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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深海降临！她被海怪们盯上了
作者：[之阿]
文案:
科幻+废土+深海+克系  
#点击就看女大学生流浪深海，在各路海怪追逐下艰难求生（？）  
黎木木做梦都没有想到，她刚从菜市场买回一条鱼准备快乐晚餐，下一秒，海水突然从窗外倒灌，一条鱼尾甩进来，啪的拍晕了她。  
苏醒后，面对被海水淹没的废墟空城，黎木木不得不开始艰难求生。  
第一天，骑在鱼尾上勉强呼吸；  
第二天，大鱼大变人鱼，还把她认成了配偶；  
……  
第n天，黎木木“生”出了一颗能净化污染的珍珠。  再
后来……  
表皮柔软的大白鲨，触手湿粘的八爪鱼，半透明光滑的水母……都盯上了那绝望的污染中唯一的净土。  
黎木木：你们别过来啊！  
……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  
不过是从水龙头里流下来的水有些轻微的杂质。  
不过是菜市场的海水产都有些过度发育和畸形。  
不过是海啸的次数多的不太寻常。  
直到那一天。  
无数巨大而又狰狞的海洋生物乘着飞快上涨的海平面登陆，庞大黏湿的触手盘踞在灯塔上，突出无神的眼睛掠过窗口。  
深海降临。  
*  
1V1，攻是卡德莉亚，出场比较晚，前期背景板~但会有很多深海生物出没~  
*  
慢热，剧情流，参考了很多五花八门的资料但都有私设，背景全架空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科幻惊悚欢喜冤家成长正剧  
主角：黎木木??｜配角：卡德莉亚 苏拉  
一句话简介：就买了条鱼，至于吗？  
立意：在绝望中坚持希望，把握自己的命运，改变世界

第01章 深海降临
深海降临
黎木木很喜欢吃鱼。
这种喜欢大概源于她年幼时跟着父母出海航行的记忆，和一条鱼煮熟之后的味道反倒没有太大的关系，或许是那种潮湿的，腥臭的甚至有些野蛮的味道，能让她回忆起一点浅薄的，聊胜于无的关于父母的记忆。
毕竟在十几年前的一场海难里，她的父母就已经遇难了。
只有年仅六岁的她却奇迹般存活下来。
多年以后，她考上了爸妈当年就读的海洋学院，即将毕业。
黎木木拎着从档口现买的活鱼走出来，从靠近港口的档口到海洋学院宿舍区有一条常用的快速轨道，但是也要穿过三个街区。
最近快要入夏，阴沉沉的天幕上又开始飘起细细密密的雨丝，要不了多久，就又会变成瓢泼大雨。其实计较起来和入夏的关系也不太大，第三阶梯的天气总是这样，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候都在下雨，天气预报不是暴雨就是大到暴雨。
黎木木没带伞，索性抬头望天。
乌云压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再往前一些，覆盖下来的阴影却是一些别的东西，它就朴实无华的坐落在那，但从第三阶梯到第一阶梯，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叫错它的名字。
息壤之峡。
那是一面一眼向上望不到顶的高墙，甚至不只是向上，不管你站在墙内的什么位置，向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远望，都不会看到这墙的边缘。
而从高空俯视，就能看到一道窄而薄的蜿蜒银刃，把海洋和陆地彻底分割。
黎木木忍不住驻足在雨中仰望了一会。
这是四年前她刚入学的时候，近代史的第一课。
据说上世纪初的时候海平面开始上涨，之后就愈发不可收拾，为了应对这一危机，全球所有的气候科学、海洋科学、地质科学、材料科学等等领域的专家们都聚到一起开了个会，才有了息壤之峡。
人类研究出一种用几十种特殊矿石合成的特殊材料，据说能够严丝合缝的固定在大陆架上，把所有的海水都隔绝在外。
几百年过去，海平面一直在涨，息壤之峡也越筑越高，实用性和安全性都得到了验证。
黎木木望着那几乎要插进云里去的高墙。
目光却好像穿透了那银灰色的金属墙面上，看到了深海潮汐的咆哮和厚重悠长的鲸鸣，庞大的深海巨怪从漆黑的深渊浮潜上来，黏腻、湿滑的触手裹挟巨力，呼啸的拍打在墙面上。
无尽的数据光波在墙面上飞快闪烁，生成抵御怪力的力场。
黎木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才看到是不远处，几个打闹的小孩其中的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墙面上磕了一下，估计磕得不轻，嘶哑咧嘴的站起来。
她恍了下神，息壤之峡上面，那些因为一个小小的撞击产生的数据光波很快消弭于无形。
雨停了。
黎木木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穿过人群，走向不远处的轨道入口。
大概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隐忧，第三阶梯的建筑物都做的格外高，几乎要接近息壤之峡顶端的高度，哪怕是学校宿舍也不例外，每栋高楼的顶部还都单独做了适合直升机救援的停机坪。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尽管在息壤之峡建立之后，全世界的地区都被按照海拔划分为了第三阶梯、第二阶梯和最安全的第一阶梯，国家在基础设置这一块还是非常到位没有厚此薄彼的。
黎木木被分到的宿舍刚好是最靠近海岸线的A区101幢顶楼，她拎着鱼，从底层乘坐快速电梯向上，这种超高层建筑的快速电梯都安装在户外，外墙是透明的，应该也包括了观景的功能。
但黎木木还是习惯性背过身，面向电梯口。
冰冷的金属墙面倒映出少女的黑色齐耳短发，只戴了一边的金属耳钉，一身日常简便的运动装和手里灰蓝色不透光的塑料袋。
她最近没太睡好，眼下也有些淡淡的青色。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日常熬夜或者其他什么女大学生的不良习惯，她只是有些多梦，尽管现在让她回想，也想不起来到底梦到了什么。
总之应该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
电梯到达顶层，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
同一层几个女生打打闹闹的挤进来，黎木木抓紧间隙钻出去，熟练的找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钥匙开门。
再关门落锁的时候，家里该亮的灯已经都亮了起来。
第三阶梯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黎木木就设置了全局模式，在家的时候把能开的灯都开着，这样家里能亮堂一点，她果然还是喜欢明亮的地方。
经过玄关的时候，黎木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金色怀表还好端端挂着，里面夫妻俩的笑脸依然明媚。
她呼出一口气，把塑料袋里的鱼放到水槽里，拿锅接了水放到电磁炉。
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水汽开始往上冒。
黎木木举起刀，瞧了瞧水槽，翘起嘴角，显然，这条鱼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被宰杀的命运。
等她熟练的杀完鱼，去鳞划花刀清洗干净，再和葱姜蒜装好盘上锅蒸的时候，也已经临近晚饭饭点，她靠在厨房的水槽边休息，一边看窗外的景色。
自从海平面上升以后，各大海洋学院的热门程度就一路狂飙，各种福利待遇也跟着同步上涨，不过哪怕是这样，也只有地广人稀、安全度相对来说需要考量的第三阶梯，才会财大气粗到每个学生安排一个明光、带厨房、卫生间还带客厅的一居室。
就算她这个房间已经算是这一层偏僻的角落，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也依然不错。
夕阳西下，万盏灯窗。
大概是因为高度接近齐平，连巍峨的息壤之峡看上去都不再那么悚然，看起来甚至有些接近，从黎木木宿舍厨房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息壤之峡上面最近的一盏灯塔。
再高一点的话，大概就能看到海平面了吧？
黎木木脑海里刚刚闪过这样的念头，随身手环上就来了一条通讯请求。
您亲爱的小姨请求通讯。
黎木木转过身，几乎就在她视线移开的下一秒，息壤之峡的灯塔上面就闪过了一道可疑的阴影，但黎木木显然没有时间注意，她的鱼蒸好了，开锅盖的时候她还差点被烫到。
朝手心哈了口气，她几乎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把鱼端出来，放到客厅，再把手环也摘下来放到面前，接通通讯。
手环上方投射出一块大概32英寸的虚拟屏幕，一身白大褂的女人身影才刚刚稳定下来，就似笑非笑地拧了眉头：“怎么现在才接，刚刚干什么去了？”
黎木木条件反射的双膝并拢坐好，咳了两声：“没干什么，刚做好晚饭准备吃，小姨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黎母和妹妹的年龄相仿，感情也极好，因此黎母意外去世之后，黎木木就一直是小姨在管，从六岁到十八岁，一直到来第三阶梯上大学之前，黎木木就一直和小姨住在一起，对她的习惯很熟悉。
今天才周三，一般来说这个时间，这位研究员小姐应该还在研究员里做各种实验记录。
投影里的女人还穿着白大褂，看起来确实也还在研究院的样子，只不过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看起来心情不是很愉快：“今天不忙，临时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你不是快毕业了吗？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黎木木：“……”
说真的，她一下子还真的有点说不上来。
也是小姨问了，黎木木才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该到了考虑毕业去向的问题。
隔着投影，女人都好像能看出黎木木脸上的茫然，算了，这也是在意料之中，她开口：“就知道你没想过，第三阶梯的海洋学院一直很抢手，但是你选择的方向不太讨喜，海洋生物学现在已经很少有对口的岗位了，大部分也都是要留在第三阶梯，甚至上息壤之峡出海。”
女人放松了语气：“但是我们研究院最近新开了一个远古海洋生物研究的小组，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你只要回来参加考试就行，以你的成绩，应该问题不大。”
“你知道的，第一阶梯原本都是雪山地貌，有很多远古时期的化石遗留，你在这里做研究，就不需要受研究样本的困扰了。”
黎木木知道小姨是为她好。
自从海平面上升以来，就算有息壤之峡的存在，所有人心里也都像是悬了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就算官方定时定点轮播息壤之峡的安全可靠，依然会有第一阶梯到第二阶梯，再到第三阶梯的鄙视链。
三年前，黎木木要报考第三阶梯的海洋学院的时候，就已经和小姨大吵过一架，最终还是因为这个学院也是黎父黎母的母校，小姨才勉强同意。
见黎木木一下子没有说话，投影里女人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有些生硬的开口：“黎木木。”
“别告诉我你想出海。”
黎木木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也没有想出海，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夜幕已经降临，但息壤之峡的阴影依然清晰可辨，就像在天空尽头划了一道笔直的分界线，隔开海洋和陆地。
但现在，此时此刻，那条分界线就好像忽然碎了。
黎木木的瞳孔逐渐放大。
“黎木木？黎木木！”
就在耳边，小姨的声音还在，但是她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幻象，不然，她怎么会看到息壤之峡塌了呢？
那守护了人类数百年的海陆界碑顷刻间被碾碎，搅动，汹涌的海潮拍打进来，还有那些梦中才会有的深海巨物，庞大的阴影好像一瞬间近在咫尺，特制的高强度玻璃就像极薄的冰面，一瞬间布满了裂纹，潮湿的水汽涌进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黎木木条件反射的看向茶几。
她刚做好的鱼还一口没吃呢！

第02章 海兔
海兔
这是一片格外温和的浅水海域，很适合潜水。
“木木，你看，这里有只小兔子在游泳，好不好看？”温柔的女声说着，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珊瑚丛。
无数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珊瑚、礁石堆叠在一起，就像一场瑰丽华美的梦，在珊瑚礁中游走来去的“兔子”同样无比梦幻，柔软的表皮上色彩在随着环境飞快的变幻，两只长长的触角左摇右摆。
“这是海兔，是一种后鳃目海神鳃属的软体动物，也被叫做‘海中宝石’。”温润的男声补充道。
“木木，你喜欢它吗？”
小海兔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四周的海水像是瞬间被拧干了水分，变成了阳光和甲板，天气格外好，阳光很烈，船在摇晃，一开始幅度很小，浪开始变大，天气忽然又阴沉下来。
狂风巨浪在海面上怒吼咆哮，这只本就不大的科研船上的桅杆摇摇欲坠。
失重感瞬间袭来，接着是呛水和窒息。
“木木，还记得那只海兔吗？”温润的男声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一切。
甲板破裂的吱嘎声响起时，女声像是还在如往常一般做着科普：“木木，记住，海兔是世界上唯一一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动物。”
支离破碎的环境音和男声、女声交杂在一切，重复、交错、融合，最后统统变成一道分不清对象、语序的单一句子。
“黎木木，活下去……”
“活下去……”
“活……”
黎木木从濒临崩溃的梦境中醒来，意识依然有些恍惚。
她极少做关于幼时的梦，尤其是六岁以前的记忆，关于她的父母，那场海岸，甚至于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所了解的一切几乎都来源于小姨后来的描述。
她跟着船舱的残骸，一小片木制甲板好运的泊停在了息壤之峡之外，又再次运气极好的被当时刚好在值班的灯塔工作人员发现，据说送到医院的时间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她也因此失去了那场海难以及六岁以前的全部记忆。
后来官方、军方和研究院的人无数次试图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关于黎父黎母研究结果的讯息，也都无功而返。
这是黎木木第一次疑似回想起一些关于那场海难的记忆。
但其中多少有些失真的地方，就比如那只海兔，黎木木的神经依然还在刺痛，早就熟练掌握的教科书知识却在她的脑海里清晰翻滚，海兔是一种只生活在温带海域浅水区的生物，早在一百二十多年前，息壤之峡的高度超过百米时就慢慢灭绝了。
意识的逐渐回归忽然让神经的刺痛变得格外强烈，黎木木不得不暂停思绪，咬紧牙关。
不过数秒，关于刚刚那场梦境的模糊印象就像潮水褪去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却是其他的一些东西。
属于人类的五感正随着意识的回归一并恢复，黎木木先感觉到了冷，那种冷和第三阶梯的湿冷有些像，在春夏秋冬的任何一个季节，不管穿了什么，空气里厚重的水汽都会无孔不入、精准的贴上每一寸皮肤，把人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
但现在的程度肯定还要远远超过。
那种带着压力和穿透力的冷从四面八方袭来，还有什么东西缠绕在她的身上，黎木木下意识动了下手指，顺着那东西的边缘感受了一下。
圆形，有凹陷，不止一个。
全都整齐排列在粗壮有力的腕肢上，一个接着一个，一条接着一条。
愈发清晰的意识勾勒出那东西的大小和轮廓，伴随着一种非线性增长，在某一时刻忽然攀至顶峰的骇然，黎木木唰地睁开眼。
但她却什么都没看见。
四周是一片漆黑，眼球表面上粘膜被刺激的充血，属于人类的视觉器官显然没有进化到足够适应眼前环境，但黎木木还是努力的睁着眼，尽可能的捕捉着可能的光线，终于她看见了头顶上方遥远的、隐约的一小片光。
视野是扭曲浮动的。
偶尔有一些细小的斑点从她的头顶上方路过，因为距离太远，她没办法判断那是鱼群还是水母，还是什么任何其他的东西。
而最接近她的，那缠绕在她身体上，正在扭曲蠕动的庞大阴影，却毫无疑问的是常见于各种深海巨兽科普的教科书。
黎木木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来自生理层面的窒息。
心理上的惊惧和生理上的缺氧让她的瞳孔放大，眼球充血，息壤之峡坍塌那一瞬间的画面又涌入她的脑海，但她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她还活着，她现在毫无疑问身处不知道离水面多少米的海底，胸腔内的刺痛显示着氧气即将耗尽，那种尖锐的刺痛就好像有个刽子手在她的鼻腔、气管和肺泡上轮流开刀，而她连颤抖都不能颤。
唯一的好消息是目前缠绕在她身上的这东西并没有缠得太紧，而且看起来正在沉眠。
黎木木强忍着缺氧和窒息导致的行动迟缓，尽可能轻的一点点尝试挣脱，从她肩膀以下，几乎全身都被腕肢的吸盘缠住，但万幸还有一只手留在外面。
她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
黎木木再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激自己所学的专业。
那些反反复复的无聊背诵在这一刻派上了关键的用场，黎木木没有用力挣扎，她只是用还有活动空间的那只手，尽可能轻柔的扰动那些黏腻的腕肢，这注定是一场慢工出细活的酷刑，黑暗更加重了顺利逃脱的难度。
随着时间的延长，深海的水压更带来了剧烈的耳鸣。
但黎木木却愈发冷静下来。
她要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她还没有毕业，小姨还在第一阶梯等她，小姨还给她安排了一场考试，她还煮了一条鱼没吃，第三阶梯，爸爸妈妈，海兔……
长时间的窒息和缺氧已经让黎木木的意识出现了混乱，她的动作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怪物的腕肢渐渐有了松开的迹象，先是绑在黎木木肩头的那一条，再是横在腰上缠绕过小腹的，在最后的一条腿也挣脱束缚的瞬间，黎木木飞快的摆动小腿离开了那片阴影所在的区域，万幸，那东西从头至尾就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深海的一切都被黑暗模糊，那片阴影很快也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
但一旦有活物经过，那些沉眠的腕肢再次捕捉到猎物的活动轨迹，就会飞快缠绕而上，将猎物吞噬殆尽。
黎木木没有回头，时间也不允许她回头。
她的身体在降温，肺部由呼吸循环产生的二氧化碳也在堆积，她已经极力的遏制，但呼吸的本能让她拼了命的想要张嘴，她混乱的大脑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个烂梗。
只要把海水喝到脖子以下就可以得救了！
她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方，她想要流泪，想要怒吼，想要在这无人问津的深海发疯，但她的手脚只是在努力的把身体往上带。
快了，那片浮动的光影正和她越来越近，看起来甚至近在咫尺。
黎木木从没有觉得自己和死亡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强撑住最后的意识，拼尽最后一口气又向上游了一段，她向上伸出手。
这一次她真的够到了那片浮动的光。
黎木木睁大了眼，少女的瞳孔放大，虹膜是一种漂亮的浅褐色，倒映着眼前的微光，但很快，那仿佛是感受到希望的光芒便啪嗒一下熄灭了。
柔软的触须拂过她的指尖。
她所有的求生都好像是一个笑话，她依然在深海，她所看到的浮光也根本不是水面，那不过是一小簇群居游荡的发光水母，隔着那么深的海水，毫无悬念的成功欺骗了她的眼睛。
而真正的水面，依然在她头顶上方，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死亡的阴影在发光水母柔软的伞盖下舞蹈。
这群柔软无害的小东西包围了她。
滚啊！
黎木木想报复，想抬手，想用力打散这些给了她希望又彻底剥夺的深海魂灵，但她最终也只是放任自己已经到极限的身体停摆下来，她依然睁着眼，但没有再去看什么，她几乎茫然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发光水母在少女的黑色短发间穿梭，照亮她逐渐苍白失色的面孔。
痛苦在逐渐远去，黎木木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梦境，只是这场梦不会再醒来了。
她看见在她上方的不远处，出现了一张稚嫩天真的面孔。
大概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游过那里，像是偶然注意到她，隔着几米远的海水，单纯好奇的观察着她。女孩黑色的瞳仁闪烁着一小点意外和兴奋的虹光，那绝对不是什么看待同类的眼神，反而像是小孩子意外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又好像是火车途中的旅客半途醒来，撑在窗边，闲着没事的看一两眼风景。
女孩俯身下来凑近她。
黎木木能看到她黑色的长发在海水中漂浮散开，某种柔软的、奇异的黑色布条像皮肤一样包裹着她的身体，边缘像鱼鳍一样在水中摆动，显然，这将帮助女孩在水中稳定身体，让她可以肆意灵活的在深海游走。
女孩靠的越来越近了。
在女孩的颊侧，黎木木能看到两条细小的，像鳃一样的缝隙。
黎木木能感觉到自己在向下落，那群原本环绕着她的发光水母像受惊了一般四散而去，那女孩却像是追逐着心爱的宠物一般追着她向下。
先游到她的身体下方，再重新回来，女孩环绕着她，像一尾追逐水草的游鱼。
黎木木的眼皮慢慢合拢。
她的意识在不可避免的滑向未知。
最后狭窄的视野里，那女孩又一次凑近了她，在她唇边吐了个泡泡。
“啵~”
像和新朋友打了一个友好的招呼。

第03章 利维坦
利维坦
黎木木只来得及和新朋友打了个照面，就彻底昏死过去。
而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实际上是一条小利维坦。
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苏拉。
苏拉已经有两万岁了，但以平均寿命达百万年的利维坦的寿命计算，她也还是一只只有两岁的小宝宝。
不过和两岁的人类小宝宝还只能被抱着走来走去不同，两万岁的小利维坦苏拉已经早早自立，并熟练掌握了在深海里闲逛，招猫遛狗（泛指各种找其他海怪的小麻烦）等一切惹人嫌的行为。
嫌弃归嫌弃，苏拉对此并没有什么体感，不过是没有小伙伴罢了，又不是出门闲逛路上就会冒出一个海怪给她一尾巴。
毕竟即使是在深海海怪中，利维坦这一种族的实力依然是顶尖的，更何况它们光靠本体就有巨大的体型优势。
不使出全力基本是不可能伤害到一条利维坦的，为了一点小事拼上性命又不值得。
所以苏拉单独活到两万岁，还真没遇到过什么麻烦，平时只需要吃了睡睡了吃，闲着无聊了还可以养养宠物。
直到深海剧变，所有海怪和海洋生物都拼了命往陆地跑，苏拉才发现海怪们的大部队都跑了，就剩了她一个。
既没人想带上她，也没人给她指路。
不过这都问题不大，在深海，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一条利维坦。
只有两岁的小宝宝苏拉对此充满了信心，她在漆黑一片的海沟底部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顿自助餐，就踏上了独自寻找大部队的旅途。
为了让漫长的旅途过的轻松愉快一点，她还带上了自己的宠物——
一条体型数十米的抹香鲸。
以下简称阿香。
一路上，苏拉把自己和阿香都养的很好，当然，也差点把途径的海域给吃空了，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她又开始无聊了。
如果有深海的其他海怪在这，就能现身说法一个无聊的利维坦到底相当于多大的灾难，但现在显然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
苏拉放了自己的宠物抹香鲸先去水面换气，这样她万一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至于误伤自己目前唯一的宠物。
她在漆黑的深海里游荡，比起以往她和其他海怪们栖息的海沟深处，这里甚至已经能算是浅水区，但也有四五千米的深度。
这种深度的海洋里已经基本不会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再到海底的话，也只是大片大片的细沙和荒漠。
或许放出本体，在细沙里打个滚也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尽管这可能会把附近几千米都搅得天翻地覆，但这和一个才不过两岁的小宝宝会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很快漆黑的前方就出现了一小群光斑，以一只利维坦的视力，苏拉轻松就辨认出那是一小簇聚在一起的发光水母。
没有一个深海海怪可以拒绝光，生活还平静充实的时候，苏拉就很喜欢拿发光水母来装饰本体，然后在海沟底部闲逛。
不过这东西也是真的常见，苏拉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玩腻了。
或许她应该再往上游一段。
苏拉摆动双腿，看起来纤细柔弱的身体却搅动了巨大的水波，但即将上浮时，苏拉却停下来。
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来。
苏拉好奇的低头。
那是……
发光水母渺小微弱的光辉，在这一刻把把少女的发丝和面容都映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琥珀色、微微放大的双眸似乎也对上了她，但里面的光芒正在逐渐合拢黯淡。
苏拉绕着少女转了一圈。
深海里的海怪就没有体型不庞大的，所以其中最顶级的几个族群，大部分都进化出了更方便活动的类人形态，她面前的少女显然也很像一只海怪，甚至很像一只小利维坦。
说真的，苏拉活到这么大，还没见过哪怕一只同族，毕竟所有的深海海怪，繁殖都是一样的永恒的艰难。
不过她很快就辨认出少女绝不是她所携带的遗传基因里任何一种海怪，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她面前的这个小东西，大概是叫做人类。
一种只有一种形态，生活在贫瘠的陆地上的物种。
这么小，既没有能抗水压的坚韧皮肤，又没有牙齿和利爪，连拿来防身的毒素都没办法生成，听说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会有人类不断的往海里来，死亡也阻止不了他们。
人类真的好爱深海。
人类也实在是太脆弱了。
苏拉忍不住感慨，怜悯又慈爱的望着面前的小东西。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面前的小东西大概是快要死了，苏拉凑过去看了看少女合拢的眼皮，眨了眨眼，忍不住吐出了一个泡泡。
这实际上是利维坦兴奋的表现。
当然面前的少女是不可能知道的，苏拉在这时候萌生了一个大胆的主意，她要救下这个脆弱美丽的人类，这样这个人类就属于她了！
一个全新的宠物。
光是想到这个念头，苏拉就恨不得放出庞大的本体在深海荒漠上打几个滚快乐快乐。
据说人类虽然脆弱又渺小，但是还是很聪明的，她也不需要担忧旅途的无聊了。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过苏拉也很快发现了问题。
她得先把人救活。
万幸她的遗传记忆里还携带了极少一部分关于人类的常识，知道呼吸对现在的少女来说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苏拉握住少女的手，十指相扣，仅仅只是摆动双腿，就无比轻松的带动着两人朝着水面浮去。
如果她想，凭借利维坦的速度，其实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就跨越这几千米的海水，但显然这对脆弱的人类来说有些过了，所以苏拉刻意放慢了许多。
但哪怕是这样，等到苏拉真正浮出水面时，她脆弱的人类宠物看起来也已经苍白到没有了一丝血色。
苏拉原本的宠物阿香就在附近，察觉到主人的存在，飞快的赶了回来，却在看到那个和主人极其相似又绝不同的人类时顿住了。
苏拉朝阿香招了招手。
阿香缓慢又轻柔的飘过来，任由苏拉把新伙伴放到了自己宽阔的脊背上，从呼吸孔里喷出了一根水柱。
苏拉正好爬到阿香的背上，被淋了个正着。
“……”苏拉甩甩脑袋，“阿香，停。”
“不许闹，以后这就是你的新伙伴了。”
深海海怪们用来和海洋生物们交流的通常是一种固定频率范围的超声波，不在人类听力范围内的超声波，却可以被海洋巨物们用声呐精准的捕捉。
苏拉认真和阿香交代完，从这个角度看，鲸鱼庞大的眼珠无辜的望向她，苏拉默认阿香听懂了，她蹲在少女旁边，开始正儿八经研究怎么救活这个人类。
苏拉的运气一直很好。
今天是个大晴天，海面风平浪静。
或许是因为重新接触到了氧气，或许是因为从不见天日的深海又回到了阳光下面，总之鲸鱼背上，少女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比之前好了不少，而且隐隐的，四周好像还弥漫起一种难言的香气。
苏拉沿着味道，凑近了少女的颈侧，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挑开少女紧紧贴在脖子上的黑色短发，但湿发下只有细腻柔润的柔软皮肤。
那个味道好像还在更后面一些。
苏拉好奇的眨巴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了少女的脖子，又滑到肩膀，要救人的念头似乎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这对一条喜新厌旧的利维坦来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就在她打算把少女翻过来先看看究竟时，指腹下原本毫无生机的身体忽而一颤！
黎木木在努力的醒来。
她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沌，就像那成千上万吨的深海困住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灵魂。
海潮，风暴，坍塌的息壤之峡，属于尘世的一切喧嚣都在离她远去，无声的死亡之歌环绕着她。
但在某个瞬间，她被海水填满的胸腔和呼吸道又剧烈的颤抖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苦涩难咽的海水用力刮过自己的喉咙，毫无疑问，她的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和颤抖。
但空旷的混沌黑海也重新有了声音，有了隐约的光线，像纤维网络般一点点拉回了意识。
黎木木重新感受到了呼吸。
她应当是躺在一个湿润的平台上面，四周有风，温度适宜微凉，空气中有种熟悉的海水咸腥的味道，眼皮之外，是一片昏暗的红光。
仅仅只是睁开眼，就几乎要花光黎木木全部的力气，她费力的撑起眼皮，就又被刺目的光线逼得合上。
反复数次之后，黎木木终于睁开眼。
冰* 凉的黑发垂落在她眼前，无边无际的湛蓝色天空下是一张略感熟悉的十二三岁小女孩的面容，女孩那双漆黑的瞳仁正如她濒死时所见那般，好奇又懵懂的望着她。
黎木木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撑在身下湿滑的平台上想要坐起来，第一次失败了，她又试了一次才成功。
她下面这是……
一条鲸鱼？
她正坐在一条鲸鱼的背上？！
黎木木下意识收了手，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她差点从鲸鱼背上再次滑到水里，万幸鲸鱼浮在水面的时间大概有些久了，她在关键时刻抓住了鱼背上一小块干燥的隆起。
全程，对面的小女孩都只是跪坐在她旁边，好奇的观望着她，她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单纯的，十二岁小姑娘，当然，这得忽略女孩身上，那些在阳光下折射着神秘光彩的黑色布条，还有女孩侧脸上两边对称的隐秘鳃痕。
这些东西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黎木木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和鱼背，尽可能让自己的视线从那些异常移开，“是你救了我吗？”
她尽量自然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自己的处境。
她成功活下来了，接下来就只需要想办法回到陆地就好。
比起被困在不知道多少米深的深海，这显然已经容易很多了。
黎木木尽量让自己往好了想，直到她环顾了一圈，四目望去，全都是粼粼的水波，往远处是海，再往远处依然是海，最远处和无云的湛蓝远天连成一线。
她正在在无边旷海的中央，目之所及没有一星半点陆地的影子。
黎木木：“……”
去TM的容易。

第04章 石斑鱼
石斑鱼
黎木木醒了。
空气中那股莫名的香气好像也在慢慢减淡，直到彻底模糊在海面的灿烂日光里。
苏拉有些可惜的舔了舔转化为臼齿的尖牙。
没关系。
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探寻自己宠物身上的秘密。
或许是她惋惜的目光过于炽热，黎木木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能把她从不知道多少米的深海捞到水面的“人”。
而现在，这个不知道能否被称为人的存在，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
黎木木的目光挪向苏拉。
某种毛骨悚然的战栗爬上她的后背，湿透了的卫衣紧紧黏在她的身上，带绒毛的帽子也像是在拽着她的脖子向下坠，黎木木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明跪坐在她对面的小女孩看起来是那么的温和无害。
那双漆黑瞳仁也是始终如一的天真无邪。
黎木木却像是被什么危险的猛兽死死盯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唰的闭上眼。
镇定，要礼貌，友善，温和。
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抗拒，她完全相信，但凡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对方都有能力在瞬间将她撕裂成碎片。
万幸。
在人类远离海洋的数百年里，每一个海洋学院的学生，都一定在做课程实验汇报时熟练掌握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
黎木木在心里默念着六字真言。
礼貌，友善，温和。
很好，她已经完全可以无视那些异常，对方现在就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了。
黎木木睁开眼，清了清嗓子，对上苏拉好奇又天真的视线：“……”
不行，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木木再次深吸一口气，最后也又是干巴巴的，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那个……是你救了我吗？”
“……”
对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明明是在海面之上，滚烫的日光就正对着黎木木的头顶，她甚至要开始流汗，但那种近乎死寂的沉默却让她仿佛自己仍在那漆黑幽暗的深海。
坐在她对面的，不是什么异类的生命，而只是一尊过分逼真的、无机质的雕塑。
再这样下去真是要疯了。
某种异常的干渴和唇瓣上的刺痛感提醒了黎木木，她决不能任由这沉默继续蔓延下去。
至少现在，对方还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的恶意。
黎木木舔了舔因为长期缺乏淡水而干裂的唇瓣，飞速的运转着迟钝的大脑，思考着任何能够打破现状的可能性。
某节关于海上部落的历史课程忽然撞进她的脑海，据说在息壤之峡彻底分隔开海洋和陆地以前，有种特殊的部落人会在年幼时就会主动戳破耳膜来适应深潜。
尽管黎木木清楚的知道对面的小女孩绝不可能是什么特殊部落流落于海上的遗民。
哪怕没有那正在隐约开合的黑色腮线，也不存在那上了岸也依然柔韧湿润，显然不是布料的黑色包裹物，黎木木也清楚的知道，数百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让人类进化到能够在那样的深海深潜的程度。
但同样需要深潜的怪物，也没有耳膜这一生理构造所以根本听不见她说的话也同样在常理之中。
迅速、绞尽脑汁的回忆了一遍曾经在各种信息媒介上看到过的手语，黎木木手忙角落的指了指耳朵，又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苏拉还是没有说话，但漆黑双眸始终专注的跟着黎木木的动作移动。
黎木木尽可能克制着那种因为被猛兽紧盯而冒出的恐惧，在她停下动作后，小女孩终于露出了似懂非懂的神色。
她飞快点点头。
接着一头扎进了身边的海里。
黎木木：“？！”
发生了什么，这就走了吗？
黎木木下意识靠近海面找寻消失在水波里的小女孩，但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在水花四散后，海面异常迅速的恢复了平静，一望无际的粼粼水波之上，只剩下了黎木木自己。
和一条鱼。
比起看起来明显不是人的小女孩，身下这条庞然巨物至少还是一条正常范围内的深海生物，虽然看不到全貌，黎木木也能大概判断出它是某种擅长深潜的鲸类，而不是别的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日头晒得她有些恍惚，她竟然开始觉得要是小女孩还在的话会更好。
现在她真的是一个人了。
入目只有无边无际的海，她就像是这无垠深蓝之上的一小黑点，就算是彻底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黎木木又舔了舔唇，她忍不住低头望着那些摇晃的水波，时间久了，她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跟着摇晃，视野颠倒，就在她几乎就要一头扎进海里时，身前的阴影忽然荡开。
刚消失不久的小女孩破水而出，黑色的长发蜿蜒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愈发像神话传说中的海妖。
但是黎木木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向女孩的唇齿间。
这当然没有任何不符合核心价值观的意味。
单纯是因为，那唇齿间竟然咬着一尾鱼？
黎木木瞳孔放大，第一次深刻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竟然还是一尾石斑鱼。
还长得和她从档口买回来的一模一样。
黎木木：“……”
往好了想，至少现在她能确定小女孩对她没什么恶意了，从刚刚她指了指嘴巴，小女孩跳下水，又带着鱼回来，黎木木从醒来就一直迟钝的大脑总算快速运转了一回，知道小女孩是误会了什么。
她抿唇，忽然把还浮在水面上的苏拉抱了起来。
苏拉眨眨眼，任由宠物把自己接住，又抱回到鲸鱼的脊背上，她嘴里还叼着短暂狩猎的成果，嘴巴一松就让这条鱼精准的落到了旁边。
石斑鱼还是活的，在鲸鱼宽阔的脊背上活蹦乱跳，黎木木扫了一眼，鲸鱼的脊背很宽，她也不需要担心小女孩这苦心寻回的猎物能凭本事跳回到海里去。
黎木木脱下自己破破烂烂的卫衣外套给苏拉擦了擦，反而把一漂亮的小女孩擦得像是小花猫，黎木木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卫衣外套实在是太脏了。
还是不要拿来糟蹋小姑娘了。
苏拉全程任她施为。
毕竟人类是多么珍稀的宠物啊，又那么脆弱，就算是全力攻击她估计也像是挠痒痒，一只小利维坦就该有这样宽阔的心胸。
苏拉就是有些奇怪。
这个人类不是饿了吗，为什么看都没看她带回来的食物，反而对她这么感兴趣，是不喜欢她带回来的那条石斑鱼吗？
丑确实是丑了点，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苏拉回忆着石斑鱼的味道。
果然，人类就是挑剔。
苏拉盯着被放到一边无人理会的石斑鱼，又扫了眼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看的黎木木，忽然有了明悟。
这个人类是想吃她吗？
苏拉陷入了沉思。
深海的生存法则没有道德可言，强大的物种之间互相吞噬是常见的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越是资源稀缺的深海，原本就越是物竞天择，强者生存。
哪怕是深海海怪之间，也不乏有强者吞噬弱者。
只不过因为利维坦这一族生来强大，苏拉还真没感受过自己出现在其他物种的食谱上。
她望着还在忙活检查的黎木木，眨了眨眼。
黎木木还在上下检查苏拉的身体，她收到了小女孩的善意，不自觉开始把她当成真正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看待，才这么大点的小孩自己去狩猎，要是受了什么伤就麻烦了。
但正当她检查完毕没发现什么伤口松了口气时，却发现苏拉忽然抽回了右手，就在她眼前，小女孩原本短胖圆的五指忽然生长异化出了尖锐的利爪，黎木木僵在原地。
下一秒，那刚刚诞生的尖锐爪牙就划破了小女孩自己的另一只手，甚至仿佛带着点婴儿肥的白皙手背□□脆利落的划开，深红到接近黑色的血在那伤口下涌动，仿佛无数的鱼群在相互吞噬，撕咬。
那伤口就活生生在黎木木眼前。
而苏拉对黎木木的僵硬毫无所觉，她大方的把手伸到黎木木嘴边。
“吃吧，谁让你是我心爱的宠物呢？”她发出的仍是和深海生物交流的超声波。
一瞬间。仿佛有某种尖锐的，刺耳的嗡鸣剧烈的震动这黎木木的鼓膜。
让她几乎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直到小女孩脸上露出真实的疑惑，黎木木才才沙哑着回应指着一边的鱼回应道：“我吃这个就行。”
哪怕她们之间语言不通，哪怕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她依然从苏拉的动作、表情中精准领会了小女孩的善意。
来自一个异类的，一个怪物的善意。
即时的惊悚慢慢褪去，某种莫名的酸胀感一路从胸腔爬上喉管，黎木木沉默着开始处理石斑鱼。
苏拉倒是没有失望，她只是再次觉得人类实在太娇气了。
刚刚想吃她，现在又想吃鱼了。
算了，自己救活的宠物，怎么都要好好养着。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划开的手背。
那小小一道伤口因为没有被继续破坏，飞快的愈合着，很快就和另外一只手一起恢复了原状。
黎木木在处理鱼肉的间隙扫过一眼，神情稍稍松了些许。
在黎木木艰难的和石斑鱼作斗争的时候，苏拉再次好奇的观察起她，就像人类在公园里投喂后，兴致勃勃的观察一只流浪的小猫。
而遥远的第一阶梯，一身白大褂双手插兜的女人，正快步走在第九研究所的长廊中。

第05章 第257号特殊生物体
第257号特殊生物体
黎木木的小姨姓苏，单名一个珏字。
当年黎母出生的时候，被取了一个“琼”字，意思是美玉，轮到苏珏的时候，就取了一个“珏”字，意思是两块玉合在一起，原本是希望姐妹花和和美美。
却没想到后来苏琼出了意外，只剩下了苏珏一个。
苏家两姐妹年龄相仿，先后都是在第三阶梯上的大学，又都读的是海洋科学专业，只是一个攻读的是海洋生物学，毕业后就考入了第一阶梯的研究所，一个却选择了冷门且危险的海洋生态，留在了第三阶梯，开始了频频出海。
苏珏和姐姐的关系很好。
知道她会担心，苏琼每次出海前都会和她通讯，告诉她这次出海的方向和里程，回来之后更会第一时间和她报平安。后来苏琼和同专业反向又是同事的黎父走到一起，出海的时候少了，还多了一个人照顾姐姐，苏珏也放心了不少。
直到苏琼带着黎木木一块出海的那次，苏珏不知道为什么就心慌的厉害。
没过多久，她接到了姐姐和姐夫双双遇难的消息。
苏父苏母的身体不好，消息又来得突然，没过两天，就也跟着走了。
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苏珏失去了她的姐姐、姐夫、母亲和父亲，只剩下一个姐姐的孩子。
从第三阶梯到第一阶梯的路途遥远，苏琼只能常常往回寄东西，很少回来，苏珏也忙碌于工作和照顾父母，抽不开身，以至于黎木木被送到第一阶梯来时，那竟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时隔这么多年，苏珏也依然清晰的记得，那孩子被军方的人牵着手送到她面前时的样子，她和苏琼的眼睛是相似的深褐色，黎木木的瞳孔颜色却很浅，在烈日下显出一种近似琥珀的蜜色。
望着她的时候带着点陌生，军方的人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珏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反应，但她始终记得那种毒蛇的唾液在她的心口灼烧的感觉，她当时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黎木木而不是姐姐。
如果苏琼还在，或许苏父苏母也不会走得那么突然，直到黎木木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小孩柔软温热的手落在了她的掌心，琥珀般清澈透亮的双眸倒映出她的影子。
苏珏忽然觉得自己全部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是如此恶毒，卑劣，不可救药。
但黎木木没有松开她，反而极努力的踮起脚尖，拍了拍她的手臂，小大人般的安慰她，“别难过，小姨。”
只有苏琼会这么安慰别人。
那一瞬间，苏珏仿佛在黎木木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收到苏琼的遇难通知时她没有哭，给苏父苏母操办丧事的时候她也没有哭，直到那一刻，苏珏流了泪。
后来的十几年里，苏珏一个人撑起了和黎木木的小家。
为此她没有谈恋爱，没有结婚，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养孩子需要的经济成本和时间、精力成本，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研究所的拼命三娘。
终于黎木木长大了，却再次学了姐姐当年的专业，命运的轮盘仿佛一瞬间再次开启。
四年前，苏珏没有拗过黎木木，小孩临近毕业，苏珏又再一次有了当年那种心慌的感觉，这才有了那通不合时宜的通讯。
息壤之峡的存在彻底隔开了陆地和海洋，也让海洋成了不可知的黑盒般的存在，她宁愿自己的亲人一辈子困在安全的象牙塔里，也胜过去黑盒里挑战未知。
说她自私也好，控制也罢，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不会允许黎木木出海。
只是苏珏唯独没想到，她还是晚了一步。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如果那孩子坚持，她就去一趟第一阶梯，把她绑回来考试的准备，但最终的结果却是，那孩子几乎就在她的眼前被海水淹没了。
息壤之峡塌了。
这消息几乎不需要如何传播，就已经传遍了全世界。
谁也没想到花费了人类数百年的人力物力建造的海陆界碑会在顷刻间崩塌，整个第一阶梯几乎全部被淹没，仅有少数海拔高度足够的建筑物和山地幸存下来。
好在海平面上涨的速度在彻底淹没了第一阶梯之后已经逐渐放缓，多少给了政府和军方一些喘息的时间，很早之前就在第二阶梯和第一阶梯交界处所布下的息壤之峡·二号也在这一时刻发挥了关键的作用。
军队得以在第二阶梯和第一阶梯的交界处布下防线，再逐步派遣搜救队去搜救幸存者。
为了更快找到海平面异常上涨、息壤之峡坍塌的原因，第一阶梯顶尖的科研力量也需要被抽调一部分到第二阶梯去，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苏珏就已经向上头递交了申请。
但就在刚刚，她已经在宿舍收拾前往第二阶梯的行李箱时，却收到了申请被驳回的通知。
苏珏疾步穿过长廊，硬质长靴在特殊金属制成的地面上嗒嗒作响，每一下都掷地有声，身边路过的初级研究人员拿着材料刚想和她问好，就被拼命三娘杀气腾腾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第九研究所建在第一阶梯最高的一座山峰的半山腰上，为了和外部严寒的雪山气候彻底隔绝开来，所有建筑几乎都是从外部向山体内建设，第九研究所也不例外。
内部又被分为生活区、材料存储区、实验区和行政区。
从宿舍所在的生活区到行政区刚好只需要穿过一条长廊，苏珏走过长廊尽头的拐角，“啪”的一声推开了所长办公室的大门。
“好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暂时就先这样。”
“我这边有客人来了。”
办公桌前，两鬓已经斑白的老人原本正在用钢笔记录着什么，见有人进来，摘下兼具了通讯功能的单边眼镜，拿起旁边的特质绢布擦了擦，再戴上。
他的年纪显然已经很大了，却还是坚持不用更多的外部设备，就连办公室也都简单到了能被称为简陋的地步，就连墙面也都只是单纯的金属支撑，连一块虚拟幕墙都没有装。
第九研究院的所长林老，也是第一阶梯都仅有三位的SSS级研究员，专攻深海生物及生物材料研究，并一手参与了几十年前息壤之峡的一次修复和更新。
也是苏珏当年的导师和引路人。
苏珏积攒了一路的情绪，到这里忽然就卸了下来，她抿唇，攥紧手指，“为什么驳回我的申请。”
老人终于停了笔，他抬起那双久经沧桑的眼睛，扫过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脸上的焦急和担忧，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一边宛如长辈抱怨小辈般絮絮叨叨：“太不尊重老人家了，你今天又没有喊我老师。”
但真正拿出那份文件要交给苏珏时，他又沉默下来：“原本我打算晚点给你送过去的。”
苏珏想接，但碰到那份硬质的牛皮纸袋时，她的手却不听使唤的颤了一下，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接过了文件，又用飞快的速度拆开。
一个S级研究员的手本该是很稳的，苏珏拆封的时候速度极快，手却抖的厉害。
到最后甚至把文件开口处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是一页单独的遇难者报告，姓名栏上写着的，赫然是黎木木。
这不可能。
那格外熟悉的三个字在这一刻显露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苏珏揪紧那薄薄的一页纸，用力攥紧，最终把它严丝合缝的，一点点塞回了文件夹里，又放回了林老面前。
“我不信。”她陈述道。
她不相信自己姐姐的孩子，会这么简单的死在一场意外里，尽管这场意外毫无疑问已经波及了整个第三阶梯，尽管这是一场谁都难以预料的，世界级别的灾难。
尽管她几乎是看着黎木木在她面前被卷走的。
但让她单凭一页纸就相信那孩子已经死了，这绝不可能，“如果您再次驳回我的申请，我会直接递交辞呈，并向军方递交材料。”
多年以来，军方一直是作为研究所的有力帮手而存在，长期为第一阶梯的各大研究所提供实验材料和设施，作为回报，研究所们为军方提供最新的研究成果。但在互惠互利之外，军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培养属于自己的研究员。
所以只要苏珏选择了投向军方，就绝对不会被拒绝。
她一向听从林老的安排，从实验方向到结论推导，多年以来，她一直是林老满意的学生和副手，她也能理解林老或许是为了她好，如同她想要保护黎木木那样不希望她身涉险境。
但这一次，她注定要让林老失望了。
苏珏转过身，她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你一定会坚持你的想法。”但就在苏珏要走出办公室时，身后却传来老人的一声轻叹，“但是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老人推开办公椅起身，走向苏珏。
苏珏回头，在老人的掌心里看到了一枚熟悉的，银质耳钉。
“这是从军方刚刚送过来的，第257号特殊生物体身上发现的。经过检测，上面有属于黎木木的生物学信息，我知道你申请调去第二阶梯就是为了找她，但是深海已经降临，你去那里一点点大海捞针，不如从研究第257号特殊生物体入手。”
“据我所知，第257号特殊生物体被捕获的时候，就是在第三阶梯的边缘。”
林老几乎是佝偻着身体站在苏珏面前，他说着，把那枚耳钉妥善的放进苏珏的掌心，接着补充道。
“有报告显示，第257号特殊生物体在运输途中，曾表现出高度的智能，你或许可以和它建立一定的沟通。”
“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你最终决定采纳我的建议，它目前被安置在实验区C区102号实验室，我已经给你开放了研究权限。”
“但要注意，它同时也具有高度的危险性。”
C区102号实验室。
一条粗壮的腕肢，“啪！”的一声，拍打在了巨大的特制玻璃墙上。

第06章 乌兰山脉
乌兰山脉
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的分界线是由从北到南的四条山脉构成，其中，乌兰山脉就坐落在从北到南数第三条，是最靠近第一阶梯的山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军方在第二阶梯的防线布置，也基于四条山脉的地形展开。
此时，乌兰山脉以外，原本属于第三阶梯的陆地已经完全被海水淹没，翻涌的浪潮昼夜不休的拍打着尚在修建中的息壤之峡·2号。
几艘10万吨以上的军用航母停泊在息壤之峡·2号以外的港口，供大型救援、运输直升机起落，也为水下雷达和潜艇提供补给，确保息壤之峡·2号及第二阶梯的安全。源源不断的幸存者从直升机上下来，被士兵带着通过舰板，沿港口通过息壤之峡·2号，回到陆地。
看起来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的行动之下，是一张张灾难过后麻木的面孔。
为了最大程度的施救，高度的军事化管理是必须的，士兵守卫在人群四周，确保所有幸存者都按照要求前往规定好的幸存者接收地。青壮年搀扶老人，小孩紧紧拉着大人的手。
还有失去父母的孤儿，就只能跌跌撞撞的挤在人群中间。
安安就是一个这样的孤儿，她怀抱着一只已经脏兮兮的兔子玩偶，玩偶的脚踝上还挂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粘附在上面的螺贝，她麻木而怯懦的跟着人群在走，小心的避开士兵的眼神和周围人群的胳膊和腿，但她太小了，正常成年人的行进速度对她来说依然有些跟不上。
她不得不在成年人的胳膊和大腿之间穿行，但还是因为舰板上的一小块不平隆起而踉跄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慌乱摇摆的手臂就被紧扣住了。
温热的体温透过硬质的黑皮手套紧紧的扣住了她的上臂，来人只是单手就将她扶了起来。
“小心。”因为简洁到了极致，连关心的提醒看起来也没了温度。
安安只来得及看清来人深蓝色军帽下苍白的侧脸和宛如在发光的白发，就重新汇入了不断向前的人群。
而在她后方，副官正抓紧时间和这位刚刚到场的指挥官汇报目前的情况。
“乌兰山脉这一段的息壤之峡·2号已经差不多修复完成，接下来只需要和其他两段防线完成接轨就好。比较大的问题是，临近乌兰山脉的几十个幸存者接收地都已经几乎满员，不知道是否要继续接收幸存者？”
副官有些紧张。
毕竟乌兰山脉这一片防线，原本就属于第二阶梯中人口密集的区域，再加上外部第三阶梯的幸存者又多，在幸存者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在这件事上，他刚刚退休的老领导对此事的态度属于无为而治，能不管就不管，尽可能让被救援的幸存者们前往其他防区。
尽管多耽误的每一秒，上涨的海平面都会再无情的夺走更多人的生命。
听说隔壁防区就有因幸存者和原住民之间的纠纷被撤职的。
眼前的这位年轻的指挥官小姐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更是从第一阶梯直属军区直接空降过来的，对一个空降的指挥官来说，最大的需求同样是维持稳定。
“继续救援。”
副官：“什么？”
副官愣神间，女人已经轻轻抽走他怀里的信息板，简单翻阅过后，干脆利落的做出了部署：“这块区域、这块和这块，优先。”
信息板被放回了副官手里，收到后，他需要根据指挥官的部署进行再下一步的派遣，直到仔细看了对方划出的区域，副官忽然冷汗涔涔。
这块信息板是专门用来展示和说明目前的高地、资源和幸存者数量的，错综复杂的信息在半透明板面上扭曲闪烁，普通人光是一项项研究明白可能都要大半天。
而对方所划出的几个区域，却已经是综合了所有信息之后能把人力物力都最大化的结果，这得是多强大的信息接收和处理能力。
如果换个人来，副官说不定会想这是不是新领导提前得到信息之后，要给他的下马威。
但这位。
副官忍不住抬头去看正前方的背影。
天高海阔，海鸟在展翅讴鸣，女人压低了军帽，已经开始和工程师确认航母日常运行的情况，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对方眼中异彩连连。
这位指挥官小姐，似乎是姓林……吗？
救援工作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日光洒在浪花起伏的海面上，透过水波，一路向下到日光所不能触达的深海。
一艘潜艇正在进行着日常的巡逻，A-47号艇长是一位老练的海军上尉，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全息屏幕上的雷达影像，一些小型的深海鱼群，一些需要避开的礁石，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总有种古怪的不安。
下一秒，雷达影像上突兀的闪烁过几只斑点。
他的瞳孔飞快放大，又收缩，一只宛如最恐怖梦境中也不能想象的古怪海兽突兀的出现在潜望镜里，他该立刻马上将情况汇报上去，但他的手和脚却像是被焊死在了原地。
尖叫席卷过这位老练的艇长的神经，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又过了许久，他分外熟练的从地面爬起来，开始进行日常的汇报——
【今日情况，一切正常。】
从第二阶梯边缘还在修建中的息壤之峡·2号，到第三阶梯部分高地上，幸存者们麻木等待救援的脸，再到更远处已经沉入水下的新生废墟，以各种方式正在登陆陆地的深海海怪……
对于以上所有，黎木木一无所知，但她也终于通过漫长而复杂的工序，确认了一些事情。
比如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大洋中脊。

第07章 大洋中脊
大洋中脊
“一般来说，我们把深海中，距离所有大陆架都最远的那个点叫做尼尔莫斯点，也就是‘无人区’的意思。在尼尔莫斯点和第三阶梯边缘的中间，还有一条人字形的海底山脉隆起，我们一般称之为‘大洋中脊’。”
在《深海地形与地貌》那节课上，客座教授曾这么介绍过。
但黎木木当然不是靠潜到海底观察地形来确定的位置，哪怕不论息壤之峡崩塌的影响，就算是数百年前海平面还没上涨的时候，大洋中脊的最高点离海面也还有一千多米的距离。
一千多米，基本已经足够把她全身骨头都挤成碎片了。
这还得多亏最近都是晴天。
黎木木才能够通过深夜星象的位置判断出自己所处的地方。
是在“人”字形的右下角。
判断出这一点的时候，黎木木下意识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教科书里，这一点到第三阶梯边缘的距离，好像是——两千五百多海里。
天知道她是怎么在那么短时间内，被水流，抑或者什么怪物卷到这么远的。
总之就是说，如果是她自己游回去的话，就算是不眠不休，也得一千多个小时，相当于四百多天。
黎木木：“……”
她不禁沉默在了鲸鱼背上。
正当此时，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激起一捧水花，黑发黑眸的小女孩像游鱼一般跃出水面，踩上了鲸鱼的脊背。
嘴里还叼着一条熟悉的石斑鱼。
“木木。”“吃。”
苏拉把鱼丢到黎木木面前，指了指鱼，和黎木木打了声招呼。
为了和自己的新宠物交流，苏拉强迫自己学习了人类的发音方式。
虽然说这对于任何一只深海海怪都不算太困难，深海海怪中也不乏伪装成人类和人类频繁交流过的物种，不过对一只活泼好动又任性的利维坦来说，实在也算是破天荒了。
她实在是一个合格的主人。
苏拉想。
“苏拉小宝贝太厉害了！”黎木木摸了摸小女孩的湿发。
她当然不知道苏拉的所思所想，但这也不妨碍她夸奖苏拉在语言方面的恐怖天赋，还有对小女孩每天投喂自己的疯狂感激。
当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得计划下水，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了。
就算现在她可以依靠苏拉和身下这条鲸鱼保证基本的生存，她也必须得开始练习游泳、深潜以及加深对周围环境的了解，只有这样，她才能够确保自己能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也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回去。
小姨还在第一阶梯等她，也不知道小姨怎么样了……
黎木木走神的工夫，苏拉顺势在她的手上蹭了蹭，那双黑眸直勾勾的望着黎木木，舔了舔翘起的嘴角。明明是小猫一般乖顺的表现，偏偏黎木木的胳膊* 上直接被惊起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苏拉靠近的时候，黎木木的的身体总会产生一种被怪物盯着的恐怖错觉，甚至因此出现一些被惊吓的生理反应。
不过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不管苏拉是什么种族，至少苏拉对她完全没有恶意，几天时间的相处下来，黎木木已经完全确认了这一点。
唯一的问题就是每次出现类似反应的时候，她脖子后面的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小伤口，也总是隐隐作痛，黎木木伸手碰了碰后颈，在靠近耳后再偏下的位置，精准的摸到了一小块凸起的硬痂。
几天前刚醒来的时候似乎还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两天越来越明显。
摸上去倒是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一点点酸软，再用点力的话还会有些针扎般的刺痛。
黎木木有些怀疑自己是在昏迷的时候，被哪只发光水母扎了一下，以至于可能有些发炎或者过敏，不过目前来看是局限性的，症状并不严重。
黎木木像之前几天一样把石斑鱼破开，用的是鲸鱼身上撬下来的一小块尖锐的藤壶，除了第一天是简单的生吞活剥，后面的每一顿，黎木木都尽可能打算让自己吃的更好一点。
吃饭是头等大事。
就算现在她流落在距离陆地遥不可及的海平面上，也不影响这一点。只有吃好睡好，她才会有精力、有力气去执行自己的计划和方案。
短短几天，黎木木已经尝试了剁碎、对半切、晒成鱼干等等一百零八种做法（这里当然有所夸张），唯一的不足就是鲸鱼背上确实暂时没办法生火。
不过黎木木还是很乐观，甚至有点庆幸。
毕竟她脆弱的人类肠胃竟然没有因为连续的生冷进食而发生任何剧烈的反应。
所以也并没有影响黎木木吃饭的心情。
毕竟总的来说，她还是喜欢吃鱼的，尽管没有任何调味品的生鱼吃起来并没有那么美好。
今天这顿，黎木木打算给自己片个生鱼片。
也不知道苏拉会不会喜欢。
几天下来她每次想和苏拉分享食物，都会得到对方瞪大了眼睛的连连摆手。
要片好一片生鱼片，对厨师刀工和手法的要求都很高，更何况黎木木手里没有什么刀具，有的只是一小片尖锐的藤壶，她片的格外认真，以至于没有发现。
就在她身前不远处，苏拉已经伸长了脖子，漆黑双眸亮的惊人，似乎格外好奇她的脑后。
木木好香。
苏拉舔了舔人形态被藏在上颚的几排臼齿，又吸了吸鼻子。
她在几天前，刚把黎木木从海底捞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人类宠物身上似乎有什么神奇的味道，格外吸引她，只是这味道总是时有时无。
直到今天，她发现她的人类宠物后颈处似乎长了一块小包。
那分外吸引海怪的味道，就是从那散发出来的。
就在苏拉想要伸手戳戳那块包的时候，面前的黎木木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强烈特殊的光彩。
“我想到了！”
苏拉没有完全听懂黎木木的话，但这还是第一次，她在她的人类宠物脸上看到如此激动的神情。
这条鱼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呀？
苏拉第一次对一条石斑鱼的味道好奇了起来。
黎木木当然不是因为一条石斑鱼而兴奋，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一种回家的可能性。

第08章 尼尔莫斯点
尼尔莫斯点
黎木木所突然想到的东西，仍是基于“大洋中脊”的那场讲座。
当时负责那场讲座的客座教授，曾在课后拓展时专门就尼尔莫斯点介绍过一段历史。
“尼尔莫斯点，曾经是绝佳的科研场所。它距离最近的陆地也有两千多海里的距离，周围永远都是黑暗和寂静，没有阳光和营养，也没有鱼类或其他海洋生物，可以说，再没有比那里更安静，更适合科研的地方。”
“不过后来，因为尼尔莫斯点的生存资源实在太少，物资送达困难，尼尔莫斯点的科研站最终还是废弃了，仅有两架958型深潜器作为纪念永久停放在了那。”
黎木木回忆着另外一节历史拓展课上关于958型深潜器的介绍。
958型深潜器，是上世纪原本作为战略级军用物资开发的深潜器，采用核动力操控，能够实现长距离航行和深潜，据说里面还配套了完整的生活区，包括睡眠舱，淋浴间和公用客厅。
一架958型深潜器，最多能够承载8名深潜队员同时进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被停放在尼尔莫斯点的那两艘958型深潜器的核动力都是完整的，哪怕考虑数百年停放造成的损耗，也完全足够她在现在的位置和第三阶梯的边缘之间，再多打几个来回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该怎么精准的找到尼尔莫斯点，又该怎么活着深潜到停放深潜器的位置。
黎木木下意识看向了苏拉。
苏拉有可能知道吗？
据说尼尔莫斯点这个名字原本就来自于深海中某种特殊生物的声音。
小女孩歪着头和她对视，清澈的目光透着些许好奇。
“苏拉，你知道尼尔莫斯点吗？”
在几天时间的相处过程中，不仅是苏拉掌握了部分人类的语言，黎木木偶尔也会感觉自己可以听到苏拉的语言，比如深夜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能听到苏拉在水中和她身下的这条鲸鱼嬉戏，发出那种悠久又深长的鲸鸣。
更神奇的是，黎木木甚至觉得她在某种意义上能“听懂”那些鲸鸣的意思。
比如她已经知道了，她身下的这条鲸鱼的名字叫做“阿香”。
黎木木说的很慢，她尽可能的回忆着记忆里那节课上老师播放的特殊音频，模仿“尼尔莫斯”的发音，但或许是人类声带的局限性，又或者是苏拉确实不曾听过。
那张懵懂无辜天真到了极致的脸上只是闪过疑惑。
“什么？尼什么点？”
黎木木又重复了一遍：“尼尔莫斯点。”
“啊……”苏拉：“什么莫斯？”
黎木木：“……”
救命。
某个死去已久的老梗仿佛在攻击我。
“是，木木，想要的东西吗？”苏拉的两只手交握，指节交错，揉捏出脆响，她很喜欢用自己的拟人态做这样的小游戏，对一条利维坦来说，这种轻微的痛感是带有一定成瘾性的。
大概就和人类中有人喜欢吃辣差不多。
尤其在激动的时候她喜欢这样做，这还是第一次木木向她表达想要的东西。
娃娃脸上满是期待，如果苏拉不是一条利维坦，而是一只猫，此刻恐怕已经摇起了尾巴。
“嗯……尼尔什么嘶，是木木想要的，苏拉会想办法的！”
“遇到苏拉真的太幸运了。”黎木木忍不住摸了摸苏拉的头：“不过也不是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啦，我慢慢找应该也能找到的！”
她一向是个自洽的女大学生。
从来不为难自己。
遥远而未知的长期目标既然暂时没有头绪，先完成自食其力的短期目标还是很可以的。
黎木木一边干脆利落的把剩下的石斑鱼片了，一边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头也不抬的和苏拉闲聊：“我们明天一起去捕猎吧，刚好可以看看附近有没有我想的那个地方。”
当然不是指尼尔莫斯点，而是一种常常会随大洋中脊出现的地形地貌。
“生鱼片你不爱吃，我就不和你分了，不过如果真的有那种地方，我一定要让你尝尝岸上的食物。”
黎木木原本是个相当成熟稳重的女大学生，在学校的时候也都是独来独往，但谁让她现在流落大洋正中呢？
再不多说点话，怕是真的要被逼疯了。
她说的快，本来也只是碎碎念，相当于给目前还在学习人类语言的苏拉小朋友来点听力练习，却没想着苏拉真的能接上她的话。
虽然只是好奇的重复了某个听起来特别的词：“岸上？”
苏拉其实并没有听说过岸上。
她只是习惯性重复感兴趣的新词。
她原本想重复一整句话的，但木木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了，苏拉舔了舔唇，她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对，岸上，就是陆地。我的家乡。”黎木木吃完最后一片石斑鱼，把所有骨头残渣都丢进了海里拍拍手。
就算流落在外，也是要注意卫生的，在小姨日复一日的督促下，黎木木早早养成了很好的生活习惯，她顺便还洗干净了手，才站起来。
回头的时候却险些吓得心脏骤停。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女孩已经紧紧贴在了她的身后。
“苏拉？”黎木木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苏拉的目光微微出神，像是落在了她的身后，但在那双深黑色眸中的倒影里，黎木木分明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莫名的危险感让黎木木有些紧张，她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我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但显然，这一点用都没有。
甚至因为声音反而好像更吸引了苏拉的注意。
小女孩的瞳孔一瞬间缩窄成了某种冷血动物般的竖瞳。
黎木木脑海中警铃大作。
没等她拔腿后撤，属于另一个个体的，冰凉的指尖已经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苏拉纤细如藕节的小臂和看起来脆弱苍白的指骨，这一刻牢牢限制住了她的行动。
后颈处，那一小块受伤的地方的皮肤格外滚烫起来。
黎木木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苏拉埋首进了她的颈窝，就在那格外滚烫的皮肤边上，属于小女孩幼稚天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唔……忍不住了”
“木木好香……”

第09章 苏拉的小石头
苏拉的小石头
苏拉蹭了蹭，某种绝对不是人类牙齿的尖锐物似乎也划过了那里。
一瞬间，某种仿佛要让人痉挛的过电感让黎木木被迫弓起了背，她苍白了脸，疯狂的冒着冷汗，但却因为被牢牢按在原地而丝毫无法反抗和动弹。
“苏……苏拉……”她语无伦次的喊着苏拉的名字，她唯一知道的信息。
试图唤起这位一向友好的同行者一点清醒的理智，但显然是无用的，对苏拉来说，仅仅只是在这个位置蹭蹭，闻闻味道，那种足够让一只利维坦头皮发麻的刺激和愉悦就席卷了她。
效果绝对比虎鲸吸电鳗要再夸张个百倍千倍。
这只才刚刚两万岁的利维坦在这一刻彻底丧失了理性，纵容自己沉浸在了极致的体验里。
黎木木只觉得后悔，苏拉先前的种种异状一一从她脑海中闪过，她到底是为什么会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能够在大洋正中独自生活还养鲸鱼当宠物的小女孩，还相信到了毫无防备的程度。
她仿佛是一个灾难电影开头就因为愚蠢快速领盒饭的炮灰。
她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再也见不到小姨了……
黎木木越想越伤心，从欲哭无泪到泪流满面只不过是三秒钟的时间，看吧，要让一个成熟稳重的女大学生崩溃就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直到她哭到生气不接下气，对自己错信他人的愤怒和对苏拉的愤怒一并涌上心头，她一把推开了压在肩头的小女孩。
黎木木的嚎啕大哭戛然而止。
那个欺骗她的，要吃了她的，惊悚恐怖的异种小女孩苏拉。
睡着了。
就在她面前，快乐又平静的睡着了！还砸吧嘴！！！
这是一个人能干出的事吗？！
那一瞬间，黎木木的冷静轰然崩塌。
她发誓，堵上她女大学生的尊严，早晚有一天，她要让苏拉知道做熊孩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瞪着眼睛望着睡着的小女孩，无力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起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感受。
甚至因为时间的逐渐发酵，因为苏拉看起来格外酣甜的睡颜，黎木木心底刚刚的阴影和寒意都在慢慢散去。
最可怕的是，黎木木捂了把脸。
她又开始觉得苏拉果然就是一个小女孩。
这感受甚至超越了那些明显的异种痕迹，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和错觉。
这一刻，黎木木严重怀疑，苏拉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
哦，或许就是下在了每天的石斑鱼里。
当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黎木木把脑海里凌乱的想法按下，开始回忆这一事故的细节，苏拉是说，她身上有什么香味吗？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后颈。
刚刚还滚烫的皮肤好像经过了什么转变，重新恢复了冰凉，之前隆起的小包好似平复了许多，但用指腹去摸，还是能摸到一小片硬茧质地的伤疤。
苏拉这一觉睡了很久，到太阳落日了也没醒，黎木木原本还抱着点警惕心理瞪大了眼睛远远坐着盯着看，后来也扛不住了。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围观了全程的阿香默默从后背喷出一道水柱，古井无波的眼睛倒影着海面和天空。
一觉就睡到了次日清晨。
黎木木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就隔着一拳的距离，黑眸紧盯着她，一瞬间差点又是心脏骤停。
“苏……苏拉？”她试探的问候了一声。
苏拉那双纯净黑眸里忽然就蓄上了水珠，没一会，甚至打起了哭嗝。
黎木木：“……”
该哭的难道不是她吗？
苏拉看出了黎木木的手足无措，却更难受了。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哭。
但上一次哭得这么伤心，已经要追溯到足足两万年前，苏拉刚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一条连父母都没有见过的小利维坦，所拥有过的唯一东西，是一颗还在卵形态时，生长发育所附着的那块石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块石头承担了苏拉的抚养者、床和餐具等多重作用。
在刚刚发育出幼年体的时候，苏拉围绕着那块石头捕猎、进食和休息，后来体型变大了一点，她就开始推着、抱着那块石头走。
玩到哪里，就把石头带到哪里。
苏拉在正常的一天天长大，不知不觉间，那块庞大到像是一座小山的石头，已经只能做她的一块枕头了。
苏拉不介意，就算她继续长大，石头变成一小块项链，她也还是要带着它，但没人告诉过她，利维坦除了每天的正常发育，还会有变态发育这种东西。
在苏拉大概出生一百多年的时候，她按照惯例枕着石头睡觉的时候，忽然做了一个格外刺激和惊险的梦，浑身上下的骨骼、肌肉都好像被一股怪力拉伸开。
再醒来时，她骤然变大了数倍，她的小石头已经被她在梦中彻底碾碎。
连指缝都捞不起来。
从那以后，苏拉就对长时间的睡眠和做梦这件事格外抗拒，所以后来接近两万年的时间，她一直在找各种事情消耗自己过于旺盛的精力，唯独没有好好睡一觉。
常常是闭上眼睛休息会，就又会下意识惊醒过来。
但昨天晚上苏拉又做梦了，她梦见她的小石头没有直接消失不见，而是在碎掉的时候，就融进了她的身体里，一直陪着她。
这本来该是个美梦的，结果一醒过来，苏拉就看到黎木木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她身前不远处。
按照逻辑，一个她养了没几天的人类宠物，肯定是比不上陪伴苏拉度过了整个幼年时期的小石头的，而且黎木木就好端端的躺在那里，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半点碎裂的迹象。
但是情绪这个东西往往就是不讲逻辑的。
苏拉在那一瞬间呆坐在那里，直到黑发少女睁开眼睛，坐起来，活生生、好端端的开口喊她的名字。
她紧绷的神经于是彻底断了。
苏拉哭了很久，从嚎啕大哭，到偶尔抽泣，黎木木总算弄清楚了苏拉为什么哭。
这孩子担心因为自己睡了一觉，就把她睡死了。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心理阴影。
不过有一说一，这么来了一遭后，黎木木自己昨天刚留下的心理阴影倒是真的烟消云散了，毕竟任谁也无法把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和会伤人的怪物联系起来。
“好了，我不是好端端在这吗？”黎木木站起来转了一圈，“你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黎木木其实没有哄小孩的经验，但曾被哄过，以前有一次，小姨因为太累当着她的面低血糖晕倒了，醒过来之后就是这么哄她的，多少也算看见过猪跑。
苏拉终于不哭了，但她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鼻子一酸又有了想哭的冲动：“可是……可是木木……不香了呜呜呜……”
黎木木：“……”
是昨天那种让你发狂的香吗？那真是再也不要出现才好呢。

第10章 深海交流会
深海交流会
“这不重要。”黎木木果断转移了话题：“我肚子饿了，说好了要一起捕猎的，苏拉不想和我一起去捕猎吗？”
听到关键词，苏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捕猎！”
“和……木木……一起！”
转移注意力作战大成功！
黎木木刚刚生出些终于哄好了的庆幸时，就见苏拉开始变得激动和兴奋，并且兴致勃勃的盯着她。
大多数的深海海怪都习惯了独来独往，包括苏拉在内，其实鲜少能接纳“外人”一块儿捕猎，更何况是捕猎这种充满生死厮杀的极私密活动，说句夸张的，连某种多元化艺术行为恐怕都要比捕猎更开放一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拉养着阿香，也不过是靠绝对的武力威慑让阿香跟着她罢了。
但黎木木却是不同的，苏拉很难讲出那种不同具体的点，反正她就是知道，哪怕换一个更漂亮，更可爱，更会哄海怪一万倍的人类宠物过来，她还是会想和眼前的少女一起。
黎木木是最棒的！
不知不觉，在苏拉心里，人类宠物这个概念已经没办法用来定义黎木木了。
眼前的人类少女已经转变为了另一种意义的存在。
“一起捕猎！”苏拉握住拳头，又重复了一遍：“还要帮木木找尼尔莫斯点……”
刚刚还哭得满脸泪痕的小女孩，转眼就两眼放光的看向自己，那种凝视的程度甚至和昨天的惊魂一瞬不相上下。
她甚至口齿清晰的重复出了尼尔莫斯点！
黎木木一时之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等等……”
“那我们现在就下水吧！”苏拉一声欢呼。
完全没等黎木木有机会说话，她的手臂就已经被抓住，来自苏拉的怪力仿佛一秒钟都没有就带着她的身体腾空而起，脱离了鲸鱼脊背的范畴。
失重感和冰凉咸腥的海风一同降临。
在极其短暂的刹那间，黎木木好像格外清晰的看到了遥远的天际一片橙红微紫的光。而那些光景都在极短的瞬间里湮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飘起的散乱的黑发。
还有某种毫无疑问的飞速下坠的直感。
“扑通！”两声巨响。
紧接着，是水花被溅起又落下的“哗啦声”。
下一秒，所有声音远去。
苏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拉着她的手，海水转眼浸没过头顶，求生欲让黎木木本能闭上了眼睛嘴巴所有可能进水的五官。
她下意识屏息。
刹那间寒冷，幽暗。
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黎木木不是个旱鸭子。
游泳、潜水原本就是海洋学院学生的必修课，尤其是第三阶梯的海洋学院，进来的学生可以说□□成，都是做好了毕业就出海的准备的。
黎木木没有认真想过毕业后做什么这件事，但她必须得承认，在入学以后，她所做的全部准备，无一不和那□□成的学生一样。
她或许是想过出海的。
只是没想过最终会在这种情况下“出海”。
但学习过游泳、潜水是一回事，此时此刻的惊惧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是在设备齐全，安全措施满分的是室内场馆，一个是在离岸边不知道多远的大洋深处，一片深度、水温、栖息生物全部是未知数的陌生海域。
在鲸鱼背上，一个虚假的岸上，她姑且能拾起一个人类在绝境下的微薄勇气。
当身体突然下坠，全身完全被浸泡进在冰凉苦涩的海水中，并开始下沉的时候，所谓的沉着和冷静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泡沫，轻而易举就破碎了。
她恐惧，无措。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黎木木拼命想要摆动手脚，却好像失去了身体所有的控制力。
未知来源的模糊声音，水波中的微小振动，失去了视力后，人类最本能的恐惧在密密麻麻的生长，宛如一道道荆棘藤蔓，要将她困死在深海的幽暗里。
直到一道难以名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那分明不是任何人类所能发出的语言，那甚至不属于声波，却在海水这一特殊的媒介中畅通无阻。
最不合理的是，黎木木的耳朵精准的捕捉到了它。
还毫无难度的理解了它的意思——
“木木，睁眼。”
许多年以后，黎木木都会记得在睁眼的一瞬间看见的那副画面。
画面的底色是隐隐透着光的幽蓝，光穿透海面，折射进水里变成丝丝缕缕分明的明亮线条，远景是鲸鱼庞大的阴影，近景里，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小女孩张着手，漂浮在粼粼的水波前，周身还漂浮着大小不一的气泡，手臂上黑色的鳍状物宛如丝带般缠绕着。
黑发同样柔和的散开。
那双在最昏暗的光线里也还是分明的黑眸，亮晶晶的望着她。
见她睁眼，苏拉弯起眉眼，忽而从嘴里再次发出了某种特殊频率的声波。
人类的听觉系统本不该能捕捉它们，但黎木木却分明好像听见了，并且隐隐察觉到了随着那声波的传播开，将会发生什么。
先是水波的隐隐振动，这振动几乎来自于四周所有的海域，范围由远及近，逐渐变得越来越近。
再是一些细碎又庞大的阴影。
鱼群，大大小小的鱼群，大白鲨的柔软白皙的肚皮几乎就从黎木木的头顶上方划过，还有最早从深海中苏醒就见过的发光水母，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大王乌贼……
大概附近所有的群居、不群居的深海生物们都被苏拉一道声波召集到了这里。
紧接着，黎木木就见证了一场特殊的交流见面会。
苏拉依然在用那种特殊频率的声波和这些深海生物们沟通，黎木木能够意识到这种声波的存在，但一旦她试图具体去理解其中的意思，就仿佛会产生某种能够将她全部的理智都撕碎的错乱感。
四周原本安静的深海，一时间扭曲成巍峨庞大的息壤之峡，一时间扭曲成鱼档口来来往往的路人孩子，一时间又变成小姨的脸。
黎木木明知道不该去听，不该去看，那虚幻中的亲人面孔又好似真实到可以触摸。
她几乎情不自禁的伸手。
下一秒，后颈处却忽然泛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原本已经逐渐安静下去，却因为被什么东西唤醒而开始剧烈生长。
又好像一根绳索将她绑住，生生从虚幻中拉了出来。
回归现实。
她还在深海，那些被苏拉召唤聚集而来的深海生物们已经在四散而去了，刚刚的扭曲不过是瞬间的幻觉，她的身体却好像已经不堪重负。
黎木木抬头，望向苏拉。
苏拉办成了一件大事，不由昂首挺胸起来。
作为深海海怪的一员，利维坦能够用声波召集、控制深海生物们一点也不稀奇，但是苏拉不管，她的人类宠物一定会觉得她超级厉害的。
苏拉简直迫不及待要看黎木木对她崇拜的表情。
但一低头。
却是少女苍白失色的面孔。

第11章 卡德莉亚
卡德莉亚
黑发少女失控般悬停在水中，甚至有向下坠的倾向，眼眸里那层漂亮的浅褐色被压得很深，好似失神一般，面容苍白，冷汗涔涔。
那一幕像极了她们的初遇。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苏拉意识到不对，几乎是飞快地拽着黎木木回到了水面上。
破水而出时，阿香默契的过来托住二人，苏拉撑住黎木木软倒的身体，小女孩稚嫩的声线颤抖的可怕：“都怪我，都怪我只顾着和它们说话了！木木，木木不要有事……”
“我已经交代它们留意那个尼什么点了，你要找的东西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呜呜呜……”
苏拉的人类语在突飞猛进的同时又产生了语无伦次的倾向。
给我冷静点！
黎木木试图握住苏拉的胳膊。
在水下苏拉拽住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基本恢复了清醒，但苏拉的行动速度实在太快，她完全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此时此刻，则是后颈处伤口的疼痛让她想张开嘴都办不到。
但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打算怒吼一声先声夺人的时候，苏拉原本泫然欲泣的眼神忽然一变！
黎木木濒临崩溃的神经还在想着是不是她身上又冒出了什么香味刺激了苏拉。
面前的小女孩却好像已经被彻底激怒了，那些原本柔软的黑色鳍状物眨眼间野蛮生长，无数锐利的尖刺绽开，狠狠地扎向黎木木的腰际！
黎木木：“？？？”
不会吧？又来？！
*
息壤之峡边缘。
同样是一点锋锐的黑色，宛如闪电般击中了什么。
原本正沿着息壤之峡坍塌后的废墟边缘攀爬的不明物体被瞬间击落，坠入海中。
待到那击穿礁石的东西被使用者收回去，速度慢下来，才显露出原貌，竟是一缕飘扬在风中的黑发。
一身黑色背心，工装裤的女人立在息壤之峡废墟的一角，风衣外套猎猎作响，这当然也不过是一种拟态，只是她的拟态看起来要比大多数海怪完善太多，甚至每一缕发丝看起来都根根分明，只有对手才知道那些看起来柔软无害的发丝，恐怖到了何种程度。
现在却被用来随意的在周围的废弃建筑上打靶，缓解焦虑。
曾经彻底分割海洋和陆地的息壤之峡，已经只剩下一些连碎片都称不上的废墟，还大部分都被深海淹没，只有极小一部分还能露出水面，能供过往的“旅人”歇歇脚。
断裂开的金属支架，倒塌倾颓的浮桥，在这段时间里都非常受“旅人”的欢迎，对比起某个还勉强伫立的灯塔上的某个庞然大物。
黑发女人高挑纤细的身影渺小的不行。
但每次飘扬的乌发落下，这位庞然大物却都会下意识颤抖一下。
此刻，这位庞然大物动了动自己缠绕在灯塔废墟上巨大腕足，原本特制的超强合金顿时在挤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乒乒乓乓往下掉着碎块。
明明随便一动就险些给此时的栖身之所造成巨大的二次破坏，面对那纤细单薄的身影，这位围观者却小心翼翼的发出提议。
“我说卡德莉亚，你真的不考虑跟我一起再往里走走吗？”庞然大物的尾音拖的很长，它努力扬起头去嗅闻空气中细微的变化，也顺便露出了一张张狰狞扭曲的口器和闪烁摇摆的眼珠子。
“说不定什么时候，污染就蔓延到这了……”
它抬起刚刚不小心掉进海水里的那只腕足，上面好像沾上了点什么黑色的脏东西，它重新找了片干净的海域搅了搅，弄好了再收回来。
“卡德莉亚……”
它还没说完，不远处立在废墟一角的女人就已经皱起眉头：“没人说过你很啰嗦吗？”
她原本看起来像是黑色的双眸转为狭长碧绿，那冷淡的眸光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扫，庞然大物的气息瞬间便低了下去。
“好的好的好的。”
它人性化的嘟囔了几声，慢慢撤回了盘在灯塔上的腕足，“反正我是打算走了，听说人类在岸边又做了一道栅栏，要我说，那东西怎么可能拦得住我们。玛娜她们正在准备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你知道我的，有热闹，我得去赶个末班车。所以你真的不……”
它还在絮絮叨叨，宛如一个放心不下孩子的老母亲，卡德莉亚额头的青筋跳了又跳，终于忍无可忍地吐出几个字：“我就要蜕皮了。”
“你是想我去和大部队汇合，然后把所有人一锅端了吗？”
蜕皮。
只简单的两个字。
老母亲飞快的把缠绕在灯塔上的腕足收拾干净，打包沿着海面消失了。
卡德莉亚对此早有预料。
娜迦，深海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传说中头尾伸展开能够盘绕整个世界的深海大蛇。
却有每二十年一次的，怎么也躲不过去的诅咒和天谴，每一次蜕皮，都要承担剥皮抽筋的痛苦。
不仅如此，还有时时刻刻发作的头疼。
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以后，四周就只剩下了寂静废墟。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以后，卡德莉亚原本皱起的眉峰还是没有舒展开，就算已经用了拟态，时时发作的头疼还是让她对任何的声音都特别敏感。
头疼愈发剧烈，仿佛催促着卡德莉亚从胸口抽出一条极细的淡金色链条。
半个月前，深海巨变，污染爆发。本该活跃在上万米海底的深海海怪们组团往岸边跑，一手造就了息壤之峡的坍塌。
她刚到息壤之峡的时候，被扯断了的怀表正被压在一小片建筑残骸下面，在一阵余震的时候被颠了出来，飘到了她眼前。
所有海怪都在往岸上走，从深海到息壤之峡，再从息壤之峡往里走。
最好离污染以及以后的污染越远越好。
但它们可以往里走，卡德莉亚不行，最慢三个月，最快一个月，她就可能会进入蜕皮前的虚弱期，她必须要一个足够安全、安静的环境。
这片无人的废墟就很好，时间也不允许她再挑剔。现在已经彻底属于她了。
指尖轻叩，怀表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背景正是尚未坍塌时的息壤之峡，一对夫妻相互依偎着站在高墙前，背后是阴沉雨幕，脸上是明媚笑颜。
吸引她的当然不是什么夫妻合照，而是照片边缘处，像是远处不小心入镜的一个小女孩。因为太过边缘，其实只在角落里拍进了小女孩的一个虚影，连五* 官都不太清晰，只能看得出是黑色短发，一双琥珀般的浅褐色双眸却清楚异常。
每次卡德莉亚注视着那双眼睛，头疼倒是能好不少，另外一种隐约的酸胀感却总是揪紧她的心。
就好像……
有什么无比珍视和需要保护的东西，被夺走了。
“你到底是谁呢……”卡德莉亚用拇指扣住了夫妻俩的合影，只留下了边缘那个角落。
黑色短发少女的身形依然模糊，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却越发鲜明醒目，仿佛在和她隔空对视。
卡德莉亚被烫到了般闭上眼。
隔了许久，卡德莉亚才在脚下那一角废墟上单腿屈膝坐下来。
她的身下分明是尖锐的金属碎片上，碧绿色狭长双眸却毫无波动，只是抿唇抬手，分外认真仔细的把连接怀表的金色细链，一圈圈绑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最后，五指扣紧，严丝合缝。
她已经决定了。
等她蜕皮结束，就去找这个人。
明明在这种程度的天灾面前，人类是如此的脆弱而不堪一击，无数人在第一波海啸中就已丧生，卡德莉亚却有种莫名的直觉。
她还活着。
风吹过女人风衣的下摆，飘扬的长发，最后倒卷着吹起一小块碎石，沉下海面。
更深处，那被庞然大物玩弄般击落的不明物体正在下坠，看起来原本该是一条普通的石斑鱼，但全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都已经长满了黑色畸形的增生，又因为已死去，全部的肢体都软化成一种腐烂、长满脓疱的肉块。
这样一块烂肉，却吸引了无数小鱼小虾来吞食。
哪怕是被撕扯出来的一小块碎片，都有无数活物拥挤在四周，争抢着分食。
直到彻底被分食殆尽，这些小鱼小虾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停下来，又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高处，海面之上虚幻的光影。
“娜迦，被诅咒的娜迦……”
“好吃，打不过……”
“快了快了快了……”
它们交谈的声音，仿佛在提到那一种族的名字时就压低了。

第12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没头脑和不高兴
把视线拉回到大洋中脊，黎木木还在和苏拉研究那刚刚被苏拉从她腰上击落的小东西。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齐刷刷半蹲下来。
像两个小朋友在海滩上围观一只刨坑的蟹将军。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黑漆漆的小章鱼，软塌塌的黏在阿香的背上，看起来纤弱无力的触手摇摆着想要支撑身体动起来，却又在苏拉随便一指下瘫软在了原地。
再努力支撑起来，又被戳回去。
再支撑，再瘫倒……
再支撑……
太顽强了。
顽强的甚至有些可怜了。
黎木木不忍直视的“嘶”了一声，苏拉还在继续。
终于，小章鱼的八条触手抗议般的乱舞了一阵，干脆摆烂不动了。
苏拉脸上是单纯的好奇：“它死了吗？”
“看起来没有。”黎木木眼尖的发现了小章鱼的某条触手还在偷偷的动，不过盯着看的久了，她却觉得自己有点眼花，“我怎么感觉它好像不只八条触手？”
好像是九条？还是十条？
但是众所周知，章鱼之所以还有个“八爪鱼”的别名，就是因为一般来说，它只有八条触手。
黎木木刚打算揉揉眼睛再看，苏拉已经伸手拎起小章鱼的一条触手，原本还在努力站起来的小章鱼一下子就被吊挂起来。
苏拉甚至还抖了抖，肉眼可见的，她的眼睛一亮：“下面还藏了很多！”
随着原本遮遮掩掩的八条正常触手被甩开，小章鱼的下腹又有数条乳白色的触手掉了出来，苏拉“咦”了一声，刚刚还觉得没什么，这么看起来，却觉得眼前的“小章鱼”有些眼熟了。
她忍不住凑近去看。
黎木木还没从小章鱼秒变触手怪的事件中反应过来，就见小章鱼已经被苏拉激怒了，大大小小的触手都飞快的挥舞起来。
黎木木试图提醒苏拉：“小心！”
但没来得及，苏拉正好睁大了眼睛试图凑近过去看得更清楚些，结果先是被用外围黑色的大触手绑住了手。
再就被用乳白色的小触手朝眼睛上狠狠来了一拳！
黎木木：“嘶……”感觉好疼。
苏拉吃痛一声，条件发射的把小章鱼甩了出去。
黎木木原本以为，这个小东西会就此被丢出去，万万没想到这个play里面还有她的一环，完成了打击报复的小章鱼顺势就冲着她来了。
你别过来啊？！
黎木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冰冷黏腻的触手却还是紧紧贴了上来，脱离了苏拉的限制，小章鱼表现出了应有的灵活和机动，几乎是瞬间就贴上了她的脚踝。
自从在深海中醒来后，黎木木的工装裤虽然没有多少受损，勉强还能提供一重保护，鞋子却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这些天，脚和脚踝都是裸露在外的。
一瞬间，源于人类本能对黏腻湿冷的惊悚感就顺着脚踝爬了上来，与此同时，还有种格外的熟悉的感觉，仿佛她又回到了那漆黑刺痛的深海，眼前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虚影，人类的肉眼根本无法窥知全貌。湿润黏腻的触手缠绕交错，无数吸盘和眼球生长，闪烁不休。
但就在黎木木晃神之际，一道声音却怯生生地传入了她的脑海。
“害……害怕。”
黎木木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头朝脚踝看去。
哪有什么庞然大物，明明就只有一只小章鱼扒拉着她的脚踝，触手细细小小，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见她看过来，小章鱼热情的挥舞了一下触手，还险些没扒住，差点滑了下去。
几乎同时，脑海中响起一道小小的抽气嘿咻声。
黎木木：“……”
等等。
好像还……有点可爱？
苏拉才刚缓过来，就发现黎木木好像已经被攻略了。
她靠近过来，顶着一只眼睛下的乌青，眼巴巴的望着黎木木：“木木……”
黎木木动摇间，脚踝后的小章鱼好像又人性化的颤抖了一下，脑海里也响起小婴儿的一声抽泣，不是大声的鬼哭狼嚎，偏偏只是安安静静的一小声“嘤”。
虽然明知道发出这种声音的是一只小章鱼，哦不，触手怪，但是，人类对这种很小又很乖的东西是真的没有抵抗力啊！
黎木木再次发现自己的底线好像在无限降低，她甚至有些忍不住为对方说点好话。
黎木木：“它好像……没有恶意？”
“可是我的眼睛……”苏拉委屈。
看着苏拉眼上的乌青，黎木木犹豫着开口：“那……让它给你道歉？”
说着，她立刻马上就把脚踝上的小章鱼给捞了出来，对方全程安静乖巧，毫不反抗，黎木木内心的天平又倾斜了一分。
然而紧接着，黎木木就见她手里的小章鱼朝苏拉挥了挥外围的八条触手。
还正对着苏拉黑眼圈的位置。
不像是道歉，倒像是挑衅。
黎木木：“……”这就尴尬了。
苏拉：“……”气成河豚。
黎木木还想再说点什么找补，苏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耷拉的眼尾扬了起来，她挂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没关系。”
“既然道歉了，那我就不生气了。”苏拉大度极了。
毕竟她已经想起了这个眼熟的小东西到底是谁。
尽管它看起来应该只是那家伙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分身。
但，那又怎么样？
重要的是，那家伙现在落她手里了！
“我们给新伙伴取个名字吧！”苏拉笑得天真无邪，仿佛只是刚刚好想到的，“就叫‘没头脑’好了！”
像是怕杀伤力不够，苏拉又仰头骄傲补充了一句：“反正它看起来也不太聪明。”
没头脑。
不太聪明。
小章鱼张牙舞爪的触手飞快的僵住了。
黎木木的思维还停留在道歉上，也不知道是怎么突然就快进到了友好相处和取名的环节，但她看了看苏拉脸上实在算不上高兴的表情，又看了看新鲜出炉的“没头脑”。
下意识想到——
就，还挺搭的？

第13章 温策尔
温策尔
一波三折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小章鱼最终还是迫于无奈，正式认领了“没头脑”的名字，并和看起来已经高兴了一些的苏拉“友好”相处在了一起。
不用在夹在两个人中间，黎木木终于松了口气。
在休息了一小段时间过后，她暂时放弃了直接开始捕猎的尝试，决定从最简单的憋气、潜水开始，就当复习一下大学知识了。
捕猎的重担则移交给了没头脑，尽管黎木木对此表示过担忧，还是在苏拉和没头脑打了一架后同意了这一决定。
鬼知道为什么一只小章鱼打起架来会这么凶。
黎木木选择性忽视了没头脑那些触手远远不止八条，又大小长短都非常“弹性”的事实。
人生难得糊涂。
尽管黎木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但她显然早早看破了人生的真谛，此时此刻对她来说，什么都不多想是最好的。
她只想活着回去见小姨。
黎木木开始了勤勤恳恳、循序渐进的练习。
看在多了一个免费劳动力的份上，苏拉也暂时接受了没头脑的入伙，至少她可以陪木木练习憋气潜水了。
这样万一有像之前一样的意外情况，她也可以及时把木木捞起来。
如果能趁机蹭蹭木木身上的香香味道就更好了！
苏拉的小算盘几乎打的乒乓响。
阿香还是和往常一样，做一个安静又快乐的吃瓜群众。
鲸鱼古井无波的双眸今天也倒映着晴朗的天空。
夜晚，经历了那么多，又勤奋练习了整整一天的黎木木很快蜷缩着身体进入梦乡。
苏拉就睡在黎木木不远处，相对的姿势，没头脑在睡前被苏拉丢到了阿香尾巴处，看起来静悄悄的不动了。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和宁静。
直到深夜。
今天刚好是满月，四海波平，到月亮升到高空的时候，明亮月光几乎把鲸鱼背上的光滑皮肤都照的纤毫毕现。
几条潮湿黏腻的触手也静悄悄的挪了过来，它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明明只是几条触手，行动间却好像有种人性化的小心翼翼。
但就在它将要靠近黎木木的时候，苏拉忽然转过身。
那张稚嫩的娃娃脸，几乎就贴到了触手上，它几乎弹跳起来，才算成功完成了紧急避险。
“呼……”它松了一口气。
但再回神，却发现苏拉已经完全堵住了它接近黎木木的方向。
除非再绕一大圈，且另外一条行动路径，依然很可能惊醒黎木木和苏拉。
它动用分身后本就不大的脑容量思考了一番，决定铤而走险再试试，一条纤细的触手沿着苏拉和黎木木之间微小的间隙试图穿过去。
如果这条触手能成功穿过去的话，它在把整个身体都缩窄成那个宽度，就能顺利偷渡到黎木木身边了！
计划看起来很顺利，实施起来也确实很顺利。
触手顺利的从苏拉面前穿了过去。
然后，就被一只横伸出来的手一把揪住了。
甚至还像玩玩具般捏把了好几下。
小章鱼：“……”
倒也不至于吧……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它，或者说应该是她，干脆也就不装了。
小章鱼的触手慢慢舒展开。
明明一根触手还在被苏拉拽着，受制于人，她却硬生生以一只小章鱼的造型凹出了从容不迫的姿态，简直像是一个人刚睡完午觉，慢悠悠、懒洋洋坐起来，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就在被苏拉拽着的那条触手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刚刚生成的发声器官饶有兴味地开口：“要不要这么过分啊，小苏拉。”
慵懒无辜的声音一出，苏拉就知道正主出现了，“温策尔，我就知道是你！”
苏拉怒瞪向柔弱无辜的小章鱼，连声音都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鲜少有深海海怪能激起一头利维坦如此大的怨念，一般都是反过来对利维坦的怨念才对。
只可惜针对的对象，温策尔毫无被伤害到的感受：“不就是我两千年前养鱼的时候，不小心拐跑了你的小宠物吗？不用记到现在吧。”
小宠物，当然不是黎木木，也不是阿香。
那已经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事情，但苏拉直到此刻也还记得自己养大那只小海龟时花费了多大的精力和心血。
它原本可以陪伴她数十上百年，就因为温策尔的不小心，那小东西就流落进了温策尔豢养的鱼群，变成了温策尔的盘中餐！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苏拉就又有了想大哭的冲动。
温策尔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严格算起来也不能全怪我，你知道作为克拉肯，豢养‘鱼群’原本就是我的日常，你的小宠物只是一不小心混进去了而已。”
苏拉：“好，就算你说的没错……”
“而且我只是个分身，严格算起来，本体做的事情不能怪我头上……”温策尔还在喋喋不休，才反应过来苏拉刚刚说了什么，“啊……”
温策尔期待的拉长了声音：“所以你原谅我了？”
苏拉深吸一口气：“就算两千年前的事情我不计较了！”
苏拉怒瞪向她：“那黎木木呢？！你又要来吃掉我的新朋友吗？！”
都已经不是宠物了，成朋友了。
苏拉这么一说，温策尔终于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对于少有亲缘关系的深海海怪来说，朋友已经是近乎于家人的概念了。
她飞快的摆了摆触手：“这个锅我可不背，我没想过要吃掉她。”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苏拉狐疑的盯着温策尔。
“我是……”温策尔想说些什么，但临了了却发现她好像也不知道，都怪本体分给她的大脑太少了，“我只是觉得她身上的味道有些好闻。”
“而且还有些眼熟。”温策尔补充道，她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个人类小姑娘：“说不定是我的本体见过她。我发誓，我没有任何想要伤害她的意思。”
温策尔举起一条触手，在深海海怪的文明中，这同样带有某种神秘意义。
苏拉勉强相信了温策尔。
除了两千年前的积怨，苏拉和温策尔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温策尔的风评要比她好多了。
毕竟克拉肯原本就是热爱和平和睡觉的种族，甚至为了更好的吃了睡、睡了吃而进化出了豢养鱼群的能力，一边养鱼一边吃鱼，自给自足，甚至连捕猎都不需要了。
而且温策尔也没必要对她说谎。
苏拉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才活了两万岁，而作为深海海怪里都算是长寿的老古董，温策尔的岁数已经无法考证，如果温策尔真的想做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分身，苏拉估计都只能放出本体才有可能抗衡。
“我之前听见，你们是要找什么东西吗？”温策尔偷觑着苏拉的神色。
作为热爱和平的种族，如果能够就此化解和苏拉之间的积怨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了。
被突然这么一问，苏拉下意识把事情说了出来。
“尼尔莫斯点啊……”温策尔沉思了几秒钟，温和一笑：“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说不定我的‘鱼群’里，会有知道的，等过几天我就把它们都召回来问问。”
“你知道的，我的本体在数天前的大迁徙时一块先走了，只留下了我，鱼群也被遣散了。不过有需要的话，再把它们召回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苏拉点完头，就注意到了温策尔话里的关键词：“所以大家到底是为什么忽然就集体搬家了？是无望海沟出什么事了吗？”
从苏拉有记忆起，所有的深海海怪就都在大洋最深处的无望海沟安家，除了捕猎和游玩，少有深海海怪会离开无望海沟的范围，这次大部队迁徙，实在是太突然了。
温策尔是想要回答的。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刹那间，她脑海里飞快闪过了一堆又一堆黑柏油般的腐肉，一只又一只墨绿色的眼睛，但那些画面就像是泡沫般顷刻破裂了，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我也……不记得了。”温策尔喃喃道。
她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所有海怪会集体迁徙，为什么她会被本体留在这。
她的大脑好像下意识抗拒去回忆那些泡沫板支离破碎的画面。
温策尔张了张嘴，没说话，却下意识藏起了某条仿佛在异化的触手，那上面，一只墨绿色的眼睛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看向沉睡中的黎木木。
但她总觉得，这个人类少女身上好像有某种东西，能帮她想起来。
她隐瞒了一些东西没有告诉苏拉。
关于那传说中的阿芙洛的遗传记忆，那据说能够净化一切污染的神秘生物，那隐约的熟悉味道。
但那怎么可能呢？
眼前分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罢了。
所以她还需要耐心，需要观察。
温策尔回过神。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思考过什么。
而苏拉还在喋喋不休：“不记得了，哦那也没有关系，等我们找到木木想去的尼尔莫斯点，我们可以再追上他们问问就好了。”
苏拉自顾自点点头，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短促的“啊”了一声。
紧接着，温策尔就听见小女孩脸上浮现一片沉重的担忧。
苏拉：“呜呜呜，我们刚刚动静那么大，又聊了这么久，不会把木木吵醒了吧？”
温策尔默默的将视线挪向看起来正在沉睡的人类少女：“……”现在才想到会不会有点晚了？
早就醒了，但一直在努力假装睡着的黎木木：“……”给装睡的人一点活路吧？！

第14章 怪物女人
怪物女人
第一阶梯，第九研究所。
所有人都在疾步穿行在各种实验记录、数据备份之间，第三阶梯、第二阶梯各大防区的消息和各类环境、水质、生物样本从军方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如果是以前，苏珏一定也是这些忙碌人群中的一个。
但就在几天前，她向林老申请了特批，只负责第257号特殊生物体，批准通过以后，苏珏就彻底放下了原本的实验任务。
一身白大褂，配黑色军靴的女人穿过冰冷的金属长廊，走向C区尽头的102号实验室。
通常来说，一间成熟的生物实验室，除了观察仓，还应该配备有收集、记录各类信息的光屏和智脑，供研究员们操作的操作台。
但102实验室在经过特殊的针对性改造之后，仅仅只留下了一个超大规模的观察仓。
苏珏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正站在C区102实验室的舱门外。
红外线扫描过她的虹膜，舱门自动开启，一个直径足有十米，高也达数十米的圆柱形培养仓占据了实验室内大部分的空间，只留下研究员从外部观察的圆形回廊。
为了模拟第257号特殊生物体所生活的深海习性，整个培养仓都做了低温和高压的特殊处理，甚至波及到了整个实验室的室内环境，低温让整个培养仓外壁上都结满了霜花。
而在培养仓内，苏琼抬起头。
是一只完全在记录以外的深海巨物。
隔着一层薄霜，无数巨大、粗壮的腕肢和吸盘，紧紧贴在培养仓的内壁上，这种特制玻璃幕墙的强度丝毫没有影响它的清晰度，连对方身上受伤腐烂的疮口和异常增生的表皮都完全清晰可见。
苏珏一边操作着关闭舱门的程序，一边用极尽冰冷的眸光审视那些交错的腕肢和创痕。
她看过第257号特殊生物体被捕获时的影像。
眼前的每一条腕肢，都有着轻松击垮一艘小型潜艇的巨大力量，所以林老才会说它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让她注意。
但或许就是这些疮疤的缘故，这一深海巨物在被送到第九研究院安顿好后没多久，就陷入了某种沉睡。且截至目前，都毫无醒来的迹象。
这难以描述的深海巨物眼下宛如标本般沉睡着。
仍能激起人类最原始本能的颤抖。
苏珏却已经能够做到熟视无睹。
实验室的舱门已经在她身后自动闭合。
这是出于安全的考量，万一有生物体脱离了培养仓的控制，实验室本身的外墙和舱门就可以作为第二级屏障。
苏珏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拼命三娘不是白说的，她向来不太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更别说这是和黎木木的消息紧密关联的项目。
“第257号特殊生物体，今日报告，一切正常。”
在实验室内简便安置的小型办公桌前坐下，苏珏很快做好今天的工作记录，接下来，就是每天的另外一项工作——
尝试唤醒第257号特殊生物体。
建立沟通。
简而言之，和眼前的深海巨物说话。
苏珏双手交握靠在桌上，望着培养仓底部某条腕肢上的吸盘，双眸有些失焦。
她其实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如果每天不停的说话能让她收获想要的消息的话，她愿意一直不停的说下去。
在接手第257号特殊生物体的前两天，她已经讲完了她的父母和家人，连黎木木小时候做的噩梦都被她拿出来说了个遍。
再剩下的，好像就只有讲她自己乏味可陈的生活。
她张开嘴，鬼使神差的喃喃出声：“我喜欢过一个人。”
“她脾气很好，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梨涡。”苏珏停顿了一下，在往后的表述忽然就顺畅起来。“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待在一起。”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走出防寒屋，去看雪山，去滑雪，去偷吃好吃但发胖的蛋糕。”
她说话的时候，有些许的出神。
原本双眸里冰凉的深褐色好像都开始晕开。
那种分外冰冷的神情淡去以后，才让人发现眉眼竟然是柔软的。
培养仓里，某条挤在角落处的腕肢好似忽然小幅度动了一下。
苏珏没有注意。
她鲜少有这样能够无所顾忌开口说话的时候。
眼下仍沉浸在回忆里。
“她的头发很长，我可以给她编好看的辫子，她的厨艺很好，会在有时间的时候给我做好吃的苹果派。”
“我很喜欢她的眼睛，和我很像，但是又比我好看的多。那是一种，漂亮的像漂浮在咖啡上的碎冰一样的颜色。”
培养仓里，某条腕肢上原本的黑色忽而闪烁起来，有了往更浅发展的趋势。
“但是后来……”苏珏闭上眼，不再继续往下说。
她真是魔怔了，为什么要和第257号特殊生物体说这些，它既不是人类，也不可能听懂，但不得不说，这些话或许也只能和这样的存在才能说出口。
那本来就该是被永远尘封的秘密。
她不该也不能喜欢的人。
更何况……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准备再想想其他的话题，眼前原本安静沉睡的深海巨物却好似忽然苏醒过来。
那些原本显得粗笨的腕肢，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游走，交错，就在苏珏的眼前，隔着厚重的特制玻璃，在狭窄的培养仓里搅动了巨大的水波。
她分明应该后退，应该上传消息，应该马上撤出这间实验室先保证基本的安全。
那飞快涌动的腕肢间却忽然出现了一只眼睛，一只她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的眼睛，属于人类的肢体在那些游走的腕肢背后组织，生长。
苏珏几乎手脚僵硬的推开了办公桌。
一个有着深褐色双眸，黑色长发的女人已经出现在了培养仓里，好像感兴趣般靠近过来，双手撑在了培养仓的内壁上。
她的下半身仍拖着那些笨重的腕肢，甚至每条腕肢都还在自由的游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涌动，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只怕都会本能的尖叫出声。
苏珏却好像完全无视了那一切。
她死死盯着那张本该熟悉又分明陌生的脸，咬死了牙关，几乎到太阳穴发麻的程度，才克制住了自己想要紧握的拳头，眼尾却不受控制的红了湿了。
它怎么敢？！
培养仓里，刚刚苏醒的怪物女人显然无法理解这一切，她疑惑的望着培养仓外的苏珏，既不理解眼前有什么东西拦着自己，也不理解苏珏为什么而哭泣。
她唯独理解一件事情。
她好喜欢面前这个人。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过却知道她昏睡的时候，一直是对方在陪自己说话。
就算是……也是要懂得知恩图报的！
所以她恢复了一点，就努力长出了对方喜欢的样子。
所以是太开心了，才会哭吗？
怪物女人觉得自己想明白了，顿时弯了眉眼笑起来。
嘴角是两个小小的梨涡。

第15章 烤鱼
烤鱼
那两个小小的梨涡彻底刺痛了苏珏，她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了这句话。
“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培养仓里，怪物女人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苏珏终于冷静下来，那颗早就被命运打磨的冰冷心房在短暂的剧烈跳动之后，再次彻底变回了铁石心肠，她几乎是以一种冷淡至极的声音在命令。
“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在声音落地的那一瞬间，那本不该对人类情绪有如此敏锐捕捉的怪物，毫无障碍的理解了那声音里藏着的冷淡，不喜。
和厌恶。
尚在狂跳的心脏好像忽然就被戳成了漏气的皮球。
她不喜欢。
被讨厌了。
那些腕肢几乎是慌乱的、下意识按照对方的命令动作起来，培养仓里半身赤/裸的长发女人迅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章鱼般高高隆起的橄榄球状头鞘和两只崎岖突出的复眼，更远比任何一只所谓的章鱼要庞大狰狞的多。
然而这样狰狞庞大的怪物，躲藏在自己的涌动的腕肢背后，湿润着双眸看过来时，竟仿佛依稀还带着那深褐色的碎光。
从那薄霜覆盖的培养仓里，从那交错腕肢的缝隙里，卑怯可怜的望出来。
苏珏再待不下去了。
她的指节一节节攥紧，嵌入手掌，终于大踏步离开了实验室。
在她漫长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选择了擅离职守。
又或者。
更像是一场落荒而逃。
被留下的怪物下意识想追上去，却被培养仓拦住，只能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内壁上，眼睁睁看着女人挺拔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舱门背后。
隔了好久，溢满白雾的实验室，才响起怪物破碎如梦呓的低喃。
“为什么不喜欢呢……”
“是还不够像吗……”
“要再像一点再像一点再像一点……”
*
遥远的大洋中脊。
温策尔忽然感觉自己的某条触手胀痛了一下，她不过是一个分身，那条触手上本来不应该有心脏这种器官，但某种异常酸涩痛苦的情绪依然从触手末端传来。
温策尔发呆想了一会，依然想不到缘故，干脆蜷起了那条触手，换了一条来接过黎木木递过来的烤鱼。
是的，烤鱼。
黎木木的面前正摆着一大块滚烫的石板，她一向引以为豪的厨艺终于有了发挥空间，一手给剩下的烤鱼翻了个面，一手用一条腌咸鱼在上面飞快的涂抹开。
香烤石斑鱼在石板上滋滋往外冒油。
把旁边已经吃了一条，在等待第二条的苏拉看得两眼放光。
这不该出现在大洋正中的画面就这样离奇的出现了。
完全是温策尔的功劳。
距离黎木木装睡偷听差点被发现已经又过了七天，七天时间里，温策尔已经凭借着超强的亲和力和行动力完全融入了团队。
不仅如此，黎木木只是提了一下人类吃熟食的习惯，温策尔就带着苏拉开发了附近不少深海宝库。
其中就有烤鱼石板和腌咸鱼的来源。
前者来自于大洋中脊附近的一处深海热泉，海底的裂谷、断裂带和海底火山附近，常常会有这样的热泉出没，部分的温度在5~20度左右，也有部分的温度能达到400摄氏度。
黎木木也不知道温策尔和苏拉是怎么办到的，总之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触手怪，却硬生生从足有2100米水深的海底热泉上薅出了一块石板，又保着温带回了水面上，处理成了底下温度不高，表面温度超高的样子。
后者则来自同样在海底的深海盐卤池。位于海底深处的沉积盐层伴随着地壳运动挤压冒出海底，高浓度的盐会溢出，形成海底盐池，不小心误入其中的鱼虾贝类，很容易就会死在其中，又慢慢变成天然的腌制品。
这种被高浓度的盐灌进了骨子里的鱼虾贝当然是不能直接吃的。
但是捞出来当调味的盐块用却再合适不过。
黎木木简直越烤越顺手。
再又递给了苏拉一串之后，她这个厨子也终于开始享用自己那份。
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
石斑鱼的腥味被海盐的香气完美盖了过去。
时隔数日，黎木木终于又吃上了熟食，简直感动到要落泪。
果然，美食是治愈一切苦难的良药。
这种时候，就算是现在她仍待在万丈无垠的大洋正中，都不能让黎木木的心情产生任何的波动了。
作为一个曾经的女大学生，在无数的DDL中间挣扎求生过，靠的就是这样成熟稳重的心态。
能吃好喝好，一切困难就都是纸老虎。
一顿饭的工夫，黎木木已经对未来又充满了信心，她甚至开始规划起了下一顿，“等晚点我们再找个龟壳，或者别的什么，就可以炖鱼汤了！”
“鱼汤是什么？”苏拉又一次捕捉到了关键词。
等黎木木解释完，苏拉已经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有种恨不得立刻下海捉海龟的架势，或许是被烤鱼的香味刺激到，连阿香好像也要跟着蠢蠢欲动，从背上喷出了一道水柱。
正在专心享用烤鱼，却被淋了个正着的温策尔：“……”
受不了飞来横祸的温策尔一秒丢开了吃完的鱼骨头。
不能和年纪实在太小的阿香计较，她非常合理地迁怒了阿香的主人。
对两万岁的小宝宝苏拉发出了战斗的邀请。
“来吧！打* 一架！”
两个死对头再次闹作一团。
黎木木对这样的日常见惯不惯，一边愉快的眯眼看热闹，一边准备收拾残局。
温策尔和苏拉身边都堆了许多鱼骨，这并不奇怪，不管是看起来小小一只的温策尔，还是小女孩体型的苏拉，都是不折不扣的大胃王。
但收拾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黎木木才发现她自己旁边，竟然也堆了不少的鱼骨头。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她最近的食量是不是变大的有些多了？
是练习潜水，运动量变大的缘故吗……
但确实，她最近练习潜水的进度非常不错，已经能够下潜到几乎完全看不见光的深度，也完全没有因为水压产生任何不适，甚至有时候，明明在水下待了很长的时间，也依然没有需要呼吸的感觉。
黎木木忽然有些恍惚。
这真的正常吗？
她望着自己身前的一堆鱼骨，那些密密麻麻扎堆的白色小刺，好像忽然被放的无比之大，笼罩向她。
黎木木转头，望向身前那还在纠缠的二者，长得像是人类却不是人类的异种少女，看起来是章鱼却分明不是章鱼的小触手怪。
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易的接受它们。
这不应该。
不正常。
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黎木木几乎就要想明白，后颈处好多天没动静的伤疤却忽然疼了一下，她再回神时，苏拉已经抱着一只海龟惊喜的举到她面前。
“木木！”
“有尼尔莫斯点的消息了！”

第16章 海螺
海螺
苏拉几乎是抱着有她上半身那么大的海龟举到黎木木面前。
小女孩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笑，只因为她终于找到了朋友想要的东西。
而她的朋友。
却还在卑劣的想着对方是不是要害自己。
“木木，你不高兴吗？”苏拉把海龟先生放低了一点点，凑过去观察黎木木的表情。
黎木木赶紧偏过脸，再回过头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我没事，可能就是……”
温策尔补充道：“我听说人类的成年女性会有按时发作的情绪周期。”
黎木木：“……”
虽然她的生理期好像确实也该来了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
眼看着苏拉脸上的担心有着向上飙升的趋势，黎木木赶紧把讨论拉回了正轨：“所以尼尔莫斯点的消息，就是这只海龟带回来的吗？”
苏拉点头，顺便把手上的超大海龟放了下来，就算利维坦的体型和力气要抱一只海龟轻轻松松，用拟态一直抱着也还是很别扭的。
她放下来，大海龟就刚好落在了她们中间。
三人围着海龟讨论，圈成了一个小圆。
一只利维坦，一只克拉肯，还有一只……两脚兽？
海龟默默地往黎木木的方向爬了爬。
它对两脚兽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这些年活这么长久，也遇见了不少好心的两脚兽会帮它清理身上的异物和藤壶。
单纯的海洋生物从来不会思考那些异物的来源，它们只真心的感激着遇到的每一分好意。
黎木木听不到海龟的声音，但发现对方朝自己蹒跚过来时，还是伸手蹭了蹭它的头，苏拉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解释：“海龟先生说，它在不远处的一条海沟里，听到了类似‘尼尔莫斯’的声音，里面好像还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那应该就是木木要找的尼尔莫斯点吧？”
闪着光……
尼尔莫斯点已经被废弃这么久了，难道是有研究员过来了吗？！
息壤之峡坍塌，如果说第一阶梯的研究所们要重启对于深海的研究，派遣了研究员过来也并不奇怪。
黎木木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很有可能！”
尼尔莫斯点在多年以前的讲座中，分明是一块盆地，但讲座过去也已经好几年了，深海的地形发生一些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温策尔同样好奇起来，她依稀记得自己原本就一直在这片区域豢养鱼群，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记忆里有这样一条海沟：“距离不远吗？我们是不是今天就可以过去看看了。”
“不远！”苏拉朝着东边大手一挥：“就再走五百海里就到了！”
黎木木默默换算了一下五百海里和千米之间的比例，1千米大约等于0.54海里，也就是大概两倍的差值，五百海里也就是一千千米，也就是十万米。
黎木木：“……”
你管这叫不远？！
温策尔的触手来回摸了摸并不存在的下巴：“确实不远，如果是本体的话，可能几个小时就到了。”
就连海龟都在一边连连点头。
众所周知，在岸上看起来慢吞吞的海龟，在深海中却也是游泳健将，每个小时的时速也能达到15海里左右。
阿香也同样喷出一道水柱，表示认可，它看起来比海龟要庞大笨拙的多，但速度甚至更快。
只有黎木木受伤的世界，再次达成。
唯一的安慰就是，黎木木不需要真的游过去。
短短时间，温策尔开始飞舞着触手收拾做饭吃鱼的餐具，苏拉已经带着海龟先生小跑到了阿香的脑袋上。
确定好方向和里程的细节之后，苏拉、温策尔、阿香和海龟先生都翘首看向黎木木。
明明是这艘算不上航船的鲸鱼船上最不起作用的人，黎木木却好像被所有人几乎宠溺地喜爱和信任着，而她不久前还恍惚怀疑过这一切。
酸胀感让黎木木的眼睛有些发红。
少女默默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发出了口令——
“出发！”
全员顿时欢腾起来。
阿香从后背喷出水柱，发出一声悠长的鲸鸣。
*
第二阶梯，乌兰山脉。
针对被深海侵袭的第三阶梯的幸存者救援行动已经临近尾声，但因为临近的几十个幸存者接收地已经实在无法接收，一部分人员被迫和军队一块滞留在港口，再一批批向内转移。
为了防止意外和恐慌，滞留的幸存者们统一被安排住进了港口上最靠近陆地的安全区，就在息壤之峡的外壁上，足足五十层的临时安全住宅紧贴着息壤之峡，一打开窗，就能看到港口来往巡逻的军舰和航母。
这样在和平年代会让人心惊肉跳的军事重器，在灾难来临时，却会令人心安。
但安安每次打开窗，想要看的，却是航母上别的东西。
因为年纪小又是孤儿的缘故，安安被分到了安全住宅顶楼角落的一个小房间，房间很小，很多东西都是匆忙安置的，并没有针对老人孩子做什么特别的处理，但安安还是住的很开心。
甚至比起被转移到第二阶梯内的幸存者接收地去更开心。
吃完分发的干粮，安安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踩着桌前的凳子爬上窗口，在开窗的一瞬间，她就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人。
在港口的最外缘，一头白色长发的指挥官每天早上十点都会站在那，察看息壤之峡·2号几段防区之间接轨的进度情况。
安安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每天都能看到那位指挥官小姐，她就很安心。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找机会。
和那位指挥官小姐说声谢谢。
“不过如果会给她添麻烦的话，还是不说比较好。”
“你说是不是，兔子先生？”
安安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蹭了蹭，那已经被洗干净，耷拉下来的长耳朵被蹭的晃了晃，险些打翻了桌上列成一排的海螺。
其中看起来最接近又格外漂亮的一个已经被顶歪了，看起来空荡的内壁中，忽然伸出一小块柔软的腹足。
默默的挪了挪位置躲了过去。
今天也看到了指挥官小姐，今天也是非常幸运的一天了，安安心满意足的关上窗出门，幸存者每天都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上楼顶上户外活动，潮汐退去后，她可以在上面捡到很多漂亮的海螺。
她想多攒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在离开前送给那位指挥官小姐。
临时安全住宅上，那一扇小小的窗户关上，没有惊起任何人的注意，航母的甲板上，白发的指挥官好似无意朝那上面看了一眼。
*
夕阳西落，夜幕降临。
安安也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乖乖在床上睡着了。
桌面上又新增了一个漂亮的鹦鹉螺，整整齐齐排列着。
已经被关好的窗户，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第17章 安格鲁
安格鲁
“咚咚咚……”敲击声连续了三下。
狭窄的房间仍毫无反应，窗外，得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的腕肢还想接着再敲，又迟疑了一小会，最终，还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更加礼貌的方式，原本光滑的腕肢蠕动了啦两下，忽地长出了一张嘴。
小心翼翼的发出声音：“玛娜？你在吗玛娜？”
“你开开窗户呀我知道你在家……”
“我可是特地跑了远路来找你的，你可不能不管我，为此我还抛弃了卡德莉亚，我可是为了你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废墟上呜呜呜。”
大概是终于被那张嘴烦的没办法了，一排大同小异的海螺中，忽然有一只摇摇晃晃的动了动，玛娜忍无可忍地从自己的新房子里钻了出来，并发出一声低声的警告：“闭嘴，安格鲁。”
月光下，从海螺里钻出来的柔软生物有着宛如珍珠般的色泽，只有头发丝般粗细的触角娇小玲珑。
但只需要一开口，就能让人感受到那种属于战斗种族特有的暴躁。
一开口就在极力压制自己的神经。
“没人说过你很吵吗？”
窗户外面，不管在哪里都被嫌弃的安格鲁委屈的抖了抖，“有，还很多。”
玛娜：“……”
不过大概是被嫌弃惯了，安格鲁很快就恢复了精神，硕大的腕肢摇摇摆摆：“温策尔呢？我怎么没看见她，她是最早把消息传出来的人，怎么这会不见了。还有你怎么会住这么小的房子，这也太小了。”
安格鲁对着海螺比了比，“连我最细的一条腿都塞不下。”
“还有还有，我听说你打算给这些两脚兽一些教训，需要我……”
窗户里，玛娜一直没有搭它的话。
只有属于触角危险的晃了晃。
所有智慧的深海种族都知道，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对手。
哪怕对方的体型看起来不如你的千万分之一。
玛娜所属的贝拉一族，既没有庞大的体型也没有强大的力量。
却拥有整个深海最神秘的精神毒素，能够在对手毫无觉察间，就轻松为对手编织出通往死亡的迷梦。
安格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腕肢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飞快的消失。
玛娜这才停止了晃动的触角：“谢天谢地，你终于学会了安静。”
“让我一个个回答你的问题，首先，如果温策尔知道她的哥哥还知道关心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知道在这些两脚兽的什么邪恶实验室里了，你暂时只能祈祷她还没有被大卸八块。”
安格鲁知道玛娜在嘲讽他，毕竟温策尔先前会出事，多少和他长期没怎么顾着这个妹妹有关系。
但妹妹明明那么强，连那么严重的污染都可以脱身，还给她们传了消息，怎么会忽然就被两脚兽给捉了呢？
窗户外边，腕肢几乎慌乱的乱晃起来，明明有很多东西要问又不敢再长嘴。
干脆长了双硕大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进来。
玛娜还是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所以计划有变，给这些两脚兽找麻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我们要上岸，先救回温策尔。”
“至于为什么待在这里，温策尔都已经被捉走了，你就得知道只有蛮力是不行的。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些两脚兽最近都在忙着把这段栅栏和另外两段连成一片，最后一块枢纽的安装就在一周以后。”
“我已经请了帮手给他们制造点麻烦，然后我们就可以用拟态趁乱潜入进去，所以——”
“你最好给我在这段时间掌握拟态！”
从出生到现在，数不清多少万年，一直觉得拟态太拘谨而没有尝试过的安格鲁：“……”
“一定会的！”
就算是为了温策尔。
他总不能，真的一直做个被妹妹照顾的废物哥哥吧……
尽管深海海怪们大多数本身也不是什么重亲缘关系的物种，但想到过去寥寥可数的回忆，安格鲁第一次真切感觉到了自己的失职。
窗外的腕肢自责地、忧郁地缩进了海潮。
窗户内，在钻回自己的小房子里睡回笼觉前，玛娜的触角特地朝床角探了探，蜷缩在床上的小女孩仍然睡颜恬淡，沉浸在酣熟的美梦中。
她选择的临时宿主果然很安全。
玛娜心满意足的缩进了海螺。
却没有注意到小女孩从被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了兔子玩偶的长耳朵。
*
遥远的第一阶梯，第九研究所。
温策尔最近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种族，她叫做温策尔，是一只克拉肯，除了这些对自己的基本认知以外，她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哦对，她好像还有个同胞哥哥。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陷入了爱河。
只要一想到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她就忍不住在狭窄的培养仓里表演什么叫克拉肯版滚筒洗衣机。
边滚她还要边计数。
一般在她数到第43200下后，不远处的舱门就会打开，然后她心心念念的未来老婆就会从舱门背后走进来看她了。
虽然老婆好几天没跟她说话了，但是温策尔知道老婆肯定也是爱她的。
不然怎么会天天来看她呢？
“42118、42119……”
而且今天，温策尔刚数到四万两千，视线一直紧盯着的舱门竟然就开始了颤动。
老婆一定是也想她了！
温策尔的自信和骄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直到她看到一个陌生的两脚兽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原本腕肢上漂亮华丽的花纹刹那间都变成了危险的漆黑。
而那陌生的闯入者。
隔着实验室里寒冷刺骨的薄霜仰望正中央庞大的培养仓，仗着实验室舱门已经关闭锁死，再不掩饰自己的贪婪目光。
“真是……美丽的实验体。”
“就算一直没有苏醒，做一个有活性的标本不是也很棒吗？这么好的实验体，让苏珏一个人独占也太可惜了呀。”
那声音里的恶意几乎能隔着培养仓的特制玻璃，在温策尔暗处的眼睛里凝结成黑雾，在对方提到“苏珏”的名字时达到了顶峰，她冷冷的观察着这陌生的闯入者，任由对方走近了培养仓，按上了那能够控制设备开启和闭合和操作台。
源于克拉肯本能的攻击性正在一点点攀升。
温策尔几乎在转眼间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无论对方尝试做些什么，她都能够在瞬间，将对方撕裂成碎块。
操作台上按钮落下，位于培养仓顶端的入口真切的打开了，就在那闯入者站在升降梯上靠近顶端的入口，温策尔缓慢游走的腕肢即将发动攻击时，那已经从内部被锁死封闭的舱门忽然剧烈的颤动起来。
接着，直接爆炸了！

第18章 天价账单
天价账单
半个标准钟后。
有关实验区C区102号实验室培养仓被擅自开启，实验室舱门也被强制爆破的报告文件出现在了林老的办公桌上。
所有的相关人员也都被“请”到了办公室里。
一身白大褂的苏珏，类章鱼外表的第257号特殊生物体温策尔，还有，疑似因为爆炸而吓晕过去的某位研究员。
后勤部的人全程沉默地把这位罪魁祸首用担架抬了进来，又沉默的离开了。
甚至都没把人叫醒。
林老依然戴着单边眼镜，一手扶着，一手捏着助理早早打印好的纸张，仔仔细细的看完了报告的前因后果，目光先落向了自己的学生，接着又不由自主地落向了苏珏手中的小型培养仓。
那些交错扭曲的腕肢依然还在，但已经缩小了无数倍，乍看上去，就和一只小章鱼没什么区别。
而且还游的挺欢。
林老：“……”
像是察觉到了林老的注视，温策尔的触手们忽然齐刷刷停住，一下子好像受了重伤般瘫软下来。
被老婆提在手上很开心是一回事。
作为受害者的职业道德是另一回事。
温策尔向来很有表演的天赋。
她演的逼真，苏珏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不忍心让老师为难，她主动先开了口：“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同僚，是姓顾吧？”
数百年前，息壤之峡的修建方案刚刚通过的时候，因为资金问题，修建一度陷入停摆，而一旦息壤之峡方案失败，将意味着眼下的灾难在当时那个科技水平远不如当下的时候发生。
直到林、顾、唐三大集团掌权人直接捐出了手中全部的资金和持股，又带动了一批大型企业同样捐出物资，才完成了息壤之峡的初步修建。
而在三大阶梯彻底成型之后，三位集团掌权人又着手投资科研、军方，数百年后的今天，三大世家已经完全成为了独立于军方、研究所以外的第三方势力。
甚至林老本身，也同样出身林家的一个旁支。
原本三大世家互相制衡，倒也不错。但这些年来，因为林家偏保守，主要资金都投入了各个研究院，唐家偏耿直，子弟多投身军方，反而让顾家的发展越发肆无忌惮。
在经济方面占据了绝对的市场份额之后，又反过来往研究院和军方安排人手。
“这次的事情，或许也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林老缓缓的摘下了单边眼镜，这位垂暮老人显然并不擅长处理这些势力斗争的事情，比起这些，他对苏醒后的温策尔的兴趣可能还更大一些。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林老没有再提担架上昏迷的无名小卒，只是好奇的看了眼装虚弱的温策尔，双手交握撑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既然102号实验室已经不能用了，你就把它带回去照顾，至于具体需要做哪些研究，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判断。”
作为整个第九研究所的所长，林老对苏珏的权限无疑已经开放到了最大程度。
连在一边的助理都忍不住提醒：“所长……”
林老抬了下右手，示意助理不必多说什么，接着安排道：“就这么决定了。不过关于你爆破102号实验室舱门的行为，虽然是情急之下的选择，还是要写一份报告过来。”
显然，林老几乎已经做到了一个老师所能做到的极致。
苏珏脸上冰冷至极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她原本正在气头上，但此刻缓过劲儿来也不得不承认有原本能做的更好的地方：“对不起，老师。”
她低了头。
高扎的马尾从耳畔落下来。
培养仓里，温策尔的触手原本一直蠢蠢欲动，想从培养仓没有关紧的缝隙里钻出去，看到苏珏弯腰道歉，却突兀的停了下来。
林老看的津津有味，直到苏珏重新站起来，他才摆摆手，笑起来：“好歹你还叫我一声老师，我这个老头子既然在这个位置上，总要有点用处。”
“好了，你就先带它回去吧，我后面还有客人。”
送走苏珏和温策尔，原地还有担架上昏迷不醒的人，助理走上前，递过一份资料：“所长，这位……我们怎么安排？”
林老没看。
只是又摘下单边眼镜，拿绢布眯着眼擦了擦，他好似真的忘了什么般问道：“顾家这一代的掌权人，是叫做顾琳琅，对吗？”
“治好他，送回顾家去吧。对了，你再把这份文件打印了，也一起送过去。”
他说完，重新戴上单边眼镜，再没抬头。
助理接过来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当天下午，顾家的收发室里，就多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活人和一份关于实验室多个SSS级设备损坏和报废的账单。
共计：三千万元。
*
苏珏带着温策尔，沉默的走回了研究所分配给研究员的宿舍。
在黎木木去上学之前，她带着那孩子一块住在独立的防寒屋里，但在黎木木不需要她照顾以后，为了方便工作，她就干脆搬进了第九研究所的宿舍里。
地方不大，但也有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一个人生活完全足够。
识别身份后开门进去，关门落锁，苏珏全程都没有看温策尔哪怕一次。
只是把小型培养仓放到桌上，就自顾自走进了浴室，她有一定程度的洁癖，每次从实验室出来，都必须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当然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苏珏打开淋浴喷头，任由冰冷的水花打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她甚至没有脱衣服，她急需用冷水的刺激让自己过热的大脑冷静冷静。
但她只要一闭上眼，所思所想，仍然是破开舱门后所见的那一幕。
作为炮灰的顾姓研究员在那时就已经被吓晕在了地上。
培养仓特制的高强度玻璃竟也没有扛住舱门爆破的冲击波，就那么碎了一地。原本冰寒彻骨的水脱离了高压的特殊环境，在倾泻到地面的刹那就已结了冰。
无数破碎的冰棱倒映出正中央，那张苏珏无比熟悉的面孔。
温策尔下半身的腕肢几乎拥挤的卡在那道道冰棱之间，上半身却好像感觉到了冷，双手环抱着，黑色的长发都粘在了脸上身上，她看起来和苏珏记忆中的女人其实没那么像。
但那双深褐色的双眸茫然又委屈的望向她时，却好像又像极了。
苏珏咬牙切齿，啪的关上了淋浴。
客厅里，温策尔在小型培养仓里好奇地观察着房间里的一切，见苏珏进了浴室就一直没有出来，一直有所收敛的触手飞快变化。
仅仅啪嗒一声，就打开了小型培养仓的开关。

第19章 银制耳钉
银制耳钉
温策尔悄悄溜出了小型培养仓。
最后一根触手也从培养仓口处的缝隙里抽出来，温策尔就维持着那个大小，盘踞在培养仓的外壳上，如果不是颜色漆黑，表面又崎岖不平，简直活像一株吊兰。
温策尔的触手们也变得有些过分的活跃。
“老婆老婆老婆……”
“老婆带我回家了……”
“老婆在洗澡……”
她只能尽量控制自己。
但原本只有两个眼睛的头鞘上还是咻地又长出了两只，肆意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新生的眼睛忠实地把所见的一切都传递给温策尔的大脑。
客厅的陈设很简单，但意外的很温馨，雪白柔软的沙发，同色系地毯，还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架，再往里，就是半开的房门，隐约可以看见卧室和浴室的影子。
此时此刻，好像还能感受到空气中逐渐攀升的湿度和模糊不清的水声。
温策尔本不应该喜欢这样的环境。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压力、湿度和温度都不符合一只克拉肯的生理本能，但这里和苏珏有关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到处都是苏珏的味道，甚至让温策尔产生了一股想要筑巢的冲动。
不过她多少还算是一只礼貌的克拉肯。
并没有被追求对象带回家的第一天马上就要做些什么。
在对整个环境完全的勘察记录后，温策尔好奇的目光落向就在培养仓不远处的一个相框。
那是个很简单的相框，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被保管的很仔细。
连外壳的玻璃也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背景就是第一阶梯再常见不过的雪山，和善的中年夫妻位置靠前坐在一起，两个身高相仿的少女站在后面。
温策尔原本的注意力都在苏珏身上，渐渐却沿着苏珏的目光落向她身旁。
半长披发的少女看起来很温柔，眼睛是很漂亮的深褐色，正带着笑望向镜头，嘴角有两个好看的梨涡。
有那么一瞬间，温策尔觉得自己也正在被注视着。
她的触手忍不住伸了过去。
苏珏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那尚且带着潮湿水汽的触手朝她所珍视的回忆探过去，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蜿蜒的扭曲痕迹，她快步走过去。
“啪”的一声，相框被按倒在了桌上，又被拿起来，直接放进了抽屉里。
苏珏只是伸手轻轻一推，抽屉就已经自动锁死，她这才将冷淡目光落到温策尔身上：“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这分明是冷淡至极的话，温策尔却迟迟做不出反应。
因为刚洗完澡，苏珏身上还穿着宽松的浴袍，锁骨和肩颈的线条清晰可辨，有种清瘦的力量感，并随着动作，里面的柔润好像也浮现出可疑的阴影。
温策尔没办法做出反应。
她的每一条触手都宕机了，只能呆呆的望着苏珏。
头脑中，无数嘈杂的念头仿佛在尖叫。
“老婆老婆老婆！！！”
她迟迟没有反应，连触手也垂落下来。
唯独头鞘顶端，那闪烁着复杂磷光的四只复眼仿佛在望着苏珏，这分明是狰狞的景象，是危险的象征，或许是这一特殊物种进攻前的预备。
可苏珏眼前，却好像浮现不久前烟尘和冰屑弥漫的实验室里，那深褐色的破碎眸光。
在温策尔第一次苏醒，有了那副样子的拟态之后，苏珏就在实验室原本的安全程序上加装了一层，这也是为什么当有人闯入时，她可以那么快的收到消息。
赶到现场。
可她分明不需要这么紧张的。
那不过，不过就是一个拟态罢了。
苏珏在走神。
温策尔在美色冲击后清醒过来，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或许连苏珏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对温策尔的防备实在是太弱了，以至于现在，温策尔似乎只要一伸触手，就可以把人缠住，然后……
筑巢。
筑巢。
筑巢。
温策尔从没有发现属于克拉肯的本能是如此强烈。
她的某条触手小心翼翼的抬了起来，甚至为了不引起苏珏的注意，采用的是从后方迂回的路径。一米，半米，二十公分……
终于，就在温策尔的触手要缠绕上苏珏的腰时，一只手直接狠狠的掐住了触手的中端！
温策尔：“！！！”
苏珏完全是身体即将被攻击后的下意识反应，在深海降临后，任何一个海洋学院的任何一个专业，都会开设肢体反应训练，灵活训练等诸多课程。而这方面的课程，苏珏的成绩，从来都是满分。
在手指攥住什么东西后，苏珏的思绪才逐渐回归，从掌心指尖传来的触感柔韧，黏湿，甚至带着微微的刺痛，无端让人从后脊处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毫无疑问。
此时此刻，在她的房间里，还能偷袭她的只有一个选项。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温策尔。
然后就发现温策尔被她握住的那根触手，在极短的时间里，肉眼可见的泛红滚烫起来，还分泌出了无数可疑的粘液。
苏珏：“？？？”
温策尔几乎同时震惊的望着自己的触手。
“老婆你听我解释！！”她尖叫。
众所周知，章鱼的八条腕肢里只有一条是可以用于□□的生殖腕，而对于一只克拉肯来说，它的任何一条触手，只要她想，都可以是生殖腕，但是！她发誓她真的没有想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对……对不起！”
温策尔彻底down机了，她几乎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抽回了那条变态触手，“老婆，呜呜呜，不然你把这条触手砍掉！你千万别生气，生气会气坏身子的呜呜呜……”
虽然已经转化成生殖腕的触手在一段时间内都会特别敏感，砍掉会很疼，但是老婆高兴就好。
苏珏皱眉。
温策尔还在哀嚎着老婆抱歉。
苏珏沉默的走进了厨房。
温策尔打了个哭嗝，视死如归的瞪了大眼：“！”要拿刀了呜呜，她懂的。
没过多久，苏珏从厨房里出来，手上银光在温策尔眼前一闪，她紧紧闭上眼，身边“peng”的一声巨响，温策尔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举着的触手上却没有传来任何痛感。
她怔怔的睁开眼。
苏珏从高处俯视着她，面无表情地陈述道：“再叫一声老婆，就真砍。”
温策尔：“老婆，真好看……”
在苏珏彻底发飙前，温策尔飞快改了口：“那个银色的东西！我好像有些眼熟！”
苏珏狂跳的神经忽而一颤。
她朝着温策尔触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如她所预想的那样。
温策尔看到的，恰好是她用透明盒子封好，放在桌上的银制耳钉。
温策尔是情急之下随便挑了苏珏桌上放着的一个小东西转移话题。
但当目光真的落上去，温策尔却发现她好像是真的，对那东西很熟悉。这种熟悉并不是指于她对物品的印象深浅，而是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
某种自亿万年前的远古传承记忆，就滚滚而来。
“阿芙洛……”她忍不住喃喃出声。
*
大洋中脊。
距离黎木木她们抵达尼尔莫斯点的正上方只剩下最后一晚，等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阿香会停留在海面上晒太阳。
其他人刚好可以趁着阳光，一块潜入深海，去看看海龟先生所说的海沟到底长什么样。
而现在，阿香承担了最后的行程任务。
一行人都在它的脊背之上睡得正香，苏拉已经习惯了抱着海龟先生入睡，海龟先生也已经甘于做一个抱枕。苏拉抱得很紧，万幸它只要缩了胳膊腿和脖子进去，也不会有落枕的危险。
温策尔则蜷缩成一小团，挂在苏拉的脚边。
看起来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唯独黎木木睡得好像不太安稳，后颈处的伤口滚烫起来，让她出了很多虚汗，黑色短发都汗湿的贴在了侧脸和脖颈上。
她再次做起关于年幼时的梦。

第20章 阿芙洛
阿芙洛
深夜，涨潮。
无穷无尽的潮水涌过来，拍打在息壤之峡的外缘，一片片漂亮的数据光波浮起，又落下。
房间的位置像是离息壤之峡很近，近到可以直接趴在窗边，欣赏这一幕难得的夜景。
黎木木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样的地方。
却好像对这一幕异常的熟悉。
女* 人的手抱着她，动作很轻，但很暖，冰凉的夜风里，黎木木听到那人用温柔的声音开始讲课。
“木木，你知道阿芙洛吗？”
“阿芙洛是一种不安全感极强又极脆弱的生命，在进入适合自己生长发育的环境之前，为了生存，它可能会一直伪装成其他物种。”
“直到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才会重新开始发育，从幼生态进入成熟态。”
“只有成熟态的阿芙洛才能够孕育出‘珍珠’，彻底的净化污染。”
“但从幼生态进入成熟态的过程太漫长了。”女人温柔的声音渐渐转向忧郁。
“首先，在内部发育出腔体和保护腔体的内壳，这个过程可能会痒，但不太会痛。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个阶段，腔体会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一种味道。所有附近的深海生命，都会蜂拥而来，然后陷入血腥的争抢。直到最后胜出一个，成为阿芙洛的守护者。”
“接下来，只有吞噬守护者的DNA，阿芙洛的腔体才能真正成熟，才能长出触角，并为下一阶段‘育珠’，做好准备。”
“木木，记住。”女人摸了摸她的发顶，以一种格外沉重又柔婉的声音，为今天晚上的课程做了结束语：“被吞噬，是守护者的宿命。”
“你也有自己的宿命。”
“不要拒绝，不要反抗。”
“你只能接受它……”
“接受它接受它接受它……”
原本温柔沉湎的女声忽而变得尖利，仿佛用一把绣钝到了极点的木锯在切割黎木木的大脑，不远处的息壤之峡外，原本还算平静的潮水也瞬间汹涌而来。
大片大片漆黑扭曲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泊油状液体，夹杂在潮水中扑过来，刹那间，从那漆黑的黏液里睁开一只又一只墨绿色，扭曲的眼睛！
黎木木瞪大了眼。
一道庞大的影子忽然挡在了她身前，拦住了那一切污染，和带来剧痛的喧嚣。
那是展开能够环绕整片深海的世界之蛇。
是能够分割开生与死的庞然阴影。
是能够带来未知恐惧的有名之物。
在视线所及的最高处，那蛇头高高扬起，冰冷的蛇瞳俯视着她，却仿佛带着她所不知道的痛楚和疯狂。
“娜迦……”
黎木木张开嘴，下意识从喉咙口喊出这个名字，抬起手。
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
大洋中脊。
黎木木在阿香背上睁开眼，怅然若失的摊开掌心。
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清楚的知道她又做梦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时候她的手心。
应该要摸到……
一片光滑冰冷的蛇鳞。
黎木木还在发怔，苏拉也跟着醒了，她看到黎木木已经起床，自己也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望出去。
一片茫茫的海，海面尽头处，太阳已经在一点点升高。
阿香也已经没有在动了。
“日出诶！”
苏拉快乐的跳起来，顺便摇醒了海龟先生，温策尔险些被甩到海里去，紧急拽住了苏拉的鳍才把自己捞回来，险些又要和苏拉打一架。
苏拉顾不上她，握住了黎木木的胳膊喊：“木木，快看日出！”
黎木木在一片热腾腾的早晨中渐渐找回了知觉，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日出。”她该高兴的。
那目光尽头的太阳一点也不刺眼。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流了泪。
尼尔莫斯点。
她们到了。

第21章 海沟
海沟
在遥远的大洋正中。
一片茫茫的海域和另外一片茫茫的海域会有什么区别，从前黎木木是觉得没有的。
但此时此刻，黎木木站在阿香的脊背上，光是停留在这片海域的上方，就好像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不同。
这是一片过分安静的海。
海是很难用安静来形容的，在海面以上，会有海浪潮汐、海鸟讴鸣，在海面以下，任何一片有珊瑚虫栖居的浅水区，都可以生活数千种鱼类，更别说虾蟹和其他小型浮游生物。
再往深海，还会有能够深潜的鲸鱼、发光生物、底栖生物。每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海域之下，都有着数以亿万计的生命。
在阿香载着她们到达尼尔莫斯点之前，黎木木哪怕躺在阿香的背上，哪怕同样听不到什么声音，也依然隔着万吨重的海水，感受到那种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但在尼尔莫斯点，却仿佛只有一片死寂。
从某种意义上，大概这也正完美对应了“无人区”这层释意。
黎木木不太想往深了思考，选择了求助外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周围太安静了？”
苏拉刚从日出的美景中回过神，正在试图和温策尔就刚才她拽她鳍的事情给个说法，听到声音才抬头：“没有诶，木木，你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吗？”
温策尔也跟着挥动触手：“安静是正常的，我记得这边的鱼群本来就不多。”
说完，温策尔忽然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之前……就待在这附近吗？
不太像章鱼的小章鱼愣住在阿香脊背的边缘。
黎木木没有注意到，她搓了搓胳膊，那种仿佛是死寂的凉意慢慢褪去，这才感觉舒服点了：“那大概是我想多了。”
她一低头，海龟先生都已经爬在了阿香的脊背边缘，朝着海面跃跃欲试。
它上岸已经太久了。
该下水补充补充水分了。
“那我们现在就下水看看吗？”黎木木顺势提议。
她还没说完，海龟先生就已经呲溜一下滑进了海水里。
海龟先生的动作给了苏拉灵感，她还没试过这种下水的姿势，干脆也坐下来，抬起手，哗啦一下滑了下去。
黎木木深吸一口气，正要跟下水，才注意到温策尔好像一直没动：“温策尔？”
小章鱼好像忽然恍惚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没事没事。”
说着飞快舞动着触手就下了水。
黎木木也跟着跳了下去。
只有阿香还是慢悠悠的停留在海面上，晒着清晨的太阳，把自己晒成一座暖洋洋的岛。
等着主人和她的朋友们回来。
*
站在海面上，和泡在海水里，完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体验。
海面上尽管算不上多暖和，清晨的阳光依然会有温度，但清晨的海水，就完全是冰凉刺骨，黎木木在泡进海水里的一瞬间就忍不住憋了气。
感觉浑身的皮肤都泛起疙瘩来。
不过这些天，她的身体好像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类似于水下栖息的生活，在海水里转了几圈之后，就好像自动开启了水下模式，变得灵活自如起来。
黎木木又冒出海面换了口气，再往下扎时，已经完全没了那种憋闷的感觉。
少女轻闭双眼，短发柔顺的贴在脸颊边，伴随着旋转下潜的动作散开又聚拢，这些天，为了更好地练习潜水，下潜，黎木木已经把工装裤裁短爆改成了热裤，这时候动作起来，大腿到小腿的线条都笔直流畅，又有种隐藏的力量感。
“木木真好看！”苏拉的欢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在水下，她已经熟练切换到了另外一种语言模式，那种固定频率的声波，黎木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因此产生过荒诞的幻觉。
后来却一点点能够无障碍听懂了。
甚至……也能发出来。
黎木木睁开眼，日光正从海面之上洒下来，穿过粼粼的水波，落到她的手上，肩上变成粼粼波光，也落到不远处的苏拉身上。
娃娃脸的小女孩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围过了一群石斑鱼，鱼鳞同样反射着日光，仿佛一片游动的银河，环绕着她游动。
还有靠得近的，一下一下啄在她身上，把她逗得咯咯直笑，显然已经要忘了正事。
等黎木木游过来，苏拉才刚从鱼群中脱身，望着渐渐远去的鱼群，苏拉忍不住发出感慨：“太可爱了。”
黎木木附和点头：“确实很可爱。”
苏拉舔了舔嘴，又补充道：“这么可爱，肯定很好吃！”
黎木木可疑的停顿了一下：“……它们或许不这么觉得。”
但不管怎么说，水下仍然有鱼群，有生命，这是件好事。黎木木望着那一片远去的银光，刚刚的担忧终于一点不剩了。
海龟先生已经游到了远处，正回头看着她们。
苏拉赶紧拉上黎木木过去，待到游出一段，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再回头，发现温策尔又一次没跟上。
小小一只，还停留在阿香身边，下水的不远处，怔怔的看着某个方向。
黎木木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好像就是那片鱼群离开的方向。
“温策尔？快过来！”苏拉喊道。
黎木木看到温策尔好像被吓到一样抖动了一下触手，接着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飞快的挥舞着触手游了过来。
“来了来了。”温策尔紧赶慢赶的跑过来。
黎木木看着飞快飘过身前的小章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温策尔今天好像有点沉默。
就在她想开口问的时候，苏拉已经直接戳了戳温策尔的脑袋。
“你刚刚怎么了，怎么一直呆在那不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黎木木竟然还有些欣慰，孩子大了，都知道关心小伙伴了。
结果就见温策尔还没说话，苏拉已经凑了过去，脸上的怀疑越来越重，终于，她直接有了结论：“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和我抢烤鱼。”
黎木木：“……”
温策尔：“……”
苏拉继续补充道：“想吃就直说嘛，我不会和你抢的，谁让你只是一个小分身呐，这点气度我还是有的，放心吧！”
苏拉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自信，以至于温策尔觉得说明真相好像都成了一种残忍，然后她就飞快的说明了真相：“那些鱼可能不能吃了。”
黎木木下意识问：“为什么？”
温策尔开口：“它们已经被……”
被什么？
那个词都已经堵在了她的嗓子眼，一转眼，好像却又不记得了，小章鱼的脑袋上，两只分明属于异类的复眼，黎木木却真切看到了一瞬间的迷茫。
再回神，已经是苏拉一手拉着她，一手拽着温策尔，“呼啦”一声朝着更深处潜去。
“算了算了，大不了就都给你吃嘛。再不走我们就跟不上海龟先生啦！”
伴随着苏拉的欢呼，黎木木被拉扯着，对抗着海水一路向下。
在大洋正中的深海，向下继续深潜。
放在黎木木以前十几年前的人生当中，这都能算是一种格外疯狂的体验，但最近，又因为次数太过频繁，身体习惯的太过迅速而显得平常了许多。
随着下潜，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
从无边的旷海，到开始有海底热泉和山脊出没，给她们带路的海龟先生依然在一路向下，终于到一个洞穴入口。
海龟先生一头扎了进去，黎木木还没来得及迟疑，苏拉已经拉着她们跟上。
四周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因为手臂仍被拽着，黎木木干脆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把生命交托给同伴和涌动的水流，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对刚认识不久的同伴的信任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
失去了光线，黎木木对时间也仿佛失去了知觉。
她只感受到了水压在一点点加深，但好像并没有像教科书所描述般会把人体挤压的无法生存。
胸腔内的空气好像也一点都没有减少，黎木木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或许还有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呼吸循环。
直到四周的水流好像忽然开阔。
苏拉停了下来，并像是完全没有防备的看见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叹：“哇……”
“那就是……那条海沟吗？”
黎木木睁开眼。
深海没有光，原本该是看不见的。
但恰好有一片发光水母路过，将那完全黑暗崎岖的轮廓彻底的勾勒出来，从她们视线所及之处，一路向上、向下和向远处延伸，一种足够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对黑暗未知的恐惧，扑面而来。
而在三人完全没能做出反应时。
那只来着她们来到这贫瘠崎岖之地的海龟，就那么直直的，向前闯入了那未知恐惧的黑暗中。
从那遥远的深处，仿佛一阵狂风于这深海呼啸而过，于每个人的耳边同时响起。
那仿佛沉眠于深渊的幽灵低语，又好像无数怪诞海兽的古怪嘶吼，最终都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无法精准形容的声音——
“尼尔莫斯……”
隔了不知道多久，黎木木终于从那极具震撼和威慑的景象中找回意识，目光先落到苏拉身上。
小女孩仿佛仍在震撼中，看起来没什么事，黎木木松了口气，她正想再找找温策尔，却忽然发现从苏拉的手边闪过一道飞快的影子。
“温策尔！”黎木木瞳孔紧缩。
她要伸手去抓，却已经来不及了，温策尔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收回了最后一条触手，一头扎进了那漆黑深邃的海沟中。
“尼尔莫斯……”
四面八方，遥远来处，又想起那宛如古神低语的模糊声音。

第22章 958型深潜器
958型深潜器
“木木，温策尔是被我气跑的吗？她怎么会突然……她不会出事吧？我们要怎么办……我我……”在意识到刚刚从自己身边蹿出去的是温策尔后，苏拉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小女孩发出的声波错乱，连续卡壳了好几次。
作为寿命漫长的深海种族，其实大多数时候的行动都是极其缓慢的，他们会长久的沉睡在没有阳光、没有温度的深海，过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
所以哪怕苏拉已经整整两万岁出头了，依然从外表到内心，都还是一个孩子。
这十几天的生活变数，已经完全超出了苏拉的心理承受能力。
黎木木深知这一点，她一把攥住了苏拉的手，用力收紧了一下，“苏拉，冷静点。”
小女孩受伤又茫然地望向她。
这一刻，黎木木的内心几乎要被愧疚淹没，望着苏拉的眼睛，她低下声音，强撑着镇定：“我会把温策尔找回来，相信我，苏拉，”
“你先回去找阿香，好不好？”黎木木努力笑起来。
去尼尔莫斯点本身就是她想做的事，温策尔和苏拉都不过是为了帮她，尼尔莫斯点，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她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更何况温策尔很可能就在那里。
但苏拉现在还可以回头，没必要和她一起以身犯险。
黎木木想的很明白。
但唯独没想到稚嫩的苏拉竟然直接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我才不要回去！”小女孩抓紧黎木木的手臂，几乎到了疼痛的程度，高声喊道：“我是不可能离开木木的！木木休想丢下我！”
明明是任性到极点的话，她说来的时候，却两眼含泪，竟是又快要哭了。
见黎木木沉默，像是还没有打消让她回去的想法，苏拉干脆一咬牙，变回了本体。
只是一瞬间，黎木木眼前的小女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绝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的庞然大物，那庞大的体型已经超过了所有资料有所记载的深海族群，更无法对应进教科书上所有科目的物种，没有背鳍，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扩张的骨刺，仿佛遵循某种未知的几何规律以难以言表的恐怖姿态生长。
去掉了拟态的利维坦，就这么以强势野蛮的姿态闯进黎木木的视野。
那来源于对深海巨物本能的恐惧尚未升起，黎木木就见苏拉一甩尾巴，轻松把她们来时的洞口给拍碎了。
黎木木：“？？？”
这么凶的吗？！
无数碎石狂风暴雨般砸下，爆炸产生的水波将将要拍过来，以完全不可能避开的速度，黎木木下意识瞳孔紧缩，骨刺的阴影已经从黎木木上方落下，苏拉只是一侧身，就已经挡住了所有的浪潮和溅射的巨石。
显然这些小小的风波，连给一条本体状态的利维坦挠痒痒都不够。
黎木木抬头，就听苏拉以一种格外拉仇恨的语气得意道：“回去的洞已经塌了，木木，你是不可能搬开的，休想再赶我走。”
“我要和木木一起去尼尔莫斯点，一起找温策尔回来。”
眼前明明还是那样狰狞庞大的深海巨物，黎木木眼前，却好像还是小女孩娇蛮任性的样子。
忽然就不可怕了。
苏拉依然是那个苏拉。
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她的伙伴。
黎木木只是一下子没说话，苏拉好像又慌乱起来，补充道：“我还能弄开的，还有温策尔，等我们一起回来，再打开这个洞口好不好？”
“你放心，我一定可以……”
“好。”黎木木一锤定音。
苏拉只听黎木木温和地说：“既然是伙伴，当然要互相信任，共同进退。我们一起，去把温策尔找回来。”
只是一句话，那狰狞的庞然大物就好像已经感动到要哭出来，“呜呜呜……”
黎木木：“……”
倒也不用这么感动啦！
在苏拉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成功通过斩断后路达成了和黎木木一起去尼尔莫斯点的目标，小团队在失去了向导海龟先生和一个同伴温策尔之后，再次上路。黎木木和苏拉简单沟通了一下，一致觉得让苏拉保持本体可能会更加安全一些，为了节省一些体力，苏拉干脆让黎木木坐到了自己身上。
黎木木站在苏拉的脊背之上，艰难地抱住了一根骨刺。
两岁的利维坦小宝宝载着她的小伙伴，开始了往更深处的探险。
没有人知道尼尔莫斯点究竟还有多远，那群发光水母在短暂地照亮了两边峭壁上的鬼影幢幢之后，也飞快地消失了，在这漆黑的大洋深处，黎木木紧贴在苏拉脊背上的骨刺背后，听着时近时远的“尼尔莫斯……”的古怪声响。
好像又回到了刚从深海底部醒来的时候。
苏拉向前游动时带起的水流刮过黎木木的身体，带来一种仿佛被紧紧束缚的错觉，明明四周依然伸手不见五指，全靠苏拉的感知来避开海沟深处的乱石向前推进，黎木木却总觉得这感知越来越似曾相识。
就好像，她刚醒过来时，就是在这。
就在黎木木刚转过这个念头时，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黑暗深处，忽然浮起了一片亮光，苏拉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那遥远的梦幻光景逐渐放大，清晰。
那是漆黑海沟底部的一小块深海盆地，明明是大洋深处，不可触及的绝境，却仿佛拔地而起一座人类的城池，尽管眼下已经沦为废墟，但那呈环状放射而出的实验室遗骸，无一不诉说着数百年前科研基地的盛景。
这是一处文明的废墟残骸。
但同样，也是以人类之局限，挑战自然之伟力的丰碑。
黎木木忍不住抬头去看那废墟的上空，成百上千，难以计数的发光水母好像幽灵般漂浮其上，缅怀般长久停留在这里。
毫无疑问，她们在海沟入口处所见到的发光水母，就来自于这里。
那第一次，她从深海中醒来时所见到的，也是吗？
黎木木没能马上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就在她和苏拉停下来，短暂凝望的间隙，漂浮在那废墟上空的发光水母已经散去，四周却依然很亮。
而光亮，正来源于那废墟正中的广场上，黎木木曾梦寐以求的某样东西——
958型深潜器。
在那椭圆型的舷窗之上，更飘过一道她们无比熟悉的影子。
“温策尔……”黎木木喃喃出声。
958型深潜器，原本就是作为战略级军用物资开发的，尽管后来反而是大量用在了科研，也丝毫无损于战略级的定位，在黎木木后来恰好查找过的资料中，对这一深潜器曾用过“庞然大物”的描述，直到黎木木真的靠近了它，才意识到这简单的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远处看，它仿佛只是榴弹般大小，停靠在废墟中央的广场上甚至显得有些空，但在真正站上广场之后，实际的大小才猛一下子形成一种超越了物理尺度的冲击力。
整架深潜器足有数百米长，截面的直径恐怕也有接近百米。
黎木木明明刚刚已经见过利维坦那样真正的庞然大物，此时此刻也不由为之惊叹。
更何况距离它被设计出来，又停放在这里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却好像完全完好无损，崭新如初，甚至还有明亮的灯光从一个个舷窗里透出来。
“真漂亮。”苏拉同样忍不住感慨道。
她已经变回了拟态的样子，黎木木忍不住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以后带苏拉去岸上，有更多很漂亮的东西。”
“岸上”。
苏拉已经好多次从黎木木这里听到这个词，用力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黎木木和苏拉在远处都曾看见过的章鱼般的影子，此时此刻又没了踪迹，但通往深潜器内部的中转舱的大门开着，同样灯火通明，就好像专门等待着她们光临，黎木木带着苏拉站进去，很快就发现了一侧的操控板。
万幸，数百年来人类的文字还没有发生过大范围的更新换代，相关的一些深潜器的操作方法，黎木木在课上学过更新的，向前倒推也还算有迹可循。
简单摸索过后，中转舱的大门开始缓慢合拢，苏拉好奇的凑近看了看，又退回来靠近了黎木木。
很快，大门完全封闭，紧接着就是排水和降压。
在漆黑一片的深海的时候不觉得，黎木木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还需要呼吸，但此时此刻，随着水流一点点被排出去，压力一点点降低，身体反而开始又了类似窒息的感受。
不仅是窒息，还有因为体表压强极速降低而带来的血管扩张，大脑快速充血。
黎木木又一次开始头晕目眩，尖锐的耳鸣几乎要震碎她的鼓膜，视野开始颠倒，明明空气已经开始在中转舱内流通，属于人类的呼吸系统却好像已经完全罢工。
这不对劲……
她睁着眼，一瞬间冷汗涔涔。
苏拉刚刚凭借着利维坦的超强体魄飞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就发现黎木木的状态不对，她几乎惊慌失措的伸手抱住软倒的少女，就听见那应当是通往更内部的舱门发出隆隆的响声。
从那缓慢抬升的舱门下方，露出了半截军靴和裤管。

第23章 帕克先生
帕克先生
毫无预兆的，黎木木又开始做梦。
耳边是汹涌拍打的潮汐声，一下又一下拍打在了那坍塌崩坏的废墟之上，黎木木认得那些冒出水面的金属残骸属于什么，曾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从那旁边经过，停下来看那些漂亮的数据光波。
但吸引她的却不是那些东西。
空气中除了咸腥的海风，好像还有些什么别的味道。
她低下头，海面上漂浮着她自己的倒影，她的黑色短发已经有些长了，快要垂到肩膀，但恍惚了一下，她却好像看见了另外一张脸。
浓密的黑发宛如海草般漂浮在水中，五官看起来更是要比她精致锋利的多，碧绿色的双眸紧盯着她。
明明是好像看猎物的眼神，为什么会像被下蛊一样。
黎木木甚至舍不得眨眼，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直到那绝美脸庞的主人从下方上浮，越靠越近，再到露出水面，她下意识要伸手去触碰，却穿过那道人影直直地摔进了水中。
失重感袭来，她的身体状态好像又回到了甚至不会游泳的样子，她在下坠，因为窒息而胸腔疼痛，后颈处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灼热滚烫起来，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才刚刚感受到那种被灼伤的痛感。
就有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紧贴了上来。
不仅仅是后颈，还有手臂，腰间，甚至大、腿，几乎全身都被缠绕了起来，黎木木却完全没有先前被怪物腕肢缠绕的不适感。
后颈处的灼热渐渐蔓延开，黎木木忍不住将滚烫的侧脸也贴了上去，那是……一大片冰凉刺骨的蛇鳞。
息壤之峡的废墟之下。
卡德莉亚已经丢掉了拟态，在海底的某个废墟形成的空腔里筑起巢穴，无比庞大的深海之蛇已经陷入了沉睡，却仍在沉睡中频频摩擦巢穴中尖锐的金属棱角，发出无数痛苦的嘶吼声。
直到某一瞬，那原本焦躁的蛇躯忽然安静下来。
从无止境的翻滚停下，彻底陷入沉眠。
而在卡德莉亚几乎完全封死的巢穴之外，漆黑的水底忽然涌动起一片柏油般的黑光，冒出一只只绿色油亮的眼睛。
“娜迦……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
“木木，木木醒醒！”
黎木木睁开眼。
原本该遗忘的梦境这一次却鲜明清晰，她还没从那过分清晰的冰凉蛇鳞的触感中清醒过来，就已经被头顶明亮的吸顶灯晃了一下。
再睁开眼，已经能清醒的看到那金属装潢的反光，身下柔软干燥的枕头和被窝，正常的新鲜空气。
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黎木木险些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在第三阶梯的宿舍，这大半个月的经历，息壤之峡的坍塌，都不过是又一场漫长的梦境。
但这当然不可能。
苏拉还在她头顶上方，喊着她的名字。
“木木，你醒啦！你感觉还好吗？”见黎木木睁开眼，苏拉惊喜的睁大眼睛。
“我没事。”黎木木摇摇头，双手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了床头的靠背上，观察了一下房间里面的布置，已经大概有了猜测。
“我们是在……958型深潜器里面吗？”
苏拉点点头：“对！”
没等她接着问，苏拉已经连珠炮般把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木木，你绝对想不到，这里面竟然还有个和你一样脆弱的人类！你昏过去之后，他就拿着武器出现了，如果不是我的拟态刚好又进步了，说不定就要被当成怪物了。”
在和苏拉无障碍沟通以后，黎木木给她讲过人类世界里关于海怪的各种传说，显然苏拉已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不过现在说起来，主要还是为了夸自己。
她不说，黎木木还真注意不到，看习惯了苏拉身上种种的异常特征，她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苏拉脸上的鳃痕也已经被拟态完全隐藏了起来，包括身上那些黑色的布条，也变成了正常的黑色小裙子。
知道她在看什么，苏拉忍不住得意道：“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黎木木摸摸小女孩的脑袋，边点头边夸：“苏拉最厉害了。”
得到了期待的反馈，苏拉接着讲后面的事情：“然后我就装了下可怜，我说你是我姐姐，我们一起来深海是为了找一个好朋友，然后那个男人就相信了。”
听到这里，黎木木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听苏拉接着说，“他说他叫帕克，是被安排驻扎在这艘深潜器的研究员，负责一个什么研究项目，原本那个项目在十年前就应该结束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人来接替他，他就一直待在了这里。”
“带着武器出来也是担心有什么海怪闯进来，确认我们都是普通人之后，他就给我们安排了这个房间。”
苏拉说完，最后总结了一句：“帕克先生真是个好人。”
黎木木：“……”
孩子好像聪明了一点，但是也没有聪明太多。
“可是苏拉……”黎木木努力的组织起语言，尽量在说明情况的同时不伤害到苏拉，“两个普通人，是不可能穿着普通的衣服，活着潜到这么深的海底的。”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所谓的帕克先生，当场就已经拆穿了苏拉，或许还真的是个好心人。
但他没有。
苏拉感慨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会呢？可是帕克先生看起来真的是个好人啊。”她泪眼汪汪。
黎木木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她身上还穿着下水时的背心和热裤，不过已经像是被烘干了，深潜器内部的温度应该都是中央调控的恒定室温，刚好也不觉得冷。
她走到舱门边，苏拉也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人类是种很复杂的生物，苏拉。”黎木木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就好像这个房间，说不定那位帕克先生帮我们安排房间，就是想把我们关起来。”
“不过到底是不是，也要试了才知道。”黎木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舱门边的开启键。
然后舱门就打开了。
一切正常。
黎木木：“……”
所以那位帕克先生，真的就是单纯给她们安排了个房间吗？
黎木木沉默了，苏拉就兴奋起来，“你看，我就说帕克先生就是个好人！”
“你们在聊什么？”刚好在苏拉感慨完，走廊尽头已经出现了一道人影。
黎木木一抬眼，就看到男人拎着一袋看起来像是饼干的东西正快步走过来。
传说中的帕克先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他是个格外瘦削、苍老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发色已经灰白，青白胡茬覆盖了下半张脸，又穿了一身过分宽大的白大褂，黑色长裤，军靴，四不像的搭配看起来甚至有些像精神病人。
他看起来确实也很精神，甚至某些时候，那种特别坚定的目光看起来会有些狂热。
这是某种黎木木所熟悉的，研究员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黎木木在小姨的脸上常常看到，只是小姨性格更加冷硬，看起来会更收敛些，但来往于研究所时，像是中年男人这种，反而更多见。
他竟然真的是个研究员。
黎木木愣在原地。
苏拉已经让开位置，让帕克先生进了门，和帕克先生热切交谈了起来，“我们在聊您真是个好人。”
中年男人立着两条长腿，快步走进来，把一整袋东西都放到了客厅的客厅的茶几上，听到苏拉这么讲，他那张格外瘦削的脸上似乎是极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只能说我正在努力中，小姑娘。而且我现在带来的可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咱们的物资有限，只能委屈你们和我一样，吃这些压缩饼干和罐头了。”
“你知道的，我已经一个人* 在这坚持很多年了，剩下的食物确实也不多了。”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般抓了抓干枯分叉的乱发，又看向黎木木。
不知道为什么，黎木木好像看到他舔了舔唇，注意力分散再集中时，帕克先生脸上却已经只剩下诚恳的笑容。
他接着说：“苏拉已经告诉我了，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朋友，我会尽量帮忙的。等你们吃晚饭，可以来监控室找我，那里可以看到深潜器里所有房间、走廊的影像。”
说完，他就像是有什么急事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口，他忽然回了下头，“对了，那些压缩饼干和罐头的味道都还不错，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帕克先生说完，又摸了摸跟过来的苏拉的脑袋，彻底走远了。
黎木木还站在门口，望着中年男人瘦削的背影，哪怕对方的态度如此热情和善，她总觉得还是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而且是很不对劲。
苏拉看她一直在发呆，干脆从帕克先生放下的那袋食物中拿了一小包压缩饼干，直接塞进了黎木木的手心，握紧，“木木你不要想太多啦，我真的觉得帕克先生是个好人，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手心攥紧那手感明显不对的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时，黎木木忽然意识到那不对劲的点究竟是什么。
尼尔莫斯点已经被废弃数百年了。
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十年前的研究项目，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活人和现存的食物！
就在她刚刚想到这早该意识到的关键问题时。
苏拉已经自己也拆了一袋，正要往嘴里塞。
黎木木直接抬手打落了那东西。
“木木，你干什么？！”苏拉生气的叫起来。
黎木木却面色凝重，直接用力拽着她向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你好好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黎木木后颈处的伤口好像也被扯动，她轻嘶了一声。
一丝熟悉的香甜味道泄露出来，苏拉的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的低头看去。
那被她拍到地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压缩饼干的碎片。
而是一条浑身长满脓疱的、腐烂的海蛇。

第24章 监控室
监控室
“啊啊啊蛇！为什么会有蛇！”苏拉一瞬间震惊的跳起脚来，几乎都不用黎木木拽了，她甚至反过来拉着黎木木往后跑了几步。
躲在黎木木的身后，才敢探头去看那地板上长满脓疱的、腐烂的海蛇有没有追过来。
苏拉前后的反转实在太大，连黎木木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一时间有些好笑地问：“苏拉……你这么怕蛇吗？”
苏拉身子一僵。
可恶，被发现了！
怕蛇这件事要追溯起来，足足可以追溯到一万年前。
当时的苏拉刚刚完成第二次变态发育，体型又变大了数倍，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时间闲着没事就去找了隔壁邻居家小姐姐的麻烦，结果自然是被一顿暴揍。
时至今日，苏拉都还记得那种被巨蛇缠绕挤压到内脏都要出来了的恐惧感，从那以后，她就留下了怕蛇的阴影。
万幸邻居家小姐姐不是话多的人，这个死穴知道的人还不多。
“没关系，我也没那么怕啦。”苏拉说着，却下意识挪开了往地上看的视线，她干脆抬起头，却忽然顿住，“木木，你看那是什么？”
就在她们头顶上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一点一点的红光。
黎木木刚蹲在地上，研究不远处的那条腐烂小蛇，顺着苏拉的声音抬头，就在那金属长廊的上方边缘处，看到了没有做丝毫掩饰的微型监视器。
“监视器。”黎木木喃喃出声。
黎木木毫无难度的辨认出了那东西，她曾经在在958型深潜器的设计图纸上看见过，更何况这种监视器原本也只是为了查看深潜器内部各个区域的情况，并没有做特别的隐形处理。
而且。
刚刚离开的“帕克先生”原本就提到过这艘深潜器上有监控室。
苏拉同样想到了这一点：“刚刚帕克先生说，让我们待会去监控室找他。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在监控室。我们刚刚的反应，还有讨论，很可能已经都被他看到了。”
苏拉陷入震惊。
黎木木沉默了几秒，试图安慰她：“往好了想，至少这一点上，帕克先生确实是个好人。”
苏拉：“……”
可恶！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
这绝对是她一生的耻辱！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呀？”知道了头顶是摄像头，她们还是没办法避开，苏拉陷入了极大的内耗中，“有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吗？”
黎木木回忆了一下当年仔细研究过的，958型深潜器的设计图，还真想到了一个地方，“有。”
她直视着头顶上方的摄像头，直接把地方说了出来。
“监控室。”
监控室里。
在给黎木木和苏拉送完吃的之后，帕克先生就已经回到了这里，自从研究项目暂时停摆之后，他每天的工作就只剩下一样，就是查看深潜器内部的监控，确保深潜器的正常运行。
他做这项工作已经有很多年了。
五年，还是十年。
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没人来替换他，他就只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还记得，除了要维持深潜器的正常运行之外，他还得看管一样东西，他必须得看住它，不能让它逃出去。
不可以，不可以。
如果逃出去的话……
帕克先生摇了摇头，大概是年纪大了，他的记性也不太好了。
到了该坐下来的时候，帕克先生熟练的脱掉了外面套着的白大褂。
他的白大褂后面好像沾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有些脏脏的，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拎起来随便的抖了抖放到了椅背上。
然后用力抻了抻自己的身体。
终于觉得筋骨都松快了些。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长胖了，以至于穿了那么多年的外套都有些紧了。
帕克先生终于坐了下来，他靠坐在了操作台前黑白影像闪烁的监控器前，看着身前一整面墙的监控器屏幕，每个屏幕上都安安静静的，今天也是安静和平的一天。
不过今天他还得多做一件事情，帮那对姐妹找找她们的朋友。
帕克先生熟练的在操作台上操作起来，光标在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上停留了一会，打开了另一个存放监控录像的备份文件夹。
点开备份文件一个个看了起来。
他弯着腰弓着背。
漆黑昏暗的监控室墙面上，倒影出一个庞大扭曲的影子。
“都没有啊……”帕克先生有些苦恼的检查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敲门声从门口响起来。
监控室门口。
苏拉抱着黎木木的胳膊，凑近她小声提问：“我们这么直接过来真的没问题吗？”
“其实……”黎木木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摇了摇头，也小声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万一男人早在监控室看到了她们的异状，她们这么直接过来，无疑是自投罗网。
黎木木明白这一点。
不过，不管是为了查看监控室的影像，找到温策尔的下落，还是要躲开监控摄像头的注视，她们都得去监控室一趟。
而且，黎木木还有一个猜测，亟待去证实。
黎木木一说完不知道，苏拉就“哇”的一声睁大了眼睛。
不过却不是惊吓，而是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好的，万一帕克先生要动手，木木你就往我身后躲，”苏拉强调道：“大不了我就放出本体，不信打不过他！”
黎木木下意识想象了一下可能的体型差，忽然冒出一个不无可能得念头：“那万一帕克先生就是条海蛇呢？”
苏拉的脸顿时委屈的垮了下来。
黎木木：“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或许这些监控器……”
她还没说完，监控室的门已经从内部被打开了。
帕克先生站在内里，看见她们来了，干脆把门完全推开，又走回操控台，让出地方让她们能站进来看，“地方有点小，你们别介意。”
他说着，打开刚刚检查过的文件夹，一一展示在了监控器上。
“就在你们来之前，我刚把监控录像都翻了出来，但是里面还是没有你们说的另外一个朋友，你们确定她真的来了这吗？”
他苍白瘦削的脸上仍是真实的困惑。
苏拉却已经瞪大了眼睛，紧张的屏住呼吸，攥紧了黎木木的手臂。
黎木木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抬起头，就好像正在看那些监控录像，但倒影在视网膜中的影像准确无误的告诉她，面前所有的监控屏幕都不过是一片空白的漆黑，而灰白头发的中年男人却好像能够看到什么一般在操作台上操控着，时不时还指着屏幕给黎木木看。
“这个视频，就是入口的中转舱，你们就是从那进来的，还有这个位置……”
“这里是厨房，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东西了，这是仓库……”
黎木木全然配合的点头，目光也定定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屏幕，余光却注意到椅背上那流淌着可疑绿色粘液的白大褂，还有中年男人的后背。
早已经腐烂枯朽，完全看不出肌理筋骨，只有一片漆黑的柏油状外膜的皮肤正在可疑的向外鼓起又收缩，几只泛着绿色油亮色光泽的眼睛在上面肆意的游荡着，时不时转过来，扫过这两个全然陌生的猎物。
又因为猎物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作而无趣的转过去了。
苏拉同样注意到了帕克先生的后背，终于在那些眼睛似乎都转过去看了其他方向后，她没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霎那间！于她所看的那个位置，飞快睁开了一只眼睛，充满恶意的死死的盯住了她！
苏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灰白头发的中年研究员好似也注意到了什么，回头，目光停留在了苏拉身上，“苏拉，怎么了？我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朝身后摸了摸，脸上仍挂着那种堪称友好的笑容。
但那种僵硬。
那种古怪的僵硬。
仍然足够让人察觉到那其中一丝微妙的不自然。
就像是一具早该完全被吞噬的躯壳，只剩下一层人形的皮囊，包裹住那些不堪入目的恶意，只等着愚蠢的人来揭开。
就在场面即将朝着极端恶化的方向狂奔而去时，黎木木忽然开了口：“可以带我们去看一下那个房间吗？帕克先生。”
她伸手一指屏幕上随意的一个点。
帕克先生的脸上，目光忽然恍惚了一下，他看向黎木木所指的方向，在操作台上动了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视频：“哦，这个房间……”
“这是我的卧室，有什么问题吗？”
明明漆黑的屏幕上什么都看不见，黎木木就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一道人影闪进去了。”
她说完，好像有些难以启齿般开口：“对不起啊帕克先生，我那个朋友平时就有偷偷进别人卧室的癖好，而且其实，她好像真的就喜欢……您这样敬业的研究员。所以……”
“这样啊……”帕克先生苍白瘦削的脸上真实的停顿了一秒。
苏拉原本还有些后怕，此时也不由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帕克先生收回搭在操控台上的手，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穿起来，又回到了礼貌友好的样子，“那我们走吧，我们去看看。”
黎木木真诚的感谢道：“辛苦了，苏拉说的没错，您真是个好人。”
帕克先生率先走出了监控室，进了走廊，黎木木也跟了出去。
苏拉全程恍惚的跟着二人，并默默感慨了一声。
幸好，温策尔不在这里。
不过木木干的真的太棒了！

第25章 卧室
卧室
在所有人都离开监控室后，原本漆黑一片的监控室天花板上，忽然滑落下一跟黏腻的触手，接着，已经变得庞大了许多倍的“小章鱼”也跟着滑落到了操作台上。
这无疑是温策尔，全部的触手却都已经扭曲地膨胀了数倍，冒出一只只不受控的眼睛，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哪怕是这样，温策尔依然在努力控制着自己，她探出一小根触手向门外“看”了一眼。
黎木木和苏拉已经跟着帕克先生走到走廊的尽头，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她赶紧把触手收了回来。
暂时，至少在她弄明白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不太想让黎木木和苏拉看到自己的这幅样子。
在来到尼尔莫斯点上方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自己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越靠近那条海沟，那种不对劲就越浓，直到她发现自己的触手都开始变得有些笨重、不听使唤。
然后就不受控制的来到了这里。
不过好消息是，她终于想起来点什么，她来过这儿，还不止一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分身，她却拥有了本体的记忆，但终究是好事。
而且，还得感谢她在过去躺平摆烂的成千上万年里，为了防止自己一觉醒来沧海桑田什么都忘了，早早养成了对重要事情做笔记的好习惯。
有一份笔记，应该就是被她藏在了这里。
她的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一个透明的漂流瓶，里面就有她想要的。
温策尔笨拙的挪动着操作台，这个操作台当然早就坏死了，但温策尔的触手暴力拆迁的时候，还是扯出了一堆光纤和电缆。
然后……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呢？明明就在这个房间的……”温策尔喃喃自语，庞大的躯体在狭窄的监控室里僵硬的蠕动着。
她的记忆难道还是错的吗？
温策尔不明白，直到她无意间碰到了某条电缆，原本昏暗的操作台和监控屏幕，忽然一下都闪烁起来，一个漂流瓶形状的文档映入眼帘。
又自动打开，篇首的第一句话就是——
【进入新时代了，两脚兽的东西还有点好用，嘿！】
温策尔：“嘿你@@#￥%！”
众所周知，分身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分身和本体总会陷入某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大概也泛指不同时期的分身和本体。
温策尔努力抑制住那种想要掐死过去的自己的冲动，往下看。
【因为最近小喀拉有点不太对劲，也不听我话了，没事总往这跑，我就来看看这到底有什么，结果我竟然发现了一条船！一觉睡了几百年，那些两脚兽的船竟然可以开到这里来了，真是了不起，我决定在这里安家一段时间，反正这上面也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宣布，从今天开始这条船就是我的了。】
【可惜，彩礼都准备好了，我还是没有老婆。】
【也不知道我那废物哥哥怎么样了，隔壁的船好像还空着，只有一道人影的样子，倒是可以把废物哥哥也喊过来体验生活。】
【把家搬过来了，但是小喀拉好像还是不太对劲，小慕斯也不太对劲了，我的鱼群好像出了点大问题，我得把它们清理掉。】
【老婆老婆老婆，果然睡醒了没事干就会想老婆，我什么时候才会有老婆。】
【我或许不会有老婆了，可恶，清理失败了。这绝对是我上万年来最糟糕的一次决策，是污染，污染又来了，隔壁船……好像稍微安全点，但那只两脚兽也不太对劲，我得把消息传出去再走。】
【走不了了，走不了了，走不了了，它们太多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温策尔知道那最后一个办法是什么。
和平常的分身不同，每只克拉肯在濒死的时候，都有机会放出一只完全新生的分身，会比正常的分身更加虚弱一些，但健康，完整，不会接触本体上任何一个危险的细胞，一个完完全全安全的个体。
但是在放出这个分身之后，旧的本体也会更快的衰歇。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操作台彻底坏了，温策尔也彻底回想起全部的记忆，小喀拉和小慕斯都是她鱼群里的一员，她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给它们起各种绰号。
因为小喀拉有段时间经常消失，她发现了这里，后来干脆把鱼群都搬了过来。
这无疑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的鱼群养肥了那些东西，又反过来反噬了她，最重要的是——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分身。
而是本体。
又或者说，本体中，有幸保留了一小部分理智的一块碎片罢了。
和那些汹涌如同潮汐的记忆，同时裹挟而来的还有某种确定的不祥征兆，温策尔几乎本能地转过头，看向监控室外。
监控室通完走廊的门正对着一扇椭圆型的舷窗，在那群发光水母的光亮下，无比清晰的，倒映出那庞大海沟无法形容，难以描述的恐怖阴影。
尼尔莫斯点从来都没有什么海沟。
那也根本不是什么嶙峋的峭壁和扭曲的山体。
那就是被污染聚集到一起的鱼群，被彻底折断包裹的另一艘958型深潜器，污染的源泉。
那号称北海巨妖，渔夫的死亡阴影的，一只克拉肯还活着的尸体。
是她自己。
*
黎木木跟着帕克先生刚走过走廊的拐角，忽然停了下来，看向了窗外。
苏拉跟在她身后，不自觉撞了上去，“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木木？”苏拉顺着黎木木的目光向舷窗外面看，只看到一群发光水母游荡而过，照亮了海沟上崎岖的阴影，“有什么不对劲吗？”
黎木木暂时没回答她，有些出神的看了一会，才回过头，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帕克先生已经往前走了有一段了，黎木木边走过去跟上，边和苏拉解释：“我刚刚好像看到那片海沟忽然动了一下。”
苏拉听她这么说，也马上又看了看窗户，还是没发现什么，只能思考道：“可能是角度问题……”
黎木木点头。
又看了眼窗户。
那片庞大的阴影依然安安静静，并没有什么要动起来，要逼近的意思，黎木木的内心稍微安定了些，再回神时，帕克先生已经站在了一扇门前。
“就是这里。”中年男人晃了下神，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大概是最近工作太多了。
帕克先生操作了一下密码，打开了舱门，他的一切行动都没有避开黎木木和苏拉，黎木木毫无困难的记下了那串简单的数字。
接着跟着帕克先生走了进去。
同一艘深潜器上的房间设计确实都是相似的，属于帕克先生的这个房间同样是客厅连着卧室，厨房和卫生间。
但和黎木木、苏拉所预想的都完全不一样。
经历过黑暗封闭潮湿的监控室，又见过了帕克先生明显异常增生的后背，但帕克先生的房间竟是是比起安排给黎木木和苏拉的那一间还要干净整洁的多。
客厅原本该是虚拟光屏的位置放上了一整排书架，靠边还有张简易的木质办公桌，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甚至还摆了早早清洗干净的碗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称得上有烟火气。
走进这个房间，帕克先生却好像愣了一下，“真是的，怎么有这么多脏东西，我先收拾一下，你们先随便看看。”
黎木木和苏拉都愣了一下。
接着就意识到，帕克先生看到的世界，或许和她们看到的不一样。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帕克先生已经脱下了自己套在外面的白大褂，直接拿着当成抹布在地上擦了起来，但那分明沾染了他背后疮口脓液的白大褂，只是在干净的金属擦一下，就留下了肮脏的痕迹。
与此同时，帕克先生身后的疮口也开始不断的冒出绿色的眼睛，闪烁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还不只是眼睛，手，脚，无数漆黑的油亮的诡异肢体都从那后背中迅速生长出来，很快就把原本干净整洁的环境给破坏的一干二净。
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卫生间，完全是黎木木和苏拉未曾设想过的变故。
帕克先生的神态刚开始还能维持平和，很快就随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糟糕而滑落向某种令人不安的境地，他垂着头，灰白色的长发耷拉下来，几乎完全遮盖了上半张脸，垂着头，像是已经完全不能接收到外界的讯息，自顾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一边大肆破坏一边发出痛苦重复的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苏拉下意识喊了一声：“帕克先生……”
那已经完全扭曲了四肢落地的中年男人，被灰白头发遮盖的眼睛忽然就死死的盯了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认识的怪物飞快的扑了过来！
黎木木拽了一下苏拉，二人躲了过去，但也因此。
异化的怪物完全堵住了通往走廊的房门。
帕克先生猛然停下，抬起头，又要扑过来。
黎木木不得不拉着苏拉向后退，赶在最后一秒之前躲进了卧室，啪的关上了房门。
从客厅通往卧室的房门彻底关上。
房门关上前，极短暂的那一角缝隙里，原本干净温馨的房间已经彻底沦为怪物的泥泞猎场，黎木木却一眼看到了帕克先生的眼睛。
那是一双满是痛苦的眼睛。
明明已经被疯狂填满，却仿佛仍在一叠声的质问她。
为什么。

第26章 顾文
顾文
连接卧室和客厅的房门彻底关上的刹那, 似乎发出了一声轰隆巨响，还有一些剧烈的振动颤抖，但很快, 随着整扇房门的彻底闭合，一切的危机和声音都暂时被隔绝在了卧室以外。
明明四周已经安静下来, 却仿佛仍有什么危险在暗中涌动。
黎木木仍在回忆帕克先生最后那个眼神。
她们早晚总是要出去的, 出去之后, 又该怎么应对完全异化、无法沟通的帕克先生，依然是个问题。
苏拉却已经松了口气，完全把心放下了, 她伸手摸了摸严丝合缝的舱门和墙壁，忍不住发出惊叹：“好神奇，关上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应该是某种实验室专供的合金材料。”黎木木她伸手贴在了舱门上，依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振动, 小姨所在的第九研究所的配置, 就和眼前的墙壁舱门很接近。
这种带有特殊缓冲效果的合金材料，在息壤之峡里面，同样也有广泛的应用。
但是据她所知，这种材料明明在一百多年以前才实现了批量生产, 在那之前, 应该很稀有才对，现在……却广泛应用在, 几乎整艘958型深潜器的内部。
除非这艘深潜器在设计之初, 就已经……预想过这样的场景。
黎木木还在深思，苏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一旦危险解除, 哪怕只是暂时的，苏拉那种孩子气的探索欲就又会占据上风, 但卧室里地方不大，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她很快就都逛了一遍，最后只剩下正对卧室门的一面墙。
明明958型深潜器的卧室里至多也只会有一小面椭圆形的舷窗，这面墙上却装上了覆盖掉一整面墙的帘子。
黎木木转过头时，苏拉正好拽在帘子的一角，因为拉了一下没有拉动，一不小心用力过头，直接把整面帘子都拽了下来。
分量感不轻的帘子哗啦一声都落了下来，就好像一场盛大宴会的开幕，没有了遮盖物，黎木木和苏拉才看清那墙面上的东西。
是一张又一张的合影，排列整齐，几乎占满了一整张墙面。
从左上角看起来是全员的大合照，一直到右下角，每一张合影里的人数，都在减少，一直减少到，只剩下当时看起来像是还很青涩的帕克先生和一个陌生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黎木木的眼前又浮现了帕克先生的那个眼神。
“为什么……”
黎木木愣了一下，才发现是苏拉问的。
她抬手指着墙壁上的照片，不解的看向黎木木，“为什么这些图看起来这么厚？”
“厚？”黎木木走过去，站到苏拉身边，从侧面看，这些相框和墙壁中间的厚度确实远远超过正常的范围，她抬起手，沿着靠的最近的相框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很快发现了点什么。
那是……一个数据光盘。
黎木木和苏拉很快就把所有的相框后面都找了一遍，果然，每个相框后面，都藏了一个数据光盘。
好在这间卧室里同样配置了播放设备，黎木木挨个把光盘放了进去，按顺序播放起来。
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她们不能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
最先出现的是只在第一张大合影中出现过的年轻女孩，她看起来像是刚成年不久，还化了淡妆，五官清秀，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
【嘿，妈妈，不知道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段视频，我好想你，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一定要经常做，不然手艺退步了我就吃不到了。不过还是要……和你说声对不起……咕噜】
女孩的声音刚刚哽咽，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咕噜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嗓子眼里，疯狂的想要冒出来。
她紧紧的抿着唇，很快红了眼睛。
终于，她再次开口了，这一次是真的带上了哭腔。
【对不起……妈妈……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你哈哈。项目失败了……我大概也回不去了，还有些危险的生物实验材料，只有等研究所派人来和我们做完交接才行。等做完交接，我的同事们就会把我带回去的，到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大家都能安全的回到陆地，真好。】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她笑起来，那是个很好看的笑，就算她身体里的那东西，好像也没有在那种时刻折磨她。
黎木木沉默的抿紧了唇，苏拉脸上原本的兴致勃勃也渐渐沉静，变得认真起来。
第二段录像……
第三段录像……
……
黎木木在看完第一段录像时，已经有所预料，后续的录像更确证了她的预感，每一张数据光盘所记录的，都是合影里所“消失”的那个人，最后一段时间的影像。
这艘深潜器上的研究员和船员们，在以这种形式纪念着离开的人。
也交接这肩上的责任。
一直到最后一段录像里，正是和帕克先生合影的陌生女人。
但和合影里不同的是，同样是一身白大褂，但穿在当时的她身上却好像空空荡荡，一些细细密密的蛛网般的纹路，从领口下一路延伸到脸颊，直到眼角才停下。
但哪怕是这样，她开口时依然思路清晰。
【现在是新历223年12月14日。958型深潜器，第三研究所A级研究员顾文报告，因为意外感染，我将没办法继续坚守岗位，等待交接，有关项目的一切实验记录和权限，我已经紧急移交给了B级研究员帕克先生，他将代替完成后续的交接工作。】
【现在是新历223年12月1……】
最后一段录像也放完了，开始重复播放，或许是设备老化，重播后的声音忽然拔高到了一个尖锐刺耳的频率，陌生女人所说的那个时间赫然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存在感扎入了黎木木的鼓膜。
新历223年12月……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足足有两百多年。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声音又开始响起来，黎木木恍了下神，这次的声音确实是从客厅传来，甚至原本固若金汤的合金舱门也开始颤抖起来，陡然向内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凸起。
下一秒，那摇摇欲坠的舱门就彻底被撕扯了下来！
黎木木下意识想伸手去取那些设备上的数据光盘，一抹黑色却闪电般袭来，苏拉只能将她一把拽到了角落避开。
黎木木几乎直直撞到了卧室角落的墙壁上。
闷哼一声才看清那破门而入的“人”。
在她们短暂躲避在卧室的这段时间，帕克先生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原本属于人类那部分肢体此刻反而像是某种赘生物一般悬挂在下方，四条纤细曲折的新的四肢从背部生长出来，宛如蛛腿般支撑起来，无数的眼睛在上面拥挤的生长，闪烁着。
间或夹杂着新生的口器，嘶嘶鸣叫着扭曲到难以辨认的“为什么！”。
那些从帕克先生背后生长出来的东西还不只是那四条主肢，还有细细密密的怪异腕肢、绒毛触手，几乎一下就占据了整个卧室的空间。
黎木木和苏拉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而那异化和污染却还在加剧。
现在，除非苏拉变成本体，直接把958型深潜器撑爆，否则已经没有了退路，但就在黎木木和苏拉都已经做好最坏准备的时候。
那几乎笔直朝着她们冲过来的怪物却急刹车般停下了脚步。
【……958型深潜器，第三研究所A级研究员顾文报告……紧急移交给了B级研究员帕克先生，他将代替完成后续的交接工作。】
【现在是新历223年12月1……】
老旧的播放设备仍在循环播放着那陌生女人的最后一段录像，甚至仍有不定时的卡顿，以及延迟，那完全高度异化的怪物却一动不动的听着，甚至颤抖起来。
“老……”原本支撑着庞大身躯的黑色四* 肢开始颤抖，收缩，那些油绿色的眼睛也开始更加剧烈的闪烁，直到慢慢减少。
但显然，帕克先生不可能完全变回去了，他仍拖着那副庞大的异化的躯体，原本垂着的头却终于慢慢抬了起来，满是黑色粘液的眼睛艰难的睁开了一线，去看那屏幕上过分纤瘦的人影，颤抖着嘶哑模糊的声音喊了一声：“老、师……”
他几乎趴在了屏幕上痛哭。
几秒钟前还是要择人而噬的异化怪物，此时此刻，却蜷缩柔弱如同一个孩子。
但那录像显然是不可能给他回应了，老旧的设备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循环着——
【他将代替完成后续的交接工作。】
【……】
“交接……”
“交接……”
帕克先生也跟着一遍遍重复着，忽然，他抬起头，看也没看黎木木和苏拉一眼，拖着庞大臃肿的身体艰难从那被自己撕开的口子里挤了出去。
“交接……”
他好像忽然有了明确的目标，径直又进了走廊。
老旧的播放设备几乎已经快要报废，这一次，没有了帕克先生突如其来的干扰，黎木木总算把数据光盘都取了出来。
又带着苏拉跟上了帕克先生。

第27章 交接
交接
“交接……”
“交接……”
那异变的怪物痛哭流涕着, 拖着庞大臃肿的躯体，匍匐着爬过散发着冰冷银色光泽的金属长廊，笔直朝着958型深潜器后方的实验室而去。
每穿过一扇舱门, 路过一个舷窗，那高度异化的身体仿佛就更靠近崩溃一分, 每拖过一段路程, 就在金属地面上留下一段漆黑的泊油状液体。
“交接……交接……”凄厉的哀嚎时刻不休。
但那怪物的眼中, 却仿佛看到自己一步步穿过了时间，一步步走回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他又重新穿回了那一身白大褂, 拿着数据板，等着去和老师做汇报。
尼尔莫斯点的研究团队有很多，但他们这一只团队却是整个尼尔莫斯点研究级别最高，资源倾泻最多的项目。
西西弗斯计划。
这一计划基于一种能够无限自体增殖并在这个过程中释放巨额能量的生物体, 只要成功, 就能帮助人类解决困扰了几个世纪的能源难题。
尤其在息壤之峡建立以后，人类被迫在生存条件险恶的第一阶梯存活下来，对于能源的需求就越发庞大。
尽管有可控核聚变等多种手段，能源依然是入不敷出。
这种时候如果能出现一种基于生物电的清洁能源, 该是多么好的事情。
为了启动西西弗斯计划, 整个第三研究所最顶尖的几个研究员，基于那份资料开始了长达接近十年的前期调研和准备工作。
终于到了项目要启动的时候, 帕克先生的老师顾文放弃了竞争所长, 带着自己的团队，独自来到深海。
而帕克先生才刚满十八岁, 正是这一只团队里唯一的B级研究员。
他本不该有参与这样高级别项目的机会，只因为原定的一位成员不想冒险退出以后, 他自告奋勇顶了上来。
他原本就是孤儿，靠着福利政策和顾家的资助才有了学习研究的机会，现在还能够有这样跟着老师参与这样伟大而神圣的项目，他梦寐已久。
自从来到尼尔莫斯点以后，进展也很顺利，他们成功在这极端的深海环境下，复活了资料所显示的远古生物并进行了培养。
这种生物也确实如他们所设想的，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完成大量的自体繁殖，并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几乎巨额的能量。
帕克先生前往实验室找老师顾文，正是要把刚刚整理好的实验结果和可行性分析交付给她，
最近，世家、军方和各大研究所正因为能源的问题而闹得不可开交。
听到这个消息，老师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但当他真的把数据板交到了老师手里，却发现老师皱起了眉头。
女人原本就已经熬了几个大夜，此刻仍沙哑着声音，精准明确的指出了一个标红高亮的数据，“这个数据，不对劲。”
当时年轻的帕克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培育的生物体能够释放出的能量要比当初那份资料显示的还要高上不少。
这难道不是什么好消息吗？
但女人却已经脚步飞快的走出了办公室，朝着实验室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到后来，甚至变成了飞奔。
帕克抱着数据板同样跟了上去，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女人在实验室门前停下来，帕克站在老师身后，同样呆呆的望着实验室里那已经爬满整个实验室的可怕产物，还有完全被黑色柏油状生物体包裹的人形。
那同样是他们的团队成员之一。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一起记录数据，为那惊人的数据而欢欣鼓舞，现在，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说是尸体都还过分简单了。
那人形似乎还在生长，却已经绝不是和他击掌的同事了。
……
两百多年后的现在。
那异化成完全不见人形的怪物在某扇实验室的舱门前停下来，伸出一只眼睛，隔着那窄小的探望口往里看，发出嘶哑低沉的鸣叫声：“不是这里，不是这里……”
又接着往前走。
两百多年前，还看得出青涩的青年帕克却只知道呆呆的站在舱门前。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他只记得老师在发现项目失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向研究所递交了申请，要求派遣军队和重武器过来终止一切可能的失控风险，研究所也第一时间给了答复。
先行终止位于尼尔莫斯点的其他研究，撤离其他无关人员。
但因为能源问题，军方要三个月以后才能安排重武器过来终止他们的研究，和他们交接。
哦，他想起来了。
紧接着，唯一被留下来的他们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那真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他们等来了完全难以封闭和遏制的污染，等来了一个个团队成员的离开，那份沉甸甸的交接责任，最后终于是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呢？
他明明是整个团队资质最普通的研究员，甚至连叫老师都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为什么。
为什么老师没有活下来呢？
明明，明明到最后的时候，老师都已经研究出了能够暂时阻止那东西蔓延的方法。
为什么。
……
在两百多年的等待过后，他这一早就跟着被异化的怪物，这一游荡两百多年的幽灵，却还牢牢记着那短短的两个字，并要为此痛苦不休？
那臃肿到几乎塞满半条走廊的怪物躯壳痛哭着，哀嚎着，却从始至终没有停下。
“交接……”
“交接……”
直到站到整艘深潜器最后的实验室舱门前，它终于停了下来。
黎木木和苏拉一直远远的跟着“帕克先生”，隔了几十米的距离，也能清楚的看到那顶着臃肿庞大的怪物躯壳的“帕克先生”，几乎已经无法用“他”来形容了。
但那怪物打开舱门进去前，那闪烁着的油绿色的眼睛，却仿佛仍带着人性的挣扎和光辉。
提醒着她们，别再向前。
黎木木拉着苏拉的手停下来。
“木木，我们是在这里等帕克先生吗？”苏拉有些茫然的问，“说起来，为什么帕克先生会突然变成这样子呢？”
苏拉不明白，一条利维坦是不常有这样难过的情绪的。
作为深海海怪，她本该见惯了大风大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现在，她却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失去小石头的时候。
“他还会变回来吗？”苏拉接着问。
黎木木直视着小女孩眼眶里的微红，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也是答案的一种。
这样的道理，哪怕是没有人情世故的深海海怪也不会不明白。
苏拉低下头，忽然扯了扯黎木木的袖子，哑声问：“帕克先生是个好人，对吧？”
这一次，黎木木给了她明确的答案：“对。”
短发少女声音坚定，点下头，苏拉也跟着重重点了下头：“嗯！”
她的情绪终于高了一些，甚至想起了其他的事情，“等帕克先生出来之后，我要告诉他，就算他变不回去了，他也还是个好人。”
“在深海，奇形怪状的生命多的不行，他那样也不算特别奇怪啦。”
黎木木耐心的听着苏拉说话，也跟着补充：“等他出来，我们可以带上他，再一起去找温策尔……”
等待总是一件漫长的事情。
但当等待变成期待，好像忽然就短暂了许多。
像是很久又像是很快，远处的舱门口就重新传来了声响，但黎木木和苏拉一抬头，却都愣在了原地。
没有什么想象中臃肿异化的怪物，那遥远的舱门口，只有一只又一只发光水母缓慢的漂浮出来，又全然没有被这物理的金属长廊和玻璃舷窗所拦住，直接越过这些物质的障碍，朝着外面漂浮了出去。
黎木木拉着苏拉赶到舱门口时，一只发光水母恰好停在了她们面前，底部的纤细触手上，正挂着一小片老旧的数据光盘。
在发现她们之后，就绕着苏拉盘旋，直到苏拉抬手，抓住那一小片老旧的数据光盘，那只发光水母也仿佛完成了任务一般，也向外漂浮而去。
“帕克先生。”苏拉喃喃着，抓紧了手心的光盘。
黎木木从那梦幻的奇景收回目光，看向这最后一间实验室，好像被特别清空过的实验室里却根本没有什么实验设备。
只有正中央，显示屏上正闪烁着进行中的绿光。
【污染区域检测中……污染浓度检测中……】
黎木木靠近过去。
那是一块小小的屏幕，看起来就安装在某个简陋的仪器上，但就在她刚刚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原本显示都在进行中的字样忽然转变成了危险的猩红！
【警告，有高密度污染源靠近，污染程度：100％！！！】
黎木木飞快回头。
只见苏拉还在愣着，但苏拉身侧，那本该牢固坚硬的舷窗，忽然粉碎，有什么怪力在一瞬间碾压过来，那好像息壤之峡崩塌的画面再一次在黎木木眼前拉开。
在汹涌的水汽和扑面而来的碎屑之后，那本该坐落在远处的海沟，宛如天之将倾般重重压了过来！

第28章 告别
告别
这片属于深海的秘境正在坍塌。
那庞然的巨大阴影落下之时, 958型深潜器那足够抵达数万吨海水的特制金属外壳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揉皱、撕碎，强烈的冲击在那庞然巨物手中，却仿佛轻飘飘如课堂上发呆的小孩随手戳破了一页课本。
这一切都来的太快了。
黎木木甚至连深吸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做到, 就被汹涌的海水重重拍打在了墙壁上。
也太疼了。
让人想要流泪。
浑身上下，四肢百骸的肌肉骨骼细胞从安全有氧的环境中被迫脱离出来, 在一刹那被放置进了一个极度高压和窒息的环境, 带来全身上下都难以描述, 无法形容的剧痛。
黎木木仿佛有极短暂的一瞬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和存在感，但后颈处极鲜明的灼热感过后，灵魂又仿佛在同样的一瞬被强制收拢。
958型深潜器仍在继续崩塌。
地面在震动, 又不只是地面在震动。
仿佛整个深海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外来物在疯狂的搅动。
那怪力又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苏拉……”黎木木强迫自己睁眼，在那疯狂闪烁的危险红光中和摇摇欲坠、不断坍塌的金属长廊中间，一眼就看到了苏拉。
明明是如此危急的场景，小女孩却仿佛忽然被吓傻了一般一动没动。
她不明白。
为什么眼前这崎岖扭曲的庞然阴影, 会和记忆深处的那一幅影像如此相像。
哪怕那比起帕克先生身上要远远多出成千上万倍的, 黑色柏油状的赘生物已经将那椭圆形的头鞘，游走的腕肢给彻底包裹起来。
那些几乎嵌进主体里面的鱼群的活着的尸体，仿佛也给了她答案。
但是怎么可能呢？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 她的朋友都还在活蹦乱跳的和她打架。
“苏拉！”黎木木一遍遍喊着。
而苏拉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危险的降临, 她喃喃的，吐出了一个名字——
“温策尔。”
纤弱颤抖的声线隔着水波传来。
黎木木瞬间瞪大了眼睛。
哪怕她现在正处在苏拉的背面, 也完全能够看清苏拉所正对着的, 分明是头顶那难以直视的恐怖阴影！
“怎么可能呢？”她同样不能相信般低喃出声。
但不管那东西是不是温策尔，都不是苏拉要站在那里引颈受戮的理由！
黎木木挣扎着控制住身体撑着背后的墙面站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黑色泊油状的恐怖阴影, 已经完全不可抗力般碾压过来。
就在这无可挽回的危急关头，两条同样覆盖着黑色柏油状赘生物的污秽腕肢却从角落陡然伸了出来。
一条缠住了苏拉的腰，一条攥住了黎木木的手，飞速的把二人都拉开了即将被淹没的区域。
一声巨响！
958型深潜器被彻底的碾碎在了海床上，烟尘弥散，电流和爆炸丝毫没有对那庞然巨物造成一丝一毫的干扰，反而是那些受惊的发光水母四散在周围。
让重新站到高处的黎木木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人类肉眼所无法理解的庞然巨物，它仅仅只是安安静静的坐落在那，这原本平坦的深海盆地就仿佛多了一座山峰，而这座山峰显然还不甘于安安静静的待在那，它随意挪动一步，都在肆无忌惮的搅动着深海。
人类眼中仿佛已经是伟力的遗址丰碑，在那庞然巨物面前，转眼就如同积木一般渺小可笑。
但令人窒息的缘由却并不止于此，直到看到全貌，黎木木才明白苏拉先前的喊声是因为什么，那被黑色柏油状脓液所包裹的躯体是如此的眼熟，眼熟到让人在这样冰冷的深海里都眼眶滚烫。
“温策尔……”黎木木喃喃喊道。
苏拉也同样如此。
直到一道同样熟悉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我说你们，这么无视我也太过分了吧？”温策尔拖着同样已经高度异化的躯体，为了救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直到暂时安全些许，才终于放开了二人。
黎木木和苏拉几乎同时僵硬了表情，浮现难以置信的错愕，异口同声道：“温策尔？”
是温策尔没错。
但同样已经高度异化的身体，已经让原本可爱的小章鱼忽然沉重臃肿了许多，足够让人一眼看出发生了什么。
黎木木红了眼眶，苏拉更是直接落了泪。
就好像被吓到了，温策尔挥舞起已经不太灵活的触手，象征性向后退了几步，“别这么看着我嘛，也不是在消失的这段时间搞得，其实之前就已经被感染了，只是当时还没发现而已。”
这么说完，温策尔也没再给黎木木和苏拉开口说话的机会，它挥舞着触手向前靠近苏拉和黎木木，实际却又朝着那庞然巨物和弥散的烟尘近了一些，“你们先别开口，听我说。”
“咳咳。”温策尔清了清嗓子。
“苏拉，我要重申一下，当年你养的那只海龟真的是主动闯进我的鱼群的，这不关我的事，你不能再记恨我。”
什么情境下，人会反复言说早已经过去的事。
两万岁的小宝宝苏拉也同样能够觉察。
她再次想开口，还想靠近，却又被温策尔一触手给拦住了，“别别别，你们就站那，别动。”
“就让我说完吧。”温策尔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竟然有了几分温柔的意思，“那个人类没来得及和你们好好告别吧，我还有这个机会，多好。”
黎木木拉住了苏拉的手。
温策尔朝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那具因为没了她只剩下本能的躯壳仿佛被那些发光水母短暂的拦住了，她还有交代的时间。
“就和你们看到的一样，我就是底下那东西，那东西也是我，具体的我就不多解释了，但是，我必须得回去。”
“只有我回去了，这具本体的意识才能真的湮灭，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跑了，现在还有时间，但是待会，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没有了我的意识，那东西仍然会有侵略和吞噬的本能。”
“而木木，你还需要成长的时间。”
温策尔的头鞘顶部，那仍能受到意识控制的眼睛望向了黎木木，或许是正事差不多快说完了，又或许是时间快到了。
温策尔又开始活跃起来，她轻笑：“你不会真的相信，一个人类可以站在这里，和我们无障碍沟通吧？”
黎木木哑着声音，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再用沉默去回避：“我知道不可能。”
但是不可能的话，她又是什么呢？
她不是人类，不是一个普普通通，即将毕业还要为就业纠结的女大学生。她早早去世的父母也不是她的父母，小姨也不是她的小姨……
那她还剩下什么呢？
所以一直以来，黎木木都在刻意的忽视自己身上的异常，直到此时此刻被赤裸裸的揭开。
她想要一个答案，温策尔给了她答案，那温柔的女声轻声开口：“你的种族叫做阿芙洛。”
几乎就在这三个字落下时，黎木木的后颈处就刺痛了一下。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后颈，脑海中，仿佛有些早已被遗忘的记忆正在苏醒，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阿芙洛。”
温策尔点了点头：“对。”
“你是深海的瑰宝，更是所有成年深海种族都必须保护的幼体。”
“你还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呀。”
说完这句话，温策尔终于彻底放松了自己，任由自己朝着那腐烂臃肿的庞然巨物坠落而去。
她已经活了太久太久，数万年的光阴，许许多多的过客和风景。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终末，她还和唯一一个死对头解除了误会，给一个年轻的孩子指点了迷津，她这辈子，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其实也算是个完美的结局了。
深海的海床上，发光水母的光芒已经在渐渐散去，那原本沉静下来的庞然巨物又有了苏醒的迹象，就在那涌动的黑色泊油状触肢又不安分的想朝上方探去时，温策尔几乎直直的坠了上去，只一瞬间，那些触肢就因为有了新的目标而牢牢的缠绕在了她的身上。
温策尔仿佛又重新有了人形的拟态，而那早已死去的物理躯壳也终于重新拥有了意识，但仅仅只是短短一瞬，那意识就要因为身体的不堪重负而彻底崩塌了。
就在温策尔的意识撤去最后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点什么遗憾来，眉头都皱成了一团，甚至瞳孔都要涣散了，那声音都还是不甘地冒了出来——
“可恶，这辈子竟然到死了，都还没有老婆！”
甚至远远传到了黎木木和苏拉耳朵里。
黎木木和苏拉：“……”
忽然就没有那么悲伤了是怎么回事？！
温策尔彻底离开了。
那基于温策尔本体所建立起来的庞然巨物也终于彻底崩塌，又是一阵更大的烟尘，但不知道为什么，黎木木总觉得那烟尘中仿佛仍有什么黑色柏油状的东西在酝酿。
不等她看，苏拉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往上潜，急迫道：“不好！是温策尔的鱼群！”
她话音刚落，无数长满尖刺的黑色小鱼就从那弥漫的烟尘中疯狂追杀了出来。
黎木木：“？？？”
还带追击战的吗？！

第29章 觉醒
觉醒
察觉到那变故的当场, 苏拉就变出了庞大的本体，托住了黎木木，一摇尾巴就窜出了好远。
黎木木本该抱着苏拉直接脱离那片险境, 却鬼使神差般回了下头。
是鱼群。
又不只是鱼群。
就在那回头的一霎，在那电光火石之间, 她看清了那原本随着温策尔意识散去彻底崩塌的庞然巨物又重新涌动起来的可怕阴影。
短暂的安静将带来彻底的失控,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漆黑的柏油状膏状物中酝酿, 没有任何大的起伏，没有呼吸，没有声音, 黎木木却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微小个体正死死嵌在那庞然的阴影中间，一边疯狂的啃噬着自身，一边又以几何倍速飞快的自我增殖起来。
那东西，那东西。
既不是任何教科书上能找到分类和归属的物种, 也不是任何科学理论能解释的机械产物。
只是被视网膜捕捉仿佛都能在意识海里掀起狂澜。
她不该回头的。
仅仅只是那一眼, 黎木木后颈处的器官，是的那绝不是什么伤口，在温策尔戳穿了她的自欺欺人以后，黎木木终于承认了自己的不同。
仅仅只是一眼, 那原本一直都在缓慢发育的腔体, 就以相比从前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速度升温膨胀起来。
黎木木痛苦的闷哼一声，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但是已经晚了。
视野开始晃动, 模糊。
脚下苏拉的本体也开始扭曲混入各种庞杂的线条和阴影, 好像变得和那些东西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却是。
第一次，黎木木闻到了那从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那种足够让任何一个意识清醒的成年人陷入疯狂的甜美和晕眩的味道，正从她急速发育的腔体里, 远远传播出去。
那些鱼群，那从温策尔本体上分离出来长着恐怖尖刺的鱼群，还有其他更遥远的，甚至还没有诞生智慧的深海生物们，也都闻到了那引诱她们去疯狂追逐的味道。
那完全无法用生命体来解释的庞然污染，更是以数倍于先前的速度涌动扩张起来。
意识沦陷的最后，黎木木仿佛看见苏拉又重新变回了拟态，红了眼睛，惊慌失措的抱住了她。
“木木！”
黎木木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场深海巨变，终于在这一刻拉开了下一场的序幕。
那味道从深海最深处的尼尔莫斯点，沿着大洋中脊一路辐射出去，所有的深海生物都仿佛受到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般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朝着那固定的某个方向蜂拥过去，誓要在一切开始之初，占有那深海绝无仅有的瑰宝。
息壤之峡。
废墟几乎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土，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这经历过痛苦的挣扎和激烈的战斗，废土之上，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足够辨识先前原貌的建筑碎片，金属碎屑都沦为沙尘。
只有那漆黑一片的海底荒漠正中，还仿佛盘踞着什么扭曲的庞然巨物。
这一片早已被污染侵袭的生物们都知道，那东西已经沉睡许久了，更觉不可能再苏醒过来，安全，好吃，一口下去就能品尝到丰沛的能量，然后就能增殖自己，变得强大。
一只通体漆黑臃肿腐烂的小鱼也同样熟知这一点，它才刚刚被污染，那种想要上去分一杯羹的本能却已然完全控制了它。
它摇晃着臃肿肥大的尾巴，凑近了那沉睡的庞然巨物。
张开布满尖刺的嘴巴，正要狠狠咬下去，忽然在这静谧的海水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味道，短暂的愣了一瞬间。
只一瞬间，这四周围绕着庞然大物正在分食的污染物们都同时兴奋起来。
“好香……好香……”
“比娜迦还香……”
“想吃想吃想吃……”
小鱼也同样冒出这样的想法，但还没等它转变方向，那原本一直在沉睡中的庞然巨物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莹润蛇瞳明明已经被笼上一层厚厚的雾霭，却丝毫没有影响这庞然巨物的行动，它只是微微摆了摆昏沉的蛇头，又吐出蛇信浅尝了那海水中极淡的味道，就一甩尾巴轻松拍扁了它们。
对准目标方向远远蹿了出去。
息壤之峡·2号。
乌兰山脉外，息壤之峡·2号的建设已经到了最后的尾声，今天就是最后收官的日子，所有士兵都接到了命令严阵以待，绝不允许任何意外破坏这最后的嵌合工作。
临时安全住宅，港口，甲板上都有队伍固定驻扎和来往巡逻。
而遥远的海潮之上，安格鲁从水下小心翼翼的探出一根触手驼着玛娜的小房子，又另外长出一只眼睛观察着外界，就在前一天晚上，玛娜已经把全部的计划都告诉了它。
那实在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
更何况他们还有外援，就算那些两脚兽的布置再缜密，也不可能阻止他们上岸。
安格鲁对此有一百万分的信心，唯一的问题就是今天的风有点大，一直有浪头打过来让它有种放开触手给自己挠挠痒痒的冲动。
又一个浪头打过来，甚至还带上了点香味，安格鲁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玛娜，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从壳子里探出小半个美人上半身的玛娜手里还握着一个小型望远镜，这也是她最近观察那些两脚兽的东西拟态出来的，你别说，还挺好用，不过一听到安格鲁的碎碎念，她好好的脑子又要开始痛了：“闭嘴，安格鲁。”
“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安格鲁默默的吐了两个泡泡，其实他还有点别的东西想问，比如早上去喊玛娜起床的时候，她那个一向固定作息的好脾气房东小姑娘好像不在，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不过估计说出来又要被骂了。
还是不说好了。
对自己的烦人程度很有些自知之明的安格鲁默默闭上了嘴。
遥远的息壤之峡·2号外侧，安安正屏住呼吸，抱着自己的长耳朵兔子，沿着临时安全住宅内部的长廊走向那通往港口的开放式军用货梯。
她走得很快，但是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小小一只，在空旷的金属长廊里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这几天她已经观察过了，这班军用货梯运输的物资大多都是供港口外的军舰使用的，而且每天的这个时间都会在这个位置暂停一小段时间，等待工作人员过来检查。
按照安安以往观察的结果，因为是一份寻常到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输送的又不是什么战略物资，负责的工作人员一直也都很随意，基本只是从外面随便看看就结束了。
只要通过了检查，就会跟车直接被送到港口的军舰上去。
她必须得见到指挥官小姐，再把听到的消息都告诉她，其他人不一定会相信她，但是如果是指挥官小姐的话，一定会的！
安安抱着兔子玩偶走到电梯井旁。
她的时间卡的很准，那装满物资的货舱刚刚好升上来，完美的卡进了固定的卡槽中，今天的物资种类也完美符合安安观察到的规律，是清洗晾晒干净的被子和四件套。
全部折叠整齐放在一个个开口的大箱子里，安安找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钻了进去，她先蹲下来藏好自己，再把兔子盖到自己的脑袋上，完美填充好棉被的缺口。
只留下一道小缝来观察外界的环境。
这本来是个完美的计划，安安的行动也非常完美，就在她安心藏好等待着自己检查通过前往港口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两个军装笔挺的人。
一高一矮两个士兵是临时被派过来接手这份工作的，息壤之峡·2号的竣工是大事，一点也不能马虎，不过工作得干是一回事，远离了监管闲聊又是另一回事。
高个子的士兵A本来就话多，边走边吐槽着：“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港口戒严倒是还能理解，这种活为什么还要让咱们来接手，这也太大题小做了。”
“就是啊，难道还有人会傻到藏在这种物资里去搞破坏吗？”稍矮一些的士兵B也跟着点头，他一边叹气一边掏出了扫描仪：“能藏啥啊，这么大的箱子装满了被子，顶多也就藏个小孩儿。”
他话还没说完，士兵A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扫描仪上，一片棉被空白的中间，正正好好出现了一道瘦小的人影。
士兵B：我这就跳预言家了？！
五分钟后。
安安抱着自己的长耳兔子玩偶站在了审讯室的灯光之下，睁大湿乎乎的眼睛，看起来快委屈哭了* ，却抿紧了唇一句话也没说。
不远处，一堆壮汉和猛女们聚集在一起抓耳挠腮，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档案已经调出来了，这就是个被救援回来的孤儿，你们说怎么办吧？”
“这我哪知道，军方的培训手册里教的都是怎么对付罪犯，没提怎么对付一个看起来还没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啊！”
“总不能就这么放回去吧，她都敢藏物资箱了，谁知道她打算做什么，要是背后真有什么人指使怎么办？”
一堆人凑在一起，却也想不出个主意来。
安安也同样着急的拧紧了眉头。
她听那个海螺姑娘和怪物密谋的时候提到了，军队里有她们的内应，她绝对不能随便就把事情说出去。
但是怎么办呢，再不找到指挥官，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看着审讯室那扇半开的房门，思考着直接硬闯出去的可能，但是跑出去又有什么用呢，还是见不到指挥官小姐。
小女孩的眉头紧紧皱到一起。
就在这时，几道人影恰好从门口走过，最前方的高挑女人白发高束，军帽整齐，身姿笔挺，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脱口而出：“姐姐！”
审讯室的其他人顺着安安的视线，同样注意到最前方那道不容错认的身影，顿时一个个都惊在了当场。
指挥官的妹妹是孤儿。
所以，指挥官父母双亡了？
天哪，知道这么大的秘密不会被从部队调走吧？！

第30章 顾琳琅
顾琳琅
“噗嗤。”一声轻笑。
众人这才发现指挥官身侧, 竟还站着齐平的一人。
黑色半长披发的女人气质偏中性，一身正装，外套却脱了下来, 随意搭在了肩上，手握一把并拢的折扇, 单边眼镜上还挂着一线金色流苏, 拿斯文败类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这样的人, 却是三大世家之一顾家的家主，顾琳琅。
“林厌，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有个这么大的妹妹？”顾琳琅拿折扇搭在脸侧，有些兴味的笑起来。
作为两大世家的继承人，顾琳琅和林厌从小就不对付。
这次息壤之峡·2号接轨的一个关键零件正好是由顾家承包和建造的，她顺路来视察一下, 倒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热闹可以看。
顾琳琅一开口, 整个审讯室内外都是一片鸦雀无声，知道顾琳琅身份的自然不敢插嘴，不知道的，看突然冒出一个人还敢直呼指挥官小姐的名字, 想想也知道不简单。
但是安安却顾不了那么多, 好不容易这么巧直接见到了指挥官小姐。
再不抓住机会她就真的是小笨蛋了。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突然出声的姐姐身上，安安抱紧了自己的兔子玩偶, 一个蛮牛冲撞就顶开照看的人跑到了走廊里, 抱住了指挥官小姐的大腿。
“姐姐救我！”
勇敢安安，不怕困难！
审讯室里军方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顾琳琅已经揪着安安的帽子把小姑娘拎了起来，似笑非笑说：“小妹妹, 不是每个人的大腿都可以随便抱的哦。”
她的声音分明很轻，却好像总有种威胁的意味。
幼崽对于危险的感知总是很敏锐的，安安原本还想要挣扎反抗，当下乖乖抱紧了自己的兔子玩偶，无辜的睁大了眼睛，“大姐姐是姐姐的家属吗？是不是家属同意了就可以抱了！”
“家属？”顾琳琅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看着这莫名冒出来的小姑娘总算是顺眼了不少，把人放了下来，格外温暖的笑起来，“死心吧小妹妹，家属是不可能同意的。”
林厌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讨论自己的大腿能不能抱，冷淡的眉眼都忍不住皱了一下，她又抬头看了眼门口标注的审讯室，身后的副官刚好已经把事情了解清楚了，上前来汇报。
“这个孩子是跟大半个月前从第三阶梯一起被救援回来的幸存者，一直被安排住在临时安全住宅里，表现得一直很乖巧懂事，所以也没有引起警惕。”
“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竟然跑到了军用电梯，还藏进了物资箱，被负责检查的士兵发现带了回来，但是听负责审讯的士兵说，什么也没问出来。”
“没想到啊，”顾琳琅听完，拿折扇拍了拍林厌的肩膀，夸奖道：“你妹妹还挺有勇有谋的。”
林厌没理她，看着安安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像是有什么想说的，她看了眼时间，拉住了安安的手：“单独开一间审讯室。”
安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副官当即就去安排了。
等到林厌和安安进了审讯室，顾琳琅和身后的顾家人都还待在走廊没走，他赶紧快步过去，弯腰低头：“顾家主，待客室里给您准备了茶水，还请您移驾稍等一会。”
顾琳琅扫了副官一眼，轻笑起来：“只有茶水可不够。”
“来人，和这位副官说明一下我平时休息的配置。”
她不笑还好，一笑起来，那种危险感就瞬间拉高，副官的冷汗就直往外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女人身后带着的那些顾家人，挨个都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小本子，瞬间内心就拔凉拔凉。
指挥官……你快回来……
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副官被顾家人团团围住，顾琳琅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吩咐道：“查出她们在哪间审讯室，待我过去。”
贴身秘书的冷汗也跟着下来了，努力控制住声线不要颤抖，“家主，咱们这么来，不太好吧？”
顾琳琅在拐角处停下来，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如果你的能力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就不用待在我身边了。”
贴身秘书立刻原地站好：“是！这边走。”
审讯室里。
除了是单独的一个房间，另外应安安的要求去掉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其他的配置并没有做任何的区别对待。
林厌坐在审讯桌前，双手交握，微低着头，灯光从正中央落下，沿着军帽边缘在女人的脸上和白发上落下一圈紧窄的阴影。
“说吧。”她简短的开口。
安安坐在下首的小板凳上，抱紧了自己的长耳朵兔子。
她当然还是有些紧张的，但是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一直很想感谢的指挥官小姐，好像就又没有那么紧张了，确认完周围没有其他人和摄像头之后，安安憋了一路的秘密终于大声的喊了出来：“接轨的零件有问题。”
刚刚走到门口的顾家家主：“？？？”
贴身秘书：“……”完了。
一个小时后。
林厌站在军用航母的瞭望台上，远望着正在接轨中的息壤之峡·2号，工程师们正拿着图纸确认零件和最后的细节，今天的天气也很好，风和日丽，一切都很平静、有条不紊。
但林厌已经知道，或许就在那些人中间，就在这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潜伏着。
她会让那些人或者怪物，浮出应有的代价的。
海风吹过，女人的脸色就和头发一样冷白，透着一股肃杀。
直到落到身边正在把玩望远镜的女人之后，还是忍不住眉心跳了一下：“我不记得有给你开过上军舰的权限。”
顾琳琅拿起望远镜随便望了望远方的海面，随口答道：“你刚刚也看到了，顾家的零件上确实又问题，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作为顾家家主，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查出罪魁祸首，让真相大白。”
顾琳琅回头，厚颜无耻的补了一句：“不用谢我。”
说这话的时候，这女人托了下单边镜，金色流苏也跟着晃起来，一股衣冠禽兽味道，和顾琳琅说话的时候，林厌总觉得自己需要时刻压抑对她来个过肩摔的冲动。
“这也是你带走安安的理由？”林厌问。
之前确认完零件确实存在问题后，林厌优先去调用了备用零件，就让安安和顾琳琅待了一会，结果回来顾琳琅就宣称会领养安安。
小姑娘还同意了。
“快到安安说的时间了吧，是正午十二点？”顾琳琅举着望远镜四处看，淡定的转移了话题。
林厌看出她不想回答，强问也无用，而且，她也没有权利去干涉他人的选择。
看了下数据板上的时间，林厌打开了雷达图。
根据安安的说法，有两个怪物在她的窗边密谋，先安排一个外援在接轨的零件上做手脚，再安排另一个外援直接突破息壤之峡接轨处的防线，让那两个怪物趁机偷溜进来。
但她们在发现破损的零件时，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怪物的踪影。
而此时此刻，地图上也依然是空空荡荡。
在不远处的海面以下，已经等待了许久的安格鲁也有同样的疑惑，他忍不住伸出触手戳了戳快睡着的玛娜：“快到时间了吧，咱们的外援，怎么还没给信号？”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说起来你找的外援是谁来着，你都还没告诉过我。”安格鲁感觉自己得了一种一有计划就焦虑的病，然后这个病带动的他的话痨症状又有复发的倾向。
玛娜被戳的清醒了过来。
她从自己的小房子里掏出了一块堪称巨大的新型科技手表看了看时间，不得不说，从某个喝醉了的倒霉蛋那里顺过来的手表就是好用，哪怕长期在水里泡着，表盘上还是清清楚楚显示着——
【12:03】。
“确实奇怪，都已经03了，怎么还没有信号，算了，不管零件的问题了。”
“既然你大胆的发问了，就让你看看我另外一个外援。”
“波恩！快出来，该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玛娜的声波远远传了出去。
水面以下，缓缓靠近一道庞大的阴影，形似虎鲸，却要比虎鲸更庞大的多。
还有点像胖头鱼的波恩一开口就很有种西装暴徒的风范：“说好了，干这一票你得给我来次大的。”
玛娜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笑靥如花：“当然，必须的，放心吧。”
波恩朝着那息壤之峡·2号正在缓缓收窄的缺口一甩尾巴游了过去。
安格鲁被这俩人打的哑谜给整迷糊了，“来次大的是什么？玛娜你不会是……”
玛娜抬手瞧了瞧，确定波恩已经游远了，无所谓的说：“哦，他有次和我打架中了我的精神毒素，然后就嗑嗨了，之后就一直缠着我。”
“刚好拿这个换个免费劳动力，反正毒素也不要钱。”
“在这好好等着，等波恩搞出点动静来，我们就趁机混进去。”
等玛娜说完，安格鲁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对玛娜的崇拜，顿时疯狂点头。
与此同时，林厌手里的雷达图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个闪烁的光点，白发指挥官只是伸手一点，那光点就被自动放大到了半空中，全方位展示出那形似虎鲸的身影。
只是一切的数值，都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好在有安安的通风报信在前，军方也已经提前有了准备，林厌打开控制面板，朝待命中的潜艇、鱼雷、航母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原地待命，阻拦索、捕网的强度等级准备10级以上。”
顾琳琅替她加了一道命令，仿佛随口补充道：“禁止击杀。”
那中性自带沙哑的声音调笑的时候还不觉得，但到下达命令时，却是真正杀伐果断，凉薄低沉。
这个她自小一起长大的死对头，确实已经是一家之主了。
林厌扫了她一眼。
顾琳琅拿折扇托着下巴，无辜的笑起来：“怎么，这不是你想说的吗？”
这样从深海而来，且具有高度智慧的生物体，直接杀了多没意思，顾琳琅缓缓勾起唇角。
“没什么。”林厌没有多说，“只是忽然觉得，顾家家主，名不虚传。”
顾琳琅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淡去。
林厌没多注意，白发指挥官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雷达图上。
那来自深海的客人已经马上就要跃出水面了。

第31章 未婚妻
未婚妻
波恩在刚刚靠近息壤之峡·2号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一向粗枝大叶, 这个任务又这么简单，随便搞出点动静就行了，至于动静大还是小, 玛娜又没有给他规定清楚，当然不会是他的问题。
不是打工人, 也依然有一颗合格的打工人心态, 波恩只打算在两脚兽阻拦他的时候甩一尾巴就完事儿。
根本也没打算真对着那什么息壤之峡的零件上打。
结果他往前游了一路, 竟然一点阻拦都没有，那些两脚兽海上海下的船好像都没注意到他，就这么任由他滑了进来。
这怎么整？
波恩动用他不太能做深入思考的大脑思考了一下, 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甩一尾巴就走。
但就在他朝着水面之上“啪”一甩尾巴，准备马上回头跑路的时候，一根足足有他平时用的牙签那么粗的阻拦索\"啪\"一下甩到了他脸上。
倒是不疼, 但是侮辱谁呢？！
深海海怪不要面子的吗？
波恩这回是真的怒了。
那原本只是往水面漏了个尾巴的深海巨物忽然跃出了水面,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四周军舰、甲板和息壤之峡·2号甚至都有了微微晃动的倾向，本来为了抵御潮汐所设计的数据力场疯狂的闪烁着。
所有人都得强忍着恐惧才能站在原地，几乎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几乎只是阴影落下, 只是意识到那是怎样的庞然巨物，就足够令人窒息的程度。
但是……
但是……
他们就将要成功捕捉这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恐怖海怪了！
众所周知, 恐惧和期待这两种情绪都会让人屏住呼吸, 并呈现出一种格外安静的效果。
波恩对自己造成的震慑效果非常满意。
对嘛，对深海的霸主总要有点敬畏之心才行。
还好, 这些两脚兽还是蛮能听劝的。
波恩甩甩尾巴就想回海里，结果却发现自己还是悬浮在半空：“？？？”
他向下一瞥,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张足足有几百米的网兜给兜了起来，而且还在收紧和升高，深海霸主被迫被摆出了异常羞耻的姿势。
而四面八方，原本恐惧中的两脚兽仿佛都发出了震撼又激动的抽气声。
波恩：“？？？”
不是，你们激动什么？
有什么好激动的？
还有那两个在外面看戏的家伙！
波恩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海面，超强的视力一眼就看到了玛娜和安格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只有深海海怪才能听懂的怒吼：“喂！救我啊！”
玛娜默默又兴奋的把手表收进了自己的小房子。
“快把你的拟态变出来，我们走！”
安格鲁一边慌忙动作一边还在呆呆的问她：“是去救波恩吗？”
“当然……”玛娜拖长了尾音，“不是。”
玛娜：“那家伙有什么好救的，救了他我还得支付他‘费用’。”
玛娜：“老娘的神经毒素又不是不要钱。”
玛娜：“刚好趁他那边的动静大，我们偷溜进去！”
安格鲁觉得玛娜说的倒也没错，当然实际上，他一直没想明白一个问题：“但是……”
安格鲁：“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
就在玛娜的耐心即将告罄时，只听安格鲁迟钝的问：“既然反正是要用拟态潜入进去，不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最好吗？为什么非得等动静大的时候。”
玛娜：“……”
可恶，她为什么觉得安格鲁这句话说的还蛮有道理的。
所以她辛辛苦苦筹备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玛娜，人类的栅栏好像又修好了……”安格鲁默默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息壤之峡·2号。
就在玛娜和安格鲁短暂的沟通时，远处的息壤之峡·2号外，波恩已经彻底被网兜网住并且移入了早早准备好的特制巨型水箱，而那最后一段连接处也彻底完成了接轨。
排水系统开始运转，海水被轰隆隆的从第二阶梯内部排入深海，原本和深海相接的第二阶梯海岸线终于重新被息壤之峡·2号保护起来。
玛娜下意识看向那建立在息壤之峡·2号以外的临时安全住宅。
看到那房子还在，她显然松了口气。“还好，我记得那个房子是有通往内部的通道的，你说得对，我们直接用拟态潜入进去！”
玛娜刚发表完自己的新计划。
就见那不远处的临时安全住宅，轰隆一声，作废被丢进了海里，通往第二阶梯内最后的入口也被闭合，只留下一整面平整的外墙，还加装了抵御外力的数据力场。
安格鲁小心翼翼的，发表了三字总结：“完蛋了。”
*
第二阶梯内。
息壤之峡·2号的接轨已经彻底完成，总之，这部分工作暂且告一段落了。
只是出于一些安全层面的考虑，林厌并没有撤回驻扎在息壤之峡·2号以外的军舰和潜艇。
但林厌作为乌兰防区的指挥官还要待在这儿处理一些其他方面的收尾工作，也包括审讯那只刚刚捕获的“海怪”。
因为那所谓的“海怪”在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超大号虎鲸，人群在短时间的惊叹过后，很快就将注意力投向了其他手头的工作，并没有引起什么舆论上的轰动。
当然，如果有，也会有相关的工作人员去摆平。
而顾琳琅作为顾家家主，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她要得带着那被人为损坏的零件回第一阶梯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足有一整层楼高的巨型零件被完整装箱，有工程师的指挥，工人的手很稳，但因为保密协议也都不敢多看，谁也没注意到那零件破损的空洞处，有个微小的影子钻出来又躲进去了。
顾琳琅同样带着人在一边监工，手上还搭着外套，等一切事毕，脚步声刚好传来，她微微侧身，就看到了白发指挥官带着副官笔直走过来，轻笑：“怎么，来送我吗？”
林厌抬头，整理了一下军帽和披风，倒也没有否认她的问题：“职责所在。”
她目光向顾琳琅的身后落去，不出意外的看到安安正牵着顾琳琅贴身秘书的手，见她看过来，朝她露出了一个超级灿烂的笑容。
林厌挪开视线，回到顾琳琅身上：“你确定你领养她，顾家人没有意见吗？”
“有意见，”顾琳琅敲了敲折扇，停顿了一下，轻声道：“那些人又能做什么呢？”
林厌对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早就习以为常，她只是沉默的把军帽摘下来，白色长发也跟着散落。
她现在看起来才好像有了些人气，顾琳琅果然还是喜欢她披着头发的样子。
“你说得对。”只听林厌点了下头。
顾琳琅正要露出笑容，就见林厌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客观陈述，“不过如果我发现她在你那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我仍然将以临时监护人的身份对你提起公诉。”
“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顾琳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自嘲，“你还真是在意这孩子。”
说完，又忽然暧昧的笑起来：“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就等回第一阶梯述职的时候，来顾家看望她。我相信，林父林母也会高兴的，我的……”
“未婚妻。”
作为长期以来的死对头，她当然知道要怎样才能戳到这位指挥官小姐的肺管子上。当年顾、林两家联姻原本也只是口头上说说，在顾家前后冒出了那么多私生子女，又都在家主竞争中落败伤残后，就更成了一个玩笑。
但顾琳琅偏要说。
果然她一说完，林厌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冷了下去。
“生气了？那就好，一直活的和一架机器一样不累吗？”顾琳琅摆摆手，当下便不提了，她一向知道如何见好就收。
直接给这段对话做了结语，“我就先走了。”
她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转身一挥折扇，朗声道：“放心吧，我会对这孩子好的。”
等到载着顾家一行人和特质零件的巨型飞行器起飞，彻底消失在天空高处，林厌才转过身，目光落到副官身上，淡淡开口：“你刚刚……”
副官冷汗涔涔，几乎立刻马上敬了个军礼：“属下刚刚什么也没有听到！”
夭寿了！
指挥官竟然是顾家家主的未婚妻吗？
这辈分要怎么算，下次顾家主来的时候他要喊夫人还是喊什么？
这一天，副官的内心依然很抓马。
但是抓马之余，远望着那万里高空，又好像多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欣慰。
万里高空之上。
巨型飞行器的货舱里，某个因为啃了太多稀有金属而吃饱喝足睡过了的倒霉蛋从零件的空洞里冒了个头，看到底下舷窗外那翻滚的云层又飞快缩了回去。
瑟瑟发抖起来。
阿芙洛在上，玛娜，安格鲁，谁能来救救它，它恐高啊！
可惜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它的呐喊，巨型飞行器已经被设置好了自动导航，在平流层中间，稳健的朝着第一阶梯的方向飞去。
*
第一阶梯，第九研究所。
苏珏刚从研究所内部的数据库取了资料回来，她站在宿舍门前，人脸识别直接解了锁就进了客厅，足足半个月时间她都泡在了自己的宿舍里。
既没有去实验室参与项目，也没有定期和林老报到问安。
整个客厅也都被她找来的各种关于阿芙洛的历史文献和项目资料，一走进去满地的狼藉，全是她做的各种笔记和草图。
苏珏视若无睹，先放下了资料，才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管营养液打算直接把今日份的用餐给对付掉。
半个月时间，她开营养液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几口喝完，之后就丢进了垃圾桶按下自动粉碎的按钮，再把手洗干净。
等一切都处理完，苏珏的目光却落到了一边水槽的另一边。
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水槽上方已经被放上了一个固定好的培养仓，把不大的地方占得满满当当，饶是这样，里面沉睡着的触手怪还是被迫把腕肢都蜷缩到了一起。
是一下子放开可能都会打结的程度，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自从那天温策尔对着黎木木的耳钉说出“阿芙洛”这个词后，就陷入了彻底的沉睡。
直到今天也没有醒。

第32章 师姐
师姐
培养仓里, 属于触手怪的腕肢安安静静，那些眼睛、口器也全都闭合变成了肉眼很难辨别的缝隙，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
苏珏在反光的培养仓外壁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自然也看清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是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
所以她自然也不是因为想要温策尔醒来而站在这里, 也不对，她当然是希望温策尔醒过来的, 她已经找了半个月资料, 翻遍了第九研究院的超过九成的文献, 但是依然没有找到和“阿芙洛”相关的东西。
唯一一个提到过“阿芙洛”的项目资料来自第三研究所，也只是两百年前一个已经因为失败搁置的项目中被确认和项目无关的讯息。
她理所应当要希望温策尔醒过来，然后把“阿芙洛”到底是什么给解释清楚。
对, 就是这样。
她只是担心木木，和温策尔一点关系也没有。
苏珏又静静地看了一会，没再盯着培养仓看，转而去了客厅继续翻看今天打印回来的文件。
通常来说大部分资料文献都是不需要打印的, 第九研究所同样建立有庞大的线上数据库, 对所有A级以上的研究员24小时全天候开放，涵盖了所有近一两百年的、各个领域的研究成果。
但苏珏之前发现“阿芙洛”这个关键词的项目暂停距今已经有两百多年，并且在当时隶属于第三研究所，并不在第九研究所的内部数据库里, 类似这样的资料, 就必须得去中央数据库调取再打印回来。
沉浸在梳理项目资料中的苏珏并没有发现，厨房里, 原本安安静静沉睡的培养仓里, 忽然冒出了一个泡泡。
温策尔在做梦。
做一个很美很美，美到冒泡的梦。
虽然在克拉肯的遗传记忆里, 有快濒死的时候分身复活这一说，但是她毕竟也没死过, 谁知道死了就是彻底没了，还是还能在分身的身体里重活过来。
她总以为，大概本体里的这段意识泯灭了，就真的泯灭了吧。
新生的身体或许也会诞生出意识，却不再是她了。
但她在短暂的失去意识之后，却开始做起梦来。
前半段还比较正常，她梦到自己拼了老命传了消息出去，又跟着一堆狐朋狗友到了两脚兽修建的那道栅栏，一堆海怪起哄说要把栅栏给推了，她还真就上手去打了头阵。
结果推是推了，自己也受了伤，后来还被那么弱小的两脚兽给捉住了。
温策尔简直不想承认那是她的分身，啊不对，现在该是她的本体了，做梦做到一半，温策尔已经大概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梦，应该就是记忆传承、意识融合的一种方式。
管它叫什么名字呢？
温策尔本来是无所谓的，直到她在记忆里看到了失忆的自己是怎么对着刚见面的研究员小姐耍流氓的，又是怎么拟态成了对方喜欢的样子来求欢还惨遭拒绝的。
哪有这么追老婆的？！
但这是在梦境里，温策尔只能无能狂怒。
然后她就看到了失忆的自己竟然就成功登堂入室了。
温策尔：“……”
所以上辈子一直没有老婆就是因为不会打直球吗？
明明分身追求的对象也让温策尔同样频繁心动，还取得了堪称斐然的战果。
她却还是成功的，把自己气醒了。
培养仓里，层层叠叠腕肢下的头鞘上，一双眼睛怒气冲冲的睁开，然后就蓦地僵住。
她注意到了不远处桌边的身影。
在梦境里又或者说失忆的温策尔眼里，与其说苏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如说她是温策尔理想中的老婆，一个介于碎玻璃和刀锋间兼具美丽和冰冷的意向。
但此时此刻，温策尔看到的苏珏，却是憔悴甚至颓废的。
要命的是，明明苏珏看起来远没有被意念加工过的梦境那么精致，温策尔却发现自己头鞘加上腕肢，好几个心脏都一起狂跳起来。
要命了。
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吗？
老婆老婆老婆！
温策尔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自己的腕肢，尽量不惊动苏珏，并在想怎么来个能让人惊喜的华丽出场，或许还是变成对方喜欢的那个样子会好一些吗？
她期待又纠结的冒起泡泡。
却还没等她想明白，门铃就响了。
很少有人会来苏珏的宿舍拜访，在第九研究所里，苏珏的人际关系简单的可怜，之前每天就是跟着林老做项目，实验室和宿舍，两点一线。
门铃突然响了，苏珏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谁？”
问完她才反应过来，以第九研究所内部墙壁的隔音，门外是听不见她的声音的。
或许是看门没看，门外的人又按了一声门铃，苏珏放下手里的资料去开门，温策尔顺势从培养仓里偷溜出来，托记忆梦境的福，她果然早已经熟练掌握了这项技能。
温策尔偷偷溜到了厨房边边，探出一条腕肢，看那门口的动静。
苏珏已经站到了门边，握上了门把手。
门一打开，来人就热情的大喊了一声，“师姐！”说着伸手就想往里抱，只可惜，被苏珏一只手就牢牢抵住了肩膀，再也进不了一步。
剪着利落短发的大男孩看起来风尘仆仆，白大褂还套着外出专用的防寒服，显然是刚回来就往这儿跑了，看清楚是谁，苏珏才收了戒备的表情，习惯性提醒了一句，“站好。”
半大的男孩叫做林辰，同样是林家的某个旁支，只是从小就没了父母，后来被林老半收养了，一直跟在林老身边。
从苏珏跟着林老学习开始，林辰就一直师姐师姐的叫，一遍遍纠正也没纠正过来，苏珏干脆也就随他去了。
“果然，还是偷袭不到师姐。”林辰飞快站好，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好久没见师姐了，师姐的反应还是没退步嘛。”
难得有熟悉的人来说几句话，苏珏刚好也换换最近比文献资料挤得头晕脑胀的脑子，她靠在门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有些放松下来，“确实有几个月了，听林老说你被军区调去临时做了点支援工作，感觉怎么样？”
林辰就等着苏珏问这个，鼓起勇气表白道：“工作还挺顺利的，还帮了唐家一位大人物一点小忙，然后他就给了我这个。”
那是两张唐家宴会的邀请函，作为一直深耕于军区的* 唐家，一直是三大世家里最神秘、最强大的代表，这样的唐家一年也只举办一场宴会，用于诸方势力的联谊，含金量可想而知。
“听说因为息壤之峡的坍塌，这次宴会上，唐家要宣布一项重大的改革，所以规格也特别高。”
如果能在这样的宴会上和师姐表白，成功率应该也不会……
林辰深吸一口气：“师姐，可以邀请你一起去……”
苏珏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拒绝，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出来，挽住了她的腰，“不好意思呀小弟弟，你师姐不能去参加宴会了，她要和我过二人世界。”
在分裂的意识重归完整之后，温策尔终于能变出完整的拟态，快接近一米九的高挑女人站在苏珏身后，快把一米七多的苏珏衬托成了小家碧玉，偏偏又只在身上裹了一条浴巾，伸出来的手臂上都不着寸缕，黑色长发都湿漉漉的，蜿蜒贴在身上。
苏珏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转瞬挪回了门外，她闭了闭眼，知道当下得先打发林辰离开。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辰就已经涨红了脸，猛地鞠了一躬，“我知道了！对不起师姐，打扰你们了！”
呜呜呜，他就是外出奋斗了两个月。
师姐就已经有老婆了。
大男孩眨眼间就含泪跑出了几米远。
就在苏珏拧紧了眉头打算和温策尔清算的时候，大男孩又跑了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张邀请函塞到了师姐手里，“这两张邀请函就当我对你们的祝福了！”
然后呐喊着，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显然是误会大了。
温策尔对自己的出场效果满意极了，一出场就解决了情敌，而且老婆的身上好香，她忍不住就想抱得更紧一些。
都没注意到苏珏什么时候关上了房门。
“还没抱够吗？要不再给你加个钟？”冷淡到了极点的女声一落下。
温策尔的胳膊立马僵住。
不是，她在干什么？
她都恢复记忆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痴汉！
“对不起老婆！”
温策尔飞快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又因为动作太大而差点弄掉了浴巾，只能伸手揪着，明明是接近一米九的高挑个子，硬生生凹出了小媳妇的气质。
苏珏的额头青筋乱跳，“你刚刚叫我什么？”
温策尔快速改口：“苏珏小姐！”
救命啊，第一次见面就给老婆留下了痴汉的第一印象还有救吗？
她改口改的飞快，苏珏反而愣了一下，这么正式的称呼，绝不会从那个每天数着秒数等她过去的温策尔口中说出来。
看着那张依然熟悉，却分明变得更加立体深邃的脸，她忽然冷下脸问道：
“你到底是谁！”

第33章 伴侣
伴侣
经过一番深刻的自我剖析和反省反思之后, 温策尔终于凭借变回本体后新长出了十五个发声器官七嘴八舌的让苏珏相信了她就是温策尔、温策尔就是她这件事。
当然，苏珏实际上在温策尔变回本体的时候就已经信了。
这个温策尔就不需要知道了。
总之，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纠葛过后, 温策尔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还第一次颇有人权的被倒上了一杯热茶。
一般来说, 深海海怪们对于两脚兽的东西多少还是有点好奇的。
温策尔也试着尝了一口。
茶叶是拿了冰水冷泡的, 好像还加了糖, 温策尔忍不住一口就喝了大半。
然后就快乐的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老婆好贴心。
老婆一定是知道我不能吃热食呜呜呜。
就在温策尔享受贴心茶饮的时候，冷冰冰的女声一秒打破她的幻想：“挪一下脚。”
温策尔飞快把脚挪开。
苏珏弯腰收好最后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才同样端了杯茶叶回到沙发上，刚好和温策尔相对而坐，占据了L型沙发的两个脚。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黎木木的小姨。”她自我介绍完, 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刚刚温策尔和她回忆的内容。“所以, 你已经见过了木木，还救了她？”
温策尔握着茶杯，一米九的个子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缩在沙发里，被问到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当下就自行道：“对, 我的本体崩塌之后，那些在我身上的污染就没办法继续增殖了, 苏拉应该能带木木逃掉。”
隔着热气腾腾的茶雾, 苏珏终于在温策尔带来的消息里找回了些身体的温度。
这条消息太重要了。
就好像本来在茫茫雪地里跋涉而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木屋，哪怕明知道还要往前走, 但短暂的补给依然意义重大。
苏珏给自己泡得茶是热的，在第一阶梯这种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地方, 哪怕建筑的隔热效应在好，暖气和新风系统再强大，多喝热水也会让尚未适应冰雪环境的人体舒服很多。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所以……”
“她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温策尔眨眨眼，迟疑的答：“可能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问题。
黎木木是阿芙洛。
但是苏珏，却是纯种的不能再纯种的两脚兽。
问题来了，苏珏知道这件事吗？
果然，苏珏动作一顿，原本好容易平和下来的眸子又一瞬间锋利起来：“为什么？”
温策尔一时间僵住了：“……”
看起来，应该，大概是不知道的。
那她到底该怎么解释木木作为阿芙洛已经觉醒了，还有可能在回来路上就要面临二次发育这种事呢？
如果现在能用脑电波发帖的话，温策尔感觉自己此刻脚趾扣地的脑电波或许都能扣上热搜！
#关于以为自己就要做上朋友小姨夫了，又发现朋友和老婆没有血缘关系，以及朋友现在或许即将遭遇人生转折点我到底该不该说又该按什么顺序说这件事！
#不说的话老婆会不爱我吗？
#不然还是让我失忆吧嘤！
*
或许连温策尔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所预料的黎木木的二次发育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就在那离尼尔莫斯点没多远的位置，在那危机四伏的深海，陷入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境地，黎木木很难去描述那种感觉。
她明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却好像又仍然能感知到身边发生的一切。
又好像是过去的那场梦境在卷土重来，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伴随着那温和安宁的女声，她的身体真正的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在内部发育出腔体和保护腔体的内壳，这个过程可能会痒，但不太会痛。”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后颈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生长发育起来，带来某种难言的胀痛和滚烫的灼烧感，那是在现有的肌肉和血管的间隙里，生生开拓出一个崭新的器官。
比疼痛更难熬的是痒。
那种痒就好像有成千上万根羽毛在皮肤的肌理下面抖动，钻探，让人恨不得在上面挠千百个来回，直到血肉模糊，疼痛盖过痒意才好。
偏偏黎木木一下都动不了。
她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失去所有肢体控制能力的黑盒里。
感知却愈发清晰。
“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个阶段，腔体会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一种味道。”
黎木木知道那种味道，那种仿佛能够勾起一切生命内心最执着的野望的味道，对深海的素食主义者来说那将是最鲜嫩可口的海藻，对嗜血猎人来说又或许是肥嫩多汁的海豹，它复杂到让人完全无从探究其中的成分，又简单到你只要寻觅和追逐就好。
放在一篇万人迷修仙文里，这得是合欢宗妖女的必杀利器。
但可惜不是。
黎木木无比清楚的知道，她拿的分明是深海求生剧本。
而且她身边还有她的朋友，她会因为一块石头而哭泣的小苏拉，明明没办法睁开眼睛，黎木木却好像看到了苏拉在她的身边红着眼哭泣的样子。
然而这显然还只是开始，记忆中那道女声仍在继续。
“所有附近的深海生命，都会蜂拥而来，然后陷入血腥的争抢。直到最后胜出一个，成为阿芙洛的守护者。”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又或者说，不只是一只，又或者一片、一群都没办法形容黎木木此刻所感觉到的接近，危险来自于四面八方，那些闻着味道而来的猛兽，抑或者想要分一杯羹的小鱼小虾，都在飞快的靠近过来。
它们的目标很简单，清晰。
把那个味道，把那味道的主人，都占为己有。
苏拉……快走……
黎木木想让苏拉离开，但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点动作也动不了，她明明还有意识，甚至还有感知，却好像变成了一棵树，一簇珊瑚，被生物本能牢牢盯在了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拉变成了本体，然后将她牢牢卡在了自己的背上。
不为了占有，而是保护她。
最先抵达战场的仍然是最靠近的污染物，那原本长在温策尔身上的鱼群。
和克拉肯那种以豢养鱼群为生的，在深海海怪中以温驯闻名的“渔夫”不同，利维坦确实是深海少有的霸主，一只满嘴尖牙、满身脓疱的鱼狠狠咬在了苏拉的外皮上，却连牙齿都没有能够扎进去。
但鱼群之所以是鱼群，就是因为不只一只。
在接二连三的失败之后，连鱼群仿佛都涨起了经验，反复攻击了苏拉尾巴上同一个点，黎木木能感觉到苏拉在反复的甩尾巴，反击，想要带着她离开。
但显然只要带着她，不管走到哪里，这些鱼群仍然会顺着味道再追过来，更何况还不只是鱼群。第二批到达的是深海中能上教科书数的上号的深海霸主，抹香鲸、大王乌贼、睡鲨……再是原本不该出现在深海的浅海物种，海龟、鱼、虾蟹……
再庞大的大象，也依然会被蚂蚁咬死。
黎木木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如此深刻的见证这一幕，这是苏拉，是她的朋友，还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却强自撑开自己庞大的身躯任由虫饲蚁咬来保护她。
明明。
明明该她自己承担这一切才对。
这一刻，不只是身体上的煎熬，黎木木的灵魂仿佛也在另一种火焰上被炙烤着，几乎每熬过一秒，苏拉的身上都再添了新伤，那些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的掠夺者也在死去，变成一层层尸体，继而，又变成那些被污染的鱼群的养料。
终于，黎木木最不想看到的一幕也发生了。
在所有蜂拥过来的深海生物都在斗殴中死亡、污染又彻底死亡之后，遍体鳞伤的利维坦身上，也可以出现那些被污染的迹象。
更糟糕的是，黎木木后颈处的腔体不再生长了，却有另一种东西，仿佛要从她身后生长出来，牢牢扎根进当下那为了保护自己而遍体鳞伤的巨物身体里。
那原本已经停止了的女声又开始继续。
“接下来，只有吞噬守护者的DNA，阿芙洛的腔体才能真正成熟，才能彻底发育出触角，并为下一阶段‘育珠’，做好准备。”
不要……
不要……
黎木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角却仍是落下一滴泪，下一秒，周围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水波剧烈的晃动起来。
在遍体鳞伤的利维坦反应迟钝的时候，一道还要庞大得多的阴影忽然从天而降。
一尾巴扫开了那些拥挤在四周，几乎要沦为污染培养皿的深海生物，又直接卷起黎木木包裹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即将被污染，已经失去理智的苏拉：“？？？”
有这么抢怪的吗？！
但在看到那条深长蛇影时，某种早就刻入基因本能的被揍过的恐惧，又仿佛在一瞬间让她完全、彻底的清醒过来。
“卡、卡德莉亚姐姐……”
“你怎么在这……不，不要，那是我的朋友，你不能……”
苏拉飞快变回了拟态，试图和卡德莉亚进行正当友好的沟通。
那庞然的深海巨蛇却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卷好黎木木的身体之后，就朝着更深更远处扬长而去。
直到大洋中脊附近，某条真正的海沟深处，这庞然阴影在某个洞穴口停了下来。
终于找回伴侣了。
找回伴侣了。
找回伴侣了。
它要找个地方筑巢，筑巢，筑巢。
把伴侣好好藏起来。

第34章 妈妈
妈妈
这是一个水深在四千米左右的海底洞穴。
入口紧窄, 进去之后，就会发现整体非常深阔，呈瓶状横卧在绵延的海底山脉中, 因为最深处有一口海底热泉的缘故，又加上洞窟的特殊构造, 里面已经演化出一套完整又丰富多彩的生态系统。
比如卡拉就是一只生活在这个洞穴里的海蜘蛛, 它有着四只长长的步足, 除此之外，它还有一对特化的携卵足，用来时刻把卵带在身上, 准备受精和孵化。
对，它就要做爸爸了！
卡拉因此而时常激动不已，但是激动之余，它又非常担忧, 所以日夜在洞穴的岩石上攀爬, 巡视自己的领地。
当然，实际上这个洞穴还生活着许多和卡拉一样的底栖生物，卡拉在这里面毫不起眼，所以尽管它们这一族已经在这生存、繁殖了四五亿年了, 它还是一只秉持着小心仔细的行为准则。
直到今天, 它不小心打了个吨醒过来，就发现四周除了依然在旺盛生长的海藻和菌类, 那些平日里或许能给它制造点麻烦的邻居们都没了踪影！
这片洞窟就将是它的了！
它, 和它千千万万的子子孙孙，就将成为这片洞窟的主人了！
说不定再过几亿年, 它，卡拉, 海蜘蛛一族，也将在深海海怪中拥有自己的姓名！
尚没有发展出多少智慧的海蜘蛛激动坏了，几条长足在长满海藻的岩壁之间敲打，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然后，下一秒，就好像天突然黑了，本就没什么光亮的海底忽然被一道漆黑阴影笼罩。
水波猛地一震！
卡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海藻皮带岩壁碎石带身体一起，被彻底卷出了洞穴，飘飘荡荡落到了一片海底荒漠上。
卡拉摇摇摆摆固定好身体，匆忙抬起自己的携卵足，确认无虞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孩子还在！
再确定完周围的环境之后，卡拉踩着脚底下唯一一块海藻皮跺了两下长足，悲愤立誓，没关系，以后，这就是它卡拉，海蜘蛛一族的新起点了！
它早晚会征服回去，重新占领家园的！
一尾巴中断了卡拉一族伟大的历史进程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带着黎木木前来筑巢的卡德莉亚，作为一条合格的娜迦，当然已经熟练掌握为伴侣筑巢的技能。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
第一，筑巢的地方必须足够安全，且温暖。要在黑暗冰冷、危机四伏的深海找一个安全又温暖的洞穴，基本就要求了这个洞穴必须得有深海热泉这一基础标配，再加上出于安全的考虑，洞穴的入口最好能够紧窄一些。
第二，筑巢的地方还得足够宽敞，放得下自己和伴侣。刚刚开始二次发育的伴侣倒是不占什么地方，但是一条成年的，已经蜕了两次皮的娜迦，至少也得有千米纵深，大几百米直径的洞穴才能塞得下。
其实现在这个筑巢地选的也有些匆忙了，卡德莉亚在钻进去后，必须得把自己的身体盘起来，才能勉强全挤进来。
光有这些还不够，卡德莉亚卷着黎木木，在整个海底洞穴里扫荡而过。看见这块礁石的棱角好看，搬过来，放到巢穴中间，看到那块海藻比较茂盛，扯过来，丢上去。还有毛绒绒的海葵，好看的玻璃海绵活化石。
统统搬过来，让伴侣醒了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很快，卡德莉亚就在洞穴中央堆积起了一座堪称华丽的小山，直到现在，她才松开卷着黎木木的蛇身，用尾巴小心翼翼把昏睡的伴侣放了上去，再盘起来。
谁也不给。
谁也不许看。
都是她的她的她的。
寻回珍宝的娜迦终于垂下那庞大的头颅，搭在黎木木的上方，同样沉沉睡去。
被她牢牢护在身下的黎木木已经蜷缩着身体躺在那第一无二的巢穴之上，完全陷入了昏睡，那本该属于人类皮肤的颈背之下，却忽然有晶莹雪白的细丝缓慢生长出来，悄无声息的攀爬上身边守护者冰冷的蛇身。
黎木木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整片金黄、璀璨的沙滩。
又是梦境，这一次，黎木木甚至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精准的判断出来，毕竟有息壤之峡的存在，沙滩这种东西只会存在于千百年前的陈旧纪元。
海风微凉，雪白的浪潮一下一下拍打在沙滩上，沙蟹从隆起的小沙包里冒出来，匆匆忙忙的横行过黎木木的脚边。
不远处，穿着一身雪白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她，直到黎木木抬头时才转过身。
那是和小姨所相仿的样貌，但个子稍矮一些，黑长直发，看起来要比小姨温和柔软的多，黎木木知道她是谁。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在她因为没有爸爸妈妈被学校里的同学嘲笑不开心了好长一阵子的时候，小姨曾指着珍藏的照片给她看过。
“别哭，看，这就是木木的妈妈。”
就好像知道黎木木在想什么，不远处，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同样张开了双臂，几乎是同时温和的笑起来，“木木，不认识妈妈了吗？”
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很美。
是那种温柔又坚定的美，就好像有什么一定要达成的事情，那么不管再困难都会微笑着去完成。
嘴角的梨涡也很真实。
真实到和照片一模一样，完全可以说，连防伪标识都已经通过了。
但黎木木一开口，却是一个问句：“我不是人类，对吧？”
“不是人类，也不是您的女儿。”她陈述着这段时间终于得出的结论，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索性没了表情。
因为根本不是人类，所以一直以来，哪怕竭尽全力融入人群，也还是疏离在外；因为根本不是苏琼的女儿，所以被小姨那么真诚的关爱着，才会担忧失去而逃避离开。
那些以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缺失的归属感和不安全感，一下子都有了解释。
海水开始涨潮，一点点淹没到了黎木木和对面女人的脚踝，在女人雪白的连衣裙上，溅起灰白的潮湿斑点，女人也终于给了黎木木，肯定的答复：“你不是人类，木木，你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阿芙洛。”
明明当场被开除了人籍。
黎木木反而有种，一块大石落下的感觉。
但女人下一句话开口，黎木木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女人宛如箴言般开口：“所以你也有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随着女人声音的落下，四周原本晴朗的日光也由明转暗，潮水涌动起来。
黎木木站在原地没动。
任由上涌的潮水淹没了自己的脚背、小腿。
女人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又重复了一遍上一个梦境里说过的提醒：“不要拒绝你的使命。只有吞噬守护者的DNA，你才能继续发育，否则你只能永远停留在这个阶段。”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黎木木反问她，她拒绝的很轻，就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眼前的乌云、风浪也不过是一件小事。
“就算会虚弱而死也没有关系吗？”女人垂着眸，轻声问。
黎木木看了眼越来越阴沉的天，又低头看女人已经完全被潮水打湿的裙摆。
“人类……不是本来也是很脆弱的生命吗？”黎木木轻声说，又笑起来，目光终于直直看向了女人的眼睛，认真起来，“其实我还是想做人类，想做您的女儿的。”
“妈妈。”
风平浪止，一道金光穿破乌黑的云层，日光重新洒落在金色的沙滩上。
女人已经不在原地。
黎木木知道，梦该醒了。
现实中的深海洞穴里，原本已经生长、蔓延开一片、包裹住猎物的白色细丝开始蜷曲、回收，沿着那生长时一分二、二分四的轨迹严丝合缝的撤开了猎物的身体。
终于，在那些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体的异物完全消失进衣领之后，黎木木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依然是漆黑的深海，这一次却好像带上了些许暖意，身下是堆积好的海沙和海藻，甚至让黎木木有种在泡温泉的感觉。
后颈处的滚烫已经暂时压了下去，尽管黎木木依然能感觉到里面新生的器官和血管仿佛嗷嗷待哺，但至少，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在深海呼吸也已经完全融入了黎木木的本能。
尽管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暗了。
黎木木看不见，只能伸手去碰，她隐隐感觉自己身边的空间应该不大，就好像有四面都有什么东西环绕着她，以至于这一小片水域始终一点波动都没有。
她努力睁着眼，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指尖，终于触摸到了一片冰冷的蛇鳞。
一刹那，黎木木感觉到了那属于异种呼吸泛起的涟漪。
有什么东西就在她的颈侧不远，隔着那温热的海水，一阵阵涟漪无比清晰的打在她的肩上、耳畔，而且正靠的越来越近。
漆黑的深海洞穴里，终于有什么幽绿的光芒亮起来。
黎木木抬头。
正对上一双被笼上雾霭的碧绿蛇瞳。

第35章 心动
心动
事实上, 有那么一瞬间，黎木木很难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那的确是一双蛇瞳，碧绿为底, 在这漆黑的海底泛着象征危险的莹润绿光。
但因为深海的环境太暗，整个瞳孔都放大成了接近最大的正圆, 外面好像还笼罩了一层灰白雾霭, 看起来甚至……有几分茫然的可爱。
蛇鳞呈一种规则的阵列状沿着最靠近黎木木的前段, 向后排列，那种泛着光泽的黑色逐渐没入远处真正的漆黑。
黎木木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极端规则的美感，还是在关于旧纪元古代史的拓展课程上, 那时候的掌权者所建造的宫舍的顶部，就常用一种黑色的琉璃瓦。
优雅、庄严、华贵……
又无数的词汇曾被用来描述那种人类古老文明的遗痕。
但眼前的深海巨蛇，明明生存于野蛮残酷的自然，却好像还要远比那些要更美丽的多。
放在一个月前, 哪怕放在前一天, 黎木木都很难想象自己会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完全非人的对象。
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对方身上挪开。
那明明相比于她来说庞大到不是一个量级的深海巨蛇好像也感受到了这种友好的注视，以一种极缓慢、让人感觉到安全的速度靠近过来。
卡德莉亚缓缓的靠近巢穴里的黑色短发少女。
太小了。
它的伴侣实在是太小了。
因为那仍然根深蒂固扎在身上的污染，它几乎不剩多少除了本能以外的意识，但仅仅只用本能来做判断, 它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
卡德莉亚同样注视着它的伴侣。
那些柔软的黑色碎□□浮在少女的耳畔, 她赤裸着脚，踩在它刚刚搭建的巢穴上方, 明明在筑巢的时候卡德莉亚已经细致挑选了整个洞穴里最柔软的细沙和海藻, 但现在，它还是觉得那些东西实在是太碍眼了。
它的伴侣应该要配上些更好的东西。
那种雪白的、柔软的、轻飘飘的什么, 卡德莉亚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却忍不住激起了巨大的水波。
黎木木一下子没有站稳, 险些从巢穴的顶端滑落下去。
卡德莉亚顿时不敢一下也不敢动了，它苦恼的定在原地，依稀还记得应该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种巨大体型的问题，它努力的回想起可能的办法。
想到了……
黎木木原本搭在了巨蛇的脑袋上才堪堪掌握了这水底新的平衡。
周围那种原本被框在狭窄空间的感觉忽然消失不见，但很快，就有覆盖着冰冷鳞片的蛇身更紧的贴上来，黎木木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紧接着，掌心下的触感也变得不对了起来，从硬质的鳞片，转眼就变成了柔软微凉的皮肤。
这是什么情况？！
黎木木一下子从先前那种着了魔般的状态中清醒过，她第一反应想要收回手，却已经来不及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凉指尖已经从手背覆盖上来。
一瞬间，什么恐怖片里吃人的海妖，神话里的蛇发美杜莎，各种惊悚的深海怪谈都闪现过黎木木的脑海。
她全都过了一遍。
几乎僵硬的低下头。
却当场愣住了。
明明漆黑的深海里她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她却格外鲜明的看见了眼前的“人”，那正攥着她的手朝自己脸上贴的根本不是什么丑陋的怪物，相反，昳丽到足够令人失语。
那是只有旧纪元最伟大的艺术家才能雕刻出的迷离梦境。
人身蛇尾的女人没有任何衣服的遮挡，只有格外浓密的黑色长发从肩头两侧垂落，蜿蜒在身上，遮挡住了关键部位。
苍白到有些透明的皮肤，艳丽到透着锋芒的五官，那笼罩着灰白雾霭的碧绿色双眸，就贴在黎木木的手边，甚至一垂眸，那纤长睫羽就轻扫过她的指尖。
一些不规则聚集的黑色隆起覆盖在女人的脸颊一侧，反而添了几分破碎的美。
明明该害怕的。
那冰冷的蛇尾还缠绕在黎木木的身上，甚至还有继续向上的趋势，黎木木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内心完全生不起一丝害怕的情绪。
她甚至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熟悉。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黎木木还没问出口，就停了下来，恨不能收回手往自己脸上打，怎么会有女大学生都已经是千百年后的新纪元了，好像还在用千百年前的狗血古早的搭讪方式。
黎木木还在纠结中，就见女人抬眸认真专注的望着她，张开唇瓣，仿佛享受般勾起唇角：“给……摸……”
只一瞬间。
黎木木心跳如鼓。
妈妈，她恋爱了。
苏拉刚刚沿着一路卡德莉亚穿行过海底留下的痕迹，和海水中的细微味道找到这里，就见卡德莉亚以一种半拟态的方式缠绕在黎木木身上，还拽着黎木木的手摸自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僵在了洞穴入口。
几乎就在她暴露的一刹那，卡德莉亚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身上，那原本碧绿色的人类双眸刹那间又转为了冰冷的蛇瞳。
毫无疑问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黎木木顺着卡德莉亚的视线转过头，就见洞穴入口处，苏拉几乎惊慌失措的转头就跑，边跑还边喊着：“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
黎木木：“……”
不是你想的那样！！！
*
漆黑的深海洞穴里，沉睡的巨蛇重新把周围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黎木木曲腿坐在巢穴的顶端，伸手抚摸冰冷的蛇鳞旁边，一侧漆黑腐烂，看起来格外眼熟的伤口，“我昏过去，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苏拉就坐在她的对面，好奇宝宝般托着腮，刚听黎木木讲完这边的情况。
在苏拉出现打断了黎木木和卡德莉亚的相处过后没多久，卡德莉亚又重新陷入了沉睡，变回了巨蛇的样子，但黎木木只要一离开巨蛇盘旋的范围，卡德莉亚又会重新醒过来，并且霸道的不让她走。
直到苏拉过了不知道多久，再次绕回来，她们才成功坐了下来，可以简单交流一下各自的情况。
小女孩刚进来的时候显然怕得不得了，她刚刚进入中间范围的时候，那庞大的深海巨蛇确实也有了要醒来的迹象，但黎木木伸手安抚了一会，很快又重新沉睡了。
直到那时候，苏拉才放松了许多。
“所以，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苏拉叹了口气，语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有些可惜。
如果木木能把卡德莉亚姐姐拿下，她就再也不用怕被揍了！
毕竟她怎么也算木木的娘家人了吧？
黎木木已经从苏拉这里知道了卡德莉亚的名字和她们* 的邻居过去，一眼看穿了苏拉的打算，眨眼：“苏拉小朋友，你的算盘珠子都快打脸上了。”
苏拉反问：“什么叫算盘珠子？”
黎木木：“算了，那不重要……”
黎木木接着问：“所以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苏拉大概说明了一下：“就是这样，然后那样……就找到了，还好卡德莉亚姐姐忽然出现，不然我可能已经被污染了，那些东西太可怕了，我来追你们前回头看过一眼。我总感觉，那些东西还是没有死……”
“就好像……有什么新东西要长出来了一样。”
小女孩耸了耸肩，给最近发生的一切下了个精准的结论：“污染真的太可怕了。”
黎木木望着身边巨大蛇身上间或凹陷或凸起的腐烂疮疤，忽然迟疑道：“那我或许还有个更可怕的消息。”
“是什么？”苏拉好奇：“对了木木，其实我也有话要说，我感觉卡德莉亚姐姐把你抢走的时候好像也有点不太对劲。”
黎木木沉默：“因为她已经被污染了。”
苏拉点头：“原来是这样。”
下一秒，震惊的声音把整个深海洞穴都震了一下：“什么？！！！”
苏拉一下子就着急起来：“那怎么办？”
“卡德莉亚姐姐，也会像帕克先生那样，变成发光水母吗？”
苏拉的语速忽然慢下来，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真的越来越像个两岁的小宝宝了。
黎木木同样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比起已经高度异化的帕克先生，至少卡德莉亚看起来还能维持正常的样子，只是失去了记忆，拟态有些不稳定。
“你是希望……”温策尔离开之前说的话又闯进黎木木的脑海。
黎木木摸了摸自己后颈下，那仍保持着温热，一下下跳动的新生器官。
一些遗传记忆在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正从她的基因片段里复苏，叫嚣着要吞噬和成长。
不可以。
不行。
凭什么，保护就一定要以牺牲为代价呢？
“温策尔说我是阿芙洛。”黎木木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去看卡德莉亚身上那些无法好转的伤口，“或许我身上真的有阿芙洛的基因，等我回到岸上，说不定就能让小姨找到解决污染的办法了。”
她会找到办法治好卡德莉亚的。
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心动的对象呀！
黎木木深呼出一口气，“等卡德莉亚再醒过来，我们就往岸上走。”
“好呜呜呜！”苏拉点完头，忽然又疑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还忘了什么……”
黎木木一愣。
二人震惊的对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阿香！”
遥远的海平面上，阿香晒完太阳晒月亮，感觉已经度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月光柔和，海风轻抚过水面，它有些困惑的摇了摇脑袋，又喷出一道水柱。
为什么主人和小伙伴还没有回来呢？

第36章 沉船洞窟
沉船洞窟
就在黎木木和苏拉计划着准备去找阿香的时候, 在苏拉离开前，靠近尼尔莫斯点的位置，原本被卡德莉亚巨力掀开四散的污染物们正在缓缓靠拢, 聚集成一大滩黑色柏油状的液体固体混合物。
在彻底吸收了周围游离的“同伴”后，这铺开后直径足够及公里的黑色柏油状物就开始咕咚冒泡, 就好像本就略带凹陷的尼尔莫斯点好像变成了承载这庞大污染聚集物的锅, 虚空中隐形的女巫拿着银质汤勺一下下搅拌着。
没过多久, 就有一只浑身漆黑的“鱼”从那堆黑色柏油状混合物中活了火过来。
这新鲜出炉的小鱼看起来和正常的深海鱼类一般无二，只是摆动尾巴时还有些许的不自然，鱼鳍中不时冒出一只爪子, 一只眼睛，甚至毛发和钳子。
这看起来不太稳定的新生污染物在游出一段距离后，终于稳定了形态。
接着就是第二条，第三条。
小型的深海鱼、大型的鲸鱼和鲨鱼、头足类的大王乌贼甚至同样在深海活动的虾蟹贝类, 也都一一从那巨大的培养皿中重新活过来。
然后成群结队, 或单走一骑，朝着四面八方游出去，唯独避开了黎木木所在的，和陆地直线距离最近的中部。
构不成语言的细碎声音仿佛在漫长时间的酝酿后有了最基础的本能。
“危险、危险。”
“暂时避开、暂时避开。”
在无数的污染物游离出去后, 那堆黑色柏油状物看起来却一点也没有缩小, 反而好像还扩大了些许，与之相对的, 尼尔莫斯点底部原本还生长着的稀疏植被, 甚至泥沙，却都被卷进了那堆黑色的庞然阴影里。
吸收, 消化，同化。
消耗完周围一切可再生、不可再生的能量。
增殖, 生长，再吞噬。
被刻进了基因密码的功能在污染物的内部反复迭代和循环着。
污染在悄然扩散。
总有一天，会发展到毁灭整个深海，甚至陆地的程度。
但这一切目前都悄无人知。
而在比黎木木、苏拉和卡德莉亚目前所在的大洋中脊更遥远处，比息壤之峡的废墟更靠近陆地的地方，刚刚闭合的息壤之峡·2号以外，却仍是一派和平安宁。
阳光透过海面穿入水下变成一束束好看的光栅，一只形似章鱼的庞然大物正有规律的摆动着身后的腕肢，一收一放，朝着逐渐变暗的深海一头扎下去。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章鱼的脑袋上紧紧依附着一个海螺。
正是试图潜入息壤之峡·2号却失败的安格鲁和玛娜。
“这个下面好黑呀，玛娜，你觉不觉得太安静了。”安格鲁一路朝着深海潜去，这附近的海域最深也能达到四千多米，这个位置，基本已经很少有密集的生命活动，他始终还是有些忧心，“这里真的有其他的海怪会帮我们的忙吗？如果他们不帮忙怎么办？”
也不知道温策尔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安格鲁一焦虑，又习惯性的碎碎念起来，“温策尔如果出事了，我这个哥哥就真的真的太不称职了……”
“闭嘴，安格鲁。”玛娜忍无可忍的打断了。
要不是她之前托温策尔帮过一个小忙，和温策尔的交情不错，是真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和安格鲁相处实在是太痛苦了。
因此一路上，玛娜都是待在自己的小房子里，直到这时候已经快到海底了，才钻出来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辨别方向。
深海里漆黑一片，玛娜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深海里通过视觉来感知环境的反而是少数，玛娜的周身遍布了各种分析水波流向的感知器，完全能够帮她辨别出所处的位置和水流的方向。
“往那边走，在我开口前你都不要再说话了。”玛娜随手指了一个方向，然后马上缩回了小房子里，啪嗒一声盖上了房门。
安格鲁忧虑的睁大了眼睛，然后继续朝着玛娜所指的方向吭哧吭哧赶路。
终于，在拐过一片海底山崖后，山崖底部浮起了一片微光，隐隐也有海怪们专属的声波远远传来，安格鲁赶紧挥舞腕肢游了过去。
那是一片怪诞又奇异的景象。
巨大的洞窟用了一艘庞大的沉船做骨架，如果黎木木在这里，或许能看出这沉船的来历，据说旧纪元中的人类流行远航，曾做过一艘堪比航母大小的游轮，但却在出海远航的第一天就意外沉没了。
因为沉没的位置距离陆地太远，后来谁都没有找到这艘沉船。
现在却被找到，还被搬来了这里。
安格鲁当然不知道这些，他新奇的望着那艘沉船，其实不只是沉船，在基本的骨架之外，搭建者或许是考虑到部分海怪的体型过于庞大，聚在一起还是太狭窄，又用了一些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建筑残骸堆到了一起，将原本就庞大的沉船扩建了好多倍。
中间安格鲁还看到了又疑似一小段息壤之峡的碎片。
还不只是这些。
没有深海海怪不喜欢光，搭建者还用好看的珊瑚做成了一个个小球，又塞进了发光水母和一些其他会发光的深海生物，硬生生在漆黑一片的深海建出了一小片璀璨的银河。
安格鲁几乎目瞪口呆的靠近过去。
他想说话，又想起刚刚玛娜不许他开口，只能眨眨眼闭住嘴巴。
在他头顶上，玛娜感觉到周围的动静，也终于再次从小房子里钻了出来，看了眼眼前庞大的深海洞窟，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都是我们要去找的那个人喊人搭建的，如果是她的话，一定可以帮你。”
安格鲁游到深海洞窟的门口，两只金枪鱼一撞拦住了他，一只防水留声机仿佛被触动了什么机关，一道女声响起来。
“先付款，后进门。”
玛娜从小房子里掏出一颗珍珠付了款，金枪鱼才摆摆尾巴游走了。
安格鲁目瞪口呆，毫不夸张的说，那珍珠几乎都有玛娜的小房子那么大了，也不知道玛娜到底是怎么放的。
安格鲁已经快憋坏了，他果然是睡了太久，感觉一觉醒来看什么都跟乡下人进城一样。
他疯狂朝玛娜使着眼色想开口。
“嗯，让我想想，”终于，玛娜伸出小手拍了下安格鲁的眼睛。“你这么大也太不方便了，快变成拟态，我们进去找人。”
还是没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口。
安格鲁委屈坏了，却还是马上乖乖变成了拟态。
玛娜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安格鲁的拟态，却还是看一次“啧啧”一次。
每次都能感受到造物主的神奇。
在玛娜原本的设想里，安格鲁的拟态应该是个一米九往上铁塔般的憨憨壮汉，结果这家伙的拟态却是精致小奶狗那一挂，身高倒是不矮，也有一米八八。
就这么一小段时间，旁边又有付了珍珠径自进去的海怪，形似巨型大白鲨的海怪同样一进去就变成了人形。
“走走走，这里我也没来过，刚好我们跟上他。”安格鲁拟态之后，玛娜待的位置就变成了安格鲁的肩膀，见不远处的男人已经快走远了，赶紧拍拍安格鲁的肩膀喊他跟上。
安格鲁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指挥，飞快跟了上去。
整个沉船洞窟的装修风格和外面也大差不差，主打的就是一个大气磅礴粗犷废土的美，不过显然海怪也很吃这种，至少安格鲁就很喜欢。
跟着人走到转角处，有个横穿过走廊戳出啦的金属残骸，安格鲁都差点走不动道，看起来就很好盘的样子。
好在有玛娜一发现安格鲁走神就赶紧提醒，他们很快成功找到了海怪们的聚会区。
足有几百米高，上千米的厅堂被用各种金属废墟、珊瑚和礁石分隔开，体型小的海怪直接用本体在里面晃来晃去，安格鲁至少看见了三次同一只外形为水母的海怪，正沿着一根立柱不停旋绕。
见安格鲁看过去，还朝安格鲁甩了一下纤细的触手。
“过来玩儿呀小帅哥~”
玛娜轻“啧”了一声，“她们都是被老板请来专门表演的，也是你的拟态太具有欺骗性了。”
安格鲁全程涨红了脸，顺着玛娜的指引从人群中间穿过，总算找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一个满身都是虬结肌肉的壮汉——
哦不对，是壮汉手掌心上，看起来正在一边喝酒一边欣赏人群的玛娜的同族。
“妮维雅！”玛娜热情的打了声招呼，终于吸引了壮汉手心妮维雅的注意。
“哇，好久不见，玛娜。”
作为和玛娜同族的贝拉一族，妮维雅看起来要单纯可爱的多，虽然本体也已经很小，但妮维雅依然用了拟态，小小一只站在壮汉的手心里，白发白裙子，白色睫毛，连手里捧着的用小珍珠做的酒杯也是雪白的。
晶莹剔透的就像一颗小珍珠。
只是小珍珠一开口就戳到了玛娜和安格鲁的伤心之处：“我听说你去找那些两脚兽的麻烦去了，结果怎么样？”
“别提了。”玛娜摆摆手，帮两个人互相介绍起来，“这是妮维雅，是我的同族，人脉很广，这个聚集地就是妮维雅组织人手干起来的；这是安格鲁，是我朋友的哥哥。我这次来，就是安格鲁有点事情想求你帮忙。”
她说完，拍了拍安格鲁示意他说话：“你说句话呀，安格鲁。”
安格鲁涨红了脸：“所以现在可以开口了是吗？”
玛娜：“……”
可恶，顶着这张脸我竟然一点也不想骂他！

第37章 丹尼尔
丹尼尔
“……”玛娜有些头疼, 试图和妮维雅解释：“我发誓，他平时不这样。”
“也挺可爱的。”妮维雅轻笑了一声，没觉得有什么, 她看向安格鲁：“你有什么事情想找我帮忙呢？”
几乎在被妮维雅注视的第一眼，安格鲁就已经挪不开眼睛了, 当然, 这无关任何其他方面的凝视, 单纯是对于美好事物的欣赏。
青年脸上浮现出一片青涩的红润，再没了先前喋喋不休的气势，磕磕绊绊的说：“我想越过那些两脚兽新建的栅栏, 去岸上，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提供酬劳的，珍珠或者鱼群之类的都可以。”
“为什么要去岸上呢？”这不是一句质问, 妮维雅的表情没变, 依然很温和，她只是有些好奇：“那种可怕的污染，据我所知，还并没有蔓延出来, 或许以后也不会。”
“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深海才是我们的主场。”
安格鲁大概说明了一下关于温策尔的事情，玛娜也帮着解释了几句。
小珍珠般唯美的少女看起来很有些被打动。
“真是让人感动的兄妹情谊。”妮维雅忍不住感慨, 她眨着眼睛, 眼眶里看起来已经有了泪花，但是话音一转, 还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安格鲁的请求：“但是……”
“抱歉，我不能帮你。”
安格鲁和玛娜还没问, 妮维雅已经自己解释起了缘由。
“你知道的，玛娜，”妮维雅脸上满是歉意，“我其实不是很喜欢管闲事。而且那些两脚兽，或者说人类的武器，说实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对付或者绕过去的。”
“据我所知，你们之前还雇佣了波恩对吧，而现在他也已经同样被人类带走了。”
“就像我说的，深海才是我们的主场。如果有什么在深海需要我做的，我将很乐意帮助你们。”
妮维雅无奈的摊开手：“这件事的话，我只能说抱歉了。”
她一说完，安格鲁和玛娜就懂了。
波恩这件事说起来，确实也是他们理亏，所以现在要上岸，又多了一个解救波恩的任务。
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而且他们能给的酬劳也很少，没道理让别人陪着他们去冒风险。
温策尔是玛娜的朋友，是安格鲁的妹妹。
和妮维雅可没什么关系。
玛娜还想再多说些什么，被安格鲁颓丧的摆摆手拦住了：“没关系的，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二人的气压几乎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正打算离开。
“等等。”妮维雅忽然想到了什么，“来都来了，干脆在我这里喝一杯吧，而且说不定我没办法帮你，但是有人可以。”
她笑起来，拍了拍壮汉的大拇指，当下就有另外的壮汉送了一大一小两杯饮料上来。
这些壮汉都是被妮维雅雇佣的，这一族没有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只比普通的深海生物多掌握了拟态，智慧稍高一点，所以一度沦为深海海怪里的底层。
甚至连种族名字都没有。
妮维雅在发现他们的存在以后，干脆大手一挥，雇佣了他们全族。
饮料也是妮维雅这里特质了，因为混合加入了密度比海水更大的盐卤水，能够在深海也安安稳稳的装在杯子里。
又加了一些发光生物的碎片。
所以看起来亮晶晶的，完美契合了整个沉船洞窟的气质。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两样东西，对普通的深海生物来说都是剧毒，不过对于海怪来说，可能也就是口味辛辣一点。
“尝尝我店里的招牌，其他南北两个聚集点我也开了店，但是都还没有安排人送过去。”妮维雅友好的推给安格鲁和玛娜，“至于我说或许能帮你们的人，就在那儿。”
“猎食者丹尼尔，‘他’是深海海怪里也少有的战士，据说他们那一族巅峰的时候，如果成群结队，连娜迦也要避其锋芒。”
没有深海种族不知道娜迦。
只不过这一族据说因为某种莫名的诅咒，现在也已经落寞了。
但能够拿出来做对比，也足够说明另一者的强大。
提到娜迦，安格鲁又想到了卡德莉亚，也不知道她现在蜕皮成功了没有，如果已经蜕完皮了，其实请卡德莉亚帮忙也大概率可以成功。
他果然还是个废物哥哥，只能靠求别人。
最近，安格鲁总是会冒出这种想法。
但是至少现在，他还得振作起来，温策尔还在等着他去拯救！
先在妮维雅这里试试，不行就去找卡德莉亚，他深吸一口气，刚打算看看妮维雅介绍的人有没有可能帮他，就听玛娜在他耳边悄声说：“好像就是我们刚刚跟着进来的那个人诶……”
安格鲁：“？？？”
“你们在聊我吗？还没过来就听见了。”端着一个金属零件杯子走过来的人身高足有一米九五往上，类似潜水服的紧身衣下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单薄漂亮，五官深邃，深棕色短发干练利落。
乍看起来，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
一时间分不清男女。
但丹尼尔，应该是青年吗？
“我是女孩子哦~也喜欢女孩子~”像是看出了安格鲁和玛娜的困惑，丹尼尔忽然眨了下眼睛，妮维雅捂住嘴轻笑起来，接了话茬，大概把事情说了一下。
丹尼尔异常轻松的答应了：“没问题，这是小事。”
玛娜和安格鲁二度震惊。
妮维雅帮丹尼尔解释了一下：“丹尼尔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模糊人类的感官，我这个地方能光明正大的开在这儿，也是因为有他帮忙干扰附近人类的检测器。如果是‘他’帮你们的话，就可以绕过那些人类布置的武器监测了。”
“不过要继续上岸的话，可能身份的问题你们还是得自己解决。”
安格鲁和玛娜连连点头。
这都是小事了。
“当然，作为回报，我也有点小忙可能要拜托你们。”丹尼尔喝了口杯子里的酒，又夸了一句妮维雅才接着说，“安格鲁看起来是克拉肯那一族的对吗？”
突然被单独提出来，安格鲁整个人都有点笨拙得束手束脚，“啊……是。”
丹尼尔把喝完的杯子交给了一边的壮汉，满脸真诚的回头来抓住了安格鲁的手：“那么，可以拜托你帮我找一个人吗？”
安格鲁涨红了脸，紧张的问：“什……什么人？”
丹尼尔一眨眼，散发着该死的魅力：“我的梦中情人。”
玛娜：“哇哦……”
妮维雅：“诶呀……有点磕到了呢。”
安格鲁整个人都傻了。
丹尼尔轻笑了一下才松开，“别误会，我只是听说克拉肯一族都有豢养鱼群的习惯，消息来源更多一点。”
“因为我要找的那个人信息实在是太有限了，或许，你们听说过阿芙洛吗？”丹尼尔神秘的说。
深海但凡古老一点的种族都会对这个名词有印象。
毕竟这是刻进了遗传记忆的东西。
但是所有的深海种族基本也都知道——
“阿芙洛……不是已经灭绝很久了吗？”安格鲁喃喃自语。
妮维雅和玛娜也纷纷看向丹尼尔。
高挑劲瘦的板寸女人靠在一边的礁石高脚椅上，双手交叉，勾起嘴角，“按常识来说是这样，但是就在前两天，我好像闻到了很像阿芙洛觉醒时的味道。”
“另外，我还在第一道息壤之峡的废墟附近捡到了这个。”丹尼尔抬起一只拳头，张开，一块金色怀表掉了出来，淡金色的纤细链条晃动间，怀表被打开，露出里面的老照片，“我高度怀疑里面的这个小女孩就是幼生态的阿芙洛，具体的原因我就不说了。”
“涉及到我的一点……秘密。”
安格鲁看着那晃动的金色，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息壤之峡的废墟。
安格鲁思考着刚刚丹尼尔说的话，说不定和卡德莉亚有关系呢？
丹尼尔见他还在考虑，又下了一记重锤：“一个月之内，你可以尽力给我提供线索，一个月之后，就算没有线索，我也帮你们潜入进去。”
“怎么样，这个交易可以做吗？”丹尼尔自信的笑起来。
玛娜戳了戳安格鲁的脖子，就差替他同意了。
最终，安格鲁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的。”
他的鱼群在迁移过程中其实已经遣散了许多，但是要在培养新的也不难，每一只克拉肯都绝对是合格的饲养员。
而且，不管是为了替丹尼尔找阿芙洛的线索，还是找卡德莉亚，他都得去同一个地方。
一举两得。
当然是好事。
丹尼尔又拿了一杯新的酒，和安格鲁碰了碰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动作还有些生疏的迎上去，不过还是笑起来：“合作愉快。”
玛娜和安格鲁走后，丹尼尔接着逗留了一会，女人大马金刀的仰躺在礁石沙发上，抬手望着指尖的金色怀表链发呆。
妮维雅优雅的跪坐着，依然有些好奇：“你真的对传说中的阿芙洛一见钟情了？”
“那可能……”丹尼尔卖了个关子，笑起来：“也得见了面知道了……”
*
遥远的大洋中脊。
黎木木还不知道有人正在动用一切资源手段，想要找她，阿香已经找回来了，同样可以深潜的抹香鲸正在门口，和好不容易再遇的主人打闹。
等卡德莉亚醒了，她们就要重新启程了。
而现在，她刚好整理一下之前的危机里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
最重要的就是从帕克先生那边获取的数据光盘，那不只是一段段影像，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回忆和人生。
还有帕克先生最后留下的那个，黎木木总感觉那里面或许还有些什么重要的信息。
亟待她传递。
她把那一小块数据光盘握在了手心里，被帕克先生坚持了两百多年要交接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她发了会呆。
身侧原本安然沉睡的巨蛇忽然动了动。

第38章 数据光盘
数据光盘
卡德莉亚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了。
它的脑袋还是有些不太清醒, 一会儿头疼一会儿不疼，身上有些地方还在溃烂总感觉要长出点什么东西。
但是但是但是！
它一睁眼就看到伴侣在它旁边！
感觉要炸掉的脑袋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只穿了背心短裤的伴侣就坐在它搭好的巢穴里，甚至就靠在它身上, 黑色短发贴着它的腹部，动作的时候其实会有点痒。
痒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是介于轻点和重点之间, 一个模糊的极其精准的力度, 让人既想轻一点又重一点。
卡德莉亚的尾巴末端忍不住翘了翘。
想和伴侣贴贴。
想蹭蹭。
它悄悄睁开一线的蛇瞳倒映着少女黑色短发下白皙的脖颈, 悄悄的嘶声吐了吐舌头，想尝尝那里。
如果它动作轻一点的话，伴侣说不定不会发现吧！
卡德莉亚全身上下最细的尾巴尖尖, 悄悄的靠近了过去。
黎木木很快就发现周围的水波有些震动。
之前她已经检查过，这洞穴已经被卡德莉亚完全清理了一遍，不应该有其他危险的东西，但黎木木还是不动声色先把数据光盘都收了起来。
只留下帕克先生的那个装作仔细检查的样子。
紧张的抿住了唇, 又看了眼外面苏拉的位置, 做好了一旦出什么事就马上喊外援的准备。
但等她真看清了那黑暗中悄悄挪动过来的东西是什么，捏着数据光盘的手却都颤了一下。
那好像是……
卡德莉亚的尾巴？
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尾巴好像察觉到她的注视，瞬间一动也不敢动了。
黎木木眨眨眼, 刻意装作只是随意扫过的样子, 又把视线收了回来，实际上还是想看看尾巴的主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反复研究着手里的数据光盘, 一边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
直到那尾巴凑近过来, 试探着卷过她的脚踝，还想往上缠绕的时候, 黎木木红了脸，一把揪住了尾巴尖尖：“停, 不许动了！”
被发现了……
卡德莉亚摆了摆脑袋，干脆连脑袋也凑了过来，往黎木木的颈窝里蹭了蹭。
深海洞穴里的水温相比外面其实要高上一些，对比起来，卡德莉亚蛇鳞的温度反而要更低，冰冷黏腻的蛇身缠绕上来，黎木木几乎本能的感觉到危险。
但蛇吻在她的颈窝里轻轻的顶撞，又显然是在撒娇。
黎木木的颈窝异常敏感，被冻得一激灵又想笑，放松的刹那，卡德莉亚的尾巴就从她掌心里抽了出去，又灵活的绕过小腿朝着腰的方向向上缠绕。
黎木木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海蛇同样也是蛇类，绞杀是蛇类最常用的一种捕猎手段，更何况这么庞大的体型差，卡德莉亚甚至都不需要用力，就可以剥夺她的生命。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
就连黎木木后颈处新生的器官都开始躁动起来。
脊椎骨又变得有些痒。
她抿了唇，努力控制了一下才压下那种虚弱和饥饿感。
“松开我，不许撒娇。”她认真起来。
那缩小了数倍但依然庞大的深海巨蛇才委屈巴巴的缩了回去，但还是蜷缩在她身体一侧，好奇的去看她手心的东西。
知道卡德莉亚不会做什么坏事，黎木木也摊开掌心，和它耐心解释：“这是一块数据光盘，里面装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但是需要有对应的装置才能读取。”
“这个地方就是感应的接口，如果附近有可以读取它的装置，就会亮起来。”
“木木！我回来啦！”苏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回来了，也凑了脑袋过来，旁边的阿香也跟过来凑热闹，“可是它现在就在亮诶。”
苏拉伸手指了指那块数据光盘。
“怎么会？”黎木木顿时愣住。
苏拉说的没错，她也没有看错。
那块数据光盘确实在亮。
这种两百多年前曾很是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数据光盘是一张长方形，大概一指长、半指宽的黑色卡片，上面除了插入读取装置的接口，还专门做了一个指示光点，在有读取装置在附近的时候就会亮起来。
此时此刻，那代表着附近有可用读取装置的光点，确实在一下又一下闪烁着。
但这怎么可能呢？
黎木木环顾四周，深海洞穴漆黑空旷，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深潜器或者读取装置的样子，除非是……
黎木木看向洞穴的更深处。
也是在卡德莉亚沉睡的时候，黎木木把周围都大概检查了一遍，才会知道这个巨大的空腔还不是这个洞穴的全貌。
在更深处的位置，还另有一个直径更小的洞穴通往更深处，大概只比正常建筑尺度的走廊大不了多少。
要再往深处走试试吗？
黎木木的表情一时有些莫名。
“是出什么问题了吗？木木。”苏拉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担忧起来。
黎木木的目光在苏拉、阿香以及卡德莉亚身上依次扫过，苏拉肯定是没问题的，卡德莉亚看起来也问题不大的样子，就算没办法再缩小了，以它现在的直径还是可以和她们一块往更深处探索。
就是阿香……
黎木木有些迟疑的预估了一下阿香的尺寸，感觉有点在危险的边缘。
不管了，这次不能再把阿香抛下了。
“问题倒是不大。”黎木木眨眨眼，“就是阿香可能要学习一下腹式呼吸……”
她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
苏拉顿时对阿香露出了抱歉又怜悯的表情，连卡德莉亚搭在黎木木的肩膀上，都好像听懂了一般，朝着阿香点了点头。
对一切一无所知、似懂非懂的阿香：“……？”
发生了……什么？
几个小时后，一行人收拾齐整，齐刷刷站在了通往更深处的洞穴入口。
一起的还有两条灯笼鱼。
这也是黎木木准备工作的一部分，之前出门去找阿香的时候就在附近遇见过，为了更好观察下方的环境，防止一些突发情况，黎木木带着卡德莉亚专门捉了两条回来。
又用海草编了两个小筐，这样她和苏拉就可以把灯笼鱼提在手里用来照明了* 。
“这个入口现在看起来刚刚好够阿香通过，就是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为了防止出现阿香进去了却被卡在半道上这种情况，我带着卡德莉亚先打头阵。”黎木木想了想，提议道。
苏拉点头：“这样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卡德莉亚姐姐也可以保护木木。”
卡德莉亚仿佛听懂了一般，朝里面游了几步路，回头来望黎木木。
“那我们就出发。”黎木木用力点头。
通往更下方的通道同样是一片漆黑，灯笼鱼的微光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但比起上一次从尼尔莫斯点的上方入海，这一次，明明是在同样危险未知的入口，黎木木却好像要坦然许多。
一方面是她不再需要担心“人类身体无法适应深海环境”这样的问题，另一方面，或许也有卡德莉亚的缘故。
相比人类依然庞大的深海巨蛇就游走在她的身畔，冰冷蛇鳞不时触碰到她的手臂，小腿，黎木木却只觉得安心。
一路上无惊无险。
连洞穴通道的大小也没有在半路上给她们出难题。
直到黎木木一行人走到洞穴的出口，洞穴已经肉眼可见变得宽敞起来，阿香正排在末位往前慢悠悠游，忽然感觉自己被卡住了一下。
它扯了扯屁股，还是没扯动。
这才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它的尾巴。
阿香再次用力甩了甩尾巴，结果不甩还好，它隐隐好像扯动了什么东西，导致整个洞穴都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
走在稍前面一点的黎木木和苏拉都意识到了不对。
没等黎木木反应，感知到危险的卡德莉亚卷起黎木木的腰就是向前一路狂飙，苏拉也不让阿香自己慢吞吞游了，直接拽住了阿香的鱼鳍朝前用力甩了出去。
几乎在一行人刚刚狼狈的闯出来。
那原本来时的通道就伴随着雷鸣般的喉咙声和裹挟着巨大震动的水波，彻底塌了。
苏拉：“……”这一幕好像有点眼熟。
黎木木同样想到了上次苏拉的暴力拆迁，为了防止苏拉尴尬，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我们好像到地方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开阔的深海平原纳入眼底，隐隐还能看见极遥远处水面的光，那个看起来通往更深处的洞穴好像实际上是在向上和向外走，她们误打误撞，好像已经穿过了大洋中脊，到了靠近岸边的另一面。
想到离回家好像又近了一步，黎木木的心情好像又放松了一点。
卡德莉亚敏锐的感觉到了伴侣的心情变好，直接贴了过来，绕着黎木木游。
苏拉还在安慰有些被吓到的阿香。
黎木木重新看了眼手里的数据光盘，果然离开洞穴之后，数据光盘的光芒更亮了，她顺着光芒越来越亮的方向一低头。
忽然顿住。
寂静的深海底部，那些灰白的细沙之上，正停着一艘深潜器的残骸，某种基于直觉的可怕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第39章 中控室
中控室
那种熟悉感来的毫无缘由。
那是和958型深潜器完全不同的型号, 又损坏了大半，它就那么安静的躺在寂静的海床上，有一小半都已经没入了海底的细沙, 好像一具无人问津的尸骨。
但没来由的熟悉感就像一场风暴，突如其来的席卷过黎木木的脑海。
就连那些破损的细节, 都好像能让她回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
风暴, 海啸和随之而来的海难。
确定自己不是人类之后, 黎木木原本已经把自己是不是黎父黎母的女儿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但现在，那些画面带着这个疑问又好像卷土重来。
卡德莉亚第一时间察觉了黎木木的不对劲, 它绕着黎木木游了一圈，见少女依然没有反应，又凑近张嘴去扯动少女的腰带。
它当然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本能的希望黎木木从那种状态中脱离出来。
至于有没有顺便舔舔伴侣的腰。
它才不是那样的变态！
可惜还没等卡德莉亚真的付诸行动, 黎木木已经回神, 攥紧数据光盘就往下潜，卡德莉亚一摆尾巴追了上去。
“木木等等我们！”苏拉本来还在安抚阿香，被撒娇的阿香顶的咯咯直笑，一回头就发现黎木木和卡德莉亚都已经跑远了, 赶紧喊了一声, 也带着阿香跟过去。
黎木木剧烈震荡的心也在慢慢靠近的距离里一点点慢慢收拢。
从近距离看时，这架深潜器看起来要比从上面俯瞰时要完好的多, 完全不像是任何海难的产物, 基本只损伤了外层的抗压层和保温层，内层的龙骨和整体框架基本还是完好的。
所以确实, 就是她想多了吧。
黎木木抿了抿唇。
帕克先生留下的数据光盘会亮又是另一个证明，这里面大概率还有功能完好的播放设备, 甚至极大概率还有能源。
她看了眼手里的数据光盘。
因为亮的时间太久，甚至都有些发烫了。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木木？”苏拉已经带着阿香追了上来，又围着破损的深潜器绕了一圈，“但是好像没有门。”
黎木木攥紧手里的数据光盘又松开：“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走吧，我们一起找找。”
或许是因为失忆心性都回到了少年时期，又或者是卡德莉亚好像同样回到了少年时期，探索欲格外旺盛，在黎木木和苏拉说话的时候，卡德莉亚已经绕着整个破损的深潜器转了一圈。
黎木木才刚说完，卡德莉亚已咬住了一块金属板上。
“卡德莉亚！”黎木木赶紧游了过去，试图把金属板从卡德莉亚的嘴里掰开，“这个不能吃。”
第一次看到卡德莉亚张嘴，黎木木才发现一条娜迦的牙齿到底会有多么锋利，就算这些金属板已经在深海里泡了许久，有已经被腐蚀的可能，但卡德莉亚只是随便一口咬下去，就能直接咬穿它，实在是轻松的有些过分了。
“卡德莉亚姐姐是不是饿了？”苏拉也同样担忧的凑过来。
“应该……不是，她好像没有要把这东西撕碎吃掉的意思。”黎木木确定了卡德莉亚的意愿之后，没有再强迫她松开嘴，而是拉着苏拉退开了一些。
“她好像想把这块金属板挪开，那底下应该有什么东西。”
卡德莉亚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碧绿蛇瞳望着黎木木。
果然只有伴侣才懂她！
她咬着那块金属板晃动试了一下力道，接着直接将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深潜器的金属板给掀了起来。
原本沉静的深海顿时掀起一波水流，沙尘四起，阿香眼疾手快的顶着主人到了空旷地带。
黎木木没来得及动作，一条冰冷黏腻的蛇尾也已经勾住了她的腰。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黎木木才看清那被卡德莉亚掀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正是所有深潜器都有的通往内部的中转舱。
舱门虽然开着，但看起来依然完好，被卡德莉亚掀开的那块外壳看起来应该恰好是从更上方落下来，才会挡住中转舱的舱门。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黎木木喃喃道。
苏拉“哇”的一声已经冲到了里面，卡德莉亚也凑到了黎木木身前邀功，碧绿色的蛇瞳外层的灰白色雾霭这几天好像淡了不少，看起来漂亮到不行。
黎木木被蛊惑般伸手，在冰冷的深海巨蛇头顶上摸了一下。
要说一条蛇最擅长什么，那必须是顺杆怕。
黎木木只是伸了下手，卡德莉亚就敢蹭完、舔完手掌心，再顺着手臂绕上去，一直绕到少女的颈窝，把脑袋搭在上面才算满意。
冰冷的蛇鳞划过皮肤，黎木木眼前浮现的却好像是那天攥住自己手背的纤细手指，还有那张昳丽妖异的脸。
从那天以后，卡德莉亚就一直没有再用过拟态了，是不想，还是……
黎木木担忧的目光划过蛇身上那些看起来正在缓慢恶化的污染的疮疤，她必须得加快进度带卡德莉亚去找小姨了，或许这架深潜器……也可以派上用场。
“木木，快过来！我不会开这个门！”苏拉已经找到了中转舱的操作台，但是要让她处理这些复杂的人类科技，还是有些为难她了。
黎木木带着卡德莉亚赶到的时候，小女孩已经蹲在操作台前，盯着看了许久。
“我来试试。”黎木木走到操作台前面，正打算看看有什么面板可以用，但上面却什么按键都没有，只有一个问答填空题。
操作台面板异常昏暗，不时还有雪花闪过，看起来就好像随时都会结束使用寿命，彻底息屏，但不知道怎么的，在黎木木站在操作台前的一瞬间，那块面板忽然就静止下来。
格外清晰的显示了题面——
世界上唯一会光合作用的动物是什么？
黎木木无疑是会的，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会光合作用的动物，在现存海洋生物学的课上经常会把珊瑚作为混淆项来让学生失分。
而这道题，黎木木一次都没有错过。
正确答案应该是，无。
但就在黎木木要把心里的答案填进去时某段早已被遗忘的梦境记忆好像又浮现了出来，温和的女声和男声在她耳边一声声重复着。
“木木，记住。”
“世界上唯一能进行光合作用的动物，是海兔。”
在那两道声音反复的催眠下，黎木木几乎下意识的，把“海兔”这个答案给输了进去。
一瞬间，操作台上的光“啪嗒”一声熄灭，整个中转舱也开始震动，闪烁起危险的红光，在黎木木和卡德莉亚、苏拉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半开的中转舱的舱门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开始合拢。
就在黎木木以为是自己的答案错误的时候，中转舱的舱门种种闭合，原本危险的红光刹那间从红色切换到了绿色。
操作台也重新亮了起来。
从不知名处，冰冷的机械音单调的重复起来，明明是简单到极点的话，却让人从心底就泛起一种劫后余生的毛骨悚然。
“答案正确，自毁程序已终止。”
“答案正确，自毁程序已终止。”
“答案正确……”
三遍重复之后，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吓死我了，木木好厉害！差点我们就要完蛋了。”哪怕知道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到一条利维坦，哪怕这条利维坦刚刚才重伤过，两岁的苏拉小宝宝还是对此心有余悸。
能直接顺利通关当然还是不错的嘛。
黎木木同样松了口气，她完全不敢想象，如果来的不是她，如果她刚刚不是听从了梦境记忆的信息输入了正确答案，一架深潜器的自毁将会有多么可怕。
但这个答案，梦境的声音。
黎木木又开始感到那种仿佛大脑不够用的头疼。
卡德莉亚安抚般在她的侧脸蹭了蹭。
属于中转舱的排水程序已经自启动，这一次，已经初步觉醒的黎木木没再觉得有什么不适，但隐隐的，她又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我们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这个“又”实在是太灵性了。
苏拉数了数现场的人数：“没有呀，木木在，卡德莉亚姐姐也在，我和阿香也在……等等，阿香……”
中转舱外，因为体型问题一开始没进中转舱的阿香再一次被拦在了门外，委屈的发出了一声鲸鸣。
“嘤……”
半个小时后，黎木木已经摸索到了整个深潜器的中控室，并通过另外一种“另类的方式”把阿香接了进来。
这种大型深潜器一般都会在底部配备有大型仓库，阿香成功被安顿进了仓库里，可以不用一只鲸在外面流浪了。
“木木，有什么不对吗？”见黎木木操作完有些走神，苏拉开口问道。
黎木木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架深潜器的内部设施有些过于完好了。”
甚至连能源都还很充沛，和外面那些严重的破损简直就像是两架深潜器，但是……黎木木最终还是说：“可能是我想多了，我们还是先看看帕克先生的数据光盘里有什么吧。”
几人的目光都挪向了那摆在中控操作台上的数据光盘。
那光芒始终还在持续闪烁着。
在刚找到这间中控室的时候，黎木木就已经检查了一遍，更成功找到了和数据光盘能够配对的读取装置。
现在，到了该揭开秘密的时候了。
黎木木握住仍在闪烁着的数据光盘，插入了已经启动的读取装置。
熟悉的投影光芒一点点被编织，属于帕克先生的身影，重新在眼前的虚空中成形。

第40章 阴谋
阴谋
中控室内一时安静。
光芒浮动, 一道人影慢慢成型。
黎木木没有说话，卡德莉亚也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安安分分的蜷在她的腿边。
连苏拉也没有开口扰动这一室沉寂。
黎木木的目光牢牢追着那漂浮的虚影，直到凝实, 那不是她们所熟悉的帕克先生，更年轻些, 乍看起来和寻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 他并没有站着。
那支撑起他身体的已经不是双腿, 当然更不是拐杖或者轮椅这种人为的科技产物，黑色的阴影在他的身后、脚底扰动，一旦看的仔细, 就好像要一头栽进某种巨大的惊悚感里。
好在光影里，年轻的帕克先生已经开口说话。
虚拟的光源在他眼下投下青白的阴影，那种严肃且坚定的目光，缓慢的语速, 仿佛又一下把人拉回尼尔莫斯点, 看见无边黑暗中水母的一点微光。
【这里是尼尔莫斯点，958型深潜器B级研究员帕克，我将代表第三研究所西西弗斯计划全员，为接下来所说的一切, 作担保。】
【西西弗斯计划已经失败, 我们唤醒了一种完全不存在于人类历史中的灾难产物，我们团队内部将其定义为‘污染’。而以人类现存的科技力量, 我们已经尝试, 最终只能不幸的宣告：污染无法杀死，无法清除, 无法控制。】
三个无法，仿佛将那绝望、恐怖的阴影无穷放大。
黎木木的指尖几乎不自觉在攥紧, 直到卡德莉亚冰冷的蛇信舔了舔她的手背，黎木木才松开了手指，也同样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旁边，苏拉也同样紧紧盯着半空。
光幕下，身影虚幻的帕克先生目光依然坚定，他仍在继续完成他最终的使命。
【但经过整个团队的努力，我们仍然找到了一点能够短暂阻止污染的‘捷径’，通过注射某种合成物质，我们能够将还未完全被污染的‘母体’转化成类水母的‘子体’，这种子体能够通过将污染吞噬进体内来隔绝污染和外界的联系，降低污染增殖的速度，短暂的阻挠污染的扩张。】
【以下是这种合成物质的化学方程式：……】
青年的虚影恰好在此时晃动了一下。
黎木木仿佛如梦初醒，开始在中控室来回踱步，翻找台面、数据板，寻找纸笔，抑或者其他能够做记录的东西。
当然不是什么女大学生上课听讲的本能。
仅仅是帕克先生接下来所说的东西过于重要，以至于哪怕这些交接的内容都有数据光盘记录下来，黎木木依然觉得不太保险。
万一呢，万一这份数据光盘不小心损坏，难道她们要让那么多研究员的牺牲都付诸东流吗？
当然不可以。
“木木，怎么了？”苏拉也被惊动。
“我需要纸和笔。”黎木木抿唇。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苏拉很快也加入了一阵手忙脚乱。
但中控室环境过于复杂，台面、抽屉有些根本打不开，最后还是卡德莉亚不知道从哪个灰尘堆堆里找到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和笔，叼到了黎木木手边。
“干得漂亮！”黎木木目光一亮，顾不上多说，接过本子已经开始记录。
万幸虚影的语速很慢，刚刚错过的那一段黎木木凭借多年听课的手速依然能回忆起来，她飞快的在笔记本上做其记录。
卡德莉亚摆了摆脑袋，也不去打扰她，就在她脚边绕绕盘盘，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冷血动物，反而像是雪地里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雪橇犬，开始疯狂的贴贴蹭蹭摇起尾巴。
当然，这里面多少有受到污染的影响。
要不然，卡德莉亚最多也只会在内心兴奋一下，不会表现出来。
苏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始冒出点邪恶的坏念头。
要是能拍下来，等卡德莉亚姐姐恢复了，再丢给她。
到时候，凶残大姐姐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不过这念头到底也只是想想，而且……苏拉看着卡德莉亚身上那些缩小以后，存在感也依然很强的疮疤，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卡德莉亚姐姐，要快点好起来呀。”苏拉忍不住蹲下来，点了点巨蛇的脑袋。
然后还没点到，就被巨蛇一个扭身给避开了，嫌弃的明明白白。
苏拉：“？？？”
早知道就想办法拍下黑历史了！
【以上就是这种物质合成的全过程。】
帕克先生的虚影话落，好像整个光幕又昏暗了不少。
黎木木恰好记录完最后一节合成方式，收了笔站起来抻了下腰，大腿和腰就相继一紧，肩头一沉，是卡德莉亚见她忙完了，又从下方旋绕着把脑袋搭了上来。
完全无视了苏拉，卡德莉亚满脑子只剩下伴侣好香。
蹭了蹭黎木木的颈窝，又朝着白皙细腻的耳垂嘶嘶吐着蛇信。
黎木木忍不住笑了一声：“别闹，卡德莉亚。”
黑色短发少女伸手推了推巨蛇，却只是象征性的，完全没有什么实际的拒绝意味，卡德莉亚没有被推开，反而靠的更近了，就当着苏拉的面疯狂贴贴。
苏拉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不敢置信，是挑衅吧，这一定是挑衅吧！
就算是伴侣也太、过、分了！
她冷哼一声，干脆也加入了这场注意力的争夺战，而且，她还找到了一个卡德莉亚绝对没办法插入的点，小女孩蹬蹬蹬凑过去，低头去看黎木木手里的笔记本。
“竟然记录了这么多吗？”不看不知道，一看苏拉才发现黎木木竟然记录了整整三五页纸。
那不是什么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总之不知道卡德莉亚是怎么翻出来的，那几乎是有A3尺寸的合页本，纸张也比较柔韧，应该常用于艺术家平时带出去画速写，或许是因为这架深潜器内部的环境依然完好，空气干燥，摸起来质感竟然还不错。
就是这么大的合页，黎木木竟然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三五页。
“化学物质的合成是件很复杂的事情。”黎木木对着笔迹解释，声音温和坚定，“光是合成领域就能分成两个大类，十几个小类，还有更具体、细节的合成方式，更别提还有各种原材料。”
“一种复杂的合成物质，可能需要一系列复杂的反应才可以合成出来，这个中间一旦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会导致物质合成的失败。”
其实大学里也不是很擅长这个科目，她多少还是有点更像是文科生，或者说偏科生，只对海洋生物、海洋生态、海洋环境研究等等深海相关的专业课程有强烈的兴趣。
其他方面的基础课程，大半还是因为学都学了不能摆烂的心态。
现在用上了，却要忍不住感谢自己当年有好好学习。
“总之还是很重要的，所以一定不能出错，等待会我可能还得把帕克先生的数据光盘再多播几遍核对一下。”黎木木抱紧笔记本。
卡德莉亚懒洋洋的趴在少女肩头，与有荣焉般吐了吐蛇信。
苏拉本来只是和卡德莉亚姐姐赌气，现在却是认真听进去了，忍不住惊叹的目光望着黎木木怀里的笔记本：“人类真是太聪明了，会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不像是深海种族，亿万年的进化，依然是简单的丛林法则。
黎木木摇摇头：“其实简单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像是……如果人类不去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污染……也就不会出现了。
苏拉似懂非懂。
帕克先生的虚影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了，就在黎木木打算去重播一次核对记录的时候，那原本瘦削苍白的青年坚定的目光忽而一颤。
这一段影像仿佛是后来二次补录进去的。
原本看起来还年轻的青年陡然苍老了许多，变得……更像黎木木和苏拉所熟悉的那个帕克先生。
【我原来一直觉得，老师，我，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赎罪而已。】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那份文件的错误并不是我们的失误，数据是人为篡改的，从源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阴谋。】
【小心……】
虚影忽然开始卡了壳。
不，不是虚影卡壳，是这段影像所记录的帕克先生，原本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结。无数的黑色泊油状物从背后向前，缓慢溢出，包裹住他。那些黏腻的，丑陋的，比淤泥还要沉重数百倍的黑色，一点点淹没了他最后的声音。
【小心唐家……】
黎木木攥着笔记本的指尖忽然一颤。
半空中的虚影已经变成一片浑浊的黑色，终于也彻底消散，播放完毕的数据光盘好像终于完成了使命，光荣的沉睡在播放装置里。
一切都很正常。
也没有像尼尔莫斯点上面当时那样反复重播。
黎木木却还是沉浸在那颤抖的最后一句话里，凉意一路从指尖爬进心里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般的阴谋。
灾难都已经拉开了序幕，幕后的人却还是完美隐身。
她和唐家，或者说唐家人，是有过接触的，在当年那场仅有她一人幸存下来的海难后。
送她到第一阶梯，交给小姨的军官，本就是唐家人。

第41章 苏醒
苏醒
在被带回第一阶梯, 交给小姨之前，黎木木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军方和研究所的共同看顾之下。
她在军区医院醒过来, 没多久被移交到了一个单独的宿舍，但换了地方, 每天还是有许多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 对她进行各种检查, 分不清是医生还是研究员。
在那段仿佛布满了雪白斑点的日子里，唯一一个不同的影子，就是一位唐姓的军官。
那是个面容时常严肃, 头发斑白的女军官，说不好是看顾还是监视，总之在那些白大褂来来往往的时候，一身暗绿色制服带披肩的女人始终都站在门口, 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
黎木木当时其实一直有偷溜出去的想法, 她不喜欢那个地方，单调的宿舍里只有一张小床和整日滴滴作响的检测仪器，窗外的远山和建筑天际线也一成不变，透着枯燥感。
但每次只要一抬头, 好像就能对上那道视线, 那种偷跑的想法就只能又打消了。
后来慢慢熟悉了一点。
人总是这样的，当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人日复一日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 一切激烈的情绪就变平淡了。
爱是这样, 恨是这样，因为陌生而产生的畏惧同样是这样。
在某次检查结束之后, 黎木木没有再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坐在床上，而是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门口, 拽住了女军官的手。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这句话问的是很巧妙的，如果问人家叫什么名字，或者其他的什么问题，总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拒绝，但是问自己该怎么称呼对方，好像就没什么被拒绝的余地了。
当然，即使是这样，黎木木当时也并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她是在后来，研究所对她的调查结束，始终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之后，才在某个白大褂和女军官汇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
“唐指挥官，因为没发现问题，上面的意思是，让你送她回第一阶梯。消息快瞒不住了，第……那边也在对我们施压。”
汇报的白大褂说完，便垂下了头。
有些羞愧又无奈的样子。
然后门口，头发斑白的女军官忽然转过头，发现了她。
但也什么都没有发生，再后来的记忆就好像因为过于寻常而没什么印象了，黎木木模糊的记得她被转运出了军方的宿舍，有直升机来接她，但身边同行的还是那个中年女军官。
直到女人牵着她的手，指腹上是厚厚的硬茧，握住手指的时候竟然是温热的，女人把她带到小姨面前，松开手。
“过去吧，那是你的小姨。”
黎木木才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那是一种好像被什么东西灼伤过喉咙才能发出的沙哑的嘶嘶声。
“嘶嘶……”真实的嘶嘶声紧贴在耳边响起来，黎木木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距离她们一起看完帕克先生的数据光盘已经过去了小半天。
小半天的时间，她重新检查核对了一遍对笔记，又复刻了好几份，初步确定了整架深潜器的情况，才带着卡德莉亚，苏拉一起离开了中控室。
时间已经不早了，得先休息，才能继续第二天的工作。
和958型深潜器不同，这架深潜器在生活区的配置要更完善许多，一个套房里刚好有两张大床，苏拉一进来就在一张床上玩的不亦乐乎，这会儿已经躺下睡着了。
黎木木却还在笔记本上做着明天的计划。
初步的安排是明天确认一下整架深潜器的损坏情况以及能源，是否能够启动，回程的路线等等。
黎木木的专业本来学的就很杂乱，她做起安排来本身得心应手，但无法控制的就是，经常写着写着，就走神了。
帕克先生最后的，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口语的那句话，对她的影响太大了。
少女脸上浮现懊恼。
卡德莉亚贴了过去。
黎木木没有拒绝的推开，她捧住蛇蛇的脑袋，蹭了蹭卡德莉亚的前额，因为深潜器里相对比较干燥，卡德莉亚身上也变得清爽起来，只有蛇鳞依然冰凉，很适合给她现在因为过分回忆常常要爆炸的大脑降降温。
“好了，我没事啦。”她轻声说道。
真奇怪。
几十天以前，她还是一个在头疼毕业去向的女大学生，几十天以后的现在，她却在漫无边际的深海，快乐的和一条冰冷的巨蛇贴贴。
还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其实也正常，毕竟她自己都已经被开除人籍了，不过，小姨应该还会认她的吧？
“不认也得认，卡德莉亚，你说是不是？”她又蹭了蹭卡德莉亚的脑袋，感觉舒服多了。
想多了事情，真的会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黎木木放下笔记本，干脆抱着又贴上来的卡德莉亚躺了下去，身体好像真的已经到了极限，她急需要休息了。
一贴上枕头，黎木木的眼皮就忍不住开始打架。
“晚安，卡德莉亚。”她闭着眼，喃喃出声。
卧室里的感应灯暗了下去，靠窗的另外一张床上，苏拉睡得正香，更远处舷窗外的深海，连水波也陷入寂静。
黎木木的旁边，原本被她抱着，缠绕在身上，腿上的蛇身，却慢慢舒展成了雪白细腻的肌肤。
高挑女人怀抱着纤细的少女，黑色长发蜿蜒在身后。
在意识沉睡了数日过后，卡德莉亚终于从昏沉梦境中苏醒过来。
刚睁开眼，目光就定格在怀中不动了。
明明身上脸上，还有那么多零零碎碎的伤口，还有透着不详预兆的黑色疮疤，周遭的环境也古怪的不对劲，卡德莉亚却好像只能注意到怀里纤细的身影。
她控制了呼吸，脑袋却忍不住凑近过去，或许是动作间碰到了哪里，少女吱唔了一声。
“卡德莉亚，唔，别闹……”
卡德莉亚一下就愣住了。
下一秒，少女像是抱的还不够舒服，忽然一伸腿，像抱玩具熊一样夹住了她。
……
就是说……
一觉醒来伴侣就在怀里了也太刺激了吧！

第42章 苏琼
苏琼
如果黎木木现在醒着,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之前惊鸿一瞥的精致冷感美人垂首在她上方，一动也不敢动的涨红了脸。
但可惜她此刻仍在梦中。
这就给了卡德莉亚一点思考的时间。
在过去这么长时间的昏睡里* , 当然也不是全无记忆的，只不过因为意识没有完全清醒, 记忆也全部都是碎片化的, 至于现在,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正在缓慢的连点成线。
先是在息壤之峡的废墟下蜕皮的时候，遭遇了污染的攻击。
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她现在还活着。
然后是在被污染之后，忽然醒来并发狂。
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娜迦蜕皮的时候大扫荡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发狂的原因是闻到了伴侣的味道, 然后直接把伴侣抢回了洞穴开始筑巢, 伴侣醒来之后就开始各种蹭蹭、贴贴，做各种看起来痴汉实际上也很痴汉的行为。
嗯……这也……
这事儿也太大了。
越回想，卡德莉亚的脸就越红，等她视线向下, 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少女的腰上, 她的脸就更红了。明明是冷血动物，现在的体温却好像完全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甚至有些滚烫起来。
卡德莉亚脸上, 薄唇抿成一线，依然是冷淡的表情, 但从脸颊到耳侧，再到耳朵, 却分明红成了一片，硬生生把清冷决绝的表情，红成了一片活色生香。
她应该抽手的。
要尊重伴侣，而且阿芙洛，在遗传记忆里本就是非常脆弱的种族。
黎木木的幼年体是人类，体质就更虚弱了。
但怀里就是全心全意信赖自己的伴侣，那种诱惑又实在太大。
卡德莉亚告诉自己应该抽手，但实际上她碧绿色的双眸却已经依然紧锁在怀里无意识的少女身上，生理性的本能几乎以压倒性的优势盖过了理智，卡德莉亚甚至觉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特别的香味，就是从怀里的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
诱惑着她低头，亲吻，舔舐。
黎木木的背后，无人注意到的隐秘处，一小片雪白的纤细触须又开始蠢蠢欲动。
苏拉也被那种格外香甜的气息诱惑着醒来，刚睁开眼，就看到沉睡许久的娜迦又重新有了完整的拟态，她刚要张嘴打招呼：“卡……”
卡德莉亚抬眸紧盯过来，黑色的阴影霎那间就穿刺到苏拉眼前！
救……
一瞬间，苏拉连自己的墓碑上写什么都想好了。
【某条因为口无遮拦，打扰了娜迦求偶而被一秒击杀的倒霉利维坦】
直到被黑发裹住，丢出卧室，苏拉才眨了眨眼，看着那黑发飞快的收了回去，还带上了门，她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快乐——
这次没有被暴揍诶！
醒了也是醒了，干脆去陪阿香好了，苏拉快乐的朝着仓库跑去。
卧室里，卡德莉亚几乎是下意识就把苏拉丢了出去，但丢出去之后，她也没打算再对怀里的伴侣做点什么，她红着脸，只是默默任由伴侣越来越靠近自己怀里，就那么僵硬着观察。
这当然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但是但是但是……
一开始就是这种程度她该要很满足了！
卡德莉亚极力的控制着自己，转移注意力去看周围的环境，又去看头顶、墙面的金属反光，丝毫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伴侣有什么不对。
终于，时间渐渐到了清晨。
舷窗外面，慢慢能看到一点隐约的光亮。
黎木木背后，雪白的小树也在皮肤下生长开，即将就要从后颈处钻出来，卡德莉亚终于注意到那一点点的雪白，她低头，正要去看看是什么，就见黎木木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和腿翻了个身，像是马上就要睁眼。
黑发少女脸上，紧闭的眼睑抖动，长睫轻颤。
卡德莉亚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冷硬。
怎么办，这么快就要坦诚相见了吗（？）。
如果伴侣其实不是真的喜欢她怎么办，如果只是像对待宠物那样的喜欢怎么办。
卡德莉亚听说过，很多人类都有饲养宠物的习惯，蛇类原本也是其中之一，爬宠这个词，原本就是专门用来形容冷血动物的宠物。
连苏拉，前后也换了不少宠物。
一时间，酸涩纠结的情绪涌上来，卡德莉亚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变回了缩小数倍的本体。
黎木木睁开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还有手上的触感，刚刚摸到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冰冷的鳞片，而是柔软的皮肤。
但果然就是错觉而已吧。
黎木木眨了眨眼，昨天晚上抱着睡着的蛇蛇还好端端躺在她怀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蔫蔫的感觉。
“卡德莉亚，你怎么了？是被抱了一晚上不舒服吗？”
卡德莉亚呆呆的任由她摸：“……”
当然不会不舒服！
但她还是不敢出声，只敢拼命回忆自己之前全凭本能的时候是什么表现。
总感觉一觉醒来，卡德莉亚好像变呆了。
黎木木摸了摸蛇蛇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这当然不是什么看看卡德莉亚有没有发烧，只是单纯感觉她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对劲，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难受，想到了点什么，黎木木抬手去摸了摸后颈。
原本凸起的地方还是凸起的，但也没有再向外长出什么。
她松了口气。
又看了看苏拉的床铺，本来大大咧咧躺在上面的小女孩不见了，黎木木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好在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并没有遭遇了什么危险的样子，黎木木勉强还能冷静。
“我们得去找找苏拉。”黎木木踩着靴子朝外走。
卡德莉亚就跟在她后面，嘶嘶吐着舌头。“苏拉才没有什么事，她就是去找阿香玩了而已。”
当然，听在黎木木耳朵里，这些都只是嘶嘶的气声。
“卡德莉亚也在担心苏拉，对不对？”黎木木摸了摸巨蛇的脑袋。
卡德莉亚：“……”
看着好气！
她到底为什么要装作没恢复！
直到黎木木在打开门后停下来，抬手示意卡德莉亚爬上去。
少女微微弯腰，朝下方伸出手臂，手指纤细修长，掌心温热，一看就很好贴很好蹭。
而如果是拟态的话，她是不可能做到这么自然的靠上去缠上去的。
更何况如果是拟态，黎木木也不可能这么放心的让她抱。
卡德莉亚贴上去，把脑袋搭在了少女的颈窝，嗯……果然她的决策还是很正确的。
走到仓库门口，黎木木一推开门，就看到苏拉正蹲在巨大的水池边，和阿香互动，顿时松了口气。
苏拉一回头就看到黎木木带着卡德莉亚进来，刚要打招呼，“卡……”
就再一次接收到来自卡德莉亚带着警告的视线。
“木木！”她飞快改了称呼。
黎木木还是听到了她之前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好奇道：“我看到你不在房间里，就猜到你在这儿，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苏拉脑筋急转：“没什么，就是阿香刚刚好像发现仓库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聪明过！
这当然只是一个无所谓的借口。
然后下一秒，苏拉就见阿香拼命点了点头，一甩尾巴从池子底下抛出了个上了锁的箱子。
苏拉·卡德莉亚：“？？？”
黎木木：“QWQ”
小半天后，中控室。
大概半天的时间，黎木木在给苏拉讲解了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之后，两边分工检查了一下整架深潜器的损坏情况，确定了所有区域外部损坏都还在正常的范围内。
在这种情况基础上，他们只要最后确认下能源情况，就能直接启动整架深潜器回程了。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他们在中控室会和之后，黎木木很快就摸索清楚了整个深潜器的使用，和复杂的军用系统不同，这架深潜器好像经过了很大程度的改装，以至于在操作的时候，黎木木没有遇到丝毫的困难。
能源也很充足。
黎木木打开深潜器自带的雷达，眼前顿时出现一片周围环境的3d扫描模型，再打开导航，很快就找到了准确的定位，制定好了路线，让人省心到了过分的程度。
就好像有什么人早早就为她准备好了这一切。
【已为您规划好路线，请问是否现在启程？】
选择摆在眼前，黎木木的手却迟迟没按下去，她又想到了刚刚进入这架深潜器时，她靠梦境回答出的问题，还有早上被阿香从仓库底下翻出来的军用密码箱。
因为箱子上了锁，一下子打不开，苏拉就把箱子直接也搬到了中控室里，现在就蹲在箱子边边研究。
要不……等开了箱子看看是什么再说？
黎木木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处在卡德莉亚好像发现了什么般凑近光幕，然后那原本待选择的选项忽然就消失了，整架深潜器忽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苏拉那边也传来了一声惊呼。
黎木木一回头，就见早上怎么都打不开的密码箱已经破开成了两半，一半就挂在苏拉的手上。
一条蛇，一个小女孩，都如出一辙，无辜的看向她。
好像齐声在说：“我们什么都没干！”
确实是什么都没干，小问题，小问题，黎木木努力平复心情，至少深潜器还是正常启程的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接着将目光投向了苏拉手上已经打开的小箱子。
一张证件照恰好掉了出来。
飘荡落到金属地板上。
下方还有两行字迹明白显示着主人的身份。
【第一研究所，s级研究员，苏琼。】
黎木木的眼睛瞬间瞪大，她喃喃道:“妈妈……”

第43章 失踪
失踪
第一阶梯, 第九研究所。
苏珏的宿舍仍然被一大堆研究资料所霸占着，但实际上自从温策尔告诉苏珏关于黎木木的消息之后，苏珏已经没有再进行关于阿芙洛有关资料的研究了。
毕竟如果她真的想要了解阿芙洛所相关的一切, 只要直接问温策尔就行。
但就在她整理好剩下的那些资料打算粉碎销毁时，却看到了姐姐苏琼的名字, 那是一份她完全没有印象的项目资料, 就开始于十几年前, 那一次出海以前。
在此之前，苏珏一直以为姐姐是意外遭遇了海难。
但是如果一切的意外都不是意外呢？
苏珏重新拿起那份资料看了起来。
严格意义说起来，那完全不能叫一份资料, 整张纸面大部分信息都好像被什么污渍给掩盖住了，如果不是苏珏对姐姐苏琼的名字过于敏感，也不可能从那堆原本就是被她无意间成堆一块下载的资料中翻出来。
她后来又重新去资料室查找过，和她所想的一样, 电子版原件上的信息同样也被处理过了。
除了苏琼的名字、时间, 薄薄一张纸上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名字——
关于将……用于延长……的可行性研究。
信息……实在是太有限了，第一到第九研究所，九个研究所那么多项目加起来，十个有八个能叫类似的名字, 苏珏抬手穿过自己的头发向后抓, 几乎要被烦躁感淹没。
一缕饭香忽然就从旁边冒了出来。
高挑纤细的美人身上还系着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蛋炒饭, 放到她面前, 还贴心的准备了筷子和勺子，都整整齐齐码在了苏珏面前, 几根触手飞快的缩了回去。
苏珏的眼皮跳了跳，她闭上眼, 又睁开，“温策尔，你没必要做这些的。”
高挑纤细的美人原本拗好的造型瞬间僵住：“不，不喜欢吗？”
苏珏一抬头，就是温策尔泪眼汪汪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苏珏看到温策尔，已经不会马上想起姐姐苏琼了，眼前的这张脸依然和苏琼很像，但在温策尔二次苏醒之后，就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从柔软精致一下变成了大气明艳。
这样的一张脸做起委屈的表情来时本该是违和的，温策尔做起来却总是无比的自然。
但是。
好看归好看。
苏珏麻木着一张脸转身，看向温策尔身后，温策尔下意识想往旁边挪挪挡住，但又被苏珏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终于还是露出了身后的厨房。
也不知道温策尔是怎么办到的，总之出产的蛋炒饭火候刚好，色泽金黄，几乎是让人一看就有食欲的程度，餐具也干净精致，还摆放整齐，但是与之对应的厨房——
乌黑的灶台，掉了半扇合叶的油烟机，滋滋冒水的水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都好像有些程度不够。
想到上次维修人员过来时的复杂眼神，苏珏的脑袋上仿佛也冒出了重重黑影，她在脑海里默默数了数：“这已经是这周第五次了，温策尔。”
温策尔自己看着也同样觉得灾难，她理亏的眨眨眼，拟态都维持不下去了，干脆变回了原型。章鱼小小一只，挥舞着触手就进了厨房，顺手还关上了厨房门，“我会收拾好的！这些就交给我！”
门关上了，还要探头出来看苏珏的反应。
说实话是有点可爱的。
不过苏珏也不觉得靠温策尔能收拾好，但是……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你先试试，我可能要出趟门，有点事情，如果解决不了，就等我回来再说。”
耶！老婆出门都会和我报备了！
温策尔看着苏珏穿外套，准备出门的背影，只觉得甜的冒泡，用力的“嗯嗯”了两声。
苏珏拿好东西站到了门外，正准备关门的时候，就见温策尔又悄悄从厨房里出来了，溜达到她脚边，忽然抬起两只触手向上比了个爱心。
苏珏：“……再见？”
温策尔激动的抖动触手：“早点回来，老婆！”
苏珏：“……”
苏珏面无表情的关上了门。
温策尔丝毫没有感觉被创到，甚至觉得和苏珏的关系又有了飞跃的进步！
毕竟——
她喊老婆，老婆都没有拿刀砍她了耶！
这不是飞跃的进展，是什么！
她就说她还是比分身棒的！
现在，就算看到灾难现场一般的厨房，她也绝对能够收拾好了。
温策尔信心满满开始收拾厨房的时候，苏珏已经走到了林老的办公室门口，苏珏是昨天晚上收到的林老的通知，让她今天到办公室来一趟，她也确实好几天都没出门了。
简单的识别过后，办公室的房门打开，林老正坐在那张简易的办公桌前等她。
苏珏开口，喊了一声：“老师。”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你来了。”林老见苏珏过来，放下了手里的纸质文件，拿下单边眼镜用绢布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短短几天，他看起来却好像已经有了疲态：“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林辰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给了你两张唐家宴会的邀请函？”林老哑着声音，缓缓开口。
正常来说，林老应该不会关注这种小事，除非是有什么变故，苏珏神色一变，从口袋里把两张邀请函一块儿拿了出来，“我刚打算待会把这个还给他，是邀请函有什么问题吗？”
林老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林辰失踪了。”
不祥的预感成真，苏珏的手脚一时冰凉，不提前几天林辰的表白乌龙，那同样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没等苏珏问，林老主动接着解释起来。
“那孩子从军方回来的时候，还来看了我，跟我说起这两张邀请函的事，兴高采烈的，说他帮到了唐家人的忙。”
“但我问他具体的时候，那孩子却什么也不说了，说是军方的保密项目。”
“后面有好几天我这边都有事儿耽误着，再安排人找他的时候，就发现人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对这个岁数的老人来说，孙辈的孩子本就是软肋。
林老叙述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一如既往的平静，原本的精气神却好像一点点在垮下去，不过几天，林老身上已经真正有了垂暮的气息，“我怀疑……”
他停顿了一下，办公室灯光明亮，却因为林老弓背低头的动作，在他眼前垂下了巨大的阴影，“我怀疑林辰的失踪，和唐家有关。”
说到这里，苏珏已经完全知道了林老准备说什么，她攥紧了两张邀请函。
果然下一秒，就听林老拜托道：“唐家在军区，戒备森严，唯一接近的机会只有宴会。”
“那孩子把邀请函给了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去参加唐家的宴会，当然，你可以带上257号特殊生物体一起去。”
“拜托了，苏珏。”
哪怕已经从林老的办公室里出来很久，林老的叹息声，好像还是响起在苏珏的耳边，回去的时候，刚好从林辰的宿舍门口路过，苏珏在门前站了一会。
最终，也只能脚步沉重的离开。
她答应了林老去参加宴会，但并不打算带上温策尔。
温策尔不是人类，当然，也不应该被卷入这些人类之间复杂的利益斗争。
等这件事情解决，她该挑个时间和林老申请放温策尔走，从研究所的利益层面考虑，温策尔身上当然有巨大的研究价值，但是，从基本人性的层面考虑，任何一个智慧生命体，都不应该被作为研究的材料。
苏珏停在自己的宿舍门口，推门而入。
原本以为会看到糟糕的厨房变得更加糟糕的样子，结果却看到了窗明几净，甚至连损坏的滤水器都不知道被温策尔以什么样的方式修好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很完美，甚至她随手放置的资料都被收拾整齐摆在了桌上。
甚至，蛋炒饭都被重新热了一遍。
唯独有一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太安静了。
苏珏拉开卧室的门，也没有，拉开卫生间的门，同样没有。
温策尔，不见了。

第44章 三千万
三千万
如果把时间倒回到一个小时以前。
那个时间点上, 苏珏刚刚出门没多久，温策尔刚刚初步掌握了收拾厨房的技巧。对于一个很有手腕的触手怪来说，在做饭这种只需要两只手的活动上, 触手太多可能会帮倒忙。
对于在收拾这种事情上，只要技巧到位, 温策尔完全可以一根触手拖地, 两根触手洗碗, 三根触手拿着抹布各种擦擦擦来十倍压缩时间。
事实上她也确实那么干了，几乎就在苏珏出门不到半小时，温策尔就把里里外外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客厅窗明几净, 厨房锃光瓦亮。
唯一的缺憾就是老婆还没回来，不过这也给了温策尔进一步努力做到完美的机会。
抓住这点时间，温策尔把有些冷了的蛋炒饭又热了一遍，重新热气腾腾的摆在了桌上, 然后就开始了百无聊赖的等待时光。
等待其实是无聊的。
但等待心上人就完全是一种不同的体验, 或者说，就会变成一种期待。
室内很安静，温策尔撑着手坐在书桌前边，随手拿了本漫画书在翻, 这些漫画书都是苏珏这些天在外面打印了带回来的。
看, 这不也是老婆爱她的证据。
还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还帮她找学习资料呜呜。
温策尔美滋滋的翻开漫画, 她最近正在看的这本名字叫做《为三千万！她含泪替嫁女霸总》, 刚刚看到可怜的小娇妻家族破产，为了三千万要被迫嫁给偏执阴郁的反派女霸总的关键情节。
漫画里, 女霸总直接开出三千万支票，小娇妻仍在嘤嘤哭泣。
温策尔耳边好像也跟着响起小娇妻的嘤嘤声。
“嘤嘤嘤……”
温策尔：“这漫画竟然有拟声功能吗？这么先进！”
“嘤嘤嘤……温策尔你会不会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还是被油炸了呜呜呜……”
温策尔：“？？？”
这剧情不对啊……
她又仔细听了听，才发现这声音竟然是真实存在的，依稀是沿着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甚至还有些耳熟。
像极了某多年前曾和她做过邻居的嘤嘤怪。
“嘤嘤嘤……我会不会也要被吃掉啊呜呜呜，这里好黑我好害怕呜呜呜……”
越听越像了。
听起来也不像是太远的样子，赶在老婆回来前回来应该问题不大。
温策尔初步判断了一下，很快变回了缩小版的本体，沿着金属墙面爬上了头顶的通风管道。
整个第九研究所除实验室以外的室内环境用的都是同一套通风系统，板材的选取主要考虑了造价和环保，并没有多坚固，温策尔只是轻轻一撬，就撬开了一个足够她通行的缝隙。
通风管道内，一只章鱼般的小触手怪悄悄的冒出了头。
一片漆黑的管道内，只有底部的栅格会透出细细的光带，不过对于在深海环境都能得心应手的温策尔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她连视觉都根本不需要，只需要去辨认耳边特殊声波的来源和方向就行。
小小一只的触手怪沿着整齐如方格迷宫的通风管道一路横冲直撞，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找到了那声音的所在地。
唯独在就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被挡了一下。
“呜呜呜，玛娜……安格鲁……你们都是负心汉呜呜呜……”那格外熟悉，基本已经确定是熟人的声音都已经响在耳边了，但眼前的通风管道就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温策尔一个急刹车，险些撞上那坚实的金属墙壁。
还因为刹车太急，她的某条触手还一不小心掉下了栅格。
温策尔发现的还算及时，并没有被底下两个看起来正在偷偷抽烟的白大褂发现。
她动作飞快的把悬垂下去的触手小心翼翼收了回来，顺便偷听到了底下两个人的交谈声。
陆大和陆二是最近刚考进第九研究所的一对兄弟，本来就是好不容易考进来的打工人，兄弟两个也没什么太大的志向，平时除了完成基本的工作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找地方抽烟聊八卦。
最近这个仓库门口就是兄弟两人发现的新地点。
第九研究所是禁烟的，但这边本来也没什么人来，当然也不会被发现，刚好便宜了他们。
陆二从白大褂里偷偷掏出烟点燃，心有余悸的聊起早上：“你是不知道，我本来早上就想过来抽一口，结果这边好大的阵仗，听说是顾家家主派了人，亲自送了个什么零件过来，说是抵债。”
陆大显然不信：“谁不知道第九研究所都快被顾家给渗透成筛子了，顾家能欠我们什么债？”
“哥你可别不信，我听说，那可是……”陆二伸手比了个数，又小声道：“三千万！”
正在往回收触手的温策尔险些一个踉跄。
所以这是漫画成真了？！
也因为这颤抖的一下，她原本都要收回来的触手又滑下去一截，这下终于是要被发现了，正对着温策尔的陆大颤颤巍巍抬起手。
“弟……弟弟……，”他瞪大了眼睛。
陆二还抽着烟，摆摆手，“行了哥，你也不用这么震惊吧。”
陆大：“不……不是，你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我就只能出手了。”一声女人的长叹。
陆大寒毛都竖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兄弟情义了拔腿就要跑路。
陆二同样如此，可惜他刚要回头，温策尔直接滑下来往他后颈可劲儿来了一下，又一甩触手把想要逃跑的陆大给扯住腿，捂住嘴，嗯，顺便还掐灭了烟头。
禁止吸烟，从我做起。
触手多就是这么方便。
再把陆大也给敲晕，温策尔的初步计划终于完成了。
至于下一步，她听了听那还在嘤嘤哭泣的声音，又看向那看起来格外简单的，还用着老式锁眼的仓库门。
大概是因为被送进来其实也不太受重视，被放置到了这么老旧的一个仓库里。
对触手怪来说，这种锁实在是太简单了。
“嘤嘤嘤……谁来救救我……”
门里边特殊的声波还在持续不断的释放着魔法攻击，天知道温策尔当初没有选择和哥哥同住，就是因为哥哥太过唠叨，不过她现在终于回想起来。
这位熟人显然也是和哥哥安格鲁不相上下的角色。
温策尔忍耐着飞快打开了锁眼，金属门被推开，她麻溜钻进去准备要救人。
就见一个庞大的金属零件呈半开放式，好像摇椅般安然放置在仓库中央，而那正在嘤嘤嘤的“亟待拯救”的对象，就端坐在零件上一边舒服的摇晃，一边嘎嘣脆恰饭。
嘴边还挂着白花花的金属碎屑！
温策尔：“……”
我就知道！！！

第45章 嘤嘤怪
嘤嘤怪
一边在哀悼温策尔的悲惨命运, 一边在库库恰饭的嘤嘤怪是某个深海人见人厌的种族，并因为过于讨人厌了以至于连种族名字都没传下来。
不过从体型和生存方式来说，可能是玛娜所属的贝拉一族在亿万年前的分支, 但这一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饮食习惯转变为热爱各种稀缺金属不说, 不仅没有进化出能够释放精神毒素的腺体, 反而朝着接受精神讯息的方向一发而不可收拾。
简而言之, 这位浑身雪白，玲珑剔透看起来就像水晶娃娃的嘤嘤怪小姐，她会读心。
千万不要小瞧这一技能。
要知道, 在深海物种中，绝大多数都是极懒惰的，伪装成礁石，伪装成小鱼, 伪装成浮游生物让猎物自己往自己嘴里跑, 是一种占比极高的捕猎方式。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精准识别对方的捕猎意愿，基本就相当于有了一道免死金牌了。
嘤嘤怪小姐这一脉也因此平平安安的活到了今天。
那么，理论上来说, 嘤嘤怪小姐的情商是可以很高的, 毕竟她刻意精准识别出对方此时此刻的想法倾向。
但实际上，或许是对方小时候吃了什么生锈的铁块,
反正从温策尔认识她起, 这位嘤嘤怪小姐，就十分擅长于在他人崩溃的底线上反复蹦跶。
就像是现在, 在温策尔还试图维持表面友好，努力挤出微笑表情的时候, 这位嘤嘤怪小姐已经十分不客气的戳穿了她：“嘤嘤嘤，我知道你在生气啦，别笑了，这样笑起来会很难看的呜呜。”
温策尔的某条触手直接抽搐了一下，她真心沉默了：“我谢谢你，你不说出来它可能还会更好看点，所以你怎么会在这？”
嘤嘤怪小姐：“说来话长，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安全嘤嘤。”
温策尔没意见。
“当然，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嘤。”嘤嘤怪小姐站起来，小小一只站在那被她自己啃出来的零件凹槽里，“那个，就是说……”
“我可以把这份口粮带走吗？”她呲溜了一下嘴巴。
温策尔一秒拒绝：“不可以！！！”
嘤嘤怪小姐：“可是……可是你刚刚明明在心里分析这一行为的可行性了！”
没有老婆在，温策尔要扮演起冷漠无情来一点压力也没有。
她超级冷淡且用力的“哦”了一声，“那你就该知道我分析完的可行性是零蛋了！”
第一轮，嘤嘤怪小姐：K·O。
没能把口粮全部带回去，嘤嘤怪小姐呆滞了一会不肯走，最后还是硬生生啃下了一大大大块之后，终于愿意啪嗒扒拉在温策尔的触手上跟着走了。
老婆！家！我来了！
温策尔是打算原路返回的，从通风管道出，也从通风管道回，什么毛病也没有，唯一的毛病就是当她回到宿舍的出口时，万万没想到会被卡住。
完全没考虑到嘤嘤怪小姐拖着的那块零件碎片太大，温策尔依然横冲直撞的滑向出口时那个小小的缝隙。
宿舍里，就在苏珏打算去监控室调取自己房间监控的时候，就见一大坨腕肢触手从天而降，然后像弹簧一样吊在了她面前。
甚至掀起了一阵冷风。
苏珏：“……”
温策尔原本被卡住吊下来的时候是背对着苏珏的，这当然难不倒她，在意识到老婆就在自己身后之后，原本位于另一个方向的眼球飞快挪动了过去，正对上老婆的位置，抛了个媚眼。
“嗨~老婆！”
正常人看到这种东西忽然从天而降，眼珠子还会动，怕是下一秒就要爆发出刺耳尖叫了，一身白大褂，高扎马尾的女人却连眼尾都没有动上一下。
突然来那么一下，心脏当然是会抽动的，但苏珏原本因为温策尔失踪提着的那口气却缓缓落回了原位，只是面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只冷冷道：“呵。这是什么新型打招呼的方式吗？”
温策尔有些尴尬的飞快挥舞起触手，扩大头顶通风管道的缝隙，终于把自己解救了下来，连带着嘤嘤怪小姐和她的口粮也啪嗒落地。
苏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避开。
温策尔已经变回拟态贴了上去，但因为肢体还不太协调一不小心又把人壁咚在了门上，红着眼睛，“老婆你听我解释！”
女人的拟态足有一米九多，苏珏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身高已经够用，结果没想到只是* 被挤了一下竟然有种要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苏珏只觉得自己的表情都要扭曲了，她皱眉道：“你先放开。”
温策尔委屈吧啦的就要放开。
嘤嘤怪小姐摔下来，抱着零件碎片打了个滚，刚好滚到苏珏脚边不远，感受到女人心声的第一秒，嘤嘤怪小姐就替她开了口：“诶呀，苏小姐是担心你失踪来着。”
苏珏默默低头：“？”
被死亡射线盯着，嘤嘤怪小姐也半点不怵：“而且她其实不抗拒被你抱，就是觉得你压得太紧了。”
温策尔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期待的看向地板，就听嘤嘤怪小姐“啊”了一声，“现在才是真的生气了。”一说完，水晶娃娃就抱着自己的小零食蹬蹬蹬跑远了。
看吧，这就是拉扯的艺术。
苏珏最终也没把温策尔怎么样，也就是勒令触手怪小姐一天不许变成拟态，不算什么太大的惩罚，如果忽略她的内心其实是只敢面对本体形态的温策尔的话。
当然，嘤嘤怪小姐并没有把这回读到的心声也说出来，这要是说出来的话可能就真的要失去安身之所了。
苏珏坐在沙发上，温策尔还靠在苏珏身边，因为是本体，苏珏并没有过分抗拒，嘤嘤怪小姐则靠着自己的零件碎片趴在茶几上，大概说明了下情况。
不过在和温策尔、苏珏大概介绍完自己的来历之后，她盯着苏珏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啊”了一声。
“这位……苏珏小姐是吗？”嘤嘤怪小姐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沉思了一下：“你身上，好像有一部分我这一族的基因。”
……
大洋中脊之下。
深潜器里。
黎木木刚捡起那落在地上的照片，就在文件里发现了夹在其中的一本笔记。
卡德莉亚凑了过去，本就半开的笔记本上，第一句话写着的就是。
【我发现，我好像有一种特殊的天赋。】

第46章 时光
时光
可能因为箱子的保护, 明明箱子外面看起来都已经锈迹斑斑，里面的笔记本却还是新亮如初，雪白柔软的纸面上, 看起来绵软清秀的字迹内里却暗藏风骨。
黎木木好像能透过那些字迹，看到那个有着温柔长发的女人是怎么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文字。
从上面的日期推断, 黎母第一次开始在这个笔记本上做记录的时候, 应该刚到第三阶梯的海洋学院上大一。
【我发现, 我好像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在靠近某个人的时候，偶尔可以读到他的心声，但是到底真的是别人的心声, 还是我的幻觉，还有待确定。在这之前，得掩饰好，不能让妹妹担心, 还好去医院体检的时候一切正常, 妹妹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今天下课的时候路过了教授身边，听到了他在思考年底测验的时候该出什么样的题目，我的天赋到底是不是真的，看来马上就能知道了。不过不管是不是真的, 我要把偷听到的题目先都过一遍, 妹妹好像也选了这门课，拉着她一起好了。】
【万一是真的, 我们说不定能一起拿个高分, 话说回来，这应该不算作弊吧？】
日记进行到这里的时候, 一切看起来都还正常，甚至有些美好。
黎木木看着看着, 都有些忍不住翘起嘴角，毕竟这一切都太好代入了。这么多年了，海洋学院的每一门课都是经过了严谨甚至苛刻的设计的，难度当然也不低。
再有天赋的学生也都得勤勤恳恳，每天认真上课，考前好好复习才能考个高分。
这时候，如果忽然能觉醒一个金手指直接知道出卷老师的想法，黎木木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么快乐。
苏拉是看不懂那些纸面上的人类文字的，但这并不妨碍她看到黎木木脸上的放松，她忍不住开口想问，却被卡德莉亚一个眼神拦住了。
伴侣难得放松的时间，当然不能被打扰。
蛇蛇吐了吐信子，成熟稳重的盘卧在黎木木旁边。
黎木木确实也没注意到这一点小小的风波，她几乎在沉浸式阅读，但再翻过一页，笔记本上字里行间的情绪却好像忽然沉闷下来。
【我的天赋是真的——】
在“真的”两个字后，有一片很重的墨迹，就好像黎母持笔在这停顿了许久，直到有了思路才继续写了下去。
【我的天赋是真的，但我第一次觉得，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我从一个偶然擦肩而过的人身上，听到了一个可怕的心声。】
【最让我觉得恐惧的是，如果这是真的，这大概率是真的，我或许抓住了一团庞大阴谋被无意间扯出来的一根细线。】
【那根线就攥在我手里，却好像是另外的什么怪物在我脚下张开了巨大的网，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不，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我的妹妹，我的家人。】
写完这句话，黎木木仿佛能看到黎母终于摆脱了犹豫和纠结，那温柔的长发女人前所未有的坚定了神色，并决定将命运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
她抿了唇，又翻过了一页。
到这里，字迹已经重新恢复了工整和条理。
【我向导师申请了出海，我还挑选了一个人做我的搭档，我把一部分信息透露给了他，看他会不会因此而胆怯，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太有限了。】
【他没有，他通过了考验，现在我即将拥有一个丈夫和出海的搭档了。】
【最近很久没有和妹妹见面了，我把出海和那个人的事情在线上告诉了她，但她好像有些不太高兴，有些疏远我。真好，这样她就更安全了。】
【我已经确定，我的这份天赋扎根于我身上的一部分基因，或许从我和妹妹出生开始，它就一直隐藏在我们身上。万幸，她应该没有觉醒那部分罪恶的基因，希望能一直如此，永远如此，这不是什么天赋，这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不应该再继续记录了，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抽丝剥茧，但我不会停下，永远不会。】
黎木木读到这里，愣了一下，飞快向后翻页，万幸，并没有空白。
或许黎母在记录的时候确实曾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雪白纸页上的笔迹有了明显的成熟迹象，但因为重新开始记录时依然只向后翻了一页，她现在可以毫无障碍的往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情，我偷了‘它’，那些人绝对想不到我是怎么做到的，也绝对想不到‘它’在哪，那计划绝不会实现的，我会把‘它’还给深海，我已经申请了下一次出海，就快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做到。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无私无畏。】
【木木，我的孩子。】
这行字出现在这一页的末尾，和上面几段隔了数行，黎木木的手忽而一颤，这场隔了十几二十年的对话仿佛在这一刻才正式接上端口。
她翻过下一页，才发现已经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写满一整页的字迹工整流畅，仿佛已经被主人放在心里斟酌了好多年。
【原谅我用一种违背伦理的方式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并让你背负上本不该由你来背负的责任，这是我的罪孽，却要你来偿还。】
【我是个卑劣的母亲，为了不失去你，我做了太多的错事，现在只能尽力弥补一二。那些人的计划被我中断后，显然并没有放弃寻找‘它’，一旦被发现，那些人的注意力就将聚焦到你身上，为了阻止这一切，我只能选择离开你，以最彻底的方式。】
【但请不要害怕，我的妹妹，你的小姨会是你很好的监护人，我相信你会喜欢她。另外，我和你的父亲也已经竭尽全力做了一些布置，这艘深潜器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的离开将会彻底掩盖掉它的存在，回家的路也已经早早设置好，希望会帮到以后的你。】
黎木木忍不住抬头看向中控室一侧，椭圆型的舷窗外，水波已经开始颤动，这艘因为黎母的布置而早早留下的深潜器已经以一种格外平稳的方式运转起来。
在中控室的虚拟光屏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完整的路线图，代表着她们这艘深潜器的光点已经在朝着既定的目的地，最靠近第一阶梯的息壤之峡中段前进。
来自母亲的爱跨越了十几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落在了黎木木的肩膀上，少女的黑色短发微微扬起，好像真的被一双温柔的手扰动了。
眼睛一下子就酸胀起来。
黎木木用力闭上眼再睁开，她才不要哭，不就是从来没记忆的妈妈其实很爱她吗，又不是梦里没感受到过，这种事情……
卡德莉亚几乎是动作飞快从地板上弹射了起来。
为什么伴侣上一秒都还是开开心心解谜的表情。
下一秒身上那种悲伤的气息就浓郁的要满溢出来。
缩成团的时候看起来小小的，伸展开还是很庞大的巨蛇凑上来，却奇异的没有恐惧，碧绿莹润的蛇瞳里甚至好像能看出担忧，仿佛在说：“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哭了？”
本来还勉强能绷住的女大学生彻底绷不住了，黎木木“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这种事情，就是很好哭啊呜呜呜……
黎木木一下子抱住冰冷的蛇蛇哭了个痛快，苏拉……苏拉默默收回了自己伸出的手。
可恶，有卡德莉亚姐姐，她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明明木木最开始是她的朋友来着，但是怎么办，打不过呜呜呜。
哭了好一阵，黎木木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么羞耻的事情，实在是太丢脸了……
纯情女大学生放开抱在怀里的冰凉蛇身，没反应过来的巨蛇趴一下软倒在了地上，摇晃着脑袋抬起头来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呆。
但很快，卡德莉亚就反应过来，又瞥到地面上刚刚被黎木木不小心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小心叼着送回了黎木木手边。
“辛苦了，卡德莉亚。”黎木木依然像哄孩子一般摸了摸巨蛇的脑袋。
终于平复好情绪看笔记本上，最后还没看的几段话。
【其实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基于我所听到的和推论的，这本笔记也不一定能真正被你看到。或许我终究也拯救不了我的孩子，当然也拯救不了人类。】
【这庞大的命运怎么可能被我手里这么小一根细线撼动，但管它呢，我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就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我唯一后悔的一件事，我或许该告诉苏珏一部分信息，告诉她我的出海究竟是基于怎样的选择。】
【如果还有机会，我该把她叫出来好好聊聊，告诉她，我从来没有疏远过她。】
*
第一阶梯，第九研究所。
温策尔保持着小章鱼的模样，溜出房间偷偷找到苏珏时，她正在研究所最顶层的户外雪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这种环境对于海怪来说基本上等于回到快乐老家，但哪怕穿着特制的防寒服，这种环境对于人类来说也应该不太友好了。
温策尔探出一条触手，正想小心翼翼的拉拉老婆的袖口，就听苏珏开口说：“我一直以为，姐姐当年选择留在第三阶梯不回来，是因为我。”

第47章 热可可
热可可
嘤嘤怪小姐在确定完苏珏身上的基因并不是自己种族中的某个败类始乱终弃之后, 很快就又意兴阑珊，雪白的水晶娃娃抱着自己的零件口粮，找了个角落就待住不动弹了。
苏珏却死活放不下这件事情, 因为她突然把这个秘密和许多年前的那些事儿串联在了一起，并得出了前所未有的结论。
人在大脑无法平静的时候, 再熟悉的环境看起来也会面目可憎, 苏珏不想在屋子里多待, 她从衣柜里翻出防寒服，一言不发的穿上，又出了家门。
也顾不上注意身后有没有跟上什么小尾巴。
或者注意到了, 也懒得阻止。
她满脑子都只剩下当年的那些事，疯狂的排列组合，却越来越混沌成一块。
就全凭本能一路闷头走，再回神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研究所顶层, 她推开那扇门, 就到了户外。
隔着防寒服，森冷的寒气也同样扑面而来，苏珏打了个抖，却深深呼出一口气, 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人总是这样奇怪的物种, 怕冷又怕热，脆弱的不行, 但是有时候又会主动去追求这种极限的体验。
就像第九研究所, 明明大部分区域的设计都为了保暖做了十成十的准备，却又专门留了一块没有防护的户外场所。
这块户外平台不大, 也就是十乘十的小平台，毕竟这块平台上的积雪也需要专门的小机器人时时清理才可以长期维持在只淹没脚踝的程度。如果再大一点, 能耗就太大了。
“不划算。”苏珏都好像能听到老师对着设计师念叨的声音。
但就算是现在这么小的场地，其实也已经鲜少有人来了。负责清扫积雪并兼职服务员的小机器人已经旷了许久，终于见来了客人，殷勤的转动着轮轴搬了一把小椅子过来：“客人需要椅子吗？另外需要点点什么呢？咖啡，牛奶或者热可可，这边还有冰镇果汁可供选择哦！”
苏珏：“都不需要，谢谢。”
小机器人黯然神伤的退到了一边，按照程序，在有客人来的时候，它是不需要继续清扫的，毕竟那动静还是太喧闹了。
苏珏拒绝了椅子，就这么，在积雪覆满的台阶上坐下来，静静的待了一会。
平时在室内能看见的，都不过是虚拟光幕，此时此刻在真实的户外，独属于第一阶梯的那种瑰丽壮美才完完整整地展开。
苏珏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看见在她下方，覆满积雪的群山一层层绵延向外，再到黑夜如幕，星斗如织，她收拢双手靠在嘴边，缓缓吐出一口白雾，雾气向上落到护目镜的外面，又结成白霜。
这下好了，谁也看不清她眼球的充血和湿润了。
这种时候，她本来不应该开口说话的，她本来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袖口被某条触手拉住，微弱扯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苏珏又有了开口的欲望。
她没去看温策尔，尽管她知道那只笨拙的小章鱼就这么黏黏糊糊的跟在她的身后，她只是望着脚底绵延的群山，皑皑白雪。
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来帮自己理清思绪。
苏珏这么对自己说。
“我一直以为，姐姐当年选择留在第三阶梯不回来，是因为我。”
温策尔勾勾搭搭的小触手一顿，原本朝下的眼睛呲溜一下挪到了上方，然后她就看到了苏珏，是被防寒服，护目镜等等严严实实包裹住的苏珏，但属于海怪的超级视力还是足够她把被包裹在内里的脆弱人类看的清清楚楚。
是罕见的，看起来有些茫然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温策尔那四散游离在触手末端的心脏忽然就抽搐了一下。
同样是有点茫然的疼。
但是又不敢打扰，就只能有些僵硬的顿在原地。
“毕竟是个人都会讨厌吧，竟然对自己的姐姐有想法什么的。”苏珏喃喃自语。
事实上，那真的是喜欢吗？
站在这么多年以后的现在，再回头看当时旖旎的少女情丝，究竟有多少或许是在性取向觉醒之后模糊了对家人之间亲密关系的感知，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但她却还记得在姐姐决定留在第三阶梯之前，她们那次激烈的争吵。
那是个平静的午后，咖啡馆里洋溢着秋日的气息，日光从落地窗热烈的泼洒在地面，她们之间的氛围却一点都没有暖起来。
她红着眼睛质问：“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你就是为了他疏远我是吗！”
扎着温柔发辫的女人就坐在她对面，承受着她毫无来由的指责，却一点都没有生气，只是朝她缓缓摇头，温和的陈述：“小珏，你不懂。”
再后来，她们就很少再见面了。
直到视频通讯里，女人温和的告知她她的决定：“小珏，姐姐打算留在第三阶梯深造了，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苏琼的每一个选择，都来的很突然。
当时的苏珏无法为这些变化想到任何合理的解释，只能归因为，或许是她被发现了，被看穿了，所以姐姐要疏远她。
那作为被疏远的对象，她应该要识趣。
挂断视频通讯的第二天，苏珏就接受了第一阶梯、第九研究院的邀请，姐妹俩从此走上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直到黎木木的出生，直到苏琼彻底消失在一场完全没来由的海难里。
苏珏都没有再见过姐姐一面。
但在今天，她却忽然发现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才不是讨厌和疏远。”身边的小章鱼忽然傲娇的开口了。
温策尔：“如果她真的讨厌和疏远你，怎么会专门来寻求你的支持呢？”
当完一个合格的听众，现在应该要给老婆当知心大姐姐了！
上一秒，温策尔还只是一只小章鱼，张开全部触手也只够抱住苏珏的一只脚踝；下一秒，艳丽大气的美人就坚定的揽住了苏珏的肩膀。
每次看温策尔的拟态，苏珏都容易走神。
任何一个有基本审美的人类，都很难对那种属于怪物的美无动于衷。
以往温策尔拟态的时候，多少都还是居家那一挂，苏珏总会想起姐姐，但今天却一身黑色抹胸裙，配黑色大衣，明明是熟悉的五官，笑容却明艳的让人挪不开眼。
苏珏忽而不敢再看下去。
她挪开目光。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坚定的安慰：“姐姐一定是为了保护你，才留在第三阶梯的。”
苏珏：“……”
果然还是欠调·教了。
下一秒，苏珏就直接伸手掀翻了温大美人，拍拍手站了起来。
苏珏：“不好意思，那是我的姐姐。”
温策尔又一次看呆了，从下往上看，女人就算穿着防寒服也依然显得高挑纤细，又冷又杀。
呜呜呜老婆杀我。
这种变态的想法几乎完全没有掩饰的从温策尔的脸上透露了出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雪光和苏珏自己的样子，女人就倒在雪地里，丝毫没有因为被偷袭而生气的意思。
反而跃跃欲试的好像想被再来一次。
果然，温策尔不会是姐姐，姐姐是永远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的。
苏珏脸上的情绪忽然复杂，但温策尔却敏锐的感觉到老婆心里的冰山好像又融化了一些，她拎着大衣就站了起来，一边抖抖搭在手上，一边到旁边的小机器人那儿点了两杯饮料。
只穿了一袭黑色吊带，长裙及膝的大美人春风满面的走回来：“亲爱的苏珏小姐，要来一杯热可可吗？”
这种小机器人兜售的饮料其实品质都好不到哪里去，一次性、使用完毕后会自动降解的透明杯里，深棕色的热可可冒着白雾，看起来卖相也一般。
但是苏珏望着温策尔的眼睛，忽然伸手接了过来，“好啊，你买单。”
温策尔：“没问题！”
老婆都让我买单了！
四舍五入不就是承认我位置了吗？！
她整个拟态都快激动的维持不住了，再接着，她就见苏珏头也不回的回了室内，温策尔正准备追过去，原本安安静静等在一边的小机器人咻的拦住了她。
然后开始围着温策尔转圈圈：“您好小姐，账单一共三百，请问怎么支付？”
语气雀跃，动作讨喜。
但温策尔现在才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
她没钱。
可恶，她竟然是个吃软饭的！
“老婆！老婆我错了呜呜呜，我买不了单，老婆救救我！”
一门之隔。
苏珏背对着户外平台，摘下护目镜，给防寒服解开了一个口子，就着一次性杯子里的热可可喝了一大口。
最后一丝茫然也被身后温策尔的喧闹声打散。
直到喝完一整杯热可可，苏珏才替温策尔支付了账单，解救了差点要被强制扣押的温策尔。
明确了自己吃软饭地位的温策尔再也嚣张不起来了，又变回了小章鱼，蔫蔫哒哒的扒在苏珏的脚踝上。
直到快回到宿舍时，苏珏开口：“唐家的宴会，我会带上你们一起去，我……”
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温策尔顿时又像打了鸡血般挥舞起触手：“没问题！”
不能出钱，还能出力！
终于不再单纯吃老婆软饭了！

第48章 顾家
顾家
宴会邀请函上的地址是在某个连第九研究所的卫星雷达都查不到的地方, 一直有传言说是唐家秘密建设的军事堡垒，不过谁也没有证实过。
上面的日期则刚好是七天以后。
因为是工作日，哪怕苏珏现在手头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项目实验了, 也依然需要向林老提交请假说明。
这个请假说明一递，也就说明她答应林老的请求了。
剩下的一周, 苏珏都打算用来追着之前找到的关于姐姐所参加项目的那一点点线索, 深究下去, 不管能挖出些什么，能多一点准备总是好的。
她总觉得，姐姐参加的项目, 和唐家也有着难以捉摸的联系。
或者，还有顾家……
三大世家之中，只有唐家，据说因为军事行动的秘密性, 另选了地址建造。
其余两大世家, 顾家和林家都把大本营建在了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把一整座最高峰一分为二，大概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邻居了。
也因此，从第九研究所再往上, 建筑密度就大了许多, 却肉眼可见的更加精细，甚至还有独立于山体外挑空的停机坪。
属于顾家的巨型飞行器缓缓降落, 顿时有一批穿着考究的人员齐步踏出, 阵列两侧，头发两边已经斑白的管家穿着特制的西装款式的防寒服, 手上挂着毛巾，微笑着等待舱门打开。
伴随着一声轰隆的巨响和蔓延开的水汽, 舱门开启。
阵列两侧的人员齐刷刷喊了一声：“欢迎家主回家！”
管家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九十度鞠躬后再站直站好，就见那舱门后面先走出了一个耷拉着长耳朵的兔子。
嗯？
兔子？？？
有那么一瞬间，管家简直想要摘下自己的老花眼镜揉一揉，等温差带来的水汽散去之后，发现那兔子不是兔子，而是一个抱着兔子的小女孩之后，管家更瞪大了眼睛。
“这……”
安安站在长台阶的上方，望着底下那些人瞪大的眼睛，一下子也不敢往下走了。
直到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大胆往下走，他们又不会吃了你。”独属于掌权者才有的一声轻笑，沙哑的女声，安安侧过脸。
顾琳琅在飞行途中已经又重新洗漱了一回，新的一身是白色宫廷风衬衫搭黑色长裤，黑色西装半搭在肩上。
松弛感。
安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和妈妈一起住在第三阶梯的时候，偶尔妈妈给自己搭衣服的时候就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安安走了下神。
顾琳琅叹了口气，把折扇换到另一只手，朝安安伸手，“真拿你没办法，既然这么害怕，我带你下去吧。”
这样冷的天气，对方握着折扇的手上，却只套了一层白色丝绸手套，指节修长清晰。
“谢……谢谢姐姐。”安安点点头，握了上去。
叫姐姐，这是在飞行途中，安安就被交代好的话。
直到顾琳琅牵着安安的手走下来，管家都还沉浸在震惊当中。
家主……家主才出去这小半个月，竟然就有孩子了吗？！
震惊太过，险些都要失去了职业操守，看着一手牵着家主，一手抱着兔子的小女孩，管家下意识对安安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安安抱着兔子玩偶眨眨眼，朝着顾琳琅身后缩了缩。
管家：“……”可恶！
等顾琳琅的眼神扫过来，管家一瞬间收敛好了表情，恭敬跟在了顾琳琅和安安的身后。
作为管家，他只需要紧紧跟着家主听家主吩咐就行，至于剩下的搬运工作，自然早早就已经布置安排好了人员。
包括巨型飞行器上，意外捕获的那只巨型虎鲸，他们这也是早早备好专业的研究人员交接的。
一行人径自往里走。
等穿过栈桥，专门的隔温层舱门落下，就彻底进入了顾家的范畴。巨大的镂空空间根据高度和深度被划分成了外层工作区和内层真正的顾家核心。
顾琳琅牵着安安一路无话，管家也安静跟在身后，来往的人员纷纷向三人行礼，恭敬的目送三人走进通往顾家核心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门关闭，开始匀速上升。
管家等了一路的交代总算来了。
顾琳琅：“先找个能带小孩的人来。还有所有科目的老师，挑最好的，明天上午带给我看。再安排人把我旁边的客卧收拾出来。”
顾琳琅说话的时候，管家全程躬身弯腰，但几乎她每说一条，管家的眉毛都要狠狠跳上一下。直到顾琳琅最后一句，显然是要把这个突然带回来的小女孩安顿在自己旁边。
没等他震惊多久，电梯已经缓缓停在顶层，向两侧打开。
安安攥着顾琳琅的手，只见一条厚重毛绒绒的红毯从电梯口一路沿着正中穿过宽敞的大厅，又笔直沿着台阶而上，分开左右两侧没入二层。
更别提大厅左右对称高耸的罗马柱和繁复的雕花，仅仅只是一眼，那种属于古老世家的奢靡浮华就扑面而来。
安安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
顾琳琅轻笑一声：“还满意你看到的吗？从现在开始，你就要住在这里了。”
顾琳琅的主卧带办公场所都在二楼，属于安安的客卧则就在旁边，顾琳琅牵着安安走到次卧门口，管家安排好的带小孩的人也已经候着了。
顶级世家的行动力，就是有这么快。
安安好像也知道到了该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飞快松开了顾琳琅的手，重新抱紧了自己的小兔子，她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等洗漱完了，我可以去找胖胖玩吗？”
胖胖是安安给那只想搞破坏却被抓住的笨蛋虎鲸起的名字。
顾琳琅也不知道明明巨型飞行器那么大，安安一个小女孩是怎么和被关起来的巨型虎鲸建立起革命友谊的，不过她也没有干涉小朋友交友的想法。
“等晚一点，会有人带你去看它。”顾琳琅承诺道。
顾家家主，自然说一不二。
安安点点头就乖乖跟着照顾的人进了次卧，她要洗漱，可能还需要一场安稳的睡眠，在长途飞行之后，就算是成年人都容易虚弱，更别说小孩子。
顾琳琅既然答应了林厌，就会照顾好她。
“啧……养小孩还是挺省心的嘛。”顾琳琅习惯性拿扇子敲了敲侧脸，一缕黑发落在她脸侧，恰好在那笑容上落下一线阴影。
管家：“……”家主果然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吧！
安顿好了安安，顾琳琅自己也走进了主卧，不过和安安可以直接休息不同，身为家主，她还需要先听完底下人的汇报，处理这段时间搁置的事务。

第49章 林厌
林厌
“因为息壤之峡坍塌的缘故, 第三阶梯的基础产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过因为军方行动及时，供应链和商贸恢复的很快。”管家一边跟进去, 一边拿着数据光板介绍。
“目前全部的贸易路线都已经重新建好，因为灾难过后幸存者都开始囤积物资, 这个月顾家全部产业的盈利比起上个月还高了30％, 这还是初步的估计。”
“真实的数值只会比这个更高。”
“但是有一条额外的支出需要您过目, 第九研究所日前把我们安排进去的一个人丢出来了，还索赔了三千万，虽然数值不是很高, 但——”
管家推了推老花眼镜，正想对着数据再详细说说。
顾琳琅坐在落地窗边的办公桌上，已经初步把所有数据都过了一遍，顺手还给自己行云流水的泡了杯茶：“嗯……那笔债务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顺便还了。”
管家震惊。
就听顾琳琅补充道：“用的是这次息壤之峡·2号修建时替换下来的破损零件, 估值高，但已经没用了。”
管家……管家的心头已经开始滴血。
那东西虽然没用了，但是稀有金属可太值钱了，不过想到顾家这个月份的净利润, 管家又挺直了腰板。
“这是这个月的净利润数额, 一周前已经统计了出来，还请家主您过目。”
长达十二位数的盈利, 并且全部是正当盈利, 可想而知顾家的商业版图到底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但顾琳琅扫了* 一眼，默默换算了一下, 却还是不太满意，“管家……”
顾琳琅：“你说按照这个速度,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林家买下来？”
就在管家兴奋的觉得家主终于下定决心要吞下林家的时候，顾琳琅又补充了一句：“都买下来的话，再送给林厌做聘礼，应该就够娶她了吧？实在不行，我和顾家一起入赘算了。”
高达四五米的落地窗前，女人半开玩笑的勾着唇角，抚摸这手里的折扇，一张脸清艳各一半正落在窗格的光影里。
管家一时垂下头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搭话。
房间里一时都沉默下来。
直到顾琳琅自己脑补够了，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还有什么事吗？”
按照家主的习惯，问这句的意思就是没什么事就结束吧她要休息了。
可惜今天……
确实还有个事儿。
管家：“唐家递了邀请函来，听说是有什么大动作。”
顾琳琅对唐家一向不怎么感冒，管家刚开口问：“要按照老规矩拒绝吗？”
顾琳琅却已经伸手接过了邀请函，她盯着那邀请函一角的漆黑金绣，不自觉缩紧了瞳孔。
同样的花样，她在林厌的办公室里，也已经见过。
*
第二阶梯，息壤之峡·2号外。
最外围的航母上，指挥官办公室里，林厌正在处理最后的收尾工作，尽管技术层面已经完全可以应用多种手段辅助工作，军方的更多流程依然依赖纸质文件。
毕竟比起要在电子文档上造假，要在一封纸质文件上造假且不被发现的难度要高的多。
林厌的办公桌前，在息壤之峡·2号接轨那段时间堆积成山的文件此刻已经都整理完毕，白发军官依然是一身军装，披风平静垂在身后，连帽子也没有摘下。
如果顾琳琅在，可能又要笑话她这种有些过分的一丝不茍。
林厌把最后一段时间的文件也重新装订整齐，目光忽然被一角漆黑绣金的纸面捉住。
她抬手，缓缓从文件堆里把那一角邀请函完整的抽了出来。
漆黑的纸面上，金色的字迹清晰锐利，大意是邀请她在xx时间去xx地点参加宴会，重要的是落款——唐。
林厌身为同为三大世家林家的大小姐，对唐家的了解却也不多，哪怕是在她加入了军方之后，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身边所遇到的唐家人好像也极少。
唯一认识的一个，好像也不过是唐家旁支的旁支，现在正在另一个防区做副官。
正想着，林厌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则视频通讯。
唐秋请求通讯。
是否接通。
果然背后不能说人，有句古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林厌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的操作了接通，“怎么了？唐秋。”
“这不是想你了嘛？”看起来像是宿舍的背景，已经换回一身便装的女孩头发已经留长，不像以前在集训营的时候硬生生剃了板寸。
明明林厌是那么冷淡一个人，唐秋一开口，就好像有种自来熟的魔力，“我估摸着你那边应该也快完工了，我就打个通讯来问问。我都已经申请好假期了，等回了第一阶梯，咱们约出来聚一聚，都多久没见了。”
林厌这辈子最搞不定的人有两种，一种就像顾琳琅，能硬生生靠嘴贱直接把陌生的关系拉成死对头，一种就像唐秋，像是热情的小太阳。
“对了还有一件事。”唐秋兴致勃勃的开口，“一转眼这都要入秋了，我准备和我对象在秋天办婚礼，到时候你一定得来。”
“没假期打欠条也得来。”
唐秋有个青梅竹马的对象这回事，林厌是知道的，不像她和顾琳琅说起来是青梅竹马其实是死对头，唐秋和她对象是真的青梅竹马。
两个小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只是一个后来靠体能特长进了军方，一个直接考上第一阶梯的大学又留校当了老师，这么多年聚少离多，能修成正果不容易。
林厌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一定。”
“到时候给你们带礼物。”
“对了，”正说着，余光瞥到手边的邀请函，林厌正打算问，忽然看到唐秋身后的宿舍窗户外，忽然有潮水溅起，闪过一道黑影。
“唐秋，你那边窗户……”
唐秋依然笑容满面，属于她那边的镜头忽然剧烈的颤动了一下，但女孩脸上依然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没什么没什么，这边就是海风比较大，我关上窗户就没事了。”
她背过身去关窗户。
嘴里还在开心的说话，“上次见我对象都已经是两年前了，那时候我的头发还短，她那个时候就说想看我长发的样子，林厌，你说我现在的发型怎么样？应该能满足她预期了吧？”
林厌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视频通讯里，唐秋的身后，那垂下来的黑色根本不是什么发尾，一尾通体漆黑的大鱼正牢牢的扎在唐秋的后背上，甚至还在摇动着尾巴往里钻动！
唐秋手上正握着的窗框“啪”的震动了一下，玻璃完全碎了，但唐秋却好像毫无所觉般的接着关好了窗户。
她唯独对林厌的沉默有反应。
“林厌？你怎么不说话？”
唐秋转了过来。
这一次，女孩的脸也已经隐约的扭曲了起来，黑色的虹膜覆盖了整个眼眶，但笑容里依然充满了期待。
“林厌，你说今年秋天该有多美好，我都不敢想，再过几天等我回第一阶梯去，就可以陪我对象去试婚纱了！”

第50章 灾难将至
灾难将至
除了乌尔霍防区以特殊的山脉命名以外, 其他三个防区都按照从上至下被分为了第一防区、第二防区和第四防区。
此时此刻，第一防区。
因为息壤之峡·2号已经早早完工，军方临时增加的大部队基本都已经撤离了港口, 仅留下了几个副官站好最后一班岗，但基本上, 这几位副官也都已经打包好东西准备回第一阶梯了。
当然, 和乌尔霍防区以及其他两个防区一样, 在他们离开后，原本的治安人员也会回到正常的岗位，开始进入日常管理。
假期的到来总是容易让人懈怠的。
就像此刻, 值班人员办公室里，本该负责实时监控潮汐情况的小鹿已经完全无心工作了，她打开虚拟光屏，打算给同样在息壤之峡·2号驻守, 却归属另一防区的老婆打个通讯。
她和老婆就是在集训营认识的, 一见面就是在两支队伍的比拼里，她至今记得看起来柔柔弱弱雪白纤瘦的老婆一个过肩摔直接把她干趴下的场景。
不过防区工作这么辛苦，也不知道亲亲老婆晒黑了没。
通讯接通了。
一片雪白的肌肤出现在眼前，小鹿的脸顿时红成了一片, 上来就这么刺激的吗？
但还没等她撑起笑脸和老婆打招呼, 虚拟光屏上，那原本的雪白却忽然浮起一片漆黑如柏油状的波动, 一阵怪异的涌动声后, 光屏上最后一点雪白也被吞噬。
“这是……什么？”小鹿脸色惨白，“老婆, 老婆你说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对面的, 那已经不能称为人的生物终于露出了全貌，仍处在不定型的身体，不断有漆黑的触手抑或者其他东西生长出来。
虚拟光屏狭窄的视野里还不只这些，建筑的坍塌，潮水的涌动。
但那些都影响不了小鹿死死盯住了那怪物的最上方。
仍然是小鹿熟悉的那张脸，却已经完全变成漆黑，同色系的瞳孔不时忽然变成复眼，又变成竖瞳，和她对视的时候，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挣扎。
大颗大颗的漆黑泊油状液体从眼眶里落下来。
“老婆！老婆你别哭，”小鹿颤抖着，几乎打着哆嗦安慰着对方，“老婆你坚持住，你等我，我马上去找你，别挂通讯，别挂……”
小鹿攥着自己的光脑，几乎飞一般冲进了走廊，她要去找她，不管出了什么问题她都得去找她，她们……她们……是说好要相守一生的伴侣啊！
飞行器，只要找到原计划明天起航的飞行器，她可以在一小时内就赶到老婆身边。
通讯还在继续，那虚拟光屏始终漂浮在她眼前。
小鹿咬紧了牙忍住眼泪。
她一定可以的。
但或许是过分紧张带来的错觉，脚下的建筑仿佛也开始颤抖，晃动，小鹿已经冲刺到了走廊尽头，只要从电梯下到一楼泊停飞行器的广场，她就可以直接上飞行器去找老婆了。
在集训营的时候，选修过飞行器操纵真是太好了。
小鹿几乎都要哭着笑起来。
下一秒，一根横梁笔直的，砸到了小鹿的脊背上！
她整个人都被死死的压在了横梁下面，原本攥在手里的光脑也已经冲击甩了出去，砸到了电梯门上。
小鹿的眼里仍含着泪。
通讯仍在继续。
“老婆……”小鹿努力咽下那种嗓子发痒的感觉，“老婆、我、没事……”
小鹿挣扎着向前拖着身体。
她已经感觉不到下半身了，但是这不重要。
她用双手拖拽着地面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海水蔓延到了她的手边，那种潮湿的、冰冷的水汽已经涌上她的侧脸，但是小鹿已经完全没心思在乎了。
她用力的按住水面以下的地面，向前，终于够到了光脑。
“老婆……”
通讯的另一头，那非人的怪物瞪大了漆黑的瞳仁，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好像也在期待着奇迹发生。
小鹿脸上扯开一个笑容。
那双确实如小鹿般的眼睛，仍抱着希望的眼睛，却彻底完全的，黯淡了下去。
那双漆黑的瞳孔好像也看懂了对面发生了什么，那原本就已经逐渐走向狂暴的非人生物，顿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
潮水猛地拍打上息壤之峡·2号。
刚刚竣工不久的息壤之峡·2号徒劳的闪烁着阻抗的数据光波。
但那无数漆黑的鱼群，软体生物，甚至单纯是漆黑的一滴泊油状液体，都跟着那潮水上涌，朝着陆地侵蚀！
小鹿离开的那间值班室里，官方的通讯不断响起，终于在始终无人接听后，彻底陷入了沉寂。
*
乌尔霍防区。
林厌在尝试第不知道多少次和其他防区的联络之后，终于结束了这种徒劳的尝试。
她站起来。
从她这个角度望出去，乌尔霍防区外的海面依然平静无波，但那一次次无法接通的通讯，却仿佛重锤般敲打着她的心脏。
海风从窗户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无法忽略的腥气。
也把她身后血红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时间工作后的沉重感和晕眩感被林厌强压了下去，她飞快点开光脑向上级提交了她所能提交的最高级别的紧急申请——
有高度危险性、高度传染性的特殊深海生物出没，第一防区、第二防区、第四防区都疑似沦陷！请以最快速度派遣部队前往阻击！
信息在完成编辑之后被飞快的点击发送，这种最高级别的信息，会在极短时间内同时投向军方最核心的几位将军的通讯器里。
但林厌眼前，在极缓慢的一瞬过后，原本明亮的虚拟光屏却飞速的转化为血红！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会出现。
地方向中央的信息网络，被直接掐断了。
林厌抬手中止了信息发送的进程，白发指挥官的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求援已经失败，不会有援军了，她就必须尽自己所能保护能够保护的人。
就算其他防区的人她护不住，乌尔霍防区的每一个人，她都必须负起责任。
下一秒，专属于指挥官沙哑低沉的女声响彻每一个部队士兵的耳边：全军进入警戒模式！
整个乌尔霍防区驻扎的军方人员，全部以飞快的速度被动员起来，宛如一只巨兽从睡梦中清醒。
时间已经推进到了清晨。
而第二阶梯内，幸存者们仍然在有条不紊的开始日常的生活。
没人知道，灾难将至。

第51章 线索
线索
在乌尔霍防区外, 航母、军舰、潜艇都重新开始密集的部署，对于被牢牢保护在息壤之峡·2号以内的普通居民和幸存者来说，这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
但对于习惯于随时感知周围环境变化的深海海怪们来说, 这变化不亚于你原本安分守己的隔壁邻居，忽然在门口架上了一架意大利炮。
为此, 妮维雅的沉船洞窟里, 也开始了热火朝天的讨论。
“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我感觉最近周围巡逻的讨厌的潜艇越来越多了。”
“我感觉也没什么, 大不了就跟他们干，那些两脚兽还没有我一片鳞片大。”
“要我说，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丹尼尔, 你怎么看？”妮维雅依然坐在一个角落里，她把自己定位为观众，类似这样的事情，比起直接参与, 她更喜欢待在暗处观察每个参与者不同的视角和反应。
不过偶尔, 她也会好奇某个人物的特定答案。
比如，丹尼尔。
深棕色短发的帅气女人同样没有参与进热烈的讨论里，“你知道的，比起那些两脚兽准备做什么, 我还是更关心我的‘阿芙洛’。”
“算算时间, 也该到他们给我提供线索的时候了。”
妮维雅看向宴会厅门口，轻笑了一声, “你算的可真准, 他们回来了。”
丹尼尔抬眸远望，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吞吞从门口进来。
青年肩膀上, 也依然站着那只小小的贝拉。
同一时间，安格鲁也看见了这边, 丹尼尔正准备抬起酒杯先敬一杯，就见安格鲁不知怎么的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又撤了回去。
妮维雅：“那孩子是怎么了？还害羞了不成。”
小珍珠一样的贝拉捂着嘴轻笑。
丹尼尔意味深长的喝了口杯子里的酒：“不知道呀，不过你研究的新品很不错，先等等他们讨论吧。”
“等我喝完，他们还不进来的话，就别怪我去抓人了。”女人抓了抓自己的深棕色短发，勾起唇角。
大门口。
玛娜一把揪住了安格鲁的耳朵：“不是都跟你说好了吗，你又打什么退堂鼓，还要不要救温策尔了！”
安格鲁还是第一次知道玛娜不光毒素可怕，力道也这么可怕，他想伸手救回耳朵又怕伤到玛娜，一下子手进退两难，结结巴巴解释：“可……可是我们根本没找到什么‘阿芙洛’。”
这几天，安格鲁先是重新组织了自己的鱼群，把鱼群散出去收集消息，又和玛娜一起回了一趟息壤之峡的废墟，这样，就算找不到阿芙洛的消息，两脚兽的那一点点小栅栏，卡德莉亚也可以帮他们突破。
可惜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们想象的一般顺利美好。
鱼群没搜集到多少有效信息也就算了，卡德莉亚也失踪了，原本的废墟之下只剩下几块巨蛇的遗蜕，还都快被啃食的差不多了，乍一看到的时候安格鲁还以为是卡德莉亚蜕皮失败了，吓了一跳。
还是玛娜一巴掌把他给拍清醒的。
但事情难办是一回事，安格鲁还是不想用欺骗的手段：“鱼群其实也有收集到一点信息的，我们不能直接用这个信息换吗？”
玛娜一向知道温策尔这个哥哥老实，但不知道这么老实，忍不住大声吼道：“人家想要一条金枪鱼，你给人家抓了一只大王乌贼，你觉得人家会跟你换吗？”
“说不定会呢？”一道声音忽然冒出来。
“你算哪门子……”玛娜暴躁的就想怼回去，刚怼了一半就看到了来人那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目光上移，飞快的转了口风：“丹尼尔哈哈哈，早上好呀，你也来这散步吗？”
救命，她到底在说什么？
丹尼尔显然也不在乎这点口误，玛娜还在试图伸手捂住想要说话的安格鲁的嘴，丹尼尔已经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戳穿了表面和平：“其实我刚刚都已经听到了。”
“我可以先知道，安格鲁的鱼群搜集到了什么样的消息吗？作为交换，不管这个消息是什么，我都会先送你们进两脚兽的潜艇，之后，你们就能直接通过‘正规途径’上岸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安格鲁和玛娜齐刷刷点头。
丹尼尔的长相偏中性，甚至是偏凶悍的，不管是深棕色短发，还是那些流畅却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都透露着一股浓浓的不好惹的危险感。却好像意外的好说话。
玛娜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安格鲁的侧脸。
安格鲁就更不用说了，直接竹筒倒豆子般把这段时间通过鱼群搜集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快被污染包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个方向的海域暂时还没有被污染的迹象对吧？”丹尼尔总结了一下所有的消息，两眼接近放光，一把攥住了安格鲁的两只手，“太感谢你了，我已经知道该去哪找阿芙洛了。”
“既然是污染相关的消息，妮维雅和她的客人们应该也会很感兴趣的，你可以和她们也聊聊，我得赶紧出发了。”
丹尼尔：“不过放心，答应你们的事情我肯定会做到的，这个小盒子里装的是我的某种特殊分泌物，也就是能够干扰检测仪器的东西，你们带上它，就可以直接潜入人类的潜艇了。”
安格鲁刚刚握紧被塞到手里的小盒子，就见眼前一身潜水服的丹尼尔变回了本体，有着流线型庞大体型的大白鲨只是轻轻一摇尾巴，就掀起巨大的水浪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她……这么着急吗？”安格鲁挠挠头，喃喃自语。
玛娜同样有些不理解：“大概……求偶期到了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丹尼尔说的对，我们必须把这个重要的消息，也告诉大家了。”玛娜将目光投向了，依然充满欢歌笑语的大厅。
*
距离息壤之峡废墟，第三阶梯的边缘大概还有两天日程的深海之下。
顶着一个废弃外壳却仍运转良好的深潜器里，黎木木正面临一项难题。
她想给卡德莉亚洗个澡。

第52章 洗澡
洗澡
比起帕克先生的深潜器已经在深海停摆了两百多年, 黎母留下的这架深潜器虽然从外面看起来破旧不堪，内部的设施却要完整完善的多。
黎木木还在其中一间卧室里找到了干净的可换洗的衣物。
某种程度上，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物种, 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可以的，但是一旦有了一点条件, 一旦环境变得安全了, 就会想要的更多。
早就丢掉的洁癖一旦回来, 黎木木就开始感觉自己身上哪哪都透着一股……
嗯，被海水泡久了的海鱼的味道。
虽然现在她大概应该确实也算条鱼吧？
也不知道“阿芙洛”究竟是个什么物种。
如果把那些梦境除外的话，她好像也没有觉醒什么遗传记忆之类的东西。
黎木木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就想先把仅剩的背心给扒拉下来, 把脏衣服留在外面，但当她刚要伸手的时候，忽然对上了地板上，卡德莉亚看起来有些无辜的蛇瞳。
可恶, 她刚刚和苏拉说了自己要洗澡, 忘记顺便把卡德莉亚交给苏拉照顾了。
就算明知道卡德莉亚现在没有记忆，或许也没有智慧，要在蛇蛇面前洗澡也太羞耻了！
卡德莉亚当然完全不知道黎木木此刻在想什么。
事实上，她刚刚走了回神, 完全没听到黎木木和苏拉说了什么, 只是下意识跟着伴侣的脚步跟了过来。
她只能看到少女藏在黑色短发后的耳朵尖尖有些粉，无端的让尾巴有些发痒, 但这实在太没有礼貌了, 卡德莉亚动了动，把自己的尾巴尖尖藏到了身下。
没等她想明白, 就见黎木木又放下了手里的干净衣服。
“不然我还是先帮你洗个澡吧？卡德莉亚。”黑色短发少女双手撑着膝盖，认真审视了一下眼前的巨蛇。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大概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缘故，卡德莉亚身上的那些疮疤虽然还在，但也没有了继续恶化的倾向。
只是比起光滑干净的鳞片，伤口所在的地方还是容易藏污纳垢，甚至影响愈合。
黎木木伸手，摸了摸蛇蛇脑袋旁边的那道伤口，之前没有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里面还嵌了海底的淤泥。
“所以果然还是该洗干净才行。”她伸手摸了摸卡德莉亚额间冰凉的鳞片，招呼道：“跟我过来吧，卡德莉亚。”
卡德莉亚下意识跟了上去，直到被带进浴室，被放进了灌满水的冰凉浴缸，才忽然间清醒过来，等等，这是要给她洗澡？！
但这个时候意识到显然已经晚了。
少女的柔软指腹已经开始按压她的伤口，通过按压把那些夹在伤口里之前没被甩开的泥沙松动，再自己落进水里去。
又因为要仔细分辨伤口里的到底是还在愈合的新生组织，鳞片，还是脏东西，黎木木下意识靠近了卡德莉亚。
卡德莉亚一个怔忪，眼前已经是少女白皙的侧脸，先前看到的有些微粉的耳垂就在她的眼前，还有些黑色碎发落下来，扎在卡德莉亚的眼睛旁边，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接着下意识的，本能的吐出了蛇信……
黎木木的耳垂忽然痒了一下。
“是头发扎到了吗？”她完全忽略了卡德莉亚的异常，伸手把头发撩到脑后就继续开始处理卡德莉亚的伤口。
只留下卡德莉亚独自红了脸。
万幸，她脸上的鳞片够厚，就算脸红大概也看不出什么来。
眼前仍然是少女白皙微粉的耳垂，就算是伴侣，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也不应该有过分的行为的，出于礼貌，卡德莉亚克制的挪开目光。
黎木木已经处理到她的腰上，大概是那个位置的疮疤本身就深，黎木木靠的更近了些，刚刚卡德莉亚还只是靠近了少女的耳垂，现在干脆“被迫”搭在了少女的肩膀上。
独属于伴侣的契合的气息传来，卡德莉亚整条蛇都有了被软化的趋势。
她忍不住拿冰凉的额头蹭了蹭少女温热的脖颈，连蛇瞳都微微眯了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巢穴里，拥抱着伴侣，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黎木木的后背上，有什么雪白的枝条沿着脊背开始生长起来。
因为扩张的速度很慢，也同样没有引起黎木木的注意。
她已经快处理到卡德莉亚的尾巴，但是有个奇怪的凹陷好像藏在了蛇鳞下面，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脏东西跑进去，也得洗干净才行。
黎木木下意识在冰冷的鳞片上按了按。
卡德莉亚打了个激灵，从那种奇怪的状态飞快清醒过来。
等等，伴侣刚刚做了什么？
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可以的！
她还没来得及表达抗议，黎木木已经主动起身站了起来，“光靠手指好像不太行，还是得找点其他东西才行……”
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好了。
少女转身出了卧室。
卡德莉亚在原地呆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
难道继洗澡之后，还要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吗？
绝对不可以！
黎木木在外面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的又回来了。
事实上，她也并没有真的要找什么东西的想法，她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刚刚的氛围……好像有什么不对？
还有那个位置……那个鳞片……
就在这短暂的外出转了一圈的时间，她那遥远的清纯女大学生的记忆忽然又开始复苏，这次复苏的片段告诉她。
或许，大概，可能，她刚刚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但一直把卡德莉亚丢在浴室里也不是那么回事。
黎木木摩挲着指尖，几乎僵硬的推开了浴室的房门。
浴缸里面水面平静，空空如也。
黎木木愣住：“卡德莉亚？”
下一秒，沙哑女声轻咳了一声，同样一身黑色背心，工装裤的长发女人从门后走了出来，“那个，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卡德莉亚。”
黎木木呆呆的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高挑女人，一时间没了反应。
比起她，卡德莉亚要高几乎两个头。
女人的漆黑长发都披在脑后，还滴着水，那张曾经在漆黑的深海洞穴中就曾窥见过的，精致到靡丽的脸，还有侧脸上那道她刚刚还亲手碰过的伤疤。
所以……
卡德莉亚的意识是早就苏醒了吗？
也包括刚刚？？？

第53章 问题
问题
在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 黎木木认真的思考过找一个地缝钻进去的可能性。
但事实上她却仿佛镇定自若的伸出手，和卡德莉亚握在了一起。
“你好，我叫黎木木。”只有超乎寻常快的语速暴露了她的紧张, 卡德莉亚几乎都还没有眨眼，黎木木已经收回了手。
“对了, 我们去找找苏拉吧, 得让苏拉也知道你醒了, 你们或许还有很多事情要聊。”
但还没等她实施，蹬蹬蹬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
没等黎木木带着卡德莉亚去找，苏拉已经主动冲进来了！
没错, 是冲！
“啊啊啊木木不好了……”
伴随着一阵惊慌失措的嚎叫，苏拉几乎像个炮弹一样冲进了房门，飞奔着就想往黎木木身上扑，方向简直精准的不行。
黎木木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明明都已经被开除人籍了, 她却好像还是迟钝的和两脚兽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黎木木下意识想伸手抱住苏拉的时候，卡德莉亚一只手就抵住了炮弹版·苏拉的额头。
“停。”女人声音干脆利落。
只一个字，苏拉眨眨眼，停了下来, 眼泪汪汪的哭诉道：“不好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黎木木习惯性半蹲下来, 摸了摸小女孩的黑色乱发。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手感好像有些奇怪。
但苏拉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有只大白鲨找上门了！要把木木你抢走！”
“大白鲨？”卡德莉亚若有所思, 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在苏拉来找她约架之前, 其还有一只大白鲨也来找过她，好像是叫做……丹？
不过当时她刚睡醒懒得应付, 直接没出现，好像还把人气得不轻。
黎木木没注意到卡德莉亚古怪的神情。
她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苏拉身上。
小女孩的表情看起来担忧急切的不行, 攥着黎木木的手也像是要卡在手腕里去，但黎木木一站起来，苏拉也跟着收了手。
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要不我们还是……”黎木木正打算和卡德莉亚商量一起去看看，整架深潜器忽然剧烈的震荡了一下，显然，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击。
卡德莉亚目光一冷，面对黎木木的时候又温和下来，“我去看看，苏拉，你……”
不等卡德莉亚安排，苏拉已经主动举手：“我留在这里保护木木！”
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乖巧的不行。
卡德莉亚忍不住也跟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多少年不见，你好像还变懂事了？”
“行吧，那你就留在这陪木木。”
“我去会会那只大白鲨。”
“等等……”黎木木想跟着一起去，却被苏拉抓住了手。
她错愕低头。
外面的震荡声还在继续，卡德莉亚出门的时候还随手关上了房门，多了一点缓冲，成为封闭空间的船舱也跟着安静了些许。
但当这样的安静配上苏拉脸上忽然放大的笑容时，那种古怪的违和感就忽然被无数倍的放大开。
“你对我的能力好像有豁免。”丹尼尔凑近短发少女，她好像在看黎木木，又好像在透过黎木木看别的什么东西，那表情就好像某种研究学者，又好像变态。
“该说不愧是……阿芙洛吗？”
“你不是苏拉……你到底是谁？”黎木木后退了一步，步幅不大，该感激这段时间过分丰富的体验，让她在这种时刻，也还能保持基本的理智和冷静。
但不管怎么说，从苏拉的身体里冒出另外一个人的声音，这种体验都实在是太糟糕了。
黎木木拧紧眉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她好像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爬，那种痒先前也有，只是很轻微，但现在，仿佛正在对方的刺激下一点点滑向失控。
“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苏拉，抑或者* 说丹尼尔已经撤掉了专门为了模仿苏拉而练习的伪拟态，原本只到黎木木小腹处的小女孩体型忽然变得高大，黑色长发也变为了深棕色寸头。
原本小女孩般纤细的四肢也转眼生长出了流畅漂亮的肌肉。
黎木木必须得承认，如果忽略掉对方的身份和转变中的诡谲，对方身上同样有种几乎不输于卡德莉亚的美，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猎食者’丹尼尔，你可以这么叫我，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叫我‘丹’，你有这个特权。”
黎木木喃喃道：“只可惜长了张嘴。”
丹尼尔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所以呢，你调开卡德莉亚是想做什么？”黎木木忍着耐心，但其实也不需要多问了，和正在失控的身体相反，她的大脑好像异常的活跃起来，“你是为我来的。”
“你调开卡德莉亚，你的自我介绍，还有拟态……”
黎木木的语速越来越快，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黎木木眼睛里的浅褐色好像也跟着越来越浅，变成某种接近于光的纯白，某种源于更加古老过去的记忆开始复苏。
“你在向我展示羽毛。”她一锤定音，忽然歪了下头，“你想成为阿芙洛的伴侣吗？”
那一刻，丹尼尔的瞳孔忽然剧烈的收缩扩大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站着的，看起来分明仍然是人畜无害的黑色短发少女，某种程度上，甚至和她所见过的脆弱人类别无二致。
那种危险感却好像一瞬间从谷底攀升到了顶峰！
一个猎食者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直觉，就在脑海里直觉警铃大作的时刻，丹尼尔再没有丝毫犹豫，飞快的向后撤了一大步！
同一时间，从少女后背生长出来的白色细丝刺啦一声扎进了她原来所站的地板。
丹尼尔抽了抽嘴角。
在迷惑苏拉潜入进来之前，她早尝试过其他可能更隐蔽的方案，但都因为这架深潜器的金属硬度出奇的高而作罢。
结果现在黎木木随便一出手，就把地板击穿了？！
说好阿芙洛很脆弱的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黎木木眼神空洞的望着丹尼尔，她的语气格外平静，但那些从她身上生长出来的白色细丝一击不成，却更加密密麻麻的生长起来，朝着丹尼尔疯狂追击。
丹尼尔还是第一次被逼到这样狼狈的处境中。
但仍然不妨碍黎木木继续平静的发问：“你是想成为阿芙洛的伴侣吗？”
“你知道做阿芙洛伴侣的代价，是要被吃掉吗？”
丹尼尔被迫在狭窄的空间里左右腾挪，这一刻，她恨不能越过黎木木自己躲进卧室里去，就算这样，黎木木的声音还是跟魔音贯耳般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她哪知道啊？！
说好的阿芙洛很脆弱呢？！
另外一边，卡德莉亚在走出走廊一段距离之后，忽然也意识到了不对。

第54章 纯白
纯白
不断振动着的金属长廊里, 干练利落的长发女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卡德莉亚转头朝右手边望去，舷窗外，水波确实也在振动, 但却好像仅限于被深潜器的振动带起的波动，丝毫没有什么巨物从外界撞击该有的巨大波澜。
而且……
振动的源头好像不是深潜器的外壁, 而是, 底舱？
就在意识到不对的那一瞬间, 原本隐隐蒙住卡德莉亚感官的那层薄雾也被彻底掀开，她飞快回过头朝着卧室的方向狂奔回去。
没有浪费时间自责或者继续探究真相。
此时此刻，对卡德莉亚来说, 最重要的无疑是确定黎木木的安全。
以最快的速度。
明明是极为短暂的时间，丹尼尔的能力面对卡德莉亚这种级别的怪物终究有限，卡德莉亚根本没有走出很远，那甚至不过是几十米的距离。
但是无数不好的念头还是像无尽的万花筒一般在卡德莉亚的脑海里炸开。
让她眉头紧皱, 牙关紧锁。
属于深海海怪才有的爆裂气息几乎一瞬间就扑满了整个走廊。
那个“苏拉”到底是什么人？
费尽心机把她调走究竟是想做什么？
木木现在会不会已经遭遇了危险, 少女看起来是那样柔软温和，脆弱的让人连一根手指头都忍不住用力，如果出了什么事……
终于，卡德莉亚在自己的幻想没有坠落到最深的深渊之前, 一把拉开了船舱的舱门！
一道人影几乎在卡德莉亚开门的瞬间就飞蹿了出来。
丹尼尔几乎已经快被逼疯了, 阿芙洛的凶残程度远超过了她的预期，那些雪白的枝条在极端的时间内就分裂生长到了她完全无法反击的程度, 只能徒劳躲避, 甚至连开门逃出去的机会都找不到。
万幸这时候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门。
以至于丹尼尔在看见卡德莉亚的那一瞬间，从内心涌现出来的竟然是浓浓的感激之情！
“谢了姐妹, 我先走了，阿芙洛还给你。”
丹尼尔越过卡德莉亚, 朝着走廊尽头飞快逃离了现场，而卡德莉亚竟然也没有伸手拦她。
女人雌雄难辨的俊美面容顿时重新浮现起惬意的轻松来。
不愧是她，就算达不成目的也能轻松离场。
下一秒，不知道从哪伸出来一块铁板，“duang！”的一下拦在了丹尼尔面前，让她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
到底是谁暗算她？！
“让你干扰我！让你骗我给你开门！大坏蛋！”从深潜器底部仓库里清醒过来的苏拉抡起铁板就是哐哐乱砸，终于把罪魁祸首给拍晕在了地上。
让仗着精神控制取巧的大白鲨结结实实感受了一波什么叫一力破万法。
苏拉又用同样从仓库里翻到的高强度金属链条，把丹尼尔牢牢困在了走廊墙面上的某个环扣上，她站起来，啪啪拍干净手。
本来想再去找卡德莉亚和黎木木商量该怎么安排丹尼尔。
一转头却发现，船舱已经闭合，卡德莉亚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卡德莉亚……姐姐？”苏拉喊了一声。
空荡的走廊里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回音，有纯白的枝条从舱门的缝隙里生长出来，蔓延到外侧的金属墙壁上，把所有的声音、气息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
对于黎木木的本体阿芙洛，卡德莉亚是有相关的遗传记忆的。
但是不全。
她只知道那是她命中注定的伴侣，她的另一半，她要誓死保护的珍宝，但在遇见黎木木之前，那也不过是一种虚无的执念。
执念和虚无，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两个词。
用来描述那种状态却再合适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阿芙洛在卡德莉亚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代号，一把解开诅咒的钥匙，一个工具。
但在遇见黎木木之后，或者说，从捡到那块怀表开始，这种念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到找到黎木木，那一瞬间狂乱跳动的心脏再无法用虚无这个词来形容。
最后就是此刻。
卡德莉亚活的已经够久，一个长眠于深海的怪物，一条寿命漫长的巨蛇，曾有亿万次遇见过无数人奉为此生最美的美景，却再没有一幕比得上眼前。
仿佛只存在于梦境中的景象。
无数雪白的枝条蔓延生长，爬满了整个房间，又从半空中飘向她，而在那唯一的源头，少女蜷缩着身体安睡着，原本的黑色短发也已经变为了纯白。
卡德莉亚几乎一瞬间放轻了呼吸。
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安眠的少女身上，不想打扰，不愿打扰，这种过分的专注甚至让她忽略了那些雪白枝条仍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张，甚至仍然充满了攻击性。
哪怕攻击的对象换了一个人，这种进攻的倾向和速度也完全没有改变。
只是因为变故而短暂的摇摆了一瞬。
黎木木重新睁开眼，目光好像涣散，又好像落到了站在门口的高挑女人身上。
她歪头：“你也想做阿芙洛的伴侣吗？”
卡德莉亚摇摇头。
完全被本能操纵的黎木木显然并不理解这个动作。
直到卡德莉亚又朝里走了一步。
那些雪白的枝条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一般朝着她飞快刺去，就像对待丹尼尔一般，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甚至因为已经扩张到了一定程度，直接拉到了最高难度。
但显然，比起丹尼尔的应对不及，卡德莉亚应对起来要从容的多。
刚开始，卡德莉亚甚至还能在应对的时候保持从容，到后来，也不过是丢掉了拟态。丢掉了拟态以后，卡德莉亚的优势又再次和黎木木的速度拉开了差距。
黎木木的眉头越皱越深，紧紧抿上唇。
终于因为过分的焦躁被卡德莉亚抓到了一个缝隙，灵活的黑蛇直接从少女的脚踝卷了上去。
从脚踝、小腿，到纤细的腰肢，再到肩膀。
卡德莉亚又重新变回了人型，高大女人从身后抱住了黎木木，凑近少女耳边：“我不想做阿芙洛的伴侣，但是想做你的伴侣，木木。”

第55章 第三研究所
第三研究所
卡德莉亚靠在黎木木的肩膀上, 她下半身的蛇尾绕过黎木木的小腿，几乎把少女整个下半身都缠了起来，上半身则是人形, 两条手臂直接从背后抱住了黎木木。
连脑袋也搭在了黎木木的肩膀上。
明明那些纯白的细枝正在她的怀抱间肆无忌惮的生长着，卡德莉亚却好像能够完全无视那一点, 甚至无视那些纯白细枝爬上她的蛇尾, 她的身体, 反向包裹住她。
只平静又温和的说：“我想做黎木木的伴侣哦。”
原本完全被本能控制的黎木木忽然就有些纠结的皱了下眉头，“可是……”
她茫然的睁大眼睛，“可是, 伴侣会被吃掉的。”
卡德莉亚越发把少女整个都抱进了怀里，甚至坐在了自己的蛇尾上，朝她摇头，“被吃掉也没有关系的。”
就像是应和着她的话, 那些纯白细枝已经越发疯长, 部分枝条已经扎根进了卡德莉亚的蛇尾里去。
卡德莉亚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怀抱着黎木木，就像怀抱着自己的全世界。
黎木木拧着眉，茫然无措的摸了摸腿下面蛇尾被扎根的位置，只剩本能的心脏却忽然跳了一下, 眼睛也开始发酸。
黎木木：“疼吗？”
卡德莉亚摇摇头：“一点也不疼。”
她好心情的摸着怀里伴侣的短发, 甚至还有精力开玩笑：“木木可以尽情的、吃、我。”
卡德莉亚其实很少笑。
那张过分精致卓绝的脸，因为常年诅咒的折磨, 一般都带着烦躁、不耐, 再美丽的东西一旦染上厌世的气质，也很难讨人喜欢。
现在一笑, 那种极具压迫力的美感就扑面而来。
黎木木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卡德莉亚的脸,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卡德莉亚抬手握住少女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属于冷血动物的冰冷气息，贴上去其实并不好受。
黎木木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睛有些湿了。
卡德莉亚把黎木木的手放上了自己的肩膀，把少女抱得更紧了些，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任由那些纯白细枝越来越深的，扎根进了她的身体。
长了这么多枝条出来。
一定费了很大力气吧，没关系的。
请尽情的吃、掉我吧。
纯白的枝条编织的越来越密，渐渐把卡德莉亚和黎木木都笼罩了进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孕育着新生。
*
第一阶梯，正在第三研究所门口进行身份验证的苏珏眉心忽然跳了一下，转头望向右边远处。
是木木……出什么事了吗？
苏珏有些出神。
第三研究所同样搭建在一处雪山的陡坡上，只在门口有一些向外的平台，站在她这个位置向右看，只能看到白雪覆盖的群山，更远处缭绕的云雾。
但苏珏却能够凭借地势走向精准的判断出，那个方向，正是黎木木失踪前所在的方向。
“您的身份验证已通过，请通行。”身份核实后的机械音提示响起，苏珏勉强收回心神，走进了陌生的第三研究所。
距离唐家的宴会开始还有两三天，这几天她除了做相关的准备，还是在寻找姐姐当年失踪前后接触过的项目资料。
原本一无所获。
但前两天嘤嘤怪小姐在啃完那块零件碎片之后又肚子饿，却无意间从杂物堆里找出了一块老式的光脑。
当嘤嘤怪小姐拽着那块连着手工编织绳结的老式光脑从她面前甩过的时候，苏珏一下就认出那是姐姐曾经的遗物。只因为原本就是被更新换代掉的，所以一直被放在杂物堆里。
苏珏的心脏一下就狂跳起来。
当年姐姐在海难中去世之后，没有任何的随身遗物留下来，当然也包括光脑。同一个人的光脑哪怕被更新换代了，只要联网，里面的信息也都是互通的！
嘤嘤怪小姐还没反应过来，新鲜到手的口粮就被抢走了，不过作为交换，苏珏给了她一块其他材质的高强度金属。
温策尔顺便又去了一趟存放破损零件的仓库，带了好几块金属碎片回来。
有了口粮，嘤嘤怪小姐大方的把光脑让给了苏珏。
而重启光脑之后，苏珏也很快发现了一份两百多年前的，来自第三研究所的项目资料，西西弗斯计划。
但同样的项目名称，她在共享的数据库中查询的时候却是没有的。
所以，她只能专门跑这一趟。
最后一道虹膜扫描通过后，苏珏终于踏进了第三研究所的内部，一个宽敞的中央大厅映入眼帘，明亮如白昼的巨大球形灯，还有各个项目目前的推进信息，所在位置，研究员们的工作情况都被展示在中央的环形虚拟屏幕中。
苏珏的白大褂口袋里，温策尔被光线吸引，暗搓搓想要冒头，被苏珏一下按了下去。
呜，老婆的手指。
温策尔抱住苏珏的手指，总算安分了。
一个同样研究员打扮的人也已经抱着数据面板匆匆赶了过来，“苏珏小姐，对吧？我是历史文献管理的专员，所长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了，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青年专员看起来健步如飞，打完招呼就飞快的引了人往里走，好在苏珏勉强还算得上个高腿长，要跟上他的脚步不难。
二人沿着中央大厅的其中一个分支长廊一路向深处走。
直到一处被特质金属密封的大门时才停下来，青年专员一边手速飞快的进行特殊程序解锁，一边和苏珏解释，“因为我们这边顾家的投资比较多……”
顾家？
就在苏珏以为对方要透露什么世家秘闻的时候，青年专员满脸笑容的接着说：“相关的绩效考核和平时的表现查的也比较严格，待会您离开的时候会收到一份问卷调查，到时候辛苦您给我打个好评。”
苏珏难得沉默了一秒钟：“额……没问题。”
得到了保证，青年专员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那真是太感谢您了，祝您找到想要的资料，我这就先去进行下一份工作了。”
待到青年专员离开以后，温策尔终于得到了从口袋冒头的自由。
小章鱼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不解：“两脚兽都这么热爱工作吗？”
苏珏：“……或许是顾家给的太多了。”
据说薪资和各项奖金、福利补贴加起来，能够上其他研究所的三倍了。
就在苏珏和温策尔讨论工作和薪资的关系时，面前那道沉重的金属大门也终于缓缓向上升高。

第56章 资料馆
资料馆
“您已进入监控录像区域, 请注意遵守资料馆参观守则，不要破坏藏品，您的一言一行都将以全息影像的形式被记录。”随着一声机械提示音, 苏珏和温策尔正式走进了资料馆的范围。
一般来说，这种用于存放百年前乃至数百年前的资料馆, 哪怕防腐设施做的再好, 也总会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但在第三研究所的资料馆里, 所有历史文献都被进行了严密的保护，用单独的抽屉密闭保存，足有十几米高的柜体直接连通了地面和天花板, 朝着资料馆更深处无限的延伸进去。
而这样的柜子，在苏珏的左边和右边，都仿佛无止境般列了几十个。
按照项目年份和科目，秩序井然的排列着。
继普通研究员的工资之后, 苏珏又一次感受到了第三研究所和第三研究所背后的顾家的财大气粗。
苏珏久久没说话, 温策尔还以为是老婆被这资料的数量给吓到了，赶紧挥舞起触手猛击胸口：“老婆别担心，我可以分好多好多脑子同时找，肯定能马上找到你要的资料的。”
苏珏诡异的看了她一眼。
温策尔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一个蛋壳形头顶屏幕的小机器人已经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溜达溜达到了苏珏面前，“您好, 请依次输入您想要查找的资料名称和所处时代________ ”
“本机器支持手写、语音输入, 二百零八种外语及一千零三十二种方言。”
苏珏选择了语音输入：“西西弗斯计划，两百年前。”
小机器人头顶的屏幕上, 闪烁过“查找中”的字样，很快就锁定了资料所在的位置, 还自动开启了导航模式。
“请跟我来。”
苏珏“嗯”了一声，跟上去。
温策尔呆呆的看了看自己的触手，又看了看眼前两脚兽的科技产物，她堂堂深海霸主克拉肯，竟然被一个小机器人比下去了！
苏珏察觉到动静，一低头，就发现本来扒拉在手背上的小章鱼一脸怀疑人生的钻回了口袋里，脑袋上仿佛还顶着四个大字。
“我要自闭。”
苏珏一时失笑，但也没着急安慰温策尔。
直到小机器人领着苏珏挨个把两百年前，叫做“西西弗斯计划”的文献都找了出来，堆在了二人面前，苏珏才戳了戳口袋里的小章鱼。
就算把时间限定到两百年前，同名的研究项目依然是很多的，找起来还是要破费一番功夫。
苏珏正当合理的开始搬救兵：“出来干活了，温策尔。”声音里还带着笑。
让本来正在低气压嘤嘤嘤的温策尔直直打了个激灵，呆呆眨了眨眼，从口袋狭窄的缝隙里望出去。
苏珏是极少会好好说话的，表情更是常年冰冷，多年来的高强度工作和人际关系的淡漠都让她养成了公事公办的性格。
直接，冷淡，不讲情面。
这三个词大概就能概括大部分人对苏珏的第一印象。
但温策尔却好像总能从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出苏珏现在的情绪是好是坏，是开心还是难过。
比如现在，就是那种日常里又有点小开心。
平时总是抿成直线的唇角是放松的！
换个人来解读苏珏此刻的话，只怕会直接理解成命令，并产生抵触情绪，但温策尔就不会。
老婆这明明是在求她帮忙！
有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温策尔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何况本来就是她天天要粘着苏珏。
退一万不讲，就算老婆要命令她，那也是她应该做的！
“来了来了，我这就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刚刚还在低气压的小章鱼瞬间就快快乐乐的从口袋里爬出来，贴贴到了苏珏的手背上。
苏珏把温策尔放在地上，微笑道：“嗯……只需要把这堆资料看完就可以了。”
温策尔打着包票：“小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一抬头，满满当当的资料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有苏珏那么高，还是个9m*9m的立方体。
温策尔：“……”
嘤嘤嘤，现在后悔来来得及吗？
后悔是不存在的，当然苏珏也在和温策尔一起看，简单的交代了温策尔她们要找的那份项目资料的特征之后，苏珏就和温策尔一起如火如荼的开始看资料。
其实也只是体型小的时候看着可怕，温策尔在恢复成正常体型之后，再看面前的资料堆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两个人同时找起来，效率还算的上高。
而且温策尔确实一只小章鱼就可以顶得上五六个人的工作效率。
小机器人也同样守在旁边，给两个人打下手，把确定不需要的文献资料给重新收好归位。
一条流水线就在资料馆里成型了。
终于，在资料堆快要见底的时候，苏珏率先找到了和姐姐光脑里的记录一模一样的“西西弗斯计划”。
小机器人开始把剩下都不必要看了的项目资料归位，温策尔停下了疯狂挥舞工作的触手。
苏珏攥紧那份厚厚的项目资料又不敢用力。
深吸一口气，终于翻开。
被保存完好的项目资料纸页洁白如新，完整的记录着西西弗斯计划的项目背景，实验目的，地点和参与人员，还有前期调研的一些成果都列举的非常清楚。
这是一个基于某种能够无限自体增殖并在这个过程中释放巨额能量的生物体所展开的研究项目，只要成功，就能帮助人类解决困扰了几个世纪的能源难题，项目的参与成员也都是当时第三研究所能力出众又经验丰富的研究员。
这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准备充分，极有可能成功的项目。
但就在苏珏向下想看这一项目的研究成果时，却突兀的看到了一页空白。
苏珏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是项目资料里，只有存在人员伤亡时，才会采用的留白记录，以示对逝者的尊敬。
果然，最后一页，就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说明。
【西西弗斯计划已失败，全部研究员已丧生。时间：xx年x月x日。】
苏珏注视着这则说明上面的日期，忽然狠狠皱起了眉头。
这不对劲。

第57章 答案
答案
“有什么不对吗？”温策尔注意到苏珏的表情很不好看。
“在这个时间之前, 项目的研究地点，尼尔莫斯点就已经被作废了。”苏珏拧着眉头，脑袋里线索密密麻麻, 仿佛可以串成一条线，仿佛又还是一团乱麻。
“而且……这个项目看起来本不应该失败的, 除非……”
“除非, 在基础数据上就已经有严重的错误。”
苏珏终于抓住了那根线头, 唰唰翻过几页，在关于项目背景的引用文献部分，找到了刚刚被她忽略的背景资料部分。
大部分背景资料所用的都还是一些常用的物理法则, 但在关于实验的关键，那种能够自体增值并释放能量的特殊生物体部分，所采用的却是一份手写的资料。
资料详细记录了那种特殊生物体的结构，能力, 作用, 包括各项实验数据都标注的很清晰，但苏珏结合后续的实验失败，却敏锐的意识到了实验数据中可能的错误。
她的指尖落在了增殖速度和攻击性那一栏，如果她没猜错, 仅仅只是这一点, 就确实足够让整个研究组全军覆没了。
更可怕的是，苏珏在这份资料的字里行间, 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笔迹。
终于, 她看到最后，在这份手写资料的最后一页的末端, 看到了资料提供者的落款——
“——K先生。”
是亲笔签名，繁复漂亮的花体字仿佛能透露出笔迹主人的优雅尊贵, 某种神秘气息透过笔迹，从两百多年前映射到了现在。
苏珏却感觉呼吸一窒，心口瞬间被压上一块大石。
她见过一模一样的笔迹。
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苏珏的学业并非一开始就一帆风顺的，甚至，她曾经历过异常痛苦的某个阶段。
最开始的时候，苏珏完全是追着姐姐的脚步才考入了海洋学院。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全靠努力的本能去学习，哪怕付出了全身心的努力，也只能在出众者数不胜数的海洋学院里勉强排在中游。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一次偶然，她在图书馆熬到了深夜，临走的时候不小心把笔记本落在了那里。
等到第二天再找到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记录的所有问题都被附上了深入浅出的答案，从海洋生物的多样性，到神话传说中的深海巨兽，为她答疑解惑的人所写的文字，甚至要比她自己的笔记还多。
从那以后，苏珏就好像通过那一个个问答打通了任督二脉，也终于真正爱上了自己所在的学科，成绩也跟着突飞猛进。
开窍后的第二个学期，她就遇到了林老，成为了林老的学生。
正式搭上了研究员的道路。
可以说，那个深夜陌生人的指点，几乎就改变了苏珏之后的人生道路，那本笔记本，至今仍然被苏珏珍藏在宿舍的抽屉里。
而那份笔记上所有答疑最后的落款，也正是“K先生”。
但这怎么可能呢？
哪怕这么多年来科技已经发展到了极高的程度，人类的寿命依然锁死在一百多年的上限，迄今为止，活得最久的人也不过活了127岁，两百多年前留下这份错误文献的“k先生”和两百多年后在她的笔记本上答疑的“k先生”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然而字迹是很少能欺骗人的，不然也不会被视为契约的象征。
苏珏摩挲着那被保护的极好的签名字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温策尔同样有些担心，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同样也牢牢记住了苏珏反复摩挲的那个名字。
k先生，会是什么人呢？
恰在这种时候，机械提示音响了起来：“访问时间已结束，请访客归还文献，离开资料馆。”
小机器人同样也已经过来赶课了。
这种科技造物在这种时候往往是一点情分也不讲的。
苏珏必须深吸一口气才能够冷静下来，她整理好厚厚的项目资料，放回专属的抽屉，问题不大，她已经记下了大部分信息，回去之后，完全可以靠自己把那些可疑的地方都复录下来。
温策尔已经从重新把拟态变回小小一只，但这样，离苏珏的口袋位置又太矮了，她干脆顺着忙碌的小机器人的身体爬了上去，好在小机器人并不介意她的冒犯。
等距离合适之后，温策尔一伸触手就可以够到苏珏的手腕了。
“老婆，我们回家！”勇敢的小章鱼小小喊了一声。
苏珏罕见的没太注意称谓的问题，竟然“嗯”了一声。
一瞬间，温策尔的脑袋里放起了烟花，明明待在狭窄的口袋空间里，却好像被动触发了蹦迪模式。
以至于还是同一个专员在资料馆门口准备送苏珏出去时，就见苏珏插着手的口袋外面不停的向外凸起着：“嗯……我知道了。”
苏珏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专员：“这一定是您独创的某种针对手指关节的训练对吧！”
专员：“手指关节越灵活，做起实验和记录数据的时候就越不容易出错了，效率一定能再高上几倍，今年第三研究所的奖金看来非我莫属了。实在是太感谢您了，苏珏小姐。”
苏珏低下头，刚刚还在活蹦乱跳的温策尔一瞬间正襟危坐了。
好在接下来出去的路上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严格算起来，第九研究所和第三研究所依然存在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关系，这次要不是林老担保，苏珏也是绝对不可能进来的，直到重新穿好防寒服，被安全送出第三研究所的大门，苏珏才真正放松了些。
但放松依然不意味着心情变好。
任谁面前被摆上一团疑云，这团疑云还越来越大心情都不会好。
踩着环卫工人清扫干净的雪道上山，再从固定在雪山崖壁上的外置索道站坐上回第九研究所的缆车，苏珏脸上始终都没什么笑容。
温策尔扬起脑袋看。
老婆不笑的时候果然也还是很漂亮。
就是整张脸好像都写着——
心情不好。
作为一个合格的伴侣，当然不能让老婆这么不开心下去啦！
温策尔果断从防寒服的缝隙里偷偷溜了出去。
作为一只克拉肯，要穿越狭窄的缝隙还是很简单的，小章鱼的动作灵活又迅速。
以至于苏珏还沉浸在思考中，忽然就在眼前的缆车窗户上，看到了贴在上边摆着各种诡异poss的小章鱼。
“这是海星。”温策尔用触手模拟出海星的样子。*
“这是爱心。”温策尔又模拟出一颗小爱心。
紧接着，温策尔的小爱心变大，把自己圈在了里面。
苏珏开始有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温策尔深情道：“这是爱你的心！”
苏珏强忍着笑，忍了三秒，然后就发现真的忍不住了。
她笑出声，又好像要笑出眼泪来：“你都是从哪学的土味情话？”
不管土味不土味，能哄好老婆就是好情话。
温策尔自豪道：“我原创的。”
才不会说是从漫画书上模仿的呢！
而且温策尔确实也还有自己原创的内容，她把触手举高高，变成了一个圆形。
苏珏也确实有了期待感：“这又是什么星？”
小章鱼极具人性化的摇了摇头：“这不是星星，这是一个句号。”
苏珏一愣。
温策尔接着说道：“万事万物都会有终结，一切问题也都会找到答案。”
温策尔一挥触手：“让我们一起去等待答案揭开的那天吧！”
小章鱼成功定格了一个豪气万丈的动作。
这回，苏珏是真的笑了，笑得久了又好像要重新难过起来，她收拾好情绪，缆车也快到尽头了，小章鱼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苏珏眨眨眼：“你怎么不动了？”
温策尔：“……”
才不会说太冷冻僵了呢！
堂堂深海霸主克拉肯怎么可能被区区雪山冻僵呢？哈……啾！

第58章 盛宴将至
盛宴将至
从索道上下来, 再下一截相似的山崖到第九研究所门口，苏珏先回了一趟宿舍。
刚进了宿舍门，温策尔就乖乖从她口袋里出来了, 一点儿也不见先前冻僵在窗户边的样子，事实上, 习惯了深海压强和水温的海怪, 当然也不可能怕那点温度。
不过是想哄人一笑罢了。
苏珏能明白温策尔的好意, 但还是给温策尔倒上了一杯温水，对深海海怪来说，这样的温度也算烫的刚刚好了。
“我要去找一趟林老。”苏珏自己也喝了杯热水暖了暖身子, 随手说道。
温策尔“呼”的哈出一口温气：“好哒老婆，没问题老婆，我在家看家。”
她故意多喊了两声。
又装作不注意低头吨吨吨喝水的样子。
乱钻向上偷瞄的眼睛却暴露了她。
苏珏刚刚脱下防寒服挂进专用的保护套里面去，正抬手把埋进领口的头发扯出来, 干脆利落的扎上, 露出的后颈白的晃眼。
女人转过来，表情似笑非笑。‘
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但到底没反驳她就出门了。
温策尔无意识的继续喝水，分散在触手上的几个大脑却一边发呆一边吵起来。
“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呢？”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房间角落的小金属碎片堆里, 嘤嘤怪小姐嘎巴咬下一块口粮。
啧, 小甜饼就是好看。
年轻人呐……
*
“你是说，两百多年前, 有人故意给第三研究所递了一份有问题的资料？”
熟悉的办公室里, 林老还是戴着那副单边眼镜，短短几天, 他看起来好像又疲惫了不少，双手交握撑在桌上, 像勉强才提起了几分精气神。
苏珏把资料馆里找到的东西都一一说了，又着重提了一下最后的签名，“那个签名的落款，是K先生，林老听说过吗？”
林老慢吞吞的念叨起来：“K先生……”
“K先生……”他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忽然想起了点什么，“两百多年前，唐家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好像是叫做……唐珂。”
昏暗办公室里，林老的脸上有种不协调的冷硬，伴随着那沙哑低沉到了最低谷的嗓子，好像一下就把苏珏带回到局势不稳、资源贫瘠的两百多年前。
“唐珂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但是他的天才在那时候的唐家太不合时宜了。那时候的技术对于资源的利用率远远不及今天，人口又反比现在要多，三大世家的实力分配才初初评定，对于一手组建了军方的唐家，有一个足够强势、有威慑力的领导者至关重要。”
“那一代的唐家家主确实是一位这样的领导者，几乎是一抬手，就能弹压住不稳的局势，但他唯一的孩子唐珂，却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苏珏皱起眉：“不能……锻炼加强吗？”
林老摇头：“据说任何一点体能训练，随便什么磕磕碰碰，都会让那唯一的继承人夭折，于是就只能不了了之，精心看顾。”
“但唐珂确实是个天才，息壤之峡·2号的方案，当时就是他提出来的，如果没有他，深海或许已经蔓延到我们脚底下了。”
“这些信息，也都是我从我父亲那，曾经听他讲故事时不经意提起来的，或许并不是那位’K先生‘也不一定。”
苏珏点头，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回了下头，“我已经决定去参加唐家的宴会了，老师，我会把林辰好好带回来的，我保证。”
她转身走了，随手还合上了门。
林老愣愣的看了一会，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小辈们都在努力，他也不能泄了力气呀。
就着办公桌上的文件，林老抽出一份地图，勾画了起来。不管宴会局势如何变化，他总得给孩子们找一条后路。
回宿舍的路上，苏珏同样也在想着后路的事。
但不是为自己的。
为温策尔，为嘤嘤怪小姐，还有……还没回来的木木。如果她出了事，肯定得把温策尔和嘤嘤怪小姐都送出去，再拜托温策尔，告诉木木别来找她。
反正最重要的事情，总是要活下去。
但是要让小章鱼丢下自己跑路，总觉得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苏珏一阵头疼。
头疼完了，又忍不住想笑起来。
路过一扇窗户，她停下步子，去看外面的雪山，一片纯净的白，偶尔会有山脚和半山腰上，支起一小片居民区来，居民区之间的交流也还是少得可怜。
群山静默如往昔。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盛宴将至。
*
息壤之峡，昔日城市的废墟之上。
一架深潜器安安静静的停摆在了一座倾颓的灯塔边上，旁边的海面也都风平浪静。
直到一头抹香鲸忽然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直直就要往深潜器的底座上蹭。
“别别别，阿香，别闹。”苏拉赶紧追上来，拍了拍阿香的脑袋，“待会我再给你挠痒痒啊，我先进去看看木木和卡德莉亚姐姐醒了没有。”
大概是抵达了预设的目的地，到达这片废墟之后，深潜器就固定在这个位置停住了。
但周围还是茫茫一片的海，没有半点陆地的影子。
距离丹尼尔闯入深潜器已经过去了两三天，但那间被白色细枝塞满的卧室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怕伤到木木，苏拉也不敢直接上手掰，只能拆了卧室门，定期查看里面的情况。
苏拉熟练的打开深潜器的舱门进去，路过丹尼尔的时候，哼了一声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但架不住丹尼尔一直被锁着，无聊的甚至想找人打一架，当下就故意笑起来：“不用看了，阿芙洛是不可能这么快醒的，还有你的卡德莉亚姐姐，大概率已经被吃掉了哦。”
她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苏拉还会费心反驳。
现在已经完全免疫了。
反正她就是知道，木木是一定会醒过来的，卡德莉亚姐姐也，不，可，能被吃掉！
可恶，就算不和傻瓜吵架，也还是好生气啊！
苏拉蹲在舱门口，一时间甚至开始想要不还是和丹尼尔打一架算了。
反正关着也是关着。
闲着也是闲着。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苏拉没注意到，从舱门里延伸到外面墙壁上的某条白色细枝，忽然往回缩了一截。
明明被锁在远处的丹尼尔本来已经准备好新的笑话，却忽然噤了声。
这怎么可能？

第59章 久远的过去
久远的过去
很长一段时间, 黎木木都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身体，但隐约的, 她又觉得她好像依托于什么东西的身上。那毫无疑问是个庞然大物，她像是一颗种子, 在水里飘着, 懵懂无知的撞上一面墙壁, 就这么落进那漆黑墙壁之间的一道缝隙里。
于是居无定所的漂泊就这么停止了。
她本能的开始扎根，她想要的不多，就要一点点就足够她扎根。
她只是……想要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的“房子”好像也很温和, 完全没有要驱逐她的意思。
黎木木就这么长大了一点，当然只是一小点点，雪白的还带着点小碎绒毛的角从漆黑鳞片的缝隙里长了出来，像是一朵小小的花。
不过只有一点点, 黎木木也还是有了“眼睛”。
她的“房子”看起来像是一条鱼, 又或者一条蛇，总之是种长鳞片的长条形冷血动物，“房子”看起来很大，她应该是长在“房子”的后半截, 有时候“房子”的脑袋会凑过来和她贴贴。
但是没有恶意, 她能感觉得到。
她也喜欢和“房子”贴贴，虽然这样会有些痒。
她想再长大一点, 就可以长出真正的眼睛, 看看“房子”到底长什么样子了，但是她没来得及。
有什么东西更快的来了。那是种肮脏的, 邪恶的，能够飞快扩散和污染的东西, 很快，黎木木就发现深海变得比以往更安静了，漂亮的发光水母被染成了黑色，重重的在淤泥里攒动，海草和珊瑚也都变成了黑色，再到失去形状，变成一团蠕动的，摇摆的漆黑半固体。
“房子”在努力的带她找干净的地方，干净的水，但是很快连水也不干净了。
终于，“房子”也不干净了。
庞然的黑影在本就沉重的深海中缓缓坠落，黎木木也被带着坠落，但是那些重物落下的水波没有丝毫影响到她，“房子”护住了她。
熟悉的贴贴姿势。
黎木木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沙哑的女声有种温柔的力量感，“长大吧，你要快快长大。”
“长得比水母还大，比海龟还大，比我还大……”
那是黎木木第一次听到“房子”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她本来缓慢的生长速度好像也跟着变快了，她的根原本只是扎在那小小的一道缝隙里，但现在，她爬满了越来越多的地方。
时间开始变得很快。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长满了整片深海，那些漆黑肮脏的坏东西，都已经被她吃掉了，那些从她身体里孕育而生的珍珠，每一颗都保护了一片海域。
死去的深海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黎木木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她好像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她也失去了她很重要的东西。
她失去了“她”。
她的“房子”，她的“娜迦”，她的“伴侣”。
纯白巨茧的中央，少女蜷缩着身体，已经转为白色的短发松散漂浮着。
久远的记忆卷土重来的时候，黎木木几乎快被记忆里所裹挟的沉重感淹没，在记忆里，失去的“伴侣”还只是一道庞然的阴影，在真正的现实中，卡德莉亚将要被她吞噬的愧疚和恐惧更折磨着她。
直到一双手从身后完整的把她抱进怀里，熟悉的气息完全笼罩住她。
正如千百万年前那样，温和的女声贴在她耳边，简单提醒：“木木，你该醒了。”
黎木木睁开了眼。
入目是洋洋洒洒的白。
属于她自己的那些“分枝”都已经被收了回来，但还有些许白色的絮状物残留在了被损坏的家具布局和墙壁门框上，很难想象，那些深深的沟壑竟然是她造成的。
一切都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依然是熟悉布局的船舱。
门外是苏拉，黎木木还记得，她流落深海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海怪朋友。
丹尼尔倒是不在，但是从周围的气息分布判断，大概率还是被锁在门外，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卡德莉亚呢？
就算再怎么缩小，一条娜迦怎么可能从她的茧里直接消失，不，或许没有消失。
但那气息同样已经低到了很难说是生命体的程度。
黎木木几乎不敢低头。
直到什么挂在她手腕上的东西动了动，黎木木屏住呼吸僵硬的垂眸，就看到一条纤细的完全不能和娜迦划上等号的小黑蛇正圈在她的手腕上。
黎木木几乎不敢眨眼。
终于，小黑蛇扬起脑袋，朝她吐了吐蛇信。
又好像太虚弱的咬住自己的尾巴，彻底陷入了沉睡。
门外，苏拉终于发现眼前忽然大变样了，惊喜的叫出了声：“木木你终于醒了！”

第60章 原因
原因
人在沉睡了很久刚醒的时候, 总是容易对周围的世界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层玻璃隔着，又好像坐在飞速前进的列车上看外面，一切的东西都显得高远又低垂, 总之和自己不在一个位置，已经熟悉的共事了许多年的器官和身体也都变得陌生又沉重。
好像回到新生儿般陌生又无力的时刻。
黎木木明明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这些人类才有的小毛病也并没有从她身上消失。
从睁眼到低头看卡德莉亚, 再到听到苏拉的声音。
黎木木的反应都异常的慢。
她甚至花了一点时候思考门口的, 这惊喜的喊叫出声的小女孩到底是谁。
那些来自于久远过去的，成百上千万年的记忆，好像轻而易举就冲淡了临近的这短短十几二十年, 更别说最近的十天半个月。
但苏拉丝毫没有接收到少女眸光里的陌生，她只知道她的伙伴从沉睡中苏醒了，哪怕她看起来好像和之前有些变化，身形有些抽条, 像是高了一些, 但这点细枝末节的区别对于本体超庞大的深海海怪来说，也就等同于没有区别。
头发变白了？
那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颜色那不是只要控制下身体的色素细胞就能更换的事情吗？
每个拥有拟态能力的深海海怪，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办到。
小女孩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停顿，在舱门口助跑, 再一个虎扑, 就直直的砸进了黎木木怀里，“木木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久, 你感觉还好吗,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小炮弹上来就是一连串的问题，但不得不说, 苏拉的一个萌牛冲撞也成功打碎了黎木木和世界的那层隔膜，把来自久远过去的阿芙洛狠狠撞碎, 又把才十八岁，刚刚成年的女大学生黎木木给撞回了这具身体。
黎木木抱住扑过来的，只有自己腰那么高的小女孩。
一边整理着思绪。
她是黎木木，也是就读于第三阶梯海洋学院，马上就要毕业的女大学生，她的父母从小在海难中去世，但她还有一个小姨……
对，小姨，她还得回去找她，小姨一定还在担心她。
还有她的朋友——
“苏……苏拉，我没事。”黎木木的语速很慢，但已经在逐渐变回正常，“这段时间辛苦小苏拉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冰凉的黑发，苏拉也同样回了一个蹭蹭，“对了，卡德莉亚姐姐呢？为什么没见到她人呀？”
黎木木的手僵在了半空，苏拉顺着黎木木的视线抬头，很快注意到少女腕间的那一抹黑色，纤细的小黑蛇头尾相衔的挂在黎木木的手腕上，就好像一只好看的装饰品，但显然，那熟悉的生命气息无疑就是……
“卡德莉亚……姐姐？”苏拉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黎木木一时不敢去看苏拉的表情，卡德莉亚不只是她的伴侣，还是苏拉的朋友，不过不管苏拉怎么看她，她都会承担应该她承担的责任。
嗯……就算怪她也是正常的……
苏拉果然一脸正色，严肃的确认道：“卡德莉亚姐姐是陷入休眠了吗？要多久才能醒？”
黎木木垂眸：“如果没有能量补充的话，可能要三个月以上。”
“这也太棒了！！！”
黎木木原本正滑向深渊的情绪忽然卡了壳：“……”什么？
苏拉：“木木你不知道，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第一次去找卡德莉亚姐姐打架的时候被揍的有多惨，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卡德莉亚姐姐现在的样子简直太可爱了。”
“可以把这个蛇蛇手钏借我戴戴吗？我保证不会让卡德莉亚姐姐受伤的！”苏拉挤在黎木木怀里，甚至激动的发动了星星眼攻势。
黎木木几乎只差一点点，就动摇了。
可惜一点点也是一点点。
“不行。”她到底还有点对伴侣的责任心。
黎木木果断转移了话题：“我沉睡之后，丹尼尔怎么样了？还有阿香，你们没受什么伤吧？”
苏拉有些惋惜的看了眼黎木木手上的黑蛇手钏。
可恶。
只差一点她就能拥有一条娜迦手钏了。
不过其实就算黎木木真的同意，苏拉也是不敢接的，开玩笑，她可不想再被醒来的卡德莉亚姐姐再暴揍一顿。
“丹尼尔就被关在门口呢，我带你去看。”苏拉一边回答黎木木的问题，一边拉着刚刚苏醒的少女往舱门外走，“阿香也什么事也没有，丹尼尔只是短暂控制了我，没对我们做什么，我刚带阿香从外面捉完鱼回来。”
黎木木听到最后，下意识反问：“捉鱼？”
她们已经走出了舱门，重新站在了走廊里，黎木木从舷窗望出去，忽然就僵住了脚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场灾难。
但此时此刻，那仿佛天穹崩塌的末日图景又重新在她眼前隆隆展开。
那是她曾经用脚步亲自丈量过的土地，是曾经日夜生活和沉睡的城市，是她的四年时光，但此刻都已经沦为建筑材料的碎片，棱角的堆砌，稀薄的光线透过水面，落上那片废墟。
黎木木清晰无比的听到苏拉的声音说：“深潜器昨天晚上就已经停了，我等了半天它都没再动弹，我就带阿香出去逛了逛，我们现在停在一片废墟上，丹尼尔说，这里曾经叫做息壤之峡，再往里走就是，第三阶梯。”
“但是木木，第三阶梯不是陆地吗？我们为什么还没有到岸上？不是说，岸上会有好吃的吗？”
黎木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拉。
这里曾经是岸上，但是现在不是了，这里曾经有一大片城市，和人类，这里有很多人辛苦一辈子搭建的家，但是现在也已经不在了。
更让她感到割裂的是，息壤之峡坍塌的背后，还有海怪的影子。
这当然是场巨大的灾难。
而她不仅是这场灾难的受害者，更或许，也同时站在制造者的阵营。
少女的手腕上，沉睡的衔尾蛇仿佛也感知道伴侣的情绪，拥抱般收紧了一丝。
而寂静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道被忽略的声音。
“因为污染呀。”

第61章 臣服
臣服
走廊上, 原本被金属锁链锁死在墙边的寸头女人抖擞身子站了起来，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锁链困住，苏拉瞪大了眼睛, 丹尼尔轻笑了一声，“是不是很惊讶？”
“这点锁链也想锁住我, 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苏拉显然是经不起一星半点的挑衅的, 气呼呼的就像冲过去打架, 黎木木拎着小女孩的领子就放到了身后，“我记得你。”
“你叫……丹尼尔。”黎木木垂下双眸，“你刚刚说……污染, 你知道什么吗？你留下来，是为了我？”
倒不是她自恋，只是如果不是为了她，实在难以解释丹尼尔为什么可以离开却没有, 甚至心甘情愿被锁着待了这么多天。
丹尼尔打了个响指：“聪明, 不愧是阿芙洛。”
提到污染，她的神色忽然正经起来：“据我所知，污染已经扩散到几乎整个深海了，而且, 有一部分已经上岸。”
“上岸？”黎木木忽然转头看向舷窗, 深潜器的舷窗外面，依然是一片茫茫海面, 丹尼尔说的上岸绝不可能是指这里。
丹尼尔补充道：“对了, 你应该还不知道，人类已经在他们第二阶梯的边缘重新搭建了息壤之峡, 命名为息壤之峡·2号。”
黎木木对那个备用方案有印象，她刚想说什么, 就听丹尼尔继续道：“但是就算是息壤之峡·2号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密闭的金属走廊里，丹尼尔的声音就好像某种箴言预告，“除了你在的这片海域，其他的地方应该都已经被污染的差不多了。那些污染物找不到新的载体，当然就会上岸。”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阿芙洛？又或者说，黎木木？”
“我可以帮你，我就是为了帮你而来的。”
“你完全可以信任我，我还留在这里就是证明。”
女人双手抱胸，话音里透着蛊惑。
苏拉拽住黎木木的胳膊，眼睛都快要冒火了，“木木别信她，她是坏蛋！”
丹尼尔丝毫不慌，在她看来，自己的分量怎么说也要比一条还没成年的小利维坦高的多了，而眼前的阿芙洛才刚刚发育成熟，她唯一的竞争者卡德莉亚看起来也已经凉了。
她完全胜券在握。
直到一条白色细枝从不知名处忽然冒出来，咻的一下捆住她，放倒在了地上。
然后狠狠扎紧。
哒哒哒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靠近，白发少女从头顶上方俯视下来，“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情。”
黎木木握着苏拉的手，另一只手上扣紧了手腕的黑蛇手钏，“我不需要你帮我，你只需要服从，就可以了。”
细枝还在收紧。
甚至生长出新的分叉，在半空中蠢蠢欲动。
丹尼尔毫无不怀疑，只要黎木木想，可以随时把这些可怕的东西扎根进她的身体，她该明白的，能够解决污染的阿芙洛，当然得比污染还可怕的多。
少女声音喑哑：“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要全部。”
丹尼尔被完全按倒在地面上，冷汗涔涔，终于彻底服了。
“遵命。”
女人艰难吐出两个字。
半个小时后，丹尼尔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息壤之峡·2号还有深海洞窟的情况，包括怎么通过安格鲁和玛娜找到的黎木木，都和盘托出。
还有随身带着的那个怀表，也都交了出来。
黎木木只是打开看了一眼，原本沉睡的黑蛇手钏忽然半睁了睁眼，把怀表叼过去一块缠在了黎木木手腕上。
有那么一瞬间，黎木木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护食的小狗，睡着觉呢还要把宝贝叼吧叼吧回小窝里藏起来。
因为和她一起育珠的关系，卡德莉亚身上的污染倒是已经解决了，但也因为过于虚弱才会进入现在这种长久沉睡的状态。
如果没有外力帮助，大概要很久才能恢复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黑蛇冰凉的额头。
“要快点好起来呀。”
苏拉也一直在旁边听着，刚刚忽然觉得有个名字有些耳熟，现在才想起来，“我记得安格鲁，好像是温策尔的哥哥来着。”
黎木木一愣：“温策尔的哥哥？”
丹尼尔也跟着补充道：“他们好像确实一直就是想上岸找人来着。”
“上岸？”黎木木和苏拉都是一愣，“温策尔在岸上吗？”
被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丹尼尔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只克拉肯是最早把消息传出来的，但是突破息壤之峡的时候运气不好，被人类捕捞走了。”
“听说还被送到什么研究所去了。”
黎木木深呼吸。
温策尔还活着，这段时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而且，研究所的话，等她上岸之后联系上小姨，一问就知道了。
苏拉已经完全兴奋起来，黎木木也任由她抱着，摸摸小女孩的脑袋，“我们出去吧。”
“带上阿香，一起上岸去找温策尔。”
还有小姨。
这么多天了，小姨一定也担心坏了。
少女的瞳眸里闪过光彩。
在这种时候，她看起来又像是一个脆弱的人类了，丹尼尔望着黎木木的眼睛，不知怎么一愣。
黎木木松开了丹尼尔，再望下来时，目光却又回到了平静，“带我们去深海洞窟。”
她不光要上岸，还要带着其他深海海怪一起，不然留在深海，只有被污染一条路，她要成长到完全净化污染，还需要时间。
人类和深海都再经不起打击了。
一行人从深潜器里钻出来，因为要带上黎母的笔记本还有帕克先生及同伴们的数据光盘，黎木木干脆找了个工具包背上身上。
阿香快乐的飘过来，等黎木木和苏拉都站上自己的背，它就更快乐了。
这段时间一直闷在深潜器里都要憋坏它了。
抹香鲸发出一声低低的鲸鸣。
等丹尼尔上来的时候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阿香故意往边上游了一段距离，丹尼尔摸摸鼻头，没作声。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干坏事比较好。
阿香带着众人游出没多远，原本就在废弃边缘的深潜器也轰隆一声，永远停在了废墟之上。
黎木木回头看了一眼，又确认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
转头望向了回家的方向。
也不知道温策尔的哥哥成功上岸了没有。
如果安格鲁能用丹尼尔的手段成功上岸，她们也可以故技重施，提前在人类和海怪之间建立沟通……
*
如果把时间倒回到几天前。
安格鲁和玛娜在拿到丹尼尔的小盒子之后，并没有马上就去找人类的潜水艇实验，就像丹尼尔说的，他们有义务把有关污染的消息提醒大家。
但事实证明，人没有办法叫醒装睡的人这句话就算放在深海海怪的身上也是正确的。
安格鲁和玛娜不光没有被感谢，还收获了一堆冷嘲热讽。
“胆小鬼还是别在深海混啦，什么污染能蔓延那么快，就算污染来了，我现在立刻马上上岸都来得及，怕什么。”
“就是，我每天在外面逛来逛去，也没见有什么污染蔓延过来。”
“一直就听说温策尔的哥哥是个没用的废物，原来还真有克拉肯这么废啊？”
唯一相信他们的妮维雅，因为是深海洞窟主人的缘故，也不可能现在就离开，妮维雅亲自把安格鲁和玛娜送到门口，“抱歉，安格鲁，我的客人看起来有些不够友善。”
柔软温和的青年眼角有些泛红，但还是笑笑，“没事的没事的，他们也没说错，我就是一直很废物。”
连一贯爱打击安格鲁的玛娜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就算是废物，你也是一个好哥哥了。”
妮维雅轻笑，“玛娜说的没错，祝你们此行顺利，一路顺风。”
漂亮的小珍珠坐在蚌壳做的椅子上，朝他们挥挥手。
白色的纱裙随着水波晃动。
直到安格鲁和玛娜离开，妮维雅才吩咐手下带自己回去，望着头顶巨大的洞窟，若有所思。
污染这种东西。
确实也得提前准备起来了。
安格鲁和玛娜并不知道妮维雅的准备，他们带着丹尼尔的小盒子，很快就在靠近息壤之峡·2号的水下找到了一艘潜艇。
为了方便行事，安格鲁暂时换回了本体，形似章鱼的庞大海怪蜷缩在礁石中间狭窄的缝隙里，一只小海螺贴在它的脑门上，一大一小都静静望着不远处那艘正在巡逻的军用潜艇。
玛娜：“我感觉这艘就不错，里面应该有人，你可以直接换掉他，然后我们用他的身份上岸。”
安格鲁：“要不然那艘怎么样，看起来更大一点。”
他指了指更远一些的另外一艘。
玛娜也开始纠结起来：“不然那艘？那艘灰扑扑的好像更不起眼一点。”
安格鲁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这里以前有那么多潜艇巡逻吗？”
一艘潜艇恰好路过了他们正前方。
玛娜掏出了丹尼尔的小盒子，“不管了，就这艘了。”
安格鲁也做好了第一时间缠上潜艇然后潜入进去的准备。
小盒子啪嗒一声打开。
露出空空如也的黑色绒面。
潜艇的探照灯恰好照了过来。
“警报！警报！发现不明生物，数量：2，类目：不明！”
血红的警报灯打开，一瞬间，附近的几艘潜艇都包围了过来，安格鲁和玛娜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几艘潜艇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捕捞起来又被液氮冷冻运输上岸的安格鲁和玛娜旁边，还带上了那个黑丝绒面的小盒子。
安格鲁·玛娜：丹尼尔你个骗子！！* ！
遥远的鲸鱼背上，女人懒洋洋晒着太阳，忽然“阿嚏”了一声。
谁在骂我呢？
算了得罪人太多了数不过来了。
人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债多了不愁。

第62章 扩建城区
扩建城区
安格鲁和玛娜被用液氮封存起来, 放进了港口的军用仓库里秘密封存。
为了不引起恐慌，只有参与过行动的几艘潜艇和相关的士兵知道所捕捞上来的到底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就算隔着一层特质玻璃，但极低温度的液氮里, 里面的深海巨物都还有这明显的生命指征，甚至眼睛偶尔还会睁开, 活动。
隶属于军方的研究人员已经对此心生骇然, “这是已经是我们最近捕获的, 最接近于您描述的那种灾难性物种的不明生物。”
白发指挥官站在特制的玻璃幕墙外，依然是一身军装，红色披肩, 只是随意站在那抬头看，却好像立身于庄严肃穆的教堂。
林厌的脸上很少有表情，所以她身边跟着的人也都不大敢说笑。
研究人员严谨的介绍起这次捕获的不明生物，说起不符合物理规律生长分叉的腕肢, 应该兼具强大拟态功能的头鞘。
林厌静静地望着。
这当然也是一个可怕的深海巨物, 如果不是她亲眼见过比这更可怕数千万倍的末日景象，恐怕也会被眼前生物所震撼。
但……
“不是它。”林厌摇头。
研究人员的介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你们的问题。”林厌安抚的拍了拍研究人员的肩膀，转头提起另一件事：“之前说的，能检测异常数值浓度的仪器做出来了吗？”
研究人员点头：“按照您的要求, 是能够手提的轻便型, 但是数值的准确性可能会弱一些。”
“没关系。”林厌转身看向副官：“安排好人员，带上仪器, 分区域去乌兰防区靠近另外两个防区的位置采样, 把检测结果汇总给我，尽快。”
“没问题, ”副官点头，顺便递上今天的日程表：“下午我们还有一项日程, 去扩建区域视察幸存者的生活情况。”
原本在息壤之峡·2号完成接轨以后，军方应该逐步撤出，有相应行政人员接手后续的安顿，但不知道为什么，相关的人员一直没来接手。
林厌仍在兼任部分行政工作。
而且另外几个防区也同样联络不上，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但该做的事情仍然必须要做。
谁都可以慌，她不行。
“正常安排吧。”林厌压低了军帽，白发垂在了血红的披肩上，沿着金属长廊走出临时搭建的研究所和储备仓。
这附近的区域都是军方的势力范围，只有士兵和小部分相关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因而显得格外空旷。
林厌抬眸远望，也只能看到高耸的息壤之峡·2号笔直的插入云霄，看起来把一切危险都隔开在外，云层都被切割。
她停下来，副官也跟着停在她身后。
“那是……鸽子？”林厌望着高空中滑翔而过的一道黑影，副官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那个方向，看起来就是从我们下午要去视察的那片扩建区域飞过来的。”
“车已经安排好了，您看是要现在过去还是先用餐了再过去。”
“就现在吧。”林厌补充了一下：“另外，这段时间，中午不需要安排用餐了。”
副官表情一变，但还是严肃的低了头：“是。”
一直到前往扩建居民区的路上，林厌都还在处理乌兰防区的一些行政事务，空出来的午餐时间怎么也不能浪费了。
在处理事务的间隙，林厌才用车上的干粮随便对付了几口。
副官兼任了司机在前面开车，后排就只有林厌一个人还有一些办公用的文件和设备，啃干粮的时候，指挥官的披肩也被她解下来，随意放在了一边。
因为还在想着事情，林厌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慢条斯理。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身上才会显露出好像曾在林家被作为继承人严格培训的痕迹，那种世家贵族的气质。
任谁也看不出这位指挥官小姐此刻实际上正在发呆。
顾琳琅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林厌无意识的望向窗外，车窗倒影出她自己的影子，却好像马上会有一双手按上她的肩膀，从身后带着助跑的力道压过来，桀骜张扬的笑出声来。
“林厌，你干嘛老是板着一张脸？”
“要笑知道吗？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同作为世家继承人，林厌从小就和顾琳琅一起长大，也被放在一起比较。
和一直是利益联姻的林家父母不同，顾琳琅的父母在早年间甚至是恩爱的，作为夫妻二人唯一的女儿，顾琳琅也和所有在爱里被浇灌长大的人一样，有着林厌所没有的热情，朝气和自由。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厌甚至嫉妒顾琳琅。
她只能像雕塑一样被框在世家继承人的模具里时，顾琳琅已经有了自己鲜活的样子。
直到一场意外让顾家家主车祸亡故，诸多的情人带着私生子女找上顾家的门，林厌看着顾琳琅在一夜之间沉默下去。
再后来，顾琳琅的母亲受不了打击从索道高处一跃而下，彻底失踪。
顾琳琅退了学，开始专心应付家里的一锅乱炖。
林厌的父母也不再允许她们来往。
她们终于从朋友，变成了陌生人，又从陌生人，变成了外界传言里的死对头。
“林厌，你说我去当顾家家主，把你从林家光明正大接出来，好不好？”
“什么身份？家主夫人怎么样？”
林厌耳边好像闪过年少时的顾琳琅按着她的肩膀开的玩笑，再回神时，车窗外已是一片灰白色的住宅街景。
“我们到了。”副官停下车。
扩建给幸存者居住的临时城市在乌兰防区边缘处的一小片荒原，再往远处就已经是衔接第一阶梯的群山，是天然的天堑。
这片荒原在平时因为过于贫瘠，早早就荒废了，但在第三阶梯被海水淹没后的现在却发挥了它至关重要的作用。
承接从第三阶梯的末日中幸存下来的人。
为了能够满足所有幸存者基本的饮食起居并进一步长期生存下去，这里早早就在原本城市遗址的基础上进行了粗放的改建和扩建，那种灰白色的建材能够通过某种大型器械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塑形，才实现了现在的工程效果。
从行政文件上传过来的信息来看，这片城市遗址在迁移过幸存者之后，已经基本实现甚至超越了以往的人口数目。
甚至有所爆满。
但林厌带着副官走在扩建城区的路上，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奇怪，这些人都去哪了？”副官一边对着数据光板上的地图讯息，一边观察四周的街道情况，按照他们原本的路线规划，需要沿着小镇的医院，学校，行政大楼一个个视察过去。
但现在情况明显有异常，副官一时拿不定主意。
林厌沉吟了两秒，定下主意：“先去行政大楼，调监控。”
人员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林厌把随身携带的武器盒拎在了手里，原本只有普通枪支大小的武器盒瞬间展开成了一架激光炮。
“另外，先把异常情况反馈回去。”
副官赶紧照办。
行政大楼位于整个扩建城区的正中央，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街道一直往里走到最深处就是，一路上除了没有人，整片城市看起来完全正常。
行政大楼门前的广场上同样空旷，安静。
副官提前用设备检测了周围的情况，都显示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林厌伸手推开了行政大楼的大门，耳边好像忽然听到了一阵水声。
但再仔细听的时候又消失了。
“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林厌回头看副官。
副官困惑的摇了摇头。
扩建城区的中央行政大楼是常见的办公楼，接近正方形的截面中央建设有供上下的电梯井，一楼设立了两个接待台。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林厌一一翻开检查了一下，一直到三天以前，工作人员显然都还在正常的记录着一些日常常见的访问和问题，直到三天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异常记录。
“陆仁，幸存者编号311，需求，缺水，表现出极度干渴症状，提供饮用水后症状无好转，移交医疗区。”
从这条记录往后，就密密麻麻写满了相关“干渴”的症状。
直到翻过几页。
仿佛工作人员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出现问题，原本正常的笔迹开始变得歪斜，糊成一片，仔细看却能看出上面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的其实都只有一个字。
“渴。”
“给我水！给我水！！！”林厌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尖叫，她飞快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朝着那忽然扑过来的人放了一炮，才阻止了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
但到看清那被自己击落的“人”之时，眉头就狠狠一跳。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全身上下的皮肤却都已经因为缺水而皲裂，一道道裂口仿佛还在撕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却一点血都没流出来。
就好像那些裂开的口子下面，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就算已经被击落在地，已经断了一条腿，青年人都仍在嘶吼着要朝林厌和副官扑过来，甚至他的出现好像还撬动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原本的行政大楼的玻璃大门外，忽然密密麻麻堆满了同样症状的人。
而本该跟在她身边的副官，却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大楼之外，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指挥官，林大小姐，对不住了。”
显然，这是个陷阱，还是个针对她的陷阱。
林厌没问他为什么，人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总有他的理由，她从不纠结于这些无谓的事情，眼下要出大楼已经是不可能了，她唯一的路线只有——
往上走。
赶在大门还没有完全被破坏，林厌当机立断进了行政大楼中央的电梯，按了向上的按钮，只不过……
在电梯门完全闭合之前，她拎起激光炮，调到了最大功率，朝着大门外狠狠轰了一炮。
大门被破坏，本来被挡在门外的“人群”进来的更轻易了，但也有另一部分被炸飞，恰好落在了副官所在的方位附近。
一只断臂就那么落在了副官的脚边。
漆黑的“血”淌出来，忽然像是活过来一般向上“攥”住了副官的脚踝。
副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滚开！滚开啊！！！”
刺耳的尖叫声渐渐被隔开，林厌脚下的电梯井猛地一颤，在顶楼停下来。

第63章 再遇
再遇
哪怕是在应急情况下紧急搭建的建筑, 办公大楼因为承载了更多的功能，依然要地形复杂的多，除了一楼被用于接待做了开敞式的大厅设计, 上面的楼层都被数条走廊分割成了大大小小、不同功能的房间。
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一条长长的室内走廊, 两侧房门整齐排列, 看起来很安静。
甚至有些安静的过分了。
坐以待毙不是林厌的性格, 白发女军官按了下头顶的军帽，信步踏出了电梯井，沿着长廊一步步向深处去。
经过严苛训练过的身体尽管提着不轻的手持武器, 脚步依然很轻，落在楼板上几乎没什么震动，速度却不慢。
林厌很快就走到了第一个拐角。
一路上她都在观察天花板上可能通往天台的消防疏散门，那是她从这栋底部已经被封死的“罐子”里出去的唯一机会。
刚刚她已经确认, 这条走廊她走过的位置都没有, 该检查下一片区域了。
但就在她打算转身进入拐角时，白发下耳尖却敏锐一颤，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墙壁、天花板缓慢的蠕动着靠近。
那应该是某种类似于蛞蝓、蜗牛的，能够用无数锯齿状的腹足抓住平面蠕动的生命体。
抑或者……污染物。
那东西制造出的动静不小, 但听起来还有一段距离, 或许是隔了几个拐角，又或者几面墙壁, 她正站在某个视线死角, 那东西应该还没有发现她。
林厌一动不动的站着。
控制力极强的身体让她仿佛一具雕塑，一瞬间没了呼吸, 存在感削弱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五感却被调动到了巅峰 ,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东西就在她正对面的西南角，滴答着腥臭的粘液，或许还挥舞着形状不明的触角。
而且，正在靠近。
继续捉迷藏是行不通了，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估计很快就会被那个不明生物迎面撞上。
林厌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终于试探的抬起脚。
就在她动作的一瞬间，从几个拐角、墙面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接着迅速加快了好多倍。
相对的，林厌也反向确定了对方的位置，她盯紧了那东西即将出现的拐角，瞳孔缩紧，握紧激光炮开始蓄力。
就在二者即将对垒的时候，一双手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直接捂住了林厌的嘴。
拖着人闪进了一边黑洞洞的房门！
从一个开放式的走廊到一个逼仄的空间，林厌的身体几乎本能的紧绷起来，让她感觉到危险的还不止于此，就隔着一扇薄薄的房门，刚才还在不远处的不明生物蠕动的声音清楚至极的传来。
那东西的速度和灵活性远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林厌瞳孔放大，身体反而尽可能的放松了下来，整个人的气息都趋近于不存在，一门之隔，那蠕动声停留了一会，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但一无所获之后，终于还是远去了。
危机降临的时候，人总是顾不得其他的东西，但在危险离开之后，另外一些存在就鲜明起来。又因为黑暗的环境剥夺了视觉，耳边轻微的呼吸声，捂住嘴的手掌，全部都带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就在耳边呼吸变急促的下一秒，林厌攥着对方的手腕直接按倒在了地上。
“疼疼疼……”背后的人影一叠声喊着往下倒，看起来没有半点防备的样子，快要倒地的时候却拉了林厌的手，顺势把人拽进了怀里，林厌重重落地，却没有伤着什么地方。
几乎全部力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惹得人闷哼了一声，又喘口气笑起来。
“就几天没见，不用这么大阵仗欢迎我吧？”
林厌沉默，她单手还拎着武器，另一手撑着地方就想站起来，却撑到了对方的长发上，又滑着倒了下去。
林厌：“……”
顾琳琅发出一阵闷笑，“这回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了，好了，让我抱一会……”
她的声音低下去。
和以往开玩笑时不太一样，没了那种浪荡气。
顾琳琅说完，就感觉到林厌挣扎的动作停了，漆黑一片的小房间里，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的一线微光，顾琳琅只能隐约看见林厌的雪白发顶，对方倒下来时，脑袋刚好枕在她的心脏附近。
雪白长发落向两侧，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
“还好……找到你了。”
“你怎么会在这？”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厌愣了一下，皱起眉，“你要找我？第一阶梯，也出事了吗？”
“如果你是指刚刚在外面的东西那种事的话，倒还没有。”顾琳琅挑了下眉，抬眼看向自己的手腕，“所以林长官，你还要攥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光线黯淡，顾琳琅的浓睫下，眼睛却亮的惊人。
林厌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顺势从顾琳琅身上起身站了起来。
地上的人却还是耍无赖般躺在地上，厚颜无耻的朝她伸手，“拉我一下呗，林长官。”
“毕竟是你把我按倒在这的呢。”
很奇怪。
林厌其实根本不喜欢这样无赖的人，但是却总是拿顾琳琅没有办法，明明是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顾琳琅却仿佛仍然在五星级酒店一样精致利落，真丝衬衫在拉扯间领口散了，黑发也铺散在地上，好像还给她添了几分风流。
林厌到底还是握住了顾琳琅的手，把人拉了起来。
“所以是怎么回事？”她习惯性的皱眉。
顾琳琅抬手，伸了个懒腰，“我想来找你，就来了。”
“仅此而已。”

第64章 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顾琳琅向来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 比起绕弯子，她更喜欢直球。
毕竟她的日子从来就没怎么太平过，现在更是这样,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有些话现在不说, 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她说的直接, 说的轻描淡写, 却好像要让人生生从骨子里烧出一把火来。
如果换个别人在这里，可能就被拿下了。
只可惜站在她对面的是林厌，白发指挥官出了名的不解风情。
听她这么说, 好看的眉眼已是下意识皱了起来，“你在这，那安安呢？”
“……”顾琳琅：“我把顾家交给了她。”
白发指挥官的脸色几乎已经冻成冰块了，顾琳琅目光躲闪, 轻咳了两声：“咳咳……”
“那什么,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在参加唐家的宴会了。”
林厌：“……”
可以，这很顾琳琅。
*
顾琳琅当然不是毫无准备，就把一堆烂摊子留给了安安, 最起码, 她把自己最信任的副手交给了安安。以及，她把原本被紧密关押起来的巨型虎鲸也放了出来。
唯一的条件就是保护好小女孩。
第一阶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向顾家外部的停机坪, 安安已经抱着兔子玩偶和管家一起等在这里。
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伴随着一阵轰鸣声, 早早安排好的直升机缓缓降落，相比于之前用于长途运输的巨型飞行器, 眼前的直升机要小巧的多，当然也更加精致华美。
流线型的机身上，属于顾家的徽标正熠熠生辉。
不过安安的关注点点在了其他方面，她回过头，对着壮汉招了招手，示意他低头。
壮汉脸上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但还是低下脑袋，没说话，但一脸“又怎么了”的臭屁表情。
放在得有一米九以上，黝黑如一座高塔的男人脸上，这种表情着实有点辣眼睛，但如果是一只虎鲸，又好像一瞬间变得可爱起来。
安安甚至有点想笑。
她伸手，揉了揉壮汉的脑袋：“我们马上就要上直升机啦，胖胖不要害怕哦。”
胖胖，哦不，波恩面无表情的直起了腰板：“再说一遍，我叫波恩！”
而且他才不会害怕呢！
安安点头：“好的胖胖。”
波恩：“……”
毁灭吧这个世界！
管家在一边看着，笑而不语，只是在二人沟通完毕后，一脸慈祥的朝着安安伸手：“安安小姐，我们该启程了。”
安安握住管家的手，踏上直升机的台阶。
作为顾家的代表，她确实得启程了，
波恩烦躁的揉了揉头发，也还是跟了上去。
另一边，第九研究所。
苏珏和温策尔也已经准备好前往宴会邀请函上所示的地址。
嘤嘤怪小姐则留在第九研究所看家。
林老专门为她和温策尔安排了一架直升机护送她们，更亲自送她们到了停机坪。
“唐家的相关资料我已经提前给你看过了，相信你应该有所准备。”林老停顿了很长一会，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际线，忽然开口：“如果实在救不回林辰，不要勉强。”
苏珏点头，下意识看了眼口袋里的小章鱼。
因为这几天一直陪她做各种准备熬到深夜，温策尔此刻仍然昏昏欲睡，耷拉着脑袋，毫无半点危机意识。
林老也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挪了挪，嘴角染上笑意：“祝你们都能平安回来，我会在第九研究所，等你们。”
蹒跚的老人在助手的搀扶下走进了第九研究所的舱门。
舱门缓缓下降。
直升机的螺旋桨也开始旋转。
温策尔在一阵轰鸣声中摇晃着脑袋苏醒，“啪”一甩触手从苏珏的口袋边缘钻了出来，“我们要出发了吗？”
苏珏掏出黑色镀金的邀请函，轻声“嗯”了一声。
直升机缓缓起飞。
还有更多的地方，数不清的飞行器、直升机、雪地车，都朝着同一方向赴约而去。
那深藏于雪山边缘的深邃峡谷，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隐秘之境，仿佛有一道庞大的黑影，开始涌动。
“盛宴就要开始了……”
“开始了……开始了……开始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怪异的笑声，在峡谷深处的地堡里游荡开来。
*
而另一边，黎木木一行人也已经靠近了妮维雅的沉船洞窟。
一路上，丹尼尔已经喋喋不休的给她们介绍了许多，就好像要靠着毫无保留的输出再拉回一点印象分，只可惜除了阿香偶尔还给她喷一脸水，黎木木和苏拉都不太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大概就在那边了，奇怪……”
丹尼尔忽然停了下来。
黎木木也在同一时间望见了不远处那庞大的沉船遗骸，或者说不只是沉船，仿佛是什么巨大的怪物把庞大建筑的碎片随手揉捏到了一起，以至于那庞大的建筑兼具了工业美学和生物美感，仿佛什么废土怪物的尸骸。
但黎木木也同时感觉到了丹尼尔没说完的奇怪之处，“太安静了。”
这片海域的深度不算太深，按照常理来说，多少该有珊瑚丛，鱼群和其他深海生物出没，但周围却没有任何一点生命的气息。
丹尼尔补充道：“而且按照妮维雅的喜好，如果她还在，一定会把这艘沉船布置得花里胡哨，咳咳，灯火通明才对。”
黎木木下意识捏了一下手腕处的小蛇，转身拉住好奇想要乱逛的苏拉的手：“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
大概和完全觉醒有些关系，她的性格好像比起之前更加……大胆果断了多。
黎木木不讨厌这种变化，只要能更好的保护想保护的人。
越靠近那庞大的深海洞窟，某种古怪的危险感就越强，好像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潜伏在暗处，等着要把她们一击毙命。
但直到她们完全抵达了深海洞窟的入口，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入口处空空荡荡，曾经的金枪鱼守卫消失的无影无踪，丹尼尔喊了两声，四周也安安静静没有动静。
苏拉好奇的戳了戳沉船上沾着的一块贝壳，回头看黎木木，“她们会不会先想到办法上岸了？”
阿香也摆了摆脑袋仿佛同意这个看法。
所有的意见都倾向于先离开，到岸上去。
黎木木也跟着转过身，却忽然听到沉船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细的声音：“……帮……帮帮我……”

第65章 狩猎
狩猎
因为过于微弱, 且很快就消失了，黎木木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其他几人都纷纷摇头。
苏拉有些好奇：“木木听到了什么？”
“好像有东西在呼救……”黎木木拧起眉头，停顿了几秒钟：“我不确定。”
但就在她停顿的这几秒钟后, 那声音又重新响起，“……帮……帮帮我……”
不是错觉。
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呼救。
而且就来源于沉船洞窟的深处, 她下意识看向那幽深的黑暗, 这一次, 其他人也听到了那隐约的声响。
是道女声。
非常微弱，就好像已经坚持到了极限，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
但是又有种……古怪的生硬感。
“确实有一道声音在求救, 只是很微弱……”黎木木摩挲着小臂上，冰冷光滑的蛇身，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让她想到了卡德莉亚。
“我想下去看看。”
苏拉一向无条件支持黎木木的任何决定, 飞快的点头：“那我们一起下去！”
阿香也异常活跃, 绕着一行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阵悠久的鲸鸣，表示加入。
唯独丹尼尔站在外围，显得有些犹豫。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 就事不宜迟。
黎木木转头望向深处, 已经准备动身。
“你要一起吗？或者你想上岸的话，也可以先到岸上去。”
这声音里完全没有任何的指责抑或者不满, 只是单纯的尊重丹尼尔任何的选择。
哪怕有异议也没有什么不好。
漆黑的深海中, 少女的白□□浮四散，宛若神明。
越是这样, 丹尼尔越是不可能做出离开的决定，不知不觉间, 她也已经将自己视为团队的一员了。
这感觉还不坏。
丹尼尔深吸口气。“我和你们一起。”
一行人沿着洞窟向深处去，越往深处，洞窟的环境就越是复杂莫测，或许是因为曾有过的坍塌和破坏，几乎没走两步，就会遇到一个岔路口，万幸那微弱的求救声一直没有消失。
黎木木带着苏拉、阿香和丹尼尔，在诡谲莫测的洞窟里穿梭，周围的水压也越来越重。
万幸，宽敞的通道足以容纳阿香的体型。
终于，一行三人一鲸终于抵达了洞窟的最深处，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却好像……什么都没有。
深海下的洞窟宽阔高耸，四面空旷，入目只能看到漆黑光滑的岩石，除了她们进来的那个洞口，再没了其他深入的洞穴。
那吸引着黎木木过来的声音，却并没有消失。
还在这空无一物的洞窟里一声声响着。
“……帮……帮帮我……”
从始至终。
循环往复。
这是个陷阱。
黎木木的脑海中几乎飞快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秒，就见那些看起来漆黑坚硬的岩壁，开始文字难以描述的扭曲蠕动，原本还算规律的呼救声骤然变得喧闹，在音乐厅般的宽阔洞窟里回旋交叠，甚至因此出现了重复和卡顿。
“帮我……”
“帮帮我……”
“帮……窸窸窣窣……帮我……嘿嘿……帮……”
仿佛有一万吨砂纸同时在耳边开始摩擦，又好像蛇虫鼠蚁从耳边爬过，一种难以形容，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足够在亿万分之一秒就夺摄一切智慧生物的心神。
苏拉、阿香和丹尼尔几乎是同时怔住，开始下意识向洞窟中央靠近。
连黎木木也无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直到水波滑动，一片冰凉的蛇鳞划过腕间，黎木木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少女的动作飞快，眨眼就到了其他二人的前面，无数雪白的细枝从她后背延伸出来，直接挡在了苏拉和丹尼尔面前。
又一根更粗壮的枝条，直接朝着阿香扎过去，飞快缠住了鲸鱼的尾巴，向后面狠狠一拽。
险险避过了一簇已经“张开巨口”准备接收“食物”的漆黑岩壁。
漆黑的岩壁，抑或者该叫污染，没有吞噬到想要的“食物”，以成百上千倍于之前的速度开始躁动。蠕动，生长，扭曲，每一个细节几乎只要投射到人类的视网膜上，就足够让一个正常人陷入疯狂。
但落到黎木木的眼睛里……
也就只能得到两个字的评价。“真吵。”
少女皱着眉，发自内心觉得眼前这幅景象毫无美感，不管从人类的审美还是海怪的审美来说，眼前庞大的污染物，毫无疑问吵到了她的眼睛。
还有耳朵。
苏拉、阿香还有丹尼尔都被黎木木安顿到了身后的洞穴。
因为刚刚污染物的精神攻击，二人一鲸都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宽阔的洞窟只剩下黎木木和眼前庞大的污染物。
身后是伙伴。
身前的敌人。
一切都变得简单。
而且，黎木木原本也打算做些简单的尝试。
她需要一场彻底* 放开的实战，来重新熟悉那些根植在传承记忆里的能力，在污染全面爆发之前，成长到足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的程度。
眼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得抓住。
黎木木无意识的摩挲过手腕上沉睡的黑蛇，她还想要尝试，唤醒卡德莉亚。
对面庞大扭曲的污染物已经完全从洞窟上剥离，漂浮在洞窟中央，它看起来像是一滩凝固的石油，却不断有各种动物、植物的性状在上面蠕动和浮现。
看起来像在挑选合适的攻击方式。
不过黎木木懒得等待了。
自从完全觉醒以后，她的耐性好像也变差了一些，属于人类的部分，好像一直在缓慢从她身上流逝开去，取而代之更多的变成生物的狩猎本能。
黎木木蜷缩起来。
无数雪白的细枝几乎是蜂拥着从少女的后背生长出来，很快就占据了整个洞窟的半壁江山。
那漆黑污染物的蠕动仿佛都停顿了一瞬。
黎木木任由意识弥散。
除了那沉睡的梦境，这是她第一次常识，去真正控制自己庞大的“身体”。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人类的五感总是局限于自己的器官，但是对大多数海怪来说感知的维度都要多上太多，对于阿芙洛来说更是这样。
好像每一根枝条都是她的眼睛，耳朵，手臂，整个环境庞杂的信息在一瞬间席卷过黎木木的意识，也并没有超载，反而清晰的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
黎木木的“视线”缓缓落向对面那依然庞大的污染物。
狩猎，开始。

第66章 醒来
醒来
污染物当然是没有自己的名字的,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它甚至没有自己的独立意识。
它只是本能的吞噬，同化。
刚开始它体型还很小, 只能同化一些同样体型的小鱼小虾，再来是一些贝类, 螃蟹, 渐渐一些小的海葵海星, 再到整片整片的珊瑚，海草，凶狠的海兽。一小片海洋斗被它填满了, 它有是不满足。
所有被它同化的亡者们，也都不满足。
“不够……还不够……”
“大些……再大些……”
它可以成片成片的扩张，但这还远远不够，它不过是一块碎片, 一块碎片再大也依然是一块碎片。除非它能吞噬些什么格外不同的东西, 比如海怪们。
好在它的运气是不错的，尽管它不知道到底什么叫运气，但就是让它吞噬着吞噬着，就撞上了那么三五只落单的海怪, 同化了他们之后, 又找到了一整个洞窟。
它差一点就可以把整个洞窟都吞了。
不过它忽然又闻到了一股极香甜的味道。
想要……
那个味道，如果它能吞掉, 说不定就能取代“祂”, 而且这味道闻起来，还尤为弱小。
它睁开了“眼睛”。
它“醒了”。
“他们”也醒了。
求救, 把那味道引过来，那味道果然来了。
它看到了她。
一瞬间, 那种仿佛根植于本能的恐惧就在它并不存在的内心激颤起来，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有别于吞噬、污染其他东西的贪和欲也想细丝一样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它的每一寸身体。
“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无数早就被它同化、污染、碾碎的意识发出同样的声音，而等那些雪白的细枝生长出来，深海里馥郁的香味更是一刹那达到了顶峰！
它贪婪地伸出触手，不，光是触手怎么够，它要把她全部，都包裹进自己的身体，再慢慢同化，品尝！
它几乎轻而易举就做到了自己想做的，它吞掉了“她”。
但就在它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开始欢欣雀跃时，一种无以复加的恐惧和颤抖，一种横生出来的虚弱感，却突然爆发开来！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它慌乱的把自己延伸出去的触手，所有的分身，都回收回来，却发现还是没办法盖过那突如其来的虚弱，它的能量，它辛辛苦苦积攒了那么久的能量，那些囤积在它淤泥般身体里的灵魂也跟着开始嚎叫起来。
整个深海洞窟都开始颤抖。
水波震荡出去，石块，金属碎片，全都纷纷扬扬的往下落，阿香当先醒了，连忙一挺身子叫醒了苏拉。
苏拉一直感觉被刺耳的尖叫声包裹着，忽然一道明光刺入，她总算从混沌中醒过来，刚对上阿香巨大的眼珠子。
一块什么漆黑的，石油般油腻的恶心东西又要朝她拍过来，苏拉简直要炸开，一只手却伸出来给她挡住了。
竟然是丹尼尔。
苏拉看了丹尼尔一眼，哼了一声，总算对她没了偏见。
二人一鲸慌忙从将要全面坍塌的通道中出来后，都不约而同看向洞窟中央。
那原本隐匿于深处，只露出一小部分的污染物已经完全陷入了癫狂状态，就是因为它疯狂的聚拢自己的身体，这原本就不堪重负的深海洞窟才会骤然坍塌，但显然它已经到穷途末路了。
那些石油般漆黑的躯体，因为某种不知名，但苏拉她们大约能猜到的原因，在疯狂的扭曲挣扎着，却还是难以阻挡躯体一点点支离破碎的命运！
而另一种，在这黑暗深海中几乎耀眼的光芒，却从那些片片碎落的躯体中刺破出来！
无数雪白的细枝秩序、规律的向外生长、交叠！
有种极具生命力的美感。
“是木木！”苏拉一声惊喜的欢呼。
丹尼尔抚摸着阿香的鳍背，眼中也闪过震撼之色。
接下来，便是毫无悬念的打扫战场。
那些雪白的细枝几乎严谨的覆盖了全部污染物的碎片，每多生长一分，原本纠缠在这深海洞窟中的污染物就少一分，终于，整个深海洞窟重新恢复了干干净净，唯独一片雪白莹润的半凝固液体悬浮在洞窟正中。
苏拉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雪白，忽然，看见其中冒出一点漆黑闪光的什么，再定睛一看，却是一条黑蛇！
“卡德莉亚姐姐！”太好了，卡德莉亚姐姐也醒了。
苏拉迫不及待的往前去。
丹尼尔和阿香也赶紧跟上去。
那些雪白细枝也同样缓缓向里蜷缩收去，少女的身形也跟着缓缓浮现出来，黎木木收回意识的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刚好划过她的手臂。
心跳漏了一拍。
黎木木一转头，就对上一双碧绿璀璨的蛇瞳。
黑蛇悬停在她的肩上，对视三秒，忽然凑近过来，贴上了少女的侧脸。
冰凉触感，转瞬即逝。
黎木木好半晌就反应过来。
所以卡德莉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亲她？？
一时间又高兴又好笑。
又有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羞耻感涌上来。
好在苏拉已经凑过来，打破了二人之间谁也插不进的氛围。
“卡德莉亚姐姐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还是这么小？”苏拉伸手想戳戳卡德莉亚。
停在黎木木肩膀上的小黑蛇却没理她，晃了晃就躲开了。
反而游到丹尼尔面前。
丹尼尔突然被这冰冷的目光盯上，整个人都有点不好。
明明眼前只是一条看起来她随手就能掐死的黑蛇，偏偏被盯上的时候，却总有种要拔腿就跑的危险感。
她总感觉……卡德莉亚昏迷了这么久又醒来，还反而更强了许多？
是因为阿芙洛吗？
她忍不住又看向黎木木。
黎木木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只是轻轻一抬胳膊，示意卡德莉亚回到她的手臂休息。
黑蛇慢吞吞的回来了。
这次苏醒，她的体型已经比起之前长了一些，原本头尾相衔，只是一个手镯的长度，现在已经要缠绕好几圈，变成臂环了。
苏拉好奇的看着。
黎木木耐心跟小朋友解释：“卡德莉亚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得有更多的能量才行，不过这个不着急，我已经有办法了。”
苏拉连连点头。
至于办法是什么，这就不重要了，她只要知道卡德莉亚姐姐和木木都没事就行。“那我们现在是上岸去找安格鲁他们吗？”
“嗯，”黎木木点头，又停顿了一下，“不只有我们。”
她望向刚刚，那看起来早就被污染物掏空的最深处，“那里面，还有幸存者。”

第67章 神明的救赎
神明的救赎
妮维雅已经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沉睡了许久。
她原本雪白、纤细的裙摆已经因为污染而完全异化, 变得笨重、庞大，变成一堆甚至没有准确边界的赘生物，一张污染的温床。
她几乎是睡在自己的身体上面。
只有脸和头发还是纯洁无瑕的白, 在死寂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还没有完全被污染。
但也只能用没有完全来形容了。
妮维雅有些艰难的睁开眼睛。
洞口外面，污染物的动静似乎消失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安格鲁和玛娜离开后不久, 她们的提醒就应验了。
谁也没想到污染扩张的速度会那么快, 而且毫无征兆, 妮维雅的深海洞窟原本就聚集了大量深海海怪，只是几个被污染的个体混进来，飞快就吞噬、融合了其他个体。
如果不是妮维雅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她此时此刻应该也已经变成那玩意儿的一部分了。
她几乎是摧毁了整个深海洞窟才暂时隔开了那东西。
就算是这样，那东西不断的分裂、扩张也早就把整个深海洞窟笼罩的密不透风。
还有谁能救她？
神明吗？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妮维雅不合时宜的想到了那些从岸上听来的东西, 听说那些两脚兽们在遇到绝境的时候总会向神明祈祷, 以此得到救赎。
真可惜她不是那些两脚兽。
连可以祈祷的对象都没有。
就在妮维雅眼中的光将要涣散之时，无数雪白的细枝忽然从上方的洞口生长进来，那是几乎耀眼的，属于神明的光。
*
黎木木刚刚从污染物那收割的能量, 几乎转头就消耗光了。
不过这消耗也是值得且必要的。
她原本流淌扩散出去的四肢、躯干缓慢复原, 那被她从洞窟深处捞出来的“幸存者”也终于能露出些本来面貌。
原本臃肿、扭曲的赘生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体型有些过分娇小的白裙女孩。
只有四肢、脸颊上还有些许黑色的污染物残留。
“净化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但是她身上还有其他的外伤, 需要进一步的治疗。”黎木木伸手把小女孩接住。
苏拉和丹尼尔刚刚都避到了一边，现在才凑过来。
苏拉是没有见过妮维雅的, 她漫长的海怪人生中，除了吃、睡两件大事, 少有特别的海怪和人能被她记住，黎木木算一个，卡德莉亚算一个。
或许现在丹尼尔也能算一个。
“木木，她的裙子好漂亮！”苏拉只是感慨。
但丹尼尔一眼就把人认了出来。
“妮维雅……”
黎木木：“你认识她？”
丹尼尔：“她是深海洞窟的主人，没想到连她都被污染了……”
黎木木望着刚刚捞出妮维雅的洞穴，那几乎已经是整个深海洞窟的最深处了，显然，整个深海洞窟，妮维雅是最后一个幸存者。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你说深海洞窟，”黎木木看向丹尼尔，“原来有很多人吗？”
丹尼尔下意识点头：“妮维雅很有商业头脑，她的深海洞窟基本上每场宴会都是人满为患。”
人满为患。
在这种时候可不是什么好词。
黎木木回想起一路过来时的海域，当时越是冷清安全，此刻想来就越发不安。
暗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
“木木，怎么了？”苏拉敏锐的察觉到了黎木木的紧张。
黎木木：“我们得赶紧上岸。”
几乎就在黎木木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亮起来。
那是远远超过先前规模的污染物。
以难以想象的扭曲姿势堆叠、缠绕，如潮水般涌动过来。
看似缓慢，实则急速！

第68章 少女林厌
少女林厌
隔着一道还没有完全破碎的息壤之峡·2号, 顾琳琅和林厌对深海的剧变一无所知。比起黎木木和伙伴们所遭遇的，她们在整个基地里的扫荡显得格外平静和有条不紊。
林厌单手拎着一直在蓄能状态的激光炮，快步穿行在一条条走廊。
脚步无声, 呼吸也沉默。
身侧多出一人的感受却分外鲜明。
“前面就是最后一条走廊了吧？”顾琳琅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不容忽视。
林厌望向前方, 走廊尽头出现一道封锁的金属闸门, 本该完全封死的底部缝隙却像被某种古怪物体撑开, 裂痕从地面一直裂开到天花板，却没有形成洞口，就好像……撑开这东西的怪物只需要极小的空间就能通过了。
林厌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上前查看。
在那些缝隙之间，同样有着她们一路过来，都有看到的漆黑柏油状分泌物。
比起一路上看到的痕迹还要更新一些。
顾琳琅跟上来，弯腰凑近去看：“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呀……”
林厌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她们要找的出口, 变成了那古怪生物的巢。
此时此刻, 透过这布满裂痕的金属闸门，林厌几乎能想象到那不可名状的古怪生物蜷缩在巢穴里的样子。
“我们没有退路了。”林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把门炸开，吸引怪物, 你负责找出口。”
说这话时, 她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激光炮，脸上依旧只有平静, 就好像她马上要轰开的不是什么怪物巢穴的大门, 只是试炼场上的一个模拟引爆点。
顾琳琅却不合时宜的晃了下神。
她想到了小时候的林厌。
在进入军区以前，她完整参与了白发指挥官的幼年和少年时代。
软哒哒的包子样的幼年林厌, 在几家的宴会上，会因为大人们随口一句“跟着琳琅姐姐一起玩”, 就执拗的要跟在她屁股后面。
也不哭，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又快跑几步跟上来。
后来渐渐长成的少女林厌，就算讨厌她也不会暴露任何一点厌烦的表情，唯一的反击也只是在她说太多话吵到她的时候，自己换一个地方看书。
只有一次，对她露出过生动的表情。
在她顾家继承人的身份岌岌可危，又听说林厌马上要进军区深造的时候。
她堕落、放纵，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招惹林厌。
一脸学生样，干干净净的少女林厌，却闯进喧嚣的、肮脏的酒馆，主动出现在了她眼前。
揪着宿醉的她跨过一堆倒地的酒馆保安出门，狠狠埋进了雪地里。
“顾琳琅，站起来，和我打一架。”
“不要让我觉得你是个懦夫。”
说这话时，白发少女脸上，也是如此平静的表情。

第69章 打架
打架
或许是酒劲儿上头, 或许是她根本不想打，反正那一架是顾琳琅输了。
拉扯到最后，顾琳琅被林厌用一种屈辱的姿势狠狠压进了雪堆里。
眼前是白发指挥官冷锐侧脸。
顾琳琅眼前却浮现那年雪夜, 林厌屈膝，整个人死死压在她身上的画面。
她们都喘着粗气, 顾琳琅被压在下面, 厚厚的雪压过了半边身体, 林厌的重量更让她向下坠去，但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腾空之感，此刻想起来, 心跳依旧如擂鼓。
那问题当时就在她心里烧着，嘴里含着。
将将就要吐出来的时候，林厌撤了手，站起来转头就走。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时间的离开了。
那一架打完, 林厌就进了军区。
从雪地里彻底酒醒的顾琳琅回到顾家, 开启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血腥清洗，不过半年就把所有突然冒出的私生子们安排的明明白白。
原本因为私生子风波而摇摇欲坠的顾家，在有了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之后，彻底稳固。
又是数年, 她接任顾家家主, 就一直忙碌于家族事务。
直到上次重逢。
“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顾琳琅忽然开口。
林厌手里的激光炮已经蓄能完毕，在金属闸门的最薄弱处狠狠炸开。
一瞬间, 刺耳的爆炸碎裂声盖过了全部。
林厌皱起眉头, 她隐约听见顾琳琅问了句什么，但没听清。
“你刚刚说什么？”
顾琳琅想回答, 但还没张口。
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从爆炸后的迷雾中飞快袭来，她瞳孔紧缩, 提醒一句：“小心！”
林厌就已经向另一边飞快后退了几步，险险避过了攻击。
毫无疑问，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那原本因为迟迟找不到目标已经濒临沉睡的异物，在这一声惊雷中骤然兴奋，浓雾散去，刚刚袭击林厌的东西也露出了真容，却无法用任何现有生物的体貌来形容。
“它”看起来就好像是一滩偶然迸溅到金属墙壁上的黑色柏油，却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稳定的形态。
无数生物痕迹错综复杂的纠缠在一起，腕肢，鱼目，鳞片，甚至人的皮肤。
都在闪现，都在消失。
无法聚焦，无法凝视。
注意力放在上面一秒钟，都要把精神拽向深渊的边缘。
不能看，林厌索性闭上了眼睛，脚步却飞快的动了起来，刚刚那一秒钟的间隙，她已经把怪物的布局和可能的行动路径记在了脑海里，此刻哪怕闭上眼，也依然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毫不犹豫的朝着那异物轰了一炮。
接着朝着后方飞速退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乎片刻就追了上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嘱咐，命令，她把生路的另一端交给了顾琳琅。
顾琳琅的动作同样飞快。
几乎就在污染物追逐着白发指挥官远去的下一秒，她就锁定了被污染物盘成巢穴的安全门。
按照常理，这种一般用于消防逃生的安全门会保持常态化畅通状态，不能锁闭，但实际上各个区域建筑，物业在真正管理的时候，依然会进行上锁。
毕竟如果真有意外发生，只要强制打开就行，日常要保持畅通，却需要一直投入人力和管理维护的成本。
眼前的安全门也是一样。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临时建筑，安全门却采用了一种格外复杂精密的阀门设计。
还被怪物分泌的漆黑黏液包裹着，在操作的时候有一丁点失误，都有可能导致安全门完全锁死。
顾琳琅伸手握上把手，却没有半点犹豫。
动作精准，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或者错误。
干脆利落到仿佛未经过思考。
耳边属于林厌的炮声，被怪物追击所制造出的隆隆声，金属长廊被扭曲、挤压的漫长轰鸣，都影响不了顾琳琅分毫。
甚至动作依然优雅。
指尖翻舞，仿佛不是在生死攸关间寻找生路，而是在黑白琴键上捕捉音符。
“吧嗒”一声轻响。
阀门解锁！
“林厌！”顾琳琅高声喊。
下一秒，安全门阀门松动，顾琳琅握紧把手用力一拽，新鲜空气涌入这封闭许久的金属长廊，她踩着墙壁上的爬梯，一脚站上了天台，又飞快俯下身。
林厌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手。
顾琳琅只一用力，就把林厌从出口处拽了出来。
后撤的瞬间，林厌朝着安全门下方，开启最大功率狠狠轰了一炮！

第70章 冷静
冷静
因为大楼顶层天花板的特殊防爆材质, 加上林厌瞄的准，那一下的爆炸全部被刚刚顾琳琅打开的狭窄通道给吞了下去，宛如惊雷般的轰隆声持续了数十秒钟, 同时掺杂了肆虐的烟尘，污染物剧烈的挣扎间发出的刺耳哀鸣。
又几分钟之后, 底下总算是没有任何动静了。
“应该是安全了。”林厌判断。
到了大楼外部, 联络器却好像依然没有信号, 好在军区在附近的基地，还有闲置的飞行器林厌可以调用。
远程启动好飞行器，再编辑好固定的航线发送, 林厌才发现顾琳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天台边缘的栏杆旁坐了下来。
这人……
这么多年了也还是老样子，能坐着绝不站着。
林厌有一瞬间的想笑。
顾琳琅没注意，只伸了个懒腰：“总算可以安稳歇会了。”
她抬着头，看蓝天。
不管海平面怎么上升, 污染怎么扩散, 天空总还是干干净净的。
在第一阶梯的时候，顾琳琅就很喜欢看天，有兴致的时候就动笔画出来。
再没有比画晴空更简单的。
白色画布，浅蓝色水彩, 简单几笔晕染开就成了。
就像现在一样。
她漫无边际的想着, 头顶上方的视野里陡然闯入另一张脸，是林厌走到了她旁边, 不过没看她, 直接倚在了栏杆上。
顾琳琅原本打算拍拍身侧喊她坐下，手指抬到一半又蜷缩了回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小指下方原本很小的疮口上已经长满了黑色霉菌一样的纹路。
一阵一阵的抽痛让她不得不调动全身力气控制, 才能确保不露出异样。
就这样，保持正常的呼吸。
至少在林厌能够离开之前, 不被发现。
顾琳琅深吸口气。
林厌没注意到顾琳琅的异常。
她只是觉得顾琳琅忽然变安静了，她甚至有些不习惯。
在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场合，一个人变得安静了，开启话题的重任忽然就落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想到刚刚开战前没完全听清的问题。
“你刚刚……想问我什么？”林厌没有低头，只是虚虚的望着远处，临时搭建的建筑集群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她只是自己都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顾琳琅刚刚熬过一阵刺痛。
明明意识都快模糊了，但听到林厌的声音还是一下子反应过来，稳住声线：“你还记得我们打架那次吗？”
她和往常一样轻笑，林厌也跟着放松了心情，“当然记得。”
“我就是想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会来拉我一把……”
顾琳琅的语速变慢了不少，不过紧张刺激的逃生之后，肾上腺素的消退本就会让人昏昏欲睡，林厌没有怀疑。
她的注意力都被顾琳琅的问题给转移了。
白发指挥官按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和息壤之峡·2号模模糊糊的影子，目光有些失焦。
为什么呢？
她好像还真没想过。
那个时候，好像就只是单纯的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但是真的没有原因吗？
也不是的。
甚至那个时候，身边都充斥着各种让她不要再和顾琳琅来往，不要再有任何接触的耳提面命的声音。
在一开始，其实，她是讨厌顾琳琅的。
同样作为世家的继承人，顾琳琅的年纪比她大，个性好像也比她强。
方方面面都被拿来作为比较的对象，偶尔撞见的时候，大人们又会说，“跟着琳琅姐姐去玩吧。”
真奇怪，那时候年纪那么小，可她就是清楚的知道顾琳琅不喜欢她跟着。
甚至还故意气她，她越是不喜欢，她越是跟的紧紧的。
反正她年纪小。
可是再后来，她亲眼见证了顾家是怎么一点点乱起来，顾琳琅是怎么一点点没了傲骨，把自己塞进泥潭里去。
她又觉得，还是原来那个骄傲的顾家继承人更顺眼些。
所以她去了。
把人从人堆里揪出来，狠狠揍了一顿。
反正揍完之后，她就要去军区报到了，顾琳琅想报复回来也进不了军区。
林厌把自己那个时候的心路历程盘了一遍。
又半晌。
顾琳琅总算听到了白发指挥官的回答。
“因为，那不是你。”林厌轻声道：“我认识的顾琳琅，不是那样子的。”
所以我要把你找回来。
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小型飞行器的模糊光影。
林厌下意识低头想告诉顾琳琅，却发现顾琳琅已经闭上了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隐约的不好预感忽然得到了证实。
林厌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只是后退了一步，她的目光就死死盯住了顾琳琅的左手，那已经超过一半被污染同化的手指紧紧攥着天台的栏杆，甚至长在了一起。
仿佛是笃定这样，她就带不走她。
“好、得、很。”一瞬间，林厌几乎被气笑了，“顾琳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个懦夫。”
白发指挥官站直了身体，高高俯视下来。
“这么会自作主张，你以为你在保护谁，谁要你这种保护了。”
“给我睁开眼睛，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
一句接着一句，就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脏话都放在现在一口气说出来，连中间停顿喘气的时间都很少。
顾琳琅再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好像暴龙般的林厌。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厌。
一点也不冷静。
好像春天刚刚降临时，湖泊上的最后一层冰，被小孩的手轻轻一拍，就飞快的碎掉了。
飞行器在林厌的身后成功降落。
顾琳琅努力抬起还完好的右手，抓住了白发指挥官的一点衣角，艰难的笑了一下：“别生气啦，我跟你回去还不行吗？”

第71章 会合
会合
息壤之峡·2号, 乌尔霍防区。
自从进入警戒模式，整个军港外的舰队、潜艇就一直在进行着严密的日常巡逻，确保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情况, 几艘航母也一直在整装待发。
可不管是海面以上的舰队，还是海面以下的潜艇。
所有的侦察人员传输回来的消息一直都是【一切正常】。
时间长了, 连负责汇总、向上报告的副官也不免开始觉得, 是不是指挥官过分小题大做了。
连接灯塔和息壤之峡·2号的通道上, 巡逻人员正提着小型照明装置昏昏欲睡的打着哈欠，军港外的海平面上依然是一片风平浪静，他从随身携带的设备箱中掏出据说能够检测异常数值浓度的仪器, 熟练的安装好。
只需要等待数十秒钟，把数据记录上传，他就可以结束今天的夜间巡逻了。
“果然什么都没有嘛……”巡逻人员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忽然成一条直线的数值却忽然剧烈的波动起来。
就在他凑近去看时，波动的数值几乎跳跃到了顶峰！
原本漆黑一片的界面, 迅速的红光一片, 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巡逻人员瞳孔放大，下意识要向后退，什么东西却忽然扑到了他脸上，剧烈的灼烧感一下让他跪倒在了地上。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想把那玩意儿扯开, 那玩意儿却好像已经和他整张脸长到了一起！
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对了, 警报，警报！
每个巡逻人员身上都会带有一个警报装置, 只需要按一下就可以把所有的异常信息完整上传, 通知整个军港的部队。
巡逻人员慌乱摸向自己的腰间。
可就在他撤开手的刹那，那原本只粘在他脸上的东西就像麻袋一样飞快展开, 一个涌动就把他囫囵吞了下去！
“唔……啊！！！”骇然的尖叫声被完全的包裹住，那一团黑色柏油状的东西在原地涌动了片刻, 就仿佛完全消化一般再度沿着通道向前。
还不够……
还要更多……
原本还在尖锐警报的异常浓度检测器也被包裹进去，骤然失声。
息壤之峡·2号冰冷的外壁上，再次涌动起一阵黑色的潮水。
与此同时，黎木木一行人也已经潜入了港口的军用仓库。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点作为入口，当然是因为……
再没有比空旷开阔的军用仓库更合适的地点用来安顿阿香了。
得把阿香带入港口，这是唯一的选择。
能知道这一点，还是因为丹尼尔早早就摸清了息壤之峡·2号和整个军港的地形关卡，但一路上过分的安静还是让黎木木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算有丹尼尔的辅助，她们拖着一整条庞大的抹香鲸进来，却没有遇到任何盘问和巡逻的人这一点还是太奇怪了。
黎木木深吸一口气，总之还是先安顿好队友再说，
军用仓库的阀门缓缓向上。
露出内部各类专门的储藏室和近百米高的穹顶。
苏拉“哇”的一声就拖着装阿香的拖车冲了进去，黎木木也跟着进去，却发现丹尼尔抱着妮维雅愣在了门口。
黎木木：“怎么了？”
丹尼尔眨眨眼：“没什么，就是好像看到了……两个老朋友。”
黎木木沿着丹尼尔的目* 光看向入口阴影处的角落。
高度透明的特质玻璃后面，用液氮封存着两个深海巨物，其中一个看起来和温策尔长得很像。
此时此刻，两大只都齐刷刷睁开了眼睛，死死瞪着刚刚进来的丹尼尔。
安格鲁和玛娜：“你这个骗子！！！”
明明隔着超低温的液氮，又隔了一层特质玻璃，咆哮声依然清晰可辨。
黎木木古怪的目光顿时挪向了丹尼尔。
当场被指认的丹尼尔：“……”
可恶，果然欠债总是要还的。
苏拉安顿好了阿香，安格鲁和玛娜也被黎木木一顿操作顺利放了出来，一出来就对着丹尼尔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联合双打，从此教会了丹尼尔“深海海怪也要诚实守信的道理”。
但不得不说，除了有点丢人以外，被人类捕获然后冰封到仓库也并不是一无所获的。
不仅安全避开了深海洞窟的污染，安格鲁和玛娜还在被搬运的途中记住了息壤之峡·2号内部的大部分路线。
“所有的医疗设备还有能源都在西北角，我们带你们走，很快就到！”
就在黎木木一行人朝着医疗室出发的同时，林厌和顾琳琅的飞行器也同样降落在了息壤之峡·2号上的停机坪。

第72章 茧
茧
林厌从来没有觉得哪一次航行这么漫长。
临时调用的小型飞行器是不需要操控的, 只要设定好了航线，就能自动抵达目标地点。
全程都有数据终端来分析数据，判断航向。
但林厌还是全程都盯着窗外, 盯着遥远地平线尽头的息壤之峡·2号的影子。
她看着窗外，顾琳琅就看着她。
从小小一只的短腿小孩, 到雪地上瘦削冷淡的少女, 再到现在的上将小姐。
她认识的林厌, 从来都是个理智的人。
明知道把她留在天台上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明知道就算回到防区也大概率不能治疗。
明知道……
林厌还是做出了这样不理智的决定。
为了她。
污染带来的异变还在扩散，剧烈的刺痛感让顾琳琅的半边身子都有些痉挛，心却软成了一片。
可惜顾琳琅有个不太好的习惯。
越是高兴的时候, 就越是喜欢嘚瑟，尤其对着喜欢的人。
“我在想……”顾琳琅忍不住戳戳林厌，“如果我没坚持到地方就完全被污染了怎么办？”
林厌一瞬间的牙紧。
她转过头。
顾琳琅半边的脸上都已经爬上了诡异的黑色增生，搭上这人分外精致昳丽的五官, 本该是邪异的, 一双眼睛却清亮又期待的看着她，好像路边一只亟待被抛弃的小狗。
林厌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给了答案：“那我就亲自击杀你。”
被气的太狠，估计也没心力悲伤了。
顾琳琅满意的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干脆躺倒在了林厌的膝上, 小心用了还没扩散的一边侧脸, 贴上林厌的腿。
反正她快死了，现在更要多占点便宜。
林厌的腿上太舒服, 顾琳琅躺着躺着就有些想睡觉, 不过她还撑着一点清明想着刚才的话题：“林厌……”
知道林厌在听，顾琳琅继续自说自话：“你动手要早一点哦, 我希望你最后记住的，还是我好看的样子。”
在很久很久, 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以后，林厌再回想起这一幕，依然会感到喘不过气。
那伏在她膝头的女人，半边侧脸诡谲妖艳，声音却轻的好像一阵风。
而这阵风，她抓不住。
此时此刻的飞行器上 ，林厌同样没有回应顾琳琅的勇气，她只是逃避般别过脸，任由风吹干眼角湿润，哑声说了一句：“起来，到了。”
“到了，就是这儿！”同一时间，安格鲁和玛娜也带着黎木木一行人抵达了医疗室。
说是医疗室，但其实也占据了几百平方米的空间，从普通的医疗器械到高级的培养仓，一应俱全。
“要先找培养仓对吧？是不是要先给木木补充能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这块区域……”玛娜还是图省事的搭在安格鲁的肩膀上，指挥着安格鲁就要往墙边那一排培养仓走。
却被黎木木伸手拦住了。
“怎……”在安格鲁开口问之前，玛娜先捂住了他的嘴。
有黎木木的动作提示在前，她也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那一整排的培养仓安静的沉睡着，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在培养仓和墙壁的夹缝里，隐约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蠕动着。
只是因为恰好贴合了培养仓投在墙面的阴影，才没有一下被发现。
“那也是污染物吗？”苏拉贴过来小小声问，一边感慨道：“它好大……”
几乎就快赶上深海洞窟那只了。
黎木木表示同意，“不过，还好它不太聪明。”
黎木木刻意放大了音量，那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大概还保留有一些不同宿主的听觉和意识碎片，听到嘲讽还是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丹尼尔也看出来了，跟着搭话道：“嗯，怎么说？”
黎木木笑了一下：“不然它就该知道，比起躲起来偷袭我们……”
打碎一个培养仓能吸收的能量都要比他们多多了。
她话还没说完，那培养仓缝隙处的污染物就已经忍不住了，如潮水一般飞速流淌出来，短短几秒钟就膨胀成了一块巨型面包，又从中间张开一条裂缝，妄图把所有人一块吞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埋伏下去的白色细枝已经在地面、墙壁、天花编织成了一张更大的网，兜住它的同时狠狠扎根进了它的身体里！
越来越多的白色细枝缠绕包裹上去，几乎结成了一只巨大的茧。
黎木木心念一动，手臂上沉睡已久的黑蛇就睁开眼睛。
沿着黎木木的脚踝蜿蜒而下，又钻进了茧里。
已经成为阿芙洛伴侣的卡德莉亚当然不需要畏惧污染了，反过来，在有阿芙洛辅助的情况下，那更是再好不过的能量团。
“等卡德莉亚再醒过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黎木木轻松道。
“好耶！”苏拉高兴的一蹦三米高。
差点撞上天花板，赶紧捂住小脑袋瓜，又看向丹尼尔，“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用培养仓给妮维雅治疗了？”
黎木木点点头，帮妮维雅净化了身上最后一点污染。
将要打开培养仓的时候却犯了难。
屏幕提示竟然需要密码？
恰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我来。”

第73章 开幕
开幕
“她没事了, 只是需要一段时间休息一下，等她醒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黎木木把手从顾琳琅头顶挪开，“你到的很及时, 如果再晚一点，我可能也无能为力了。”
看着顾琳琅脸上和手臂上的黑色污染一点点褪下去, 林厌微不可查的松弛了一点。
刚刚一行人都在忙碌中, 输密码的输密码, 搬运伤员的搬运伤员，直到现在妮维雅已经在培养仓里开始愈合，顾琳琅也已经脱离了危险, 忽然撞到一起的两方人员总算有时间互相审视一下。
安格鲁和玛娜是见过林厌的，干脆为双方介绍了一下。
在知道安格鲁就是之前被意外捕捞上来的两只海怪之一后，白发指挥官罕见的沉默了一瞬：“……”
黎木木不自觉有些代入。
当时如果她是先遇见苏拉的本体，再看拟态, 大概也会和林厌一样。
“我记得你, 你是……黎木木。”看着纯白的枝条缓缓后退没入黎木木的身体，林厌的目光落在少女清秀的面容上：“我在第三阶梯的遇难者报告上见过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小姨是第一阶梯第九研究所的研究员。”
小姨……第九研究所……
黎木木有多久没听见这些字眼了, 一时间甚至有些恍惚。
明明从息壤之峡坍塌, 意外流落到深海到现在也没有多久，却恍如隔世, 她道：“你认识我小姨, 她还好吗？”
林厌道：“至少在我还能向上联络的时候，第一阶梯没有出事, 你的小姨应该安全。”
得到了确定的消息，黎木木略松了一口气, 心上有一根弦却还是反复绷着，忽然发现了林厌刚刚话里的潜台词，她喃喃道：“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办法联系第一阶梯了。”
林厌眼前又浮现出息壤之峡·2号其他防区的通讯画面，还有一路过来遇见的“人”。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
黎木木也已经知道林厌之前说的小姨应该安全不过是安慰的话。
污染物还在持续不断地吞噬、扩张，按照安格鲁和玛娜之前的消息，息壤之峡·2号其他几段防区应该更早就沦陷了，这其实有点奇怪。每一道息壤之峡都配备有抵抗外部侵蚀的特殊磁场，按理来说，息壤之峡·2号就算不能完全抗住污染，至少，能够阻挡一段时间才对。
甚至整个息壤之峡的设计，据她所知，原本就自带了数据采集的作用。
可污染却无声无息的越过了息壤之峡·2号，扩散到了内陆。
除非……
黎木木回想着一路过来，息壤之峡·2号的样子。
她走到墙壁边缘，试探着伸手，按上去。
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数据光波。
甚至她只是用上了一点点“超出人类”的力道，本该坚实的特质金属墙壁就跟豆腐渣一样碎掉了。
林厌的瞳孔条件反射的缩紧，喃喃道：“怎么会……”
黎木木撚了撚指尖，回望向白色巨茧，凝重道：“我们的动作，可能得快点了。”
同一时间，第一阶梯。
唐家的宴会也已经拉开序幕。
在秩序建立之初，三大家族选址的时候，各自都汇集了一支包括地理、工程、建筑等多领域人才的团队，经过漫长的三年时间，才确定好各自的选址。
林家、顾家最终的选址，出于安全的考虑，都选在了不容易受雪崩影响的山腰及以上，各大研究所的选址也大多基于这种考虑，至少都是在半山腰上。
唯独掌握了军方绝大部分能量的唐家，出于另一种唯独上的安全考虑，把庄园建在了某个隐蔽的山谷里。
自从庄园建立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大范围对外开放。
只见群山覆雪，深谷流溪。
向来以严肃、刻板著称的唐家，竟延续了旧纪元的建筑样貌，花园，联排房屋，尖顶塔楼，神秘古朴到了极致。
来往的仆从也都身着正装，秩序井然。
只是，如果有个摄像机能同时拍下所有仆从的面容，就会发现，这些看起来各不相同的面孔，神态、气质却惊人的相似，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严丝合缝，并在同一时刻，惊人同步的变化着。
庄园深处，主卧。
华丽的地毯上方正摆放着两米高的落地镜，清晰倒映出屋内景象，各色领带，领结整齐摆放在黑色丝绒展台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来回挑选着，终于，选中了一只黑色蔷薇花的领结。
画外人也总算步入了镜中。
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美的雌雄莫辨，长发编成了辫子垂在颈侧，一直到腰际，琥珀般的眸子微微垂着，手指灵活的调整着领结的方向和角度。
终于，他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望向镜子。
“你觉得怎么样？”
屋子里分明无人，下一秒，墙上原本繁复芜杂的壁画上却忽然咧开一张嘴，笑道：“很合适。”
不只是墙壁上，地上，桌子，窗帘。
更多的嘴窸窸窣窣的咧开，笑起来。
“完美！”“般配！”“很衬你！”“不对，是衬我！”
“衬我们！”
“……”
青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制止道：“好了，客人都到了呢。”
一切忽然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青年望向窗外。
窗户正开着，一阵风吹起了灰白窗纱。
*
唐家庄园，大门。
足有数百米长宽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色飞行器和代步工具，人流如织，甚至在唐家大门外排起了长队，苏珏就正站在其中。
温策尔已经偷偷从苏珏的口袋里出来，又钻到了领口处，道：“还是这个位置好，适合说话又不容易被发现。”
苏珏仿佛不经意的“嗯”了一声。
“人好像比想象的要多。”她转头看了看四周，除了各大研究院打过照面的熟面孔，竟还有很多看起来像是普通居民的客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是被孩子带过来的，父子一块也不知道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一直到排到了门口，才略显局促的问：“没有邀请函，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门口负责检查的负责人直接就放行了。
苏珏观察的仔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她感觉周围所有“唐家人”都同时笑了一下。
那可不是什么会心一笑。
温策尔的感受更为强烈，那一瞬间，她所有的触手都齐刷刷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好像藏在只有几米深的浅洞里。
却有十只娜迦，同时从洞穴门口经过，还投来了危险的目光！

第74章 壁画
壁画
苏珏感受到了温策尔的紧张, 装作不经意的整理了一下领口，实则在温策尔的小触手上摸了摸。
刚安抚完温策尔，门口的检查也轮到了苏珏。
她从口袋里抽出黑色烫金的邀请函递过去, 负责检查的唐家人果然也没有仔细确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就将邀请函还给了苏珏：“女士请往里走, 直走尽头就是了。”
苏珏收回邀请函往里走。
笔直的一条大路直通向庄园主楼, 苏珏的视线却落向主楼右后方, 几座塔楼的尖顶若隐若现。
按照林老给的地图，那个位置，就该是唐家用来秘密实验的地方。
也就是, 林辰可能在的位置。
就在苏珏和温策尔深入庄园内部的同时，安安也带着胖胖跟随大部队进了主宴会厅。
大门是向里开的，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门上浮雕的图样, 贝壳、漩涡、山石, 都逐渐抽象扭曲起来。
好在很快就完全打开了。
原本静候在门外的人群还没挤进去，就哗然一片。
安安也抱紧怀里的兔子玩偶，跟着“啊”了一声。
“好大……”
从外面看普通的联排别墅里面竟然是全挑空的设计，整个大厅几乎有六层楼的挑高, 没有任何笨重的柱状支撑, 在细节被关注之前，建筑形式本身就形成了一种超越人类尺度的震撼。
人群开始往里涌动。
安安空出一只手来抓胖胖, 也跟着往里走。
不过倒不用担心胖胖被挤丢了, 这个宴会厅显然不只是在高度上超越了正常的尺度，几乎在进入大厅的瞬间, 原本拥挤的人群就像蜷缩的肢体舒展开。
但很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上高台, 人群又自发的聚拢到了高台边上。
被挤来挤去总归不会是多好的体验。
安安的视野更是瞬间昏暗，只剩下了一个个不同人的背影，更甚者身边人随便一个转身，都会波及到她。
在安安第N次踮高脚尖试图张望时，波恩忍无可忍的反手把安安抱了起来，顶到了肩膀上。
“坐好别动。”
“这下看得着了吧？”
他没好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安安自动过滤掉那些带情绪的语气，只保留关心的底色，小手往波恩的脑袋上捋了捋，喊了一声：“谢谢胖胖！”
这才抬头往高处看。
坐在巨人的肩膀上，真是可以把整个宴会厅的全景一览无余了，就连高台看起来都没那么高了。
整个宴会厅呈半圆形，只在正前方圆心位置设了高台，站在上面的人一开口，明明没有任何扩音设备，声音也清晰的传遍了人群。
“欢迎各位，我们唐家的继承人马上就要来见大家了，而且这次，他还给大家带了一份大礼，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拒绝那样的礼物，还请各位稍候片刻。”
唐家的继承人，还有神秘大礼。
人群一下就躁动起来。
人潮拥挤，波恩岿然不动，只觉得太多人的窃窃私语汇在一起有些烦人，但过了一会，却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安安坐在他肩膀头上，原本还会摸摸他的脑袋动两下，现在却一动不动好久了。
“喂，你怎么了？”
他想抬手把小女孩抱下来，头顶上短的不能再短的毛寸却被狠狠揪了一下。
“嘶……”却是安安替他痛嘶了一声，她望着高台，目光却没落在高台上，而是望向了幕布之后，那是一整面墙的壁画，乍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贝壳、漩涡的装饰，和大门上异曲同工。
但安安看久了，总觉得那些扭曲缠绕的线条，在动？
不只是在动，那贝壳是一张张开合的嘴，漩涡是闪烁眨动的眼，还有不同于人的窃窃私语传过来。
说的是——
“有小老鼠混进来了……桀桀桀……”
‘壁画’的视角是什么样的呢？当然不只是一双站在高处的眼睛，它的视野遍布了整个庄园，用视觉可能很难理解，但就像是人类的皮肤，遍布全身，有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也会有所察觉。
它清晰的感知到。
有那么一个人，或许不只是一个人，正像蚂蚁一样爬进它的裤管。
绕过人声鼎沸的宴会大厅，苏珏和温策尔一路直插进了后面的塔楼，奇怪的是，过了宴会厅之后，本该守卫森严的后院反而清冷下来。
没有军队驻扎，守卫，甚至连侍从都没有，只有一幢幢尖顶塔楼，像密林一样扎堆在联排别墅之后，有些紧挨着，有些中间又搭建了长廊，每一扇门上都绘制了奇异的纹路，又每一扇都严丝合缝的紧闭着。
作为科研人员，苏珏探索未知的欲望却前所未有的低。
自从穿进这片尖顶塔楼群，她迈步的速度就不自觉在加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温策尔也察觉了周围的不对劲，一言不发的紧紧贴着苏珏的脖颈。
她不需要对着路线图寻找方向，注意力难免分散到周围的环境上。
塔楼之间的间隙越来越窄，地面铺路的石块，泥塑的外墙都已经爬上了藤蔓和苔藓，甚至连光照都变得稀疏，得从塔楼檐角的缝隙中落下来。
温策尔的脑海里几乎就要闪过那个词。
苏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联想。
“前面好像……没有路了。”
苏珏可以确保她的记忆是没有出错的，但是眼前，却确确实实是走入了一条死胡同。
高达几十米的围墙突兀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就在温策尔想要开口安慰苏珏时，触手上时刻警戒的眼球却瞳孔紧缩，那看起来明明是泥塑的墙面，如活物一般蠕动了一下。
“它在动……”
“胖胖，那些壁画在动……”
宴会大厅里，安安从波恩的肩膀上下来，也拽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
“我觉得，它是活的。”她抱着兔子玩偶，笃定道。
波恩瞪大眼睛，眉头中间拧出一竖线，他顾不上质疑什么，只顺着安安的话也往那壁画上扫过一眼，就油然而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慌感。但还是努力拉紧小女孩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又靠了靠。
又拉了人往人群后边撤了几步到了外围。
“待会要是出事，你别乱跑，抓紧我，知不知道？”
他一张硬汉脸严肃起来很吓人。
安安却笑起来：“知道了，胖胖。”
这头还没聊完，四周忽然响起一片鼓掌声。
也是巧了，站在人堆里的时候只能看到后背，从人群里出来了，反而能把前边的高台看的清清楚楚。
是唐家的继承人，出现了。

第75章 世界之蛇
世界之蛇
高大俊美的青年刚一出场, 就吸引了整个宴会厅的目光，不论从长相身材，亦或者举手投足, 都完美符合所有人对世家继承人的想象。
唐家有这样完美的继承人，却从来没有对外宣传过, 可见是寄予厚望。
不过底下也有人眉头紧皱, 觉得台上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林家家主这一趟来, 原本是打着联姻的主意，他一早就听说了唐家要在宴会上宣布神秘继承人，既然和顾家的婚约已经作废, 和唐家联姻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但刚一见这位继承人，他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家族信息库的一张老照片。
那还是上上任家主在位时，宴请唐家和顾家时留下的影像，所有人都站着, 仅有唐家当时的继承人唐珂因为体弱多病坐在了轮椅上, 是以他印象深刻。
人群边缘的少年肤色苍白，五官精致俊美，只是病弱的佝偻在轮椅里，又低着头, 莫名有些渗人。
此时此刻台上的人当然和病弱沾不上边。
但……
恰在这时候, 台上的俊美青年略略一抬手，也开始了自我介绍：“大家好, 我是唐珂。”
这话一出, 宴会厅静默了一瞬。
很快，无数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林家家主瞳孔紧缩, 就听唐珂接着道：“在你们之中，或许有人曾听过我的名字, 没错，我就是唐家两百多年前的那一位继承人。”
说到这，唐珂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并不是故意要隐瞒大家，我曾经确实病弱，甚至只能用轮椅支撑行走，无数的医生、学者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四岁。但现在，如你们所见，我不仅活到了两百多年后，还保持了青年时期的样貌。”
“包括状态，体能，这就是唐家和我，今天要带给在座的各位的礼物——”
俊美的青年双手高举，表情狂热，大声的喊出两个字。
“永生！”
瞬间，全场哗然！
“人真的可以永生吗？”
“我已经八十岁了，老的不能再老了，我有机会能回到二十岁吗？”
“唐家的技术竟然达到了这种程度！快，把消息传回去！”
“绝对是弄虚作假吧？人怎么可能永生呢？”
“……”
无数的声音，和身边人讨论着，有狂喜的，有质疑的，但不论是哪一方，都目光灼灼的盯着台上。
任谁都知道，唐家敢这样大张旗鼓的举办宴会，唐珂敢这样发言。
一定有所倚仗！
安安紧紧攥着胖胖的手，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台上的青年分明没有再说话，她却好像在人声鼎沸中，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桀桀桀……”
“吃掉，都吃掉……蠢货，都是蠢货……”
细碎的，跳跃的，不成段的，像是无数念头杂糅成的录音带，用一天快要报废的播放设备断断续续的播放着。
还有那些壁画，还在动，一直在动……
等到台下的讨论声分贝慢慢降下来，唐珂终于又开口了。
“接下来！我将邀请一位幸运来宾，现场为大家展示‘永生’的效果！”
很快，台下就有一位佝偻着身子，只能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推上了台。
老人名叫黄梁。
今年刚好一百岁，长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个好事，但他过分的长寿让他在过去的几十年间陆续送走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只剩下几个孙辈偶尔来探望他。
更糟糕的是十年前，他就已经丧失了行走的能力，只能瘫坐在轮椅上，靠着护工和机器维持基本的生存。
这样的没有尊严的日子，他过了十年。
如今终于有机会结束了。
当药丸和水杯递到唇边时，他几乎是迫切的吞咽下去，只是他太老了，连吞咽都已经很困难了，这么简单的动作，他硬是花费了十几秒。
终于，咽下去了。
他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就忽然看见轮椅上原本已经萎缩的只有骨头架子的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
还有他的手！
他的手也变成了年轻时的样子！
那些褶皱起皮的皮肤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展开支撑起来，他感觉到了力气，久违的力气，一面硕大的全身镜被两个侍从合力推到他面前，他在里边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他自己年轻的样子。
黄梁一把撑着自己的腿站了起来。
也在一瞬间，让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不老了哈哈哈哈！！！我不老了！！！”
从始至终，唐珂就站在不远处，一直到黄梁看起来冷静了，他脸上才露出满意又享受的神情，上前拍了拍黄梁的肩膀，大声宣告：“大家都看到了！只要一颗药丸，我们就可以一直保持在最佳状态，并且永生不老！”
刹那间，欢呼声像浪潮一样在整个宴会厅内回荡。
大众热情的交头接耳起来。
“管家，把药丸分给大家吧。”唐珂温和的笑起来。
他一下令，管家顿时拍了拍手，两队侍从端着托盘进了宴会厅，把药丸挨个分到宾客手上。
有耐不住性子马上就用的，也有揣在手里准备再观望观望的，不过伴随着一道道欢呼声响起，越来越多的人都现场吃了下去，安安带着胖胖，也分到了两颗这样的药丸。
但拿到手，安安却第一时间就把两颗药丸都丢了出去，拉着胖胖后退了一步。
那根本不是什么药丸。
安安紧紧抿着唇，眼睛瞪大。
刚刚听到的声音还响起在她的耳畔，“吃掉……都吃掉……加入我们……变成我们……”
甚至被丢出去，那药丸还在咆哮着尖叫着：“好痛……痛死了……”
药丸兜兜转转滚进人群，竟像是摩西分海一般在中间空出了一条真空地带，停下来时，药丸正好滚到唐珂的脚边，俊美的青年弯下腰，把药丸捡起来。
他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
“小朋友，你不想快点长大吗？”
同一时间，原本看起来只是偶然分开到两边的人群，也齐刷刷的转过头看向安安。
一双又一双眼睛，一张又一张嘴，还有壁画上扭曲旋转的波纹，明明没有声音，安安却清楚无比的听见一声叠着一声的质问。
“为什么不吃为什么不吃？”
“你不想长大吗不想长大吗？”
“……”
安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下一秒，原本的质问声忽然变成一声刺耳的尖叫！
唐珂原本温和的表情扭曲了，那张脸依然是原本的俊美模样，却莫名变得违和，恐怖。
他扶着额头，低低的笑起来：“小老鼠……一不小心……还真的会咬人啊……”
就在刚刚，他遍布整个庄园的身体、眼睛，忽然有一小块，失去了他的控制。
*
“林辰……”苏珏带着温策尔，正站在漆黑山洞中央。
喃喃的看向眼前不远处。
刚刚原本被高墙挡住去路的时候，墙边忽然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分出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穿过高墙她们才发现，墙壁背后竟然直接连通了山体，幽深的洞穴一路延伸向下，林老地图上标记的实验室也终于露面。
竟是一个地下洞窟。
数不清的圆柱形培养皿如陪葬品般陈列在洞窟中，其中大部分都已经空了，玻璃外壳像蛋壳一样由内而外破开，数不清的黑色泊油状的粘液沾染在那些破口上，又练成一片，甚至向着洞穴外延伸过去。
只是看上一眼都有种怪诞的恍惚感，她们仿佛不是站在一个洞窟里，而是站在什么诡异活物的腹腔。
这么多已经破碎的‘蛋壳’，苏珏只一眼就看到了表面还完好的那只。
淡蓝色的液体中，林辰就被泡在里面，但他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无数黑色泊油状物像是透过了培养皿，渗到了里边。
那张熟悉的脸上，仿佛还带着当时敲响苏珏房门时的兴奋红润。
他的四肢躯干却都已经被黑色泊油状物紧紧的包裹着。
“这是……污染物……”温策尔终于知道了，从进入唐家开始，那种怪异和违和感的来源。
本该出现在深海的污染物，竟然在不知不觉已经把第一阶梯三大世家之一，变成了自己的大本营。
林辰颤了一下，睁开了眼。
“师姐……”少年的眼睛里依然有着从前的光彩，他甚至是笑着的，“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他说完，不等苏珏反应，就接着说：“不过我知道我已经走不* 掉了……我其实已经死了，我变成了‘他’……但是，我不能让‘我’伤害老师和你，不可以的。”
他喃喃自语。
用词有些混乱。
苏珏原本想要说的话一下梗在了喉咙里。
林辰真的死了。
与其说现在的林辰还活着，不如说他的一段执念，还留存在这儿，要告诉她，或者可能会来这儿的其他人一点什么。
“我是‘唐珂’？”林辰喃喃道，又摇头：“不对，不对不对，我是‘林辰’，‘唐珂’也不是唐珂，唐珂也已经死了，我们都是‘它’。”
他像是终于从混沌中找回了一点思绪，忽然惊恐的瞪向苏珏：“师姐！息壤之峡·2号，息壤之峡·2号有问题，它要塌了，它马上就要塌了，快跑……不，它来了，它来了……我要送你走，带老师走……”
“走……”
苏珏和温策尔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无数黑色泊油状物给包裹了起来，温策尔只来得及缠绕住苏珏的脖子，就同样被包裹了进去，巨大的轰隆声持续响起，她们像是直接被整个洞穴呕吐了出来。
变故还不仅如此。
刚刚重见天光，苏珏和温策尔就发现身边的高塔，整个庄园，甚至周围的群山都开始颤抖。
巨大的颤动也传到了主宴会厅。
人群却有种奇怪的静默。
直到一个原本犹豫不决要不要吃药的人咬牙试图把手里的药丸丢掉，却发现药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进了手掌里，而且瞬间疯长包裹了他的整条手臂。
“什么东西？！！！”
“救命，救救我！！！”
他朝着一开始丢掉药丸的安安方向跑，但是跑着跑着就跪倒在了地上，他的腿同样也被幽深的黑色包裹，他朝着安安伸手，到黑色泊油状物包裹上他的脸之前，他都还在试图求救。
但污染物蔓延的速度远远超过他求救的速度。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全吞噬了他。
庞大的惊悚和窒息感笼罩而下。
直到第一个人反应过来，刺耳的尖叫声顿时响彻了整个宴会厅，已经吃下药丸的人试图把药丸吐出来，还没吃的同样试图丢掉，却都徒劳无功，还有更多的，早早吃下了药丸的‘人’。
此时此刻都褪下了那层人皮，一坨又一坨的污染物，像细菌在培养皿一样在宴会厅里扑杀。
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从一开始就保留了戒心的人，和宴会厅中央的唐珂隐隐对峙着。
整个宴会厅的穹顶都在摇摇欲坠。
唐珂原本俊美无暇的脸上，也已经出现冰块融化般的破口，从中流出黑色泊油状的液体，但他仍在笑着：“可惜了，我这么精心给你们造了一个完美的梦，为什么不要呢？”
“为什么……要这么浪费别人的好意呢？！”
话音刚落，所有的污染物都瞬间暴起，朝着幸存还有理智的人扑杀过去。
安安瞳孔紧缩，大喊了一声：“胖胖！”
波恩顿时抱紧了她，变回本体，巨大的虎鲸一甩尾巴，瞬间清空出一条路来，又变回拟态朝着门口疾冲出去。
冲刺的同时还不忘从怀里甩出一个又一个炸药包。
这都是出来之前，安安就制定好的计划。
每个炸药包都是顾家特制的，不能说完全消灭唐珂，拖延时间总是没问题的。
安安一直抱紧在怀里的兔子玩偶，终于也发挥了作用。
她注意着追过来的那些怪物们的位置，只要一靠近炸药包，就掰一下兔子耳朵引爆炸药。
其他幸存者也因为安安炸药包的关系，竟真的找着时机脱身了不少，逐渐都已经靠近宴会厅门口了，绝境当头，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的。
宴会厅中央，唐珂原本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分身虽然是分身，被炸的次数多了，果然还是会让人不爽。
建筑崩塌声，碎石声，尖叫声和错乱的脚步声中，忽然再次多出了一道声音，像是水声，又好像比水声沉闷浩大的多。
就在波恩带着安安冲出宴会厅的瞬间，整个别墅瞬间崩塌。
烟尘弥漫间，安安只看见一道远比别墅还要庞大的多的阴影，兜头落下。
那是人眼远没办法看清全貌的怪异之物。
是一眼就能动荡心神的存在。
在这幽深的山谷正中，像一场黑色的雪崩马上就要兜头落下。
已经完全不是跑远点就能躲开的了，在这种时候，人反而不会跑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唐珂’，现在已经是它了，它得意洋洋的展开着身体，刚要动作，却被属于自己的力量拦腰拽了回去。
“林、辰！”无数张嘴同时开口，频率极高的尖叫声叠在一起。
它怎么也没有想到，随手使用的一只小白鼠竟然还能剩下这么强的意识，能影响它的行动。
眼看着怪物自己和自己打了起来，安安飞快反应过来，只喊了一声胖胖，波恩就配合默契的开始继续丢炸药包。
不只有她们。
苏珏和温策尔反应过来以后，也飞快开始拦截污染物。
源源不断有幸存者被发现，也都没有离开，而是调头加入了救援。
局面竟真的维持住了。
安安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又一次掰下兔子耳朵，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因为距离太远，那声音甚至算的上是轻的。
但在场的人类，苏珏，林家家主，心脏却都重重的跳了一下。
同样的声音，他们在不久之前也听到过一次。
那是息壤之峡崩塌的声音。
息壤之峡·2号，塌了。
庞大阴影的内斗结束了，苏珏意识到，那是林辰最后的一丝执念消散了，那庞大的阴影已经几乎不能用任何人类的语言来概括和形容，却忽然恢复了唐珂优雅的语气。
它说：“一切该结束了。”
确实该结束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轻响传来的方向，比轻响更大的声音，还在轰隆隆持续的传来，那是庞大的水流淹没过陆地的声音，那是大海吞噬群山的声音。
第一阶梯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看见海，但现在，海正迎面奔来。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但很快，温策尔就在那遥远的海平面上，隐隐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那是无数的白色磷光，但绝不是浪花。
还有另一道同样熟悉，且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是木木，还有卡德莉亚！”温策尔激动的用触手把苏珏整个包了起来。
头晕目眩之下，苏珏依然捕捉到了那个过分熟悉的名字。
木木！
是木木回来了？
她来不及睁眼去看，比群山更绵延的浪潮就已经淹没了她，无数雪白的枝条像真正的雪花一般包裹了整个世界，还有一道远比身后的污染物更加庞大的巨影。
那是从阿芙洛怀抱里再次苏醒的，世界之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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