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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
　　作者：[问西来意]
　　文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监国如何？
　　-不，她只想当皇帝。
　　谁言布政不关身，竞逐长安紫陌尘。
　　何日东君传凤纸，一朝管领玉京春。
　　【公主（帝）×长史（相）】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古代幻想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长孙微云，长宁
　　一句话简介：何日东君传凤纸，一朝管领玉京春
　　立意：热爱生活，做个好人。


第1章 
　　淅淅沥沥的春雨湿透了黄昏。
　　水珠顺着檐角滴落，像是一串晶莹的珠串，在风中摇晃着落下。
　　长宁抬眸望向了那绵绵的、看不穿的雨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梨儿离开约莫有一刻钟了，那点儿路途不至于要这么长时间，直到现在都不曾带着伞过来，想是被什么耽搁了。兴许是同约了自己过来的李琇莹一般吧？
　　长宁神情恬淡，卷翘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神光，像是一轴淡远的山水。到了这等时候，她哪里会不知道，李琇莹说的有事，其实就是骗她的，将她骗到这个极少人往来的亭子里，等待这一场春雨浇透前路。依照他们的猜想，她只能够瑟瑟地被困在亭子里，等待着梨儿抱着雨具回来。但是很显然，他们并不会让梨儿出现，只有这样才可以尽情地欣赏自己的狼狈。
　　依他们的性情，自然领会不到听雨的情致。
　　长宁从容地在亭子里坐下。
　　雨总会有停的时候。
　　就在她尻轮神马，遨游于尘外之时，急促的脚步声破坏了那雨水落下的铿然韵律，传到了耳中。长宁最先看到的是一柄青色的油纸伞，紧接着便是伞下那张皎白如月轮的面庞。她穿着青色的学子服，长发用玉簪挽起，一丝不茍。她的眼神是沉寂的，像是一潭看不透深浅的幽涧水。长宁的神思游离刹那，片刻后重新归来，她听到了自己的一道叹息之声响起。
　　“是梁国公府上的小娘子啊。”
　　长孙微云垂眸，她收了伞挤入了亭子里，侧身挡住了溅落的水珠，朝着长宁行了一礼：“微云见过公主。”
　　长宁听到了“公主”两个字时，唇角一勾，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带着讥讽的笑。但是那讥讽来得快走得也快，一息之后，她的面庞上便只余下了谦逊而温和的笑容。她笑道：“这里是昆山书院，没有公主。”
　　昆山书院乃是大周开国太/祖在奉天县创立的书院，与国子学并立。皇族宗室、高官勋贵，但是十五到二十之间的子女皆可入书院中就读。入了书院之中，明面上那层出身便没有什么用了，都是昆山学子。
　　长孙微云没有附和长宁的话语，又道：“公主可是要回去？这雨来得时机不妙。”
　　“那你觉得几时才算是好雨？”长宁无视了前面的半截话语，转向长孙微云询问道。见来人沉默不言，长宁又笑了一声。她与长孙微云是走不到一起去的。她的二妹同安与她关系不好，而同安之母，便是出自长孙家。长宁不再继续开口，她起身迈步朝着亭子外走去，长孙微云的眼皮子一跳，快速地抄起了一旁伞，跟上了长宁的步伐，可就算她的动作再快，仍旧是阻挡不住那瞬间落于长宁衣上、发上的雨水。
　　“这雨来得真是不妙啊。”长宁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瞧长孙微云一眼，只顾着自己往前走。她的脚步时快时慢，长孙微云照应着她，尽可能地为她遮风避雨，可自己的衣袖，却免不了被雨水沾湿了。
　　竹一院。
　　梨儿匆匆忙忙拿了伞往外跑，雨尚小的时候她便跑回来了，谁知道半道被那些混账拦住，这么一耽搁，雨下得越发大了，也不知道公主如何了。眼下的她根本无心管顾衣上和发上的水珠。只不过当她跑出了院子的时候，正撞见长宁与长孙微云并肩而来。
　　梨儿一愣，等回神来，喊了“公主”两个字，语调中带着极为明显的哭腔。
　　“想来你也不愿意到我院中一坐的了。”长宁转向了长孙微云，淡淡一笑。没等到长孙微云回答，她便快步地走到了梨儿的伞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作是安慰。长孙微云抿了抿唇，望着这主仆二人并肩走向了院子，眉眼间勾起了几分懊恼。
　　这事情说到底得怪她的兄长，要不是兄长鼓动，河间郡王和云阳郡主怎么会做出这般不体面的事来？就算不在京中，可莫要忘记了，这位是嫡长公主啊！怎么能够任由他们欺凌？！
　　长宁素来不同那群人计较，然而在几日后，消息传入了孟彤管的耳中，她便坐不住了。她的祖父乃太傅孟元康，为两朝元老，并不靠向旁人。家中父祖如此，孟彤管便也没有那么多的计较，只顺着自己的心意交朋友。在一众学子之中，同长宁的关系最好。
　　“你就这么不管了？忍下了这口气？按我说，给他们个教训才是。”孟彤管望着长宁，耷拉着一张脸长吁短叹。她的身躯往前一倾，所谓淑雅端正的仪态被抛得一干二净。
　　“难道因为这件小事情去告诉夫子么？云阳只是失约了，夫子能将她怎么样？到时候找寻点借口就过去了。”长宁漫不经心答道，实在是懒得跟那帮人攀扯。
　　孟彤管拧了拧眉，也知道长宁说的其实不差，她耷拉着眉眼道：“你下次不要赴约了。”那日她正请假回家看望生病的祖母，若是她在长宁身边，定不让她理会那帮人。
　　“先前云阳是帮我找到过东西的，万一这会儿也是真的呢？”长宁对风物志的兴趣不小，在奉天县中，得了空隙便去搜罗相关的书籍，这次李琇莹也是用了这借口将她约出去的。停顿了一会儿，长宁又温和笑道，“云阳毕竟是我的堂妹。”
　　孟彤管对“堂妹”两个字嗤之以鼻，对上了长宁的视线，她道：“同安公主还是你亲妹妹呢，可不是如同仇敌？要不是她，恐怕还牵扯不出那么多麻烦事情来。”
　　长宁懒洋洋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孟彤管哼了一声，又道，“云阳是赵王之女，而这赵王可是你嫡亲的叔父。最重要的是，他膝下有一子呢！”
　　当年天瑞帝子嗣不丰，大多夭亡，长成的只有皇长女、皇次女、皇三女以及皇五女四位公主，未来那位置，还是有一半可能从四位公主中择取的，至于余下的一半，就是赵王之子了。赵王本人因为眇一目无缘尊位，但是其嫡长子河间郡王李渐却是个看着康健的。如果朝中局势分明，长宁占了嫡长的名分，得了一部分支持者，而同安公主则是靠着母族梁国公府上，也能与长宁打个旗鼓相当。赵王府要是掺和一脚，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看着长宁心不在焉的模样，孟彤管咬牙切齿道：“你不争，也会有人逼着你争。”
　　长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了几分，其实有能力与她争的姐妹只有同安。余下的兰陵年十二，母族式微，而长乐则是她嫡亲的妹妹，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一岁。“我知道了。”长宁轻轻地点头。
　　“你知道什么了，你每回都这样说。”孟彤管望着长宁有些泄气，见她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便也越了过去。她的眼眸转动，话题倏然一变，“听说那日送你回来的是长孙微云？怎么会是她？她不是与同安公主玩得好么？”
　　长宁笑了笑道：“作为长孙肃的嫡长女，她自然会被教得很好。”因着长孙贵妃，她与长孙微云算得上打小便相识，只不过往来并不多，毕竟同安才是人家正儿八经的表妹，是她要支持的人。幼时的长孙微云是什么模样的呢？记不清了，可总归不是现在这样，维持着一种老成的端肃。
　　“那长孙渊之怎么变得那般混账？还是嫡长子呢。”孟彤管嗤笑了一声，满是不屑地开口。她望着长宁，又道，“那群人沆瀣一气，狡诈万分，说不清让长孙微云降低你的警戒心，到时候害你。你可要离她远一些，毕竟是危险之人。”
　　长宁弯着眸子一笑道：“她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不似长孙渊之那么贼眉鼠眼。”
　　孟彤管：“……”她哼了一声，气鼓鼓地瞪了长宁一眼，不满道，“好友，阿鸾，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乌玉的话，我自然是听的。”长宁眼中的笑意更浓，喊了孟彤管的小字，连连颔首。
　　此刻的长孙微云坐在了庭中的石桌上，手中持着一卷经书。落花在肩，被风一扫，只余下了淡淡的香痕。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神情娇俏的少女，双手托着下巴，面容上尽是不满。见长孙微云不搭理她，她索性伸手将书直接抽走，愤愤道：“你那日为什么帮她？”
　　长孙微云眉头微蹙，她凝视着对面的人，淡声道：“她是你的长姐。”
　　同安公主冷冷一笑道：“我们这样的出身，配谈姐妹之情么？阿音，你别忘记了自己的立场。”
　　“这样的小事也算立场？”长孙微云闻言心中更是不舒坦。
　　“难道不算么？你要帮她，就是同我作对。这事情若是让舅父知晓了，他也不会站你的。”同安到底是长孙微云的表妹，知道点儿她的脾气。这硬话放了一通后，又软下了态度道，“咱们与她交恶，并没有多少退路了。”
　　长孙微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那张闲适悠然的面庞来，她的身上有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与恬静。是亲姐妹，然而与同安没有半分相似。若是她赢了，余下的人当真没有退路么？


第2章 
　　说是昆山书院的学子一律平等，可出身在那等家族的子弟“看碟下菜”是一种本能。
　　当今体弱，对政事并不怎么热衷，他不似先帝那般霸道，反倒是对臣子处处忍让，得了“仁弱”二字的评价，结果是让如今的梁国公府，也就是长孙家以及其门生故吏占据了大半个朝堂。要说当今只在一件事情上坚持，那便是三年前明德皇后薨逝，不管臣下如何劝说，他都不肯再立继后，生怕乱了名分。
　　按理说，有当今在背后支撑，长宁公主也不至于如此。可她在书院人眼中是个好性子，说得好听点是“谦逊有礼”，不好听的便是“软弱”。要不是这样，谁敢欺到她的头上来？摆明了知道她不会告状，也不会“仗势欺人”。
　　不过这些子弟，不管私底下的关系如何不睦，至少在夫子跟前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情形。毕竟在这里，山长才是真正掌握着他们的“生死大权”，一旦被踢出书院，那绝对是面子里子一起丢，让家族蒙羞。
　　三月的桃花风正好，树下的人长身玉立，双瞳剪水，如那明盛而不可辜负的春光。
　　长孙微云从桃花林中走过的时候，听到了梨儿在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至于长宁则是挽起了半截袖子，笼着一捧桃花。
　　书院中的人要么是埋书案的呆子，要么是趁着夫子们不注意溜出去吃酒，少有人有长宁这般的闲情逸致。长孙微云想到了自己与长宁的关系，觉得理应避让的，可不知为何迈不动腿，只怔怔地望着与桃花相映红的长宁。
　　“您会酿酒么？采这么多桃花回去还不都是糟蹋了。”梨儿打小便伺候着长宁，她的胆子被长宁惯大了，敢这般开口说话。长宁则是一副雍容自在的模样，她慢悠悠地应道，“不会可以学，待到来年桃花盛的时候，我们尚不知道在何处呢。”寻常子弟入了这昆山书院，短的一年半载，而长的可能待个三四年的，长宁公主跟他们不一样，只要宫中有召，她就得回去。
　　长孙微云听着她的话，内心不由得充盈着几分怅然，还没等她从浓郁的情绪中恢复，便听见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传来。原来是风一吹，那一捧笼在了怀中的花儿散了大半。可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先前做的不都是苦功夫了么？长孙微云迷茫地望着前方，心中的不解一圈圈地缠绕着。
　　“这风不巧，花儿都洒了，该连枝折下，或者拿个篮儿来。”梨儿抚了抚额，望着长宁开口道。
　　“莫要随意攀折花枝。”长宁望了梨儿一眼，索性将怀中残余的桃花往下一扫，她道，“看来是天教我酿不成桃花酒了。”
　　梨儿幽幽地望着长宁不说话。哪里是天？分明就是公主她自己！
　　“开心些，且共桃花笑一春。”桃花在衣上点了香痕，长宁眸光盈盈如潋滟春波。她似是腻了这桃花胜景，拂了衣袖后翩然转身，猝不及防地撞入了长孙微云的双眸中。
　　桃花林掩不住青石小径上的兀自站立的人。
　　长孙微云没有料到长宁会倏然转身，在片刻的失措之后，她屈身行了一礼，端正清雅，挑不出错漏。
　　“见过公主。”
　　长宁有些讶然，她眨了眨眼，笑道：“你每回见着我都喊公主，可你若真将我当成公主，为何不听我的话？口不对心，你历来如是。”
　　长孙微云没料到会听见这番话，比见到了长宁转身还要来得吃惊。
　　长宁又道：“你要摘花么？”
　　长孙微云的视线一转，落在了长宁面颊的花痕上。她无意摘花，更无意惊扰那一场如梦似幻的图景。她盯着长宁看得久了，直到轻咳声响起时，她才恍然回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她窘迫地扫了长宁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轻声细语道：“嗯。”
　　长宁笑了笑，长睫颤动着，扫下了一片光影。
　　对面的人很安静，她过往入宫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可在京中人的传颂中，她却是长孙家的“连城璧”，嵚崎历落的无双士，足以接过父祖身上的担子。但真的如此吗？她走不上朝堂，无法坐掌政事堂，算什么接担？无非是要榨干她的价值，替族中的儿郎铺路。
　　“那这片桃林就留给你了。”长宁不疾不徐地开口。
　　她话音落下后，便催促着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梨儿，走得干脆利索。
　　长孙微云拧眉，略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伸手接过了一瓣落花，轻轻地嗅着香气，后方是那对主仆无所顾忌的谈话声。
　　说的是三日后打马球的事儿。
　　昆山书院乃是以儒经为本，君子六艺皆有所涉及。只不过由于当朝已经由武入文，对骑射方面的功夫不如何热衷。为了推动宗室与贵族子弟们对骑射的兴致，昆山书院便辟了一个球场，每旬都要组织子弟们打球，输的那方在旬试时增试帖经三条。对不少纨绔而言，读书更是让他们头疼的事情，故而在马球上可是用足了劲，生怕不小心输了，被加试帖经。
　　长宁对打马球其实兴致寥寥，也不多是多试几回帖经罢了，总比球场上大汗淋漓来得强。往常她都是寻了借口请假的，可理由总有用完的一日，再加上那帮唯恐天下不乱之人的鼓动，这回却是逃不开了。
　　“您又不是不会打马球，当初在宫中的时候您还同别人一起玩呢。”梨儿一脸钦佩地望着长宁，眼神亮晶晶的，在她的眼中，不管是做什么自家的公主总是最强的。
　　“只是觉得有些没劲罢了。”长宁幽幽地叹息道，“与其在场上纵横驰骋，我倒是愿意在一边‘击鼓腾腾树赤旗’。①”
　　主仆有说有笑地往竹一院中走，可在半道倏然间冲出了一道青影。长宁定睛一看，这样貌堂堂的儿郎正是韦家子——韦洵。在明德皇后尚在之时，她便与韦家三郎韦洵议了亲事，可之后母亲因病薨逝，她守孝三年②，便一直将这事情拖了下去。她早就出了孝期，不过这婚事一直没有被提起。一来是因为她心中不愿，二来韦家恐怕也另有打算。
　　“几日后马球赛，长宁你组好队伍了么？”韦洵望着长宁询问道，仗着那点儿关系，他可是比长孙微云无礼多了。
　　“便是没有组好又如何？这事情由得了你来问么？”一道清朗飞扬的嗓音传来，如同其松柏般的少年与孟彤管一道从小路旁边闪了出来。长宁的眉头一挑，眸光微微发亮，远不像见着韦洵时候的沉寂。
　　少年名杨维宁，是她的二表兄。杨家舅父膝下两子一女，长子杨维藩已经凭门荫做了郎官，而次子杨维宁与幼女杨采薇则是与她一般在昆山书院就读。要论起舅家，明明杨氏更为合适，可因为先前未曾及时由武入文，杨氏这个开国勋贵与长孙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不过也只是较长孙氏更为弱势，不曾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韦家三郎出身世族，他的父亲韦弘贞是中书侍郎，可不得圣人看重，无法成为政事堂的宰相，他得罪不起杨家人。此刻被杨维宁这么一刺，他的面色红红白白，垂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握起。“我只是问一问罢了。”韦洵忍气吞声道。
　　杨维宁傲然一挑眉，应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已经有队伍了，我们一块儿。至于你，当长孙渊之的狗腿子去吧！”
　　“你——”韦洵被杨维宁的话气得够呛，一点儿脸皮都不曾留。他蓦地转向了笑吟吟看热闹的长宁，皱眉道，“长宁，你看看——”
　　“给我住嘴！”杨维宁提气大喝，眼神冷厉，“韦洵，长宁是你能够叫的？也不瞧瞧你什么身份！”
　　“我什么身份？”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被杨维宁三言两语一激，韦洵就不打算忍下去了，他朝着杨维宁大叫道，“圣人曾期许我做驸马，长宁二字为何叫不得？”
　　杨维宁鄙夷地望了韦洵一眼，道：“这话你去问问圣人，你再去问问你的父亲，看看有没有人认下？”
　　“杨二郎。”孟彤管眉头一皱，拔高了声音，打算了他与韦洵的对话。这话语牵扯到长宁，便就不好了。
　　杨维宁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转向了长宁，挠了挠头道：“抱歉。”
　　“没事。”长宁一脸津津有味，她道，“二郎说得一点都不错。”
　　韦洵闻言猛地抬头望了长宁一眼，有些失神落魄。
　　长宁可没有心思理会韦三郎，她对着杨维宁和孟彤管扬眉一笑道：“你们过来吧，咱们一起商议打马球的事情。”这马球赛双方的人数并没有定则，你能拉到多少就看你自己本事。长孙渊之那帮人肯定会走到一块儿去的，他们这边处于弱势。
　　“其实输了也不打紧，只是多试点帖经罢了。”长宁温声说道。
　　杨维宁却是赤红着脸，一脸不赞同道：“不能输！就算输也不能输在长孙渊之那竖子的手中！”他拍了拍胸脯，又自信满满道，“我自幼便跟着父祖学习骑射，长孙渊之那白面儿定然比不过我。”
　　“是是是，二郎最厉害。”长宁弯着眸子笑了笑，她单只手撑着下巴，眸光漾动，“长孙渊之比不过，那长孙微云呢？”
　　杨维宁一愣，倒是孟彤管睨了长宁一眼，叹气道：“阿鸾，你最近提起长孙微云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第3章 
　　杨维宁与长宁虽然是表兄妹，可碍于男女有别，杨维宁并不知道长宁日常往来的事情。这会儿听孟彤管提起了长孙微云，刷一下转头盯着长宁，忙声问道：“这事情是真的吗？长孙微云同我们可走不到一块儿去！”
　　“可是都说长孙微云清素寡欲，聪敏特达①，她这般人物多提几次也不是很寻常么？”长宁回忆着不久前所见见到的人儿，又笑道，“再说了，她风姿特秀，高蹈出尘，如海出明月，是京中不少少年郎的梦中情人呐。”
　　孟彤管听了长宁的调笑，颇为不雅地斜了她一眼，哼声道：“你这话到她的跟前说去吧。”
　　长宁眸子一弯，应道：“那恐怕要在她心中落下了轻浮二字了。”
　　杨维宁在一旁听得头疼，他压了压眉心，准备将这个话题揭过。他道：“不要提长孙微云了，还是说打马球的事情吧，长宁，你怎么样？我总觉得他们最近行事不加掩饰，我看铁定要针对你。”
　　长宁道：“到时候就拜托二郎把他们拦住了，拿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孟彤管闻言也朝着杨维宁竖了竖大拇指，十分地看好他。毕竟是武将出身，他的父亲也就是如今的卫国公年少时可是上过战场的，虎父无犬子嘛。
　　杨维宁拿她们没办法，只能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到了马球赛的那日，场上聚集了不少的学子。他们一改往日的青衫长袍，而换成了窄袖劲衣，一部分人穿红，一部分人穿青，他们牵着马匹出来，分裂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队伍。
　　怕学子们堕了骑射习武的风气，昆山书院开设了马球赛事，可朝堂上对此的议论声不断，每隔一段时间便有弹劾的折子飞入宫中。毕竟马球是一项危险的运动，“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②，堕马闷绝的事情时有发生。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打马球一则损人，二则损马，便算真需要，两位公主也不可上场。”开口的是一个年过四十的夫子，名唤魏羽，教授《文选》。他的眉头紧皱着，神情严肃。每回打马球赛的时候，他都会出言阻止，奈何终究抵不过其他人的意见。原先长宁一直请假不参与，便是他赞同的，可偏偏这次有人横插一脚。
　　“魏夫子之意，长宁知晓。如今天下尚文，士子弱不禁风，甚至连考试时都有晕厥的，打马球至少可以锻炼一二。”长宁笑了笑，又道，“只要不以博戏击球之事妨碍读书，便不算问题。”魏羽听了长宁的话，还想反驳几句，可对上那双清湛湛的眼眸时，又将话咽了回去，这位公主根本听不进去劝。
　　长孙渊之一行人皆着红色劲装，他们在书院中一呼百应，能够找寻到的队友自然比长宁这一方多。长宁的面上带着淡然的笑容，她的视线在那行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长孙微云的身上。长孙微云正在与同安公主低语，此刻忽有所觉，抬眸望了长宁一眼，她心念一动，已先行一步走出，朝着长宁拱了拱手道：“见过公主，公主可是有何要事？”
　　“算不上紧要的。”长宁慢悠悠地开口，她凝视着长孙微云，又道，“我想跟你换一匹马，如何？”
　　“不可以！”
　　长孙微云还没有回答，同安公主的尖叫声已经在球场上回荡，她几步冲到了长孙微云的跟前，伸手将她往后一推，先发制人，怒气冲冲地瞪着长宁道：“长宁，你为什么要仗势欺人？”
　　从小同安就这样护着长孙微云，想要一个人独占她，拉开自己与长孙微云的距离。长宁望着同安的面庞有些恍惚，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淡然一笑道：“我欺谁了？只是提议替她换匹马而已，她要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同安不知道被哪一句话挑动了神经，她大声道：“骏马都是书院中养的，有什么区别么？你为什么非要同她换马？”
　　长宁悠悠道：“那我为什么不能同她换呢？”
　　长孙微云望着眼前争执的场景有些头疼，不过是一匹马罢了。她从同安的身侧绕开，对上长宁道：“公主喜欢的话，将马牵走便是。”
　　“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同安忽然间发怒，朝着长孙微云大叫了一声。她的态度让长孙微云起了疑心，转头望着长孙渊之一行人，长孙微云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心中发凉！她不理会气红了脸的同安，斩钉截铁道：“换！”
　　长宁点了点头，冲着长孙微云一笑。她眸光又定在了同安的身上，慢声细语道：“同安，不要闹了，这边还有不少人看着呢。”
　　同安公主神情有些慌乱，见长孙微云冷着脸，眼中藏着浓郁的怒气和寒意，她的心中也不由发慌，只好将视线投向了抱着双臂看热闹的河间郡王李渐。李渐笑了笑，最后出来打圆场，那马是不能让长孙微云骑的，恰好云阳不参与，那就再换一匹。
　　长宁达成了目的之后便不再管那边的事情，她才走回队伍中，想明白一切的孟彤管便寒着脸道：“那马有问题？”
　　长宁低语道：“我原先也不确定，不过看同安的反应，或许就是了。”很多事情她懒得计较，但是性命攸关，她可不能不长一个心眼。
　　往日里的长宁都是温和淡雅的，可骑在了马上，持着鞠杖时，她的神情倏然间一变，刹那间凌厉了起来。她不参加打马球，旁人只道她体弱没这么本事，然而待到她纵马驰骋，如飞电流星，连击数百回，将球送入球门时，不由得一阵哗然。同安公主气鼓鼓的，一来因长宁出尽风头，二来则是由于长孙微云几度退让。她要是发了狠，会追不上长宁的马，抢不到球么？
　　正如杨维宁所言，长孙渊之那帮人只是银样镴枪头，根本不值得在意，他唯一担心的便是长宁，生怕她在其余人的干扰之下受惊！此刻见长宁意气风发，不由得仰头大笑，将手中鞠杖举起来，从长孙微云手中截了好几个球。他们与长宁配合无间，倒是长孙微云那处频频受挫。一场下来，长孙微云他们竟是惨败！
　　长孙渊之接收到了杨维宁鄙视的眼神时，勃然大怒，将鞠杖往地上一扔，不顾夫子和看客，直接扬长而去。他乃长孙肃的嫡长子，自然有这个当纨绔的资本。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最终从马上滑下，垂头丧气地立在了同安和河间郡王的身后。
　　李渐转向了长宁，温和地笑了笑道：“长宁的球技不差，为何往常都不愿同我们一道打球？”
　　长宁正从梨儿的手中接过帕子擦汗，她的眉眼间藏着几分不耐烦，听了李渐的话语，立马应道：“堂兄这是什么话？难道觉得我是故意不参与的么？”
　　李渐道：“公主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长宁“喔”了一声，不再理会李渐。
　　李渐眉头一皱，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暗芒，旋即又压了下去。
　　余下的学子还有几场比试，可事先参与过的人并没有看下去的心思，跟夫子打了声招呼，便转头离去了。
　　“长孙微云也走了？往常可不会这般耐不住性子。”胜过那帮人一回，孟彤管神清气爽的，望着他们的背影笑着开口。
　　“兴许是为了之前的事情吧。”长宁笑了笑。这些少年都是被娇养出来的，胡作非为、无法无天，早就堕了高门大户的威名。不过长孙微云算是一朵出于淤泥的净莲了，至少此刻的她并不与那群人同流。
　　如长宁所猜想的那般，长孙微云的确是因马的事情前去质问长孙渊之。
　　长孙渊之被长孙微云问的不耐烦了，大声嚷嚷道：“长孙微云！长孙观音！我的好妹妹，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不就是一匹马么？值得问这么久？”
　　“什么叫作一匹马？”长孙微云寒着脸，被长孙渊之气得够呛，她道，“兄长是想要长宁公主堕马么？你这是将长孙家置于险境！”
　　长孙渊之不屑地笑了笑道：“有祖父在，圣人能如何？找个替罪羔羊不就解决了？”
　　长孙微云冷声道：“兄长可曾听说过‘权臣易世则危’这句话？”
　　“怕什么？宫中不是有姑母么？待到同安登上那位置，我们长孙家还会怕什么呢？”长孙渊之沉着脸，拿出做兄长的威风，不满道，“你不帮我们就算了，还非要过来拖后腿，怎么，你要拿了我们去奉天令跟前么？”
　　“表兄说得不错，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同安的话语倏忽传入长孙微云的耳中。长孙微云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充斥着怨愤的眸子。
　　“同安——”
　　“你不要再说了，你若真的想给长孙家找一条出路，那就带着你的人去投靠长宁吧。我倒是要看看，她那边收不收你。”同安公主讥讽一笑道，“天家最是无情，从来就没有父女姐妹，只有君臣。”
　　长孙微云按了按眉心，斥声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笑！”同安公主讥笑了一声，见旁边无闲人，她冷冷地望着长孙微云道，“先帝子女不少，可除了赵王和高阳长公主无一活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第4章 
　　当今圣人虽然冠以“仁弱”二字，可不代表他对有心帝位的兄弟们会有善心。就算他当真顾念着那点手足之情，也会有人逼着他去做选择。先帝诸子孙中，赵王能活下来，也是因着他身体残缺不全，根本无法当天子罢了。
　　长孙微云闻言眉头一蹙，沉默不言。圣人直至现在都不曾立嗣，或许还怀抱着生下龙子的念头。可在诸位公主上，他不是不曾尽过心力。至少一个“嫡出”的名分是要替长宁公主保住的。别看现在长孙贵妃与真正的后宫之主无异，可她在得到那枚皇后之印前，她所出的女儿在名分上，就只能落在长宁的后头。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要在四位皇女中择取储君，长宁胜算最大。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长孙家权势显赫，位极人臣，一旦让长宁公主登上大位，那这处处与她作对的权臣与逆臣该如何处置？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够一力推动同安登极，就算同安的智计都不如长宁公主。
　　长孙微云沉声道：“便算如此，也不能用那些下作的手段。这里可是昆山学院。”
　　长孙渊之的不耐之色溢于言表，但是同安公主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类似的争吵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他们根本没办法说服长孙微云。不过这也不打紧，毕竟除了说一些教育的话语，她长孙微云也不可能做出弃家族而不顾的事情，不是么？“阿音，萧先生来访的事情你知道么？”同安公主转了个话题。
　　长孙微云闻言立马绷紧了身子，肃容道：“知道。”这位大儒名萧维摩，乃太傅孟元康的同门，他的才名与声望更在孟元康之上。先帝几度招揽，都被等萧维摩以“闲云野鹤”四个字拒绝，他行踪不定，四处讲学，二三十年来，朝中文臣不少与之有师生之谊。同安在此刻提起，显然是打算将这位招揽进公主府，若是有他相助，至少在名望上，能够上升许多，得到一些中立的文臣的支持。
　　“不过招揽萧先生恐怕不容易。”长孙微云拧眉道。
　　同安微微一笑道：“的确。”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听说这次萧先生是与他的孙女一道过来的。萧先生独子早死，家中只余下一个孙女，如今十七岁了，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萧先生来京畿，恐怕也有意替孙女婚配。”
　　长孙微云不解地望向了同安，问道：“然后呢？”
　　“表兄尚未娶妻。”同安望了眼一脸懒散的长孙渊之，笑道，“兰陵萧氏，也不算辱没长孙家的门楣。”
　　长孙微云听了这话骤然回过神来，她瞠目结舌地望着同安公主，暗道，她还真是敢想？长孙渊之是什么德行，京中的人都知道。萧先生只得一个孙女，怎么可能会让长孙渊之糟蹋！她拂了拂袖子，拧眉道：“招揽萧先生的事情我会去做，至于你们，别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同安公主没有反驳长孙微云的话，只是眼眸一转，与长孙渊之相视一笑。
　　萧维摩在近些时日会抵达奉天县，可到底在几时来昆山书院，却是难以确定。昆山书院中的人大多世族子弟出身，不乏想要当萧维摩入室弟子的，同安公主可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故而在打探到了人到达奉天的时候，便催促着长孙微云行动。他们之中若是有人被萧维摩看中，那定是长孙微云无疑。
　　三月暮，禽鸟翔逸，卉木滋荣①。
　　昆山书院中一旬一休，往常的休息日，长宁大多时候会上街淘些小玩意儿，或者在茶馆中听人说些奉天县的趣事儿，不过此日她却抱着一只纸鸢，打算同梨儿、孟彤管她们去郊野耍玩。
　　“你怎么提起了这兴致？”孟彤管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望着长宁。
　　“那你要问春风了。”长宁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梨儿闻言扑哧一笑，拆台道：“公主她前些时日看了些前人的笔记，里头记载红叶传情的趣事儿，见着天气晴好，便起了‘纸鸢传情’的心思。”
　　“传什么情？难不成还有什么讲究？”孟彤管好奇地望了长宁一眼，她从长宁的手中接过了纸鸢，左看右瞧，都不曾发现什么。
　　“你听梨儿胡说呢。”长宁横了梨儿一眼，又对着孟彤管笑道，“整日闷着无趣了些，便想出去走走罢了。”
　　梨儿瞪大了眼睛，一脸冤枉，那“纸鸢传情”的事情可是公主亲口所言！
　　“走了。”长宁屈起手指在梨儿额头上一弹，快步地出了院子。
　　说来也是巧，在书院的门口撞见了独自牵马出行的长孙微云。
　　长宁眨了眨眼，长孙微云眼睫颤了颤，朝着长宁行了一礼，便主动地侧开身子让道。两人眉目往来，在孟彤管的眼中有说不尽的意味，要不是长孙微云没有跟过来，她都要以为长宁同长孙微云约好了！
　　“她出门去做什么？”孟彤管好奇地问道。
　　“替人跑腿吧。”长宁眼中笑意浓郁，“总之做什么都同咱们没有关系。”
　　“怎么算是没关系了？”孟彤管不服气道。长孙微云同那帮人走得近，纵然她不参与到其中，也要说是青青白白也未必。眸光闪烁了一阵，她一拍脑袋，“啊”了一声道，“我前些时候回京，听祖父说有旧友来访，不会就是为了那‘旧友’吧？”
　　长宁挑眉道：“萧先生么？”
　　孟彤管讶异地望着长宁道：“你知道？”顿了顿，又道，“以萧爷爷的名望，那边动了心思属实正常。可他们要是想获得什么，恐怕白费心思了。”
　　“既然如此，更不需要管了。”长宁莞尔一笑。
　　孟彤管没好气地望了她一眼，连连道：“是是是，你说得不错，出去玩最为紧要。”
　　四时之风，春风最是香软。郊野处，可不少夫人、小娘子出门踏青。
　　长宁只放了一会儿纸鸢，便坐在了蒲团上擦着汗水休憩，至于纸鸢，则是落到了梨儿的手中。只不过纸鸢越飞越高，落在眼中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小点。
　　“我说，要放纸鸢的是你，放了一会儿就坐下的还是你，你到底在打个什么主意啊？”孟彤管捏着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凝视着长宁叹了一口气。“不会是为了那厮吧？”孟彤管眼尖，原本还在疑惑呢，结果一抬眸便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出了书院门才多久啊，在郊野都能够碰上面？
　　“这厮那厮的，说谁呢？”长宁托着下巴慢悠悠应声道。
　　孟彤管哼了一声，她横了长宁一眼先站起来了：“可不就是那长孙家的明珠？”眼见着长孙微云越走越近，她又道，“你不会想着断线的纸鸢落在她的身上吧？”
　　“这事情是我能掌控的吗？”长宁顺着孟彤管的视线望向了长孙微云，眼中掠过了一抹惊异之色。话音才落，便听见梨儿的叫声，原来是在快收回纸鸢的时候，线被扯断了。断线的纸鸢飘飘荡荡，缓缓地落在沟渠边的一棵树上，左摇右摆。
　　长宁：“……”
　　孟彤管：“……”
　　“我去将纸鸢取回来！”梨儿自告奋勇，可跑到了那树边，发现够不着纸鸢后，变得左右为难起来。这树长在了沟渠边，一不小心跌进去，得摔断骨头不可。梨儿垂头丧气地折了回来，哪想到长孙微云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灵巧的身形如翩然而飞的燕，只轻轻松松一跃，便将那纸鸢勾了回来。
　　“这算什么？”孟彤管又坐了回去，手肘轻轻地碰撞长宁。
　　长宁莞尔笑道：“说明你家可自儒入玄了，改日在京中摆个摊儿，定然十分受欢迎。”
　　孟彤管面色微微发红，不满道：“阿鸾，你少打趣我。”
　　两人正悄悄地说话呢，长孙微云拿着纸鸢走了过来。长宁盘坐，手肘抵在了膝上，双手支撑着下巴，正抬眸凝视着长孙微云。玉容如雪、神清如月，当真是百看不腻，若她投生在杨家，那便是自己的妹妹了，可惜了。长宁心中百念回旋，神情却丝毫不变。见梨儿接过了纸鸢，她朝着长孙微云点点头，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来这儿可是寻这么人？”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私下里寻找萧维摩的事情倒不好教长宁公主知道。她也是听同安的人给出了消息，以为萧维摩祖孙两人会在郊野出没，哪里知道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反倒是长宁公主在这边放纸鸢。难不成是长宁公主府上的先一步将人请过去了？
　　“不会是约了人私会吧？”长宁眼中掠过了一抹狡黠的神色，笑着开口。
　　别说长孙微云一脸怔愣的模样，连孟彤管都被长宁的这句话呛到了，连连咳嗽！长孙微云同人私会？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要知道想要与长孙家结亲的人不少，管它山东士族还是关陇贵胄，但凡入了长孙家门的，都铩羽而归。仅仅是长孙相公不屑那些姻缘网么？不，还是她长孙微云自己不愿。


第5章 
　　“公主说笑了。”长孙微云拱了拱手，一脸正色道。见长宁眉眼间仍旧藏了几分戏谑之意，她心中有些许的不舒坦，可不知如何宣泄出来，只能够沉默不言。
　　“是么？”长宁故意拖长了语调，自长孙微云出现后，她的目光都不曾挪移开。粲然明亮，如星辰在眼。长孙微云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往日待人举止有度，但也藏着几分冷淡疏离，便算是同安，也因着她的性子，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望着她。
　　长孙微云正想着如何摆脱这种情状，长宁又开口了。
　　她道：“既然并未约人，不如坐下来聊聊？”
　　长孙微云垂眸不言，倒是孟彤管又横了长宁一眼，腹诽道：“可不就是为了长孙微云来的？可是人家同你也没有什么可聊的吧？”
　　此处不见萧维摩祖孙，又无它事可做，在这等情况下不好驳了长宁公主的面子。长孙微云思忖片刻后在长宁的对面落座。可她与对方往来不多，并没有多少话题可聊的。原本的欢乐氛围因长孙微云的到来消散了不少，直到长宁凝视着长孙微云笑问道：“微云妹妹采着花了么？”
　　她这一开腔，震撼了两个人。孟彤管着实是忍不住了，面颊通红。而长孙微云也不似先前那般镇定从容，显然是没有料到从长宁的口中听到这般称呼。她是同安的表姐，可却比长宁小了一岁，非要称一声“妹妹”，也并无不可。
　　孟彤管望了长宁一眼，低声道：“她小名观音。”
　　长宁眼中笑意更浓，她自是知晓这点的。同安时常称呼长孙微云为“阿音”，巧得很，与她养的一只猫儿重名了。“采着了么？”长宁又重复了一次。
　　长孙微云有些尴尬，她那日哪有什么采花的心思？长宁二人一离开，她也便跟着走了，倒是衣襟上落下了淡淡的花痕，不停地提醒她那日的冒失。
　　“什么花儿？”孟彤管凑过来好奇地询问。
　　长宁笑吟吟道：“桃花。”
　　“桃花啊。”孟彤管恍然大悟，向着长宁挤眉弄眼的。说得是“桃花”，可谁不知道桃花喻美人？难不成是谁落了长孙微云的眼中了？
　　长孙微云无奈地一抚额，她若是不开口，就只能够任由这二位任意揣度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了。斟酌了片刻后，她道：“听说山长新得了一把昆吾刀。”昆吾刀乃是有昆吾石打造而成，切玉如切泥。
　　长宁睨了一眼长孙微云，笑道：“怎么，你有兴趣么？想让山长割爱？”山长颜通儒乃是当世治《诗》之名家。可他偏偏有一个不甚符合大儒身份的爱好，那便是收集刀剑。剑乃君子之器，刀就不好说了。好在颜通儒本身并不会武，只是收藏着看看。不过因为刀剑，他与朝中一些武将的关系倒是不错，毕竟有了往来。
　　山长之物，长孙微云岂会觊觎，只是拿了此作话头，她望了眼长宁，又道：“听说山长在编辑古今刀剑名录，其中或许可找到不少不为人知的掌故。”
　　长宁道：“然后呢？”
　　长孙微云反问道：“您不是对此感兴趣么？为何不去帮山长？”
　　长宁莞尔一笑，道：“是你想知道，还是同安想知道？”她的语气很是温和，像是迎面吹拂的春风，可长孙微云在与她双眸对视的刹那，硬是察觉到了一抹森然的刀兵之气。长孙微云别开眼，轻声道：“是我逾矩了。”
　　“没劲。”长宁轻呵了一声，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伸手拂去了袖子上的草屑，她又道，“出来不久，该回去了。”孟彤管本来就是陪长宁出来玩的，听了她的话立马点头。至于长孙微云，她们并非同路，可留在外头也无事可做，不如一道回了书院。
　　昆山书院外。
　　同安等着长孙微云的消息，她也是听了旁人说长宁出门了，生怕对方假借春游而去寻找萧维摩，心中十分急切。经书自然是看不进去的，左思右想，最后决定亲自出门迎接长孙微云，哪里想到她是同长宁、孟彤管一行人一道归来的，顿时一股怒意充盈胸襟，看也不看长孙微云一眼，拂袖而去。长孙微云眉头一蹙，朝着长宁歉疚一笑，行了一礼后也离去了。
　　长宁饶有兴致地望着长孙微云的背影，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了，才收回了视线。她此刻的心情不错，原本常挂在面上的笑容越发浓郁。
　　孟彤管望着长宁思考了很久，倏地开口道：“我忽然间想明白你打什么主意了。”没等长宁接腔，她又继续道，“你是准备离间同安公主与长孙微云么？那位瞧着不太高兴，她是一点儿都不想长孙微云同咱们有接触。”
　　“同安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长宁慢悠悠道。长孙贵妃“言传身教”，同安那是什么东西都想与自己抢，她有这般的想法，便认为自己与她相仿，处处防备着自己。长孙家的人自然是站在同安那边的，可惜长孙微云的性子不好把控，这只会增添同安的无力之感，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激烈。
　　“你也真是的。”孟彤管叹了一口气，又嘟囔道，“那长孙微云不是很可怜？”
　　“我接近她，更多的是因为喜欢她。再说了，她可怜什么呢？”长宁轻笑了一声道，“又不是同咱们说两句话，她便能够弃长孙家不顾了，说到底还是为了帮助同安。”
　　“那你以后会如何待她？”孟彤管好奇地问道。
　　长宁想了一会儿道：“有个美人在身边，日子大体是不差的。”
　　孟彤管：“……”
　　同安公主气冲冲地离去，可回到自己院子里左等右等，都不见长孙微云寻找过来，她心中越发地气闷。在忍耐了半个时辰后，她气势汹汹地向着长孙微云的院子去了，还以为长孙微云有什么要紧事情呢，哪里知道她正拿着剪子在侍弄花草，瞧着好生自在！
　　“你就不想解释什么吗？”同安公主气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睁大了眼睛瞪着长孙微云，又怒声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她，还非要同她们搅和在一起，舅舅让你照顾我，你便是这般照顾的？”
　　长孙微云转头凝视着同安公主，一脸茫然与不解。将剪子递给了身侧的丫头，她拧眉道：“只是在外头碰着了，我还要解释什么？”她率先步入了屋子，挥了挥手屏退了手底下的人，长孙微云又道，“你怎么这般小家子气？”这句话她藏在心中很久了，往日里压了下去，可如今一对比长宁，更觉得同安性子不妥当。她也不想藏着掖着，直接说了出来。
　　“长孙微云？你说什么？！”同安公主不可思议地望着长孙微云，当真是要气疯了。
　　长孙微云一脸沉静道：“兄长不懂事就罢了，可你不能够如此。”看着同安顺手拿起了书本往她身上砸过来，长孙微云轻松地避开，又道，“萧先生若是知道你这性子，如何肯入公主府辅佐你？”
　　“瞧你这话说的，已经请到了人似的。”同安公主抱着双臂，冷笑了一声道，“我阿耶是天子，我阿姨①是贵妃，外祖又是文臣之首，我有什么不如人的？旁人来就我不是应该的么？”
　　对同安说出这番话，长孙微云一点惊异都没有。说到底还是被姑姑宠坏了，也是，毕竟当初谁也没有想到当今会没有儿子，将从公主中寻找承继者。作为一个公主，她就算脾气再坏、再骄纵，旁人都不能拿她如何。然而此时的境况不同了，既然有心那个位置，怎么能够让她再糊涂下去？她其实有些明白祖父和父亲的意思，让同安坐上那位置，一方面是血缘牵系，另一方面则是好拿捏。但现在连第一步都难以做到。
　　长孙微云拧眉道：“这话你同我说说就罢了，莫要传出去。”
　　“怎么，你不去告诉长宁那贱——”
　　“慎言！”同安公主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长孙微云给打断。此时的她不见往日的平和，反而是一脸厉色，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霜雪。同安公主被她吓住了，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公主，为何要怕她？当即冷笑道：“我就要说怎么了！长宁就是个——”
　　“出去！”长孙微云一点儿都不想看到同安公主，指着门冷冷地说道。她的双眸黢黑如墨，幽沉沉的，仿若吸人性命的深渊。同安公主面色涨得通红，扭头就走，狠狠地摔上了门，她的脾气本来就大，在长孙微云摆出这般态度后，哪里还会再忍？
　　之后的几日，同安公主见到了长孙微云便冷冷哼一声，不与她交流。整个昆山书院的学子都知晓这两人之间闹别扭了。
　　竹一院中。
　　长宁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捏着棋子，慢悠悠道：“你说，我要不要去安慰一下微云妹妹啊。”
　　孟彤管：“……”哪里是“安慰”？分明是去看好戏，去添乱嘛！


第6章 
　　同安公主的怒火肉眼可见，几乎与她走得近的人都受到了波及。然而话题中心的另外一个人，倒像是没事似的，不管同安公主是什么样的态度，她都一派从容，不因之而生出悲喜。
　　长孙渊之劝过长孙微云几次，要她与同安低头，省得同安四处发火，可长孙微云分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怎么愿意给道歉？不过她不愿意与同安往来，却是记着萧维摩的事情，打听到了他们如今的住处之后，便打算三顾茅庐，好请萧先生出山辅佐同安。
　　孟彤管风风火火的，每每打听到了长孙微云的消息便往竹一院跑，可望着长宁淡若清风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她咬了咬牙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若是萧先生真被长孙微云请动了，可不太妙。”
　　长宁手中抱着一个盒子，其中装着一些漂亮的小石子。听了孟彤管的话语，她笑道：“你不是说同安的主意会打空吗？”
　　孟彤管沉默片刻，又道：“但是萧爷爷收长孙微云为关门弟子，还是极有可能的。”她跟长孙微云的关系不算很好，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长孙微云不够格。
　　长宁笑了笑，伸手点了点盒子，转向了一旁的梨儿吩咐道：“把这东西送到长孙微云的院子里？”
　　孟彤管刚才可是看得明明白白，里头连宝石都不是，全都是路旁捡来的碎石子。她瞠目结舌地望着长宁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也不该这般气她吧？”
　　长宁横了孟彤管一眼，否认道：“我怎么会如此？”可她也不打算解释，寻了个另外的话题便将此事揭过。
　　梨儿知道长孙微云的院子在何处，在那帮人最是喜欢作弄人，她一点都不想久留，将东西递给了长孙微云的丫鬟便脚步匆匆地离去了。到底是长宁公主送来的，长孙微云的丫头可没有同安那份底气，不敢随意处置了，忙不叠将盒子捧回去。
　　恰巧同安公主忍耐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到长孙微云的院子里来，她隐约听到了“长宁公主”这般的字样，忙不叠地掀开了帘子，快步地走入屋中。她也不与长孙微云打招呼，直接伸手抢过了盒子，打开一看，却发现都是些寻常的小石子。啪地一下将东西一摔，同安阴阳怪气道：“你瞧瞧，你心向长宁，可长宁给了你什么呢？一些破烂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是在侮辱你、侮辱长孙家！”
　　小石子洒落了一地。
　　长孙微云眼皮子一颤，那股冷意越发浓重，阴沉沉的，仿若隆冬天气。
　　“上不了台面啊”，长孙微云脑海中回荡着这样的话语，不期然响起过去的场景。她的喜好、她珍之若宝的东西在旁人的眼中只是些破烂，沾染了都嫌晦气。她抿了抿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根本不应同安的话语，弯腰将洒落的石头一颗颗捡起来。伺候的丫头心焦，哪里由得自家主子这般做，忙不叠帮忙，可同安却在这个时候冷笑道：“让她自己捡！”她原本想过来同长孙微云缓和关系的，谁知道又闹了这一出，“长宁！长宁！”同安公主心中恨极！
　　望了眼僵住的丫头，长孙微云淡淡地开口道：“你是长孙家的家生子，不是公主府上的奴仆。”这话一出口，丫头哪里敢愣着？赶紧腾出手来帮忙。同安见长孙微云不理她，早就将最初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了，袖子一拂，又怒冲冲地离去。
　　“您、您——”
　　长孙微云垂眸，她站起身道：“我出去一趟，将这盒石子锁起来。”
　　竹一院中。
　　孟彤管离去之后，整个院子显得清寂起来。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①颂诗声自窗畔传来，声音清越泠然，若琴瑟之音。
　　长孙微云怔愣了片刻，回过神放声道：“长孙微云求见公主。”
　　“进来吧。”颂诗声戛然终止，长宁藏着笑意的语调率先传出，紧接着长孙微云便见到一抹青色绰约的身影，亭亭玉立。
　　长孙微云一拱手道：“见过公主。”
　　长宁对她这性子也是无奈了，说了句“不必多礼”，又笑着道：“阿微是为何而来？”
　　长孙微云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这个称呼，轻声询道：“公主为何要送我礼物？”
　　长宁偏着头，眨眼笑道：“喜欢么？”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长宁又道：“你难道以为我有所图谋么？你会因那礼物对我感恩戴德么？你会因此而投向我长宁公主府么？你会因此而罢了请萧先生出山的目的么？”一连询问了数声，没等到长孙微云回答，她又道，“你不会。既然如此，为何怀疑我会做这无用之事呢？想送就送，仅此而已。”
　　长孙微云怔然望着长宁，实在是猜不透她的心思。良久后，她才问出了她此行最想知道的事情：“公主为何知晓我的喜好？”
　　她或许渴求答案，可面上并不曾显露太过明显的执着。长宁打量着长孙微云，见她面颊生出一团红晕，才笑道：“你真想知道啊？”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她望着长宁犹疑了片刻，毕竟对方眼神中调笑的意味过于明显了。许久之后，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嗯。”
　　长宁“唔”了一声，她换了一个更为熨帖的姿势，对上了长孙微云内敛的眸光，她道：“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反正就是幼时某次看到你坐在殿门口哭鼻子？”
　　长孙微云愣神，等到回味过来，面上更是如绚烂如云烧，“哭鼻子”这三个字被长宁说出来别有一番意味……那是小时候的糗事，被她看见了？她因此就记在了心中？长孙微云眼中掠过了一抹怅然，其实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在她难得地表现出对某物的喜好之时，父亲与祖父便会出来阻止，说“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可为何兄长便能够放纵呢？她当时不理解，后来则是不想去理解。
　　她只要长成他们所期盼的“长孙微云”便好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喜不喜欢呢。”长宁的声音将长孙微云从过去的回忆中拉扯了出来，长孙微云对上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不由得心中一软，她点了点头道，“喜欢。”可片刻后，又从恍然之中走了出来，轻声道，“只是微云担不起公主的厚爱。”
　　“够不够是我说了算的。”长宁笑了笑，又道，“当然你要做什么我也不会拦你，扔了也好，送人也罢，那都是你自个儿的事情。”
　　“公主——”长孙微云有些无奈，面对着长宁的时候同样有一种无力感，是另一种头疼。她不相信长宁不知道她与自己之间应有的界限。她不肯提，那索性由自己来挑开话头。想了一会儿，长孙微云正色道，“我姓长孙。”
　　长宁见长孙微云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撇清关系，不由得轻呵了一声，她站起身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面容上浮现出几分天家的气度与威严。“你姓长孙，难道就不是臣了？”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使得嗓音略带着些许低沉。长孙微云眼皮子一跳，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应下的，她忙不叠起身，朝着长宁一躬身道：“微云不敢。”
　　长宁笑道：“我近日无事都在读诗，阿微你可是夫子的得意弟子，能否替我讲解一二？”
　　长孙微云面色迟疑，她虽有才名，可哪里当得替这位殿下讲诗之人，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推拒道：“微云不敢。”
　　“你不愿就罢了。”长宁没有为难，只是叹了一口气，“汉有游女不可求。”
　　长孙微云假装没听明白，寻了个借口便从屋中退了出去。长宁没有阻拦，只是视线一直落在了她的身影上，直到彻底瞧不见，才收回了目光。
　　长孙微云这一趟可不是隐瞒着众人出行的，很快便传到了同安的耳中。可她与长孙微云才吵了架，大闹了一通，再去长孙微云那处恐怕也不能如愿了。可她历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得到消息立马就气势汹汹地往竹一院中奔去。
　　在外头的时候尚且顾忌着仪态，可等到被“请”进了屋子中，同安便忍不住了，望着长宁恨声道：“你怎么非要招惹她？你这般做有什么用处呢？我说李令音，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用处么？瞧你现在这模样，不就显现出来了？”长宁气定神闲地望着同安，好心提点道，“我的蠢妹妹，不如静下心来听夫子讲课吧，少同李渐、李琇莹他们走到一起，你以为赵王府上的就安了好心了？”也不知贵妃到底给同安灌输了什么观念，导致她现在变成这般模样。
　　“你、你——”同安气得浑身发颤，她冲着长孙微云能够借着身世发火，但是在长宁的跟前却是没有任何出身的优势，甚至矮上了一头。明德皇后明明已经薨逝三年了，可圣人仍旧是让那个位置悬空，不肯给贵妃一个机会！说到底还是因为长宁的存在！“你的表妹是卫国公府上的，是杨采薇。”同安怒声道。
　　“我缺妹妹么？”长宁笑吟吟地望着同安，继续刺激道，“阿微可是贤士！”
　　“那也同你无关，只要她通过了萧先生的考校——”同安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瞪了长宁一眼拂袖离去。
　　长宁眸光幽邃了几分，自言自语道：“考校啊——”


第7章 
　　说实在的，长宁并不想阻拦长孙微云的求学和上进之路，她是长孙世家的嫡女，身上肩负着大任，可就不能为自己所用了吗？但是放任长孙微云一人去也是不成的。萧维摩如今是一介江湖散人，可在之后为了得意门生入朝，也是极有可能的。因着这一点，她怎么都要走一趟。
　　三月初的时候萧维摩祖孙二人已经抵达了奉天县，可直至月底方才在众人的跟前露脸。只是萧维摩到底不同于书院中的夫子，乃山长颜通儒的座上宾，就算知晓他人在此处，可仍旧没有半分用处。
　　昆山书院看山亭。
　　萧维摩与颜通儒一边下棋，一边说着闲事。两人师出同门，虽说是多年不见，可情分仍旧是如同旧时。想到了自家的子孙家事和美，不由想到了自己的这位老友。摩挲着棋子半晌，颜通儒道：“你已经替那丫头相看好了人家了么？若是再早一些，可就赶得上科闱放榜了。”顿了顿，他又道，“总不会在杨家、韦家、孟家中选吧？”
　　萧维摩捋了捋胡须，眯着眼连连叹气，他道：“我膝下只余这一位孙女，哪里肯放她离去？”
　　颜通儒眼神闪了闪，迟疑片刻道：“好友莫不是想招婿上门？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人可就白白期待了。”别看萧维摩只是白身，可兰陵萧氏也有不少人在朝的，名望颇高。与萧家联姻，好处也不少。
　　萧维摩笑道：“老夫的家事与他们何干？”顿了顿，又道，“到底如何，还要看那丫头自己的意思。罢了，不提这个了，先前书院中有一位学生几度来寻找老夫，是你授意的？”
　　“谁？”颜通儒故作不解。
　　萧维摩哼了一声道：“别装了，就算不是你的授意，与你也脱不了干系，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个上进的。”颜通儒见萧维摩这么说，也就放开了，“作为师长，我总不好拦着她。”
　　萧维摩闻言叹息道：“她可是长孙盛的孙女，你这是要将我拉入火坑中啊！”
　　颜通儒不以为然道：“萧兄若是不愿意，拒绝了便是。”当今体弱无子，而宗室同样凋零，这储君之位到底是会落在谁手中是个未知数，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可惜了啊，偏偏是长孙家女。”颜通儒满是遗憾地开口道。
　　“真真是让人为难啊。”萧维摩也跟着露出一副怅然的神情，他忽又道，“我已经见过她了，若是能够通过我的考验，收她入门墙也不是不可。”
　　颜通儒：“……”得，敢情先前的一番话都是白说，自己这老友早便拿好了主意。“在这昆山书院中么？这事情恐怕得生出一些波折。”
　　萧维摩咦了一声，乐呵呵问道：“好友何出此言？”
　　颜通儒饮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那位公主也在书院中呢。”
　　萧维摩询问道：“功课怎么样？”
　　颜通儒横了萧维摩一眼道：“都是宫里的那帮人教出来，能坏吗？只是这位的性子猜测不透，不像是今上，也不像是明德皇后。”
　　萧维摩道：“我先前怎么听说她性子像今上，待人十分宽厚，甚至有些软弱？”
　　颜通儒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好说。她先前都住在宫里，谁知道到底怎么样？”书院里的事情他其实都看在眼中，学生们之间拉帮结派，好一些人靠向了同安公主以及赵王府，可每每交手下来，吃亏的都是同安公主他们。最近还闹了起来，说是被竹一院中的那位气的。
　　萧维摩眸光一亮道：“要真是如此，得寻个机会去看一眼了。”
　　“若是看上了，还给她当老师么？”颜通儒睨了萧维摩一眼，他、萧维摩以及孟元康昔年都在同一位老师名下，以孟元康的名利心最重，其次是他了。萧维摩虽然说没什么名利心，可不算是真正远离江湖，这家伙什么热闹事情都想掺一脚，然后再甩手抽身离去。“这可比不起过去啊。”颜通儒谆谆劝诫道。
　　萧维摩笑道：“我有分寸。”
　　课业如何，能够轻易分辨出，但是心性却是需要时间、事件的考量。还没等到萧维摩行动呢，长宁便前去拜访了，她挑的日子也很好，正是萧维摩定下的考校长孙微云的那一日。
　　作为长孙家的明珠，长孙微云被教导得极好，想来是长孙盛见嫡长子、嫡长孙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便将心思寄在了长孙微云的身上。而且日后若是同安公主登极，长孙微云这女子之身行事也便利。萧维摩对长孙微云很满意，可惜这丫头出自长孙家……
　　“你觉得长宁公主来此所为何事？”萧维摩眼中精光闪烁，捋着胡须转向了长孙微云。
　　想来是知道了自己的事情来凑热闹吧？最不想自己拜入萧维摩门下的就是那位殿下了。长孙微云心中这么想，不过没有说出来，她正色道：“自是来探望先生的。”
　　萧维摩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不过他也没指望长孙微云说出什么贬损长宁公主的话来，要真是如此，他也瞧不上这样的人。
　　正在说话间，被仆役引领着的长宁已经到了堂中，长宁恭恭敬敬地朝着萧维摩行了一个后辈礼，可萧维摩哪里敢受，避开了之后，才行礼道：“见过长宁公主。”
　　长宁抿唇笑了笑道：“此处是昆山书院，只有学生，没有公主。”顿了顿，她又望向了长孙微云道，“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早知道观音在此，我就不来了。”
　　长孙微云听到了长宁亲昵地称呼自己的小名时，抬眸望了她一眼。暗想到，分明是故意凑这个时候。她没有接腔，而是转向了萧维摩拜了拜道：“先生，学生先告退了。”
　　“不急。”萧维摩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望着长孙微云与长宁两人。两人的目的一致，只可惜分属不同的派系。他想收下长孙微云这个弟子，但是又不想被同安公主以及梁国公府缠上，思忖片刻后，他望着长宁道，“公主来寻某，是为了何事？”
　　长宁笑吟吟道：“学生仰慕先生大才，自然是要来拜见的。”
　　萧维摩眼中精光闪烁：“宫中的大儒可不少。”
　　长宁道：“可比不得萧先生。”
　　萧维摩闻言哈哈大笑：“这话让孟太傅他们听见了，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长宁恭声道：“学生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好个实话实说！”萧维摩赞了一声，他细细地打量着长宁，微笑道，“可不是谁都可以作我学生的。我要考校你。”顿了顿，他又瞥了长孙微云一眼道，“你也过来。”
　　长孙微云已经被考校过了，然而萧维摩始终没有松口收她为徒，她其实也明白先生的顾忌，心中不免有些遗憾。此刻听了萧维摩的话，她略微提起了精神，跟在了长宁的后头走过去。
　　萧维摩摆了摆手清退了屋中伺候的僮仆，他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卷轴，摊开放在了桌面上，招呼着长孙微云和长宁一道来看。
　　这疆域图寻常人家不可得，但长宁和长孙微云一个是公主，一个是显贵，自然没少接触。长孙微云沉声不语，长宁则是扬眉一笑道：“先生要问什么？”
　　萧维摩伸手在北地一点，询问道：“这突厥你二人如何看？”突厥汗国是北地之狼，从前朝开始便屡屡侵略中原。太/祖皇帝为平天下，自突厥借兵，甚至向突厥称臣。太宗皇帝时曾与突厥打过几场，收回雁门、马邑，且拒绝和亲，可到了先帝时，又与突厥讲和，约为“香火兄弟”。可就算如此，突厥汗国在草肥马壮之时挥兵南下，入境抄掠，北地百姓深受其苦。是战是和，到如今都没个定论。
　　长宁冷声道：“此辈狡诈，不可与盟。”草创之际，可退步一二，但如今经李家四代天子数十年经营已有了与突厥相抗衡的底气。原本在先帝朝就该完成收复漠北的，可惜先帝不算是个英主，大好的形势被他给败坏了。
　　萧维摩瞥了眼长宁，又转向长孙微云道：“你觉得呢？”文臣以梁国公长孙盛为首，形成了一股主和的力量。昔年与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共打天下的功臣老将大多去世，在尚文的明皇帝推动下，本朝文武快速分野，在当今之世更是如此。梁国公那帮文人就怕以武着称的杨氏重新崛起，便不惜用各种手段打压。这北地再不踏平，日后机会怕是更少，总不好像前朝那般割地吧？
　　长孙微云知晓自己父祖的立场，面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萧维摩温声道：“只管说你自己心中所想。”
　　长孙微云沉思了片刻，应道：“戎狄无信，时有负约。当今贺罗可汗为人凶暴，又不修内德，迟早会挥军南下，当有一战。”
　　萧维摩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孝道不可违，你当从父兄行事。”伸手将疆域图收起，他望向了长孙微云、长宁二人道，“每三日来一回，直至离开昆山书院。”
　　长宁一颔首应下。
　　她不在乎与萧维摩之间的“师生”之名，只要萧维摩不去同安府上，她的目的便达成了。若是让同安知道这个结果，她又会做什么蠢事呢？勾了勾唇，长宁愉悦地开口道：“自今日起，阿微你可以称我一声师姐了。”


第8章 
　　竹一院中。
　　孟彤管早知道长宁的打算，这会儿一听得长宁回来了，便匆匆忙忙地跑过去凑热闹。
　　“通过考校了？萧老真的收您做学生了？那长孙微云呢？”孟彤管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长宁淡淡一笑道：“只要我同长孙微云每隔几日便去听他讲学，与真正的师生略有差异。”
　　“这样啊。”孟彤管撑着下巴，笃定道，“若是被同安公主知晓了，定然会闹上一通的。他们那些人脑子里不知道装得什么，我得提醒阿言注意了。”她口中的阿言，便是萧维摩的孙女萧静言，早前便听父祖听说过她，如今她随着萧维摩来书院，终于得以一见。
　　长宁慢悠悠道：“看来你与萧家娘子颇为投缘。”
　　孟彤管洒然一笑：“她可是个妙人儿，你见了也会喜欢的。”
　　长宁顺着孟彤管的话，笑道：“那看来一定要见上一面。”
　　竹一院中乐融融，可长孙微云的院子就不一样了。同安一直在等消息，见着长孙微云便冲上前，不顾仪态地按住了她的手臂，迫不及待道：“如何了？萧先生可愿入我府中？”
　　长孙微云摇摇头，见同安面容倏地冷沉下来，又道：“不过先生愿意教我，每三日便去一趟。”
　　同安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如此也算是接近目标了。”可片刻后，她又想起了什么来，“长宁那恶人没去捣乱吧？”
　　长孙微云闻言眉头紧蹙，她深知同安的性子，便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她不动声色地甩开了同安的手，道：“萧先生也收下长宁公主了。”就算她不说，同安也会从其他地方得到消息，倒不如她直接说破。
　　果然，话音才落下，同安的面色便沉了下来，她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她见不得我们好！”她也不同长孙微云说什么了，一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长孙微云望着她的背影，眉眼间笼着几分愁绪。可能是因为自己与长宁公主说了几句话，便被同安和兄长他们怨上了，有什么事情也不会再与自己商议。若只是嘴上怨愤还好，就怕他们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长孙微云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自己盯着兄长他们。
　　长孙渊之不是个能读书的，来昆山书院只是父祖之命不可违罢了，平日里拉着三四好友呼卢喝雉，全然不将夫子们放在眼中。不过近几日他就没那么痛快了，长孙微云一得空便搬了书来，要考校经义，他一点儿兄长的威严都没有。不仅仅如此，连先前的一个计划都无法开展了。在烦躁了一段时间后，长孙渊之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休沐日。
　　长孙渊之的那群狐朋狗友没再上门，反倒是韦洵一脸讪讪地来拜访。他不敢抬头看长孙微云，似是出于畏惧，声音都细如蚊蚋。
　　长孙微云对韦洵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曾是长宁的“准驸马”，不过随着韦家倒向了长孙家，这门婚事大概就作罢了。
　　“三郎，你可算是来了？”长孙渊之听了韦洵的声音，忙不叠放下了书册，在一旁书架上乱摸一通，最后抽出了一本书来。见长孙微云略带疑惑的视线落来，长孙渊之也没有解释，只是对着韦洵道，“三郎，你先前想借的书我已经找着了，这段时间你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韦洵望着长孙渊之一脸受宠若惊，要知道长孙渊之身边围绕着权贵少年可不少，他在其中并不起眼，长孙渊之从来没用这般热情的语调跟他说话。他正打算说些什么，手腕忽地被长孙渊之按住，怀中愣是被塞入了一本书。
　　长孙渊之微笑道：“三郎，你去吧。”
　　韦洵也明白过来长孙渊之大概不想他说话，偷偷地觑了一眼影影绰绰的长孙微云，他朝着长孙渊之拱手道：“多谢渊之兄。”
　　韦洵一走，院落中又静了下来。
　　“他怎么会同你借书？”长孙微云掩不住眉眼间的讶色，没人比她更清楚，她这个兄长有多么糟糕。
　　“你这是什么话？”长孙渊之没好气地瞪了长孙微云一眼，“我瞧着你是皮痒了，等回府之后，祖父、父亲知道这些事情，看他们怎么教训你。”长孙渊之说得痛快，可等对上长孙微云那双幽静深沉的眸子时，又有些莫名的紧张。他故意拔高声音道，“区区《山物志》而已，有什么可奇怪的。”
　　“《山物志》？”长孙微云紧盯着长孙渊之，“我瞧着兄长不像是对这些书有兴趣的人，《山物志》是孤本，听闻在扬州某一富商手中，兄长会费劲去寻找吗？”
　　长孙渊之闻言理直气壮道：“只准它叫山物志吗？”
　　长孙微云又问道：“韦三郎拿着书不会是要送到竹一院吧？”毕竟长宁公主对风物志的痴迷不是个秘密。
　　长孙渊之撇了撇嘴：“谁知道呢？”顿了顿，他又挤眉弄眼道，“不过让长宁开开眼，也是不错的。”
　　长孙微云暗道了一声不妙，便匆匆忙忙地离去了。长孙渊之瞧着她的背影，面色立马沉了下来，恨恨道：“也不知道她到底哪边的！罢了，她不在正好。要是一直盯着，我连这个门都走不出。”
　　那头长孙微云追着韦洵而去，临近竹一院才将他拦截住。她猜测的不错，韦洵并不是自己看书的，拿了《山物志》准备用来讨好长宁。父亲虽然靠向了长孙家，连带着这门婚事都要告吹，可他内心仍旧有几分纠结，他不想因长宁公主害了韦家，却又不愿意轻易放弃。这门婚事成了，未必就是坏事。
　　“韦三郎慢走。”长孙微云朝着韦洵喊了一声，见韦洵转头不解地望了过来，她才伸手理了理鬓发，肃容道，“此非《山物志》，我阿兄拿错书了。”
　　韦洵举起书，封面“山物志”三个字如铁画银钩，他挑眉讶异道：“这——”
　　长孙微云叹气道：“是我阿兄随意包的，他之前同我说了。三郎若是不信，翻看一瞧便知晓了。”
　　韦洵忙不叠道：“洵没有怀疑长孙娘子的意思。”他望了眼近在咫尺的竹一院，又偷偷地觑着面若桃花的长孙微云，最后将《山物志》递了过去。没有了《山物志》之后，他便没什么可送的了，或许碰到了长宁公主后，还会在旁人的面前丢脸。韦洵想了一会儿，便寻了个理由走了。
　　长孙微云见韦洵走了之后，那悬着的心才放回腹中。她垂眸，蹙着眉头瞧着这本《山物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依照长兄的性子来看，这定然是不入流的书册。正当她迟疑时，长宁公主主仆二人自竹一院中走了出来。
　　“啊，是长孙家的娘子。”梨儿惊呼了一声。
　　长宁屈指在梨儿额上一弹，笑道：“我瞧见了。”说着，便快步地走向了长孙微云。
　　“微云见过公主。”长孙微云自恍惚中回神，忙对着长宁行了一礼。
　　长宁没注意长孙微云的神色，视线被《山物志》吸引。她惊喜道：“你是自哪儿寻来的？准备送我的吗？”没等长孙微云应声，她便从对方的手中取来了这一本书，迫不及待地翻看。只是等她瞧见书册中的图画时，面色倏然间变了。面颊升起了一团绯红，好似那被夭夭桃花点燃的霞彩。
　　“你——”长宁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她面红耳赤地望着长孙微云，如流波般的双眼，似是在说“你怎是这般的人”。
　　长孙微云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顾不得什么礼节，忙不叠从长宁的手中将《山物志》抢了回来。她的心怦怦跳着，想要解释一二。可对上了长宁那双漂亮的眼眸时，又像是被什么塞入了喉咙，顿时无言。许久之后，她才忍着强烈的尴尬和羞窘道：“微云失礼了。”
　　长宁也回味过来了，她知道依照长孙微云的秉性，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这书恐怕是别人的。“是有些失礼。”长宁眨了眨眼，笑盈盈地望着长孙微云，“微云决定要如何赔偿我是好？”
　　长孙微云怔愣不语。
　　长宁见她这模样，更觉得有趣。她又调笑道：“罢了，赔礼便不用了。如果阿微妹妹实在是过意不去，那就取几幅小像来竹一院吧。能日日见着妹妹，我心欢喜。”
　　长孙微云本就又羞又窘，这会儿被长宁调侃，更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等那如一团浆糊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她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公主，那书怎么了？”梨儿天真地询问。
　　“小孩子家家的，不用知道那么多。”长宁莞尔一笑，顿了顿，她又道，“今日同安约了一帮人去游湖是吗？真是不懂事，都不知道将帖子往长姐处送一份。”
　　梨儿：“……”


第9章 
　　同安与长宁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一些玩闹的场合两人几乎不会同时出现。如果哪天同安约了长宁去游湖，那长宁这边的人只会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同安准备凿沉船只，使得长宁公主落水。
　　梨儿困惑道：“您要过去凑个热闹吗？”
　　“不去，那热闹有什么好看的。”长宁笑了笑，一转身便回竹一院中了。这回同安约的人可不少，只是其中的重头客恐怕是萧静言了。至于萧静言，虽不想与同安接触，可同安毕竟是个公主，她祖父虽名满天下，可到底是一介白身，总不能屡屡拂了同安的脸面。“也不知微云妹妹几时将画像送来。”长宁嘀咕了一声。
　　梨儿听见了，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长孙娘子怎么可能送？”
　　长宁旋身，微笑道：“打个赌如何？”
　　梨儿顿时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才不要自讨苦吃。只是长孙娘子她是那边的人吧？能真心待殿下吗？
　　那头长孙渊之见长孙微云被引走后，迫不及待地往书院外奔。同安约了萧静言一行人约天心湖，这个机会难得，他无论如何都要去露露脸。长孙微云那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得他这边用用功。若是能够成为萧维摩的孙女婿，这老家伙怎么都得上他们长孙家这艘船来。
　　本朝民风开放，并不大在意男女之防，可还是少男女同舟之事，尤其是像长孙渊之这般后来者，更是休想上得画舫了。不过他也没有那个打算，而是请了一艘新的，扔了银钱就催着船夫赶紧往湖中心去。
　　湖中画舫。
　　以同安为首的一群少女正围拢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同安也不理云阳县主李琇莹，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萧静言的身上，话语间颇为殷切热络。一些贵女虽不知萧静言的来历，可见同安如此，也纷纷凝望着萧静言，温声细语地恭维起来。
　　萧静言昔日跟着萧维摩住在乡野间，极少应酬往来，在这般的场景中真是坐立难安。她祖父虽然名重一时，可并未出仕，那层身份在勋贵间其实半点用处都没有，万一三言两语招来了祸事，可就糟糕了。她往日就算性情再跳脱，此刻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靠着孟彤管，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孟彤管乜了萧静言一眼，垂眸看着腕上红了一圈，她也忍着没出声，反倒腾出另一只手抚了抚萧静言以示安抚。
　　同安瞧着萧静言和孟彤管眉来眼去的，瞧着十分心烦。孟彤管跟长宁关系要好，可她的祖父太傅孟元康在朝中能量不小，还是个“独臣”，不管是母妃还是舅舅都要她设法拉拢。但是看着孟彤管那笑脸，她真的很想找人一巴掌呼上去。她听了身边人提醒跟孟彤管发了帖子，还以为她不会来呢。此刻的同安就是后悔，恨不得将碍眼的孟彤管丢入湖里。同安素来是个嚣张跋扈的性子，哪里会掩饰自己的神色？那些贵女还想着如何跟萧静言搭话，见了同安这副模样，声音渐渐地小了下来。
　　就在气氛陷入僵硬中，悠扬的笛声从东南方传来，却是一位少年站在船头卖弄，身后则跟着一群喝彩的。在湖上闲游的不少是昆山书院的学子，文采有、风流有——可偏偏同安邀请的也是书院出来的，大家伙互相熟识，有人拿着团扇掩面一笑，眸光流眄，也有人看着那群惨绿少年喝了声“倒彩”，光是“卖弄”两个字便惹得少年郎面色赤红一片。
　　同安本因孟彤管生着气，这会儿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来。她朝着凑自己最近的少女招了招手，只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少女便趁着靠近的画舫“诶”了一声，笑道：“春风三月底，诸位郎君有什么诗赋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吗？”
　　精致的画舫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恰是长孙渊之。他理了理衫袍，眸光直直地落在了不远处正襟危坐的萧静言身上，眼中神光一绽。他虽然纨绔风流，可也知道身为长孙家子嗣，婚事由不得自身做主。他要娶的，必定是对家族有助力的。家里那边没传出口信，倒是同安提了萧家女——兰陵萧氏，倒也不差。仅剩的一点不甘愿，在看到萧静言的好颜色时更是烟消云散了。
　　他自认风流地将折扇一洒，扬眉朗声道：“阳春三月，某倒是想起了一首诗来。”
　　别说其他闺秀，便连素来讨厌长孙家人的孟彤管都循声望去。如果说长孙微云是长孙家的海出明珠、举世无双，那长孙渊之就是蒹葭玉树中的“蒹葭”。不学无术、酒囊饭袋，按在他身上一点都不为过。他竟还能吟诗作赋？
　　可等到长孙渊之的声音响起时，众人齐齐变色。
　　围拢在长孙渊之身侧的些许郎君，也面露难色，可他们不敢劝，只能硬撑着，听长孙渊之吟完那首诗。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①
　　长孙渊之不爱读诗书，也不记得是从哪背下的这首诗。他颇为自得地瞥了身边人一眼，可料想的应和声没出现，一个个像是木头一样杵着。长孙渊之的笑容敛了起来，眉峰紧皱，露出了几分凶横之相。
　　同安：“……”她也没想到长孙渊之饭桶到了这般地步，扔了一个满是责备的眼神过去。指望她这表兄被萧静言看上，那是半点可能都没有了。好在，她对长孙渊之没有太大的指望，她所谋的实则是另一件事情。
　　长孙渊之心一沉，正要发泄心中的愤懑，忽地想起不少贵女在此，便将脾气按了下来。朝着身侧点头哈腰的韦洵，使了个眼色。韦洵意会，立马张口作诗，给长孙渊之找回脸来。
　　“韦三郎也是京兆韦氏出身呢，怎么连点风骨都没有。”萧静言凑到了孟彤管身侧说着悄悄话。
　　“谁说不是呢。”说起韦洵，孟彤管满脸鄙夷。这人还尚公主呢，以长宁的眼光，绝不可能瞧上他。她抿唇底笑，轻轻道，“你看长孙家的那位大郎，连《杨白花》都说得出口，不学无术的典型了。”这《杨白花》可不是咏杨柳花之作，前朝武都有一郎君名唤杨华，被胡太后瞧上，逼其通之。杨华惧祸，率领部将降了敌国，胡太后追思杨华，为作杨白花歌。
　　萧静言道：“如此宗子，难担家业。”
　　孟彤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无端地想起了长孙微云那张脸来。她的好友对长孙家的明珠多有夸赞，可那是政敌、政敌啊！长孙家怎么就出了个长孙微云来光耀门楣呢！站在好友角度，她巴不得政敌家的都是酒囊饭袋呢。
　　两人正私语着，画舫不知不觉间靠了岸。孟彤管眼见着贵女们一个接一个下去，她也招呼着萧静言一道走。倒不是这天心湖烟柳不可赏玩，而是这一群女郎叽叽喳喳，吵得实在是不耐烦了。这一旬学习后才有的休息日啊，就这样葬送了，想想都心痛。
　　眼见着就要下了画舫，耳畔忽地传来了一声惊呼。孟彤管忙不叠朝着身侧的萧静言望去，睁圆的眼瞳中满是惊恐。她想也不想，拽住了萧静言的手，将她往自己的怀中一带，虽撞了个趔趄，可好歹没有落入水中去！她们幸运了，却有其他人运道不好了，扑通一声响，有人被推下了水。孟彤管尚在愣神中，又听到了一阵落水声，正是那尾随在后头、载着一群学子的画舫里，一道青影朝着水中去。
　　“有人推了我一把。”萧静言惊魂未定，抓着孟彤管，心有余悸。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人了，这到了奉天县还没多久呢！
　　孟彤管却不像萧静言那样想，她的神情立马变得严肃了起来，朝着那群花容失色的贵女脸上望了一圈，最后定在了笑容凉薄的同安公主身上。水中的人浮了上来，一个是她们船上的，另一个赫然是长孙渊之！只不过对方的脸庞青青白白，并不好看。孟彤管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关节，身上寒气更甚。
　　到了这时候，她哪里还会不知道对方的恶毒打算！她恨不得带着萧静言甩袖而去，可同安公主还在，只能够按捺着，等到了散场。她也不去管那两人如何了，回到了昆山书院后，便领着萧静言马不停蹄地奔向了竹一院中，将事情同长宁一讲，恨恨道：“那些人真是恶毒！下作！”就算本朝民风再开放，那落了水与男子亲近后，也只能够嫁他，除非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长宁那双眼平日里都带着笑的，此刻听了孟彤管的描述，也不由得沉凝起来，夹杂着几分恼色。可她并未像孟彤管般喜怒形于色，而是将茶盏推到了孟彤管的跟前，温声道：“润润嗓子。”孟彤管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袖管往下垂，露出了红了一圈的手腕来。长宁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她眉头皱了皱，问道：“有人打你了？”
　　孟彤管一呆，顺着长宁的视线瞧见了手腕上的指印，蹙眉道：“没有。”顿了顿，又道，“有点疼。”
　　被拽到了竹一院中，晕头晕脑的萧静言总算是从孟彤管那连珠炮似的声音中回过神来了，面颊上顿时飞起一片霞彩，心中有些内疚，讷讷道：“对不起。”磨蹭片刻，她又道，“祖父怕我被恶人欺侮，请了武师父教我，故而手劲有点大。”


第10章 
　　本朝是从北地发家，多少有些胡人血统。可马上打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自太/祖皇帝建立周朝至今，将近八十年，朝堂上的人早由军功勋贵转为山东士族，这使得太/祖皇帝时的粗犷风气被风流儒雅所替代。贵女们自然也没了太/祖、太宗两朝时的习武风气。
　　要说杨采薇跟着武师父舞刀弄枪，孟彤管还没那么吃惊，可萧静言可是兰陵萧氏女啊！江南冠带，簪缨门第，何其风流。好在这抹讶异之色很快就隐没，她笑着对萧静言道：“也就瞧着红了些，不碍事。”
　　萧静言听了这话，仍旧有些窘迫。在画舫上，她一时间忘情，反倒让孟彤管受累了。她又悄悄地觑了长宁一眼，她这样的是不符合贵女标准的，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旁人如何笑她。
　　“区区二十九年，时人便忘了那等马上风采。”长宁叹息道。
　　萧静言有些疑惑地瞥了长宁一眼，孟彤管倒是听明白了，毕竟也不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说辞了。她压低了声音道：“谁让文皇帝膝下唯有一子呢？”
　　这关乎本朝的一段禁事，如今少有人提起了。当年太/祖、太宗兄妹两人打天下，太宗功高，就算是继任天子之位也没什么，可太/祖却不愿意让偌大的皇朝落入妹妹的手中，他想方设法打压太宗的势力，只封了一个王爵。
　　太/祖驾崩后，由废帝也就是他的嫡长子继承了帝位，可这位是个骄奢淫逸、荒唐的主，最后朝臣与太宗旧部逼宫，迫得当时的太后下旨将皇帝废黜，由太宗来继位。太宗也是个手段狠绝的，怕皇族再起争纷，将太/祖一脉的子孙杀尽。她在位时推行了许多利于女子的政策，可惜等她的继任者高宗明皇帝在位时，被全部推翻。说来这明皇帝还想替废帝以及太/祖诸子嗣翻案，还是太傅劝道“若废帝无辜，则陛下来位不正”，明皇帝才罢休。明皇帝在位十七年，大乱子没有，功绩也扒拉不出来。
　　到了今上继位后，以“无改父之道”为本，早将那些个法案抛到了脑后去。也就只有在“立储”时，会被人翻出来说上几句，毕竟今上无子，要是立女为后，则要以“太宗皇帝”为法。
　　长宁忽又问道：“落水的是谁家娘子？”
　　孟彤管一怔，不知道怎么回答。当时想清楚了同安公主和长孙渊之的作为，她气得浑身发抖，看谁都觉得是恶人，虽然瞟了一眼，可到底是谁落水她没有看清。
　　长宁觑着孟彤管这呆鹅样，轻叹了一口气。扭头望向了一旁的梨儿，她温声吩咐道：“去打听打听是谁，送点风寒药过去。这三月底，落入水中冷得够呛，可别着凉了。”
　　“她自己不会去看病吗？”孟彤管嘟囔了一句，气哼哼道，“万一她是自作自受呢，这还送药过去，对她太好了吧。”
　　“这不是还不清楚吗？若也是个无辜的呢？”长宁眨了眨眼，又说道，“不管有意无意，她坏了同安他们的计划，同安没去寻事就不错了，怕也不会关心那落水的娘子。这事情同安和长孙渊之必定会瞒着，得设法传入咱们那芝兰玉树的长孙微云耳中。”
　　“又是长孙微云。”孟彤管眸光一转，醋得很，“到底谁才是阿鸾你的好友啊。”
　　长宁莞尔一笑，不假思索道：“乌玉在我心中，自然位列第一。”
　　孟彤管顿时满意地笑了起来，同长宁说了几句闲话，见萧静言仍旧有几分不安，便没有闹到黄昏，便告辞回去了。
　　在孟彤管离开后没多久，梨儿匆匆忙忙地入了屋中，喊了一声“公主”。
　　长宁放下了《诗经》，一双藏着笑意的眼，安静地凝视着梨儿：“是谁家的小娘子，打听清楚了吗？”
　　梨儿忙回话道：“是祠部温郎中家的三娘子。”
　　长宁垂着眼睫，低声道：“温神秀么？”祠部郎中乃从五品上，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筮医药，道佛之事。①在长安一点都不起眼，长宁只记得这是个恭谨的、小心翼翼的人，从不管多余的事情。
　　“公主，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梨儿慨然叹道，“这温郎中治家不严，竟使得宠妾灭妻。温三娘子虽然是嫡出的，但是打小就被送到了道观里，及笄礼前才回来。再之后，温三娘子便来昆山书院了，听说温郎中原想让家中庶女来的，结果在夫子那碰了壁。”
　　长宁轻嗤了一声，道：“温三娘能进来都要烧高香了。”毕竟长安最不缺的就是勋贵，随随便便一块砖瓦砸下，可能便砸中了贵族子弟，区区祠部郎中，真不够看的。长宁对温神秀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又问，“她往常行事如何？”
　　梨儿说：“没跟那边有往来，往常只是闭门读书，和书院中的学子交情很少。”顿了顿，她又道，“奴出来的时候，见着那边的人了，看起来脸色不大好看。温三娘子接了药后，透了个底，说她也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糟心的事情。她宁愿投河，也不想嫁给长孙渊之。”
　　“长孙渊之声名狼藉，有点心眼的娘子，哪个愿意进那火坑中呢？”长宁面上泛起了几丝怜意，“不嫁便不嫁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梨儿苦恼道：“可这样温三娘以后想嫁人也不容易了，走在路上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长宁反问：“名声比命重要吗？”
　　梨儿懵懵懂懂地看着长宁。
　　长宁漫不经心道：“而且谁说一定要嫁人了？”她没有在话题上深究，催促着梨儿磨墨，取了一支狼毫，笔走龙蛇，潇洒流落，翰逸神飞。片刻后，长宁将笔放下，晾了晾墨后，把笺纸递给了梨儿，道：“送到温三娘子手中，让她替我解诗。”
　　梨儿瞧了一眼，看到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①”句，心中便有了数，朝着长宁叉手道：“奴省得了，定不会辜负公主所托。”
　　昆山书院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温秋水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煎药。
　　她心思通明，心念一转，很快就晓得自己被人拖累了，可这糟心的倒霉事情，却没地方能讨公道。同安公主那边的人趾高气扬，也是过分，说什么别肖想成为长孙渊之的正妻、以她的出身做妾都是抬举。温秋水暗暗呸了好几声，好人家女儿谁做妾室啊，那帮人真是普通又自信。“一群满头疮的烂东西，出生时就该溺毙在——”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温秋水立马噤声不语，许久后才装模作样地开口道，“福生无量天尊。”


第11章 
　　遭遇了这等事情，温秋水也没有温书的心情，喝了药后浑身熨帖，便在花架下小坐。
　　同安公主那处遣人来她一点都不意外，毕竟那位嚣张跋扈，掌控欲极强。倒是长宁公主——她身侧婢女怎么送了药来了？向自己卖个好吗？可自己个儿阿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也没什么让长宁公主另眼相待的本事啊。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温秋水怎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叹了一口气，转头朝着院子外望去，恰好一道身影骤然飘来，心思不定的温秋水顿时被吓了一跳。等瞧清楚那飘忽的人是先前来过的梨儿，才松了一口气。
　　“小娘子怎么来了？”
　　梨儿听见了温秋水的声音，朝着她行了一礼道：“奉我家公主之命，送点东西来。”
　　温秋水正呆怔间，梨儿已经将花笺递到了她的手中。像是手中捧着千斤重的贵重物什，温秋水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昆山书院说是不论出身，可里头却有很多门道，哪个权贵都在她得罪不起的。掩住了心中的怅惘之色，她在梨儿那催促的视线下，将花笺上的诗句一字一字敲进心中。
　　梨儿莞尔笑道：“公主请温三娘子解诗。”
　　温秋水忙道了一声：“不敢。”《鹿鸣》，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①为政之美，君臣尽诚，这哪里是让她解诗啊？！“请梨儿姑娘稍等片刻。”说着，也不顾礼节，提着裙裾匆匆忙忙奔向了屋中。片刻后，她也拿了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笺纸出来，低声道，“公主的心意我知晓了，待有闲暇，便去拜见。”
　　梨儿听了她的话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怕温三娘子拒绝。以公主的性子，不会同她计较。可在她看来，是一片好心肠被当作驴肝肺，怎么想都是不痛快。好在温三娘子是个痛快的。唇角笑意更浓了，梨儿跟温秋水说了几句闲话，便脚步匆匆地折返。
　　竹一院中。
　　长宁一眼就看到了奔回来的梨儿，一边说着“你怎么这般急躁”，一边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笺纸。
　　梨儿笑嘻嘻地问：“公主，温三娘子写的什么？”
　　长宁将笺纸递给了梨儿，笑道：“你自己瞧着。”
　　梨儿忙不叠接住笺纸，眸光一扫，顿时露出了几分讶色。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②
　　风雨三章，是思君子。思而见之，则心大悦。至于这君子嘛，除了她们公主，便没有人可担得起了。
　　天下无不漏风的墙，尤其在这昆山书院中，更没有事情可遮掩。梨儿前脚才走，消息后脚便传入了同安公主的耳中。这回算计落了空，怕是在萧静言那留下了坏印象，要是她回去在萧维摩耳畔那么一讲，招揽之事更不可能实现了？同安公主怎么能不生气？原本看着长孙渊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碍于双方之间的关系，她不好骂，眼下“长宁献殷勤”的事情撞上来，她顿时大发脾气道：“就她会装模作样当好人！显得是咱们的不是了。”顿了顿，她又满怀恶意道，“可就算她这样如何？那人也是要用轿子抬进梁国公府的，到时候是生是死很难说呢，长宁这殷勤是白献了。”
　　“什么抬进去？”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入，便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浮过。
　　长孙微云已经听说了天心湖中游湖之事，她伸手拨开了帘子，视线最先落在了坐在胡床上的同安公主身上。朝着同安行了一礼后，她的视线又转向了长孙渊之，咬了咬唇道：“大兄千方百计出去，就是为了做那腌臜事？”
　　长孙渊之闻言一凛，他哪会听不出长孙微云话语中的怒意？他掀了掀眼皮子，看着那张威严的面庞，心中窝着一团火。他当然知道自己一直被长孙微云瞧不起，满心的不痛快，他可不管那么多，索性拉长了一张驴脸，冷冷道：“我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告吗？祖父器重你，你便将自己当什么似的，别忘了，我才是长孙家的宗子！”
　　同安蹙了蹙眉，觉得长孙渊之这话说得过分，可近段时间对长孙微云着实失望透顶，便没有吭声，只乜着眼看。
　　长孙微云听了这话，一股失望顿时如上涨的潮水般淹来。劝诫的话语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反正说了也不当一回事。她心灰意冷，只说道：“我会写信给祖父，请他来决断。”说着，直接掀帘而出。
　　长孙渊之顿时跳脚，急声道：“都几岁的人了，还兴告状吗？我的好妹妹！阿音！长孙微云！”他大步地追了出去，可左右一看，哪里还有长孙微云的身影。
　　同安公主跟着走了出来，她站在廊下，神色笼在了阴影里，连带着声音都寒凉了几分：“我看她近日同长宁走得近，是不是被美色迷眼了？”
　　长孙渊之蓦地扭头，像是见了鬼似的，大声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同安公主冷冷一笑：“舅舅替她挑了那么多门当户对的郎君，她是一个都瞧不上。外祖将她充作男儿教养，我看是心神也养偏了。难不成也想学那变文里，成就一段女状元尚公主的美事？”
　　长孙渊之从没有这样想过，他努力地回想着，可总觉得不对劲。他那妹妹虽不像寻常人家的娘子那般娇滴滴的，但也不像他们这些儿郎啊！用祖父的话说，那是有太/祖、太宗两朝时的飒飒风气。越思索脑子越乱，长孙渊之有些莫名的慌张，忙不叠道：“要是真的倾慕长宁公主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同安公主也很恼，她眼中冒着一簇火，朝着长孙渊之道，“韦三郎不是时时在你跟前献殷勤吗？让他醒醒脑子，看清楚该在哪里晃悠。”
　　长孙渊之皱眉：“圣人那边，怕是没了与韦家结亲的意思。”
　　同安冷笑：“若是长宁去求，圣人会不应吗？”本朝天下乃太祖、太宗兄妹共同打下的，故而废除了前朝诸王、公主食封有别的制度，使得诸王、公主待遇基本等同。旧制，亲王食封一千户，公主七百户，长公主加三百。不过龙子凤孙，难免得到新的恩赐，譬如同安就加封到了一千户。可跟长宁的一千五百户还是不能比！圣人耳根子软，对她母女颇为疼爱，可就算是这样，圣人也不许旁人越过长宁这个嫡公主去！着实令她不平。


第12章 
　　那头长孙微云在听了长孙渊之的话后，气得食不知味。回到了屋中便写了一封家书，要人连夜送回去。她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这事情做得实在是不厚道，可未曾放到明面上，她要是代替大兄和同安公主去道歉，相当于坐实了这事儿。若不想牵连数家，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不知道。可不明了就算了，明了后还做不知情，她的良心上实在是过不去。再说了，孟彤管与萧静言也不是笨人，怕是心中门儿清。但是不管怎么样，温家三娘子那边是要走一趟的。
　　思来想去，长孙微云都难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索性回到书桌边提笔静心。可墨在纸上晕开，她蓦地想起不久前长宁说的“小像”，心思更是纷乱如麻。
　　就算长宁公主当真穆如清风，她身为长孙家的女儿，也该远离才是。
　　她明明知晓双方的立场，还要如此施为，真不是用心险恶吗？脑海中浮现了那张温润淡雅如远山的面庞，长孙微云吐出了一口浊气，拂去了脑海中的杂思，她暗暗提点自己，不该背后揣度人的不是。
　　次日。
　　学堂中一切如常，学生们座次依旧泾渭分明。长孙微云几度想找温秋水说话，可一直没有机会。等到了散学后，还没等长孙微云开口呢，温秋水就抱起书籍，快速地奔向了长宁公主，眼神炯亮，满是欢欣雀跃。长孙微云一愣，继而轻叹了一口气。
　　温秋水没注意到长孙微云的举动，她一路跟着长宁公主回到了竹一院中，才郑重地行了一礼，轻声道：“公主。”她想了一整夜，也没明白自己的身上有什么值得长宁公主图谋的。
　　长宁扶起了温秋水，温声道：“你我同师受业，不必拘于俗礼。”
　　这般温柔如水的态度符合温秋水对这位公主的印象，可经昨日一事，她又觉得长宁公主没那么简单，心中不由浮现出些许恐慌来，眼眸中也流露出了几分惶然。
　　长宁瞧着温秋水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她笑吟吟道：“听闻三娘子颇通黄白之术？”
　　温秋水眉头微微蹙起，她久居道观中，自然也会炼丹。可今上并不崇道，不像过去的帝王那般追逐长生术，故而没有道士们发挥的空间。长宁公主这会儿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思忖片刻后，温秋水点了点头道：“只懂了些皮毛。”她相信自己的事迹已经被调查清楚了，没有任何隐瞒。忧虑了看了长宁公主一眼，她又劝道，“寻仙访道，不过是虚无缥缈之事，公主不可沉溺其中。”
　　长宁仿佛没听见温秋水的话，又问道：“三娘炼丹术如何？”
　　温秋水：“……”她自知不是满腹经纶的经世之才，可得了长宁公主的认可，多少也会有点“投效主君建功立业”的大志，可眼前人这“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作态还是令她无语凝噎。不过怅惘归怅惘，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不成，时常炸炉。”
　　长宁赞道：“这么看三娘子也是有大气运的人。”
　　温秋水一时无言以对，确实，像她这般炸炉频繁的，早早下地府了，这么一瞧，她的确有点运道在身的。
　　长宁又问：“三娘子不曾使用伏火方吗？”
　　温秋水露出一抹讶色，说：“公主还知道伏火方？”
　　长宁笑微微道：“是杂书上瞧见了，有伏火方则说明药物合炼，颇为性烈。那般性烈之物，能否为我所用呢？”
　　温秋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股浮在了心中的迷障被轻轻敲碎，她骤然间得知长宁公主的最终目的来。炼丹炸炉，残伤身躯——那样的力量因人而生，又怎么不能被人掌控呢？前辈已留下诸多伏火方，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样的任务，是她能接的吗？温秋水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她开口道：“公主，我——”
　　长宁温和道：“你可好生思量一番。”
　　温秋水舔了舔唇，不假思索道：“愿为公主马前驱！”
　　长宁很是满意，与温秋水闲聊了一阵，给了她一本丹书，吩咐梨儿将她送回去了。
　　梨儿依言送走了温秋水，没多久，便匆匆回到了院中。见长宁正背着手在廊下赏花，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就这样了？”
　　长宁瞥了梨儿依言，慢条斯理道：“不然要怎么样？”
　　梨儿蹙着眉：“不用再观察一阵吗？”
　　长宁气定神闲道：“我主意已定，不管有没有温三娘子，那事情都要推行下去。”停顿了数息，她哂笑了一声，“会炼丹的道士还不好找吗？非是我有求于她，而是她若想摆脱长孙渊之，便只能够依附于我。”
　　“公主高明。”梨儿忙夸道，但是很快的，她又垮着脸，怅然道，“公主，圣人那边恐怕不会同意的，到时候要用，还是得走公主府的账啊！”
　　长宁慢条斯理地应道：“一开始就没打算与太府、户部攀扯。”反正不管是太府寺还是户部，说来说去都是“没钱”两个字，倒是可以打打内藏的主意。不过那也得等回京见到了阿耶才能定下了。“那事情没做成，以同安的性格一定会恼羞成怒，接下来不知会做什么。若是能从他们的身上刮下财帛，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长宁猜对了。
　　那因婚事九成九要作罢而躲闪避让的韦三郎不知发什么疯，这几日无端地大献殷勤，那阿谀谄媚的姿态十足地丢脸。长宁没懒得理会他，有杨维宁、杨采薇这兄妹俩在，韦洵回回都被骂个狗血淋头。可就算是这样，韦洵也没有退缩，似是铁了心黏上去。时间一长，长宁也有些不耐烦了，瞧着韦洵那张脸就生厌。
　　杨采薇拧着眉道：“让二兄去打他一顿出出气。”
　　孟彤管点了下头，颇为认可杨采薇的话语。
　　“不妥当。”长宁唇畔含笑，她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了杨采薇，“设法让人将这纸传到韦洵手中。”
　　杨采薇扫了一眼，念道：“雄黄、雌黄、硝石、青盐……这是要做什么？”
　　孟彤管没等杨采薇看完，就从她的手中取走了那张纸，扫了一眼后，啧啧道：“这分明是丹方啊！你要炼丹？”
　　长宁拖长了语调，笑盈盈道：“是啊。”
　　孟彤管叹气道：“若是谏官知道了一定会参你一本。”
　　杨采薇哼了一声：“成天说这个、说那个，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那些真正狂悖之事，却无人敢提。”重新将纸拿了回来，她拍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了！”


第13章 
　　虽然有意让温秋水“炼丹”，可长宁并不急着要成果。毕竟这儿可是诸学子向学的昆山书院，要是让山长、夫子知道有人在书院中大搞炼丹，定然会将人骂个狗血淋头。不过需要的材料早早配置妥当了，也没有什么大错。
　　那头韦洵领悟了长孙渊之的用意，十分心焦。长孙渊之和同安公主都很焦急，他时不时被拉去问一问进度，免不了要挨上几分责备和埋怨。可他也觉得自己冤枉，都闹到了这地步了，还往长宁公主跟前贴去，举止多少有些不要脸。但是没有办法，进入书院前阿耶便百般提点，长孙家的人是半点都得罪不了。
　　想要靠近长宁公主，还得“过五关斩六将”，其中最麻烦的便是公主母族的杨家兄妹。时不时被杨维宁用那嘲弄的眼神瞧着，韦洵的心中窝着火，可到底害怕杨维宁的拳头，没敢在他的跟前抱怨。好在他多日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花了不少钱财从杨维宁的小厮手中的得到了单子，知晓对方近来对“长生道”来了兴趣。有了这么一个献殷勤的门路，韦洵自然也不放弃。他忙让人去采购东西，并送到了杨家的别业里。这么使了一番心力，韦洵总算得了杨维宁的笑脸。可这距离接近长宁公主，尚有一段路要走呢，韦洵暗暗给自己的打气。
　　韦洵这番“热心肠”，落在了杨采薇的眼中，笑他是个二愣子，笑得直打跌。“投其所好”这四个字是不错的，可他韦三郎是什么人啊！他爹韦弘贞是长孙盛的门生，是贵妃一系的得力干将，这天然对立的立场，他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
　　杨采薇他们戏耍着韦洵，长宁却是静下心来读书，跟往常没有半点不同。
　　只是几日后，她从萧维摩那处回去的时候，往常为了避开她还刻意留上那么一刻钟的长孙微云与她一道出了门。长宁心中纳罕，颇为不解地瞥了长孙微云一眼。算是半个“同门”，可关系僵硬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世上少有。
　　长孙微云压低了声音：“公主。”
　　长宁脚步一顿，扭头看长孙微云，微笑道：“先前欠我的‘赔礼’，今日要补上了？”
　　长孙微云面露尴尬之色，她的“小像”哪能胡乱送出？她全当没听见这句话，只轻声问道：“公主怎么对炼丹起了兴趣？”
　　长宁睨着长孙微云：“你怎么知道？”
　　长孙微云噤声不语，她先前去找温秋水道歉时，见她手中捧着一册丹书，再后来听长孙渊之他们提到韦洵替杨维宁找寻药材时，便有所猜测。虽然长宁公主这会儿应了炼丹之事，但找寻药材的事情上她始终没有出面，故而长孙微云实在是不好回答。
　　“阿微手眼通天呐。”长宁调侃道，“以小见大，今日小小书院中如此，未来替梁国公做事，怕是也没什么能逃过你的耳目了，是吗？”
　　长孙微云忙道：“不敢。”顿了顿，她又道，“金石含酷烈之性，炼成之后，火毒难耐，不可入口。公主万不可被方士迷惑。自古安有神仙在？一切本虚妄之事，空有其名。昔日秦皇汉武求不老药，疲弊生民，卒无所成。古诗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此言确是，望公主引以为戒！”
　　长宁：“……”她蹙了蹙眉，有些不大高兴地看着满脸认真的长孙微云，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道，“对你们来说，这样不是很好？”到时候台谏纷纷上场，将她批得体无完肤，到时候就算占了个“嫡长”，也不得臣民之心了。韦洵会这样大方，怕是长孙渊之和同安都在暗暗鼓动。
　　长孙微云不假思索道：“不一样。”
　　长宁的视线在长孙微云的身上移动，最后定在了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她慢吞吞地提出了疑问：“有什么不一样？”
　　“劳民伤财，全无益处。”长孙微云直视着长宁，又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此事若传入圣人耳中，圣人会如何作想？”她就怕长宁将金丹献到了宫中，一片拳拳之心，圣人定不会推拒。可圣人本就体弱，这下一剂让人龙精虎猛的烈药，定会伤了龙体。
　　长宁听明白了长孙微云的话语，差点笑出声。若是金丹成，必定先献君父，可她的目的岂是那劳什子长生不老丹？不过就中曲直不必同外人道。长宁“嗯嗯”敷衍了两声，说道：“干卿底事呢？”
　　长孙微云没想到长宁摆出这“破罐子破摔”的姿态，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看着长宁，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此事我会禀明夫子。”
　　这下长宁真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她一把抓住了长孙微云的手，似笑非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这点事情还告夫子？而且就算你同夫子说了又如何？丹是我炼的吗？炼丹之材是我买的吗？我若是否认了这事，你有什么办法呢？”
　　长孙微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辩驳。她垂眸看了眼被长宁扼住的手腕，目光轻轻地从修长的嫩白手指上拂过，脑中忽地浮现出了一句诗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公主。”长孙微云轻轻地开口，被一阵轻柔的春风吹散，也不知有没有落到长宁的耳中。
　　“你刚说什么？”长宁没听见，又朝着长孙微云的身上凑了凑，瞧着好似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长孙微云的身上。
　　长孙微云调开了视线，她轻轻一推，曼声道：“仙道之弊，想必公主心中有数。”
　　长宁没有理会。
　　正在两人低语间，一道娇斥声蓦地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循声望去，却是同安公主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的面色发黑，不顾仪态，像是旋风一般跑到了长孙微云的身侧，将她狠狠地朝着自己身边一拽，继而怒气冲冲地瞪着长宁，那凶恶的视线仿佛要将长宁拆骨入腹。
　　长宁松开了手指，很有长姐风范，温声道：“同安怎么过来了？”
　　同安公主气炸了，朝着长宁大声道：“你那点儿下流的癖好就藏着，别想来祸害阿音！”
　　长孙微云一脸茫然，手腕被同安公主拽得生疼。她不动神色地收回了手，耳畔同安公主气急败坏的话语如惊雷般炸开。
　　“阿音，都跟你说了离她远点！难不成你真想给长宁当驸马吗？”
　　尾调凄厉，炸得长孙微云耳中嗡嗡响，她茫然地看着同安公主，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长宁笑了一声，眼中荡开了轻柔的涟漪。她慢悠悠地从同安身边走过，很是唏嘘：“同安，把看话本子的时间拿去温习功课，也不会在每回旬考时处于末流了。”


第14章 
　　温和的神态，轻蔑的语气，同安公主气得想打人。
　　她的功课的确比不过长宁，可说“末流”真是过分。就在她要发火的时候，长孙微云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白净的面容上攀着一抹绯色。她不知道同安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实在是恼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长宁公主意味深长的笑容，长孙微云更是羞恼，不顾礼节，反握住同安的手腕，快步地将她拉走。她自幼习武，手劲自然不是同安公主能比的。同安举起了拳头锤了长孙微云几下，最后实在是不想变成笑料，便跟她走了。
　　长宁公主看着长孙微云与同安的身影消失，唇角脉脉的笑容跟着淡了下来。她抬眸瞧了眼天色，已近酉时，也没在外头多留，迈着轻快的脚步回竹一院去了。只是尚未抵达，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清脆的笑语，依稀辨出了杨采薇、孟彤管的声音。
　　“你可回来了。”杨采薇听到了脚步，最先出门相迎，她唇角含笑，热切道，“阿兄从外头带了点吃的来，快尝尝。”书院之中提供酒食，可其中膳食自不能与外间酒楼食肆相比。在书院中读书的多得是豪门子弟，哪能耐得住嘴上的寂寞？时不时吩咐小厮出去采购打打牙祭，起初夫子们还劝着，到了后来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了。
　　孟彤管问：“今日怎么比之前晚？”没等长宁应声，便又催促着长宁快些入座用饭。
　　长宁微微一笑，等到饭后漱了口，她才慢条斯理道：“碰到了长孙微云。”
　　孟彤管有些吃惊：“她先前不是都避着你吗？”
　　长宁说“是啊”，接着又将先前的遇到的场景描述了一次。讲长孙微云“劝谏炼丹”之事时，孟彤管和杨采薇都没有什么反应，等听到同安公主那放肆的言辞时，孟彤管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杨采薇点评道：“她可真是会联想。”
　　“就是。”孟彤管附和，“就算要找一个女驸马，那也得看出身吧？她长孙家的娘子，怎么瞧都不合适啊。”
　　长宁忽问道：“怎么个不合适法？”
　　孟彤管一愣，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吧？”她的尾调拖得很长，转眸便对上长宁公主那双澄澈通透的眼睛，心中忽地一沉。她小心翼翼地问，“真有这样的念头啊？”
　　“没有。”长宁矢口否认，可没等孟彤管一颗心放下来，她又道，“有也无妨。”
　　孟彤管：“……”她跟杨采薇面面相觑，没忍住问道：“什么意思？”
　　长宁若无其事道：“长孙微云是窈窕淑女，不是吗？”见孟彤管、杨采薇俱是一副惊恐的神色，她又叹气道，“长孙家这一代子弟里，长孙渊之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可就算是这等货色，靠着门荫还是能够走进朝堂的。梁国公的意思是长孙微云居于幕后，替长孙渊之做决断，她实为长孙家栋梁。若是能借着长孙微云说服梁国公，那再好不过。”
　　杨采薇心直口快：“那也没必要色/诱之！”这句话说出口，她自个儿先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起来，忙不叠找寻新的话题，“若是太宗皇帝的那些政策未被废除，我等早就名正言顺地进入朝堂了，哪里还会受这等委屈？”
　　长宁没有接腔。明皇帝毕竟是她的祖父，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好在旁人跟前轻言之。她的父亲不改祖父之道，不过等到她登极，定要一洗两朝浑噩风气。
　　孟彤管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了长宁的手腕，紧张兮兮道：“真的要从长孙微云下手？”
　　长宁漫不经心道：“试试吧。”
　　“可她、她——”孟彤管不知道怎么劝，最后懊丧地叹了一口气。
　　长宁笑道：“长孙微云不会同我交恶，她知道没有百分百的成算，也会想要留一条后路。”
　　孟彤管又问：“若是真到了那时刻，你会放过他们？”
　　长宁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我哪知道？”
　　孟彤管“喔”了一声，有些不放心，又殷切地嘱咐道：“可别搭上自个儿。”
　　长宁睨着孟彤管：“乌玉啊，我是那般没有分寸的人吗？”
　　对上那双湛然若秋水的眼眸，孟彤管说了句违心话：“不是。”
　　长宁满意点头。
　　-
　　那厢长孙微云拉着同安公主走后，实在是没心情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到了岔路口，难得地耍了一次脾性，直接将同安扔下扬长而去了。只是到了夜间，脑海中骤然浮现那句话来，怎么都睡不安稳。祖父对她期待甚高，从不许她看一些杂书。这会儿她偏偏被那番话勾起丝丝的好奇来。长孙微云自知不该，拼命地压灭那一个念头，可越是挣扎，那一缕心火烧得越旺。待到翌日，她的脸色极差，伺候她的婢子吓了一大跳。
　　长孙微云蹙着眉，净水洗面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一转头想吩咐婢子寻些书来，可话到了唇边又咽了下去。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的？长孙微云直起身，在心中暗暗地谴责。抬眸看着浮上了一抹鱼肚白的天穹，她静心吐纳，终于将那些杂念抛出了。回到了屋中拿了书，便迈着大步向书堂走去了。
　　长孙微云出门得早，路上的人稀稀落落，偶尔还有几只狸奴从青石路上窜去。长孙微云稍作避让，正打算继续往前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长宁的身影，不由纳闷了起来：她怎么来这般早？在昆山书院中的学子中，长宁公主与勤奋没有半点关系，身为帝女，她压根用不着科考，博一个人人艳羡的进士出身。再一想，近些时日与长宁公主的纠葛，长孙微云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下来，寻思着找个僻静的小亭子去温书。
　　可长宁隔着一段距离，也瞥见了一身青衫宛如翠竹春松的长孙微云。
　　她停住了脚步，就那么含笑凝视着对方，直到长孙微云有些仓皇地转身换了个方向，她才笑意吟吟地迈着步子，赶上了恨不得行步如风的长孙微云，用那不尽委屈的口吻，说：“我是何处得罪你了吗？为何你避我如蛇蝎。”
　　长孙微云数不清自己到底因为长宁公主叹了多少口气了。天际赤日跃然而出彤云灿烂，眼前蛟丝玉线裁成裙，风华独绝。长孙微云没敢细看，她搭着眼帘，轻声道：“微云不敢。”
　　长宁琢磨了一阵，说：“是不敢，而不是不想。”她主动地挽上了长孙微云的手，凑到了她的耳畔哼笑道，“若是不说清楚，你就别想有宁日了。”这距离一下子地拉近了，温热的吐息包裹着耳垂，长孙微云一怔，浑身僵硬宛如一尊石雕。她不懂，长宁公主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热情？


第15章 
　　抱着的“软香温玉”乍然变作了僵硬的木头，长宁心中暗暗发笑。她松开了神情仓皇无依的长孙微云，朝着后头退了几步，理了理袖口，快言快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你姓氏是长孙嘛。可这里不是长安，咱们也不论朝堂中事，我先前就已经同你说过了。”
　　表面上和私底下哪能一样？这道理长安三岁小孩都懂，更别说长宁公主了。她摆明了是闲着拿自己当消遣。可长孙微云不能这样跟长宁直言，她低下头，温和道：“微云知错。”
　　长宁绕着长孙微云绕了一圈，抚掌笑道：“那你今晚来我房中。”
　　好似一只翩然的蝴蝶在眼前飞动，煞是可爱动人。长孙微云有一瞬间的晃神，等灵台清明了，她忙道：“不妥。”
　　长宁撇了撇嘴：“有什么不妥的？”她眸光一亮，又道，“那这样吧，我去找你！”
　　长孙微云急声道：“不合适。”要是让同安听到这消息，更是要过来闹了。她小小的院落里可容不下两尊大佛。
　　长宁气鼓鼓的，佯怒道：“那你知道什么错了？难不成是诳我的？”
　　长孙微云心中大喊冤枉，简直是百口莫辩。被图一时省事，可被长宁三言两语饶了进去，似乎说什么都错的。见着天色越来越明亮，道上的学子也逐渐增多，她不想在这里被人看了热闹，压低声音道：“我今晚来竹一院。”
　　长宁也学着长孙微云小声道：“你瞧你这姿态，做贼似的，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长孙微云：“……”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就算要保持同学情意，她也无需前往竹一院啊，而且还是在黄昏后。但是就长宁公主步步紧逼的模样，定然是容不得她反悔。先去一趟，然后草草说上几句话，寻个借口离去就是了。长孙微云暗暗想着，已经打定了主意。
　　说通了长孙微云的长宁一整日都心情甚好，就连课间蠢妹妹的挑衅，她也不曾放在心上，而是笑吟吟地接过了她摆明带着些许羞辱的“好心”。同安递来的是一个崭新的经折装册子，不知是她从外搜罗的，还是花了大价钱让人编写的，以《邶风·燕燕》为引，写的是那“卫庄姜送归妾”时发生的缠绵□□，文辞颇为凄切婉转。长宁漫不经心地将它收了起来，朝着同安露出一个温柔友好的笑。
　　同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顿时气恼不已。
　　这一日又是慢悠悠地过。
　　黄昏后。
　　长宁坐在了庭院中，看着落日烧霞，耐着性子等待猎物入网。
　　梨儿忙里忙外的，时不时觑了眼自家被外来的花草迷眼的公主，内心深处不剩唏嘘。她家公主就是这样任性，没一个人能劝成的！
　　太阳落山，暮春时分，习习的凉风吹来，犹带着几分薄寒。
　　长宁等了一阵子等累了，心中纳罕。据她所知，长孙微云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怎么现下还没来？这个念头才攀升起，她便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笑容顿时漫上眼角眉梢。她朝着梨儿使了个眼色，梨儿心领神会，顿时退了下去。
　　少了一个梨儿，多了个长孙微云，可这院子里还是不可避免的冷清了下来。
　　长孙微云进了院子，并不打算进厢房。
　　她没带着婢女，也不曾提灯，长宁瞧上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打算，这是准备随意地敷衍两句就走人呢。可长宁哪里会让长孙微云如意，她招了招手道：“快进来，我从夫子那拿了一幅舆图。”
　　长孙微云抬眸，愕然望着长宁温润的眉眼，从她的面上读到的是认真，没有半点戏谑之意。按下了内心深处的那点疑虑，长孙微云跟着长宁进了屋。长宁倒也没有戏弄长孙微云，径直绕到了书案，抬起削葱根似的手指，往北边的突厥王庭所在一点，一抬下巴，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如何看？”长宁的确有意从长孙微云着手破局，可要是政见相差太多，那这条路也就不必走了。
　　“长孙相公曾道‘圣王之制，施德行礼，突厥可汗向风慕义，与我约为兄弟之国，不可加于刀兵。且突厥负戎马之足，难以制御，击之不便，三军之费，使海内虚耗，不如和亲’。”长宁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长孙微云的神情。先前在萧维摩处其实也提到了此事，只是难知她是真心作想，还是迷惑萧维摩之言。
　　长孙微云不假思索道：“此辈狡诈，唯有兴兵。”她没去揣测长宁的用意，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缓缓道，“贺罗可汗为人凶暴，因得位不正，不重本部，而信重粟特胡人，且横征暴敛，穷奢极欲，早引起本部大人的不满。在兴兵前，可先分化突厥王庭。”
　　长宁一点头。如今突厥的贺罗可汗是上任图毕可汗的弟弟，他从侄子的手中夺取了可汗之位，可又迫于本部大贵族的威慑，将侄子石勃竭封在了东边。如今石勃竭号为“突延小可汗”，鼓动本部大人与贺罗可汗争权夺势，突厥汗国也不太安宁。以她之间，该扶持弱者，然后坐山观虎斗。可偏偏朝堂中以梁国公长孙盛为首的文官不同意，他们认可的是贺罗可汗的位置，在对方几度寇边时，还想许之以财帛，换取宛如昙花一现的安宁。
　　长宁笑微微道：“不过有个难题摆在眼前，那三军之费如何筹措？”让户部同意掏钱实在是难办，要是都跟“主和派”一条心，消灭突厥的事也容易被放过。“若是想在短时间内筹措大比的钱财，我有一法，你要不要听？”
　　长孙微云忙道：“您请说。”
　　长宁缓声道：“变盐法。在产盐之处设立盐官，为制盐之人立籍，不准私买。山泽之利，尽归王者。”
　　听了这话，长孙微云的脸色立马变了，她看着长宁，拔高了声音道：“公主！这是与民争利，太/祖得天下后废弃盐铁官营，怎么能够以此敛财！”
　　长宁又道：“那茶税呢？”
　　长孙微云面色越发难看了。同安公主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虽热衷于帝位，可对政务并不大关心。此刻的她宁愿长宁跟同安公主一个模样。她一连提出两个举措，都算苛政！一个只知敛财的君主还不如平庸无能之辈！满是谴责的目光落在了长宁的身上，长孙微云寒声道：“公主当体谅民生多艰。”
　　长宁面色从容：“你不必跟我急眼，这是我自相府门生的折子上看来的。”
　　长孙微云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脑海中骤然掠过了几个名字。会关心财政的无非是户部要员，而户部尚书王玄感正是他祖父的门生！
　　长宁绕到了长孙微云的跟前，一步步逼近，直到将人半压在书案上，她才淡笑了一声：“不相信吗？观音是觉得我说谎了？”
　　长孙微云行动受限，十分不便。
　　对上长宁乌黑的眼眸，她心想，说是“谈事”，其实是“兴师问罪”来的。
　　“幸而圣人明辨是非，不被小人所误。请公主也不要误入歧途。”
　　长宁有些不耐烦长孙微云的念叨，抬起手指抵住了近在咫尺的红唇。触感十分柔软，仿佛按在了云团上，瞧着那张颇合眼缘的脸，长宁放弃了那点假模假样的矜持，眼神很是放肆。


第16章 
　　暮色四合，灯烛荧荧。
　　博山炉中百和香，逶迤好气盘桓，衬得容颜更好。若是长孙微云肯着盛装，那定是“香缨麝带缝金缕，琼花玉胜缀珠徽”①，天地之间无人可比拟。
　　长宁垂下眼帘，慢吞吞道：“你今年十七岁了吧，怎么，还没定亲么？我记得梁国公府上未曾分家，长孙家三房共有三位娘子，且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你这长姐没动静，妹妹们也不好越过你去啊。”
　　扑面而来的香气让长孙微云有片刻的失神，她别过头避开了长宁随意拂动的手。她原本还想着突厥以及茶税的事情，这会儿听明白长宁的话语，脸色立马冷了下来。她不轻不重地推开了长宁，冷着脸道：“此事与公主无关。”她表情控制的还成，可长宁还是分辨出她开始生气了。往后退了一步，奉上了一个笑脸：“不早了。”
　　长孙微云心想着，确实不早了，她也是昏了头才会答应来竹一院中。她不吭声，长宁没再继续逼迫，旋身从书架上将那本《燕双飞》取了下来，递给长孙微云，努了努唇道：“同安送来的。”
　　同安对长宁的针对自来了昆山书院就没停过，她虽劝过同安不要再这些无用的琐事上争执，可同安向来不听她的。从同安手中流出去的，八成不是什么好物。长孙微云心不在焉地想，沉默着伸手接过。
　　长宁盯着长孙微云：“我以为就算不欢而散，你也会摆出一副宾主尽欢的姿态来。这事情若是让长孙相公知道了，他是不是要责备你一句‘进退无度’啊？”
　　长孙微云眸中掠过了一抹愤慨来，以她的家世，也不该被人捏圆搓扁。可看着长宁那张招摇的、笑得可谓明目张胆的脸，责备的话语又咽了下去。“请公主不要再拿我当消遣。”好一会儿，长孙微云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长宁闻言敛了笑，眨了眨眼：“我与你论政务，你认为是消遣吗？”
　　长孙微云语塞，可今日发生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很不得体，而长宁公主也不够庄重。她抿了抿唇，暗暗跟自己置气。
　　长宁“哼”了一声，一摆手，故意作不耐烦道：“你走吧。留在这里，难不成等我邀请你抵足而眠吗？”
　　长孙微云瞪大了眼睛，面上飞起一抹绯红，她朝着长宁行了一礼，忙不叠退了出去。步履如飞好似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长宁实则知晓自己在“强人所难”，可仍旧忍不住有些气闷，待到梨儿钻出来，她立马逮着人问：“我这竹一院是龙潭虎穴吗？”
　　梨儿诚恳道：“对长孙娘子而言，是的。”
　　长宁唏嘘，又说：“最迟七月便要回长安了，公主府早已经落成。我若是跟圣人提议，以长孙微云为长史如何？”本朝公主置府在明皇帝朝是被废止，只不过当今无子，日后天子兴许从诸公主中诞生，故而圣人提出长宁开府时，阻拦的声音并不大。
　　梨儿心累，劝道：“就先不说朝臣会不会有异议了，公主府长史可是您的心腹，若是让外人来当，那不是给人一个摸清公主府的机会吗？”
　　长宁“嘁”了一声：“长孙相公虽看重她，却也让她居于幕后，所学一切不过是旁人衣上点缀，当真是可惜了。”太宗在位时，女官、内外命妇皆预朝事，可毕竟没有成规章制度。若是再给太宗十年时间，女子开科早已经推行下去了。到她祖父时，偏用前朝世族，别说推行太宗未竟的政策了，甚至连早已经贯彻多年的法令也要一并废除了。想了一会儿，长宁有些生气，眼下都重男嗣，若是圣人膝下当真有子嗣，那风向大约是一边倒，她日后也要仰兄弟鼻息度日，着实令人不痛快。
　　长宁的神色变幻不定，梨儿看得揪心，不由得关切询问。
　　长宁气咻咻道：“我在想，若是圣人有子息，那我与同安就都成了笑话了。”
　　梨儿噤声，好半晌才小声说：“不是还没到那时候吗？圣人膝下子嗣多夭亡——”其实她想说“就算生了也养不大”，可这话有点大逆不道，到了唇边便有咽了回去。
　　长宁道：“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公。”圣人膝下无子，她过去也不曾思考这些问题，甚至对帝位都兴致缺缺。现在脑子转动起来，发现面前摆着的是烂账里的烂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啊……”长宁低喃道，“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饿我体肤就不必了。”
　　大步踏出去的长孙微云在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才放缓了脚步，她回头，暮色灯影中的小院只余下一个依稀的轮廓。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灯火通明，院外一左一右门神似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惯来伺候她的婢女，另一个则是跟在同安身边的芍药。长孙微云心思微微一沉，将《燕双飞》塞到了衣襟中，才慢条斯理地迈步进入。
　　“你又去找长宁了？”同安黑着脸，语气不太好。
　　今日的长孙微云颇为精疲力尽，没有闲心情应付同安。朝着侍立在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她快言快语地说道：“你与长宁公主都未曾真正开府，先前都住在了宫中。长宁公主有机会接触到折子，你呢？”
　　同安闻言一愣，她拧眉道：“政事都是圣人与政事堂处理，与我何干？”没等到长孙微云解释，反而惹来劈头盖脸的一番话，同安更是怏怏不乐。
　　长孙微云听了这言语，心中越发失望，一颗心沉入了地心中。左右看了一阵，见四下无人，她又问：“公主为何想做天子？”
　　同安不耐道：“我家百年为天子，我身为帝女，自然也当得。”
　　长孙微云简直想发笑：“只是这样？”
　　同安抿唇：“那还要哪样？李渐也说了，圣人当垂拱而治！”
　　长孙微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河间郡王？！”她看着同安，疾言厉色道，“《书》有言：‘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是谓‘所任得人，人皆称职，手无所营，下垂其拱’！②公主是以为自己能做到这点吗？长宁公主已经通晓政事，而公主你如今仍旧沉浸在声色犬马的游戏中，与奸佞小人往来，日后要拿什么与长宁公主争？难道以为梁国公府能一手通天，左右储位吗？！”
　　同安一张脸红红白白，难堪间又夹杂着几分委屈：“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长孙微云搭着眼帘，淡淡道：“河间郡王乃赵王嫡子，至今朝中仍有不赞同女主当政，以为‘阴阳失位’的。公主日后当与之保持距离才是。论亲亲，他甚至不如长宁公主。我长孙家满门荣辱都寄托在公主身上，愿公主三思而后行。”


第17章 
　　长孙微云向来温润而泽，极少说这样重的话。同安被她的严厉吓了一跳，讷讷的不知如何反驳，眼角很快便盈起了泪珠。她想要如往常那样斥责，可看着长孙微云满脸厉色，更是心虚气短，她讷讷道：“阿姨①和舅父都没同我说这些。”她咬着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长孙微云凉声道：“主弱则臣强。”一来是同安是姑母所出，二来则是好操弄。若同安是个洞明有主见的，祖父和父亲不见得会支持同安。她瞥了一眼神色羞惭的同安，语重心长说，“很远的事情就不提了，只拿天心湖上那事来说，你有没有想过落入水中的人溺水而亡要怎么办？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同安嗫喏着唇，小声道：“画舫上会凫水的郎君不少。”
　　“所以就无视了别人的性命和清誉，只想着达到目的吗？”长孙微云的语调很冷，她扫了扫同安，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失望。
　　同安继续辩驳：“表兄不是说了愿意纳她为妾吗？”
　　长孙微云冷冷一笑：“别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当妾？若是家中早已经安排了婚事呢？女郎们被指责，他长孙渊之嘴皮子一动，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是吗？如果是段好姻缘，你怎么不愿意下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还不懂吗？”长孙微云数落起兄长来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同安看着她分外恼怒的神色，还是有些不明白：“表兄未来要承爵的，就算降为侯爵，那也不是寻常人家可攀得起的。让温秋水嫁入梁国公府已经给了她莫大脸面了。到时候她的父亲仕途也能顺畅起来，有什么不好？”
　　疲惫之感油然而生，比起知道错了死不悔改，这样坚定地相信攀上高门能带来莫大利益、女郎不该拒绝的同安，更是让长孙微云无力。她恍惚中意识到，十多年的认知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扭转，可她还是不能够放弃同安。“为什么要靠男人？为什么你觉得别人愿意为了富贵折腰？在有志气的人眼里青裙缟袂不比锦衣玉食差。”长孙微云强迫自己耐下心，将道理掰碎了说给同安听，但最后对上那双迷茫不知所措的眼睛时，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抿了抿唇，她直言道：“我不想成为阿兄身上的点缀，也不想居于幕后。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己立起来，而不是做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同安张了张嘴，一句“你好像要做很多事”脱口而出。
　　长孙微云坦荡地点头。
　　同安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累？”
　　长孙微云闭口不言，那股疲惫终于将她整个人淹没了。屋中静得可怕，在这样压抑低沉的氛围中，就连骄纵的同安也不敢发脾气，更别说是“兴师问罪”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与李渐他们一起了。”同安不情不愿地开口。好一会儿都没得到长孙微云的回应，她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房间。
　　长孙微云自嘲地笑了一声，轻叹了一口气。
　　将怀中的《双飞燕》扔到了书桌上，她也没什么心情管顾了。若她不是长孙家女，那她能选的就不会是同安那么唯一一条路了。可她能成长到如今，也是仰赖家族。出生小门小户，未必会有如今的念头。她之成败与长孙家息息相关。眸光闪了闪，长孙微云压下了心中的那点不甘。
　　-
　　第二日。
　　一夜未曾安眠的长孙微云面色苍白，更是精神不济。她对着铜镜地施了妆掩盖那股疲倦，可言辞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慵懒。她历来是学子中独秀一枝的存在，这破天荒的慵疏惹来了不少人议论。尤其是跟在长宁身边的，以长孙微云为目标的孟彤管、杨采薇一行人。
　　杨采薇用书遮着脸，朝着长宁小声嘀咕：“咱们的长孙娘子是怎么了？”
　　孟彤管知道昨夜长宁约了长孙微云，神色一变再变，最后支支吾吾道：“阿鸾，不会、不会是你昨夜——”她的话还没出口呢，长宁就曲起手指朝着她额上一弹，甩了个眼刀子：“乌玉，你这神色，说得我是吸人精气的狐狸精似的。”
　　孟彤管捂着额头，说了声道：“冤枉。”
　　长宁哼笑，眼神往长孙微云身上落，片刻后，她“咦”了一声：“我那蠢妹妹怎么不跟李琇莹她们厮混，反倒是黏着长孙微云了？”同安虽然跟长孙家要好，可长孙微云毕竟是夫子看重的人，讲解经义的时候，夫子频频往长孙微云身上瞧，那欣赏的眼神根本藏不住。要是同安坐在长孙微云身侧，免不了被夫子重点关注。可今日，同安一反常态，同长孙微云身侧的小娘子换了个位置。
　　长宁要看长孙微云，向来是明目张胆的。许是她的眼神太放肆了，别说长孙微云本人，就连同安也察觉到了。同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臭了，本想着抱怨，可一想长孙微云昨夜的脸色，顿时将话憋了回去。她不轻不重地哼着，伸手挽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臂，朝着长宁甩了个挑衅的眼神。
　　长孙微云被同安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没有多想。拂落了同安的手，她轻轻说：“夫子就快来了。”同安哪会就此善罢甘休？被推下的手重新缠上长孙微云，就差抱着她的手臂撒娇了。长孙微云本就精神不济，这会儿也没耐心跟不知道发什么疯的同安周旋。她捡起了案上的书卷，温声细语地身侧人调换了一个位置，拉开了与同安的距离。
　　同安如遭晴天霹雳，呆愣当场。
　　长宁瞧着差点笑死，唯恐天下不乱，一扬眉，朝着长孙微云柔声道：“云娘，我这有个空位置。”
　　长孙微云愣了一会儿，才发觉长宁这一声喊的是自己，也不知被她叫出多少花样。
　　吐出了一口气浊气，长孙微云谁也没理。


第18章 
　　孟彤管睨了长孙微云一眼，打趣说：“她这是谁也不想搭理呢。”
　　长宁单手支撑着下颐，朝着长孙微云眨眼笑。只是这回，可真是“偏抛媚眼给瞎子看”了。见同安不闹了，长宁也好心情地罢了手，理了理案上的书籍，慢条斯理道：“咱们就别打扰她上进了 。”顿了顿，又说，“先前夫子布置的功课做了？”这话一出，孟彤管变色，杨采薇更是没了看热闹的心情，兀自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长宁瞧着她们的苦样，顿时眉开眼笑。她凑到了孟彤管身侧，压低声音道：“如今的确没有机会，可日后谁说得准呢？本朝进士科以诗赋为首场，未来真有机会，你们却在第一场就被刷下去，岂不是丢我的脸？或者你打算试明经科？谚语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们愿意？”
　　孟彤管闻言立即打起精神来，可那神色，忒是凄苦。
　　长宁微笑，翻开《文选》，从中抽出了三张写着簪花小字的纸，视线慢悠悠地转过。这是温秋水送来的成果——在昆山书院中当然不能够开炉，这会儿是她总结了往日的炸炉经验，整理出来的等待休息日便要去试验一番的方子。上头的材料韦三已经备齐，眼下只欠些“东风起”了。
　　“乌玉，等这回休息，你跟我一起去杨家的庄子。”长宁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孟彤管。
　　孟彤管顿时一扭头，促狭道：“那大好的时光，不去找那位共度啦？”
　　长宁抿唇笑，柔声说：“谁能有咱们乌玉重要呀。”
　　杨采薇没听明白，总之就是点头附和，说了声：“就是。”她们的声音不大，旁人只听见了含糊的声音，不知她们在说什么。
　　长孙微云在看书的间隙抬眸一扫，正瞧见了长宁含情凝睇地瞧着孟彤管，唇角荡起了活泼热情的笑。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眉梢微微蹙起。正心思摇荡间，一张纸条滚落到案上。长孙微云捡起一瞧，写着“她这人坏着呢”几个字，那笔锋很是熟悉，摆明了出自同安之手。
　　同安就算是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要关注着长孙微云的举动，见她看长宁，立马就不高兴了。可她实在是怕了长孙微云的严厉，只得想别的法子来上眼药。长孙微云将纸团一收，置之不理。
　　同安顿时气结。恰逢云阳县主李琇莹来找她说话了，她气鼓鼓地瞪着长孙微云，故意弄出了点动静，跟着李琇莹走了。
　　长孙微云瞥了同安一眼，心中越发地失望，只轻轻对着身侧小娘子道：“麻烦裴娘子将同安的书给递过去。”
　　同安没有拿书走，就是想着到时候再绕回来。可她才在李琇莹身边坐下，夫子的身影从缓缓现出了，而“好心”的同学已然替她将书传了过来。
　　同安：“……”气得想哭。
　　李琇莹没看出同安的情绪，只柔声道：“坐这边夫子不大会管顾。”
　　同安一咬牙，内心深处憋着的火，立马朝着李琇莹喷去，很是恼怒：“你懂什么？你故意害我！”
　　李琇莹：“……”
　　虽对同安坐回老位置之事不置可否，然而等到了夫子讲课结束后，便起身走向了同安，将一卷不知翻看了多少遍的书递给她。同安满脸欣喜地接过，可等一展开，瞧清楚上头的字，脸上顿时布满了苦色。这是开国以来进士的试策文合编，光看着赋税、用刑、选贤等条目就开始头疼。“我天子家儿，如何需要这些？”见长孙微云的神色变得不好，同安又一瑟缩，“我看就是了。”
　　等到长孙微云离开了，李琇莹才撇了撇嘴，悄声道：“难不成是想让你考个进士吗？咱们这样的出身，全然用不着这些。要不是阿耶非要我来进学，我才不愿意呢。”她是一点儿都不愿意读书，就算当了名满天下的才女又有何用？昔年太宗皇帝都未曾成功推行诸政策，难不成现在能做到吗？阿耶早说了，朝中反对女子干政的声音越大越好，如此，她阿兄才有可能以外藩入继大统。可惜她阿兄是独子，颇有人拿入继则赵王无后说事。
　　那头长孙微云才动，孟彤管的视线便望了过去，小声嘀咕道：“长孙微云给了同安公主什么？”她原来不爱与那些人来往，可因着长宁对长孙微云的看重，她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关注起对方来。
　　长宁漫不经心说：“瞧我那蠢妹妹的脸色，想来是诗文策问之流。可能是起了点忧患意识吧。”
　　孟彤管紧张了起来：“她打算管着那位了？”
　　杨采薇说：“这样也不错，少了点糟心事。”
　　孟彤管乜了杨采薇一眼，抬起手指在她额上戳了戳：“你这憨儿，是一点都不明白啊。”她一扭头看长宁，“怎么办？长孙微云刻意避着，又有心教导同安公主，摆明了要和咱们做对。”
　　长宁哼笑了一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①”再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长宁压根儿不信同安能坚持得住。
　　可不管怎么说，一直到了旬休日，她都没有找到跟长孙微云相处的机会了。同安跟在了长孙微云的身后，活像个小尾巴。而以攻克同安为己任的李琇莹也不管不顾地串了上去。为此，长宁叹了好几口气。然后一眨眼，就把长孙微云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而是拉着温秋水兴致勃勃地补充炼丹相关的知识。
　　她这样殷勤，差点把温秋水吓坏了。尽管知道长宁别有目的，可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惶恐，生怕把长宁引上“服药求长生”的歧途。长宁可不管温秋水的那点小心思，到了休息的时候，她拉上了孟彤管、杨采薇她们，高高兴兴地往醴泉西郊的杨家别业去了。


第19章 
　　醴泉在奉天东边，昔日太/祖在此处修建避暑行宫时掘地为井，味道颇为甘美，故而名之醴泉。因有天子行宫在，故而附近颇多重臣在此置别业，杨家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杨家别业离醴泉有些距离，其实算是奉天县域内。
　　杨家别业的奴仆早已经得知长宁公主一行人要来的消息，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待到抵达了别业，长宁却没有闲心管顾旁事，直奔准备好的炼丹房去。杨采薇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那从迎接的仆从中的李子真——这人是她大兄身边的小厮，颇为得脸。
　　“二哥，那不是李子真吗？”杨采薇凑到了杨维宁身侧小声地说道。
　　“是。”杨维宁一愣，终于瞧见了那颇为熟悉的面孔。他心里一沉，还没等到他做出反应，李子真便主动地走了出来，朝着杨维宁、杨采薇一叉手道：“见过二郎、大娘子。”顿了顿，他又说，“大郎君吩咐我来提醒你们，郎主已经知晓你们在别业中做的事情了。”
　　“什么？”杨维宁惊呼了一声，差点跳起来，他明明吩咐了别业中的人不要走漏风声！是谁泄露的？他的眼神往前一扫，眸光颇为凶恶。
　　李子真小声说：“是韦侍郎那边，说你们带坏他们家郎子。”
　　杨维宁：“……”就没想当是这么个情况。
　　杨采薇与杨维宁面面相觑一会儿，摆手道：“就先这样吧。本来看着韦三郎就烦，这会儿有正当理由‘过河拆桥’了，说得我们喜欢跟他玩似的。”
　　李子真：“这倒不用，听闻韦侍郎已经写家书要将他从书院中召回了。”
　　杨采薇哼了一声，便将恼心的事情扔到一边去了。她追上了长宁他们，到了摆着炼丹炉的静室中，眼神颇为惊异。
　　长宁正对着温秋水殷勤嘱咐，指着一旁铠甲似的甲衣、面罩非要她穿上。
　　温秋水则是一脸抗拒，她这小身板没准直接被那甲衣给压塌了。
　　长宁却不听她的说辞，而是一脸认真道：“这是我命人专门定做的，过程实在是危险，纵然你有点气运在身，我也不想见你出意外。”
　　温秋水很是感动，在长宁的坚持下，含泪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这危险的事情，温秋水是绝不可能同意长宁她们在一旁看的，长宁也没有坚持，对着温秋水叮嘱道：“我已经请了大夫来，你不要紧张。”
　　温秋水：“……”这到底是谁紧张啊！
　　长宁一行人从炼丹室中撤了出去，只不过也没有走远，命人搬了小榻、藤椅，上些瓜果坐在还稀拉的树荫下说闲话。
　　萧静言扯着孟彤管的袖子，耳语道：“公主这是要做什么？”她跟长宁见了几次面，但还是不熟，不太猜得明白对方的心思。
　　孟彤管小声嘀咕：“肯定是弄一波大的。”
　　杨采薇见着孟彤管、萧静言只自顾自地挨着说话，顿时不乐意了。摘了一朵花扔给了孟彤管，她谴责道：“你们怎么能说悄悄话？”
　　萧静言有些不好意思，孟彤管握住了她的手腕，朝着杨采薇笑嘻嘻道：“就要说。”
　　“好你个孟乌玉！”杨采薇霍然站起身，她朝着萧静言露出了友好的笑容，“萧妹妹，听说你跟武师父学了一阵，咱们去切磋切磋，怎么样？”她的眸中光芒炯然，很是热情。
　　“什么妹妹，人家比你大几天呢。”孟彤管拽住萧静言，哼道，“别去，她那人没什么分寸。我跟你说，她就跟她的小名一样虎——”
　　杨采薇顿时急了，红着脸转向了含笑凝视着她们的长宁道：“阿鸾，乌玉她欺负我！”
　　长宁想了想，说：“那你就忍忍？”
　　孟彤管笑得花枝乱颤。
　　萧静言扶住了孟彤管，对着杨采薇认真道：“自然是愿意的。”顿了顿，又说，“杨娘子是将门虎女，我跟武师父学的时间不太长，还望杨娘子手下留情。”话是这样说，她一脸跃跃欲试，摆明了兴致很高。孟彤管自不会阻拦她，手一松打气道：“阿言加油，打倒杨虎儿！”
　　庄子里的人听杨采薇、萧静言要比剑，顿时去抬了兵器架过来。
　　萧静言见杨采薇拿了一把枪，她也选了同样的武器。
　　“这日子要是能天天过，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着。”孟彤管歪在了藤椅上，瞧着你来我往打得颇为热闹的两人，慢悠悠地感慨道。
　　长宁偏头，笑说：“也不是不成。你喊几个日日上你孟家比武，就是不知道太傅会怎么说。”
　　孟彤管一噎，很是幽怨道：“这话忒扫兴。”
　　但是很快的，比这话扫兴的人出现了。杨维宁怒气腾腾，脚步匆匆。在他的身后，一群健仆压着几个獐头鼠目、鼻青脸肿的人过来了。而在最后则是缀着两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娘子。其中一个惊惶不安地抱着包袱，满脸不安，另一个被她护着的则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只靛蓝色的机关鸟。
　　长宁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维宁一张嘴，叭叭叭道：“那两小娘子在半道被人截杀了，慌不择路跑到了庄子里来。而那几个狗奴就是追逐的人了，还对着我大声呵斥。你猜他们自称是什么人？”
　　那头杨采薇和萧静言尚未分出胜负，不过来了这么一场也算是酣畅淋漓。将长/枪扔给了一旁的小厮，她掏出了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朝着杨维宁踢了一脚：“少卖关子了，有话快说。”
　　杨维宁嘿然一声冷笑，接着说：“他们自称是梁国公府上长孙少常的娘家人！”
　　长宁眸光微沉。长孙少常便是长孙微云之父、梁国公之子长孙肃，官拜太常少卿。他的夫人乃宗亲归德县主李容若！归德县主并非皇室大宗，她的祖父齐思王是太/祖、太宗之弟，立朝前便已经战死，由其独子李瑞袭封嗣齐王，而李瑞膝下二子一女，嫡长子李成器在其病逝后承爵，才智平庸，不得重用；次子封郡公；幺女归德县主则是下嫁长孙肃。他们家在京中素来低调，绝不可能做欺男霸女的事情。长宁不必开腔，自有人替她喝问。跟随在杨维宁身后的李子真朝着那被擒住的刁奴踹了一脚，冷冷道：“这么说，你们是嗣齐王家的？”
　　这些刁奴嗫喏着唇，哪里敢认！
　　李子真眉头一扬，喝道：“拖下去打！不要污了贵人的眼！”
　　贵人长宁则是取了一块花糕放进嘴里，懒懒地倾着身子看。
　　杨采薇跟她待一起久了，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冷笑道：“就在这里处置。”当她们是温室里的娇花没见血么？


第20章 
　　说打那就是真打。
　　这几个奴役先前就被打过一顿了，也不是什么硬骨头，没几下就开始告饶了。
　　长宁听了他们的话语，这才知晓对方的来历。的确是跟梁国公府上有点关系，此奴主家姓郭，家中小女是长孙肃的妾室，故而他这家仗着梁国公的威名在乡里横行霸道的，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偏偏县官碍于梁国公府上，也不敢多过问。
　　杨采薇啐了一口，神情鄙夷：“真是会攀附，你们算是哪门子的亲戚？”
　　又问了那两被刁奴追赶的小娘子，提着包袱的那人屈身行了一礼，知晓自己遇到了贵人，忙不叠将心中苦楚说来：“奴名唤墨柳，奴主家姓墨，这正是主家仅剩的小娘子。”自称墨柳的人揩了一把泪，将一声不吭的小主人向前推了推，又说，“主家与郭家同里，住在对门。祖上曾积累了些财富，买了点地，建了个小院，哪知被郭家所侵逼，占我主家家财，逼死郎主。如今更是想要抓走小娘子，强迫她为妾！”墨柳声音忒是凄苦，说到后头义愤填膺，恨不得照着那些狗奴脸上再来两下子。
　　杨采薇见不得这样的事情，没跟庄子里的下人审问，便朝着郭家奴叱骂道：“你们有什么话说？”
　　“冤枉啊，这小娘子一派胡言！”为首的郭家奴眼珠子一转，痛哭流涕道，“分明是他墨家贪墨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他家不是显贵，怎么可能有《天工巧术》一书！”
　　“胡说八道！”墨柳气得够呛，“那是主家传下来的！跟你们郭家有什么干系？”她猛地扭头看长宁，一拜道，“好教贵人知道，我主家乃春秋战国时墨家巨子留下血脉中的一□□《天工巧术》便是先祖所传，与郭家没有半点关系！我家娘子年方十四，天资聪颖，能造机关翼鸟等物，不堕祖上威名。他郭家世代为农，也不过是仗着生了个好女儿飞上高枝。今日可欺我家娘子势弱，明日就敢当街白刃杀人。反正县令也不会追究。”
　　说到此处，墨柳冷哂了一声，泪盈盈的眼中满是绝望。
　　“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杨采薇怒气冲冲，一扭头看着长宁，“怎么样？扭送到奉天令眼前？”
　　长宁的目光落在了机关鸟上片刻，没接腔。
　　孟彤管心念一转，温声道：“你们是怎么往这儿来的？”杨家别业不在他们家附近，也不在去长安必经的官道上。
　　墨柳不敢隐瞒，惶恐道：“在逃亡途中遇见了一位同乡里的老丈，说我等往这处来，兴许能见到贵人。”
　　孟彤管又问：“那老丈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年岁几许？”
　　墨柳一一说来。
　　不待长宁开口，边上恭谨立着的李子真立马打发人去调查了，还遣了些得力的往郭家去。
　　“在此事解决之前，你们就现在庄子里住着，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便是。墨娘子很有志趣，未来定有一番成就。”长宁语调温柔，说完后又对杨维宁说，“二郎，你快马加鞭回昆山书院，把长孙微云请过来。”
　　孟彤管看了长宁好几眼，怀疑她另有图谋。
　　杨采薇撇了撇嘴，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为什么要叫她来？难道咱们解决不了吗？”
　　长宁慢悠悠道：“奉天令是梁国公的门生。”奉天县乃次赤县，县令有望回转长安。本就是梁国公座下门生，更不欲因此事惊动那边。她若是强行插手，事情反倒是不美。
　　昆山书院中。
　　纵然是休日，长孙微云也未曾离开，而是在院子中读书。
　　只是这天，因着同安公主的到来，她顿时多了好几分不自在。
　　“长宁她领着杨采薇、孟彤管他们去庄子里玩了，呼朋引伴，好不热闹。什么时候咱们也出去一趟？”同安说道。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点花香扑来，长孙微云唇角带着点笑。至少同安没说跟长孙渊之他们一起出去厮混。这些时间，自己虽然少了很多自由，可同安多少有向好的趋势，怎么看都是好事情。长孙微云一高兴，便从书架上取了一卷经书下来，对着同安就要给她讲解。
　　同安顿时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情，实在是叫苦不叠。她想方设法地拖延，可长孙微云哪能那么容易被她说服？正当陷入微妙的僵局时，外头伺候的婢女脚步匆匆地进来，喊了一声“娘子”后，神情很是惶惑，似是有什么要事。同安觑准时机，推了推长孙微云的手臂道：“兴许是长安的事情呢？你处理，我便不打扰了。”说着便起身，仓皇地逃走了。长孙微云无奈摇头，转向那婢女，问道：“何事？”
　　婢女道：“娘子，杨二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逮着几个歹人，自称是大夫人娘家的。”
　　“母亲那边？”长孙微云眉头一皱，怎么都想不出所以然来，她眼神一凛，追问道，“怎么回事？”
　　婢女摇摇头：“杨二郎没有明说，只说是请您往别业走一趟。”
　　传话的是杨二郎，可杨家别业中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是长宁，要请自己过去，恐怕也是长宁的意思。她是什么打算？是不是诓骗自己？就算有这个目的，也不至于拿母亲来说事，毕竟母亲怎么也是李氏宗亲。难不成真出了什么事情了？长孙微云想了想，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将经书让桌子上一放，一边说“备马”，一边疾步往外走。
　　杨维宁骑着马在书院外等了将近两刻钟，才见到了牵着马出来的长孙微云。
　　他猜到了长孙微云要说什么，见礼后便笑嘻嘻地一扬鞭道：“长孙娘子跟着某来就知道了。”说着，驾驭着马快速地向外冲出。长孙微云眉头皱得更紧，事已至此，也只好跟着去一趟了。她朝着仆从留下了一句“别让我大兄闹事”后，便翻身上马追上杨维宁。
　　最好不是作弄她的！


第21章 
　　杨家别业。
　　长宁一行人已经进了堂屋了。
　　这儿历来没什么人过来，在乍闻长宁公主要来玩时，仆妇杂役匆匆忙忙在管家指点下，将库房中的器物搬了出来，可他们哪有什么见解，到头来乱糟糟一片，虽器物名贵，可凑在一起总有种“田舍郎骤贵”的滑稽感。
　　杨采薇窘得面色通红无比，忙指使着仆妇搬东西。
　　长宁她们劝她坐下歇歇，她也不听。
　　孟彤管抚了抚额，忽地出声：“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长宁头也没抬，她正摆弄着那只靛蓝色的机关鸟，她提出替墨娘子购买需要的材料，那沉默寡言的小娘子就极为爽快地将机关鸟给她了。这机关鸟很是精巧，不过离传言中墨家造出的能飞行载人的东西相去甚远。长宁自然不信那些近乎神话的传言，她心中盘算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她读过《墨子》，感兴趣的也是城战中的“云梯”“战车”等物，不知道这墨小娘子能有几分家传本事，会不会带给她惊喜。
　　孟彤管认真说：“不是少了个把柄吗？要是直接弹劾奉天令，兴许还可以翻出别的花样来。”
　　长宁掀了掀眼皮子：“让长孙微云来处理，结果同样的。”
　　孟彤管哼了一声：“你就这么信任她？”
　　长宁没直接答话，而是说：“我听说长孙少常不太喜欢长孙微云这个嫡长女。”
　　一旁的杨采薇听了一耳朵，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这是要她们父女生出嫌隙来。”
　　孟彤管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长宁随口道：“听命妇说的。”
　　孟彤管才不信，就算要说这些，怎么也不可能拿到长宁这尚未出阁的公主面前去说。
　　长宁见孟彤管一副不罢休的模样，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她将机关鸟放在了一边，慢条斯理道：“都道梁国公府上要一门两相了，那第二个相，怎么也不是长孙少常。梁国公府上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册世子。传言长孙少常性严酷又好妒忌……那他看比自己优秀的女儿，不就不顺眼了吗？”
　　梁国公膝下有一女三子，长子则是长孙肃、次子长孙宵为嫡出，三子长孙征则是庶出。三兄弟中长孙肃为太常少卿，长孙宵则为中书舍人，虽然长孙肃官品高于长孙宵，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兄弟两个里哪个才是真正的有出息。父子同在中书省，时人都道长孙宵才是梁国公的接班人。不过本朝无大事故不会废长立幼，梁国公虽然拖着，可他近耳顺之年，迟早要退下的。只要长孙肃不出大岔子，未来袭爵的还是他。子辈里长孙宵堪为长孙家门面，但是孙辈里……要么太小，要么太混账，只有长孙微云一个拔尖的，难怪梁国公近些年有些急迫了。
　　孟彤管慨然叹道：“权贵之门，也有诸多不容易。”
　　长宁轻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
　　奉天县。
　　郭家那处，得到了自家的下人尽数被抓捕起来的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郭家家主恨不得喊上去去将那些个小厮截下来。但是听了管家的劝说，郭家家主改了主意，阴着脸前往奉天县的县衙去了。他在乡里作威作福惯了，头一回还有种“民见官”的惶恐，次数多了，权将县衙当自己家。
　　奉天令名唤崔缇，乃清河崔氏出身。碍于梁国公府那层关系，他对待郭家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自诩簪缨世家，是极为不耐见郭家人的，这会儿听了郭家家主来了，也只是遣了县丞将他打发走。
　　可不多时，县丞便满脸惶恐地进来了，一叉手道：“崔明府①，事情不妙了。”
　　崔缇一听这三个字脸色就不好，他压着声音道：“嗯？出什么事情了？”
　　县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郭家纵容门下恶奴肆虐，跑到杨家别业被扣了下来！”
　　崔缇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听了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杨家别业？卫国公府上的庄子？让人通融一二，把那些个人放出来就是。”他拍了拍县丞的肩膀，调笑道，“石赞府不必紧张。”
　　县丞仍旧是冷汗涔涔，面白如纸，他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可今日长宁公主在杨家别业中！”
　　崔缇大惊失色：“什么？”一把揪住了县丞，要将他事情细细说来。他是天瑞四年的进士，之后又应抚字举及第，得授紧县县尉，任满之后升转望县主簿，到如今，坐到了次赤县县令这一位上。若是不出意外，在任满之后，他便能够迁为京官了。他因出身名门望族，又是梁国公座下门生，仕途比同科顺畅多了，根本没将时间浪费在“守选”上。他是天瑞四年进士，如今四十三岁了，眼见着平步青云，绝不能毁在这个时刻！“郭狗误我！”崔缇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四个字。
　　“怎么办？”县丞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崔缇吐出了一口浊气，目光沉黯：“先送一封书到梁国公府，再将郭家人都抓起来！赶在事发前先处置了！”
　　县丞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又说：“可仍旧有些奴役落在杨家别业那边啊。”
　　崔缇咬牙道：“长宁公主他们是来这边念书，不可能一直留在别业里。此间贵人的庄子大多闲置着，也不会着人刻意巡守，找机会潜进去把那些狗奴杀了！”
　　-
　　长孙微云抵达别业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了。
　　小娘子们用了饭，正坐在了榻上，一个东倒西歪的，虽然困倦，可还是压下了那小憩的心，逮着温秋水问东问西的，要么是对一些仙话感兴趣，要么就是想知道“砰砰砰”的声音哪来的。
　　长宁拿了一把团扇玩，在听到了小厮来报信后，她立马放下了团扇，脚步匆匆地朝着宾门去了。
　　长孙微云腰背挺得笔直，着一身青色圆领衫，宛如一株青竹。阳光自窗畔落下，映照在她的身上，依约可见额上细微的汗珠。
　　她来得急忙，顾不上休息。
　　长宁吩咐人“上茶”，她自个儿走到了长孙微云跟前，拉着她坐到了圈椅上。她瞧着那晶莹的汗水，掏出帕子替她擦汗。
　　这动作过于亲昵了。
　　长孙微云先是一怔，继而握住了长宁的手腕，低声道：“公主。”
　　长宁没说话，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浓睫覆盖下的眼乌黑而幽深，流转间端是风流。肌肤莹白如玉，这会儿蒙着点羞恼的红，好似白釉上浅浅的晕开一抹桃花色……长宁视线一转，又落在了那只手上，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片刻后，长宁递了一个眼神，轻声说：“不松开？”
　　长孙微云闻言立马缩手，那一方绣鹤帕子也轻飘飘落下，半盖在她的脸上。
　　香气袭人。


第22章 
　　长孙微云恍惚了一瞬，便伸手捏住了帕子。
　　长宁见她面色羞窘，也没有为难她，一旋身在长孙微云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只不过她的动作并不乖顺，倾着身体朝着长孙微云那侧靠。
　　长孙微云如坐针毡，这帕子还也不是、收也不是，好一会儿她才定下了心神，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旋即将它收入了袖中。休息过了，她正准备起身询问原因，却听得耳边响起了一句“坐着”，才将抬起的身体压了回去。跟长宁的懒散不同，长孙微云正襟危坐，脸上也流露出几分不茍言笑的严肃来。
　　长宁抬了抬眼：“路上杨二郎没有跟你说吗？”
　　长孙微云皱眉：“只提了我外祖家的人。”
　　长宁讥诮似的笑了一声：“外祖？那算哪门子外祖？”她抬头看着长孙微云，将事情一一说来，末了，才说，“的确跟你家有点关系，要不是看着你家的面子，奉天令也不会那样纵容郭家吧。”她的口吻平静淡然，像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长孙微云观察着长宁，觉得她是有些生气的。她忙不叠站起身，有些惶恐道：“那一家人远在奉天，家大人未必知道。”顿了顿，她又说，“此事我会处置，不会让公主为难。”
　　长宁这回没有拦她，细细地打量着长孙微云，长宁心中很满意。可随之升起的又是遗憾，这人怎么是长孙家的！“我估摸着事情已经传到县衙了，奉天令会给你家递信，郭家想必也会。我们来到这边是为了读书，也不该掺和进朝堂事中，可惜墨家小娘子的经历实在是凄苦，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不用照镜子，长宁也知道此刻的自己，多少沾着点假惺惺。
　　长孙微云说：“我马上去县衙。”她得为梁国公府上的清名着想。
　　就算你不去，奉天令那老滑头，在发现事情不妙后，也会抢先一步做处置。长宁心想道。她朝着长孙微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梁国公乃栋梁之臣，高风亮节，府上人定然也不会是言清行浊之辈。不过，事关长辈，我想你也要走一趟才能放心，这样很好。庄子里有宝马，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长孙微云应了一声“是”，连杯茶都没喝，就急匆匆地走了。
　　长宁看着长孙微云的背影，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郭家借着梁国公府上名声横行乡里，要说不“孝敬”点上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奉天令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要抹去的就是证据。所以郭家人他不想动也得动，但是怎么个“动”法就值得玩味了。庄子里已经有人去郭家了，不晓得能不能掏出惊喜来。至于山庄的这些腌臜狗奴，长宁想了想，觉得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在这些纠缠的事情中，她最感兴趣的还是那“老丈”，到底是谁将墨家娘子引到她这庄子上来的？是想挑起杨家、长孙家的事端吗？
　　那头牵了马离开的长孙微云马不停蹄朝着县衙去。她一介白身，自然左右不了奉天的事务，她要做的只有代表梁国公府上摆明立场，撇清与郭家的关系。可她父亲那边——想到对郭娘子的关爱，她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流露出几分厌恶来。可不能等到父亲插手，不然一阵枕头风，把清名都吹没了。她只在昆山书院读书，这事情于情于理都不该是她出面的。可长宁公主着杨二郎特意喊她，明明白白说清了经过结果，当然也不是要她只听个热闹。这是特意卖一个面子？给梁国公府一个脱身的机会？
　　-
　　长孙微云在四处奔忙，杨家别业里，长宁、孟彤管、杨采薇一行人坐着闲侃。
　　正说话间，长宁口中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今夜不回昆山书院”，顿时将众人吓了一跳。
　　“这怎么能成？！”杨采薇是第一个反对的，紧接着便得到了孟彤管、萧静言她们的附和。迟滞不归被山长责罚都是件小事情了，就怕外头危险。这闲置的庄子里，可没有多少能用的人。
　　孟彤管也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长宁哼笑了一声：“照你们这样说，我就不该离开长安。京畿之地，哪有什么盗贼？放宽心就是。”
　　杨采薇皱眉道：“庄子里还压着几个人呢。万一郭家那边狗急跳墙呢？”
　　长宁笑道：“那就让他们试试烟球。”
　　这“烟球”正是温秋水多年研究的产物，往日里她也没胆子做，这回在杨家的庄子，什么都不缺，便将东西捣鼓了出来。
　　孟彤管一噎，同杨采薇面面相觑。好半晌才痛心疾首：“我怕你自己被毒烟烟到了！”
　　长宁顿时将话题一抛，对温秋水道：“三娘，你来跟她解释。”
　　温秋水：“……”锅从天上来，她还不得不接。
　　杨采薇可不想听那些解释，她咬了咬下唇，哼声道：“你不回书院，我们也不回书院。大不了到时候一起担责。不过都道‘法不责众’，应该不会被罚抄经吧？”说到最后几个字，杨采薇心有余悸。实在是过去被罚的次数多了，早磨灭了脾气。
　　萧静言道：“还是要送个信回去。”
　　众人点头称是。
　　长宁则是直接吩咐，还提了要求，说要“动静大些”。
　　黄昏的时候，李子真派遣出去的人回来了。
　　那人禀道：“那指路的老丈也是得了别人的授意，至于到底是何人指使，老丈也说不清。”他的面上有些没有办好差事的羞惭，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本簿册，“这是从郭家拿到的账册，某回来的时候，崔明府正遣人捉拿郭家子弟。”
　　长宁接过了账册，扫到了“某某受白玉璧一双”等字眼，便又将其合上了。
　　孟彤管好奇地问：“上头写了什么？”
　　长宁将账册推给她，慢条斯理道：“这事情要是捅出去，长孙少常免不了要遭一番弹劾。可我毕竟答应了长孙微云。”
　　孟彤管猛地抬起头来，忍不住道：“你又答应她什么了？”她心中那个恨啊，看长宁就像是看一个被妖妃迷得晕头转向的昏君。


第23章 
　　长宁一看孟彤管眼神，就知道她在腹诽什么。她倒是想当那昏君，长孙微云可不乐意做祸国殃民的主。正了正神色，她说：“说实话，收到‘孝敬’的人可不少，凭借此无法判断出郭家那些事情便是出自长孙少常的怂恿。就算被弹劾几下也无关痛痒，不值得杨家与其起冲突。”对上孟彤管若有所思的视线，又说，“背地里摆明了有人推动，估计是想挑事吧。奉天令即将任满，估计有人盯着那原本为他准备的位置了。”
　　奉天令为正五品上，任满之后，只要不出问题，情况就不会再坏了。固然可能在其他赤、次赤间流转，可崔缇出身清贵名门，又是梁国公座下得意门生，回京的可能性极大。不过长安、万年令是轮不到他坐的，大概率是进六部任郎中。
　　“梁国公府上没必要与其起冲突，不过崔缇就别想进六部了。”长宁哂笑了一声。
　　杨采薇不解道：“可崔缇既然是梁国公的门生，那拿崔缇开刀，不就是与梁国公府上起冲突吗？”
　　“盯着他们的又不是只有我们。”孟彤管朝着杨采薇招了招手，见她凑过来，立马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笑眯眯道，“自有谏官在。”
　　长宁接话：“而且那些人得到了长孙微云动身的消息，必定也会从中领悟到梁国公府上的态度，少了点顾虑心。”
　　话音一落，屋子中寂静了片刻。
　　孟彤管古怪地瞥了长宁一眼：“你这是在利用她啊！”
　　长宁不以为然，说：“人与人之间有点算计怎么了？而且此事也利好她。”
　　孟彤管反驳不了，好一会儿，才认真道：“阿鸾，那你不要喜欢她。”
　　长宁一怔，垂着眼睫敛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她扬起了笑脸，轻轻说：“做不到怎么办啊？长孙微云那样优秀的人，谁能不喜欢呢？”
　　孟彤管一听，急了，拉过了长宁的手：“难道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优秀吗？等回京了，让我阿翁给你介绍无数良才俊彦，我看你还想不想长孙微云！”
　　“这不一样。”长宁故意露出愁绪，柔肠千回百转，“就算日后再遇上旁人，恐怕也没有长孙微云这般让我惊艳了。最先遇到的人，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孟彤管起先有些担忧，可听到最后一句，她顿时恼得捶下了榻，哼声道：“你就会闹我们！要不是到了昆山书院，哪能与长孙微云有所往来？你最先遇到的人不是我们吗？还是说，阿鸾，在你的眼里，我们其实是酒囊饭袋。”说着，孟彤管用那锐利如鹰的视线盯着长宁，好似她一说否定的话语，立马就闹起来。
　　长宁见好就收，不假思索说：“旁人与乌玉相比，蒹葭倚玉树。”
　　孟彤管凝着长宁，高高兴兴说：“这样才对。”
　　杨采薇也挤到了长宁身侧，非要凑这个热闹：“那我呢？”
　　长宁笑道：“将门虎女。”
　　杨采薇脸色一垮：“就这？”
　　孟彤管凉凉一句：“知足吧。”杨采薇回头瞪她，两人立马闹成了一团。
　　-
　　长孙微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已是申时三刻了。
　　虽然今日是休假，可外出的学子大多在酉时回去，若是没有及时抵达，恐怕会被拦在书院外，并记一个大过。她没见郭家的人，原想着就此回到书院中去，可蓦地想起了长宁公主那一句“我在这等你”。
　　长宁她们只是在杨家庄子玩一日罢了，日落了定然会回书院，到时候前往竹一院拜访她也没有问题。可要是她没回去呢？若是一直在庄子里等着呢？这样的猜测让长孙微云左右为难，□□的马儿不耐地摇动着脑袋，打出了一个响鼻。长孙微云伸手抚了抚鬃毛，暗叹了一口气，出了城后便调转马头，朝着杨家庄子疾驰而去。
　　用过了晚食后，打算留在庄子里的孟彤管一行人嫌无聊，便跑去玩樗蒲、双陆等博戏了，长宁对此却是兴致缺缺，歪在了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话本子，等到有奴婢传消息说长孙微云来了，她才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还不忘吩咐厨中备晚膳。
　　可怜见的，先是从书院来庄子，又去了县衙一趟，好一个休息日都在奔波中度过，怕是连喝口水的闲时间都没了，更别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
　　奔波久了，长孙微云瞧着的确有些疲惫。在见到了长宁后，她长揖行礼，又问道：“公主怎么还不回书院？”
　　长宁横了长孙微云一眼，说：“你不也没回去，还特意来庄子走一遭吗？”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心道，幸好自己起了念来书院一趟，要不然她回去了，长宁公主还在外头，明日等待着她还不晓得是什么。她也没自作多情到以为长宁是为了自己留下的，便也没有说那些多余的话，而是娓娓道：“崔明府那儿已经抓了郭家人，会秉公处理。”
　　“嗯。”长宁看着长孙微云的脸，胡乱地应了一声后，又说，“还没用膳吧？”
　　长孙微云谨声道：“待回书院用也不迟。”
　　长宁挑眉：“你还想着回去？”
　　长孙微云认真道：“学子无故不得在外逗留。”
　　长宁噗嗤笑了一声：“现在不是有‘故’吗？”
　　长孙微云郑重其辞：“可尚未跟夫子告过假。”
　　长宁直言不讳：“等你回去也晚了。”
　　长孙微云说了一声“是”，紧接着又补充道：“可仍旧要回去。”
　　“真是麻烦。”长宁腹诽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拉着长孙微云在食案边坐下。随手夹起了一块糕点，递到了长孙微云唇边，没好气道，“吃吧你。”那些废话她是一点儿都爱听。说起来，她还以为长孙微云会直接回书院呢，没想到真过来了。如此可爱，谁能不喜欢呢！要是同安跟长孙微云学得那么三四分，情况哪会坏到如此？！
　　长孙微云哪能让长宁喂食？她低着头不再看长宁神色，一摆手连连推辞。
　　长宁目光一转，笑了一声说：“真是客气。”顿了顿，她睨着长孙微云，抱怨似的开口，“可是微云妹妹，我手酸了呢，你真的忍心吗？”一双秋水似的眼睛，流睇而横波，端是风情独绝。
　　长孙微云左右为难，推辞不是，接也不是。她抬眸看了长宁一眼，待与那双多情的眼对视刹那，便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心想，长宁公主和同安带来的苦恼截然不同，但都是麻烦，还避不开。长孙微云的语气很是无奈：“公主，这于礼不合。”
　　长宁哼了一声，自个儿消受了这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一会儿，才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对着长孙微云一挑眉道：“什么礼？那都是别人制的礼。礼要你合乎阴阳，要你深居内宅作闺门典范，你也认？”
　　长孙微云：“……”
　　这话说的，无法反驳。


第24章 
　　长孙微云眉头皱了起来，有一点她其实是很清楚的。
　　阿翁虽然培养她，可从来就没想过让她代替长孙渊之承爵，或者成为宗主。阿翁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让她居于幕后，替长孙渊之出谋划策，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与某世家子联姻，为家族带来助力。虽然阿翁也经历过太宗那个时代，可他并不准备为了自己与明皇帝朝留下来的老臣们起冲突。
　　阿翁还说她终究不能像男子那般建功立业，光大门楣。她其实觉得阿翁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像男子”，难不成建功立业是男人的专属吗？过去的朝代自不提，端看本朝的太宗皇帝，除了那些卫道士，总诟病她断尽太/祖皇帝血脉，还有谁说她的不是？太宗皇帝以及亲近的女官，才是吾辈楷模。至于除去太/祖，那也是时局所逼，当初这个天下就有太宗皇帝的一份，凭什么落在废帝身上？
　　长宁慢悠悠说：“你这个时候回去也是挨骂，不如明日跟我们一道走吧。到时候，我就说强留你的。”
　　长孙微云忙道：“不敢。”她知道自个儿今夜是回不去了，可回到了昆山书院，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长宁公主去担那责任。
　　不多时，山庄里的仆役将晚食端了上来，长孙微云没再推辞，而是顶着长宁视线，斯斯文文地进食，仪态颇为从容优雅。
　　长宁没再作妖，她托着腮凝望着不远处的人，心想道，长孙家的宁馨儿当真是可人，怎么瞧也瞧不够。谁能想到当初躲起来偷偷哭的、一团稚气的小姑娘，一眨眼长成了这般不茍言笑的模样？只要长孙微云不说些扫兴的话，那她还是讨喜的。
　　等到长孙微云吃完，长宁才收回了灼灼的目光，慢声细语道：“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厢房，一会儿便领你过去，当然，你要是不满意，想要与我同榻而眠，那也可以。”
　　长孙微云面颊蹭一下就红了，连连道：“我留在此处已经很是冒昧了，岂敢有怨言。”
　　长宁眸中波光流转，说：“你忘啦？是我强留你在此的。”
　　她的话音很亲昵，长孙微云视线在她脸上一扫，没能看出半点强人所难时流露出来的傲慢。她听长宁公主的，好像也没有太多的为难，真是令人不可思议。长孙微云暗暗感慨，长宁却适时一摆手，从她的世界里抽离出去了，她一走，连那吹在身上的穿堂风，似乎都多了那么点暮春的萧瑟。
　　-
　　杨家别业是个陌生的地方，加之郭家一事，长孙微云到了晚上睡不着。她披衣坐起，推开了雕花的格子窗，望着树梢上的那一钩月出身。崔明府说，已经遣人往长安递了书信，这会儿应当已经送到府上了吧？若是被阿翁瞧见了，此事不会有大波澜。但要是入了阿耶手中，恐怕有些不妙，万一他被说动了，插手对郭家的处置，定会连累家族名声。可她在此处，算是鞭长莫及，阿耶有什么举措，都管不着，劝不了。
　　满腹心思不知如何排遣，到了中夜的时候，长孙微云还是躺下了。然而在半梦半醒中，她听到了一阵很杂碎的声音，眉头顿时紧紧皱起。等到哗声由风中传出来，更是直接坐起。她披上了衣裳大步地迈出门，一瞧便见夜幕中火光冲起，还有滚滚的浓烟。
　　难不成有贼人来攻袭庄子了？长孙微云心一沉，顿时大感不妙！她见庄子里仆妇都被惊动，立马回到了屋中，顺手抄上了佩剑，匆匆忙忙地往长宁公主所居住的院子中去。等到她满怀忧虑抵达时，却见长宁公主一个人坐在院子中喝酒。分明已经见到了外头的动静，怎么还如此从容？
　　“来了？”长孙微云会被惊动，长宁并不会感到惊诧。要是她在屋子里大睡特睡，那是类似天要塌了的奇景。
　　“公主知道会有事发生？”长孙微云守在院子外头，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压低了声音，有些生气。
　　“我又不是天人能掐会算，怎么能知？”长宁一脸无辜。
　　“那公主怎么还这样从容？”长孙微云又问。
　　“我急有用吗？”长宁反问，“难不成微云遇事只会慌张？”
　　长孙微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急了。此处是杨家别业，先皇后的母家。杨家人怎么可能会让长宁公主在此处出事？
　　“来。”长宁朝着长孙微云招手，亲自斟了一杯酒。
　　长孙微云这会儿没再推拒，接了酒杯抿了一口，好似要以这酒压惊。
　　两人正说话间，几个身形健壮的仆妇迈着矫健的步伐来了，朝着长宁行了一礼，禀道：“公主，已经将贼人抓起。”
　　长宁说：“问出来历了吗？”
　　仆妇义愤填膺：“是奉天县衙的白直，想要劫走郭家的狗奴。”
　　“区区狗奴有什么重要的？”长宁微笑，她站了起来，廊道上的灯光与月光交错落在了她的脸上，宛如水流淌过。她负手在身后，淡淡道，“莫不是知道我夜宿在此？”
　　这话让长孙微云心中惊了一惊。
　　长宁公主想要落实的是崔明府指使人“行刺”这一罪名？！她见过崔缇一面，知道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要是这一罪名落实了，何止是仕途毁了，甚至连家人的命都保不住！此人是他阿翁的得意门生之一，依照阿翁的意思是想将他提拔到吏部去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念头，长孙微云都无法坐视那罪名落下，忙不叠站起身道：“公主，此事——”
　　长宁只是朝着长孙微云笑，啪嗒一声响，她从一边的石凳上抄出了一本账簿，扔到了长孙微云的面前。
　　“崔缇受贿了，当然，受贿的可不止他一人。”
　　长孙微云扫了一眼，见自家父亲名讳赫然在上，面色骤然变得铁青。
　　长宁说：“若真要追究下去，长孙少常免不了吃挂落。当然，‘受贿’这点小事情，对梁国公府上来说，是轻轻松松能摆平的事情，可能调转到他地，没几年又回转京中来了。不过呢，我不想见到崔缇出现在朝堂上。”
　　“圣人仁弱，或许会被人说动。但我若卷进去了，此事就不同了，圣人自会替我做主。”
　　长孙微云：“……”她抿了抿唇，冷声道，“公主为何要留我在此。”
　　凉风吹在了脸上很舒服，长宁眼眸中泛着光泽，零星的醉意在眼角抹开了一勾绯云。
　　“让你家有个脱身的机会啊，万一有人利用此事做文章，说崔缇是领了师座的命令呢？”
　　长孙微云遍体生寒，她抬眸细细地打量长宁，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人不在长安，可是心要在长安啊，微云妹妹。”长宁凑到长孙微云，笑得很纯善，“我愿意为你，去谋求一个和解的可能，你认为呢？”


第25章 
　　长宁公主的话语，长孙微云是不敢相信的，听话听一半就成了。
　　她听明白了，她家只能够放弃崔缇这么个可能入六部的助力。毕竟这事儿往大了说，就是“夺嫡”。虽说朝中暗流涌动，但是这等“夺嫡”甚至是谋害公主的事情，怎么能抬到面上来说
　　看着笑得快活，像是狡黠小狐狸的长宁，又想了想在书院中跟着长孙渊之他们厮混的同安，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你怎么不说话了”长宁不喜欢长孙微云那张说不出中听话语的嘴，可又见不得她沉默不言。敛起了三分笑容，抬起手指轻轻地在长孙微云额上一压，要唤醒她的神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长宁又说。
　　长孙微云往后退了一步，谨慎地看了长宁一眼，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好像在这一刻，空气重新流通了，呼吸也顺畅了起来。她仍旧没有正面回答长宁的话语，而是问: “公主准备回京了”建朝以来，的确有不少宗室在昆山书院求学，可待的时间不怎么长，尤其是皇女皇子。如果长宁公主在外头不安全了，那她一定会被圣人召回长安的。长宁公主一回，同安也别想在书院待下去了。
　　长宁说了一声“对啊”，又笑着问: “舍不得啊”
　　长孙微云没答话，她别开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依稀听见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要这样过去的时候，杨维宁的声音先到来了，紧接着，长宁公主的那串小尾巴都咋咋呼呼地过来了，围拢这长宁，顿时一扫清寂。长孙微云与这些娘子们都不熟，她自觉地往边上走了几步，不去沾染那不属于她的热闹。
　　长宁却见不得长孙微云避让，她排开了众人，引着众娘子的视线，如同那清月光辉般落照在长孙微云的身上。她抿唇笑了笑，面颊上顿时起了两个可爱的梨涡: “若不是观音来得及时，我怕会被贼人惊魂呐。”
　　周边一静。
　　紧接着嘈杂的声音如雀喧。
　　“这回多亏了长孙娘子。”
　　“我阿娘时常提起长孙家的大娘子，我过去还不服气，如今是甘拜下风了。”
　　“长安明月珠当如是。”
　　……
　　长宁敢说，她们也敢信。
　　长孙微云晕晕忽忽片刻，恨不得有条地缝可以钻下去!可偏偏长宁用那双含情凝睇的多情眼望着她。
　　有口难言。
　　自这出“惊魂”后，后半夜不曾再闹出什么事儿来了。
　　次日一早，留宿在山庄的人一道回昆山书院去，纵然昨日有人提前知会了夫子，可还是要领罚的，就算是公主也避不过去。
　　“你一夜未归竟然是跟长宁她们一起!”同安知道消息，气得要晕倒，得了空闲，也不管别人看着，立马将长孙微云一拽，怒气冲冲地质问。
　　长孙微云无奈，小声地解释说: “是阿翁的门生出事。”具体的事情她就不与同安说了，甚至没多久便满书院乱传。
　　同安立马噤声，满是狐疑地瞥了长孙微云一眼，眸光中藏着那么一缕的不信任。
　　长孙微云不想再理会同安，同安倒是想闹一顿，可瞧着长孙微云那憔悴的面庞，到了唇边的话语又咽了下去，只讪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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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中，梁国公府。
　　长孙肃今日不当值，心中寻摸着郭家的那档子事情。其实昨夜他就收到了崔缇来信了，上头写了处置郭家。对长孙肃而言，郭家处理了就处理了吧，只要手脚干净点，别被人抓到关乎长孙家的把柄就成了。可偏偏消息传到了郭环的耳中，昨日闹将了一整夜，说什么她父兄不是那等人，若是父兄出事她也不独活之类的。长孙肃心中很是疲倦，最后被郭环一句话戳中命门——他堂堂国公府的郎君，与崔缇有旧交情，难道连这点事情都摆不平吗他向来自负，怎么肯承认可偏偏事情同杨家有了牵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才好。
　　思来想去，长孙肃决定找户部尚书王玄感问问，此人是他父亲座下门生之一，算作崔缇的师兄，又出生太原王氏，同为士族，怎么都会出手帮衬一把。只是长孙肃才出门，便见得妻子李容若出门来，他的眼皮子倏地一跳，不太痛快地问: “你怎么出来了”
　　李容若没理会长孙肃话中的不悦，而是反问道: “郎主是要上哪儿去”没等长孙肃接腔，她又哂笑一声， “不会是打算给郭氏伸张吧此事不妥当，郎主若不想被令公①责备，最好不要出去。”
　　长孙肃脚步顿时一缩，他没继续纠缠，而是对着李容若喝道: “你要去哪里”
　　李容若瞥了长孙肃一眼，气定神闲道: “王府。”她嫁入了梁国公府，可不意味着她跟母族切断联系了，时不时还要回去一趟的，她可不像长孙肃这样闲。
　　长孙肃被李容若的眼神瞧着，实在是受不了，阴着脸扭头就走。
　　李容若懒得理会他，理了理衣裳和发饰，从容地领着婢女出了府。
　　也亏得长孙肃没有去，到了黄昏的时候，便有消息传入府中，原来朝日上，有御史弹劾了崔缇渎职，贪污受贿诸事，虽朝上没给出个结果，可圣人已经着人去查了。崔缇这个名字在圣人前挂了号，想要任满升入六部，暂时没有可能了。
　　“是杨家人指使御史弹劾的他们非要步步紧逼”长孙肃听了这件事情很是生气，崔缇与他们家往来不少，少年时两个人的关系也不错。
　　梁国公长孙盛却只淡淡地瞥了长孙肃一眼，没有应声。
　　长孙宵说道: “阿兄这回想错了。”
　　长孙肃最是见不得这学了老父姿态的兄弟，一听他这话更是心中升起无名火，看他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到了如今都没有册世子，父亲不会真的属意老二继承国公府吧 “除了杨家，谁还会跟我们作对若是崔四回来，在朝上咱们又多了一分助力。”
　　长孙宵说: “怎么这样凑巧，在长宁公主前往山庄游玩的时候，闹到了她的跟前去。”
　　长孙肃听了这句话心一沉，顿时明了郭家的事情父亲肯定也知道了。
　　长孙宵说: “不管如何，我们家都不该插手。”
　　长孙肃并不认可，他辩驳道: “如此显得我们家太无情了些，只是些小事情而已。”
　　长孙宵淡淡说: “大兄，今日下午晁中丞入宫，你猜他所奏为何”晁中丞指得是御史中丞晁征，他是个独臣，哪方势力都不靠，朝中大多数人都被他逮着骂过，一个个都不愿跟他说话。如今御史大夫缺位，他御史中丞就是御史台最大的官儿。
　　长孙肃压着怒气，问: “哦何事”
　　长孙宵答道: “杨家别业遭了盗贼。”
　　长孙肃: “二郎，你是昏了头吗杨家运气坏，这也值得拿到宫中说”
　　长孙宵扯了扯嘴角: “若那盗贼是奉天县衙的白直呢若那夜长宁公主恰在庄子里，没有回昆山书院呢那盗贼为何去尚不知晓，可圣人大怒是真的，已派使者前往奉天县彻查了。”见长孙肃露出一抹惊色，他又说， “你我深知崔四为人，他绝不会对公主如何。那么，杨家庄子里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郭家的那几个奴仆吗”
　　受贿之事洗脱起来容易，可眼下崔缇被扣上一个意图对长宁公主不轨的帽子，退一步反而是件好事情了。
　　“这事情与我们家有关，又可以无关。”长孙宵眯了眯眼睛，又说， “得亏观音与长宁公主同窗，又去县衙向崔缇陈词，如此，也栽不到我们的身上来。”
　　长孙肃听得傻眼了，他的消息远不如随侍在天子近侧的弟弟灵通。好一会儿，他才艰难道: “要是杨家非要攀扯呢”
　　长孙宵没有在同僚跟前的和气谦逊，把话说得很是露骨直白: “卫国公没有这样傻，他难道会不知道有心人在暗处挑动吗阴沟里的老鼠才是最令人烦心的。”
　　长孙盛听着兄弟二人的争执，眼睛中闪过了一蓬精光。他喝了一声: “够了。”两兄弟闻言立马噤声不语，恭谨地立在了一旁。
　　长孙盛道: “大郎，你明日自己去请罪，把自己摘干净了。”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长孙盛清楚得很，若是崔缇受贿，长孙肃从郭家捞来的大概也不会少。他早已经对长子失望了，也不希冀他能担得起责任，只求不将家族拉入深渊就成了。 “该送的送走，你也不想被参个‘帏薄不修’吧”
　　郭环是不能留在屋中了，长孙肃倒不是在意这么个人，而是他这般过了不惑之年，仍旧要被管着院内事，着实让他感到羞辱，可偏偏推拒不得。长孙肃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仍旧是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长孙肃没理会内心十分郁闷的兄长，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圣人透出了让长宁公主回京的心思了。若是长宁公主回京，那同安公主，应该也不会久留。渊之和观音他们要回来吗”
　　长孙盛苍老却又沉稳的声音响起: “长宁公主府已经落成了，圣人恢复了公主开府的旧制，要为其配备属官。”
　　长孙宵: “大人的意思是”
　　长孙盛搭着眼帘，缓慢说: “让观音去长宁公主府做长史。”
　　长孙肃忽地惊叫了起来: “什么”事关他的女儿，他的底气足了些，说， “观音已经十七了，待回府，该相看人家了。先前郑国公还提起过结亲的事情。”
　　长孙宵立马闭上了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长孙肃。
　　长孙盛喜怒不形于色，可久居高位，积威甚重，只那眼风一扫，长孙肃就讪讪笑着不敢说话了。
　　长孙盛问: “什么结亲”
　　长孙肃小声说: “郑国公的孙子郑文通，今年也十九了。荥阳郑氏，与咱们家——”也算般配四个字在长孙盛冷锐如鹰隼的眼神中吞了回去。郑国公郑混乃当今天子的母舅，可赵王与天子一母所生，他同样也是赵王的舅舅，是朝中支持赵王一脉最强盛的力量。
　　长孙肃又说: “要是与郑家结亲，兴许能将他们拉到我们这边来。”
　　长孙盛怒斥: “荒唐!”先不提他没有将长孙微云嫁出去的心思，便算是真联姻，难道能将郑国公拉到自己这边吗当初先帝废除太宗旧制，他郑混是第一个支持的，引经据典，舌战群儒，好不威风!他如何可能赞成同安登基 “以后观音的事情你不用管。”长孙盛摆了摆手，实在是不想看见这没出息的长子。
　　长孙肃很是气愤，偏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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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上的事情，没那么快传到昆山书院中。
　　同是人间身，不论男女老少，各有各的苦恼。
　　“这戒律抄二十遍有什么益处到时候该犯还是得犯，夫子真是狠心。”杨采薇揉着手腕抱怨，她想跟长宁她们玩，故而将纸笔一道抱入竹一院中来了。没等人应声，她又哀叹了一声， “要是有人来替我抄，我一定给她做牛做马。”
　　孟彤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 “谁敢让咱们未来的女将军做牛马”
　　杨采薇从来都辩不过孟彤管，索性哼了一声，不理她。不管是她还是孟彤管都哀嚎了数回了，可长宁一点怨色都不曾有。原本将庄子里发生的事情说来，一定能脱开责罚的，但长宁偏说，昆山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想让这些腌臜的事情去扰人心。 “阿鸾，你不累吗”杨采薇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长宁抬眸，笑说道: “权当练字。”顿了顿，她又长吁短叹， “咱们大家一起受罚，凑到了一块很热闹，算是挥散了不快。可长孙微云那边，不知道有多寂寞。”说着，还唏嘘了起来。
　　杨采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倒是孟彤管，这听着“长孙微云”四个字，耳朵都要起了老茧。她也摸不清长宁的意思，反正改不了她的决定，只能够自个儿寻他路，来个“耳不听为净”。她换了个话题，说: “那毒烟球看起来很不错。”
　　长宁放下了笔， “唔”一声: “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她也不抄写戒律了，而是继续道， “墨家娘子如今住在庄子里，或许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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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厢长孙微云也在抄书。
　　同安盘膝坐在了小榻上，一边喝着小饮，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 “以你的性情，一定不会违背书院的规矩，在外留宿。八成是长宁逼迫你如此做的，你怎么不跟夫子讲明白夫子一定不会惯着长宁的恶霸行为!”说到最后几个字，同安的语调中充满了愤恨。
　　长孙微云掀了掀眼皮子，温柔的月光自窗户落照在了纸上，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慢条斯理地放下了笔，在一边的盆中净手。她也没劝同安早些回屋去，而是轻声跟她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时日就会有来信，请长宁公主回京了。”
　　“什么”同安公主忙不叠抬起头看长孙微云，又说， “我也要回去。”
　　长孙微云又问: “公主想好了回长安后该如何吗我准备的那些书，公主都看了吗”
　　同安乍闻回长安的那点儿欣喜在听到长孙微云的话语时，立马消了下去。回长安做什么呢她也不用考科举，自然是邀请士族贵女来府上赏花赴宴了，同安心想道，可她现在不会跟长孙微云说。她装糊涂，很含糊地应了一句: “圣人要我如何，那便如何。”
　　长孙微云淡淡说: “回京之后，在外开府，走动起来便方便多了。”
　　同安没想到长孙微云会主动提起，她眼眸一亮，立马接话: “若是有什么宴会，我会给你下帖子，阿音，你必须过来，到时候我们自己相看相看。”虽时常有“内外”的讨论，可本朝毕竟比前朝开放得多，小娘子们在婚前至少跟和郎君们碰上一面，看看合不合眼缘。
　　长孙微云: “……”她想的是招揽宾客的事情，毕竟再过半年，孟冬之月，举子就该集于京师了。长孙微云转了个话题， “公主开府，对属官有何看法”
　　同安心中很不甘: “说是仪比亲王府，恐怕也只有长宁如此吧，她的公主府就在昔年太宗的旧藩邸。”若是圣人从四位公主中择取储君，那大概率是属意长宁的， “明明阿姨掌管后宫诸事，圣人还是不肯给她一个名分。宫中人敬称一声‘娘子’，可哪里及得上皇后殿下!”
　　长孙微云沉静地望着同安。
　　同安闭了闭眼，泄气道: “我不知道，有舅舅与外祖在，总不会让恶人进了我的府邸。”
　　长孙微云叹气。
　　自先帝朝开始，宫中便不再着重培养公主，任由她们自行发展。早些年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圣人会无子。等这两年，朝臣发现圣人年四十了，又体弱多病，说句不敬的话，那是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驾崩了，这才开始急了起来，将目光放在了宗室以及几位公主的身上。明德皇后对长宁公主的教育很成功，至于她那姑母——不提也罢。阿翁过去忙于朝政事，对子女的关注并不多，如今提起来都有无尽的怅然意。可一步错，步步错，缺失的时光是补不回来了。
　　他们家有意支持同安，可阿翁从来没有提过要教同安。她毫不怀疑，如果姑母生了儿子，家中立马就会将同安抛弃。同安的用处是什么她的用处又是什么为什么等待她们的只能是这样的命运
　　“到时候你搬来与我同住吧。”同安不知道长孙微云心中的忧虑，在那里畅想起了未来。她也没时间去想面目可憎的长宁，抚掌笑道， “你我再现神文年间的佳话。” “神文”是太宗时的年号，太宗惯用女史，虽不似外朝有品秩，不过时人都号曰“内相”。
　　同安想得很是美好，长孙微云双唇紧抿着，到底没有去泼冷水。
　　她盯着桌上的宣纸，重新拈来了毛笔，可那书院的戒律怎么都抄写不下去了，落在纸上的，只有“何日东君传凤旨，一朝管领玉京春”这一行字。
　　同安见长孙微云埋头写字，没忍住起来看了看，但是扫了一眼，她便失去兴趣了。不管是经文还是诗赋，落到了她的脑子里都变成了一只狠狠将她锤得面目全非的巨拳，她这辈子都无福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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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被罚抄的众人将东西都交到老夫子的手中了，而奉天县崔缇犯事的消息，也落到了众人的耳朵里。这里学子大多是勋贵士族家的，族中自然有人在朝为官，而他们日后也要走上那条路的，顿时支棱起来到处打听。等到了消息，才会心地“哦”一声。
　　孟彤管贴着长宁小声说话: “这事儿怎么处理的按照行刺”
　　长宁笑说: “崔缇怎么可能认下这事情只能实话实说了。他做事情还得小心，不能把京中那位拉下水。毕竟他还指望着日后京中将他拉拽回去呢。”
　　孟彤管很是不平: “只是被罢黜真是便宜他了。要是起复了，那就是个笑话了。”
　　长宁轻描淡写道: “没这个可能了。”崔缇之事告一段落，那让她回京的消息大概也会回来了。 “你是打算留在书院，还是回长安去”在某意义上，昆山书院也是个交际的地方。
　　“我想回京。”孟彤管不假思索道，她看着长宁，又笑了起来，说， “昆山书院对女郎的约束要少些，其实就是将我等看低了。我不像你，有诸多不得已。我来念书，自然也要有个结果，不可能半途而废了。我要叫人知道，我孟彤管不会比谁差。”
　　长宁对孟彤管这番剖白很赞赏，她说: “书院的大考最迟在六月底，也不算久。”她也有心留到大考后，但是崔缇这事情发生得很不凑巧，她多半是要回京的。
　　果然，不到一旬，长安便来人了，请长宁公主，同安公主回京。
　　这才在书院过完了端阳节没多久，便要离开了。
　　两位公主一走，京中又有勋贵家的送信到。他们倒是不会让族中郎君如何，却要念书的娘子们也快些回去，毕竟在他们的眼中，女郎来此就是为了交际，没指望她们学出什么名堂来，毕竟又不能参与贡举光耀门楣。不过大多数女郎还是很争气，愿意留在书院中。山长虽不会主动插手各家事，可要是学生们愿意留，他也会做这个主，将那些传信的家奴都给顶回去。
　　-
　　院中。
　　长孙微云的桌上放着一封家书，上头字迹很是熟悉，是她阿翁亲笔写的，要她中断在昆山书院求学的日子，早些归府。长孙微云盯着那封信许久，才沉默着将它折叠，吩咐婢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书院。
　　她阿翁其实是个很独断的人，若是自己违逆了他，恐怕他会亲自往书院里走一趟。总归都是那样的结局，不若直接依照信上的吩咐去做了。只是在离开前，她还得往山长以及萧夫子那走上一趟。
　　“令公要你回去也是，我们书院教不了你什么了。”山长颜通儒的语气不咸不淡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顶点情绪。
　　长孙微云忙道了一声“不敢”，又接着说: “微云在书院中得益良多——”
　　颜通儒摆了摆手，也懒得去听她的那些说辞，只是问道: “你一定要回去是吗”
　　长孙微云一拜，轻声道: “微云不敢忤逆尊长。”
　　颜通儒哼笑，看着长孙微云也觉得很心累，他直接说: “那你回去吧。”
　　等到长孙微云离开后，他扭头看萧维摩，脸色垮了下来，不高兴道: “往日里看着比她愚钝的女郎都知道争，她怎么不懂得反抗如今五月中旬，距离大考的日子也近了。”
　　萧维摩笑道: “不是懂得，而是觉得不是时候。”顿了顿，他又说， “长孙盛难道与那些女郎的尊长同样吗”长孙家不像杨家，自太/祖朝便有了国公爵。他的祖上虽然是元从之一，可比不得曾跟着太/祖，太宗南征北战的勋贵们，只是以“礼部侍郎”起家。到了长孙盛时，才因着长孙贵妃的关系，得封“梁国公”。长孙盛这一辈子都在为家族兴盛殚精竭虑，想要保门庭长盛不衰，在某些事情上，是不可能有退让的。
　　“可惜了，若是托生成男儿……”颜通儒叹息了一声。
　　萧维摩眼神一闪，笑了笑说: “也未必要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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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院中人来来去去，可未曾影响到大局，不改平日里的热闹。
　　而回京的路上，长宁便因知交好友都不在而感到无聊万分。但不管怎么说，都要回去了，她只能够强打起精神来。
　　回到了长安，东西带回坐落在平康坊的公主府，她人是要在第一时间入宫去的，今日圣人可是准备了一场家宴。长宁对这场家宴其实没什么期待的，宫里的新人旧人来来去去，跟她都没什么关系，也都不是她的亲人。
　　五月的天，已经很闷热，夜间的风里也裹挟着热浪，不甚爽快。
　　月挂中天，虫鸣声拉弦似的，此起彼伏。
　　入宫后，长宁先去了一趟大明宫紫宸殿面见圣人，父女小叙之后，她才前往举办家宴所在的蓬莱殿。她抵达的时候，惠妃，丽妃，华妃三妃已经到了，其中诸美人，才人依次落座，有不少的生面孔。那些人见了长宁公主，忙站了起来，朝着她行了一礼。
　　长宁对她们兴致不大，全了礼数后，便将视线落在了年纪稍小的兰陵，长乐两位公主身上。兰陵公主今年十二，母亲是梁美人，在宫中待遇自是与嫡出的公主不同。听到长宁喊她时，她羞怯地笑了笑，喊了一声“长姐”，而长乐公主则像是一只穿花蝴蝶，分毫不听内侍的话语，朝着长宁的身上扑去了。
　　长乐是长宁的嫡亲妹妹，姐妹两感情自是别旁的姐妹要好。长宁唇角含着笑，伸手接住了扑来的长乐，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长高了。”
　　“是呀。”长乐仰头，看着长宁快乐得笑，好一会儿，她才道， “阿姐要搬到宫外去了，那狸奴呢”
　　长宁有些好笑，屈指在长乐的额上一弹，故作不满道: “好一段时间不见，五娘，你就知道问狸奴”长乐口中的狸奴是长宁养着的一只雪色小狸儿，在长宁前往昆山书院后，便寄养在长乐那儿了。这日久生情，长乐一时间不舍得跟狸奴分开。
　　长乐忙改口，一脸乖巧: “我心里是时时刻刻想阿姐的。”
　　长宁才不信她，不过妹妹难得跟她提一个要求，自然要满足才是。她道: “那你再养些时间。”
　　长乐: “好耶!”她一把抱住了长宁的腰，亲昵地蹭了蹭她，说， “我也想跟阿姐一起住。”
　　“你们姐妹两说什么呢”正当姐妹两说着话时，一道浑厚的声音斜里传入，正是圣人，长孙贵妃与同安则是尾随在后。宫妃们一见圣人道，顿时不说话了，忙不叠起身行了一礼。
　　天瑞帝一摆手，温和地说: “家宴上，就不必拘礼了。”众宫妃答了一声“是”，可谁敢乱了礼节待到圣人，长孙贵妃入席了，她们才跟着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很是无聊，圣人说什么，宫妃们便跟着夸什么，面上堆积着无比灿烂的笑意，可谁也不知道她们的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长宁正兀自神思摇荡，冷不丁的，听到了圣人点自己的名。
　　“青鸾在书院中的功课如何”
　　长宁还没有回答，同安便抢白道: “长宁姐姐自然是第一流，毕竟是阿耶亲自教出来的呢。”同安眸光那是千回百转，朝着圣人格格地笑着，撒娇说， “若我也能得阿耶教授，高低得考个女进士不可。”
　　长宁听着同安在那大言不惭，差点笑出声。
　　天瑞帝显然也知道同安的斤两，他清朗地笑了起来: “人之秉性不同，同安，你不要跟青鸾比。”
　　同安: “……”话语之间别亲疏，可把同安气得够呛。可她怎么也不敢给圣人甩脸，只用那幽怨的眼神盯着长孙贵妃，期望着贵妃替她说句公道话。长孙贵妃什么都没有说，正亲自给圣人夹菜。末了，才动了动筷子，将一块鱼肉送到同安的碗里。
　　同安更想哭了，她压根不吃鱼!
　　天瑞帝又问: “青鸾，听说你跟梁公府上的千金关系不错那日在庄子里就是她助了你”崔缇那事儿他亲自过问，自然也得到了一些消息。
　　同安眉头一皱，支棱，这事儿她都没听长孙微云提到过。
　　长宁笑盈盈道: “长孙娘子闺英闱秀，霞姿月韵，儿自是想与她做朋友的。”
　　长孙贵妃也跟着笑道: “这敢情好。”
　　天瑞帝很喜欢这种和乐的氛围，又说: “你不是才开府吗那让她到你府上做长史如何”
　　长宁闻言眼皮子跳了跳，她抬头瞥了眼圣人，挪开了视线，叹息似的说: “儿自是满意的，只是旁人未必同意啊。”她这旁人指得是朝堂上的官僚。要知道公主府仪比亲王府，本朝不循前朝旧制，特许太子左右春坊，亲王府令史入流②，而不再做胥吏，公主府的长史是从四品上的流内官!过去先帝罢公主府属官，留下的公主邑司令，那也仅仅从七品下。
　　天瑞帝听明白了长宁的话，不以为然说: “太宗时府上的家令，长史不都是女人吗有旧例在。”顿了顿，他又道， “此事是梁公提出的。”
　　长宁面上露出一抹讶色。若是梁国公亲自推动，那阻力少了不少。而且太宗朝时，那些旧人都没走向外朝，而是最后入了内官，有这样的“旧例”，他们也愿意松个口。但要是长孙微云想要与诸臣同朝，掀起来的风浪也许就大了。想了一会儿，她微微一笑道: “但凭阿耶做主。”
　　天瑞帝: “那便这般定了。”
　　同安一听就不高兴了，她实在是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说: “阿耶，明明我与微云更亲，为何不是来我公主府”怎么什么样的好处都让长宁先占去就因为她的母亲是皇后殿下吗天子亲赐小字，食实封超过诸主，以太宗旧日藩邸为公主府……现在就连长史，也是长宁抢在了前头。同安气狠了，眼泪一滴又一滴掉了下来。
　　长孙贵妃眼皮子跳动，责备的话到了唇边，可看着同安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大为不忍。
　　天瑞帝不知道同安在哭什么，见到了眼泪就头疼。他轻飘飘地说: “梁国公府上不还有二娘吗让她给你做长史就是。”
　　这二娘子说得是梁国公次子长孙宵的嫡女长孙轻云，今年也十七，只比长孙微云小两个月，也有令名，至少比那几个小子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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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对中书令的尊称。
　　②私设，将令史做流内官。


第26章 
　　圣人都这样开口了，再闹下去恐怕只惹得圣人厌烦，同安想明白了这点，顿时噤声不语了，可内心深处愤愤不平，多少也映照到脸上。她这么一闹，家宴上言笑晏晏的氛围骤然消失了，天瑞帝也失去了兴致，随意地尝了几口后，便径直离席了。他一走，长孙贵妃自然也不会留，三妃尾随在后，剩余的人面面相觑一阵，也都离开了。
　　长宁今夜则是不回公主府，而是在宫中与妹妹同住。
　　那厢同安和长孙贵妃回了承香殿中，见没有外人在，同安便开始发脾气: “外祖为什么要观音去伺候长宁咱们和长宁根本不对付!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落在了长宁身上。看圣人给她取的小字，青鸾青鸾，这是直接许了她储君之位吗”
　　“事情未定，你急什么”长孙贵妃歪在了榻上，嗔怪似的望了同安一眼，她道， “你外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别去坏事了，难不成你外祖还会害你吗”
　　可这句话并没有让同安内心的惶惑减少多少，她从小到大听得都是这样的话语。说什么与长孙家是一体的，说什么长孙家不会害她，可是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看长宁和杨家的关系，就不是他们这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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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阳坊梁国公宅。
　　回到了府中的长孙微云从长孙盛那处得到了“长史”相关的消息，内心深处同样有所疑惑。她以为就算是要给公主当长史，那也该是同安，而不是长宁。以“公主长史”为起家官，实在是罕见。不过长孙微云心中清楚，同一个位置，男人和女人待遇是不同的。男人可借此平步青云，可女人休想以此在外朝继续迁升。也难怪祖父肯淌这一趟水。
　　长孙盛没有开口说话，倒是一旁侍立的长孙宵出声了: “观音，你想不明白为何要让你去长宁公主府上”
　　长孙微云恭谨道: “是。”她不认为祖父以及二叔有借此谋后路的打算，那剩下的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想到此，长孙微云蹙了蹙眉头。
　　“你与长宁公主同窗有段时间了，你觉得她的学识，品性比起同安公主如何”长孙宵看着长孙微云，又补充道， “只管直言便是。”
　　长孙微云叹了一口气，坦言道: “天壤之别。”
　　长孙宵又问: “那你以为此间差距该如何抹平”
　　长孙微云眉头皱得更紧，如果光靠着同安追赶，可能性微乎其微。若是将长宁公主从上方拉拽下来，倒是可为。祖父的意思当真是想让自己将长宁公主引入泥潭，做那佞人吗这念头一起，长孙微云心中一片寒凉。她没有接长孙宵的话茬，又一拜道: “我若是成了长宁公主府的属官，那便是公主的家臣了。我不可以不诚。”
　　长孙宵冷冷笑一声，暗想，终究是小娘子，不知权变。他扭头看着座上安然如山岳的老父，指望着他说上几句。可长孙盛没在这话题上继续，而是道: “长宁公主既然声称你是友，不会反驳此建议。这事情大抵定了，你做好准备，不要丢我们长孙家的脸。”
　　长孙微云说了一声“是”，就退了下去。
　　长孙宵拧眉: “成了长史后，观音未必肯说长宁公主府的密辛。”
　　长孙盛微微一笑: “就看长宁公主如何施为了，若她失望了，自不会等我们去强迫。”
　　长孙宵: “都说长宁公主像圣人。”
　　长孙盛不以为然道: “我看未必。她又不是圣人一个人教养的，圣人替她延请名师，待遇不比先帝时的诸王差。再者明德皇后那样刚强的性情，她的女儿怎么都不可能是个软弱可欺的。至于如今的传言，博取令名而已。”
　　长孙宵一点头，眼中闪过了一抹寒光，他压低了声音: “崔缇那事情已经查出来了，背后是李渐小儿在捣鬼。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与长宁公主府目标是一致的。”梁国公府与赵王府关系实在算不上坏。可赵王自有母家，若赵王一脉登位，哪还有他们府上的事情
　　几日后，任命长孙微云为长宁公主府长史，长孙轻云为同安公主府长史的文书下来了。按照本朝旧例，五品以上的官员为制授①，要经中书，门下诸省。首先是由担任知制诰文的中书舍人起草，中书侍郎过目，之后则是交付门下省审议，若是无有不当之处，最后由宰相奏闻圣人，得圣人批准画“可”字，门下省才会颁发告身。公主长史为从四品上，理应如此。但是长孙微云拿到的并非如此，根本没有“门下”两字，反倒是有个来自“鸾台司”的印，说明是从宫中直出的，与外朝的官员有别。
　　说起这“鸾台司”，不得不提太宗时的旧事。太宗喜爱任用女官，在宫内设了一个“鸾台司”，其女官之首，号为“内司”，位同尚书令。这些女官们比起外朝职事官也不差，在太宗朝可是意气风发。然而好景不长，太宗皇帝驾崩。后继的明皇帝废除太宗诸多措施，其中之一便是废置“鸾台司”。如今文书从鸾台司出，则是有两种理解。一是公主长史只是个名号，最终仍旧会同鸾台司一般被弃置的;二则是鸾台司可能复起，再现太宗时风光也不定。
　　长孙微云自然希望是后者。
　　不管如何说，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始，长孙微云收拾了心情便走马上任了。
　　虽然说长宁公主如亲王开府置属官，可尚有缺员，如左右司马，掾，属等都是空置的，这便意味着掌统府寮，纪纲职务都落在了她这个长史的身上。看似压力大，可实际上，公主府才开府，而且长宁公主并没有真正涉入朝堂中，根本没有什么好忙活的。
　　梁国公府在宣阳坊，与平康坊相邻。这两坊历来为达官贵人所居，故而走动起来颇为方便。长孙微云不想给长宁落下什么坏印象，上任的第一日，便早早地抵达了。长宁公主府是在昔日太宗皇帝的潜邸上改建而成的，独占西半坊之地。街北是长宁公主日常起居宅第与蹴鞠场，街南则是公主府的各属官值事办公之所。长孙微云身为公主长史，是要去南边宅第的，可到了门前，便被一张熟悉的面孔引进了北宅。
　　长孙微云自幼在梁国公府长成，家中山池别院，朱楼绮阁，盛加雕饰，但到进了公主府时，仍旧暗暗心惊，如此豪华宅邸，恐怕是京中诸府之冠。也是，此间毕竟是太宗的旧邸，旁人自是不敢逾越。长孙微云没细看，谨慎地跟着梨儿的步伐，沿着回廊走动，一直进入了内宅，直往书房去。
　　长孙微云抬眸，便瞧见了一副楹联，上头题着“汲水浇花，亦思于物有济;扫窗设几，要在予心以安” ②。她微微怔愣片刻，便又低下了头。
　　长宁在书房中等长孙微云好一阵子了，等到人进屋时，她画的墨竹落下了最后一笔。喜意攀上了面庞，将画笔一搁，她抱着双臂打量长孙微云，说: “你今日更拘谨了。”
　　长孙微云朝着长宁行了一礼，恭声道: “在书院中，公主与我是同学;如今则是不同，公主是君，我是臣。”
　　长宁也算是解长孙微云这个人了，对她这般言行举止也没感到奇怪。她指着对面的空椅子说了一声“坐”，又着梨儿将书桌上的一叠文书搬到了长孙微云跟前，微笑道: “日后你不用去南宅了，径直来我这处便是。”
　　长孙微云称“是”，取了一本文书翻看。耳畔又听得长宁声音响起: “府中无甚紧要事，在开府前，我的田宅都是有宫中派人打理的，如今收了回来。你看看府上有什么营生，好心中有数。”像这等事情，她不会瞒着长孙微云。
　　“财”之一字于百姓，于达官贵人都很重要，长孙微云学了治国安邦策，也学了当家主持中馈事。心想着人情往来诸事或许会落到她的身上，便拿了文书，账册细细看了起来。可看了没多久，她的眉头便紧紧皱起，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长宁没再作画，她坐在椅上一个劲地打量长孙微云。一身绯色圆领窄袖袍衫，腰间系着金带，霞姿月韵，如仙露明珠。见眼中人神色变了，她问道: “有什么不妥当吗”
　　长孙微云起身，一叉手，问道的: “公主在各处建邸舍发悬券”所谓“悬券”，乃是以此为凭借，出资让人抵押田宅奴婢，若是规定的期限内未曾还清，则夺取抵押的产业，其利钱甚厚，收益颇为可观。
　　“这个啊。”长宁想了一会儿，解释说， “王公主妃，皆是如此行事的。”当初是宫中出人来经营的，此事她并不知晓。
　　长孙微云侃然正色: “公主可曾读了钱神，钱愚二论”
　　长宁: “……”她站起身来，走向了长孙微云，又说， “我未曾着人侵夺民业，是他们自己抵押田宅来借资。”
　　长孙微云谏道: “公主已擅山海之富，又何必立‘悬券’大为民患”
　　长宁不赞同这句话，只是“悬券”之事，的确有些不妥当。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长孙微云: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直接取消吗”
　　长孙微云却是摇头，说: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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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制授:皇帝下制而授官。本文没有散官设定，品阶俸禄直接按照职事官来。
　　过程参考《唐代铨选与文学》。
　　②《楹联丛话全编》


第27章 
　　此事当然不能就这样取消了，贵人立“悬券”早已经成了惯例，长宁直接将悬券抹去，的确能够在借债人中获得美名，可这么一来，却是将其他贵人架在火上烤，又树敌一大片。这个道理长孙微云知道，长宁也知道。
　　长宁说: “你为我博取美名，带来的影响再坏，我也怪不到你的头上。”还有半截话长宁没有直说。她从来不觉得长孙盛建议长孙微云来她府上是为了与她交好。将她高高捧起，渐渐与京中诸权贵脱开，不失为一件妙法。
　　长孙微云读懂了长宁的言外之意，免不了想到出发前祖父，父亲以及二叔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内心深处不由得喷涌出一股悲凉以及丝丝缕缕的屈辱。只要她府上不打消那个念头，就不可能与长宁公主府交好，她在这夹缝中，是左右为难。她不怪长宁会这样想，只怪自己没本事真的拉开距离。她现在的主君是长宁公主。
　　眼前人搭着眼帘，长卷的眼睫如鸦羽垂下，掩住了眸中一闪而逝的落寞。长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长孙微云，许久后才笑说道: “观音有何良策将邸舍转到旁人手中吗可落入他人之手，恐怕也无法改善境遇。”
　　长孙微云道: “邸舍那处就算要动，也不该是公主的主意，而是得圣人下旨。公主不若将钱财拿出，修建慈幼堂，寺观等，庇佑困苦百姓。”
　　若是邸舍直接取消“悬券”或者降低“息钱”，都会影响到其他人的生意，将权贵们得罪得彻底。可要是拿出钱财资助别人，那就是公主自家行善事了。最好的措施其实是将息钱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然而这一动，就不是一家的事情了。倒不是邸舍悬券这一举措不好，而是权贵豪强争相为之，借助手中权势敛财夺利。民间纵然有商人也设“悬券”，可他们的财力哪有权贵浑厚甚至都不需要称量财力，权贵们直接以势压之，便可将平衡给破坏了。
　　长宁不会在这件事情跟长孙微云争，一颔首道: “那就由你去办了。”
　　长孙微云松了一口气，连连称“是”。重新抽出了文书，她扫了一眼，神色又变得不好了。
　　长宁看着她的面色变幻莫测，也觉得无奈了。她原以为，长孙微云来这里，大概了解一下公主府事务，然后就能与她一道去花园里赏花，喝茶与谈天了。哪想到会是这样的模样轻轻地撇了撇嘴，她放柔了语调，问: “我的长史，又怎么了”
　　长孙微云: “公主在长安有百处房产”
　　长宁支起身，颔首道: “是。长安中士子云集，我的确购下不少房产，对外出租。”见长孙微云神色寒峻，长宁又补充说， “就算在繁华的坊市，一间房每月租金也只在三百钱，在居之不易的长安城中，已是低价。若是租客有非同寻常的才艺，我也可免去他们的房租。”
　　“公主怎可与民争利”长孙微云望向长宁的目光中满是困惑， “人君当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①，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②公主乃国之体，如今营立私田私园，蓄养奴婢，经营市廛，与贩夫走卒何异治国治众之人，不可以图利。上行下效，人争则天下乱!”长孙微云越说，语气越是严厉，俨然跟朝堂上铮铮铁骨的谏臣有的一拼。
　　长宁虽明白长孙微云的心，可她并不认同这番话。她站起身，从书桌上抄起一柄玉如意，压着长孙微云的肩膀。碧绿的如意与那莹莹如玉色的肌肤相得益彰，带着几分留恋与欣赏的视线沿着如意上扫，最后定在了那双炯然清亮的眼睛上。长宁不准备与长孙微云辩驳，只是问: “那你家有没有经营田宅”
　　长孙微云语塞。
　　长宁然一笑，凑近了长孙微云，说道: “你劝不了父祖又来劝我吗”
　　长孙微云: “……”两个人的距离陡然间拉近，长宁的一缕发丝下倾，如羽毛般轻轻扫过了脸颊。长孙微云的思绪像是被搅进了一个漩涡里，混沌了好一阵子，才蓦然间醒觉过来。 “公主，这不是一件事情。”
　　“你担心的无非是民众追求名利而将仁义道德抛开，可他们道德若要败坏，有没有我，有甚区别”长宁很是不以为然， “儒者好讲‘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③，可你看那些史书里，去除雕饰之言后， ‘仁义’二字真有什么大用吗清谈误国，儒生之论不过是隔靴搔痒而已。”她当着长孙微云的面，也没有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她也不想跟长孙微云分个对错，只是两种治道理念不同。把事情拉回到了房产上，长宁直截了当道， “我未曾侵占民宅，又薄利出租，已是与人方便，此事不会更改，你就算说破嘴也没有用。”
　　长孙微云试图起身。
　　长宁见状，又伸出手将人按住，微微一笑道: “你若是想争论，就寻颜六娘去。”
　　颜六娘长孙微云一愣，思忖了片刻才想起了姓颜的有名官吏来。司农卿颜准，出身琅琊颜氏，他的幺女行六，过去曾见过一面。只不过这位六娘子素来体弱，深居闺阁中，少与人往来。 “是大司农家的六娘子”长孙微云蹙眉问。
　　长宁眼波流转，淡然一笑道: “正是。”她与颜六娘的交集还在两年前的一次观花宴上，那时年方十四的颜六娘裹着一件毛茸茸的裘衣，窝在了僻静的角落吃东西，谁也不搭理。她原本也没注意到六娘子，直到无意间听她身侧奴婢说起生意来，颇有见地。这在长安购置房产的事情，也是颜六娘提的。这事情到了后来，已不是为了那点薄财，同样是招揽宾客的一条门路，故而她不可能因为长孙微云的反对而弃置。长孙微云知权变，但有时候在她看来，又显得迂腐，那纯粹是理念不同了。
　　长孙微云垂下了眼睫，没有再继续与长宁争辩。待到长宁持着玉如意向后退去时，她又捡起了文书细细地看，然而才扫了几行字，便见一道阴影落在了身前。长孙微云一仰头，瞧见是的长宁灿烂的笑脸。
　　“公主。”长孙微云的声音很轻。
　　长宁听着她的说话声，无端地想到了春日花荫下的朦胧美梦，面上的笑容更是浓郁，伸手扼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腕，笑吟吟道: “近些时日都不会有事，你可以慢慢看。至于今天，你是头回来公主府，怎么也该出去转转。”她可不想日后回忆起长孙微云初入公主府时，是顶着一整日丧气的脸。
　　长孙微云心中不甚舒坦，她也知一股郁气盘桓，兴许会坏了事。再者，主君吩咐，她也是不能推辞了，故而顺着长宁的力道站了起来，等待着她松手，神情很是谦恭。
　　长宁却没有放开长孙微云的打算，她的笑声轻悦，拉着长孙微云向外小跑，宛如蝴蝶扑向花丛。沿着红木长廊，在一阵阵檐铃声中转向了一座遍种丛竹的精致小院中。
　　长宁朝着长孙微云说: “这里是衔蝉院。”
　　是哪个衔蝉长孙微云心间一颤，忽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还没等到她说什么推举的话语，长宁公主便拉着她走进去了。入了院中一抬眼，最先瞧见是的一张约丈余的画壁，上头画着一群活泼嬉闹的狸奴，栩栩如生。右侧则是题着“小狸不作寻花客，只向窗边梦大鱼” “小狸闲占诗书卧，暗把梅花印一些”之类的诗句。
　　若只留在壁上那是再好不过，长孙微云心想着。
　　恍惚间，她听到长宁公主温柔地喊了一声“阿音”。
　　轻软的语调好似春风拂过心尖，点点的痒意缓慢地荡开。长孙微云面色微红，情不自禁地转眸看长宁。
　　可长宁没有闲暇理会长孙微云了，她听到了清越的铃铛声，唇角扬起了一抹笑容，一伸手便将凭空跃来的雪团子接住: “这是三年前我阿娘送我的，还给它取了小名，与我相同，叫‘阿音’。”顿了顿，她又说， “不过寻常人不敢这么称呼，只叫它‘白雪姑’。”
　　长孙微云: “……”她自是知道的，长宁公主名讳“令音”。像明德皇后这般……也不算是稀有，但多在寻常百姓家。她搭着眼帘，咬了咬下唇，为先前的那点儿悸动羞赧……原来“阿音”不是在叫她啊。她定了定神，长宁怀中的狸奴长尾色白，日月眼，类小狮，乃时下长安权贵最喜欢的狮猫。
　　长宁一脸期待地看着长孙微云: “要摸一摸吗”
　　长孙微云面上露出几分难色，她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等她出声，一群各种模样的小狸奴飞窜了出来，簇拥到了长孙微云的脚边。
　　喵喵叫声此起彼伏。
　　可身处于其中的长孙微云面色煞白，浑身僵硬，连一步都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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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四书章句集注》
　　②《资治通鉴纲目》
　　③《盐铁论》


第28章 
　　被一群狸奴簇拥，长宁的心情很是美妙。在府上，唯有这衔蝉院是一等一的好去处，寻常人她还不让来。这会儿拉着新上任的长史，也要她享受人间春风。抱着阿音好一阵揉搓，长宁终于想起了另一个“阿音”来。
　　虽然说往常长孙微云就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可这等情境，一声不吭，也太不寻常了吧长宁一边想着，一边抬眼往长孙微云看去。这一瞧，顿时被她惨白的面容骇了一跳，还以为长孙微云有什么隐疾陡然间犯了!长宁可不想长史今日上任明日下，立马招呼人直喊医官。
　　长孙微云不想在长宁公主的面前失态，可有的事情又非她自己能够掌控。她艰难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泠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咬了咬下唇，很勉强地将双腿从一群小狸奴中拔出。可就在这时候，白雪姑利索地腾空而起，朝着长孙微云身上一跃。长孙微云神色陡然大变，情不自禁地“啊”了一步，后退的脚步更是仓皇。
　　长宁: “……”福至心灵，她朝着白雪姑喊了一声，顿时将它唤了回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长孙微云，也顾不上那群小狸奴了，而是伸出手扶住了长孙微云，将她从这可爱的衔蝉院中带了回去。她知道狸奴小小的，软软的，可爱的一团，可还是会有人怕的，但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长孙微云。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是她疏忽了。认真看着长孙微云的侧脸，长宁诚恳道: “对不起。”她想带长孙微云来放松放松心情，哪想到直接将人给吓着了。看来以后得记着这点，不能想当然了。
　　那股惊惧退去后，随之浮现的是一丝丝的赧然。一缕飞霞自耳后根攀升，渐渐地如朝日照云，顷刻间便布满了整张脸。她没敢抬头看长宁的神色，低着头轻声道: “是臣扰了公主的雅兴。”
　　“你不要这样说。”长宁摇了摇头，又道， “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
　　长孙微云听了这句话，还真的认真地思索了起来。虽然说比同安好说话多了，但是有时候——长宁公主就是不讲理的。
　　长宁见她沉默，立马便猜到了她的心思，好气又好笑。扶着长孙微云靠在墙上，她说: “长孙长史，怎么样了腿还软么”
　　长孙微云站直，只是长宁在跟前堵着，还抓握着她的手腕，她只能背靠着墙壁而立。轻轻地说了一声“多谢公主”后，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不敢让长宁看她那满是赧色的面庞。
　　长宁难得见这般情态的长孙微云，眼中流波一转，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笑仿佛一只狼毫从长孙微云的心间勾过，她虽竭力地平静心绪，可那一小簇火仍旧往上攀升，如野火烧过四肢百骸。她的思绪逐渐地糊涂起来，乱七八糟地想着:长宁公主笑起来肯定是好看的，眉眼弯弯，她的身上没有超尘绝俗的孤冷，像是一阵缠绵的春风。可冷月触摸不到，春风同样不让人抓握在掌中。
　　长宁直白说: “我看你不是很行，需要我扶着你吗”
　　长孙微云那漂浮在云霄的思绪骤然被拉了下来，抬头看着唇畔含笑的长宁，脱口道: “我没有很怕。”
　　长宁点头，附和道: “嗯，你没有很怕。”
　　虽然得到了认可，但那股敷衍的意味实在是太浓烈了，摆明了公主不这样想。长孙微云可不想这件事情伴随自己，然后被长宁公主调侃终身。她道: “公主，我说真的。”
　　长宁的视线瞥到了起伏的胸脯，停留瞬间，便收回了目光。她再度点头，盈盈一笑道: “我知道。”
　　长孙微云: “……”她压了下唇角，犹豫片刻，说， “我幼时养过一只小狸奴。”
　　这下长宁的面色变了，眼中写满了惊奇。要知道，那么小一团的长孙微云玩点儿很常见的小石头都被指责“玩物丧志”，梁国公还会同意她养狸奴 “你不会是编出谎话来诳我的吧”长宁将信将疑道。
　　长孙微云: “我诓您做什么”
　　长宁见长孙微云急了起来，将笑意敛几分。她问: “那今日情状，是为了什么”
　　压在了心底多年的旧事，长孙微云其实不想说的，可是对上了长宁公主那双如月朗彻的眼眸，她忽又生出一种将心事娓娓道来的冲动。
　　长宁看出长孙微云的迟疑，在她的眉眼间压抑着许多难以排解的愁绪。别说是将心事说出，或许连含愁的模样都不愿意被人看去了。这样的人，能得到轻松快活吗心思一转，长宁抬手，轻轻地拂落了飘在长孙微云肩膀上的落花，压低声音道: “我命令你，说。”
　　长孙微云从长宁的眼中看出了很多的友善，虽然说不言父祖之过，可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我阿翁，阿耶自是不同意我养的，无法，我只得将它放在了我阿娘处。然而没过多久，长孙渊之便将它抱走了。我从先生那处回来时，未曾见到小狸，便四处去寻找。最后——”长孙微云停了下来，她搭着眼帘，眸中盈动着不解，痛苦还有很多的难堪。
　　长宁捏了捏长孙微云的手腕，指腹自她的肌肤上抚摸过。
　　长孙微云定了定神，她沉浸在旧日难过的回忆中，好似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只能借着那道坚实的墙站稳脚跟。
　　“它死了。”长孙微云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早已经归入黄泉多年的魂灵。她亲眼看着父亲将那只被长孙渊之折腾地奄奄一息的小狸摔死，仿佛那不是一条生命，而是博古架上摆着的冰冷的死物。她那时候才知道，很多东西，是她不配拥有的。人人都说她被父祖寄予厚望，比其他娘子幸运，她该感恩戴德，毕竟父祖给了她另一条出路——可是沿着这条路走到的终点，与旁人有什么区别她存在的意义仿佛只剩下“价值”，而她的喜怒哀乐一点都不重要了。
　　长宁很识趣，没有追问死因，她凝视着长孙微云，轻声道: “你很伤心。”
　　“我没有。”长孙微云反驳，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如果今日不是见了狸奴，我不会想起。”
　　长宁: “……”她顺着长孙微云说了句“好”，紧接着又道， “在我这公主府里，只要你不妨碍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长孙微云感动了片刻，又问: “什么样是妨碍公主我要是说了公主不喜欢听的话，是不是也算”
　　虽然说长孙微云的情绪很难得才外放一次，可长宁还是要跟她计较。视线往朱唇上一撇，似笑非笑说: “原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长孙微云垂眼道: “那我别无所求，恪尽职守而已。”
　　长宁轻呵，没打算就此放过自己的长史。她轻快地笑: “你的意思是，若我不计较你言语间对我的妨碍，任由你索取，你还是有要求的。”
　　长孙微云沉默。
　　在长宁公主的跟前，她有必要将三缄其口作为格言，说得多便错得多。
　　长宁笑了笑说: “你今天第一日上任，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尽可能满足你。”
　　长孙微云朝着长宁一拱手，语气中带着三分无奈: “公主，无功不受禄。”
　　长宁想也不想道: “可是我看到你，就很高兴，这怎么不算功了”
　　长孙微云脸上的绯色才退下，如今听了长宁一句话，又有重新燃起的趋势。
　　“这样吧。”长宁开口， “小狸奴勾起了你对往事的追忆，只会不痛快。我从别的地方补偿你。翠玉明珠，以你的出身，不可能会缺。我只能……”长宁其实也没有想好说辞，忽然间，她瞥见了斜斜垂落的花枝，轻折了一朵簪在长孙微云鬓间， “祝你日日有春风了。”
　　长孙微云眼睫颤动，她轻轻说: “公主，已是六月，春风过了。”
　　长宁觉得长孙微云这人实在是不简单，她往后退了几步，细细地打量着，总算是从那张故作平静的面庞上看出几分竭力克制的异样来。长宁咬了咬唇，压着嗓音，将那快活上扬的语调变得低沉了些。
　　“长孙微云。”长宁喊眼前的人的名字。
　　“臣在。”长孙微云恭谨地应声。
　　“抬头看我。”长宁又吩咐道，见长孙微云僵着不动弹，她又笑说， “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不敢看我”
　　这都哪跟哪长孙微云实在是跟不上长宁跳跃的思绪了，她依言抬起头，凝视着长宁，神色很是专注，仿佛除了长宁，就算是偌大的，姹紫嫣红的园林也无法落入她的眼中。长宁也与长孙微云对视，可独自浸润在一片明净的湖泊里，她的脸也慢腾腾地，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长宁撑不住，又道: “你低头。”
　　长孙微云依言而行，只是低下头时，她唇角翘了翘，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第29章 
　　想逗弄一会儿长孙微云，倒是将自己弄得脸红心热，心惊肉跳的，长宁顿时没了耍弄的心思了。虽然知道以长孙微云的性情不会多说什么，可长宁还是先一步替自己找回颜面，说: “我看你头发上有片绿叶子，看来是我瞧错了。”
　　长孙微云没有拆穿，只温声道: “多谢公主。”
　　长宁哼了一声，拉着长孙微云回去了。
　　这第一日走马上任除了那点因财产升起的不快外，还算是不错。长孙微云一整日留在了北边的府邸中，将堆叠如山的文书也看得个七七八八了，只剩余最后一点尾巴。到了下值的时候，长宁许她带回去处理，可长孙微云还是拒绝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公主府的长史，而家中父祖都怀有别样的心思，长宁待她不错，她不能不义。长孙微云还暗暗想着，日后也不能将公主府的事务带回家中。
　　她现在是长宁公主府的人，而这也是个施展抱负的契机。至于那些为难的事情，她希望能在浮出水面时，便将它们彻底摆平。同安不是可塑的良才美玉，如果阿翁，阿耶愿意相信她，她也能替长孙家谋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长孙微云回府后，先去见了长孙盛，得了他的命令才退了出来，转头前往母亲的院中。
　　婢女们在侍弄着花草，而母亲坐在了烛火边看书，神情恬淡温和，很是一副敦厚的模样。
　　“阿娘。”长孙微云轻轻地喊了一声。
　　李容若抬眸，仔细地瞧着长孙微云，拉着她在一边坐下，轻声道: “你辛苦了。”
　　长孙微云认真说: “儿不辛苦。”这本来就是她想做的事情，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可横亘在她和长宁公主之间的家族，却是让她万分为难。
　　“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至于你阿耶——”李容若停顿了片刻，淡淡道， “不用跟他问安了，他今夜未必回来。”
　　长孙微云蹙了蹙眉，她很小就知道阿娘和阿耶之间没什么感情，甚至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虽然宵禁了，可落下是的坊门，一坊之内还是可以任意走动的。”李容若又道。照长孙肃那德性，恨不得在平康坊里买一座大院呢，毕竟北里三曲都在坊中。只是这样的话语，她只在心中暗想，不会拿到长孙微云的跟前去说。
　　“长宁为难你了吗”李容若又问，她对两人关系好之内的传言嗤之以鼻，同安和长宁的关系闹得很僵，势必会连累到旁人。至于长宁性子好，李容若觉得要打个折扣。要知道，高阳长公主少女时嚣张跋扈，也能得个柔顺的美名。
　　长孙微云忙道: “阿娘怎么会这样想公主待儿很好。”
　　李容若凝视着长孙微云，见她不是刻意替人隐瞒，才稍稍地放下忧虑，轻叹一口气: “还不是怕你吃亏吗毕竟是天子女，咱们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去”她是宗室女，最是知道那帮人的德行。同样都是姓李，但早跟天子家疏远了。
　　长孙微云忽地想起来一事，又问: “阿娘年轻时也置业吗”
　　李容若哂笑一声，从容道: “何止是年轻时，如今更是需要。我来长孙家带着妆奁，虽说算是我的资财，可一家子在一起，主持中馈的，哪里能不填填补补那些郎君们在外倒是花得风光，全然不想内宅女人的苦辛观音，你要记着，银钱在什么时候都很是重要，没点儿银钱在身上，做什么都施展不开。至于抓住男人的心，那根本不重要。”
　　长孙微云听得眉头直蹙，她无法想象自己与某个郎君成亲后是如何模样的，光是想到这一点，她也没有什么小女儿家的娇羞，反倒是无尽的排斥。 “儿日后不嫁人。”长孙微云道。
　　李容若惊异地望着长孙微云: “你阿翁给你说了什么”
　　长孙微云摇头: “此事与阿翁无关，是儿自己的主意。儿不明白，与人成亲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些个男人一个个三妻四妾，引为美谈，实在是——” “令人作呕”四个字到底没说出来，毕竟她阿耶也是那类人，身为女儿的，不好去议论。
　　李容若没指责长孙微云这异想天开甚至是惊世骇俗的念头，她只是说: “若是早生几十年，倒是自在些。”何止是她的女儿生得晚便连她出生也在太宗朝的后几年，只听老人们提起当初的事情，落下了一颗种子，可尚不及成长，就被残酷地摁了下去， “再有女帝临朝，兴许能改变一二。”
　　如果是个被臣子裹挟着推上帝位的女帝，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待到她生下了男嗣，众人都会将目光落在男嗣上。长孙微云心想着，发现眼前只剩下一条路满是荆棘和艰险的路能走。她真的能够说服家人吗心中的话转了又转，耳畔一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对了，你阿耶先前想把你许给郑国公家的孙子郑文通，你接下来要注意些，少与郑家的娘子往来。”
　　长孙微云听得心中一凉，郑国公——天子的舅舅，可那不是赵王那边的中流砥柱吗!阿耶怎么会这样想 “阿翁不会同意的。”长孙微云道。
　　李容若眼皮子动了动，说: “是啊，你阿耶被痛斥了一顿，回来发了好一阵脾气。”停顿片刻，语重心长道， “你不能想你阿翁如何，日后要是给你塞个他们父子都很喜欢的郎君呢你要如何推拒一顶不孝的罪名扣下来，够你吃的。”
　　长孙微云一慌，面色刷一下变白，因为身为府上的娘子，别看她有了跟许多郎君一较高下的机会，可她的前路还是掌握在父祖手中的，婚姻大事容不得她来做主。她是一只笼中鸟，一只系着线的纸鸢。
　　“你不要着急。”李容若抚了抚长孙微云的手背，不疾不徐道， “总归有阿娘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若你真成了宰执天下的名臣，阿娘的面上也很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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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宁公主府。
　　长宁抱着白猫儿窝在了榻上，腿边还簇拥着几只狸花。白日里本想约着长孙微云一起尽兴，可偏偏出了事故，如此幸福，竟然只有她一个人能享。
　　“公主就那般信任长孙长史”梨儿点了熏香，没忍住询问道。
　　“你都说她是长史了，那府上事无巨细，自然得教她知道。”长宁笑了笑， “她有风云之志，我给她一个机会又有何妨”
　　“可她是长孙家的。”梨儿又说。
　　“所以要看她能为自己做到哪一步了。”长宁一挑眉，慢条斯理说。怕梨儿又将老调重弹，她拿出了一件新的事情堵住了对方的嘴， “我先前与郑国公府上也没交集，怎么她家三娘子投了拜帖来打听清楚了吗”论起关系来是亲戚，可身为皇家女，最不缺的就是亲戚，她对郑家三娘子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正要跟您说这件事情。”梨儿忙回答说，帖子是在前两天送到府上的，在这之前，已经有数位贵女送了帖子了。不过公主一直没有回复，她们这些下人更不可能自作主张。 “查清楚了，郑国公府上属意长孙家的娘子，想与他们结亲。”
　　长宁更奇怪了，她这舅爷可是毫不掩饰地站在赵王那边啊，至于长孙家，难不成还有摆动到赵王的可能吗两家道不同，结亲是为了什么她蹙着眉问道: “是梁国公府上哪位娘子”话音落下，见梨儿面上出现一抹奇异的神色，她将怀中的猫儿一松，从榻上起身，道， “总不能是大娘子吧”
　　“正是。”梨儿叉手道，正常情况下，也没有妹妹会越过姐姐去。
　　这拜帖还是定了长孙微云当长史后才送来了。
　　“真是荒谬至极!”长宁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了，垂着眉眼，将不痛快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若是长孙长史成亲了，那是不是得辞官了”梨儿又说。
　　“可笑!”长宁的声音冷冷的，她睨着梨儿，问， “你见过谁家郎君因婚事辞官的只有丁忧去职一说。”
　　“但长孙微云定不可能成亲!”
　　梨儿讶然道: “……您难道还要阻拦长史成亲吗”
　　长宁听到了“成亲”两个字便一股子郁气，她盯着梨儿半晌: “梨儿，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成亲了”
　　“当然不是。”梨儿连连摇头， “我要追随着您，到时候当上风光无限的鸾台内司!”
　　长宁一哂: “你看吧，你都有如此想法，你怎么知晓长孙微云与你不一样”
　　话虽然是如此说的，等到了次日长孙微云来府上，她旁敲侧击: “你与郑三娘相熟吗”
　　长孙微云一听到“郑”这个字，便有一股疲惫油然而生。她抬起手压了压眉心: “没有交集，公主怎么会这样问”
　　长宁: “她送了拜帖到府上来，想同你见一面。”
　　长孙微云更是诧异: “为何是见我”来公主府上自然是想见公主，与她有什么关系长孙微云很是摸不着头脑，琢磨了一阵，她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恍然大悟道， “公主想要我去接待她”
　　长宁望着长孙微云的视线一变，充满了谴责，活似在看负心人。


第30章 
　　长宁不满地抱怨道: “你跟她没有交集怎么会想见她还推到我的身上来。”
　　被那双如盈盈秋水的眼神盯着，长孙微云无端地生出一缕愧疚来，仿佛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但是很快的，她就醒过神，不让自己被美色所惑，莫名纵容起长宁的无理取闹来。她正色道: “公主提到郑三娘，难道不是她给府上递了拜帖吗公主若是不想见人，我便替公主出面打发了她就是。”
　　“那不成!”昨夜得知了郑家的打算后，长宁恨不得他们都从长安消失了，哪里会给他们见长孙微云的机会!她打量着长孙微云半晌，凑到她跟前说， “你是我府上的，你知道吧”
　　淡香飞流，拨人心弦。长孙微云晃神片刻，庆幸有那么一张桌子横亘在中间。 “我知道。”长孙微云认真地回答，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此时的境况。
　　“那你——”长宁眸光转了转，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怎么开口才好，难不成同长孙微云直言，不要成亲这也太失礼了。长宁面上飞起了一抹红晕，半晌后才说， “我不喜欢我府上的人因私情误事。”
　　若是平时，长孙微云不会多想什么，可昨夜跟母亲促膝长谈，蓦然发现自己的处境比预料中的还要危险几分。她心下一片凄然，眼神中不免流露出几分。尽管她的情绪收敛得很快，可还是被一直凝视着她的长宁瞧见了。
　　长宁的心一下子像落入了寒井中，拔凉一片。难不成长孙微云已经有桃花债了不成，这可不成!她的长史要清清白白的，怎么能沉浸在那档子事情里。她一把抓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腕，就那么欲语还休地看着长孙微云。
　　长孙微云被长宁的神色惊吓，那点儿伤怀顿时荡然无存。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挣扎，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主，怎么了”
　　长宁长叹道: “我想喝酒。”
　　长孙微云: “……”公主府上有酒窖，若是在府中畅饮倒也无妨。长孙微云心想着，没打算劝说。哪知长宁的下一句话就是: “去西市!”西市在皇城的西南角，市肆林立，店铺毗连，不少胡商往来，有着不同于东市的风情。可是各色人等杂居其中，也容易生出乱象来。就算街上很多巡守的人，长孙微云也不放心。于是她站起身，道: “公主需要什么酒，着人买了就是，何必要亲自去一趟”
　　长宁松开了长孙微云，哼了一声道: “这样就没意思了。”顿了顿，她又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我这是体察民生。而且出行时，会有人跟着，哪能遇到什么”
　　长孙微云抬眸，凝视长宁片刻，又问: “公主莫不是想着在西市的房子”她看公主府产业，发现长宁公主名下的商铺，土地还不少，其中西市有十亩地，是两年前购入的，只不过当初还是荒地，如今盖成了商铺，人来人往，很是繁华。她是不赞同长宁公主与人竞利，兴货廛肆的。
　　长宁抚了抚额，也怕长孙微云念叨，明明是个长史，怎么跟公主傅似的。那点儿感怀的心情顿时没了，酒也不想喝了。正准备让梨儿将先前投入公主府的帖子拿来细看呢，长孙微云说话了。
　　“公主想去看看的话，那便去吧。”
　　长宁眨了眨眼，眸光狐疑: “不会是你想去吧”
　　长孙微云没有反驳，一颔首道: “是。”长宁公主说她名下的铺子出租其实都在让利，可话中真假总要瞧瞧才知道。她也不明白，长宁公主食封一千五白户，散在各个富裕的县中，且选的都是人丁兴旺的户，本就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怎么还这样喜欢逐利
　　得亏长宁不知道她想什么，要不然一定会辩驳一句:做什么都是要钱的。
　　钱可通神，这句话放在四海皆准。
　　明面上都只会说“士农工商，惟儒最贵”，可实际上有几个不爱钱
　　西市约占两坊之地，有马行，果子行，肉行，靴行，酒肆，米行，食店等商铺。长宁昔日买下的荒地在西市东南角，与光德，怀远二坊相邻。上头起的多是邸店，除了一家名曰“知闻”的书肆，由长宁自己的人掌控，余下的都是出租给了商户，一年下来，颇为可观。那些商铺没有打着长宁公主府的名头，但是能在西市里头混的，多少有点自己的门路，像长安街上纵横的豪侠，也不会去那儿闹。
　　权贵的名头带来的好处多得数不尽，有钱的只想买个清静。这么一来，争抢的人多了，便抬高了价钱。更有甚者，以此为结交权贵的门路，不住地往里头撒钱。若是遇到个贪心不足的，扎进去的人永远别想出来了。这也是长孙微云不赞同长宁逐利之因，不仅仅是针对长宁一人的。
　　“你这是怕我有暗册，只将明面上的东西给你看了”马车中，长宁凑近了正襟危坐的长孙微云，小声地笑说。
　　“臣不敢。”
　　长宁“哦”一声: “‘不敢’不是不想，而是想了不敢说。”她抬起手推搡了长孙微云一把，又哼声道， “你自个儿去观察吧，省得我扰了你的兴致。我在知闻楼中等你。”
　　长孙微云正容: “臣遵命。”
　　长宁瞧着她一丝不茍的神态就来气，赏了一个白眼就不再跟她说话了，而是掀起了车帘看坊中热闹的景致。
　　知闻楼在卜肆南边，附近还有笔行，饮子药家。长宁下了马车，便径直往楼里去了，掌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见到了长宁她的眼神蓦地一亮，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便要过来，长宁朝着她打了个手势，便领着婢女到了一旁坐着。
　　铺子里的书大部分都是手抄的，印刷的占了极少数。说是卖书，可更多的是来这里抄书养家糊口的书生，至于小娘子则是很少数。毕竟太宗朝的盛事已快三十年了，当初迈出的步子退回大半。
　　“依照您的吩咐定价，如一卷韵书给价五千钱。”管事的娘子轻声说道，她名唤凌寒，蒙长宁看重，有了立身之本，对长宁很是感激，忙不叠介绍楼中的情况。
　　“这里的书籍大多是手抄的”长宁蹙了蹙眉，手抄书很费成本，到时候出来的书籍定价也高，寻常的士子根本买不起。
　　凌寒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色来，她道: “印刷行里只能印些佛经，咒帖，历书等不入流的俗货，诸如《礼记》《春秋左传》《诗经》等经书，他们是不愿意去做的，贵人们想必也不乐意用那些。”
　　“管他们作甚难道要读书参加贡举是他们的吗”长宁轻呵一声，顿了顿，又说， “此事等长史过来再细说。楼里最近可有人送来什么好物”
　　凌寒摇了摇头，叹息道: “拿些早已经有的东西骗钱的倒是不少。”这“知闻楼”不仅是卖书，抄书的，同时也对外征集一些稀罕的东西，刚开始时，有人拿了点新鲜的吃食兑了金钱去，到了后头，一个个的，来个“改天换面”，把旧物充新，当她眼瞎吗
　　“这事情也急不得，就这样吧。”长宁温和道，抬头瞧了紧张兮兮的凌寒一眼，又说， “凌娘子，你忙去吧，不必管我。”
　　凌寒也不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人，领了命令后施了一礼便退了下去。长宁闲得无聊，便取了一怪诞小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直至大半个时辰后，长孙微云脚步匆匆地过来了，才将书放下。
　　“长史，擦擦汗。”长宁托着下颐对长孙微云笑，也没问她检查得如何了，又说， “我要办一家印刷行。”
　　长孙微云意外地看着长宁，问道: “为何”
　　长宁将放在桌上的书推到了长孙微云跟前，一种是卷轴装的手抄本《礼记》，另一种则是经折装的印刷本佛经，在达官贵人看来有些不入流。 “到底哪个便利，你心中也清楚吧如今的印刷行不肯印经文，我也不央着他们了，而是自己来做。”
　　长孙微云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好处，若是这样做，书价定会降下许多。但是视线一转，瞧见许多抄书的人，她又有些犹豫道: “那那些人如何谋生呢”
　　长宁垂着眼睫，温和道: “自大局着想，这样做的好处无穷尽，那些人的利益必须被牺牲。况且，手足俱全，只有抄书这么一条谋生路吗无非是这样衬得起读书人的身份罢了。真到无法糊口，大多数人都会去再谋出路的。”
　　若是贯彻下去，是废弃一个行业的事情，可长孙微云没有劝阻的打算。她又说: “要雇人来吗”雕版的工匠得造模具，而要通行于世，字迹可不能潦草了。儒学九经要刻几版用，可是大工程， “从国子学召集博士儒徒吗”
　　“若是要经国子监，此事得禀明圣人，到时候又是一阵攀扯。”长宁抚了抚额， “到时候我入宫跟圣人说一声便是，至于召集抄经人，雕字匠人，都走府上的账。”
　　“而且我还想一些始终被忽视的人一个机会。”说这句话的时候，长宁的视线落在了那偏僻角落中抄书的女郎身上。
　　长孙微云一怔，紧接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滋味顺着背脊慢慢地向上攀爬，她的心颤栗起来。仿佛一道闪电自如障的乌云中穿过，留下了一片莹莹的，凛凛的光。


第31章 
　　长宁不是个拖延的性子，有了主意后，就准备着手去办了。她对长孙微云的能力很是信重，这些事情也没必要瞒着谁，故而将创建印刷行的事情全丢给长孙微云了。至于她自己，则是径直入宫去了。
　　皇朝有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三大内，过去都是在太极宫中处理政务的，只不过当今不喜太极宫的低湿，在天瑞二年便重修大明宫，于翌年迁往大明宫常住，此后听政都在大明宫中，唯有一些盛大典礼才在太极宫中举办。
　　长宁入宫后，便径直前往紫宸殿了。此是与内宫相连的便殿，往日里，圣人都在此接见大臣，处理政务，此刻也不例外。听闻内侍传报长宁公主求见的消息，天瑞帝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一抹喜色，道: “快宣。”
　　长宁进殿，才行了一礼，就被天瑞帝喊起了，没等长宁出声，天瑞帝立马向着内侍使了个眼色。近身伺候的内侍都是人精，尤其是跟着圣人很多年的，立马会意。将御案上的文书抱起，挪到了东南处的一张小桌上，朝着长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宁心领神会，说了一声“诺”便过去了。这些文书都是从门下上呈等待着圣人御画的奏抄和露布。一般重大的事情圣人已经在政事堂与宰相们商议过了，上呈的都是已经通过门下审批的，只用画个“闻”字。天瑞帝是不耐烦处置这些事情的，可总不能让宦官来画。明德皇后尚未薨逝时，时常有皇后代笔，到了后头，这差事便落在了长宁的身上。
　　内侍按摩的按摩，打扇的打扇，天瑞帝的身躯顿时松懈了不少，吐出了一口浊气，微微阖着眼，温声道: “青鸾，今日怎么想着入宫来了”
　　长宁笑道: “儿自是想阿耶了。”
　　天瑞帝笑了笑，又说: “天逐渐地热了，自你阿娘薨后，便没有去过醴泉宫避暑了。今年准备过去，青鸾，你想随行吗”
　　长宁垂着眼睫，不假思索道: “儿自是想去的。只是阿耶这样问，是腻烦儿在侧吗”
　　天瑞帝乐呵呵的，他说: “怎么会”顿了顿，他又说， “今年去的时间许是要长久些，京中诸事繁琐，不能弃之不顾。”
　　长宁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她没有过问政事，而是困惑道: “为何要长久些”
　　天瑞帝眯了眯眼，高兴道: “吴美人有孕了。宫中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长宁握着笔的手微微抖了抖，她一直知道圣人期许有个男嗣。若是有个健全的皇子在，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了。尽管心中惊涛骇浪，她的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异样。而是一脸喜气地说: “真的那可太妙了。阿耶是天子，定会得上天眷顾，如愿以偿的。”
　　天瑞帝摆了摆手说: “这事情你别声张。”宫中有一些阴私，别说是尚在腹中的，就算出生了也未必能养大。天瑞帝很是谨慎，前往避暑行宫，也是想要孩儿能平安生诞。他总不能跟长宁一个女儿家说妇人的孕事，将话题一转道， “阿耶想让你留在长安，行监国之事。”
　　长宁乖巧道: “阿耶有命，儿自然遵从。只是诸位相公处，恐怕——”
　　天瑞帝冷冷地哼了一声: “又不是没有先例。”比起那些臣子，还是自家人可以信任。若是一举得男，以长宁的性情必定会辅佐幼弟;若是不成，那此事就是长宁踏上储位的起始。他不想将皇位传给赵王的后嗣。在过去，可是有过继任大统的天子为生父上皇帝号的旧例，尽管被臣子激烈地阻止了，可仍旧显得大宗倒是像个笑话。再说了，河间郡王如今很大了，更不可能将他这个伯父当真正的父亲。 “此事不急，你心中有个数。”天瑞帝又道。
　　长宁应了一声“是”。
　　直到临出宫前，她才提了想创建印刷坊的事情。
　　天瑞帝对长女很是满意，一听这事儿立马应下了。得知她要走公主府上的账，立马提出从内藏出资。可长宁哪里愿意让内藏卷进来要知道内藏虽不受财司干涉，但是有时要靠其调物，文书一来二去，极为浪费时间。天瑞帝更是心疼，命内给事亲自去取了不少钱帛罗琦藏书送至长宁公主府上。
　　长宁得了宫中赏赐的事情传得很快，得到了消息的同安很是不高兴。想要打探一番，可她与长宁素来不合，她是不可能主动上长宁公主府的。问长孙微云吧，她已经是长宁的长史了，忙得脚不沾地的，根本见不到人，无奈之下，只得派出自己的长史长孙轻云去问一问。毕竟同居在一个府中，长孙姐妹两见面忒是容易。
　　虽然只差了几个月，可长孙微云在府上很有长姐的威严，长孙轻云其实很是怕这个严气正性的长姐，踌躇了好久，才动身去长孙微云的院落。长孙轻云是二房长女，她的母亲出自范阳卢氏，以三礼传家，最是讲究名门世族的气度，教她更多的是如何做世家的主妇，她虽然入了同安公主府当长史，可很是局促，仅有个空名。
　　长孙轻云到的时候，长孙微云正在挑灯夜读。放下了手中的卷轴，温声道: “二娘，你怎么过来了”
　　“我，我——”长孙轻云支支吾吾的，一派窘迫。
　　她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绪，长孙微云看了眼，心中便有了数。 “是同安公主让你过来的”她问道。
　　长孙轻云点头，在长姐的视线下，恨不得有条裂缝可以钻下去。
　　长孙微云很清楚同安是什么样的人，她思索了片刻，直言道: “若是问长宁公主府上的事情，不必提。”停顿片刻，她又温和道， “待到休沐日，我去见她一面。”指望二妹妹说通同安的可能性太小了。
　　长孙轻云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激道: “多谢阿姐。”
　　长孙微云莞尔一笑: “你我姐妹间不必如此客气。”想了一会儿，又说， “你去同安府上当值，婶母怎么说”
　　长孙轻云眉眼间浮现一抹怅然意: “圣人亲言，阿娘自然不会有异议。只是她仍旧在寻思着找个好郎子的事情，只是——”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长孙微云还是明白过来了，婶母对她是有点怨言的。因为她这个阿姐未曾许婚，底下的妹妹不好越过去。但是要她在婚事上听从摆弄，那是不可能的。垂着眼睫深思片刻，她轻轻问: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呢”
　　长孙轻云茫然: “我不知道。”
　　人各有志，若是妹妹的志向在内宅，长孙微云不会多说什么。可现在妹妹明显对前路惶惑无依的，任人安排那日后免不了懊悔。然而妹妹毕竟是二房的，与她不是一个母亲，她也不好说得太过，只说道: “二娘，读书明智，有些道理你自己也是明白的。”
　　长孙轻云咬了咬唇，低声道: “那些话语是说给我们女儿家的吗”
　　“你这是什么话”长孙微云诧异地看了妹妹一眼， “难道女儿家就不是人了吗”
　　“可先贤言礼制——”
　　长孙微云已经知道妹妹要说什么，可是她一个字都不想听，直接出言打断了: “若是让周姥制礼，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长孙轻云惊异地望着长孙微云，她这阿姐最是蒙阿翁喜欢，阿翁无论如何也不会爱听这番言论的。 “我，我——”长孙轻云心中像是鼓胀着一团气，思绪有些漂浮，好一会儿才定下了心神，说， “我没想到阿姐你还有叛逆的一面。”
　　长孙微云推开了窗，看着那一轮照遍长安的月，幽幽道: “二娘，要是连你自己都不替自己争什么，那还能指望谁呢”
　　长孙轻云认真问道: “那阿姐想明白将自己放在哪个位置吗”阿翁推荐阿姐去长宁公主府上做长史，可他们的家从来就不是两头选，而是注定了跟同安一条船上的，除非有个新的契机出现，打破了枷锁。以阿姐的性情，是不愿意背主的，她不可能跟阿翁说公主府的情况，可阿翁那边怎么想呢若是权衡起来，为了家族，什么都可以舍的吧
　　长孙微云坦然说: “我不知道。”
　　她毕竟不是无心无情的木石。
　　长孙轻云深深地看了长孙微云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
　　说了一声“多谢阿姐”后，她便退了出去，将清静留给了长孙微云。
　　长孙微云依然望着那轮皎洁如冰轮的月。
　　时人常说“长安居之不易”，可说的其实是进京参加贡举的士子或者是守选的官吏。
　　可是难的何止是他们呢有太多的难是不能向人道的。
　　这几日，陆续有不少人送了笔墨到知闻楼。但是他们大多是男子，公主所期许的娘子们寥寥无几。是娘子中没有良才美玉吗不尽然。恐是忧虑笔墨文章出内帷，惹人耻笑罢了。只三十年，便移风易俗如此!实在是教人愤慨且无力。她有时候在想，去信一封往昆山书院中去，有竞心的娘子们都在那处读书。长宁公主难道想不到这点吗可她没这样做，便是想给旁人机会，自己又怎么能坏了公主的好心


第32章 
　　皎皎明月照万家。
　　长安，崇化坊中。
　　一个荆钗布裙的小娘子一只手端着一碗面汤，一只手擎着烛灯，拐进了东南角的屋子，轻轻地喊了一声: “锦娘。”这小娘子名齐秋，今年十八岁，在父亲亡后便接手了齐家食肆，在长安讨生活。至于她口中的“锦娘”，则是四月抵达长安的，河东裴氏女。齐秋遇见她的时候，正逢她有轻生之念。齐秋吓得手头生意都不做了，将她救了回来，一直照应着。
　　“秋娘。”裴锦娘合拢了衣襟，顾不得理散乱的发丝，起身去开门。见到了齐秋手中的面食，她脸上流露出了一抹涩意，低声道， “我有话同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你先吃点东西。我听仆妇说，你都没怎么吃晚食。”齐秋道。齐家食肆在西市中，经过了两代人的经营，很有口碑，那些人并不会因为她是个年轻小娘子便轻视她。故而她一日下来，颇为忙碌。
　　裴锦娘知道齐秋的性子，没有推拒齐秋的好意。
　　齐秋撑着下巴，安静地瞧着，裴锦娘一举一动都很斯文，跟她这样的粗人很是不一样，光看着也颇为有趣。她若是有个妹妹，也该养成这般模样。待到裴锦娘用完了，齐秋趁她动手前，兀自将碗筷向着旁边一推，她脑子里可没有忘记要说的重要事。
　　裴锦娘却先一步开口: “我已经麻烦你有段时间了，我想离开长安回乡了。”
　　“啊”齐秋一愣，问， “你不找未婚夫了”她知道裴锦娘是寻夫而来的，听她说，她那未婚夫已经来长安两年了，不见任何书信寄回。
　　裴锦娘惨然一笑道: “我已经知道结果了。”她的未婚夫是韦家五郎，京兆韦氏，与中书侍郎是同宗。她已经打探到了消息，那负心人另攀高枝去了，哪里还想得起她这么一个人她留在长安，无亲无故的，也没什么意思。再者身上携带的金钱财帛已经快要花完了，她哪能继续麻烦秋娘
　　“负心都是读书人，我呸!”齐秋变了脸，啐了一口。她又转向了裴锦娘，拧眉道， “可你家中亲人都不在了，若是回乡去——”
　　裴锦娘淡声道: “有宗族在。”到时候他们会设法将她重新嫁出去。
　　齐秋从裴锦娘的脸上瞧出一抹暗淡的冷灰，总觉得这样下去，结局不大好，她心中顿时也泛上几分郁色和不快来。
　　裴锦娘也不想齐秋因为自己的事情挂心，又提起精神道: “秋娘，你不是也有事同我说吗”
　　齐秋立马回神，她一把握住了裴锦娘，问: “若是能在长安立身，你想回去吗”
　　裴锦娘一怔，半晌才道: “自然是不想的。”停顿了片刻，她又道， “可我家并未在京中经营，我一介孤女，如何立得住”她没有齐秋的手艺，也不能像男人那样考科举，就算是在京中教书，也没有哪家愿意聘用她的。
　　齐秋得了裴锦娘这句话就放了心，她笑了笑道: “锦娘知道知闻楼吗”
　　裴锦娘犹豫了一会儿，问: “是西市那家书肆吗”她曾经路过书肆，见了很多书生，甚至还有零星几个小娘子在那抄书。她起初也动过抄书挣钱的念头，可她怎么都压不下心中的羞怯，迈出那一步。
　　“是啊。”齐秋大大方方道， “如今知闻楼正在向外征求字写得好的人呢，若是选中了，则给千金!那可是千金啊!一金约为六贯，而有两百贯也就是三十两几金便能买下一座小宅子了。”说到最后，齐秋两眼放光，恨不得自己上场去搏一搏。可让她写几个大字可以，抄经就算了。她认识的人里，也就知书达礼的裴锦娘可以胜任。
　　“知闻楼凌娘子很喜欢我家吃食，我从她那处得到了消息。其实不是知闻楼要寻人，而是平康坊中的那位。”齐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 “而且那位更属意小娘子，而不是那些熟读经典的郎君。”
　　裴锦娘眼皮子跳了，她自认一手好字不输与人。坐在知闻楼中抄书换那么几贯铜钱，她可以推拒了。但眼下闻“千金”二字，一颗心不由得怦怦跳动起来。若是能得千金，不求大富大贵，只谋求一条生路，不是什么难事。 “此事当真”裴锦娘手心出了一把汗，声音涩涩的，很不像她自己。
　　“当然啦，我骗你作甚。”齐秋灼灼地望着裴锦娘，又劝说， “去试一试也没什么。知闻楼背靠公主府，若是得了凌娘子的青眼——”后面半截话齐秋没有再说下去了。裴锦娘懂了。她在长安并非一事不知的，圣人膝下无子，储位可能落在两位公主身上。两位公主都已经离开了皇宫开府，而她们的府邸则象征着一条通天路。
　　这条路，难道只有郎君们可攀吗
　　齐秋道: “锦娘，你若是不喜出门，我替你走一趟”
　　裴锦娘眼中闪过了一蓬亮芒，她很是坚定地开口: “不，我自己去!”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刻充满了力量。
　　-
　　西市知闻楼很是热闹。
　　说是被选中的九个人都是给千金，可只要明眼人都知道，日后所获怎么都不止千金才是。故而一个个得到消息的都蜂拥而至，别说是那些因贡举滞留在京的，便连官宦家子弟也来谋这个机会。他们不是要图这千金，而是要一个搭上长宁公主府的机会。
　　“娘子，这长安当真是卧虎藏龙啊。”忙着收送来笔墨的侍女眼都看花了。
　　凌寒笑道: “长安可是京师，人人皆向往长安，能居于此处的，哪个没有真本事”她一边翻看，一边吩咐道， “看仔细些，将擅长草书，隶书，篆书，行书的都弄出去。”倒不是这些书体不好，而是要刻版印刷的，必定要字迹端正，楷书才是最合适的。侍女们分不清书法的好赖，可字体还是能够辨认的。余下的楷书，则是由凌寒挑定，完事儿了再送到公主府上去。
　　只不过没等到凌寒将选出来的笔墨送过去，长宁与长孙微云又悄悄地来了。这回的打算是印刻九经，怕版面不好看，便拟定由一人抄写一部经书。九经字数不一，所给资费自然也有所不同。她们坐在了楼上，翻看着凌寒送来的三十份笔墨，然而长宁挑来挑去，也只从其中选出了八份。也不是说余下的书法不好，而是它们都是士子所书，与长宁的本意相悖。
　　“没有其他的了”长宁不死心地问。
　　凌寒一叉手，无奈道: “愿意送来的就很少，现在挑出来的几位小娘子，还是先前来楼里抄书赚取银钱糊口的，我与她们好说歹说，她们才来。”
　　长宁闻言气闷不已，大叹一口气道: “还真是‘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①”顿了顿，她又说， “那就再等等，我也不急于一时。”
　　正说着话，一位十五六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手中还拿着一轴字。见到了长宁，她忙行了一礼，恭谨地将那轴字递上。长孙微云接过后，展开扫了一眼后，才将她递给了长宁。
　　长宁先瞧见了长孙微云面上露出的微笑，一颗烦闷的心顿时宁静了。视线往那字上一扫，顿时道了一声“好字”。可不止一种书体，而是草，隶，篆，楷等皆通，但是更让长宁在意的最末的内容，题着一句诗:待诏奉书銮殿上，也教才子尽低眉。
　　长宁一锤定音: “就是她了。”余下的笔墨里或许有好的，可要选的人只有九个，怎么可能一一看过去。就在长宁，长孙微云她们拿着东西要出去的时候，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衣书生捧着几幅字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对着一侧的小丫头道: “麻烦小娘子知会一声凌娘子，就说刘十二来了。”
　　“刘十二啊，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怎么会呢，十二郎在西市卖字画，连那些个世家的郎君都来光顾，说十二郎是有本事的。这回可是千金!简直是替十二郎量身准备的。”
　　那书生听到了一旁的私语，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莫说是选十人，就算是选五人，也该有他的名字!
　　凌寒下楼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刘十二郎。因为这书生来楼里抄过书，故而她也是认得的。刘十二郎的确是一手好字，只可惜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朝着刘十二郎一叉手，凌寒盈盈笑道: “已经选出来了，刘郎君这回是来晚了。”
　　晴天霹雳落下，刘十二郎顿时怔愣住。等到反应过来时，他才忙声道: “怎么这样快先前不还是在选吗凌娘子看看我的，不会比那些人差的。”见凌寒只笑不说话，刘十二郎更急了， “难道不是择优取的吗”
　　凌寒闻言顿时拉下脸，不满道: “刘郎君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选出来的，会是差的吗”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十二郎满脸通红，灵光一闪，他大声道， “我想瞧瞧他们的笔墨，成吗”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有些哀戚。
　　凌寒不动声色地朝着长宁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长宁一点头，一个侍女便拿了最后送来的笔墨走向了刘十二郎。
　　刘十二郎匆忙地接过，浑浑噩噩地看着上头飘逸神俊的字。突然间，他失声叫道: “裴锦娘怎么能是个娘子!”
　　————————
　　①《礼记》


第33章 
　　刘十二郎这句话是十分招人讨厌。什么叫“怎么是娘子”，难不成她觉得小娘子就不配吗开门迎客，凌寒大多数时候是笑脸待人的，可这会儿脸色立马拉下来了，阴沉沉的宛如乌云罩。她还没说话呢，刘十二郎就继续面红耳赤地鬼叫。
　　“怎么会选小娘子的难不成让她来抄圣贤的经典吗真是荒唐可笑!滑天下之大稽!她的字的确不错，可是先圣说了，女子之笔墨不出闺门。她，她，她——”刘十二郎失魂落魄的，最后一句话怎么都说不完整。他将怀中抱着的卷轴往桌上一放，大声道， “我不服!凭什么要选她!”
　　凌寒眉头抖了抖，一叉腰，正准备舌战荒谬书生，身侧的丫头忽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眸光一转，凌寒便瞧见长宁，长孙微云她们从帘后走出来了。
　　长宁笑吟吟地望着刘十二郎，温声道: “来，我问你，你既然觉得裴锦娘的字不差，凭什么不服气”顿了顿，又说， “要是个男子，你就服气了是吗”
　　刘十二郎一愣，他不认得长宁公主，只是觑着她的样貌衣饰气度，猜测是某位贵人家的娘子。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要说: “是!九经可不是给小娘子们看的。让我们看一本女人抄的经，难道不是荒唐事情吗”
　　说来说去，都是那样的言辞。
　　坐在一旁的裴锦娘脸都气白了，今儿个将东西送来，她没有立刻走，反而留下了与一个常来知闻楼的小娘子聊天。这时候她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跟她说话的小娘子，立马抚了抚她的手臂，轻轻地“嘘”一声。
　　长宁听刘十二郎大放厥词，面色也冷了下来。她垂着眼睫，淡声道: “你的字与裴锦娘不相上下，可我还是不会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十二郎心中一惊，对长宁的身份有了新的猜测，认为她是替公主办事的贵女，他收敛了几分姿态，说话也变得小心了起来: “因为怜惜女子可纵然要怜惜，也不该从此处着手，那本就不该是女人出现的场合。”
　　长宁笑了笑，掷地有声道: “你说得不错，我怜惜女子，就要为她们行方便。”
　　“这不公平!”刘十二郎怪叫了一声， “能有几个女人有真本事”这话一出，知闻楼里附和的声音甚多。
　　长宁看着受到一点委屈就跳起来大喊大闹的男人，觉得很是好笑。长宁没打算再与刘十二辩驳，给凌寒甩了个眼神。凌寒顿时会意，她沉着脸盯住刘十二郎，话如连珠串般飞出: “你现在叫不公了你等郎君在外花天酒地名曰应酬，将一切事务甩给小娘子时，可有想过不公女人怀胎十月鬼门关前回荡时你可想过不公你等因着男儿身得以进学堂读书时可曾想过家中姊妹可曾想过不公枉费你们熟读诗书，连道理都不明白。是你们男儿天生磊落有奇才吗不!那是你们抢占了学习的机会，利用了男儿这一层成分带来的资源!你们是吸附在女人身上的蝗虫，蠹虫，是一群自以为是，不懂感恩的蠢物!”
　　凌寒内心底十分厌恶男人，想到了昔日的生活她便恶心万分，此刻得了机会出了一口恶气，心境一时间开阔许多。她满是鄙夷地看着因为震惊步步往后退的刘十二郎，越发气势昂扬。
　　“你，你们——”刘十二郎抬手一指，面色红红白白，浑身激颤，他嗫喏着唇，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 “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错了!”凌寒看着刘十二郎，笑了笑道， “你说的‘天经地义’，哪个不是你们男人制定出来的”
　　刘十二郎哑口无言，可他没办法认可凌寒的话语，但“圣贤”两个字在这群荒唐的人跟前失去了力量。他只得将头一转，落荒而逃。
　　长宁搭着眼帘，其实没有很高兴。刘十二郎走了，可那些刺耳的声音留了下来。太宗三十六年的努力，在先帝在位时付之东流，这意味着男人只会与“父亲”共情。若想继续推行太宗的政策，国之重器绝不可落入男人的手中。吴美人有孕，只是不知生子还是生女若是生子，则赵王一脉休想再来争储位，但是原本支持着她的臣子，很可能会转向小皇子。
　　思来想去，只有长不大的小皇子对她益处最多。
　　长宁漫不经心地想了一会儿，她忽地抬起手在长孙微云跟前晃了晃，冁然一笑说: “这手好看吗”
　　长孙微云: “……”玉指尖纤，肤若凝雪，长孙微云看了一眼，便克制地收回了视线，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看。”
　　长宁笑道: “只是弯弓搭弦稍显无力了。”不知能斫破谁人好头颅
　　刘十二郎一走，知闻楼里的热闹散了大半。长宁也没有什么看书的心情，向着凌寒问道: “那裴家娘子还在吗”
　　凌寒眸光一转，立马便瞥见了藏在角落里的裴锦娘，忙应道: “在。”说着，便派人去将裴锦娘请了过来。裴锦娘得了身边小娘子的提点，又见了凌寒的眼神示意，顿时明白了贵人的身份。先前凌寒那一番痛快的话语还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不已呢，见了贵人，她也没有露怯，而是拿出了应有的礼节，大大方方地同长宁见礼。
　　长宁见她举止，心中更是满意。她一脸欢喜地凝着裴锦娘，问道: “可是河东裴氏出身你家亲眷呢”
　　裴锦娘温声细语道: “我孤身在京，来知闻楼，也是想谋一份立身的资本。”
　　长宁听到了“孤身”两个字，眉头微微一动。她转身往楼上去，裴锦娘迟疑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上去了。
　　长宁命人给裴锦娘搬了条椅子，待到她坐下，才温声道: “是来京中寻亲么你可有什么难处”
　　裴锦娘晃神片刻，心中不由感慨自己的好运道。她迟疑了一会儿道: “来寻未婚夫婿，只是——”
　　长宁一挑眉: “负心人”长安城中从来不缺少这样的事情，进京的士子风流一晌，将那故乡的旧人抛在了脑后。那平康坊北里三曲是不少人的温柔乡，可依她看来，根本就不该存在。只是此事急不得，只能暂时往后推去。
　　“是。”裴锦娘一颔首，又道， “可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已经看开了，便不算难处。”
　　长宁笑了笑道: “你看开了，我却要追问了。那士子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
　　裴锦娘垂着眼睫，韦五郎辜负她，她也没必要替韦五郎着想，也不管说出来后贵人会如何看她，她只坦然道: “京兆韦氏，名澈，行五。”
　　长宁对韦澈这个名字没印象，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与中书侍郎韦弘贞是同宗。她的视线落在一旁静默不语的长孙微云身上。
　　长孙微云眼皮子一动，从容道: “韦五郎是韦中书家的侄子，已经与高阳长公主独女汤云容议亲了。”
　　裴锦娘面色怔忪，她知道韦五郎要攀高枝，却不知具体投向是的哪家。这会儿听见了“高阳长公主”五个字，心中的一缕火熄了，她也不想让长宁公主因她的私事为难。
　　长宁: “……”她也有些头疼。高阳长公主家中那点事情说起来复杂极了，倒不是长公主为人如何，而是她的驸马富贵侯汤氏。太宗在位时，汤氏汤显为皇夫，被封为富贵侯。太宗虽对他宠爱有加，可在生了先帝后，立马“去父留子”，将富贵侯这头衔给了汤显的弟弟汤明。她赐给汤家不少东西，只不过留下旨意，不许加封汤氏，且不允汤家子弟参加贡举入朝为官，富贵侯正如其名，只能有泼天的富贵。
　　到了先帝继位的时候，想要与父族亲近，可碍于太宗的圣旨，不得加封汤家人，最后除了大行赏赐外，将高阳公主下嫁给了当初承袭富贵侯爵位的汤卓之子汤恩慈。根据史官记载，此事在朝堂上引起了颇大的争议，说高阳公主与富贵侯本该同姓。但是最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先帝强行压下去了。先帝善待汤家人，但对高阳与富贵侯之女汤云容却是一般般。许是为了打压太宗时留下的可袭封母爵的政策，始终不封高阳之女为县主。而富贵侯的妾生子汤俊逸反倒成了嗣子，未来会承袭富贵侯的爵位。总之这一切让汤云容在皇亲中位置很是尴尬。
　　“她先前也往我府上投递了帖子，我看就挑个良辰吉日，让她们来公主府上聚一聚，如何”长宁这话是对着长孙微云说的。
　　宴饮本就是寻常事，长孙微云自然无不应。
　　长宁转向了裴锦娘，她盈盈一笑道: “这事情我会跟汤家大娘子提的，若她不知情，总不能让那祸根害了你们两个人。”
　　裴锦娘满脸感激。
　　长宁不想在晦气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话题一转，又说: “我寻了九个人抄写九经，到时候抄写哪部你们商量着。我也不瞒你，抄写的经书是用来做底本雕刻的，到时候书上会有你们的名字。”
　　裴锦娘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贵人到底要干什么大事。豪情退去，她忽然间有些没底。惴惴不安道: “若是我等名字在上头，那些士子们还肯看吗”
　　“富贵人家自然是瞧不上刻印的书，可天底下有多少富贵人”长宁哂笑一声， “他们爱读不读。”
　　裴锦娘听着长宁的话语，面上涌来了一阵红潮，顿时将那股怯意刷下去了，她浑身颤栗了起来。想到了日后“裴锦娘”三个字随着书籍传到各处，心中涌上是的从未有过的痛快!


第34章 
　　知闻楼中事情解决后，长孙微云便随着长宁一道回公主府去了。
　　“公主开印刷坊，只是想刻印九经吗”长孙微云思索了一阵后，出声问道。比起同安公主不问政务，长宁公主显然有很多的奇思妙想。看似闲来一笔，可若是长久下去，暗里推动的东西可不少。
　　“长史这是什么话”长宁瞥了长孙微云一眼，笑道， “典籍浩如烟海，除却儒学还有法学，算学，律学，农学等，难不成这些不为世人所重者就不管了吗”
　　长孙微云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长宁公主，她知道长宁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长宁对上了长孙微云那双眼睛，沉静的时候若深海，若是偶尔泛起点波澜，那更是漂亮，能勾人心神。长宁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也瞒不过自己的长史，索性跟她直言了: “诸道进奏院历来是外地官员来京中述职时所居住之地，可往常他们不在的时候，各道州有什么突发事件，都会传到邸第来。而京中的一些重大政策，留在邸第中的吏员也会抄送回去，这些行为都成了惯例了。”
　　长孙微云愣了一会儿，道: “是仿进奏院状报”
　　“是啊。”长宁大大方方地应下，又说， “具体的还没有想到，要知道如果向外铺开的话，全靠手抄是个大工程。至于印刷——万事万物瞬息万变，等到印板出来了，也许事情早就过了，得想个法子让一切灵活起来。”
　　长孙微云道: “群策群力。”
　　长宁笑说: “术业有专攻，得让那些匠人自己思索，我只用出金钱财帛保障他们所需。如此，微云你也该知道钱财该有多重要了吧两袖清风是什么都办不成的。”
　　长孙微云认真辩解: “我并非要公主散尽钱财，此事怎么都不该公主去做。若上行下效，鼓起兴利之风，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舍本逐末——”长宁可不想听长孙微云念叨，从桌上拿来一把团扇，一旋身压在了长孙微云的脸上，说了一句， “停。”
　　长孙微云很听话，没再开口。
　　长宁拿下了扇子，从她的脸上看出了点不高兴，哼了一声，她才不想哄!摇了摇团扇，扇起了一卷风，她凝着长孙微云，又说: “宴请各家娘子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一定要办妥当。”
　　长孙微云应了声“是”，沉默数息，问: “那郑三娘还请吗”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长宁公主不太喜欢郑家的小娘子。
　　长宁: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完全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她的神色顿时变得怏怏的，心想道，专门避过了郑国公府上，不是摆明了自己对郑家娘子有意见吗她倒是不担心与郑国公府上关系坏了，就怕一些娘子看自己的态度有意无意去排挤郑娘子。那对郑娘子而言，不是无妄之灾吗她要是品行不好被人排挤，那是她活该。可若是因为别的受委屈，那自己就是大罪过了。 “你觉得呢”长宁将话题抛到了长孙微云身上。
　　长孙微云正色道: “要请。”
　　长宁也没问缘由，意兴阑珊说: “那就请吧。”
　　长孙微云诧异地看了长宁一眼，她还以为公主要追根究底。这一微妙的眼神恰好被长宁撞上了，长宁本来就有点不痛快，借着这“眼神”小闹，扑到了长孙微云的身上，磨着牙问: “长孙微云，长孙观音，我就问你，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觉得我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吗”
　　长孙微云有些心虚气短，眼神开始躲闪。她扶正了长宁，抿着唇惭愧道: “臣有罪。”
　　长宁抓着她，呵呵一笑: “有罪当罚，那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长孙微云: “任由公主处置。”
　　长宁笑容越发灿烂: “好个任我处置!”她皱着眉苦思了一阵，说， “罚你休沐日也来我府上。”
　　长孙微云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色来，她已经与同安约好了，要去她的府上。
　　长宁察言观色，眉头一蹙，低声道: “不会是有约吧”
　　长孙微云轻叹了一口气，想着消息怎么都会传到长宁耳中，不由让她自己来坦言。她斟酌了一会儿，说道: “我与同安公主有约了。”
　　长宁松开长孙微云，噢一声。她搭着眼帘，神情沉静，看不出喜怒。
　　长孙微云顿觉不自在，整个人也变得扭捏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挤出了一句话: “公主不问吗”明眼人都能看出两公主府关系的僵硬吧她这长宁公主府的长史前往同安公主，怎么看都惹人怀疑。
　　长宁明白长孙微云在想什么，冲着她嫣然一笑: “我信你。”
　　长孙微云红了脸，心中淌过了一道暖流，浑身熨帖，很是感动。
　　这一日直到回府，长孙微云的心情都很好。到了第二次，记着与同安公主的约定，她也早早地骑马出府了。
　　同安公主府在崇义坊，在宣阳坊的西边。虽然同安公主府同样占据了半坊之地，可由于崇义坊不如平康坊大，同安公主府的规格也不如长宁公主府。长孙微云到的时候，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如何将公主府边上的宅邸侵占下来扩建公主府”，她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了。要知道崇义坊中多官员宅邸，连朝官的宅子都想侵占，更别说是寻常百姓家了。
　　同安这会儿也学会了看长孙微云脸色，见了她面色怫然不悦，顿时转了话题，笑道: “我还以为长宁不会让你来呢。”
　　长孙微云微微垂着眼，心想这姐妹两在同一件事情的态度，还真是高下立见。她淡淡说: “休沐日，我自然能做自己的主的。”
　　“这样啊。”同安拖长了语调，她等待着长孙微云的下文，毕竟说起来，是她约自己的。可等待了半晌，都不见长孙微云吭声，她没忍住道， “阿音，你不是要告诉我长宁府上的事情吗”
　　长孙微云从容道: “恰恰相反。”她也不管同安陡然寒下的脸色，又说道， “我现在是长宁公主的长史，替她分忧是我分内之事，我是不会泄露长宁公主府上诸事的。”
　　饶是同安知道长孙微云这性情，还是被呛了一下。她义愤填膺地望着长宁: “外祖让你给长宁当长史，肯定不是这样想。”
　　这句话戳中了长孙微云的心病，阿翁到如今都没有寻他问长宁公主府上的事情，倒是二叔偶尔会投来一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并不觉得眼下的平静便能有未来的长安了，想到这件事情，她的心中其实很不宁静。
　　同安说: “若你是我府上的长史，是不是就凡事都替我考虑了。”
　　长孙微云: “是。”
　　同安又道: “那你去跟长宁说不要做她的长史了。”
　　长孙微云听了同安这天真的话语，只想发笑。若是不顾及家族，她十分愿意跟随长宁公主。跟在长宁公主的背后，能想一些过往不曾注意到的事情，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去长史之位再说了，是同安想要自己当她的长史，该是她解决的，反倒扔到了自己的身上来。 “这是宫中传旨，圣人亲自拟定的。”长孙微云道。
　　同安一听立马烦躁了起来，她哪里不知道这点可要她直接到圣人跟前和长宁抢，她也是不敢的。
　　长孙微云不太想听同安说一些虚妄的言语，她在同安开口前询问: “公主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同安警觉起来，她气鼓鼓地看着长孙微云，疑道: “阿音，你不会替长宁来我这打探消息吧。”
　　长孙微云: “……”她陡然间意识到自己逾矩了，长宁公主能那样想，不代表着同安公主也会那般想。她原本打算关心同安的功课，以她们的亲戚关系而言，其实很合适，但她现在是长宁的长史。想至此，长孙微云脸上顿时现出了几分懊恼的神色。她正色道: “我不该问。”
　　同安急了: “诶我告诉你就是了……”
　　长孙微云不想听了，她打断了同安的话语，说: “三日后，长宁公主府上宴请各府小娘子来观花。您若是有闲暇，也可与长宁公主培养些姐妹情。”说到“姐妹情”三个字，长孙微云面上还是一丝不茍的，同安却是发出了一道冷锐的嗤笑。她望着长孙微云像是在看另外一个陌生人，顿觉索然无味起来。她赌气道， “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彻底跟梁国公府上断了联系!”
　　长孙微云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忍耐同安公主的脾性多久，她抚了抚额，对上了同安的视线，轻轻道: “公主的权势自哪里来的能维持多久若是剥除了这层身份，公主还能做什么若姑母有孕，侥幸生下一子，公主又如何自处”说完后，她没再看同安的身侧，朝着她深深一揖， “微云知错了。从今往后，如公主的意，微云不再多言。”


第35章 
　　聚会不欢而散，长孙微云心中不快。离开了同安公主府上，却也没有回家去。同安有些话其实说得不错，在长宁公主和整个长孙家之中，她很有可能要做个取舍。毕竟在府上长了十多年，她做不出背弃家族，和家族割席这样的事情，可让她放下自己的志愿，她的心宛如刀割一般，一阵又一阵地痛。
　　她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道路上，不知不觉间到了西市里。着仆役将马牵走，长孙微云则是信步往前，想着再去看看此间百姓的生活。在路过一家酒铺子的时候，冷不丁听见“长孙娘子”四个字，长孙微云下意识地回头，却见长宁公主身边的侍女梨儿正蹦跳着朝着她招手。长孙微云面上露出几分讶色，她没有瞧见长宁，可猜测对方百分百在此。她思忖了片刻，抬步迈入了酒铺子中。
　　这个时间的人不算多，声音嘈杂犹如闹市。酒博士眼尖，瞧见了长孙微云，忙上前打招呼。梨儿跟了过来，催促着酒博士快将酒菜送入二楼的阁子里。她则是朝着长孙微云一福身，道: “我家娘子在阁子里。”
　　长孙微云道了一声“果然如此”，便跟随着梨儿上了楼。推门一看，长宁正倚靠着窗，兴致勃勃地往下望。这西市里的酒铺子跟平康坊那一片截然不同，没什么歌舞，下方的台子上围着山水屏风，里头坐着的是个说出声。台下的酒客纷纷叫好，有些豪气的一摸腰包要掏钱。
　　“公主。”长孙微云朝着长宁行了一礼。
　　长宁将视线转了回来。跟长孙微云比起来，楼下的说书顿时没滋没味了。她喝了点清酒，可面颊还是微微地泛着红，托着下巴凝视着长孙微云，眼神软得像是一滩水。她问: “同安都不留你用午膳的吗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
　　不是赶，可也与之无差了。
　　长宁站起身，朝着长孙微云招了招手，见她半晌不动弹，便自个儿迈着摇曳生姿的步伐走过去了。她热心地抓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腕，笑道: “无妨，今日我请你。”说着，拉上了长孙微云与她一同在榻上坐。长孙微云被她拽了个趔趄，要不是动作快，险险栽到长宁的身上去。可她此刻跪在单膝跪在榻上，身子下倾，一只手撑在了长宁的身侧，压住了她的裙裾，怎么看都不算雅观。
　　长宁骤然抬眸，眼中人散黛随眉，胭脂逐脸。往日里都是沉静的，可此刻一缕羞窘攀上了面颊，仓皇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长宁很想摸了摸她的脑袋，但又怕惊到她，只直勾勾地看着，直到长孙微云神色恢复如常，并说出了一句她意料之中的话: “臣失礼了。”
　　长宁觉得好笑，难不成她还能因此治长孙微云的罪不成再者也是因为她拉的人。用手肘碰了碰长孙微云，她说道: “你一定要在这些小事情上执着吗来，喝点酒。”长孙微云猜测长宁不想听自己说话，内心深处原本就不痛快，此刻沮丧之意更甚。也不说什么“礼”了，搭着眼帘，长宁倒一杯就喝一杯。最后还是长宁看不过去了，从长孙微云的手中取走了酒杯，蹙着眉问她: “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吗”
　　长孙微云醉眼朦胧，如桃花落脸，嫣红一片。她呆了一会儿，坐得笔直，双手老实地压在了腿上，乖巧地回答道: “没有啊。”许是还想喝酒，她的视线落在了长宁捏着酒杯的手指上，软软地笑了起来。
　　长宁: “……”她现在是有些后悔给长孙微云倒酒了，只是不知她的长史醒过来会怎么样以她的严谨苛求自身的性情，长这么大怕是都没醉过吧长宁将她揽了过来，取出帕子擦了擦她的面颊，朝着梨儿轻声吩咐， “让酒博士拿点醒酒汤来。”
　　梨儿奉命去了，没多久便端着一碗醒酒汤来了。她原准备自己喂的，哪知公主伸出了一只手来。梨儿眼皮子跳了跳，将醒酒汤递了过去。心中暗暗想，得公主亲自伺候，长孙娘子还真是不一般。
　　铺天盖地的酡红上了脸，迷糊又可爱。长孙微云没有闹起来，这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喂得也没多费劲。将空碗推到了一边，长宁细细地打量依靠着自己的人，她生得好看，像是冰釉上扫了一点云霞，清醒时候那种距离感消失了，只是月落怀中，总会有几分朦胧。在长孙微云那迷迷蒙蒙的视线中，她的心跳陡然间加快，从桌上端来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欲盖弥彰似的，又看了长孙微云一眼。
　　半晌后，她小心翼翼地掐了掐长孙微云的面颊，遗憾说: “怎么不是我的妹妹呢”
　　梨儿: “……”她可没见过公主这般照顾年纪尚小的长乐公主，不是妹妹，胜似妹妹呢。
　　-
　　喝了醒酒汤的长孙微云慢慢地醒转了，虽比不上往日的灵台清明，可至少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手忙脚乱地从长宁的怀中爬了起来，心跳如擂鼓。长宁公主说请她吃酒，她怎么就只顾着自己喝酒了，最后连点儿体面都没有。她实在是无颜在这处待下去了。长宁猜到了长孙微云要做什么，眼疾手快，一把将作势要跪下请罪的她拉了回来，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你可别再扫我的兴。”
　　长孙微云低着头，更不好意思。
　　长宁蹙了蹙眉，嫌自己那句话说得太快，怕伤了长孙微云的心，忙找补道: “对不起，你没有扫兴。”见长孙微云仍旧是一副呆滞，迟钝的模样，她又说， “算了，我派人送你回梁国公府去吧。”她这面皮薄的长史都快要烧成红云了。
　　长孙微云的思绪沉沉浮浮的，一会儿想着怎么办呢，一会儿又想长宁公主人还是很不错的。她呆了好一阵子，才甩开了多余的念头，闷声说: “多谢公主。”
　　长宁摆了摆手: “不用谢。”她看了长孙微云扬声道， “你对我尽心，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长孙微云说: “微云一定尽心侍奉公主，恪尽职守。”
　　长宁有一些不满，可想着长孙微云能说这样的话，已经很不错了。于是她又露出了笑脸，看着长孙微云说: “很好，我相信你。”
　　-
　　醉酒可爱的长孙娘子在休沐日结束回公主府当值后，又变成了松风水月的长史。
　　原本公主府上是没有大事的，毕竟长宁没有真正涉入政局中，可光印刷行一事的张罗，就足够长孙微云忙的了，而且在间隙她还要组织一出在公主府上举办的赏花宴——要知道，自打公主回京后，那些人伸长了脖子观望，恨不得立刻过去打探消息。在深宫中的公主，和出来开府是的不一样的。深宫里是“内”，开了府，那就是“外”了。
　　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有长孙微云，梨儿她们去张罗，长宁乐得清闲，可也没有清闲太久。纵然圣人没有召请，她还是很殷勤地往宫里去，一方面是叙些父女情，另一方面则是趁着圣人头疼代替圣人画“闻”字，借以解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过在宴会举办的那日，她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公主府中，纵然她也没有多大的兴趣见那些贵女。
　　不出长宁所料，同安没有来。
　　倒是有些与同安玩得好的小娘子来了，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活似自己面恶心狠要吃人。长宁暗暗叮嘱了长孙微云一句“别和郑三娘”走太近，便将这事情完全推给长孙微云了，她自个儿则是给梨儿一个眼神。梨儿意会，没多久就跟一位小娘子的侍女说了句悄悄话。再之后，那一脸惊惶的小娘子惴惴不安地离开了园子。
　　长宁入了阁子，放眼看亭亭的荷叶。尚未到荷花盛开的时候，可荷叶一一迎风招摇，覆满银塘。吃了一盏茶的时间，汤云容忐忑不定地来了，行了礼之后就没说话。长宁一见她这怯懦的姿态就蹙起了眉头，姑姑少女时也是个张扬明艳的性子，怎么教出来的女儿像个软面团再转念一想，姑姑如今也大变样了，安静而局促，的确不能要求什么了。暗叹了一口气，长宁温和地说道: “容娘坐吧。”顿了顿，又问， “姑姑身体如何”
　　汤云容坐下，她没敢抬头看长宁的神色，小声道: “母亲身体安康。”
　　长宁: “那怎么不见姑姑出来走动”
　　汤云容咬了咬下唇，很是为难。
　　长宁见她难以启齿的模样，便道: “总不会是富贵侯不许姑姑出来吧”
　　汤云容面色微微发白，飞快地觑了长宁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长宁搭着眼帘，没当着汤云容说富贵侯的话，她出言安抚道: “容娘不用紧张，我请你过来，只是想问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要议婚了还没有走六礼吧”
　　汤云容小声说: “还没。”
　　长宁又问: “夫家是谁”像这种话，很多人都觉得她一个未婚的小娘子不该问，可长宁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可不能看着两个小娘子落入火坑中去。
　　汤云容说: “京兆韦氏出身，是韦中书家的侄子，名韦澈。”可话一出口，她就想到了长宁公主与韦三郎之间的事情，脸色越发难看了，她隐隐有些后悔提起此事。
　　长宁的语调冷了下来: “韦澈是哪一年进士”
　　汤云容暗道不妙，强撑着吐出了两个字: “不是。”
　　长宁笑了笑，说: “那就是白身咯他何德何能，与你成婚”
　　梨儿适时开口: “婢子近来听了一件趣事，与这韦郎君有关。”
　　汤云容这性子，也不觉得长宁公主信重的侍女插话有什么不对。她下意识地追问: “是什么事”
　　梨儿: “自然是为攀高枝，弃未婚之妻不顾的事儿。”
　　汤云容惊得站了起来，失声呼道: “什么”


第36章 
　　看着汤云容的骤变的神色，长宁心中很满意。汤娘子果然是不知情的，混账的只有到处勾搭的，不要脸面的韦五郎，果然男人就是很让人晦气。长宁低头喝了一口茶，梨儿得到了长宁的授意，一张嘴叭叭叭地将韦五郎的那点儿破事说尽了。
　　汤云容原本神色就不好看，这会儿身形摇摇欲坠的，眼中噙着泪，端是可怜。长宁看着她，心中怜惜之意更甚，可这事情也没办法，她总不能憋着不说，看汤云容掉到火坑里去吧就韦五郎这德行，日后能安分才怪呢。 “容娘，这不是你的错。”长宁说， “是那韦五郎不成体统，既然还没有议定六礼，那这事儿就推了吧。”
　　汤云容咬着下唇，很是心酸委屈。她的眼泪珠子掉了下来，断线珍珠似的，哽咽道: “可这事情是阿耶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做不得主张。”她原本就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这婚事好在哪里，现在知道了真相也茫然无措，不清楚要怎么办才好。
　　长宁知道汤云容是个软面团性子，跟她说什么道理都没有用。她垂着眼睫，思忖片刻后: “姑姑呢她怎么想的”
　　汤云容愁眉苦脸说: “阿娘不会管的。”
　　长宁: “……”她这姑姑也真是的，年纪大了反倒没有少女时的肆意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她，都是旁人逼的。她凝视着汤云容，缓缓道， “我听说汤俊逸也住在长公主府上”
　　汤云容低头，应道: “是。”
　　长宁都要被这笔糊涂账气笑了，她冷冷道: “富贵侯是没有家宅吗汤俊逸算什么东西也能以公主之子自居容娘，你回去告诉姑姑，让她注意点皇家的体面。至于你的婚事，那就更不用议了，要是传出去，让那些人以为我宗室女也是择菜般任人挑选的。”这话说得很不留情了，汤云容越发惭愧可怜了，如风中蒲柳。长宁见状，又缓了缓语气， “你也别因这生出自责的心情，你本来就够委屈的了。”
　　又与汤云容说了几句体己话后，长宁便命人将她送回了园子中。赏花宴还没有结束，她也没什么露脸的心情。回到了书房中拿了《左传》看了一阵，很快就没了兴致，索性在榻上躺下了。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很轻微的脚步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瞧是长孙微云拿着罩衫过来了。
　　长宁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也没了睡意。她披上了罩衫，抬眸望着长孙微云，问: “有什么让你眼前一亮的小娘子吗”
　　长孙微云摇头: “暂时没有。”
　　长宁“哦”一声，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的，她又振奋起精神，拉住了长孙微云说: “我已经同汤娘子说了韦五郎的事情，我不想她落入火坑里。”犹疑了一会儿，她又说， “你应该知道，我同样有其他的考量。”
　　长孙微云轻叹了一口气，说: “微云明白。”韦五郎是韦中书的子侄，而韦中书跟他们家走得近。若是韦五与汤家娘子成亲，其实也是将高阳长公主府，富贵侯府拉到同安这边来。这件事情恰好给了长宁一个借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两家联姻的，韦五郎根本不是良配。
　　长宁见长孙微云这样说，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毕竟对方已经心领神会了。果然，长孙微云哪哪都让她满意——除了出身。说完了这两件事情后，长宁舒展了四肢，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她睨着长孙微云，懒洋洋道: “你听我的话了吗没有跟郑三娘有太多往来吧”
　　长孙微云说: “没有。”就郑国公府上的那点儿心思，她避开都来不及呢，哪会主动与他们家的联系 “郑国公府上一直是支持河间郡王以藩王入继的。”
　　“是啊。”长宁长吁短叹道， “若是赵王再有一子，郑国公的废话会更多。得设法打压赵王府的气焰。”
　　长孙微云低声说: “其实说来还是看圣人的态度。”可能是兄弟中只余下赵王这么个同母弟，其又自幼渺一目，对皇位没什么威胁，圣人便将欠缺的兄弟情投到了赵王身上。每每有人弹劾赵王，总是被圣人轻拿轻放。
　　长宁明白长孙微云的意思，她哂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了。”要打压李渐其实很简单，他的一切底气都来自赵王府，只要赵王府出事了，他这个落魄王孙就别想出头了。长宁想了一会儿， “诶”一声说， “你是有什么主意吗”
　　长孙微云道: “赵王纵恶奴，行不法，这被言官斥责的次数也不少，找罪行很容易。”皱了皱，她又继续说， “可圣人始终不愿处置赵王府，一切都是无用功。唯一能针对的便是赵王一脉的朝臣了。”
　　长宁眸光一转，笑容很是狡黠。在对付赵王府时，她和同安的利益是一致的。她朝着长孙微云招了招手，说: “你过来，我有一法。”
　　长孙微云犹疑片刻，附耳去听。
　　长宁薄唇一启，只吐了两个字: “厌胜。”
　　长孙微云吓了一跳，心惊胆战地看着长宁。
　　长宁托着下颐，笑眯眯地看着她问: “怎么，是觉得这手段不干净那换成符瑞如何”
　　“不是。”长孙微云朝着长宁望了好一会儿，才说， “公主似乎没有敬畏之心。”
　　长宁笑而不言，就当她天生离经叛道吧。半晌后，她继续说: “这类事件我不会让你沾手。”
　　长孙微云皱了皱眉: “那公主准备如何”
　　长宁眨了眨眼，说: “不准备做什么，咱们耐心等待就是。”长孙微云说得一点都没错，关键在于圣人。如今在圣人的眼里，赵王府不是唯一的选择，但这样还不够，她得将赵王府从待选中踢出去。她是天子之女，这皇位怎么就不能是她的了。韬光养晦是要留下好声名，可想要走上那位置，好名声可不够啊，她得露出点“锐利”来。
　　“梨儿。”长宁扬眉，朝着帘外喊了一声。
　　梨儿听到了长宁的声音匆匆入内。
　　长宁笑道: “我那爱驹如何了”
　　长孙微云露出一副疑惑的神色来: “爱……驹”自她来公主府，就没见过长宁公主去骑马，倒是满院的小狸奴，算得上是公主心头好，时常在她的裙摆上见到狸奴落下的痕迹。
　　长宁轻呵道: “当初圣人赐下的，能不爱吗”
　　梨儿叉手说: “府中人不敢怠慢，养得很好。
　　“我准备抽空入宫一趟。”长宁瞥了长孙微云一眼，又说， “到时候你若因同安挨罚了，我会补偿你的。”
　　长孙微云一愣，起初还没明白长宁的意思。她思忖了片刻，猛然间想起在昆山书院中打马球的事情来。那事儿长宁没有追究的打算，也没捅到明面上，就以为过去了。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长宁观察着长孙微云的神色变化，暗暗地警惕起来，她瞪了长孙微云一眼，说: “你不会要劝我吧我告诉你，我是不会以德报怨的。”
　　长孙微云: “公主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同安险些一步走错了，就算被罚了也是应该的。
　　长宁抱着双臂，笑说: “这就好，不然我要骂你了。”告状有利于她自身，她干什么不去告状但也不能明着入宫说，得等圣人问了才好交待，不然就是不顾姐妹情意，容易惹得圣人厌烦了。
　　第二天，长宁便入宫去了，找了圣人闲话些家常，回来的时候除了圣人赏赐的东西，还捎带着一个满脸兴奋的长乐公主。长乐才十一岁，还不曾建府，一直在深宫中，很少出来看看外头的世界。就算是性情很内敛，这会儿也忍不住流露出情绪，摇着长姐的手臂，要她允许自己到西市，东市看看。长宁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留长乐玩了一日，又带她去骑马，打马球。长乐眼馋长宁的“追影”以及满院子的狸奴很久了，这会儿得以跟它们一起玩，顿时乐颠颠的，连皇宫都不想回了。可惜她未建府，虽早有封号，可也不能在外头逗留太久。
　　回宫之后，圣人自然而然地问起了长乐出宫后的见闻。
　　长乐说得津津有味的，最后又望向了圣人，期期艾艾道: “我想要阿姐的‘追影’。”
　　圣人得了一旁内侍的提醒，才记起来“追影”是什么，望着长乐打趣道: “青鸾愿意送你吗”
　　长乐说: “我已经差不多说通阿姐了，阿姐先前受了惊吓，也不想骑马了，让追影老在马厩中，还不如送我呢。”
　　圣人在意的自然不是马的归属，他眉头一皱，问道: “惊吓什么惊吓”
　　长乐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在昆山书院中发生的事。”她也没想太多，闹着圣人想要追影。圣人松了口，笑着说: “青鸾愿意割爱，那你就去牵回来。”等到长乐离开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吩咐近侍说， “命人去查查书院中处理掉的马。”


第37章 
　　病马是书院中掌管马厩的仆役处理的。那群没什么经验的少年只知道抹去“喂药”的痕迹，哪里还管之后马匹的死活总之拿不到把柄就算没发生，况且，长宁不也没骑那匹病马吗故而这件事情早被他们抛到了脑后去。
　　天瑞帝的使者悄悄地抵达了昆山书院，从册子上看到马匹“暴病而亡”的记录，又打听到了打马球赛当天的“换马争执”，将时间一对，心中立马有了数，快马加鞭回到皇宫中回禀圣人。天瑞帝的心中憋着一股气，见到了那一串熟悉的名字，顿时勃然大怒!他不需要使者多说什么，就能够将故事完成地构建出来。可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够公开的，事涉长宁，同安两姐妹，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他自己在兄弟中留下了一笔浓厚的血债，却不想女儿走了老路。
　　在近侍的劝说下，天瑞帝平息了怒火，命人将长宁请到了宫里来。
　　长宁那头就等着这事呢，将府中事务丢给了长孙微云便入了宫去了。她心中有数，可也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只做一个关心父亲的乖巧女儿，询问圣人身体是否安康。天瑞帝见长宁如此，既是恼恨那群人，又是愧疚。他挥退了下人，问道: “青鸾在昆山书院可曾受了委屈”
　　长宁眨了眨眼，笑说: “阿耶是天子，我是公主，哪有人敢欺负我”
　　天瑞帝叹气: “你就直说吧，我已经知晓‘病马’的事情了，是同安做的她在书院中处处针对你了”
　　长宁心中想着，可不就是吗但是对着圣人决不能这样说。她的面上依旧挂着温柔婉约的笑: “同安是我妹妹，与我姊妹情深，为何要针对我”
　　天瑞帝冷哼了一声，说: “你也别替同安隐瞒了。”他定定地凝望着长宁，又没好气说， “你要是没猜到，为什么要与人换马”
　　长宁低着头，露出一抹愧色: “儿只是……顾惜性命。”
　　“你无错。天瑞帝皱着眉，又说， “同安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
　　长宁睁大了眼睛，替同安说话: “阿耶误会了，二娘心慈好善，本性不坏。偶然有荒唐的举措，那也是被奸人所惑。”
　　天瑞帝也不想直面“姐妹相残”这一幕，听了长宁的话，立马顺着坡走下去。他皱眉道: “奸人是谁挑唆同安真真是死不足惜!”
　　长宁笑道: “阿耶明辨是非，是英明天子，儿就等着阿耶给我们姐妹两一个公道了。”
　　天瑞帝说: “书院本是读书清静之地，人心都如此，明枪暗箭难防，可苦了我儿。”他琢磨了一阵， “你公主府建制与亲王同，帐内府六百六十七人，特许你扩建至一千人，你觉得如何”
　　长宁一惊，忙道: “不可。”顿了顿，又说， “这不合规矩，中书，门下那边不肯行。”
　　天瑞帝听了这话，神色郁郁的，寒声道: “朕发一道手诏便是，难不成那些人还会不遵令吗”
　　长宁仍是推拒，话里话外都是为圣人考虑。天瑞帝见她如此，越发想要补偿她，最后脸色一沉，说: “君无戏言，青鸾，就算是你也不可抗旨。”长宁这才领了圣人的好意。
　　待到长宁退下后，天瑞帝又命人将同安请来了。同安可是关注着长宁公主府上的一举一动，本来就心中好奇，见到了内侍忙不叠坐上马车往大明宫中去了。入了殿中，她才摆出了笑脸行了一礼，喊了声“阿耶”，天瑞帝便寒着脸，将记载着昆山书院诸事的文书扔到了同安的脚下，压着怒气道: “怎么解释”
　　长宁去宫中告状的同安心中一寒，脸色也慌乱了起来，她捡起了文书看了几眼，立马叫冤: “阿耶，此事与我无关啊，我也不知道那马匹有问题啊。”天瑞帝没有说话，只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看着同安。他此刻没有证据，可内心深处早已经下了定论。于是，他说: “是长孙渊之怂恿你的，还是李渐的主意”
　　一开始同安是不肯承认的，她急声道: “阿耶，您别听长宁乱讲，儿从未想过害她。”她对长宁的愤恨溢于言表，天瑞帝看着更是失望。等到同安胡乱地陈情了一通，再抬头看圣人阴沉如密云的脸时，她终于反应过来，事情很是不妙了，圣人或许拿到了切实的证据。圣人认定了是长孙渊之或者李渐做的，她要在两人之间做出取舍。李渐在书院里跟他们玩得好，走得近，似是没有野心，可她现在也明白了，不管李渐怎么想，他都是自己潜在的敌人，而长孙府上，才是她的依靠。她没有迟疑太久，立马跪地，哭泣道: “儿知错了，儿不该受李渐的蛊惑。”
　　天瑞帝没有喊同安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同安，又问: “他与你说了什么”
　　同安不知道圣人知道了多少，她挨罚是逃不过了，至于轻重——这得看她的表现了。她只能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糊涂虫的模样，将一切坏的事情都推到了李渐的身上，甚至还说他“狼子野心”。
　　“你回公主府去，若无事就不要出来了。”天瑞帝神色淡淡的，说完后也没看同安，而是又吩咐说， “贵妃教导无方，禁足一月，宫中琐事暂由惠妃领。”禁足事小，可夺内宫权事大，往日圣人对贵妃娘子恩宠有加，这命令一下来，别说是同安被雷劈了似的，呆愣当场，连内侍都晃神片刻。是为了长宁公主还是为了吴美人腹中尚未出生的皇嗣
　　-
　　长宁回府的时候，还没到长孙微云下值的时候。
　　她一把拽住了见了她就行礼的长史，笑盈盈道: “你不问我去宫中做什么啊”没等长孙微云应声，她又抱怨道， “你真是守本分，不是分内之事，就一句都不过问，是吧”
　　长孙微云从容道: “我若不安分，公主还会看重我吗”
　　长宁向着她眨了眨眼，眸光悠游地转了一圈，才徐徐道: “这可不好说。”长孙微云不主动询问，那就她主动来这个口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先提了帐内府扩建的事情，又幸灾乐祸道: “别说是同安，恐怕这回贵妃也要跟着倒霉了，说不好要被夺权。”她凑近了长孙微云，抬手从她的面颊上轻轻划过，没等长孙微云反应过来，她又很快地退了回去，好心情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长孙微云: “……”瞧长宁公主快活的模样，一点都没将她当长孙家的人呢。张牙舞爪的，柔静和顺都是假象。她思忖了片刻，木着脸说， “我朝旧制，不经中书，门下的只能称作手诏，而不是做制书，就算拿了手诏的人抗旨不遵，圣人也不能依法将他如何了。圣人要特许帐内府增员，可也不想这一举动为人诟病，故而希望我祖父能退一步。”
　　长宁: “那你觉得长孙令公退步的可能性有多少”
　　长孙微云: “必定会退。”公主已经开府了，帐内府到底六百多人还是一千人，都不重要。若是圣人将北衙的军权下移到长宁公主手中，那样祖父才有可能据理力争。
　　长宁笑了一声，又问: “若有朝一日，我与梁国公府彻底走到对立面，你要如何选择”这个问题不问，不等于不存在了。
　　长孙微云答非所问: “到时候祖父定然不许我再做公主家臣。”没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长宁也没想得到长孙微云的答案，若是选了家族那是无义不忠，若是放弃了家族就是无情。看呐，她长孙微云就是这样难，始终走在悬桥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了个粉身碎骨了。像她那样的家族，过于有主张反倒是种负担。 “但愿你能够说服令公。”长宁一甩袖，扬眉一笑。
　　等到长孙微云下值回府时，同安被禁足，长孙贵妃被夺宫权的事情已经传到府中了。长孙盛，长孙肃父子俩匆匆忙忙地前去请罪，可又被圣人不咸不淡地打发了回来，府中的气氛很是沉闷。长孙盛没有问，长孙肃却是气势汹汹地着人将长孙微云喊到了书房中去，劈头盖脸一顿骂，末了，又问: “怎么长宁公主一入宫，贵妃和同安公主就被罚了你怎么不事先给府中递个信”
　　“阿耶是要我做个鬼祟的小人吗”长孙微云仰头问， “从小阿翁就教我移孝作忠，是他举荐我做长宁公主的长史的。身在其位，我自然要对公主尽忠。”
　　长孙肃不想听她这些废话，直截了当问: “同安和贵妃为什么被罚与长宁公主有什么关系”
　　长孙微云没隐瞒，将昆山书院的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倒不是她要泄露长宁公主府上事，而是长宁公主主动告诉她这件事，就是要她将消息带回府上。
　　长孙肃听到事情跟长子还有关系，眉头是皱了又松，松了又皱。他瞪着长孙微云道: “你怎么不劝阻一二”
　　劝谁劝兄长还是长宁哪个是她能劝动的
　　长孙肃看着长孙微云低头不语的神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 “真是死板!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记住几个字你是要弃家族不顾吗”
　　“儿不敢。”长孙微云顿了一会儿，才恭声说。
　　长孙肃盯了她许久，才怒气冲冲道: “滚出去!”
　　长孙微云早已经习惯了长孙肃的粗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那番话并未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她从容淡然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拿了剪子亲自侍弄院中花草。可没多时，她祖父院中的小厮来了。长孙微云将剪子一放，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第38章 
　　长孙微云其实没怎么去过长孙盛的书房，阿翁虽然看重她，可在阿翁心中，她与宗子有着截然不同。或许还秉持着“书房重地，非妇人可入”的老派念头，阿翁实际上并不喜欢她靠近书房。但是这一次，阿翁是在书房中等待的。
　　长孙微云到的时候，只抬眼看了门联“日月两轮天地眼，读书万卷圣贤心”一会儿，便又垂下了眼睫，露出一份谨慎微小的姿态来。
　　“微云见过祖父。”
　　“嗯。”长孙盛很淡地应了一声，他立在一轴山水画前，面上喜怒难辨。长孙微云也不开口，就那般恭立着，直到长孙盛出声询问了，她才将同安公主的事情一一道来。长孙盛并不像长孙肃那般怒斥，而是轻哂一声，说: “你觉得同安担不起大任，认为她不如长宁公主英明，对吗”
　　长孙微云轻声说: “微云确实有此疑惑。”
　　长孙盛又道: “观音娘是想我们家将希望寄托在长宁公主身上”他一眼就看破了长孙微云的心思，捋了捋胡须笑说， “你认为扶持英主，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是吗我今日就直接跟你说了吧，若你阿耶，你兄长有撑起门楣的本事，我长孙家一门就不必去靠为人诟病的裙带关系。”
　　“你在长宁公主府上有些时间了，你认为她会重用你阿耶，你兄长吗”
　　长孙微云道: “不能。”她阿耶才干平平，长兄更是个混账玩意儿。长宁公主会摒弃前嫌，可怎么也不可能任用一个没甚本事的人。父兄想要靠着自己走上宰臣的位置，还不如做梦来得快。倒是二叔有点希望，然而他不是大宗，未来也不能承袭梁国公之位。
　　长孙盛沉声道: “为我家门昌盛，未来的圣人，只能是你姑母所出。至于她本人才干如何，这不重要。”
　　长孙微云拧了拧眉，她没忍住，说: “难道只能靠阿耶和兄长吗”
　　长孙盛闻言打量着这个孙女，不以为然道: “就算你能出将入相又如何你终究是外姓人，能续我家香火吗我知道你的打算，今日便与你说明白了，你要踏上那条路我不会阻拦，但也不会为你提供任何帮助。观音啊，剥去了‘长孙氏’这个姓氏带来的殊荣，你最后能剩下什么呢”
　　没有了姓氏，难道她一生所学都会跟着消失吗这句话冲到了唇边，可到底是没有说出去。她其实早知道阿翁的态度，可听了他如此直白的言语后，心中仍旧忍不住发凉。
　　长孙盛忽地岔开了话题，问: “你知道李缅这个人吗”
　　长孙微云调整心绪，道: “是赵王府的幕僚”她在长宁公主府上整理文书时，看到了这个人的名字。王府与公主府的几次往来，都是这个人出面的。
　　长孙盛眸光绽出一抹异光，寒声道: “他的身份不对。”
　　长孙微云一瞬间想了许多事情，譬如此人是长宁安排到赵王府的，譬如此人是天子的人。可长孙盛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猜想。
　　长孙盛道: “关于李缅身份异常之事，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没等长孙微云接腔，他又嘲弄一笑，说， “是长宁公主府上的人。”他将长孙微云怔愣错愕的目光收入眼底，放缓了语调， “你看，你做她府上的长史，还是有很多的事情不知道。她刻意隐瞒着你，也不会真正将你当作自己人来用。至于你得到的消息，无非是她愿意给我们家看的。与其说在她府上做长史，不如说是当‘质女’。”这一番话说得无情又残酷。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就是要告诉你，记着自己的本分。你读书多又如何但是人情世故不通，在这世道也是寸步难行。你要认清楚，谁才是真的对你好的人，谁才是你的家人。”长孙盛的目光锐利冷沉，宛如鹰隼。
　　这是对她的敲打和警告。
　　“公主帐内府增员之事，我不会阻拦。”长孙盛又说道。圣人因那事盛怒，顺便夺了贵妃的宫权，就是给他看的。若是同安，长孙渊之立身正，他大可将事情推回去，可现在摆明了行不通。区区帐内府，比不得北衙，南衙，要是劝阻几句让圣人动了将北衙军权下移的心思，才是真的罪过。
　　纵然长孙盛松了口，等到文书真正下发到长宁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了。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朝堂上风起云涌的，发生了好几件事情。先是赵王被弹劾“不修内帷，薄德寡恩”，紧接着便是刑部侍郎，京兆尹薛衡道因“纵然手下贪污受贿，处事不公”被罚俸，连带着任刑部尚书兼侍中的郑国公郑混都没讨得好处。往常仁弱的圣人陡然间使出了雷霆手段，处置了好些个人，而细究来，都是与赵王那一脉有点关系的，朝臣退下去后不由得细细地思量起来。
　　要知道，当初赵王被弹劾侵占园田，害死好几条人命都被圣人轻轻揭过，如今“不修内帷”这样的事情出来，反倒被发落了，削了一年的俸禄。赵王照例前去大明宫哭，奈何这回连圣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回府了，还加了个“禁足两月”的罚令。立嗣之事上，圣人几番犹豫，如今出手打压赵王一系的气焰，又加恩长宁公主府，莫不是已经有了决断人心思动，原本态度没那么坚定的朝臣，开始摇摆了起来，寻着机会就往公主府上送礼，更有荒唐者，还送了几个面貌端正，身家清白的郎君过来。这事儿将长宁气得不轻，把那出馊主意的削了一顿还不够，内心郁气始终散不去。
　　“长史呢”长宁扭头问，她忽然发现，已经好些天没怎么见着长孙微云了。她特许长孙微云在北府当值，怎么也没个人影
　　“裴锦娘她们已经在知闻楼抄九经了，长史先前跟您说了，要亲自看着。”梨儿禀告道。
　　长宁抚了抚额，总算是想起这一点。她同意长孙微云过去处理，一来是希望印刷坊出来的第一批次“九经”就是精品;二来是不得不承认，这世间对女子要苛刻很多， “九经”一旦面世，必定会有各种风言风语卷来，若其中有错处，那些男人铁定拼命地攻击，并试图取代裴锦娘她们。沉吟片刻，长宁说: “备马车，我要去趟西市。”
　　才一起身，长宁又诶一声说: “算了。”她扭头看着梨儿，很认真地问， “你说，长孙微云是不是不想见到我我在这等得望眼欲穿，她却很不懂事，都不知道来跟我问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梨儿: “……”她露出了一副牙酸的神色，解释说: “是您自个儿让长史去忙得啊，可能是忙得脚不沾地吧。小娘子们抄写的经书她要看，雕刻工匠做出来的铜版字她也要过目，担子可不小。”见长宁依旧是一副泄气的沮丧模样，她又说， “而且长孙长史有什么理由要避着您啊，都不曾起冲突。”
　　长宁鼓着腮帮子道: “她不想见我，还需要起什么矛盾吗只要记得她姓什么就好了。”
　　梨儿觉得今日的公主很奇怪，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想了想，带着几分困惑开口: “您为什么非要她呢是寂寞了吗等到月底，孟娘子，杨娘子她们考完试回来就好了。”
　　“你不懂。”长宁对着梨儿摆了摆手，垂头丧气说， “我不想她了，你去将阿音抱过来吧。”
　　知闻楼中。
　　长孙微云有些心不在焉的，那日阿翁说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家族和长宁公主或者说理想，让她很是为难。阿翁知道她有那样的志向，却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沿着那条路走出去。她或者说府上的每个人，在阿翁眼中都是“器”，阿翁不会在乎“器”的情绪，他只会关心“器”能给他带来什么。至于长宁公主，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没将她这个政敌出身的长史晾着，反倒给她机会办一些能让她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虽然说一些机密事不曾让她参与，可就算是寻常事务，给她放权也是给她打探，解公主府，甚至是培养自己得力助手的机会。要知道，她们未来可是很有可能成为敌人的。
　　“长史是有心事吗”凌寒察觉到了长孙微云的异状，含笑着给她端上了一碗茶。
　　长孙微云眉头微微蹙起，她佯装无意地问: “凌娘子是怎么样遇见公主的呢”她打听过了，凌娘子跟卫国公府那边也没关系，纯粹是长宁公主的自己人。
　　“遇见啊……”凌寒露出一抹怅然的神色， “三年前一个飞雪的冬日，我一身伤病，连带着幼女被前夫逐出了家门。我自忖活不过那个冬天，也没有力量养活一岁的女儿，便准备将她送到悲田养病坊中，就算那些人知道了，也应该会顾惜血缘亲情，放过我女儿。当时的悲田养病使是个四十出头的僧人，他却要我签下卖儿的契书。”凌寒哂笑一声，眼中露出了几分悲愤， “我儿出身清白人家，一旦在契书上落下名印，便成奴籍，何其荒唐与其让她长大后为奴，倒不如让她早早死了算了!”
　　“就在走投无路时，我便遇见了长宁公主的……的背影。她不是为我来的，悲田坊的人也不会愿意让她看见那样的我。”
　　“我不知道这位公主品性如何，可对明德皇后的令名早有耳闻，我愿意为此拼搏一次。”
　　“如果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然，是很难被身居高位的人看见的。”凌寒笑了笑，没再说详细的过程，而是道， “当时，公主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 ‘我知道你是谁。你很可怜，但是天下可怜人不知凡几。你很幸运，你遇见了我。可这样的机遇，也许就只有一次。你们想要在长安活下去，依靠的不能是我，更不可能是悲田坊。’”
　　“在听见这句话之前的我，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能让我的女儿进入悲田坊，平安长大后随便找个人嫁了就好了。”
　　“长史一定会笑这个‘随便’吧，可是像我们那样的人，哪有那么多的选择呢活下去就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啊。凌寒是我后来给自己改的名字。至于过去——”她凝视着长孙微云，很平静地说起代表着过往的姓名， “薛珊瑚。”
　　长孙微云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而凌寒下一句便揭开了她眼前的迷障。
　　凌寒淡淡道: “我父京兆尹薛衡道。”
　　京兆尹之女沦落到如此地步，想必其中有许多不能与人道的恨事，长孙微云不想揭开凌寒的伤疤。河东薛氏出身，难怪有如此才干。 “薛京兆与赵王走得近。”长孙微云轻轻道。
　　“是啊。”凌寒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有期待，欣喜，还隐着几分刻骨的恨。


第39章 
　　凌寒是个聪慧的人，她也知道长孙微云的身份，长孙家的立场。与其说想要解自己的旧事，倒不如说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公主是怎么样的人。她对公主很感激，对长孙微云也没有恶感。思索了一会儿，她笑着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抛开家族很是无情可那又怎么样不管是薛家还是后来的夫家，它们都是我的深渊，它们试图打断我的脊梁骨，让我学会顺从和屈服。可为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他们活”
　　“父亲，兄长一味责备我，母亲怜我却不能助我，姊妹们不能理解我，认为我让她们蒙羞。有时候遭遇种种险恶，才会更好做出抉择。大家都对我坏一点，这样就没有牵挂，这样就更容易挣脱。”
　　“公主给了我第二条命，她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的。我在这里很快乐。以前我总是不甘心，为什么我不是男人，为什么不能像那些郎君一样自在快活，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不必像任何人，我只需要做自己。”
　　“我只是随口说说，长史不必放在心上。”话音落下，凌寒起身，朝着长孙微云行了一礼，便翩然退了下去。
　　长孙微云蹙着眉沉思，她忽然间有些羡慕凌寒的洒脱和决然，可一想这又是用无数的磨难和痛苦换来的，心中又荡开几分怜意。她的处境跟凌寒不同，母亲，婶母以及姑姑她们，都待自己很好，家中妹妹们也很是可爱，她没办法与整个家族割裂。但是有一点她想通了，她不必要留下疙瘩，不用管长宁公主到底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她肯让自己出面，肯给出一个机会，让自己做些过去很向往的事情，就已经很好了，她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地方，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长宁公主了。
　　等到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已经到了下值的时间了。长孙微云收拾了东西，看了眼还没到关闭坊门的时间，便寻思着往长宁公主府走一趟。这几日她刻意避着长宁，不知道她如何想，此刻，自个儿内心深处泛上了一阵又一阵的愧疚，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瞧见的总是“不知好歹”四个大字。
　　路过西市糖画铺的时候，长孙微云闻到了那颇为甜腻的香气，她思忖了片刻后下了马车。这糖可不是什么易得之物，制作出来的糖画，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故而门面虽装得好看，可依旧很是冷清。长孙微云没有钱财上的顾虑，到了铺子中看了几眼，便要师傅浇个猫儿——可临到动手的时候，她又反悔了，改做了一只灵动的小狐狸。
　　衔蝉奴固然可爱，可不若小狐之黠。
　　-
　　长宁公主府。
　　书桌上，一枚一掌大小的石上，数笔勾勒出的白猫儿栩栩如生。坐在了榻上的雪白小狸也很是好奇，纵身一跃便到了书桌上，撞到了笔架，在纸上落下了几个梅花印。梨儿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小祖宗”，忙将小狸抱了下去。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桌上那枚从檐下捡来的普通石子，她问道: “您今日怎么想着石上作画了”
　　一边慢悠悠地擦去手上水珠的长宁，答非所问: “这个点，长孙微云她下值了，是吧”
　　梨儿提议道: “您想见长史那派人去将她请过来”
　　长宁横了梨儿一眼，不高兴道: “谁想见她了”
　　梨儿: “……”
　　正说着话，侍女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在屋外敬声喊了句: “公主。”又禀告道， “长史来了。”
　　长宁眸光一亮，嘴上抱怨道: “这会儿想见我了那就等着吧。”可脚步没有半点迟缓的，被拨动的珠帘碰撞时发出了窸窣声，梨儿一恍神，屋中便已经没公主的影了。她眨了眨眼，心想道，这朝夕相处若是成了习惯怎么办公主不会真的喜欢长史吧以前了没见她这么想念长乐公主啊!
　　长宁小跑了几步就停下来了，脚步一缓和，脑子里立马就冒出了“仪态”两个字来。她咬了咬下唇，有些恼怒自己不像话!长孙微云先前躲着她呢，她现在是兴师问罪去的!还这么赶做什么就得让长孙微云等着，让她知道什么叫公主的威风。她总不会等待不住转身离去吧可万一她扭头就走呢到时候说“闭坊市”了，她要回家，总不能因这个怪罪她。长宁的面色公公白白的，像天色一样，变化得很快。只不过等她走到了大堂中，她又成了雍容温雅，波澜不惊的从容公主了。
　　“你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我府上蹭一顿晚膳吧”长宁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她一定要和长孙微云好好谈谈，故而没等长孙微云回答，就挥了挥手，让侍立的人下去了。
　　朝着长宁行了礼后，长孙微云忙解释道: “微云并无此意。”她的右手向着后方缩了缩，一时间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将东西送出了。
　　长宁好奇地打量着长孙微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面庞变得红彤彤，跟黄昏时候的云霞有的一比。一树桃花不堪比拟，得千树万树桃花一并绽放了，才有她的几分风采。虽然没看够，可长宁还是很克制地将视线移走了，她注意到了长孙微云的手，又问: “你手上是什么”
　　“是，是——”长孙微云磕磕巴巴地开口，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在她说话间，长宁已经带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了。长孙微云险些咬到舌尖，在那灼灼明亮的视线下，她心一横，道， “臣偶然路过一家糖画铺子，见它门庭冷落，就进去瞧了瞧。师傅手艺很好，栩栩如生的，瞧着珊珊可爱。臣便想着买来送给公主。”
　　长宁耐心地听长孙微云说完了一通废话，从她手中接过了有油纸包着的糖画，笑盈盈道: “就是送给我的礼物嘛!好了，我不生气了。”她一摆手，很大度地原谅了长孙微云先前的躲避。取出了糖画后，看着活灵活现的小狐狸，长宁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的，照着脑袋就咔擦一口。察觉到长孙微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长宁抬眸看她，问， “你也要吃吗”
　　长孙微云的眸光凝在了水润的红唇上片刻，忙不叠地撇开了视线。
　　长宁也知道长孙微云是什么德行，这么个很多时候墨守成规的人，能想到买糖画回来，已经是很难为她了。她要是再主动点，保不准把人给吓跑了。一个“跑”字在脑海中一荡，长宁猛地又想起坊市即将关闭的事儿!她还没跟长孙微云说几句话呢。当即急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将东西吃完了。
　　长孙微云见长宁吃得有些急，一时间摸不清头脑，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慢慢回味的吗还是为了顾及她的面子，硬将不痛快压了下去胡思乱想着，心里乱糟糟，软塌塌一片，在抬眼看到长宁唇边的糖渍时，手已经先一步举了起来，掏出了帕子就要替长宁擦嘴。长宁被人伺候惯了，也没意识到长孙微云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当，等到长孙微云骤然间惊觉过来，急惶惶地往后退去，她一把抓住长孙微云的手，眨了眨眼，笑说道: “这不是我的那一方帕子吗”
　　长孙微云的心在胸腔里鼓荡，耳畔嗡嗡的，热血无端地澎湃起来，整个人几乎被热浪淹没了。长孙微云在竭力地按捺激动的情绪，长宁却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抚了抚面前人的面颊，笑着说道: “你的脸好红啊，莫不是背着我偷偷吃酒去了”
　　“没有。”长孙微云辩驳。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枝头被风拉下的绿叶，打着旋儿落在地。
　　长宁低头，见长孙微云眸光朦胧，面如绯云，捧着她脸颊的手一下子舍不得挪开了，指腹轻缓缓地挪动着，好似抚在了锦缎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了，堂中气氛变得奇异。忽然间，钟鼓大作，浩大的声响一浪接一浪地向着远方扩散开，却是关闭坊门了。
　　长孙微云被这声浪一震，冷不丁地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可长宁同样被钟鼓声惊了惊，失措间脚下一绊，快要跌倒。长孙微云哪能见她摔跤，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一捞，将她压到了自己的怀中。
　　长宁埋首在长孙微云胸前，更是晕头转向。好一会儿，那颗胡乱窜动的心才安分了些许。 “坊门关了，你回不去了，真是不巧。”长宁抬起头，凝视着长孙微云的面颊，忍不住又心猿意马了起来。
　　长孙微云哑声道: “坊间还是能走动的，平康坊里有客馆。”
　　长宁直勾勾地看着她，又问: “怎么我这公主府是比不得客馆吗”
　　长孙微云: “臣怕打扰公主。”
　　“哦。”还没到七月呢，这热浪就扑面而来了，真真是打得人猝不及防。长宁舔了舔唇，又问， “你要住客馆，怎么还不松开我难不成要我跟你一道过去吗”


第40章 
　　长孙微云的魂魄飘飘荡荡，终是安稳地落了身躯里。她忙不叠松开了长宁的腰，面红耳赤的，压根不敢看对方的神色。长宁眼波如秋水动，她压着长孙微云的肩，站稳了身子，又从她的手中将那方帕子取了回来，舔了舔唇，轻声说: “闺中物，可不能落在你那儿。我送你点别的。”
　　“臣——”长孙微云边说便起身，然而才支起，就被长宁按了回去。长宁这会儿没有再灼灼地望着长孙微云了，她笑说道， “我这公主府上别说是一个你，就算是千百个长孙微云也容得。你别想着什么客馆了，到时候住下就是。你跟我来，我还有要紧事问你。”说着，便起身往外头走。
　　本朝律令，酉正鸣钟鼓声，两刻钟后，坊门正式关闭，若是正事不得夜行。这个季节，天将黑未黑，还不到掌灯的时候，一仰头就能见到西天的几片霞彩。长孙微云可没有心思看天幕，她低着头跟随着长宁的身后，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她想起不久前的孟浪，就想着有条地缝能够钻进去。
　　长宁也没说话，她领着长孙微云一路快走到了书房。梨儿已经抱着狸奴退下了，书桌上的猫爪痕迹也清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块石头在。画上的小猫儿憨态可掬，长宁越看越觉得满意。她伸手一抓，在长孙微云走来时，将石头递给她，眨眼道: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长孙微云这回没再寻借口推拒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礼物，郑重说了声: “多谢公主。”
　　长宁看着长孙微云，没听到那些不中听的话，很是满意。她的长史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说完了私事后，长宁将话题一转，提到了印刷坊和九位抄书小娘子的事情: “她们抄写得怎么样了”
　　长孙微云道: “字是很不错的，闲的时候提了很多的见解，也有许多的——”纠结一会儿，长孙微云选择了实话实说， “抱怨。”九经中很重“礼”，而“礼”中则是以“父”为日，为天的。小娘子们很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因为尽心力生养她们，历经千般苦的，可不是家中的“尊父”。说句不敬的话， “制礼”之人无母耶
　　长宁点了点头，她明白长孙微云的意思，叹息一声道: “如今不是改制的时候，要一步步来，还得再等等。”
　　长孙微云一颔首，她也不赞同在“九经”上大改。要知道贡举以“九经”为本，天下学子都以其为业，贸然改动了，掀起的狂澜没那么容易平。思索了一会儿，她又说: “手抄书都是卷轴装，可印刻出来的书册并不适合卷轴这种形式。要如佛经，不入流小说般用册页式么恐怕到时候会被人瞧不起。”
　　“他们瞧不起的东西多了去了，难不成还要一一过问吗至于风尚不风尚，难道是天成的吗让圣人赐下几套给朝中要员， ‘不入流’立马就变成‘时新’的精品了。”长宁轻嗤一声，她看得很是清楚， “不用管京中流行的风尚，写本款式怎么便利就怎么样来。到时候可不是几个人叫嚣就能更易的事情了。”
　　长孙微云道: “若是刻印的九经通行，朝上必定会有人上奏，要求国子监插手，让诸博士，诸生抄写，以为正本。”
　　长宁道: “是啊。”她哂笑一声， “我投下那么多金钱，难不成让国子监那群人揽功么”
　　长孙微云问: “公主准备如何做”长宁公主颇受圣宠，若此事一发生，极有可能是国子监与公主的印刷坊并行于世。而学子中心慕国子监，又在内心深处鄙夷诸娘子，在选择上定会倾向国子监。这么一来，所谓“并行”只是个笑话。
　　“若是国子监要插手，圣人不可能会驳回的。”长宁说出的话，正是长孙微云心中所想。她当初已经考虑过这件事情了，故而斟酌了片刻，便回答道， “国子监那边仰赖国库拨款，中间人贪墨一圈，到了后头，价格必定拔高。差那么几钱，大部分士子咬咬牙就出了，可要是差十几甚至是几十呢”
　　长孙微云讶异道: “公主要压价可长久以往，印刷坊恐怕难以支撑啊。”
　　“我也不想做亏本的买卖，所以啊——”长宁拖长了语调，在长孙微云好奇的眸中，将心中话缓缓道来， “得让它就值那点钱。”
　　长孙微云蹙眉: “公主待匠人着实大方，在匠人吃穿用度上可削减一二。至于纸上——总不能以劣纸相替吧”
　　“若是钱财能使得匠人尽心，多给一些又何妨”长宁从来不缺钱财，用起金钱来颇为大方。她笑说道， “制一版只得印一部书，若有错谬，或字迹有损，又重新刻印一版，浪费人力，时间。若是每个字都能单独捡出来呢到时候不再是刻印新版的事儿，而是依样捡字重排了。”
　　长孙微云眸中异彩连连，她“呀”一声，说: “我怎么没想到公主当真聪慧!”
　　“可不是我想的。”长宁摆了摆手，她可不想揽功。她要什么，就会有人送回来，连印版是什么样的都没怎么见过呢，如何可能想出这主意来， “是墨娘子与印刷坊中匠人讨论出的。”
　　“墨娘子”长孙微云眉头微微蹙起，有点儿印象。
　　“是啊，墨娘子。先前一直在杨家别业待着，前阵子同意入京来了。墨娘子虽不爱说话，可在天工技巧上的天赋无人能及。”长宁幽幽地望着长孙微云，又说， “这件事情我着其他人办的，不是刻意要瞒着你，只是想着尚未出结果，便没有告诉你。”
　　长孙微云听了长宁这番剖白，感动得一塌糊涂，忙道: “臣如今是公主府上的长史，自不会辜负公主。”这事儿她知道就好了，在公主要她去监察前，她绝不会主动走向印刷行!
　　长宁扬眉，芙蓉面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来: “我自然是信你的。”天渐渐黑了，府上的灯人跟随着梨儿走来，侍立在了屋外。长宁的视线从长孙微云的身上挪开，眨了眨眼说， “送长史去院中休息吧。”她倒是想跟长孙微云待在一块，只是她的长史面皮很薄，可能回过神来，就要主动说一句“不合规矩”了。
　　长孙微云留宿公主府的事情，梁国公府上并未在意。可等到消息传到了同安的耳中，她蓦地想到了当初与长孙渊之那番话，惊得面色都白了。明明下值了就可以回去了，长孙微云为什么要留宿公主府她是梁国公府上的，长宁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信重她更将她留下长宁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越想脑子越乱，下意识地吩咐人备马要往长宁公主府上去。然而才迈步出花厅，想到了自身的禁足令，那口提着的心气又泄了下去。她一脸怏怏不乐，将长孙轻云喊了过来，吩咐说: “轻云，待到回府后，你瞧瞧观音是不是有什么不同之处。最好是让她旬休日，来我府上一趟。”
　　长孙轻云着实摸不着头脑，要是没记错的话，上次公主和阿姐不欢而散后，放言再也不许阿姐入府了。不过她不会违逆同安的话，小心恭谨地应了一声是。
　　长宁可不知道同安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也无闲暇理会被禁足的蠢妹妹。先前圣人许了她“监国”一事，可未曾落定，她心中便不得安稳。故而在圣人避暑出京前，她怎么都要入宫上演一出出的“父慈女孝”，顺便借着“画闻”的机会，来了解朝堂中事。
　　晌午的时候。
　　宫人禀告高阳长公主入宫了。
　　圣人剩下的姐妹兄弟不多了，虽说是异母的，可这些年圣人待高阳长公主也是很不错的。只是不知为何，长公主却很少主动入宫。要么来了，就是替富贵侯求恩典。可汤家不得加封，子弟不得入朝为官是太宗的旨意，圣人哪里敢违抗这次数多了，圣人也不耐应付长公主了。
　　“高阳入宫，不会又是替驸马求官的吧”天瑞帝眉头皱得很紧，看着满桌的珍馐，顿时失去了胃口。可到底是妹妹，没下令将人拦在宫门外。
　　“姑姑这两年没再求了，应当不是为了此事。或许是许久不曾见阿耶了，想叙叙兄妹情谊呢”长宁说道，可话音才落下，便见高阳长公主脚步匆匆过来了，一见圣人便行了大礼，眼中含泪，瞧着委屈至极。
　　天瑞帝抚了抚额头，朝着长宁使了个眼色。长宁立马向前一步，将高阳长公主扶了起来，关切地问道: “姑姑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高阳长公主知道长宁在圣人心中的位置不低，兴许是未来的嗣君。她也没有拿什么长辈的姿态，而是抹了抹泪，道: “陛下，妾要告驸马汤恩慈无状。”
　　天瑞帝: “……”
　　长宁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想着“早该告了”。她继续充当圣人的喉舌，问道: “姑夫如何了”她故意用的家称，如此便可将事情归为“家事”，省得攀扯太多。果然，听见了她这句话，圣人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第41章 
　　还没等高阳长公主回话呢，天瑞帝便开口问了: “他这是又往侯府抬人了”本朝宗室其实人丁不丰，太/祖，太宗两朝时，除了汝水大长公主外，就只有个淮阴长公主，是二帝的妹妹。废帝一脉无子嗣，太宗膝下只得一子。到了先皇时，三个公主里只有高阳长公主活到了现在。可不管各个公主自身秉性如何，都没有像高阳这样，让驸马压到头上去的。
　　“不是。”高阳长公主憋着一股气，抬头看了天瑞帝一眼，忽然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天瑞帝一看她的神色就猜到了她想什么，没好气道: “来都来了，难不成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长宁柔声道: “姑姑请说，阿耶一定会替姑姑讨回公道。”
　　高阳长公主迟疑了一会儿，也知道退缩是不成了。心一横道: “汤恩慈真不是个东西，他竟然打我!”
　　“什么”别说长宁惊了一惊，就连天瑞帝神色也一变，霍然站起身来了。
　　这句话吐出来来，高阳长公主反倒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她拢了拢鬓发，终于是恢复了公主的仪态。对上天家父女俩惊诧的视线，她直接吐出了满腹怨言: “汤恩慈要容娘跟韦弘贞家的侄儿定亲，我不同意，他便上了公主府要将容娘接回侯府去。我不允许，吵闹间，他一点都不顾皇家脸面，直接对我动起手脚来。”停顿了片刻，她话锋一转，说， “这事情跟长宁也有些关系。”
　　天瑞帝不悦道: “跟长宁有什么关联”
　　长宁一福身，说: “禀阿耶，是这样的。那日各家娘子们来我府上宴会，我听容娘提起了未婚夫婿韦五郎的事情。可我听说过韦五郎这个人，他才学一般，落第后借住在了韦中书的家中。若只是这样还好，毕竟大器晚成的事情也有。可这韦五郎在家中订过亲的，如今来了长安，没有谋取功名就想另娶，攀附荣华，不堪为良配。我不忍心见容娘落入火坑，便提醒了她几句。”
　　天瑞帝听了这番话，脸色很难看，他说: “韦家人是怎么教子的容娘是公主女，是金枝玉叶，岂是阿猫阿狗能攀附的”
　　“就是啊，可汤恩慈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让容娘与韦五郎成亲。”高阳长公主很有怨言。原本她也不敢进宫来，在先帝的打压下，她早就没了年少时候的心气。听了容娘的话，知道此事跟长宁有点儿关系，她才鼓起了勇气。她被汤恩慈打几下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容娘被那豺狼给害了。 “妾想向陛下请一道旨。”高阳长公主趁热打铁。
　　可听了这话，天瑞帝面上露出一抹犹豫之色，他开始觉得事情麻烦了。左右不过富贵侯府上的家事，要是真插了手，富贵侯明儿个也要上宫中来哭了，实在是头疼得很。长宁在天瑞帝跟前侍奉很久，最会察言观色，一看圣人的脸色，就知道姑姑念想要落空了。如果这次姑姑入宫来没等达成目的，汤恩慈那边肯定会变本加厉。到时候容娘嫁给了韦中书的侄子，姑姑就算不愿意，也要被拉上韦家的船，去支持同安了。
　　长宁想了想，蹙眉说: “京兆韦氏诗礼传家，博文约礼，德业驰芳，是如何教出这样无情无义的郎子韦中书为族中佼佼者，又是韦五长辈，其对族侄婚姻事，品性不知情耶若是如此，怎么敢于公主女结亲若是知情，他如此做又有什么好处这不是在族中开了恶例吗韦五如此，韦三呢”
　　天瑞帝可以不在乎韦五，但是不能不在意韦三。在几年前，两家口头约过婚事，要以长宁下降韦三郎。后来因为种种，这婚事一直拖延着，有些不好看。天瑞帝知道韦弘贞的立场，原本就动摇了主意，这会儿听了长宁的话，内心对韦家郎更是起了几分怀疑和厌恶。他皇室宗亲就是这样让他们挑选的吗天瑞帝寒着脸，冷冷一笑: “韦中书教子，差寻常人家远了。儿郎自身不立，如何成家”
　　长宁一听就放心了，她知道伺候着的人都是人精。这句话不需要多久就能传到韦弘贞的耳中，可这样还不够。她又说: “韦家都是次要的，倒是姑夫这一出，是不是有些过了。他虽是姑姑的驸马，可君在前，臣在后，国在前，家在后，此举有辱国体。或许姑夫只是一时情急，可足以见他未曾将姑姑放在眼中。这等行径若是惯着，日后驸马们有样学样怎么办阿耶，儿可不想被人欺负了去。”
　　天瑞帝笑道: “有朕在，谁敢欺负了你。”
　　长宁道: “这也不一定。姑夫无官位在身，整日游手好闲的。论爵位，姑姑是正一品的长公主，而他只是个从三品的侯爵，都敢对姑姑不敬，所仰赖的只是‘夫为主’这样的说法，而不是咱们大周律法。长此以往，那些人嘴一张就可置周律不顾，会是何等可怕。”
　　高阳长公主看着天瑞帝的脸色，挤出了几滴泪来，哭诉道: “妾与陛下，同托体于先帝。驸马此举，有辱国体。纵然与驸马有夫妻之亲，可妾也不能有此，使得国体蒙羞。”
　　天瑞帝: “……”本来心中就不痛快，见高阳长公主都搬出了先帝来，这富贵侯是不罚也得罚了。他皱眉道， “传朕口谕，笞五十，罚金五百，不许铜赎。”他并不准备让这事儿在朝堂上走一圈，吩咐左右即刻去办。末了，又对着高阳长公主道， “你府上的侍卫呢日后这种事情自行解决了。”闹到了外人前，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长宁听了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了，总不能指望圣人松口将富贵侯送到诏狱里。韦弘贞得了这样的评语，自己与韦三的婚事是怎么都不可能成的。而且韦弘贞一旦生出困惑和疑心，他必定会暗里调查，着韦五一问，就能知道两位郎君的婚事都只能泡汤了。再看富贵侯这边，说是笞五十，行刑中一定很有水分，但为了不让人说什么，富贵侯铁定得在床上躺一阵，怕也没有闲心情闹事了。而姑姑呢，她承了自己的情，日后高阳长公主府就算不站到自己这边，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投向同安，除非她这姑姑傻到底了。
　　富贵侯府。
　　汤恩慈情急之下打了高阳长公主几下，内心深处也很是惧怕。争执未果回到府上后，又陡然间听闻高阳坐车入宫去告状的，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要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顾念父族，待他深厚，可如今这位圣人与他并没有交情。先帝还提过加恩汤家的事情呢，如今这位绝口不提，甚至招他入宫的次数都少。
　　“阿耶不必着急，打几下又如何夫为妻纲，在家中就是夫为尊。”汤俊逸不以为然道，他对高阳长公主很是怨愤。别家儿郎像他这样大的时候，已经靠着门荫为郎官了，可他呢仍旧是一介白身，至于“世子”这一名头，实际上也不是什么爵。
　　“可她是公主，不是一般妇人。”汤恩慈打了个哆嗦，又瞪了汤俊逸一眼，说， “你怎么不劝着我”
　　“我又不是公主生的，我能说什么”汤俊逸张嘴就来，他可不想在这无聊事情上纠结，话锋一转，又抱怨了起来， “我是府上唯一的男丁，公主怎么见不得我如果她肯尽心力，我早就已经充任郎官了。虽然太宗时有遗诏，可此一时彼一时。先帝推翻的太宗旨意还少吗又不曾奉行祖宗之法!”
　　“你闭嘴!”汤恩慈听了汤俊逸的话抖得更厉害，他站起身朝着汤俊逸踢了一脚，怒声道， “胡言乱语，你要害死我们家人吗”父子俩正争执着，忽地听下人来报，说是宫中来人了。汤恩慈打了个激灵，匆匆忙忙出去迎接。
　　宣圣人口谕的内侍是与两名千牛卫一道过来的。本朝千牛卫历来以高荫子弟年少者补之，是贵胄不错的起家官。汤俊逸身为富贵侯子，与他们有过往来。当即朝着他们挤了挤眼。可两名千牛卫面色不改，等着内侍说完圣人的旨意，才一步往前，各自架着一边，见富贵侯往府中拖。在大门口行刑过于难看。
　　汤恩慈面色顿时煞白，如晴天霹雳。
　　内侍笑眯眯道: “驸马冒犯长公主，难道还有什么话说吗”
　　汤恩慈无言，只得受了这刑罚。汤俊逸看着自家父亲十几下便血淋漓的大腿，心中虽然焦急，可也不敢上前去。等到漫长的笞刑结束了，他给管家一个眼色，命他上前去照应，而自己则偷偷摸摸地找上了千牛卫打探消息。圣人历来宽和，纵然不与侯府亲近，也不会下这样重的刑。可近段时间圣人反复无常，连赵王，同安公主都给罚了，他们侯府难不成也不知不觉地冲撞了什么高阳长公主事只是个引子若是这样，以后得要小心了。
　　那千牛卫与汤俊逸有点交情，怜悯地看了汤俊逸一眼，压低声音说: “长公主入宫的时候，长宁公主也在。你们家与谁结亲不好非要选上韦家圣人要疏离韦家，你们往前凑。”
　　汤俊逸闻言心一沉，没想到与长宁公主府上也有关系。他跟韦五郎喝过几次酒，还收了他的行卷，说要帮他引荐贵人。他对韦五娶不娶汤云容的事情很无所谓。但韦五要是影响到他的安危，那肯定不成的。送走圣人使者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命人将箱中韦五的行卷全部翻了出来，必须马上绝交!


第42章 
　　富贵侯府上这会儿大落面子。虽然说内情不为旁人知，可汤恩慈挨了笞刑的事儿瞒不过去，很快就传到了各家的耳中。汤俊逸也没有消停，在将韦五的东西全部扔回去后，还鼓动着跟自己玩得好的长安少年，别跟韦五往来。这韦五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只是韦中书家的远亲，更快就被排挤出了圈子，整日里失魂落魄。
　　可韦五这事情没算完，因为韦弘贞在得了圣人的评语后，忙命人去调查就中隐情，很快就知道了原因。他对这族中侄儿了解的确不多，也不知道他在家中还有婚事。先前提起侄儿的婚事，族中的人也同意了!他们跟韦五一起瞒着自己!就算要另攀高枝，也要先将家中的婚事解除了啊!还倒霉至极，让事情传到了圣人的耳中，连带着他也吃了挂落。他家三郎，不，是他韦家子，都被想跟京中有头有脸的家族结亲了，毕竟圣人都说了，韦家郎未成人，如何成家
　　好几天了，韦弘贞想起这事情都觉得心梗，要气得昏倒，他是一点都不想替这侄儿谋划了。听到了他被人排挤的事情，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那就别出门丢人现眼了。”这意思是要将韦五困在家中。但是韦五怎么甘心
　　“都怪裴锦娘，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真是心如蛇蝎!”韦五一肚子气，在屋中怎么都定不下心读书，他霍然站起身，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一定要让她好看!”
　　“五郎，不可。”劝说着的家奴是韦五从家中带过来的，他当即苦口婆心地劝道， “郎主要你静下心来温书，好在这次考中进士。而且我听说了，裴家娘子在知闻楼中替公主做事情，你若是做什么，得罪了公主怎么办”
　　“难不成我现在没得罪吗”韦五没好气道，他抄着手，眉头紧紧皱起， “在外抛头露面，真是岂有此理!”他扭头看着家奴，又说， “我也不准备对她做什么，你过来，出去传点消息，就说裴锦娘在乡里名声很差。我不信公主还会用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他的笑容冷冷的，很清楚要如何毁掉一个小娘子的名声。
　　那家奴大惊失色，说: “五郎此举不妥，是污蔑啊。”
　　韦五撇了撇嘴，说: “这算什么污蔑知闻楼里那些人往来，她在其中，我就不信她不会跟郎君有牵扯。她说我攀附高枝，难道她不是这样想的吗她的父母已经身亡了，族老们也只会将她草草嫁出去，她想要立身，可不得抓住一切机会，攀附一个年轻有为的郎君我早就看透裴锦娘了!”家奴看韦五一副倔强的模样，也没有再劝说，从韦五的屋中退了出去，准备将这一切禀告韦中书。他可不想被固执的郎君连累得没命。
　　韦弘贞府上的事情，没多久便传到了长宁公主府中。梨儿听了那事儿，立马咋舌道: “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明明是那韦五自己不要脸面，现在还要倒打一耙。只要泼一桶脏水，就能将人过去的努力都毁了。
　　“男人就是这样，小心眼又恶毒。”长宁下了评语，她冷冷一笑，转向长孙微云道， “你觉得呢”
　　长孙微云也很看不惯韦五的行为，她蹙着眉说道: “恐怕不止韦五，京中多浮浪儿。”
　　长宁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韦弘贞和梁国公府上走得近，她现下也没有跟梁国公撕破脸的打算，跟长孙微云说话，还是少越过那道界限，省得让她左右为难。但有的事情仍旧要办的，在长孙微云离开后，她便同左右人吩咐，让他们将韦五引向赵王府。要知道，现在韦五被韦中书嫌弃了，他得不到韦家的助力，只能够另辟新径了。而赵王府，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便到了六月底。对长宁来说，这会儿有两件大事，一是孟彤管她们考完了，要回长安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二来嘛，是圣人下诏，要出京避暑，留长宁公主监国。
　　本朝天子离京，历来以太子监国。可圣人未建东宫，这或许是个讯号，意味着圣人态度有所松动，可能要扶持长宁公主了。紧接着，又有一道旨意，却是被勒令闭门思过的贵妃和同安被放了出来，圣人要她们一道陪驾出京。他又赏赐了一堆宝物给同安公主府和梁国公府。至于杨家那边，没有问过半句话。圣人这态度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是属意哪一位。不过两天后，宫中又有消息传出来了，吴美人有孕在身!这无疑是个惊雷，炸得各方都人仰马翻的!谁能想到这么忽然啊，要知道，宫中每年都新进美人，可自长乐公主后，就再也没有新生儿诞生了，数起来都十一年了!
　　朝中的臣子个个福至心灵，明白过来了。圣人这是哪个都没准备选呢，大概是在期盼吴美人生个皇子。至于立储，还能够继续往后拖下去。
　　“公主早知道这件事情吗”公主府上，长孙微云望着波澜不惊的长宁问道。昨夜祖父寻她谈话，透露出了若是吴美人生皇子，就让贵妃抱养在膝下的意思。到了那时候，长宁公主府，同安公主府如何都不重要了，至于争执也不需要了。祖父还提了几句赵王府的事情，因为若是有皇子，对赵王一脉冲击最大。这意味着河间郡王入继无望，皇位是不可能转到他们这一支的。附和赵王的臣子在摇摆，这正是一举铲除赵王势力的好时机。
　　“我知道。”长宁微笑道，这一点她也没有隐瞒长孙微云。她本以为这次避暑不会带上贵妃呢，没想到她们母女还是跟去了。圣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怕贵妃谋害皇嗣，或许打着其他的注意。比如，生出了皇子给贵妃教养。这样的定心丸落下，贵妃不仅不会做出什么，还会对吴美人百般照顾。
　　长孙微云沉默了下来，圣人不改先帝时的政策，若是皇子继位，很有可能会将先帝的政策贯彻下去。太宗时的景象，那真的就是昙花一现了，她想要入朝为官的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小。她私心里，其实希望吴美人生出的是个皇女。这样她们的路，才有走通的可能。
　　“我监国，一切奏抄都会往公主府上来，你作为我的长史，也能过一把当宰臣的瘾。”长宁打趣道。
　　长孙微云对上了长宁的目光，抿了抿唇，轻声说: “可臣想要的不是一时。”
　　长宁深深地望了长孙微云一眼，说: “这条路很难走。”
　　长孙微云道: “公主不也没有退缩吗”
　　长宁没再接腔，她踏上那个位置，一路上要披荆斩棘。长孙微云同样如此。她们若是同道，可并肩向前，但谁知道日后，长孙微云会不会变成她前路上的荆棘呢
　　车驾将行，长宁又入了一趟宫。
　　天瑞帝内心深处隐隐有些愧疚，他说道: “卫国公府上你可自己寻个由头赏赐了，别让人拿了话柄就是。”他是希望梁国公，卫国公两府都在，能够相互掣肘的。吴美人母家不昌，颇为位微，若是诞下皇子，势力孤弱，会让人看轻了。青鸾懂事，他相信公主府一定会照应幼弟;可同安那边，她向来刁蛮骄纵，不知天高地厚，若是非要与幼弟争，更可能摇动梁国公府上的立场。现在露出将未来的皇子养于贵妃膝下的意思，就是要断了梁国公府上其他的选择。但是这么一来，皇子亲近长孙家，他对青鸾和卫国公府上就觉得亏欠了。
　　长宁早就知道圣人想了很多，她听了这话，忙道: “卫公已无功劳，本就不该嘉赏。”
　　天瑞帝道: “皇后之兄，公主之舅，便该赏赐。”他见长宁又连连拒绝，暗叹了一口气说， “罢了。”他朝着内侍使了个脸色，内侍匆匆退了下去，没多久，用银盘托着一枚玉印走了过来。天瑞帝将它拿起，递给了长宁，笑说道， “青鸾可知道它是什么”
　　长宁眼皮子一跳，往印面上瞥了一眼，脱口道: “玄女之印!”太宗手底下曾有三千亲兵，号称“玄女卫”，这枚玄女印就是其象征。太宗驾崩前，不知为何将玄女卫遣散了，只留下了一枚印信作为象征之物束之高阁。
　　天瑞帝笑道: “正是。”他温声说， “今日就将这枚玄女之印传给青鸾了。若是能寻找到玄女卫，可以此为印信号令她们为你做事。”
　　长宁面上泛起一抹喜色，道: “多谢阿耶。”这枚玄女之印更多还是一种摆设，因为太宗遣散玄女卫后，那些将士们各自返乡，如今已经四十年了。以她们的年纪，如何上战场纵然玄女卫以女承母职，谁知道娘子们是否还在操练可就算是一个象征，也比没有好。要是找到了那些人，就意味着除了帐内府之外，她还有与南衙十六卫，北衙四卫相差无几的亲兵!
　　圣人到底为谁谋划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所得，皆能成为她日后走向高位的倚仗!
　　她不要做别人的垫脚石。


第43章 
　　天瑞帝也知道玄女卫是个“虚物”，看长宁那样高兴，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最后又赏赐了不少的好东西，完全不比同安公主府得到的差了。同安听说了长宁从宫中满载而归的消息，心中很不高兴，可到底按捺住了没有去闹。她怕她一折腾，连陪驾的殊荣都没了，她可不想留在京中受气。
　　六月底，徂暑肜肜。晴空万里无纤云，坊间不见一缕微风，颇为难耐。车驾浩浩荡荡地出京，长宁在烈日下送行。等到前方只剩下了车马尘，她才松了一口气。纵然着了罗衣，有侍从打着伞，可周身仍旧是湿透了。招呼着人马回府后洗了个澡，长宁便坐在了斑竹榻上吃酥山。她贪凉，连吃了三盏都不肯罢休，梨儿劝不住，眼珠子一转，就遣人将长史请了过来。
　　酥山是冷饮，吃多了自是不好。长孙微云眉头微蹙着，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只是才到了屋子，放眼一瞥，就瞧见了跟过往完全不一样的长宁。簪钗已经卸下了，黑发如瀑垂落。衵衣半露，只披着薄如蝉翼的冰绡，皓腕如霜雪，随着舀酥山的动作，宛如雪浪轻翻，端是妩媚风流。长孙微云愣了一会儿，赶忙垂首。
　　“你来了”长宁睨了长孙微云一眼，对着后头的梨儿吩咐了一句， “去给长史取碗酥山来。”
　　梨儿: “……”长史肯定不吃，也不知道进了谁的肚子。
　　长孙微云道: “臣不用。”顿了顿，她又说， “公主用了几碗酥山”
　　长宁抬起手指比了个手势，口中抱怨道: “这夏日忒是炎热，蝉鸣聒噪，很是恼人。”
　　长孙微云从梨儿的手中接过了团扇往前走，她的眼神很是克制，往下一偏，就落在了榻上堆挤的淡墨百褶裙上。她抿了抿唇，劝说道: “酥山吃多了不好。圣人车驾出京，留公主监国呢，若是因为贪凉生病了，传出去会让朝臣们如何作想”
　　长宁垮着脸，很是幽怨地看着长孙微云，问: “那怎么办我能住到冰窟里去吗”
　　长孙微云不动声色道: “公主说笑了。”
　　虽然不能多吃酥山很让长宁惋惜，她还是听了劝，将玉碗放在了一边。朝着长孙微云招了招手，说了声: “过来坐。”见长孙微云不动弹，她又把脸一沉，说， “你站那么远，风是扇哪儿呢”
　　长孙微云这才依言靠了过去。她的视线朝着长宁面颊上一扫，迟疑了一会儿，轻声说: “公主，您——”
　　长宁从她的神色中读懂了，双手撑着小榻，她跪坐着，身体微微向前倾去，那架势好似要倒在长孙微云怀里。 “帮我擦擦。”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
　　长孙微云腾出了一只手，从一旁凑过来的梨儿手中接过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替长宁擦着唇角。她靠得近了，一颗心也怦怦乱了节奏，只觉得眼前人像是一轮圆月，有着万般美好。
　　长宁的手挪到了长孙微云的腿上，指尖来回抚动，她说: “你走神了。”
　　长孙微云骤然回神，心慌意乱地说了句: “臣失礼了。”作势要起身。长宁忙压住了长孙微云，诶一声说: “等等。”
　　长孙微云轻声问: “公主有什么吩咐吗”
　　长宁觑了她一眼，笑说道: “打扇呢。”顿了顿，她又问， “印刷行那边如何了”
　　长孙微云定了定心，回答说: “已经印出了一批来，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抄书是与刻板同时进行的，每抄完一部分，立马送去印刷行给工匠雕刻。长孙微云知道印刷行那边，墨娘子他们在做新的尝试，涉及了部分秘事，公主没说，她便没有过问。
　　长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说: “这个时机正好啊。”
　　长孙微云垂眸，心想道，的确如此。圣人出巡，公主监国，国子监若是想插手，公主完全可以将其往后压一压。她思忖了片刻，又说: “要往昆山书院那边送去吗”
　　长宁道: “在昆山书院的都是贵胄子弟，他们从来不在乎那些买书钱，也不会在意那些刻本。”思索了一会儿，她又说， “可以给山长送一些过去。”山长颜通儒与不少大儒熟识，也不是每一个都在朝的，有些个想当闲云野鹤亦或是传道天下的，基本都在乡里开私学，他们座下的学生可就没那样丰厚的身家了。笔墨纸砚都要钱，有的甚至有钱也买不到，一家子供养一个读书人，自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除了儒经外，还要印刻些刑律，医术。”长宁又补充道，笑容在脸上荡开，她凝视着长孙微云说， “过两日，乌玉她们也要回来了，能帮不少的忙呢。”
　　长孙微云轻轻应了一声，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她来到长宁公主府上做事，是源于圣人的旨意。可孟彤管，杨采薇她们不一样，她们自小与公主相交，十分的投契。她们若是来了，那很多事情，公主还会让自己去做吗毕竟，她的出身注定了有些事情不能涉及。
　　“你在想什么呢你这扇子就要拍到我的脸上了。”长宁觑着长孙微云心不在焉的模样，故作不悦。她劈手夺下了团扇，替长孙微云扇了扇。只是她从小就没干过这样的活，没一会儿就手酸了。推己及人，便猜测长孙微云也是累了。她眨眨眼，将团扇扔到了一边，拉过了长孙微云的右手，替她揉了几下。
　　“公主!”长孙微云忙按住长宁的手，只是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又很快将手缩了回去。
　　长宁莞尔，她重新捏起扇子玩了一会儿，说: “你去忙吧，我不吃酥山了。”
　　长孙微云将信将疑地望着她。
　　长宁: “……我发誓。”
　　-
　　两日后，昆山书院的学生课试完就回了家。
　　李渐，李琇莹兄妹二人，快马加鞭回到了赵王府中，见四面都是静悄悄的，心中不由得起了疑心。见到了家令一问，才知道赵王被禁足以及车驾出长安的事情。按理说，在这等特别的时候，圣人怎么都会免去赵王的罪责，要他陪驾出行的，可这会儿像是完完全全地遗忘了赵王府。跟妹妹说了几句，让她回到院子里，李渐则是快步地去找赵王。
　　赵王李绪是圣人同母弟，比圣人小三岁，身体比兄长强健，可偏偏打小就瞎了眼，不被先帝待见。也亏得母亲，舅氏以及怜悯他的兄长照料他，就算没那么拔尖，也不会太差。他知道自己就算是嫡子，那也不可能当了皇帝的，在兄长膝下无子的时候，他慢慢地将那点儿希望寄托在了独子李渐的身上。本来因为种种，圣人对他父子很是亲善，可现在态度大变，赵王本人也摸不着头脑。
　　“父王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圣人罚了。”李渐在见到了赵王后，就没忍住出声抱怨。圣人冷落赵王府，会让朝臣们怎么想
　　赵王听了他这话，脸色蓦地一沉。他冷冷道: “还不是因为你”
　　李渐闻言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父王被参薄德，不修内帷吗跟他有什么关系李渐不由得替自己叫屈。
　　赵王看着他那样子，更觉得糟心。将桌上的镇纸拍了拍，拔高声音道: “那只是借口，都是你在书院中做的好事情!你要是得手了，我就不说什么了;结果失败了，证据还落到圣人的手中!你现在还怪起我来了”
　　李渐一听，心里突然间慌乱了起来，书院里那件事情不是过去了吗怎么还能够闹起来他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赵王见他知道怕了，又冷冷一笑: “我让你去书院里结交同道，不是让你去使心眼的。眼下我们要跟梁国公府结交，你呢做了什么暗暗挑唆长宁，卫国公和梁国公府上斗起来是不是崔缇的名声和前途都完了，梁国公固然恼恨杨家那边，可他查出了你的痕迹，这会儿跟长宁公主府上联手，对赵王府下手了!”赵王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其实势力孤弱，在血统上，是不如两位公主的。不过没关系了，一切都完了。看着面红耳赤的李渐，他又寒着脸说， “圣人后宫有动静了，不知道是生子还是生女。若是皇子——”赵王的话没说下去。
　　李渐内心深处陡然间涌起了一股很强烈的不甘，他不想当个嗣赵王，他想要当皇帝。抿了抿唇，他寒声道: “长大不易。”
　　赵王冷脸看他，又说: “圣人降旨，长宁监国。如今看来，若是没有皇子，他极大可能要立公主的。我琢磨着你在昆山书院也没跟几个人交好吧，接下来静下心，笼络一些士人心!十月举子们进京，我要他们听到的是河间郡王的好名声，而不是长安走马游街的纨绔子!”
　　“儿知道了。”李渐讪讪一笑，也不敢跟赵王顶撞了。
　　赵王又提醒道: “除了郑国公府，有空还要往高阳长公主府上走走。”往常他都没怎么在意这个妹妹，因为先帝看轻女儿，他也跟着瞧不上高阳。等知道她在汤恩慈跟前唯唯诺诺，越发看她不起了。可前阵子，他这忍耐了快二十年的妹妹竟然入了宫，使得汤恩慈被罚了，这说明在圣人的心中，高阳还是有点分量的。


第44章 
　　虽然圣人带领着不少臣子浩浩荡荡地出京，可依旧不改长安城的热闹。
　　聒噪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朱雀大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圣人不在大明宫，奏抄尽数送到了公主府上。三省长官并未尽数离京，一切政事运转如常。长宁以前经常代替圣人在奏抄上画“闻”字，如今处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只不过从代替圣人执笔的“闻”字变成了监国公主的画“诺”。这些奏抄都由门下省来驳正，长宁并不行使否决权。但是到了关乎政事的奏状则是要行使监国的权力进行批复，这一来，才算是真正接触政务运行的核心。
　　虽然忙于政务，可长宁没忘了刻印“九经”的事情。这会儿孟彤管，杨采薇她们也回长安了，长宁便将她们一道请了过来。
　　“看看怎么样”长宁托着下巴问。在“九经”送来的时候，她已经翻看过了。手抄的经书基本都是卷轴装，刻印的却不能那样装订。用经折装也不太合适，印坊的人跟她请示了之后，用上了刻印话本新起的样式——蝴蝶装，这一页页翻起来比用卷轴方便多了，只是也有个缺陷，中间有许多空白页。这只能等印刷坊的师傅们慢慢研究了。
　　“半页十行，每行二十字，看着还挺舒服。”杨采薇翻了翻，又说， “这字真是好，是谁写的”
　　“你能不能关注重点”孟彤管斜了杨采薇一眼，她将书册放下，问道， “这书作价几何”如今通行的九经多是手抄书，达官贵人以此为美，自然不会有商行去做那样的事情。而且，流在外头的九经手抄本各式各样，多有讹误，也只有官家着手，才能尽善尽美。她们先前怎么想不到这个孟彤管眸中异彩连连。
　　长宁没有直接回答，她拉了杵在一边的长孙微云，给了她点参与感。长孙微云心领神会，温声道: “一册一百到二百钱。”
　　“当真!”孟彤管失声道。
　　别说是她了，就连杨采薇也变了脸色。她们家都是有藏书的，一部分是宫中赏赐，也有一部分是自己采买的。要知道手抄书一卷最低一千钱，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眼下这刻印的一册书内容比一卷要丰富，能省下更多的钱。就拿《论语》来说，它有二十卷，可刻印出来后，也就三册，能省下不少钱。如果书价降低了，意味着能入学的人也多了。 “真是了不起。”孟彤管赞叹道，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说， “家境贫穷的士子会很满意，但是贵人那边——”她实在是对那些人提不起信心。
　　“颜六娘给出了个主意。”长宁道， “制作出精致的书函，一套套专门卖给贵人。”
　　孟彤管: “……”颜六娘她也是知道的，是司农卿家的幺女，过去见过几面，看着病歪歪的，但其实很有经商的天赋。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孟彤管又拿起了一册书，翻开后指着上头抄书人以及雕刻匠人的名字，忧心忡忡道， “那些士子能接受吗”
　　杨采薇撇了撇嘴，说: “接受不了继续去看手抄本吧。”一部五卷的韵书就要五千钱，快要一两金了。
　　孟彤管有些失神，好半晌才说: “阿鸾，先给我几册，我拿回去给祖父看看。对了，山长那边知道吗”
　　“已经遣人送去了。”长宁望着孟彤管莞尔一笑，又说， “乌玉，你别急。送太傅的那份我已经准备妥当了。”昔日在宫中教授自己的老师，不管他们态度如何，都要送一份过去的。还有那些交好的，也要给他们看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知闻楼那边。
　　“我有种预感。”长宁扭头看长孙微云， “等知闻楼那边开始售卖书册后，我这公主府怕是要不得清净了。国子监的那帮博士，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打探消息的，到时候就要微云你来替我挡一挡了。”
　　长孙微云: “诺。”
　　西市知闻楼。
　　作为一家背靠着长宁公主府的书铺，它的藏书比之其他铺子要丰富许多，再加上允许读书人来此抄书，有时候还设置了茶点，更是引了不少落魄的读书人前来。固然有人看不惯跟他们干着同样活计的小娘子，可涉及了自身切实利益时，他们的嘴巴也闭得很快，至少不在知闻楼说事儿，要不然被赶了出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知闻楼里有不少的册书，但一心想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是看不上的，他们极少将目光放在册书上，然而这一日迈入知闻楼时，有些敏锐的人发现不太一样了。好奇围拢过去一瞧，赫然瞧见“易” “诗”等字。等拿起来翻看了几页，面色更是一变。一位性急的士子当即朝着凌寒道: “凌娘子，这些都是刻本九经”
　　“诸位不是已经瞧见了吗”凌寒笑吟吟地说， “以国子监校正过的为底本刻的呢。”
　　“是谁的字”有人问道，还没等到凌寒答呢，便有另外一个人扬声说了: “先前知闻楼在找九个擅书法的人，便是为了这个吗我若是没记错，都是些小娘子吧这些都是我辈使用的圣贤书，凭什么用她们的字。”
　　“因为她们的字好看啊，且为人审慎小心，并无错漏呢。”凌寒面上的笑容不改，见着人朝着书架边聚拢来，她又说， “这‘九经’呢，都是一百钱一册，诸位去留随意。”
　　拿着书的人打了个哆嗦: “一百钱”面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若是家族中有足够的资财，他们何必要来知闻楼中借阅甚至是抄写书籍!一千钱一册出不起，但是一百钱，咬咬牙还是能够凑够的。若是手中有一册书，不知便捷了多少!关乎自身利益，贫困的士人就没那么多讲究的。有些身上带了银钱的，忙买了几册书带回去，准备细细研读。
　　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有一道尖锐的异响传出来了，却是一个面色瘦削的士人叫道: “我等以抄书为业，若是有更便宜的刻本，谁还会买手抄书”这话音一落，引起了几道附和声。他们的字是不差的，可也没好到一字千金，让人珍藏的地步，漂泊京城无以为业，便想着抄书谋生。
　　“李三，你这是什么意思刻本要价如此低，是利于我等的大事。”
　　“赵兄，你家中小有资财自然不怕的，可我等滞留在长安多年，身无长物，只有这么点行当供养自身。知闻楼此举，是要断我们这些贫困士人的生路啊。”说话的士子越讲越是凄惨，捶胸顿足的，甚至不顾形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凌寒看着这副作态，冷笑不已。有些好心人已经被大哭的士人感动，流露出几分不忍来，俱是将视线投向了凌寒，嗫喏着唇道: “凌娘子，你看这该如何刻本一旦通行，必定有人因此失了业啊，到时候如乞儿流落在街头，也是凄惨。”
　　凌寒一点都不想惯着他们，眉头一挑说: “堂堂七尺男儿，除了抄书，便寻不着其他的谋生路了又不是手脚全断了。人六七岁的小童都知道卖花谋生，你就不能动动脑子想想该如何吗连自身都给养不了，日后如何替百姓着想要真是如此，我劝阁下早早回乡里吧，至少饿不死。”
　　“凌娘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被几句话刺得面色窘红的士子讷讷开口。
　　“我倒是觉得凌娘子说得不错。”一位女郎拿着一册书翻来覆去地看，她鄙视地看了眼嚎哭不已的士子，又说， “刻本通行坊间，不知多少人收益。你等只顾着自身利益，当真是目光短浅。有道是‘傅悦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上古时的贤臣可以，以他们为标杆的你怎么不可以”
　　“还是说你只是口头喊几声，压根不想践行圣贤之道呢”
　　话已经说到那份上了，再赖在地上大哭非但不令旁人起同情心，反而是贻笑大方了。那士人一个骨碌爬起身，以袖掩面，匆匆忙忙地从知闻楼中逃了出去。
　　知闻楼里来了这么一通，消息顿时飞向了长安各市坊中。
　　另一边，国子祭酒赵峤也受到了长宁公主府上送来的一套“九经”。他自然知道这刻本通行意味着什么，只是一想到不是出自国子监之手，就觉得此事不大美。再者，国子监中诸博士，学子难不成找不到九个抄经的人吗尽是用些女子，实在是让人遗憾。
　　“那知闻楼是长宁公主的产业，她喜欢用女人也是预料之中。”一旁立着国子司业孔修齐，他其实没那么在意雕版到底是以谁的字为样，叹了一口气说， “怎么我等没能想到这一头”
　　赵峤瞥了一眼，心想，谁知道呢。他们又不缺书籍。他正色道: “得将这差事揽过来，儒经不自国子监出，传出去就是个笑话了。”
　　孔修齐: “圣人出京了，如今公主监国呢，她会许我们插手吗”
　　赵峤笑了笑，自信道: “长宁公主性情聪颖，天纵柔和，我等若晓之以理，她定不会拒绝。”


第45章 
　　自知闻楼开始卖刻印的“九经”后，长安城中议论的声音可不少。其中大部分人虽然看不惯上头写着的小娘子的名号，可比之过往，家中负担减轻了很多，算是得利者，也就闭上了嘴。可那因此失了行当的以及不差钱的老迂腐就不一样了，吹胡子瞪眼地说风气大坏。他们倒是不敢指着公主府说事，便将一切都怪罪到了裴锦娘一行人的头上。
　　小娘子们出个门没少被人指指点点，可她们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反而是精神大好。她们坐得端行得正，可没有什么地方好指摘的，又有活计在身，懒得跟那群昏聩无知的蠢材纠缠。长宁听说了这事情有些不放心，命府上的人暗中帮衬着，省得起了什么坏事来。
　　街巷间流言起，长孙微云不会去堵那些人的嘴，而是命人在坊间宣扬一些正面向上的消息。这是一件利于士子们的好事，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看明白，有异样的声音无非就是为了自身利益。除了解决四面的流言，还有一件事情等待着长孙微云去处理。
　　转头睨着斜靠在榻上的长宁，长孙微云轻声问: “国子监那边，您真的不见他们”
　　长宁笑吟吟地看着长孙微云，挑眉道: “怎么想见我被他们拿捏啊”顿了顿，她又说， “昔年赵祭酒替我讲过学，有那么点师生情谊在，我不好出面推拒了。你若是也不想见，那就找个理由拖下去吧。”
　　长孙微云: “……”她哪能像公主那样任性
　　两日后，国子祭酒赵峤，国子司业孔修齐一道来长宁公主府了。
　　长孙微云匆匆出门相迎，并告知两位长宁公主不在府中的消息。赵峤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等公主在府上的时候来访，孔修齐则是暗暗地推了赵峤一把。此事要快，要不然“知闻”二字深入人心，国子监想要分走这差事就难了。
　　“公主送了九经过来，我二人是来此道谢的。”孔修齐挤出了笑脸，虽然看着长孙微云这么个公主府长史很是别扭，然而这是圣人亲定下的，轮不到他们来说什么。他与赵峤大部分时候都在国子监，沉浸于文章事，很少跟人往来打交道。起了将事情揽到国子监的念头，可真到了那时候，又不知道如何言说了。
　　长孙微云将人迎入厅中，命人奉茶准备茶点伺候，说了一番闲话后，她才笑道: “祭酒与司业都是掌邦国儒学事，不知如何看待刻本九经”
　　孔修齐摸着茶盏，笑说道: “比卷轴方便多了。手抄费时费力，刻本不然，其要价降低，那些因家资不足的人也有机会识字向学了。”
　　赵峤皱了皱眉，说: “只是不知为何，公主不来请国子监的儒生抄写底本而是费了不少财帛向外求不是老夫夸口，国子监中还是有学子写得一手好字的。”他与梁国公是同辈，又是从三品的要员，见着长孙微云，语气不由得严厉沉重了起来。
　　“岂敢劳烦诸博士，学生，耽误他们的课业”长孙微云不急不缓道， “裴娘子她们清闲，一人抄写一部经，一日能写近万字呢。”
　　赵峤哑然，他总不能说若是得了令，一切都可以往边上放一放吧他清了清嗓子，又摇头说: “不妥当。”
　　长孙微云忙恭谨地问: “不知有何不妥”
　　赵峤道: “读书人要想参加贡举，得遍览九经，几个小娘子涉进来算什么事儿”
　　这番话是说得很没有依据的，完全是赵峤个人情感在作祟。长孙微云不听他的，只问道: “是刻本有什么错漏吗”
　　赵峤瞪了长孙微云一眼，很是不高兴。他跟孔修齐之所以晚了两天来，也是因翻看“九经”。他们想着要是能找出一些错处，就能名正言顺地揽事儿，哪知道对方仔细得很。就连赵峤，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版本很妙。
　　孔修齐觑着赵峤的脸色，心中暗叹。他望向了长孙微云，正色道: “邦国儒学训导本是我国子监的事情，过往皆以国子监所出为正本，如今也当遵从旧例才是。”国子监刻印经文，本名正言顺之事，除了“九经”， 《论语》《尔雅》等书，也当由国子监中出。
　　长孙微云笑道: “自当如此。先前公主也提了几句，说怎么不见国子监开始刻板呢。”
　　孔修齐: “……”书籍国子监中是有的，可抄写底本以及刻印就是一件费时又费钱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长安附近有名的雕刻匠人都被长宁公主请到了印刷坊去了，他们一时半会儿雇佣不到人。按照他们的计划，是直接以国子监的名义接手长宁公主名下的印刷坊。他叹了一口气，说， “国子监的情况，大家也知道，并无余力刻一板新的。”
　　长孙微云说: “此事当与户部度支司商议才是。”她其实也看穿了国子监的心思，若是从公主这边将印刷坊揽走，可一切都归于国子监所有。但若是经由尚书省某司上奏抄就不一样了，要经过中书，门下二省，文书来来回回的，最后就算以国子监名义建了印刷坊，最后所得归谁就很难说清了。退一步说，所有都归国子监了，那等到度支司做预算的事情，留给国子监的款项肯定是一削再削，想要从中谋取私利就难了。
　　孔修齐哑口无言。他们就是不想同度支司以及太府寺的人纠缠，才会直接来公主府的。不管他如何暗示，长孙微云绝口不提让出知闻印刷坊的事情，到了最后，赵峤，孔修齐二人实在是忍耐不了，悻悻而返。
　　他们离开后，长孙微云就去回禀长宁公主了。
　　长宁听了事情的始末后，虽然早猜到他们的打算，可还是气笑了，没好气道: “真是美得他们。”知闻楼以及印刷坊的事情，她不可能会放下。朝堂上多得是两头倒的，她得从底下的人里选自己的亲信。
　　“日后要刻印的书籍多了，不需要国子监那边的人帮忙写底本吗”长孙微云问道。
　　“再说吧。”长宁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又说， “长安小娘子中写一手好字的人多了去了。眼下刻本传到各家了，我不信没人动心。国子监那边——”她将话锋一转，问， “近年来，国子学生员不安于学，在太/祖，太宗两朝，进士及第以不从两监出为耻，现在呢已经听不到这种声音了，反倒是昆山书院那边，名号比国子监响亮。”
　　长孙微云想了想，觉得长宁的话语很有道理，便没有再说话。
　　-
　　永安坊温家。
　　两进的小院子住着祠部郎中温神秀一家九口人，加上了三个家奴，那是十二个人挤成一团。是个从五品上的郎中，可多年不曾迁转，再往上爬根本没有可能了。温神秀也认了命，行事谨慎，生怕一不小心招来灭顶之灾。
　　然而不管他如何小心，一个惊雷仍旧砸到了温家来。先是第三女落水，与梁国公府上的郎君有了莫名的牵扯，再是温秋水拒绝了当长孙渊之的妾室，转头长宁公主府。温神秀气得冒火，说了句“怎么不淹死你”，惹得惯来娴静柔弱的妻子吴氏发怒，吵吵嚷嚷了一阵，温神秀的脸被抓花了，出门都要掩面，好生没脸。他想着再将温秋水送入道观去，可还没等到实行，就收到了同僚送的一本《仪礼》以及暧昧不明的目光，温神秀很是茫然，等翻开后看到了“温山木”三个字后，他顿时怒发冲冠，也顾不得温秋水了!
　　这温山木正是他家四娘子，年龄与温秋水相仿，先前他便是想将温山木送进昆山书院读书。
　　温神秀咆哮道: “你是想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温山木立在温秋水的旁边，她的身量较姐姐更为高挑丰满，见着温神秀发火，她也不见任何惧色，反驳道: “我怎么就害死大家了我不就抄一本《仪礼》吗”
　　温神秀碰一下将书拍在了桌上，怒声道: “现在大街小巷人人都知晓你温四娘的闺名了!你不觉得丢脸吗”
　　温山木觉得很奇怪，她说: “取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那些郎君们可以扬名我就不能了阿耶你也太迂腐了吧”
　　温神秀被“迂腐”两个字气得头昏脑胀的，抓着茶盏就朝着温山木的身上砸去。
　　温秋水眼疾手快，拉着妹妹往旁边一躲，只听得“砰”一声响，飞溅的茶水溅湿了裙摆。
　　“阿耶这么生气做什么”温秋水看着温神秀问。
　　“你给我闭嘴!都是你带坏了四娘!”温神秀怎么看温秋水都觉得不顺眼，一句话吼出来，越想越觉得有理。
　　温秋水一叉手，慢吞吞道: “阿耶是忘记了，我过去一直住在道观呢。”
　　温神秀: “……”正要呵斥温秋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妾室周六娘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子走进来了。温神秀等着周六娘软语安慰呢，哪知周六娘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了温山木的跟前，急急忙忙问， “听闻公主给了你千金，真的假的”
　　这句话落下后，温神秀的视线一下子变了。


第46章 
　　一大家子挤在了一个小院中，根本自在不起来。温神秀这个郎主有书房，可就算是门一关，入耳的也是尖利的叫嚷，令人不胜其烦。家中的琐事就算他不想处理，然而也屡屡传到了耳中呢。温神秀倒是想买个大院子，但钱从哪里来呢他一个祠部郎中，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拉拢他，再者他也怕一家子都栽进坑里去，就算有人给好处，他也不敢收。
　　现在全部都完了。
　　他的两个好女儿已经替他站了队，刻本传到各处， “温山木”三个字连带着他这个老父亲都要成为别人饭后的谈资了。唯一能够抓住的就是那千金了!温神秀的意识从怒火中拔了出来，他扭头，布满血丝眼睛瞪着温山木，哑着嗓子道: “钱呢”
　　周六娘也虎视眈眈地望着温山木，尖声道: “对啊，钱呢拿出来买一间大院子，你两个弟弟还要读书呢。”
　　温山木早就知道了她亲娘是什么个德行，弟弟长弟弟短的，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又不是她生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耸了耸肩说: “捐给了咸宜观。”
　　“什么”温神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他眼珠子暴睁着，怒意蓬勃。一旁的周六娘更是大声尖叫，对着温山木咒骂不已。咸宜观是一座位于亲仁坊的女冠观，是前朝咸宜公主出家时所建的道观，香火颇为鼎盛。 “住在那的坤道，多得是富贵人家的夫人，用得着你去捐钱”
　　温山木有些寒怕温神秀那张狰狞的脸，她朝着温秋水身侧缩了缩，鼓着勇气道: “阿耶，这是替咱家行善积福呢。”
　　温神秀气得快要晕倒，什么“爱女” “掌上珠”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怒声道: “我要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温山木哪能站着挨打，赶紧从屋中跑了出去。温秋水平静地对上了温神秀的视线，不轻不重道: “四娘还要替公主抄书呢。”这句话一出，温神秀的身体骤然僵住，片刻后，像是浑身气力都卸了，很无力地软倒在了椅子上。
　　才跑出去的温山木提着裙裾又跑了回来，也没看面色愁苦的温神秀，一把拉住了温秋水的手，兴冲冲说: “三姐姐，高家的姐姐来找我们玩了。”她口中的这高家姐姐是邻居家女，与她们一般出身朝官之家，可家里职权不怎么重。她们是进不了长安权贵圈子的，不过大家也不在意这点，而是跟着身份相仿的人一起玩。
　　温山木是一点都没理会温神秀，温秋水倒是全了礼数，跟温山木一起跑出去了。
　　她们姐妹俩去玩的地方是水亭，三三两两的，能将夏日的胜景纳入眼底。
　　“四娘，你去给公主抄书了，怎么不给我们说!”原本聊得热闹的小娘子见了温秋水姐妹来，忙不叠迎了上去。温山木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视线往下一扫，就瞧见了一本《仪礼》。 “我这怕误了公主的事情，也不敢在外多说。”温山木道。
　　“知闻楼我听过，只是那边好多郎君往来，我阿娘知道后就不许我过去了。”一位小娘子愁眉苦脸地开口。
　　“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听祖母说了，她们那个时候想上街就上街。”
　　“知闻楼里只有抄写九经吗”一位胆子大的小娘子询问道。
　　温山木笑着说: “肯定不止啊。姐姐，你看哪家印刷坊就做某一类生意的”她早得了长宁公主的指示，这会儿见了小姐妹们心动了，立马说道， “除了九经，有《尔雅》《切韵》，还有《周律》《本草》等，日后都是要做刻板的。”顿了顿，她又揽着身侧的小娘子，道， “姐姐们不用着急，到时候知闻楼里要张榜的。”
　　“诶我的字不好看，不过我阿娘的楷书是一流的，她也想用自己的墨迹做底本呢。”
　　……
　　果然，如温山木所言，知闻楼里再次放出了消息。这会儿大家也知道楼里招书法好手的目的是什么呢，不管三七二十一，涌过去先报个名，万一被选中呢那不是个扬名立万的大好事
　　-
　　长宁公主府上。
　　长宁坐在了书案后，面前正坐着墨尚同，墨柳两人。墨家的娘子依旧不爱说话，只低头研究着手中的一枚章子，由墨柳替她开了口，说印刷坊中的事情。如今的工匠们刻板十分熟练了，可想要达到公主想要的“便捷”，必须从另外一个角度着手。她们跟坊中的工匠们讨论，从印张里找到了灵感，想要将刻板的字模变成活字。这其实很容易达成的，但是新的问题出现了，字印要用什么材质做好承放活字的板子要怎么做好如何固定字印
　　“字印一开始用的泥模，可很容易损坏了。我们便开始用木字。”墨柳一边说一边比划，她们现在的做法是用打出木板，并在上头做出字范，将字印放置在其中。但是由于它是字印拼合而成的，板面往往高低不一，印刷出来的墨色忽浓忽淡的，怎么都不如原先的刻板齐整。 “将小竹片放在了相对低的字印下，使得板面尽可能地齐整。”
　　“木头受潮会变形。”墨尚同忽地抬起头说了一句。
　　墨柳一僵，面上露出一抹为难的神色来，她在印刷坊中，自然是想着将用费压到最低。
　　长宁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 “用铜呢”铜为物之至精，不为燥湿寒暑变其节，不为风雨暴露改其形。①木字印会变形，铜应当不会。
　　“可以试试。”没等墨柳说话，墨尚同就一口应下了。
　　墨柳: “……”怕百姓私铸铜钱，本朝对铜管控颇严。虽然允许百姓用铜铸造器物为用，可一旦超过一定范畴，必须前往官府登记造册，不然就以“私铸钱币罪”论。虽然说长宁公主府不必担忧铜的出处，可如今公主监国，一定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们不能给公主招来麻烦。
　　“那就用铜。”长宁一锤定音，她笑吟吟地望着墨尚同，墨柳道， “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会命人备齐。”
　　听了这话后，墨柳才稍稍地安了心。
　　长宁询问了一番进度后，便命人将两位墨家的娘子送走了。她看了一阵子的奏抄，听闻梨儿来禀告说“长史过来了”，立马雀跃欢欣，将朱笔一放，快步出门。
　　“风尘仆仆的，其实也不必这样赶路。”在见到了长孙微云后，长宁又变作了一副矜持的模样，看着长孙微云的眼神，从容而又冷静。只是在侍从端了茶点过来时，她亲自端了茶盏递给长孙微云，暴露了几分内心。对上了那双清迥的眸子， “喏，来歇歇。”
　　人是被她派出去的，往奉天县的昆山书院走了一趟。见老师，商议“刻本”都是次要的，她还有其他的目的。
　　长孙微云这会儿也习惯长宁时不时的“无礼”了，她要是推拒下去，反倒会惹恼了长宁。极为自然地接过了茶抿了一口，她又将杯子放在桌上，对上了长宁的视线，喊了一声: “公主。”
　　长宁说: “人都回来了，就不用急着说了。”
　　长孙微云眨了眨眼，有些不解。若不是急着知道结果，公主怎么会这样匆忙地跑过来七月的天本就炎热呢，走几步就能淌汗。这会儿气匀了，可额间还缀着点细密的汗，都没顾得上擦。
　　“你这是晒得人都恍惚了吗”长宁有些担忧，一扭头先是指使着人加点冰，又喊着厨房送饮子过来。她自个儿手上也抓了把从侍女那抢来的团扇，照着长孙微云一摇一摇的。长孙微云原本清醒着，现在被这一“伺候”，脑子里才晕陶陶的。好在她的意志很是坚定，没在那百般温柔里沉浸太久，从长宁的手中收了扇子，她道: “我没事。”
　　顿了顿，长孙微云又说: “颜山长同意了，每月十五挑选优秀的文章，诗作并附上评注往公主府送一份，印刻成书册。只是一个月一回，会不会太赶了些”
　　长宁道: “前期辛苦些，墨娘子她们那边已经有头绪了。”
　　长孙微云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过于本分让长宁有些不满，因为不越界意味着长孙微云可以随时退回那边。她伸手揪住了长孙微云的袖子: “你怎么不问”
　　长孙微云一瞬不移地望着她: “公主想我知道吗”
　　长宁一松手，轻哼道: “你真是无趣。”
　　长孙微云垂着眼睫，轻声说: “臣不如孟娘子，杨娘子。”
　　长宁: “……”在听到了这句话后，长宁那点儿不快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去。她又往前一步，几乎倾倒在长孙微云的身上，贴着她说: “可也只有你日日在我府上啊。”
　　长孙微云眉头蹙了蹙眉，忽地产生了几分不快。她抿了抿唇说: “臣旬休，一旬里就有一日不在。”没等到长宁应声，又说， “公主可以每日请孟娘子她们过来，她们一定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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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汉书》


第47章 
　　长宁琢磨着长孙微云那句话，觉得有些不对味。可瞧着那张板正端肃的脸儿，又瞧不出半点她在阴阳怪气的痕迹。她没再提孟彤管，杨采薇她们了，而是露出一抹笑容来，说: “你要不旬休的时候也来公主府陪我好了。”
　　“不要。”长孙微云拒绝得很是干脆，见长宁蹙了蹙眉，她又抿着唇解释说， “我要陪阿娘还有妹妹们。”这次圣人车驾出长安，她家随行的只有阿翁，二叔和二娘子。她阿耶其实也想跟着过去的，可惜在圣人跟前不得脸，又被阿翁斥责了一顿，只得悻悻留在府上。不过也就头两天郁郁寡欢，等发觉阿翁离家后没人可以管束他，他行事又荒唐了起来。阿娘一个人在府上未免孤立无援。
　　“这样啊。”长宁皱了皱眉，有些怏怏不乐。可她也不能夺了长孙微云与亲眷相处的时光吧 “那好吧。”这三个字说得有些勉强，看着长孙微云还是一副呆样，长宁忽然间就很想在她脸上掐一把。事实上她也这样做了，她的动作不算重，可仍旧在长孙微云吹弹可破的脸上留下了道指痕。长宁又懊恼，用指腹轻轻地擦过红痕，她小声问道， “疼吗”
　　长孙微云脸更红了，她的目光很是克制，没怎么往长宁脸上落。她想回答一声“不疼”的，可不知怎么，心间好似被羽毛轻轻地扫了一下，心慌意乱之下，一个“痒”字就那么说了出来。长宁手一抖，往后退了一步，她“噢”一声，视线与长孙微云对撞间，碰出了一种羞涩与腼腆来。
　　屋中很是宁静，最后是长孙微云打破了寂静，问: “公主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长宁道: “无事了，你去忙吧。”等到长孙微云起身，从身侧走过，她忽地拉住了长孙微云的手，看着她说， “那你旬休的时候，我去找你”
　　长孙微云: “……您如今是监国公主呢。”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长宁咬了咬唇，情绪是肉眼可见地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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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闻楼中。
　　随着消息散出去，来往的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尽管这回抄书是按照市价给的，而不是千金，可仍旧有人想方设法地露脸。一来是想借着“刻本”留名，二来嘛，长宁公主如今是监国公主，若能搭上线，日后的仕途就明朗了。人一多，凌寒她们就忙转不过来了，好在杨家，孟家都来了人，而先前抄写“九经”的小娘子们也过来帮衬着，将那坏字一一剔除了。
　　韦家。
　　韦洵，韦澈都很是懊丧。
　　先前在书院的时候，韦洵就接到了韦弘贞的家书，他以“考试”为由头留到了六月底才回到家中，结果没一天能见父亲的好脸，干些什么都要被骂。他本来跟韦澈不熟的，可两人都一样落在困境中，顿时一拍即合，整天凑在了一起说事儿。
　　头两天，他们听到了知闻楼传出来的消息，韦洵，韦澈两兄弟都认为自己的字不差，想要借此一扬名，好教那些不长眼的刮目相看，便精心书写了一幅楷书，着小厮送过去了。然而很快的，小厮便抱着字幅回来了，垂头丧气的，说那边不收。
　　韦澈顿时来了气，怒声道: “一定是裴锦娘在其中运作!”他扭向了韦洵，又说， “三郎，都怪我连累了你。”原本他就对裴锦娘满腹怨言，这会儿憎恨攀升到了巅峰，想着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可这事儿他不敢再经过身边的仆役了。要知道先前连家里的人都变成了韦中书的耳目!寄人篱下，他一点自由都没有。好在他已经结交了几个兄弟，他们一定会帮他的。
　　韦洵虽然也不太高兴，可没韦澈那么恨。他勉强地笑了笑说: “算了，那知闻楼是长宁公主的，与我们韦家本就不交好。”父亲和兄长们议事的时候他听了一耳朵，国子监也想建个印刷坊，可户部，太府那边觉得让国子监自己弄去，国子监手中不也有七顷公廨田吗可国子祭酒觉得不够。再加上国子监试图侵犯长宁公主的利益，很多人都噤声不语，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但刻本出国子监，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国子监名下的印刷坊最终会建成，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去国子监那边抄书。
　　韦澈一看韦洵的脸色就知道这兄弟不可能跟自己一条心，他眼神闪了闪，到底没有开口。将话题略略一转，扯到了外出与同道吃酒的事情。得亏了韦洵从书院回来，要不然他还得被压在府上读书，想出门都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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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跟韦五的那段旧事结后，她压根没将韦五放在心上，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后，她跟凌寒打了一声招呼，准备去齐家食肆找齐秋一道回家。虽然得了千金，她也没有用它在长安城中买下大宅子，除了一部分寄放在齐秋那，剩余的尽数捐给了咸宜观。倒也不是乐善好施，而是观中住着的除了各家入道的夫人外，还有不少宫人。这些宫人们虽然不在宫里了，可一些关系还在，他们的消息很是灵通。
　　快到闭坊市的时候，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裴锦娘与齐秋同行，身后跟着两个仆妇，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边走。哪知道在路过经行寺的时候，一群戴着高帽，散着衣襟的文身恶少冲了出来。他们一现身，街道上的人马顿时哗然散去。
　　裴锦娘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历了。虽然说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可纵横闾里的豪强恶少也不会少，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御史曾向圣人上书，道: “上都街肆恶少，率髡而肤札，备众物形状。恃诸军，张拳强劫，至有以蛇集酒家，捉羊胛击人者。①”圣人屡次下了诏书斥责“恶少” “闲子”，可始终没有结果。这些恶少无赖有罪要么讨入军中，要么寄靠皇亲国戚之家，很是令人头疼。
　　在市坊中当街杀人掠财是大快人心的豪情壮举，到了乡里纵横打家劫舍的则是强盗，可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到处勒索，打架斗殴，轻薄无状又不事生产，裴锦娘其实很是看不起这群无赖。
　　“咱们绕道走。”齐秋放低了声音。
　　裴锦娘也不欲同这些恶少起冲突，毕竟她们几个弱女子，可不是那些恶少的对手。
　　然而那横街的恶少也不曾因裴锦娘她们改道而退去，而是脚下一转，嬉皮笑脸的，说尽放荡下流的话语，摆明了要欺负她们。路过的行人，无一个敢插手的，俱是低着头快步走。
　　暗处，长宁遣了暗中保护裴锦娘的暗卫发现事情不妙，正准备现出身形，便听到了一声急响。一粒石子裹挟着劲风掠去，击在了一个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恶少身上。紧接着，一个身着布衣，身量高挑的女人拿着一根扁担快步走了过来，如秋风扫落叶般照着这群恶少的身上打去。她的薄唇紧抿着，双眸炯炯有神，很快便同恶少们打成了一团。
　　“锦娘我们走”齐秋靠着裴锦娘，内心有些害怕。
　　裴锦娘摇头，飞速道: “有人去报官吗”
　　齐秋道: “已经去了。”只是不知长安令几时派出人来。
　　虽然说那女人战恶少绰绰有余，可暗卫们没再躲着，也走了出来，同恶少成打在了一起。没多久，便听得一道锣鼓声，正是长安县来人了。这些恶少与官府打过很多次交道，顿时如鸟兽散，四下逃窜。暗卫忙向着那群恶少追去。很快的，吵闹的街上只剩下寥寥数人。
　　“这位娘子——义士——”
　　女人听到了裴锦娘的喊声，将扁担一收，几步越过了裴锦娘，温声道: “举手之劳。”也不等裴锦娘道谢，便快步地走到了路边把两个空空的箩筐一挑，随即如鱼入海，消失在了黄昏里。
　　消失没多久便传到了长宁的耳中。
　　暗卫与长安县的官兵拿住了一些人投入牢中，剩余的则是四下奔跑，躲入权贵的家中。
　　到了次日，御史中丞晁征听了这事儿，立马来弹劾了。他先说了长安恶少“夸诡力，剽夺市坊，常为人患，该削其气焰永除后患”，后又说， “京中盗贼不止，是京兆尹之过。昔日李元赏为京兆，到任三日杖死三十余辈，余党皆畏，复不敢为乱长安。薛衡道为京兆数年，不能追前辈旧迹，又无治策良方，如何做得京兆尹”，完全不惧同僚的眼刀子。
　　长宁早就看薛衡道不顺眼，知道他是赵王党。然而京兆尹到底是从三品的大员，她就算是手握监国大权，也不能任性罢免了，只能禀过君父再做处置。口头上说了薛衡道几句后，长宁便没再提他了。她并不打算让京兆尹插手此事，而是命左龙武卫大将军，武安侯王玄度派部下禁军捉拿横行霸道的恶少，一经捕获，当场杖杀!王玄度祖上乃元从功臣，袭武安侯爵。他是舅母的亲弟，自己这边的人，用起来显然更让人放心。
　　待到人都散后，长孙微云轻声问: “动用了北衙禁军，公主是有什么打算吗”
　　长宁笑了笑，反问道: “你觉得呢的”
　　长孙微云挑了挑眉，留在京中值得这般慎重对待的，唯有赵王府了。可暗卫送来的消息，那些恶少藏匿的地方里，并没有赵王府的痕迹。
　　长宁伸了个懒腰，道: “近来李渐与不少人交游，除了汤俊逸，韦澈，郑文通他们，还聚集了一些‘爱金使酒，不拘细行’的绿林豪杰。”虽然这行人不涉政事，可怎么样都让人放心不下啊。赵王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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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酉阳杂俎》


第48章 
　　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不敢得罪权贵，可北衙禁军不一样。左龙武卫大将军王玄度亲自下令，那些个藏匿恶少的权贵，哪里还敢抵抗就算是家中少年郎想要当一回“义士”，家中的大人也不会同意，纷纷将恶少全部送了出来。至于那些匿身禁军营中的，更是自寻死路，直接被拖出来杖毙。一时间，就算近来没什么活动的轻薄少年也望风而逃。
　　可仍旧有几个仗着家中，非要匿藏恶少的。长孙微云得到了消息后，去回禀长宁: “有人匿身在富贵侯府上，龙武卫来了之后，又翻墙逃走，最后藏匿在了高阳长公主府上。”到底是皇亲国戚，龙武卫没有下狠手，反而先来请示长宁。
　　见长宁蹙眉不答，长孙微云又说: “翻卷宗，富贵侯之子汤俊逸曾经与其同党薛轨，王如山白日当街杀人，煮而食之，手段极为狠辣。此案至今未判。”
　　长宁眼皮子一跳，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压着怒气道: “薛轨是京兆尹之子，王如山又是什么人”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说: “曾是赵王门客。此次也跟着富贵侯匿藏在高阳长公主府上。”
　　“岂有此理!”长宁眼神凛冽，眸中寒意四射，她倏然间站起身道， “不必顾及高阳长公主，将人全部拖出来下大狱，若有抵抗者，当街杖杀!”京中恶少横行，聚敛起来近千人，圣人时而用怀柔手段利用，时而震慑打压。因着各家都有些阴私，恶少是最容易利用的，时间一长，便成了痼疾，难以拔除。自上任京兆尹致仕后，京中风气又乱。圣人耳根子软，容易被人说动。此番圣人离京，监国权柄在她手中，正好一扫恶疾。谁来触霉头，就别管她不留情面了。
　　高阳公主府。
　　汤俊逸的那群同党在院子里大肆喝酒吃肉，甚至还调戏府上婢女，好不自在。汤俊逸本人则是跪在了高阳长公主的跟前，痛哭流涕，说自身的冤枉。他历来是个酒囊饭袋，到这会儿憋出一些文章词句来，说什么“白刃雠不义”，将那“杀人红尘中”说成了任侠义举。
　　高阳长公主听得头昏脑胀的，抚了抚额，眉头紧紧皱起。
　　“阿娘，不妥当。长宁公主已经吩咐了龙武卫来查此事，我们若是收留他们，会以包庇罪论处的。”汤云容小心翼翼地在高阳长公主耳畔说道。
　　汤俊逸听见了，仇恨的视线顿时向着汤云容的身上扫去。他拔高了声音道: “母亲，你可别听容娘乱讲。你是长公主，谁敢来拿你你还是长宁公主的长辈，只要说上几句话，长宁公主哪有不听的道理!”
　　汤云容缩了缩，有些害怕汤俊逸的凶恶神色。
　　正在说着话，龙武卫在这个时候闯入了府中。汤俊逸眼皮子一跳，扭身就要跑。那在前头的龙武卫冷笑了几声，轻而易举地便拦住了汤俊逸，将他扑在了地上。公主府的侍从一个个向后退去，哪敢再来阻拦不到一刻钟，那些醉酒无状的轻薄少年俱被拖了出来，齐齐地压下。到了此时，领头的将军才朝着高阳长公主行了一礼，告罪道: “某无状，惊扰了公主。”
　　高阳长公主: “……”她原本就惊惶不安，压根没有拿定主意。现在人都被抓了，哪里还用她做决定。故而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说: “将军也是例行职责而已。”她也没有跟龙武卫说闲话，朝着汤云容一伸手，便示意她将自己扶回去。
　　这些个恶少也不是嘴巴严的，最先被投到了大狱里的，挨了几杖就将韦澈供了出来，说他们也是受到了韦澈的指示，才去骚扰小娘子的，至于别的罪名，是一概不认的。可后面扔入大牢的恶少就不一样了，一张嘴就攀扯不少人的名姓。等到一切呈到了长宁面前时，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将涉入事中的人通通带走，要三司会审。
　　韦弘贞是怎么都没想到韦澈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一颗心坠入谷底。在禁卫来拿韦澈的时候，他哪里敢阻拦，只盼着别被他牵连了。
　　富贵侯府上。
　　汤恩慈伤势恢复后，已经能够落地行走了。在龙武卫来查侯府的时候，是他建议汤俊逸他们逃向高阳公主府的。可等到下人来回报，说人被抓走后，顿时如闻晴天霹雳，怔愣半晌，才匆忙地命人备车要前往公主府。
　　本朝驸马别居，汤恩慈不喜欢高阳，自然也少主动前往公主府。这会儿拉长了一张脸，进了府中就拿出了“郎主”的态度，劈头盖脸地将府上的侍从骂了一通。等见到了高阳长公主的时候，他仍旧不收敛气焰，大声地质问高阳，为什么导致汤俊逸被抓。
　　高阳长公主心中本就窝着一团火，瞪着汤恩慈道: “龙武卫你拦得住吗”
　　汤恩慈: “……长宁终究是晚辈，这不是要你没脸吗我儿是公主子，杀个人怎么了，凭什么要落入大牢里你去长宁那处说说，让她将我儿放出来。”见高阳皱着眉不答话，汤恩慈眼珠子一转，又道， “这样说吧，俊逸是我的嗣子，先不提你我百年之后的事情了，容娘日后也是要仰赖兄长的。你总不能让我汤家绝后吧他还喊你一声母亲呢……”
　　汤恩慈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高阳长公主也被他说动了。她膝下无子，富贵侯府以及长公主府上的一切，都是要给汤俊逸的。尽管讨厌这妾生子，她迟早要将汤俊逸记到自己的名下。他现在身陷牢狱，不管不顾，的确有些不好看。犹豫了两日后，高阳长公主终是动身了。
　　长宁那边得到了消息，有些许讶异，但转念一想，也没有很奇怪。上次罚过了富贵侯，他行事收敛了几分，可能因为这点儿退让，这夫妻两重修旧好了吧，她一定是为了汤俊逸来的。尽管猜到了对方的目的，长宁没有推拒，还是见了她。
　　高阳长公主见到长宁的时候有些晃神。眼前的少女神采英拔，丰神绰约，行动间雍容闲雅，自有一番公主的气度，很容易让人想到年轻的时候。只是当年的她比照长宁的闲雅，要多了几分跋扈和嚣张。
　　“姑姑。”长宁尽了家礼，又朝着高阳长公主喊了一声。
　　高阳长公主对着她笑了笑，说了一些闲话。只是她到底是抱着目的来的，没等到长宁主动开腔，便自己将话题引到了京中的恶少身上去，说什么少年郎不知事，当是被人引诱。长宁温柔一笑，平静地打断了高阳长公主的话，说道: “已经不是三岁幼童了，总该有点担当。”顿了顿，她又说， “姑姑是知道汤俊逸曾经当街杀人事的吧”
　　高阳长公主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她抚了抚额，一颗心沉了下去。她露出一抹笑容，没底气地说: “俊逸是我与富贵侯的儿子，可以用铜赎的吧”
　　长宁闻言笑了起来，她站起身，看着高阳长公主道: “汤俊逸是谁生的，姑姑不是最清楚的吗他算是哪门子公主子也想攀我宗室”顿了顿，她又说， “姑姑膝下只得一女，不为容娘谋划，反倒处处替汤俊逸着想，是什么道理姑姑当初也说了，公主是国体，公主辱则国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想得很明白，不是吗”
　　被后辈数落了一通，高阳长公主心中又是难堪气愤，她抬头对上了长宁的视线，才提起的心气一下子就灭了。长宁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暗叹气。她又说: “姑姑也别怪我话说得不中听，正是将姑姑当家人，我才会这样说的。姑姑虽然下嫁富贵侯，可从始至终，都是皇家的人，而不是汤家的。汤家败，姑姑不会败。太宗时，公主子女能承母爵，焉知日后不能行呢”
　　高阳长公主愿意替汤俊逸出面，也不是为了什么母子情，看重是的未来的“利”，可现在长宁的话暗示了另外一条路。若是容娘能够承母爵，那还在意什么富贵侯想明白了之后，高阳长公主便绝口不提汤俊逸的事情了，而是顺着长宁的话，将话题放到了“太宗”身上。她是先帝之女，距离太宗那个时代更近，在她很小的时候，心中也是有点念头的，可惜没多久就被先帝无情地掐灭了。
　　在长宁公主府留了快一个时辰，高阳长公主终于告辞离去了。
　　出门的时候正碰见了长孙微云。高阳长公主是清楚梁国公立场的，没忍住朝着长孙微云身上多看了几眼。
　　长孙微云行了一礼后退至一边，任由高阳长公主打量。只是在她从自己身侧路过的时候，小心地说了一句: “公主不妨想想，单是恶少之事，能惊动三司吗”
　　高阳长公主闻言心中一凉，那股松快之意尽数消失不见。待到回府，她直接称病闭门，谁也不见了。先是富贵侯子被下狱，再是高阳长公主拜访长宁公主，最后长公主无功而返，闭门谢客。一些嗅觉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行事小心谨慎起来。
　　一时间，京中暗潮汹涌。


第49章 
　　赵王府中。
　　因着近来与自己交游的韦澈，薛轨，王如山，汤俊逸等人都被抓了起来，李渐一开始也是很慌乱，以为这矛头是指向自己的，像一只鹌鹑般缩在了府上。不过在几日后，没有任何禁卫查到他府上，他顿时就放了心，照样吃吃喝喝，与人交游。
　　这京中恶少的事情吧，要判也是很容易的。上一任京兆尹逮着人直接杖死，以儆效尤，要是整治京中风气，此举最为便捷。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儿与之相关的风声都没传出。李渐倒是想跟人打探点消息，然而要知道，如今监国是的长宁公主，政令从公主府出，那些跟赵王一系关系比较好的，压根不去用。
　　曼妙的舞姬翩翩起舞，身姿妖娆，三三两两的少年郎在一起观舞，吟诗，时不时赞颂李渐几声。灯影幢幢，楼阁扫下了大片的阴影，在醉酒的人眼中，仿若亭台一起移动了。李渐却是很清醒，他见了赵王身边的小厮过来，与同伴们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了。他沿着游廊走，渐渐地远离了歌舞声，到了正堂里来。还没说上一句话，一个茶杯便当头砸来。李渐下意识地闪避，可那泼洒出来的热水溅落在他的脸上，烫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就知道酣歌恒舞，纵情声色里!”赵王李绪破口大骂道。自从圣人离京后，他的脾气一天天的变得很坏，看谁都觉得别人嘲笑他眼瞎，一段时间下来，府上已经打死了很多家奴。
　　李渐听了这话，认为自己很冤枉。不是父王要他与人交游的吗他现在和那些因为“刻本”生出怨念的士子走得很近了，反倒挨了一顿骂。
　　赵王冷冷地问道: “汤俊逸，韦澈他们怎么样了”
　　李渐诚恳地摇头说: “不知。”这罪名跟他无关，他哪里去管那些人的死活
　　赵王磨了磨牙，真是恨铁不成钢。他大声道: “你都不为他们着想一二的吗先前交游，如今见他们落难，避之不及，谁会跟你交心谁会心甘情愿被你驱使”
　　李渐反驳道: “此案三司共审，一看就小不了。儿也不想替王府招来麻烦。”
　　“那就不闻不问了”赵王怒声斥道， “万一攀扯到你的身上呢就算三司都参与这事情了，才更要去了解!”
　　李渐道: “儿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三司来查。”他回到长安后，一直很小心，根本没有做什么违反律令的事情来，不怕别人攀咬。
　　赵王比他多活了二十来年，对一些事情看得很清。他走向了李渐，一巴掌朝着他脸上招呼，唾沫星子都要溅在他脸上了: “朝中有几个干干净净的为什么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没事你以为生死跟有罪与否挂钩吗圣人将我当兄弟，可现在圣人不在京，掌事的是长宁公主。你觉得她跟我们赵王府关系怎么样”
　　李渐不吭声了，好半晌，才说: “朝臣们总不会随意让她颠倒黑白了。”
　　赵王脸色阴沉了几分，又说: “那是自然，要不然你我父子二人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间闻得下人来传消息了，说是王府被禁卫军包围了。赵王一听这话，一颗心顿时坠入谷底，也顾不得骂李渐了，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待出了王府大门，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他笑的王玄度。虽然抱拳行了个礼，可那架势，压根不准备从马上下来，分明是没将他这个赵王放在眼里。
　　赵王很是愤怒，就因他瞎了一只眼，只能做无权无势的闲王，故而很多人都看轻他。可他没有跟王玄度发火，因为武安侯是承爵来的，而这个左龙武卫大将军却是他用军功一步步堆上来的，他过去就在边关当边将，如卫国公一样，在军中声望很高。 “王将军，有什么话入府内说。”
　　“不必了。”王玄度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王，笑微微道， “领了公主令，来查贼人，请大王通融一二。”
　　“贼人”赵王的脸上也堆着笑容，他没有半点犹豫，说， “前些时间的贼人不是已经都被捕获了吗并没有人逃到王府里来。”他不怕王玄度来查，可禁军来来出出一回，他必定大失颜面，那些本就在犹豫的人恐怕会倾向其他势力。
　　王玄度凉凉地说: “是一个叫李缅的人，他自称是赵郡李氏出身，可户籍实际上是假的。”
　　赵王心中一惊，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扯到李缅的身上。他当然知道这么个人，对方还是他的心腹呢!他道: “不知李缅犯了何罪”
　　王玄度身躯往前一倾，不轻不重道: “大王对王如山可有印象他自称是王府门客，要告发李缅假造户籍，意图——犯上作乱!”说到了最后四个字，王玄度的声音冷了下来，唇角的笑容很是渗人。
　　赵王失声叫道: “这怎么可能”李缅他犯上作乱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说李缅犯上还是说他赵王府有狼子野心他马上想到了另一层，认为是长宁公主借机栽赃害他。没等到他说什么，王玄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王不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吗听宗正说，他有几分像废帝呢。”
　　赵王被这句话砸得头晕脑胀的，脸色很是难看。废帝十六登基，未满十八便被废，暴亡于宅中。那时候先帝也才三岁，他怎么可能知道废帝长什么模样怎么知道李缅像废帝不对，李缅像废帝，这又是什么意思!当初政变后，太祖一脉子孙皆被太宗杀尽，难不成还有遗腹子在慌乱中，他抬起头看赵王，只觉得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寒刺一般。
　　王玄度笑着说: “大王，快将李缅请出来吧。”
　　赵王心慌意乱的，到了这时候他说什么都不顶用了。就算他拒绝了，禁卫军也会直接闯入他的府中，到时候场面就更难看了，甚至连他的罪责都免不了。他扭头跟身边的侍从吩咐了几句，挤出了一抹笑容，向着王玄度问: “除了李缅，将军还要拿谁”
　　王玄度道: “只此一人。”顿了顿，他又看着赵王，好心说道， “大王乐善好施，平易近人，广与人交游是好事，可也不能什么人都弄到府上，一时不慎，还会牵连家小。”赵王没接腔，只是笼着一抹很虚假的笑容，在外头站着。直到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李缅被推出来，他才又假笑说: “此贼子欺上瞒下，骗过了全府。”
　　王玄度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王一眼，着人拿了李缅便扬长而去。他一走，赵王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喝令门房闭上了府门。看似这事儿牵连不到赵王府，可谁知道到底怎么个事儿，他也要早早地做谋划了。
　　长宁没有睡觉，连拉着长孙微云也留在了府上，等待着龙武卫那边的消息。
　　那牢中的王如山将李缅身份抖出来的时候，三司震动，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当初太宗尽杀太/祖子孙这事儿有些不厚道，太宗也不想背负抢夺侄儿皇位的恶名，一面禁毁相关的书籍，一面篡改起居注，这使得真相笼着迷雾，废帝到底有没有遗腹子在呢
　　屋中只有两个人。
　　这会儿长宁不嫌热了，拉着长孙微云并肩坐在了榻上。
　　长孙微云有些困乏，揉了揉眼睛，一些藏在心中的话，一不留神就问出来了。 “废帝之孙，真的还是假的”
　　长宁反问道: “真假重要吗”
　　长孙微云想了想，又说: “他是赵王的幕僚，如今将赵王府撇开——”沉吟了一会儿，她道， “公主是在以退为进吗”
　　这事情要是赵王咬定自己不知道，还真没法将他给如何了，毕竟说谋反，没有确切的证据。顶多让圣人厌弃赵王府，将其从皇位竞争者中彻底地逐出去。可赵王那一脉谋取皇位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他们甘心被边缘化吗如今圣人不在京，只有公主监国。想要做些什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成则至尊，亡则败冦!
　　“我那赵王叔天生眇一目，在先帝诸子中最不起眼。虽然是中宫嫡子，可他的封地却是最小的。圣人怜惜他，待他甚厚。可我那赵王叔可不是什么容易知足的。他的不甘心一年比一年多，很容易就走上一条不归路。”
　　长孙微云蹙眉说: “那公主的处境就危险了。”
　　“你在关心我吗”长宁笑吟吟地看着长孙微云。
　　长孙微云搭着眼帘，轻声说: “臣自然是关心公主的。”
　　长宁反问: “若不再是我府上的家臣，就不关心了吗”
　　又被长宁抓住了话中的疏漏，长孙微云顿时闭口不言。
　　长宁跪坐在长孙微云的跟前，抓着她的手腕问: “你怎么又不说话你应该跟乌玉她们学学。”
　　长孙微云听着这话，心里很是别扭，她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准备装哑巴。可落在身上的目光很是灼人，像是春风中落在荒原里的火星，一下子就着了。心里有些慌乱，她一张口就是: “臣不如孟娘子她们能言善辩，至于公主的安危，也有孟娘子她们关心呢。”
　　长宁轻笑，戳了戳长孙微云的脸颊，说: “你又跟我赌气呢。”
　　“又”长孙微云端着一张脸，抬头瞪着长宁，拔高了声音替自己辩解， “我什么时候与公主赌气过了”
　　长宁顺着她的话: “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长孙微云: “……”气结!她更是不痛快了。


第50章 
　　长宁撑着下巴看面上明显带着不快的长孙微云。
　　她目不转睛，一双漂亮的眼中脉脉含情。
　　长孙微云这会儿浑身冒着热气，试图从榻上滑下去，可才有动作，手腕就被长宁捉住了。她的视线往那泛着温热的肌肤相贴处一瞥，又慢慢地往上抬，一直落在了长宁的脸上，与那双多情眼来了个碰撞。长孙微云陡然垂首，像是败军之将。
　　“关心我的人的确很多，可你是不一样的。”长宁扬着笑脸，说得很是恳切。见长孙微云还要继续当哑巴，长宁抚着她的手背，轻哼了一声说， “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个不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长孙微云哪能继续沉默。她抬起头来，顺势道: “怎么不一样。”
　　“唔——”是长宁提出的，可她也没有想好答案，好一会儿才说， “就像日与星。天若无日则万物不生，我若是没有你的关心，那就茶饭不思。”
　　长孙微云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的，面上绯红如云霞。她喃喃说: “先前我没在府上的时候，公主吃酥山不是很痛快吗听梨儿说你一连吃了三碗。”
　　长宁垮着脸，替自己找回颜面，辩解道: “我那是化悲伤为食欲。难道你不想我努力加餐饭吗”
　　长孙微云: “……”再多说下去就很伤感情了。长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往长孙微云身边挨了挨说， “很晚了，咱们该睡觉了。”
　　长孙微云应了一声“是”，顿了顿，又说: “公主可以放开我了吗”
　　长宁有些惆怅地看了长孙微云，看着她从榻上下去了。只是眼见着人绕过了屏风，那身影越来越远，她又没忍住说: “微云妹妹，我其实有些想跟你睡在一块儿。我长这么大，只跟阿音同榻而眠过呢。”
　　这个“阿音”让长孙微云的眼皮子跳了跳，虽然知道公主说得是那是狸奴，可心尖总是泛起一阵莫名的火热。她大概是中邪了。长孙微云心想着，离去的脚步更快了，好似身后有什么在追赶。炎炎夏夜里，空落的屋中很是清寂，长宁坐了一会儿便解衣躺下了，然而怎么都睡不着。恍惚中落入梦境时，依稀又见长孙微云在喊她。她走近的时候，看见长孙微云抱着雪白的狸奴坐在柳树下，一抬头，扬着大大的笑脸，跟她说自己要走了。梦中的她说着“你走吧”，可动作很是不情愿，牵着长孙微云的衣角，很是可怜。那姿态哪里像是堂堂的公主了!一边生着长孙微云的气，一边恼着自己，长宁从梦中惊醒了，抬眼看着五更天，出了一身的细汗。
　　“公主。”梨儿听到了动静进屋掀开了帘子伺候。见着长宁沉郁的脸色，她关切道， “是做噩梦了”
　　“也不算吧。”长宁皱得紧紧的，长孙微云要离开是噩梦吗那分明就是未来要上演的现实。赵王落败后，共同的对手消失了，她若有所谋，就必定与梁国公府上起冲突。可长孙微云她要走就走，抱着她的阿音做什么 “长史呢”
　　梨儿说: “四更天就起来了，在院子中练武。”顿了顿，又问， “要将她请过来吗”
　　“不必了。”长宁摇头，梦里的郁气还没有散去，她才不想看见长孙微云。可等到梳妆穿戴整齐后，她又改了主意，说， “过去瞧瞧。”
　　长孙微云没怎么睡着，长宁的话反反复复在她的耳畔回荡，她怎么琢磨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将它抛到九霄云外去吧，又实在是做不到。公主说她跟孟彤管她们不同，可是怎么个不同法呢公主和孟彤管已经是至交了，至交往前一步又是什么她兀自想着，思绪不知道怎么就拐到过去同安送来的话本上。蹭一下，邪火烧了起来，她又羞又窘的，恨不得扒开条地缝将自己给埋了，她怎么能跟同安一样荒唐
　　天色朦胧。
　　长宁到了院子外，隔着格子窗瞧见了长孙微云练剑时的矫矫身姿，她很是痛心疾首道: “微云哪哪都好，怎么就没有投个好胎”
　　梨儿: “……”都投生到了公侯之门还不算是幸运人吗 “公主，如长史这般优秀的人还是很多的。”梨儿说道。
　　长宁转头对上梨儿的视线，叹气说: “月光只会由缺到满，不管怎么样，都是皎洁凝光。而烛火呢，则是由明到灭，最后留下了余蜡和冷灰。你说，怎么比”
　　梨儿无言。
　　她看谁都是差不多的，要论起光芒来，孟娘子她们才是光辉万丈呢。她嘴唇翕动着，半晌后才说道: “公主，您的满月走过来了。”
　　长宁点头: “我看见了。”
　　可长孙微云没有跟她打招呼，像是一阵穿堂的风，嗖一下就刮走了。
　　“她这是怎么一回事”长宁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要知道她还没被人这般冷待过呢!做这事儿的人还是向来很懂规矩的长孙微云!梦里梦外情绪交织，她也是恼了。
　　梨儿眼角一跳，忙朝着前边疾走的人喊: “长史!”
　　这一声如惊魂!
　　长孙微云看到了长宁公主，可她以为是幻梦的延续，是那迷惑人的精怪，故而匆忙跑走。可现在梨儿声如春雷，似乎……是真的。但是万一还是假的呢心底又冒出了个声音来，长孙微云开始犹豫了。
　　长宁冷眼看着长孙微云，步子是停下了，可就根一条楞木头杵在那里，是将自己当成院子外的一棵树吗等了片刻，没将长孙微云过来。长宁只好挪动自己的脚步，去就山了。 “你还说关心我呢，可一晚上过去了，直接目中无人了。”长宁谴责道。
　　长孙微云: “……”这回是她的不是，都怪她心不在焉。 “我——”
　　“你什么你难不成你还要狡辩吗”长宁打断了长孙微云，抱着双臂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是说又要讲道歉的话你有错你有错，不会回回都是口不对心吧”
　　长孙微云轻声细语说: “我没有。”她眨了眨眼，又软声问， “公主用早膳了”
　　“没有呢。”长宁没好气道。梦里梦外都受气，她哪里还吃得下东西视线在长孙微云身上一转，她又说， “我饿了。”
　　看着话题逐渐转移，长孙微云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松懈了下来。她扬着笑脸，温柔地问道: “公主想吃什么”
　　长宁睨着她，问: “我吃什么你去做吗”
　　长孙微云: “……”这就有些难为她了，她哪里会这些不过……应该可以学暗暗地琢磨了一阵，她点头说， “可以。”
　　长宁: “酥山。”大早上的也热着呢。
　　“不成。”长孙微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在长宁不高兴前，又照着记忆报出了长宁喜欢的糕点，然后气昂昂地要去庖厨了。
　　梨儿很是担心: “公主，要不要让厨房那边的人先备上一份”她其实想说请府医过来。就长孙长史那风姿，她是怎么都想不到她下厨的模样啊。
　　“不用。”长宁说，她对长孙微云充满了信心。
　　然而这一次，长孙微云辜负了长宁的期待。等到她与厨娘出现的时候，垂头丧气的，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长宁抬眸，瞧着那跟往日相去不远的糕点问: “长史做的”
　　厨娘笑了笑，清脆道: “是有长史的一份力。”
　　长孙微云可没有脸认下这个功劳，忙说了“不是”，又请长宁用蚤食。瞧着那张满是赧然的脸，长宁哪会不明白发生什么她也不生气了，招呼着长孙微云过来，安慰她道: “术业有专攻，不懂也无妨。我也不会那些。”等用完了之后，先说了几句闲话，才说起了正事。
　　在李缅入狱后，很多人不明内情，以为赵王府要出什么大事儿。可左等右等，都没见赵王府中其他人被发落的，也渐渐地将赵王府抛到了脑后去了。但是赵王一家子并没有因为这放下心来，反而一日日提心吊胆的，命人到外头打探消息。起初听到的都是“恶少横行”的事情，但是渐渐的，一些童谣在里巷间唱了起来。
　　“赵地丝，披天下;赵长者，当车驾……”
　　赵王听了童谣后，惊得魂飞九天。这赵地是他的封地，那边可没什么织锦闻名天下的;至于车驾，那完全是在隐喻宫车!是谁要散发的流言来害他赵王怒气冲冲，命人查探了后，结果得到消息，说童谣是从赵地带来的!而除此之外，赵地枯木逢春，还有凤凰鸾集，刺史已经命佐吏入京来庆贺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赵地的祥瑞也是皇朝的祥瑞。
　　可在这等时候，与童谣一起出现，这还是祥瑞吗分别就是一张要他全家性命的催命符!
　　赵王的确有过造符瑞图的举措，可那都是过去，为了推动李渐入继!
　　“这消息一定会传到骊山行宫的，到时候圣人会如何看我等”赵王额上冷汗涔涔。


第51章 
　　赵王一脉的确觊觎着那张龙椅，可没有犯上作乱的胆子。他想的最好的结果，就是说动圣人将河间郡王过继到膝下当嗣子。但是现在，这个梦想就要破灭了。别说是没有未来了，一个不好，可能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要是长宁公主趁着圣人不在京动手怎么办”李渐也忧心忡忡的。
　　“不可能，她不敢。我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叔父!”赵王脱口道，他喝了一杯茶压了压神，又说， “但是保不准有人会怂恿她这么做，到时候我等该如何应对”
　　“大王不如先下手为强!”王府的幕僚出声道，眼中寒光乍现， “大王也是先帝子孙，又是中宫嫡脉，圣人膝下无子。皇位自然该由大王父子来坐。”他这话说得极为大胆，激得赵王一颗心怦怦地乱跳，不由得幻想起九五之尊的威风来。
　　“长宁公主没对王府如何，说明她戒心很低，不足为虑。不如趁此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入太极宫，掌握禁军，盘踞长安。”幕僚又劝说道。
　　赵王还没有被欲望冲昏了头，他吐出了一口气浊气，喃喃说: “不妥当。圣人不在京，就算占据了长安也无济于事。圣人一呼百应，各地府军来勤王救驾，我们只会被困死在长安。而且北门四卫，左龙武军，左羽林军都在杨家人的掌握中。我与南衙禁卫将领虽有交情，可也没到将其尽数掌握的地步。”
　　幕僚眼神闪了闪，歹毒道: “若是宫车晏驾呢非大王当立者谁”
　　赵王听了这句话勃然大怒，将手中茶杯砸向了幕僚，怒声呵斥道: “此獠胡言乱语，将人拿下!”等到王府亲卫将人按在了地上，赵王又冷冷地问， “你与李缅是什么关系”过去李缅得他的信重，代替了王府长史处理了很多的事务，若是再往他府上安插人手，借由他的势力做些什么，也是很可能的。
　　那幕僚见赵王没将他送官，心中立马有了数，他勉强地抬起头，脸上扬起一抹笑容: “某与郎君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要怎么选择某有一亲兄弟如今当着圣人的亲卫，跟随圣人在骊山避暑。李郎君下狱，我等谋划落空。可某并不甘心如此，大王想来也不愿久居人下的吧”
　　见赵王皱着眉兀自沉思，幕僚再接再厉，又说: “大王的妻兄卢远道乃左领军大将军，大王之舅郑国公乃刑部尚书兼侍中，是留京的宰相，执掌南衙禁卫军，若是二位肯出力，岂惧事不成大王可率军攻破长宁公主府，再前往太极宫，哪有女人执政的道理!”
　　“父王”李渐听得心中火焰汹汹燃烧。
　　赵王没有表态，摆了摆手，命人先将这幕僚押了下去。到底要怎么做，他还得细细思量。虽然说骊山行宫那边可能出意外，可消息不落实，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股不安。
　　赵王与诸幕僚在暗中谋划，另一边，长宁也在思考这件事情。不管赵王反不反，这个威胁她都要趁着这个时候拔除。
　　“赵王若是动念兴兵，公主府就危险了，他一定会使人踏平公主府的。”长孙微云忧心忡忡道。
　　长宁笑了笑说: “我若不留在公主府，如何拖住王府的卫兵呢”她也知道公主府在市坊中，在地利上没有任何的优势可言。可这是一枚必须存在的诱饵。
　　长孙微云想也不想，就说道: “我可装扮成公主留下。届时，公主悄悄入宫城。”
　　停顿了片刻，长孙微云又说: “长安城中，皇城在南，宫城在北，南向北地势逐渐抬升。北边玄武门是屯兵之所，守住了玄武门便能守住宫城。赵王若是从北边进军，必须先斩玄武门守将，再夺军权;可北边军中，赵王并无势力，一时半会儿很难攻克。他极有可能选择从南向北进军，可如此一来便陷入了由低向高仰攻的不利处境。公主若在玄武门指挥禁军，定能一举扫灭叛贼。”
　　长宁闻言，凝视着长孙微云片刻，郑重道: “那一切都交托给长史了。”
　　长孙微云一脸认真: “臣不会辜负公主所托。”
　　他们两人私下商议了一番，可事情不算定了，长宁还要与舅父他们再做商议。她要赵王落败，可不想将自己的人马也赔上去。
　　长安静了几日，到了七月初的时候，飞骑入长安，说道“天子病重”，要禁卫军护送长宁前往骊山行宫。一时间，人心惶惶的，各不自安。但是赵王府中不一样，赵王这些日子一直翘首以盼，耐心等待着骊山行宫的消息，这会儿精神一震，悄悄地跟府上的人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各处递消息去了。天子病重，为什么要召长宁去圣驾前若说是侍疾，骊山那边还有三位公主在呢。除了传位长宁，赵王想不到其他可能了。而这结果不是他想要见到的，种种的情绪堆积，赵王选择了奋力一搏，他不能等长宁出京!到时候长宁名正言顺的，显得他赵王府格外地尴尬。
　　郑国公府上。
　　郑混命人悄悄地将赵王府的来客送走。
　　“郎主，真要依照赵王说的去做吗”家令战战兢兢的，几乎要软倒在地。他家郎主是门下省的长官，如今长孙令公不在，政事堂里他说的话很有力量。他若是谎称敕命调动南衙的禁军与赵王一起作乱，成事的可能性存在的。不对，卫国公杨延身兼兵部尚书，左羽林大将军等职，又加同中书门下，他若是扣下不发，南衙诸卫还不一定调得动。
　　“不。”郑混摇了摇头，眼神中精光骤现。他虽然想要扶持赵王一脉，可废帝子孙一事出来，赵王府整个儿都被踢出局了，过去的那些念头只能够抛去。如今长安的确算空虚，但也不是赵王他们能拿下的。他不能拿整个郑氏给赵王陪葬。若是败了，侥幸留了一条命，那也是男的充军，女的入教坊，给人为奴为婢啊!
　　“长宁压根没想过给赵王府留活路，如今圣人不在京，我若不同赵王府彻底割席，恐怕也会被牵连。”郑混又说道。他这个长辈与长宁公主府可不亲厚。片刻后，冷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若她是中宫嫡子而不是嫡女，会走到如今这步吗”
　　家令闻言低喃道: “到底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啊，可不能含糊了。”顿了顿，说道， “圣人他真的不大安吗”
　　郑混哼了一声，说: “谁知道呢”赵王李绪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意气用事。不过仔细想想，先是李缅身份疑案，再是长安街巷的谣言，怎么都不让人安生。就算侥幸逃过了这次，可河间郡王是觊觎过那个位置的，谁能保证日后不被新的东宫忌惮种种事情，都在逼赵王铤而走险。郑混能理解赵王的心境，可他一把年纪了，不想拿着郑家满门跟赵王一起去发疯。他甚至要利用这一点，去为儿孙谋一条通坦的路。
　　赵王府中的人带回了一个准信。
　　赵王悬着的心稍稍地落了下去。南衙十六卫归宰相率领，要调兵十人以上就得要敕书了，不管是兵部尚书还是卫将军都不能独自决定。他的妻兄卢远道是左领军大将军，在禁卫中有点根基，能够煽动对方行事。可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等却是要见敕书行事的，他只能借着郑混这个宰相伪造令书。只要南衙禁军与一起自己出动了，就算是到时候事发了，他们也没有退路了。
　　入夜。
　　迅雷烈风，山呼海啸，杀声四起。
　　长安城瞬间就被卷入了流火中，赤色的光芒仿佛要将暗夜撕碎了。
　　赵王府在延康坊，赵王一行人的谋划便是大部分人马自朱雀门直入承天门，打进太极宫中。而河间郡王李渐则是率领着王府的亲卫直冲平康坊中的长宁公主府。
　　长宁公主府中。
　　长孙微云亲自坐镇，而长宁早就在赵王一行人不知不觉地时候入了宫城中。赵王谋反一事，她们也暗中出了一份力，对局势如指掌。不出意外，不用等到天明这场内乱就会被平定了。只不过，事情未真正落定，众人的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情绪。毕竟天下承平已久，大部分人都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的局势。
　　“长史。”梨儿看着长孙微云，心中揪心。
　　长孙微云抬眸望着她，露出一抹笑容，温声道: “别怕，不过是飞蛾扑火而已。”左领军卫因着卢远道的关系，会一并谋反的，但是郑国公却没有真的倒向赵王府。就靠着左领军卫几千人，根本到不了承天门。
　　厮杀声渐近了。
　　公主府上的亲卫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好手。
　　长孙微云听着侍从来报，不由得热血沸腾，可到底按捺住了提剑上阵的心思，等待着好消息。
　　承天门。
　　是太极宫的南门，赵王府的人马一路杀到此处，只剩下了一百多人了。值守承天门的将军并没有按照赵王料想的那般为他打开城门，赵王府兵马前后无路。
　　长宁立在了城楼上，身侧一左一右站着杨延，王玄度。
　　他们劝说公主留在太极宫中，可没能劝说，只能够护着她到了承天门上。
　　夜风中吹来了滚滚的热气，长宁望着底下一片血色，心情甚好。赵王虽然身残，可为了振奋人心，他亲自来了。长宁拿了长弓过来，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指着人群中的赵王李绪，一箭射出!她没看那箭的落处，而是笑吟吟地转向杨延说: “舅父，您看我的箭术怎么样”
　　她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怕”。


第52章 
　　对于长宁公主，朝臣对其评价大多是“类圣人” “仁善”等字眼，直到她得了监国大权，群臣们才见到了她那远甚圣人的雷厉风行与果决冷酷。而作为长宁的舅父，杨延比任何人都早预料到了这点。在长宁的身上，他依稀看到了妹妹的影子。
　　“赵王若是亡了，圣人或许会顾念兄弟情义，轻轻揭过。”杨延提醒道。
　　长宁将弓一放，微微一笑道: “舅父放心。”她才不会让自己背上射杀皇叔的罪名呢，不过在乱军中，赵王被流矢射伤，再瞎一只眼或者断条胳膊没条腿，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夜风吹来了浓郁的血腥气，不到一个时辰，赵王就被生擒了。以卢远道为首的禁卫军左右觑着，不知该负隅顽抗还是缴械投降。长宁看着他们，轻轻一笑，拔高声音道: “众军被贼首裹挟，不明所以，深陷困局。若是此刻放下武器，拿了贼首，可既往不咎。”能活着没有谁愿意死，听了这番话的左领军卫将矛头一转，对准了大将军卢远道等将领。
　　赵王受了点伤，软在了地上，满是仓皇道: “都是我府上的门客怂恿，我一时糊涂才犯下弥天大罪。我……嘶……”一道痛苦的抽气声传出，打断了涕泗横流的赵王那满是恳切的话语。却是长宁拿了剑，好似很无意的，戳上了他流血汩汩的伤口。赵王的独眼中泛过一抹凶恶的，满是憎恶的光。
　　长宁公主痛心疾首说: “圣人待赵叔极好，为何赵叔要犯下如此大祸我奉命留守京城，赵叔是不是看我不起，才做出这么猖狂的事情如果今日得手的是你，你会绕我过吗我听说，河间郡王已经率领着王府亲卫将我的公主府重重包围起来了。”
　　赵王讪讪地笑，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是怕惊扰了你。”
　　长宁很是鄙夷，她静静地看着赵王，又说: “赵叔如此糊涂，怕是死罪难逃了。不过请放心，事关重要，定会禀过圣人再做处置的。”
　　赵王松了一口气，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来。圣人是他阿兄，只要他求饶了，阿兄一定会如同往常般放过他的。但是他没高兴太久，长宁又说: “我听说河间郡王在乱军中被射成筛子了。”赵王身形一僵，眼中顿时迸射出怒火来。可长宁没再理会他了，摆了摆手，让人将赵王押了下去。赵王可以留一条命，因为他是圣人的亲兄弟，但是李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下了令，李渐是一定要死的。
　　叛乱被抚平，宫人们提着一桶桶水冲刷着石板上的血迹。禁军趁着夜色前行，却是要将赵王府，卢将军府，富贵侯府，薛家等涉事的人家都围拢起来，拿了一家大小下狱，毕竟是谋反的大罪名。一时间，凄惨的嚎哭声响彻市坊。
　　这样大的事情，朝臣们不可能不知道，而高阳长公主府上，也得到了消息。
　　高阳长公主的睡意都惊没了，连衣裳都没有穿，就匆匆地到了堂中来。自从上回汤俊逸之事闹掰后，她就没管过富贵侯府上的事情，完全没有想到，汤恩慈会胆大包天，跟随着赵王犯上作乱!汤家一家老小都下狱，那她和容娘呢就在高阳长公主惴惴不安时，公主府上的侍女来传长宁的话了。
　　“姑姑是我家人，富贵侯谋反，与长公主无关。”
　　高阳长公主听了这句话，一颗心才落了下来。她与汤恩慈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情谊了，过往因为种种顾忌还牵连在一起，如今生死关头，还管它去死!高阳长公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可这会儿也没什么睡意了，将衣裳穿好，坐在了堂中沉思。
　　“阿耶他——”汤云容快要哭出来了。汤恩慈虽然待她很冷漠，可毕竟是她的阿耶。得到了消息后，按捺不住心焦。
　　高阳长公主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心思，语气顿时严厉了起来，警告道: “容娘，这会儿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公主府是公主府，侯府是侯府，你一直跟着我生活，别自个儿淌入风波里。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汤云容吓了一跳，一边抽噎着一边回答说: “儿知道。”
　　高阳长公主闻言放心了，这会儿庆幸是个女儿，会向着她，而不是父亲。再者胆子也不大，没什么主意，不会去惹是生非。
　　赵王叛乱虽然平息了，可朝堂中的风波并没有消失。对于如何处置赵王，各有各的说辞。长宁倒是老神定的，推说此事要回禀圣人。不过对一些同犯，比如京兆尹薛衡道，大将军卢远道，是按照律法处置了，直接满门抄斩。
　　车驾先抵达了醴泉宫，又抵达了骊山行宫。
　　天瑞帝人逢喜事精神爽，亲自拿了弓箭去打猎。可几日下来，他的身体就有些受不住了，病歪歪的，头疼得实在是厉害。连京中长宁命人送来的奏抄都扔在了一边，懒得细看了。可这一日，内侍的脸色很是不同，连天瑞帝都看出了端倪来，随口问了一声。
　　那内侍往地上一跪，伏着身瑟瑟发抖道: “京中传来消息，赵王谋反!”
　　“什么!”天瑞帝大惊失色，面色陡然大变。他不管不顾地上前，拿了文书仔细地看，头越来越晕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恶狠狠地捶打。他的面色发白，跌坐在了御榻上，在内侍伺候下缓了一会儿，又急声道， “快将前些日子的文书拿来。”
　　内侍哪能不从
　　天瑞帝一目十行地看，目光死死地盯着“赵长者，当天下”，怒火填膺。他脑子嗡嗡作响，直到此刻意识才挣扎出来，哑着嗓子问道: “京中情况如何”
　　内侍说: “赵王叛乱已平。”
　　天瑞帝没接腔，他又看到了关于李缅身份的折子，赵王幕僚，废帝遗孙几个字刺激着他，才喊了“摆驾回京”四个字，便头疼欲裂地倒了下去。内侍忙召唤随行的太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天瑞帝才缓缓醒来。此刻中书令，左右仆射等随驾的群臣都在。天瑞帝哆嗦着唇，一个字都没说出，还是内侍心领神会，对着群臣说京中的消息。
　　良久，天瑞帝才虚弱道: “回京。”
　　长孙盛上前一步，叉手道: “陛下身体需要静养，不可移动。京中自有长宁公主在，她将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的。”顿了顿，他又说， “陛下不若将事情安排好，命人快马加鞭送回长安去”此事涉及了赵王府，富贵侯府等贵人的生死，又有朝中大员缺失，需要重新任免。长孙盛原本以为长宁公主会趁着圣人不在京的时候安插自己的人，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反倒等着圣人来决断。既然如此，回京之事就不用急了。
　　圣人沉着脸，又说: “先前京中的消息，宰相为何不报”送到他这儿的奏抄宰相肯定过目了，他没有看，长孙盛也没有提。他不知道废帝遗孙的事情，更不知道赵王狼子野心，他若是提早回去，叛乱之事未必发生。
　　长孙盛是有意压着消息的，他想要的跟长宁一致，那就是赵王真正谋反且无法翻身!不过这也得是圣人沉浸游乐事，加之旧病复发，不想再听政事。听到了呵斥声，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势往地上一跪，道: “臣等有罪。”
　　天瑞帝并不会轻易苛责大臣，他现在头疼得还是厉害，无心思虑太多。被背叛的愤怒填充胸腔，他不明白亲弟弟为什么跟废帝子孙走在一起。他冷冷地吐出了一句: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长孙盛很希望如此，可愤怒之下做出决定，圣人难保不会后悔，到时候怪他们。于是他张嘴劝说。可越讲圣人越是愤怒，最后气得呕出了一口血来。在一片“臣罪该万死”中，将人全部赶了出去。
　　长宁公主府。
　　在风波平静了后，长宁又回公主府去了。听闻圣人病重，她的心蓦地一沉。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圣体安康，而是圣人若驾崩了另立嗣君该当如何贵妃，同安可是在圣人跟前伺候着啊，长乐还小，不懂事压根帮助不了她。她坐长安如何能保证胜机。眼皮子狂跳着，等看到圣人病情稳定，待安康时回京，一颗浮动不已的心才安稳了下来。后头便是说如何处置赵王的事情了，依照圣人的意思是直接判死刑。可圣人是顾念那点兄弟情的，万一过些日子反悔了怎么办赵王府虽然败落了，可赵王一系的人留着终究是隐患。
　　“赐鸩酒，留给体面。”长宁面无表情地吩咐说。赵王膝下的男嗣只有李渐一人，只不过已经在乱军中被杀死了。王妃，云阳县主等女眷倒是被拘禁着，律书载: “凡反逆相坐，没其家配官曹，长役为官奴婢” ①。按照律法要充入掖庭或者教坊作官婢，没入贱籍的。这良贱奴婢制度——想到了此处，长宁眉头蹙了蹙，最终还是暗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不急，还不是时候。”
　　“我如今跟几月前一定是大不相同吧你会觉得我心狠吗”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长宁转头看了一眼快步过来的长孙微云。
　　长孙微云想也不想道: “公主监国，自当威德并重。如此令行禁止，天下畏服。”此一时彼一时，书院与朝堂是不一样的，监国者也要有君体。她不认为长宁公主做错了什么。
　　————————
　　①《新唐书》。


第53章 
　　说是“诛九族”的大罪，可真要处置起来，不会牵连到九族的。赵王，富贵侯到底是皇亲国戚，保留点儿体面一杯鸩酒赐死，以庶人礼随意地下葬了。可余下的犯了十恶之首——谋反罪的，正犯都要斩首，而成年的父亲，子嗣都处以绞刑，至于余下的三族内的亲属，没收财产流放了。可就算是这样，长安东市，西市刑场，也布满了浓郁的血腥味，直到一场瓢泼大雨将长街浇透。
　　在处决完犯上作乱的逆贼后，便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了。虽然圣人命长宁监国，可长宁到底没有放开手脚，而是请示了圣人。没多久，一张诏书就从骊山行宫送到京城来了。以柳永泰为长安令，原长安令严武迁为京兆少尹，原京兆少尹崔黎迁为京兆尹，至于那左领军卫大将军则是以萧从嘉填上。在这些人里，柳永泰是依附杨家的，算作自己人，而严武，崔黎都是纯臣。至于萧从嘉则是要复杂些，他是嗣齐王妃萧氏的从兄。这嗣齐王府上嘛，虽然归德县主下嫁长孙肃，可王府那边的态度仍是有些暧昧。毕竟身为宗室，他们有左右摇摆的机会。
　　这样的结果长宁勉强算满意。她自己可以直接安插了自己的人马过去，可涉及了权势，谁知道圣人会怎么想像历史上曾经亲厚的父子因全是反目比比皆是。圣人信任她可不仅仅是基于对女儿的关怀和爱重，她不能将一切都寄托在那比纸单薄的血缘上。
　　真是艰难。她如今不该望着上边，而是要从下方努力。想了想，长宁又扭头看长孙微云，与长史配合起来，做事情都得心应手，很是畅快。可就是因为太过契合了，她不免想到了与长孙微云分离的场景，莫名地有些失落。她原本自信能够掌握自己情绪，这会儿忽然不太确定了。
　　长孙微云努力忽视身上那带着点哀怨的目光，可忍一会儿便受不住了。她抬眸对上了长宁满是怅然的视线，问道: “公主有什么吩咐吗”
　　长宁没头没脑地甩了一句: “你会想我吗”
　　长孙微云听着这问题觉得很莫名，她眉头微微蹙起，一时半会儿摸不清长宁的意思。思考的过程让她的回答变慢了。等她说出了“会的”两个字时，长宁的脸色并没有好太少。片刻后，长孙微云又问: “公主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太医署的人过来”
　　长宁泄气，她瞪了长孙微云一眼，不满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起身，凑近了长孙微云，几乎是伏在了她的肩上。她被扑鼻而来的淡香冲的头昏脑胀的，红唇往长孙微云的颈上压了压，呵气道， “你用的什么香。”
　　温热的鼻息一拂，长孙微云瞳孔骤然一缩，身躯微微地颤栗了起来。她伸手按住了长宁的肩膀，将她往外一推，愣愣地看着她。
　　长宁回过神来，肩膀被压得生疼。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垂红得像滴血。她看着红唇翕张似是想要说什么的长孙微云，眉头一拧，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还能咬你一口吗”
　　长孙微云低声道: “不能。”
　　长宁仍旧紧紧地凝着她，又说: “可你推得我很疼，我咬你一口也不过分吧”
　　听到了“很疼”两个字，长孙微云忙不叠松开了手。她的眼神不安地往长宁肩上投递。这会儿情不自禁加大了手劲，公主的肌肤细嫩，或许会留下红痕。可她也不能提出替公主瞧瞧来。长孙微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团云霞攀上了整张脸。
　　她在这儿神思不属的，长宁则是伸出手抱住她了。作势要在她脸上咬上一口气，可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僵硬得像根柱子，不由得幽幽地叹了一声。松开了长孙微云，她伸手捋了捋发丝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心虚，故意调笑道: “瞧你吓的。”
　　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又浮上来了，就像那日朦胧的梦境。眼见着那抹触手可及的人影退去，长孙微云失神落魄的，分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样才是好。 “公，公主——”长孙微云磕磕巴巴地开口，半晌后，才红着脸挤出了一句， “臣，臣用力太过了，公主无，无事吧”
　　长宁这会儿注意力也落到自己肩膀上了，她横了长孙微云一眼，问道: “怎么，你要看啊”
　　长孙微云避开了她的视线，话语重新变得流利了: “我去请医官。”说着，没等长宁点头，就一转身快速走去。
　　等到她再度出现时，除了府医，还有频频对着她甩眼刀子的梨儿。
　　长孙微云叉手立在了廊下，来回踱步。
　　屋里头，医官检查了长宁肩上的指痕，留了一瓶药。又给长宁把了脉，谆谆道: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请公主不要再贪凉了。”
　　长宁: “……”
　　医官在屋中逗留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去，听到了脚步声后，长孙微云匆忙转身。冷不丁与医官视线相撞，蓦地察觉对方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公主如何了”长孙微云压低了声音问。
　　医官瞟了长孙微云一眼，轻叹道: “我知道长史文武双全，可公主是千金之躯。长史的‘力’不该使在这等时候，要小心伺候着才是。而且青天白日的，传出去了对公主和长史的名声都不太好。”她在很多贵人家辗转做大夫，看透了很多的事情。她原本还想不明白，两个公主府不对付呢，怎么长孙家的嫡女来长宁公主府做长史来，原来是这般投契。
　　长孙微云被医官看着，心里臊得慌，连连称是，但是等到医官走后，她暗自一琢磨，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没等她想明白了，梨儿就出来了，替长宁公主抱不平，快言快语道: “我都要以为长史是别人派来暗杀公主的。长安城那么多优秀的娘子，郎君，公主怎么偏偏喜欢你呢”
　　听到了“喜欢”两个字，长孙微云的眼皮子一跳，心中很是慌乱无措。她心说道，不是的，还有孟彤管，杨采薇她们，公主也很喜欢。可无论她怎么想，这两个字宛如魔音，始终在脑海中回荡不已。
　　可不管心情怎么样跌宕起伏，手头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昆山书院那边，夫子挑选了二十篇同题的优秀诗赋文章过来，上头题着评语。她们要将这些诗章与评语重新誊抄一遍，合在一起刻成《昆山小集》。孟彤管，温秋水她们都回到长安了，可以帮忙校正文字。长孙微云则是按照长宁公主的意思先解题赋诗。
　　忙活了一阵，长孙微云手头的事情都做完了，可仍旧是撑着下颐坐在了桌边，瞧着心不在焉的。
　　“长史是有心事吗”凌寒笑吟吟地望着长孙微云问道。她最近很是春风得意，前些时候薛家行刑的时候她还去西市看了。她那不可一世的父亲薛衡道灰头白脸，像是一条落魄的狗。她的前夫未曾卷入此案中，只不过曾与薛家有亲，被罢职了，以后休想得到起用，真真是大快人心。
　　“没有。”长孙微云忙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会儿，她鬼使神差地问凌寒， “书铺里有《燕双飞》这般的书籍吗”
　　凌寒惊讶地瞥了长孙微云一眼，她管理着整座书铺，对里头的书籍自然也是了如指掌。《燕双飞》也是有的，但只刻了寥寥数本，到底是谁写的稿至今未明，故而只题“不题撰人”四个字。她也没有多问，起身就去找了。
　　那头长孙微云回神，恨不得立马离开知闻楼。可要真是这样，那不是欲盖弥彰吗等到凌寒拿着几本小册子过来，她也没有翻开看，直接收了起来。努力地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朝着凌寒说了一声“谢”，就迈步离开知闻楼了。
　　直到了下值回府后，长孙微云才将小册子重新拿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直勾勾地看着它。
　　她这会儿脑子还算是清醒的，细细地梳理过去发生的事情，怎么也拿不出翻开看的勇气了。正当她犹豫纠结的时候，忽地听到屋外有人喊了声“大娘子，夫人来了”，她吓了一跳，忙不叠将书藏起来，做出一副端方的神色来。
　　李容若也没发现长孙微云有什么不对，近来京中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让她觉得很是不安。尤其是赵王府和富贵侯的下场。她凝视着长孙微云，轻声道: “赵王的事，你先前就知道了”
　　长孙微云点头，她没有跟府上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她阿娘让她看紧长孙渊之。不过长孙渊之本就跟读书士人闹不到一块儿去，他和一群纨绔子弟斗鸡走马，呼卢喝雉，压根不知道李渐的行为。等到了事发后，也万分害怕，一时间安分不少。
　　“你——”李容若蹙着眉，观音跟长宁公主府纠葛渐深，也不算好事。
　　长孙微云从母亲的面庞上看出了她的担忧，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说: “赵王之事，当是阿翁与公主府合谋的。”
　　“可这样的和谐能持续多久呢”李容若又说， “要不我去长宁公主那求个恩典，让她放你归府”
　　长孙微云脱口道: “不要。”
　　李容若诧异地望着长孙微云。
　　长孙微云忽地感觉到了几分燥热，连带着呼吸都沉闷了起来。她定了定神，说: “在那边我很自在。”
　　李容若说: “你应该知道持续不了太久的。”
　　长孙微云闻言情绪低落，在母亲的跟前说了句真心话: “能偷得一点是一点。”


第54章 
　　长孙微云很多时候不愿意去深想，不代表着她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今圣人的后宫有动静，阿翁他们都想着，若是平安诞下皇子，那两府就能相安无事。可经过这段时间与长宁公主的相处，长孙微云知道，公主是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理想的。而要实现那一刻，首先得手握权势。在这等情况下，不管是摄政还是直接争那位置，都会与自家产生龃龉。若无人愿意退，就只能碰了个头破血流。
　　“我儿何必如此辛苦。”李容若轻叹道，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心情是时时刻刻变的。过去希望长孙微云向前走，可在乍闻赵王府之案后，她才猛然惊觉，这根本就是生死的较量!一切没她想的那么温和，而是鲜血淋漓的。她的心中便生出了不忍，想要将走在悬崖边的女儿给拉回来。
　　“阿娘不是说支持我的吗”长孙微云轻声问。
　　李容若看着长孙微云，说道: “可我也会怕。”她自嘲一笑说，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拒绝你祖父的提议，将你当作寻常女儿养就好了。”跟在长宁身边，有很多的希望，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可是悬崖上立起的无基之木，总有一天会塌的，到时候又该如何见长孙微云不吭声，她知道劝不了女儿。将话锋一转，又问， “长宁待你如何”其实这话她先前也问过了，可观音说很好。但她们这样的身份，能够有多少真心就怕观音付出了满腔热情，最后被人无情辜负了。
　　“很好。”长孙微云的答案没有改变，她的面颊上甚至浮现了一抹红晕，笑容都轻快了几分。
　　李容若狐疑地望着长孙微云，又说: “这里没有外人，不会被人听了去，你跟阿娘说实话。”
　　长孙微云轻声道: “真的很好。公主仁善，不会为难我。”
　　李容若眉头蹙紧，嗔怪地望了长孙微云一眼: “先前怎么还强留你夜宿公主府呢公务那样多”
　　长孙微云忙道: “是儿自愿的。”
　　李容若越听越是揪心，这女儿啊，心一下子向着外人去了。她快言快语道: “不会是将你当骡马使你还感恩戴德吧”
　　长孙微云: “……”她抿了抿唇，无奈道， “阿娘这是什么话”
　　李容若心疼地望着长孙微云，说: “我也是担心你。”顿了顿，她又道， “罢了，等到车驾回京，你阿翁大概也有主意了。你自己心里先有个数，省得到时候闹出事端了。”
　　长孙微云听了这话，心里仿佛扎了一根刺。她的笑容敛，轻轻说: “儿晓得。”
　　等送走母亲后，长孙微云也没有闲心情看从凌寒那处带来的册子了，她孤零零地在窗畔坐了许久才歇下，等到第二日上值的时候，心情还被那点儿沉痛影响着，连带着脸色都冷峻几分。这日孟彤管，杨采薇，温秋水等人来府上，长孙微云总是听见长宁畅快的笑声。可她一点都没有被笑感染，反而觉得热闹离她很远。
　　等到并肩走完了这一程，她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只有孟彤管她们会陪着公主一起走。而她要一个人被甩在后头，跌在了深渊里了。难道真的听母亲劝说，早点舍下了她如今的心思只会一日比一日重，等到被迫放弃后，不甘也会更加强烈。
　　“观音微云好妹妹长孙微云!”模糊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越过了一座座山峦钻入了耳朵中，长孙微云猛然间回过神来。此刻已近黄昏，府上的宾客早的已经散去了，她正在房中给公主磨墨，可没做好，弄得自己满手都是。张了张嘴，长孙微云挤出了两个字: “抱歉。”
　　长宁眉头紧拧着，问道: “怎么魂不守舍的昨儿个也没这样啊难不成回家后发生了什么”她又小声地嘟囔了几句，朝着梨儿道， “快打水来。”她将椅子一推，亲自取来了毛巾，替长孙微云擦拭满手的墨汁。
　　长孙微云挣扎了几下就不动弹了，像一尊木偶人一样被长宁摆弄。
　　梨儿嫌弃地看着被公主伺候的长孙微云，好几次想上前接替公主，都被眼神制止了。长孙微云何德何能啊!
　　“你心里不痛快了”长宁又问，她也没有指望哑巴会说话，转头又说， “拿酒来。”
　　有愁是吧成，那就用酒浇!
　　长宁拉着长孙微云在一边坐下，递一杯喝一杯的，呆呆愣愣的，好似魂魄出游了，跟上次差不了多少。不对，是有所“长进”了，比如此刻她都会来抢自己手中的酒了。长宁摆了摆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微云，说: “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
　　长孙微云浑浑噩噩的，她听见了长宁的问话，一股莫名的委屈如浪潮般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她，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尾泛着红，剪水双瞳中，噙着的热泪蓦地淌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宛如断线的珍珠。
　　长宁被她吓了一大跳。
　　她见过长孙微云醉酒的，就算见她撒酒泼，那也比不得此刻震惊。这会儿眼前人的身影倒是和幼时坐在门槛边的小哭包叠合了。眼前的长孙微云乖巧又落寞，让人怜惜又想欺负。可长宁还是压下了心中的那股蠢蠢欲动，一只手将长孙微云圈在了怀中，一只手抬起替她擦眼泪，双唇翕动着，还柔声哄着她。
　　以前对哇哇大哭的长乐，她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我真怕你清醒时候又觉得无颜面对我。”长宁哼了一声，对上那双朦胧的泪眼，又说。视线在长孙微云的身上打转，从眼睛滑到了泛红的耳垂。抬手捏了捏，烫得指腹也变滚热了。长孙微云伏在了长宁的怀中，身体抖了抖，发出了一道轻软的嘤咛。长宁闻言手一抖，忙不叠缩了回来，面色也噌一下子红了起来。心跳的速度陡然间加快，她捂住了长孙微云的唇，低声嗔道: “你怎么突然出声了”
　　可醉猫儿是不会回答她的，甚至在她的掌心蹭了蹭。痒索索的，好似一道电流顺着肌肤激窜，直刺内心。屋中很安静，穿到了耳中是略显得急促的呼吸声，莫名地让人魂魄迷迷荡荡。长宁最先受不了，推开了长孙微云，逃也似的从屋中出去了，迎着夜风在平缓呼吸。
　　梨儿立在不远处的廊下，瞥上了一眼，心中大惊。好一会儿，她才压下了震惊，问道: “公主，要打热水吗”
　　长宁亲自伺候了长孙微云好一阵呢，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贴在身上的罗衣泛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怪异感。她的心绪已经平静地差不多了，只是面上的潮红尚未退却。她说了一句: “打吧。”可等对上了梨儿的神色后，又忍不住呵斥道， “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热血上涌，心里躁得慌，那股平静瞬间被淹没。
　　梨儿讪讪地笑着，一溜烟下去喊人做事了，还贴心地吩咐厨房送了碗醒酒汤来。
　　长宁想着，这会儿酒也喝了，哭也哭完了，差不多也该重整仪态了，便慢条斯理地将醒酒汤喂了下去。接着一转身，就去隔间沐浴了。
　　水声模糊了又清晰，并着耳中的嗡鸣，好似瀑流坠下。
　　长孙微云伏在了桌上，思绪仿佛化作一叶轻舟，在无边无际的苦海中随着大浪沉浮。
　　她睁开了惺忪迷蒙的眼，一线烛火的光芒落入眸中。她的思绪没有复苏，可也下意识地抬起头，将目光落向了声响传来的方向。她没有动弹，虚浮无力地靠在了椅子上。只知道水声停了，只知道一道绰约多姿的人影缓步走了过来。
　　“醒了”长宁的口吻很是漫不经心。
　　长孙微云迟钝地应了一声，按压着眉心，低喊道: “公主。”
　　长宁捉着潮湿的长发，指了指摆放在架子上干净的毛巾，说: “过来。”可长孙微云没有动弹，眉头紧拧着，似乎还在寻找着迷失的自我。长宁哼笑了一声，朝着她走了过来，将毛巾扔到了她的手中，示意她来伺候自己。
　　水流濡湿了单薄的衣裳，圆润的肩头上，如玉的肌肤影影绰绰，朦胧而又美好。长孙微云敛声屏息，一边替长宁擦头发，一边从那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了先前短暂流失的一切。再一次在公主跟前失仪，她恨不得扭身落荒而逃。可身躯被定在了原地。视线一转，便能从铜镜中瞧见脸红心热的自己。
　　“以后不能让你喝酒了。”长宁扭头，见长孙微云恢复了清明，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句。上一回还算乖顺，可现在……莫名的过分。要是在醉一次，还会做出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没等到长孙微云应声呢，她又问， “你还没说，为什么不开心呢。是昨夜发生了什么吗长孙少常斥责你了”
　　长孙微云抿唇。
　　她要如何将心事宣泄于口公主会在意吗对公主来说，只是失去个长史而已，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来取代她的位置。她不过是公主欣赏的“之一”。
　　“嗯。”长孙微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她可耻地说了谎，而公主没有再追问。


第55章 
　　宵禁了。
　　长孙微云又在公主府上住了一夜。
　　翌日一早，醉意尽数褪去了，仿佛昨夜的事情也一起被抹除，不留丁点痕迹。可惜在见到长宁公主时，长孙微云的心中又荡开点点的涟漪。但是她很会控制情绪，不管内心深处如何百转缠绵，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的。
　　在长孙微云离开公主府外出办事的时候，恰好碰到了杨家的马车。杨采薇掩着唇打着呵欠，拂开了伺候人的手，自己一蹦一跳地从车中跃了下来。与长孙微云眼神来个交汇，打了声招呼后，杨采薇便高高兴兴地进公主府了。长孙微云望着她的背影怔愣片刻，暗想道，杨家娘子才是公主正儿八经的表妹。
　　“我在门口瞧见了长孙微云，你又遣她出去做什么了”在见到了长宁后，杨采薇没忍住好奇地问。
　　“她是我府上的长史，忙着呢。”长宁答非所问。
　　杨采薇轻哼了一声，又说: “也是我在书院念书，要不然这个长史，该由我来当才是。”
　　长宁闻言笑了笑: “府上往来的文书你愿意看”
　　杨采薇顿时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说: “不了不了，这样的福气，还是留给长孙微云吧。”她不喜欢跟那些政务打交道，每每想起都很头疼。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长宁没再说闲话，而是认真地询问。当日长安恶少纵横，当街欺凌裴锦娘。暗中保护裴锦娘的人出手了，可又提到了另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还说她的功夫招式很像军中出来的。长宁一时间生出了好奇，想要将人招揽到了麾下。长孙微云忙着其他事，这会儿就交给了杨采薇去办。
　　“那英勇的娘子名唤穆满，今年二十一岁，住在永平坊，家中只有一祖母，以卖豆腐为营生。”杨采薇顿了顿，又说， “她家户籍有些奇怪，是另外造册的。”若不是如今的长安令柳永泰是自己人，她可能都发现不了其中的问题。
　　长宁又问: “怎么个奇怪法”
　　杨采薇吐了一口浊气，说: “应该说是穆满的祖母穆清，明着的户籍上没什么异常，可那份另外造册的户籍上记录的穆清是玄女卫长史!”她也是听说过的，太宗时有亲卫军以“玄女”为号，招募的都是女子!这也是她过去的志向。乍一见到时，她是吃惊又兴奋!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当真”长宁神色忽然间严肃了起来，灼灼地望着杨采薇。她本只想着招揽能人来自己的麾下，没想到一调查会带来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圣人将玄女卫的印信给了她，但是手底下没有兵将，印信便只是一种象征。圣人没有开口，她无法重新招募亲兵。但是玄女卫——它是太宗时候创建的母女兵，她们若是重新聚在自己麾下，就算是圣人也说不了什么。当然。这事情最好不能教圣人知道了。
　　“我要亲自去一趟。”长宁喃喃道，她是一刻都不想久等。
　　永平坊中。
　　穆满忙完了手头的活计，正准备出去一趟，忽地听到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耳中。穆满回头，看着从屋中走出来的精神矍铄的祖母，轻轻地喊了一声。
　　“这几天不要出门了。”穆清温和地吩咐道。
　　“为什么”穆满瞪大了眼睛，满是不解。
　　“有人在查你呢。”穆清轻呵一声，面上神色难辨。近段时间京中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众人视线聚焦在了赵王谋反上，可要追溯源头，得从那些个长安恶少说起。而在其中，她这孙女可是露了面。那日她回来时候还提到，有两个身手不错的人，像是出身卫军。暗卫护的是裴家小娘子，裴家小娘子在京中与宗族疏离，又得罪了京兆韦氏——愿意庇护着她的，恐怕只有平康坊的那位了。暗中调查阿满的，九成九是她的人，只是不知目的为何。
　　“查我做什么”穆满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片刻后咋舌道， “不会是因为打了几个人吧”
　　“你最近安分些。”穆清朝着她甩了个眼刀子。
　　“可这不是您教我的吗”穆满朝着穆清迎去，笑嘻嘻地说道， “若是您见了有弱势女流被欺负，也会仗义相助的吧”
　　“今时不同往日了。”穆清慨然叹道。
　　“可未必没有新的机会呀。”穆满心直口快，只是剩下的半截话在穆清充满了警告性的眼神中又咽了回去，她小声地嘟囔了几句，到底没有再顶嘴。
　　穆清暗叹了一口气，饱经沧桑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怅然意来。这三十年来，生活很是平静，可到底不如心意。眼见着太宗的政策一项项被废黜，那种无力感遍布身心。她在神文二十一年加入玄女卫，三十六年在太宗的遗诏下与诸同伴一道解甲归田。原以为一切都是蓬勃新生，能见天地廓清，可谁知道，在玄女卫的十五年才是一场幻梦，破散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如今圣人膝下无皇子，宗支中最亲近的赵王府因谋逆大罪为废为庶人，明面上皇位之争将在几位公主中决出。今年圣人出京，还让长宁公主监国。可结果到底如何，还是难说啊。她虽离开了玄女卫，可过去也有相交的一二好友在朝中为官，也得了圣人后宫有动静的消息。若是个皇子，变数又会增多。她和好友们还能够共聚一堂吗
　　在穆清追思往事的时候，一辆马车悄悄地进了永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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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闻楼里。
　　印刷坊已经试印出了一册《昆山小集》，此刻的长孙微云，孟彤管一行人正凑在一起翻看。
　　“怎么这么快我记得底稿送过去没多久吧”孟彤管瞠目结舌说。
　　凌寒闻言莞尔一笑道: “印刷坊那边用上了新的工艺。”顿了顿，她又说， “颜六娘说了，暂时定价一百钱一册，利润也不是都归咱们印刷坊，得给书院的夫子和提供文章的学生一些。”
　　“我觉得他们不会要的。”孟彤管蹙眉说。在昆山书院学习的，有几个缺钱的主比起钱来说，他们更在意是自己的的名声。
　　“他们要不要是一回事，咱们给不给是另一回事了。”凌寒抿唇笑，继续道， “现在有昆山小集，以后就有搜玉小集，风雅小集……得预先制定出一个章程来。长孙长史，你说是不是”
　　长孙微云一颔首，她明白公主的打算。先借着“九经”打出知闻楼和印刷坊的名声来，再用《昆山小集》压一压国子监那边的气焰，可不会就这样止步的，这些东西总该发挥出应有的效用来。
　　孟彤管琢磨了一声，应了“是”。顿了顿，又左右张望，问: “杨虎儿今日怎么没来啊。”
　　长孙微云淡声说: “我在公主府见了她，许是有事情要办。”
　　“哦。”孟彤管恍然大悟，自言自语说， “一定是为了那事了，先前就听说要有结果了。”
　　长孙微云眼皮子一颤，心中控制不住地想，是哪件事她明明之前就知道，公主并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她也时刻同自己说着要谨记本分，可随着与公主的接触深入，她的渴望也逐渐向上攀升，想要知道更多。
　　她陡然发觉，她想的其实是成为不可或缺的心腹。
　　可两家之间的纠葛，注定了她走入是的一个难以挣脱的牢笼。
　　她到底该不该在激流中退去
　　这样的困惑与纠结在回到公主府中时达到了巅峰。
　　公主与杨采薇出门了，大半天都没有回到府中，无人知道她们做什么去了。
　　一直到日落时分，马车回府。
　　长宁面颊上绽着轻快的笑，结了一件心事，添了臂膀，她怎么可能不得意飞扬不过那点快意在看到了神思不属的长孙微云时，又一点点地沉落下来。她先前以为是长孙肃的斥责才会造成自家长史的失落，可如今瞧着，不是那样。
　　“怎么心不在焉的”长宁笑着问。
　　长孙微云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低声道: “没事。”顿了顿，又说， “坊门就要关闭了，我先回府了。”
　　“关了也无妨，公主府中有你住的。”长宁蹙眉道，她的直觉告诉她此刻的长孙微云很是奇怪。
　　“这不合适。”长孙微云抿唇说。
　　推脱之词显而易见，都在公主府留过好几夜了。长宁暗暗冷笑，拉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说: “不必想那么多，你只用遵令就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狐疑道， “长孙微云，你最近好生奇怪。难不成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心虚了”
　　“没有。”长孙微云匆忙辩驳，声音不自觉拔高。
　　话音一落，惹来了好几道视线。长宁搭着眼帘，将内侍挥退了。她抱着双臂看长孙微云: “你现在可以说了。”
　　长孙微云也知道不说清楚，是休想揭过了。可昨日的难以启齿，到了今日难不成就能说出了吗那些可是借着醉意都无法宣泄的情绪啊，本就不该让公主跟她一起为难。她紧抿着唇，一颗心上下摆荡了很久，才说: “我，我只是发觉自己有些贪心。”
　　“这有什么大不的。”长宁扬眉，洒然一笑， “若无所求，如何往前走你先前不愿意让我与民争利，由此可见，你所贪图的不是财;你身边没有狂蜂浪蝶，自不会为了色。那么，我的长史，能告诉我，你想贪的，是权还是其他”


第56章 
　　权之一字，谁能轻弃若是没有权位，她的一切抱负都是空中楼阁，想得再完美也没有用处，只有坍塌一途她如何能不恋权
　　长宁见长孙微云瞳孔微微一缩，又微笑道: “你是我的长史，你想做什么，公主府都会替你兜底。但是更多的，也要等我能给你更多时再要，不是吗”停顿了片刻，她又说， “你看，现在我监国，你作为我的长史看得奏抄，露布等文书，但是要像宰相般坐值政事堂，目前却是行不通的。至于为何，你应该也明白。”
　　长孙微云闻言更轻地应了一声“是”。
　　长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所贪恋的并非如此。怎么办呢观音。”她凝视着长孙微云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一切都很没有意思，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空落了下来。她也没有追根究底了，而是说， “算了，你不必说了。日后下值后直接回家吧，我不会强留你了。”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很流利，没有半点停顿的。可是明眼人都能瞧出长宁的心情不大好。
　　本来听到了这句话该如释重负才是，但长孙微云没有，见着长宁的笑容敛，她没来由的心慌。她没有再闪避长宁的视线了，只是抿着唇说: “圣人几时回长安呢”
　　长宁不是笨人，顷刻间就听明白了长孙微云的意思。说的是圣人，其实指得是她祖父。过去还有赵王府在那里，公主府与梁国公府上便有合作的可能，但是现在已经联手将赵王府抹了去的，剩下的就是两家间的斗争了。如果她要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自然不会与国公府产生冲突，可现在她要谋取的是更高的位置，这么一来，不管梁国公府上支持的是同安亦或者那未出生的皇女，皇子，他们势必要起冲突。长孙微云这是确认她家不可能退缩了。她在公主府上越久，她就越是煎熬，越是为难。
　　“你是不是想请辞了”长宁直视着长孙微云，沉声问道。
　　长孙微云说“是”，神色间隐着一抹怆然。她对上了长宁的视线，又问: “若公主当国，我家将如何”
　　长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若是同安当国，她会留我性命吗”见长孙微云低头不语，她缓和了语调，温声说， “别人如何待我，我就如何待她。你我相处这段时间颇为投契，我知道你心中有挣扎，不想让你为难。可你来我府上毕竟是圣人的旨意，到底如何，还得等圣人做处置。这几天，你不用来上值了，就当我给你放个假吧。你也趁闲时想明白，到底该如何做。”
　　长孙微云抬眸，眼中湿润了几分。这番剖心言让她很是感动，可紧接着又化作了温柔刀，寸寸地剜她的心头肉。 “公主为何待我这样好”长孙微云问道。
　　长宁: “因为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的长史，我自然要待你好的。”
　　长孙微云又问: “我若休假，府中事务该如何”
　　长宁笑了笑说: “一切都有规序，不会出乱子。再说了，乌玉不是还在吗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
　　听了这话，长孙微云的眼泪到底没忍住，如同断线珍珠般垂落了下来。
　　长宁抚了抚她的眼角，替她擦去了晶莹的泪，轻叹道: “你哭什么呢坊门已经关闭，你今夜就留在公主府好好休息吧。”
　　翌日。
　　长宁遵守承诺，放长孙微云休假去了。
　　她心中空空落落的，几度想找人将长孙微云追回来，可在话即将出口时，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言而无信了，而且，府上不就缺一个长史吗没有长孙微云，时间还是照样要走的。
　　长宁坐在榻上，命人将阿音以及众多小狸奴都抱了过来。往常长孙微云在，长宁知道她心中有阴影，都没让可爱的狸奴出现。这会儿身在狸奴堆里，揉完这只哄那只，好不自在。在笑了一通后，长宁唇角又慢慢地落了下来，心中始终有种无法填补的落寞。
　　那头长孙微云回了梁国公府，一连好几天，都在书房里没有出去。她跟李容若说是跟公主告假了，可李容若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很担心。怕她一个人闷坏了，便让她抽空去嗣齐王府上走一走，与姐妹兄弟们联络联络感情。母亲有命，长孙微云自然是不会拒绝。
　　她的母亲有两个兄弟，长兄承爵为嗣齐王，次兄则是封高平郡公，两家关系很不错，虽然别府另居，可也在同一坊中，只隔了一条街。听说长孙微云到了王府中，高平郡公府上的小娘子也匆匆忙忙过来，与姐妹们一叙。
　　她们都是知道长孙微云在长宁公主府上当长史的，这会儿人手一本《昆山小集》，兴致勃勃地问昆山书院，知闻楼相关的事情。她们都是宗室女，可已经算是疏属了，再加上家中长辈不愿意卷到政事中，便勒令她们留在府上，不许跟长宁或者同安亲近。故而她们纵然心中羡慕，也只能做旁观者，看上那一场热闹。要不然以她们的文采，也是能到知闻楼中做事的。
　　长孙微云直到瞧见了《昆山小集》，才骤然间发觉这一本册子已经印刷出来发行了。她远离了公主府，刻意避开了相关的消息，只想冷一冷自己那颗炽热的心。可如今在瞧见付诸心血的东西诞生时，那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如同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拍打来。她强行按下了那抹伤神，与王府中的姐姐妹妹说《昆山小集》的来历。听得一阵赞叹声后，她心中更是落寞，这些东西日后可能与她无关了。
　　“观音，日后咱们也能像《昆山小集》般刊刻自己的诗文吧”说话是的嗣齐王李成器的嫡长女李微霜。
　　“大姐姐，大兄买回《昆山小集》时，还带来一个消息。说是对文章有异议的，可以写一篇寄到知闻楼去，她们下一回会刊刻出来。”高平郡公的次女李微言说道。
　　长孙微云听着她们兴致勃勃地议论《昆山小集》，心想道，这事情她不知道。应当是她休假的这几日，凌寒，孟彤管她们想出来的，事实证明了，有没有她在都无妨，公主身边最是不缺将活办好的人。
　　待到离开王府后，长孙微云面色沉了下来，眉眼间都是沉甸甸的心事。她不想回家，也不能够去公主府，任意走着，不知不觉到了知闻楼前来。虽然很少人来此抄书了，可里头很多图书是别地没有的，人来人往依然万分热闹。随意一听，就能听到“昆山书院” “经世文章”这样的字眼。士人们很是自傲，有强烈的攀比心，一听是昆山书院的优秀文章，立马便命小厮去买了回来。等看到颜通儒，魏羽甚至还有萧维摩这般大家的评点时，众人更是豁然开朗，如痴如醉地看。也不仅仅是士人，朝官们也凑了这份热闹。他们虽然通于政务，世故，可文章还真不一定有那些锐意进取的士人做得好。
　　这第一次刊刻的《昆山小集》中，也有长孙微云的策论。听到小声的议论话语，长孙微云还没凑近，另一头忽地传来了孟彤管的声音。她正小步快跑来，自来熟地拉住了自己的袖子，直往知闻楼里去。
　　“快快快，我们有一件事情争不出结果，你看该如何是好!”
　　到了知闻楼中时，长孙微云抬眸一看，除了凌寒，孟彤管，裴锦娘，温秋水她们，还有些许陌生的面容，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娘子。约莫十五六岁，笑起来很是活泼动人。
　　“咱们这昆山小集刻印出来，跟经书差不多，只是要薄上一些。文章长长短短，一块块的，浪费的纸张甚多。”孟彤管望着长孙微云，顺手从书架上取出一幅卷轴来，往桌上一摊，又说道， “若是像卷轴这般就好了，当然，也不用那么长。”她已经吃够了就着凭几读卷轴的苦了。
　　杨采薇挠了挠头，说: “我确实觉得这样挺好，也不用变化什么了。”
　　“你别说话。”孟彤管瞪了杨采薇一眼，继续和长孙微云说， “公主提了，对文章有异议的也可提笔成文寄过来刊刻上。可若是等到下一回小集，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说不定大家都忘记了这回事儿。所以啊，这一定要改。”
　　长孙微云并众人的热情包裹着，那颗寒峻的心也跟着活了起来。她抿唇说: “孟娘子的意思是铺开一张更大的纸么”
　　“是啊，就都刊刻在一张纸上好了，而且正面反面都可以利用了。”孟彤管扬眉一笑， “听凌娘子说，已经有人研究出造价更低的纸了。”
　　又有人说道: “可这样就不像《昆山小集》了。”
　　长孙微云沉吟片刻，又说: “若是《昆山小集》保持如今这模样呢而驳斥或者附和的文章则是另外刊刻在纸上除了文章，还可以填充些其他东西。”她想到了城门口的“布告”，可在话出口前，她便将这一念头压下去了。
　　“是了，这样《昆山小集》挣一份钱，新的小报也能挣一份。”一道声音响起。
　　长孙微云顺着声音望去，是个瘦削的，眉眼苍白的小娘子，约莫十五六岁，笑起来的时候面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一身病态，可双眸炯炯有神，藏着一股韧劲。
　　孟彤管顺着长孙微云的目光望去，笑着介绍说: “这是颜司农家的六娘子。”
　　长孙微云恍然大悟。
　　是替公主出主意买地建房的人。


第57章 
　　颜稚跟其他人想得很不一样，她第一个念头先是挣钱，接着才是其他。
　　她很少前往公主府上去，大多数时候与公主都是通信交流，也曾听说过长孙微云。见她视线朝着自己身上落来，也很好奇地与她对视。
　　长孙微云朝着颜稚温和一笑，算是打招呼，话锋一转，又落在了众人商议的事情上。这会儿她的郁气消散了，全然忘记了自己在“休假”的事情，跟着小娘子们一道畅想以后，一样的热血沸腾。直到最后议论出章程来，孟彤管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公主府，她才蓦地从那股洋洋的情绪中惊醒，敛起了笑容，说了一声: “不去了。”
　　孟彤管也没有多问，眉飞色舞的，与众人告别后，拉着愿意同行的姐妹们，快步地下了楼，仿佛一只翩然飞动的蝶。孟彤管是没有任何顾忌的，长孙微云望着她的背影，流露出了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羡慕来。
　　说是“休假”，可长宁公主并没有给个期限，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全仗她自己拿主意，便算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不去公主府了，恐怕公主也不会指责。但是长孙微云自己心里放不下那些事情，她还有一种莫名的惶恐，好似这么继续下去，总有人会填了她的“缺”。任何等待都是有期限的，公主愿意等，不代表会一直等。
　　公主府中一切如常，并不会因为谁的缺位出现大乱子。路过的奴婢很是面善，如往日般行了一礼便脚步匆匆地退下，没有任何异样。就连摆明了知道内情的梨儿也没有说出什么讽刺的话来，仿佛她真的是休了个假。
　　“来了”长宁歪在了榻上看文书。昨日从孟彤管那得了长孙微云去知闻楼的事儿，她便让人收拾了屋子，没有留下半点狸奴的痕迹。她气定神闲的，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也唯有她自己知道，见到长孙微云的刹那，那一颗充斥着烦乱心思的心，一下子便宁静了下来，不再任意地玩弄她。
　　“是。”几日不见长宁，长孙微云有些拘谨。
　　长宁拍了拍身侧: “来这儿坐。”
　　长孙微云很是听话。
　　长宁诧异地抬眸望了她一眼，又兀自笑了起来，如此更好。将文书推到了一边，她伸手在长孙微云的腰身比划了一阵，幽幽叹气: “瘦了。”憔悴了不少，好似风雨中的梨花，真真可怜。 “你想明白了吗”长宁又问。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坚定道: “我会尽力地劝服祖父。”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她思忖了片刻，又说， “我只想往前走，纵然这次失败了，日后有后继者也能沿着留下的痕迹前行。这样我的心才算是安稳。”
　　长宁无语，半晌后才说: “不能说点好听的”
　　长孙微云眨眼，改口说: “公主赢了也可继续前行，到时候我死也能瞑目。”
　　长宁: “……”她是真的受不了长孙微云这糟心的性子了，这算什么好听的 “你以为我想你死吗”长宁没好气道。怕长孙微云又说出不中听的话来。她索性抬手压上了长孙微云的肩膀，又说， “既然想通了，回来了，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得了骊山那边的消息，圣人好了很多，可他又不想回来了。离开骊山后，恐怕会转道洛阳，我估摸着得大半年了。”
　　长孙微云睁大了眼，又问: “这么长久”
　　长宁点头，又说: “洛阳是东都，长安有的那边也有，像一些祭礼都会在东都举行，长安这边会清寂不少。不过贡举一事，仍旧照旧例，在长安这边。”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群臣虽然默许了她监国，可在真正得位前，她想要参与祭天礼的阻力可不少。礼制上她如今没有必要去挑战，倒是贡举，还是能够给她带来好处的。别看如今贡举录取的考生不多，中下层官吏大多杂色入流，流外入流，可是能走到政事堂的，大多是贡举出身的。那些没有进士出身的，凭借着门荫步步高升得以出将入相的，还是会以不为进士为此生大憾。
　　长宁微微一笑，说: “诸生向往国子监，可如今，我要他们将视线落到知闻楼来。”要知道三十年时间足以改变国子监的风貌了，昔日太宗皇帝的门生所剩无几，里头的博士满嘴之乎者也，第一个反对女人干政。国子监既然不能为她所用，那她就另立自己的“文学馆”，要天下文人尽趋之!
　　国子监。
　　见到了刻本后，国子祭酒赵峤试图从知闻印坊下手，可向来识大体的公主不松口，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刻本在长安传开了。他们这些人总说着卷轴好，可对学生来说，卷轴凭几而读，一展就是长卷，哪能如随手可翻的刻本便利以往他们是瞧不上那些佛经的，也没从其中看出门道来，这会儿长安流行的都是刻本，便满脑子都是它的“好”。
　　长宁公主还算是厚道，在上头写了是国子监经书为底本，可这样还不够，他们想要的是上上下下都是国子监的痕迹。此读书事，岂能让旁人染指这显得国子监太失职了。商议来商议去，赵峤也没耐心再跟户部，太府的人攀扯，召集讲师，博士议论了一番，最后决定由国子监出资，盘下一家印刷坊，也学着知闻印坊刊刻九经。他们找了国子学中术法造诣不错的学生来抄写底板。可学生们想着贡举事，磨磨蹭蹭的，等到国子监紧赶慢赶刊刻出来了，一计算，就算是按照两百钱一册，那也是亏本买卖。从国子监中掏钱已经很为难了，再倒贴钱他们是怎么都不乐意做的，只得将书价提高到三百钱。国子监中的学生虽有怨言，可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一些看不惯知闻楼刻本上有女人名字的，倒是欢天喜地地从国子监那处买了“监本”，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好似这多出来的一百钱买回了他们的骨气。可没想到，不管是纸张，墨迹还是排版，都比不得知闻楼刻本清爽。什么骨气，志气，分明就是个冤大头!
　　恰在这时候，知闻楼里又有《昆山小集》印刻出来了，依旧留了工匠和抄写人的名字，可里头都是昆山书院学生的精粹，又有当世大儒评点，他们这些读书人能不买吗这《昆山小集》怎么看都是独一份啊!既然接受了知闻楼出来的《昆山小集》，那再接受九经刻本又如何那些个多花钱的越是深想，越觉得自己愚不可及，哪里还记得去顾着国子监的“生意”。
　　等到了消息的赵峤，孔修齐面色有些不好看，一来是昆山书院与国子监是竞争关系，这一回他国子监落后一步;二来则是一切想要动用朝廷的妙想都在冒出来的那一刻就宣告落败。至于原因嘛——谁让长宁公主监国呢谁让知闻楼印坊是长宁公主主导的呢他们想要通告天下学子以国子监刻本为正本，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我国子监的学生难道不如昆山书院吗”赵峤语调低沉。昆山书院是本朝建的，而他们国子学则是发端于数百年前，一直是天下第一学府。片刻后，他又说， “昆山书院能做的，我们国子监也可以。也选些优秀的文章出来，刊刻成集。他们的叫《昆山小集》，咱们就叫《国子缀珠》。”
　　孔修齐眼皮子动了动，应了一声“是”，心中却想着，昆山书院入学的资格比国子监松些，由于皇女在那边入学，使得一些权贵也将自家儿孙送到那边。至于来到国子监的，原本有良才美玉，可与那些个纨绔子弟一混同，都学坏了。而且国子监离家近，受了委屈便往家中跑，弄得博士与讲师里外不是人。要知道有些宠溺儿孙的，恨不得日日送汤饭，就守在国子监外不走。
　　丧气了一阵，孔修齐又打起精神来，万一与昆山书院一比，激起他们的好胜心来呢有些人本就是亲戚，就算儿孙无意争，长辈们也会说上几句，从而催促族中子弟进学。
　　赵峤，孔修齐又与诸博士商议了一阵，便将这事情定了下来，在国子监中张贴了布告，全然不顾诸生们的哀嚎。他们这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知闻楼那边也收到了不少的文章，着手准备《京报》了。
　　《京报》这一名字是长宁公主亲自定下的，除了经义诗赋外，还有农时水利，周律答问。像农时水利，长宁也没准备询问农官，而是请了有经验的乡民口述，由知闻楼中的娘子执笔，力求简洁明了。至于周律答问，寻常人是没有这个本事的，故而请教了大理寺，刑部以及京兆府的佐吏。大周有律，令，格，式，甚至还有敕书，浩如烟海，那些统筹诸事的上官，远不如佐吏解得多。
　　长宁看得很清楚，胥吏虽地位卑下，可由他们之手经办各类官府的文书，涉及人事，钱谷，律法方方面面，且长久在任， “历官入传舍”的长官自然就被比下去了。当然，长宁让他们出面不仅是因为这点，更多的是为了以后考虑。朝臣们时常谈及“胥吏之害”，她要借此机会树立“良吏”之典范。
　　楼中，执笔的小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她往常做诗赋都是旁征博引，骈四俪六的，声律对偶，一应不缺，眼下这篇——她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是出自她的手笔。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长孙微云问: “这写得是不是太通俗了些”
　　长孙微云扫了一眼，很是满意。
　　她这几日去了长安郊野农户家中走动，试了好十几篇文章，才找到他们喜欢的，能听明白的模式。闻言她微笑道: “若是那些农户读不懂，还需要请人讲解，那咱们的文章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58章 
　　长孙微云没有酸腐文人的架子，时下文章多是骈体，你文表再华艳，百姓听不懂那也没有任何用处。长宁公主要办《京报》，可不仅仅是为了文人，而是如春风细雨般，缓缓地滋润着民间百姓。
　　明白了这一点后，长孙微云很快就做出了取舍，抛开了那些“无用之物”，只是如此一来，小娘子文名或可受损。在此之前，长孙微云已经提过了，此刻对上了小娘子诚挚的视线，她蹙了蹙眉，又说: “若不想用真名，取个新的号也是成的。”
　　“不要。”领了任务的小娘子摇头如拨浪鼓，她一挑眉意气风发道， “我也要四海扬名。若用了雅号，日后博得了美名，不知情的，在瞧见后只会往那些男人的身上想!我要他们在一开始就知道，是某某家某某娘子作，而不是出自某郎君之手!”话音落下后，她又诚恳地望着长孙微云，说， “长史，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管是好的坏的，我都能承受。”
　　长孙微云闻言莞尔一笑，内心很是欣慰。一开始，知闻楼里只有零星几个小娘子的身影，而如今越来越多了。这一切告诉她，可以坚持下去，必须要坚持下去!
　　中秋过后，第一份《京报》刻印了出来，暂时定价十钱一份。一个碗都要三十钱，这价格是大多数人家都能出得起的。长宁公主很重视《京报》的教化作用，至于会不会亏损，没有必要多加考虑。在《京报》发行的时候，国子监的《国子缀珠》也紧赶慢赶地刊刻了出来。在长安国子监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尽管先前的“九经”让一些人吃了亏，可听到了类似《昆山小集》的刻本出来了，立马就着人去买了，谁说了不能两头都要的
　　至于《京报》，这是全新的样式，一张印刻着很多字可折叠起来的大纸——别管是什么，十钱一份先买了再多。拿到手的读书人们迫不及待地看绝妙文章，见精彩处拍案叫绝。可等看到了“农时水利” “周律答问”处，立马眉头紧皱着。通篇白话，比起变文还不如呢!随意找个七八岁童子写，都比这文采斐然。
　　西市酒楼里。
　　往常聚集在这处的文人们顿时骂开了，先前有多兴奋激昂，这会儿就有多愤怒，咬紧了牙关，端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态。
　　“这文章谁作的啊真是糟蹋了这份《京报》。”
　　“底下署名呢，还能有谁知闻楼那群小娘子呗。她们就算字好有什么用处写起文章来，登不上大雅之堂!”接腔的文人很是不屑，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酸气。他先前也去应聘过，然而被知闻楼的凌娘子无情地刷了下来。
　　“公主府会招揽这样的‘人才’不会是凌娘子借着鸡毛当令箭吧”
　　“不行，我得写文章痛斥一顿!真是岂有此理，让妇人主笔真是有辱斯文!”
　　这家酒楼很有名气，滞留京师的士子们大多在此间流连，时不时说些文章，评议政事。
　　长宁在《京报》发行后也很想知道反应，将手头的事情忙完，腾出点空闲，就与长孙微云一起过来了。只不过她们坐在了楼上的小阁子，没有显露出身形。
　　“他们这些人就知道满口胡言!”梨儿愤慨道，心中很是不平。要不是公主没说话，她一定推开阁子将那帮朽木骂个狗血淋头!
　　不过没等梨儿发作，就有人吱呀一声推开阁子雕花窗，照着底下大声议论的士人痛斥: “就你们这点见识，活该考不上进士呢。会背经文算什么本事估计策论写出来也是让人笑掉大牙吧”说话的是个十五六的小娘子，说的话直戳士人痛脚，顿时引得群起而攻之。她也不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那士人一一驳倒，意犹未尽道， “流于浮表，淫巧侈丽，浮华纂组，真真是庸俗至极。这些文章明快通俗，哪里差了你们不会是以为给你们看的吧一个个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辨椒菽的，能知农时水利事”
　　“那你知道”被痛斥的士人恼羞成怒，大声反问。
　　说话的小娘子盈盈一笑，快言快语地应答: “我不知道呀，所以我在学，而不是像足下这般大言不惭呢。”这一句话落下，又引来了一阵哄笑声。酒楼里也不是没有异样声音的，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款款站起身来，手中也握着一份《京报》，她温声道: “我倒是觉得这文章好，回去了读给乡亲们听，他们也能够明白。”纵然文章写得天花乱坠，能惊动海内外，可对他们来说，怎么抵得过农事与律法
　　长宁坐在阁子中听着，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温声道: “但有一人知我用心，便足矣。”她的眸光转动，视线落在了认真看《国子缀珠》的长孙微云身上，问道， “国子监的刻本如何”
　　长孙微云挺直了脊背，认真道: “与昆山书院的夫子相比，博士们学问是不差的，识见则是落了下乘。”顿了顿，她又说， “国子监这一举措也不算坏，声音多起来，总好过一潭死水。”
　　长宁点头道: “我也这样想。”她不会去妨碍国子监要做的事情，不过在纸张，印刷的技术上，她也不可能提供太多，全靠国子监自己的努力了。她知道一些东西推广开就是大功德，可她得为自己着想，她之利器不可假于他人呐。
　　“来，喝一杯吗”长宁浅笑着凝视着长孙微云，抬了抬手中的杯盏。许是先前两次的失礼，让长孙微云越发地自持，这会儿到了酒楼中她是一滴酒水也不沾。长宁看着她端肃的模样，又想到她醉酒后的情态，这一对比，又是心中发痒，瞧着长孙微云，就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长孙微云从长宁的一颦一笑间瞧出了她的“险恶用心”，顿时摇头拒绝说: “臣今日不饮酒。”
　　“只是今日”长宁很会抓字眼，又逮住了话中的疏漏。
　　长孙微云: “以后也不。”
　　长宁瞥了她一眼，端着酒盏绕到了长孙微云身边坐下，她笑吟吟道: “难不成以后宴饮赐酒，你也会拒绝吗”
　　若真是那时候，当然不能推拒了。公主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长孙微云对上了长宁的视线，眸中多了几分嗔怪意。长宁假装没看懂，循循善诱道: “就喝一杯，总不会一杯就醉吧”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梨儿在听见这句话时，就拿了一个新的白玉杯开始倒酒了，哪知被哄着喝酒的长孙微云直接从公主手中取过了酒杯，就着一点胭脂色抿了一口。梨儿瞪大了眼睛，总觉得这阁子中气氛火热，不适合她待着。
　　酒杯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长孙微云的视线掠过了长宁的唇，陡然间反应了过来。可已经喝了。长宁没有听，然而她的耳垂还是红了起来，宛如滴血。长宁倒是没在意这点细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长孙微云绯色的面庞，只觉得有趣。她抬起手触了触长孙微云的耳垂，慢悠悠地说: “红玉醉颜酡。”
　　长孙微云身躯不受控制地一抖，面红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说不清麻还是痒，她别开脸，避过了长宁那只作乱的手。长宁双手撑在了榻上，微微地前倾。见着长孙微云眼睛都红了，似是蒙着一层随时要溢满的水雾，心中一软，顿时收起了玩闹的念头，柔声哄道: “你不想喝，那就不喝了。”长孙微云咬了咬下唇没接腔，公主分明就是故意的。
　　另一边。
　　朝官们都知道知闻楼与长宁公主府息息相关， “九经”家中藏有，不必刻意去补，可这样式很是新颖的《京报》，他们如何能放过他们家中有的是资财，没将这区区十钱放在眼中，买的时候几十份甚至百份地买，家中人口不少，便算是一些奴仆，也都是能识几个大字的。
　　大理寺。
　　大理寺卿独孤决明与两位少卿坐在堂中，手中也有一份《京报》。他们对文章兴致寥寥，视线落在了“周律答问”上。如今通行的律其实是先帝永乐十二年颁布的《永乐律》，以太/祖，太宗两朝的刑律为基，改了不少东西。由于太宗皇帝与先帝行事大相径庭，其实《永乐律》中有不少互相抵牾的内容，每每都要“上请”断案。可圣人没下令重修律令，他们自然不好动作。
　　眼下骤然从《京报》中看到了“周律答问”，他们隐约捕捉到了一个信号，可毕竟是公主私底下的举措，当不得正法。不过要是日后登极或者掌权的是公主，他们必定会迎来一场风暴。 “看来我等要做好心理准备了。”独孤决明捋了捋胡须，长叹了一口气， “公主只寻了那些佐吏，未尝不是试探之意啊!”
　　大理寺少卿轻声问道: “那我等当如何”
　　“这《京报》许是人手一份了，总不能只见佐吏之名，而无我等的踪迹吧倒也不必讲解律法，只写篇文章赞许此事即可。”三人相视一笑，反正是先歌功颂德嘛，他们很是擅长。


第59章 
　　在读书人眼中那些文章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在民众以及一些有识之士的人眼里，这十钱一份的《京报》可是好物。要知道除了实用，他们这些整日在田舍中的，也能借由此认识些个大字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①这长安城中的商人也是不少，他们来来往往，就将《京报》《昆山小集》以及“九经”刻本，都传到了各个州郡中了，一时间，士人越发向往长安。而州郡中一些机灵的商人，也跟着做起刊刻的活计来，过往很是兴盛的“卷轴装”顿时遭受冷落，只被当作珍惜物件束之高阁了。
　　本朝太/祖登基后几年，便着手修建官道，设置驿站，比起前朝来不知道便捷多少，可到底是山高水远，多得是不明长安盛事，或者是只得了只言词组的人。待到十月贡士们随着贡物入京来，他们忙完了手中的正事后，得了空闲就往知闻楼跑，一时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将知闻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冬之月，北风惨栗，寒气初至。
　　自赵王府败落后，长安便一片平静，没有什么风波。凡事都可依照旧例，遇到些为难的事情，长宁先请示了在骊山行宫的圣人，再依照圣人的旨意再做决定。圣人给她放权了，她不能够真的将权力尽数揽过来，要不然圣人那边就得有很多不满了。可就算是这样，近些时日，长宁也不太痛快。她仍旧时不时收到些来自圣人的亲笔信，但是照着过去“耶耶想念你”之类的话，多了几分苛责。不用想也知道，是同安和贵妃仗着“近身伺候”，说了不少她的坏话。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的人多在京中，只能够靠着长乐去周旋。好在圣人还是有自己主张的， “谆谆教诲”了几句后，没有阻拦她想办的事情。
　　长宁垂着眼睫，面色平静地将“圣言”收了起来放在了匣子中。接下来最为重要的就是“贡举”一事了。依照本朝旧例，贡举都是由吏部的考功员外郎主持的。上一任考功员外郎名柳颢，是凌寒过去的夫婿，因为京兆尹，赵王谋反一事被除名，如今被提拔上来的名唤张晋之，谨慎而又守规矩。
　　十月举子来京，到来年春放榜，谢恩以及宴集，是长安最为热闹的时间。士子们或是忙着行卷投递诗文，或是结为朋党造就声势，或是挥霍千金，眠花宿柳……各色各样。
　　长孙微云侍立在一侧，轻声问道: “今年仍旧是十一月在大明宫含元殿前朝见吗”
　　长宁点头，扭头看她: “你怎么这么问”
　　长孙微云思忖片刻道: “天下士人随物入贡，皆在元日前朝见，位列贡物后，未免有轻视之嫌。”若要笼络士人心思，有些该有的“礼”是不能少的。
　　长宁闻言眸光一亮，扬了扬眉，眼中满是赞赏之意。她瞬间便明白了长孙微云的意思，当即让她写奏疏。长孙微云也不退缩，走到了书桌前，写了一份《请贡举人列方物前疏》，援笔立就，曰: “伏见比年已来，天下诸州所贡物，至元日皆陈在御前，惟贡人独于朝堂拜列。但孝廉秀异，国之英才，岂得金帛羽毛，升于玉陛之下;贤良文学，弃彼金门之外恐所谓贵财而贱义，重物而轻人，甚不副尊贤之意。伏请贡举人至元日引见，列在方物之前，以播充庭之礼。②”
　　更改士人朝见之事，自然要同政事堂宰相商议的。给士人优待，宰相自然不会不行，只是在瞧见上疏人是公主长史长孙微云时，有些人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要知道当初的太宗就喜欢用身边的亲近长史，这仿佛是某种开端，意味着一些事情要上演。再者。最近知闻楼也热闹，不管是已婚妇人还是未婚的小娘子都往那处跑，做一些本不是她们该为之事。天下有识之士何其多就算要办《京报》，刊刻书籍，非要出自妇人手很难不让人怀疑公主的用心。可偏偏这事儿，他们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去赌，就连那往常最会挑事的御史中丞晁征也闭口不言。
　　“郑公”一位朝臣悄悄地凑近了郑国公，低声问了几句。
　　郑混也很是不耐烦，不满地说道: “此事如何能阻”还不是那些人没用，想不到这等事，最后白白让人揽了名声。
　　举人朝见改在元日，且列在贡物前。这事情定下来后，四方馆舍人便将它传了出去，让诸士人心中有数。大多数的士人们想不到有什么不妥当，可这回待遇与过往一比，落差就出现了。谁会不喜欢礼遇和恩宠他们可不会在意那么多。一时间，朝着长宁公主府投递诗文的士人越发多。
　　长宁偶尔也宴请有才识的士人，毕竟她也需要招揽能用的人。不过如今有“监国”之名在，她不能如其他王公贵人那般任意了，绝不会在士人的跟前露脸，就连知闻楼都少去了。
　　“这是高阳长公主府上送来的诗作，这是嗣齐王府……这是某某公侯府……同宗族的，沾亲带故的，倒是不少。”长孙微云木着脸，连名字都懒得说了。这些人当然不会说点谁谁谁在头名，可从百份行卷里“精挑细选”几份送来，至少露了面。总比那些盲目投递也许根本到不了公主跟前的士人要幸运。这其实也是行卷，纳卷的弊端所在，一些滋生的晦暗根本抹不去。
　　长宁听了这话也是头疼，瞧着近来不知憔悴多少的长史，她心中泛起了几分怜惜。她提议道: “不若在《京报》上出一期‘斗蟾宫’吧他们不是自诩文采风流吗不会连京报都上不去吧诗文便由萧先生，孟太傅来评点，这样的话，他们总该闭嘴了吧”
　　长孙微云一点头，说: “我去与孟娘子，凌娘子她们商量一二。”
　　-
　　等到申时，长孙微云回到了府中时，满脸的不痛快。在大多数时候，她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像这般直接在外人的跟前暴露情绪。别说是长宁了，就连梨儿也看出了她的心情不好，疑惑道: “长史出去一趟，怎么带回这般大的火气”
　　长宁也没急着问，而是温声说: “喝杯水。”这天气都出了一头细密的汗，可见归来时脚步之急。难不成是知闻楼出岔子了不太可能，若真有事情，过来的可不只是长孙微云一个人了;或者是遇到了不平事要真如此，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长孙微云会着人来知会，而不是愤怒地回府;至于私事——那更是不可能了，她的长史不会把太多的情绪带到公主府上的。长宁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长孙微云，百思不得其解。
　　喝了水后的长孙微云那股气渐渐地沉了下去，那股怒容也随即收敛。对上了长宁好奇的视线，她沉默片刻，低声说: “没什么要事的。”
　　“瞧你气得，当真不要紧吗”长宁托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瞧着长孙微云的侧脸，她忽地福至心灵，问道， “总不会是因为我的私事吧”
　　长孙微云蹙了蹙眉，不知道怎么张口。她在回来的道上瞧见了一个年轻的士子，人倒是生得俊朗，玉树临风的，可惜是个包藏祸心的，哪里是行卷来的，竟然想自荐入公主府，当那入幕之宾!一想到这点，长孙微云心中团着的火气立马上涌了。这些人不好好研读经书，就知道走歪门邪道!简直荒唐至极!
　　她这儿难以启齿，门房那边则是传了信来。梨儿眉头微微一蹙，朝着长宁一福身便退了出去。没多久，她又面色寒峻地回来了，在长宁跟前耳语了几句。长宁面上的笑容倏然一收，这场景倒是像极了她才从书院回来时。不过那会儿是有人想着法子朝她府上送人，此刻明面上倒是“自荐”来的。
　　梨儿的声音不高不低，长孙微云只听见了几个字，但也足以勾勒出事情的全貌了。她紧紧地抿着唇，抬眸注视着长宁，很是专注。
　　长宁垂着眼睫吩咐道: “打出去，命人送到万年县县衙去，再查查他的来历。”
　　“这样有损公主清名。”梨儿想了想，说道， “要不在府上悄悄地处置了吧”
　　长孙微云摇头道: “不成，动私刑会被有心人拿住话柄。”那人是自己的主意，不能这样做;若是旁人派来的，更不能这样做。
　　长宁漫不经心道: “那便借由此事肃一肃长安风气吧。”每年应试者有近千人，而只有考功员外郎一人主持，他要在短短数日内看完成百上千试卷，并且排定名次，很是不容易。本朝考试又不糊名，得朝中公卿举荐，自是不一样。固然有人畏惧讥讽议论，可有些蝇营狗茍的人，为了功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起来，考功员外郎位卑地轻，若得上官嘱托，恐怕不得不为。过去朝议有人提出变革，可惜圣人不允，只说旧制二字。”
　　“都说是祖宗之法不可改，然先帝时，假托天命，变革不少。”
　　长孙微云听着长宁的话语，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腔。
　　上下求索，道阻且艰。若不得其位，终不能施行。
　　————————
　　①《史记》。
　　②《请贡举人列方物前疏》;大意是人跟物品一样，一点都体现不出尊重贤能的心，不行，得改。


第60章 
　　那士人的身份很好查。举子来京谋前程，必定带着州府发的文解以及家状，带着籍贯和三代名讳。
　　等被送到了官廨后，那人更是战战兢兢，嘴皮子一抖将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自知学识不足，但又抱着“蟾宫折桂”的美梦，只得另辟新径。
　　“言行无状，轻薄不堪。”公主府的人留下了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去。有这话在，户部那边核验试举资格时，是怎么都不可能让他过关了。
　　经此一事，长宁的心头自然有些许的不快。她没再关注这轻薄的士人，而是将心思转到了士人提起的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同乡刘实之。正是这刘实之在与他聚会的时候，戏谑地提起了一句，才让士人动念。
　　“刘实之是什么人”长宁沉着脸问道。
　　来回报的侍从自然将一切打听清楚了，可没等到他出声，长孙微云便先一步开口了: “高平郡公夫人的侄儿。”那侍从悄悄地望了长孙微云一眼，便退了几步，低头不言。
　　长宁慢条斯理道: “高平郡公李成恩啊。”凝视着长孙微云片刻，温声说， “是你的舅父。”高平郡公是宗室，始封王齐思王是太/祖，太宗之弟，与她家，长孙微云家都有亲。大周宗室凋零，对他们都算是优待。可要说起亲近，总不如舅甥。 “观音能帮我问问郡公，到底想做什么吗”长宁的口吻很平静，没有半点试探之意。
　　长孙微云当即应下，她也觉得这事情很不体面，只希望是刘实之自己的主意，而不是舅父卷入其中。
　　高平郡公府。
　　刘实之去岁贡举失利后，便一直留在了长安中，由于高平郡公这一关系，他并不从本贯，而是由京兆府解送的。长安的京兆府地位特殊，按照惯例，京兆府送的举子甚少有落第的。可凡事总有例外，今年圣人不在长安，而是有长宁公主监国，刘实之与刘氏，高平郡公一合计，便想出了一个昏招。但是他自矜身份，又胆小不敢上门，只得拿了同乡当垫脚石。这会儿听到同乡受笞刑的消息后，顿时吓破了胆，忙不叠去找高平郡公李成恩。
　　李成恩才与人打完了马球回到府上，见着刘实之惊慌失措的模样，先是斥责了一声，接着才慢条斯理地询问起缘由来。
　　刘实之忙不叠将事情全盘托出。
　　李成恩眉头一皱，半晌后才幽幽说: “看来此道行不通了。”比起刘实之的功名，他其实更想搭上长宁公主府，为自己儿孙谋些利益。宗室的待遇不错，生活优渥，可不能干预正事，顶多任个没有什么实权的闲职。太/祖时宗室诸王还有点权力，等到了太宗时，接二连三被罢黜，毕竟太宗的皇位就是从侄儿手中抢过来的。
　　可他却不甘心如此，尤其是赵王府落败后，他总觉得这把刀下一刻就要落在他们这一脉身上。他自个儿如何都无妨，总要为儿孙着想。他原想着，韦家小儿不能为驸马，或许是长宁想要效仿过去的淮阴公主行事，多纳面首，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姑夫”刘实之慌张地喊了一声，他不知道李成恩在想什么，只是看他神色变幻莫测，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
　　“没什么大事，你那同乡，别管他就是。”李成恩捋了捋胡须道，哪里管知道小小士人的死活他注视着刘实之，又说， “你的文章已经送到了长宁公主府上了，你是京兆府解送的，按照旧例，就算是落榜了，京兆尹可也可一问原因，登科之事十拿九稳。”
　　刘实之哭丧着一张脸，又说: “会不会因为此事被公主记恨”他实在是不相信同乡那张嘴啊，可能什么话都招出来了，或者就是为了脱罪说瞎话抹黑他。他还以为有什么妙法呢，哪里想到这样莽撞地直接闯公主府了。
　　李成恩眉头皱了皱: “你说了什么”
　　刘实之讪讪一笑，醉后狂言那么多，哪里敢直接回答支支吾吾搪塞道: “没什么。”
　　李成恩狐疑地望着他，最后刘实之承受不住，借口“温书”赶紧溜走了。李成恩看着他的背影，多了几分不安，朝着近侍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长孙微云领了长宁的命令，可不是她自个儿上高平郡公府上去问，而是请托母亲上门。母亲与舅母的关系不错，三言两语便将消息打探了回来。刘实之以及高平郡公府上没有行动，不过他们还真有那点意思。
　　“舅父这是何其糊涂啊!”长孙微云叹气道。
　　李容若也道: “确实。”就算长宁真有意，那也得是她自己开口，而不是别人赶着贴上去!她这二兄汲汲于功名利禄，可能还真觉得自己这个长辈再替长宁着想呢，根本就是羞辱。思忖了片刻，她又说， “我已经说过你舅父了，往后行事应当不会这般荒唐。”顿了顿，道， “公主让你来查，是有着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意吗”
　　长孙微云摇头说: “我不知道。”她舅父是宗室，公主大概会看在两府的面子上，将事情化去了。但是刘实之休想在这次贡举中登科。她想了一会儿，提点道， “不仅是舅父，还有父亲，近段时间都少与举人交际，行贿之事，更是忌讳。”
　　李容若一颔首算是应下了。
　　果然没过几日，御史中丞晁征就开始弹劾诸举子狂任诞无状以及官员行贿事了。时人以“行卷”为美，他不从这处说，而是道那些举子眠花宿柳，不修德业，以贿金，美人赠主司，大坏京中风气。末了又义正辞严道: “京兆尹岁贡秀才，每岁皆能上第，一京与百郡相抗。时人多寄籍京兆举进士，以至于时有冒认生父，大乱人伦之事发生。请严申条约，不许寄籍。但凡士人不还乡而窃户他州应选之人，皆除名不用!”
　　这已经不是简单地寄籍京兆之事了，如果让所有举人还复本州，影响的可不只是一两个人。在说完这番话后，晁征便老神定地站着，不再与朝臣辩驳。可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平息下来，直到散了都没有吵出个结果来。当然，长宁也不需要有什么结果，经此一事，今岁取进士，京兆解送的，再不可能如过去那般不管文章如何都直接录取了。
　　知闻楼那边，新一期《京报》紧赶慢赶地出来了。如往常般有文章，农时月令，律法答问，还新增了“斗蟾宫”，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是自行卷中择出来的优秀诗篇。若只是其他人闲着没事评点的就算了，可这知闻楼是长宁公主的产业。若是连《京报》都登不上，那还有希望登科吗怀着这等念头，不少人改将文章投递到“知闻楼”里，尤其是那些没有门路干谒公卿的。
　　“每年集于长安的人有一两千，可登科者寥寥无几。”长宁翻看着知闻楼那送来的文章，不由得慨然叹息道。今年与往年没什么不同，大约取二十人。有时候不是士人才情不够，而是只需要这么多。要知道还有不少登科的人在等着守选做官呢，空缺的位置就那些。
　　“公主不若将那些文章比较切实的士人找出来”长孙微云道。进士三场试，每场定去留。第一场试的是经义，其次是诗赋，最后才是策文。经义就不提了，诗赋试如果不能沉思翰藻，沉博绝丽，是不可能被留下的。有的人短于文采，要他们扬葩振藻，实在是为难了。公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更改常科的一些规矩。如果只是想要招揽人才，倒也未必只将目光放在登科进士身上。
　　“你说得很不错。”长宁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她随手将文章放到了一边，伸了个懒腰，小声地抱怨道， “整日看这些，又要在奏抄上批字，也太累吧。出去走走，怎么样”
　　长孙微云眨了眨眼: “公主前几日还说不会轻易离府呢。”
　　长宁理直气壮: “此一时彼一时。”
　　长孙微云“噢”一声，可没有半点出主意的打算。长宁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揉了揉手腕，有些泄气道: “罢了。”
　　长孙微云瞧着长宁搭着眼帘，一副丧气的模样，松了口问: “公主想去哪儿”
　　长宁拖长了语调，认真道: “不知道啊。”她长于深宫之中，就算是出来开了府也只在知闻楼和公主府来回走。那些《风物志》上的风俗人情渐渐遥远，她都快记不起来过去对各州风情的向往了。
　　“那——”长孙微云沉吟片刻，提议说， “让人将衔蝉院的小狸奴抱几只过来”她在府上很少看到狸奴身影，偶尔在书桌上发现轻飘飘落下的白毛。
　　长宁讶异地看着她: “你不怕啦”
　　“没有怕。”长孙微云蹙眉，又说， “我可以避开。”
　　“不成。”长宁觑觑长孙微云，看了她半晌，扬眉笑了笑， “我想抱着阿音，又能时时刻刻看见你，那该怎么办”


第61章 
　　幼时的痕迹在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说来的确不是怕。可她这些年来都避着可爱的狸奴，也与“怕”相去不远。当真见了狸奴会如何吗长孙微云心中有个很明晰的答案。那日被公主带去了衔蝉院，夜间的时候噩梦并没有紧紧纠缠着她，反倒是不如公主本人留下的印痕深。
　　长孙微云知道公主喜爱小狸奴，可为了顾及她的心情，白日里都不与小狸奴戏耍，甚至也不让它们都离开衔蝉院。如此细心柔情，她又怎么能只顾自己的痛快思忖了片刻后，她轻声道: “那我与狸奴皆在此。”
　　长宁面上讶色更浓了，她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长孙微云: “说真的啊”
　　“是。”长孙微云颔首，没有多做踟蹰，一转头就跟侍立在外头的婢女吩咐了几句，请她们去抱几只小狸奴过来。
　　“你过来陪我坐会儿。”长宁朝着长孙微云招了招手，她坐到了榻上去，舒舒服服地舒展着双腿，双手压在裙上，随意散漫，顾不得多少仪态。长孙微云略一犹豫，就向着长宁走过去了，规规矩矩地坐在她的身侧，挺直的脊背紧绷着，端庄肃然。
　　“有时候会羡慕同安，能跟着圣人到处走。”长宁叹息道。从醴泉宫到骊山，再转道洛阳，自盛夏入秋，途中景致自不可少。而她呢，大多时候在屋中枯坐，整日对着那言辞典雅实则通篇废话的文书，身心如役。
　　“日后会有机会的。”长孙微云安慰道。
　　长宁笑了一声，又问: “这个机会是好事吗”她若能够达到目标，一举一动皆在朝臣眼中，别说是出长安了，就算是离开宫城，都要被人好生弹劾一阵吧能够真正得江湖自在的，定非帝王身。很多年前，她想着做一个公主就很能满足了。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除去了形势所迫，其中还有一种欲壑难填。
　　长孙微云听明白了长宁话语深意，顿时沉默不语，说得太多总是容易失言。
　　“你怎么还是这样拘谨”长宁嗔怪地瞥了长孙微云一眼，不太满意。
　　长孙微云垂眼: “臣天性木讷。”
　　“当真是天性么”长宁轻笑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微云，又问， “若有朝一日你能放肆行事，你想做什么”
　　长孙微云眸光一转，定落在了长宁的脸上。心跳倏然间漏了一拍，那自梦境里滋生的妄想竟在白日里攀爬上来，如轻羽撩拨着心弦。她很快便挪开了目光，轻咳了一声掩饰了那令她慌张的奇异心思，摇头说: “我不知道。”
　　长宁若有所思。
　　一个规矩很久的人恐怕早没有了欲望，要她放纵的确很不容易。不对，她的长史当真无欲无求吗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前不久观音还说她“贪心”呢。可就在她准备追问下去的时候，一道悠长黏腻的猫叫声从帘外传来了。
　　被婢女抱在了怀中的白雪姑，轻而易举地就挣开，脚步轻盈地踩在毯子上，最后轻盈一跃，身姿矫健地跳到了长宁的怀中。蓬松的长尾巴上下扫动，从与长宁并肩坐着的长孙微云指尖拂过。长孙微云的身躯骤然绷紧，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阿音啊，你不要闹。”长宁笑盈盈地抱着怀中猫，柔声说道。先前那点儿不快和郁闷在看到狸奴的刹那烟消云散了。
　　纵然知道公主不可能这样喊她，长孙微云依旧心尖一颤。她视线落在了长宁揉了白雪姑脑袋的手上，一寸不移。僵硬的身躯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她的眼中漾动着微微的波光。
　　随着白雪姑跳到了长宁的怀里，几只毛茸茸的小狸奴也晃着圆滚滚的身躯走进来了，在长宁和长孙微云的脚边打转，时不时蹭着她们的裙角，喵喵乱叫。
　　“怎么也想我摸摸你吗”长宁注意到了长孙微云那专注的视线，不由得一扬眉调侃道。
　　长孙微云骤然回神，面色一红，否认道: “我——” “没有”两个字未说完，长宁便腾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而白雪姑则是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一只爪子搭上了长宁的手臂，之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长孙微云的腿上。长宁的动作加上白雪姑的这一步，才放松下来的长孙微云，身躯又重新变得僵硬，好似一尊玉像。
　　“怎么样了”长宁关心地问。她朝着帘外喊了一声，便有婢女拿了线团，拂尘过来，顿时将狸奴们的目光吸引走。别说是那些小团子，就连高傲的白雪姑也一扫尾，甩下了榻上的两个人，向着线团，绒球扑去了。
　　长宁原本落在脑袋上的手滑落到了长孙微云的脊背，一寸寸地往下抚摸，安抚着紧张甚至有些惊悸的人。 “不要怕，这里是公主府呢，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没有人会伤害阿音的。”长宁温声细语，仿若春风。她认为自己先前没有阻止长孙微云，那么此刻就该负责到底。
　　她的闻言安抚还是起了很大效用的，被半拢在怀中的长孙微云终于恢复了往常的从容镇定。
　　从长宁的怀抱中挣出来后，长孙微云抬眸对上了那双如秋波流转的多情眼，她很轻地问: “公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自从上次的“休假”后，她就明白过来了。并不是公主非要她不可，而是她迫切地需要公主。
　　屋中说话声消去，只留一串忽远忽近的猫叫。
　　公主是谁听到吗还是不愿意回答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问了，长孙微云心想着，她提不起勇气询问第三次。像是过了许久，耳畔才响起一道轻笑。长宁漫不经心的: “因为我要用你啊。”
　　长孙微云沉默，分不清是满意还是失落，没等她将情绪辨明白呢，心中就冒出了一道奇怪的声音，说: “不一样。”
　　“怎么不满意这个答案啊”长宁察言观色，朝着长孙微云一倾，又笑眯眯地说， “那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面上也没有半点赧然，仿佛这件事情再寻常不过。可听了这话的长孙微云，就像是被火星子烧着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薪柴，被烧得一干二净。
　　“满意了吗”长宁很是诚恳地问，没等到长孙微云说话，她又伸出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泛着绯意的面颊好似冰瓷上了色，长宁微微一怔，不知怎地，耳廓也跟着红了起来。她手指一松，又站起身走了几步，可落到了长孙微云眼中，就变成了避之不及的急迫。长孙微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然而莫名的情绪一旦上涌就很难再完美地控制住，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浑噩，眼角酸涩，竟是想哭。
　　“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吗”长宁嘟囔了一声。这寒峻的冬呐，无端涌着一股难言的热，抬手扇了扇，长宁忽又觉得动作过于傻气。她来回走了好几步，才又转到了榻上，垂眸看着长孙微云，故作镇定道， “怎么了吓傻了我就不该听你的，不该让你逞强。我以后不会让狸奴与你共处一室了。”长宁将长孙微云的失态归结到了“狸奴”身上。
　　长孙微云揉了揉眉心，说道: “我不要紧的。”
　　“真的”长宁一脸忧虑，依照长孙微云很能忍耐的性子，没准会让自己受点委屈。也是她太大意了，只知道自己的痛快。以后还是不了，长宁暗暗地告诫自己。
　　冷风从窗隙间吹来，长孙微云逐渐地清醒，与长宁聊了一会儿正事后，又告退了一声忙活去了。
　　在长孙微云走后没多久，梨儿抱着几本书进屋来，朝着长宁行了一礼，主动地解释道: “是知闻楼那边送来给长孙长史的。”
　　长宁随手一指，让梨儿摆放在了书桌上。她并没有将这些书放在心上，只是偶然间一瞥，忽地瞧见了书名《双鸾记》。这怎么都不像是知闻印坊近来忙着刻的书啊长宁蹙了蹙眉，拿起了一本，发现其他的同样是小说变文之流。长孙微云近来对这些感兴趣 “凌寒是不是送错了”长宁说着，翻看了最上方的《双鸾记》，只瞥了一眼便快速合上了，脸红心热，浑身燥得很。
　　“不能吧”梨儿回答了一声，先前也没有仔细看，现在则是将书名念了出来。长宁剜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又拿起《双鸾记》翻看了起来。
　　那头长孙微云到了知闻楼里。
　　凌寒讶异道: “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新出的书，已经遣人送到公主府去了。”
　　“什么书”孟彤管抬头，好奇地问。
　　凌寒笑吟吟的，说道: “妙文。”
　　长孙微云闻言一愣，但是在凌寒那藏着几分促狭的视线中，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之前的确从知闻楼中带了几本书回去，可因为心情低落，她压根没有拿起来看。哦不，这些都不重要。书送到了公主府上，那不是落到了公主手中!她会不会翻看想到了这里，长孙微云的神色立马就变了。


第62章 
　　长孙微云恨不得生出双翅，立马回到公主府去。可她来知闻楼是要办事的，只一个照面就离开了，实在是不妥当。踌躇片刻后，她只得压下了那股心惊肉跳，祈祷着公主对这些变文，小说类的书籍没有兴趣。先前在昆山书院的时候，她不也没有看同安送的那本小册子么
　　可等到长孙微云有闲暇去公主府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她的思绪浑浑噩噩的，她试图从长宁平静的面容上寻找蛛丝马迹，可长久凝视着公主，公主没有发话，她便先生出了羞怯之意，实在是很难看明白。直到长宁关切的目光投来，她才努力地定了定神，压下那些杂乱的思绪。
　　“圣人已经抵达洛阳了，道上旧病复发，再加上吴美人也吃不得风尘，便定下来在洛阳，待到吴美人产子后再归来。”长宁慢悠悠地说道。这当然不是立马就定下的，就算圣人早有主意，可随着车驾的宰臣们未必愿意。譬如梁国公长孙盛，便建议圣人还是回长安来，因为年节时候的大礼实在是太多了，若圣人不在长安，就得两京都要办。圣人一开始被说动了，然而恰在这时候，吴美人一病，圣人唯恐那得之不易的龙嗣没了，立马放弃回长安。
　　“吴美人”长孙微云蹙了蹙眉，轻声道， “那得是来年二月，三月了。”
　　“是啊。”长宁轻笑了一声，又说， “我之前去信询问过圣人，若圣人不回京，元日朝会之事该如何。圣人只提了举人照旧在长安参加考试。但是州郡送贡品入京，朝拜天子的人却没有表示。现在倒是给了答案了，省得那些外地官员兴师动众再往洛阳，一并在长安朝见。”
　　元日朝会是嘉礼，圣人要“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 ①。长宁公主以监国的身份，代替圣人主持朝会，其在民间的声望定会往上拔升一个层次，分明是“储君”之象。如今的圣人对公主何等信任若是吴美人腹中是公主，储位十有八/九落到长宁的手中了，但要是个皇子呢圣人会舍弃皇子立长宁吗朝臣们又会如何选择到时候公主将处于一个怎么样的境地啊!
　　长宁抄起了逗猫的拂尘，在长孙微云跟前晃了晃，微笑道: “在想什么呢”
　　长孙微云回神，答道: “岁除日还有大傩礼，也照旧吗”
　　长宁道: “自然如此，难道因圣人不在京，就不举行驱傩吗若是如此，长安百姓该有多遗憾啊。”每年参加驱傩的一共六队，近四百人。可实际上多的时候能到千人。就像去年，就有官宦家的子弟，为了观看宫中的驱傩仪式，装扮成振子的模样，混入了驱傩的队伍，甚至不少老人，小儿也来凑个热闹。这等与民同庆的时刻，只要不出大乱子，就没有人会去追究。
　　“对了。”长宁忽地转向了长孙微云。这两个字说完后，她就没有再出声，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人，面上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情态。
　　长孙微云的思绪还在“大傩礼”上，好半晌才挣脱出来。等到对上长宁那双含情目时，她眼皮子骤然一跳，被暂时忘怀的心事如涨潮般将她淹没了。长孙微云心中有所预料，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一开口，连话语都变得结巴: “怎，怎么了”
　　长宁从容一笑道: “昨日凌寒将你的书送到我这儿来了，你若是有闲暇了，记得带走。”
　　长孙微云在听到“书”的时候瞬间凉透了，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冷得厉害。冷峭的寒风从窗隙间吹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公主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些书她实在是看不清公主的心思。许久之后，长孙微云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长宁见状，话题一转，没再提这件事情了。实际上，之后的几日，也绝口不提“书”相关。长孙微云见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可心间没来由的，浮现了一抹辨不明白的懊丧。那日抱着书回府上后，她抽空将《双鸾记》《缠金枝》看完了，就中词句可谓是露骨至极，只消看上几眼，就能够明白说得什么。尤其是《缠金枝》，何谓金枝皇家子女，玉叶金枝。要是公主看了这书，她真是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休沐日。
　　长孙微云没去公主府，也不曾到知闻楼。临近年关的，府上很是热闹，尤其是近日府上还来了一位客人——赵循心。她祖母昔年有个手帕交，远嫁蜀中，几十年来全靠音书联系。这赵循心正是她祖母手帕交的孙女。家中遇到了祸事，竟然只得她一个人存身;而父亲宗族的叔伯个个都是黑心的豺狼，只想着将她这个弱女子拆骨入腹，走投无路之下，赵循心才起了投奔京城的念头。
　　赵循心也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与梁国公府带了点“故”，但是沾不上“亲”。她只想稍稍地借长孙家的势，在京城立定脚跟。她身上也是有不少钱财的，足以在长安居住，日后再择个称心如意的儿郎入赘。她家过去是做米粮生意的，如今她也准备操起老本行。不过京中形势如何，还得再探探。目前的打算是先在长安买下一间屋子，然而在西市或者东市盘下一间铺子。
　　长孙肃嘀咕了一句“抛头露面”，可府上的夫人们没人理他。老夫人身子弱，常年深居礼佛，是不会管那么多的，家中的男丁压根指望不上，尤其是长孙肃，长孙渊之父子，李容若做噩梦都是他们从赵循心这么个孤女手中骗取金钱，压根不能盼着他们替赵循心张罗。这事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长孙微云的身上。
　　赵循心今年十七岁，家中从来没有拘着她，性情倒是像极了太宗朝时的娘子们。听说了长孙微云做长宁公主府上的长史，她的心中满是好奇。对上了温煦的长孙微云，也就大胆地询问女子做官的事。长孙微云很不忍心，可仍旧是给了赵循心一个残酷的答案。怕赵循心因此不快，她将话锋一转，又提到了《昆山小集》《京报》等时兴的东西。
　　“我见到京报了，还有刻本。不过等行商带到我们那边去的时候，价格不知道涨了多少了。”赵循心叹气道。刻本的价格倒是点点地回落，可《京报》数量有限，根本无可取代，故而是千金难求。
　　长孙微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目前无力改变。一来印刷行的工匠紧赶慢赶，也印刷不了那么多的《京报》;二来则是得顾忌着圣人，若是举国如网，恐怕圣人该怀疑公主用心不良了。有些东西，不适合大范围地出京。
　　她跟着赵循心在西市中漫步，不远处的孟彤管眼尖，瞧见了她们。原以为是往知闻楼来的，哪晓得越来越远没入人潮中，呼都呼不应。下午孟彤管约着杨采薇她们去公主府的时候，无意间提到了这件事情，又笑说道: “长安又来了一位漂亮的小娘子，不知是谁家的。”
　　长宁瞥了孟彤管一眼: “谁家的都不关你事。”说完这句话后，便直接掠过了这一话题，好似对长孙微云以及陌生的小娘子完全不关心。可等到黄昏了，院子里又清寂下来，抱着白雪姑反复地思量这件事。
　　梨儿跟着长宁许多年了，在孟彤管提了之后，便悄悄地着人去调查了。这会儿也带了消息回来，说道: “是老夫人那边的故旧，身世很是可怜，如今想要在长安谋生。”
　　长宁慢条斯理道: “有梁国公府忙着张罗，户籍以及市籍之事都不用忧心。不过打声招呼就够了，还用我的长史亲力亲为吗”
　　梨儿: “……”这陪着才到京的亲朋好友四处游走多正常啊，她也没敢多说，只是垂着眼立在原地，将自个儿当成一根木头。
　　“再将《双鸾记》拿来我看看呢。”长宁又说。她手中当然不是凌寒送长孙微云的，而是后来去问凌寒要的。那日她猜到了长孙微云想说什么，只是长孙微云由于种种没有开口，那么她自然要当作无事发生。要不成要跟长孙微云说“我看了《双鸾记》，我们来探讨一二”么而且当时就算是长孙微云问了，她也会找个托词，说不曾看过的。
　　梨儿应了一声，将书架上的《双鸾记》取了过来。
　　长宁放走了白雪姑，将《双鸾记》压在了腿上，没有翻看的打算。她转向了梨儿道: “不远千里来投奔，姐姐妹妹共处于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变文里都是这么写的吧”
　　梨儿诚恳道: “公主，奴婢没看过那种变文呢。”
　　长宁手一抬，指了指《双鸾记》说: “那你现在可以看了。”
　　梨儿: “……”她不想看。顿了顿，梨儿又问， “公主是在想长史的事情么”
　　“是。”长宁一脸坦诚，她若有所思道， “我先前还是大意了，只同她提了不要靠近那些个狂蜂浪蝶，倒是不曾想到，桃李同样能够争春。”
　　梨儿小声嘟囔: “您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
　　①《东都赋》。


第63章 
　　梨儿的嘀咕声虽然小，可长宁还是听得明明白白。她倏地望向了梨儿，目光炯然如电。 “有很多吗”长宁问道。
　　迟疑了片刻，梨儿说: “公主要听实话吗”
　　长宁眉头一挑，哼声道: “好啊，你还敢诳我”
　　“奴婢不敢。”梨儿抿唇笑了笑，又说， “您看圣人哪里管朝官家中嫁娶的就拿近的说，孟娘子，杨娘子四处结交好友，您不也没有管过吗您对长孙长史实在是特殊。”
　　长宁若有所思，片刻后又说: “乌玉她们又不是我的长史，再说了，她们到处走动也是为了我，我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梨儿: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公主。长孙长史也就伴着家中故友游玩一日而已，又没有背着公主做出什么事情。
　　长宁搭着眼帘，呵一声，又说: “反正我就是不痛快，听了这件事情，总觉得心中没滋没味的。”
　　梨儿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您准备如何”
　　长宁脸色垮了下来，赌气道: “我能怎么样我还能不许她休息吗我还能束缚住她的手脚让她一直留在公主府中么区区友人而已，不会影响她日后回府上做事的。”话虽然这么说，可那颗心一直飘飘荡荡的，没有半点定性。有时候还想被丝带勒着，得不到半分痛快。
　　“您很喜欢长史。”梨儿肯定道。
　　“当然。”长宁毫不犹豫地应下。她现在是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想到长孙微云，神情间又有些许落寞。 “先前她告假在家许多天，我都想放开她了。”长宁也不管梨儿听没听，兀自说自己的心事， “虽然有些难捱，可我们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是她又回来了，我其实很高兴，以为她是真心想跟我共事的。”
　　梨儿眨眼: “现在长史也是真心的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公主想那么远，一下子还翻起了旧账，两件事情压根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长宁瞥了梨儿一眼，一下子就看透她在想什么。 “算了，你懂什么呢，我不跟你说了。”
　　什么都不懂的梨儿诶一声，心想道，等明日长史来上值的时候，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可到了第二日的时候，梨儿发现自己过于乐观了。因为一向勤勤恳恳点卯的长史今日告假了，压根没来公主府。公主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郁气，连那些本来很会找事的朝官都看出来了，没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阴云罩顶，一直到了晌午的时候还没有消散。
　　长宁没什么胃口，小厨房里上了几样开胃的菜，她动都没动，只淡淡地吩咐道: “装进食盒，送些给长史。”
　　梨儿: “……”梁国公府上怎么都不会缺吃喝的，监国公主赐食慰问，算是一种殊荣。 “要传些什么话吗”梨儿又问，她准备亲自走一趟。
　　长宁摇头说: “用不着。”
　　寒风冷峭，可哪里及得上她的心。但是她冷了不要紧，对长史的关怀可不能少。
　　梁国公府上。
　　长孙微云想着近两日手中事务松了些，没那么多要处理的事情，便再告假一日，替赵循心将找住所，租商铺的事儿处置完了，再一心去理公主府琐务。她自认为这样做没问题的，可公主忽然间赐了食盒来，这举动是有什么深意吗她倒是想询问一二，可梨儿只是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什么都没有说，便又坐马车回公主府去了。
　　“长宁公主很关心你。”赵循心抿唇笑了笑，又说， “是为了拉拢你吗”她来梁国公府上前也是打听过消息的，知道两大公主府之间的关系犹为错综复杂。她既然来了梁国公府，那就本能地倾向了同安那边。
　　“不是。”长孙微云摇头，正色道， “是我不能没有公主。”
　　赵循心诧异地望了长孙微云一眼，笑了笑，心中将这番话当作了一种托词。她的祖母与老夫人是旧交，但是说白了，她是个才来的陌生人，对方不会跟她说实话的。又笑盈盈地跟长孙微云说了几句闲话，赵循心便回去了。
　　等到人走后，长孙微云才打开了食盒，亲手将菜肴摆了上来。倒不是她小气，不肯留赵循心用饭，这毕竟是公主送来的，不好与人分享。其实也是些寻常菜，不过都是她爱吃的，没想到公主记在了心上。想到了这点，长孙微云心中一片暖意。浮动的思绪难以控制住，她忍不住去想，她会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个
　　午后陪着赵循心办事，走牙行，长孙微云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了。等到事情办完后，她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朝着赵循心歉疚一笑，又说: “五娘，你回去吧，我还要去趟公主府。”
　　赵循心眨了眨眼，问: “今日不是告假么”
　　长孙微云笑了笑，面颊上泛起了一抹红晕，没有回答。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的大街中，赵循心才小声地跟身侧的仆妇道: “我原以为她是为人所迫呢，如今看着不太像。是想让那边掉以轻心吗”
　　仆妇神色严肃，一叉手道: “娘子慎言。”赵循心点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来长安也是想做一番事业的，长宁公主如此，那同安公主呢也不会差吧不知能带来怎么样的惊喜。
　　大步离开的长孙微云直奔公主府，只是临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顿，又整了整衣襟，确认自己仪容不会有半点错了，才大步地走过去。街上人来人往的，车马川流不息。不过从马车里下来的人，都是往南府去的，也唯有她被公主特许了在北边府邸办公。先前从未细想过，如今逆着人流穿梭，忽地体味到几分意趣来。
　　府中，梨儿匆匆忙忙传消息: “长史来了呢。”她说好端端的，公主为什么要送吃食去梁国公府上，原来是催着长史来谢恩呐。
　　长宁眸光微微一亮，正待起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重新坐了回去。她拿起了一份文书，佯装聚精会神地看着。梨儿瞧着，心领神会，转身传消息，让人在外头等待片刻。
　　长孙微云也不急，恭谨地在外候着。
　　长宁原想将她晾上一晾，可没多久就败下阵来，命人将长孙微云请了进来。可她嘴上依旧是不饶人，凉凉地说道: “观音今日不是告假吗怎么还来”
　　长孙微云一听，忙将赵循心来投奔的事情说出，末了又道: “已经办完了。左右也是闲着，不如来上值。”
　　“瞧你这话说的，要是一直办不完，就一直不来上值了”长宁一门心思在长孙微云话语中挑刺。
　　这预设的前提根本不存在，不会忙不完。长孙微云心中这样想，可没有直说，而是道: “臣没有此意。”
　　“算了。”长宁摆摆手，也不看长孙微云的脸色，漫不经心道， “今日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了。不过你既然来了，总不好打发你归去。不如——”长宁话音一顿。
　　长孙微云抬眸，安静地等待着长宁的吩咐。
　　瞧着她淡定从容的模样，长宁气不打一处来。她茶饭不思，心神不宁，而罪魁祸首竟然这么自在!眸光一转，瞥到了堆叠着卷轴，书本的书架，长宁忽地有了主意。她朝着长孙微云展颜一笑道: “不如来陪我看书吧!”
　　长孙微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听了长宁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昔日在昆山书院的时候，她也与同学看过书。长宁觑着长孙微云，心中暗暗冷笑，想着，到时候有你后悔的。她也不劳烦长孙微云去取书，而是亲自起身，将《缠金枝》从书架上取了下来。她已经将这几本书都翻完了，着书人不欲显名，不过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而且对方熟稔风土人情，官家制度，八成是出身官宦人家。
　　在看到《缠金枝》三个字前，长孙微云一直以为公主会与她探讨九经或者史书，她怎么都没猜到会是小说，而且是《缠金枝》!原本被她遗忘的事情骤然间化作洪潮涌来，一下子便撞散了所有强撑着的情绪。公主何止是看了啊!她甚至从凌寒那处又取了一册来。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耳中嗡嗡作响，长孙微云在这一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怎么了观音”长宁的语调松软，夹杂着几分关切。她站在长孙微云的跟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我，我——”长孙微云竭力地平静心绪，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宁慢条斯理说: “《缠金枝》叙事言情，独具匠心;金章玉句，字字珠玑。观音觉得呢”
　　长孙微云: “……”公主是绝口不提词句风流露骨。她能装成没看过吗她现在要与公主一起看《缠金枝》吗公主为什么非要打破这种心照不宣想到了此处，长孙微云一颗仓惶的心，又多了几分羞恼来。
　　长宁气定神闲，耐着性子等待着长孙微云从情绪的漩涡中走出来。
　　只是她没给长孙微云说话的机会，眼觑着她恢复镇定，又笑吟吟道: “观音若是不喜欢这本，那我们就看《双鸾记》吧。”


第64章 
　　长宁的心中浮动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见着长孙微云眼神躲闪的模样，唇角笑容又浓郁了几分。她挽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臂，将她往一旁的小榻上带。她不依不饶，长孙微云就无处可避，只得顺着长宁的力道，认命地坐在榻上，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
　　书一摊开，可没有谁的心思在书上。屋中倏地静了下来，长宁垂眸，默不作声地望着长孙微云放在了膝上的手，十指玉纤纤。在这静谧中，心中的疙瘩一点点地化开了，而一些想法也跟着浮上来了。自昨日听到了长孙微云伴人出游的消息后，她整个人就不大对劲。她对长孙微云的占有欲真的太强了这书中人因情情爱爱茶饭不思，她怎么能跟她们一样
　　长孙微云没听见长宁吭声，想要说几句话打破宁静的氛围，可红唇翕动着，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口。在这个时候讲些什么，都很奇怪，而且还会被公主抓住字眼找错处，倒不如就此沉默了。可是——这长久的沉默也很难让她的心安宁下来。公主乍然提起《缠金枝》和《双鸾记》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行事不端正吗在委婉地警告她，要她别痴心妄想但是她不过是看了小说话本，能有什么妄念这念头浮起，随之而来的就是零碎的梦境片段，铁证一般，否定了长孙微云的念想，折磨着她优柔寡断的心。
　　长宁实在是烦恼，看着长孙微云在跟前，心中窝火，可要是瞧不见她的身影，同样很是不安。她觑着始终垂着头的长孙微云，忽然间觉得很没有意思，将《双鸾记》往边上一放，赌气道: “你不想陪我看的话，那就算了。”
　　长孙微云扭头看长宁，从这句话的语调中，听不出公主对这等事情的排斥和厌恶，仿佛只是一时好奇。不对，公主铁定是看过了，对其中的掌故了熟于心。长孙微云兀自猜来猜去，求不到一个结果，情绪也很是低落。
　　“你又不说话!”长宁再度抱怨，这会儿连“臣知错”都不说了。真真是烦人，世上怎么会有长孙微云这般的人!
　　长孙微云咬了咬唇，也觉得委屈。她蹙着眉，瞧着长宁的侧脸，一股情绪骤然间上涌，打破了往常的端庄守礼，让一句话脱口而出: “公主要我说什么”话音落下，后悔也是来不及了，长孙微云耳垂隐隐有些发烫，没有酒劲可以借了，羞恼和窘迫就容易占上风。可她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又说， “凌娘子将书送错了地方，我也不是有意要让公主瞧见的。”
　　长宁郁闷了一日一夜，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说: “不送公主府，难不成送到梁国公府上吗你要跟谁一起看”
　　长孙微云眉头蹙得更紧，她困惑道: “我不能一个人看吗”
　　长宁: “……”定了定神，也觉得自己那话有些无理取闹了。她抬起手捋了捋垂落的发丝，又说， “我没有怪你，这书很是不错。”
　　长孙微云低头，抿了抿唇说: “公主不是想看书。”
　　长宁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问道: “那我想看什么”
　　长孙微云飞快地瞟了长宁一眼，这会儿公主的气性一点都不存了，笑吟吟的，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清雅，可她心中的情绪没有半点纾解，反倒是越来越委屈。她今日原可以不来公主府的，本就告假了，偏偏因着那点儿惦念上门，结果却是自讨苦吃，她这是何苦是她不好，一时间忘乎所以，不记得自己的本分了。
　　长宁看出来长孙微云很是伤心，本想软声哄几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大错。她就邀请长孙微云看小说而言，她一个人能看，难不成跟着自己一起就不能看她是将自己一开始的坏心思忘得一干二净。 “说话。”长宁又寒声道，带上了几分逼迫的意味。
　　主君与家臣是霄壤之别，相去悬殊。能不答吗不可以。公主过去甚少以这般严厉寒峻的语调说话，只是没有，而不是不能。压在了腿上的手指倏地一缩，长孙微云平静道: “公主只是想见我难堪。”
　　长宁听了这话霍然站起身来了，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长孙微云，抿唇道: “难道见了你难堪我就高兴吗”她何止是不高兴，她怕是要气死了。长宁抚了抚额，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吐了一口气，指着门外道， “你出去，让我冷静一会儿。”
　　“是。”长孙微云低眉顺眼地应了，起身要走。
　　长宁见她动了起来，忙伸手往前方一拦，满脸恼色。今日不是上值的日子，长孙微云没穿绯色的官袍，而是短襦长裙，眉心点着花钿，披着件白色的裘衣，衬得肌肤如雪，红唇嫣然，不愧是长安贵女中的一流人物。
　　“是我不好。”长宁态度软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想着，长孙微云闹脾气，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了。她也不想吵架，适时地低头有利于感情的增进。没等到长孙微云应声，她又问， “不早了，你要回府了吗还是在我这边留宿”
　　在长孙微云的沉默中，长宁再接再厉: “你陪了赵循心两日，还我一夜怎么了”
　　长孙微云也没觉得她这话不对，见长宁态度松软，她也不好再别扭下去了。当即应了一声: “好。”
　　长宁当即笑逐颜开，这折磨了她好一阵子的不快，可算是真正的做烟消云散了。她命人去梁国公府上报了信，拉着长孙微云坐下看书——不过这回不是《双鸾记》了。
　　和好后的两人没再闹脾气，像是有种无言的默契，谁都不提《双鸾记》《缠金枝》的事情。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到了年尾。
　　十二月初的时候，寒风冷峭，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关中各处快马加鞭来报雪灾的消息，朝中震动。也是在这个关头查出太仓出了事，竟然以陈米偷偷换了新米，还无一人察觉!长宁震怒非常，雷厉风行地罢免了好几个贪赃枉法的蠹虫。一直忙碌大半个月，事情才平了下来。长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还染了风寒，病恹恹地依靠在榻上，神情萎靡。可到了年关，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处置，根本就病不起。
　　“公主，药煎好了。”长宁忙，长孙微云也忙。《京报》《昆山小集》那边有凌寒，孟彤管她们看着，长孙微云渐渐不插手了。可紧接着便有其他的事情过来，譬如前阵子赈灾的钱粮事。公主不便出面的时候，有些事情要她这个长史去做。这会儿偷得了闲，她从梨儿手中接过了伺候长宁的活。
　　“放一边吧。”长宁头都没有抬。
　　长孙微云幽幽叹气，劝说的话，十有八九是不会听的。她走近了床榻，听见了一道压抑的轻咳声，心中团着一股郁气，若是可以，她愿意代公主吃这样的苦。伸手抽走了长宁手中的文书，长孙微云又重新端起了药，用汤匙舀起，凑到了长宁的唇边。
　　长宁抬眼，一双眸子雾蒙蒙的，病损娇躯，好似雪中憔悴的花枝。她抿了一口药，苦得眉头紧紧皱起，像遭了大罪。这一口一口的着实是折磨，长宁索性从长孙微云手中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长孙微云将空碗放在了一边，仔细地拿帕子替长宁擦去唇边的药渍。
　　“这天气当真是受罪呐。”许久之后，长宁才慨然叹息道。
　　“是啊。”长孙微云轻轻应声。
　　“知闻楼中刻印不少的医书，不过对此感兴趣的人寥寥无几。”长宁又说。她病了一场，有宫中的医官忙前忙后，可寻常百姓家呢他们请得起大夫吗就算请得起，大夫水准又如何呢
　　“男人们以科举为正业，自然是瞧不上这些小道。”长孙微云迟疑了片刻，又说， “一些世代行医的都是传子不传女的，他们对女医很是不信任。唯有一些不便男子插手的，方会请女医。”
　　长宁轻呵道: “真是可笑啊。”
　　长孙微云又说: “毕竟是生死之事。只是会读医书也没有用处，还得有人愿意倾囊相授。”
　　长宁思忖片刻，道: “倒是可以仿照太医署，置药园，择医学生。只是谁来做老师呢”想了一会儿，长宁也没有得出人选来。她揉了揉眉心，又说， “罢了，明年再计较。到时候圣人也回京了，能不能做还是未知呢。”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唇角一勾，眼眸中露出几分讽意。
　　长孙微云点头，将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
　　长宁又说: “太常寺已经岁除日驱傩仪式参加者名姓都报上来了。今岁圣人不在长安，同样不能出岔子。”大傩礼是五礼之一的军礼，她监国时候出了错，损的是她的名声以及威望。而朝臣中，恐怕有不少人不想她声威日隆的，譬如长孙少常。长宁信任长孙微云，但是信不过她那任太常寺少卿的父亲。
　　长孙微云听明白了长宁的言外之意，低声称“是”。


第65章 
　　大傩礼是太常卿李师道负责的，朝堂上下都极为重视这件事情，容不得有半分差错。寻常人不会拿这件事情开玩笑，但是自己的父亲——长孙微云不太确定。若是祖父在家，父亲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整个梁国公府上就他最威风，几个月来，他跟兄长都是春风得意，行事十分放肆无拘束。
　　长孙微云回到了府中后，跟李容若提了这件事情。李容若皱着眉思忖片刻后，说道: “他有主意也不会让我们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冤家比起这些让阖府都陷入险境的事情，她宁愿长孙肃腻在脂粉堆里。目光转到了长孙微云的身上，李容若又轻哂一声， “这事情你别管。你阿耶不会给你添麻烦。”
　　长孙微云闻言放了心。
　　但是她没想到母亲的手段那般猛烈，隔天就听说阿耶病得神志不清，根本起不来床。在这紧要的关头，太常寺哪里还会让他经办这件事情索性批了假期，让他好好地在家中休养，等到年假后再回来上值。
　　长孙微云: “……”她心中产生了丁点儿歉疚之情，可随即就被接踵而来的诸多事情打消了。她哪有什么时间在阿耶床头做个孝女况且她阿耶压根不想看见她呢。
　　除日那天。
　　天未雪，长安城中很是热闹，人人都沉浸在一片辞旧迎新的洋洋喜气中。诸卫队已经列好了仪仗等在了宫门外。鼓吹令也早早地率着傩者候着。等到内侍向长宁禀明之后，寺伯便引着傩者分别从长乐门，永安门进入大内以及东宫中。戴着假面，蒙着熊皮的方相氏，执棒鼓角的唱师以及诸多戴面具，着红衣的振子一边舞动着，一边唱着驱逐疫鬼的祝歌。
　　蜡烛燃烧，灯火荧煌如白昼。长宁立在了最前方，目视着长长的队伍，眸光微沉。宫中年年都会有驱傩礼，自幼时开始，她便与圣人，宫妃，诸姐妹以及王公贵族一道观看，对过程熟稔于心，连祝歌都能倒背如流。同样的场景，今日却是大不一样。虽然宫中贵人以及王公多有随着圣人前往洛阳的，比之往常清寂不少，可那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却是填补了一切空缺，甚至隐隐有溢出之势。山呼海啸中，万民跪拜，若是论“贵”，谁“贵”得过皇帝
　　“驱傩击鼓吹长笛，瘦鬼染面惟齿白。暗中崒崒拽茅鞭，裸足朱裈行戚戚。相顾笑声冲庭燎，桃弧射矢时独叫。①”长宁低声笑了笑，掩着唇轻咳了一声。
　　“公主”长孙微云以公主长史的身份随侍在长宁身侧，此间瞥见长宁煞白的脸，不由得满怀担忧的询问了一声。公主病体方愈，长夜冷风寒峭，她实在是忧心。她对大傩礼没什么兴趣，当然幼时就算是到了岁除这日，阿翁也不会纵着她跟兄长那般出去玩乐，甚至混入驱傩的队列中。
　　“无事。”长宁低低地应了一声，扬起了一抹微笑。
　　她今夜仍旧不打算宿在宫中，等到热闹都散了，她望着阶下的庭燎，说: “岁除日，你该归家与亲人团聚了。”年节总是让人快活的，家家都要在这一日守岁，迎接着新的一年到来。不管如何困顿，总要有一个希望。说这话的时候，长宁没有回头看长孙微云的身侧，她抬手紧了紧白狐裘的领子，几乎将半张脸埋入了其中。
　　长孙微云蹙眉，她凝视着长宁，犹豫片刻后，说了一声: “是。”
　　本朝惯例，岁除日不禁夜，长安城中灯火通明，灿烂如昼，各大市坊中很是热闹。
　　平康坊长宁公主府，长宁立在了院子中，微笑着看温秋水送来的“火树银花”。在研究“炼丹”的时候，她折腾出许多小玩意儿，刺啦一声响，火光迸射，增添了不少的趣味。
　　“公主回屋么”梨儿眨着眼睛问。
　　长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可脚步没有动。她问: “长史在做什么”
　　梨儿估摸着时间，答道: “守岁吧。”
　　长宁笑了笑，神色间有几分郁悒和落寞。她过往都是在宫中过岁除日的，那时候圣人，宫妃，公主们都聚集在一起，别管心中想什么，至少明面上是十分热闹的。今年的洛阳宫兴许也如往常吧，只有她这处在繁华散后，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冷。
　　梨儿看出长宁的情绪不好，犹豫了一会儿说: “要给梁国公府上传信吗”
　　长宁摇头，笑说道: “长史也有家人，怎么好在这个时候扰人兴罢了。”她幽幽地叹息，也没心思看“火树银花”了，而是转头回到了屋中，手一伸就拿起了放在小几上的书。
　　梁国公府上。
　　虽然说长孙盛，长孙宵以及长孙轻云今年没在家，可并不损家中的热闹，甚至因为少了两位端肃的郎君，气氛变得更为和融欢乐。老夫人身体经不住，早早地就歇息了。夫人们坐在了一起打牌说闲话，而小辈们也凑在一起玩闹，说些趣事。除了长孙家的儿女们，像赵循心这等来投奔的娘子也在，她们家不在京城，过往经历的与京中人截然不同，故而一个个催促着赵循心讲路上的见闻与趣事，时不时发出“哇”一声感慨。
　　相较于姐妹们的快活，长孙微云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了。她无端地想到了长宁，今年圣人，长乐公主他们都不在，公主只能独自度过这个年关。在人人团聚欢乐的时节她该有多落寞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已经歇下了还是强撑着身体在看文书呢
　　“大姐姐。”三娘长孙若云轻轻地推了推长孙微云一眼，瞪大了眼睛看她。
　　长孙微云回过神，吐出了一口浊气，怎么也坐不下去了。她找了个推辞，道歉了一声后便起身离去，只悄悄地着人知会了母亲，便让人牵了马来出府。
　　“大娘子这是要做什么”赵循心好奇地问。
　　长孙若云鼓着腮帮子，一边吃糕点，一边含糊地说: “谁知道呢。”
　　平康坊在宣阳坊北，相去不算远。大寒天，凛冽的北风刮过了屋檐，发出如哨声般的长鸣。长孙微云凭借着满腔的冲动跑了出来，可临到了公主府前，又开始踌躇。她这个时间去打扰公主，是不是太无礼了些见到了公主要说什么公主会不会因此多想后来她们谁也不提《缠金枝》的事情了，可也知道了浓情蜜意不只是男女之间的。若是公主误会了怎么办若是公主不愿意见自己又怎么办长孙微云乱七八糟地想着，心中的冲动慢慢地被涩然和窘迫取代。
　　门卫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踌躇不前的长孙微云，忙打发人去通知公主，他自个儿则是一迈步，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行了礼后又道: “长史是来见公主吗”
　　“我——”长孙微云语塞，片刻后，轻轻说， “是的。”
　　“请长史稍待片刻。”门卫忙道，主动地接过了长孙微云的马匹，将她迎了进去。
　　长孙微云垂着眼帘没说话，她等待的时间不长。没多久后，便见一道身影风一样地过来了。
　　门卫定睛细瞧，忙叉手道: “见过公主。”
　　长孙微云一怔，动作慢了半拍。她原以为是梨儿她们过来，没想到公主亲自来了。她才张嘴，便听见了了公主带着几分愉悦的嗓音: “跟我来。”说着，就拉住了长孙微云的手，快步地朝着府中去。
　　此刻的长宁很是雀跃，她虽然期盼着有人能跟她一起守岁，可从没想过长孙微云真的会过来。幸福来得实在是突然，看来老天真的待她不薄。她一路小跑，脚步如飞，生怕动作慢下来了，长孙微云就飞走了。心跳的速度很快，仿佛要从嗓子眼跃出，一直回到了生了炭火的屋中坐下，长宁仍旧没有缓过来。
　　被长宁摁到了圈椅上的长孙微云站了起来，朝着长宁喊了一声“公主”。
　　长宁扬着笑容应下，又问: “你怎么过来了”
　　长孙微云诚恳道: “我想见公主。”顿了顿，又说， “我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长宁眉头微微蹙起，重新将长孙微云按回了椅子中。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长孙微云，眸光从那白腻如玉的面颊上划过，又慢慢落在了玲珑的耳坠上。她按捺着想要伸手拨弄几分的心，可放肆的视线一时半会儿难以遏住。
　　灼热的目光看得长孙微云脸红心燥，近在咫尺，一股暗香迎面来，她的心中好似有一只小鹿在乱撞，连带着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掩饰情不自禁流泻出的情绪。
　　长宁眉头一蹙，忙关切问道: “怎么了着凉吗”
　　“没。”长孙微云摇头，视线落到了一旁摊开的书上，她忙找了一个话题来“救命”，问道， “公主先前在看书么”
　　“是啊。”长宁一颔首，很坦荡地向长孙微云发出了邀请， “《缠金枝》，一起看么”
　　长孙微云抬眸，看着那如花笑靥，心跳漏了一拍。沉香烟燎，烛影晃动。
　　两人俱是无言，只有视线交缠。在这静谧中，气氛莫名变得旖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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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弦歌行中唐·孟郊


第66章 
　　长孙微云总是怕自己多想，可此情此境，又控制不住浮游的思绪。面前的人倾国倾城，长安城中灯火，皆不如她的神采煌煌耀眼。心头突突地跳，长孙微云抬起手松了松领口，半晌后才说: “公主，快要子正了。”
　　长宁唇角抿着，笑意很浓。她打量着带着几分腼腆的长孙微云，羞涩之余，眸光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是啊。”她应了一声，抬起手拨了拨垂落的发丝。
　　长孙微云只觉得目眩神摇，眼前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别样的迷人。瞧那纤纤玉手，看那如雪肌肤，眼波才动，便柔情百转，盈盈如水。 “我——”长孙微云张嘴，安抚了胡乱蹦跳的心后，她将没说完的话讲出: “我愿为公主献舞。”原本是个热闹的夜，可种种使然，就只剩下了他们俩了。
　　“什么舞胡旋舞绿腰舞”长宁微微起身，笑微微地询问。长安城中多胡人，跳起来盘旋如风，刚柔并济，甚是好看。过去京中女儿都能歌善舞，不过现在嘛，都讲究一举一动间的“静穆”。她很难想象长孙微云踢踏盘旋飞跃的舞姿。
　　长孙微云道: “胡旋舞。”她的笑容有些羞窘，可既然提出了，那便要坚持到底。
　　长宁说了一声“好”，便让人取了鼓来，她的手轻轻拍着鼓面，为长孙微云伴奏。她阿娘在时，最是喜欢看歌舞，甚至会自己写曲编舞，要教坊司的人排演。朝臣们弹劾过几次，不过阿娘总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她没有阿娘那等天赋，可要简单击鼓，还是能够做到的。
　　回身应节，旋舞劲捷，翩翩若旋风起。长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长孙微云，只觉得那舞步踏在了她的心间。在这么一个时刻，特地来府上陪自己，她怎么能不欢喜呢怎么能够不心动呢今夜没有喝多少酒，可长宁觉得自己在旋舞的节拍中醉了。
　　长宁抱着鼓起身，走向了长孙微云，脚步一动，也跟着她一起翩翩起舞。咚咚的鼓声中夹杂着清越如银铃的笑声。在阿娘仙逝后，她其实很少有这么快乐的除日。长安千万家，人人都伴着自己的家人，那么此刻的她，是不是也能够将长孙微云当作家人旋风渐渐平息，屋中一静，两人相视一笑，目光中多了几分缠绵。长宁向来是很主动的，此刻她将鼓放开，取出了一张帕子去擦长孙微云额上的汗水。
　　长孙微云眼也不眨地望着长宁，耳畔轰鸣的是自己的心跳声。软香温玉近在前，是一捧雪，是一轮满月，是……不敢触碰的如花美眷。
　　长宁的指尖压着帕子在长孙微云的面颊上流连，她眨了眨眼，伏在了长孙微云耳畔轻轻地说: “不回去了，好吗”
　　长孙微云有些恍惚，声音像是很渺远，又好似近在眼前。她舔了舔莫名变得干涩的唇，心想着，过了子正，便是新年了。守岁的人大抵都要歇下，她留宿在公主府上，也没什么。于是她一颔首，说了声: “好。”
　　这么问的时候，长宁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毕竟她也不愿意强人所难。骤然听到长孙微云的答话，她先是愣神，接着笑逐颜开，一把抱住了长孙微云，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除了观音，我不想其他人陪我了。”
　　沐浴后两人并肩坐在了床上说话。长宁发觉今夜的长孙微云实在是得趣，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嘴里，竟然没有说出半句不中听的话语，简直就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了。惊喜之余，长宁心中发痒，又忍不住“得寸进尺”。她拿了《缠金枝》邀请长孙微云一起看，长孙微云没拒绝，她悄悄地捉住了长孙微云的手，她也没有拒绝。
　　原本只是握着手，可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轻轻地抚摸着，缠绵而又温情脉脉，一点点地她的指尖流连。时而是满握着，时而又停在了指梢。这拿笔的，握剑的手，也能像云一样柔软。
　　长孙微云哪有什么心思看书她的注意力落在了手指上。长宁若即若离的，她的心跳不由隆隆起来，一种莫名的情绪骤然从尾椎慢慢地腾升，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肌肤上鸡皮疙瘩林立，浑身不由得发软。她凝视着那交握的手，半晌后才轻轻喊了一声: “公主。”她的嗓音低哑，水盈盈的眼眸中流淌着欲语还休的暧昧。
　　长宁轻哼，抬起头看来长孙微云。她的长史素来都是恭而有礼，穆如清风的，可此时眉目间流转得是另一种令人心动不已的风情。她没听清楚长孙微云说了什么，只是将全部的神思投到了长孙微云那微微翕动的红唇上，想一亲芳泽。这一刹那，她忘怀自己的身份，忘怀了所有的礼节，由着本能的渴求，凑近了长孙微云。
　　那乍然落来的一吻好似一阵吹过的香风。长孙微云面色红得像滴血，她朝着后头仰倒。长宁也顺势向着前方一靠。书籍落在了地上发出了碰一声轻响，可没有人有闲心顾及它了。 “你为什么想来找我”长宁侧着身，单只手撑着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长孙微云。她先前问过了，可那样的答案过于含糊，此时想起来，很是不满意。想见她的人多了去，但没有谁会像长孙微云这样，将身后一切都抛掷，来伴自己度过这个良夜。
　　长孙微云对上了长宁的目光，有些心慌意乱。她没有说谎，她来这里，的确是想公主了。那种想念一发不可收拾，突破了种种竖立在身前的藩篱，让她决然地，不顾一切地来了。她不想让人窥破她那隐秘的心境，包括她自己，也要被紧紧地隐瞒着。
　　“你的口才真不好。”长宁半天没等到答案，不由得抱怨了一声。她喜欢长孙微云，在昆山书院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那时候的“喜欢”，跟现在依旧有些差别，至于那时候她从未想过要长孙微云陪她度过漫长的年夜。她以前也看过些小说，变文，可没有那一卷像《缠金枝》那般露骨。她应该看上一眼就让梨儿把它烧了，而不是得了闲的时候一翻再翻。都怪闲书惹遐思，让观音入了她的梦。
　　“是。”长孙微云轻轻地应，她红着脸，眼神有些躲闪。
　　长宁看着她的模样，升腾起了几分不满。手支撑着身体实在是酸涩，她一松懈，便慢慢地倾倒下去了，压住了长孙微云的衣裳，又慢腾腾地靠近她。 “我该在今夜请你喝酒的。”长宁说。
　　“在家中的时候已经喝过了。”长孙微云说道。只是骑着马出行时，被寒夜的风一吹，那微微的酒劲就散得一干二净了，她不要在公主的跟前露出醉态。
　　“现在还要来点吗”长宁眨了眨眼问，没等到长孙微云应声，她便作势坐了起来，要喊外头侍立的人。
　　“公主!”长孙微云忙喊了一声，她也跟着起身。
　　长宁扭头看着她笑，一抬手去触摸帘钩，将那卷着的帐幔尽数放了下来。视野倏然间变暗几分，可也没有到看不清的地步，借着烛火，眼前人多了几分朦胧之感。长孙微云才松了一口气，可转瞬间压过来的长宁，又让她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在推拒和相拥中，长孙微云选择了后者，她圈住了长宁的腰，低声问: “公主困了吗”
　　“没有。”长宁清醒得很，她清楚记着自己的问题还没要到答案呢， “你不说，那就让我来问吧，你只管点头。”
　　“你来，是想我了吗”
　　长孙微云搭着眼帘，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是非见不可吗”
　　“是。”
　　“是想在这个隆重盛大的日子，陪着我过吗”
　　“是。”
　　“是想以后都能如此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长孙微云犹豫了片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而是知道了自己很难如愿。可就因为不能如意就否定自己的心吗
　　“你没有摇头，就当你说是了。”长宁抬手，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长孙微云的头发，她其实也有些羞涩，但不像长孙微云那般难放开。她知道长孙微云有重重的顾虑，会将一切都藏在心中。但是没关系，让她来迈步就是。 “既然这样，我也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很喜欢你。”
　　“在你到来之前，这个夜都是寂寞的。”
　　“除了怀念阿娘，我都在想你。”
　　“我倒是希望那些书是你故意留给我看的，这样就能将里头的字句都当作你传达给我的密语。”
　　长孙微云面如绯红，她咬了咬唇轻轻说: “那些词章太孟浪了。”
　　“无妨。”长宁强忍着羞涩，一颗心怦怦地跳动着。她低下头靠近一些，闻着长孙微云身上的香味，又说， “我先前就想……”后头的几个字有些含糊，长孙微云没有听清楚。只是没等她询问，长宁就已经凑近了，那嫣红的唇从她的面颊上轻轻地擦过。长孙微云睁大了眼，可下一刻，眼前光亮就被尽数夺去，长宁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
　　眼前昏暗，触感就变得无比清晰了。


第67章 
　　长孙微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长宁的唇拂在自己的面颊上，轻轻的，如同羽毛一般骚动。那股微微的麻痒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一直蔓延到了内心深处，让她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栗。可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像是隔着一条河，任由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到达。
　　清浅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长宁贴着长孙微云，没有进一步动作。她先前就想一亲芳泽了，只是总觉得不妥当与孟浪，便将那些琐碎的思绪强行压下去了。如今揽着长孙微云，她能触碰到更多了，热情如浪潮般上涌，可闲杂的思绪也跟着浮了上来。半晌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公主”被捂着眼睛的长孙微云看不清长宁的神色，她作势要去拨开长宁的手。
　　“不许动。”长宁压低了声音道，她凑在了长孙微云的耳畔，挪动间，鼻尖触碰到了嫣红的耳垂。察觉到长孙微云的呼吸骤然间紧了起来，连带着躯体也抖了抖，长宁轻轻地笑了起来。眼中掠过了一抹狡黠的光，她的唇在长孙微云的耳垂流连。
　　“公主。”长孙微云告饶似的开口，打颤的语调一点都不像她平日里的声音，她的面上绯云堆聚，一发而不可收拾。长宁没有理会长孙微云，她一只手仍旧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则是去找她的手，与她十指相交，腕心对着腕心，紧紧地贴在一起，煞是缠绵。长孙微云的心怦怦地跳，如遭电击，身体酥了半边。她咬了咬下唇，用那猫儿似的声音小心地喊了一句: “长宁。”
　　长宁面色红彤彤的，如水的目光很是迷离。她轻声问: “你叫我什么”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小声说: “公主。”
　　长宁轻哼了一声道: “我又没聋。”
　　长孙微云: “……”顿了顿，她轻轻地重复了一次， “长宁。”
　　长宁笑吟吟道: “我小字青鸾，乌玉她们都喊我阿鸾呢。你倒是好，连喊我的封号都支支吾吾，真没胆气。”
　　长孙微云正沉浸在无边的缠绵里，听长宁这么一说，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恰在这个时候，长宁松开了手，那被夺走的光芒回来了。映入了眼帘是的长宁那张艳光四射的脸。
　　“呆了”长宁推了推长孙微云笑。
　　长孙微云醒神，带着几分羞赧。她伸手揽住了长宁的腰，左手收紧，将她往自己身上压着些。右手则是沿着脊骨慢慢地往上攀，最后没入了如云的乌发里，贴在了那如温玉的颈肩轻抚。
　　“诶”长宁软在了长孙微云的身上，一双含情目，欲语还休。她还没有说什么，长孙微云便已经撷着她的唇流连了，比她还要大胆。长宁既然肯主动拉着长孙微云躺下，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生出怯意退缩，愣神片刻后，便也迎了上去。半晌，长孙微云才松开了长宁，低声说: “元日大朝会。”
　　长宁眼波一横，如水般潋滟。她当然记着这事情，故而没准备跟长孙微云胡闹太过。不管圣人怎么样，总之朝日依旧在长安举行，她是切切实实的得利人。在这一日，州郡以及参与贡举的人，都会记得她长宁，他们拜的不是天子，而是她。伏在了长孙微云的身上平缓着气息，半晌后，长宁又说: “先前在昆山学校让你替我解诗，你拒绝了。现在有什么说法吗”
　　长孙微云与长宁相依，轻声唱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①她不想再忧虑未来会如何了。她不做忸怩的人，她喜欢公主，就要大大方方地承认，大大方方地与她相拥。待到阿翁回京来，给他看她们的努力，她会想一切办法说服阿翁。
　　长宁靠在了长孙微云的怀中，心绪逐渐地平静，只有一点儿涟漪轻轻地荡开。许久之后，她有些遗憾说: “明日只能着翟衣。”这是命妇的礼衣，她期盼的是着衮冕受万臣之贺。
　　长宁并没有睡太长的时间，合眼没多久，便被外间的奴婢催醒。昨日若是宿在太极宫里，倒是可方便的，可她坚持回到了公主府上，故而要早早地起来梳妆打扮，坐车前往太极宫去。
　　一年之中，冬至，元日朝会最为盛大。不过冬至朝会是在洛阳开的，圣人亲自迎接朝贺。但是元日不一样，圣人没有在京中。由监国公主代替圣人元日大朝会，是本朝的头一遭，要知道过去的东宫都没有这等待遇。一时间，群臣心中浮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其中最多的便是圣人恐怕要立储了。要不然，怎么会让公主来受贺要知道按照礼制，受贺的唯有皇帝，皇太后，皇后以及太子而已。
　　元日朝会仪仗最盛，从承天门出发，一直到了太极门，太极殿。除了接受万国之朝贡，更多的还是接受天下诸州的贡物以及举子的朝拜。天尚未亮，群臣便鱼贯而入，几乎挤满了一整条街中，煞是热闹。虽然说群臣云集，可太极殿中只能容下三四十人，除王宫众臣外，大多挤在外头，在凛冽的寒风中山呼万岁。
　　朝会跟过去同，却又是不同。更改礼制也没有个旧例可参照，索性仍旧照着过去来，只将向皇帝献寿改成了向公主献寿。太极殿中，长宁身着华服，居高临下地望着群臣。她并未坐在御座上，而是着人摆了一张小椅在侧下方，介乎御座，群臣之间。可饶是如此，她也在受朝贺中，切切实实地体验到了天子之威与贵。既然圣人叫她走上了这个位置，那她如何能够再退回去，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呢距离她不远处就是御座，长宁唇畔噙着笑容，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野心。
　　在受朝贺，劝勉诸举人后，长宁与群臣观看百戏表演，还按照了惯例向诸军军士赏赐钱物。这事情是侍中宣布的，恰好侍中郑混没有伴随圣驾前往洛阳。丹凤楼上，郑混面无表情地宣布赏赐二王三恪以及文宣公五十匹布，待到念到“神策，威远，金吾等将士赐布”时，一阵阵欢呼声如海潮涌来。②在这浪潮中，除却“圣人万岁”一类的呼喊，还有对长宁公主的恭贺。元日赏赐钱物，没有哪一回像这次般大范围的，宰臣们之所以没有意见，是因为这些财物都是从公主府库藏中出的，他们阻止不了，也不能阻止。
　　在退下的时候，郑混不着痕迹地觑了长宁一眼。赵王府因谋反大罪落败，宗室中已经没有近支。不管他心中如何不满，储位有很大的可能从两位公主中出。就算吴美人生下了皇嗣，他能够平安长大吗能够继承帝位吗就算他能够继位，权势还会在他的手中吗圣人对长宁公主如此优待，进一步可立她为储;退一步可以她为监国，摄政，与外朝群臣分庭抗礼。这位传言中素来和顺温婉的公主，已经逐渐地露出了她的獠牙。元日朝会后，更是天下皆知长宁公主之名了!日后她就算不立在朝堂中，朝臣们也无法将她轻忽了。本朝的公主谁有她尊贵上一个这般势盛的女人，最后踏着侄儿的尸骨，登上了那张宝座!
　　元日朝会百官本还要谒太子，贺皇后，外命妇称觞献寿，不过储位空悬，皇后薨逝已久，便省了这些礼节，兴许在东都洛阳还有命妇朝见长孙贵妃，但远在千里之外，已经同长宁无关了。
　　大飨结束后，这热闹的一日渐渐地拉下了帷幕。
　　长宁没有回到公主府中，而是留在了太极宫里，与宗室命妇以及不甚受宠并未伴车驾出行的宫妃们举行小宴会。长宁没什么胃口，脑海中回味的皆是“万国仰宗周，衣冠拜冕旒” ③的场景。今日她只是公主，那未来呢
　　宫妃们慑于长宁身上的气度威势，并不敢与她搭话。倒是高阳长公主喝了点酒，仗着长辈的身份，同长宁说了几句话，隐隐有介绍俊朗郎君以及漂亮小娘子给她的意思。不过她也知道这事情不好宣扬，没敢太大声。
　　在一听到高阳长公主的话语时，长宁的面色便冷了下来。自从富贵侯满门抄斩后，她这小心翼翼了几十年的姑姑突然间找到了大自在，也不称病了，整日里开宴会，与那些年轻郎君眉来眼去的，好不逍遥自在，仿佛要将少女时缺失的一切都要找回来。御史中丞弹劾了几次，长宁懒得管长辈们的私生活。可要是这“私”蔓延到了她的身上来，那就无法再忍了。
　　等到宴会散后，宫妃们一个个退下，长宁噙着笑容凝视高阳长公主: “姑姑是想日后留在史册里的都是荒唐事情吗”
　　高阳长公主醉意散了些，对上长宁的眼神，打心底的发憷，只得讪讪笑着。
　　长宁也没指望她说出什么来，又道: “我看容娘在长公主府上待得也不自在，等到休假结束后，就请姑姑放她来我府上帮忙。”在自己家中不自在，这是明里暗里地贬低她呢。高阳长公主哪会听不出来她的神色一变再变，最后应了一声: “好。”
　　长宁也不管高阳长公主想什么。钻营的人昔日找过赵王府，那么也会去找嗣齐王府，高阳长公主府。她要容娘过来，一方面是看不惯容娘那泥团性子;二来嘛，则是因为她是姑姑的独女，有她在自己府上，总能够牵制一二。她这姑姑说糊涂也不是，说清醒吧，可又没那么识相，得拘着，省得被人诱惑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
　　①《诗经》
　　②元日朝会过程参见史册，略有更改。
　　③王维。


第68章 
　　宣阳坊，梁国公府。
　　不需朝拜皇太后，皇后，府上的夫人们也乐得自在，白日里回了娘家，到了黄昏的时候，又回到了府上。
　　长孙微云跟长宁一块儿起来的，只不过在目送长宁入宫后，才慢吞吞地回家。李容若倒是没问什么，妹妹弟弟们以及婶婶们视线投来，带着几分打量。好在没多久，她就随着母亲一起去嗣齐王府上了。舅父们身为宗亲，是要参与朝会的，等到大飨结束后，他们才坐车归来，面色很是凝重。没有刻意避着长孙微云，可言辞间多了几分不满和野望。
　　身为小辈，长孙微云不好在他们议论的时候插嘴，只不动声色地听着，等到回府后，她才轻声询问母亲: “两位舅父想要做出一番功业吗”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打压宗室，只许他们荣华富贵，不许他们涉入太多的朝政。大舅嗣齐王是宗正卿，二舅则是闲散郡公。
　　“你二舅向来汲汲于功名利禄。”李容若蹙着眉应了一声，她一挥手将下人遣退了，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微云，问道， “你昨儿一整夜都在长宁府上”比起兄弟，她显然更关心女儿的事情。
　　烛花轻响，投在了窗纱上的梅枝微微晃动。长孙微云的一颗心提起，想着，一整日了，总算是问了。她轻声道: “是。”
　　李容若打量着长孙微云，又说: “是她强留你的”自女儿成为长宁的长史以来，夜宿公主府次数数不清了，按理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昨日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岁除啊。她不留在府上跟姐妹兄弟们一起守岁，反倒跑到了公主府去，这又算什么事儿
　　长孙微云摇头说: “不是，是儿自愿留下的。”没等李容若出声，她又道， “今岁圣人，贵妃，同安以及长乐公主都不在京中。儿觉得公主很是孤单落寞。”
　　李容若轻嗤一声: “她落寞不落寞还要你来操心”
　　长孙微云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轻松。她过去跟阿娘也不算无话不谈，这会儿更不知如何说出口。况且说出口后，又会引来什么样的风暴她搭着眼帘，蹙眉不语。
　　李容若又道的: “你阿翁来信说，三四月的时候，车驾就该回京了。”若是吴美人诞下小皇子，贵妃抱养了，会跟长宁府上争;若是生了小公主，则是同安和长宁府上争，总之风波是停不下来的。看着长孙微云日日夜夜操劳，到时候处在夹缝中的她最容易伤心。
　　长孙微云抬眸，神色很是坚定: “我想劝说阿翁。”
　　李容若直言道: “可能性不高。”
　　长孙微云: “可也得试试。这半年来，京中一切井井有条，足以证明公主担得起大任。”
　　李容若听了这话，就知道自家女儿的心完全偏向了长宁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据理力争，不让她去长宁府上当差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说: “正是这样，才会更加防备，斗得更厉害。”
　　长孙微云道: “阿翁的志向不就是光大长孙府的门楣，支起家业吗既然父亲，兄长都立不起来，为什么不能够靠我呢若是公主成事，我便有机会入政事堂中，阿翁不就是想见儿孙继承他的事业吗”
　　李容若凝视着长孙微云，轻声道: “你若是生在太宗朝或者是个男儿，你阿翁有可能被你劝服，可如今——”许多话在唇边盘桓，良久后，她才道， “你总归是要嫁人的，而嫁了人后，对你阿翁而言，你就是外姓人了。”
　　这话长孙微云已经不止一次听见了，她跪了下来，额头抵着李容若的足尖，说: “儿不想嫁人，也不会嫁人。”她与公主有情，怎么可能再让外人卷入她们的生活中来
　　李容若一听这话，摇了摇头，她伸手将长孙微云扶了起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哀怜。将她揽在了怀中，抚了抚她的脊背，柔声道: “观音，你若不想嫁人，阿娘便来帮你。可一处如意了，就会有另一处成为缺憾。”长孙盛的来信中提到了一些事情，他没再拘着长孙肃跟郑国公那边的人往来。昔日有个赵王府横亘在两家之间，可现在赵王府落败了。那么长孙家与郑家联姻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李容若忽又说: “等到圣人回京后，恐怕会给两位公主择取驸马了。”
　　长孙微云心中一慌，咬了咬下唇，可又怕露出端倪来，故而强行将上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李容若没注意到长孙微云的变化，她骤然提起这件事情也是想提醒观音。 “等到长宁出降后，她便会有新的亲信，会与驸马那边有联系，到时候你也可试着从那些事情中抽离出来。”
　　长孙微云涩声道: “公主有大志向，她不会的。”
　　李容若淡淡道: “抵得过圣人的诏旨吗”
　　长孙微云耷拉着眉眼。
　　李容若见长孙微云失落，心中不忍。没有再逼她，而是说: “现在才正月，那就再看看吧。”
　　长孙微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院中。
　　阿娘是家中最支持她的人，可这种支持也是有限的。
　　她有很多话不知道跟谁说。
　　公主出降……圣人会给她择驸马……这样的思绪一直在脑袋中回荡，使得她一整夜未眠，起身时，镜子里的容颜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
　　初二，依旧是不用上值的假日，她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见公主。阿娘昨夜才同她说了那番话，她今日就不顾一切前往公主府上，阿娘知道了，会想到什么长孙微云的思绪混沌，任由侍女摆弄头发，上了妆。
　　可就算妆容遮住了几分憔悴，她这神思不属的状态也被李容若瞧出来了。李容若温声道: “今日无事，观音你也出去玩吧。再过两天，又要上值去了。”
　　长孙微云应了一声“是”。
　　她出府之后，除了去长宁公主，还能去哪里呢
　　另一边，长宁也很是苦恼。
　　她很想派人将长孙微云请来，可又怕长孙家的人抱怨。毕竟，她也不能一个人独占了长孙微云，总要让她与家人相处。按理说，互诉衷肠后，她应该是如释重负，可怎么还是那样茶饭不思呢甚至比往常更想见到长孙微云了。
　　梨儿抱了裘衣来，披在了长宁的身上，替她理了理衣襟，劝说道: “您这两日受累了，怎么不再休息一阵反而在这——”瞧着桌上落下的花瓣，最后半句“糟蹋花朵”还是被梨儿咽了回去。
　　长宁瞥了梨儿一眼，唉声叹气说: “你不懂。”
　　梨儿: “……你这是想长史了那将她召来不就成了”
　　长宁别开眼，不跟梨儿说话。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面上的花瓣，想此刻的长孙微云在做什么。忽然间，一位仆役脚步匆匆地跑来了，朝着长宁行了一礼后，说: “长史在外头求见。”
　　乍一听这句话的长宁，仿佛无数焰火盛放，忙不叠起身道: “快请她进来!”她倒是想跟着跑出去，可一看乱七八糟的桌面，忙招呼着梨儿她们来打理。她则是快步走向了梳妆台，对着铜镜看自己的妆容有什么不妥当。
　　长孙微云来得很快。
　　长宁放下了梳子，转身笑盈盈地望着她。
　　梨儿很有眼色，招呼着侍立伺候的人都退下了，屋中瞬间只余下了长宁和长孙微云两人。
　　“怎么过来了想我了啊”长宁轻轻挑眉，笑着询问。她快步走到了长孙微云的跟前，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面庞，仔仔细细地打量。
　　长孙微云才答了一声“是”，就又听到长宁满怀关切的声音响起。
　　“怎么这般憔悴疲倦没休息好吗”
　　长孙微云心中本就藏着涩然，这会儿一听她的声音，那股惶恐和委屈又重新冒上来了，几乎想要落泪。长宁一看她这彷徨无依的茫然模样，很是心疼。拉着她到榻上坐下，说: “谁欺负你了我去教训她!”
　　长孙微云摇头，半晌后才说: “待到圣人归京，会替你择取驸马吗”韦三不成器，已经被踢出驸马队列，可没了一个韦三，会有千千万万个韦三。
　　长宁近来没思考过这件事情，听长孙微云一说，眉头顿时紧紧蹙起了。她握住了长孙微云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柔声安抚道: “你不要多想，只要我不愿意，圣人不会为难我。”可她这话也很没底，谁知道半年过去，圣人的心思变成什么样一侧身，半倚靠在长孙微云的身上，她垂着眼帘说， “但是只看圣人的态度是不成的，还得另外想些办法，或许可从太史局那边着手。”
　　长孙微云蹙了蹙眉: “太史局让他们说不宜下降吗可若是如此，对公主名声有损。”
　　长宁笑了笑说: “这种名声算什么”若是有太史局的警告在前，候选的“驸马”一个个出事在后，她看还有谁想尚公主!算不上高策，可如今的世道，婚事上她没多少自由。她凝视着长孙微云，眸光灼灼如焰，许诺道: “我在意你，不会辜负你。”


第69章 
　　长宁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那个位置，却不要一时的委曲求全。婚姻之事能给她助力又如何呢她不要勉强自己，更不要让长孙微云受委屈。她今日忍了这事，日后就会忍下那事，到时候把一切都推给了“不得已”。世间的确有很多逼不得已，可有的时候，只是不舍得付出太多的代价。
　　“长宁。”长孙微云轻轻喊了一声，与长宁目光相对。她思忖了片刻说， “我家已经有替我选婿的打算，阿娘说了要助我，我也会抗争到底的。”
　　长宁听了长孙微云的这句承诺很高兴，如果没将一切捅开，她或许能够说服自己，但现在心意相通了，她不能让任何人来破坏。紧紧地抱住了长孙微云，在她的唇角亲了一口，长宁笑道: “我不允许你后退。若是有不得已，你来找我，我们一切想办法。”她抱着长孙微云也不撒手，就算做个唐突的人又怎么样这一日不见甚是煎熬。 “我很想你。”长宁轻悄悄地说，声音很是动听。
　　长孙微云被长宁看得不好意思，她素来克制持正，可还是打破了自己心中那道无形的屏障，红着脸回应了长宁: “所以我来见你了。”她不能让公主的期待落空，况且，在见到公主后，她同样是非常欢喜。往常读《采葛》只念着“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直至遇到了公主，方解词中真意。
　　长宁抬手抚了抚长孙微云的眉眼，有些心疼。许是昨夜心不安，彻夜不眠呢。正好她也有些困乏，唇畔含着一点笑，灵巧的手指轻轻地点在长孙微云的面颊上: “陪我睡会儿”
　　一颗心在胸腔中鼓噪不已，长孙微云面如绯云，眉目间含着几分羞意。她咬了咬下唇，点头说: “好。”
　　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直到晌午的时候才悠悠醒转。睁开了惺忪睡眼，长孙微云有一瞬间的迷茫，待到瞧见了长宁含笑的脸时，她的眼角眉梢也堆上了显而易见的笑意。 “公主。”长孙微云轻轻地喊了一声，作势要起身。
　　长宁微微一挑眉，目不转睛地凝着长孙微云，抬起了手将长孙微云压了回去，凑在了她的唇畔落下了轻轻的吻。既然两情相悦，那有点儿非分之想不是应当的吗长孙微云虽然带着几分羞怯，可也没有忸怩，手已经圈住了长宁的腰，专注地，珍而重之地回应。冰肌玉骨，百般滋味，勾魂摄魄，但还是要起身的。两人闹了一阵，相视一笑后，才一前一后地起身来。
　　冬日的阳光自窗棂照入屋中，洒下了淡金色的日辉。长宁坐在了梳妆台前，拿着梳子漫不经心地打理着长发。她的视线落在了铜镜上，却不是瞧镜中的自己，而是看那逐渐接近的人影。不等长孙微云说，长宁便主动地将象牙梳递了出去。
　　梳发，画眉，点花钿……这日日要做的事情，经由长孙微云的手，竟有另一番缠绵的滋味。大概有观音在畔，做什么都是好的。
　　用过了午膳后，两人相依偎坐在榻上，翻着过去的《京报》，提起了贡举的事情。等到过一些时候，就要进行进士，明经考试了。正说着举人的策论，忽地听到了侍从禀告说高阳长公主府上的李娘子来了。这李娘子自然就是汤云容了。在富贵侯因谋反事败后，她便改成母姓。不过请封县主的事情还得等到圣人回京再说。原本公主女就该与诸王女一般封县主，都怪先帝太糊涂。
　　“请她进来了。”长宁忙说道，她要是晾了李云容，这妹妹不知道会有多惶恐。说完这句话后，她扭头看长孙微云，小声说， “观音，我没什么不妥当吧”两个人坐在一起，她也算不上安分，怕嘴唇上的口脂花了。
　　长孙微云取来了一张帕子替长宁擦了擦，说: “没有。”她的目光凝在饱满滑腻的红唇上，不由得回味起先前的那一溜麻痒来，忍不住心猿意马。长宁推了推她，正了正仪容。她这一日心中甜蜜，想逮着长孙微云再来一回，可惜还有正事要办呢。遗憾的眼神从长孙微云的脸上滑过，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李云容在梨儿的引领下，穿过了垂花门，红木长廊，终于到了内院中。她老老实实地行了礼，没敢再抬头看长宁，就算此刻长宁与长孙微云眉目传情，她也未必晓得。
　　“容娘，来，坐。”长宁热情地招呼着李云容坐下，命人奉茶，取了糕点来，又说， “近段时间，容娘在做什么”
　　李云容摸不清长宁喊她来的用意，她问过阿娘，阿娘也说“不知道”，只教她尽管往公主府上走一趟。乍一听长宁的询问，李云容瞬间紧张了起来，讷讷道: “看书，刺绣。”往常她也会与一些交好的小娘子聚会，可富贵侯府出了那样大的事情，她哪里敢随意出门富贵侯毕竟是她的生父，偶尔听人谈起，她总是害怕不安。
　　长宁又问: “看哪些书”
　　李云容声音更小了: “一些诗集。”
　　长宁点了点头，她真怕李云容说出《女诫》这两个字来。 “你有想过接下来做什么吗”
　　李云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长宁。她与韦五的婚事已经不作数了，等生辰过了她也该十八了，阿娘应当会替她重新择一个优秀的郎子为婿。
　　长宁看了她的神色就猜到了一点，她与李云容是同辈，也不好无缘无故管到她的婚姻事上。将冲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微微笑道: “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办，你有空闲吗”
　　李云容一愣，惴惴不安说: “有的。”阿娘虽是长辈，可不管是声望和地位都不及长宁。若是长宁叫她做什么，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她不想替阿娘惹来麻烦。
　　长宁: “……”小心成这模样，难不成她会吃人吗长宁很是恨铁不成钢，可同李云容说话的语调更柔更温和了。她问道: “知道悲田养病坊吗”
　　李云容脑海中想得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冷不丁听到了“悲田养病坊”，呆了呆，才点头。悲田养病坊原先是京中的寺庙设的，收容年老无依的老人，乞儿以及幼儿等，后来官府插手，仍旧有寺院管理，不过由官府拨款。像他们府上一些没有用处的器物，都会送到悲田坊去。她自己没有到过，可不止一次听人讲起了。
　　“悲田坊如今是崇贤坊崇业尼寺的静慧女尼在打理，原先设的那悲田养病使病殁后，新的人始终没有替上。”这事情没有人提起，也便没有人管理了。静慧女尼是个慈悲的善心人，而先前那悲田养病使——不提也罢，故而她不准备提出设官。可总不好让尼寺包揽了所有事，她得让自己人插手，而且她还准备从那些孤儿中选一些灵秀的女童出来呢。长宁斟酌了片刻后，又说， “静慧女尼先前递了消息来，说悲田养不活那些可怜人了。接下来将由公主府出钱财帮助那些人。”
　　李云容眸光一亮，说: “我也可以出钱财。”
　　长宁闻言笑了笑说: “钱财这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想着，悲田养病坊也不能与过去那般发展了，养大了那些孤儿，却没有告诉他们路在哪里。恰好我有个药园，缺乏人手。我想请你去悲田养病坊中考察一番，选些人来药园中做事。”
　　李云容这会儿彻底呆愣住了: “啊”等到回过神，她忙红着脸窘迫道， “我不行的。”
　　长宁缓缓道: “你不用怕。”她凝视着李云容，唇角泛着一抹温柔的笑， “我会让穆娘子，温四娘与你同行。你是我的妹妹，是自己人，有你在我才放心。你若是有什么不会的，她们会帮衬你。”
　　这穆满自然就是玄女卫长史穆清的孙女了，她如今继承了祖母的事业，成了真正的玄女卫。而温四娘是温秋水的妹妹温山木，她很是活泼胆大，在李云容犹豫的时候，能替她拿主意。说是选药园的人，可实际上并不是这简单的事情。她要的是能识文断字，通医术，如医学生那般至少专修一门，能坐诊的大夫，而不是只作为辅佐存在的女医。
　　话说到了这份上，李云容知道自己很难拒绝了。她其实也有些心动，可是这十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办过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行善施粥”，那也有奴婢办妥当一切，她只是去露个脸。
　　长宁也没有逼迫太紧，她说: “你可细细思量。若拿不定主意，还可以问一问姑姑。”
　　李云容犹豫了片刻，捏紧了袖子，小声道: “我，我问问阿娘。”若是父亲在，一定会骂她抛头露面，阿娘她，她会支持自己吗
　　长宁见状也就放心了。
　　她姑姑若是不想与她交恶，那绝不可能会拒绝的，这是一个在长安扬名的机会呢。
　　等到李云容离开后，长宁叹道: “其实温四娘，穆娘子两个人便可以办妥了，可我想，容娘她是我妹妹，我不愿意她走上姑姑的老路。”顿了顿，她转向了长孙微云又说， “你得空闲的时候可以往嗣齐王府，高平郡公府上走一趟，问一问新亭她们愿不愿意来。她们也是宗亲，我不想见她们以嫁人生子为一生的追求。”
　　长孙微云点头道: “好。”她先前还看到她们在府上看《昆山小集》《京报》呢。她们一定愿意的，只是两位舅父——想到了他们的态度，长孙微云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第70章 
　　长宁说的话，长孙微云最是放在心上。
　　年节的时候两家走动也多，得了空闲，她见到了李微霜，李微月她们姐妹几个，也问了她们对出府做事的看法。在听说了裴锦娘，凌寒她们的事迹后，李家的姐妹们一个个也磨拳擦脚，想要加入队列中。可她们也不好自己做决定，便坦然跟长孙微云说了。长孙微云等着她们的消息，只是没几日，新亭县主李微霜便让人送来了口信，说出不了府了。
　　这事儿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可真听到了，还是忍不住沮丧和惆怅。她大舅想要为府上谋条出路，可不想卷入夺嫡之事里。至于他二舅——说担忧也不尽然。那日他还抱怨了几句，显然记恨着先前刘实之的事儿。倒不是多在乎这个内侄，而是觉得被落了面子。明明是个宗室，谁能想窝囊至此，连亲旧都提携不了。别说是长宁了，连她也被刺了好几句。
　　次日，听了长孙微云的话，长宁也没太意外。她愿意给机会，至于别人肯不肯抓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除了她的长史，也没有谁是非要不可的。
　　时间过得很快，在热闹的年节后，很快便到了贡举的那日。正月的长安尚余有冬日的寒峭，阴云重重，压着城楼高阁，来参与春闱的士子摩肩接踵，仿佛一场热闹的春雪。这一年也就取二十来人为进士，在看了几期《京报》后，众人的心中有点数。这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众目睽睽之下，主持贡举的考功员外郎也不敢有私心。试策五道，都是选拔贤良，用刑宽猛，边防用兵等常见题。长宁倒是有其他的想法，只是她虽为监国，可也不是什么都能做的。
　　等到了放榜的时候，已是二月十四了。长安逐渐回暖，曲江梅花千树万枝，冲寒而放。进士旧例在都省考试，只不过张榜的地方则是在礼部南院的东墙。清早朦胧天，早就张些好的榜单就挂于此间。
　　长宁一开始还想在张榜那日过去看，只不过洛阳来的一封信打消了她的念头。
　　是圣人亲自写的，除了寥寥几句关照她身体说想念的，余下便是与吴美人相关的事情。苍天终于让圣人如愿了一次。吴美人于正月二十七诞下一子，母子平安。许是有了这喜事一冲，圣人的身体也大好。不过顾忌着小皇子，决定在三月的时候回京。
　　“我那幼弟是在洛阳合璧宫中的齐圣殿里诞生的，圣人亲自赐名——齐圣。”长宁轻轻嗤笑了一声，足以见圣人对他的期盼有多大。 “圣人三月就要回京了，急着给李齐圣封王。对了，这孩子日后大概会让贵妃养。”有了男嗣，她和好妹妹就不必再角逐了。
　　长孙微云蹙眉望着长宁，喃喃道: “日后要如何”
　　长宁伸了个懒腰，说: “该做的事情继续做。”圣人真是一副拳拳爱子之心，在信中每每提及让她照顾幼弟的事情，说什么待他百年之后，便要靠她扶持幼弟了。这意思是不准备削她的权，希望她继续同梁国公府上抗衡，而不让长孙府一家独大，以外戚之身把控朝政。很可惜啊，圣人想当个慈父，她却做不了让圣人满意的孝女。
　　锦绣山河，她想要啊，怎么办阿耶不肯给的话，她只能自取了。
　　长宁轻声说: “令公也要回京了。”比起自己，她更担忧长孙微云的处境，这半年的平静像是偷来的。伸手圈住了长孙微云的腰，长宁埋在了她的肩窝， “我怕他不让你来我府上做长史。”
　　依照阿翁的性格，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情。她认真地说: “不做长史我也愿意为公主做事。”
　　长宁抬头，扬眉瞬目，摇头说: “不是为了我，是我们，她们。”为那些力图改变时局的千千万万人。
　　-
　　每年放榜后，最热闹的当属曲江了。新科进士在拜谢座主以及在尚书省都堂拜谒宰相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宴集，诸如曲江，闻喜，樱桃，探花等。其中最热闹的当属曲江宴。曲江在长安的东南角，是京中仕女，士子的游赏之地。二月初，沿堤草木萌发，风中杨柳笼在了水烟中，时不时传出一阵婉转动听的莺鸣之声。按照惯例，圣人要在这一日登紫云楼，垂帘观赏，只不过圣人没在京，长宁又有其他的心思，便省去了这一过程。
　　长安水边多游人，春风得意的士人们挥金如土，竞相夸富。长宁牵着长孙微云的手，也在赏春的人中。曲江宴饮不仅进士，还有朝官参与，怕被人认出，两人都戴上了帷帽。
　　“这曲江宴一春所废万余贯，富家子弟尚能承受，只是家贫的士人，恐难以负担了。”长孙微云低声说。考中了进士可不意味着前程定了，还得守选。若是等待不住这几年，可以去参与吏部的铨选，其中又得到处都走动。清高自负的人若是没有强悍的靠山，在仕途上是走不远的。故而，对这能广交游的宴会，就算无力承担，也不能不参与。
　　“时有禁令，可奢侈的风气一如故。”长宁轻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曲江宴对他来说也不是没好处，其中有士人家贫，连租住在长安的资费都没有，是她免了房屋租赁的费用，甚至提供了宴饮所需的钱财。当然，她也没有那么好心，而是需要士人未来回报的。
　　“圣人没来紫云楼吗”不远处的声音传入耳中，恰是士子们谈话。
　　“你忘了吗圣人还在洛阳呢。”
　　“原来如此，圣人不在，难怪他们敢徇私!”一位士人义愤填膺地开口，神态间俨然有了醉意。与他同行的士人被他吓了一跳，忙捂住了他的嘴道， “刘兄，话可不能乱讲。”
　　“我乱说什么了”那士人大发牢骚， “往年京兆府解送的有谁是落第的今科二十二人中，唯有京兆府解头登第，破天荒头一回!真是荒谬。”这话落下，他身侧的士人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来。京兆府这回解送的人实在是不堪大用， 《京报》上登了他们旧日的文章呢，若是让他们登科了，那才是荒唐事情。可眼前的人是权贵亲眷，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了，只含糊道: “刘兄，此处人多口杂，不宜生出事端。”说着，连拉带拽地将他带走了。
　　“京兆府解送，又姓刘。”长宁唇角浮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轻声道， “这便是高平郡公的内侄吗”
　　长孙微云: “正是他。”刘实之才浅识短，落榜是情理之中。
　　两人说笑着往前走去，可运气实在是不好，没走几步就又听见了吵嚷声。这回是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以及一个面色都显露在脸上的少年郎。
　　“我明明是由京兆府解送的，为什么会落榜我去京兆府打探消息，可崔京兆却说了，不会过问贡举之事。阿姐，你说，这算什么”
　　“阿姐，要不你替我问问吧我们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可我是裴家嗣子，你日后要依靠我的。”
　　“阿姐，为什么不说话都怪你不愿意替我走动，我去岁才从延州来京城，认识的人也不多。别人的阿姐都忙前忙后，可你呢”
　　那少年脾气很坏，没说几句语调就高扬了，甚至蹭蹭地往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去按那小娘子的肩膀。不过他才动作，小娘子身后的健仆便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护住了主人。
　　“你今年才十八，急什么继续考下去，总有一日能中进士的。难不成是怕宣阳坊里风吹柳，羞见当年旧主人啊”小娘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中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讽意。没等少年说话，她又道， “你整日在平康坊中流连，若是教阿耶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少年如遭雷击，呆愣半晌后才嚷嚷道: “你不会要告状吧”
　　小娘子嗤笑了一声: “他们在延州呢，我连面都见不着，能告什么状我送去的家书能递到裴刺史的眼前吗”
　　少年眉头紧紧皱起，很是不满道: “什么叫裴刺史你怎么说话的”
　　小娘子没理会他，又说: “你也能借门荫当郎官呢，就不要再为难自己光滑的脑子了吧”
　　少年气得够呛，面色涨得通红，大声说: “你在长安独居，怎么养成了这样还不如延州的娘子呢!王伯阳能考中进士，我当然也可以。”
　　小娘子也只是掩着唇笑，好似在说: “你真是异想天开。”
　　从那对姐弟的争执中，长宁抓住了几个重点词眼，顺便明白了这二人的身份。小娘子名裴玉真，是真定长公主的独女，至于那少年，则是裴家的嗣子裴颛了，只不过是继室赵氏所出的。在真定长公主薨逝后没多久，驸马裴绍便另娶了。这就惹恼了圣人，将他外放到了延州当刺史，一直打压着他。至于裴玉真，则是独自留在了长安。圣人加恩，虽未封她县主，可也不曾收回公主宅第。不过圣人不可能方方面面顾着她的，裴玉真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小心谨慎，甚少外出。也就与李云容，王师襄关系好，毕竟三人都是公主女，能说的话也多。


第71章 
　　落榜后的裴颛本就窝着一团火气，这会儿更是得怒火填膺，也不喊“阿姐”了，怪声叫道: “裴玉真，怎么会有你这样做姐姐的你如今不帮我，日后出嫁了，我看你能够依靠谁!”
　　被人直呼闺名，怎么都是不美妙的事情。裴玉真也冷下了脸，讥讽道: “总归不是依靠你这酒囊饭袋。”若是她能参与贡举，也不会教那些自大的士子出头了。可惜只能罗衣掩却诗句，空羡榜上之名。
　　“你，你——”裴颛面红颈赤，指着裴玉真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半会儿，才恨恨说， “等阿耶回京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裴玉真笑了起来，凉凉说: “我住公主府，他住裴府，两家风马牛不相及呢。”她这父亲也是很有意思，外放之后那点儿俸禄不够花销，又没有其他挣钱的手段，每每进京来，都想打她的阿娘妆奁的主意，很是不要脸。就他那德行，她是一文钱也不想给，阿娘留下的东西都是给她傍身用的，可不是用来养别的一家子。
　　裴颛也没想到裴玉真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眼中露出了几分惊恐，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 “你真是不孝。”他恨不得拂袖就走，可他想继续留在京中，而不是回到延州。但是阿耶给他的钱财已经花得一干二净了，他要是不给裴玉真这个姐姐说几句好话，留下来可就难了。缓了一会儿，他苦口婆心说， “阿姐，你若是不依靠娘家，以后谁替你做主偌大的产业，难不成便宜外姓人吗”
　　裴玉真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一侧同行的仆妇拔高了声音说: “肉包子打狗都能给我们娘子摇尾巴呢。”这拐弯抹角说着裴家人不懂事，连条狗都不如。裴颛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这仆妇的，只得涨红了脸吭哧吭哧喘气。
　　那仆妇骂了不要脸的裴家人一通后还觉得不够，又说: “我们娘子是公主女，如何没有依靠”
　　裴颛年轻气盛，头脑发昏，口不择言地怪叫道: “公主女真定长公主薨逝多年了。你也不看看赵王府，富贵侯府的下场。”
　　“你的意思是，延州刺史裴绍有意谋反了”一道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传来，正是长宁走了过来，适时开了口。
　　裴颛眼皮子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谋反可是大罪，谁担待得起他的视线转移到了长宁，长孙微云的身上，怒声道: “小娘子慎言，要不然某就去京兆府告你诽谤了!”
　　微风吹来，掀开了帷帽的一角。裴玉真瞧清了眼前小娘子的模样，认出来是长宁，也吓了一跳，忙福身行了一礼，轻声道: “见过公主。”
　　长宁微微笑道: “如今在外，你我姐妹，不必多礼。”
　　姐妹公主裴颛太阳穴突突地跳，除了长宁，他想不到其他人了。先前的那些议论都被长宁听到了裴颛面色骤然大变。
　　长宁掀了掀帷帽，挑剔的视线落在裴颛的身上，不轻不重说: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裴刺史连小家都治不严，如何治千万家呢”
　　裴颛面色更是难看，心想着，难不成长宁公主要黜阿耶的职不对，刺史是三四品的要员，长宁公主监国也不能轻易罢免了。可她都能监国了，在圣人跟前必定分量极重，一句话就算不让阿耶做不了刺史，也可能让阿耶不能调转回京。同样都是驸马，襄城长公主的驸马虞国公王玄意如今可是秘书监，是近臣。
　　长宁可没有闲心思理会失神落魄的裴颛，对着裴玉真笑道: “真娘若是无约的话，不如陪我走走”
　　裴玉真眨了眨眼: “诺。”
　　等到长宁她们的身影远去了，裴颛还呆呆愣愣地立在了原地。
　　“六郎，若是大娘子不松口，那留在京中恐怕很难了。”仆从颇为为难地开口。原本郎主给的钱财足够长安资用的，奈何小郎君想着大娘子在，可从她那处取钱，便在平康坊北里三曲挥金如土，这下倒是好了，与大娘子闹翻了，就算搬出郎主也没有用处。
　　裴颛回神，咬了咬牙说: “这事情一定不能让阿耶知道!”他知道阿耶为了回京城殚精竭虑多年，甚至还迁怒到了他们母子的身上。毕竟在阿耶的心中，当年若不续娶他阿娘，就不会被圣人贬出京了。同样是丧妻的，虞国公就愿意为襄城长公主守节。虽然阿耶笑他是个老鳏夫，却又羡慕他能做天子近臣。在被贬斥之前，他是中书侍郎，就算是中书令也当得。可现在呢，回京遥遥无期。
　　-
　　裴玉真可不管裴颛怎么想，她是打定了主意不给裴家人一文钱。别说不是一个娘生的，就算是，碰到这么个糟心的东西，她也只想将人踹到河里去，真是的，什么东西!她隐隐有些羡慕李云容了，她也想随了阿娘姓。可阿娘逝世多年，裴家又没有出事情，提出来也行不通。
　　二月春，又逢着曲江宴，雕轩绣轮里，俱是峨眉蝉鬓。虽然是表姐妹，可长宁毕竟是久居于深宫之中，也就近来与李云容往来，相对熟悉一点。至于裴玉真她们，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还不如先前所见勾勒出来的人影清晰。她没再提裴家的事情，而是和裴玉真聊起了李云容来。
　　其实裴玉真也有些拘谨，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到长宁与长孙微云交握的手上，心中顿时浮起了几分疑惑。公主与长史这般要好吗她也没多问，只顺着长宁的话，浅浅一笑道: “容娘近来很少寻我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其实也不是近来，自从富贵侯府上出事，李云容就很少走动了。
　　“她没同你说吗”长宁露出一抹讶色，她笑了笑，又说道， “我托她替我办一件事情。”
　　裴玉真抿唇轻笑道: “原来如此。”尽管心中很是好奇，可她还是守着本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吐出。容娘出错了，高阳长公主会替她周旋。而她不一样，阿娘已经薨逝多年，留着公主府已经算是圣人的恩典。那点本来就不多的兄妹情，在斯人离去后，恐怕更是丁点都不剩了。没有人替她周旋，她只能够靠自己。欺她一介孤女，说她不能自立门户的人太多了。
　　裴玉真不问，长宁却是主动提了。她笑着说道: “你若是想见容娘了，可以去悲田养病坊找她。”
　　这答案出乎裴玉真的预料。悲田养病坊收容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官府拨给钱财，可到底落实几分就很难说了。里头的人，生活恐怕不会比乡里的人好。容娘去那边，是做善事吗高阳长公主同意容娘这么做，是想用财帛交好长宁裴玉真心思百转，许久后，才说: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顿了顿，又看着长宁问道， “我家中有许多无用的器物，能送过去吗”
　　长宁面上笑意更深了，她道: “自然可以的。”那些嗣王，郡王之女有多种顾忌，总是听父亲之言，看看裴玉真，人家就爽快多了。
　　三人边说边走，闲逛了小半个时辰后才分道。长宁拉着长孙微云去寻觅二人空间了，裴玉真则是没了闲逛的心，带着人打道回府去了。
　　公主府上，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见裴玉真回来，忙迎上去，关切道: “娘子怎这般早就回来了”她是裴玉真的傅母，名杜同玄。在真定长公主薨逝后，府上的一切都是她来料理的。裴玉真很是信任她，将今日遇见的事情尽数说来，末了又道: “送些不用的东西去悲田养病坊吧。”她既然跟长宁公主提了，自不能说话不算数。
　　杜同玄点头，又寒声道: “裴家的那小子真不是东西!”她可是打听到了，来京的时候裴颛可是携带了万金呐，这么快就败光了，还将主意打到她们小娘子的身上来。昔日公主病重时，提过驸马可另娶之事，但公主是想让人来照应小娘子，而不是说，让他裴绍在尚未除服的时候就立继室啊!这失大礼的事情，本就该除名不用，可惜裴老夫人出面，宁可自己遭几天牢狱之灾，也要将裴绍给摘出去。那会儿巴不得将她们小娘子甩开，现在又巴巴贴上来，真是极度不要脸。
　　“只送那些旧衣物和器物够吗”裴玉真倒是没在意裴颛了，喃喃自语道。悲田养病坊原先靠得是寺庙里信女信男的捐赠，后来收容的人多了，渐渐吃力了起来。官府拨了十顷悲田，也未必能够支撑。阿娘留给她的田地店铺不少，倒是可以捐赠些出来。想到了这些，她也说出来，等着傅母拿主意。
　　杜同玄思忖了片刻，说道: “咱们给长宁公主卖个好，总不会有错的。”顿了顿，又叮嘱说， “但不可牵系太深了。”洛阳那边，小皇子平安诞下，可能不能长成是未知数。就算能长成，长宁公主府愿意放弃手中权势吗一不小心便会卷入皇权斗争中，她们府上输不起。


第72章 
　　裴玉真沉默了一会儿，才对傅母说: “我晓得。”她虽很少与贵女们交际往来，可并不是真的关上大门不问外头事情了。在圣人出京，长宁公主监国的这半年，她一直瞧着长安的变化。
　　过往的确没在意过知闻楼，可等到九经的刻本传出来，她立马就着人买了一套回来。她府上并不缺那些书籍，她也见过刻印的佛经，然而真正翻开知闻楼刻本时，那股震撼久久不消。上头可是明明白白地题着小娘子以及诸匠人的名字啊。她当时想，她的字也不差的，可最后仍旧按下了心中的那股冲动。就是因为她没有阿娘做靠山，裴家又如同虎狼，她一步都不能走错了。后来知闻楼出印刻的《昆山小集》以及《京报》，她也每回都着人买了回来。
　　杜同玄看着裴玉真，双唇动了动，可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内心深处暗叹了一口气，心想道，要是公主尚在人间就好了。公主少女时不像高阳长公主那般张杨嚣张，不过在出降后，也没有像高阳那般快速垮了心性。她谨记着先帝的话，孝敬公婆，可在她心中，小娘子才是最重要的。
　　裴玉真又说: “这事情要知会虞国公府上吗”她的姨母除了高阳长公主还有襄城长公主。襄城长公主出降虞国公王玄意，跟她阿娘一样早早就去世了。不过虞国公在姨母去世后，并没有另娶。故而姨母膝下的一女一子都留在了虞国公府上，情况跟她有些不一样。
　　杜同玄摇头说: “用不着。”高阳长公主那边都没有同她们说呢，要不是今日偶遇长宁公主，恐怕也不会有这事儿。多做多错，不若顺其自然。
　　裴玉真松了一口气，抿唇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说: “那就咱们府上做就好了。”
　　-
　　几天后，长宁从温山木那处得到了消息。说裴玉真捐了不少的田地以及两间铺子，给养悲田养病坊的鳏寡孤独之人。乍一听，长宁吓了一跳。她还以为只是捐赠旧物呢，哪想到裴玉真会给出这些东西
　　“难不成她以为我在敲打她，故意问她要的”长宁转向长孙微云，很是纳闷。
　　“许是想卖一个好”长孙微云说。她对裴玉真其实也不熟，她一直深居简出的，很少与其他府往来，在长安诸贵女中没什么存在感。
　　“她的心意领了，但是东西不能收。她一个小娘子，父族之人又如豺狼，步步谨慎，如履寒冰。这些都是姑母留给她的傍身之物啊。”长宁叹了一口气，她对真定长公主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温柔的浅笑，是个和善敦厚的人。说是姐妹，其实情意也不大多的，远不如跟杨采薇她们那般亲近。
　　长孙微云想了一会儿，蹙眉说: “可若是退回去的话，裴娘子该惶恐了。”
　　“这还真是。”长宁摇头，哑然失笑。沉吟片刻，她说， “先让容娘跟她提一提。”
　　没多久，李云容就带了话来了: “真娘不缺钱财。”一些没落的公侯之门经常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强撑着门面，但裴玉真不一样。她手底下的人经验有方，进项源源不断，比不少王公都要富裕。
　　听了这话，长宁才放心许多。觑了眼李云容，见她精神风貌比过去好了不少，至少见人的时候不会怯怯不安和畏缩了，终于有几分公主女该有的华贵气度。 “你近来感觉怎么样”长宁问道。
　　“很好。”李云容满是感激地开口。去了悲田养病坊，李云容才知道，不仅仅要挑选灵秀的女童，还要从头开始教她们识字，读书。那些个眼高过顶的士人是不大可能做这差事的，来的都是宫中放还，寄居在道观中的女冠。本朝旧制，宫中妃嫔，女官都要跟宫教博士学书算众艺，以她们的学识教这些目不识丁的人绰绰有余。只李云容见了后很是心动，也教了小孩们几次，渐渐得了趣味。
　　“这样便好。”长宁早听温山木，穆满她们说了李云容，这会儿从她的口中得到了答案，更是宽心。若是李云容很苦恼甚至因此生恨，那就违背她的本意了。
　　“可以让真娘同我一起吗”李云容又问。
　　长宁自然点头应许。只不过她现在没有李云容的乐观了，从裴玉真回到府上依旧维持原样来看，她并不想彻底改变如今的状态。长宁也能理解她，摊上那么一个父族，她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云容听了长宁的允诺扬眉笑了起来，她其实还想找一些姐妹一起，不过现在一起才开始，没有个通行的规章制度，还是先不请她们来了。
　　-
　　曲江宴，杏园宴，慈恩雁塔题名，闻喜宴，月灯宴……京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二月底还没结束。车驾回长安的消息已经定了，约莫在三月中旬抵达长安。
　　“好在没闹出挝鼓申诉，群聚市街，哄起闹事的情况。”长宁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得了几分清闲。在先帝时曾发生过落第举子说考试不公的事情，先帝震怒罢黜不少的官员。那等情况下，落第举子只会埋怨主司，可她的情况不一样。原本就有些不服气的人，会趁这时候挑事，损坏她的名声。
　　“那些中进士的才情不错，其他人也挑不出错来。”长孙微云莞尔一笑，又说， “大部分的落第举子都离开长安了，只有少数人留在长安习业。”在这少数人里头，有几个是公主看重的。只不过文辞可增长的空间太多了，策论写得再好，不过诗赋那关，就休想考中进士。
　　“让他们安心留在长安过夏吧。”长宁笑吟吟说。放榜后，落第举子住在长安温习，时人谓之“过夏” ;至于这期间投递求引荐的诗文，则为“夏课”。前途未卜，生业艰难。许多清贫士人会借住在寺院道观之中，一来是求个清静;二来是寄食。长宁也不与他们说什么，只是暗中吩咐了道观寺院的主事，别将他们赶出去。至于吃食所费资财，一律由公主府供应。
　　“要集一些昔日登科的前人文章枢要刻印么”长孙微云又问道。过去知闻楼刻印了《昆山小集》，可这其实算是昆山书院的课业，跟登科者文章总集略有些区别。过去落第的举子私底下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几十万字，耗费的功夫可不少。
　　长宁闻言眸光一亮，道: “可以。”顿了顿，她又说， “这事情得由太傅或者萧先生来做才好。不过选取的文章，我得过目。”有的文章辞藻华美，可腐儒气太重。此等文章，可观摩不得。她与长孙微云商议了一番，主意定了之后，就给昆山书院的颜通儒写信。她这打算没刻意隐瞒。国子监诸博士与昆山书院的夫子往常也也有交游，很快就得知了消息。
　　“公主她怎么舍近求远难不成是觉得我们学识不够吗”国子监博士偷偷抱怨说。
　　“谁让公主曾经在昆山书院习业呢”
　　“这话说的，难道公主没来国子监听讲过吗我等也曾出入宫廷授课啊!”
　　……
　　知闻印坊刻印九经没他们的事情， 《昆山小集》也没他们国子监的事情，后来试图模仿，结果是惨淡收场。国子监监本本该是正本，可除了勒令监生购买，其他人总不愿意掏钱，毕竟跟知闻刻本比起来，质量相差也太多了，而且更贵。再说国子监的文章刻印成集，一开始还有人看，等到了后头《京报》横空出世，是完完全全地边缘化了。
　　“咱们国子监才是高等学府，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人看笑话。不成，得想个办法取代昆山书院。”
　　“知闻楼的刻本比咱们国子监的好，还更便宜，这能够挣到钱吗难不成是我们想岔了其实公主真的是为了天下学子着想”
　　诸博士也议论不出所以然来，一想到国子监的落寞，心中就难受得很。他们读书是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一身清名流芳百世吗可现在造福天下读书人的大功德……没有一点跟他们有关，真是让人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众人到底还是不甘心，最后请了国子司业孔修齐前往公主府打探消息。原本是想请祭酒去的，可祭酒为人古板，大家怕他一句“牝鸡司晨”将长宁公主得罪个彻底，便建议孔修齐去了。孔司业以前还给圣人，公主讲过《论语》呢，兴许公主会卖他一个面子。
　　这一回，孔修齐的处境比见不着人要好些，他被人迎到了客厅里，满怀惆怅地等待片刻。他记忆中的公主是和婉温柔，极好说话的，然而这回见到人，却被她一身威势惊了惊，仿佛见到了圣驾。孔修齐一晃神，忙行了一礼。
　　长宁也猜到了孔修齐的来意，她见孔修齐顾左而言他，也不主动揭开话题，而是故意道: “今岁国子监登科有几人呢”
　　孔修齐: “……”这根本就是明知过问，那些文章都是经了公主之手的。昔日进士大半出自国子监，如今二十二人里只一人，孔修齐根本无颜回答。


第73章 
　　像国子监这样的学馆荐送的为“生徒”，由州县举荐的则是“乡贡”。昆山书院虽然是皇家举办的学院，可它其实更像是私学，并没有国子监这般直接荐送生徒的资格，学生想要参加考试，仍旧要由州县推举。在过去，进士有文采者多从两监出，而现在，提起国子监诸馆生，则是“洿杂无良”。学生聚为朋党，为了名禄四方奔走。可这回他们的主意落了空，别说是国子监了，就连京兆府解送的也没有照惯例登科。这一人，很有可能也是不让国子监面上太难看才选的。
　　长宁又温和地问: “《国子缀珠》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刊刻吧”
　　虽然清明已过，可穿堂风里仍旧残余着料峭的薄寒，孔修齐愣是出了一身冷汗，嗫喏着唇，不知如何回答。他们国子监选出的文章，乍一看还有模有样，跟《昆山小集》一比，那简直是自取其辱。人家名为“小集”，他们国子监还大言不惭称“缀玉”，这如何行得下去
　　长宁见孔修齐面色发白，可依旧没打算放过他。她的语气很平和，然而字字句句都像是雷霆敲击在了孔修齐的耳畔。
　　“我听说太学生聚为朋党，侮老慢贤。有一掷千金败家业的，有凌傲长者谩骂有司的，也有恶言肆斗的，孔司业如何看呢”
　　孔修齐听得压力极大，弓着背脊几乎站不住。国子监中什么情况，他们这些人最是清楚了。进来一群纨绔子弟，要他们如何整治今日劝退，明日便有家长上门来。若国子监与昆山书院那样远在畿县，学生家人们插手不进来，还会像如今这般模样吗想到了这点，孔修齐蓦地升起一股愤愤不平来。他倒是想说几句，可抬头对上了长宁洞明一切的双眼，到了唇边的话语瞬间消散。他的心气低落，像是顷刻苍老了数岁，浑身上下都是颓然。
　　长宁: “圣人不日后便要抵达长安啊。先圣之门，堕落如此，圣人该有多失望呢”
　　孔修齐头更低了，他涩然开口说: “我等有愧圣人。”
　　长宁叹气说: “课业一试皆是浅，艺能未学诸道薄啊。”
　　直至走出了公主府，孔修齐都没有开口提国子监编书的事情。就算有了机会，他也没脸提。国子监中学生教成了这样，讲学博士们也面上无光。他缓慢地走了几步，回头看日光下的匾额，一时间觉得上头的字迹十分刺眼。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他知道没什么路可以走了。要么转变，要么以后就别管公主府要做的事情。长宁公主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般好脾气，能摆弄。她或许看重情分，但情分绝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公主府中，长宁也与长孙微云提起了国子监。若是国子监那乱象能改变一二，长宁也是高兴的。可要是始终不成器，那也无妨，能用的人不只是那些学生，不行就推到了一边去。
　　“圣人都不大在意国子监。”长宁开口，片刻后，她又颓丧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圣人就要回京了。”
　　“公主不希望圣人回京吗”屋中无旁人在，长孙微云这话说得很是放肆大胆。
　　“很难说。”她的权势来自于圣人，想要坐上那个位置，最好还是从圣人手中接来。当然，若是圣人不肯给，她只能够用自己的办法了。将这锦绣山河治理好，就是她对祖宗最好的报答。拉着长孙微云在自己身侧坐下，长宁又直说， “我其实不希望你祖父回来。”她能够略微影响圣人，可长孙盛那边，是丁点儿办法都没有。如果他非要观音离开公主府，嫁人生子，她有什么立场阻止呢只能寄希望于长孙令公不要太不识相，平添烦恼了。
　　长孙微云看着长宁唉声叹气，心中也郁郁，好似堵着一团云絮。这小半年的快活就像是偷来的，她能够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用因祖父回来懊丧。难不成祖父还能让她变成另一个人吗有的东西该争就是要争到底的。她凝视着长宁，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指根与指根紧紧相贴，轻轻一收拢，好似抓住了全世界。
　　长宁抬眼，看着长孙微云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长孙微云不明所以，眨眼不解地问: “公主笑什么”
　　好一会儿，长宁才止住了笑，倚靠在了长孙微云的怀里，快活道: “看见你我就高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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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一天过，京中一切照旧。到了三月十五的时候，车驾回京。
　　长宁与百官照例前去迎接，随后与圣人一同入了宫。不出意外，她要在宫中住上几日。
　　大约是终于有了皇子，舟车劳顿都没损去天瑞帝身上那股勃发昂扬的精神气，那架势恨不得要去祖庙里祭祀一通。到了晚上，宫中宴会，天瑞帝那股笑容更是压不下去，对着长宁炫耀了好一通“皇子灵秀” “天纵之才”后，才想起询问这小半年中诸事。
　　尽管已经知道了赵王造反的消息，可听了长宁说来，仍旧是横眉冷目，恨得咬牙切齿。天瑞帝自认没什么对不起这位弟弟的，可赵王不像他这般坦诚，辜负了他的一片兄弟情深。等到长宁说完后，他叹气道: “青鸾，你辛苦了。”
　　长宁抿唇一笑，眨了眨眼说: “为君父分忧，是儿的福分。”
　　天瑞帝并不吝啬夸赞的言辞与金银财帛，极为大方地赏赐了下去。这宫宴一直持续到了夜半才结束，天瑞帝体弱，支撑不了那么久。可长乐公主最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在天瑞帝离开后，立马抱着长宁的手撒娇，兴致勃勃地说路上的见闻。
　　长宁带着长乐离席，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圣人归来就意味着监国之权要被收回了，还有长孙微云——她们努力地立身，可到头来，身上那根线仍旧没有剪断啊。今夜的梁国公府上会如何呢梁国公会不会将观音请去说话观音又会与她的祖父争什么呢
　　“阿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敷衍我!”
　　难得有大股倾诉欲望的长乐公主在讲完了一个趣事后，终于发现长宁神情不属了。她揽着长宁的手臂摇了摇，骤然拔高的语调中藏着些许的不满。
　　长宁回神，扬眉笑道: “我在听呢，怎么会敷衍你呢。”
　　长乐一点都不相信长宁的话，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了长宁，绕着她转了一圈，问道: “那你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长宁: “……”她是一个字都注意到。
　　长乐嘟囔说: “我就知道!”
　　两人已经回到了殿中，长宁在长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眸光一扫，摆了摆手遣退了伺候的宫婢，又转向长乐说: “出去一趟，你活泼了不少。看来人还是不能拘在囚笼里。”
　　长乐眨眼说: “等过了生辰我就十二了，再过两年，阿耶就放我出宫开府，为我选驸马了。到时候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长宁眉头微微一蹙，十四岁开府倒是没什么，但是出嫁着实早了些。不过两年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按照先帝时的制度，公主府建成就是公主下降的时候，如今倒是有了变化，更像是朝着太宗时的制度靠拢。
　　“不过阿姐你要在我们的前头。”长乐没注意长宁的神色，又拉着她神神秘秘说， “阿耶有意为你选驸马了。”
　　长宁眸光一凛，眉头紧拧: “是在洛阳说的”
　　长乐听长宁一问，也就没有隐瞒她，将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原来除日家宴上，贵妃提起了同安年纪也不小的事情，让圣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选驸马”上。而且贵妃还提了一句“长孙微云”，说家中也替她择婿，日后恐怕无法在公主府当差了。
　　“岂有此理!她就非要开这个口是吗”长宁一听很不高兴，面色沉了下来，周身缭绕着一股寒意。
　　长乐吓了一跳，不过想到长宁是她的阿姐，就没那么怕了。她问道: “阿姐是不想嫁人吗”
　　长宁不会跟长乐说自己的满腹心事，她只是道: “嫁人有什么好的”见长乐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她抬起手指在她的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又说， “你还小，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问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长乐的脸色立马就垮了下来，这跟着天子出游，谁还管读书课业啊觑着长宁的面色，她依靠着长宁软声说: “我又不考进士。”
　　“若日后有机会考呢”长宁不咸不淡道。
　　长乐看出她有些生气，声音更小了: “我知道了。”
　　长宁又说: “我四岁读《孝经》，七岁诵《论语》，八岁学《诗》，九岁诵《尚书》，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通《春秋左氏传》和《国语》了。”也不是她一人如此，权贵家子弟进学相差无几，都是小学便进五部儒经。
　　长乐: “……”她准备说“那不是皇子修习的吗”，可看着长宁冷峻的脸色，终究没敢开口，只是耷拉着脑袋，没有半点宴会时的轻快了。
　　长宁看着妹妹垂头丧气的模样，松口道: “进度慢点无妨，但是不能不学。过些时日再开始吧。”她年幼的时候有阿娘替她安排，可妹妹不一样，她要尽到长姐的责任。读书明智，她希望妹妹如封号一样长乐，而不是跟同安一般不学无术，很容易就被人骗了。


第74章 
　　梁国公府。
　　在长孙盛觐见圣人回来后，家中的人也给他接风洗尘。
　　府中灯火通明，众人言笑晏晏，颇为热闹。
　　长孙盛只随意地尝了几口，就淡淡地开口，将长孙微云喊去了书院。他平静地望着长孙微云，问起了长安中发生的事情。这小半年，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公主府，官府以及自家府上的书信，说长安近况，不管是赵王谋反还是知闻印坊等事，他都如指掌。但是仍旧想长孙微云说一说。
　　在得知圣人即将回京后，长孙微云也做好了被祖父询问的准备了。略去了她与长宁的一些私事，将那些关键的事务挑出来说了说。她的语调平铺直述，没什么感情，可就算是这样，长孙盛也从中听出了她对公主府的回护。
　　先前两家有对付赵王这一共同的目标，现在么，没任何必要同长宁公主府上走得近了。尤其是她如今在民间声望正隆，她没有丝毫想退的心思，那就与长孙家的利益有冲突了，毕竟谁也不喜欢被分割手中的权势。
　　在东都的时候，长孙盛其实提了长安大傩礼，元日朝会不必照旧举行，可圣人不听，说宗庙社稷都在长安，不能更改旧制。可实际上圣人以往也因大雨，大雪罢过元日大朝会，这显得他的理由很没有说服力。圣人是有意抬举长宁公主，若吴美人生是的的公主，则是顺势立长宁为储君;要是生是的皇子，那也可制衡他们家。
　　长孙微云见长孙盛沉默许久，也不着急，而是谦恭地立着。她知道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幼时祖父就总能拿这样的眼神看她，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一开始会很惶恐，可如今在这样的视线下也能镇定自若了。
　　“你对长宁公主很满意。”长孙盛这句话是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的。
　　长孙微云说: “是。公主龙姿凤采，丰标不凡。”在她的心中，没什么人堪与公主相提并论。
　　长孙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花费了很多钱财，笼络一些士人心。可毕竟只是一位公主，世人迟早会忘了她。”
　　长孙微云蹙眉，很不喜欢长孙盛语调中的轻慢。
　　刻印经书花费钱财了吗花了，可最后所得早已经超过了投入的钱财，旁人不知道公主的手中握有怎么样的利器。她过去觉得阿翁眼界开阔，很懂人情世故，可现在看，阿翁的身上也有着很大的缺点，譬如“傲慢”。在他的眼中，她们做的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
　　“我们已经在一步步我往前走了。”长孙微云说。
　　“那又怎么样”长孙盛打断了长孙微云的话， “太宗皇帝都未做成的事情，你们觉得自己能行吗在圣人有皇子的情况下，谁还会支持公主坐上那龙椅”昔日群臣没有选择，而现在呢他们大周朝有了皇子，曾经倾向赵王的郑国公会支持皇子，曾经迫于无奈选了一个嫡长公主的臣子们会支持皇子，而他长孙盛，同样也会支持这个未来将由长孙贵妃抚养的皇子。除非以后贵妃的肚子里再蹦出个儿子! “观音啊，美梦总有醒来的一天。你是我的孙女，未来的夫君也是世胄子弟，还有什么不好的吗”
　　长孙微云听了这句话，一股郁气直接往上冲。她抬起头对上了长孙盛的视线，质问道: “难道祖父教我一切，就是为了让我相夫教子”
　　长孙盛很不喜欢被人反驳，他的脸色阴沉了几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长孙微云说: “为了家族牺牲，是我长孙家每个人的责任。”
　　“对了，过些日子你不必去公主府当值了，我已经向圣人替你请辞了长史之位。待到你大兄婚事定下后，你也准备准备吧。”
　　长孙微云错愕地望着长孙盛，眼中满是不甘。她在长孙盛的跟前谨守本分，很是守礼节，可这会儿却是不管不顾地问: “凭什么”
　　长孙盛冷峻道: “就凭我是你的祖父。”他深深地望了长孙微云一眼，又说， “观音，记住自己姓什么，我教你诗书，可不是要你来坑害家族的。”
　　谁的家谁的族一切都是男人的，长孙微云要如何甘心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 “儿不愿请辞。”
　　长孙盛不咸不淡地问: “那你是要背着不孝之名么”只要长孙微云身上出现污点，必定会有人千方百计地将她拉下来， “我长孙家的门风可不能被你败坏了。”
　　长孙微云听了只想笑，要说门风，她阿耶长孙肃眠花宿柳，碌碌无为;她兄长长孙渊之斗鸡走马，呼卢喝雉，怎么不讲他们坏长孙家风气长孙微云没有再辩驳，朝着长孙盛深深一拜，就从书房中退了出去。她是长宁的长史，这事情圣人一定会说给长宁听的。她相信长宁不会愿意让她走的，只要她是公主府长史，要出家门，就没人能够拦得住她!
　　翌日。
　　大明宫麟德殿中。
　　在群臣退去后，天瑞帝就将长宁喊了过去。小半年时间的松快，让天瑞帝身体好不少，可一看到奏抄，奏状，他又觉得自己的头疼了起来。想到长宁在宫中，也没多想，就将她喊了过来处理文书。
　　长宁自然是很乐意做事情的，她可不想圣人一回京，自己就被人从权力中心踢了出去。
　　“你越大越像你阿娘了。”天瑞帝慈爱地望着长宁，颇为感慨。
　　长宁压下了心中复杂的心绪，莞尔一笑说: “儿难道不像阿耶吗”
　　天瑞帝面上的笑意更浓郁，他倚靠在御榻上，微微阖着眼，享受着内侍的按摩。片刻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说: “你的长史有满意的人选吗”
　　长宁听了长乐的话后，就知道会有这一出。她佯装讶异道: “儿不是已经有长史吗”
　　“你是说长孙家的娘子啊”天瑞帝慨然叹息说， “梁国公同我提了，说她到了适婚之龄，快要开始议婚了，再到你府上当差有些不适合，便替她请辞了。”
　　“有什么不适合的”长宁眉头一蹙，有些不高兴道， “就没听见朝官谁因成婚而辞官的。”
　　天瑞帝望着长宁，哑然失笑说: “女人和男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长宁抬眸，又说: “儿不想换长史，儿为天子女，难道连想要一个女人都不成吗”没等到天瑞帝回答，她继续说， “先前长孙令公举荐长孙微云给儿当长史的，难不成那个时候他没想过长孙微云的婚事吗这还不到半年时间，他又要让长孙微云退了下来，是认为公主府上的幕僚都是任由他安排，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吗这算什么样子他今日如此对待我府上的长史，那日后朝官是不是也由得他的心意征辟或辞退”
　　这话说得重了，天瑞帝听了眉头也仅仅皱了起来，他先前只是觉得一个长史，没太放在心中。可听长宁一说，又觉得长孙盛此举过于轻率了。宰相是由举荐之责，可这责任太大了，不是一件好事情。他就算不想处理政务，也不愿意皇权被人轻视，侵夺了。
　　“长孙家是同安的舅家，我原想借着此事与他家拉近关系，倒是没想到他们一点都瞧不起我。”长宁注意着天瑞帝的神思，又咬牙切齿说， “既然这样，我就更不能让长史离开了。她若是想请辞，就亲自来，而不是让长孙令公做主!”
　　天瑞帝看着气得不轻的长宁，无奈地摇头说: “此事我不插手便是，你自个儿来处置。”他不希望两个女儿斗个你死我活，尤其是在小皇子还年幼的情况下。皇子母族式微，年纪又很小，若是坐上那个位置，必定会被朝臣左右。他信得过的只有自家人，最好各方的势力能处在平衡中。
　　长宁要的就是天瑞帝这句话，她才不管天瑞帝真心如何，只需要看最后的结果。她起身朝着天瑞帝盈盈一拜，故意露出一副感恩道: “多谢阿耶成全。”
　　“你也别因为此事留下心结。”天瑞帝想了一会儿，又说， “就算要做什么，也别太过分了。”
　　长宁: “……”一听这话就知道天瑞帝想岔了，以为自己会报复长孙微云。她也没有解释，只是朝着天瑞帝一笑: “儿行事，阿耶还不放心吗”
　　“你啊——”天瑞帝笑了笑，想到了什么，又岔开了话题，说， “先前韦三不中用，你看虞国公家那小子如何他还在今年登科了，才识，模样都很不错。”
　　长宁闻言心中一沉，果然，这事儿一件接一件来。她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叹气道: “阿耶，儿不想成亲。”
　　这话不是天瑞帝第一次听见了，当初膝下没有皇子，想着长宁未来要走的路，觉得一时半会儿急不得。但是现在公主出降，倒是没有那么复杂的内情了。 “你这是什么话”天瑞帝也没有生气，只是很不理解地看着长宁。
　　长宁伤怀道: “儿不幸，阿娘薨逝，最亲之人只剩下阿耶和同安了。阿耶体弱，时常痛风，儿想舍身入道，替阿耶祈福，盼望阿耶能长寿百岁。”
　　“大家，公主孝心可嘉呢。”一旁的内侍轻轻地说了一句。
　　天瑞帝听了这话很是受用，可他不会同意长宁入道的，只是望着她说: “这话以后不要再提。”话音落下，他也没再说驸马的事儿，而是阖着眼休憩。
　　长宁退了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这事儿还得等太史局发力。


第75章 
　　长宁在大明宫小住了将近半个月才回公主府去。
　　这段时间，兴许是忙着给小皇子李齐圣封王的事情，天瑞帝没再提到驸马。
　　回府的路上碰到了同安，只是她这向来盛气凌人的蠢妹妹，不知道遭了什么，垂头丧气的，整个人阴沉了不少。
　　这小半年，同安的确遭遇了许多事。起先因长宁监国不公，后来见了贵妃对怀孕的吴美人百般呵护，更觉得内心深处愤愤不平，她稍微流露出几分的恶意，都要挨骂。等到皇子诞生后，贵妃更是眼中没有了她这个女儿的存在，绕着小皇子转悠，不知情的还以为小皇子是她生的。
　　同安原来想着，赵王府出事了，未来不是长宁就是她来当皇帝，可谁知道小皇子一出生，她的生身母亲以及外祖直接放弃了她，反而满心替那压根没有血缘的小皇子着想。她本来以为阿娘会疼她的，可哪知道她压根没有一个外人重要。她想来是藏不住话的，直接质问贵妃了，结果等来的是一双失望的眼睛，以及毫不留情地一巴掌。向来宠爱她的阿娘也不关心她了，并叫她以后不要说那样的话。
　　难道她过去的认知都是错的吗阿娘还总是提起她以及长孙家都是为了她好，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为了她啊，根本没人在乎她到底想要什么。当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就直接被踢到了一边。人情冷暖，不过如此。还是阿音说得对，凡事都得靠自己。
　　长宁可没有闲心请管同安的那点破事，她回去的时候天色不早了，没在府中见到长孙微云的身影，一颗心又变得很慌乱了。在宫中，她对长孙微云百般惦念，可也不好将她喊过来，只能默默地按下了那股愁苦烦闷的心绪，将心思放在了政事上。
　　目前在宫中代替圣人处理政务，对圣人多多少少有点影响的，譬如在蒲州刺史上，她就向圣人提起了宋炎，成功地安插了一枚暗子。按照惯例，关内盐池使都是由蒲州刺史充任的，负责关内各州府盐池的产销。要知道蒲州的安邑和解县都是重要的产盐区，所产的食盐直接供养长安。当然，对长宁来说，最重要的是灵州驻扎的抵抗突厥的朔方军，也是由这关内道产的食盐供应的。朔方军的大总管唐楷，可是长孙盛提拔的人。虽然如今不见起倾向，可这支军队到底屯守在灵州，能在关键时刻能够左右长安政局，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这些日子，长史都来么”长宁一见到了梨儿，就忙不叠地询问。
　　梨儿哪会不知道长宁的心思，抿唇一笑道: “长史还是每日都过来呢，有时候她还会去衔蝉院看看白雪姑。”
　　长宁眸中掠过了一抹讶色，她知道长孙微云因着幼时的事情，对可爱的小狸奴有种复杂的心绪。如今是不怕了吗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左手观音，右手阿音了想到了这画面，她的面上笑意更浓了。
　　“这才几日不见，您就这样想长史啦”梨儿打趣道。
　　长宁横了她一眼，笑盈盈道: “是几日么不见观音，我度日如年。”
　　虽然回来的时间晚，没见到心心念念的长孙微云，可知道她近些日子照常来公主府，看来没被长孙盛影响，长宁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卸下了。
　　宣阳坊梁国公府中。
　　骑马回来的长孙肃正好瞧见了一身官府的长孙微云，眉头不由得紧紧地皱起来。
　　长孙微云行了一礼后退到了一边，可长孙肃并不准备走，翻身下马后，只捏着马鞭打量着长孙微云，问道: “不是跟你说了吗已经替你请辞了，你怎么还去长宁公主府上当值我看你一辈子住在那里算了!”
　　长孙微云搭着眼帘，坚持己见: “儿不想辞官。”
　　长孙肃看着她这模样就来气，他瞪着长孙微云，怒声道: “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忤逆长辈的吗不管你愿不愿意，明日都给我留在府上，不用再出门了!你看哪家的贵女，像你这样抛头露面的”
　　长孙微云也不是第一次被长孙肃责骂了，总之在他的眼中，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她低眉顺眼，没有再辩驳一句。长孙肃对她的态度很不满，加上最近长孙宵回来，他心中郁郁不得志。怒火逐渐地攀升，长孙肃竟是将手中的马鞭一抖，朝着长孙微云的身上抽去!长孙微云完全没料到长孙肃会有如此举动，仓促间只来得及伸手一挡。啪一声急响，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得疼。
　　府上的下人也被长孙肃狰狞的神色吓住了，忙上去阻拦他: “郎君，这可使不得啊!”
　　长孙肃一鞭子落下，心中也有些懊悔，顺势一松手，让马鞭落在了家奴的手中，对着长孙微云冷冷地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家奴忧心忡忡地望着长孙微云，嗫喏着唇喊了一声: “大娘子。”
　　“无妨。”长孙微云神色平静，面上喜怒难辨， “给我院中送点药膏来。”她这好父亲只知道发泄自己的怒意，一点都没控制力量。明日还要去公主府当值，不能让公主看出她的手臂上有伤。
　　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是当着众多人的面动手，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各大院子中。长孙盛只呵斥了长孙肃几句，说他不稳重，至于其他的，提都没有提。倒是李容若很是心疼，跟长孙肃吵了一顿后，拿了药来到了长孙微云的屋中。
　　长孙微云已经上过药了，长孙肃心狠手辣，鞭痕有数寸长，伤口红肿溢满了星星点点的血痕，涂上了药膏后，仍旧是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可长孙微云是个能忍耐的，照样读书写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容若看了长孙微云的伤口，叹气道: “你这又是何苦呢要不然就顺了你阿翁的意，不要再去公主府当值了。”
　　长孙微云摇了摇头，她咬着下唇说: “阿翁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那我算什么我不能有自己的主张吗阿娘先前还说要看我入合呢。”
　　“我固然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李容若停顿了片刻，又叹息说， “可哪个母亲愿意见孩儿受苦的”
　　长孙微云轻声说: “是儿不孝，让阿娘担心了。”
　　李容若也知道劝不动她，她注视着长孙微云半晌后，才说: “过些时候，你兄长要议亲了。”
　　长孙微云露出一抹讶色，问道: “是哪家”事情怎么会这样突然
　　李容若垂着眼睫: “是你舅舅家。”
　　长孙微云闻言一惊，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是新亭吗”
　　李容若说: “是。”她没有再细说，而是道， “你阿翁那边不用担心了，他不会再插手管你的婚事了。”
　　虽然李容若没有仔细说，可长孙微云蓦地猜到了某种可能。她的心中很是酸涩，眼眶慢慢地发红了。 “大兄的婚事……是因为我吗”在这之前，两家没有结亲的意愿。要是能成，早就成了。很可能是阿娘当说客，将原本中立的嗣齐王府，高平郡公府绑在他们家这只大船上。至于婚姻，则是两家结盟的象征。阿娘若是用此换阿翁退一步，是极有可能的。
　　李容若避开了长孙微云的目光，宽慰她说: “此事与你无关，你别多想。”顿了顿，她又说， “你想跟长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我不会管你。但是现在……东宫恐怕很快就有主了。长安风云变动，昔日能成如今未必能成了。我不希望你陷入其中。”
　　长孙微云轻轻说: “儿明白。”如今舅舅家也站在了长宁的对立面，而她是原因之一。若长宁要继续走下去，日后必定会起冲突的。她没能劝服父祖，身上的压力反而增加了，压迫得她难以喘息。为什么非要做出这样的抉择呢长宁有什么不好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看看或者说，是长宁太好了他们才不愿意如此
　　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长孙微云还是换上了官服前往长宁公主府。门口遇见了阴沉着脸的长孙肃，那架势像是随时都会给她一鞭。只不过这会儿他没那么做，只是伸手理了理圆领袍，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长孙微云眉头微蹙，等到长孙肃离开了，才踏出了府门。
　　长宁公主府一切照旧。
　　府中来往的奴婢见了她都绽出一抹灿烂的笑脸。
　　长孙微云打起了精神，强作欢笑。等看到了长宁的时候，心中积蓄的想念，委屈和迷茫顷刻间爆裂，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长宁扬着笑脸，快步地迎向了长孙微云。但是很快的，她就发现了长孙微云的异样。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没有发烫。可面色为什么惨白神情为何委顿她握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转头朝着梨儿吩咐: “快将府医请过来。”
　　长孙微云忙说道: “我没事，用不得请府医。”
　　长宁可不听她的，说: “那就当例行检查。”她双眸一瞬不移地凝视着长孙微云，又满怀关切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受什么委屈了”


第76章 
　　长宁的关切让长孙微云很暖心，可在家中的遭遇她也不好都跟长宁都说，尤其是手臂上的伤痕。她咬了咬下唇，眼眶有些发红。有时候明明可以忍住的，不过是一些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听到心上惦念的人温柔的语调，那点坚强就崩溃了，整个人变得软弱了起来，她也不想哭的。
　　见了长孙微云这副黯然无神的模样，长宁越发心疼。她一只手与长孙微云十指交握，另一只手则是轻柔地拂过了她的眼角，抹去了晶莹的泪痕，轻声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祖父不让你来我府上当值了，对吗你不用担心，圣人允了我不会插手这件事情。只要你不请辞，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长孙微云轻声道: “我不请辞。”
　　长宁知道横亘在前方的矛盾不会那样快消失，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还是哄一哄长孙微云最重要。她牵着长孙微云往屋中走，但是在走动间，她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她牵住的手似乎隐隐发颤。长宁心中多了几分狐疑，直到将长孙微云按落到圈椅中，她才问道: “你的右手怎么了”
　　长孙微云眼中掠过了一抹惊惶，她没看长宁的视线，故作轻快道: “没怎么啊。”
　　长宁一直在打量着长孙微云呢，没漏掉她面上的神色变化。不动声色地掩住了心思，她岔开了话题，同长孙微云说这段时间在宫中发生的趣事。她双手撑着椅子把手，俯身倾向了长孙微云，看着好似要将她整个人笼在怀中。直到府上的女医来了，长宁才让开了一个位置，示意女医替长孙微云把脉。
　　长孙微云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想劝长宁不必这样大题小做。若是长宁没在，她倒是可以跟女官说几句，但现在长宁在一旁……虎视眈眈。
　　女医替长孙微云把脉，又观察了她许久，忽地问道: “长史可否将右手袖子捋上去”
　　长孙微云为难地看了女医一眼。
　　长宁心中一沉，浮现了一缕不祥的预感。转眸注视着长孙微云，她柔声说: “此处没有外人，观音，听女医的话。”
　　长孙微云: “……”长宁实在是太敏锐了，她想逃都逃不过。踌躇了片刻，她还将右手袖子捋了上去。今日出门前已经上过药了，只不过敷料的药渍还是并着些许的血迹从缠着的白纱上渗出。长宁猜测道长孙微云的手可能出了点问题，可亲眼看到了这一幕，面色倏地一变，眼眶也一圈圈发红。这伤口一看就很疼，仿佛有把刀割在了她的心上。
　　“公主要回避吗”女医抬眸说了一句。
　　“回避什么!”长宁整个人要被心疼填满了，又夹杂着些许的怒意。是谁这样对她的观音长宁心想着，也跟着问出声了。长孙微云搭着眼帘，抿着唇沉默不言。可她不说，长宁心中也有一个答案。往日里都是公主府与家中来回，除了那几个姓长孙的，谁会对她动手难怪今日来时失神落魄的，像是冬日里饱经摧残的梅。
　　“是鞭伤。”女医的东西准备得很是充足，她用的药都是太医院里研制的，比外头的要好。重新替长孙微云处理了伤口，她殷殷地嘱咐说， “最近忌辛辣之物，伤口也别碰了水。”
　　不待长孙微云接腔，长宁就替她应下了。等到梨儿送女医出去，屋中顿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长宁双手捧着长孙微云的脸，很是伤心的模样。
　　“如果我没让府医来，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长孙微云轻声道: “我不想让你担心。”看到了长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了下来，她忙站起身，抬起了左手替她揩泪， “别看伤口狰狞，其实一点都不疼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呢。”长宁心中酸酸涩涩，她是没有受过那样的伤，可她幼时被纸张刮一下手指都觉得疼呢，何况是那么长一道鞭伤。 “他们怎么能打你呢”长宁塞着一口气，要不是动手的人是长孙微云的长辈，她都想直接遣人上门将这个仇报了。
　　长孙微云心中也有些难过，可她不想长宁因为她做出被人弹劾的事情来，她还是要替长孙肃说好话: “是无意间抽到我了。”见长宁还是一副伤心愤怒的模样，她又转移了话题，软声说， “长宁，抱抱我。”
　　“我怕碰到你的手臂，弄疼你的伤口。”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长宁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长孙微云的腰身。长孙微云将手搭在了长宁的身上，凑近了她，主动地亲了亲她的眼角。
　　长宁依偎在长孙微云怀抱中，那股郁气慢慢地散去了。她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温存间说道: “这段时间，我人在宫中，可每天都在想你。你呢想我了吗”
　　长孙微云轻轻收拢了手，柔声道: “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她没想过自己也会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没有缘由的欢喜，莫名其妙的发愁。前路虽然茫茫，可长宁的笑容始终是真切的，不可忘怀的。她想要跟长宁同行，青史留名，共同谱写一段佳话。
　　“我就知道。”长宁闻言笑得很得意，同长孙微云低语了几句，她将话题转到了朝政事上。圣人已经回京，她没有了“监国”的名头，一下子清闲了不少。可清闲归清闲，知闻印坊，悲田养病坊以及药园那边的事情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要是国子监跟圣人告状，那我真的会瞧不起他们。”长宁忽又说道，不过转念一想，她本来就很看不起国子监的懒散和堕落，又兀自笑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说，那蒲州——”长宁一开口，长孙微云便竖起了手指压在了她的唇上。
　　长孙微云摇了摇头说: “我不想知道，如今负责的事情已经够了。”
　　长宁讶异地望着她，很快便想明白了她的心思。她不愿意说，不代表梁国公府上不会想方设法问，夹在了双方之间，她必定会左右为难，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也不妨碍她现在手头的事情。暗暗地叹息了一声，长宁望向她的视线，更是充满了怜意。她说: “你要是想知道了，就问我。我一定不会隐瞒你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沉甸甸的，长孙微云心中很是熨帖。可她知道分寸，如此情境过分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会给她们带来难以预知的危险。她对上了长宁的目光，柔声说: “我阿翁那边，不会放弃劝说她的。”
　　“我好担心他们又罚你。”长宁满怀忧心地开口，她想了想，又说， “我真的很想将你留在我府上。”可惜没有一个恰当的借口。
　　长孙微云轻声说: “我白日里都会陪着你。”
　　长宁点头，又道: “夜里则是要梦我。”
　　-
　　天逐渐地转暖。
　　天瑞十三年，四月十八，也就是长宁生辰的同一天，过了“百日宴”的小皇子李齐圣被封为晋王。
　　一开始，天瑞帝想直接册太子的，可在与宰臣们议论了一番后，又觉得该循序渐进，故而只封了亲王。封王典礼结束后，朝臣们没有空闲下来，因为紧接着就是准备公主出降了。许是不愿意勉强长宁，又或者已经从太史局那边得到了答案，天瑞帝直接跳过了长宁公主，为同安选了襄城长公主和虞国公王玄意之子王伯阳作驸马。
　　婚姻历来是笼络人心的手段，长孙渊之娶新亭县主，同安下降王氏子，都是将这两家原本中立的拉到了梁国公的那艘船上。这么一来，他们越发势大了。
　　这同安公主直接越过了长宁公主，众臣不由得心中嘀咕，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他们也不会拿这去问圣人。倒是卫国公杨延抽空来了趟公主府，关切地询问长宁说: “我先前听圣人提了，要王家那小子做你的驸马，怎么现在变成同安了你的驸马呢圣人不准备替你选了吗”
　　长宁也没有隐瞒杨延，说: “是我自己不要的。”
　　杨延看着跟妹妹有几分相似的长宁叹息了一声，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 “少了一条路。”
　　“也不是没有路可以走了。”长宁平静道， “我今日若是因此退了一步，明日就会退更多。如果我的未来是靠着一次又一次退步换来了，那我还争什么”她不想在婚事上百般纠结，主动问起了朝中的事情，她道， “近来可有什么变动”
　　“右仆射年老致仕，长孙盛推举户部尚书王玄感替他的位置。”杨延皱眉道。王玄感是长孙盛的门生，一旦他成功拜相，政事堂里梁国公那处话语权更大。
　　“王玄感么”长宁思考了片刻，又说， “此人身上没什么污点，行事小心谨慎，圣人极大可能会同意。倒不如从韦中书那边着手。”
　　中书侍郎可是中书省的副长官，本是相职，过去都能入政事堂参与军国大事。可如今的中书侍郎韦弘贞没什么本事，一直郁郁不得志。与其让他占着那位置，倒不如腾出来。他们的人若是当上了中书侍郎，就可以顺利进入政事堂了。
　　“宰相人员无定额，与其争一个位置，为何不将它扩大呢”长宁轻笑了一声。宰相人数多了，长孙盛的权势自然也会被分薄了。


第77章 
　　本朝惯例以三省长官为宰相，至于其他人，要么加知政事，要么加同中书门下。譬如卫国公杨延以兵部尚书兼羽林军大将军加同中书门下，得以出入政事堂。
　　听了长宁的话，杨延琢磨了一阵说: “中书侍郎么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太府卿郑缇很合适。”虽然郑缇与郑国公是同宗，但是两人不会走到一起去。郑缇曾经受过杨家的恩惠，算是他们的人。
　　“可。”长宁一点头，又说， “王玄感若是得升任右仆射，那户部尚书之位便空悬了。不知舅舅如何打算”
　　“长孙盛那边极有可能推举户部侍郎赵安石。”杨延道。往常时有侍郎升任尚书之事，若赵安石本人不出什么问题，那升迁几乎是不可转圜的事情。若是过去，赵安石升户部尚书，他们不会在意，可如今情况不同了。赵安石是老齐王妃弟赵无晦之子，与嗣齐王李成器是表兄弟。如今嗣齐王的长女新亭县主要与长孙盛嫡孙长孙渊之结亲，意味着嗣齐王府有了立场。
　　长宁望着杨延面上的笑容，挑眉道: “他有什么问题吗”下下选是她入宫以自身喜好影响圣人，可这样毕竟会给圣人落个随意干预政事的印象，不便于她日后行动。可要是赵安石本人出问题，那就不一样了。
　　“有。”杨延哈哈大笑，他也没想到赵安石留下了那么大的一个把柄。他双手握紧成拳，兴奋道， “他纵容豪奴在昆明池圈地，想建筑私家园林。他母亲崇佛，他为了讨得老母欢心，便强令打鱼人将捕来的鱼放生。”
　　昆明池在长安城西南郊二十里处，在太宗时曾引来了沣，滈二水入池中，故而水面极其宽广。它并不是禁苑，不管是官僚还是寻常百姓都可到处走动，欣赏风景。不过达官贵人有这个吟诗作赋的心，长安百姓却没有这等闲情逸致。对他们而言，昆明池中可捕鱼，是养家糊口的存在。
　　长宁听到了“豪奴”两个字，眉头便紧紧皱起，等那荒唐的“善心”之举入耳，更是面带怒容。他以抢掠的方式行善么真是荒唐至极!他真有那个善心，怎么不先将鱼虾们都买下来 “百姓无人告他么”
　　杨延摇头，叹了一口气。都道“民不与官斗”，一不小心就被打死了，谁敢告状这次应该是受了《京报》上《周律问答》的影响，百姓才集结前往长安城中。也是被他的人遇上了，要不然生死难料呢。 “想以昆明池为园林的，恐怕不只是赵安石。”杨延又说道。
　　长宁道: “嗣齐王府还是高平郡公府”
　　杨延: “嗣齐王李成器倒是还有点见识，可李成恩——”说到这他没有继续下去了，语调中流露出几分鄙夷来。宗室已经有泼天富贵，但是李成恩不知足，还想要更多。
　　长宁冷淡地说: “赵安石这等败类的确不该立在朝堂上。”至于高平郡公——长宁可不在乎他的宗室身份，连皇叔赵王都可以杀了，何况是疏属倒是观音那边……他们都与观音有亲。不过长宁犹豫了片刻，便将那一点仁慈收了起来。她要走上的路刀光剑影必不会少，想必观音心中也早有了数。看在观音的面上，她对急流勇退的人不会赶尽杀绝，可非要逆流而上的，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片刻后，长宁开口道: “晁中丞过于刚直了。”
　　杨延一笑，说: “向兴倒是不错。”
　　长宁没接腔。她记得向兴。这人本是大理寺狱丞，对律法解甚深，是头一个在《京报》上撰写“周律答问”相关文章的，之后陆陆续续写了不少内容生动的小故事来解释律法。他家中甚贫，俸禄根本不足以供养老母和妻儿。得到了撰写文章的费用时，听人说他先是惊愕，后来是狂喜。他也是个识趣的人，懂得投桃报李。如今被擢升到了御史台，成为台院的侍御史了。
　　长宁冷声道: “这件事情不要经过晁中丞，让他直接向上弹劾!”
　　杨延犹豫了片刻说: “御史台奏事，历来先报长官知晓。虽然御史大夫缺位，可御史中丞尚在，没有直接上奏的道理。”
　　长宁搭着眼帘: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御史，人君耳目，奏事何必先白于中丞，大夫”这事情提出来圣人肯定不会反对。弹劾，诋毁向来是两党相争的手段，而圣人也要借此让朝堂势力平衡，定然也愿意削落御史中丞的职权，减去制约，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杨延没有多问，他知道长宁心中自有丘壑，既然选择了支持长宁，那奉行就是。
　　在杨延走后，长宁又让人请了穆满过来。虽然长安百姓说了赵安石的恶行，可还需要再查一查涉入其中的达官贵人，越详细越好。在找到了穆满，穆清后，她手中的玄女卫其实已经重新活过来了，这股力量别说是圣人不知道，就连她的舅父杨延也不知情。至于长孙微云，以她的聪慧大约猜到了什么，只不过她从来不过问。先前谈过心，她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就算在心无比贴近的时候，有些东西仍旧要需要保持着“距离”。
　　-
　　几日后。
　　政事堂果真有了变动，王玄感升尚书右仆射，而郑缇以户部尚书知政事，也成了宰相的一员。长孙盛建言以户部侍郎赵安石为户部尚书，但是很快的，侍御史向兴就越过了御史中丞上疏弹劾了赵安石，罗列了数道罪名。朝堂上一两天吵不出结果，长宁没再关注，她的注意力在穆满带回的消息上。赵安石，李成恩一行人的罪过恐怕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你看吧。”长宁将调查出来的消息递给了长孙微云，寒着脸说， “侵占农田，以良家子女充为婢，逼良为贱，罪行累累，不可饶恕。”
　　长孙微云看了一眼，也觉得心惊肉跳的。要知道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那远离京城之地呢这帮人也真是猖獗。涉入其中的朝官不少，没见到长孙肃的大名在，长孙微云略松一口气。可高平郡公名字赫然在上。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位舅父已经是富贵至极，为什么还要如此一颗心沉甸甸，她紧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高平郡公肯定要被治罪的。”长宁想了想，又说， “他们还和北里三曲有关，只是就中牵扯的东西很多，想要处置了很不容易，此刻的我很难去追溯源头。”说到底跟官奴，私奴都很有关系，一旦落入贱籍这辈子就完蛋了。良贱犹如天堑，虽然偶然得到大赦，可凭借此恩典爬出深渊的人到底是少数。她紧抿着唇，攒眉蹙额。有心无力的情况到底让人难受不甘，可偏偏改变不了什么。
　　长孙微云将那一叠纸张放在了桌上，她握着长宁的手，轻声说: “今日不成还有来日，总有一日能将一切肃清。”
　　长宁嗯了一声，对上了长孙微云明如星子的眼眸，又问: “高平郡公这事……算大义灭亲，会不会让你为难你要不要回避一二”
　　“我只是有些难过。”长孙微云低声道，她打小闭门读书，长孙盛对她十分严苛，与舅家其实没有那样亲近。 “舅父家中也有女儿，他怎么就做出掠卖良家女的事情呢他难道不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酸苦涩吗”
　　长宁冷冷一笑说: “站得高了，也就看不到底下，只顾着向远处眺望了。”先前贡举时发生的事情，她的心里就很不痛快了。
　　这些证据长宁并不会只捏在自己的手上，而是全部送到了御史台的向兴手中。朝堂上的确因向兴这么个小小的侍御史不经中丞，大夫而陷入了一场争论中，可最后的结果如长宁预料的那般，天瑞帝下旨允许侍御史不经过长官独立弹劾。至于御史台中，以御史中丞代行御史大夫事的晁征压根不在乎这点。他只知道向兴的弹劾属实，猛地加了一把火。
　　朝堂上争执不休，没个定论。这会儿偏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有少年在北里三曲时被刺死，那行凶的女子很快又自杀。原本这事县衙处置了就成了，根本不会闹到天瑞帝耳中。可偏生那少年的身份有些特殊，是已故真定长公主的继子，延州刺史裴绍的嫡长子。原本天瑞帝都想不起这个人来。
　　裴家目前只有一个裴玉真在京中，裴颛的后事只得在真定长公主府上料理。
　　在面对着来吊唁的客人时，裴玉真落了几滴眼泪，等到无人的时候，脸色又沉下来，道了一声: “晦气。”她对这个弟弟是一点好感都无，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也没有一起长大，能有姐弟情才怪呢。
　　“娘子，这事情如何跟郎主交待啊。”跟随着裴颛的家奴心中满是惴惴不安，一边落泪，一边等着裴玉真出主意。
　　裴玉真神色很是冷淡，只是说: “等待官府结果，之后将灵柩运返延州。”在北里三曲被刺死，也不知道可怜的到底是谁。


第78章 
　　裴玉真虽然很不耐烦处理裴颛的事情，可到底是姐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了。说等着官府的消息，可转头便将这事情交托给了傅母杜同玄来处置。不过打探消息的人不仅仅是裴家人，还有长宁府上的亲信。
　　北里三曲在平康坊中。而长宁公主宅邸在平康坊占据半坊之地，只隔了一条约二十五步的长街。
　　消息来得很快，那人也不敢隐瞒，一一说给了长宁公主听。
　　行凶之人是南曲某一都知，名唤卢温儿。听她的假母说，在去年十月，裴颛便来她们楼中流连了。贵族弟子向来是一掷千金，没多久便将带的金钱花得一干二净。这假母还说了，裴颛曾经许可卢温儿花一二百金替她赎身。总之就是裴颛和卢温儿感情不错，谁也不知道卢温儿为什么行凶杀人。
　　长宁面色沉得很，她打心里地厌恶北里三曲的存在。可这三曲之地与官府息息相关，蓄养的都是官府歌伎，没那么容易取缔。长安城中达官贵人酒席间需要作陪甚至是进士曲江宴游街，都会去请歌伎来助兴。圣人是不会为这事情大动干戈的。
　　长孙微云的心情也很沉重，她问道: “卢娘子的户籍没有在教坊司”如果户籍在教坊司，以裴颛的本事，是没有办法让她脱籍的。见底下的人讷讷不言，长孙微云又说， “再去打探打探。”小半日的时间，派遣出去的人便又回来了，如实禀告说: “北里三曲似乎有不少户籍不明的人，并没有隶属教坊，不知道籍属何处……有一位同卢娘子关系不错的小娘说，卢娘子一直以落入风尘为恨，常道自己是清白人家。卢娘子曾经想逃出去，后来都被人抓了回来……”说的都是与卢温儿本身相关的事情，也正是长宁想知道的北里三曲情况。
　　听完了这番话后，长宁心中大概也有了数。眼下的问题不仅仅是卢温儿了，而是与她有着相同处境的可怜人。她蹙眉道: “万年县县令一定会以‘情杀’结案。”思忖了一会儿，她说， “命人在街巷间放出消息，说三曲之地匿藏官府逃犯，杀人者非卢温儿，实为逃犯栽赃。”
　　这是个假消息，可“逃犯”两个字会让众人惊醒起来，不管万年县县令如何想，他都得仔细搜检三曲，甚至要查勘户籍。消息传出后，果然，万年县的县令愁眉难展，而北里三曲也人心惶惶的，尤其是诸伎的假母。有的人名属教坊籍，有的是无良的亲眷贩卖的，但是也有些是说不出来历的。她们一慌张，就露出了马脚来。没多久，就有好几人被缉拿了。从她们的口中倒是抖出不少线索。像卢温儿这般非教坊籍的，都是自各处掠卖来的，擅长音律，居住以及饮食等都被强迫着见宾客，愚钝之辈则是为奴为婢。
　　“卢温儿本是延州官家女，其父被裴绍杖死，而她则是被掠卖到了京城。她与裴家结仇，故而知道裴颛是裴绍子时，便已动了杀心。”卢温儿的籍贯是从她的假母口中问出的，至于与裴家的恩怨情仇，则是与裴颛一道来京的家奴所言。裴玉真似乎知道了什么，悄悄地让杜同玄和那家奴往长宁府上走了一趟。
　　“那些‘假母’好大的胆子。”梨儿听了这事，心中悚然。她其实也是官婢出身，但是打小跟着长宁，未曾吃过苦，故而也没多少思考贱籍给她带来的侵害。直到此刻，才有一种物伤其类的伤心，以及后怕与庆幸。
　　“这当然不是假母之害!”长宁将那“累累罪状”往桌上一扔，冷冷一笑道， “赵安石，李成恩真是好大的胆子!”那头玄女卫在查这两人的罪行，哪知与北里三曲的联系了起来。只有这两人么长宁知道不可能。可对方尾巴没有露出来，也不能将他们如何了。
　　赵安石，高平郡公本就被御史台弹劾，北里三曲一事暴露出，更是罪责加重。长孙盛也没想到赵安石的身上有这么多的问题，哪里还敢保他直接上书请罪，让天瑞帝惩罚他的“失察”。天瑞帝性格不算强势，加上有了晋王春风得意，不在乎长孙盛的这点小问题。但是赵安石他则是依照周律，直接判了斩刑。至于李成恩——毕竟是宗室。自大周立国以来，宗室子弟不丰，太/祖一脉又被杀绝，天瑞帝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朝臣们也是很能揣测圣心的，一个个出面替高平郡公李成恩求情。嗣齐王李成器更是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涕泗横流，自愿削爵除官，只求天瑞帝网开一面。在如此情形下，天瑞帝顺势免除了李成恩的死罪，将其夺爵罢为平民，至于李成器也因此从嗣齐王便贬为寿春郡王。
　　对于这一处置，长宁没有干预，她不能让天瑞帝觉得她是个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人。赵王因谋反而死，但是只得一件就够了，她的身影不能出现在“逼害宗室”之事里，就算那宗室罪有应得。
　　李成器承袭齐思王的亲王爵，原本嗣王爵是世袭罔替的。按理说世子未来也是嗣齐王，可如今，就不一样了。郡王爵一般不能世袭，世子未来承爵也会被降为国公。这么看也是有所收获的。至少将嗣齐王那一脉压了下去。盼他们日后知道收敛，这样才不能叫她和观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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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国公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长孙盛虽未曾卷入事中，可他的打算落了空。赵安石不仅没能成功升任户部尚书，反倒连侍郎这个位置都丢了。如今的户部尚书是杨延的党羽，太子詹事纪执中兼任的，天瑞帝未建东宫，太子詹事只有空名，可现在不一样了。唯一值得慰藉是的新任的户部侍郎岑思检不是杨延的人，可他与长孙家的关系也不算好。
　　这件事情发酵这么快，恐怕杨延那边没少做推手。既然如此，长宁不知道吗在长宁公主府当差的长孙微云会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吗若是她早早地递回了消息，也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连替代赵安石的人都没安排上。
　　“人在外头，心就野了。”长孙肃冷哼了一声，对长孙微云的不满积蓄到了顶点。瞧他家大人看重长孙微云的样子，可胳膊肘还不是往外拐的见长孙盛没有说他，他又朝着沉默不言的李容若撒气， “瞧你生的好女儿!”
　　长孙渊之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见家中长辈一个个摆出审问长孙微云的架势，也凑过来火上浇油。他嬉皮笑脸说: “也不知道长宁给她吃了什么，当初在书院里头就向着长宁。也许咱们一家子都比不上她实现自己的抱负重要吧。”
　　长孙宵叹息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 “观音啊，你应当知道家里人为什么举荐你去长宁公主府上的。”
　　长孙微云抬头问: “为什么不能是长宁公主”她其实心中有答案了，可怀着那么点不甘心，依旧一次又一次地询问。到手中的权势谁也不愿意松开。他们家不仅是血缘上比不得杨家亲近，家中的男丁也不如杨家芝兰玉树。
　　长孙盛幽沉冷峻的目光落在了长孙微云身上，他说: “你觉得他们都有罪，该罚是么”
　　长孙微云抿唇说: “是。”
　　长孙盛: “你认为这事情告诉我，我会替他们收拾甚至掩去犯罪的痕迹是吗”没等到长孙微云回答，他又说， “你其实明白，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长孙微云搭着眼帘，她怎么会不明白呢有了防备后，舍去了赵安石这一枚棋子，也会有新的棋子替上。可在全然不知情的时候，强行推举出来的人，远不如卫国公举荐的合适。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两个位置都落了空。在这件事情中里，她的确有私心了。 “阿翁为什么认为我不能做到您的期许”长孙微云问道。她阿翁已到耳顺之龄，迟早要致仕的。他期盼的是后辈子孙能广大家门，可她不也是后辈之一吗就因为她是女人，就不许走上那条路上吗那些人在害怕，阿翁是不是也害怕。
　　“你真是痴心妄想!”长孙肃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冷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长孙盛没有回答长孙微云的话，他平静地将视线转移到了长孙渊之，长孙泽之等孙辈的身上，询问他们的课业。众人见长孙盛都不再提，也便歇了心思，谁也不理会长孙微云了。家中人的不解还是让长孙微云心中浮现了几分感怀，她的视线带着几分茫然，从同辈姐妹兄弟的身上掠过，偶尔视线交错，对方匆匆忙忙地收回了目光，像是多看一眼就是家族的叛徒。
　　等回了院子中，伺候着长孙微云的奴婢也没忍住多嘴了几句。
　　他们都是长孙家的家生子，心里向着梁国公府。
　　“大娘子，夫人请你过去。”又一人擎着灯走来了。
　　长孙微云心中微微发沉，先前阿娘一句话都没有说。
　　如果说阿翁他们是为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那么阿娘，她只能是为了自己的兄弟。


第79章 
　　烛火幽幽。
　　李容若背灯而立，面色半笼在了暗色里。
　　长孙微云先唤了一声“阿娘”，继而双膝跪倒在地。
　　“那件事情你是提前知道了，是吗”李容若的声音沧桑而疲惫，她没有将长孙微云扶起来，甚至没有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
　　“儿……知道。”长孙微云犹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说实话。说一次谎言阿娘会信，可她无数说服她自己，难不成日后的一切都要靠着谎言堆砌吗
　　“你有想过他是你舅舅吗”李容若又问。
　　“可能怎么样呢难不成提前告诉舅舅，让他将一切痕迹都掩去了吗阿娘难道觉得舅舅的行为不该罚吗”长孙微云抬起头，她迷茫地看着李容若，一颗心像是要被撕裂成两半。家人，长宁，道义，理想……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平衡难不成像凌寒那样走上一条孤绝的路吗她想要“求全”，可为什么要这样难
　　李容若沉默了很久，才抬眼看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起来的长女。她只恨自己失察，要是早些发现兄长的这些行为，是否能将他从悬崖上拉回呢她不会跟长孙微云说兄长没有做错，可她同样没法面对逐渐背离亲缘，变得冷漠无情的女儿。 “你起来吧。”李容若涩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应该猜得到，你的两位舅舅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卷入这场斗争中来的。我现在告诉你，这是一个交易。我拿嗣齐王府，高平郡公府换你阿翁放弃让你联姻之事。你是自由了，可我们呢”
　　一字一句，宛如利刀割在了心间，刀刀见血。长孙微云没有动弹，她只能伤怀道: “是儿不孝，让阿娘伤心。”
　　“可就算给你一次机会，你依然会那样做的是吗”李容若深知长孙微云的秉性。在看着事态一点点地朝着预料之外的方向变化时，她内心的悔意越来越多了。她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豁达明理，她如今所期盼的不过是都能平安。她是母亲，是妹妹，是妻子，一旦有了这些身份，她就永远不可能是纯粹的自己了。有时候，她都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在长女的身上或许有寄托，可慢慢的，那种寄托变成了一种宛如噩梦一般，如影随形的恐慌。
　　“是。”长孙微云的声音很轻，她的眼眶发红，可语调是不可摧的坚定。
　　李容若又问: “你今日对你舅舅的事情装聋作哑，那么以后呢当其他亲友都在悬崖边，你是不是也忍心一句都不提醒，看着大家摔得粉身碎骨”
　　长孙微云低声呢喃说: “阿翁约束家人门生，怎么会有这样的危险呢”
　　李容若眉眼间掠过了一抹凄然的神色，她注视着长孙微云，淡淡地问: “观音，你是在欺骗自己吗”长孙微云闻言身躯骤然一僵。她怎么会不清楚呢他们家如果继续向前，处境会比舅舅坏百倍，千倍，她多么希望家人能够回头
　　“你回来劝你阿翁，是因为长宁不听你的话吗明明她往回走更轻松，不是吗”李容若不管长孙微云的抗拒和逃避，将那些藏在深处的事情挑了出来。她用近乎冷厉刻薄的语气问: “长宁代表着你的理想，那么长孙微云，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一天，你会为了长宁，为了自己的理想，抛弃所有的家人”
　　长孙微云不怕长孙盛的失望，也不在乎长孙肃的叱骂，可在触到母亲伤心欲绝的视线时，她还是被一阵浓烈的愧疚和悲伤淹没了。母亲是整个家中最了解她的人，但母亲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早就知道这点了，但是面对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责问时，她的身心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像是经了一场酷烈的严霜。可再伤心也不能屈服，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她都只能让那难以抹除的痛楚尾随着她。
　　沉默无言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李容若一下子脱力了，她跌坐在了椅子上，单手按压着发胀的眉心，想借此缓解一浪一浪涌来的苦。
　　“阿娘!”长孙微云膝行到了李容若的跟前。
　　李容若拂开了长孙微云的手。许多苛责的话到了唇边，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说出口。昔日教她的与现在想要她做的背道而驰，她又怎么能再去加重长孙微云身上的负担和痛苦呢。 “你回去吧。”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不管怎么做，但愿你日后不要后悔。”
　　长孙微云跪了一会儿，李容若示意帘外的婢女进来将她扶起。
　　“大娘子，好好休息吧，你明日还要当值呢。”
　　长孙微云有些恍惚地走出了李容若的院子，她手中擎着一盏灯，回头时，发觉自己与那灯火通明的院落，像是有千万里之遥。她远离了灯火，远离了母亲的怀抱。长孙微云蓦然意识到，她再也不能从母亲那等来一个拥抱了。
　　翌日。
　　长孙微云抵达长宁公主府的时候，发现长宁并不在。问了梨儿才知道，一大早宫中便有人来请长宁过去了。长孙微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昨夜未眠，她今日的状态不太好，以长宁的敏锐，一眼便能够瞧出来。与其让她担心自己，倒不如先不相见。可一日过去了，到了快要下值的时候，仍旧未见长宁归来，长孙微云不由得有些心焦。
　　梨儿说: “圣人想念公主，公主兴许会住在宫中几日。”见长孙微云仍旧有些失魂落魄，她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长史今夜要宿在公主府吗”话虽然这么说，可梨儿没指望长孙微云真留下来。一来公主不在;二来府上近来颇为清闲，没什么可忙碌的;再说了，梁国公他们都随车驾回长安了，怎么可能会允许长史留下呢。
　　但长孙微云瞥了梨儿一眼，说了一声: “好。”梁国公府——根本不像是她的家。她迫切地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抛开所有的痛苦和杂念。
　　长宁是在戌时后才出了宫，虽然坊门已经关闭了，可持着圣人的手令，金吾卫将军自然会放行。她被喊进宫中一来是长乐说想她了，可实际上除了陪妹妹玩，更多的时候都是替圣人处理文书。赵安石，高平郡公一事，圣人心中还藏着愤怒，毕竟圣人以为九州清平，哪想到眼皮子底下就出了这件事情。长宁顺势提出了在《京报》上刊登此案，并请了圣人手书“京报”二字，圣人答应了。这便意味着， 《京报》不仅仅是她的产业了，还代表着圣人的意志。
　　回到府上的时候，长宁见屋中灯火通明，也没在意。在她的眼中，今夜与别的时候没有不同。可等进了屋中，一抬眸便瞥见了坐在书桌边的身影时，立马一阵欣喜跃上心头，将她先前烦杂的心思都冲走了。她喊了一声“观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伸手，就将才站起身的长孙微云揽在了怀中。她伏在了长孙微云肩头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她身上的温暖。好一会儿，才说道: “圣人今日寻我入宫批复文书，我还以为要明天才见得着你了。”
　　“我就在这儿，哪也没有去。”长孙微云回揽长宁，没有松开手。她独自一人在长宁屋中时，心情便平复了许多，如今见着了以为今夜见不到的人，更像是踏在了轻云中，魂灵飘飘荡荡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快。她垂眸凝视着长宁，秋波盈盈，转盼流光。
　　长宁很是高兴，她没再说什么话，只是抬头看着长孙微云，慢慢地接近。她在长孙微云的红唇上轻触，若即若离的。屋中安静，只听得见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长孙微云揽着长宁的手慢慢地收紧，她感知到了长宁的气息，可内心深处想要更多。她没再犹豫，在长宁轻吻落来的时候，也微微动了动，转而去采撷长宁唇上的芬芳。良久后，心摇神荡的长宁推了推长孙微云，轻声说: “我先去沐浴。”
　　长孙微云有些舍不得长宁，手指隔着衣物在长宁的腰间摩挲，她的眼神水灵灵的，仍旧沉醉在先前的亲热中。两相依偎间，她又重新获得了力量，什么都不怕了。
　　长宁抬起手指戳戳长孙微云的面颊，扬眉笑了起来: “你今日有些粘人呐。”
　　长孙微云含糊地“嗯”一声，又亲了长宁好一会儿，才将她松开。
　　“你不会想要我早去早回吧”长宁的双唇嫣红，眸光迷离，她撑着长孙微云站稳，继续调笑， “要是真舍不得，那……不如跟我同去”
　　长孙微云的脸色红彤彤的，像是烧起来的云霞。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长宁，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长宁拨开了长孙微云的手，朝着外头走了几步，可一转身，又跑向了长孙微云，在她耳畔说了句: “等我，我很快回来。”
　　十天半月是等，半个时辰也是等。
　　长宁心想，时间总会被分离拉得很长，嗯，是该给个承诺的。


第80章 
　　长孙微云坐在了屋中，她缓慢地，一寸寸地低下了头。
　　她面上的那抹绯色未曾退去，眉目间含着几分春情。她咬了咬嫣红的下唇，做了某个决定，原本软成一滩水的眼神又一点点地变得坚毅起来。
　　四月底的夜风从窗外吹入，水晶帘窸窸窣窣，人影投映在了屏风上，好似随着风在晃动。半晌后，长孙微云扭动了一下身体，她站起身来，走到了窗畔望着满院温暖的灯火。她置身于万千明光中，而不是与一切光芒遥遥相隔了。
　　长孙微云向侍立在外头的婢女要了一壶酒，她坐在了案前，自己斟了一杯。她不会让自己在长宁跟前再度失态，可酒至微醺或许会更好。
　　灯光花影，很是缠绵。
　　长孙微云搭着眼帘，也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在小酌了几杯后，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长孙微云忙起身回望，长宁已经洗完了换了衣裳快步走过来了。
　　“喝酒了”长宁闻到了酒味，她将擦拭黑发的长巾递给了长孙微云，坐在了梳妆台前。
　　长孙微云轻轻地“嗯”一声，替长宁擦长发，视线不受控制地飘落在肩颈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她的脸上红晕未散，这会儿更是愈演愈烈，仿佛无数团炽火在心间炸开。
　　“今日有人提到水碾之事了。”长宁眉头微微蹙起，感慨道， “过去有郑渠，白渠能灌溉四万余顷，如今比起过去不增反减，只得四分之一数。水利如此，关中缺粮也是可以想象了。”在先帝时，关中曾闹过灾荒，粮食运往长安着实不便，天子迫不得己前往洛阳，减轻长安的压力，被人讥讽为“逐粮天子”。如今天下承平，关中甚少大灾荒，可并不代表着问题不存在了。
　　“长安寺庙，达官贵人庄园缘渠上流立水碾硙，截断水流，导致水渠能灌溉的农田大幅减少。京兆尹上请拆毁水碾硙，可圣人不愿意。《水部式》规定，碾硙不得妨碍灌溉农田事，可最后还是成了一纸空文。”寺庙，达官贵人竞相投入其中，如今又不见关中灾害，圣人自然不想去处置此事。长宁恨不得替圣人做了决定，可惜她只是个公主，一切权势都来自圣人，不能够僭越。
　　“圣人年轻时就不锐意进取，如今更是只将心思放在李齐圣那小儿的身上了。”也唯有在亲近的长孙微云面前，长宁才会这样抱怨。她按住了长孙微云的手，扭头看着她， “我在京郊有庄园水碾，也借此得些利。但是我跟他们是不同的。”她记得观音才来公主府的时候，看了文书账册还很生气呢。
　　长孙微云也想起过去那件事情，她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
　　没等长孙微云说完，长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提了，这些政事明日再说。”
　　长孙微云应了一声，她看着长宁的身影从她的眼前飘走，坐到了床上，拍了拍说: “快过来。”上一回同榻而眠，细数来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长孙微云上了床，她尚未动弹，长宁便主动地与她依偎在一起，抬手拨了拨帘钩，帐幔顿时垂了下来。半明半暗，眼前的人也变得朦胧。
　　“你今日与别的时候有些不同。”长宁咬着长孙微云耳垂，轻轻地说。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热情间有一种惶急和不安。近来府上清闲，她又不在府中，可观音没有回梁国公府，说明那边有她不愿意接触的存在。不用想，就知道一切跟嗣齐王那边有关。她抬手抚了抚长孙微云的后背，指尖顺着脊骨缓慢地向下滑动，柔声道， “观音，我在这里呢。”
　　长孙微云应了一声，心防早就破了，她与长宁一点点靠近，可她现在想要更多。酒意醺醺然，长孙微云的心思有些迷乱。她捧起来长宁的脸，主动地凑上前，胡乱而又不得章法地亲吻着。长宁手从长孙微云的腰间落了下来，向后撑住了下塌的身躯。她轻哼了一声，眸中浮动着一层浅浅的晶莹的光。长孙微云心跳声很快，喘息声渐渐变得急促，她跪坐在榻上，双臂撑开，面红耳赤地悬在长宁的上方。
　　“不累么”长宁笑了一声，自个儿先躺了下去，如锦缎般光滑的头发铺散在了枕上。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她小声地喊了一句: “公主。”
　　没等到长宁应声，又说: “长宁。”
　　“阿鸾。”
　　长宁: “……”她真是无奈啊，戳了戳长孙微云的手臂道: “我在呢，你总不会要在这喊我一整夜吧”
　　“你要是没有孟浪的胆子，那就下去，你自个儿睡去。”
　　被长宁横了一眼后，长孙微云反倒笑了起来。她在长宁的身侧躺了一会儿，没忍住又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她凑在了长宁的耳畔，悄悄地说: “我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没等风吹来就散了。
　　“可以。”长宁给了长孙微云一个确切的答案，她认真说，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条路太难走了，各人有各人的痛苦。观音要温暖，要安全感……只要她给得起的，她都愿意给。
　　长孙微云在长宁府上住了三天才回家。原本夜宿长宁公主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梁国公府上的人也习以为常了。可高平郡公出事后，府上的氛围一直很沉闷。跟长孙微云同辈的姐妹兄弟们没说几句话就避着她，一母同胞的长孙渊之更是喝来呼去，那神色就像是看仇人。就连某次在西市偶遇了赵循心，对方也拿话来劝她，摆明了也听说了什么。虽然已经做好了接受这结果的准备，可长孙微云心中还是有些难过。但这难过与伤心不能压着她一辈子，她依旧要坚持自己的“道”。
　　在起伏的暗潮中，时间到了端阳节。
　　长宁照例被圣人喊进了宫。
　　天瑞帝将题了一个“鸾”字的宝扇赐给了长宁，而同安则是一把寻常的扇子。若是往常，同安一定会不高兴，可这回她脸色没变，笑着感谢圣人，又说要跟姐姐妹妹们去玩“射粉团”。天瑞帝最爱看的就是姐妹和睦相处的戏，乐呵呵地招呼宫人们一道过去凑个热闹。
　　长宁诧异地望了同安好几眼，没想到素来跳脱任性的同安，竟然变得稳重了起来。
　　是贵妃教的也不对，过去那么多年了都没见好呢，兴许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但是很快的，长宁就发现同安的“稳重”其实有着各大的图谋。
　　在“射粉团”后，同安朝着圣人盈盈一拜，道: “阿耶，儿见阿姐有《京报》，心中也很歆羡，想自己出钱修一部地理志。”
　　别说是天瑞帝和长宁了，就连长孙贵妃都拿惊诧的目光去看同安。
　　“你愿意静心学习，很是不错。”天瑞帝也高兴同安这样的变化，不吝夸赞的话语，末了还问道， “若是需要国子监或者馆阁诸臣相助，你直接跟我提。”
　　“也不用这样麻烦。”同安抿唇一笑， “儿仿效阿姐，也让娘子们来修书，儿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长宁细细地打量着同安，眼皮子跳了跳，心中浮起了一抹不祥的预感。果然，同安下一句便是: “儿想跟阿姐借一个人，不知阿姐同意与否”
　　“修书是好事，阿鸾自然会同意的。”天瑞帝乐呵呵地替长宁开了口， “你要借谁”
　　同安微微一笑，道: “阿姐府上的长史。”她转向了长宁，不顾长宁冰寒如刃的视线，道， “阿姐不用担心，她还是你府上的长史，我只是借一些时日，也不妨碍她替你忙碌。”
　　长宁抿了抿唇，心中一片冰寒。修书哪里是“一段时日”若是真要做出个成果来，不得三年五载是谁替同安出的主意梁国公府上的人吗他们是见劝说观音辞官不成，便换了法子要将她从自己的身边调走圣人金口玉言，已经同意了，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同安这一手打得她措手不及!
　　天瑞帝没注意到姐妹间的机锋，他想了想说: “梁国公府上的倒是不错。”他一直盼着姐妹和睦相处，又说， “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去请教阿鸾。”
　　“儿晓得，儿会跟阿姐学习的。”同安面上满是笑容，趁着圣人没注意，她朝着长宁投去了一个满怀挑衅的眼神，又故意提高声音道， “多谢阿姐成全。”
　　长宁不会在天瑞帝的跟前摆脸色，忍着怒意配合同安演绎姊妹情深。等到坐在了出宫的马车上，她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犹如阴云密布。
　　“宫中发生什么了吗”虽然是休假日，可长孙微云还是在长宁府上。她用五彩丝线编织了手绳，待到长宁回来，便替她戴上。长宁搭着眼帘，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后才说: “同安提出要修一部地理志，点了要你过去帮忙，圣人已经同意了。”
　　“同安修地理志”长孙微云神色微微一变，拧眉道， “是我家人给她出的主意”


第81章 
　　一个平生不喜读书的人怎么会想到修书呢指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是她呢长孙微云的想法跟长宁是一致的。许是家中的人见她不愿意辞去长史之位，便设法让她远离了长宁。
　　长宁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道: “我近来算春风得意，可上苍来警告我了，人不能够太自得。”圣人还在呢，她所拥有的一切就像是水上泡沫，一不留神就散了。她若是强硬地拒绝，圣人或许不会为难她。可这次这样，以后呢而且圣人会怎么想她不管她承不承认，在涉及长孙微云的事上，她同样在权衡利弊。
　　“我去吧。”长孙微云说。她怎么会不知道长宁的为难呢她怎么能让长宁为了自己，在圣人的心中落下个坏形象呢她温声说， “同安府上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她让我修书，我便修书。”
　　长宁收回了手，转而将长孙微云抱在了怀里。她知道观音不会辜负她，可一想到观音可能要住在同安府上，她心中有千万种的不舍。 “还是我不够强大。”若她来做九五之尊，谁敢来问她要人生老病死是世事无常，可这样的离散只是有人横加干预，见不得她事事如意。汲取着长孙微云身上的温度，长宁微微阖着眼，又说: “我走得慢，终点就远。”
　　长孙微云心中微微一惊，她抵住了长宁的肩膀，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长宁”
　　长宁扬眉，眨了眨眼，笑问说: “怎么了”对上了长孙微云担忧的视线，她又说， “不日后你就要去同安府上修书了，我们也该珍惜所剩无几的时间才是。”
　　同安公主府。
　　目的达成了之后，同安很是得意，唇角扬起了灿烂的笑容，难得地给了府上奴婢们一个好脸色。她在等了没多久，便见赵循心脚步匆匆地走过来。没等她向着自己行礼，同安立马将她扶起，说: “五娘，还是你有办法，圣人果真同意了，他让阿音来我府上修书。你是没瞧见长宁那脸色，差得出奇。她惯来会装模作样，我长这么大可是第一次见她变了颜色呢。”
　　赵循心面上浮现了笑容来，说: “奏效就好，如此便能救下观音了。”她来长安也是想谋一番功业的。原本想着在长安立稳脚跟，在米粮生意们分一杯羹，可见了《京报》后，她的野心慢慢地升起。她选择了同安公主。一来是因为她跟梁国公府上有旧;二来是长宁公主那边的人已经很多了，就算是投靠过去也没有她的用武之地。倒不如试着投资同安公主，还有机会成为她的心腹。
　　“我知道很多人羡慕孟彤管，杨采薇她们，只是碍于种种，没去知闻楼里凑热闹。现在不同了，她们可以来我府上修书，若是做成了，那部大书送入馆阁收藏，不更是彪炳日月的事情吗”同安又说道， “我马上给她们下帖子。”她不知道修一部书的流程，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可以问长孙微云，可以问王师襄，再不行还能够请教馆阁中的学士，校书郎他们。
　　或者去恶心长宁一把也是可以的，她就看长宁不顺眼，凭什么她跟其他公主不一样呢占了嫡长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被李齐圣压着。同安满腹牢骚，一股脑儿向着赵循心倾倒。赵循心微笑着听着她说话，时不时附和一句。她知道长宁公主是最受宠的，可如今听了同安的抱怨，才知道是怎么样的殊荣。譬如今日，在场四位公主都有宝扇，偏偏长宁公主得了御书，还是个“鸾”字。若她是个皇子，恐怕早就成为储君了。
　　等到同安说累了，赵循心才不疾不徐说: “公主怎么不多去宫里走动走动呢”
　　同安一脸意兴阑珊: “阑入宫门要治罪的，每回还要等着通传。圣人眼中，我和长宁很不一样。兴许是捡来的吧。”停顿片刻，又赌气说， “贵妃娘子已经有新儿子了，盼着新儿子让她当上皇后，被人喊一声殿下呢，哪能想得起我”先前的责骂在她心中留了个疙瘩，她实在是没办法毫无保留地信任贵妃了。她曾以为一切都是替她谋取的，可多么轻易啊，所有的关爱和期盼都转给了另一个人，甚至是个不知道能不能长大，尚在襁褓中还毫无血缘的婴儿。她们血脉相连都不能互相信重，何况是其他
　　赵循心说: “公主不要这样说，贵妃娘子是您的母亲呢，内心底肯定是为你着想的。”
　　同安撇了撇嘴，讥讽道: “我现在明白了，我只是一颗棋子。你看杨家对长宁毕恭毕敬的，可长孙家对我呢”
　　赵循心没接腔。
　　同安怅然说: “我早前不听阿音的劝，现在跌了跟头才知道。长宁有些做法还是不错的，我应该跟她学一学。要是我早些时候明白这些，阿音兴许不用去长宁府上了。”在以前，也只有阿音是真心要她变好的，可她呢总是觉得想要什么就会有人送上来，从来不知道争取。
　　赵循心: “如今她不是要来修书么公主所想皆能如愿的。”
　　同安“嗯”一声: “阿音是重情义的人，她跟着长宁有段时间了，不愿意搁置手中的事情请辞，最后与家中矛盾重重。她不忍心，便让我来替她断了。她肯定能够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
　　长孙微云是在三日后才到同安府上的。
　　看到的都是些熟悉些的面庞，那些人当初在昆山书院就跟同安玩得很好。除此之外，舅舅家的表姐表妹，王家的王师襄也过来了。先前那件事情终究让她们之间产生了裂隙，再不能如过去那般亲近。长孙微云情绪有些低落。可她心中明白，注定要殊途的话，再怎么挽留都是没有用的。
　　“阿音，你不愿意来帮我么”同安也学会了瞧人脸色，至少从长孙微云的沉默中，看出了几分异样。
　　长孙微云闻言起身一揖手，谦逊中带着几分疏离: “承蒙公主看重，微云愿尽绵薄之力。”
　　客套而又生疏的语调让同安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眨了眨眼，蓦地察觉到她与长孙微云之间的距离更远了。她离开长安不到半年，怎么像是隔了十年光阴呢她说服自己克服那点异样，扬起唇角又说: “你想住哪个院子要跟我近点吗”她问得热切，仿佛已经确定长孙微云要与她同住。
　　长孙微云眉头微微蹙起，道: “我不会住在公主府。”
　　在被长孙微云拒绝后，同安脸上的笑容终于一丝不剩了。她打量着长孙微云，试图从那张寡淡没有情绪的脸上找到缘由。她到底没在人前发作，而是拉着长孙微云到了一个僻静处，问道: “为什么你先前不是住在长宁府上过吗为什么就不能住在我府里跟长宁比起来，我们不是更亲吗”
　　长孙微云抿着唇，没有回答。
　　同安又冷笑了一声，说: “我原以为你半是被长宁胁迫，才与舅舅，外祖他们闹矛盾。现在看来，你在长宁府上是甘之如饴了你是不是在暗暗埋怨我，将你从长宁的身边带走了长宁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家人都不顾”
　　“如果说是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那我也可以给。阿音，我们十多年的姐妹了，难道比不上那小半年光阴吗”说到后头，同安的话语中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哀戚。她以为自己总算是压过长宁一头了，可她信任的长孙微云却是不愿意同她双向奔赴。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不相信我可以做的比长宁好”同安扼住了长孙微云的手腕，语调忽地急促起来， “你难道认为我修书其实只是为了玩乐吗我不会从天子的库中取出一钱。”
　　“公主多虑了。”长孙微云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她不可能留宿在同安的府上。天子让她协助同安修书，却不是要她日日夜夜来修书。只要她还是长宁府上的长史，那么长宁的事情就得排在最前头。
　　“你让我很失望。”同安看着长孙微云说。
　　长孙微云对上了她的目光，暗叹了一口气。失望的何止是她呢阿娘，姐妹们，阿翁……他们哪个不失望可她真的做错了吗 “公主若是不满意，可请别人来修书。”
　　“然后你回长宁府上，与她朝夕相处，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记吗”同安被长孙微云的这句话气得不轻，咬牙切齿道， “你做梦!圣人金口玉言，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来府上协助我修地理志!”
　　长孙微云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同安惯来任性妄为，想要的都会去“强求”。她朝着同安作了一揖: “我会将修书当成我的职责。”但是更多的，不可能再有了。她与家中人的期盼背道而驰，但是跟往常比起来，如今的她，才像是真的活过。


第82章 
　　端午过后。
　　长孙微云就去同安府上修书了。
　　知闻印坊，知闻楼那边有凌寒亲自管理，再有孟彤管，裴锦娘她们帮衬着，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不会出什么乱子。至于暗处，穆满联系了玄女卫的姐妹们在搜集各种信息，务必让长宁对长安如指掌。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谁能够弥补长孙微云离开造成的缺口。长宁从早到晚，都是恹恹，或者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峻，也只有长孙微云抽空回到公主府的时候才好些。
　　天渐渐的热了。
　　长孙微云是很怕长宁贪凉乱吃东西，来到了府上见了梨儿就问: “公主吃了多少凉饮”
　　梨儿很老实地交待: “公主没什么胃口呢。”
　　长孙微云叹了一口气，她也能够感同身受。在习惯了朝夕相处后，她是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能同长宁在一起。人世间的离别，竟然有这么多的愁苦。
　　见到了长宁的时候，她正歪在榻上看书，眉头紧紧蹙起，面上明显少了笑容。长孙微云从一旁伺候的婢女手中接过了扇子，示意她们退下去后，看着长宁道: “我明日不去同安府上了。”
　　长宁将书往下一拉，视线只往长孙微云身上瞟: “她会同意”
　　“我又不是卖身到她府上的奴婢。”长孙微云想了想，看着长宁说， “难道你希望我在她那待着么”
　　“当然不!”长宁立马接话道，她招呼着长孙微云跟她一起坐下来，扬起了一抹笑，道， “正好，明日你跟我去一趟庄园，有好东西让你瞧瞧!”
　　长孙微云好奇道: “是什么”
　　长宁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说: “你明日就知道了!”
　　到了次日。
　　长孙微云到了长宁府中，与她一道坐马车往长安城外的庄园里去。到了之后，长孙微云发现温秋水，杨采薇以及墨家小娘子墨尚同都在。听了她们兴奋的对话，长孙微云才知道，经过了一年的研究，温秋水做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你在书院还因为炼丹的事情骂我呢，现在知道了，其实就是一个幌子。”长宁朝着长孙微云一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她没跟长孙微云提到底花了多少钱财。
　　“这是火药包，在守城战的时候可以用抛石机抛出去，我翻遍了兵书，没发现有这个的记载，倒是有用火箭的。”温秋水也跟是兴奋，这一年来她拉着同样对“炸炉”感兴趣的同道以及墨家小娘子们一起研究，耗费了不少的钱财，终于有了成果。不过她现在说的，并不是她最得意的产物。她没拿出实物来，而是取出了一张图纸，又说， “这个叫‘蒺藜火球’，打了三枝六首铁刃，里头团了火药。突厥不是长于骑射么将它扔在了前行的路上，能阻拦骑兵前行!”如今的突厥可一点都不安分，她们讨论的时候，专门针对骑兵的。
　　“这个是毒药烟球，之前在昆山书院那边就实验过了，如今改进了些许。”杨采薇忍不住，抢着回答道。她虽然不喜欢儒经，但兵书还是能够看进去的，她最大的梦想便是跟先辈一样，当个驰骋疆场的大将军。
　　长孙微云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她一听就知道这些东西意义重大!一旦用于突厥战场，一定能将对方打个措手不及。先前在昆山书院，她们见到萧先生时，被考问的就是“突厥事”，后来长宁没怎么提起。她以为这件事情先搁置了，没想到温秋水她们一直在努力。
　　“突厥要平，我国界岂容他人来犯大周号称‘万邦来朝’，可他们为什么来朝若我势弱，他们还来不来”长宁一扬眉，眸中有一股锐气与朝气，她又说， “万邦之外呢又有什么长安已有飘洋过海而来的外邦人，他们能来我们大周，我们为何不去他们那边瞧瞧不仅要往西北走，还要往南走，往东走。”
　　长孙微云眸中异彩连连，长宁的志向比她想得还要高远很多。若要实现这一切，非登上高位不可。她转向长宁，好奇道: “公主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曾经看到过太宗皇帝题字的海图，可惜先帝未能承继她的事业。后来又看了些博物志，风物志的。”她最初时候的志愿只是自己走遍州郡，踏过名山大川，亲眼看太平盛世中的浩荡山河。可现在想想，未免太天真了些。她现在选择的路，或许一辈子都将困于宫城。但是总会有人来当她的眼，来替丈量这片土地。
　　长孙微云轻声道: “公主的理想都会实现的。”既然能对付突厥，自然也可以打得禁卫军抱头鼠窜。长宁对那个位置是志在必得。长宁的确也是那样想的，她不想留下千秋骂名，可为了实现抱负，她不在意后世人的议论。
　　沉浸在了美梦中半天的杨采薇忽地反应了过来，抬头看了长孙微云一眼，得意洋洋说: “那是肯定的，阿鸾最厉害。”去年今日，她还将长孙微云当敌人，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认可长孙微云了，就算暂时被同安请到府上修书，那也是她们的!
　　庄园里地方大，看完了图纸后，在长宁的坚持下，温秋水还是很无奈地现场实验了一遍蒺藜火球的威能，跟她描述得相差无几。蒺藜火球爆炸后顿时将带刃的，烧通红的铁蒺藜散播到各处，就算突厥骑兵再厉害，被这么一扰乱，军阵肯定会大坏。
　　“我与墨娘子她们再想想其他点子。”温秋水又说道。
　　“你缺什么尽管提，我命人找来。”长宁认真说，她知道，要一次又一次的实验才能有进步。
　　一行人在庄园里待了大半天才回去。
　　长孙微云今日没有留宿长宁公主府，而是回到了宣阳坊中。只是在进门的时候，她瞧见了长孙渊之的小厮抬着担架归来，上头趴着的长孙渊之面色苍白如纸，口中时不时发出几道哀嚎。长孙微云觉得奇怪，便问了几句。这才知道，长孙渊之与一群纨绔弟子出去放鹞鹰，结果未曾避过农田，还纵马践踏庄稼，被长安令柳永泰逮了起来，各打了二十杖。
　　长孙渊之往日里游手好闲的，没少干斗鸡走马的事儿。过去长安令是如今的京兆少尹严武，会看在梁国公府的面子上轻轻放过。可现今的长安令柳永泰可不是好相与，紧抓长安风气!她这兄长是忘记了先前那群长安恶少的下场了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长孙渊之见长孙微云蹙眉，立马拔高了声音叱骂，只是那二十杖打得一点都没留情，身上血迹斑斑的，一动弹就痛彻心扉。
　　长孙微云往边上避了避，又问: “请大夫吗”
　　小厮可不敢对长孙微云甩脸色，忙叉手说: “去了去了。”
　　长孙渊之被柳永泰杖责之事，到了府中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长孙盛对这混账孙子骂也不是打也不是，长孙肃则是一直在辱骂柳永泰，不知道柳永泰哪里来这么大胆子跟他们家作对。李容若虽恨铁不成钢，可见着长孙渊之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免暗暗垂泪，尤其是到了夜间长孙渊之高烧不退，更是惊惶不安，求神拜佛。
　　挨打的可不是长孙渊之一人，还有其他高官的子孙。他们很想弹劾柳永泰一回，可偏偏这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找不到污点，只得另想办法。他们暗地里骂柳永泰几声出气，不过到了宫里，则是由长孙贵妃为首，向天瑞帝哭诉家中子侄的凄惨状况。天瑞帝被吵得头疼，一个长安令，做人不够圆融，引起朝堂不合，那换了就是。在长宁入宫批阅奏抄时，天瑞帝便提了一句。
　　长宁搭着眼帘，心中微沉。柳永泰是她先前奏请提拔上去的，要是可以，她恨不得让万年县县令也是自己人，怎么愿意给长孙盛他们机会再说了，这事说到底还是那群纨绔子弟的不是，凭什么罢免柳永泰。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天瑞帝一眼，说道: “我听说的有些不一样。长孙渊之已得门荫为郎官，他不当值就算了，还放逐鹞鹰，纵马践踏庄稼，将我大周律法置于何地坊间都说阿耶是贤明天子，柳永泰才敢不惧权贵，维护百姓生活呢。君臣相得，是一段佳话。那群纨绔不思进取，柳永泰代为教训，梁公等人感恩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呢”
　　“贵妃娘子很识大体，只是在深宫中，道听途说，得到的消息不够全面。恐怕是有心人刻意挑拨，想要戕害贤臣呢。”
　　“可那二十杖也过于心狠了。”天瑞帝对柳永泰没有太浓郁的恶感，一听长宁的话便开始犹豫了。
　　长宁说: “阿耶秉公处理诸事，又心怀慈悲，体谅朝臣，怜惜他们的子侄。若实在放心不下，便遣太医署的医官过去看看那些朝臣们一定能明白阿耶的良苦用心。”
　　天瑞帝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立马吩咐太医署医官前去。
　　长宁说了几句吹捧圣人的话，这事儿在圣人那处就翻篇了。不过嘛， 《京报》上还是要刊登的，在夸耀天子的同时，她要打击长孙盛在坊间的名望!


第83章 
　　长宁有了主意，在出宫后，亲自去了一趟西市的知闻楼，与凌寒商议在这期的《京报》上刊刻此事。同安借机将观音借去自己府上修书，不管是谁出的主意，她与梁国公府上都不可能调和了。既然如此，那她也要亮出利爪来!长孙渊之是长孙家的不肖子孙，若是自家都不能修齐，如何治国谁能相信他不会徇私
　　“自从圣人亲自题了《京报》后，那些原本对此不屑一顾的朝官都订购了好几份。若是堂而皇之将此事刊刻了，是否有些不顾梁国公他们的颜面”凌寒思忖了片刻，又说， “会不会让长史为难”
　　长宁微微一笑道: “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撕下他们的脸。”至于观音那边，不管心中怎样想，她都不会来阻拦自己，两人早已经心照不宣。她们很清楚，若是求不了“和”，就只能走上那条很是危险的路。
　　凌寒叹气道: “您心中有数就好，我怕长史与您离心。”和长孙微云共事其实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如果她不是出身长孙家，那就事事完美了。
　　长宁“嗯”一声，又说: “一家之中，未必都心向一主。譬如废帝在位时，一家父子兄弟，时常各为其主。一来是个人性情，二来也是来各处投资，想在祸发时，给家族留有一脉。梁国公现下不明白，但是日后，他会做出聪明的选择。”虽然话是这样说的，可长宁到底没有隐瞒长孙微云，让人给她递了个话。
　　柳永泰杖责长孙渊之一行纨绔，明显是一个讯号，告诉她希冀的和谐彻底不存在了。长孙微云不是木石，做了再多的心里建设又如何呢在亲眼看到那道裂痕的时候，她还是会很难过。但是她的公主想要展翅翺翔，她怎么能去做那个阻止她高飞的人为大事者，必先审取舍。
　　梁国公府上。
　　天瑞帝与长宁的谈话除了内侍外无旁人知道，好几天后他才听到了些许风声，等听人提到长宁公主往西市知闻楼走了一趟，他很快就猜到了长宁的打算，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在他随圣人离京的半年， 《京报》已经深入人心了，更别说如今有了圣人亲自题的那两个字。那些不知情的百姓只会将上头的字字句句都当做“圣谕”，到时候会如何看他
　　院子里。长孙渊之虽然发了烧，可第二日又缓过来了。他这病了一通，全府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伺候着他，尤其是两日，太医署的大夫亲自来了，他更是得意，只等着伤好了之后伙同兄弟们去柳永泰家将他揪出来打一顿。
　　“那柳永泰竟然敢打我，此仇不报非君子。去，联系联系侯府的那几个，问问他们想不想出气!”人趴在了床上，可长孙渊之的嘴巴还是能动的，对着小厮呼来喝去的，一会儿发狠了要打死柳永泰报仇雪恨;一会儿又在抱怨府上的人无能，每一个替他出气。等长孙盛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叫唤，全然没有感知到屋中气氛倏然冷凝下来。
　　长孙盛对长孙渊之很失望，其实不只是长孙渊之，还有嫡长子。他过去汲汲于仕途，等到发现长孙肃长歪了之后，已经无力将他掰正了。对长孙渊之这个嫡长孙，他其实也带到过身边教导的，可是跟长孙微云一比，长孙渊之怎么看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只得将他放弃了。过去虽然爱胡闹，但也没有太过分，如今一看，他的胆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养这么大了。
　　“将他拉出去。”长孙盛冷冷地吩咐。
　　长孙渊之抱怨的话语戛然而止，身躯陡然一僵。他愣愣地转头，对上了长孙盛冷沉如铁的神色，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阿翁。”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长孙盛没有理会他，只是朝着长孙渊之院子中的小厮，一字一顿道: “我说的话都不听了吗”
　　小厮们这才如梦方醒，抖着身子将长孙渊之从榻上扶了下来，动作轻缓，生怕一不小心颠到他。长孙盛冷淡地扫了一眼，从架子上抄了一柄剑来，将剑扔到了地上，只拿了剑鞘一言不发地往长孙渊之的身上抽去。顿时，那宛如杀猪般的惨嚎在院子中响起。小厮，奴婢们慑于长孙盛的威严，不敢出声劝阻，只得匆匆忙忙去找女主人。
　　等到李容若赶过来，长孙渊之呼喊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长孙盛罢了手，没再当这李容若的面打长孙渊之，他寒声道: “你看你养的一双儿女!慈母多败儿!这只会为家中招祸的孽障打死算了!”
　　倒像是她一个人的责任了!这儿子什么时候让她教过了李容若心中扎了一根刺，没理会长孙盛的话，拿了帕子擦长孙渊之满面的冷汗，缠着声喊人去请医官来。先前被打的伤势还没好，如今又被抽得血迹斑斑。长孙盛是要他儿子的命啊!就算要教训，不能等到伤好了之后吗为了搏名还是搏利
　　梁国公府中闹哄哄的，人多嘴杂，这事儿没多时就传了出去。
　　“梁国公这般心狠吗真不怕直接将人打死了吗”梨儿很是吃惊。
　　“他孙子又不止长孙渊之一个。”长宁轻呵一声， “他图是的一个家族的长盛不衰，做他家的子孙，被牺牲了不是很正常么他这般大义凛然，百姓，朝官倒不好说他的不是了，只会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梨儿愣了半晌，才说: “长史真的很可怜。”
　　“是啊。”长宁蹙了蹙眉，面上浮现了一抹忧色来。若是长孙渊之出事了，观音会怎么样呢虽然长孙渊之很混账，可再怎么说都是她的兄长，多少会难过一阵的吧 “我很希望他们不要再与我作对。”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可长孙府上不是，至少观音在的时候，能够保荣华富贵，这还不够吗他们还想每一个人都能位极人臣吗
　　梨儿: “这也许不太可能。”
　　“是啊。”长宁感慨道， “所以我要快一点解决他们，对观音而言，长痛不如短痛。”
　　梨儿: “……”是这样吗
　　这事儿传到了宫中，天瑞帝也很是吃惊，又命了太医署的人过去瞧瞧长孙渊之。至于其他人眼见着如此，也起了效仿长孙盛的念头，也跟着将不肖子孙打了一顿。然而家里人大闹了一通后，不仅没被天瑞帝关注，反而被御史弹劾为了博取美名刻薄冷血，一点都不顾念子孙亲情。那些个朝官被骂得灰头土脸的，觉得很委屈。这不教训说“纵容弟子犯法”，教训了又说被说“刁钻刻薄”，那要怎么做才好
　　长宁知道后差点笑死，跟风的人多了，显得一开始的长孙盛也是别有用心，只是为了博取圣人的同情，一时间夸赞的声音渐渐少去了。可就算这样，长宁也没有罢休，命人在街巷放谣言，说什么早不教，晚不教，好时不教，只在身体大坏时教，摆明了一出为了糊弄人心的苦肉计;又道自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怎还有闲去操心权贵家子孙事。流言向来是一件利器，别说那些百姓了，就连天子也生出了疑窦，觉得自己也被长孙盛利用了。不过天瑞帝从来不是个滥杀大臣的，在朝官员只要不走错了，少有贬斥，这没几天就和宰相重归旧好了。
　　同安公主府中。
　　同安见了长孙微云在翻书，她原不想出声打扰的，可见对方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想着，在长宁府上做事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样，不茍言笑的忍了一会儿，到底是没忍住，借着关心长孙渊之的名头走近了长孙微云，语带关切: “你阿兄怎么样了”
　　长孙微云闻言抬眸，轻叹了一口气，说: “好一些了。”她阿翁动手毫不留情，打得不仅是原本就受杖刑的臀部，还抽了脊背，大夫来得时候直摇头，那模样就差让他们家准备后事。好在长孙渊之最后还是挺了过来。但是什么时候能起来，就很难说了。最近府上鸡飞狗跳的，不管是她阿娘还是阿耶，都颇多怨言。她那在阿翁面前向来没胆的阿耶还说，阿翁是故意的想要让他绝嗣，好将爵位传给他二叔那一脉。她阿耶沉迷于美色，妾室众多，可膝下一女两子，女儿和庶子在他眼中，向来什么都不是。
　　同安拧眉说: “我库中还有几支百年人参，你回去的时候带着。”见长孙微云点头，她立马就笑逐颜开了。少顷，又说， “你看了这期《京报》吗我看长宁就是故意的。听说也是她在圣人跟前乱嚼舌根，要不然你阿兄怎么会遭这样的苦”
　　长孙微云没看《京报》，可早已经知道上头的事情。她抿了抿唇，没接腔。这事儿到底要怪谁呢长安令也是秉公处理，长孙渊之受那二十杖是罪有应得。至于在家中遭的罪，涉及阿翁，也不是她能跟旁人议论的。


第84章 
　　同安半天等不到长孙微云的回话，也没从她的脸上看出半分对长宁的怨愤和不满来，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恨恨道: “你是闷嘴葫芦吗我真不知道，长宁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你连家都不顾了，就这样向着她!”同安抱着双臂，抱怨个不停。
　　忽然间，她想到了在昆山书院中等长孙渊之提起过的话题来，眼神顿时就变了。她当初还将那册子塞给长宁呢!难不成是真的她面上红红白白交错，满怀狐疑的目光落在了长孙微云那张凝肃端方的脸上。
　　“阿音，我听说郑家郎君对你有意，舅父也愿与郑国公家结两姓之好，后来怎么拒绝了家中适龄的妹妹都在谈婚论嫁，怎么越过了你呢是你不愿意吗”同安说起这样的话题一点都不见外，眼神直往长孙微云身上扑，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长宁”
　　长孙微云不露声色，很是从容地回答: “长宁公主雍容闲雅，清新俊逸，长安坊中百姓也喜欢她。”可同安就是个疑神疑鬼的性子，哪会那么容易被长孙微云说服不死心追问了好几句，还说道: “长宁不嫁，你也不嫁，怎么会这样巧”
　　长孙微云抿唇道: “天下未曾嫁娶之人不可胜计，难不成我都与她们有私情吗”
　　同安呵呵一笑，不依不饶说: “我都没提到‘私情’，你怎么会往那处想”
　　长孙微云拧眉: “公主莫要胡搅蛮缠。”
　　同安不满长孙微云这个态度，当初在昆山书院也没这样啊，怎么就与她离了心 “长宁问你什么都是该的，而我提起什么都是错的，是吗阿音，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姐妹，长宁她到底算得了什么”
　　长孙微云: “你为什么这样在意长宁”
　　同安心中如扎了一根刺，抿唇说: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从小到大，不管是文章诗赋，骑射功夫，圣人都只会夸她;圣人赐物，要么长宁格外丰厚，要么就是与众不同，凭什么呢外头都道圣人宠爱贵妃，宠爱我，可跟长宁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我近些时候才知道，圣人召长宁入宫，让她参预政事!让她来批折子!如今不是有了晋王吗怎地圣人还让长宁决断”
　　长孙微云: “……”她对上了同安的视线，问道， “晋王如今还不满周岁，难不成要他上朝堂吗”
　　同安语塞，半晌后愤愤不平道: “那我呢”
　　长孙微云没说话。从洛阳回来，同安的确比以前好了，至少知道读书了，还听了别人的主意提出修地理志了。可也只是如此了。哪像长宁，很小的时候就通过皇后接触到奏抄，奏状了，还监国了小半年。只要不糊涂，都知道要选谁。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觉得我不如长宁，我知道的。”同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发红， “现在贵妃有小皇子要养，根本就想不起我这个女儿，我原本想要你替我出主意，你要做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可是你呢从什么时候满心满眼只剩下长宁了枉我还时不时记挂着你。”
　　“你不愿意帮我也没有关系，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同安是一口气说了不少，也没等长孙微云反应过来，就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长孙微云看着她的背影直叹气。她对同安不是一点姐妹情都没有，只是她当真不看好同安。该争的时候不争，不该的时候又起了心思，她到底想怎么样
　　自长孙渊之一行人被长安令打了后，那些个纨绔安分不少，没少被家中人耳提面命，少外出惹是生非。毕竟这他们看《京报》，却不想因为不肖子孙上《京报》。写文章的也不知道是哪一路人才，虽然将名字糊去了，可那么多人看了热闹，谁会不知道是哪几家啊你一问我一答，反而比明明白白写出来还热闹。
　　不过长孙盛的养气功夫很到家，他对自己很严苛，没有流露出分毫不满来，依旧镇定自若地坐镇政事堂，与诸多宰臣们一道处理政事。
　　眼见着朝堂平静了下来，宫中忽地出了事情，天瑞帝惊风晕厥，再醒来时目不能视物，口不能言。要知道圣人向来体弱，得知了消息的大臣不免惶惑不安。
　　长宁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入了宫去。一旦圣人有意外，她没在近侧，那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她有圣人赐下随意出入宫门的令牌，可到了大明宫浴堂殿还是被内侍拦了拦，直到龙武军过来，那些内侍才嗫喏着退了下去。长宁眉头微微蹙起，不用想也知道是贵妃的主意。自她母后薨后，贵妃主持内宫三年，内侍奴婢自然多被她买通。
　　殿中贵妃没在，而是丽妃在侍疾。她性情谨慎，小心细微，见了长宁忙起身。长宁瞥了她一眼，小声地询问圣人的状况，这才知道长孙贵妃近段时间又安排了两位美人，想借助她们来笼络圣人的心。大体圣人忧惧晋王诸如其他皇子不能长成，也想再得龙嗣，便沉溺在后宫中。长宁没多说什么，身为女儿，自然不会过问圣人后宫事，只留宿在宫中照应着君父。三日后，圣人身体逐渐好转，挥退了伺候的宫妃，侍从，只留了长宁在殿中。
　　长宁瞧着床上憔悴消瘦的圣人，心中也不大舒适，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天瑞帝问了几句朝堂上的事情，忽然间落下泪来。
　　长宁吓了一跳，忙跪在床前道: “阿耶何以如此。”
　　天瑞帝沉默了许久，才说: “我儿年小，该如何”
　　长宁很不是滋味，她温声劝解说: “阿耶身体康健，自能见晋王平安长大。”
　　天瑞帝摇了摇头: “只能到这儿了。”他这身体衰败，不能如先帝那般寿数。短短的时间里就病了几回，他心中也是惶惑不依。国无长君，能托何人赵王一脉俱绝，宗室只剩疏属。若晋王不幸夭折，他大周的江山又是什么模样
　　长宁见天瑞帝满是忧色，没接他的腔，只说了一些吉利话。半晌后，天瑞帝才吐了一口浊气，说: “你遣人去将宰相们喊来。”
　　长宁不解道: “阿耶这是——”
　　天瑞帝没答话，只是很无力地挥了挥手。
　　长宁只得依言而行。
　　小半个时辰后，政事堂的宰相们全都来到了浴堂殿中，长宁朝着杨延使了一个眼色，作势要退下去。可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天瑞帝喊住了。
　　“青鸾，你来草诏。”
　　这话一出，宰臣们俱是心惊。要知道草诏历来是中书舍人的事情，怎么能由公主代拟可圣人病笃，宰臣们就算不甘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刺激他。天瑞帝没管以长孙盛为首之臣的脸色，说了五件事情:立晋王李齐圣为皇太子，长宁公主加实封二千户，进号镇国公主，加中书令，梁国公长孙盛为太子太傅，加尚书左仆射高纪节为太子少师，升狄德寿为左卫大将军。五件事情之中，有两件都是同长宁有关的。一是确立公主权威地位;另一件则是增强她在禁军中的实力，毕竟狄德寿乃卫国公旧部!这五件事还要让长宁公主草诏，是根本没有留拒绝的余地啊。
　　长宁面色平静，心中也是一片寒凉。李齐圣还小，都不知道能不能长大，可在圣人的心目中他还是排在自己前的。李齐圣是子嗣，而她是迫不得已的第二选。之所以没人说太宗皇帝的不是，并不是她做的有多好，而是她们这一脉都是太宗的子孙。
　　“陛下年富力强，春秋鼎盛，何以早建太子”尚书右仆射王玄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在乍一听闻圣人身体不大好时，他们想的都是请圣人建储的事情，然而没等他们询问，圣人就先开口。这一番安排，很难说到底是偏向谁的。
　　天瑞帝没理会王玄感的话，掩着唇咳嗽了几声，闭上眼睛不准备多说话了。
　　在圣人吩咐的诸事中，册太子是最为重要的，礼节也很是繁复，他们还得细细商量。
　　等从殿中退了下去，王玄感步子一缓，落在了后头。长孙盛稍前一步，面容冷肃，看不出真实的心思。
　　“‘镇国’这两个字当真是——”王玄感颇为感慨，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郑国公郑混走来的时候听见了，睨了王玄感一眼，轻呵一声说: “‘监国’都有过了，还怕‘镇国’吗”在册太子的同时，天瑞帝也加了几个太子府的属官，意思是要他们辅政。但是圣人又不信任他们，长宁公主就是推出来牵制他们这些朝臣的，当然，最直接应对的是很可能在幼君登位时垂帘听政的皇太后。或许圣人还有另一种忧虑，比如皇太子长不大。赵王府已经彻底破败了，先前嗣齐王府又惨遭降爵，宗室中已经很难挑选出合适的人了。一旦皇太子夭亡，不是长宁就是同安登位，而圣人是属意长宁的。
　　或许该变一变了郑混心中暗暗想道。


第85章 
　　郑混态度的游离，长孙盛感受到了。
　　毕竟郑混是圣人的舅父，于皇子是亲，于同安是亲，于长宁也是亲。先前倾向赵王，但是在赵王败落的时候，他也很快倒向了长宁谋取合作。
　　“可惜没能将郑公同我们家绑在一起。”长孙宵说的时候，语气中不乏遗憾。赵王败落后，两家因为皇子快速地来走到一条道上，只差成为儿女亲家了。那曾经被搁置的事情被郑国公主动提出，要是不出意外，郑混的嫡孙是要娶观音的。可惜他那长嫂只顾着心疼女儿，一点都看不到他们家如今的状况。嗣齐王府那边虽然入局了，可他们尾巴都没藏好呢，被杨家的人那一茬，降爵的降爵，被贬为庶民的贬为庶民，处境也不大好。
　　没等到长孙盛的接腔，长孙宵又感慨道: “好好的女儿，怎么心向着外人呢”
　　长孙盛这才哼了一声，说: “她不是向着外人，她是怪我们不支持她的野心。”
　　长孙宵皱眉: “牝鸡司晨，终非常事。”
　　长孙盛睨了长孙宵一眼: “慎言。”
　　长孙宵讪讪一笑: “儿说的不是那位陛下。”他当然不会说女帝，毕竟当初他们家是指着同安登基的。他们能接受女帝垂拱而治，但是想到要跟女人同朝为官，就觉得浑身不适。内外既分，就该安分守己，想着步出闺门，是什么道理
　　虽然册太子这事儿来得仓促，可诏旨已经下了，而且圣人身体不大好，再怎么都要赶在下一个良辰吉日举行典礼。
　　消息传出去，同安很不高兴。圣人膝下四位长成的公主，只有她和长宁出宫建府。可细究来，她是处处都不如长宁，不提府邸大小，就说亲卫兵，也远不如。现在也没见长宁立下什么功劳，她就加号镇国公主了，还增了两千实封，圣人怎么记不起她来凭什么长宁有的，她没有啊。
　　同安在府上发了一通脾气，甚至想要进宫去一问究竟。还是赵循心将同安劝住了，说: “公主当有天下，岂需计较区区两千户”
　　同安沉声道: “圣人册李齐圣为太子了。”
　　赵循心又说: “那也该是长宁公主急才是。公主如今要做的，就是多进宫，尽一个女儿的本分。”见同安依然面色冷沉，她眼神闪了闪，凑到同安耳畔说， “读史时时常见一场惊病带走小儿性命，公主如今不必将皇子放在心上。博得圣人的关爱，公主才能立得稳。”
　　“圣人仁慈，公主提了或许也能得到满足，可那跟圣人因为愧疚赐下的，能一样吗前者许会让圣人觉得自家被胁迫了。”
　　同安的怒火渐渐地平了下来，她吐了一口浊气，说: “圣人病重，我该替病人寻访名医才是。”
　　长宁公主府中。
　　被同安羡慕着的长宁并没有太高兴， “镇国”两个字听着不错，可那权势始终是依附别人，而不是归她的。要她倚仗一个婴儿圣人是做什么梦呢。但是另一方面，说明了圣人还是信任她的，虽然没有亲自推动她向上一步走，但到底没有彻底遏制她，断了她的路。她得趁圣人还活着，再将长孙盛那边的人逐出去。
　　七月的时候。
　　尚在襁褓中的晋王李齐圣正式被册立为皇太子，而眼见着不行的天瑞帝身体又好转了过来，能够视朝与宰臣们商议军国政务了。在这期间，同安举荐了民间的一位大夫。天瑞帝感念她的功劳，病愈后给她加了一千户实封，又往她府上赐了不少好物，一时间，被忽视已久的同安公主府也是风光无限。
　　长宁没在意同安的“收获”，在天瑞帝病愈之后，她佯装无意间提起百姓为天子祈福的事情。天瑞帝听了大为感动，也没让人去请中书舍人，而是由长宁起笔，写了一道《天瑞十三年疾愈救恤百姓僧尼敕》。天下百姓僧尼道士女冠等年七十以上，疾病者，委顿床榻不得起者，皆赐绢两匹;在行军因敌伤眼，手，足等不能营生者，皆赐绢五匹;养病坊等多所，令官赐米九石，十石不等。①
　　长宁也是有私心的。在这些可怜的人中，她最在乎的其实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百姓们见到敕令当然只知道圣人的恩惠，但是有心人总有自己的消息途径。
　　接下来朝堂上倒是也平静，然而八月的时候，一个惊雷从边地传了过来，却是突厥的贺罗可汗发兵攻打边境，拿下了马邑后又试图夺取雁门。为此，贺罗可汗命侄子突延小可汗兵发三路，分别从幽州，雁门，原州南下入侵。其最东边的一路兵马沿着幽州一路望南，想要夺取井陉，西取河东。贺罗可汗则是率领着大军袭击灵州，朔州。
　　自先帝朝与突厥讲和后，虽偶有摩擦，可没再出现过大规模的战事了。贺罗可汗忽然间兴兵，打得朝臣们措手不及。天瑞帝病体才愈，听了这消息隐隐有再度病倒之势。长宁得知消息后入了宫，与卫国公杨延一样，想要圣人力战到底。突厥人面兽心，不顾盟誓，绝不可能讲和。
　　不过战还是和，得等掌握了主动权之后再说话。没多久，又传来各州行军总管击退突厥兵马的消息，只有马邑落到了突厥的口中，迟迟攻克不下。突厥的突延小可汗石勃竭有讲和意，拿马邑来换取与大周和亲。这分明是没有把握守住马邑之举，可见局势利好大周的，可朝堂上却因此吵得不可开交，以长孙盛为首的主和派想的是和亲息事宁人，与突厥重修旧好;而以卫国公杨延为首的将军们则是认为，突厥行军多路，可无人统筹，贺罗可汗与突延小可汗矛盾渐深，正是个一举将突厥逐出去的好时机。
　　天瑞帝是身心交瘁，在多方消息的冲击下，一病不起。
　　长宁在殿中侍疾，天瑞帝没有表态。可恰恰是这样的沉默，让长宁有了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天瑞帝是赞同和亲的。兴许是觉得自己真大限将至了，但国无长君，他不想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太子，他想要突厥那边安分下来。然而可能吗突厥会因天子新丧而罢兵吗不，他们会直接撕毁盟誓，趁机南下劫掠。
　　长宁心中伤怀，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憔悴的天瑞帝，说了句真心话: “阿耶为何不肯信我呢”
　　天瑞帝用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看着长宁，嘴唇翕动着，最终挤出了“很累”两个字。
　　长宁不想否认这是天瑞帝对她的关怀，可惜这一切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是权势在握的监国公主，若李齐圣真那么好运，他羽翼渐丰，那自己会是什么个下场她不能不忧。
　　长宁又问: “阿耶属意谁和亲呢”四位公主，除了她之外，同安已有婚约在身;兰陵和长宁一个十三，一个十二，都太小。主张和亲的长孙盛大概率，不，是一定会推出她的，正好趁机将她踢出长安，以后就没人跟他家争了。不过圣人未必忍心，兴许会从宗室中选一个。是前嗣齐王，今寿春郡王那一脉的或者是李云容若是容娘封为公主的话，姑姑会来闹，李成器，李成恩那边，有长孙盛做保……也许会赦免因父兄谋反而没官的云阳亦或是封一个同样孤弱，没有庇护的裴玉真
　　天瑞帝又是不答，许是被长宁一直看着，最后断断续续说了“你放心”三个字。
　　长宁不会放心，在决定传位于她前，她都不会彻底安心。
　　边关的消息好坏参半，贺罗可汗自灵州，朔州那边走，数座城池闻风投降;突延小可汗石勃竭那边呢，则是守着马邑，又不住地派人提起要公主和亲的事情。马邑陷落后，雁门就很危险了。太宗皇帝时辛苦拿下的战果，一时间被摧毁了一半。
　　天瑞帝浑浑噩噩的，在太医下了猛药之后，总算是清醒了几分。他强撑着调兵遣将，力图守住灵，朔二州;而突延小可汗那边呢，不说一字，任由朝臣在吵吵嚷嚷。
　　长宁在宫中小住了几日，见圣人好些了，才回到了府中。她这些时间几乎是不眠不休，整个人瘦削不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疲惫之色。这几个月，不管是圣人的病还是突厥的冦边，都很是突然，一下子就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长宁。”长孙微云也没什么心思留在同安的府上修书，压根不想听同安的劝阻，在得知长宁回府后，立马行色匆匆地赶了过去。她挥了挥手，让屋中伺候的人退下，自己走上前去替长宁按压着穴道。
　　“圣人更属意和亲。”长宁垂着眼睫，轻轻说。圣人的施政方略与先帝类似，十多年间几乎无有更改。先帝时放着大好的局势与突厥约为兄弟盟，现在嘛，圣人的举措怕也是一样的，他原本就没有开边的锐意。之所以没有应下来，是人选还没定呢，他不愿依从长孙盛他们的方略。
　　“是公主中选，还是册宗室为公主”长孙微云问。
　　“宗室。”长宁抿了抿唇，说出了两个字。
　　————————
　　①《唐大诏令集》


第86章 
　　天子儿不愿意和亲，难道宗室就愿意了吗宗室女之苦难道就不是苦吗到了突厥，背井离乡，风俗与我全不同，要如何安身长宁自己不愿意，怎么会忍心其他人也踏进这个火坑中呢可圣人想的是替嗣君谋取数年的太平。可这观念本来就过于天真，豺狼之心怎么会安分呢
　　“观音，好难啊，你说是不是呢”长宁抬眸凝视着长孙微云，唇角挂上了一抹苦涩的笑容。她坐起身，将长孙微云拉到了怀中来。此刻的她不想再去思考那些让人很是不快的事情了，她捧起了长孙微云的脸，凝视着那双满怀忧虑的眼，轻轻地覆了下去。宛如一根轻羽，扫过了眉心，眼角，面颊，又落在了微微抿起的薄唇上。
　　绵绵的轻吻好似轻软的风，可慢慢地，又觉得急骤，好似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打来。喘息声渐渐地加重，许久后，长宁抬起头，她近乎痴迷地望着长孙微云那双盛满了迷离的眼，用手轻轻地擦去她唇角的银线。
　　“公主”长孙微云疑惑地看着她，内心深处的悸动宛如起伏的海潮，没个平静的时候。
　　“跟我来。”长宁牵住了长孙微云的手，也不管此刻的仪容和姿态了，直接往外头走。府上的奴婢见了她们，忙低头仓皇地避让了。
　　长孙微云起初还有点羞耻，可迎面的晚风一吹，她的那点儿情绪消散了，眼中只剩下了长宁。她们这样相携着，要走到哪里去呢
　　长宁公主府很大，在这里半年了，长孙微云也没有去过很多地方。沿着游廊，穿过了几道垂花门后，可算是走到了目的地。这儿倒是认得，是府上的汤池，她也来过几次。到了汤池里，长宁抬手摘了长孙微云原本就歪扭的官帽，手指很快搭到了腰间的玉带上。长孙微云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了长宁想做什么，她抬起手，任由一件件衣裳从身上滑落在地。
　　“鞭痕还没有消。”长宁轻轻地抚着长孙微云的手臂，俯下身落了一个轻轻的吻。片刻后，她推了推长孙微云，示意她踏进汤池。而她自个儿立在池边取下簪钗，任由披垂的长发遮住随着衣裙落地逐渐袒露的身躯。
　　长孙微云面色绯红，好似一团火烧起，映得眉眼间一片绯色。她舔了舔唇，没有挪开视线，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一步步朝着她走来的长宁。
　　“我以为你会拒绝我。”长宁说，热气蒸腾，眼前的人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朦胧而不真切。长宁不喜欢这种恍惚感，她到了池中，近乎急切地迈步走向长孙微云，想要将她牢牢地抓在手中。
　　长孙微云见长宁脚步急切，怕她在水中站不稳，忙向前迎了一步，将她拦在了怀中。肌肤紧紧相贴，那股热意胜过了水温，滚烫的，仿佛要将人烧成灰烬。半晌后，长孙微云才说一声: “不会。”她剥去了一层又一层枷锁，她愿意跟长宁一起放纵沉沦在欢愉中，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来。”长宁只说了一个字，她笑了起来，攀在长孙微云身上的手渐渐地收紧。
　　明月照长安。
　　突厥寇边，不知几人家破人亡。长安百姓安眠，达官贵人照样夜夜笙歌，通宵达旦。也只有高阳长公主府中，一片愁云惨淡。高阳长公主对政治的兴趣不大，她想的只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可眼下“和亲”这一惊雷砸了下来。凭借她对圣人的解，她知道圣人决定不忍心让膝下的公主去和亲，那么派遣谁去呢答案很明。她现在很是后悔，让容娘将姓氏改成“李”了，若她是汤家儿，此夜她也不必为“和亲”之事惊惧不安了。
　　“要不是赵王家出事，那该云阳去的。现在云阳被废为庶人了，我儿危险了啊!”高阳长公主来回踱步，眉眼间很是焦躁。
　　李云容倒是从容很多，在悲田养病坊待了一段时间，她比过去更自信雍容了，没了那种被打压的小家子气和胆怯。她安慰高阳长公主说: “阿娘，若是选中了我，我也愿意的，将我大周的礼仪带向四方。”
　　“你胡说什么呢!”高阳长公主急了，说， “好处没有享受多少，责任倒是要你一肩挑。那些个男儿不会觉得羞耻吗凭什么要我儿和亲和亲有他们说得那么好，他们怎么不自请前去或者让家中女儿去呢”
　　“明日我就入宫去。”
　　李云容: “……”圣人还病着呢，万一冲撞了圣人惹出了祸事怎么办李云容内心叹了一口气，柔声道: “阿娘，万一圣人没有想到我呢你这一去不是让他记起了吗”这也不是她胡说的，圣人的确不怎么记挂宗室。关系稍微好点的赵王府，现在也没有了。
　　“等旨意下来那就完蛋了!”高阳长公主拔高了声音，她倏然间想到了一个人，眼神一闪，惊声道， “我记得，玉真她也没嫁吧裴家那边都没空管她。”
　　“阿娘!”李云容被高阳长公主的话语吓了一大跳，赶紧喊了一声。这是想让真娘去受苦这怎么能成 “阿娘不想我和亲突厥，怎么能忍心真娘去呢她已经够可怜了。”
　　高阳长公主被李云容眼神一扫，讪讪地笑了一声。她要真这么做了，日后九泉之下都无颜见真定了。 “我就是想想。”她垮着脸，唉声叹了一口气， “我明日去长宁府上打探打探消息，这总成吧”如果非要去一个和亲的，她肯定不希望是自己的女儿去。怎么不去天子家的
　　同样心怀忧虑睡不着的还有裴玉真。
　　杜同玄温声劝解说: “娘子是在担心和亲的事情吗您与圣人非同姓，总不能让您去吧”
　　“姓裴还是姓李，不过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裴刺史也不会来替我声张呢。”裴玉真讥讽了一声说。自裴颛的灵柩送回延州后，裴绍，赵氏一连寄来了好几封书信骂她，说的好像是她刺死了裴颛一样。要不是他裴颛自个儿迟滞北里三曲，他裴绍与人结仇，会惹出这等祸事吗 “我想了想，选中了我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去草原上总要自在些，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困在了这精致的囚牢里。”
　　杜同玄被裴玉真的话吓到了，呸呸两声，忙说: “娘子这是说什么胡话突厥狼子野心，你嫁去那边岂会安稳娘子在长安经营了这么久，那些产业难不成弃之不顾，准备留给裴绍那贼子了吗”
　　裴玉真说: “我直接捐了就是。”见傅母急得不行，她又扬眉笑了笑， “圣人的公主中唯有长宁最适合，可前不久才封了镇国公主呢。如今朝堂上的一些人兴许打着将长宁逐出去的念头，会大力举荐她去和亲。我若是主动走出来，也能给他们卖个好呢。到时候长宁若记得恩情，在我想回来的时候，将我接回来就是。”
　　“你当突厥是你想去就去，想回就回的地方吗”杜同玄被她这肆意大胆的话语气笑了。
　　裴玉真搭着眼帘，说: “贺罗可汗和突延小可汗有矛盾呢，突延小可汗许是想借着咱们大周的力量掰倒贺罗可汗。既然不和，我去了不就有机可趁吗我明日就去长宁府上说。”
　　杜同玄还是不赞同，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娘子卷入漩涡中她霍然起身，看着裴玉真道: “咱们府上一直不在风波里，没必要主动踏入这件事情中。”
　　裴玉真慨然叹气说: “我虽不涉风波，可一直看着局势的变动。我也有一种期盼，我想要看长宁赢啊。她的路怎么能断在‘和亲’上呢”
　　杜同玄道: “那也不该是你啊。”
　　裴玉真笑了笑，没再接腔，显然是心意已决。
　　翌日。
　　长宁醒来的时候已是隅中。
　　昨夜与长孙微云闹得太过，眼下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她搭着眼帘，将一侧早已清醒的长孙微云拥在怀中，一点都不想动弹。最后还是外头梨儿催了好几声，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穿衣。
　　纵情肆欢笑的时候思绪沉沦，可等到清醒时，长孙微云有些不敢看长宁伸展的身体了，尤其是落满了斑驳的淤青。 “长宁。”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长宁一边穿衣，一边回头看长孙微云，她眨了眨眼，面上笑意盈盈。她走回了床畔，微微一俯身，纤细的手指落在了长孙微云的脖颈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说: “这么热的天，倒是要委屈你遮一遮了。”
　　长孙微云被长宁说得面色绯红，她捉住了长宁的手，细细地抚摸着她的手指，直到两手交握，指根相贴。 “你想做什么”长孙微云问出了声。昨夜谁都没提那些扫兴的话头，可长孙微云知道，公主有许多的心事堆积，并没有彻底倾泻出来。
　　“我该为君父分忧呢。”长宁扬眉，她将手抽了回来，又道， “梨儿在外头喊呢，你再不起身，她又要瞧你不爽快了。”


第87章 
　　晌午的时候，高阳长公主来了。
　　长宁一听见这消息，就猜到了她是为什么来的。如今朝中“和亲”之事吵得沸沸扬扬的，容娘又改成了李姓，也难怪姑姑忧心。长宁也不想听高阳长公主来提其他名字，说了几句要她放宽心就将人送走了。不过高阳长公主才走没多久，裴玉真的马车也来了。
　　“一个个倒是很敏锐。”长宁哼了一声，抬起手按了按眉心，也没有避而不见。
　　长孙微云沉默地望着她，心中已经有几分猜测。若是不能打消圣人和亲的念头，那大概不会有别人了，而是她这个镇国公主亲自去突厥。至于要做什么，那就很难说了。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长宁背井离乡，去做一切危险的事情。
　　长宁给了长孙微云一个安慰的眼神，想让她放宽心: “你不用忧心我。”
　　长孙微云叹气，她挺直了脊背立在了长宁的身侧，低声说: “我会劝一劝阿翁。”
　　长宁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因为裴玉真在侍从的引领下，已经来厅中了。
　　上一回见面还是曲江宴的时候，两人是亲戚，然而不大熟。长宁待人温和，扬起了一抹笑容，让行礼的裴玉真起身，并关心她的近况。
　　裴玉真猜不出长宁的心思，她也不想去猜。出门的时候傅母劝了她好久，眼泪交加，她心中很难受，但依旧没有听。一一回答了长宁的问话后，裴玉真没再犹豫，主动提起了突厥的事情。她说道: “‘千里而战，兵不获利’，突厥人逐水草而居，住无定所，击之不尽，圣人恐怕属意和亲。我为公主儿，愿效犬马之劳，前往突厥，与突延小可汗成婚。”她的神情坚毅，没有半点恐慌和退缩。
　　长宁诧异地望着裴玉真，她对这位姐姐的解实在是太少了。不过从她与裴家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很有自己主张的。而她惯来是将自己藏在了波澜外，不涉入风浪里。 “不需要和亲。”长宁摇了摇头。突厥狼子野心，根本就不会得到满足。
　　难道圣人那边锐意开边了裴玉真眼中掠过了一抹困惑，她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着长宁的下文。
　　长宁却是没有说太多的打算，她扬眉笑道: “世人都道长安好，你怎么会想往外走呢你忍心让姑姑孤零零在长安吗”
　　真定长公主葬在了杜陵，除了裴玉真，恐怕没几个人记得她了。裴玉真闻言心中忽地泛起了一股酸涩来。她喃了喃唇，只说了一个“我”字，便红着眼没再说下去。
　　逝去的人在印象中逐渐模糊，长宁不怎么记得那位姑姑的模样了。她温声道: “姑姑想你留在长安呢，你一走就什么都不剩下了。”真定长公主府是圣人施恩留下的。裴玉真没能继承到母亲的爵位，要不是圣人开恩，她连这座旧宅邸都留不住。
　　送走了裴玉真后，长宁转头去看长孙微云，日光落在了她的眉眼，温柔而和煦，像是文人笔下的春。她说: “有些该是我承担的，我怎么能推着别人上呢就算日后我有能力将人接回来，一切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长孙微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高举着“和亲”旗帜的是她阿翁，他想要“借刀杀人”的心思没有半点掩饰。她伸手抱住了长宁，埋首在她的肩侧，声音闷闷的。长宁反手拦住她，凑在她耳畔低喃: “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带着你。”
　　-
　　这天长孙微云没有夜宿长宁公主府，在坊门关闭前，她便回到了宣阳坊中。
　　因着先前的那件事情，家中人对她不甚热络，打起招呼来神情也是淡淡的。她一开始去同安府上修书的时候，家人们倒是跟她说了几句话，可见她不曾落下长宁府上的事务，又重新变淡漠了。长孙微云心中泛着微微的苦涩，纵然是预料到的不被理解，可真的到来时，很难消去内心深处浮动的情绪。
　　暗叹了一口气，长孙微云去见了长孙盛。
　　坐上的人神情冷漠寒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长孙盛也没说什么“朝政事不是妇人家该干预的”，而是道: “如果战而不胜呢激化了与突厥的矛盾，他们年年南下，我们也年年迎战吗要耗费多少钱财和人力民不聊生是你愿意见到的么”
　　长孙微云抬眸，她认真道: “过去也曾以宗室女和亲突厥，可年年都有突厥南下劫掠的消息。突厥人不守礼仪，时常背弃盟约，难道靠着和亲能解决一切吗如今前任可汗之子突延小可汗已经长成，与贺罗可汗嫌隙颇多，突厥各部并不齐心，南下之军也为我军所阻，正是趁势攻袭的时候。”
　　长孙盛寒声道: “马邑已经落到了突厥的手中。如果不将马邑取回，突厥大军直冲雁门。用一个公主换马邑，你觉得不值当吗”
　　长孙微云不这样看: “大周与突厥为了马邑打了不知道多少次，突厥要马邑，要雁门，想要长驱直入来我中原。他们若是守得住马邑，会放弃吗若优势在他们，会议和吗突厥贼子，只能以威服，不能用仁蓄。”
　　“您是想借机将长宁公主逐出长安吗”这句是长孙微云的心里话，在长孙盛逐渐冷厉严峻的眼神中，她依旧是问了出来。不管突厥如何，只要将长宁逐出去，那他阿翁就赢了。不管皇太子能不能长成，都不再是问题了。
　　“你是以什么立场问我长宁的长史吗”长孙盛霍然站起身，他死死地盯着长孙微云， “养你长大，你却希望我们阖府去死吗”
　　“我没有这样想。”长孙微云答道，她并非无情无义的人，怎么忍心见满门出事也正是因为心软，她才要努力替家中谋取一条出路。各得其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将没有能力的人推上那个位置呢
　　“你还知道你姓什么吗你学圣贤之道是学来背叛家族的吗”
　　长孙微云抿唇，话说得很大胆了: “圣贤未必皆有道。”
　　长孙盛冷冷地笑了一声，不再试图扭转她的观念。他不咸不淡道: “就是要将长宁赶出京城，你能怎么样呢突厥要娶李家天子女，除了长宁，还有谁适合长乐吗”
　　“其实也不乏这等可能，毕竟人都是自私的。镇国长宁公主一旦出京，那镇国二字便是空文了。不对，的确是镇国安邦了，使得突厥不南来，史册上当记下大功德。”长孙盛这话说得很是刻薄，他不再长孙微云面前维系那副大家长的威严，而是用那满含讥诮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望着长孙微云，仿佛在看一只渺小的不自量力的蝼蚁。
　　“你生来富贵，不知胜过多少人。沿着家中替你铺好的路向前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痴心妄想你真以为能够打倒那堵墙”
　　路她有什么路她只是一块垫脚石而已。长孙微云猛然间抬头看长孙盛。她陡然间发现，对她来说，长孙盛从来都是陌生的。从幼时到现在，她都很少认真去看长孙盛，只记着低辈儿孙谦恭的本分。
　　长孙微云沉默着离开长孙盛的书房。
　　月色幽沉，她疾步走在石径上，听着风中枝叶沙沙地响。
　　路过阿娘的院落时，她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进去。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耳畔响起一道呼声，她回头看，是阿娘身侧伺候的女婢，给她送了一盏灯。
　　“大娘子，仔细些路。”
　　长孙微云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提着灯缓步回去了。
　　在长孙渊之受了杖刑几至身死后，她们母女之间的隔阂更深了。
　　“大娘子回去了。”女婢见到了长孙微云的身影消失，才回去禀告李容若。
　　李容若抬手按了按眉心，淡淡地“嗯”一声，她的心思复杂，分不出什么是好是坏了。
　　月光照彻了无眠夜，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长宁也没什么睡意，披衣坐起。等到天蒙蒙亮，她便入了宫。
　　圣人身体不大安，已经不坐常朝了。
　　“圣人怎么样了”长宁轻声细语地询问内侍。
　　内侍低语道: “大家夜间醒了三次，很是记挂公主。”
　　长宁搭着眼帘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圣人能不能撑过这一年。这病来得太快太急了，下点猛药吊着也很难长久。长宁悄悄地进了浴兰殿中，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天瑞帝还醒过来，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双目暴睁着，随侍的太医忙上前去下针，这才让他缓了过来。
　　天瑞帝睨了眼长宁，招呼着人扶他坐起来，缓慢却咬字清晰: “突厥使臣点名了要我家女儿做他突厥王妇。”
　　“兰陵今年十二，你祖母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入了先帝内院了。”
　　长宁一听就知道天瑞帝做了决定，她忙说: “不妥当，兰陵太小了。”见天瑞帝搭着眼帘不说话，她又跪在了圣人床前，说， “儿愿为阿耶分忧，远嫁突厥。”顿了顿，她又说， “让卫国公替儿送亲。”她舅父杨延昔日在河东道经营，势力不小。不管是对突厥还是未来向帝京，未来都有兵锋相迎。她若不出长安，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天瑞帝闻言一怔，想也不想道: “不可。”


第88章 
　　天瑞帝膝下四女一子，兰陵，长乐十二三的年纪，不像皇子那般教育，对一切尚是懵懂。出宫开府拥有自己势力的只有长宁和同安两人，她们身后分别是卫国公府，梁国公府势力，在朝中达成平衡。未来太子以幼龄登基也不怕朝堂生乱。可要是长宁出京那就不一样了。万一皇太子不妥当……这偌大的江山会落在谁的手中同安还是说梁国公府上
　　长宁哪会不知道天子的矛盾心理，可她没有表现出分毫，只拿出一副替天下着想的神态来，继续劝说: “突厥先是说要与大周公主结亲，再而改口要李家天子女，等明日呢若是点明要娶大周长宁如何”既然决定了要用公主换马邑，那该退的无论如何都是会退的。掩着眸中一闪而逝的讥讽，长宁长跪在天瑞帝床前，坚定不移道: “儿愿和亲!”
　　天瑞帝睁着眼，嘴唇翕动着，只重复着“不行”两个字。
　　长宁佯装没听见，又说: “阿耶若是不放心儿，就给儿一道空白诏书吧。若局势利我，儿可凭此取回马邑!”长安她是怎么都要回来的，不管这座皇城的主人是谁，到未来只能是属于她的。若圣人松动，给了这封诏书，倒是省了一些功夫。昔日太祖皇帝离京时候就曾给太宗留过空白诏书，以示信任。不过走到了最后，兄妹之间剩下多少情谊就很难说了。
　　天瑞帝没接腔，这个提议过于大胆，一直到长宁出宫时他都没有表态。
　　长宁也不在意，因为有的人去逼圣人，他迟早都要表态的。年老体弱了，在众臣的逼迫下，圣人会想起她的舍身，然后愧疚心会一点点地浮上来，并着对未来的惶恐和不甘，化作了最实质的好处落到她的手中。
　　同安公主府中。
　　同安也顾不得长孙微云没来修书的事情了，她一门心思地打探着宫中的情况，她同样想要在圣人床头当孝女，可惜去了几趟，圣人一醒就将她打发出去了，慢慢地，她也没了那份热络，反正宫中还有贵妃在。
　　“长宁又入宫待了很久，不会是跟圣人说让其他公主和亲吧”同安瞪大了眼睛，心中也是急得不行。她虽然有婚约在身，可到底如何还不是圣人的一句话结婚了都能判和离，更别说六礼还未走完了。如今朝中推长宁出去的声音不小，圣人到这会儿都没应允，摆明了不愿意将长宁送到突厥去。在这等情况下，长宁要是指了她或者兰陵，圣人都会同意的。 “我要入宫一趟。”同安低喃道。
　　“您入宫是做什么呢”赵循心平静地看着同安，温声细语说， “若是提议长宁公主和亲，朝堂上的声音很多了，不需要您再开口。您去了，反倒会惹得圣人厌恶。”
　　“那我去提我与王家的婚事呢”同安耐着性子问。
　　赵循心说: “不必多此一举。除了圣人的身体外，您不必再提其他。”
　　同安被赵循心劝了下来，可她不提，宫中却有另一个人记挂着她的事情。
　　长孙贵妃见圣人不松口，越想越是不安。这和亲突厥的人选没定下来，她也是睡不好。故而趁着在圣人跟前侍奉的时候，她没忍住提了同安的婚事。不过她也没有说得很直白，而是拐弯抹角地先提起了册太子之事时圣人病体痊愈，最后才说道宫中没有喜事，或许该办一场冲一冲病气。天瑞帝哪会不明白贵妃的心思气得将她骂了一顿逐出了浴兰殿，放言说日后她不必来侍疾。宫中消息传到梁国公府上的时候，长孙盛有些不满，但只让人带了句话，要贵妃不要轻举妄动。圣人如今松了口，怕是没几天就做下决定了。
　　他想得没有错，在八月二十七的时候，天子下诏，要镇国长宁公主和亲突厥。
　　随着这道诏书一道抵达公主府的，还有一个木匣子，长宁取出来扫了一眼，发现果真是一道空白诏书，还有一道以她为河东道大元帅的密令。
　　“若圣人肯直接传位于我多好。”长宁唇角扬起了一抹笑容，她转身凝视着眼眸中满怀郁悒的长孙微云说， “观音，你也准备准备吧。”她要远走突厥，那么观音，也是不能留在长安的。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早就猜到了长宁的打算。她不准备劝阻，而是要跟她一道踏上那条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是。”
　　长宁点头，走近了长孙微云，抬手抚摸着她的面颊，凑到了她的唇边轻柔地落下一吻。 “你今日早些回家吧。”做一个告别，下回再到长安，恐怕只会剩下物是人非的慨然了。长孙微云眼睫颤动，在长宁缩手的时候，猛地将她手腕攫住，将她困到自己的怀抱中，逐渐地加深了那个吻。急促的呼吸，紊乱的心跳，思绪似乎在一刹那停止运转，眼前只剩下热烈的相拥。
　　半晌后，长孙微云才松开了长宁，心跳如擂鼓，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替长宁整理了揉乱的衣裙。
　　“观音。”长宁低喃一声，语调缠绵而亲昵，她的眼睫上垂挂着晶莹的泪珠，绯色的眼尾缀着一抹绯色，是不会在人前显露的风情。
　　“我在。”长孙微云握住了她的手。
　　“你——”长宁只说了一个字，就没继续下去了。在长孙微云询问的视线落来时，她牵起了一抹笑容，说， “我等你。”
　　-
　　天子的诏书中书省草拟，门下省核验的，直到将它送出去的时候，长孙盛才如释重负。但是很快的，他就有了别的念头。圣人以杨延送亲。作为长宁的嫡亲舅父，他做这事情很合适，不过圣人没有其他的意思吗为什么突然以杨延为河东道行军副总管大总管又是谁是空置了还是暗中任命杨延先前入了宫，他与圣人面谈的时候说了什么吗正在长孙盛百思不得其解间，天子内侍来传圣人口谕，却是要长孙微云一道前往突厥。
　　长孙肃得到了消息后没什么表情，对他来说，长孙微云在不在都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消息传到了后院中，李容若面色一白，耳中嗡嗡作响，撑着桌子半晌才回过神来了。她一双儿女——儿子犹在榻上不知何时方能行动自如，而女儿却是要伴随长宁远嫁突厥!这就是公主府的长史，这就是观音先前说的“好”吗!她强撑着找到了长孙盛，试图通过他将长孙微云留在长安。
　　可长孙盛只是背着手，冷冷说: “你怎知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李容若久久无言。
　　怎么不可能是呢她生的女儿，她会不了解吗长宁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让她走到了这步呢
　　长孙微云回府的时，家中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堂妹长孙若云以为她不知情，心中不忍，给她透了个讯息。长孙微云苦笑，抬手想摸一摸妹妹的脑袋，却落了个空。她那三妹提着裙裾脚步匆匆地抛开了。长孙微云微微一怔，收拾了心情，去了李容若的院落。果不其然，她的阿娘正暗自垂泪，很是神伤。长孙微云心中酸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不孝。”
　　李容若没看长孙微云，轻声说: “你忠于你的主君了，是吗你阿翁说你是自愿的，是真的吗若是不是，我明日便入宫面见圣人，希求他收回成命。”
　　“是，儿是自愿的。”长孙微云抬头，烛火照亮了她的眼眼睛，炯然明亮宛如璀璨星辰，她用那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 “儿自愿与长宁共赴突厥。”
　　李容若猛地抬起头，她走向了长孙微云，长指甲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之大仿佛要将长孙微云刺穿，她急切地说: “那你的家呢你的阿娘，你的阿耶，你的兄长呢你将他们放在哪里你为了长宁孤绝前行，有没有想过身后望着你的家人等待着你回头呢如果早知道会落到这地步，我就该如世间所有独断的母亲一样做，这样至少你还能在一个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好好生活着。”
　　“突厥，那可是突厥啊，你怎么忍心啊”
　　长孙微云跪着，无声地落泪，听到了这句话，她情不自禁说: “那阿翁怎么忍心推长宁去呢”
　　李容若一怔，仿佛一道闪电贯穿心灵，紧抓着长孙微云肩膀的手指骤然缩紧: “长宁……长宁……你就记得长宁，她用得着你去心疼吗!”
　　长孙微云垂着朦胧的泪眼，心中想，怎么会用不着呢她的长宁在前行的时候负担何其重她们这样的家族都无法尽享天伦之乐，何况是天子家圣人若真不舍，为何执意要和亲说到底还是爱自己，爱江山，爱皇太子多些。
　　李容若没再接腔，她审视着跪在地上的长孙微云，良久后才哑声道: “你的愿与不愿，都是为了长宁”
　　不尽是。
　　可长孙微云没有说出口，她咬着下唇，涩声道: “有大兄和三郎在，他们日后会娶妻生子，阿娘不会孤单。儿这一去不知归程，阿娘就当，就当——”后面半句“儿死了吧”，长孙微云无论如何也说出口了。
　　知女莫若母，李容若哪会不知道长孙微云不会转变念头。她松手，转身背对着长孙微云，擦了擦眼角的泪意，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89章 
　　天瑞帝已经下了旨，可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二。几乎整个朝堂都为“送嫁”这件事情忙碌。天瑞帝内心深处觉得愧疚，在礼仪和嫁妆上早已经超过了规格。突厥使臣乐见其成，朝堂中有些异议，毕竟嫁妆都是送到突厥去的，但是生怕圣人反悔，只要成全圣人爱女的拳拳之心了。
　　在领了诏旨的第二日，长宁又入宫了。还没到浴兰殿，她就见到了被拒之门外的同安，瞧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倒是应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俗话。长宁当然不会觉得她是怜惜自己，揣摩她这一趟是为了长孙微云来的，果然，她脚下微微一顿，便见同安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了，手一扬，不顾一切地朝着她脸上打来。
　　长宁当然不会生生挨同安这一巴掌，她轻轻松松地避到了一边，故作讶异道: “同安，你这是要做什么”
　　同安怒火攻心，看到了长宁从容的笑脸，怒意更是蓬勃，她身后跟随的宫婢侍从总算是反应过来，趁她再度出手前，将她给劝住了。同安咬牙切齿地看着长宁: “你凭什么让阿音也去”
　　长宁一掀眼皮子，快意道: “就凭她是我的长史，而不是你的。”
　　同安愤恨道: “我看你就是记恨长孙家推你去和亲。”
　　长宁是不会跟同安说真相的，她微笑着看着同安，轻飘飘说: “是又怎么样呢你拦得了吗别说是圣人不见你，圣人若是见了你，瞧你只记得长孙家姐姐，而将亲姐姐置之不顾时，会如何作响”长宁从同安的身边走过，带着三分轻蔑道， “我的蠢妹妹，你府上的幕僚难道没有劝你吗”
　　怎么会没人劝呢同安是一点都不想听。她与长孙微云情谊深厚，怎么忍心见她出京去 “阿音现在也看穿你的真面目了!李令音，你真是恶毒!”
　　长宁笑微微说: “我要谢谢你的夸奖吗”她有很深的私心，怎么能将观音留在长安呢若观音在长安，同安有大事必定找她商量，而以她的性情自然会劝阻。可她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同安悬崖勒马。她要将那能够动摇同安的人带出去。梁国公府注意不到同安，长孙贵妃如今想的都是借着皇太子而坐上皇后的宝座。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蠢妹妹啊，怎么能不发出至关重要的一击呢
　　长宁没在同安的跟前停留太久，她徐徐地路过了同安，在她那满是嫉恨和不甘的视线下畅通无阻地进了浴兰殿。似是想到了什么，临去的时候她回眸望了同安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同安看不清她的神色，可那股轻慢与懒散早已经烙尽灵魂深处，只是想到长宁，就能想到那张温煦面孔下傲慢的笑。
　　指甲掐入了掌心，同安察觉到了一缕痛意。
　　她在宫婢的轻呼下回神，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冷冷地笑了起来，暗想道，长宁还能得意什么她要远嫁那充斥着蛮人的突厥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回到长安了!
　　浴兰殿中。
　　长宁与天瑞帝说了几句家常闲话，等他安稳地睡下后，就起身离开了。进宫探望圣人是一件要紧事，可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她与舅父都要离开长安了，只剩下长乐在宫中，她实在是很不放心。
　　“公主。”长乐宫中的婢女见了长宁，忙行了礼。她们的眼中满是殷殷的关切，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便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长宁。这些都是熟悉的面孔，昔日阿娘宫中的旧人。长宁哪会不知道她们所想，到了唇边的话化作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在诏旨传出去的时候，长乐就已经自宫人的口中得到消息了，她当场就哭了一通，闹着要去求见圣人，最后是被贴身的宫女劝住了，说让她等着长姐入宫。这一会儿听到宫人说长宁来了，长乐当即从殿中飞奔了出去，猛地扑入长宁的怀中呜呜地哭。长宁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边将她往殿中带，一边轻言细语地安慰着。
　　“不能不去吗”长乐眼睛肿得厉害，想来哭了许久。长宁见她这模样也很是心疼，替她擦着眼泪，又轻轻地说: “一国公主，当担起家国责任来。”
　　“可公主还有兰陵。”长乐攀着长宁的手，急切道。见长宁眉头微微蹙起，她的头又慢慢地低了下来，咬着唇，心中藏着些许的愧疚。她不想去突厥，也不想阿姐也去。如果非要谁去的话，她更想是兰陵。 “对不起，我错了。”片刻后，长乐哽咽着开口，脸上满是泪痕。
　　长宁无奈地叹气，将宫人全部遣退出去后，她又说: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最迟明年。”
　　长乐不相信，眼泪扑簌簌地落: “你骗我。”史书上记载的外出和亲的，大部分都回不来了。
　　长宁: “不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长乐幽幽地抬头看了长宁一眼: “你以前说过要将白雪姑送我的。”
　　长宁: “……”她清了清嗓子，柔声说， “现在你能照应我的那群小狸奴了。”这话落下，长乐才止住的泪又像断线珍珠般坠下了。长宁擦去她的眼泪，取出了玄女令递给长乐，嘱咐道: “记住它的模样。”
　　长乐抚摸着这枚令牌，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她仰起头看长宁，可长宁没有解释的心思，直接说: “如果有人拿了玄女令让你跟她走，你便跟着她离开，知道吗”
　　“去哪里”十二三早就是晓事的年纪，长乐在深宫中被保护得好，可也不算是对外头事情一窍不通。
　　“去安全的地方。”长宁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她最牵挂的就是长乐，若真走到那一步，她不能让长乐成为旁人手中的“质子”。至于兰陵——到时候能带走就带走，不能的话，只能对这个妹妹说抱歉了。
　　长乐眼中仍旧藏着几分懵懂，见长宁没有细说的意思，她没再追问。将玄女令的模样记在了心中，她伸手抱住长宁，试图驱逐内心深处那股浓重的不安。
　　长宁柔声道: “你就当我去北边游玩了。就像你跟圣人去洛阳一样，我们姐妹终有再见时。”
　　长乐闷闷说:我为什么还没长大。”她要是长大了，她就不用住在宫中了，她可以跟着阿姐走到天涯海角。
　　长宁笑了笑: “长大有什么好长大了就有很多烦恼的事情了。”
　　长乐眉头一蹙，担忧地看着长宁: “那阿姐你不快乐吗”
　　长宁“唔”一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长孙微云如春花般的笑，烦恼固然多，可得一心人相伴左右，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烟波之路虽难走，可她并非孤身行进。
　　长乐非一般的敏锐，她很快就发现了长宁的失神: “阿姐在想谁”
　　长宁: “她。我突然很想见她。”
　　长乐若有所思问: “见不到吗”
　　长宁莞尔，揉了揉长乐的脑袋，没再回答。
　　思念如潮来一发不可收拾，可长宁到底没有去见长孙微云，而是在宫中小住，一是为了伺候病中的圣人，一是为了陪伴长乐。直至九月初一，她才在天瑞帝跟前拜别。
　　天瑞帝老泪纵横，长宁也做出一片伤怀的模样，可思绪漫无边际地浮游着。
　　长宁知道，这会是她与圣人的最后一面。
　　可不是她看大明宫的最后一眼。
　　她很快就会回到这个地方，成为皇城的新主人。
　　-
　　凉秋九月，落叶满长安。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长长的车队在朦胧的雨帘中前行。
　　相送的除了代表天瑞帝出面的朝臣，还有不少小娘子，杨采薇，孟彤管一行人更是愁云惨淡。
　　“我倒是想随着阿鸾一起去了，她怎么带了长孙微云，墨小娘子，都不带我”杨采薇感慨说。
　　孟彤管拍了拍杨采薇的肩膀，难得地没有跟她呛声，她低语道: “阿鸾没在，我们更应该守好知闻楼，守好长安。”
　　马车中的长宁倒是没有孟彤管她们那样的惆怅，眉眼间流露出的是一种走向新天的锐利和冷然。
　　她掀开帘子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长孙微云，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有人将她请上马车。突厥使者虽然随行，可长宁的马车边都是自己人，闲杂人等靠近不等，故而没有人会管她做什么。
　　一股料峭的寒气随着掀开的帘子钻入。
　　没等长孙微云站稳，一只素白皎洁的手就伸了过来，将她整个人一拽。长孙微云脚下踉跄，跌坐在了长宁的怀中。 “公主——”没等长孙微云说什么，长宁便取了帕子替她擦去鬓发，眉眼间的雨痕，又温声说: “想家了吗”
　　长孙微云没有动弹，她轻声说: “阿娘没来送我。”
　　长宁圈着长孙微云，慨然叹息说: “你阿娘恨我入骨了。”
　　说恨算不上，但要说好感，那也是一点都无了。长孙微云没有接腔，左右无人，她便少了顾忌，说了一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圣人大渐，你——”
　　“有点难过，可不算太多。”长宁懒洋洋地应声，她对上了长孙微云的视线，又笑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薄情”
　　————————
　　开始收尾，主线就是从公主到皇帝，差不多写到长宁登基就结束。
　　想要改变，其实得从军政以及意识形态上(在古代包括信仰，礼等)着手，要礼制，法制，吏治等全面改革，最最最关键是的保持组织纯洁性，非一代人之功。


第90章 
　　圣人对长宁而言是君。
　　她的一切权势都来源于君父，可这是她想要改变的东西，她不愿意靠着依附谁才能得到权力。
　　权力之下谁不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那至高的存在怎么能与人共享呢
　　当她决定踏上那条路的时候， “君父”在她心中逐渐变成了一个存在却不能说出口的“敌人”。
　　那么点零星的伤怀早在各种各样的情绪中被彻底冲尽了。
　　长宁说了这话，也没想要长孙微云的答案。这回名义上是和亲突厥，可她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取出了一卷地图来，她指着上头道: “突延小可汗攻入河东道，最重要的是云，朔，代三州。如今云州彻底沦陷于突厥之手，朔州失去了半边土地。代州那边倒是完好，可代州刺史并非我们的人。等到了代州，你便在那边留下，不用跟着我去马邑了。”
　　突厥以“马邑”交换，作为和亲的公主，她是一定要抵达那边的。整个河东道有一百六十个折冲府，她的舅父杨延这回是以河东道行军副总管为名送她往突厥的，在战时他有权调动将士和马匹。什么和亲，她这次不仅要拿回朔州，云州失陷的土地，她要一气打到突厥的牙帐，待到消息传回京城中，朝臣们想拦也来不及了。那时候圣人也未必还安好了。
　　“我们这次不能有败绩。”长宁又说。她跟舅父已经商议好了，圣人没有病到老糊涂，许是有所猜测，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爽快便赐下空白诏书来。可那份至关重要的诏书，她并不准备用在这里。长宁又跟长孙微云细细说了代州的事情。她的倚仗并非是她舅父的威信和统兵能力，而是那些新式的火/药。为了达成目的，她可是投入了大笔的金钱，如今终于到收获的时候了。
　　长孙微云也顾不得离别的感伤，一脸慎重地应下了长宁的话。
　　这样落子其实极其凶险，战场是个恶地，一不留神可能就性命不保了。公主的策略是以代州为基，再想朔，云二州推进。解决代州刺史的事情卫国公那边自有安排，她需要帮忙筹备的是行军的粮草。一车车的嫁妆可不是送给突厥的，而是军饷和武备，可光是这样还不够。
　　长安城中。
　　长宁一走，同安便觉得头顶的阴云散去了不少，可想到了长孙微云——她又变得满心沉郁了。在长宁那儿碰了钉子后，她找到了长孙微云想要替她想不去突厥的办法，哪知长孙微云说了句她是自愿的。同安气得不轻，她一片好心被人当作了驴肝肺，之后的几天她都没去看长孙微云。在送行的一日，她站在了高楼看了一眼，可细雨朦胧如帘，缓缓行动的车队中，她哪还能找到长孙微云的身影
　　在赵循心的劝说下，同安认真地去扮演“好女儿”的角色，这回倒是没被拒之门外了。看着一脸病容，眼窝深陷，垂老的圣人，同安只觉得渗人又可怜。她在天瑞帝跟前伺候了一阵，依稀间听见他喊了“青鸾”两个字，一股怒火直接往上冲，几乎压灭了她的理智，将那原本就没有多少的父女之情驱逐殆尽。如果长宁在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扮演着无关人的角色呢圣人是不是不愿意见到她呢在圣人的心中，她真是哪一处都不如长宁呢。
　　等到离开了浴兰殿的时候，同安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顺便走了一趟贵妃所在的宫殿——先前被勒令不许靠近浴兰殿，不需要侍疾后，长孙贵妃哭了一通，又去浴兰殿外演了几出戏，之后便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宫中照应李齐圣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太子了。同安去贵妃那儿，原本是想得到几句安慰的，哪知道贵妃压根无心理会她。她被压制许久的怒火煞是往上冲，碰一声撞倒了殿中的花瓶。小太子被吓得哇哇直哭，而贵妃心中大惊，都没有喊贴身的宫女，而是亲自将同安从殿中推了出去。
　　同安哪会不知道她这阿娘的野心分明是等着宫车晏驾，再以太子之母荣登太后的宝座!她过去一直想争皇后之位，如今知道圣人不会松口，便直接将目光往上放了。同安冷笑连连，阴沉的目光落到了哭个不停的李齐圣身上。在退出殿中后，她理了理袖口，转身离开了这座阴沉的宫殿，直往虞国公府上去。可笑，她的生身母亲以及外祖都视她为弃子，还不如虞国公对她的支持力度大。
　　秋风萧瑟，渭水生凉。
　　长安因天瑞帝重疾始终笼罩在阴霾之下，而在长安之外，长长的车队也不好走。自长安先到太原府，再前往代州，入朔州，至马邑，一路上都是翻山越岭的险路。急行军倒是可快些，然而这是送嫁的车队，要以公主为重。
　　天气渐渐转凉了，入眼俱是落叶枯黄之景。
　　长宁偶尔下马车透个气，大部分都窝在马车中研究局势和行军图。要知道突厥贺罗可汗分路南下进攻，突延小可汗忽然要以“马邑”为条件，换与李家天子女和亲，本身就是对贺罗可汗的背叛。在突延小可汗停战后，突厥王庭也陷入了骚乱中。贺罗可汗一时无法攻入大周地界，他倒是想回头料理突延小可汗，但一来王庭内部贵族多支持突延，二来则是怕突延和大周联手双面夹击，不得已之下，只能按兵不动。
　　“这对叔侄之间必有争。”长宁轻笑了一声， “要是贺罗可汗见突延小可汗败落，非但不会支援他，还会拼命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血肉来。”突厥没有入住中原的念头，他们需要的是粮食和岁贡，在大周手中挫败迟早会卷土重来，可要是失去了汗位，那对贺罗可汗来说，是无法接受的损失。
　　长宁话题转得很快，她掀开了车帘朝着外头看了眼，又扭头望着长孙微云说: “以前看风物志的时候，想着总有一日出长安到处走动，没想到会是应在这件事情上。”停顿片刻，她又说， “观音你呢”
　　长孙微云温声说: “我少时想过如士子那般外出游学。”
　　“定然被梁公否决了。”长宁托腮看着长孙微云，想也不想道， “说什么内外之分，男女之别。”
　　长孙微云回想了一会儿: “相去不远。”当时很是愤懑不平，可到了现在一切情绪都已经被无情的岁月磨平了，连带着那股走遍山河的冲动都淡得找不到痕迹了。但是一些念头早已经生根发芽了。阿翁教导她说要她如男子般立身，可又处处提醒她，她不过是个女子，不要妄想太多。为什么不能想呢为什么是妄呢像男人根本就是错的，那些东西本该人人都有，为什么只赋予一半人她要以女人的名义享有一切。
　　马车颠簸，长孙微云抬手扶住了长宁晃动的身躯，而长宁则是顺势一躺，落在了长孙微云的怀中。抬手抚了抚她的眉角，又说: “很快的，你我希冀的一切都会实现。”
　　天若不予，她便自取。
　　凭什么要她屈居于人下对一襁褓中的小儿俯首称臣!
　　长孙微云笑道: “会的。”她没有扶正长宁，而是牢牢地抱紧了她。若大事成，这或是她与公主唯一一次如此亲昵的旅途了。往后，有君臣之分，念社稷之重，她们又会走到什么境地呢如今的争端发于“立嗣”，那么未来呢公主会不会——
　　“你在想什么呢”长宁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长孙微云的失神，出声打断了对方的沉思。她很喜欢长孙微云的眼睛，她的眼神总是温柔坚定而有力量，像是温润的玉。长宁坐起身，情不自禁地凑近了长孙微云，亲了亲她的眼睛。
　　长孙微云轻声说: “以后的事情。”
　　长宁眨了眨眼，笑了一声，又问: “有我么”
　　长孙微云不假思索说: “有。”就算不在身边，那也永远落在心间。
　　她的神色掩饰得很好，可长宁还是自她眼中窥到了一闪而过的忧虑之色。是因为长孙家的命运忧心还是替未来分神呢她内心深处有什么惊惧的吗她不跟自己说，是担心什么呢长宁好几次想出声询问，但话到了唇边，还是压了回去。 “别怕。”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长孙微云，勾着一抹笑，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不是长孙微云第一次听到长宁的承诺，不知未来如何，总归此刻的话语是诚心的。她搭着眼帘，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不再被那些杂乱的思绪动摇心情，她轻轻地应了一声，拥着长宁没再说话。
　　送亲的车队并非不舍昼夜的行军，到了驿站便休息一阵。数月后，车马先抵达了太原府。
　　已经寒峻的冬日，茫茫的雪落满了长街。以长宁的身份不适合到处走动，长孙微云便做了她的耳目，在府城中转悠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中拿着一份《京报》。如今知闻印坊的技术提升，刊刻的报纸数量不少，那些个重镇都能领到数份，而商人同样也会携带着《京报》往来。
　　“看来一切都没白做。”长宁说。
　　钱扔下去能听到动静，总归是令人满意的。


第91章 
　　长宁翻阅着《京报》，几眼后就放了下去。
　　圣人大病，她又不在长安，知闻楼那边也收敛了几分，刊刻的内容基本不涉及政事，多是些学人的文章。
　　黄昏时，大风大雪，呼啸声擦过了屋檐，呜呜咽咽宛如野兽咆哮。
　　屋中烧着炭，可依旧难以抵御那瑟瑟的寒气。
　　长宁将《京报》一放，搭着眼帘，感慨道: “新年已过，如今是天瑞十四年了。”因为圣人重病，皇太子年幼，那些祭礼由朝官草草完成。驱傩礼倒是照常举行，可年幼的皇太子似乎因此惊着了，病了好些日。在这等情况下，自然就没有举行元日朝会。 “去年光景，宛如昨日。”
　　长孙微云眨了眨眼，也颇为感怀。
　　长宁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长孙微云，将话题从政事转到了私事上: “你我定情也有一年呢。”在京中还好，可自出京后，风尘仆仆，舟车劳顿，又要思索突厥那边的事情，她们也没什么时间能好好温存。一个拥抱是足够了，可人一旦贪心起来，想要汲取的有更多。她现在回想旧事，总算是明白了长孙微云昔日说的“贪心”是什么意思。
　　怎么能不贪心呢怎么能不想要多一点呢
　　长宁一个眼神，长孙微云便明白她心中所想了。她靠向长宁，伸手环抱着她，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过了忻州就抵达代州了。”长孙微云轻声说，她们将要在那儿分别。到时候长宁前往马邑——她不敢却控制不住去想那种极坏的可能。她很想继续跟长宁同行，可理智又将那股热切强行压了下去。
　　“是。”长宁哪会不明白长孙微云的忧虑，她伸手抚了抚长孙微云的面颊，轻声说， “我在那里与你分别，同样，我们也会重新相见。”她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只能赢了。
　　长安的消息通过驿站传到了长宁的手中，而和亲车队的动静同样飞入了长安。
　　天瑞帝昏迷的时间多，皇太子年幼不知事，且先前病了一遭，就算是贵妃也不敢抱着他见风。
　　如此朝堂上的事情都在政事堂的宰臣手中解决了。只不过政事堂也没变成长孙盛的一言堂，杨延走了，可他的派系以及忠于圣人的都在。要将争执声压下非得走到那一步不可。
　　三月初九，夜。
　　病重的天瑞帝到底还是撒手人寰，宫中一片大哭声。
　　皇帝驾崩，停灵于太极宫的太极殿中。
　　虽然大行皇帝没有遗诏，可圣人已经册立皇太子。在仓皇间，群臣只能够让长孙贵妃抱着年幼的太子在灵前继位。其间倒是有人提了将镇国公主请回的话，可被长孙盛一瞪，他立马噤声不语。就算是天子驾崩，和亲之事依旧是不能耽搁的，甚至一切都要照旧推行下去。
　　同安也到了天瑞帝灵前嚎哭，可偶尔一抬头时，她的面上并没有多少悲戚，眼中反倒是噙着一抹寒光。她这夜住在了宫中，聊表最后的孝心。小皇帝被宫中们妥帖照顾，寻常人是靠近不得的，可同安不一样。深夜中，一道凄厉的猫叫声传出，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哭嚎。原本就病恹恹的小皇帝当即发了高烧，眼见着就要不好。
　　“是你放的”长孙贵妃来质问的时候，同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她对上了长孙贵妃的视线，笑得莫名。她问道: “难道只有李齐圣能让您当太后吗”这话中的暗示足够明显，长孙贵妃那股喷涌的怒意顿时偃旗息鼓，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嘲了一句: “真是心狠。”
　　同安早已经不是盲目听从贵妃话语的人了，她不客气地回敬一声: “跟您学的。”也没管长孙贵妃的脸色，扬长而去。
　　等消息传到河东的时候，长宁已经抵达朔州，在杨延的护送下准备前往马邑了。
　　天瑞帝驾崩，小皇帝紧跟着也去了。先帝膝下三位公主在长安，长孙贵妃，关于立嫡还是立长的争议没多久就被长孙盛他们压了下去，以边关未宁，国要长君为由，扶持同安坐上了那个位置。至于她这个真正的嫡长公主，要秉持圣人的遗愿，为突厥与大周交好做牺牲的。
　　“同安倒是走在了我的前头。”长宁轻呵一声，眉眼间藏着几丝讥讽，她搭着眼帘道， “舅舅，长安有变，突厥那边必定会反悔。以同安的性情，降旨临阵换将也是有可能的。”
　　“朝中会有人劝阻一二的。”杨延笑了笑，又说， “这边不听话的人已经斩了，你那道空白诏书也有了用处。”
　　长宁笑道: “在突厥之事结后再说吧。”
　　-
　　长宁的揣测没有错，突延小可汗在得知长安的变局后压根不准备放弃马邑。他的计划是先迎公主入王帐中，接着再趁大周局势有变南下，运气好的话兴许能够一举拿下雁门。长宁去马邑的时候，只有杨延这个河东道行军副总管率领了两千兵马相送。突延小可汗没将两千人放在眼中，毕竟马邑内外驻守着他数万突厥骑兵。
　　在见到了骑在了马上的长宁后，他那双宛如鹰隼般的眼眸中有几分惊异之色，他也没在意马车不马车的，用突厥语喊了几句话。随行的大周使者心惊胆战的不敢翻译，倒是队伍中的突厥使臣不怀好意地调笑。
　　长宁没在意那些话语，只请突厥人退出马邑。
　　马邑城中，粮草已经被劫掠一空，军械库被扫荡了数回，几乎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大周大军没在，区区两千人想守住马邑无异于天方夜谭。抱着这样的念头，突延小可汗卖了个好，佯装彬彬有礼地让人马从城中退去。
　　“公主还不准备动身吗”突延小可汗又问。
　　长宁嗤笑，将右手抬起。杨延得到了她的讯号立马下令!跟着他们来马邑的可是训练已久的精兵，而且熟知那些新玩意儿的运用。譬如蒺藜火球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突厥骑兵的!隆隆的鼓声一起，在惊天动地的爆裂声中，突厥骑兵措手不及，瞬间人仰马翻!
　　隔了一段距离的突延小可汗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神奇的法术，面色倏地变得难看，朝着前方大哄大叫。
　　长宁沉着脸看着前方，厮杀声几乎被爆裂声淹没，浓郁的血腥气被呼啸的寒风吹来，随着呼吸一的动作灌入了肺腑中。马邑落入突厥手中一段时间了，守备的力量不足，好在抛石机没有完全地被突厥人拆卸。长宁给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他们立马领了命令，上了城墙。一车车跟着她来的可不是嫁妆，而是藏着许多颇为危险的毒药火球。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突厥讲和。
　　马邑中形势一变，云州，代州的守军也跟着调动了起来。河东道原本就是杨家势力盘踞的范围，将近年来长孙家落下的棋子一一拔除了，人心自然也就齐整了。等到长安那边得知边境再起战火的时候，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长宁大费周章打突厥是为了什么是要以军功相逼”同安乍一得到消息，整个人笼罩在了惊惧和惶惑中。只要长宁未曾和亲，那她就是先帝亲封的镇国长宁公主，以她的声望来夺取皇位也不是不可能的。近来朝堂上颇为混乱，朝臣们颇为微词，除了她罢黜的，还有自动请辞的，这给她带来的感觉很不好。
　　长孙太后满脸沉静: “长乐还在长安呢，你慌什么”
　　同安的心并没有安定多少，在她继位后，民间很多支持长宁的声音，甚至还有提到另外两位公主以及皇室宗亲的。她的威望不足，朝野民间都服她，甚至连外祖都没有更变过去的念头。她继位后将兰陵，长乐都送出去了，晋位长公主让她们自个儿开府。她们真的还在长安吗同安心中起了疑，当即命人去请长乐入宫来，哪知最后得来的是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消息。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乐失踪了!
　　一定是长宁在暗中捣鬼!
　　同安找到了长孙盛商议，最后决定以厚币与贺罗可汗讲和，再调遣朔方军回护长安。
　　可在朝会上一提，别说是那些本就不是长孙盛派系的，就连郑国公郑混也对此举心生不满。朔方军原本是为了抵御突厥建立的，让他们护卫长安，那西北之地就危险了。贺罗可汗是个阴森狡诈的人，根本就不会守住盟约。他一旦翻脸，那不是让突厥骑兵长驱直入吗!
　　可同安在长孙盛的支持下一意孤行，坚持要调朔方军驻守长安。
　　-
　　朔方军总管唐楷是长孙盛提拔的，可在接到了京中诏旨的时候，他却迟疑了。
　　“将军是怕朝臣不满吗”手底下的副将不明所以。
　　唐楷叹了一口气，他说: “蒲州那边来消息了，一旦朔方军出动，直接断了军队的食盐供应。”蒲州刺史宋炎身兼关内盐池使，全盘接手了蒲州的势力。他是长宁公主安插的人。在往常圣人可以将宋炎罢免了，可现在朝中乱象又起，宋炎那边未必肯听令。他要是率领朔方军前往长安，不等突厥那边有变局，军队中直接就哗变了!
　　长孙令公深恩固然要报，可他不能拿自己身家性命来开玩笑。


第92章 
　　朔方军驻守在朔方按兵不动，唐楷在领到诏旨后言辞恳切地上书，劝谏圣人改变主意。
　　边关多事，京中一片太平，突然抽调朔方军入京，怎么都说不过去。
　　朝臣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就怕唐楷领命后当真领军入京了!这弃边关不顾的昏招，实在是让人心中不安宁。
　　在得知河东道府兵都在杨延的掌控下，同安着实是日夜难以安眠。杨延除了河东道行军副总管外，尚有数职在身，他为兵部尚书兼左羽林军大将军又加同中书门下，在兵部职权重，声威高，同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更换了禁军头领，然而内心的惶惑始终无法消除。新君继位，宰相人员也该变动的，同安自我安慰。要不是有长孙盛在前方料理，朝堂几乎混乱得无法运转。
　　朔州。
　　马邑之变发生后，边关军以及府兵都出发了，乘胜追击。墨尚同画了图纸，工匠齐心协力，几乎在第一时间将专门用来投掷毒药烟球的投石车给造了出来。这些新奇的东西出现在战场上，打得突厥人仰马翻的，长宁又刻意让人散播流言，只说霹雳雷霆是天将之助，大周得天命神只眷顾，更让突厥军中人心惶惶。
　　行军打仗是杨延的专长，长宁到了马邑后便将指挥权移交到了杨延的手中。不过在收复失地的时候，她也是骑马随军前行的，毕竟她还要名望，天命眷顾的是长安朝堂吗不!是她李令音!
　　长安使臣来得不少，携着新帝的诏书，要与突厥讲和，要杨延移交兵权。长宁坐镇军中，眼也不眨，直接让人将使者拖出去斩了。此举定会被视为“叛臣”，可长宁也不慌张，她手中的空白诏书就是先帝的遗诏。
　　代表着新帝颜面的使臣被斩的消息，是随着流言一起到长安的。
　　长孙盛颜色阴沉，他的目标一直是扶植太子登基，可同安却一声不吭发了大疯，横插了一脚，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就算是一开始力排众议，也不能洗清“名不正言不顺”这种嫌疑，那些忠于先帝的刚正朝臣有许多微词，再加上那些个爱好议论时政的士人，长安已经暗潮涌动了。要是长宁手中真有先帝遗诏，恐怕局势会再变，从而脱出掌控。
　　“您觉得先帝真有遗诏吗”长孙宵很是不安，他以中书舍人起草诏书，可从没听见“遗诏”二字。随侍先帝的宦官口中也没听到半点风声。
　　“以圣人对长宁的优待，还是有可能的。”长孙盛寒声道。他听说了，先帝多次屏退了宫人，不知道跟长宁说了什么。
　　“那该怎么办”长孙宵脚步一顿，面露急色。
　　长孙盛沉着脸: “除了据关中自守，还能如何”调朔方军入京也是他许可的，但是他没想到唐楷会直接拒绝。如今守卫长安的有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四卫。南衙倒是与杨家关系疏远些，可原本是天子亲信的北衙四卫将领都是杨延那一系的，就算将大将军更换了，那些校尉也未必会听从将军调动。 “关中有二百八十八折冲府，又有禁卫军，兵力是河东道诸府兵的两倍。杨延以突厥为借口，不领京中圣人令，就看他打退突厥后如何说。若是败了，那再好不过!”他如今是无心管顾河东道的事情了，要是长宁真觊觎那个位置，内围重兵必须要先安排起来!
　　长孙宵话锋一转，说: “观音也在那边呢。”
　　长孙盛淡淡道: “你还指望她递回什么消息不成”
　　长孙宵确实抱着点期待，他皱眉道: “是生死事。”成则权倾天下，败则满门斩首，他那侄女当真如此狠心说起来，他那大兄也真是的，整天什么都不管，闲着没事就跟内人吵架，是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他因着长孙渊之的病与伤，看全府谁都不顺眼，可也没真的多关心那儿子，整天眠花宿柳的，没个正形。
　　长孙盛眼皮子一动: “别将微弱的希望放在别人的身上。”长孙微云书读多了，心野了，人也变了不少。她真以为靠着她一个人能走多远长孙家一旦败落，她就是罪臣后!能得到长宁的信任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河东道，代州州府。
　　长孙微云也收到了京中的来信，无外乎要她劝谏长宁，或者是打探情况。她也没有理会。前线传来消息，突厥节节败退，大军已经退出了大周的疆界。可这样还不够!至少要斩下突延小可汗的首级。
　　突厥王庭。
　　贺罗可汗收到了突延小可汗部诸多突厥贵族送来的求救信，他阴沉一笑，眼中是如狼一般的贪婪。在他坐上可汗位置后，那些突厥大贵族的动作就没停过，眼见着大周将突延得落花流水，他怎么能不去分一杯羹如突厥贵族的愿，他不再深入大周边境，而是立刻发兵攻打突延小可汗的兵马，夹击之下，突延小可汗节节败落，狼狈逃窜。最后突延小可汗本人以及亲信俱被杨延麾下的士卒擒获斩首。
　　“贺罗可汗那边暂时不用打，与他们和谈。”铲除突延小可汗其实也是在剪除突厥的力量。贺罗可汗那边会忙着消化突延麾下的残兵败部，而她这边也得将重心调整到内部来，双方至少能维持着一段时间的和平。她再继续打下去，恐怕最后是同安捡了便宜。
　　杨延点头，又道: “关中府兵调动，回长安恐怕不易。”
　　长宁搭着眼帘，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同安那边不停派遣使臣来，那些个老大臣职事也越来越重，倒不好直接斩了。谣言已经发酵了，眼下正是借着那些个先帝旧臣将遗诏之事坐实的时候。”她希望这些事情快些结束，这样她与观音便能重逢了。这一日复一日的，不知道何时方止休。
　　议和之事未定，朝中的使臣再度抵达了。倒是一张熟悉面孔——国子祭酒赵峤。古板的老祭酒想当个无事闲人都不成，新帝非得要他亲自走一趟。亲卫肃肃而立，与昔日公主府上相见截然不同，只一个照面，赵峤腿就先软了。
　　“赵祭酒是来问先帝遗诏事情吗”长宁懒得听他废话，直接切入，她让人誊抄了一份，递到了赵峤的手中，而身边的亲卫则是取了诏书，脆声念道: “……镇国长宁公主，为朕之元女，有天人之范，表皇帝之器。宗社至重，不可暂旷。凡王公卿佐，各竭其诚，辅佐元女。镇国长宁公主，可于柩前登基，至于服纪轻重，皆依旧制……” ①
　　赵峤听了心中惊了惊，这诏书上先是提了皇太子李齐圣，说他年幼难以承宗社大事，退为晋王，而后才道长宁公主该继位登基。可圣人若真有意传位长宁，又怎么会下旨让她前往突厥和亲没等到他问出口，便已经有人先一步解释了，说卫国公杨延早已接了密旨，说是“和亲”，实际上是将突厥逐出大周。军国大事，不便人人皆知。将信将疑间，赵峤大着胆子在明晃晃的刀戟光芒中向前，瞧了那道遗旨一眼，上头大印不是伪造!圣人当真有这道遗诏在!赵峤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此刻称呼什么都不大合适，半晌后他才说: “您准备如何”短兵相接，受苦受难的终究还是百姓，他更希望两位里有人深明大义，自动放弃争端，可历来多见血脉相残事，废帝与太宗之争更是相去不远，要息事宁人，几乎没有可能。
　　长宁微微一笑说: “赵祭酒，回去吧。江山社稷，岂容儿戏。”
　　赵峤神色肃重，听明白了长宁的言外之意。这是要借助他之口将遗诏确实存在之事说出，他要是不愿意，恐怕今日就会死在这里!但是回到长安后，他又能够得到什么清宁呢心中苦闷更甚，他趴伏在地，浑身颤抖。长宁只是冷眼看着他，没有一个赵峤，也会有千万个赵峤出来。她的决定谁也不能阻!
　　良久后，赵峤抖着唇道: “臣遵旨!”
　　长宁这边命人护送赵峤入京。
　　道上，赵峤反复思量说实话的可能。朝中已经有人被罢免了，一旦他说出先帝遗诏的存在，别说官位不保，就连家人性命都无法保住了。长安那边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他们不愿意听见其他可能。回长安后翻脸不认呢可要是长宁真带着兵马打到长安，那他的结局也是可以预料的。卷到这件事情中，都难以找到个两全之策，赵峤苦闷不已。
　　护送赵峤的卫兵冷眼看着赵峤整日里叹息，形容憔悴。
　　等临近了长安，卫兵才冷不丁开口说: “赵祭酒为人正派，应当不会为了全家性命而置先帝旨意不顾，是吗”
　　赵峤闻言悚然惊惧。
　　这是威胁长安也有她的人是了，虽然卫国公在外，可他的旧部可没有全部出京城。动摇不了新帝，但是对付自己一个孤臣，是绰绰有余的。
　　————————
　　①《大唐诏令集》改改。
　　元旦快乐


第93章 
　　赵峤是悄悄回长安的。
　　他先回了趟家，见家中空荡无人，心中顿时一慌，扭头看见同行的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那股惊惧一散，走到了这地步，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他的心渐渐地宁静了下来。
　　他没有面见圣人，而是先拜访了同僚，提到了“先帝遗诏确有其事”，看着同僚与自己一般陷入惶惑中，他莫名地痛快了几分。同僚这边也给了他消息，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卫国公，长乐公主，兰陵公主，以及诸多与长宁交好的，都偷偷地离开京城了。
　　赵峤听得心惊肉跳，知道很快的，河东道太原府那边，就会有一个小朝堂与长安分庭抗礼了。要知道太原可是龙兴之地，地位仅次于两京。他先前就该哭喊着留在太原，而不是摸回来接下这么个万分危险的差事!
　　“赵兄，你保重。”同僚怜悯地看了赵峤一眼，也寻思着离京的事情。他知道，现在很多被罢免的旧同僚都在收拾包袱了。
　　赵峤苦笑不已，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上朝堂上复命的。他写了封奏疏呈上，说先帝遗诏的确存在。这奏疏过了好多朝官的眼，最后在门下那边被打了回来，根本没有呈到圣人跟前。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事情一定会闹开的。他得趁着混乱出城去，要不然被抓住下大狱可就不妙了。
　　但是长宁那边送他回长安的只有两个亲卫，真的能够保住他的身家性命吗赵峤心中疑虑重重，就在这个时候，穆满带着人出现了，成功地将赵峤送出了京城。
　　赵峤是个博览群书的老古董，一看到穆满就想到了昔日书籍中看到的记载: “玄，玄女卫。”太宗皇帝驾崩前不是将玄女卫解散了吗不对，玄女卫建制还保留着，跟鸾台司一样只是空置了!长宁重建了玄女卫这事情先帝知道吗赵峤脑子极速转动着，扒着马车的车厢，眼中的惊恐越放越大。
　　赵峤跑了，可他留下的惊雷在长安炸开了。如果先帝有遗诏在，那如今长安这个不就变成伪朝廷吗他们到底要效忠哪个
　　同安是不可能承认长宁手中遗诏的，她说道: “先帝遗诏怎么可能不与宰臣做商议不由中书起诏”她直接断定长宁伪造诏书，将她以及杨延一众都打成了乱臣贼子，命长孙宵为行军总管，率军前往河东道平叛。
　　原本只是边关乱，可现在内部生出风波，长安百姓哪能不人心惶惶不少人得到了风声向着蜀中跑，生怕慢了一步没有性命。
　　“娘子，我们要走吗”真定长公主府中，杜同玄心中惴惴不安。当初听了长宁自荐和亲的事情，她松了好大一口气。万万没想到，长宁是打这么个主意!她们府上一直很沉寂，没跟长乐公主那样被针对，也不像襄城长公主一双儿女那样飞黄腾达，而是一直保持着惯来的寂寂无闻。可要是战火起了，生意多多少少要受点影响的。
　　裴玉真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摇了摇头说: “不走。”先前高阳长公主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她了。她垂着眼睫，思忖片刻后说， “闭门谢客，铺子那边，让他们小心谨慎些。”那位忙着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会拿他们来开刀。虽然同安先一步登基，可她看好的还是长宁。不说先帝遗诏了，就从她横扫突厥，将失地都收回来，就能证实一点，她的确比同安强。现在同安已经下旨调兵了，然而距离长安最近，是长安有力屏障的朔方军是一点都不动弹。至于那边那些个军府，也在两边摇摆着，集结的只有禁军以及关内道的府兵，当真能赢吗
　　长孙宵是个文臣，比他更合适领军的其实有左领军大将军萧从嘉，他是原嗣齐王妃的从兄，与梁国公府走得近。可因为长孙微云心中向着长宁，同安对她的信任降到了最低点，连带着对李容若那边的人都不太信了，最后选了舅舅长孙宵来当关内道行军总管，以萧从嘉为副。屈居长孙宵之下的萧从嘉没那么痛快了，心中颇多的微词。
　　就在同安派遣长孙宵率军平叛的时候，长宁也从马邑回返，抵达了太原府，与从代州回来的长孙微云碰了面。不过两人都没有闲心温存，因为长安那边是不会退步的，这就意味着硝烟起，而在战场上，必定会有血腥与死亡。
　　长宁眸光一瞬不移地望着长孙微云: “领军的是长孙宵。”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短兵相接，定会有伤亡，长孙家势必要跟她斗到底，那有的人是不能留的。可毕竟是观音的亲人，她会因为这事情恨自己吗
　　长孙微云轻声说: “我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不是她不想两全，而是人世间有万般求不得，只能做出取舍。
　　长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事情她们心知肚明，每回提出都可能带来撕破伤疤的痛苦，她只能陪着长孙微云一起慢慢消化。她转了一个话题，说: “蒲州那边来消息，说长乐她们已经抵达了。”蒲州在河东道的南边，与同州，都畿道相邻，又是产盐重地，长安要取河东道，定会有一路兵马直指蒲州。他们要蒲州，而她想要河阳，洛阳， “洛阳有粮仓，又是水陆通道汇集的中枢，向西可经过函谷，桃林抵达关中地带;向南可以过伊阙，樊湘入江汉;往东又是黄河，济水，鸿沟等的;北度孟津则是可以前往河东，河内以及幽燕，是不可忽视的重地。以太原为依托，率军南下，先拿下整个都畿道，再过潼关，走华阴道，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长孙微云皱眉道: “孟津难度，河桥恐怕会被有心人焚毁。”
　　长宁扬眉笑道: “不慌。”她所依靠的力量不仅仅是河东道诸军，她还有公主府亲卫以及玄女卫。在碰到了穆满后，她便向这些太宗时的旧人下了一道命令，重组玄女卫。她们已经抵达了河阳那边，混迹在人群中，那些个骄傲自大的守军瞧不出来，也想不到。
　　长宁心中有成算，对信任的将领也肯放权。
　　长安出来的关内军那边却是出了点骚乱，长孙宵虽然读过兵书，可擅长的是纸上谈兵，要按照军阵行事，可萧从嘉笑他不懂用兵，跟他闹了起来矛盾。消息传回了长安，同安也是烦了，在一些人的劝谏下，想出了个“御将于中”的昏招来，让宰相们商议办法，再日夜兼程送到了前线，在京中遥遥指挥。战场与长安相去不远，驿站快马加鞭仍旧能够及时传送军情。这下长孙宵，萧从嘉都没话说了。可等到他们磨磨蹭蹭到了同州后，河阳失陷的消息骤然间传出!这意味着洛阳失守也在弹指间了，毕竟洛阳可不像关中，有天险可依靠。
　　伴随着河阳陷落消息传回的还有新的从未见过的武器，那声如雷霆的炸。药，他们哪里抵御得住长孙宵，萧从嘉都坐不住了。一种与军器监无关的东西，是长宁私底下砸钱研究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先帝早知道这一武器的存在了，所以才遣长宁去“和亲”突厥的吗
　　事情一天比一天坏，河阳陷落后，洛阳也跟着陷落了，这意味着洛阳的粮仓能够补足军用。最为可怕是的，原本尚在观望的江淮，河北诸道不再向长安朝廷称臣了，而是将奏表送到了长宁那边去，显然是以她为正统。长安朝臣，百姓纷纷向外逃窜，俨然是对朝廷失去了信任。
　　原本自恃兵强马壮物资足的长孙盛在看到军情后，不得不承认现实。长宁的手中最具威胁的不是先帝遗诏，而是被放到战场上的，闻所未闻的秘密武器!这让府兵，禁军如何与她的人马相抗衡可谁都能逃，他却不能逃。
　　大明宫中的同安心慌得厉害，自登基以来，镇日难以安眠。群臣，百姓弃她而去，她该怎么办同安接连派人去催促长孙盛，等待着他出主意。长孙盛只让人带了一句“关中足以自守”。这样一句单薄的安慰人的话语也在不久后被攻破了。潼关大乱，一支在众人视野中消失许多年的旗号打了出来!就算朝臣不记得，民间也有许多老人听说过那些故事。
　　太宗皇帝麾下的玄女卫重新出现了!
　　这支禁卫与南衙十六卫并称，纪律严明，并且没有任何败绩。
　　得到了消息的同安眼前一阵阵晕眩，她知道玄女卫的存在，可在太宗时就解散的亲卫，什么时候重新组建了起来先帝，先帝还真是偏心长宁啊!只有长宁是女儿，她难道就不是吗 “有办法夺回河阳吗”同安轻轻地问。没有人吭声，可她自己也有了答案。这个时候向蜀中逃去，不知是否来得及不对，蜀中那边至今没有表态，恐怕也是倾向长宁的。
　　————————
　　①《中国古代战争的地理枢纽》


第94章 
　　前年的元日大朝会，诸州刺史以及佐官们朝见是的监国的长宁公主，已产生了将她做储君之念。如今先帝遗诏，太宗玄女卫之事传出，更使得长宁的威望急剧上升，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从河东出发，已经拿下了孟津要道，占据河阳，洛阳，潼关又有玄女卫出现替她拿下这座雄关，形势一片大好。京中那位败落是迟早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去投长宁公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军中早有让长宁登基的呼声，然而长宁也只是笑了笑推拒了。说愧对先帝，使得生灵涂炭，得在宗庙中告罪后方敢承社稷之大任。她不用新帝年号，仍旧称天瑞十四年。河东道诸军武器装备精良，非长安那边的军队可比，到了九月的时候，长宁的人马已经打到了长安。
　　长安一直是紧闭城门自守，可里头的人都清楚，城破是迟早的事情。只用围困，就能将城中的人困到死。长安百姓可没有与朝廷同生共死的心，夜里有人想偷偷打开城门，被守卫发现了斩首后，非但没能够遏制这势头，反倒使得军民一同哗变，四处都是乱糟糟的。
　　裴玉真是在这个时候有动作的，她多得是家财，府上的护卫的，招募的勇士以及被贿赂的守军，在长安被围困第三日的时候找到了机会打开了城门。骑兵入城的时候，整个城池都颤动了起来，仿佛天崩地裂。家家户户紧闭着屋门，生怕被殃及池鱼。不过这支亲卫军军纪极好，与那叛变的北门禁卫一道打入了太极宫，大明宫中。
　　同安持着剑想与这些她眼中的乱军拼杀，可她毕竟不习于战事，轻轻松松就被夺了剑，成了阶下囚。这半年来的“皇帝梦”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为首的禁卫也没对同安如何，客客气气地将她请到了偏殿中去。至于其他反抗的人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在咚咚咚的鼓声中，秋声肃杀，血染长安街。
　　长宁入京的时候，长孙微云骑马跟在了她的身后。
　　回眸看了眼面色沉重的长史，长宁温声道: “你要回家一趟吗”
　　长孙微云迟疑了片刻，说了声: “好。”
　　长宁不放心她一个人过去，使了个眼色，立马有近十人尾随在她身后。
　　京中大变，梁国公府上当然不太好。同安的近臣中除了王家那边，就是他们了。
　　长孙微云到了宣阳坊，远远地就看到了家中挂着白灯笼，显然是有丧事。她知道，是她二叔的死。关中道行军大总管战死疆场，其实是一种悲哀。大门紧闭着，但是能够听到府中传来的动静，怕是一个个家丁都要誓死相卫了。她没有动弹，身后的亲卫已经上前将门环拉动，把大门拍得震天响。半晌后才有人战战兢兢地开门，露出了一张惊恐不安的脸。
　　在视线瞥到了长孙微云的身上时，更是惊骇道: “大娘子”他们不知道太原那边的事情，以为随着长宁前往的长孙微云已经死了。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轻声道: “去告诉夫人，说我回来了。”
　　家奴犹豫片刻，往后一缩，又将门栓放上，快速地前去正堂禀告消息。
　　长孙盛早早地入了宫，长孙宵战死，家中男人只有长孙肃，长孙征以及诸未到弱冠的小郎君们在。但是长孙肃向来不济事，长孙征也是个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其实真正主事的还是大夫人李容若。一家人齐聚在堂中，在家奴提到长孙微云时，神色各异。许久后，长孙肃才大笑道: “好好好!快开门!请她进来。”如果他这女儿在长宁面前得脸，别说是保全性命了，就算是更进一步也可以!
　　“不许去!”李容若厉声喝道，将长剑往桌上一拍，寒声道， “我们家没有长孙微云这个人!”
　　长孙肃神色大变，怒不可遏: “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容若懒得跟这个窝囊废掰扯，寒光一闪，长剑立马抵在了长孙肃的脖颈，压住了一条血线。她惨笑道: “当真这么怕死”她恨啊，她这女儿抛弃一切都要跟长宁走。现在家败了，她又要回来了，是做什么呢怕自己身上没有污点吗今日就算求了情换来了长孙一家的生机，那未来呢长宁做了天子，还能全心全意信人吗他们这一家子，都是观音身上的枷锁啊!既然要高飞，就不要在自己的身上系上线!李容若的态度吓住了府上的人，家奴左顾右看，最后飞奔出去递消息。
　　“夫人不想见您。”家奴的声音瓮声瓮气的，生怕前方的亲卫一刀下来，他直接身首异处。
　　亲卫没说话，等着长孙微云拿主意。
　　长孙微云心中怅然，她哪会不明白她阿娘的意思。敛住了神思，她驱着马转身离开。得得的马蹄声在僻静的街巷响起，家奴往后躲藏，慌里慌张地关上了门。
　　长安城中家家户户都在祈求平安。
　　太极宫前，朝臣们被亲卫军簇拥着，跪了一地。
　　当时先帝驾崩，小皇帝也紧跟着步上后尘，长宁公主远在边关，他们除了拥立同安还能怎么办
　　长宁淡淡地扫了朝臣一眼，她其实没必要追究这些臣子的过失，可让这群人立在朝堂，她也不会放心。等过段时间他们心中的惊恐退去了，恐怕又要抖擞起来，阻碍她要推行的政策。她平静地望着阶下跪着的群臣，将长剑往地上压了压。她缓缓道: “诸位都是先帝的旧臣了。”
　　难不成还要跟先帝一起下黄泉吗朝臣瞪大了眼睛，慌得厉害。脑子转得快的倒是领会了长宁的意思，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要他们辞官啊!将银鱼袋，官帽一摘，趴伏在地上的人大声道: “老臣乞骸骨归乡。”
　　长宁的笑容很淡，也不说好还是坏。
　　静了片刻，阶下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直朝着在场之人鼻子里钻，不远处是横在血泊中的尸体，谁也放松不了。
　　良久后，长宁才说了一句“准了”，至于那些一直不吭声的，她也没多说什么。
　　同安的朝廷是“伪朝”，那么她至近的追随者当然也是乱臣贼子，就算没有就地处决，也该打入大牢。
　　长宁暂时还没有闲暇处置他们，回到了长安，登基才是紧要事。而登基之后，还要为先帝重新议谥，毕竟同安给的那个也是伪的。至于小皇帝——先帝遗诏将他降为晋王，长宁没这么做，她不至于跟一个死人计较，况且她还要利用李齐圣一二。给了一个“殇”字作谥，第二天，便有人禀告说，殇帝之死实有阴谋在。不用细查就能猜到是同安干的好事，不过明面上还是要给个交待的，至于其中牵连的有哪些人，就得她说了算了。
　　九月十八，长宁告过宗庙后，正式于太极殿中即位，只不过没有改元，依旧称天瑞十四年。接着便是替先帝议谥，定为“平”。朝会的时候，班列与过去很不相同，除了空旷之外，如玄女卫穆满，昔日的公主长史以及兰陵，长乐两位公主都在殿中。留下的群臣中也有先帝的旧臣，只不过前些时间被吓破了胆，暂时不敢置喙。
　　长宁很满意这些朝臣的表现，先是下了将同安废黜为庶人，幽居于昔日公主府的诏书，又对禁卫军中高层将领做了变动，重新安插上自己的亲信，最为重要的是令玄女卫屯兵北门，以穆满为玄女卫大将军加同中书门下，正式名列政事堂。至于长孙微云，则是拜为中书令。朝官私底下都道“去一长孙，又来一长孙”。除了朝官变动，便是停天瑞十四年的贡举，改到明年三月，不论男女皆可参与。
　　太宗之时尚且还做铺垫与试探，长宁则是直接将此事提出，根本不给群臣辩驳的余地。她心中有计量，她是从太原打到长安的，如今兵威尚在，那些朝臣自然乖巧如鹌鹑。这个时机，她当然要好好把握。至于民间士议——知闻楼那边会把控。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了九月底，长宁终于有闲心去看那些关于“叛臣”的文书了。
　　向兴熟知大周律，深谙牢中酷刑，罪状堆叠如山，俱是落下名姓和手印，这些贼人到时候想要否认都不成。
　　不过长宁最关心的还是“殇帝夭折”之事，此事就连同安的长史长孙轻云都没参与，倒是赵循心是个知情人。同安是个自私的，她想要活命，就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摘出去。
　　在静默片刻后，在向兴直接上呈的密信中，添笔写了“长孙”二字。
　　兴许是她提拔了观音，让她接替了长孙盛当中书令，不少人便以为长孙家可以东山再起，纷纷上书替长孙盛求情。那架势好似她不释放了长孙盛，就是个昏聩之君。
　　可观音能留能用，长孙家不能。
　　她不会让那群人来拖后腿。


第95章 
　　长宁的意思很明确了，至于怎么将长孙家的名字添上，那就是大理寺的事情了。
　　长孙盛无辜吗在逼害李齐圣中是无辜的，可其他时候可不无辜，尤其是昔日同她作对的时候。
　　她又不是没有能用的人，为什么非要与长孙盛上演一出“君臣相谐”的闹剧呢
　　在处理外朝事情的同时，长宁的视线也转到了内宫中。先帝宫妃不少，在同安僭位时，封长孙贵妃为皇太后，至于其他有名号的宫妃却没有管。现在同安成为庶人，长孙贵妃自然也一起被废黜，至于其他侍寝过的宫妃，长宁决定看她们自己的意思，到底是入道还是迁居别宫，亦或者如大多数宫女那般回家去。
　　在清理了内宫宫人的同时，长宁下诏更改了嫔妃的名号，将贵妃，淑妃等改成赞德;九嫔改为宣仪;以婕妤为承闺;美人为承旨……又下令重整鸾台司，摆明了是要以女官逐渐替代内侍省。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朝臣们没去劝阻，可私底下讨论的声音可不少。
　　“这些名号变了变去，给礼部添了不少麻烦。”有人抱怨道。
　　但也有明眼人，从中捕捉到了一个信号。这些旧称都是私人性质的，是皇帝的妻妾;可如今变更的赞德，承闺则是更像内廷的官僚。昔日太宗皇帝没有实施的措施，恐怕都会在未来上演。
　　“明年恩科准许女子参加，难不成是充作内官吗要是这样的话，我等倒是没什么劝谏的必要了。”有人低喃道。
　　那看透的朝官没说话，内廷有辅臣在，那外朝官员居于何地呢到时候政务从内宫直出，他们只需要像提线木偶般行动就够了。这样的话又谈何施展自身抱负
　　大明宫，太液池中蓬莱山亭里。
　　长宁与长孙微云面对面坐着。
　　长孙微云神色有些憔悴，自入京被拒之门外后，她就没有回过梁国公府上了。后来翦除贼臣，她家人以罪下狱，原本在宣阳坊的宅邸都被查封。这段时间，她都是住在长宁公主府上的。
　　“外头有传你冷血无情，没心没肺。”长宁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微云。虽然当上了皇帝，可她在长孙微云跟前依旧是放松的，没什么架子。
　　长孙微云闷闷地应了一声，这段时间心中也很是煎熬。她去牢中见了亲人，父亲骂她，而母亲则是一言不发，不愿意与她相认。
　　长宁握住了长孙微云的手，感知到她身躯陡然间变得僵硬，她抿了抿唇，压低了唇角，说: “走到这步非我所愿，你应该也知道我的为难。”
　　“结局如何”长孙微云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长宁垂着眼睫，说了句实话: “最好不过流二千里。”再抬头时，她看到了长孙微云眼中噙了泪，心中一片柔软。抬手替长孙微云拭去了泪痕，她又说， “就在这段时间了，你要见他们就抓紧时间吧。此后山长水远，再不相逢。”
　　长孙盛年纪大了，自同安败后，硬朗的身体也垮了下来。这一趟流放，就算押送的官吏不在路上为难他，可能也走不到目的地。南境卑湿，不宜这群娇生惯养的富贵人生存。要是长孙盛还能坚持，等待着长孙家男丁的，只有绞刑了。
　　长孙微云朝着长宁一跪: “多谢陛下。”
　　长宁没等她跪下，就将她扶了起来拢到了怀中。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幽微的风。 “不说不代表不知道。”长宁轻呵一声，又垂眼说， “我真怕你恨我。”
　　“不恨。”长孙微云回答，她眼中蒙着一层朦胧的泪意，心中酝酿的一团团痛苦情绪难以用言语描述。这是注定的殊途，是注定的分别。
　　长宁紧紧地抱着长孙微云，没有再说话。
　　观音她什么要求都没有提，没请求恕罪，也没说要去送行。
　　她们之间还是会生疏的吗
　　-
　　十月冬来，天地肃杀。
　　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风浪终于一一平息下去了，大半年的混乱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坐在那高高的帝王宝座上的只能是长宁。
　　朝堂上其实少了许多人，可底下的政务倒是没有拖延多少，毕竟底层的官吏并没有卷入事中，除了城破的那一日人心惶惶不安定外，又重新恢复了正常生活。曾经逃出长安的百姓听闻天下大定，又纷纷地回到了长安。
　　长孙家，王家以及诸罪人家眷离开长安的那日是个阴天。
　　街巷里的儿童做歌，无忧无虑地唱: “大树转萧索，天阴不作雨。严霜半夜落……岁寒不相负。” ①
　　长孙微云一身常服，在得到了长宁的恩准后，还是出城相送了。
　　往日威严的祖父形销骨立，满头华发像是苍老了十岁。她的父亲眼中充斥着血丝，满是愤怒与恨意。他在牢中受到了折磨，狱卒不知受到谁的示意，只提了他用刑，着重往他右手上打;小郎君与小娘子们要哭不哭，眼巴巴地看着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婶母们面上没什么表情，耷拉着眼皮子，浑身上下满是颓气。
　　没有戴枷具，甚至还有一辆马车。
　　是用来安置她的祖母的，可现在祖母瑟缩在寒风里，一边拨弄着佛珠一边念经，车上的就只能是她那奄奄一息的兄长了。
　　明明是至亲，可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她一个人在此端，看着她们的身影慢慢地没入无穷的阴翳里，她喊不出来，也迈不出一个步子。
　　“你来干什么不怕被人弹劾吗”阴阳怪气的话语裂开了那片平静，却是同行的王家家眷。只不过虞国公王玄意与其嫡长子王伯阳都被判了绞刑，被流放的是家中女眷。说话的人是王师襄，她的脸上早没了贵女的意气风发。同样是公主女，李云容和裴玉真都被封了县主，而她只能做阶下囚，心中如何能平
　　长孙微云抿着唇没有答话。
　　这时候李容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她的眼角还残余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她快步走到了长孙微云的跟前，没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横眉冷对，而是温声说: “天寒，你回去吧。”
　　长孙微云内心酸涩更甚，一股泪意往上冲来，整个人几乎要被淹没在悲凉的浪潮里。
　　李容若说: “我们会好的。”她没看长孙微云的眼睛，又轻笑了一声说， “有你在，他们才不敢薄待我们，不是吗”
　　长孙微云踌躇片刻，问: “阿兄他——”要不是出问题了，怎么会让年老的祖母下马车
　　李容若笑容淡了下来，几乎快支撑不住了，可她还是说: “挺好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祖母就是喜欢惯着他。”
　　长孙微云吸了吸气， “嗯”一声。
　　押送的判官没敢来长孙微云跟前催促，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手中的锣鼓。
　　李容若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身对着长孙微云说: “你快回家吧。”
　　家她的家在哪里在被查封的梁国公府还是在没有长宁的公主府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李容若替长孙微云擦了擦泪，临走前给了她一个拥抱，劝慰道: “傻孩子，又不是死别。我们等你跟圣人求个恩典呢。”她不想成为那根牵着长孙微云的线，将怀抱中的女儿推开，一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朔风凛冽。
　　苍茫天地间，行人渐成渺渺一粟。
　　长孙微云在原地怅望了许久，才在侍从的劝说下回去。
　　或许多年后会有恩典，可真的能够等到哪天吗
　　心中积郁，又在凛冽的寒风中站了许久，长孙微云才回去就得了风寒。
　　公主府上的府医替她看诊，吩咐她好好休息，莫要操劳与忧心。长孙微云苦笑了一声，一切属草创之际，孟彤管她们固然能帮忙，可依照圣人的意思，是要她们走明年的贡举，怕到时候名落孙山丢脸，这会儿一个个都在府中温书，腾不出那么多的闲暇来帮忙。
　　长孙微云抚了抚额，合衣躺在榻上昏睡了一阵。再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四肢绵软提不起劲来，长孙微云依约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额上，她轻哼了一声，不自觉地朝着那只微凉的手上蹭了蹭。半晌后，昏沉的脑袋才找到了几丝清明，沉重的眼皮慢慢地抬起。
　　骤然间映入眼帘是的张熟悉的面庞，只是朦胧不真切，宛如梦境。
　　长孙微云愣了好一会儿，才忙着起身行礼，口中道了句陛下，又说: “您怎么出宫了”
　　长宁扶住了长孙微云，手指抵在了长孙微云柔软的唇上， “嘘”一声。
　　风吹过窗棂，从缝隙间泻入，烛影摇红。
　　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憔悴的长孙微云，低声说: “就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就生病了呢”
　　“我——”长孙微云的喉咙色涩得厉害，长宁起身，取了水来给长孙微云润喉。长孙微云哪能让长宁伺候可她一急，开口话还没说半句就连连咳嗽。
　　长宁: “……”
　　“不许说话了。”长宁又说，在长孙微云抗议前，她又强硬道， “这是命令。”
　　————————
　　①月节折杨柳歌十三首其十十月歌魏晋·无名氏
　　主线就到登基，后续的情节一笔带过，差不多结束啦。


第96章 
　　病中的人总是格外的脆弱，在送走了阿娘他们后，孑然天地间的孤寂感扑面而来，几乎要将长孙微云淹没。她很想找个依靠，可长宁是圣人， “君臣之分”那四个字压在了她的心头，让她难以喘息。在长宁强硬的语调中，长孙微云总算是顺从自己内心一回，将重担给卸了。
　　这一刻她只是她，而长宁也只是长宁。
　　长宁褪去了鞋袜爬到了榻上，也不怕她将病气过给自己，一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
　　长孙微云身躯一僵，但是很快地将放松了下来，埋在了长宁的肩头无声地哭泣。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越来越多。
　　还真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长宁心想道。手指在长孙微云的脊背缓慢拂动，温柔地哄着她。
　　长孙微云哭累了又睡着了，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觑见了长宁，面色倏地一红，才准备动身，又被长宁按住了。
　　长宁小声道: “等等。”在长孙微云睡着的时候，她一直在玩头发。这会儿忙将两人纠缠的发丝解开来。她先坐，又扶着长孙微云，关切地问， “饿了吗”
　　长孙微云很是羞窘，低低地“嗯”一声。头已经不痛了，四肢渐渐地恢复了点力气，可声音还是有些低哑，一听就知道哭了很久。
　　长孙微云病了，吃不得辛辣的，庖厨只煮了点粥。
　　长宁觉得这粥很没味道，可陪着长孙微云，她也喝了将近小半碗。
　　“不回宫吗”长孙微云问。
　　长宁横了她一眼，打趣道: “我照顾你这么久，你一清醒就赶我回去，好个过河拆桥啊。”
　　“我没有。”长孙微云忙替自己辩驳，她垂着眼睫，避开了长宁的视线，闷声道， “明天御史会弹劾了。”
　　“他们管东管西管我头上”长宁不以为然，这些个御史就知道盯着宫内的那点事儿，至于真正的苦处他们是一点都瞧不见。长宁对御史有些不满，但是没在这个时候提扫兴的话题。她揽着长孙微云抱怨说， “宫殿空旷，很是清寂孤单，我夜里都在想你。”有时候甚至想着让长孙微云入宫来，日日夜夜坐在她的跟前。可惜她知道，她的观音志向高远，只想在外朝与朝臣同班列。
　　长孙微云听长宁的软语，心也跟着颤了颤。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说: “那……不回去了”
　　长宁将长孙微云往怀里一拢，坚定道: “当然不。”她咬着长孙微云的耳垂，低语， “你不想我陪你吗”她怕长孙家的放逐带走了观音的心和神魂，她怕观音也跟着离开了长安……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还是会怕。
　　-
　　次日。
　　长宁出宫夜宿公主府的事情果然被御史弹劾了。批判长宁是次要的，话锋一转就落到了长孙微云的身上。尘埃落定后，一切都恢复如常。就算梁国公府上被查封，长孙微云也可另买宅邸，住在圣人昔日的府邸，于理不合。
　　御史惧怕长宁，将矛头对准了长孙微云，好一通批判，说她不成样子。附和的朝臣有好几个，是先帝朝遗留的臣子。有义愤填膺只守礼制的酸腐文人，也有借题发挥的。毕竟在他们的眼中，随着长孙盛的流放，那属于长孙家的势力已经垮台了，他们开始不甘心，不乐意长孙微云这么个弱质女流凭借着与圣人的私交，做那宰相。
　　“的确是不甚妥当。”长宁轻笑了一声。
　　原本持着笏板寂然不语的杨延眼皮子颤了颤，抬头看了长宁一眼。见她面上带笑，心情非但没有放松，脑海中的弦还紧绷了起来。圣人对长孙微云的信重比他这个舅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且看长孙盛一系树倒猢狲散，而身为长孙盛嫡孙女的长孙微云未曾受到半点牵连就知道了。可是连宰相的位置都眼也不眨地给出去了啊。未曾封爵，恐怕圣人心中另有计较。
　　长宁没提赐宅的事情，而是温声道: “朕欲加中书令为赞德，赐住蓬莱殿怎么样”
　　这话一落，朝中先是一寂，片刻后群臣骚动，一些大臣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大声道: “陛下，不可!”赞德在改名号之前是正一品的“夫人”职，蓬莱殿是大明宫内宫寝殿，这真要是实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圣人册妃子了!
　　“陛下昔日在藩邸时，中书令为公主长史，打理府上俗物。如今继续担这份职责，也是合情合理。”
　　长宁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她的视线落在了方才一同跪下的长孙微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观音低着头，看不到神色猜不出心绪如何。长宁平淡地说了声“起身”吧，又示意群臣继续议论朝事。等到朝会散了，她才将长孙微云喊到了金銮殿中。两个人谁都没提朝会上的那点小风波，从外朝所谈的诸事中提了一条继续商议。
　　“逼良为贱是重罪，可往往畏惧权宦或者其他联结的势力，官府都轻轻放下了。北里三曲说到底是奴婢问题。”长孙微云想了想，又说， “在律法地位上，良贱之间如天堑，一入贱籍几乎不能转为良籍。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自赎免贱的机会。”
　　长宁点头说了声: “可。”具体措施还得长孙微云与宰臣们再做商议。她又慢条斯理地与长孙微云提了一些吏治改革的事，一件一件不必急着开始，但是总归得心中有数。末了，她才走向了长孙微云，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她，问: “我在朝会上提的，你觉得如何”见长孙微云抿唇不说话，她又轻哼了一声说， “有朝一日当如此，不过不是赞德，而是皇后。”
　　长宁的话说道直白，一股热气直往上钻，长孙微云面颊霎时间便红透。那双明彻的眼睛也变得雾蒙蒙起来，像是蒙着千万种心绪。她摇头说: “不可。”
　　长宁又问: “不是不想是吗”
　　长孙微云低头看着靴子，可长宁并不想让她逃避，手指搭在了长孙微云下巴上摩挲了片刻，轻轻一抬，就让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长孙微云问: “若是入了宫城我还能得真自由吗”抛去种种困难不谈，那落在身上的无形枷锁能够将她的身心都困死。她的公主现在是陛下了，凡事都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她过去不愿意设想的事情总会到来的。她能做的就是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收拾好心绪，以臣子的身份陪伴在陛下身边。
　　长宁不想骗长孙微云: “我不知道。”她可以继续在外朝参与政事，可离开宫城的希望就变得渺茫了。就像她自己，选择了权势后，也牺牲了一点点自由。手指顺着脖颈往下滑动，最后点在了长孙微云的心口，长宁抿了抿唇说: “我感觉到你的心，很不平静。”
　　“我——”长孙微云垂着眼睫，将所有的复杂心绪都归为一种因， “我想我阿娘了。”
　　长宁问: “只是如此”
　　落在身上的视线变得锋锐，好似要将一切藏着的心绪都剖开。长孙微云没与长宁对视，自欺欺人似的开口说: “是。”
　　“你说谎。”长宁轻嗤一声，她的手依旧停在了长孙微云的心口，隔着衣裳感知那咚咚的心跳节奏， “你想要什么”
　　长孙微云抿唇，她想要的始终不能够得到，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每一段平静都是恩赐，她不用去设想未来，只能用把握住眼前的温度。轻轻地覆上了长宁的手，她说: “我别无所求。”
　　长宁神色冷了下来，她快速地收回了手，感觉她与长孙微云之间的距离又遥远了些。曾经得到过心与心的贴近，她不想要现在甚至是未来的疏离。 “你为什么不能贪心点”长宁的声音有些莫名。
　　长孙微云跪倒在了长宁的跟前。
　　长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问: “你要与我绝交”
　　口吻好似朋友间的往来，可姿态却是君臣间高下悬殊的对峙。长孙微云摇头说: “没有。”
　　长宁的态度只冷淡了瞬间，她很快便俯下身，与长孙微云平视，诱哄似的开口: “那你回答我，你想要什么”怕长孙微云又拿了其他的话搪塞，她又补充了一句， “是你我之间。”
　　长孙微云依旧不肯出声。
　　长宁是恨惨了她的这种沉默，拉着长孙微云起身，将她扣在自己的怀抱里。
　　长孙微云眼睫动了动。
　　如果她的妄想和贪念成为长宁权倾天下，青史留名的最大阻碍，那她宁愿什么都不要。
　　抱了长孙微云一会儿，长宁松开了她。她没看长孙微云的神色，喊了不远处侍立的梨儿，冷冷地说: “去查查这段时间别人在中书令耳边说了什么!一字一句，不要遗漏!”
　　长孙微云闻言猝然抬眸，她看不清长宁的神色，褪去了与她闲话时的温煦后，长宁的身上是帝王的威严，凛然不可侵犯。在这瞬间，她的心魂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得厉害，在痛彻心扉中，无端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
　　长孙微云低头，藏住了那双发红的泪眼。


第97章 
　　长孙微云骤然从公主长史拔升到中书令这么个高位，可是本朝少有的事。不服气的人当然很多，闲话也不会少。尤其是长孙微云身后的家族已经被打为“乱臣贼子”了。她凭什么获得新帝的另眼相待凭在旧邸的君臣之谊吗还是说长孙家还有些许价值要从她的身上榨出各式各样的话语如潮水涌来，长孙微云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是，很多挑拨离间的话她不放在心上，但也有些许言语如锋利的刀刺穿她的心。
　　私宠终不能长久，总有新人替代了旧人。说这话的人未必知道她与公主间的“私情”到了何种地步。他说的“新人”与自己所想的不是一回事，然而她还是被“新人”二字蜇伤了。
　　温柔的问询得不到回应，长宁的耐心也几乎告罄。长孙微云就是个木头疙瘩，实在是让人生恼。
　　殿中寂静无声，长宁扭头看，长孙微云藏着神色和心绪，可泛红的眼尾到底暴露出了些许的情绪。
　　长宁的那点烦躁顿时烟消云散了。
　　“观音，你要自己说，还是我从别人的口中问”
　　没等长孙微云应声，她又冷冷一笑道: “那些人闲着编排各种是非，活着没有半点意义!”
　　长孙微云从长宁的话中听出了几分维护，她抬眸对上长宁的视线，认真说: “他们说得其实也不错。”
　　“哪里不错了”长宁蹙眉， “他们的话让你与我离心。或者说，你也是想那样做的”
　　长孙微云的心被这质疑的话扎成了筛子，她急急忙忙说道: “我没有。”
　　长宁抿唇: “我当初应该把你也带到马邑去，让你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看着你心绪变化。而不是像现在，见一回陌生一些，还找不到根由。”
　　“长宁。”长孙微云喊了一声，她有些急切地走向了长宁，犹豫片刻后，抬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又轻轻说， “阿鸾。”
　　长宁看出了长孙微云的踟蹰，她将长孙微云的手一拂，平静说: “你变得不坚定了，是不是我给你的信任和安全感还不够”
　　长孙微云: “我——”
　　长宁不想再听她说话了，她可以原谅长孙微云的游离，毕竟骤然逢大事，于长孙微云而言，是家破人亡的悲戚多些。可是自己能等多久呢 “不管是好还是不，你要给我一个坚定的答案，我不要不确定的可能之言。”长宁看着长孙微云，又说， “观音，我需要给你多少看清内心的时间”
　　“不要哭，回去好好休息吧。”
　　长宁虽然很想让长孙微云留在宫中过夜，可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也不想逼得太紧。
　　长孙微云回政事堂的时候眼眶还发红，这就导致一些闲话传来了。有人说长孙微云替家族求情被圣人斥骂了，也有人说长孙微云冲撞圣人……然而等到廊下赐食时，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常参官的菜品是光禄寺那边主持的，算是丰厚了。但是跟御厨送给长孙微云的根本没法比。这样的待遇，就连国舅杨延也很是心酸。
　　登基后长宁很忙，可还是抽空见了孟彤管，杨采薇她们。孟彤管并不像过去那么无拘束，举止间拘谨了很多，倒是杨采薇虎头虎脑的，逮着长宁问她: “您将长——哦不对，我们的长孙中书骂哭了”
　　孟彤管拽了拽杨采薇衣袖，杨采薇也没搭理。
　　长宁见状莞尔一笑，否认说: “没有。”她没有心思提自己和长孙微云的事情，而是问道， “你们功课怎么样了”
　　孟彤管一脸跃跃欲试，说: “不会丢您的脸!”她时常跟温秋水，萧静言，裴锦娘她们一起讨论功课呢，研究了不少士人的文章，不过以她对长宁的解，知道策论绝不会是过去那等泛泛的题。
　　杨采薇垮着脸，唉声叹气。她诚恳说: “我不是读书的料。可阿耶一直压着我学习。”
　　长宁淡定道: “那你就去考武举。”
　　杨采薇眸光一亮: “可以吗”她也想加入玄女卫中。但是她总听人说，武将出身不如文臣，不少武臣家的子女都要走进士科。
　　长宁扬眉说: “有什么不可以的有立功业的机会。”顿了顿，她又说， “墨娘子已经入了军器监了。”先前纷乱未休，与突厥贺罗可汗立下了盟约。可贺罗可汗从不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安分之人，她岂能容忍突厥骚扰边境至于和亲求取和平，那更是不可能!
　　孟彤管，杨采薇她们出宫后，长宁也起身回到了温室殿。
　　屋外寒风寒冷刺骨，梨儿接过了厚厚的氅衣，正准备将它收拾起来，冷不丁听见长宁问: “你觉得她们要多久会与我彻底生分”梨儿眼皮子一跳，哪里敢回答长宁也不指望她回话，笑了笑说， “私不逾公，的确该记着君臣本分，如此方能持定自身。怪不得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
　　说了给长孙微云想明白的时间，长宁就算再想要答案也要做到。除了朝会和商议军国大事，她没有再私下召见长孙微云。临近年关，长孙微云也很忙。除了各部日常事，还有“自赎免贱”之事要推动。再就是太常寺的乐户，得严格按照规矩来，一些朝官常常将乐户视作私物任意凌辱逼迫，得处以重刑，以儆效尤。
　　冬至朝后没多久就是岁除日。
　　长孙微云依旧住在长宁公主府中，她没有对明日首次以朝臣身份参与的欣喜和期待，坐在庭中回忆起的都是那年不顾一切的奔赴。时间流转在倏忽之间，她在公主府里，可长孙家没了，公主成了陛下，她的心中都是物是人非的怅惘。长孙微云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身准备参与大朝会了。天寒地冻，好在天公作美，没有下大雪，也不用担心因为天气御前失仪。
　　元日朝会在大明宫中举行的，还是那些礼俗，可亲身经历和文书中见到的是不一样的，长孙微云的一颗心活泛了起来，四肢百骸间也淌动着激流。她官位高，有资格入含元殿中。察觉到长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与长宁对视，失神片刻，才又仓皇地低下了头。
　　这一日对长宁来说是有很大不同的，她是以帝王的身份坐在御椅上接受群臣的朝拜，并在今日改元“长宁”。已经给了朝臣大半年的时间去适应，自此之后， “天瑞”二字只在史册里。
　　夜间，宫中赐宴，蜡灯如炬。
　　长宁离席得早，长孙微云敬了同僚几杯酒，便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兀自喝酒。
　　直到有个很是眼熟的圆脸宫女悄悄地喊了她。
　　长孙微云悄悄离去，走了好一段路，绕到了温室殿前。冷峭的寒风扑面而来，她酒醒了不少。
　　“陛下在殿中等着。”小圆脸笑着说。
　　长孙微云“嗯”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踏入殿中。
　　迎面而来的不是长宁，而是端着一碗醒酒汤的梨儿。
　　“娘子醒醒酒。”梨儿话语亲昵。随着长宁身登高位，她也没有什么仇敌，看什么都很畅快。
　　长孙微云接过醒酒汤喝了，梨儿这才侧开身，让她掀开珠帘，绕过屏风走到了殿内。
　　那一身繁琐的礼服早已经换下了，长宁歪在了榻上，单只手撑着下颐，蹙着眉对着棋盘思索。看见了长孙微云，她也只是轻飘飘地瞥了眼，没说话。白雪姑绕着她的腿打转，撒娇似的叫了两声，她也没理。最后白雪姑将头一仰，朝着长孙微云去了。
　　长孙微云不怕猫，心间的那点儿阴影早已经散去了，她将白雪姑抱起，走到了长宁的对面，伸手将放置着黑棋的棋盒往身前一拉，开始加入了这场对弈。
　　长宁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笑说: “是不是只有喝醉了才有胆量”
　　长孙微云声音很轻: “我……没醉。”
　　长宁嗤笑: “猫叫的声音都比你大。”
　　长孙微云放开了声音: “我没醉。”
　　长宁又说: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当我耳聋了吗”
　　长孙微云: “……”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她看了眼长宁，闷声说: “陛下说得是。”
　　长宁看了长孙微云一眼，懒得再说话。等到一盘棋终了，她才从长孙微云的怀中将白雪姑接过来揉搓了一把。白雪姑在长宁的怀中打着舒服的呼噜，蓬松的长毛尾扫在了收拾棋局的长孙微云手背上。长孙微云抿唇，觑着长宁有些失神。
　　长宁扯了扯唇角，问: “看不足吗”顿了顿，又问， “带着答案来的吗”怕长孙微云顾左而言它，她又主动封堵了一条路， “不许谈政事。”
　　长孙微云哑然。
　　将被猫尾扫动的手缩了回来，她正襟危坐，说: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长宁: “你说。”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 “陛下服丧以日为月，朝臣不会等到三年后再来问后宫事，多会要求陛下效仿太宗皇帝，早选……”那两个字有些难以启齿，仿佛锋利的刀刃从心口往上拉。在长宁温和的视线下，在酒意的催动下，长孙微云还是允许自己放纵了一回，说了出来。
　　“早选侍君。”


第98章 
　　立嗣历来是国之大事，天瑞十四年的乱象就是没好好立储君导致的。
　　长宁是公主时可以找寻各样的借口拒绝驸马，可当她成为天子后，她还有什么理由来拒绝嗣君
　　臣子看她无所出，怎么能忍住不劝谏长宁身后不能后继无人，她长孙微云难道要凭借一己私利置天下于不顾吗她跟自己说陪伴着就好，要大方接受一切，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长宁微愣，一松手放开了白雪姑。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微云，抿唇问: “你的想法呢”她不关心朝臣，只关心长孙微云的心意。她们一同走了这样长的路，她不希望是长孙微云朝着她的心间扎刀。
　　“我，我——”长孙微云双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要听实话。”长宁站了起来，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望长孙微云，眼神沉寂宛如寒潭之水。
　　在长宁的注视下，长孙微云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想要避开那锐利的视线，可怎么样都挪不开眼，她咬了咬唇，遵从了自己的心: “我不想。”
　　“很好。”听到了这句话的长宁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的手心捏了把汗，就怕在春风得意的日子里，听到一个足以毁去一切好心情的噩耗。她勾了勾唇，单膝跪在了长孙微云的身前，抬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又说， “我给过你机会了。”当然，如果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也不会轻易放手的，她从来就没有那么大度。
　　长孙微云面红耳赤，那股紧张和局促缓和了几分，她咬了咬唇说: “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长宁缓缓道: “不会有侍君。若得江山长治久安，谁的血脉重要吗我还有两个亲妹妹。若亲妹妹不成器，还是宗室家的小娘子。”她已经有了主意，要将宗室中五到十五岁的小娘子们都送到弘文馆中去读书，学些治国安邦策。她们用不着参与贡举，不过弘文馆中自有严格的考课。
　　开国太/祖，太宗有四兄妹，太祖那一支被诛杀殆尽，无有子孙;齐思王那一支子孙倒是昌盛些，也只有李成恩那一房被废为庶人。太宗幼妹淮阴长公主一脉也有后人在，名在宗室籍中。再往上就是太/祖，太宗父世祖，他也有兄妹几人，分别是梁王，河东王以及汝水公主，与她是疏属，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她说了算
　　没在这个节骨眼提政事，长宁的眸光柔和了下来，凝视着长孙微云柔声说: “你就留宿宫中吧，接下来都是休假日，我在宫中也孤单。”
　　长孙微云哪会不明白长宁的意思那灼热的目光引燃了内心的一簇火，她低头，小声地说了句: “喏。”
　　说孤单也不尽然，先前同安在时，两位年幼的公主已经开府了。长宁登基后也没让她们再回到大明宫中长住，只在年节的时候，命人将她们请了过来小住。打马球，踢蹴鞠，也很是热闹。不过这样的热闹代价就是假期结束后的弹劾——当然，御史们不会说公主的不是，而是将矛头指向了长孙微云，毕竟她是个外臣。
　　“中书令难不成要做佞幸吗”同僚这一句发自肺腑的咆哮可谓是震耳欲聋。
　　长孙微云无力反驳，当然，她也没改。
　　朝日。
　　长宁也开始着手“宗室”之事了，自太/祖，太宗朝开始的王爵，除了嗣齐王那一脉因罪被降等外，其他嗣王尚在，子孙也有国公，郡公或者侯爵。这些长宁都不用管，她的目光放在了几位公主身上。昔日太宗朝允承袭母爵，可在明皇帝的永乐年间就被废止了，明皇帝的女儿得称公主，到了本朝进位大长公主，而汝水公主，淮阴长公主的后人们却不得封，只作寻常的富贵人家，甚至连宗室待遇都快没了。长宁特别下了诏，广封为郡主，县主。有人私底下说了几句怎么没轮到家中郎君，不过是不敢拿到长宁跟前讲的，毕竟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哪能管它什么馅料呢
　　宗室命妇入宫谢恩，长宁则是顺势提了两句宗室的课业，透了点口风。聪明的人总会在恰当的时机抓住机会。长宁性情虽不似太宗独断，可激进程度有过之而不及。最重要的是她如今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推动改制。家中郎君不顶用，培养女儿才是兴家之道。
　　除了宗室爵位的调整外，开年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贡举了，它跟制举不同，只是将过往的贡举时间往后挪了数月，毕竟有所改制，诏令女子也可参加。可就算是下了诏书，各州郡送来的举人都以男子为主，也就两京之地以及同，华二州，送来的女子多些。毕竟这几个地方文风昌盛，多贵戚子弟，女子入学掌握学识的概率大些。
　　长宁特意要了名单来，见状有少许失望，可也知道此事急不得，毕竟一切非一蹴而就。
　　“新型的纸张以及印刷术向着州郡推广，各地也纷纷着手建立学府，书院，日后读书所废金钱减少，有心向学的人便会增多。”长孙微云劝解道。
　　长宁“嗯”一声，心中也有数。顿了顿，又问长孙微云: “你觉得谁去知贡举合适”吏部考功员外郎位卑官轻，不怎么适合了。礼部侍郎——唉，如今留下的礼部侍郎还是先帝时的旧臣，若是让他来评判，一女一男两份成绩相差无几的卷子，他必定选男人，这跟长宁的初衷相悖。
　　长孙微云思忖了片刻说: “以信安县主为中书舍人，权知贡举。”长宁身边可用的女子，孟彤管，温秋水还有凌寒她们都是白身，在这次中都要去考进士科。有官爵在身的除了自己就是宗室。两位公主年纪小，她也不甚熟悉。李云容接触得最多，可也知晓对方的性情不适合这些事，不若继续在养病坊以及药园中努力。倒是信安县主裴玉真，算是个可靠人选。当初长安城门大开，有她一份力。
　　长宁点头: “真娘吗倒是不错。”
　　这知贡举的人选一出来，朝臣是大为不满。他们缓过神来，想阻止女子入仕之事，让长孙微云成为特例，可惜没说动圣人，只得将希望放在考功员外郎的身上。哪知没几天圣人就提了考功员外郎位卑官轻，恐士人不服，将贡举该由礼部主持，而吏部只管铨选，他们顿时将目光转到礼部侍郎的身上。没想到，贡举主官变成了使职，礼部侍郎什么都没捞到。朝会之上，劝谏的官员呼天抢地的。长宁不喜欢受人胁迫，尤其是身登天子位后，她直接以“御前失仪”为由，让人将那大喊的官员拖出去。这事儿没过几天，侍御史向兴就弹劾那些劝谏的官员，将他们的过去从小到大，扒得一点都不剩。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是偶然，慢慢的，朝臣就发现只要是不合圣人意的，都被向兴查了。圣人那边的意思很是明白了，你想要劝谏，可以啊，你先将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可是偌大天地间，能有几个完美无缺的人向兴熟知律法，他的弹劾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证据确凿，朝臣就算是想帮对方脱罪也没办法。
　　倒是有人传当今独断专行，不肯听谏，长宁听后一笑，也没去找寻那流言的源头，直接命人撤去登闻鼓，肺石的防守，任由有冤屈者击鼓立石。要知道过去派兵驻守，使得“言路”终成虚妄。紧接着又命人作铜匦四枚，色分青红白黑，专门用来收天下人的表疏。此外还在《京报》上特设一栏，专作洗冤故事。
　　朝官们人心惶惑，试图找杨延说情，杨延闭门谢客;想找中书令——可长孙微云是近臣，跟圣人分明是一体的，最后找到了长乐长公主跟前去。长乐这两年成长了些许，但是跟长宁比起来，性情可谓是至柔。她耳根子软，没两下就被说动，到了宫中拜见长宁，支支吾吾地说对待朝臣是否过于严苛。
　　长宁没有责备她，只是态度温和地询问长乐为什么不合适。
　　长乐说不出所以然来，耷拉着脑袋，眼眶一下子就泛红了。长姐当了皇帝后，她也找不到最初的那种姊妹亲近了。
　　“我自有主张。”长宁莞尔一笑，走上前揉了揉长乐的脑袋，又问了几句功课相关的事，便遣人将她送回去了。等到长乐一走，她的神色就冷了下来，寒声说， “他们倒是会找人。”
　　侍立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长孙微云开口，轻声说: “公主年纪还小。”
　　长宁拧眉道: “可性情难移。”长乐长在深宫中，她序齿最末，不用想江山社稷事，只用当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淑静娴雅不能说是坏事，可当公主足矣，当天子未免不够格了。 “若是不改性情，不能绍继我大业。”她的继业者得是手腕强硬，有魄力，不怕背负千秋骂名的女人。不然她就会像太宗一样，一切努力都被无情推翻。
　　长孙微云柔声安抚她: “您今年不过二十有一呢。”
　　长宁扬眉一笑，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啊，还有很长时间呢，她不必急。


第99章 
　　长宁元年四月，士人集于长安。
　　过去从十月到来年元月或者二月，是举子们去尚书省报到以及行卷，纳卷，结交朋党的时间。不过这回考试时间有变，中间时间也缩短了，到了六月初二的时候，便开始考核了。纳完家状后，前往国子监，拜谒孔子像，听博士们讲经，最后在凭案苦读，根本就没有多少空闲。
　　长宁看重这回科举，朝官们私底下也议论纷纷。从参与考试的学生到主管的考官，不少朝官都是很有意见的，但是到了这地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总之是无力回天了。要知道除了以信安县主为中书舍人，权知贡举外，长宁还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宰相阅榜”，这里的宰相并非政事堂的，而是单单指中书令长孙微云。在阅榜中觉得谁不合适了，中书令是有资格黜落的。经这么两轮，除非是参与贡举的女人不经用，要不然怎么都会榜上有名。但是这可能吗
　　这回贡举是长宁出的策论题，也没有太偏，着重在吏治以及用兵上，这其实也透露出了两个讯号，一是与突厥休战是暂时的，迟早会再度兴兵平边患;二来则是要清正吏风，先帝以及明帝两朝的贪腐之风要革变了。
　　六月中旬的时候，裴玉真将考卷连带着名单送到了长孙微云那处。长孙微云扫了一眼，一共取了二十三个人，女男各半。也是这回参与贡举的女人少了，榜上留名的大多是熟悉的人物，譬如孟彤管，温秋水，凌寒她们。长孙微云没有黜落谁，也没有在礼部院张榜，而是将名单送到了宫中，与长宁商议殿试的事情。按照本朝的规矩，及第后并不能马上做官，得守选三年，或者通过吏部的铨选。这样的进度太慢了，与长宁的意愿不符，长宁决意学制举，特开殿试直接赐予官身。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朝官们已经没什么话可说的了，士人们却是一个个面露欣喜，要知道经过天子亲试，那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殿试后，长宁也没有黜落谁。待到礼部张榜后，授官文书也落到了新科进士们的手中。其中十一个郎君大多是校书郎，秘书正字;而孟彤管，温秋水她们都是县尉，参军等官。要知道在大周有校书郎，秘书正字为起家良选之说，时人皆以校书，正字为荣，毕竟多得是宰相从校书郎起家。朝臣们都以为长宁要偏袒孟彤管她们了，哪里想到那些个女子大多出为外官
　　不管是长宁安抚他们的手段还是如何，朝官们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只是在放榜后，长宁私底下召见了孟彤管，温秋水她们。
　　长宁温声询问: “朕如此决策，你们心中有不满吗”
　　不管是孟彤管还是温秋水，她们都是一点就通的，哪会不明白长宁的深意时人以出任京官为荣，十分排斥外官，就算是刺史也日日夜夜想着回京。她们出为外官，面对的艰辛多，但培植自己的人手也便利许多。最重要的是，她们若想改变现状，光在长安坐看也不成啊!不深入乡里，只靠着《京报》宣扬，如何能够更改底层百姓的观念呢这变革不是自上而下的，而是要上下齐心。
　　见孟彤管，温秋水她们心中都有数，长宁面上的笑容轻松了很多。她嘱咐了几句，又说: “凌寒不任外官，仍旧管理知闻楼。你们若遇到什么困难，可由官驿直接送书信入京，凌寒会带入宫中。”一般小小的县尉，参军想要直达天听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但是孟彤管她们不一样，一来是旧交情，二来则是长宁愿意给她们放点权。
　　虽然时间紧，可进士及第，缺不了打马游街。
　　虽不是春日，人脸上都是春风得意的笑。宴会不少，可孟彤管她们无暇参与，在慈恩塔下题名后，便取了告身各奔东西了。
　　今时不同往日，以长宁的身份不适合相送。
　　长孙微云倒是送了孟彤管她们离京，看着一个个身影满怀志气地融入了那苍茫的天地间。
　　入宫的时候，长孙微云跟长宁提了孟彤管她们的情绪。
　　听到了旧友们俱是朝气蓬勃，长宁也是高兴的，她慨然道: “昔日想走遍山河，如今倒是要乌玉她们做我的眼睛了。”天子出巡，劳民伤财。而白龙鱼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的事情，长宁现在也不会去做。或许日后能卸下肩上重担，与观音同游山河呢长宁心念微动，可到底没将这话说出来。
　　贡举过后，长宁除了派遣长乐长公主前往西王母庙拜祭外，并未做其他的事情。可就是这件事情，在朝堂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在大周郊祀礼中，有郊天，大雩，大享明堂，朝日夕月，祭祀六宗方丘，社稷，山川等，并没有专门的祭祀西王母的典礼。圣人不做无用之事，难不成要抬高西王母的位格长宁也没有解答朝臣的困惑，过些日子又请了上清派的女真前往宫中来讲道经。本朝崇道，而天下道脉至多，上清派过往并不受历代天子重视。有的人尚在疑惑中，但也有敏锐找到了答案，诸多道脉中，以上清派最为扶持女真!
　　九月末。
　　中书舍人裴玉真上书愿舍真定长公主府为道观。
　　长宁恩准，尚未重新修建，便亲自题了“玉真观”三字。
　　钱不是国库中出的，地不是官府拿的，那些个喜欢说事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也管不到裴玉真自家的事情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真定长公主府改为玉真观。在建造的过程中，兰陵，长乐两位年幼的公主以及高阳长公主府上都出了钱，就连圣人也从私库中拨了金银出来。这还能说是裴玉真自个儿崇道的事吗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管不着啊!在修造时，地下还挖出了一块石头，说当今天子乃西王母转世，一时间各种流言甚嚣尘上，各州郡具有符瑞相应。
　　但凡天子出身俱有祥瑞，长宁不信这个，可却是要利用它的。在太原还未入京时，已经命人暗暗造祥瑞传遍各地了。在百姓的眼中，她既是先帝的传人，同时也是天意选中的圣君。长宁没怎么大张旗鼓，只是命人将那块载有天意的石头置入庙中，待到玉真观建成便迁入其中。她摆出这样的态度，私底下揣摩圣意的哪里能不附和偶尔几个耿直的臣子想要劝谏，都被人引经据典堵了回去。《白虎通》上道: “天下太平，符瑞所以来至者，以为王者承天统理，调和阴阳……”谁话一出，谁敢反驳说符瑞是假的那不是说圣人在位不合天意吗圣人不合天意，那谁合天意难不成是其他公主吗
　　总之，大肆进献符瑞的事持续了数月方止，不过民间倒是时时流传着当今圣人是西王母转世身的故事，原本就有西王母崇拜，如今这样的风声一起，西王母祠更是州郡林立，朝拜，祈福的人不少。
　　麟德殿中。
　　长宁坐在御椅上，长孙微云随侍在侧。
　　“他们还以为我想学过去的皇帝们造神迹呢。”长宁看着折子，轻轻嗤笑了一声， “郊天祀地，大礼变更定会引起朝堂甚至是民间动荡。将祭祀山川神灵俱改成女神得等后来人再做了。”说到了最后，长宁的话语有几分慨然。
　　“女娲为道母，西王母为上帝，羲和为日，常羲为月，玄女为兵主……”说着，长宁又忍不住笑出来， “我看的志怪小说还是不够。不管了，先将这些女神像列到玉真观中供奉。”
　　长孙微云无奈，她轻叹了一口气，说: “有的话您别在人前说。”
　　长宁哪会不知道她在提“志怪”的事她眸光一转，眼波盈盈: “哪有什么外人，此处不只有你吗”她朝着长孙微云招了招手，将她迈步走过来，趁她不备，一把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宽大的御椅，两个人坐并不局促。长孙微云被长宁这样的动作吓了一跳。同乘金銮已经是莫大的恩宠，这御椅她哪里能心安理得地坐着
　　长宁按住了长孙微云不让她挣扎，在她耳畔笑道: “怎么御榻能上，御椅就不敢坐了这又不是在大朝会或者含元殿中，也没有其他人，你慌什么”
　　长孙微云面色如绯红，眼眸中满是羞恼之色，她瞪了长宁一眼，可那含情凝睇的眼神，没什么威慑力。
　　长宁埋在她的肩头笑，片刻后，她嘟囔说: “让我抱会儿，我累着呢。”朝堂上的风波止息了，可她不想做守成之君，想做的事情多着呢，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又怎么能不疲惫长孙微云劝阻的话语消失了，最后轻轻地“嗯”一声。故人陆续离京，两位公主还未长成，就只剩下她们了。


第100章 
　　玉真观是十月的时候动工的。
　　匠人们看了图，估计要两年的时间方能改建完毕。
　　裴玉真那边也不着急，她阿娘遗留给她的以及这些年积攒的金钱足够了，更别说还有圣人赐下，其他姐妹捐赠的。
　　朝臣们管不着这事儿，路过真定长公主府的时候都要捏着鼻子，皱着眉头表示不爽快。
　　清闲下来后，朝臣就又想起找茬了，不过先前吃了教训，没在长宁要推行的政策上说事儿，而是话锋一转，落到了后宫事上。说什么宗室子弟不丰，该开枝散叶这样的话，明里暗里地催促着长宁找侍君。那龙椅上坐着的是女帝呢，就算有富贵侯府这么个“前车之鉴”在，不少人也想借此赌一赌前程。万一家中有郎君被圣人看中，那日后龙椅上坐着的可不就是他们的血脉了等祭祖的时候也面上有光。
　　长宁原本轻快的心情在这些朝臣的折腾下烟消云散了，她提都没提选侍君的事情，而是直接下诏，让弘文馆中就读的非宗室女迁往昆山书院中就读。原先弘文馆中几十名学子都是皇亲国戚以及宰相，功臣子弟，这道诏旨一下，顿时只剩下宗室女了。除此之外，也调整了讲经博士，学士人选，改成从昆山书院以及民间征召的。朝臣中一片哗然，他们心中不服气，可又能如何呢就像萧维摩，人家虽然是白身，可声望也不比太傅差啊。其中透露出的一些信号让不少人不寒而栗，圣人那意思是要精心教养宗室女，且是能贯彻她政见的宗室女，那日后的朝堂会是什么样子
　　政事堂中。
　　长孙微云案上放着画像。
　　朝臣们知道她与长宁亲近，故而将那些个年轻俊彦的画像送到了她这处，想要借着她的手递到长宁跟前。
　　“长孙中书觉得如何”
　　“不如何。”长孙微云一脸平淡地将应答，她慢条斯理地将画像收了起来，等到回到府中后，直接将画像扔到了火炉里，看着它一点点地烧成灰烬。她垂着眼在屋中静坐，良久后才提笔写了一封信，隔日便让人送到凌寒的手中。
　　凌寒会意，没几天等到新的一期《京报》出来后，就有文章道圣人为西王母转世人，寻常人不堪相配。这文章也是大胆，一出来便有朝臣上谏言说“民间妄论圣人”，请求处置涉事人。他倒是没提知闻楼，可谁知道那话锋指向了凌寒。毕竟《京报》刊印出来前，凌寒都是要过目的，底下人有错处，身为主司她也该担责。
　　长孙微云抬眸看长宁，持着笏板没说话。
　　长宁起身，她没瞧那跪在地上的谏官，眸光落在了不言语的长孙微云身上，唇角勾起了淡淡的笑: “哦是哪句不实呢”
　　殿中倏然一寂。
　　长宁不在意被民间议论，或者说那些关于“西王母转世身”的言论本就是她诱导。
　　谁会在朝堂上反驳这点又有谁能大胆放肆地说出有人能与她比肩
　　圣人无心后宫立侍君，这点让朝臣心情沉重，可他们也不愿意就此放弃自己的打算。
　　没多久，便有流言传出，良家子某有神异，自称是“东王公”，想作配圣人之心，昭然若揭。
　　“那人名唤杨兆业，弘农杨氏出身，与卫国公同宗不同房。”玄女卫将调查到的消息送到了长孙微云这处，若是其他人倒是可直接处理了，但是涉及杨家——长孙微云还是得入宫请示长宁。卫国公从未在立侍君的事情上发表过言论，可长孙微云想，如果自己站在他那个位置立场，自然是希望长宁立侍君的。
　　长宁知情后，只笑了一声，跟长孙微云说了句放心，隔日便将玄女卫查到的东西送到卫国公府中。
　　卫国公杨延昔日对手是长孙盛，如今长孙一门败落，他身为圣人亲舅位极人臣，可谓是权势滔天。这会儿见到宫中的来信，先是悚然一惊，片刻后，慢慢地将宫中送来的东西付与烛火，烧得一干二净。
　　杨延吩咐长子杨维藩说: “将杨兆业送官。”他也在恼背后之人，哪个郎子不能成非要将杨家也拉下水难不成认为那小子姓杨，就能侥幸入圣人法眼吗
　　杨维藩抬头问: “要继续往下查吗”
　　杨延沉默片刻，沉声说: “不用。”玄女卫那边自有出手，他们用不着多此一举。他是圣人的舅父，但更是臣子。
　　杨兆业以蛊惑人心，为神道事下狱后，长安中起了不少反对的声音。
　　关于“东王公”的流言更甚。
　　长孙微云哪会不知道有心人在暗暗推动，她也不着急，等到那流言愈演愈烈，几乎席卷整个长安后，才慢条斯理地让万年令判了杨兆业斩刑。她的说辞也是简单，那杨兆业既然有神异，自称东王公，那手段必然不凡，刀枪也不能侵。若是斩刑不能断其首，绝其命便是真仙人，可为其造祠建庙，不然，则是骗贼。
　　那杨兆业骗骗别人可以，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心中无比清楚，头颅落地怎么可能再续命原本还指望着靠着装神弄鬼从牢中出去，听到了这般说辞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毕竟过去哪有人会对仙人不敬的他也不是什么嘴硬的主，三两下就将一切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他提了幕后之人，可等到供词呈到宫中时，就不止这些人了，多是先帝朝的臣子。先前同安之事已经出去一些旧臣，而这回，长宁则是要将余下的也都逐出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别说老祖宗都这么做，就算没有，她也要朝中都是看得舒心的人。
　　这一轮清扫下来，先帝那些顽固的旧臣一个都不存了。用是的“巫蛊之罪”，按律该斩。不过长宁也没打算真的造杀孽，除了那些个本来就有些罪的抄家流放外，余下的人都是罢免不用，遣送他们回到乡里去。
　　长宁登基后的第二个除日，她将长孙微云请到宫中留宿。
　　朝臣们已经习惯了圣人对中书令的恩宠，从一开始的劝谏变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自长孙微云当上中书令以来，没什么错处值得指摘。那些并不利于朝中声名积累的事情，长宁并不会让她去做。
　　宫烛照珠帘。
　　温室殿中伺候的宫女早就被挥退了，垫了毛毡的榻上只坐着长宁，长孙微云两人。
　　长孙微云低语道: “突厥突延小可汗败落后，势力大部分被贺罗可汗吞了，他胃口很大，自入秋以来就不太安分了。突厥之恶，不能够姑息了。”
　　长宁轻声答: “两年之内，突厥必定会分崩离析。”
　　长孙微云又说: “孟娘子他们传回的消息不太乐观，虽说女子可参与贡举，可那些乡里人家依旧是只愿意供养儿子，除非是实在不成器。就算是免除束修，他们也只想儿子去，至于女儿们留在家中做活计补贴家用。”
　　长宁: “这个简单，只许女子入学就是。乌玉她们想得到，至于如何推动，就得看她们自己的手段了。我不管别人如何想如何说，我也不需要公平，我要她们不遗余力地打压那些男人!”
　　……
　　你一言我一语的，殿中都是她们很轻的说话声。
　　长孙微云心中盘算着各种事情，长宁却是不耐烦了，拉了长孙微云一把: “朝会上有的时间说政事，你这会儿要浪费时间跟我说这些吗”
　　长孙微云微愣，一缕红晕顺着面颊攀升。
　　长宁笑她，指使着她来倒酒。
　　长孙微云怕自己醉酒失态，只浅浅地倒了小半杯。至于长宁身前的……在她抬眸看长宁的时候，一个失神便已经倒满。长孙微云心中更是如火烧，拿着酒杯凑到唇边就要饮。
　　“唉，等等。”长宁忙按住长孙微云的手，对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她笑着打趣道， “急什么很渴吗”
　　长孙微云只是想借机掩饰自己的那点窘迫，被长宁一提，越发无所适从了。她的眼神左右躲闪，长宁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凑到了她的身侧，伏在她耳边说: “知道合卺酒吗”
　　长孙微云心间一颤，手抖了抖，幸而杯中酒浅，才不曾溅落。
　　“来。”长宁只说了一个字，用眼神无声无息地引诱着长孙微云。
　　长孙微云的喉咙动了动，心中像是有一团炽火在燃烧，她跟着长宁走出囚牢，她跟着长宁做俗世人眼中离经叛道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悔意，她的心一点点变得贪婪，从有“欲”开始，她要的只会更多。
　　“你难道不想吗”长宁灼灼地望着长孙微云，又问。
　　长孙微云涣散的眸光终于聚在了长宁翕动的红唇上，她轻轻地点头，说: “想。”
　　长宁笑了笑，说: “你想要，我就给。”她这一生除了功业，最在意的就是长孙微云了。
　　她要比翼连理，要合卺嘉盟缔永年。
　　银烛光移影动。
　　长宁放下了酒盏，亲了亲长孙微云的唇角。
　　长夜未央。
　　长宁二年春三月。
　　突厥使者来朝，奉表称臣，求娶大周公主，长宁不允。
　　五月，突厥与吐蕃联手，劫掠边城。
　　长宁早就做好与突厥开战的准备了，墨尚同虽不爱跟人说话，可本领是十分高超的，她也没什么门户之见，将家学倾囊相授。军器监中这一年多都在研究各式各样的武器，已经见了成果。突厥的骑兵的确彪悍，可怎么比得上大周的军械
　　领兵大总管依旧是卫国公杨延。
　　这一战捷报频传。
　　长宁是知道她那舅父行军打仗的本领的，她关注是的随军的杨采薇。原本杨采薇以门荫入玄女卫，可随驾在她身侧，可惜杨采薇不愿意，找了个机会便调到了朔方去，这回打突厥她也随军前去。长宁知道她有立下大功业的志向，没有阻拦她。她乐意见乌玉，虎儿她们一个个振翅飞起。
　　等到十月的时候，突厥贺罗可汗以及吐蕃赞普都被押解入京。突厥国灭了后建立都护府，可吐蕃王朝却不能那样做，在赞普王室中选了一个亲近汉文化的人上任，并让对方遣质子以及贵族子女入长安来，在昆山书院中学习。
　　边患暂平，政治清宁，虽然许多举措还未真正推行，可这一年还算是身心舒畅的一年，至少朝堂上下合力一心，再也没有人说一些不太中听的话了。在三年春闱放榜的时候，取进士二十四人，女子得十九，长宁更是心中满意，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呢
　　长宁三年七月，玉真观建成。
　　长宁登上皇城的安福门，群臣皆列队其下，紧接着绣像出皇城，沿着朱雀大街游行，最后到了玉真观中。长宁遣了长乐公主去观礼，并赐下田园两百顷，车一百辆，绢布三千匹。建的时候是以裴玉真的名义，可到了这时候，众人哪会不知道这玉真观就是皇家的道观这是一所女冠观，观中供奉的都是女仙，观中有一家铺子，摆着绣像，玉像等物。不管信不信道，朝臣们是都要请玉像回家参拜的。长宁崇道，也没有打压佛教，在几日后便请了道佛两家的大德入宫中给宗室女讲经。
　　八月，大赦天下，恢复庶人李蘅芳的宗室身份，可依旧圈禁在了府上，并未恢复公主旧号。
　　在经历了人情冷暖后，同安早没了最初的野心，甚至连恨意都被生活磨得一丝不剩，她上书言府上寂寥，言辞间颇为凄惨。政局已稳，长宁不用担心同安惹出什么事端来，只是看了那上书，还是觉得心中憋着一股气。她哪会不知道同安是在恳求赐婚先帝赐婚同安与王氏子，可惜王玄意，王伯阳父子都被斩首了，如今的同安的确是孤零零一个人。这是想个人依附
　　“我看她脑子还是不够清醒。”长宁冷声说。
　　长孙微云没接腔，她与同安过去交好，如今起了几分怜惜。思忖了片刻，她才出主意说: “以前同安不是说要修书么”
　　长宁掀了掀眼皮子，不免想到那件堵心的事情，对同安的厌恶一下子冲了上来，可她到底没有发作，点头说了声: “是。”当即命人将一堆地理相关的书送到同安府上去，那些个因罪没入掖庭的昔日贵女也被打包送到了同安府，在把地理志修出来之前，她们是别想做其他了。
　　长宁五年的时候，朝堂上的年轻人大半都是女子了。这几年来，兰陵，长乐两位长公主陆续出降，而资格最老，功劳最高的卫国公杨延称年老辞退，长宁准许他辞去兵部尚书之位，保留了他同中书门下的头衔，可杨延心中有数，他知道长宁并不希望他在朝堂中出现，故而从不干预政事。等到长宁再以长孙微云兼领内官赞德管理后宫诸事的时候，朝中已经没什么反对的声音了。众臣早就习惯了圣人与长孙中书同进同出。
　　又一年元夕。
　　长宁带着长孙微云偷偷出了宫，长安繁华昌盛，小娘子们行走在街头越发无拘束，呼朋引伴，端是风流自在。
　　火树银花夜，檐下堆积着残雪，灯光与雪色交相辉映。
　　长宁抓着长孙微云的手，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穿梭。
　　走过了长桥，看着河中一盏盏莲灯，长宁也来了兴致，要跟长孙微云一起许愿。
　　等到莲灯放了，长宁揽着长孙微云问: “许了什么愿”
　　长孙微云不会拒绝长宁，她搭着眼帘，轻声说: “愿天下安定，四境清平。”
　　长宁又问: “还有呢”
　　长孙微云笑了笑，对上了长宁明亮的眼眸，说: “愿娘子千秋万岁，与我偕行。”
　　祝愿官家，年年欢好。
　　比志同契，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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