峙：我宋晚拆得就是你家的书局，让你儿子口出狂言，奚落他人，他都有那狗胆子仗你们尚书令家的势，我怎么就不能仗着宋将军府拆他书局了？”
　　比逻辑严明，这世上大抵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自成一派的宋卿卿了，让人听了不禁道声佩服。
　　人活一世总要受到这样或那样的目光左右，没有几人能做到像宋卿卿这般坦然无畏，更没人能像她这般敢于接受自己的不同。
　　她宋卿卿就是上梁国肱股之臣宋大将军宋荣之独女，比家势权贵，她能输几人？
　　世人谨慎爱护名声，生怕因其被人道了是非。
　　可宋卿卿不同，她不止坦坦荡荡地将这个事实说了出来，还用得十分顺手自然——这或许就是宋卿卿受那么多人喜欢的原因了。
　　就连先帝听后也自叹自己不如一小女活得明白。
　　尘晚自然知道先帝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她那亲叔叔，明明是与她父亲一样乃是召帝之子，同父却不同命。
　　她父无才无德却被立为太子，继大位，而先帝有才有貌却被远封雍州数十年，不受宠，被冷落。
　　归根结底，只因他乃是先太祖巡游时风流一夜之后果，官方说法是一民间村姑所生，实则却是一青楼女子所出。
　　先帝，是在勾栏院中长大的，是青楼之子——此乃先帝一生，又或者是整个赵家皇室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堂堂一国之君，竟是在那种龌龊，藏污纳垢之地长大的，这对皇室来说决然不能接受，对朝臣来说亦不能接受，对上梁国的子民来说，更不能接受。
　　——娼妓之子，乃为天子。
　　可笑。


第71章 
　　老实木纳的谢酒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道理，乍一听有些惊世骇俗，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甚是有道理，可偏偏这种道理与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所认识的道理完全相驳，一时难免脑子卡壳，只道：“话，话是这般，但……”
　　“但”了半天她也没“但”个之所以然来，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没有找出一句适合的语句，最后被宋卿卿问道：“谢大人不妨直言。”
　　谢酒静默了一瞬，迟疑道：“下官只是觉得这世上大多数人…并非如宋小姐这般想。”
　　她其实不想把话说的那么明白的，宋卿卿的话说的虽然对，但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宋卿卿那般的底气，也并非每个人都有宋卿卿那般的家世，那般开阔的胸襟。
　　更甚，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滋味。
　　宋卿卿却道：“谢大人当这世上的女子为何不敢这般想？那不过是因为历朝历代对女子思想上的禁锢太过罢了，只要打破了它，总有一天，这世上的每一个女子都会如我一般。”
　　谢酒怔了一下，她定定的看着宋卿卿，终于明白了为何圣上宁舍一命也要复生宋卿卿的原因了。
　　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一丝丝情爱，更是为了这天下尚且被囚困的女子，为了那数不尽的“紫山”，更为那道不尽你“阿淑”。
　　谢酒的心中忽然升腾而起一种名为“期盼”的东西。
　　她在朝为官多年，深知这个国家这个制度下对女子的诸多不公平，每个人心中的成见如一座大山，大山之下，就是当年只手翻云覆雨，脚踏南天门的孙行者也被镇压五百年，更何况区区凡人。
　　女子这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饱受嫌弃与失望，而后越长大便越按照他人的想法活着，成为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慈爱的母亲，一个好相处的婆婆——这似乎就是一个女子一生的职责了。
　　有人曾道女子亦可有所为，呼吁着世人莫低看女子，可那宣传之语上是怎么写着的？
　　写的是：她也是谁的母亲，谁的女儿，谁的妻子呐。
　　“她”附属于任何人，却偏偏不是自己。
　　——凭什么？
　　宋卿卿：“凭什么男子就得高于女子？凭什么是是非非都得让男子来评价？凭什么天地之宽只可让男子姿意妄行？”
　　在尘晚的目光中，此事的宋卿卿逐渐与当年那个十三岁意气风发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我就是瞧着不爽，我就要捅破这天，踏破这地，将这日月山河全部颠倒回正轨！”
　　宋卿卿的话如平地一声闷雷，惊醒了在座之人心中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尤其是尘晚。
　　她仰着头，望着眼前的宋卿卿，一如她年少之时仰望自己的启明星那般：“卿卿所言甚佳，若有机会，入朝堂，定当大有所为。”
　　谢酒难得十分赞同尘晚的话。
　　可宋卿卿却困惑了：“入朝？”
　　她看了一下在座的两个人，自语道：“我，入朝为官？”
　　尘晚的眼睛亮的可怕，她想宋卿卿入朝，想宋卿卿的才华与抱负得到最完美的展示，这些年她事必躬亲，平荡朝局内外不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上梁国的朝堂之上搭建一个最完美的舞台，让宋卿卿施展所有。
　　可这个愿望却被宋卿卿拒绝了，“我不想入朝。”
　　宋卿卿道。
　　尘晚一怔，“为何？”
　　当年若非徒生变故，以宋卿卿的才华学识，定然可以连夺三元而高中，入朝拜相，功成名就，名垂青史，受万人所敬仰。
　　甚至只要宋卿卿想，她丝毫不怀疑那个皇位最终会落到宋卿卿的头上。
　　可宋卿卿不想。
　　她一点儿也不贪恋权势，更不留恋皇权，她知她心中渴望，是以，她才会倾尽所有助她一臂之力。
　　宋卿卿所有的牺牲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当年的无能为力，因为她当年软弱无能，更因为她当年的无权无势，所以宋卿卿才那般委曲求全，才那般退避三舍。
　　她放弃了自己所有的荣耀与尊严，换得她一个落魄公主出入朝局的机会。
　　她不敢负她，可她好似总在负她。
　　一梦几度轮回，她现在已然不同当年，她已是上梁国最尊贵之人，可在对待宋卿卿时，她却永远都是低着头的。
　　她甘之如饴。
　　“我不知为何…”倏然说起这个话题，宋卿卿一时之间眼中也有一丝茫然，她迟疑道，“庆州，京都城…那里好像有什么事，或者人…让我心生惧怕。”
　　她没有注意到身旁之人那瞬间惨白的脸色，自顾自道：“再说，我是个潇洒的性子，脾气也硬，就让我入朝在皇帝手下当官，兴许三天不到我就上手揍她了……”
　　说的真是从容又镇定，好似她动手打皇帝是件极为正常的是一般。
　　不过到底是当着皇帝的两个重臣的面说这些话，说完她自觉有些不太妥当，便歉然一笑，道：“况且不说我出来时外祖母再三叮咛让我规矩一些，为了她老人家身体着想，我还是就不惹事了吧。”
　　谢酒听后淡淡一笑：“令祖母实乃多虑。”
　　她可不觉得宋卿卿是个惹事的性子。
　　宋卿卿心道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被我外表所欺骗了，你看跟着我朝夕相处的那两个贴身丫鬟她们会这么觉得吗？
　　她们恨不得弄副铁链手铐把我铐起来，就怕我在外弄出些事情来。
　　哼，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生气。
　　谢酒虽然是个从死人墓里爬出来的活尼姑，但也并非如宋卿卿那般不通人情世故，她一早便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尘晚脸色的一些不对劲之处。
　　在圣上手下当官多年，这还是谢酒第一次见到尘晚如此情难自己的模样。
　　她知道方才宋卿卿说的话无意之间伤到了尘晚，可当年的那些事她知道的并不多，谁是谁非，谁对谁错都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故事的最后宋卿卿，宋晚，宋太后香消玉殒，而圣上抱憾终身。
　　哪怕而今太后已然复生，前尘往事一并化作尘埃忘却，但对圣上而言，那些年仍是她心中无法抹去的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任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灯灭生死。
　　伤痛，愧疚，爱而不得，言不由衷——都不能忘却。
　　“时候已然不早了，我已让人收拾出来干净整洁的屋子，还望大人与宋小姐不嫌弃，在榻下将就一宿。”聊过之后，谢酒与宋卿卿的关系已然拉近了不少，言语之间已没有先前几分的客套疏离。
　　宋卿卿闻言便笑道：“只要酒酒你莫要收房钱便是。”
　　她笑容温婉，是尘晚午夜梦回时怎么也抱不到的幻境：“免费的，总比给钱的要香。”
　　谢酒亦是淡笑回道：“若宋小姐要给，我亦可收。”
　　真是可歌可泣，这榆木脑袋也知道开开玩笑打趣一下人了。
　　宋卿卿对谢酒很是满意，正好她想问问谢酒的验尸之道师从先太后的细节——并非她爱揣测琢磨天家故事，只是她莫名地觉得自己对那先太后有些熟悉。
　　好似冥冥之中在哪里见过一般。
　　真是怪哉。
　　这样想着她便跟着谢酒去了自己夜里要休息的房，尘晚那般言道有事，拐弯去了厨房烧水，想来应当是今日奔波劳苦，身上沾满了尘灰，想沐浴一番。
　　宋卿卿也未多想，在堂屋前与尘晚道了一声晚安，然后转头就追着谢酒的步子去了。
　　“谢大人，酒酒呀！”宋卿卿好不容易追上了谢酒的步子，问道，“酒酒可是要去歇息了？”
　　谢天谢地谢酒没有先前那般木讷，直接回一个“嗯”字终结聊天，补了句：“宋小姐有事吗？”
　　宋卿卿道：“我都叫你酒酒了你还这般生疏见外的一口一个宋小姐的叫我，听着好似我高你一等一般。”
　　谢酒心道若您恢复记忆，兴许就不会觉得我生疏见外了。
　　称宋卿卿为宋小姐，已然是谢酒这般的书呆子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宋卿卿道：“要不你与晚晚一般，叫我‘卿卿’吧。”
　　谢酒：“……”
　　谢酒木着脸，又气死人不偿命道：“下官觉着，这般不妥。”
　　“有何不妥？”
　　谢酒睁着双死人眼，道：“太亲密。”
　　她补道：“易招人吃味。”
　　虽然圣上对臣子平易近人，和蔼有佳，但若她敢直称太后为“卿卿”，圣上听到了，定然会寻到机会赏她板子吃。
　　谢酒闷声想着，圣上哪都好，就是太易吃味了些。
　　难伺候。
　　宋卿卿哪里知道谢酒心中是这般想的，还以为谢酒这话是在说她自个，于是便冷不丁的回想起来谢酒与那个馆陶县县主之间的故事。
　　是了是了，她都是磨镜了这世上也定然会有其他人与她一样，更何况是谢酒这般好看的女子。
　　想来那馆陶县县主也是贪恋谢酒的美貌，都是女子，都偏爱美人儿，宋卿卿自觉很懂那县主，如此也实属不当这般亲密称呼。
　　认真想想，她让晚晚叫自个“卿卿”那是想招晚晚做夫婿，夫妻…哦妻妻之间，总不能生疏客气地称对方大名吧？
　　还得有一个亲密的称呼才是。
　　卿卿就很好，听着就像晚晚在同她索要亲亲一般。
　　那谢酒再这样叫她就委实不妥了。
　　于是宋卿卿肃然道：“你说的极对，你我二人理当避嫌，各自洁身自好。”
　　她：“‘宋小姐’这称呼细想也可，那我还是管你叫谢大人好了。”
　　可不能让那个什么县主知道了她管谢酒叫酒酒——若她是那县主，定然是会吃味的。
　　谢酒缓缓地眨了下眼，有点没懂宋卿卿的话：“……？”
　　她一未婚，尚无情感纠葛，为何还得“各自”洁身自好？
　　…圣上，管这么宽？
　　谢酒：圣上爱吃醋。
　　尘晚：我，没有。
　　谢酒：哦。


第72章 
　　宋卿卿不知谢酒心中所想，只一个劲儿的套着近乎，“…听说谢大人是七年前高中的？”
　　谢酒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对。”
　　吐了这个字以后她便闭上了嘴，只在心里想着怎么太后忽然要来找她说话？不知圣上那边知不知道？
　　…谢酒对尘晚爱吃味这件事很有心得。
　　她乃七年前中的榜，是前朝官员，而宋卿卿当时为一国太后，两人并没有见过面，除了六年前的除夕宴上。
　　那个时候她还是翰林院编撰，官居五品，前途无限，而那年除夕，圣上开宫宴，五品以上的官职都可携家眷入宫参宴。她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亦无婚配对象，自是只身前往。
　　朝中大员出现女子的身影本就有少，更何况是五品以上，算上她也不过就两三人。因为官位低的缘故，她坐在宴会的尾端一人吃喝着，正胃开，忽听见殿上有道女声在说道，“…怎么一眼望过去全是胡子花白的老头子？这朝臣中就没有一两个能看的女子？”
　　她一怔，抬头匆匆看了一眼，然后便看见了那个身着凤袍华衣的年轻女子。
　　哪怕匆匆一眼，时隔多年，谢酒依旧记得当时自己被宋卿卿所惊艳时的心情，那是她见过世上最温柔和善的女子。
　　宋卿卿的美不在皮，而在骨，柳叶眉，眼眸清亮，天生一张笑脸，让人见了便心生亲近。
　　她听过关于太后的很多传闻，好的不好的，各式各样的，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至少有不下上百种版本，但每一种版本里都绕不开说宋卿卿是个难得的天才。
　　她的年少，她的鲜衣怒马，她的纸写轻狂，全是谢酒所仰慕的神话。


第73章 
　　只可惜忘却了前尘往事之后的宋卿卿已然不记得她了。
　　谢酒难免心中有些失落，她心中很明白像她这样出生微寒的人与太后之间隔着的是怎样的一道天堑，她未曾想过要与太后如何，她只是在心里小小地希望自己入朝之后的余生能如同太后年少时那般坚定不移的为国为民。
　　可惜她才疏学浅，在京中当了两年的官便被赶出了京，按照她当时犯的错，这小小的八品县令的官位也不应当有她的一席之地。
　　圣上想保她，可那个时候朝中顽固派势头正猛，为了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物同朝臣们闹翻定然是不值当的，她心中有数，亦不怪任何人，只想着大不了三年之后她再次进京赶考，一切从头再来。
　　可万万没有想到，从未与她见过面，有过任何交集的太后居然会为了她说话。
　　太后说：“只是办砸了两个差事便要让人丢官罢爵，哦还抓着官员的私生活念叨个不停，什么‘与哪个员外不清不楚，又与哪个公子勾勾搭搭’？那谢酒只不过是长了一张好皮囊，让这世上的男儿都倾心于她罢了，这有什么错？若这也算错，那爱卿们可真是身正心纯，既是如此，那不如让哀家好好的查一查朝中的官员有哪些个在外养有姬妾，育有外子？”
　　太后当年未入宫之时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神断手，大理寺，刑部以及京兆府衙门都查不出来的案子被她一脚掺合进去查了个透，后又捅出了天，惊得先帝直接下狱查办了二十多名大员。
　　是以，她若真的去查朝臣们的私生活，哪怕她已然身处冷宫之中，那也必然查得是彻彻底底，鸡飞狗跳——在朝为官的这些人，身上有几个是干净的？
　　那大员被怼的有些接不了话，想必也是知道宋卿卿的铁血手腕，碍于宋氏满门权贵，他最后只能堪堪道：“…太，太后，后宫不得干政……”
　　说来说去还是不允许女人在政治上发表任何意见。
　　可宋卿卿不是只会吃闷亏的谢酒，更不是为了朝中势力平衡不敢过于激进的尘晚，她乃宋卿卿，从出生到入土，她就没有怕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是以，她当场轻笑出了声，道：“先帝在的时候都没有管过我的事，尔，甚比先帝？”
　　话言轻狂。
　　大员立即跪身称惶恐，不敢犯上。
　　或许当时那些人是真的不敢犯上的，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记仇，因为待宋氏覆灭之后，那个曾经被宋卿卿怼得哑口无言的大员便是第一个跳了出来要求“清君侧”的。
　　她深感圣恩，非万死而不报，可她离京太远，做不了什么事，只盼望着宋卿卿与圣上长命百岁，福泽万年，哪知事情过去了堪堪不到一载，谢酒便在距京上百近千里的地方接到了太后驾崩的消息。
　　三月离城，樱花满天，王爱的那个她死在了自己二十七岁这一年，举国素镐麻衣，未亡人泪湿满巾，但又有什么用呢？
　　宋晚，还是死了。
　　然后时光翩然轻踏，她再度见到了那个薄情的圣上。
　　圣上说，她有办法让太后活过来。
　　阴暗的月光下，圣上那张形如枯槁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好似已然陷入了疯癫之中，“我…要她活过来，用另外的身份，重新回到我的身旁……”不再是死敌，也不再是母女，更不是君臣，只是一对世俗恋人，从相遇相识，再到相知相恋。
　　不再有任何的阴谋诡计，也不再有任何的处心积虑，她愿付出所有代价，让她的卿卿重回她的身边。
　　“此生，决然不再负卿卿。”
　　“谢大人，谢大人？”宋卿卿说了半天也不见谢酒应和一句，还见对方双眼发直，面若呆鸡，一看就是在走神，遂忍不住上手推了对方一把，“…你在想什么？”
　　照理来说像谢酒这样的榆木疙瘩断然是不会如此失礼，宋卿卿心下不解，道：“想…县主？”
　　是了是了，这大半夜的又是月明星稀，自然是想情人的好时候。
　　谢酒：“……”
　　谢酒：“下官没有。”
　　宋卿卿张口就道：“那就是在想我？”
　　谢酒脸色一僵：“……”
　　宋卿卿“咦？”了一声，她又不是三岁孩童，一看谢酒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更加来了兴致，开玩笑道：“真是有意思，我眼下就在你面前你居然还分神去想我，哎，谢大人，做人万万不能三心二意呐。”
　　虽然她长得是讨人喜欢，但也不至于让每个姑娘都喜欢她，她心里只想讨晚晚做夫婿，暂时…哦，是此生定无纳妾想法——一妻一夫当为时代进步，娶妻纳妾为封建糟粕，要不得。
　　谢酒木着脸道：“下官并未三心二意，下官只是在想紫山死前让尘大人保密住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顿，她道：“我见宋小姐的验尸记案上写着唐生南有过生产的痕迹，可她尚未婚配，青苔村也说唐家近几年并未添人丁。”
　　那么那个孩子去哪里了呢？
　　那个孩子的父亲又是谁呢？
　　闻言，宋卿卿脸上的笑容淡下了几分，“那我记得不错，乡间历来有‘女婴塔’之类的东西吧。”
　　谢酒静默了一瞬：“这二十来年朝中严厉禁止民间溺杀女婴。”
　　“没有绝对的好处，他们凭什么要花功夫花力气花银子去培养一个迟早属于别人家的孩子呢？”宋卿卿反问道。
　　谢酒没说话，她知道宋卿卿说的话才是真相，因为她当年出生之时也险些被丢进河中淹死。
　　家中寒薄，养不起多余的孩子，是以，身为女儿的她便自然成了那个“多余”，若不是当时她的父亲因为喝酒而失足跌到了山崖摔死了，家中大乱，无暇顾及她，那么她兴许也不会有机会活到这么大。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宋卿卿笑容隐了下去，“想必你心中也知。”
　　唐生南所生活成长的环境注定了她会成为一个悲剧，阿淑是一个绝对矛盾的存在，她明明心知家中发生了何事，自己和自己的女儿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境界待遇，但她却无力反抗，只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紫山庙上，幻想有谁来救赎她们。
　　可偏偏藏在她身体里的紫山是疯子，她冷眼旁观着唐家所发生的所有事，甚至强迫性地让阿淑看见到自己是如何与其子茍且的。
　　阿淑有过反抗，可男权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办，直到陈吟的出现，直到她知道了自己女儿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是谁的了之后才惊醒了她，让阿淑绝望地提刀刺向了唐升河…
　　既然所有的故事皆起源于自己的一念之差，偏子轻女，那么故事的最后也理当由她终止所有。
　　谢酒凝眉，难得任性地说道：“…有时候，我甚至想紫山这样的人多一点。”
　　宋卿卿却道：“把世上所有的希望依托于某个人，这本来就是朝中律法的严重失职，若能上行下效，严行律法，紫山此类的人根本不会出现，更不会酿成后来阿淑这般的后果。”
　　谢酒对宋卿卿的话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宋卿卿是个姿意妄为的人，却不曾想对方将法律看得如此之重，认为所有的事情根源起源于法律的不建全。
　　若严法明律，上行下效，那么确实可以避免这样的结局。
　　只是…
　　“只是改动律法，是何等大事，实在难以办到…”更何况还是将女子的权益再度提升这种触动老顽固的利益的条律。
　　宋卿卿不在意地一笑，“难办难道就不办了吗？”
　　她：“这世上本来很多事便难如上青天，可你我之辈今日不做，那待来日，你我之后生于这世上之时仍感世道艰难。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造人，没有谁生来就比谁高贵，自古皆是如此，怎么到了现在就不可以了呢？”
　　谢酒一怔，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待走到宋卿卿屋中，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一点，正欲说话，结果门外忽被人敲响了。
　　宋卿卿起身去开门，谢酒站在帘后沉思着，结果冷不丁听到圣上的声音在门外道：“这么晚了，卿卿还没有休息？”
　　宋卿卿大约有没有看到来找自己的居然会时尘晚，她倒是很想请对方到屋里坐一坐的，可又想着自己屋里还有一个谢酒，虽说她俩根本没什么，但瓜田李下，谢酒长得又是那副勾人的样子，若被晚晚误解了，那可就有的聊了。
　　是以，她便站在门口与尘晚道：“许是今个跑的路程有点远，路上颠簸了，眼下还没有困意，一会儿我便收拾了就睡，晚晚不必担心。”
　　尘晚“嗯”了声，身形笔直地站在门外，也没有要进的意思，那张寡淡的脸上亦无波澜，听完宋卿卿的话后她忽没头没尾的来了句：“夜深，天已大黑。”
　　闻言，宋卿卿下意识的抬眼看了一下院外被月光照着的地方：“……”
　　倒也没有那么黑。
　　尘晚因为宋卿卿无心的话扰的心绪不宁，只想守在这个人跟前，是以，便舍了老脸道：“我怕黑。”
　　宋卿卿怔了一瞬：“……？”
　　怕，怕什么来着？
　　晚晚这般精明强干，居然夜里怕黑？？
　　尘晚说瞎话不脸红，淡淡道：“我屋太偏太黑，此地初来，不识旁人，夜深，恐打扰旁人……”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忽地瞧见了从宋卿卿身后走出了个谢酒，话一时顿住，眉头一皱。
　　谢酒怎么在这！？
　　那谢酒忽然冒出便忽然冒出，还不识场面，老实巴交的朝尘晚作揖道：“下官见过大人。”
　　尘晚：“……”
　　快滚。
　　谢酒丧着脸，对尘晚的话认真建议道：“是下官思虑不周，不知大人怕黑，若大人不嫌弃，可住下官的房间。”
　　尘晚表情发黑：“……”
　　谢酒看不懂脸色，便以为这个提议仍不够好，遂又试探道：“或者，下官陪大人？守于大人榻前，非死不退。”
　　尘晚只觉自个脑血翻滚，险些破口大骂：“……”
　　要你陪个鸟。
　　快滚！
　　昨天不是我不想码字，实在是我胳膊疼，而今天拉肚子拉了一天，人都拉虚脱了，我觉得我现在跟林黛玉没有什么差别，除了没有别人长得好看以外。


第74章 
　　翌日
　　从早上起床吃早饭的时候起宋卿卿便总觉得今个的尘晚似乎心情很不好，像是被谁气到了一样，脸色不是一般的黑。
　　尤其是那双薄情寡义的眉眼，再绷着张俏脸，看谁都好像带着刀片，似被人轻薄了样。
　　又凶又奶又可人，让人心痒痒的紧。
　　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对尘晚的心思被晚晚所发觉了，可她转念再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对，毕竟她自认为自己相貌尚可，性情又温和，与晚晚实属良配——是以，她这般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不可能会有谁因为被她喜欢了而心情不好。
　　哪怕她是个女子，喜欢的人也是女子。
　　可尘晚那张脸实在是丧的厉害，宋卿卿憋不住，用过早饭后抓了谢酒来问：“…你惹晚晚了？”
　　昨晚在她房前，谢酒忽然冒出来和尘晚说话之后晚晚便掉头就走，一步也不多留，跟着谢酒便也辞别。
　　二人是一前一后走的，宋卿卿虽然当时也有一些摸不着头脑，但想着她们二人毕竟是故相识，总不可能因为两三句话打起来吧？
　　再说，谢酒那文弱书生样也不像是能打得赢尘晚，于是便也没有多想，径直关了门回房睡觉去了。结果今儿个起来一看，好家伙，晚晚的心情是越发的糟糕了，思来想去，宋卿卿觉得这罪魁祸首兴许还是谢酒，便趁着尘晚出门散步来问了问谢酒。
　　谢酒穿着红色县令服正欲去县衙当值，闻言，她挂着双黑眼圈寡脸道：“下官不敢惹大人生气。”
　　语气还有点闷闷的？
　　宋卿卿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对劲：“……你不敢惹她生气，并不代表你没惹她生气啊？”
　　就谢酒那张嘴，坦白来说，宋卿卿真觉得她可能干了些什么气人而不自知的事。
　　宋卿卿问她：“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谢酒答：“守在大人屋外。”
　　宋卿卿困惑道：“…你守在晚晚屋外干什么？”
　　她看着谢酒眼底的那片青黑，一下明白了，“还守了一整夜？”
　　她现在开始怀疑谢酒是不是对晚晚有别的什么企图了，谁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别人屋前守一夜啊。
　　换她就不行。
　　谢酒木着脸道：“是大人说，她怕黑。”
　　毕竟她这里条件简陋，圣上莅临寒舍，她恐招待不周。
　　再说为人臣子，食君之碌，分君之忧，实在是理所应当。
　　…就是一夜不睡觉，太困了点。
　　宋卿卿听完谢酒的话后大感震惊，道：“她怕黑你便守在她屋前一整夜，那她要是怕她一个人睡，你岂不是就陪她睡了？”
　　这话怎么说怎么都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感觉。
　　可谢酒不懂，还肃然道：“若大人需要，下官万死不辞。”
　　左右圣上也无心于她，能上龙榻睡一晚，她倒也不亏。
　　宋卿卿被谢酒的话震住了，久久不能言语：“……”
　　与谢酒一比，她顿感自己实在是个榆木脑袋，万万没想到谢酒这木头不显山，不漏水，追女人却这么豁得出去，难怪堂堂县主都能被她骗到手。
　　可恶！
　　真是被她老实的外表给骗到了！
　　谢酒丝毫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话宋卿卿的人生观产生了巨大的颠覆，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正了正衣领，戴上官帽，在同宋卿卿辞别后便从前厅出去上值了，留了宋卿卿一人在那沉默人生。
　　宋卿卿这一坐便是坐了半个多时辰，直到一大早便起来从唐家沟赶县衙的生姿与顾盼二人的到来。
　　“小姐！”一进谢酒家的家门生姿便红着眼眶满世界的嚷嚷，叫着宋卿卿，硬生生地把宋卿卿从自己的世界里给叫清醒了回来。
　　“小姐，我可算找到您了…”见到宋卿卿，生姿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弄得宋卿卿是哭笑不得：
　　“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被人拐了，跑了，就一夜罢了，你这哭的好像奔我丧来了…”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才一夜不见便这般思念她，宋卿卿倍感压力山大，这日后要是她成了亲，与晚晚朝夕相对，没有旁的时间空出来理会别的事，那生姿岂不是得哭死？
　　“你先起来，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离不开我啊？”宋卿卿道。
　　生姿打成昨个儿宋卿卿走后心里便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总担心宋卿卿一个高兴了喝酒没有节制，然后酒后失德强迫了尘大人。
　　虽说尘大人看那样子也是对她家小姐有意思的，但尘大人毕竟是在守节，又是朝中三品大员…万一，万一闹起来了，又或者是她家小姐看走了眼，识人识面不识心，那可就完了！
　　左想右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是以，天都没亮，生姿便缠着顾盼及早启程出发到县城。
　　生姿那些小心思顾盼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她并不知道宋卿卿醉酒的故事，还以为生姿过于缠人。
　　一路过来，她含沙射影，旁敲侧击跟生姿说了好几个故事，话里话外都是说什么主仆二人之间应当有适度的分寸感，就差没直说让她与宋卿卿保持距离了。
　　…她倒也不是心善，只是看在生姿这丫头还算可爱的份上提醒了两句，怕就怕生姿年少不知情爱，错把一腔热血付给了一个与自己永远都没可能的人身上。
　　可惜她的一片用心良苦生姿完全不懂，还听的心不在焉，说什么都是用“嗯”“好”“是吗”“原来如此”“好的好的”之类的话来搪塞，一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见了宋卿卿之后居然还敢在那道：“奴婢为什么要离开小姐呀？小姐是奴婢的天，是奴婢的地，是奴婢永远的依靠！奴婢要永永远远的陪着小姐！”
　　走在后面慢了两步的顾盼听到这里当场表情便凝固了：“……”
　　你才多大？就在这谈什么永永远远。
　　宋卿卿好笑道：“那我日后成亲了呢？与夫君睡一块，你还怎么陪？”
　　生姿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小姐成亲了我也要永远陪着小姐，大不了…大不了多陪一个人就是了，连带着小姐的夫婿我也一道陪着！小姐和姑爷睡一块时我就在旁边陪着，看看小姐有没有什么需要。”
　　宋卿卿：“……”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呢？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宋卿卿不想再继续这些没有营养的交流，算算时间尘晚出去也快有一个时辰了。
　　这散个步怎么散这么慢？
　　不行不行，她得出去搞搞偶遇才行。
　　想到这里宋卿卿便对生姿道，“正好你来了，旁的话夜里再说，眼下你先替我再梳洗一番。”
　　她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然后出门去偶遇她家晚晚。
　　生姿不解道：“小姐不是已然梳洗整齐了吗？”
　　宋卿卿道：“我要换个发式。”
　　换个惊艳一点的，能迷到人的。
　　生姿一听这话便立即血气上涌，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帮你梳个漂漂亮亮的发式！”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不过等主仆二人真的回房捣腾一阵了之后宋卿卿是这也不满意那也不太行，不是嫌这个太素就是嫌那个太隆重，左看右看都不太适合出门偶遇。
　　“…不如小姐说个您喜欢的？”弄了半晌也没有弄合适，生姿便问道。
　　“我想弄的干净利索一点，嗯，最好英姿飒爽一些…”说着说着宋卿卿忽然一下想到了尘晚的发式，心头顿时一亮，是啊，她这本来就是在追晚晚的，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搞个情侣发式？
　　于是宋卿卿便道：“要不你就直接照着晚晚的发式给我弄好了，对了，”她伸手指了下自己后侧脑，比划道，“这里，跟晚晚一样，给我盘个小辫子，后面系上红绳。”
　　显得俏皮又可爱。
　　生姿一愣，听清了之后傻眼了：“跟，跟尘大人一样？”
　　“对，”宋卿卿道，“尤其是那小辫子，晚晚盘在后面可好看了，我也要盘个一样的。”
　　生姿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小姐你不能梳尘大人那个发式。”
　　她家小姐云英未嫁，怎么可以梳那个发式呢？！
　　宋卿卿奇怪道：“我怎么就不能梳那个发式了？不好看吗？”
　　生姿迟疑道：“…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那是什么？”
　　生姿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宋卿卿耐心不够，见此便道，“好了好了，你就照着我说的那样给我梳就行了。”
　　情侣发情侣发，多讲究啊。
　　生姿还是摇头：“…不行，小姐你真的不可以梳那个发式。”
　　宋卿卿也奇了怪了，她家的小丫鬟历来都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从无二话，简直就是一个闭眼的小姐吹，怎么今儿个让她梳个头发还这么磨磨唧唧的？
　　“我为什么不能梳那个发式？”宋卿卿道，“你总得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吧。”
　　生姿见宋卿卿一茫然不懂，以为宋卿卿因为失忆了的缘故不懂这世俗规矩，便解释道：“那，那是‘寡妇辫’，小姐你云英未嫁，当然不可以梳那个发式啊！”
　　“寡妇”两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砸在了宋卿卿的脑门上。
　　“什么辫！？”宋卿卿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惊道。
　　“‘寡妇辫’，”生姿道，“民间丧夫的寡妇为守节和表明身份，都会在脑后梳个小辫子，样式就是尘大人那样…”
　　后面的话宋卿卿听不清了，此刻她脑子一片空白，“寡妇”两个字在她脑子里不断放大重演，压得她脸惨白。
　　“寡妇，尘大人…？”她喃喃自语道。
　　晚晚，是寡妇……
　　竟已成婚，还做了寡妇！！？
　　宋卿卿的心，塌了。
　　碎了。
　　我回来了！！！！！
　　鸽了这么多天实在是不好意思，评论区我给大家发红包，聊表歉意。
　　74章了，卿卿终于知道尘晚是寡妇了【望天.jpg


第75章 
　　生姿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家小姐根本不知道尘大人是寡妇的事，顿时傻眼道：“小，小姐，您不知道！？”
　　说话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抖了。
　　尘大人可是日日夜夜都梳着那寡妇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
　　顿，生姿又想了起来宋卿卿失忆的事，是了，旁人能看出来，但她家小姐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一时间，生姿的心情非常的复杂，她不知道眼下是该同情她家小姐因为失忆而错把真心付寡妇呢还是该忧伤尘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却竟会守寡。
　　宋卿卿双目无神，听了她家丫鬟的话后不为所动，看破生死般凄凉一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她是寡妇？”
　　她怎么会知道啊。
　　晚晚今年才三十有一，却居然英年早婚——老天爷啊！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啊？
　　生姿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抚宋卿卿，只得想到哪说到哪，“…小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小姑娘不是一个嘴皮子利索的人，结结巴巴也没说出几句好听的话来。
　　哎。
　　尘大人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想来内心也是极为痛苦的，但世间多艰难，人世无常，哎，哎，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这般苛责相貌出众又才华横溢的人。
　　闻言，宋卿卿缓缓地闭上了眼，一副对人间了无了留恋的模样，看着生姿心惊肉跳，生怕她家小姐一个想不开去跳那个湘江，忙道：“小姐或许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一下，先别急着伤心。”
　　生姿急中生智道：“尘大人既是守寡，那想必眼下定是独居一人，小姐…你还有机会！”
　　宋卿卿心头一颤：“……”
　　你这个角度换的也是比较新奇。
　　顿，宋卿卿睁开眼，幽幽地问道：“…你说，我父亲若是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寡妇，他会同意吗？”
　　生姿这丫头虽然时常不着调，但眼下这话糙理不糙，是啊，晚晚既然是守了寡的，那想必就没人跟她抢了。
　　只是现在的问题从“如何将朝中三品大品拐成自己的夫婿”变成了“如何说服自己家接受自己爱上一个寡妇，并想与寡妇结婚”。
　　听闻，她那从未曾谋面的老爹脾气比较好？
　　…若是脾气比较好的话，那想来这事儿也是能接受的？
　　生姿一下便哽住了：“……”
　　先别说同不同意了，小姐您还真敢给老爷夫人们说啊？？？
　　见生姿不回答，宋卿卿叹气道：“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我爹会打断我的腿…”
　　在她的印象中，她的父亲应当是一个威风凛凛，孔武有力的俊大叔，家中还有几个哥哥。每每犯错之时父亲总会吹胡子瞪眼，扬言说要打断哥哥们的腿，责备他们没有照顾好她。
　　兴许是有这样的潜意识在，宋卿卿便总觉得自己真有一天同家里人说自己要嫁给一个寡妇为妻的话，誓必会不保腿。
　　…或者是她哥哥们的腿不保。
　　生姿想了一下，认真道：“我也觉得会。”
　　毕竟是个女的，还是个寡妇，更是朝中三品大员…主君动怒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动手。
　　宋卿卿越想越觉得自己心中愁闷，她端坐在梳妆台前，认真的看着镜子中照出来的人影：哎，这模样好看是好看，可怎么命运就如此的坎坷？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对方居然是个寡妇。
　　“哎…”宋卿卿短短半盏茶的时间里叹了第三口气，耿耿于怀道，“你说是哪个短命鬼那般好命，竟可以娶到晚晚为妻？娶了就娶了，偏又死得那么早，哎，看来她所有的好运都用在了把晚晚娶到手的事儿上了。”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酸，后来更是没忍住，一拳砸在了梳妆台上，咬牙切齿道：“若是让我知道了那短命鬼是谁，我非得与她打一架不可！”
　　可恶！
　　一想到竟然有人可以娶到晚晚，与晚晚朝夕相处，日夜相对，同榻而眠，她的心就跟丢在油锅里一样，百般不是滋味。
　　生姿听宋卿卿都气的没有理智了，连忙提醒道：“小姐…对方都死了，你还怎么与她打一架呀？”
　　哎，看来她家小姐是真的爱惨了尘大人，说话都没逻辑了。
　　宋卿卿瞪眼道：“死了又怎么？难道我不会死吗？待我知道了那人是谁，死后一定要化身为恶鬼，与那人大干一场！”
　　她气道：“那人真是不识好歹，娶了晚晚之后竟那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英年早逝就英年早逝，也没人心疼，但她却害得我家晚晚年纪轻轻便寡居多年——着实可恶！！！”
　　生姿静默了一瞬，道：“…小姐，死者为大，您还是少说这些吧。”
　　“我就要说！她都有本事死还没本事让人说吗？晚晚长得那么好看，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总会被人惦记着，她都死了，那自然作为前辈必然要被我等后辈拉出来好生唾骂一番！”
　　她理直气壮的说道：“谁让那个人命那么好，娶到了晚晚呢！？”
　　生姿：“……”
　　小姐，你这话说的实在是好没道理，而且心都偏到了大东洋上去了。
　　哎，尘大人啊尘大人，我家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因爱生恨，对你那前夫婿有些嫉妒罢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知者不怪罪，菩萨保佑，小姐她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无心之言罢了。
　　生姿在心里虔诚地祈祷着。
　　宋卿卿一个人在那里又嘀嘀咕咕的说了老大半天，说来说去，话里总是透着股酸味儿，还有一些恨自己生不逢时的感觉。
　　她道：“呵，若我能早些年认识晚晚，最好与她儿时便相识相知，那还有那个人什么事！？晚晚定然是我的，谁也抢不到！”
　　生姿不敢在这档口反驳什么，只连连点头：“小姐说的是，小姐说的对。”
　　“就是，那人怎么可能比得上我们家小姐！”
　　“小姐与尘大人才是最配的！”
　　哄了老大半天终于把宋卿卿心头的气给哄顺了，宋卿卿冷静后问自己丫鬟，“你看，晚晚现在守了寡，那从礼法上来讲，我追求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天底下总没那个道理不允许寡妇再嫁吧？都什么年代了，还兴搞封建余孽那一套啊。
　　生姿点头：“对！情理之中的事！尘大人相貌好又聪明又能干，被人追求是很正常的事！”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宋卿卿肃然点头，“圣人诚不欺我。”
　　她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再如先前那般被动了，至少不能再暗示晚晚什么了，她得明示，她得主动。
　　于是她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如约晚晚去看戏吧？”
　　生姿想了下，好像话本子上俊男美女谈情说爱之时总喜欢去看戏台逛公园游湖，是以，她家小姐有这个念头倒也不奇怪，便道：“可以，我这便去找尘大人，帮小姐您约她。”
　　宋卿卿很满意，生姿又问：“不知小姐准备约尘大人看什么戏？《长生殿》？《桃花扇》？《西厢记》？还是《牡丹亭》？”
　　都是大热感情戏，保管让那些痴男怨女看得眼泪汪汪，你侬我侬，深情相拥。
　　宋卿卿听后却道：“这也太没品位了，没新意，要看就看点不同的。”
　　都是些陈腔旧调，还动不动就惹人落泪，也不是说这些戏曲不好，只是她与晚晚第一次相约去看戏就看这些潸然泪下的戏曲，万一一个没有把持住，哭晕了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生姿：“那要看什么？”
　　可千万别来一个刁钻的戏曲，那还专门得找戏班子来唱。
　　宋卿卿：“得看个喜剧。”
　　生姿：“？”
　　宋卿卿沉思道：“《小寡妇上坟》”
　　生姿：“…？”
　　小，小寡妇上坟！？
　　生姿一下瞪大了眼，看她家小姐的眼神都不同了，“您，您说什么戏来着！？”
　　小姐，您真的不怕被人给打死吗？在寡妇面前点一曲《小寡妇上坟》？？？
　　宋卿卿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她就是觉得那是听着幽默生动，约会时能调动气氛，“《小寡妇上坟》啊，马上就要过年了，得听点热热闹闹的，对了，你一会儿去酒楼里定个席面，再找个戏班子来唱戏。”
　　她在心里想着，还得买两壶好酒。
　　晚晚这人着实太闷了一点，说话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一点也不与她交心，都认识这么久了也从来没跟她说过自个儿是寡妇的事，看来是对她心有防范——这怎么成！？
　　看她一会买两壶酒，三杯一下肚，保管让晚晚醉得一塌糊涂，什么话都跟她说。
　　生姿绞着手帕满脸纠结：“小姐…您，您要不再好生想想，时间还早，不急。”
　　宋卿卿大手一挥，道：“你不急我急。”
　　这马上就要用饭了，最好得赶在晚饭之前约到晚晚，吃吃酒席，喝喝酒，指不定什么事儿就成了哪，还管什么寡妇不寡妇的？
　　思及如此，宋卿卿抬头问自己丫鬟道：“说起来，两个女人之间，也可以生米煮成熟饭吗？”
　　生姿闻言便尤如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她昨夜担心了一整夜的事果不其然就要发生了：
　　她家小姐竟这般对尘大人着迷，还想生米煮成熟饭，霸王硬上弓！？
　　天爷啊，这这这…这不会坐牢子吧！？
　　宋卿卿【咬牙切齿】：那个娶到了晚晚的短命鬼！！！
　　作者【抬头望天ing】：呃……


第76章 
　　宋卿卿是个绝对的行动派，虽然她的行动并没有得到自己丫鬟的赞同，但这并不阻碍她对其付出实际行动。
　　生姿很想劝她，可宋卿卿转头就把顾盼给叫了过来，生姿便又忍住了。
　　论规劝讲道理，生姿自觉十个自己也不是半个顾盼的对手，顾盼虽寡言，却字字珠玑，她若是知道了小姐要约尘大人去看《小寡妇上坟》，定然是不会同意。
　　这样一想生姿便也安心了，结果顾盼一来，听完宋卿卿的吩咐后竟只沉默了一瞬，便答了声“喏”，说着便出门去安排了。
　　生姿傻眼了，赶紧找了个借口跟了过去，追上顾盼后便道：“顾姐姐，你，你竟不劝劝小姐？！”
　　顾盼肃着没表情的脸，“劝什么？”
　　生姿低声急语道：“她，她要约尘大人去看《小寡妇上坟》！”
　　这如何使得？
　　顾盼“嗯”了声，道：“小姐说是喜剧。”
　　她一点也不意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生姿却苦着脸道：“是啊，是喜剧没错，只是这喜剧对寻常人来说是喜剧，但对于尘大人来说…对她来说，不是喜剧那么简单了。”
　　这不废话吗，对着寡妇去听《小寡妇上坟》，小姐还想追到尘大人？——这做什么美梦呢？
　　顾盼道：“小姐喜欢就好。”
　　反正唱的也是她自个，宋卿卿真点了来听，也不知道到时候究竟是宋卿卿尴尬还是尘晚会觉得尴尬。
　　“……”生姿被顾盼的话惊到了，她从来没有这么高看过顾盼，简直像不认识顾盼一样，细细的打量了后者半盏茶的时间，最后道，“你们，你们喜欢就好……”
　　然后便失魂落魄的走了。
　　这也不能怪生姿没见过什么世面，确实是顾盼过于反常了一点，要知道平日里的时候顾盼就好比是宋卿卿的老娘——当然，这话不是生姿说的，而是宋卿卿自个儿说的。
　　因为每当宋卿卿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或是想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的时候，顾盼便总会对宋卿卿加以规劝。
　　倒也不是说她话有多少，只是每每那时，顾盼便总喜欢用那双刀眼盯着宋卿卿不放，生怕一个不注意宋卿卿就跑了。
　　宋卿卿实在是受不了顾盼这一副渗人的模样，趁着顾盼不在的时候也曾咬牙切齿地对生姿吐槽过顾盼这人，说她是油盐不进，更是厕所里的石头。
　　她对顾盼的爱恨纠葛，大抵等同于尘晚对谢酒的爱恨纠葛。
　　现在顾盼居然对宋卿卿如此出格的这一举动纵容以待，四舍五入一下，那便好比是尘大人对着谢大人谈情说爱——哪哪都不对劲！
　　可再不对劲也架不住宋卿卿的坚持，在换了四五套衣裳之后，宋卿卿终于决定下来今晚参加酒席时自个穿什么了。
　　生姿看着一袭月白中衣劲装，外间套了件暗蓝短褂，英姿飒爽的宋卿卿，静默良久，方道：“…小姐，约会的时候难道不应该穿的淑女，大家闺秀一点吗？”
　　您穿成这样，不像是约会，反倒像是去打架。
　　宋卿卿还很郑重地让丫鬟为自己束了冠，折腾了半天，听见小丫鬟这么问了以后她头也没回就道：“这叫出其不意，懂？”
　　生姿一脸茫然，“…不懂。”
　　宋卿卿道：“你仔细想一想，现在我与晚晚二人之间是我主动，她被动，换句话来说便是我在追求她，这自古以来追求人的那一个总得拿出一些利索果决的态度来，显得自己沉稳可靠，若是做娇滴滴女儿状，那不显得太过软弱了些？”
　　根本没有追求过人，也丝毫不通情爱之事的生姿怔住了，想了好大半天，忽道：“可是小姐，万一尘大人就喜欢娇滴滴女儿状的姑娘家呢？”
　　宋卿卿：“……”
　　宋卿卿：“不可能！”
　　她斩钉截铁道：“晚晚成过婚，丧过夫，想来她也不一定非是喜欢女子的人，如此我便要雌雄莫辨一些，此乃鱼目混珠之章法，待到三杯白酒一下肚，我定要叫她对我爱的死去活来！”
　　不知道为何，生姿总觉得最后喝的烂醉的那个人会是宋卿卿，于是她冒着极大的风险规劝道宋卿卿：“…小姐一定要喝酒吗？”
　　“不然怎么灌醉晚晚？”
　　生姿犹豫道：“可小姐你酒量不怎么好，若是……你先醉了，那……”
　　宋卿卿大手一挥，对自己丫鬟肃然道：“你这是什么话？若是在军中你便是在敲退堂鼓，依律得杀头。”
　　她：“我酒量乃千杯不倒，灌倒一个晚晚，着实不在话下，今日你便与我同去，让你好生瞧瞧你家小姐我的风范。”
　　生姿：“……”
　　风不风范的生姿不知道，只知道自个最后几乎是提心吊胆的跟着她家小姐去了馆陶县内一处最好的酒楼，名曰“望花楼”。
　　宋卿卿出手阔绰，直接包了望花楼的二楼，还叫了南院戏曲班子来唱戏，许是酒楼的老板太久没有见到这么阔绰的客人了，打从宋卿卿进了酒楼的那一刻起老板便亲自服侍在左右，毕恭毕敬的模样就差没叫一声“金主”了。
　　生姿以往只知道自家小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平日里一副温婉恬静的模样，最是可人不过，如果没有想到今个她家小姐换了身衣裳，英姿飒爽的迈进酒楼的那一刻开始便如同那话本里的纨绔子弟，真真是变着花样的花钱。
　　什么包酒楼，叫戏班子，还把店里的招牌菜通通点了个遍，就连叫的酒也是五十年的陈酿，算下来一两酒差不多就是三两银子，让生姿看得眼皮子直跳。
　　但宋卿卿毫不在意，手一扬，直接给了酒楼老板好几张一百两的银票，财大气粗的如同王宫贵女。
　　收了钱的老板喜笑颜开，看宋卿卿的眼神就跟看财神爷一样，二话没说的就把事情办妥贴了，还拍着胸脯在那里说他叫的戏班子在馆陶县乃是数一数二，定然要叫宋卿卿与客人高兴。
　　宋卿卿大悦，于是又随手就赏了一个银锭出去。
　　怎说也是二三两。
　　生姿看得目瞪口呆：“……”
　　她竟不知她家小姐这般有钱，财大气粗。
　　后来趁包间没人，而尘晚亦还没有来，生姿小声问宋卿卿：“小姐…您这是把嫁妆钱都用上了吗？”
　　这个一顿饭少说吃的也有七八百两银子，宋卿卿父亲不过官居从四品，一年的俸禄要养一大家子的人，祖上祖业不过尔尔，说过得多滋润倒也不至于，但决然不可能能让宋卿卿远在他乡，如此挥霍。
　　生姿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宋卿卿提前用了自个儿的嫁妆。
　　她知道老夫人素来疼爱宋卿卿这个外孙女，是以临走前定然是给了宋卿卿大笔嫁妆钱。
　　可，可那毕竟是嫁妆钱啊。
　　生姿有点急，小小声地同宋卿卿道：“小姐啊，你可悠着点吧，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日后你成了亲，一应吃穿用度…”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卿卿便道：“什么嫁妆钱？”
　　生姿一怔：“就，就您定酒楼的这些啊。”
　　宋卿卿“哦”了一声，然后对生姿道：“不是嫁妆，全是顾盼给我的。”
　　生姿：“？”
　　宋卿卿：“顾盼说是我以前存的私房钱，还有名下铺子所赚的分红，零零碎碎，一年约摸纯收七八千两？”
　　她对这些琐事完全不记得了，好在有个一直跟在身边的顾盼替她打理着，不然她也不会这么豪气的直接包了酒楼来做东。
　　生姿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一年纯收七八千两，天爷啊，三两银子便可够寻常人家一家四口将活过一年，七八千两…得是多么一个夸张又恐怖的数字啊。
　　顿时，宋卿卿在生姿的眼中便成了行走的小金库。
　　可宋卿卿对钱却完全没有概念，一点儿也不知道要低调，竟还从怀里拿出了另外几张崭新的银票，对生姿道：“顾盼说，既是要追人，便万不可小气。我深以为然，且看晚晚一应吃穿用度，便知她非常人，包下这般小酒楼请她吃饭，真算起应当是她委屈了。”
　　生姿傻住了，完全不知京城里的大官竟然谱这么大，虚心请教道：“那依小姐说，请尘大人吃饭应当去哪些地方的好？”
　　宋卿卿脱口而出：“自然是京中名动天下的‘花满楼’了。”
　　生姿道：“花满楼？小姐去过？”
　　宋卿卿下意识答道：“岂止是去过，那花满楼盖楼的时候还是我……”后面的话她忽然止住了，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清明时节，春雨纷纷。
　　骑着一黄驹马的少年郎带着一小少女在京中巷中穿行，不消片刻，到了一宽广之地。
　　依水傍林，闹中取静。
　　那少年郎指着那片空地对少女道：“晚妹，此地便是圣上赏于父亲的，父亲说往后便是归你了，你想盖什么都可以。这里环境好，周遭住着的都是文人举子，往来皆为墨客世家，你若是懒得想，二哥便帮你盖作一酒楼，闲暇时间，你可来此登楼望月，且作酒楼，经营得当，年年盈利，日后你不论成婚与否，有这一大笔钱在手里，心中定然稳妥。”
　　少年郎星眉剑目，唇红齿白，既有武人之风范，又有文人之风流，他酷爱商贾之道，十五六岁便起草作画设楼。
　　姿意快活，不枉年少，最是疼爱胞妹。
　　印象中，那花满楼便是盖好送作了他胞妹的十岁生辰礼。
　　而今想来，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第77章 
　　“小姐，小姐？”生姿担忧的声音由远及近，宋卿卿还来不及反应，便感觉到一张温热的帕子敷在了自己的眼角，生姿听上去有些着急，“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起来呢？”
　　说着自个也红了眼。
　　生姿并不知道宋卿卿到底怎么了，只是发现近段时日以来宋卿卿总是会不自觉地走神发呆，偶尔的时候，比如当下，还会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而每每此时，宋卿卿总是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明明眼角还带着泪水，可偏偏她的目光却是那么的茫然，她看着生姿，问：“我怎么了？”
　　“小姐，您又哭了……”
　　闻言，宋卿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果不其然的触及到一片湿热，她将指尖放到自己眼前，看着那抹泪水，心中莫名地酸涩，“我……又哭了吗？”
　　她记不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落了泪了，每次都是这样，情绪来的时候来的突然，走了之后自个却什么也不记得，脑中好似有一团浓雾，怎么也散不开。
　　“这回，您是想起了什么吗？”生姿知道宋卿卿失忆的事，也听宋卿卿偶然的一次对她说起到感觉自己朦朦胧胧间好像遗忘了太多太多的故事。
　　老一辈的人讲，人的记忆是最弥足珍贵，想来小姐便是因为失去了最珍贵的拥有，所以才会这般几次三番的失态吧。
　　生姿在心里暗想道。
　　宋卿卿迟疑地摇了下头，抿着秀气的嘴角，沉默了良久，道：“我，我不记得……我只记得零星的几个片段。”
　　有黄驹马，有雨，还有张灯结彩开业的酒楼，旁的，她就记不得了。
　　生姿闻言便在心里又为自家小姐深深地感到了惋惜，她不知道宋卿卿那些零星的记忆片段中到底有着什么，但是每次看到宋卿卿因为怎么也记不得往事而流露出的那懊悔的神色时心中便尤如钝刀在割她的心。
　　她家小姐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善良，可为何偏生什么事都不如意呢？
　　喜欢的人是寡妇便也算了，还失去了那么多的回忆，现下再想拥有却怎么也不能够。
　　诶，可叹，可叹。
　　生姿打了热水洗了帕子，又为宋卿卿补了一下脸上涂的妆，一边还说着话试图转移话题，好让宋卿卿不要再继续沉浸在往日的故事里，结果她刚说了两句话，便听见宋卿卿冷不丁地问道她，“我家中父母兄弟，都尚且在世？”
　　语气竟有一点伤感的意味。
　　闻言，生姿吓了一跳，“小姐在胡说什么呢？老爷夫人，还有公子小姐们都是福泽深厚之人，自然都在世啊。”
　　这话要是被谁听到了并传出去了，总免不得要让宋卿卿落下一个“背后议论尊长”的罪名，好一点的也不过就是让人说上两句罢了，要是日后她家小姐仍要继续参加科考，被谁告了上去，那前途可就都毁了啊！
　　生姿知道宋卿卿因为不记得往事而有些不通人性，不知这世间的人情世故，是以，她低声提醒道宋卿卿：“小姐作何忽然问起这个？京都府中一切如故，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宋卿卿表情却有些迟疑，亦感到自己胸口有些憋闷，好似有什么心结梗在了自己的胸腔，“我……不知道。”
　　她喃喃自语道，“我好像，好像是有哥哥的吧……？”
　　且哥哥们都十分疼爱她，其中有一位兄长好似待她最为要好，隐约之间，她还记得自己单十之年他为自己送了件重礼，并提过说待她双十之年，更要送她一件绝世无双的好礼物。
　　可她眼下二十的生辰已然过去，可她却并没有收到什么绝世无双的礼物。
　　倒也不是说自己生辰的时候收的那些旁的礼物不好，只是，只是她总记挂着谁说的那件贵礼，可她细细的想了一圈，自己身旁的丫鬟们并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是她记错了吗？
　　“小姐上头是有两位兄长，还有三个姐姐。”生姿在宋卿卿身边也当了好几个月的差了，虽并未去过庆州京都，但对主家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除此之外，小姐下面还有一个……一个妹妹。”
　　说到宋卿卿那唯一的一个妹妹时生姿的语气便是骤然一变，听着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在了，“旁的都好，就是那七小姐，呵，呵——”
　　生姿这小姑娘着实是没有什么心眼心机，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是全然表现在脸上。
　　看她那副表情，不知道还以为她那是要去生吞了那位七小姐呢。
　　果不其然生姿的话将宋卿卿的注意力带偏了一些。
　　说到那个传说中的七妹妹，宋卿卿想了好大一会才想起来当时自己刚刚苏醒的那几日，顾盼为她讲周家上上下下的人时有提了那么一两句，约摸和她是有些不太对付，不然的话按着顾盼那样沉稳寡言的性子也不至于说出了一句“小姐还是避着些好”的话来。
　　其间又是过了一些时日，宋卿卿才从下人那里听到原来她自个本该六七岁左右的时候就能回到自己父母膝下，结果那年不凑巧，偏是遇上了来溪州过中秋节的七妹妹。
　　宋卿卿常年不在周府，她七妹又是最小的一个，是以，家中便宠爱过头了些。
　　那年她七妹妹来溪州过节，两姐妹不知怎的起了口角争执，娇惯着长大的七妹便“一个不小心”地将宋卿卿从假山上推了下去，之后竟也不与丫鬟婆子们说，一个人跑掉了。
　　她是跑了，可却害得年幼的宋卿卿在地上昏迷了一个多时辰，冬日寒凉，更别说那湿漉漉的地上，半大个小孩一躺就是一个多时辰，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寒气入体，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也因为这，宋卿卿才落了病根，不然几个月前的那场落水也不至于那般让她凶险。
　　事后她七妹妹自然是受了一番责罚，可毕竟是自幼养在自个膝下的孩子，再怎么也是心头肉，是以，她的父母们便象征性地处罚了一番之后便说为了两姐妹和睦，更为宋卿卿的外祖母晚年不孤寂，宋卿卿接回府的事便往后顺延了。
　　这一顺延便是顺延到了宋卿卿二十岁这一年，直到她外祖母忍无可忍的修书三封寄往庆州。
　　不知道老太太在信里说了什么，总之没过多久，庆州便来了人，说是要接宋卿卿回府了。
　　这其中的故事生姿自然也是知道了，小姑娘对此很是不忿，心里总憋着一股气儿：天底下哪来的这种道理？害人的整日的在父母膝下嬉笑游玩，受害者却被人像丢什么一样丢在乡下十多年。
　　她越想越气，心头的那口气也是憋的久了，寻思着这回到了庆州之后定要为自家小姐出口气。
　　故而打从踏上北上之路起，生姿就提起了十二分的精气神来，还日日夜夜练习与人吵架，宋卿卿问起的时候她还认真严肃道：“奴婢这是有备无患，待小姐归府了，七小姐若是再来欺负小姐，奴婢就骂回去！”
　　“骂她个片甲不留！”
　　小姑娘如是道。
　　宋卿卿知道她是为自己，所以并没有责怪她，只是笑她连那位七小姐的面都没有见过的便把人给记恨上了，有些鲁莽，“凡事你都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才是。”
　　宋卿卿对着自己的小丫鬟道。
　　其实在她看来，那位什么七妹妹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人物罢了，她犯不着为此动气生气。
　　但她的小丫鬟对此并不买账。
　　“自己亲眼见的难道就一定是真的了？”生姿在歪理邪说上面很是有一套，“耳听的也不一定都是假的。”
　　“况且小姐是这全天下最好最温柔的人，那七小姐以前还欺负过小姐，长幼有序，她竟这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生姿一提起这个就是一肚子的闷火，管她什么几小姐，再好也不如她家小姐好！
　　这一副“我家小姐什么都是对的”的模样实在是可爱的紧，宋卿卿本就对女孩子格外的喜欢，所以生姿如此，她只会更加的想笑。
　　“你呀你…”见说不通，宋卿卿也不恼，只是伸手轻轻地点了一下生姿的眉心，笑盈盈的嗔怪着。
　　十足的好脾气。
　　两个人说说笑笑之间忽地听见了包间外的门被人叩响了，宋卿卿笑着侧目望去，只见穿着一身杏黄色，衣领袖口都绣着祥云的外衫，里间是间月白色中衣，束玉冠，面若春晓之花的尘晚正眉目温和的站在门外。
　　见宋卿卿看了过来，尘晚的脸上隐约带上了两分笑意，看宋卿卿的目光越发的温柔，道：“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些。”
　　她背着手，手里一片因为紧张而湿润，可面上却是不显，对宋卿卿道：“希望没有来得太迟，卿卿不会责怪我。”
　　宋卿卿站起来身，朝尘晚走了过去，待到进来，才伸出手笑着轻拍了一下尘晚的手臂，娇软道：“晚晚这是什么话，只要是你要来，那么无论多晚我都绝然不会嫌你迟。”
　　言语之中的偏爱实在是明显。
　　尘晚心头松了一口气，低眉一笑，便跟着宋卿卿进了包厢，结果才刚一坐定，便看见了桌面上摆着的三坛上了年份，且酒香肆意的陈酿。
　　笑容一滞，心头没由的生出了一丝丝慌乱。
　　……这是，要喝酒？
　　下一章，两个三杯倒互相灌酒【我真在努力更新呜呜呜呜呜，求大家多多给我霸王票，不然我就哭着求你们了。


第78章 
　　尘晚被宋卿卿请入了席，即将达成目的的宋卿卿心情很好，笑容可掬，着实可人。
　　尘晚瞧她这番模样心中顿觉好笑，宋卿卿这人惯来如此，非常会卖乖弄巧，尤其是在求人寻好处的时候，明明是只狡猾的狐狸，非要披上一张惹人怜爱的羔羊皮。
　　年少之时尘晚便见识到了她的厉害，没想到而今过去了十多年，宋卿卿忘却了前尘往事后功力仍丝毫不减当年。
　　甚是怀念。
　　怀念的让她有些想落泪。
　　而宋卿卿浑然不觉，还亲自为尘晚沏上了一杯茶，笑盈盈道：“晚晚这一路过来，可曾累到？”
　　她越是这般尘晚心中便越是警惕好笑，要知道她与宋卿卿相识多年，自然是知道对方行事风格，这般体贴入微，十之八九…没安什么好心。
　　再将目光落到桌案上的那三坛酒，尘晚心中微微一叹，想来今天这顿酒是无论如何也是逃不了的了。
　　“不累。”知道自己翻不出宋卿卿手掌心的尘晚坦然接受了事实，主动对宋卿卿交代道，“我此番，是去见顾台章。”
　　宋卿卿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了起来顾台章这个人是谁，记得没错的话便是她第一次与尘晚相见时跟在尘晚身后的那名属下。
　　但这个人，不是去追捕杀害前军器监监令何泽坤的凶手了吗？这才十来日就回来了，难道是事情有眉目了？
　　思及如此，宋卿卿看尘晚的眼神越发的崇拜了，十多日便能将职业杀手缉拿归案，属下如此能干，那尘晚这个上司焉能不会有大成？
　　啊，果然是讨到宝了呢。
　　尘晚不知道宋卿卿忽然心情大好的原因是什么，想了半晌，心里觉得总不可能是因为顾台章的原因吧？
　　嗯，看来以后还是不要让顾台章在跟前晃悠了。
　　正想着，尘晚便听见宋卿卿在那问道：“可是上次的案子有了结果？”
　　尘晚没有什么事好瞒着宋卿卿，闻言便点了一下头，道：“嗯，凶手已然缉拿归案。”
　　顿，她道：“凶手身手长相体态，与你当日描述，别无二致。”
　　多得宋卿卿当日对凶手的大体描述，才能让顾台章数日之内便将真凶缉拿归案，除顾台章执行力超强以外，宋卿卿更是功不可没。
　　宋卿卿对这一结果并不意外，笑道：“如此，晚晚便应当好生谢谢我了。”
　　尘晚亦低笑了声：“那是自然。”
　　她看着宋卿卿，目光温柔，道：“不知卿卿想让我如何谢你？”
　　看着尘晚那张对旁人冷漠疏离，对自己却温和有礼的脸，宋卿卿当下心神一晃，竟直接脱口而出道：“不若以身相许吧。”
　　尘晚倒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站在宋卿卿身后服侍的生姿一听这话便直接抬手捂住了脸：有时候她是真的很佩服她家小姐，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对着朝中大员竟敢如此说话调戏，真是不怕死。
　　宋卿卿话说出口了之后方觉得有些不妥，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反口则会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出尔反尔，信口开河的人，是以她便迅速地镇定了下来，肃着张脸认真地对尘晚说道：“我今年已满双十，尚未许配人家，亦无青梅竹马。”
　　尘晚若是再听不懂宋卿卿的意思便枉活了三十来岁，只是她竟没有想到宋卿卿会如此直白地同她说起这件事，她以为按照宋卿卿的性格，定要让她先开这个口才是。
　　…以前，便是如此的。
　　那时候她对宋卿卿爱而不得，想靠近又想退缩，年纪又轻，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对待自己心悦之人，没有人教过她，是以，她只知道将最冷漠的面具戴在脸上，日日翻进宋卿卿的寝宫，对着那人冷言冷语。
　　她那时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见任何人的真心，只觉整个世界都将自己抛弃了，连同自己所爱之人亦是如此。
　　她与她是打小的情谊，青梅竹马，君子之交，但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她忽然对宋卿卿起了旁的心思。
　　可惜还来得及说出口她便逢大难，落了狱。
　　一个落魄又没有权势的公主被卷到谋逆大案中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呢？尘晚从没有想过，但真的面临时她却有了一丝从容的感觉。
　　她舔活十余年，父皇母妃俱逝，兄弟姐妹皆被诛杀，只剩了她一人活在这世间。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只是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能活那么久。
　　在天字号牢狱里尘晚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六十七日，死这一字，对她来说，虽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尤其是入狱的当日她见到的那小吏，那人面带讥笑，问她：“呦，这不是咱们的落阳公主殿下吗？怎么，你也有今天啊？”
　　尘晚阖目不欲理他。
　　那小吏仍咄咄逼人，“你的那个好姐妹，宋大将军之女宋晚怎么没来搭救你呢，你们不是最要好的吗？”
　　说到宋晚之时，那小吏面上有些扭曲，“呸”了一口口水在尘晚的身上，讥骂道：“若不你那好姐妹当日拆了我书局，使我与姨娘被父嫌弃，我堂堂尚书之子，又怎会沦落到成为狱中小卒？”
　　那小吏便是宋卿卿当日拆了书局的当事人。
　　而他与尘晚的恩怨不过是当日尘晚府中乳娘病重，请太医需使银钱，而一个招人百般嫌弃的落魄公主，又怎么可能有多余的银钱去请太医呢？
　　况且还要抓药，熬药。
　　哪处不要钱。
　　是以，没了办法又生性好强的尘晚便写话本戏曲投稿赚钱，她仍记得那些时日的自己夜里挑灯苦写戏文话本时的模样，她世上所剩亲人不多，自幼便抚育她的乳娘便算头一位。
　　为了救卧榻之中的乳娘，尘晚舍了脸面，自己拿着写好的话本戏曲一家一家书局的去投稿，碰运气，旁人不知道她身份，价格没有谈拢，拒了便也拒了。
　　唯独到了那小吏当日开的书局时遭了一番奚落，而后不知怎的被宋卿卿知道了，当即便打上了门去为她讨说法，是以，宋卿卿与那尚书之庶子便结了仇。
　　可宋卿卿到底是朝中超一品侯爵之女，被家中厌弃的小吏自是不敢与之结怨，但对着已然落魄之极的尘晚时便不会客气了。
　　尘晚落到了那小吏手上，每日只给汤水不给吃食，且半夜之时总会叫她起来思过，如此不过七八日，尘晚本就不算康健的身体迅速变瘦成了皮包骨头。
　　更莫说旁的辱人的手段，尘晚而今身上所带的伤疤，大多遍便都是出自那个时候。
　　可见当时处境之艰难。
　　那时她并不希望有任何人来看望自己，她自感自己为人失败，身负重案，与人交好便是在害人，是以，她每一日都在盼着自己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她未曾在父母膝下尽过孝道，不能自绝而亡是她唯一能恪守的底线。
　　直到她在第十一天的时候见到了宋卿卿。
　　平心而论，那个时候的她自觉自己与宋卿卿交际并不深，她与她之间隔天谴鸿沟，她待宋卿卿常冷言讥语，可宋卿卿待她极好，知她落魄，却从不像旁人那般对她避之不及。
　　或许她是她灰暗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抹阳光，是以，她最不想拖累的便是宋卿卿。
　　宋卿卿来狱中看她，她却没有一丝好脸色对宋卿卿，甚至当宋卿卿说到她定会努力搭救她时她讥笑道：“我这般，便不劳烦宋将军之女费心了。”
　　说完许是怕见到宋卿卿伤心的神色，她背过了身，硬下心肠，对宋卿卿道：“慢走，不送。”
　　她知道自己太过不识好歹，可她对宋卿卿的心思又太过不能言明，好在宋卿卿并不恼她，后来她当真洗脱了嫌疑出了狱，想去同对方解释一下，结果出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宋卿卿已入宫为妃。
　　记不得自己当时听到那个消息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她的一生总是这样的失去。
　　亲人如此。
　　朋友如此。
　　爱人，也是如此。
　　她当即入宫请见，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去见了宋卿卿之后还能说什么，那日在天牢中，宋卿卿对她再三言明真心，可她对对方却是那样的冷淡疏离，甚至还说出了自己厌恶对方的话。
　　她或许是想进宫解释的，解释自己当日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可入宫以后她见着的却是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叔父。
　　叔父言她无能，她不敢反驳，只低头听着，心中没有任何的波澜。
　　直到她叔父问她对宋晚是什么心思时她才倏然抬头，见到的却是叔父带着讥笑的面容，她心顿时沉入到了谷底。
　　“赵稚，你的无能让朕感到好笑。”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对她的一生做了评价。
　　“朕当然知道你没有参与谋逆一案，可朕说你参与了你就是参与了，这就是天子之怒。不过你可以放心，既然朕答应了爱妃饶过你那便会饶过你。朕可以继续圈养你，让你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你是皇兄第十七皇女，仅此而已罢了。”
　　“旁的，不该是你能肖想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是那样的玩弄她，戏弄她，不肯给她一个痛快，不肯让她死，非要圈养着她，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杀父仇人是如何地踩在自己的头上。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唯唯诺诺并不能换取余生的平安，也明白了自己的无权无势只会让她的叔父视她为蝼蚁。
　　她不愿意再那样下去了。
　　不愿意再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美好都离自己而去了。
　　于是她开始步步为营，搅弄风云，终得有朝一日登上了那大位，做了那上梁国独一无二的王。
　　再也没有人可以瞧不起她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她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拿捏她了。
　　她是皇帝了。
　　是最最尊的皇帝了。
　　她忍了那么多年，终于达成了自己心中的夙愿，然后在继位的当夜，她翻进了太后的寝宫，对着宋卿卿步步紧逼，甚至强迫了宋卿卿。
　　她自小命运坎坷，深感命运不公，自己想要的总会失去，所爱之人皆一一离去，她不甘心，攥着宋卿卿的手腕一声叠一声问宋卿卿为何不喜欢她？
　　“我痴迷你至而今，可你，为何要嫁于我叔父为妻？做了我的叔母？”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嫁给他？要进宫为妃？！”
　　回应她的只有宋卿卿那双湿润的眼睛，和那句“皇上请自重”。
　　她恨，她怨。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先喜欢上宋卿卿，更觉得自己爱宋卿卿爱得更多，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单方面的追逐那个遥不可及的人，对方只是因为迫于她的权势，念于当年的情谊，碍于曾经的所有，才与她纠缠在一起。
　　她根本不爱她。
　　宋晚根本不爱那个叫做赵稚的女人。
　　她一腔怨恨在心中多年，直到那年宋卿卿离世时她才知道原来早在她第一次翻进宋卿卿家时，宋卿卿便对她上了心。
　　她送她的木梳，她一直都用着。
　　她送她的玉佩，她一直都带着。
　　宫人说太后生前常坐在宫墙下的柳树旁发呆，宫人问她在看什么，太后说，她在等人翻墙来看她。
　　宫人不解，心想谁敢在王宫里翻墙啊。
　　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这世上其实是真的有个人是敢的，甚至还胆大妄为的在继位的当夜就翻了太后宫院的墙。
　　那个人就是她。
　　可后来太后的全族死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来过了，而太后却仍在等。
　　她以为的只是她单方面以为的，原来那个叫宋晚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只爱过一个叫赵稚的女人。
　　只是爱意错了位，不对等了十来年。
　　她知道的还那么晚，那么迟。


第79章 
　　“晚晚？”宋卿卿见坐在自己身旁的人忽然失了什，心下奇怪，“你怎么了？晚晚。”
　　怎么，莫不是她的话太直接了，吓到晚晚了？
　　宋卿卿难得的反省了一下自己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她认真地在心里一盘算，她是按照顾盼教的做啊，顾盼说，晚晚不比一般女子，想来是因为成过一次亲的缘故，是以，说话大可直接一点，莫要拐弯抹角，反倒失了分寸。
　　多有道理啊。
　　自是有道理，因为孤寡多年的顾盼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想，圣上平日里在朝堂上惯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想来对待感情也是差不多的吧？
　　宋卿卿哪里知道顾盼说这话的时候中间还有这些思虑，她是个非常善于改进自己的人，只要别人说的有道理，那她便全盘接受，可为何晚晚没有反应，反而还在那里出神了呢？
　　宋卿卿不理解。
　　再转念一想，莫不是因为是酒还没有喝起来的缘故？
　　想到这里宋卿卿立即便给自己的小丫鬟使了一记眼神，接收到宋卿卿眼神的生姿刹那间犹如心死：“……”
　　她不是不愿意配合她家小姐，只是她书读得少，不知道灌醉朝中三品大员是个什么罪。
　　…不会杀头吧？
　　再看宋卿卿那一副急切的神色，生姿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在忠于她家小姐和杀头之间左右摇摆，一颗小心脏跟放到油锅里反复煎炸一样。
　　站在哪头都不行。
　　哎，她只是一个丫鬟，为什么还干起了这种类似于流氓的行当？
　　生姿决意不理宋卿卿，可她看着宋卿卿那无论第几次见到都会惊为天人的相貌，再想起宋卿卿往日里对她的好，一时之间愧疚涌上心头。
　　罢了罢了，她家小姐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了一个人，就算是想灌人家酒……应当也不碍事吧？
　　这样想着，生姿便一咬牙一跺脚，提起酒坛为宋卿卿与尘晚满上了酒。
　　于是等尘晚回过神来的时候她面前便已然摆了个大酒碗，酒还是满的。
　　尘晚：“……”
　　这么急？
　　宋卿卿对小丫鬟的表现非常满意，于是笑容越发的温柔可人，她拢了拢发，对尘晚道：“晚晚在想什么？”
　　“无事，”尘晚回了神，看着宋卿卿，淡笑了一下，颇有一些怀念的意味，“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宋卿卿端着酒碗对尘晚举杯道，“往事？”
　　看样子不像是往事，倒像是有心事呀。
　　宋卿卿体贴入微道：“若是晚晚不嫌弃的话，卿卿愿听晚晚慢慢述说。”
　　说着还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酒碗。
　　酒都端起来了，但尘晚的神色却有一些犹豫，她不是不能喝酒，只是她的酒量向来不怎么好，若是一会喝醉了……
　　“我不胜酒力。”半晌，尘晚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
　　宋卿卿心声道，好啊妙啊，就是要你不胜酒力，你要是千杯不倒我还要另外想办法呢。
　　但面上却是体贴善解人意，甚至笑得更温柔了，活脱脱一只喂了黑墨水的狐狸：“无碍，我也酒力不好，说起来咱们认识了这么久还没有一道喝过酒呢，今个正好，就浅尝几杯吧。”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尘晚也不好拒绝，便端起酒碗打算小酌一口，结果等她一抬头，宋卿卿已然豪气地端着酒碗头一仰，直接一饮而尽了。
　　尘晚一下愣住了：“……”
　　她竟不知卿卿如此海量？！
　　先发制人的宋卿卿放下了酒碗，让生姿再给自己满上，回头见尘晚端着酒碗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当下便是不在意地一笑，以退为进：“我与晚晚一见如故，可我素来是个嘴笨的，不知如何表示我内心对晚晚的欢喜，是以，便一饮而尽，不过晚晚不必为难，自可随意便是。”
　　她补道：“我心知晚晚待我如何便好，旁的，我也不甚太在意…”
　　这话说的，让人实在是没办法不喝完。
　　生姿都在一旁恨不得给自己家小姐鼓掌了，话说的很是漂亮，这还叫嘴笨？那她这种人干脆就直接别长嘴好了
　　哎，话都到了这份上了，尘大人这回不喝都没有办法了呀。
　　果不其然，听完宋卿卿的话后尘晚那张薄情寡义的脸上似流出了两分古怪又迟疑的神色，大抵是很纠结，可又没办法拒绝。
　　最后生姿眼睁睁的瞧着尘大人在静默了一弹指之后下了决心，抬眉对着宋卿卿便是轻轻一笑，撩人而不自知，亦是端着酒碗一饮而尽——一滴没盛。
　　“我见卿卿，应如是。”尘晚低声道。
　　像是在说情话。
　　生姿耳根子都红了，赶紧倒酒。
　　哎，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做过亏心事呢。
　　见尘晚真的把酒喝完了，宋卿卿很是高兴，整个人愈发的和蔼可亲了，后面还自己拿了公筷给尘晚布菜，劝道：“酒慢慢喝，晚晚先吃吃菜，我听县衙里的人说这家店的文思豆腐做得不错，我专程让厨子为晚晚做的，晚晚尝尝？”
　　说完又侧头对生姿道：“戏班子几时开唱？”
　　生姿打了个福礼，道：“都准备好了，就等小姐说开始。”
　　宋卿卿便道：“那便开始吧。”
　　“喏。”
　　楼下得了令的戏台鼓点敲响，小锣打锣嘈嘈切切，二胡声响，“咿呀——”
　　戏人登入。
　　宋卿卿选的包厢是酒楼里最好的位子，是以，从她们坐的位置往下一望，戏台上的景色皆入眼底。
　　尘晚尝了一口宋卿卿为她挑来的文思豆腐，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坦白来说虽不如宫中御厨做的美味，但也自有一番滋味，再看那戏台上的怜人，又观自己身旁之人精致如初的侧颜——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的好似不真切。
　　有那么一个瞬间，尘晚其实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着一场经历了生死别离之后再度与所爱之人重逢的美梦，而梦醒了，她仍然孤寂一人，悬坐在那大位置上，等待宿命的最终结局。
　　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阔别重逢，也没有那么多的一笑泯恩仇，太多太多的故事被仇恨的总之所参破，临了之时才让人知道后悔的滋味。
　　爱总相逢于离别之时，可来得太迟之后所有的故事便会被画上句号。
　　而那个曾在她记忆力无比鲜活的人也终会被时光褪去颜色，被世人所遗忘在红尘里。
　　再也不见踪迹。
　　“晚晚在想什么？”宋卿卿见尘晚似乎是低眉苦笑了一声，心下一紧，忙问道。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后尘晚失散了的心绪再度被聚拢，她抬头看着宋卿卿，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入初见的人。
　　这个人，这么好，视她如珠如宝，可她却负她良多。若待来日，她记起往昔，她…还愿与自己说话吗？
　　心下涩然。
　　尘晚自嘲道：“没什么，只是忽然间记起……自己已然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了。”
　　自宋卿卿离世后，她的世界便犹如静止了一般，再也不再有乐趣，也再未笑过。
　　闻言，宋卿卿的心好似被人轻轻地拽了一下，扯得生疼，她来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道：“别怕，往后有我陪着你，我们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光。”
　　她承诺道。
　　而尘晚则静静地看着宋卿卿的容颜，看久了，也就慢慢地将其与自己心底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笑，她微阖上了目，道：“对，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光。”
　　只要她还活着，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或者，又无论是要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愿意。
　　宋卿卿只要活着，那她的时光，她们的故事便会有很长很长，长到不再需要她去缅怀曾经的故事，去悔恨所有的错过。
　　宋卿卿端着酒碗再次向尘晚举杯道：“那为了未来，我敬你一杯？”
　　尘晚笑着应下了。
　　二人皆一饮而尽，酒再被满上。
　　楼下戏台这时唱道：“二十一岁的小寡妇,扫兴没神儿，思想起奴家好命苦，过了门子犯了白裙儿，死了这个当家的人儿……”
　　尘晚一下顿住了：“……”
　　看着尘晚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变了颜色，惯来不知死活的宋卿卿这时终于忽然一下意识到在这个自己主动告白述说心意之时，好像听这个戏曲有些不是滋味的样子…但现下已然迟了。
　　那戏台上的小寡妇期期艾艾，甩着衣袖仍唱道：“奴一想接三天了我该去圆坟儿，带上一块孝包头啊不擦胭脂粉儿，不系孝带子，奴我们系麻批儿，白布的裹脚，白布的裤腿儿……”
　　尘晚面沉如水，盯着台下怜人眉眼冷峻。
　　而宋卿卿则难得的有些坐立不安：“……”
　　这个时候，似乎，应当，说些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宋卿卿在脑子里想了半天，本来想与尘晚聊聊尘晚过去的故事，方便自己趁虚而入，结果嘴巴一张，她说的却是：“晚晚觉得我如何？”
　　一旁的生姿一听这话顿时就是眉头一跳。
　　完了，她就知道她家小姐的酒量最多只有两杯，这两碗一下肚，宋卿卿兴许自己都管不住自己要说什么了。


第80章 
　　尘晚倒还未醉，至少她看起来还挺淡定从容。
　　听了宋卿卿的话，尘晚也不意外，只是转头认真地将宋卿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从发顶的头发丝到光洁如玉的下颚，每一寸肌肤她都用缱绻的目光一一看过。
　　半晌，尘晚吐出了两个字：“完美。”
　　在她心中，卿卿惯来是最好的。
　　闻言，宋卿卿心当下就飘了，她就知道自己在晚晚那里定然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她瞧着尘晚，越看越觉得尘晚真是好看，诶诶，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儿，不做她媳妇儿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样想着，于是她便直接道：“既是这般完美，那你为何不娶我？”
　　看表情，她似乎当真有些不理解。
　　一旁的生姿恨不得自己耳朵当场聋掉：“……”
　　完了完了，喝完酒的小姐根本不知道何为“委婉”二字是如何写的了。
　　…哪有姑娘家家的这么直楞楞上杆子地去问人的？
　　也不怕被人看轻了。
　　正想着，生姿便看见另外一个当事人尘晚端起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再续上一杯，冷不丁道：“我已然成婚。”
　　生姿一脸的“我就知道”的表情：“……”
　　得，尘大人拒绝她家小姐了。
　　呜呜呜，她家小姐怎么这么惨啊，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人准备表白了，结果对方就这么赤裸裸地拒绝了？！——简直不是人！
　　生姿看尘晚的眼神带上了一丝丝咬牙切齿的感觉。
　　这不识好歹的尘大人！
　　宋卿卿酒劲上来了，听完尘晚的话后她也并不气馁，只端坐在那里，神情越发地淡定稳重了：“但你守寡了。”
　　她看着尘晚那张好看的脸，无不叹息而认真道：“你那个夫婿，不好。”
　　闻言，尘晚眼睫轻颤，表情虽然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但细看之下还是能瞧出她与往日之时的不同，有些许孤寂。
　　大抵是因为被人说到了伤心事。
　　而宋卿卿还在那里状似无意般地插刀总结道：“太短命。”
　　“……”尘晚蹙了蹙眉，抬眼看着宋卿卿，目光中似有一丝丝责备。
　　而站在一旁的生姿瞧见了尘晚这一细微变化，当下便是恨不得直接找个手帕把她家小姐的的嘴巴给捂上：“……”
　　小姐啊小姐，您要是真的不胜酒力的话那您就别喝酒啊，您可知道您现在在说什么吗？
　　当着寡妇的面说别人夫婿短命…您到底是在相亲的还是来结仇的？？
　　生姿觉得宋卿卿定然是追不到尘大人了。
　　诶，怪也就怪她家小姐生了一张嘴，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做什么非要生长嘴呢？
　　生姿不理解。
　　“昨日之生譬如昨日之死，过去的事晚晚你应当及早放下才好。”宋卿卿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还在那认认真真地劝慰道自己身旁的女人。
　　言辞诚恳，半点也瞧不出有什么私心。
　　真是副俊秀端庄的好模样。
　　可尘晚听后却反问道：“若是怎么也忘不掉呢？”
　　哎，真深情，生姿心想。
　　宋卿卿想也不想便答道：“那便用新人忘却旧人。”
　　她自觉自己这话已经暗示的够明显了。
　　可听完她的话后尘晚的目光却一瞬间变得有些落寞了起来，她错开了宋卿卿的目光，看向楼下戏台，戏台上怜人哀哀凄凄，诉着自己的故事。
　　半晌后，尘晚轻声重复道：“用新人…忘却旧人？”
　　说完她又独自饮了一杯酒，然后喟然长叹道：“可我…害了她。”她的心太小了，小到除了宋卿卿以外，她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时至今日，哪怕时光已逝四载，哪怕宋卿卿早已死而复生，但她仍无法忘记当日她赶至冷宫之时见到宋卿卿冰冷地躺在软榻上的模样。
　　宋卿卿死了，死在二十九岁那一年，更死在了没有天明的冷宫，手里还攥着那年年少之时她送她的木梳。
　　宫人说，那把木梳是太后最珍贵的东西，从不离身。
　　尘晚跪在地上握着那把木梳，年代久远，廉价的木梳上早已旧痕斑驳…木梳上刻着呀，刻着一个落魄的少女对那个名誉京城的宋晚满满的倾慕。
　　本是她自不量力的举动，可却害得她失了性命。
　　她们其实很要好，很美好，只是中间隔了血仇，不然她们或许能有别的故事。
　　她看着不再会睁眼的宋卿卿，那是她的卿卿，再也留不下来的卿卿。
　　锥心之痛不过如此。
　　好似世界便是在那一刻褪去了颜色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被分作了两半。
　　她怨恨宋卿卿，可所有的恨皆起源于爱。
　　她爱而不得，求之不得，所以才戴着面具去面对自己最心爱的人。
　　宋卿卿宫中的宫人说，直到死前，宋卿卿都一直看着冷宫中南面的宫墙，“不知太后在瞧什么……奴婢曾问过太后，太后说，她在等人来。可…可那宫墙下根本就没有门……”
　　尘晚站在宋卿卿生前所睡的软榻前，然后一抬目，她便看见了宫人口中所说的那面宫墙。
　　旁人或许不知道宋卿卿在看什么，在等什么，但她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宋卿卿是在等她。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早在她当年翻她家院子时卿卿便对她上了心。
　　那年月上柳梢头，她在窗前观花，而丫鬟说有个姑娘正在翻她后墙，然后卿卿闻言望了过去。
　　于是便看见了那个脸上带着墙灰，头式都散开了不少，簪花也掉了的小姑娘。
　　模样长得倒是可爱，只是面上是一副踩在墙围上想跳不敢跳的样子——她定然是怕高的，卿卿在心里猜着。
　　——多好的故事啊，可她却害死了她。
　　往日如画，早已失了颜色，尘晚再度饮酒一杯。
　　宋卿卿见此亦喝了碗酒，静默了片刻后她还是按捺不住，问重点道：“说起来，那人好看吗？”
　　她顿了一下，很不情愿的称呼那个短命鬼道：“就是……你先前的那个夫婿。”
　　尘晚一点犹豫也没有，道：“好看。”
　　在她眼里，卿卿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闻言，宋卿卿顿感不服气，呵，呵~一个短命鬼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非得让活着的人对其念念不忘才好么？
　　她越想越气，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把自己的脸往尘晚的眼前凑，额头抵着尘晚的额头，俏生生，甜腻腻道：“有我好看？”
　　所爱之人近在咫尺，光洁如玉的脸上更是带着活人的温度，而她的那双黑眸似繁星点点，盛满了世上最好看的星光。
　　“……”静默了半晌，尘晚兀自别过了脸，再度一言不发地喝着酒。
　　喉结微动。
　　她怕她会克制不住自己的爱意，怕会吓到她的卿卿。
　　她都这般害羞躲避了，可宋卿卿根本不讲道理，或者说她这个时候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见尘晚不说话，她赌了气，越发地讨厌那个短命鬼了。
　　呵，都死了还不老实，还占据着晚晚的心。
　　——呸！
　　她定定地看着尘晚，决定直接挑破了她们二人的关系好了，于是便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昨夜你想睡我。”
　　她又不是傻子，尘晚大半夜的来找她，一会说怕黑一会又说睡不着，哼，难道不就是想与她一道睡吗？
　　“……”闻言，尘晚端酒的手顿时止在了半空中，她错愕地看了过去，她有些怀疑宋卿卿喝醉了，但看宋卿卿那副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神色之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应当…是没有喝醉吧？
　　正想着，宋卿卿肃着脸蛋追问道：“是也不是？”
　　尘晚不回答，更不敢说话，但被宋卿卿盯得有些受不了，便再度端起酒碗闷头喝酒。
　　喝得有点急，且酒辣口，尘晚喝完便觉得自己有点晕。
　　但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她放在桌沿边的手臂便被人忽然拽住了，她惊讶地望了过去，只见宋卿卿板着脸，认真地对她道：“今夜，我可让你来睡我。”
　　尘晚手一松，只听“啪”的一声，手里的酒碗便砸在了地上。
　　碎了。
　　宋卿卿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撞入尘晚的眼底，撩动一片星火，她道：“你不想睡我了吗？”
　　尘晚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一旁的生姿受不了了，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抖着腿好半天不敢说话，这这这…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小姐你快醒醒酒啊！
　　大抵是觉得旁边有人影响到了自己发挥，宋卿卿转头就对生姿道：“你先出去，我要同晚晚说话。”
　　这句话虽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但落入了生姿的耳朵后便自然而然的翻译成了“你先出去，我要糟蹋了晚晚”……
　　生姿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为了她家小姐的幸福，她决然慷慨赴死，秦桧那种大坏蛋都还有三个好朋友呢，她家小姐只是想对尘大人表个白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一咬牙一跺脚，生姿退出了包间。
　　临了之前，生姿听见尘大人在用温润淡然的声音叫道她家小姐：“卿卿……”
　　百般缱绻与温柔。
　　结果她家小姐回复道：“莫叫我卿卿。”
　　宋卿卿认真纠正道：“我喝了酒，自今以后，你便应当称呼我为‘甜酒酒’。”
　　闻言，尘晚唇角勾着似笑非笑，这回她是真的知道宋卿卿是醉了，偏偏她还很有兴致地问道宋卿卿：“为何要叫你甜酒酒？”
　　宋卿卿肃然道：“因为我很甜。”
　　生姿差点直接甩出门去。
　　啊这……
　　这还不算完，关门的时候生姿还听见她叫小姐对尘大人道：“你若不信，你亲我一口你便知道了。”
　　生姿：“……”
　　完了，尘大人今个不失节也得失节了，这谁受得了啊…
　　卿卿【认真】：我超甜。
　　作者【怀疑】：是吗？我不信，除非你让我我亲亲看。
　　赵稚【冷笑】：呵。
　　作者【怂了】：......


第81章 
　　生姿离开之后包厢内便只剩下了宋卿卿与尘晚两个人。
　　许是觉得没有了外人在场，宋卿卿眼下是越发的放肆了，见自己的问话得不到回答，宋卿卿表情一敛，认真地问道尘晚：“你怎么不来亲我？”
　　“……”尘晚木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宋卿卿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虽然她与宋卿卿相知相守多年，但宋卿卿喝了酒之后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她却并不了解。
　　印象之中宋卿卿在她面前喝醉了只有一次，且那次宋卿卿英勇无比，敢直接杀到御书房来抓她回去，事后虽然不认账，但尘晚料想宋卿卿酒后也就行为大胆了一些罢了。
　　可今日…
　　可今日的宋卿卿着实过于直白了些，让尘晚险些有点招架不住。
　　静默良久，尘晚道：“你醉了。”
　　宋卿卿眨眼，“我没有。”
　　“你真醉了。”
　　“我真没有。”
　　“……”尘晚觉得着实不应当与一个醉鬼说这些话，便起身去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了一只新碗过来，为自己倒上了酒。
　　宋卿卿见到了，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尘晚道：“对，你应当多喝一点。”
　　“为何？”尘晚淡笑着问了一句。
　　本是随口的一问，也只是为了哄哄某个喝醉了酒的女人罢了，根本没有想过要真的得到什么回答，哪知道宋卿卿当了真，听后便肃然道：“多喝些，你醉了，我就可以得到你了。”
　　这句话虽然说的有点直白但也不至于太放肆，可偏偏连着的是之前她那句石破惊天的“今夜我让你睡我”，是以，尘晚的脸当下便红了一半，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宋卿卿说的那意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意思了：“……”
　　尘晚端着的酒杯久久不敢入口，而宋卿卿见状有点没有耐心，又问：“你当真不亲甜酒酒吗？”
　　她一口一个“甜酒酒”的叫着自己，声音一声比一声软，听得尘晚终是受不了得闭上了眼睛。
　　……她很久没有想起的往事在这一刻里终于再度被记了起来，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她曾那样近距离地听着宋卿卿这样软糯糯的声音度过每一个炙热的时分。
　　怀里的人如上好的美玉，肌肤吹弹可破，发丝带着幽香，每每情动之时总会低声叫她“软软”。
　　她的小名便是软软，第一次告诉宋卿卿自己的这个名字时后者很是高兴，笑道：“真巧，你是软软，我是卿卿，咱们正好一对。”
　　那时的她不知宋卿卿是何意，只以为对方说的是闺中姐妹们常说的话，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后来长大了，她熬不住自己一日又一日对宋卿卿的爱恋，于是在及笄那一日她让宋卿卿为自己取字。
　　宋卿卿说取字一事理当由她的长辈来才可。
　　她却道：“可我还有哪个长辈在世呢……？”
　　当时的天子确实是她的长辈，可他们中间隔着血海深仇，他恨不得她死，她亦是如此，又怎么可能会来给她取字呢？
　　宋卿卿沉默了很久，最后抱住了她，道：“那你叫‘尘晚’可好？无论红尘往事如何，我亦陪在你的身旁。”
　　她把自己名字中的“晚”字给了她，连带着还有少年人的那颗真心，自那以后，赵稚便不再孤单。
　　只是那时的她总妄自菲薄，总以为那时的宋卿卿没有喜欢她。
　　等到后来她知道了，却又好像都迟了。


第82章 
　　见尘晚还是不说话，恶向胆边生的宋卿卿干脆一鼓作气地坐到了尘晚身边，看着尘晚，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书上说看到心怡女子总要套点近乎。
　　尘晚却静住住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都已然不会呼吸了。
　　宋卿卿对尘晚的反应浑然不觉，还不知所云地说道：“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可爱的小姑娘，与你长得很像。”就好像是缩小版的尘晚一样，一模一样的小狼崽子，天生一张薄情寡义的脸，最喜欢肃着表情，像个小大人一样，宋卿卿总喜欢去逗那小孩。
　　说来也是奇怪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个小姑娘了，认真想想还有些想念。
　　闻言，尘晚低声道：“那你喜欢…那个小姑娘吗？”
　　声音里有一丝宋卿卿听不懂的情绪在。
　　“喜欢。”宋卿卿回答毫不犹豫，根本没有多想，只道，“她长得很可爱。”
　　听到这个回答了以后尘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再度轻笑了一声。
　　而宋卿卿却以为她在取笑自己，当即便皱眉道：“你笑什么？她真的很可爱，尤其是名字。”
　　宋卿卿认真道：“她叫‘软软’，听名字就很软，对吧？”
　　听到自己小名以后的尘晚身子一震，倏时错愕地偏头看着宋卿卿，卿卿…是记起来了吗？
　　后者仍旧醉得一塌糊涂，脑子里那段模糊的记忆似乎趁着主人意志薄弱的时候悄悄的浮了上来，让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亦根本不记得自己在说什么：“软软…她好别扭啊，明明每回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喜欢我，可我问她时，她却总说讨厌我。”
　　“…她说她讨厌我。”宋卿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
　　“……”尘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时光，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一个落魄的公主，而宋卿卿则是权臣爱女，她们之间本就隔着天堑，更何况…
　　还有血仇。
　　宋卿卿或许根本不知道她们的第一次相见乃是尘晚的刻意而为之。
　　她们打从一开始的遇见就是充满了谎言，她根本没有宋卿卿所知道的那样好，接近宋卿卿也根本不是想要与宋卿卿做朋友——她只想杀了宋卿卿。
　　她恨宋卿卿的父亲，更恨自己的叔父，若没有这些人，她便还是上梁国最尊贵受宠的公主，可就因为有了这些人，她便跌入了谷底，成了人人可欺辱的对象。
　　她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宋荣家的嫡幼女宋晚，她一早便是听说过，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更是踏着她所有的荣耀在闪耀。
　　她知道宋晚是谁，更知道重臣之女待到年岁合适了之后必定会去太学院上学，是以，她偷偷跟踪观察了宋卿卿很多天。
　　她确定那是一个心善没有心机的女孩，于是在某个放学的傍晚，她再度被人欺辱，而这个时候宋卿卿按照她所计划的那般出现了。
　　她如她所想的那般出手救了她，一切同她最开始所设想的一样，她要一步步地接近她，骗得宋卿卿所有的信任，然后在宋卿卿最放松的时候夺走宋卿卿的性命——她要让宋荣也尝尝失去最爱的滋味。
　　她要宋荣痛不欲生，每到夜深人静之时都如她一样，在血海深仇中清醒过来。
　　可她没有想到宋卿卿会待她那样好。
　　她得了她的恩情，夜里辗转反侧，她只是想杀了宋卿卿，并不想欠宋卿卿的恩情，于是那夜她翻入了宋卿卿的小院里。
　　站在高墙之上，年幼的她有些害怕，更有些狼狈，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有人在笑她。
　　举目望去，一个小小的少女从凭栏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她母妃那般温柔的笑意，看着她的时候眼睛会亮着好看的星光。
　　她走到了她的墙角下，大抵是知道了她有些害怕，于是那个小少女笑盈盈地伸出了手，对她轻轻道：“你不敢跳吗？别怕，我会抱住你。”
　　明明她来的那样的突然又莫名其妙，可宋卿卿却没有多问一句，仿佛二人是多年的好友，她翻上她家墙头小院亦只是为了单纯的见上她一面。
　　…她怎么可以这么没心计呢？
　　年幼的赵稚警惕地盯着墙下的小少女，她知道宋家人惯来喜欢伪装，当年就是因为这，她的父皇才会惨死于太和殿之上。
　　而今这人还想哄骗她。
　　想让她跳下去，还说要接住她，呵——定然是想在她跳下去的一瞬间退开，然后摔死她罢！
　　自以为是的赵稚便是踩在墙头上与那年年幼的宋卿卿对峙了许久。
　　她根本不信任宋卿卿，也谈不上喜欢，可偏偏那个叫宋晚的女孩却总是笑着待她，温温柔柔的问她在上面害不害怕？
　　最后她坚持不了了，想着横竖就是摔断一条腿而已，于是她一闭眼，跳了下去——然后便跌入了一个带着丝丝奶香的怀抱。
　　“哎呀…”年幼的宋卿卿承不住她纵身一跃，抱着她一起倒在了草坪中。
　　洁白的月光洒在地上，霜花落满枝头。
　　她趴在宋卿卿的怀中害怕地闭着眼，而宋卿卿便是用自己指尖温柔地触过了她的眉梢，“别怕，姐姐会保护好你。”
　　她只当是宋卿卿当时随口的一句承诺，并不会去真的奢望对方可以在漫长的日月中做到，所以便也不敢放在心上。
　　可宋卿卿却是真的做到了，她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在践行着自己的诺言——“姐姐会保护好你”，一护，便是二十年。
　　“她从不曾讨厌过你…”良久，尘晚低声回答道。
　　“是吗？”宋卿卿晕的厉害，记不得今夕何夕，只随着本能道，“赵稚，言官上言的折子你看过了吗？”
　　宋卿卿将头歪在了尘晚的肩膀上，阖上眼，喃喃道：“……他们说，是我带坏你了。”
　　轻轻一叹，宋卿卿低问道：“可为何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坏事’呢……”
　　闻言，尘晚的下颚抖动了一下，似在强忍着什么。
　　往日一幕幕在眼前堆积，一遍遍地告诉她当年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明明不爱皇权，可最后还是如她叔父所说的那样迷失在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中，再也不复当年的模样。
　　她负她岂止两三件事。
　　许久，她哑声道：“不是，是朕…心悦太后，非要与太后在一起。”
　　她早该说出这句话的，而不是在那个时候，在宋卿卿众叛亲离的时候以冷漠地姿态看着宋卿卿在放肆的言论中迷茫。
　　世人都说是太后无端，私德败坏，竟与养女茍且，带坏天子。
　　可那些人又怎么会知道呢，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她登基的那一天她便强迫了宋卿卿。
　　那时的宋卿卿在她身下凝视了她许久，然后闭上了眼，不愿再看她，只问她是否当真要如此？
　　她被仇恨，被嫉妒蒙住了眼，她恨宋卿卿背信弃义，抛弃了她做了她叔父的贵妃，让她再不能言爱。
　　她明明那么想要得到宋卿卿，那么想要去爱，可偏偏宋卿卿却亲手粉碎了她所有的期望，让她们的身份变成了最不可能的一种结局。
　　这叫她如何能不恨？
　　她双目喷火，忍辱负重了那么多时日，眼下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机会，她捏着宋卿卿光洁如玉的下巴冷下心肠去讥笑道：“怎么？太后宁可为先皇那半老头子侍寝也不愿多看朕一眼？”
　　宋卿卿沉默了。
　　而她的沉默却是激起了她所有的不甘，为什么老天总要如此苛责于她？为什么她所有想要的都会离她而去？
　　她不明白，亦不甘心，明明她已是一国天子，可她为何还是离她这么遥远…
　　于是她将宋卿卿强行占有了，一次又一次，在太后的凤榻之上将宋卿卿逼到最深处，逼着她唤她的名字。
　　似乎是受不了折磨，最后宋卿卿还是难耐地叫出了她的名。
　　可叫的却不是赵稚，而是软软。
　　一如年少之时闺中情谊。
　　事后她昏昏沉沉地睡去，迷糊间她感觉到有人在轻抚着她的脸，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可那时的她太困了，没有听清，后来时隔多年她才知道那一晚宋卿卿对她说的是“此生我意决于你，若你负我…便是我罪有应得。”
　　一语成谶。
　　后来她果然负了她，而她也只当是自己罪有应得，从来没有怪过她。
　　曾如风飘散的往事在宋卿卿醉酒之后的这个夜里忽然又回归到了原位，尘晚半搂过宋卿卿的肩，让她在自己的身旁靠得更舒服一点，她知道宋卿卿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了，已然醉狠了，可她却还是要说：“…是朕强求了太后，一切都是朕的过错。”
　　“言官们所言，皆为无端猜测，太后……卿卿，是我心悦你，是我想要得到你，我……”她终于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卑劣，承认了自己所有的不堪，“我爱你，可我太害怕了…”
　　怕她不爱她，更怕她恨她。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砸在了桌案上，溅出了水花朵朵，开在了别后重逢的两个人心间。
　　“卿卿…”
　　“我多想你能再爱上我，再爱我一次…”
　　这一次，她会拼尽全力不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用所有的柔情去回报她。
　　更要光明正大地娶她，让她做她的妻。
　　“我想娶你……”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靠在她肩头本已睡着了的女人忽然抬手抚过了她的脸颊，然后扬起头，吻上了那双终于肯承认自己心悦于她的唇。
　　“唔…”尘晚惊讶地睁大了眼，而宋卿卿则笑弯了眉。
　　花开满楼，盛满凛冬。
　　哼，她就知道晚晚也喜欢她。


第83章 
　　宋卿卿第二日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谢酒府邸的房间中，一醒过来，宋卿卿的头便疼得厉害，眼前更是晕头转向，天花板跟陀螺一样，一直转悠个不停。
　　看了半晌，宋卿卿终是受不了地呕了。
　　可吐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
　　生姿一直都是守在她的床前，听到声音，生姿赶紧撩开床帘去扶宋卿卿起来，手里还拿了痰盂，拍着宋卿卿的背：“小姐，您可算是醒来了，您都睡了快十个时辰了。”
　　听生姿的那语气，仿佛差点觉得宋卿卿挂掉了。
　　宋卿卿闻言也吓到了，她一贯是知道自己嗜睡，却不成想这次居然一睡就睡了十个时辰，“我睡了这么久吗？”
　　生姿：“是啊，从昨晚上尘大人抱你回来之后你便一直睡着，尘大人说你醉狠了，需要好好休息。”
　　宋卿卿却一下抓住了重点：“等一下，晚晚抱我回来的！？”
　　“是啊。”生姿有点不明白，道，“小姐你醉得一塌糊涂，我根本也没有力气能把你抱回来呀。”再说了，她就是想抱那尘大人也不会给她机会啊。
　　宋卿卿现在可没工夫跟小丫头扯这些，她双目放光，直接道：“她就那么抱我回来了，可还有什么异样？”
　　她都醉成那个样子了，晚晚居然什么也没做！？
　　宋卿卿不理解，生平头一次，她开始对自己的相貌与身材产生了不自信的感觉。
　　莫不是……晚晚当真喜欢年长一点的？对她这种妙龄少女无感？
　　生姿听后也不太理解，她完全不懂宋卿卿在意的点：“异样？什么异样？尘大人不还是跟往常一样，肃着张脸一副给人披麻戴孝的模样吗？”
　　说道这个生姿隐约就有些不高兴了起来，她还以为昨天晚上她家小姐能跟那尘大人成事呢，天知道她待在包间外的时候心里是做了怎样的一番殊死搏斗，已然打定了主意要为她家小姐的爱情而献身，结果没想到醉过去的人居然是她家小姐。
　　她就知道！
　　她家小姐的酒量果然是不能太指望，不太行啊…
　　这也就算了，可尘大人抱着她家小姐从包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那面色如常，寡淡的让人看着就犯怵，生姿一度怀疑她家小姐遇事未遂反被抓包。
　　可看着尘大人那般金贵她家小姐，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家小姐抱回住所时的模样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少，理当…小姐也成了一半吧？
　　生姿看着宋卿卿在心里揣测道。
　　宋卿卿无暇顾及，她头疼的厉害，她知道自己每次醉酒之后第二日总会头痛难忍，往常的时候还好，总有人为她按摩舒缓，可如今她什么都不能指望，又不是在宫里。
　　…宫里？
　　宋卿卿怔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来，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曾在宫中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高高在上，却又生死孤寂。
　　“小姐，小姐？”生姿绞了帕子来为宋卿卿洗脸，可宋卿卿却一脸呆滞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生姿有点被吓到了，以为宋卿卿这回喝酒实在是喝了太多，出问题了，忙道，“小姐你怎么了？需要奴婢为您去找个大夫来吗？”
　　宋卿卿回了神，“不必，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生姿为宋卿卿洗了脸，问，“什么事？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正说着话，生姿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宋卿卿猛然地攥住了，生姿下了一大跳，“小姐……？”
　　宋卿卿却抬起了眼帘，定定地看着她，面色迟疑又笃定地问道：“生姿，我，我…去过宫里吗？”
　　为什么她刚刚会忽然记起自己曾经养过一只浅黄色的橘猫，在深红色的宫墙下，自己抱着猫慢悠悠地踱着步，而院里的梧桐枯了又黄，黄了又枯，总等不到发绿枝的那一天。
　　宫里的人说那棵树早就死了，让她早日除了，好栽新的树，可她不愿，因为她总觉得有人会踩着那棵树潜入到她的寝宫中来。
　　好似在一团迷雾之中，而一回头，她似乎看见了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她。
　　闻言，生姿放了手里的活计，担忧道：“小姐你在想什么呢？你打从出生之后便一直待在溪州啊，这还是您生平第一次出远门呢。”
　　生姿的话十分笃定，让宋卿卿晃了一下神。
　　“是吗…？”宋卿卿喃喃自语道。
　　“对啊，再说了，当今圣上乃是女子，继位到如今，仍未大婚，亦未选妃，您就算要入宫也没机会啊。”其实还有句话生姿没有说出口，就是按宋卿卿的身份来说就算是皇帝要广开后宫，宋卿卿的父亲周廷生也应当没有那资格送子女入宫。
　　生姿只是奴婢，万万不敢讲主人的是非，所以她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宋卿卿闻言略为放下了心，又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那晚晚何在？”
　　这个生姿倒是知道，忙答道：“早上的时候看见尘大人出门去了，是谢大人来请的，说是馆陶县的边境上出现了连续的命案，请尘大人过去瞧一瞧。”这应当就是谢酒会请宋卿卿与尘晚到馆陶县的原因吧。
　　但说着生姿的语气倏地就紧张了起来，犹豫道：“小姐，咱们早些离开这，上京去吧。”
　　宋卿卿奇怪道：“为何？”
　　且不馆陶县内忽然出现了连续的凶杀案，这让宋卿卿很感兴趣，就单说她现在和尘晚什么结果都还没有得出来了便要让她离开，宋卿卿自然是万分不愿意。
　　可她看她小丫鬟的表情又是当真有些害怕，一时便有些奇怪，问。
　　生姿舔了舔嘴皮，小小声道：“听人说那受害者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女子呢…而且个个都被砍下了头颅，成了无头女尸。”
　　宋卿卿眼睛都亮了：“当真！？”
　　生姿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起来，“……”
　　小姐，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因为一些非常现实的原因以及风格迥异的考虑，所以这个文我会分成两卷一写，第2卷我已经开好了，在专栏里面，大家可以收藏，以后有时间了我会开了写。
　　目前这一卷的话我尽量在三章以内要完结掉，把故事分成两部分。
　　不必说我骗钱或者怎么样，因为这个文我真的很用心在写，根本没有考虑到赚钱的事情（半年赚了八百块），只是我现在经济上的压力比较大，需要还房贷和吃饭，暂时没有时间继续跟它耗下去了，而且这个文因为是破案走向的缘故，所以比较冷门，基本上没有榜单，前期所要查阅的资料非常多，我自觉这段时间的自己没有能力将故事构建完美，所以选择了一个比较折中的方法，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第84章 
　　宋卿卿当然是很激动了，对于一个仵作来说，好吧，对于一个自诩为仵作的人来说，凶案越是离奇古怪就越是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只是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心态不能表现出来罢了。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过这对现在的宋卿卿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不然她也不会在听到这事的时候那么高兴。
　　连环凶杀案，更是无头女尸……宋卿卿想到这儿就要下地了，生姿见状立马去扶她，“小姐，你不好好地在床上休息你下来干嘛？！”
　　生姿自觉自己虽然只是个丫鬟，但是她真的需要操心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她家的小姐亏得长了一张楚楚可人的脸，归根结底那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宋卿卿不以为然，借着丫鬟的手臂就支着自己起身，“不是有凶案吗？我去看看。”
　　生姿傻了眼：“您去看什么啊？在乡下多少里地的地方啊，再说了，这都快天黑了，您过去，万一再出了什么事呢？”那凶手听说可专门挑长得漂亮的年轻女子下手呢，手段之凶残，令人闻风丧胆，生姿就是死也不会让她家小姐卷进这潭浑水里的！
　　“能出什么事？”宋卿卿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心上过，自己走到衣柜跟前去那衣服穿，还催促道生姿，“你快收拾一下，咱们一会一道下乡去。”
　　“……”生姿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的感觉。
　　正无语凝噎之时，房门被人敲响了：“卿卿？你在吗？”
　　是尘晚的声音。
　　宋卿卿拿衣服的手顿时顿住了。
　　而生姿听见尘晚的声音后已经回了话：“在的尘大人，您稍等一下。”说着就要去开门了。
　　往日的时候宋卿卿定然是会第一个跑过去开门扑到尘晚的怀里的，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在听到了尘晚的声音之后心中却有些慌乱，见生姿要去开门，一时急了，凝眉呵斥道：“不许去！”
　　生姿被宋卿卿忽然地翻脸吓愣住了，傻站在那里脸上一片惶恐：“小姐……”
　　她家小姐怎么了？那会一醒过来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尘大人在哪，一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对方的模样，怎么这回门都不给尘大人开了？
　　宋卿卿绷着嘴角站在衣柜前，她莫名地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可熟悉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门外的尘晚是习武之人，自然听力不俗，所以也就听到了宋卿卿不让丫鬟开门的事，尘晚无端心里有些惶恐，低声问道：“卿卿？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宋卿卿面上有些怔然，在听到了尘晚对自己关切的话之后她越发地觉得自己目下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自己以往经历过的，甚至她还莫名地知道下一句尘晚会问什么话。
　　果然，门外的尘晚见宋卿卿不说话，便如宋卿卿心中所想的那般道：“卿卿？你……可是在生气？”
　　宋卿卿下意识地便想回答“哀家有何好生气的，倒是皇帝你没事总来太后的寝宫是要如何？”的话，可话都到了嘴边了她却又记了起来自己不是太后。
　　她不是太后，那皇帝呢？
　　……皇帝是谁？
　　有个答案从心底冒了起来，宋卿卿的脸色惨白，双目死死地盯着关着的卧房门。
　　她知道，门外站着的便是她心心念念的晚晚，她确定自己是喜欢晚晚的，不然昨晚也不会酒壮怂人胆地去勾引对方，可她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晚晚，若是真的，那为何她这一刻里总想逃呢？
　　晚晚…晚晚是她的晚晚吗？
　　“小姐？”生姿见宋卿卿的脸色不对，忙上前扶过宋卿卿让其坐下，又倒了杯温水来，“您是不是头疼？喝点热茶可好？”
　　宋卿卿白着张脸接过水杯，脑子里斗转千回，静默了半晌，她终于开口回答了门外尘晚的话：“尘晚。”
　　这是她们相识以来宋卿卿第一次如此叫尘晚。
　　尘晚心下一沉，她知道昨晚之时的宋卿卿迷糊之间便已然记起了一些事，她虽有所担忧却也并不将其视为要事，因为当年的阴阳师曾明确地说过宋卿卿哪怕是记起了往事，也不再会有当年的那般滋味。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逆天而为，本就是要付出巨大代价。
　　重生之后，宋卿卿永远也无法再拥有世人最不屑拥有的七情六欲。
　　人性，在这个庆州京都城曾最耀眼的少女这里永远地缺失了一角。
　　可尘晚却听见了宋卿卿隔着一道门在问她：“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软软’的人？”
　　闻言，她错愕地抬起了眼帘。
　　先试试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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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四周一片寂静，就是神经大条的生姿也反应过来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脸色沉重的宋卿卿，又转过脑袋看着门房外那个窈窕的身影，然后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二人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被隐藏了一样。
　　生姿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随即又反应了过来这个时候自己身为一个奴婢是不应该参言的，因为她从来没有在她家小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探究，疑惑，茫然，不解，却又带着某种莫名的笃定。
　　良久，门外的人回答了：“可有全名？”
　　宋卿卿怔了怔，思索了半片，道：“没有，大约……是某个少见的姓吧。”
　　她确实记不得那个人究竟姓什么，只记得有人称那人为“软软”，而印象之中她还恍惚记得有人戴着青铜獠牙面具站在高台之上，台上的祭司带着弟子在跳着舞，摇着黄色的铃铛，台下的四周跪满了人。
　　那场景诡异的让她觉得熟悉，可仔细一想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总觉得尘晚和那个人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可具体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又说不上来。
　　大约是困惑来的太多，所以她才会这样堂而皇之的问出了口。
　　尘晚便答：“既是无名无姓，那我确实不识。”
　　宋卿卿下意识道：“你可会骗我？”
　　这回外间的人沉默的时间好像更长了一些，但还是回答了宋卿卿的话，“从前，会，现下，不会。”
　　她知道以往的那些年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她在宋卿卿这里编织了太多太多的谎言，谎言堆积到了最后，两个相爱的之人距离便变得越来越远。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给宋卿卿十足的信任，也并未给宋卿卿十足的安全感，可纵是如此，宋卿卿却仍信她，甚至在离去那一日仍愿意活在她的谎言中，不肯拆穿。
　　闻言，宋卿卿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或许在她的潜意识中仍觉得只要是尘晚说出的话可信度便是十成十，她不觉得她的晚晚会骗她。
　　宋卿卿给自己的丫鬟使了一记眼色，生姿立即便懂了，然后去开了门，请门外的尘晚进屋。
　　门一开，尘晚的目光便直直的落在了宋卿卿的脸上，几个时辰不见，宋卿卿的脸上比起前一日要苍白了许多，气色也有些许不足。
　　这些生姿不是没有发现，只是她当宋卿卿是宿醉之后身体不适，加以休息便可恢复如初。
　　可只有尘晚知道宋卿卿如此是因何。
　　宋卿卿请尘晚坐了下来，并亲自为尘晚泡了杯茶，“昨晚我喝得有些多，没给晚晚添麻烦吧？”
　　话里对尘晚的亲昵已恢复到往常那般，十分了解宋卿卿的尘晚一听便知方才那事已在宋卿卿心中翻过了页。
　　再观宋卿卿那副天真浪漫的神色，尘晚心中一阵钝痛，时光冉冉，光阴轮回，宋卿卿对她仍这般信任，从不怀疑她说的每一句话，可她却依旧带着肮脏的面具伪装着自己，然后去接近宋卿卿。
　　“你从不曾给人添过麻烦。”结果宋卿卿递过来的茶盏，尘晚低着眉眼轻轻的这样回道。
　　宋卿卿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晚晚纵容她，便笑，“那我昨晚醉酒之后可以说什么醉话？”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守在旁边的生姿眼皮子便是狠狠的一跳，瞬间便想起了她家小姐在包厢里那放肆的言语以及轻浮的举动。
　　生姿：“……”
　　小姐呀小姐，你这喝了酒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事的习惯能不能改改？哪天您要是出了事必然就是因为喝酒喝的。
　　尘晚也够从容，听完宋卿卿的话后她答：“醉话不曾有。”
　　宋卿卿松了口气。
　　结果尘晚又补道：“你只让我娶你。”
　　宋卿卿：“……”
　　我，我这么直接？
　　宋卿卿不可置信的目光从尘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又移到了自己身后，一副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埋进去的丫鬟身上，生姿面如死灰，绝望地点了点头。
　　小姐啊小姐，您确确实实说过这样的话，也没办法抵赖呀。
　　宋卿卿沉默了：“……”
　　但尘晚又道：“但你后来又说，你娶我也可。”
　　这回宋卿卿恨不得直接当个哑巴，脸上的神色多多少少也有点尴尬了。
　　啊…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喝酒了之后居然这般胆大妄为，能将心里话如此坦坦荡荡的说出来，虽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不错，可当事人当着面这么问，她在清醒的状态下还是有些尴尬的。
　　哎……
　　尘晚喝尽了杯中的茶，将茶杯轻轻的放在桌面上，忽然换成另外一个话题：“不知我可曾对卿卿说过我已然成婚的事实？”
　　宋卿卿看着尘晚束在脑后的那根小辫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想，你这说不说的好像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了，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你脑后束的那根是寡妇辫，没成过亲的女子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束这根辫子呢？
　　尘晚面色很郑重，对宋卿卿道：“卿卿年少折桂，又有如此倾城之颜，配谁，都是绰绰有余。”
　　一如当年宋卿卿在京中之时，比她赵稚相貌好的，人品好的，家势清白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宋卿卿的必要选择，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宋卿卿选择了她，无疑便是选择了一种麻烦。
　　宋卿卿那么好，跟谁在一起都会很幸福很快乐，可偏偏她卑鄙肮脏，靠着下作的手段将宋卿卿捆在自己的身边。
　　捆便也捆了，可她却没能保护好宋卿卿，让宋卿卿年纪轻轻便归天，成为了庆州京都城最大的遗憾。
　　宋卿卿不知尘晚心中所想，只听尘晚这话，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听上去的意思好像是要拒绝她？
　　她打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份委屈，且说她还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于是话听了一半她便抬手止住了尘晚后面要说的话，道：“既是都说到了我配谁都绰绰有余，那想必晚晚也知我心中所想，我不喜兜圈子拐弯抹角，今日便可将话透个底给晚晚。”
　　生姿在一旁眼皮子狠狠的一跳，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聪明懂事的找个理由躲到一边去，以免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去找那个理由，宋卿卿便已然将话说出了口：
　　“我心悦你，早在那日客栈初见之时，我便见晚晚如故人归矣，晚晚已成婚，我知，但逝者如斯夫，望请晚晚早日走出伤痛。”
　　这话说的便足够的坦白直接了。
　　可尘晚的脸色依旧很凝重，她不是不感动宋卿卿的话，只是她仍旧害怕宋卿卿的选择会是错误的，毕竟宋卿卿曾选错过一次，再重来一回，她怕她仍会负她良多。
　　“我……”尘晚凝着眉，难得说话这般迟疑，“我有很多事尚且无法对你坦诚。”
　　“无妨，我只要你也心悦于我。”宋卿卿张扬一笑，恍惚间，那个曾名动京都城的少女又回来了，“旁的，我不在意。”
　　尘晚闻言眉间的郁色愈重，她还欲说些什么，宋卿卿却很直接道，“现下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宋卿卿：“你可心悦于我？”
　　尘晚抬目，看着宋卿卿。
　　只那一眼，宋卿卿便已懂得了，是以，她笑道：“如此便是了，我一决心付于你，来日你若负我，便是我罪有应得。”
　　“晚晚，我就是要娶你。”
　　闻言，尘晚的身子狠狠一颤，然后缓缓的合上了眼，时隔多年，她再次在宋卿卿的口中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心中久久无法平静，她不知道未来该是如何，她曾犯过的错她定然不会再犯，可这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难道便能抵过她曾经给宋卿卿带来的所有伤害吗？
　　不能。
　　既是如此，那所有的一切还能有重来的机会吗？
　　尘晚不知道，或许，一切都要等时间来揭晓……
　　（本卷完）
　　这本文拖的时间太久了，数据也不好，但我想写的两个故事还是把它写出来了，这一卷就到此结束了，后面我会做好准备工作之后再开下一卷，同时也会把前面的两个故事细节部分修缮一下，感谢大家的支持，让我有动力写完这个不一样的故事。咱们下次再见~


第86章 
　　你年少之时有没有那样仰慕过一个人？一个你永远无法够得到的神话，但又渴望与之接近。
　　谢酒有过。
　　一直以来，谢酒的心中都有一个心结。
　　一个关于先太后，更关于自己，更关于这天下间所有女子的心结。
　　这个心结从她中了探花之后便开始藏于心中，直到那年她邀请了宋卿卿一行人去往了馆陶县衙后才慢慢解开。
　　而帮她解开心结的宋卿卿却浑然不觉，甚至当时还曾跟自己的丫鬟生姿点评道：“你说，这谢酒到底是欢迎我来还是不欢迎我来啊？”
　　不怪她会这么想。
　　实在是谢酒此人，真是世上难得少见的闷葫芦，宋卿卿这人虽然有时候挺冷淡的，但大多数而言她还是个爱热闹的性子。
　　但再热闹的性子也架不住谢酒那闷葫芦啊。
　　终于，宋卿卿在馆陶县内住了三日之后开始对其忍无可忍了。
　　宋卿卿是真的想不明白谢酒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像是她的错觉一样，打从她来了这馆陶县，住到了谢酒的府衙上以后，这谢酒每日就跟盯犯人似的，她走哪盯到哪。
　　总一副若有所思的鬼样子。
　　要不是宋卿卿知道谢酒与馆陶县主中间有众人心知肚明的不清不楚的关系，且自己又与尘晚几日前互相表明了心意后让她心情大好，单就谢酒那双死鱼眼每日那么盯着她——她恐怕早就疯了。
　　再不就是以为谢酒对她芳心暗许，只是碍于馆陶县主的旧情，又或者是碍于尘晚的情面不好意思表达。
　　总之，谢酒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旧情人就是旧敌人，太拉丝了，太让人注意了。
　　宋卿卿那么好的脾气都快要被逼疯了。
　　为这，她没少说发牢骚的话。
　　左右就是觉得谢酒有问题。
　　而生姿听后却心想，谢大人为什么放着正事不干，要一直盯着小姐你，小姐你心里当真是一点没自觉吗？若不是那日你石破惊天的一句让尘大人娶你，身为下属的谢大人何至于此啊。
　　…归根到底，谢酒不过是担心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不小心行将踏错连累了自己罢了。
　　毕竟朝廷要员公然行磨镜之事…还是挺要人命的，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也不知道回了京都之后，她家小姐的腿还能不能保得住。
　　但是生姿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并不打算说出口。
　　倒也不是怕宋卿卿要责罚与她，而只是单纯的不想坏了她家小姐那莫名其妙的好心情罢了。
　　是的，生姿觉得自己的小姐最近心情很好，好到……都有些不正常了。
　　要知道她家小姐那么怕麻烦怕生人，平时油瓶子倒了都不想去扶一下，甚至还要绕道走的人，这几天上街在馆陶县内却几乎算是做尽了好人好事。
　　什么给买菜的阿婆推车啊，给卖猪肉的大哥抓小偷啊，给不识字的乡人代写家书啊，给家中贫困的少女豪捐十两葬父啊…林林总总，以至于“谢大人家里住的那个宋小姐是个绝世大好人”这件事快速地在馆陶县流传开了。
　　宋卿卿模样本来就长得好，现在又是敞开了心扉，做尽了好人的好事，一时间难免不会让人以为她是什么天仙下凡，活菩萨降生。
　　时日再久一些，生姿毫不怀疑馆陶县内那些“单纯”的老百姓们会给宋卿卿立个碑，开始上香供着。
　　“…这样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庆州京都城啊。”生姿今天一天也不知道是叹了第几口气了。
　　小小的脸上挂满了忧虑。
　　生姿年少不大，长到而今其实也不过才十四岁，但却在溪州那小地方待了有小二十年了。
　　前半生一眨眼就过去了，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记忆的点，她那一生，最大的境遇，最好的运气便是那一日被府中的管家调到了小姐的跟前伺候。
　　而她的后半生呢？——那肯定是一直服侍在她小姐姐的左右，鞠躬什么什么来着，又要死而后已什么。
　　总之！她要一直一直地服侍着她的小姐。
　　不过除此以外，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往京都城里看一看皇城的风范。
　　那可是整个上梁国最好最气派的地方呢。
　　听着她说完了自己的畅想，坐在她对面正在做着刺绣的顾盼倒是淡定，一脸的从容：“左右有尘大人在，你怕什么？”
　　“又不是回不去了，你这么担心干什么。”
　　反正宋卿卿的那便宜老爹也不敢驳了尘晚的面，现在宋卿卿喜欢呆在馆陶县那就由着她呆着呗。
　　顾盼如是想到。
　　生姿不知道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还在那里挑拨道：“说起来，顾姐姐，你说尘大人对我们家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压低了声音，怕吵醒了正在午睡的宋卿卿。
　　这些时日，宋卿卿困乏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午休也从原来的一个时辰变成了现在的两个时辰，再这样下去，指不定有一天得睡上十个时辰呢。
　　生姿急得不行，斗大字不识两个的她甚至都开始了翻起医书，看看大家小姐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好及时医治，免得拖久了对身体早有损害。
　　而向来最是关系宋卿卿身体的顾盼对此倒是淡定，还说这冬日来了，天冷，多睡些时辰也未尝不可。
　　说的也是事实，毕竟生姿是看着她家小姐每次午休后的气色变化的。
　　多睡些之后，小姐确实是变得有精神了很多。
　　正想着，生姿听见顾盼道：“什么什么意思？”
　　看顾盼那副丧妻脸，生姿以为对方这些年清心寡欲太久了，是真的不懂这人间的情情爱爱了，于是咬咬牙，低声道：“就是，就是跟我们小姐的事啊——尘大人到底要不要娶我们小姐啊！？”
　　她可是记得当时在酒楼，尘大人在面对宋卿卿的求亲是应下来的话。
　　堂堂当朝从三品的大员，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哼，她还没有替她家小姐感到不值呢，毕竟尘大人千好万好，那也是丧夫的寡妇——而她家小姐，可是大家闺秀呢！！！
　　顾盼大抵也是没有想到生姿这小姑娘居然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不由得愣了一愣，但她到底比生姿年长，错愕的神色在脸上稍纵即逝，根本没有让生姿那实心眼的小姑娘看出任何的不同。
　　“你不是说尘大人应下了吗？既然是应下来，想来也不会矢口否认。况且，小姐都没有你那么着急。”
　　这话说的才是道理。
　　在顾盼看来，说到宋卿卿的婚事，这世上最着急的恐怕就是生姿了吧。
　　小姑娘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是吧……用在担心这世上就有些不合适了。
　　说到悔婚，当是尘晚担心宋卿卿才是。
　　哪里轮得到宋卿卿来担心啊。
　　只不是这些到底是一些秘事，故而就算是生姿急得都要冒烟了，顾盼也不打算告诉她，只让她且放宽了心便是。
　　说是这么说的，可生姿就是放心不下。
　　这也不能怪她不相信尘晚，实在是打从尘晚与宋卿卿的事定下以后，那尘大人便早出晚归的…压根都没有时间陪她们家小姐啊！
　　都还没有成亲呢就天天放着她们家小姐不在意，那要是成亲了，还指不定要怎么对她家小姐呢。
　　顾盼劝不了小丫头，便就随她去了。
　　只是生姿这小姑娘到底是个憋不住事的人，好左等右等，不容易等到宋卿卿睡醒了，主仆二人一照面，宋卿卿直接愣了：“……你这是偷牛去了吗？”
　　瞧这小丫鬟黑眼圈重的，鼻头还冒了个大痘，别真是好几天晚上不睡觉，到处做贼了吧？
　　诶，莫不是她给丫鬟们的月薪太少了的缘故？
　　不至于啊，她宋卿卿别的没有，多的是钱，自己身边的一等丫鬟月俸那都是十两银子起步呢。
　　就这，顾盼还曾说过宋卿卿花钱太过大手大脚，因为就连皇宫里的大宫女都没有这个价位的月俸。
　　“哎呀小姐！”生姿听完宋卿卿说的是什么了以后直接气地跺脚，很不满意道，“您说什么呢，我去偷牛干什么！外面那什么无头女尸案传的沸沸扬扬，我哪里敢单独出门啊。”
　　宋卿卿被丫鬟伺候着穿鞋，随意打趣道：“那也用不着你担心啊，那些受害人不是已婚少妇么，干你这样的黄毛小丫鬟什么事？”
　　这倒是了，据目前宋卿卿所得到的消息来看，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已然成婚了的妇女。
　　也不知道那个杀手是什么样的癖好，专挑三四十妇人下手。
　　哎。
　　“小姐你再这样说人家，人家就不理你了！”生姿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
　　哼，怎么小姐和顾姐姐都嫌弃自己年纪小啊？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爹娘生她的时候也确实是没有挑年纪啊。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致歉。”宋卿卿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当真哄了哄自己的小丫鬟。
　　生姿年岁小，又正好是她家小姐最忠实的狗腿子，自然被宋卿卿这么一哄当下就好了。
　　说是喜笑颜开也不为过。
　　“说吧，你方才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怎么回事？”哄完了小丫鬟，宋卿卿这才接了顾盼递过来的面巾，擦了擦脸，瞬间觉得自己因为午觉而昏沉的大脑变得清醒了起来。
　　自然也想了起来最开始生姿过来时那满脸都写着“小姐我有事情想和你说”的表情。
　　左右都是在馆陶县里呆着无聊，宋卿卿很多时候便会充当一下知心大姐姐的角色，用以打发时间。
　　那曾想这会她的小丫鬟当真是有心事了，以往生姿听宋卿卿这么问了以后必然是立即像是倒豆子似的将心里憋着的话全部说出来，生怕晚了片刻宋卿卿就不听了那种。
　　结果今天，宋卿卿都等了一会了，生姿却还闷在那里不吭声。
　　不过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心里倒也真的藏不住事，憋了一会，最后还是抬头看了看宋卿卿，又看了看一边一脸没表情的顾盼，想了想，犹犹豫豫道：“小姐……咱们都好几天没有见到尘大人了，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呀？”
　　听着好像是在关心那个什么尘晚，实则呢？却是生姿在旁敲侧击。
　　哼。
　　书上说了，那些个有权有势的人惯来是喜欢骗人了。
　　那尘大人年纪轻轻的，想来也是差不多，所以别是前脚答应的好好的要娶她家小姐，后脚就直接脚底抹油，跑了吧？！
　　生姿忧心忡忡。
　　闻言，宋卿卿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小丫鬟竟这般着急自己的终生大事，一时倍感欣慰。
　　不枉她天天没事的时候就给小姑娘当知心大姐姐了，现在小妹妹长大了，知道关心姐姐了。
　　“你是怕她跑了吧？还拐弯抹角的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原先我也没有看出来你对她有多喜欢啊。”虽然被小妹妹关心的大姐姐宋卿卿心里很是愉悦，不过她这个人也有几番恶趣味在身上，是以她才会直接戳破了生姿的假话。
　　“我，我哪里不喜欢尘大人了？当时小姐你会去认识尘大人，还是我在你跟前说她长得好看呢……”
　　小丫头辩解道。
　　宋卿卿便笑，“好啦好啦，知道你最是懂我了，你别担心了，她乃朝中从三品的大员，虽说给我们的说法是休假在身，但朝廷命官，就算是休假在家那有事要忙的时候也还是要忙啊。”
　　比起生姿，身为当事人的她倒丝毫不担心她的小尘尘会跑了。
　　哼，先前还不觉得，自从那日二人把话说破之后她便越发觉得尘晚这厮绝对是对她早已情根深种——说是对她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毕竟按照尘晚那样的性格家世，能力来说，若她对自己没有意思，那也就不至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百般看护了。
　　是了是了，她就知道尘晚对自己是一见钟情。
　　好歹她长得这般可人，想来小尘尘爱上她也是常理。
　　生姿哪里知道她家小姐的这般自信，犹豫再三，还是道，“可是我早上去采买的时候，听隔壁院的王阿婆说她昨日还把自己的侄儿介绍给尘大人呢。”
　　馆陶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们这一行人又是在县令家住着，还生的如此貌美，走到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如此惹人看的，周遭那些人动了想要结亲结友的心思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谁不想自己家有个亲朋好友长得如此赏心悦目呢？
　　宋卿卿：“……”
　　从冷静的角度来说呢，宋卿卿觉得此事不能怪尘晚，因为生姿大抵是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就是当一个女子当得过分好看的时候，路边经过的陌生人都会恨不得把眼珠子落在其身上。
　　如此，说说媒而已，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大事。
　　思及如此，宋卿卿端起茶碗淡定道：“介绍就介绍，左不过被小尘尘拒绝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便有些喜欢戏称尘晚为“小尘尘”了。
　　大抵是早些时日里看的那些酸不拉叽的话折子起了作用。
　　说完，生姿脸色顿时变了一变。
　　见宋卿卿还是一副气定闲神的模样，生姿咬咬牙，低声道：“可是王阿婆说，尘大人答应要见见她的侄子了！”
　　——“啪”
　　非常“淡定”的宋卿卿直接把手头的杯子给捏碎了。
　　“答应要见见？！”宋卿卿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想了想，又问，“难不成王阿婆的侄子竟那般好看，能让尘晚拨冗相见？”
　　她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甚至还颇为认真道：“如此，那我也想见见了。要不你去问问王阿婆，能不能多给她侄子介绍一个？”
　　反正当下她只是与尘晚有了口头上的约定，两人还没有正式定亲，那边也算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了，去多见见几个媒婆介绍的人，天底下也没人能说她什么。
　　“哎呀小姐！！”生姿看宋卿卿这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真的是急眼了，“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我在跟你讲尘大人啊，尘大人每天早出晚归，大家都以为她在忙，没有时间来找你，结果现在好了，尘大人背着你去见别的相亲对象了！！！”
　　生姿急得都快要把宋卿卿的肩膀扶上摇一摇了，好问问她家小姐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点都着急啊？
　　这要是到手的夫婿飞走了，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宋卿卿一愣，后知后觉的觉得生姿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
　　生姿松了一口气。
　　结果松了一半，又听宋卿卿在那对顾盼道：“那咱们把尘晚找来问问不就好了吗？问问她是不是当真那个王阿婆的侄子有那么好看。”
　　生姿：“……”
　　她家小姐好像是没有救了。
　　看着生姿那副吃瘪了又委屈的模样，坏心眼的宋卿卿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伸手，用手指指尖点了点生姿的小鼻尖，笑：“傻姑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心中对尘晚十分相信。”
　　吃味结束的她认认真真道：“她答应王阿婆见她侄子应当是有要事才是，绝不是什么相亲。”
　　“真的？”生姿有些不敢相信，又想到早上王阿婆在菜市口那副欢喜很了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确定，“可是王阿婆真的说的是她要给尘大人介绍夫婿，尘大人答应了，还说要见她的侄子呢。”
　　说来说去，生姿就是心里多多少少对那个相貌好，家势好，学识好的尘晚一些担忧吧。
　　这么好的一个人，对她家小姐能一心一意吗？
　　何况还是从京都城那富贵迷人眼的地方出来的人。
　　见生姿还是不信，当真是有些闲的宋卿卿想了想，道：“要不咱们去问问谢酒谢大人吧，她不是尘晚的下属吗，若是尘晚当真是有要事在身，她应当是知道些才是。”
　　其实她不过是想把谢酒叫来打听一下谢酒与那个馆陶县主的往事，诶，她都来这么些时日了，那谢酒的嘴巴是真严，到现在都没有跟她透露过一点关于馆陶县主的事，她连那馆陶县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好啊好啊。”素来没有什么心机的生姿想都没有想，一口就同意了。
　　毕竟在她看来，那比石头还要硬，没有什么情商的谢大人最是靠谱了。
　　老实人是最不会说谎的。
　　“……宋姑娘是想问大人的事？”事情摆到了谢酒的台面上来时，惯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谢酒沉默了。
　　她生平第一次开始嫌弃起了自己的舌头有些太木，面对宋卿卿迎面的一句“谢大人，我想找你问问尘晚的事”，老实人的谢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自己当下是直接咬舌自尽好呢，还是说自己得了重病，口不能言的好？
　　饱读二十载圣贤书，谢酒自然是不能睁眼说瞎话。
　　可若是对着宋卿卿的问题实话实说…她觉得不用等到圣上回来赐死于她了，单是她看见得知真相的宋卿卿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她便能直接愧疚死。
　　诶，她当时为何非要掺合到圣上与太后的这些事当中来呢？
　　悔矣悔矣！
　　直接带着自己的两个丫鬟就杀到谢酒书房的宋卿卿可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一问能差点将当年的探花郎直接逼死，还在那里笑眯眯道：“是啊，我对尘晚的了解不多，我听你说你们曾同朝为官，又是旧相识，想来你对她这个人很是了解吧？”
　　站在宋卿卿身后的顾盼顿时将同情的目光落在了捏着笔一副脸色发青的谢酒身上。
　　谢酒：“……”
　　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很了解今上。
　　众所周知，今上的性子十分阴晴不定，朝中混了几朝的元老都摸不准今上的性格，她区区一个被贬多年的小官，哪里敢说自己了解啊。
　　犹豫再三，谢酒咬咬牙，还是道：“下官对大人并不是很了解…”
　　她答应了馨月明年春日的时候一起去看桃花，现下若是咬舌自尽了，那便是食言了。
　　她已然骗过馆陶殿下多次，这一次再骗，莫说是等馆陶殿下哭了，就是她自个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观自在菩萨，如来佛祖，小民也是逼不得已才要说谎的…
　　罪过罪过。
　　宋卿卿眨眼，有些不明白：“你不了解吗？可是我看你气她的时候很是得心应手啊。”
　　那日在唐家沟，谢酒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硬是把尘晚那样镇定自若的性格气到破口大骂，出言讥讽，足以可见谢酒之功力。
　　而谢酒这个人最让人钦佩的一点就是她对自己的认知从来都不是很充分，总认为自己是忠诚良将，一代好臣子。
　　比如当下。
　　宋卿卿都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了，换一个人来可能早就诚惶诚恐地反思自己的所言所行是不是真的有些越矩了？
　　但谢酒不同，她一点儿也不会反思自己，只会用她那双死鱼眼很寡淡的看了一眼宋卿卿，再用那尼姑庵里给死人诵经的声音，一板一眼地纠正道：“下官从不气大人。”
　　比起那些敢在朝堂上指着今上的鼻子大骂的言官，谢酒觉得只是在很多时候实话实说的自己并没有真的气过今上。
　　……虽然馆陶殿下已然提醒过她多次，让她不要和圣上斗嘴，可谢酒是真的不明白，苦读多年，只想报效朝廷的她只是有问必答罢了，怎么就是下斗嘴了？
　　还有，明明每回都是圣上先让她回话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回等她说完了以后，圣上总会脸上挂着让人有些渗得慌的笑容，然后轻描淡写的让她滚。
　　“好吧好吧，就当是你没有气她吧。”宋卿卿很是敷衍道，反正她是看出来了，谢酒这个人就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搁在哪里都能让人膈应死。
　　再说了，又不是真的想问谢酒关于尘晚的事，她只是想听别的八卦罢了。
　　不如谢酒这个探花郎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带着堂堂县主公然逃婚。
　　唉，这要是写出话折子发到书局里面印，少说一年也能赚个几百上千两的书稿费。
　　不过到底是皇家的事，估计书局也不敢印，真是可惜了。
　　但是这个八卦还是要打听一下的。
　　不过问之前宋卿卿还是很正儿八经的问道：“那你还没有说呢。”
　　“宋姑娘想让下官说什么？”谢酒木着一张脸，没有表情问。
　　“说尘晚的过去啊，”宋卿卿笑眯眯道，“我对她都不是很了解呢。”
　　谢酒：“……”
　　她不敢说。
　　谢酒放在书桌下的手已经扣在椅子把手上，扣出汗了：“下官当真不了解大人……”
　　她憋了半天，道。
　　“不见得吧？你们同朝为官多年，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吧？至少你该知道她先前的那位夫君——”说到这里宋卿卿忽然一下来了精神，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在谢酒这里打听一下尘晚之前的那个短命鬼呢？！
　　呵~
　　也不知道与尘晚是婚后几年才没的，但料想尘晚已然孀居多年，那短命鬼应当是很短命才是。
　　闻言，谢酒的脸顿时如丧考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她要怎么说啊…难道说圣上先前的那一位，不是旁人，正是先太后您吗。
　　谢酒不敢说。
　　谢酒已然在盘算着自己死了之后葬在哪里了。
　　等了半天也不见谢酒憋出一个字，宋卿卿也没了耐心，催促道：“你说不说啊？你不说话的……”
　　话还没有说完，实在是没了办法的谢酒只能急中生智，道：“大人的事下官真的不是很清楚，倒是馆陶殿下的事，下官略知一二……”
　　对不起了馨月，我这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谢酒面色铁青，觉得自己已然背叛殿下了，而一切的一切，就是不泄露圣上的秘密。
　　她是真的不想的，可是太后逼得太紧了。
　　圣上啊圣上，你难道没有想过而今的这个局面吗？
　　尘晚有没有想过还真没有人知道，倒是宋卿卿。
　　要是先前谢酒这么主动的说起那位馆陶县主的事的话她应当是很爱听才对，可现下她一想到尘晚先前那个短命鬼，就总觉得浑身有哪里不对劲。
　　“不，馆陶县主的事你待会再说，我想在想问问你：那个短命鬼…啊不是，就是尘晚先前的那一位，他长得好看吗？”
　　谢酒：“……”
　　谢酒：“…好看。”
　　谢酒说不了谎话，便只能实话实说。
　　先太后确确实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年少之时鲜衣怒马，是京都城里最闪亮的一颗星，惹了多少少男少女的芳心，上门提亲的人差点没有把宋府的门槛踏坏。
　　谢酒曾听上了一些年纪的同僚讲过，那个时候的先太后，就是还没有入宫之前，先太后曾与京中的好友们一起举办过马球会，比赛那天马球场外面的围栏站满了人，“你是没见过，先前的时候还好，等到宋大小姐出场的时候，莫说是那些商贩了，就是那些素来高贵的王公大小姐们都伸长了脖子来看。”
　　那位同僚曾是宋晚的半个老师，他膝下的子女中也有那么两个对宋晚一见倾心，自然也就央求过他去宋大将军府上提亲。
　　如此，才会对当年的宋晚有一番了解。
　　谢酒与那同僚算是半个忘年交，同僚其实很少会说起十多年前的故事，毕竟那些往事朝中之人都不敢再提的。
　　只是那日同僚喝了酒，又想起了朝堂上因为有人说到先太后而惹的圣上暴怒，几坛下肚，才跟初入为官的谢酒说到往事。
　　同僚恐怕是真的醉狠了，直接说起来太后的名讳：“宋晚那姑娘，人品学识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我那个不成器的老幺和三姑娘都对她喜欢的不得了，非要我去宋大将军府提亲。”
　　“还说什么‘若是成婚的对象不是宋晚，那就宁可去出家当姑子或是和尚’。”同僚笑着叹气道。
　　“那你去了吗？”谢酒沉默了一下，然后问。
　　于是那同僚便陷入了回忆当中。
　　“去，自然是去了的。”同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不免哈哈大笑，“那可是宋晚啊——十三岁中举，又是得了解元、会元的人，当年若不是她父亲宋荣觉得她年纪太小，家里又是武官，硬是在第二年压了她，不让她参加殿试，不然她当真能考个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女状元回来。”
　　谢酒年少之时算是对读书极为有天赋的人了，却也没有如先太后那般，十三四岁便过了乡试会试，一路直逼状元。
　　可见其锋芒之闪耀。
　　那同僚是当真喝了不少的酒，很多平日里不敢说的话而今都说了出来。
　　或许是他见到那时的谢酒，同样是女子，同样才华横溢，同样星途坦荡…跟很多年前的那个宋晚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的。
　　谢酒没有宋晚那般文采斐然，也不如宋晚那般意气风发，更没有宋晚那般鲜艳怒马。
　　那年年少时的宋晚惊艳了多少人的时光，燃烧了多少人的岁月，谁都无法否认当年的宋晚是最优秀的那个人。
　　那石破天惊的要案，三司会审，审了好几个月也审不出个之所以然来，最后被宋晚只身一人挑开脓疱，让冤情得以重见天日。
　　她多让人仰望啊…
　　谢酒或许永远也不能及宋晚的项背，但她的出现，确实是让朝中很多人记起了那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久到已经快要被人忘记了。
　　同僚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这样的好女儿家，不单单是我，就连那些王宫大臣们都在打她的主意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宋晚呢？就像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阳光那样，宋晚的存在，就是用来让人喜欢，让人倾慕，让人敬仰。
　　“襄国公府你知道吧？嗐，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襄国公府啊，早没了——不过我说的是十多年前那会，襄国公府，在那个时候，可是很有权势呢。”
　　“襄国公跟宋荣是多年的战友，膝下子息倒也不单薄，有三个孩子，前两个和宋晚年纪差的大，早早就婚配了。而他家的那个老幺啊，当年是宋晚的同窗，都在太学院读书，四五岁的时候跟宋晚打架，结果被宋晚一脚踹松了门牙哈哈哈哈哈哈，笑得他爹襄国公就差进宫去跟先帝讲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先帝的二皇子也被宋晚打过，还被宋晚揍出了鼻血。”
　　“先帝还曾在早朝上戏问镇国大将军宋荣，问他朝中的俸禄够不够他给他家姑娘闯的祸擦屁股？”
　　“不过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面那襄国公府的小儿子长大了之后对宋晚倾慕良久，非卿不娶。宋五姑娘就问他是不是想另外一颗门牙也被她踹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是了，你不知道吧？宋家有四个儿子，单有宋晚那么一个姑娘，宋荣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同僚讲起多少年前的故事时兴致很高，眼中总迸发亮光。
　　“…宋晚虽然看不上襄国公府的老幺，但是对方就是看上她了啊，她还没有及笄的时候，好像就是十三岁中举的那一年吧？襄国公那老油条就跟火烧屁股一样的上门去提亲了，哈！哈！真是生怕迟了一步就会被人抢了儿媳妇那样，在门口的时候还跟一起来提亲的恭亲王挤兑上了，只可惜宋五姑娘最后是既没有看中他家的小儿子，也没有看上恭亲王家的嫡女，反倒是对那名不见经传的落阳公主很是偏爱。”
　　谢酒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话题的不对，尽管她那时才初入朝堂，却也知道今上在即位之前的封号——落阳长公主殿下。
　　当年的宋晚与落阳公主交好？那不就是如今的圣上。
　　如此，岂不是正好应证了传言——今上与太后私交甚笃，有着交手帕的情谊，而成年袭爵，继承大统之后，今上……今上对曾经的闺中好友，后来的叔母产生了别样的情绪。
　　她们，她们…有了不伦之恋！
　　这个荒唐又接近事实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吓的谢酒一身冷汗，初出茅庐的谢酒还不想那么早就人头落地，她想要制止同僚的话，她纵然再死读书，却也知道天子之威不可冒犯。
　　——圣上当年能从一个落魄的公主厮杀成为而今的天下之主，可见手腕之硬。
　　后又以一女子的身份坐稳龙椅，任凭他人百般刁难，可见心智之坚。
　　要知道最开始先帝立今上为皇储的时候不是没有阻力，当时的皇储，如今的今上，隐忍数年，直到顺利即位。那时，今上其实还没有打算要清算些什么，是有些老顽固纠集在一起，一心想要拥立先帝爷的皇二子，因为在他们心中，身为女子的今上无论无何都不应当继承大统。
　　天子天子——天子就应当是男人才对。
　　他们以为他们占了绝大多数，以为“法不责众”，以为今上不敢将他们如何，毕竟他们是朝廷要员，只是私下更想让二皇子即位罢了，又没有真的谋反，今上能将他们如何？
　　可惜他们没有想到今上是个疯的，不能用正常皇帝的想法来想她，而先帝的二皇子也是蠢的，居然想要谋反，今上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阻止，只等着事情败露之后一一清算。
　　据说，当年京都城因为谋逆案而牵连被处死的人，郊外的乱葬岗都堆不下了。
　　而背后清算一切，将老派势力全部连根拔起的人就是当年的太后，曾经的宋家五姑娘——宋晚。
　　天下的人对于今上的即位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有反对，不是没有异议，但是后来那些不一样的声音都慢慢消失不见了——尤其是那些臣子。
　　那些臣子，伏法之时罪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何人何时在何地说了大不韪言论，也就是那时起，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臣子们才终于知道了原来眼前的这个圣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时被一小小的尚书之庶子踩在脚下的人了。
　　那是天子。
　　而太后为了今上，也不管不顾，培养了一批暗卫，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一一清理了干净，然后留下了一个完全忠心于今上的班底。
　　——她们曾经是多么的心心相惜，多么信任彼此啊。
　　谢酒一下清醒了过来，想要去捂住自己身旁同僚的嘴，怕对方说出什么大不韪的话。
　　可手都伸到一半了，她又忽然想起了她参加琼林宴的时候圣上不胜酒力，喝多了些，点了她的名让她近到身前来时的场景。
　　圣上是女子，但又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相貌是出了名的好看，却又带着丝丝显而易见的薄情寡义。
　　那时的圣上脸上带着些醉意，眼角微微地抬着，然后唤道她的名字：“谢酒，谢酒…是吗。”
　　她弓着腰作揖，心跳如鼓，道：“下官在。”
　　“你且抬起头来。”圣上道。
　　四周好像一下便静了下去。
　　似乎是隔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瞬。
　　谢酒捏着手心让自己平息了情绪，慢慢地抬起来头。
　　那日的她穿着绯红色的探花郎服，眉眼清秀，是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
　　她见到了圣上。
　　她的主君，她的信仰。
　　醉的五迷三道的圣上眼神充满了压迫感与锐利。
　　见她抬头，那个高坐在帝位上的女人便垂目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像是在看她，但是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谢酒当时心都快要跳停了，不懂为何圣上要如此，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萦绕在她的身边，她想要去探清，但入目的却是一团迷雾。
　　半晌。
　　她似乎是听见了圣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你做探花，着实可惜了……”
　　闻言，谢酒的眼角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几乎那一刻便要红了眼眶。
　　御前失仪乃是大罪，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只咬着牙将心中的波涛全部按耐下。
　　原来圣上都知道，都知道……
　　知道她的文章在殿试的人中是写得最好的，她的经世治论也是最好的。
　　她的主君原来什么都知道……
　　谢酒不屈地站在那里，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然是知道君君臣臣的道理的，也明白天意难违。
　　那日她殿试，她第一次踏进金銮殿，第一次堂堂正正地以一名女子的身份站在殿中。
　　她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年少时她曾受过的苦，在那一日都即将成为回报，她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瞧不起女子读书参政的人——她谢酒，就是那样堂堂正正地通过了科举，来到了御前——她要当状元！
　　那日落笔之前，她平复下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她要稳，她要沉，她要静，要写出让人挑不出错的文章，要让所有人对她的状元之名都心服口服。
　　她的文章写得那样的流畅，那样的好，她自信于自己可一举夺魁。
　　可到了放榜之时她只得了个探花。
　　第三名。
　　不是第一。
　　周遭人的恭喜她根本听不见，只死死地盯着“探花”那两个字，明明那两个字是这世上诸多的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功名，可她却觉得那两个字是那样的刺眼，好像在讽刺她所有的努力。
　　只是个第三罢了。
　　她抖了抖嘴唇，想问一问前来报喜的人——为什么她只得了一个探花？她的文章明明写的那样的好，不应该只是一个探花才对。
　　她怀着这个疑问到了琼林宴上，圣上当着她的面叹息了一声。
　　“你不应当只是探花的。”圣上看着她，静静道，“谢酒，我纵然是天下之主，也无法违背大多数人的意愿…”
　　后面的话不用说，她也是明白的。
　　谢酒低下了头，在心中讪笑了一声。
　　她知道圣上的意思，自她参加科考开始，一路的风风雨雨便已成定局，她知道这世上很多人不想让她走得远，她也明白世道的艰难，她更知道纵然是圣上，也没有办法完全违背臣子们的意愿。
　　……那些人，总有一些人，不想她当状元。
　　孙悟空纵然有七十二变，一身的本领，最后却也难逃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大圣都如此，何怪哉？
　　她有些认命了，也在心里劝说着自己放下。
　　至少还是一名探花，至少她还对得起她读的那么多年的书，可她刚一这样想，她又听见圣上问她：“但大多数人如此，便就是对的了吗？”
　　她一愣，然后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圣上。
　　圣上看着她，轻轻道：“今日你是探花，便开创了女子可当探花的先河，来日的后者，便可踏着你的路，一直向前，直到有一天。”
　　“成为无可比拟的状元。”
　　“谢酒，你愿意当这个‘前人’吗？”圣上问她。
　　谢酒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很明白自己没有那么高尚的理想，她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要当状元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她年少之时，在双亲的鼎力支持下启蒙读书，到了二十几岁了还在挑灯夜读，多少和她同龄的女子早早嫁人生子，只有她孤身一人还在科考。
　　不是没有人笑话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是没有人嬉笑过她双亲异想天开——生的只是个女儿，不如早早打发了嫁人，自个落得轻松自在的好，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她要当官，她要参政，她要让她的名字在家乡受到参拜，以慰双亲的一路栽培…唯独没有想过，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后人铺路。
　　甚至她会去想就算用她的血肉之躯铺了路之后呢，之后又还能有谁能顶得住这天下的压力，一路勇往直行？
　　大约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圣上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说起了旁的一件好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穿这一身远不及她十之一二的好看。”
　　谢酒一怔，根本不明白圣上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圣上口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知道吗？你并不是第一个入科举之路的女子。”
　　谢酒当然知道，但她也自信自己定然是科举之路，女子中走得最长远的。
　　“我朝三元及第你可知有几人？”圣上问她。
　　“两人。”谢酒虽然对读书颇有一些天赋，但她在第一次参加乡试的时候并没有夺得会元，自然也就无缘成为三元及第中的一人。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三元及第所代表的分量如何，普天之下，就算是没有读过一天书的人也是心知肚明。
　　谁不想成为三元及第呢？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成呢。
　　“不对，当有三人才对。”圣上道。
　　“臣不知，还有一人是谁？”谢酒问。
　　既然是三元及第，想必那人必然会名垂青史，簪花游行，她这样的莘莘学子，不可能没有听过对方的名号。
　　圣上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太后已然仙逝，圣上癫疯成魔，她才从零星的过往里窥探到了些许事情的真相。
　　在宫中藏书阁有着历年来参与过殿试之人的答卷，那些试卷记载的那些入朝为官的人和泯然众人的人当年的风采。
　　无论他们曾经多么的荣光，多么的功成名就，之后他们的过往被封在藏书阁中，不再见天日。
　　书案上落满了灰尘。
　　除了那唯一的一份。
　　那是德威十年殿试的答卷，那份答卷文才斐然，才气逼人，上有先帝朱砂批阅“当为魁首”。
　　但卷封却封印完好，没有被启。
　　也就是说…那份答卷的主人并没有成为那年的上榜之人。
　　谢酒看过那份试卷，里面的经世治国方略确实无人出其左右，但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落款的日期却晚于那一年的殿试一日。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所有人参加殿试的时间都是统一的，统一的时间开卷，统一的时间交卷，统一的时间被批阅，然后选出十份，统一的递交到御前，由圣上点出前三。
　　但唯独那一份试卷比旁的卷子晚了一日。
　　呈于御前的也多了一份。
　　十一份试卷。
　　其中的十份所对应的考生名姓无一例外，皆是德威十年入朝为官的朝员。
　　只有那一份，卷名被封，未被启用。
　　也只有那一份，上面没有一丝的灰尘，反而被磨损很重，好像常会有人来藏书阁那不见天日的楼宇里，翻看这一份已经被封了数十年的试卷。
　　她一直想知道那个问世间的主人是谁。
　　她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很久，才从另一人的口中听到说先帝时期，有一年的殿试，帝曾破例将题卷送出宫过。
　　殿试规格之森严，所参与之人，别说是一道题了，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那道殿门，哪怕是火烧，哪怕是地动，都不能中止。
　　却不曾想，先帝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试卷送出宫。
　　——然后让一个宫外之人封名参考。
　　那人的文章得了先帝“当为魁首”的四字。
　　后来，她听闻太后年少时曾走过科举的路子，锋芒闪耀，无人可挡，十三岁那年便已然中举，更是解元，会元。
　　三元及第只在一步之遥。
　　但不知道最后是因为什么，太后止步于了状元之前，从此不再踏足科举之路，反而是在十七岁那年入了宫闱，做了先帝的宠妃。
　　圣上说她穿绯色的探花服不及有一个人的十之一二好看，再联想一下同僚那日口中所说的太后年轻时的风采……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谢酒好像忽然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而同僚的话还在继续：“宋晚，嗐，她当时对落阳公主是真的好啊，你不知道吧……她当初还为了落阳公主去拆了尚书府儿子的书局，尚书令知道是她干得了以后连个屁都不敢放，下了朝就绕道走，生怕那将女儿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的宋荣将他堵了，要打他哈哈哈哈。”
　　那时的宋荣还是威名赫赫的宋大将军，是陪着先帝于微时一路走过来的人，与襄国公一样，在先帝还是一名娼妓之子，是一名流放在外的王爷时就与之结交，有了过命的交情，更甚至传言他们三人曾经拜过把子。
　　先帝是位雄主，蛰伏近二十年谋得大位，而与他一起得道升天的还有最开始只是一名小小兵卒的宋荣。
　　他们三人肝胆相照，相互扶持，一路起兵勤王到谋得大位，先帝继位之后也并没有对将自己扶上帝位的两位功臣大开杀戒，反而授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利。
　　一位封镇国公，拥兵四十万。
　　一位封襄国公，食万户，位丞相。
　　而宋晚便是出生在那样的背景下，生父为武官之首，义父为文官之重，而一国之君的皇帝则是将她视若己出，三岁前更是与皇子皇女一道在宫中受教习。
　　这样的家世背景，放到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坐享一生，不用再付出任何的努力，可偏偏宋晚是一个天资聪慧，年少折桂的人。
　　她靠自己博出了一条路。
　　“先帝继位的时候，曾改制我朝男女皆可入朝为官，开特科，广招学子……”
　　或许是因为那位雄霸一方的皇帝年少时因为自己生母的原因而被众人踩到过脚底下，尝过身为一个普通人的滋味，所以在他继位之后才会从最底层的利益出发来考虑。
　　“但是那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女子能够把科举路走出来。”那同僚喝得当真是有些太多了，抱着酒坛子打了好大一个酒嗝，醉醺醺的歪倒在桌案上，伸手比划着，比划着那过去一个人的荣光，“直到宋晚，你知道吗，谢酒，你…你不算聪慧，你知道什么叫天聪慧吗？宋晚…宋晚那样的才叫，她在太学院上学的时候过目不忘，耳听八方，夫子讲的她都懂，夫子没讲的她也懂……”
　　“圣上是真喜欢她啊，还破例带着她上早朝，在御书房和朝臣们议事的时候，都让她在旁边听着，你知道吗？这是太子才会有的待遇，但是圣上却眼睛都没眨一下的就给了她……”
　　同僚口中的那个“圣上”早已逝去，他的时代也早已经画上了句号，但同僚却还记得当年的场景。
　　“圣上曾经说过，‘晚若当任，可继大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圣上他曾经有想过要让宋晚当皇储的呀！”
　　谢酒被这句话吓得脸色苍白，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些朝臣宁可鱼死网破，也要将先太后处死了。
　　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可先帝却曾经想过要让一个异姓之女继位，这样的“禅位”是绝对不可能会被正统教育出生的臣子们所接受。
　　尽管他们当时会迫于先帝的权威而不敢言语，可当先帝逝后，主少国疑之时，那些人难道就不会动了心思吗…？
　　同僚的声音小了下去，嘟囔着：“廿平大案，所牵朝官三百二十七名，咱今天的这位皇上——当时不也在天牢里等着被砍头吗？！”
　　不知不觉间，同僚的眼眶被泪水所包围，“宋晚啊宋晚，你当初为什么要进宫，要去救那丧良心的赵稚呢！？廿平案里赵稚本来就是想要谋反…唔！”
　　谢酒听到“赵稚”两个字的时候，吓得毫无血色，一把伸手将同僚的嘴捂上，生怕对方再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许太傅，你喝多了……”
　　“唔唔……”那一头花白的老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将谢酒推开了，借着酒劲指着天，大声的呵斥着，“我没喝多——先帝！你，你他娘的找了赵稚当皇储时就没有想过那个丧良心的东西是平帝的女儿吗！？”
　　“…我的召儿…萍儿…他们才过二十啊……”老太傅绝望地跪在了地上，“二十啊，赵稚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还有二皇子，二皇子……”
　　“赵稚啊赵稚，你个狗日的诛杀功臣也就算了，你连跟你睡在一个炕上的宋晚也不放过，你把她幽闭在后宫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是谁，是谁当初三步一叩首的进宫保了你一条狗命……”
　　那位老太傅咒骂了一整夜，而谢酒就一直守在他的跟前，她心里很清楚，过了那一夜，老太傅的命便保不住了。
　　不怪谁，只怨时局变了。
　　不再是当年的时候了。
　　天亮了，谢酒果不其然被人带进的宫，见到了今上。
　　那时的今上继位不过三载，在民间的名声却相当不好，除了诛杀功臣以外，这位皇帝还干了许多遗臭万年的事。
　　比如幽禁先帝之子数载，比如与嫡叔母太后有染，比如……
　　林林种种，全是她的德位不匹。
　　她第二次见到了她的主君，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头一夜同僚同她讲起年少时的圣上与太后故事时的场景，原来她们也曾经有过青春荒唐的时候，也曾经鲜衣怒马，为了一口气而大大出手过。
　　“朕猜，你在想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吗？”正在用朱砂批着奏折的年轻皇帝没有抬头，语气非常平静的问跪在地上的谢酒。
　　谢酒是个老实人，便答：“对。”
　　皇上又问：“老太傅昨夜同你讲了那么多，那你可曾对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了初步的概括？”
　　谢酒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问道，“臣想知道，太后是位什么样的人？”
　　谢酒入朝为官的时候，当年叱咤风云的太后已经隐居到了幕后，被年轻的皇帝半是圈禁，半是幽闭在了冷宫之中，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听到她的问题，那位年轻的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抬起了眼帘，冷漠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谢酒道：“臣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太后会成为太后？
　　为什么太后只能是太后？
　　为什么…那样一个本应在历史的长河中尽情绽放自己的人，而今却只能在后宫之中蹉跎余生。
　　谢酒不明白。
　　那位已经致仕，即将荣归归故里的老太傅也不明白。
　　皇帝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道：“谢酒，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尚未。”
　　“如此甚好，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的人生抱负与理想与你截然不同的时候，你便会明白我的想法。”
　　让皇帝轻轻的叹息着，好像是在向上天诉说着自己唯一的请求，“…我想让她活着。”
　　可惜这个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几年后，已经被贬到馆陶县中的谢酒在三月花开满楼的时候，接到了从京都传来的消息，那位曾经名动京城的宋晚，死在了自己二十八岁那一样。
　　而十年前，十八岁的宋晚一人平了廿平大案，名彻天下。
　　十年后，二十八岁的宋晚死在了没有天日的冷宫之中，无人提起。
　　不远千里，谢酒策马归都，她算是半个太后的追随者，太后已然先逝，宋氏满门早已覆灭……就算是朝着太后身死的冷宫方向进上一炷香也是好的，谢酒能做到的或许只能如此了。
　　但她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见到圣上。
　　骨瘦如柴，神情消瘦的圣上。
　　见到她，圣上的口中发出了痴痴的笑声，不待她行礼，圣上便急切地上前来拽着她的手腕，然后将她拖进密道之中。
　　密道中，她与圣上步行数千步，手中所执火把愈来愈暗，周遭二人的脚步声慢慢的好像响在了耳边——究竟是多深的地下，好像要通到了阴曹地府那样。
　　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的道路才终于开阔了起来。
　　那是一个数十丈的深坑，坑中积着清到发亮的水，细看却又带着诡异的红，而坑正中之上又钓着一副悬棺，悬棺带数十根铁链锁着，棺底透明。
　　里面躺了一个相貌端庄，乌发红唇的女人。
　　是太后的模样。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
　　谢酒吓得跪在了地上，她回到京都的时间已经很晚了，按照礼部的章程，驾崩之后的太后早已应当入先帝寝陵，与先帝合葬。
　　而不是在这，无法入土为安。
　　谢酒想要行礼跪拜，却被双目赤红的圣上一把拽了起来，“她还没有死！”
　　圣上已经疯了，她那张本就显得有些薄情寡义的脸因为悲伤而消瘦到了癫狂，“我有办法让她复活，我要让她活过来。”
　　“圣上！”谢酒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太后她已经……”
　　“不！！！”
　　圣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温柔了很多，“我怕她死，我早知道她可能会死，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要让她活过来，她还那么年轻，说好了要与我一起变老，她凭什么要丢下我独自走掉？我，我不同意…我要让她活过来，你知道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
　　可人死如灯灭，如何教人死而复生呢？
　　谢酒不忍心戳穿圣上的谎言，可圣上却道，“你以为我在说疯话对不对？不，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的，我要跟她换命——”
　　谢酒大惊：“圣上！！！”
　　那个皇帝却已经神志不清醒了，“赵承庸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都能死而复生，我的宋晚为什么不可以！？”
　　赵承庸便是先帝的名讳。
　　听闻先帝当年年少时落过水，得了一场大病，差点丧命，醒来之后便性情大变，好像换了一个人。
　　谢酒被皇帝无情地丢在了地上，那个年轻但是背影却有些佝偻了的皇帝，身子隐在了光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皇帝道：“我一定要让她活过来，要让这天下按照她的意愿所运转，什么狗屁人伦纲常，什么狗屁皇帝之位，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那个叫赵稚的女人在失去了此生挚爱之后，终于不负曾经的从容，狼狈地跪在地上，扯着衣领将胸间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疤露出，“我要用我的心头血滋养她的魂，三年，或许五年，肉身可以重塑，容颜易可更改…无论如何，我都要她回来……”
　　——我要她回来。
　　“谢酒，谢酒？”宋卿卿伸出手在谢酒的眼前晃了一晃，将她从那很久远的从前拉了回来，“我跟你说了半天的话，你怎么不理我啊？”
　　二十岁，还风华正茂，还活在人世间的宋卿卿一脸困惑，看着谢酒道，“我问你尘晚之前的事，你怎么在这里发呆啊？你不是说她算是你老师吗，还是你的顶头上司，怎么一问到她过去的事你就一副这个德性啊。”
　　说到这里宋卿卿那边有些不高兴了起来，在她看来这些长得好看的姑娘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肯与她交心。
　　那心思总是七弯八绕，拐弯抹角，不肯让人猜到。
　　哼，尘晚是，谢酒也是。
　　呵~她宋卿卿长得也很不错啊，她的心思就很直白，很容易让人知道啊。
　　谢酒敛了神色，正正经经道：“下官对大人的事确实知之甚少，只知道…大人很专情。”
　　“专情？”宋卿卿想了想，明白了，“那可不专情吗？那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她都还在守寡。”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一日在地道之中疯癫的圣上，又或许是重生之后的宋卿卿变得太多，谢酒在此时，面对这个一无所知的宋卿卿，忽然便想问上一问，“宋姑娘…你，你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一事，有何见解？”
　　“见解？什么见解？”宋卿卿不明白。
　　谢酒静了静，道，“倘若，倘若现下你身死，而有一人愿以命换命救你回来……”
　　宋卿卿懂了，眨眼道：“哦那就换回来呗。”
　　“啊？”谢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按照世人所理解的那样，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当事人也应当说希望对方能够爱惜生命，尊重自己之类的道理。
　　但宋卿卿不，宋卿卿很坦然道：“既然对方都要以命换命将我救回来，那我能做的便是好好的将这条命活下去。活下去，遇上更多的人，见更多的风景，经历更多的事情，热热闹闹的过完这一生，如此，才不枉负对方的一番情意。”
　　“不会觉得愧疚吗？”
　　“为什么要感到愧疚？”宋卿卿不明白，“对方将我救回来，难道只是想让我愧疚吗？不是的，她想的应当是让我好好活着。臂如尘晚，若她身死，我拼死将她救回，她活了下来，那我的目的便达到了，我并非是想让她感谢我，也并非是想让她因此来报答我。”
　　宋卿卿认认真真道：“我想她活着，活着去看这个世界大千的繁华。”
　　“可那人若不再爱你了呢？”
　　“那就不爱了——”
　　谢酒好像明白了。
　　也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在知道圣上所有的计划之后有问过圣上这样真的值得吗？
　　尽管太后的逝去与圣上有绕不开的干系，但是那样一命换命，将太后救活，救活之后的太后全然没有了过往的记忆，甚至性格大变，将所有的故事全部遗忘在上一具肉身之中，那样的太后…救回来了，又能如何呢？
　　记不得过去的宋晚自然会忘记赵稚，也甚至不会再与其纠缠，圣上想要了…永远的随着宋晚的死而落了幕。
　　谢酒不懂。
　　前尘往事，早已如过眼云烟，既然已被风吹过了，无了痕迹，又何必非要将其留在手中。
　　那时，圣上答：“不如何…”
　　女人疲惫地说道：“若我故去，她独活，料想她应如是。”
　　而今再得宋卿卿的答案，谢酒心中的心结忽然便解开了。
　　或许，这应当就是爱了。
　　不计代价，不论生死，不谈成败——试过就好。
　　（完）
　　原本是计划有第二卷的，但是实在是太扑了，所以放个番外上来，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这样大家也不至于云里雾里的。
　　这个文对我来说真的很可惜，我很久不写古代文了，好不容易写了，以为写得不错，结果扑倒离谱哈哈哈哈。
　　不过问题不大，我大概率会把这个故事重新换个壳写一下，我真的很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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