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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摄政王
　　作者：四月西瓜
　　简介
　　文案:  她是大齐王朝的当朝第一权臣，人称玉面阎王的平南王，司徒云昭。
　　她是大齐皇帝的掌上明珠，也是美貌名扬天下的金枝玉叶，长公主司徒清潇。
　　她和她有着同一个姓氏，没有血缘关系，只有血海深仇。
　　一个清冷端庄，超脱世俗之外，一个明艳张扬，凌驾皇权之上，每一次相见都是刀光剑影的碰撞。
　　手握天下权柄，拥千军万马的平南王司徒云昭一心只想抢夺皇位，改弦更张，完成千秋大业。
　　可是后来，她压着面色潮红的长公主，吻得温柔如水，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轻言，“潇儿，我扶持你做皇帝好不好？”
　　腹黑深情美艳摄政王X清冷端庄高傲长公主
　　阅读指南：
　　1.完全架空，女子可称王拜相，女主之一是女摄政王，不女扮男装。
　　2.恋爱文，宫廷权谋为辅助。拒绝扯皮，拒绝学者考据。
　　3.欢迎所有读者小可爱，不喜欢请直接叉。
　　古代长篇，新文开坑，欢迎多多留言收藏，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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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虐文天之骄子正剧
　　主角：司徒云昭 司徒清潇   配角：万俟舞 孟子衡 望月砂
　　一句话简介：摄政王与长公主的故事
　　立意：爱情和亲情，在生活和前进中不断成长，学会好好生活，懂得珍惜眼前人。


第1章 平南王
　　临安十一年冬，已近年底，奢华雄伟的齐国皇宫红墙琉璃瓦覆盖上了一层银白，更显冷清肃穆。
　　永阳宫。
　　“启秉陛下，元丞相到了。”
　　“快，宣他进来。”
　　年近花甲的大齐皇帝司徒文泰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平日里政务缠身不得休憩，终是在今年冬日倒下了，缠绵病榻了多日。
　　待元丞相进来，司徒文泰挣扎着自龙榻上爬起来。“陛下，陛下。"元丞相赶忙扶住皇帝靠在龙榻上，古稀之年的当朝左相元仲，是为两朝元老，皇帝幼年的师傅，于公于私，皆是现下皇帝为数不多可信之人了。
　　皇帝屏退了左右，瞧了瞧四下里，“元相，咳咳，朕，朕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相求，长话短说，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是，太子且年少，朕实在放心不下，还望丞相日后对太子多加照拂。”
　　皇帝之意显而易见，是需要他帮衬着太子，元仲自然知晓皇帝如此急切的缘由，却颇有些为难。
　　大齐几十年来民风开放，王侯世家，男子女子皆可承袭爵位，平常女子，亦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秋季科举时，元仲的长孙女高中探花，外派学习，一年后若表现尚佳便可顺利入朝为官，元仲已老，身居一朝丞相几十年，早已没有过多的愿望，只盼子孙平安繁荣，元仲的儿女们各自为官，孙女也有了着落，他也无有太多担忧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朝中形式不明，若是轻易站队，少不得日后卷入党派之争中，自己亦难以脱身。聪明人都懂得明哲保身，元仲人老成精，又岂会不懂？他只盼新帝即位后，能上书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只是眼下，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想来，也是朕的错，若是朕当日立了温宁为太女，便不会如此了。”
　　皇帝有九子六女，其中唯有三公主温宁与十七岁的太子是正宫皇后嫡出，虽皇后早亡，但温宁公主聪慧过人，是同辈乃至司徒皇族后裔中最为出色的一个，皇帝宠爱至极，大齐百年来女子封王做官已是常事，前朝亦有立女子为储君之事，但司徒氏向来香火旺盛，子孙众多，本朝并未有此先例，皇帝优柔寡断，始终无法决心立女储，且温宁公主端正持重，不喜好争权夺势，尽管各皇子皆为平庸之辈，但皇帝还是将名正言顺的嫡子立为了太子。
　　“丞相，想来，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你做朕的师傅，朕最崇敬的人便是丞相，如今眨眼之间，朕竟已如此……咳…...”
　　皇帝言辞恳切，元仲有些心软，他扶着皇帝，给他顺气，“陛下常年为国操劳，劳心劳力，日日不曾懈怠，实是万民之福，陛下只消修养得当，便可痊愈的。”
　　司徒文泰身为帝王，资质平庸，多疑少决，对穷兵黩武的外敌懦弱不决，以和亲换取和平，对忠心辅佐的内臣却多疑善杀，尽管他自认不曾懈怠朝政，然而却什么都不能妥善解决。元仲身为他的师傅，自幼教导他，又辅政二十余年，心里自然清楚，这也是元仲不愿接下此事的重要缘由。以他的资质，是决然无法扭转如今的局面的。
　　可皇帝言辞恳切，元仲不由得有些动摇。
　　“朕知这朝堂形势不好，于丞相来说，亦是为难，你与朕一般，都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司徒氏的天下，是朕，绝不能叫，叫人窃取了去，丞相，看在你辅佐朕将近三十年的份上——”
　　“陛下。”
　　一道冷冽的女声打断了皇帝的话。
　　来人是一年轻女子，最多不过二十二、三的花信之年，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女子长身玉立，身披黑色狐裘，上面还落着星星点点的飘雪，陡然从外室进来，带来一丝寒意。女子头上戴着白玉冠，一张脸如玉般白皙无暇，俊美又明艳。她眉如墨画，尤其一双桃花眼生的最为特别，似是温柔多情，细看去，面上又无一丝表情，叫人捉摸不清。
　　女子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身后的侍卫接下，捧在手上，女子露出身上的暗绯色朝服，腰间系着金带，中间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一眼望去便知价值连城，朝服上绣着仙鹤，是大齐品级最高的臣子的象征。
　　女子与男子的朝服花式并无太多差异，只在细节及剪裁上略有不同，男子朝服大多宽大，女子朝服则更为瘦削合身，看起来也更为明亮俏丽一些，仙鹤栩栩如生，穿在女子身上，更显其人的仙人之姿。
　　女子甩了甩朝服的袍袖，径直坐在了龙榻对面的太师椅上。
　　元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下拜，“参，参见平南王。”
　　原来，来人便是当朝平南王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起来吧。”
　　“丞相在与陛下聊些什么？”
　　元仲不敢抬头，“下官有些心忧陛下病情，特来探望。”
　　她靠着太师椅，神色淡然，“嗯，对了，元小姐高中探花，本王还未向元相道喜。”
　　悄悄抬眼，见司徒云昭面色无异，元仲松了一口气，“多谢平南王，劳烦平南王惦记了。”
　　司徒云昭一双桃花眼突然看了过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听说元小姐外派至安东郡，不日便要出发了？此去路途遥远，艰难险阻，还望元相嘱咐元小姐，一路上多加小心。”
　　司徒云昭虽然语气平淡，表情淡然，但一字一句，其中的意味却并不友善。
　　饶是元仲再怕，当家人的安危受到威胁时，语气都不由得急切，“平南王，你，你这是何意？”
　　司徒云昭站起身，负手踱步到元仲面前，目露寒光，“本王说话从来不喜欢转弯抹角，叫人费尽心思去猜t，本王的意思，便是你能想到的那个意思。”
　　司徒云昭靠近时，元仲抬头看向她，朝野上下曾盛传的玉面阎罗这四个字陡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杀伐决断只在一瞬间的平南王，待回过神早已惊出了冷汗，身形也有些颤抖。
　　转眼间司徒云昭眼眸如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还上前虚扶了元仲一把，仿佛方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境一般，“好了，本王与你调笑几句，何至于如此紧张？”
　　皇帝始终躺在龙榻上，看着一切，不发一语，司徒云昭也不甚在意，只在嘴上说着，亦不去看龙榻一眼。
　　“陛下今日可好些了？臣是来给陛下送奏疏的，这几日政务堆积了不少，臣大抵都替陛下略略看过了，不过，有些重要的紧急军务，还请陛下尽快妥善处理。”
　　“山瑾。”
　　自方才便站在内室前的一男一女两个侍卫，男子名山瑾，女子名茯苓，二人皆是司徒云昭的贴身护卫，茯苓手里捧着司徒云昭的狐裘披风，山瑾听言上前，捧着手里的一沓奏折，由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路公公亲自接过奏折，皇帝缠绵病榻一月有余，特召平南王监国，奏疏皆由平南王批阅，如此，皇帝月余不朝，朝中却毫无乱象，井然有序，平南王每隔三日便会来一次，将部分奏折送上。
　　将奏折送上之后，茯苓已将手里的狐裘披风妥当地系在司徒云昭身上了，狐裘上的零星飘雪已融，化作了点点水意。
　　“我们走。”
　　来去匆匆。
　　“咳咳——”
　　皇帝拿着帕子捂住口，伏在龙榻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元丞相忙扶住他，“陛下，陛下——”
　　帕子拿开，上面有隐约的血迹。
　　元仲当即变了脸色，“快，快宣御医！”
　　几个御医在此会诊片刻，太子和几个仍在宫中的小皇子小公主也闻讯赶来，几人围在龙榻前，有几个年纪小的公主还擦了擦泪。
　　元丞相和太子急急围着御医，张寅年逾四十，身为御医院院判，学医三十年，十几岁进了宫，为御医二十余载，医术超群，是御医院品阶最高的御医，也是御医院统领。
　　“张御医，父皇情况如何？”太子司徒清洛是个年十七岁的翩翩少年。
　　张寅恭恭敬敬，“回丞相，回太子，陛下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只待下官等开几副药出来，一日三次按时给陛下服下，慢慢调养，便可见效。”
　　平南王府。
　　黄昏。
　　书房内生着暖炉，暖烟袅袅，红日的光透过窗，司徒云昭方沐浴过，着了一件单薄的月牙白袍服，青丝只用白丝带束着，不像白日里气势逼人，越发清俊秀美，仿佛只是平常富贵人家的娇贵小姐一般，她负手而立檀木雕刻的窗前，望着窗外景色。
　　平南王府几经翻修扩大，红墙黛瓦，白玉铺造的桥面，从城外山中直接引进华清池的温泉，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哪怕在如此寒冷的冬季依旧，耗费巨大的亭台楼阁，其奢华程度也不亚于皇宫几分，斜阳打在雪上，像铺着一层薄薄的银橘色，景色格外别致。
　　纵使如此，心里的空缺也总是填不满。
　　司徒云昭的水眸中盛着点点忧愁，缓缓闭上眼，片刻，再睁开眼睛，已恢复了平日镇定自若的神态。
　　“茯苓，宫里有消息么？”
　　书房内的地板上铺着深色地毯，所有器具皆由檀木制成，室内也隐约飘着檀木香，司徒云昭坐到桌前，执笔手抄佛经，背后整面的檀木书架上是价值不菲的藏书，有不少全天下只此一本。
　　“回主上，主上离开之后，皇帝便吐了血，宫里起了一阵乱，御医诊治了半个时辰，元仲守了一会便出宫去了，二人皆没敢再言语什么。”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司徒文泰真是胆大妄为了，本王好心多与他两天活路，他非但不知感谢本王，还拉拢元仲对付本王。”
　　“主上，要不要...”茯苓手作比划，司徒云昭不消抬头便知其意。
　　司徒云昭面无表情，“你们作好万全的准备吧，以备不时之需。”
　　“是。”
　　茯苓道：“皇帝狗急跳墙，走投无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元仲年老体衰，一个文臣，无兵无权，主上不消动手便能如踩死蚂蚁一般踩死他，主上何须亲自进宫一趟？”
　　“本王是想给他们提个醒儿。”
　　司徒云昭依旧持笔端坐看着佛经，一瞬不瞬。
　　“叫路公公告诉他，赶快把奏折批了，虽不是什么军务机密，也耽搁不得，本王给了他机会，若是明日奏折没出现在本王桌上，他就以后再也别想见到奏折的影子。”
　　“是，主上。”
　　片刻后，一道清浅的敲门声传来：“阿秭。”
　　“进来吧。”
　　茯苓开了门，将门外的人放进来，自己退了出去。
　　司徒云昭终于放下手里的墨笔，看着面前大小不一的三个人翘起了嘴角。
　　“晚儿，让阿秭瞧瞧，长高了么？”
　　司徒家老四司徒云晚，年方五岁，水灵灵的大眼眸镶嵌在鹅蛋脸上，小姑娘煞是讨人喜爱。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上，桃花眼里染上了点点笑意，将司徒云晚抱起来放到腿上。
　　“阿秭。”
　　司徒家老二司徒云暻已年十九，高大英俊，前年高中武状元，不愿入朝为官，只愿投身军营，如今已是军中副将。
　　司徒家老三司徒云晴年十七，也出落的亭亭玉立。
　　“坐吧。”
　　长秭如母，司徒家三个弟妹对司徒云昭又敬又爱，司徒云昭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们，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暻儿，军中可还好？”
　　“阿秭挂念了，一切都好。”
　　“还是不愿入朝为官么？”
　　“我...不能看到老皇帝那张脸，司徒氏那一族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想见到！”
　　司徒云暻握了握拳，又松开，偏过头去，紧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起。
　　“暻儿。”司徒云昭略显严肃，声音温和，“记得我的话，在外喜怒不可行于色，心里所想，不能现出来。”
　　“是，阿秭，好男儿志在沙场，弟弟只愿为兵为将，助阿秭完成大业。”
　　司徒云昭虽姓司徒，却非司徒氏皇族宗室后代，皇帝子女众多，司徒云昭要做皇帝，到底是改弦更张的事情，况且本朝虽民风开放，百年来女子承爵封王，走入仕途做官已是常事，但司徒氏一族向来香火旺盛，还未有过女子做储君登位的事，司徒云昭已把控朝政两年有余，这天下是司徒云昭的囊中之物，从来无人怀疑，但要完成大业，大抵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司徒云暻想着，只要自己手中有兵，便能帮上阿秭一些。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又重新染上笑意，“这皇位迟早是我的，你不消担心，潜心习武练兵就是。”
　　“弟弟谨遵教诲，等有一日阿秭荣登大宝，弟弟便愿入朝为官，辅佐阿秭。”
　　“嗯。”司徒云昭依旧笑着，“晴儿，近日家中可好？这一月来政务繁忙，我抽不开身，家里家外，有劳晴儿了。”
　　事实上，近些年来，司徒云昭始终忙碌至此，王府内外，生意往来，府内杂务，皆由司徒云晴操持。
　　司徒云晴语气轻柔，“阿秭放心，一切都好。”
　　“你们两个啊，就会告诉阿秭一切都好。”
　　放在平常人家，正是围绕父母膝下受宠爱的时候，他们却如此懂事，偏生让司徒云昭心里更为难过。
　　“阿秭，将近年关了，再过七日，就是父王母妃的祭日了，今年...”
　　司徒云晴虽主持家中庶务，但长秭在时，还是习惯性地问过她的意思。
　　司徒云昭叹了口气，“一切照旧来吧。”
　　说及此，几人情绪都低落不止，司徒云暻司徒云晴的眼眶有些泛红，司徒云昭远远望着窗外红日，不知在想些什么，似是察觉到这样的氛围，连一向不安分的司徒云晚也安静下来，闷闷地窝在司徒云昭怀里。


第2章 噩梦
　　“昭儿，你看，父王给你做的纸鸢，可还喜欢？”
　　“你想带女儿放纸鸢，也不急在这几日，瞧你这两夜眼睛都熬红了。”
　　女子嗔道，语气里却无责怪之意，反而满是幸福。
　　高大挺拔的男子笑着，“烟儿，我想早些带你们来玩嘛，瞧瞧，喜不喜欢？”
　　“喜欢！谢谢父王。”
　　八岁的司徒云昭穿着鹅黄的裙装，白白嫩嫩，无忧无虑，声音中带着童稚。
　　“喜欢就好，昭儿，父王带你去放纸鸢。”
　　面前的男子笑得温润，牵着司徒云昭，来到一处风景秀丽的草原上，手里拿着风筝，一边跑一边笑，“烟儿，快跟上。”
　　身后的女子是司徒云昭的母妃，笑看着这父女俩，眼中盛满了温柔。
　　“昭儿瞧，父王教你。”
　　小云昭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纸鸢，自己尝试，按照父王教的步骤，纸鸢越飞越高，最终卡在了一棵低矮的小树上。
　　“父王，父王，你快来t看。”
　　小云昭叫着，向后看去，身后却已空无一人，小云昭急道，“父王！父王！！”
　　如何找都找不到，转眼间就看到父王身着白衣，灰头土脸，躺在悬崖绝壁上，已经没了气。任小云昭如何拼命叫着，都没有半点反应。
　　小云昭满脸泪水，“母妃！母妃！！父王他怎么了！”
　　转眼间，小云昭只见，母妃也躺在了父王身边，与父王一般，紧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没有了呼吸。
　　“母妃！”
　　司徒云昭陡然自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心口传来的剧烈绞痛证实着已经醒来。司徒云昭紧紧捂住心口，缺氧般猛烈地呼吸起来。
　　“主上！”
　　听到室内细微的声音传来，门口彻夜守候的女侍冲了进来，轻车熟路地倒水，拿出小小的青花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看着司徒云昭将手里的药丸服下，这样的夜，不知已过了多少个了。
　　心口的绞痛缓解了一些，司徒云昭放松了些，渐渐调整着呼吸，头上仍旧冷汗涔涔。
　　“主上又做噩梦了。”女侍拿出帕子，为司徒云昭轻拭着头上的冷汗。
　　“出去吧。”
　　“是，主上。”
　　黑夜包裹着整个屋子，司徒云昭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圆桌前，点燃烛灯。
　　只一盏烛灯，在宽大华丽的内室里，只能照亮一方小小的桌面，司徒云昭坐在桌前，掌根撑着头。
　　司徒云昭的先祖本姓秦，与如今的皇室司徒氏先祖皇帝出身不同的名门望族。
　　两百年前天下三分，战祸连年，二人不满前朝暴虐统治，揭竿而起，天下名将纷纷响应，三十年逐鹿中原，二人率军一统天下，称天下之主，建立了大齐王朝。
　　后商议之下尊司徒氏为帝，实际二人共掌天下。二人情谊无比深切，英雄相惜，司徒先祖亲封秦兄为秦王，世袭罔替，令世代后人尊爱秦兄一族，并赐国姓，同姓司徒，以示两族永世亲厚无间。
　　然而两百年过去，秦王一族分支众多，早已式微，后代依旧封王封侯，大多只做个闲散宗亲，司徒云昭的父王名司徒益，便是秦王一族后代中的一支，平南郡王。司徒益自小聪慧善良，格外出众。一次偶然进宫，颇合先帝眼缘，便让他给当时还是太子的司徒文泰作伴读，一同在宫中读书，司徒益与司徒文泰年纪相当，颇为投机，二人虽只是宗室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先皇宾天之后，年近三十的司徒文泰继承大统，司徒益也承袭了平南郡王位。彼时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万俟氏自立北国，虽占地狭小，但其族人善骑射打仗，穷兵黩武，屡次三番骚扰大齐边境，大齐司徒氏一拥天下两百余年，与民休养生息，无仗可打，练兵便有些松散。
　　北国异军突起，朝中将领不多，司徒文泰只能两次用郡主和亲换来边境安稳一时。司徒益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以此日日练兵，多次请兵出战，终得同意，后司徒益屡立战功，最后一战，打得北国十年内都未敢再南下。
　　司徒益战功赫赫，令敌人闻风丧胆，司徒文泰心中大喜，大加封赏，破例将平南郡王提封为平南王，世袭罔替，与亲王同等。两年后，奸臣当道，企图夺权，司徒文泰求助司徒益，司徒益联合陆太傅，一同铲除了奸臣。
　　不少忠臣与司徒益尽心竭力二十余载，保得司徒文泰皇位固若金汤。高官厚禄加身，司徒益也一时风头无两，而他本人却不曾在乎，其他王侯将相三妻四妾，他与妻子柳思烟两心相守，一心习武，两袖清风，灾荒时开仓放粮，赏赐的金银财宝大多都拿去行善事。一时间，朝野内外无人不称颂平南王。
　　或许就是如此，平南王的清廉正直，能文能武，衬得皇帝越发平庸，正值壮年的皇帝对司徒益的不满与日俱增，司徒益只得一避再避，步步退让，然而，还是免不了一场灾祸。
　　五年前的一个冬日，司徒文泰安了一个冲撞圣驾的罪名，将司徒益下狱，朝中不少文臣武将皆来为此求情，或许这反而坚定了皇帝要铲除他之心，皇帝将人全部挡了回去，对外宣称仍在调查。
　　十几天后，临安六年的新岁前三天，司徒益于狱中自缢身亡。
　　当日晚，柳思烟随夫而去，同样于家中自缢死亡。
　　一日之间，平南王府失父又失母，只留下四个孩子，那一年，司徒云昭十七岁，司徒云暻十四岁，司徒云晴十二岁，司徒云晚还只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头一日，司徒益和柳思烟的灵柩就停在院里，雪中，当夜，司徒云昭就在这雪夜里跪了整夜，直到双腿麻木肿痛，直到眼泪都流尽了。
　　平南王是否是自缢身亡，人人心中都有杆秤，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哀叹平南王和王妃的逝去，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在灵前虔心上柱香，对司徒家余下的四个孩子多加照拂一点，古来皇帝皆多疑，功高盖主的下场多半如此。
　　司徒益人已死，其他的便不再重要了，毫无实质的空头罪名更不知如何定罪，权臣已除，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了。如此，司徒文泰并未对司徒益定罪，更未削爵贬官，反而下令厚葬，维持平南王府昔日的荣光。
　　而日子，也总是要过下去，如此，十七岁的司徒云昭身为世女，承袭了平南王位，扛起了整个平南王府的责任。十四岁的司徒云暻开始精修武艺，继承父王衣钵，十二岁的司徒云晴便要学着打理家中庶务。尚在襁褓的司徒云晚，连父王母后的样子都不知便失去了父母，只得在姐姐兄长们的呵护下长大。
　　起初两年，司徒云昭时常随军出征，武艺精进，也因着先平南王司徒益的好名声，在军中攒下了不少人脉威望。司徒益温润耿直，忠君正直，司徒云昭与其父不同，她渴望权力，机敏过人，善于交际迂回，玩弄权术天赋异禀。回朝之后，渐渐稳坐平南王之位。
　　而那时，本就平庸的司徒文泰已年近半百，逐渐老去，皇子们多已成人，见皇后早逝，嫡出的太子年幼软弱，争权夺势越发激烈，司徒文泰被夺嫡之争缠得力不从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此时，司徒云昭早已根基稳固。
　　与此同时，北国见有机可乘，再次南下骚扰边境，司徒文泰躺在先平南王司徒益的战果上高枕无忧几年，不知如何是好，因畏惧北国穷兵黩武，企图再次以和亲解决，却被司徒云昭拦下了，司徒云昭态度强硬，退让与和亲绝无可能。最后，由定远将军带领，齐军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其势不弱，虽不及司徒益在时，终还是得胜回朝，司徒云昭趁势夺下半块虎符，另外半块虎符由在外出征的将领所持，司徒云昭握着几乎整个都城的兵卫，并不断收拢散兵，手中军队一日比一日壮大，自此一家独大。
　　皇帝善于用人，亦善疑人，近两年，皇帝身子愈来愈差，当年辅佐皇帝的老臣们被皇帝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贬黜的贬黜，剩余皇帝最为信任的老臣们，亦渐渐老去，而司徒云昭如初升的太阳一般蓬勃，如日中天，是当之无愧的权力中心，将朝廷权势牢牢把控在手里，近两年，她心思越发深沉，行事也越发放肆。
　　司徒云昭熄灭了烛盏，在黑暗里走到窗边，借着月色望着窗外的院落，每当如此，都会想起那个雪夜，自己跪在灵柩前流泪，双腿由肿痛到麻木不觉，却半分都不及失父失母的锥心之痛。
　　那时的平南王府，虽算是宏大，却并不奢华，一家六口生活在其中，更像是充满烟火气的平凡富贵人家，司徒益柳思烟去后，也并未留下多少财产，几年来，司徒云昭在官场如鱼得水，在司徒云晴的操持下，司徒家的商业亦是繁荣兴旺，金银财宝如流水，司徒云昭多次翻修王府，王府越发奢靡，却无论如何也填不满心中的空缺，无论院落此时已如何奢华，在看着那里时，这个院落还是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回到那个雪夜。
　　每到新岁，灯火万家，处处阖家欢乐，爆竹声彻夜不绝于耳，宫中大摆宴席，君王与民同乐，看着皇帝与那些公主皇子王公大臣觥筹交错之时，恨意都不停地在心里蔓延滋长，而每年此时平南王府皆是一片寂静，四个人都是跪在父母的灵位前度过的，一边为父王母妃祭日守孝，一边如此，方能过一个一家人圆满的新岁。
　　父王母妃去后两年里，于噩梦中惊醒已是常事，梦中不外乎都是小时候的自己，转眼间，就只见父王母妃的尸体，直至近两年才好些，但将至祭日时，仍会噩梦缠身，心口绞痛。
　　她明明可以一早收网，改弦更张。可是t这大齐皇宫之中，还是有个让她惦念的人。
　　笠日。
　　乾阳殿。
　　庞大肃穆的乾阳正殿，是皇帝和大臣上朝的地方，下首的群臣身着朝服，手持玉笏，分为文臣武将，各站两列，朝服颜色图案按品阶，从深绯色至深紫色，玄色，蓝色，从鹤绣蟒绣至虎绣。左列的文臣之首是太子，各王中无战功的，太傅及左相右相，右列的武将是各位有战功在身的将军和王，太尉，依次往后。
　　大殿四角巨大的立柱雕龙，往上十八个白玉阶，是个平台，再往上三个金阶，便是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龙座，龙椅宽大奢华，纯金制成，雕着九龙，栩栩如生，连两旁的扶手上都镶嵌着夜明珠。
　　不过，龙椅已空闲一月有余。
　　司徒云昭如那日一般身着深绯色的绣鹤朝服，站在玉阶与金阶的平台之间主持朝会，只要往上三步，便是那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朝会已过去一个时辰，大多事宜已处理完毕。
　　“本王今日有些不适，各位大人，还有事么？无事便退朝吧。”
　　司徒云昭站在高阶上，侧对着群臣，一手叉着腰，一手掐着太阳穴，闭着眼睛微微扬起脸，面色有些苍白，却不减清俊，更显得几分娇弱之美。


第3章 相遇
　　“平南王身子不适？平南王还请保重玉体，朝中一切都要仰仗平南王殿下。”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随后便有不少大臣亦出来应和关怀。
　　“好了，本王没事，只是昨夜未曾睡好，有劳各位大人挂心。”
　　司徒云昭向来善交际迂回，即便心里不是这么想，言语之间也总能说得圆满。
　　话总没错，其实这两年来，皇帝虽不至于昏聩无能，但也是平庸无为，自始至终，都是平南王在后一力支撑，如今皇帝不朝一月余，朝中若是无平南王，怕是早些便要乱了起来，而如今却井井有条，甚至比皇帝亲自打理朝政时更为妥当。
　　“平南王好生保重身子，若是平南王倒下了，这朝会可要由太子主持了。”
　　开口的是赵王司徒清源，皇帝的长子，已年近三十，亦玉树临风，有着司徒皇族的风姿。诸王明争暗斗已持续多年，诸王中唯有赵王与二皇子景王有战功在身。赵王行事鲁莽，其母妃出身低微，舅家亦无人可帮衬，赵王始终妒忌太子含着金汤匙出世，皇后出身名门，太子年纪小小便稳坐储君之位，赵王不久前自军中归来，看到皇帝病倒，心里的不满又与日俱增了起来。
　　虽是因为妒忌太子所致，但也不难听出话中对平南王的冲撞之意，平南王可不是那种你刺她一句，她还你一句便罢了的性格，谁不了解平南王的咄咄逼人，群臣心里皆打了打鼓。
　　太子司徒清洛皱起眉头，不发一语。
　　“赵王，你可曾听过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本王相信，太子若要主持朝会，必然有陛下的风采，想必一定比本王强一些。”
　　一句话，把皇帝，赵王，太子全讽刺了进去。却又不能对号入座，乍听起来却叫人不知褒贬，赵王登时灰头土脸，不再言语。
　　司徒云昭笑着，桃花眼又上扬了起来，朱唇皓齿，日月顿时失色，阶下朝中有几个年轻后生甚至看呆了起来。
　　她的容貌向来不亚于她的权势。
　　“太子，你的意思呢？”
　　太子恭敬道：“平南王多谋善断，我年纪尚小，还需多与平南王学习。”
　　“若是嫡子不能，那便长子为先了，赵王？你莫不是想替本王主持朝会吧？”
　　司徒云昭似乎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赵王，来，站到本王这里来。”
　　司徒云昭负着手，宽大的袍袖垂着，面对着赵王，站在白玉石阶之上。
　　纵使赵王胆大鲁莽至此，也不敢上前一步。
　　“来啊，司徒清源，这点胆量都没有，跟本王谈什么朝会？本王听说你在军中自称遇敌杀敌遇佛杀佛，怎么？如今见了本王，胆子都吓破了？”
　　“也是，年近而立之年了，身上有着两个战功，便不知东西南北了，还不及本王十九岁时呢。”
　　咄咄逼人，明晃晃地讽刺挖苦，司徒云昭笑着，笑声中有几分邪气。有不少大臣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笑声仿佛要刺破赵王的耳膜，令他忍无可忍。
　　催促嘲笑之下，赵王终于走上了玉阶，每走一步便腿软一分，直到站到了司徒云昭的平台之上，依旧不敢离她太近。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轻声问，“看看下面，高么？”
　　赵王看着下面的群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还想再往上么？”
　　司徒云昭转过身来面对赵王，挑眉示意了一下金阶之上的龙椅。
　　“不，不。”阶下顿时安静了起来，赵王更是骇破了胆子，连退几步，连司徒云昭都从未踏足那里，他又如何敢？
　　司徒云昭面对着他，盯着他，“本王叫你到这里来，你就能到这里来。你若想上去，本王朝上面推你一把，你便能上去，本王若朝下推你一把，你便只能下去。”
　　声音不大不小，不仅赵王，整座宫殿的人都能听到。
　　司徒云昭始终负着手，转过了身，金线刺绣的黑靴踩着白玉阶，缓缓走了下来，“还有你们，太子，各位王爷，本王就站在那个位置，不上也不下，你们谁想上去，势必要经过本王，本王让你们上，你们就能上，本王让你们下，你们也不会在上面多待一刻。你们可明白？”
　　诸王群臣皆低着头，无人敢出声。言语之间，司徒云昭又走回了平台上。
　　“下去吧。”
　　赵王又灰头土脸地走回了武将列。
　　司徒云昭翘了翘唇角，淡声道，“还有，本王临近年关，有些心神不宁，睡不好，赵王不必担心本王，本王才二十二岁，倒也不至病倒在榻上爬不起来。”
　　这话并非暗讽，已是明刺病倒在龙榻上起不来的皇帝了。
　　赵王把脸低得更低了些，满朝文武皆无人敢吱声。
　　下朝之后，小雪仍旧飘着，司徒云昭乘上玉辇离开。
　　一个与赵王亲近的大臣见玉辇走远，忍不住道，“咄咄逼人！实在是咄咄逼人！一介臣子至此，简直荒唐！”
　　另一个大臣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么？！这满皇宫四处是平南王的眼线！”
　　司徒云昭的玉辇宽大舒适，弹墨的软垫，帷帐都由江南特供的蜀锦制成，由八匹赤色的汗血宝马并列拉着，华贵异常。四个侍卫跟着左右，自乾阳正殿乘至宫门，约有二十余里，玉辇行的慢，司徒云昭手中拿着一卷书，始终在看。
　　司徒云昭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本王不是始终如此咄咄逼人么？莫不是第一天认识本王？”
　　司徒云昭高鼻薄唇，长相俊美万分，然而最特别的却是生了一双桃花眼，瞳仁黑白分明，眼尾周围带着浅浅红晕，眼眸含着水光，一双情眼，温柔多情，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给她添了不少女儿家的娇艳之气，不知有多少男子女子沦陷在此。了解些她的人都知晓，每当愉悦之时，她的眼尾会微微扬起。
　　她的女侍半夏往上瞧了瞧。嗯，果然，桃花眼又扬了起来呢。
　　便在玉辇下克制不住地轻笑了一声。
　　司徒云昭一字一句，语气轻飘，“还笑本王，本王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他们都不懂本王。”
　　太让本王失望了！
　　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还夹杂着几分失落？若不是太过了解主上爱开玩笑的性子，怕是险些都要信了呢。
　　半夏有笑的更大声的趋势，连另一旁的山瑾都有些憋不住了。
　　半夏想着，主上平日里爱笑，一双笑眼，笑起来的模样，倒也颇有几分俏皮。不过，谁人不知她心术深沉，朝堂上官场上面对着皇帝皇亲贵胄及大臣，也几乎从未有过怒气和冷峻，多是淡然处之，有时也笑，不过其他人恐怕都觉得她笑着亦是笑里藏刀，如何看与“平易近人”四个字都相去甚远。
　　司徒云昭收了玩笑的模样，神色淡淡的，轻翻过一页书，“老东西，给他点教训。再有下次，把他的舌头给本王割了。”
　　“是，主上。”
　　茯苓山瑾忙敛了神色应道，司徒云昭身边有无数护卫，自然都清楚司徒云昭每句话皆是命令。
　　临近宫门，要经过一条狭窄的长巷，左右皆是砖红高墙，行及至一半，玉辇突然停了下来。
　　约莫是对面亦来了车辇，在宫中能走的除了司徒云昭的玉辇便只有皇帝、皇后、皇子公主的皇辇了。
　　车夫叫道：“对面何人不识平南王玉辇，还不速速让路？”
　　司徒云昭靠在玉辇里，眼皮都不抬一下。平南王一贯横行霸道，便是对面是皇帝的车辇，也必定要让平南王的玉辇先过。
　　半晌，对面毫无动静，司徒云昭这才抬了抬眼，却不由得轻颤一下t。对面的皇辇由八匹全身无一丝杂毛的白马拉着，车辇上雕着金凤，纱白色的雪纺帷帘半遮着。
　　不消拉开帷帘，司徒云昭也知后面坐着的是怎样一副花容月貌。
　　司徒云昭端坐在玉辇上，神情变的肃然。放在扶手上的手渐渐用力，连指尖都泛了白。
　　皇辇里两旁的侍女打起帷帘，露出了里面人的面庞来。
　　里面的女子头上梳着繁复的宫廷发髻，插着一支精秀的玉簪。一身白衣，披着纯白的狐裘披风，白皙胜雪的面庞，眉目清冷，端庄矜贵。当真是明珠生辉，国色天香。
　　不愧是大齐第一绝色，皇帝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三公主，司徒清潇。
　　司徒云昭在淡然与笑意间，将大齐牢牢把控在手中，也将司徒氏皇族玩弄于股掌之间。
　　除了，除了眼前的人。
　　现下司徒云昭连平日含水的桃花眼中都再无往常的一丝笑意，眼眸深邃。
　　早已无有方才大殿上的模样，反而似乎有一丝，伤感？
　　司徒云昭一向自诩大齐早已无人能与自己抗衡，除却眼前之人。
　　“平南王安好。”
　　声音悦耳，却又清冷万分。
　　司徒清潇包裹在一身白之中，白皙到几近融进飘雪里，满地的积雪，映着雪色，灿然生光。
　　司徒清潇是金枝玉叶，亦是最有皇家风姿的皇室成员。
　　她端正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清冷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雅致冷艳，如高山顶尖上绽放的雪莲一般，冰清玉洁，无论何人何事都不能令她皱一下眉头，更不会令她有一丝欢喜、忧愁，真真正正是华贵的一国公主。
　　司徒云昭端坐在玉辇之中，勉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温宁公主。”
　　“本王方才下了早朝，替你父皇主持朝会极为辛苦，需要早些回府休憩，还请温宁公主先让一让。”
　　“听说昨日平南王离开之后，父皇吐了血，本宫煞是忧心父皇，要进宫探望，还请平南王先让一让。”
　　司徒清潇亦是不遑多让。
　　司徒云昭扣着玉色扶手的手紧了又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片刻之后。
　　“让她们先过。”司徒云昭声音冷硬。
　　司徒清潇微微一笑，端庄持重，“多谢平南王。”
　　大约是做了权臣之后，面对她，做出的不知第多少个让步。


第4章 温宁公主
　　温宁公主府。
　　太子及年幼的皇子公主皆住在宫中，诸王公主成年后，便赐王府或公主府独自居住。皇帝一向较为宠爱温宁公主，公主府皆按王府建制，花园马场，寝宫配殿，上下几十间，又赏赐无数奇珍异宝，更比诸王王府奢华。
　　入夜。
　　司徒清潇沐浴之后，一袭白衣，散着头发，不着钗环，也不束发带，清丽脱俗，靠在窗前，手持一只琉璃盏，望着月色，有些出神。
　　自己八岁那年，司徒云昭六岁。在新岁宴上，第一次见到了她。
　　本朝传统，每年除夕新岁夜，皇帝都会在皇宫举行新岁宴，皇室宗亲，王公大臣，皆可携家人参加。
　　那时平南郡王身有战功，但还未封王拜相，只是皇室宗亲，司徒氏向来宗亲众多，平南郡王便坐得远一些，司徒云昭是平南郡王府的小世女，她第一次跟着平南郡王进宫，参加春日宴，自己坐在大殿高高上首的母后身旁，远远的便能看见她。
　　小小的她穿着浅粉色的裙装，粉雕玉琢的脸庞，怯生生的跟在平南郡王身边，像个粉嫩的小团子。埋头吃饭之时，咀嚼食物起来脸颊鼓鼓囊囊的，如同一只觅食的小仓鼠一般。
　　新岁宴散的晚，贪玩些的孩童们多半坐不住了，便放他们出去玩耍，自己得以近看她了。
　　卷翘的睫毛，黑宝石一般的大眼睛不断眨动，眼尾上扬。
　　“潇儿姐姐。”
　　她竟识得自己么？自己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而她笑得眼眸弯弯，如月牙儿一般。
　　往后每年，她都在新岁宴这日跟着平南郡王进宫来，一年只此一次。
　　后来平南郡王封了平南王，从远远的皇室宗亲，变作了下首首位。
　　每年那声，“潇儿姐姐。”却从未变过。
　　然而转眼之间，天翻地覆。
　　十七岁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参加过新岁宴了。
　　再见她时，粉红色的裙装已经变作了深绯色的朝服衮袍。
　　自己知晓缘由，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公主。”
　　回忆戛然而止。
　　“公主，给您盛了碗红豆汤，您晚上都没吃什么。”
　　贴身侍女苏叶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碗。
　　苏叶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陈都尉来了，在正殿候着呢，她说，有事要与您汇报。”
　　陈都尉与公主相识多年，始终在为公主做事，想必有要事要与公主商议，且是女子，应该并无大碍，便将人放了进来。
　　“告诉她本宫歇下了，有事后日在宫里说，入夜之后，无论是谁都不可放进府里，若再私自放人，违者杖责。”
　　“是，公主。”
　　苏叶战战兢兢退下了。
　　司徒清潇用精致的玉勺舀起一勺红豆汤送入口中，甜糯可口，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几口之后，便叫人撤了下去，又净了口。
　　半晌，用掌风灭了灯，躺在榻上，在黑暗中望着帷帐顶牡丹纹。
　　又想起今日她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其实是这两年时常能见到的，总是要人相隔甚远，去猜她的想法。
　　罢了，不过童年寥寥数面，发生了那种事，莫非还能强求她将自己依旧当作一个姐姐看待么？还是企盼和她再拥有一些那童年两个稚儿之间的友情？
　　简直是痴人说梦。
　　虽同姓司徒，可并无血缘关系，剥去宗亲的外衣，大抵仅仅是两个陌生人，或是政敌，罢了。
　　平南王府。
　　檀木书房中灯烛摇曳，司徒云昭靠在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是前朝留下的古籍，却没有看进去半个字。
　　“主上。”
　　司徒云昭扶了扶额角，有些头痛。
　　“叫他进来。”
　　“是，主上。”
　　司徒云昭伸出袍袖中的纤纤皓腕，放在桌上，白皙纤瘦，青紫色的筋脉隐在其中错落。
　　一年过不惑的男子，名张寅提着医箱进来，语气含着一丝幽怨，“主上可要悬丝？”
　　上回，张寅宫中有事无法脱身，再加司徒云昭一向身体康健，便派了自己御医院的爱徒张汶来请脉，其实小徒弟亦跟着自己学医四年有余，医术尚佳，自己有心锻炼她，否则也不会放心她单独而来。
　　小姑娘年方十七，长得眉清目秀，第一次为平南王请脉，紧张害羞，恰好司徒云昭那日心情不错，便起了逗弄人家的心思，要她悬丝诊脉。
　　张汶虽医术尚可，但悬丝诊脉要求高明的医术与经验，小姑娘诊不出，有些尴尬，又恐受到平南王的怒气与师父的责难，急得脸颊通红。
　　原来还记着自己欺负他爱徒的事儿呢。
　　司徒云昭眼尾扬了扬，有些愉悦，一本正经道，“今日不必了，本王只是有些不喜陌生人搭本王的脉。”
　　简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张寅口是心非，“主上说的是。”
　　“你何时收了个徒弟？本王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几年前了，有一回，下官上山采药，偏巧遇上了这个小姑娘，她那时才十二岁，穿得破破烂烂，还受了伤。一问才知，她父母早亡，来都城寻亲也寻不见，下官见她可怜，便收她在身边作个助手，起初抄抄方子配配药，没成想她对医学还颇有些天赋，下官便将她收为徒弟了。”
　　张寅说着，拿出脉枕，垫在司徒云昭的手腕之下，搭脉片刻。
　　“主上依旧玉体康健，一切都好。不过主上近日是否又常噩梦缠身了？”
　　“嗯。”
　　“心口痛也时常发作么？”
　　“嗯。”
　　见她接连两次应了，张寅斟酌着劝解，“主上，下官能医病却不能医心，下官为主上请脉多年，主上身体少有病痛，但心中郁结却久久不散，每到冬日，越近年关便越加剧，郁结过重之时便引发心口剧痛，循环往复，长此以往，心病必然会导致身病，主上如此年轻，还请主上尽量开怀，不要如此自苦。”
　　“本王知道了。”
　　司徒云昭收回手，理了理袍袖，卷翘的长长睫羽垂下，眼尾的红晕更深了些。
　　片刻后，抬起眼睛，恢复了往日神色。
　　“皇帝近日身体状况如何？”
　　“回主上，陛下是内症发作，几乎已到弥留之际，照此下去，不过半月。”
　　“宫里人知道了么？”
　　“主上放心，绝无一人可知。”
　　张寅身为御医院统领院判，早已在司徒云昭阵营中多年。司徒云昭早已觉察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早在年初时便将御医院笼络的笼络，撤换的撤换，一朝皇帝病倒，不得平南王命令，御医院不敢透露皇帝病情，整个御医院欺上瞒下，诊脉时含糊其辞，宫中朝中竟无一人可知皇帝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唯有靠眼t观与揣测。
　　“上回皇帝咳血，你开了什么药？”
　　“都是些温养滋补的药，于陛下身体无害亦对病症无益，只是虚耗时间，至多减轻一些痛楚。下官未请示主上，不敢擅自行动，还请主上明示。”
　　“最快几日？”
　　“三日内。只需换一味药，加大些剂量，不出三日便可咽气，且神不知鬼不觉，决计无人能觉察出来。若是不用此法，继续用现下无害无益药滋补着，横竖也出不了十五日。”
　　是拖着，还是解决了他，只待平南王一声令下。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清冷娇颜。
　　像是深思许久，片刻，才开口。
　　“你们，全力救治皇帝吧，尽量让他多活上一些时日，务必拖过了眼下这个年关。”
　　张寅有些错愕，还是领命退下了，“是，主上。”
　　司徒云昭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家灯火的新岁之中失父，锥心刺骨之痛，并不想让那人体验一次。
　　司徒云昭在怀里拿着一只手帕，像是少女所用，上面绣着青竹，已有些旧了，却非常干净精致。这只手帕贴身女侍茯苓曾见过无数次。
　　她轻抚了抚，“茯苓，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件心事，你可知道？”
　　茯苓知道，主上今日出神了许久，茯苓也知道，她每一回出神，眼里盛着忧愁，多半与她的心事有关，而非父仇。
　　与家仇有关的只是她的噩梦与大业，皇帝将死，她有万种方法让皇帝死的痛苦，去地下与先平南王赔罪。噩梦缠身是因为她年少失父失母，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痛苦。
　　她那些虚无缥缈的，突如其来的情绪、心口的郁结，眼底常常溢出的忧愁，应当是与她的心事有关。
　　“司徒清潇，你要本王奈你如何呢。”
　　司徒云昭轻缓温柔，字句里像含了春水，五年都不曾听过她如此温柔的声音。
　　原来司徒清潇就是她的心事，茯苓并不震惊，她的这个心事，已经很多年了，跟在她身边这些年，多少能觉察出一些来。
　　原来那些久久不散的郁结，是爱与恨交织，拉扯的结果。
　　茯苓成为了她唯一可以倾诉衷肠的人。
　　司徒云昭看着手帕，眼波盈盈，目光温柔，“我都可以把篡位夺权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公诸于众，却只能悄悄地爱你。”
　　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茯苓没有开口，只是暗自斟酌着，门外忽然有侍卫叫道，“主上——急报。”
　　“进来。”
　　司徒云昭敛了情绪，“这么晚了，哪里的急报？”
　　“回主上，温宁公主府。”
　　侍卫手中拿着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奉上前。
　　司徒云昭的暗卫遍布都城，诸王公主，王公大臣，所有人府内都有暗卫伪装成家奴或侍女，府外亦皆有暗卫轮换，整日监视，各条街道日夜皆有暗卫巡视，一旦谁人府上有一丝一毫的异动，不消片刻，就会传到司徒云昭耳朵里。
　　司徒云昭紧紧盯着那张纸，似是不相信，“怎么会？本王根本没有在温宁公主府内府外安插暗卫。”
　　是了，天罗地网般的监视中，司徒清潇是唯一一个逃过的。
　　“回主上，景天方才本在长安街日常巡视，听到有异动便飞上房顶，这才看到了有人往温宁公主府去了，虽然主上未命人监视温宁公主府，可因是深夜，那人行迹鬼祟，事出紧急，还是报与主上为好。”
　　半晌，司徒云昭才开口，“本王知道了。你让景天这几日多注意些温宁公主府，有事即刻上报，你先下去吧。”
　　“是，主上。”
　　司徒云昭看着桌上折着的纸，和旁边自己珍藏的手帕，简直是种无声的讽刺，心里只觉得钝钝的疼。
　　为何，我总是选择相信你，而你，却总是选择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呢？
　　展开纸，细看完，皱起眉。
　　“茯苓。”
　　“主上。”
　　“吩咐下去，这几日盯紧了宫中各处。温宁公主何时入宫，见了谁，谈了什么，通通报上来。”
　　茯苓即刻领命，“是，主上。”


第5章 驸马
　　皇宫。
　　车骑陈都尉已在皇宫高墙甬道恭候，不多时，便见一辆皇辇靠近。
　　女子做武官的不多，陈都尉便是其中一个。
　　还未看到人，陈都尉便已向皇辇行礼，“臣参见公主。”
　　皇辇中的左右侍女掀开帷帐，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免礼。”
　　陈都尉上了皇辇，车辇里十分宽大，陈都尉与司徒清潇相对而坐，六个侍女及车夫皆围在车下。
　　陈都尉年纪轻轻，眉目清秀，颇有些不好意思，“公主，臣昨夜冒昧登府，实在唐突，这宫里四处皆是平南王的眼线，臣惶恐泄露行踪，让平南王察觉，才趁夜色登门拜访，请公主恕罪。”
　　司徒清潇今日一身淡粉色裙装，三千青丝柔软墨黑，发间插着金步摇，淡雅矜贵。
　　螓首蛾眉，一双眸子澄澈清冷，彷佛能看穿一切。
　　“本宫何曾说要怪罪于你，不必如此紧张。”
　　陈都尉低了低头，“多谢公主。”
　　“可你又怎知本宫的公主府安全呢？”
　　陈都尉闻言一惊，慌忙抬头去看，只见司徒清潇面色无虞，一张娇颜清冷端正，像是一张面具一般，自始至终无一丝多余的表情。
　　“莫非公主府也有了平南王的眼线？”
　　“本宫不知。”
　　她不解，“公主何不将人审查审查，拔除奸细？”
　　司徒清潇七窍玲珑，手段了得，拔除眼线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公主府有侍女奴仆上百人，本宫要找出其中奸细，势必大动干戈，若要大肆搜查，平南王必定会听到风声，注意到公主府。与其如此，还不如维持现状，至少，还有一些安全的几率。”
　　“你与本宫在皇宫相见，在车辇里言语一刻，也不算什么，但你若漏夜上门公主府，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个小小都尉，若不是公主熟识怎敢随意上门公主府，独自深夜前行，若是公主接见了她，几个时辰之后方才出来，说不是在密谋什么，都无人相信。
　　陈都尉甚为紧张，惊觉自己似乎闯下弥天大祸，“那昨夜，昨夜...”
　　司徒清潇笑了笑，“昨夜你登门不久便回去了，算算时间也知并未见到本宫，若是被人知晓，也有的说辞。”
　　见司徒清潇面色无虞，陈都尉得到了一丝宽慰。
　　司徒清潇细细叮嘱，“若是有人问起什么，你便说你与本宫相识之后，甚为投机，只是为了一同闲谈。至于其他的，不要多说。”
　　“这，这不好吧，冒犯公主了。”
　　“无妨，你我同为女子，旁人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大齐向来民风开放，虽是公主与臣子，但毕竟同为女子，年纪相仿，偶尔在一处闲谈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司徒清潇倒不甚在意，陈都尉应下了，心下却有些莫名失落。
　　司徒清潇一丝浅笑，“你有何消息要告诉本宫？”
　　糟糕！险些忘了正事！
　　陈都尉方才被这一丝浅笑倏忽间闪了神，失落也消失不见，忙回过神，“对了，公主，致远将军驻守边疆年满任期两年，前些日子已经自东州出发了。他只身一人，只带了几个随从，快马加鞭，算算日子，想必再只消十几日便能回都城来了。”
　　前朝曾有将军驻守边关几十年，手握兵权，占地为王。大齐向来权力集中，为防此状况，各戍边将领均是轮番值守，带兵习武操练，两年一轮换。致远将军驻守东州两年，如今回朝，由其他将领接替，本是常事，只不过，另外半块虎符就在这致远将军身上。
　　虎符一半在司徒云昭手上，一半在致远将军手上，司徒云昭必定要去夺另半块虎符。可如今皇帝病倒，朝中形式不明朗，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需要拿住这半块虎符稳定局面。
　　司徒清潇思索片刻。
　　“好。本宫知道了，你紧盯着些，若有情况差人送书信与本宫亦可。”
　　“是，公主。“
　　司徒清潇有些叹息，“委屈你了。”
　　陈都尉虽性格有些木讷，但消息灵通，武艺超群，十分忠心，多少有些能力，至少能再升两级，如今却只能做个小小都尉，掌管一些皇宫中的禁卫军，以防司徒云昭注意到她。若是升官，一旦进了朝堂，入了司徒云昭视线，司徒云昭必然会彻查此人，顺藤摸瓜。只能保持现状，默默无闻方能保险一些。
　　司徒云昭文名出众，前几年，有不少文人谋士或闻名或慕利而来，但凡有真才实干，司徒云昭通通招作了门客。在科举中极其展露锋芒的才人，尽管再年轻，尽管出身贫寒，司徒云昭也会亲自登门拜访。如今这些门客，科举所出的才人，许多都进了朝堂，得了重用。
　　这些人或敬司徒云昭才干出众，或图其位高权重，想从中得到些好处，或感恩其知遇之恩，对其死心塌地，如此，朝中大半皆是司徒云昭t的党羽爪牙。便是小部分忠君爱国的臣子中品级较低的，性格懦弱的，为求庇护，亦投入司徒云昭一党中，一环扣一环，如罗网一般。这些人年轻又善谋略，得了重用，在其位谋其政，锐意革新，做出不少实绩，司徒云昭一党更是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
　　皇帝用人疑人，不得臣心，先平南王的例子还在眼前，坚定拥护皇帝的大臣，品级较低的，皆被司徒云昭撤换下；激进些的冒犯了她，统统被杀被流放，还有一些高官，如左相之流，和事佬一般中立，唯有几个年事已高的老顽固，如陆太傅，始终忠君，维护皇帝。
　　正宫皇后出身名门世家，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才貌双全，在世时温柔贤德，司徒清潇继承了其母三分柔和，宫里教导皇子公主的师傅们皆是前朝才学出众的大臣，自小受此熏陶，加之冰雪聪明，勤勉好学，司徒清潇学识广博，德才兼备。皇帝无能，皇子平庸，旁人只知温宁公主容貌出色艳绝天下，却忘了其才学亦是不输于他人。
　　司徒清潇轻叹了口气，与平南王作对，瞬息之间便是杀身之祸，旁人为自己卖命，而自己身为一国公主，却不能许人高官厚禄，不由得有些愧疚。
　　陈都尉有些激动，说着便要跪下去，“公主。这是臣为人臣子的责任，臣一定尽自己所能，助圣上，助公主，铲除逆贼。”
　　司徒清潇一向面色温和端庄，不怒不笑，不冷不热，此时却见她面色冷了些，眉目之间似有寒冰，想必是自己耽误了她太多时间。
　　“公主可是要进宫去探望陛下？那臣，臣就先告退了。”
　　陈都尉眼见皇辇消失在视线中，往宫里去了，懊恼地敲了敲头。
　　永阳宫。
　　司徒文泰只着明黄的中衣，靠在榻上，听着一旁的路公公在念奏疏。
　　司徒清潇见了，远远福身一礼，“父皇。”
　　皇帝听见声音，连忙望过来，看见司徒清潇便笑了起来，“潇儿，快来。”
　　“温宁公主，陛下方才还念叨着您呢，这不，您就来了。”
　　皇帝笑将起来，“朕与潇儿是父女连心。”
　　皇帝的龙榻为宽大的圆形，司徒清潇坐在皇帝身边。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司徒清潇一边说着，一边两手拉过皇帝的手，其中一手悄悄探了探脉。
　　然而却有些惊奇，她每次来时都会为皇帝探脉，皇帝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几乎是每况愈下，不断衰竭，只凭一口气在支撑了，然而今日竟脉象平稳，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前日皇帝吐血之后来时，皇帝躺在榻上，半是昏迷，连声音都发不出，吃了药也并无改善。今日细看，不仅能起身，还面色红润，气色好了不少。
　　“好多了，好多了。朕觉得这两日有了些力气，今日还下榻走了走。”
　　皇帝心下高兴，路公公也一脸喜色，在旁附和，“是啊公主，今日太医来过，说陛下脉象平和，病情好转。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想必陛下不久便能痊愈了。”
　　司徒清潇点了点头，“叫人一日按时给父皇煎药，按御医说的来，万不可出错。”
　　路公公连忙应着，“是，公主，奴才日日盯着他们，关乎陛下龙体，绝不敢出错的。”
　　司徒清潇点了点头，“我来吧。”
　　路公公连忙收起手中的奏折，将一旁的几本奏折也一并双手奉上，自然和周围的宫女一齐退了出去。
　　皇帝自从生病不便于看奏折，便由宫人念来。司徒清潇在时，时常都是她念给皇帝听，甚至有时代为执笔批改，皇帝向来对其他皇子公主都有所避讳，对司徒清潇却没有，平日里父女俩还时常谈论政事，只不过前段日子，皇帝病得越发严重，连听奏折都不便了。
　　司徒清潇接过奏折，将几本挨个展开看了看，几乎都是些关心龙体康健的请安折子，夹杂着几个零零碎碎的奏事折，皆是不重要的。
　　果然如此。
　　司徒清潇将奏折放到一边，叮嘱皇帝，“父皇，一定要坚持服药。”
　　“朕知道。潇儿，朕病了这许多日，始终顾及不上你，也不知——咳咳，潇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皇帝瞧了瞧她，“如今你二十有四，该是出嫁的时候了。朕最放不下的便是你的终身大事了。”
　　大齐男女婚嫁不早，大多皆二十三左右成亲。虽联姻是常事，倒也不全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皇族依旧是以帝王之命，指婚赐婚。
　　“说来，实在不舍啊。”皇帝目光慈爱，“潇儿可有意中人了？”
　　“不曾。”
　　“可别羞于与父皇说。无论是谁，父皇都下旨赐婚，父皇如今能做的，唯此而已了。”皇帝叹了叹气，“若是没有，这满朝文武，王侯子弟，朕就给潇儿好好挑选一个青年才俊作驸马，可好？”
　　皇帝自顾自想着，这可是一等大事，其他皇子公主皆是二十二岁前便指婚了，唯独将温宁多留在了膝下两年，一是因自己的宠爱与不舍，二是这精心挑选两年来，确实无有一人能配得上大齐的掌上明珠。
　　司徒清潇扯出一抹笑容，“都听父皇的。”


第6章 相聚
　　司徒云昭今日并未乘玉辇进宫，散了朝会，走在宫中，与孟太尉并肩而行，空中飘着雪，身后两个侍女为二人撑着伞。
　　孟太尉不过二十八岁，为人耿直有魄力，是最早一批投入司徒云昭门下的门客，后经司徒云昭举荐提拔入了朝，二人当初一见如故，志趣相投，相识四年有余，如友一般。
　　墨黑的狐裘披风将司徒云昭包裹其中，显得一张小脸越发莹白如玉，明艳动人。
　　孟太尉一面色黝黑的男子，揣着手，有些疑惑，“主上，下官见这几日陛下身体怎的越发好了起来？”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陛下龙体康健，臣民之福，不是么？”
　　孟太尉嗤笑，阴阳怪气道：“这福我等怕是消受不起哟。”
　　司徒云昭闻言眼尾上扬，似慵懒的百兽之王一般，有些愉悦。
　　“多拖几日也好，多给本王一些准备的时间。”
　　孟太尉正了正神色，言归正传，“主上，且先说说您的计划。”
　　“等陛下宾天之后，遗诏会封本王为顾命大臣，到时候以太子年幼平庸为由，你们推举本王为帝，探探他们的口风。不过想必会遭到激烈反对，本王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扶持太子，让他做个傀儡皇帝，还不容易么？等他这傀儡皇帝做腻了，逼疯了，叫他出来禅让就是了。本王的计划倒是简单的很，只怕计划赶不上变化。”
　　司徒云昭负着手，缓缓道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人反对又如何？到时该杀的杀，该剐的剐，您就顺势而为，直接登基就是了。”
　　司徒云昭瞥了他一眼，“坐皇位容易，坐稳皇位不易。这么多年，多少次机会近在眼前，本王何以等这么久？只是为了坐稳这皇位。要走得步步谨慎，一不小心恐怕就是万丈深渊。”
　　孟太尉自然也知，却不放在眼里，任何舆论压力在绝对权力面前都不堪一击，他笑嘻嘻地，“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天命所归。”
　　“本王到底不是他们司徒家的人，女子为帝，本朝未有先例，总要有个说辞，否则朝野上下，也不好解释。你也知道，那帮老臣，惯会拿纲常伦理说事。”
　　“不错！”孟太尉转而愤愤不平，“尤其是陆太傅那个老不死的！回回跟主上作对！主上做了皇帝，第一个杀了他！”
　　在宫门口却被拦住了去路。
　　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站在前面，福了福礼，“平南王安好。”
　　司徒云昭站得笔直，负手立着，居高临下，看着前方，淡声问，“怎么？”
　　那宫女恭敬地答：“奴婢是公主府的婢女，温宁公主邀您过府一聚。”
　　司徒云昭心下一颤，面色无改，“本王公务忙碌，没有时间。”
　　婢女有些为难，“这，可是公主吩咐，务必请到您。”
　　司徒云昭笑了笑，故意为难道，“公主若是亲自来请本王，本王方可考虑一下。”
　　小宫女面色为难，“这——”
　　“平南王好大的架子。”
　　侍女掀开帷帐，搀扶着司徒清潇从皇辇上下来，一旁的侍女撑开伞。
　　“本宫亲自来了，平南王可愿到本宫府上一坐？”
　　白衣白伞，高贵温和，冷艳动人，如冬日的梅花。
　　司徒云昭隐在披风下的手紧紧握着，这张娇颜，日日都出现在心里，如今近在眼前，让人觉得颇为不真实。每看一次，都是如此心动，半句拒绝的话都无法说出来。
　　司徒云昭也不避讳，就在司徒清潇的面前，对身旁的孟太尉说，“你先去吧。明日叫他们到王府来，此事再加详谈。”
　　“是。”孟太尉领命下去了。
　　司徒云昭冷哼，“本王到你的府上，怕是有t命去，无命回了。”却并不强硬。
　　以司徒云昭通天的本领，旁人能轻易奈她何，不知为何，司徒清潇从她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丝嗔意，她心下里想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平南王这是哪里的话？”
　　司徒云昭拒绝不了，也不知该如何答应。
　　半晌，见她没有拒绝之意，司徒清潇挂着一丝淡雅的笑，试探问道：“平南王可介意与本宫同乘一辇？”
　　司徒云昭没有回答，而是径直上了皇辇，坐在了司徒清潇对面。
　　昨日，平南王府。
　　暗卫自宫中而回，司徒云昭听着眼前的暗卫细细上报，秀眉微蹙。
　　“确定只是个年轻女子？”
　　“是，主上，只是个掌管皇宫部分禁卫军的小都尉。属下去翻查了甲历，因职位较低，履历考评都极少，父母皆是农户，没有背景，出身简单，无其他可疑之处。主上，这是此人履历。”
　　以防万一，暗卫还是将陈都尉的履历拿了出来，交给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打开翻看，的确如此，只粗略记录了何年何处生人，何年入宫，只是一笔带过，皇宫中有侍卫上万，这样的蝇头小官实在太多，大多都只是粗略记录，看起来无有可疑之处。
　　暗卫继续道，“在甬道上，陈都尉上了温宁公主的皇辇，二人在皇辇中谈话半个时辰，周围有侍女车夫围着，属下无能，没能探听到谈话内容。”
　　“罢了。把那个小都尉给本王盯一盯。”
　　司徒清潇此事做得周全。那日陈都尉深夜上访，她却并未接见，怕是为了防府内府外的眼线。皇宫甬道长廊高墙，唯有此处，附近根本无法藏人，且人在车辇中，要探听谈话内容实属不易，而且，对方只是个年轻小都尉，能做什么呢？司徒云昭想着，心中却更添了疑惑。
　　“是，主上。温宁公主现下正往皇帝寝宫去了。”
　　“今日先把人撤出来，让她们父女二人好好说话吧。”
　　司徒云昭回过神。
　　那日在宫里，她是不是就像这样，在皇辇里与人面对而坐，商量着如何与我争权夺利？说不定还一同商量着如何铲除我呢。
　　司徒云昭感觉心口窒痛。
　　“平南王倒是胆大，在本宫面前与太尉商量大计，丝毫不避讳。”
　　司徒云昭眼尾上扬，很是愉悦，“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本王要做什么，莫非公主不知道本王要做什么？既然如此，何必要避讳呢？”
　　有多少年不曾见过这个上扬的桃花眼了，目若秋波，流转动人。司徒清潇微微有些失神，也不再多说，片刻后，便到了公主府。
　　这是司徒云昭第一次踏足公主府。
　　跟着司徒清潇来到正殿会客厅，侍女接过司徒清潇的狐裘，上了两盏茶。
　　司徒清潇露出里面的白色宫裙，淡雅美丽。
　　“本王平日上府拜访时，都会备点薄礼。今日公主相邀，实在匆忙，不如改日再补给公主。”
　　“既然平南王开口，那本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司徒清潇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淡然自若，并不急着开口。
　　司徒云昭面对着司徒清潇，距离不过两尺，负手而立，明艳傲然。
　　“公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思及方才上扬的眼尾，如水的桃花眼眸，与现下相差甚远，一个人当真可将清俊和娇艳结合地如此之美。
　　司徒清潇檀口轻启，声音清冷寡淡，单刀直入，“平南王，收手吧。再这样下去，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仿佛料中了她要说什么，司徒云昭勾起唇角，紧盯着她，“哦？怎么个万劫不复法？”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司徒清潇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司徒云昭一张俊美娇颜，笑的妖冶，笑声中带着邪气，“公主，本王过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五年了，本王不是依旧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么？只凭你司徒皇族，合全族之力，一同再修炼上百年，也不能奈本王如何。”
　　“平南王，我知与你相斗是件难事，可若是有我，你大业之路，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司徒清潇的的确确是司徒皇族中最有本事的一个。
　　司徒云昭收了笑容，面色沉静如水，“公主是要与本王为敌？”她知道答案，却想听司徒清潇亲口说。
　　司徒清潇垂了垂睫，司徒云昭在头顶看着，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不是早就注定的么？不是本宫想，是本宫没有办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本宫也只是为了自保。”
　　一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刺痛了司徒云昭的心，她捧在心尖的女子竟觉得自己为鱼肉一般任人宰割，逼不得已而自保，她语气不由得柔了几分，“公主，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这么多年，司徒云昭将一切都捏在了手里，皇帝，太子，诸王皆是百般折辱，却唯独从未为难过司徒清潇。用金银财宝堆砌着公主府，像娇贵的花骨朵儿一般温养着，看她公主之美名扬名天下，看她做大齐王朝最为美丽尊贵的女子。
　　这不仅是因皇帝的偏宠，更有司徒云昭的放任与推波助澜。整座国库早早便在她的监控之中了，皇帝要拿金银财宝去奢侈享受或是赏赐后妃，她不应允。唯有修葺温宁公主府和赏赐温宁公主时，她会放任自流，时常还会兴致颇高地悄悄添上几件自己搜罗来的奇珍异宝，这些司徒清潇都不知道。
　　就连，自由也给了她，思量了许多次，还是没有在公主府安插眼线。整座皇宫都城皆拢在她的铁锁牢笼中，唯有司徒清潇，能做这个牢笼中华贵的金丝雀儿。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多的事情了，最大的让步了。而她，还是不稀罕么？
　　司徒清潇猛然抬起头，紧盯着她，咬了咬唇，双目微红，水汽氤氲，“父皇将死未死，赵王被你当众羞辱，诸王惶惶不可终日，整个司徒氏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当真觉得本宫能过得好么？”
　　一向矜贵持重的人眼前委屈的模样，都是因为自己。懊悔与心疼再一次冷不防地闯进脑海里。
　　她还是站在原地未动，手负在身后，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手腕，咬了咬牙，“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人言可畏，平南王，再继续下去，你日后会遭人非议的。”
　　“古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又有何人会在意他人之口？”
　　“各退一步，不好么？”
　　司徒云昭不是耐心告罄，而是想逃离开步步紧逼的司徒清潇，“本王大业将成，何来退步之说？温宁公主，若没有别的事，本王就先走了。”她害怕司徒清潇再多一句话，自己便会心软。
　　司徒云昭系上狐裘披风，出门前停了停，背对着她道，“温宁公主，我知你的手段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本王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耗尽了本王的耐心，倒霉的还是你司徒一族。”
　　说罢，便出了门，走得不留一丝温度。
　　半晌，司徒清潇缓缓抬起手来，似是想抓住什么，却连一丝风都抓不住，又慢慢落下。


第7章 冲突
　　御书房。
　　宫室内焚着几个香炉，龙涎香升起烟雾袅袅，皇帝端坐在龙案前，手中握着帕子，不时捂口咳嗽，不过气色已然好上了不少。
　　皇帝已经将近两月未上朝了，如今身体好了些，便召集重臣来，关心一下朝政，御书房里站了五六个大臣，看朝服颜色与绣纹，皆是三品以上的重要官员。
　　皇帝又剧烈地咳了两下，面色涨红，但显然比上次气色好了不少，“各位爱卿啊，朕病了一些时日，朝中政务，全赖各位爱卿费心劳神了。”
　　元相很有眼色，连忙推辞，“朝中政务全仰仗平南王，臣等不敢居功。”
　　几位大臣跟着道，“还望陛下保重龙体，陛下圣体安康，才是万民福祉。”
　　“朕的身子好些了。”皇帝摆了摆手，“不知太子近日的表现可还好？”
　　各位大臣一时哽住，皆往一旁看去。
　　平南王司徒云昭穿着玄色常服，坐在一侧的雕龙金椅上，腰间挂着香囊玉佩，手里端着青花瓷的茶盏，宽大的袍袖垂着，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手腕，她低头轻吹着茶面上的热气，明眸朱唇，面色淡然，不抬头，也知发生了什么。
　　“陛下问你们话呢，看本王做什么？”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太子？畏畏缩缩，如履薄冰的，要叫人如何回答？
　　一位大臣回想起太子那日说的，要与平南王多学习，于是回道，“回陛下，太子聪慧伶俐，敏而好学。”
　　司徒云昭勾起唇角，“嗯，此子颇有其父之风。”
　　站在几个大臣后面的孟太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太傅闻声望去，怒目圆睁，“孟太尉，你敢对太子不敬！”
　　陆太傅是太子的师傅，自太子小时候便教导太子至今，与皇帝年纪相当t，年轻时与司徒益一文一武辅佐皇帝，有些谋略，资历也颇深，运气更是好些，得了皇帝的信任，除去诸王外的文臣之首，高官厚禄，平安至今。
　　嗤——又是这个老东西。孟太尉不悦，谁说太子与皇帝的坏话，这个老东西势必第一个出来，不过也是畏惧平南王，只拿自己开刀。
　　孟太尉笑着，“太傅，你可要讲理啊，下官只是笑了笑，就是对太子不敬啦？陛下一向待臣下宽厚，何时说过在陛下面前就不能笑了？”
　　陆太傅气急：“你——”
　　还是元相出来打圆场，“陛下，太子毕竟还年幼，行事不甚成熟，但已颇有储君之姿。”
　　话说得圆满，既不褒也不贬，让人不知从何挑剔。元相又老又精明，和事佬性子，否则司徒云昭也不会留他至今。
　　皇帝叹道：“哪里的年幼，今年都已十七了，劳烦各位爱卿多多敲打他，平南王多教他一些为君之道。”
　　皇帝斟酌着开口，生怕说错一句话，让平南王认为他在与朝臣私相授受，传递信息。虽多年如此已然习惯，可随着身体近几日好了起来，又蹦出了念想，隐隐想突破平南王桎梏。
　　司徒云昭其实并不太在意，今日皇帝召集重臣问政，要呈上的奏疏也早已叫人检查过了，群臣自然也不会多言，自找麻烦。
　　司徒云昭淡声，“教育太子是太傅的责任，看来太傅不堪其任，陛下，不如撤了太傅之职，由臣来接替。”
　　陆太傅也当真怕自己乌纱帽不保，连忙去看她，“平南王你——”
　　司徒云昭笑了笑，“说笑而已，太傅。本王是想告诉你，在其位谋其政，教育东宫是你的责任。其他与你无关的事，少管为妙。”
　　陆太傅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奏疏呈了上来，皇帝展开一本奏疏看了看，干笑了两声，“这一本是歌颂平南王功绩的，让朕给平南王升官赏赐。平南王已是位极人臣，居然还有人尚且觉得不足，朕还要如何给平南王封赏啊。”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司徒云昭面目明艳动人，面色淡然，眼中却有一股利光，“只要想高，自然就能更高。”
　　皇帝不寒而栗。元相继续道，“平南王连日辛劳，确应封赏。”
　　司徒云昭把茶盏放在桌上，“封赏就不必了，这茶太过涩口，给本王换盏茶就够了。”
　　大殿里有许多宫女，旁边的宫女将动未动，被司徒云昭止住了，她笑看着皇帝，“路公公，你来。”
　　路公公始终站在皇帝身后，“这———”
　　路公公是大内总管，自小跟在皇帝身边，从未伺候过别人，连朝臣见了，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怎么都于理不合。
　　“不如本宫来吧。”
　　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传来，司徒清潇自殿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虽然群臣觉得皇上对温宁公主宠爱颇深，也不避讳朝政，但温宁公主一向甚少出现在朝臣面前，朝臣统统转过身来下跪，“参见温宁公主。”
　　司徒清潇一身淡粉烟罗裙，腰束素色缎带，外罩一件白衣，钗环齐整，耳间戴着白玉耳坠，泛着光泽。柳眉弯弯，肤白如玉，娇颜如雪，端庄温婉，对着朝臣道，“各位大人请起。”
　　说罢，走到了司徒云昭身边，弯下柳腰去桌上拿茶盏，面色平静，淡雅自若，矜贵如常。
　　司徒云昭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先她一步抢过了茶盏，茶水都有些洒了出来，生生被烫了一下，她也不躲，依旧捏着茶盏。
　　她秀眉微蹙，“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做这些事。”
　　话毕，扔下茶盏，拂袖而去。
　　司徒清潇有些疑惑，朝臣们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陛下最宠爱的公主，面子不知要比路公公大多少倍了。怎么还不愿意了起来？
　　司徒清潇跟着她出来，就见她负手而立站在殿前等她。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染上愠怒，还带着说不清看不明的神情，“你何必要如此作践自己？！”
　　约莫是第一次见她生气，怒气来得突然，又不知原因，一时有些愣怔和不知所措，美目不似平日清冷，而是盛满了无措的水光。
　　司徒清潇不知怎样面对她的目光，偏了偏头，“端盏茶而已，没什么。”
　　“你是一朝公主，金枝玉叶。你是君，我是臣！”
　　她用举国的奇珍异宝温养着她，只想要她永远做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而她为了那不争气的司徒皇族居然能为一个臣子端茶么？！一时间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司徒清潇承受着她突如其来的怒气，不知怎么的，有些委屈。
　　开口声音冷冽，“你不是一向以折辱我司徒氏为乐么？如今给你机会你折辱我，你反而不要？”
　　司徒云昭喉头发涩，桃花眼里也带着水光，看着她的眼睛，“司徒清潇，我何曾折辱过你？”
　　百般爱意，竟是被对方用折辱二字形容。
　　“你折辱司徒氏，与折辱我有何分别！”
　　司徒云昭无从反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只是一介臣下。”
　　司徒清潇反唇相讥，“你也知晓你只是个臣子。”
　　“你——”
　　这是冬日，虽昨日雪停了，依旧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司徒云昭这才注意到对方只着平日的宫裙，并未穿狐裘披风，纤细柔弱，如寒风中的一株娇花。
　　司徒云昭今日穿着常服，宽大的广袖外衣还算厚实，她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到司徒清潇身上，目光不落在她身上，手下动作却分外温柔。
　　声音中也不带一丝温度，“温宁公主早些回去吧。”
　　言罢，便转身离开，上了不远处的玉辇。
　　玄色的外袍上绣着云月暗纹，还带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平南王府。
　　入夜。
　　司徒云昭秀发轻挽，穿着淡蓝色丝绸中衣，清丽出尘，伸出莹白的纤纤玉手，坐在桌前。
　　那日的小姑娘又来了，张汶低着头，给她的手指细细地涂抹药膏。所幸，茶水并不太烫了，只是洒上的地方略微有些红肿。
　　张寅太过了解她的性子，一早看出来她绝非不喜欢自己的爱徒，反而是喜欢才去逗人家。张寅内心骄傲，自己的爱徒如此可爱，谁能不喜欢？
　　茯苓和半夏站在桌前。
　　司徒云昭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掐着两侧太阳穴，“重楼回来了么？”
　　“回主上，还没有。大约还有两三日才能到都城。”
　　“飞鸽传书，叫他快马加鞭，早点回来。致远将军就快进都城了。另半块虎符——”
　　忽然感觉到手旁的人瑟缩了一下，白皙清秀的小姑娘眼神闪躲，像小兔子看狮子一般看着司徒云昭。
　　大约是听到了虎符两个字？
　　司徒云昭桃花眸微眯，“忘了这里还有个你，被你探听到本王的秘密了。”
　　张汶更加惊恐了，“平南王——”
　　“没办法了。茯苓，把她拖出去打死好了。”
　　回头看了看手持佩剑的茯苓和半夏，二人皆身形高挑，面目冷凝，小姑娘泫然欲泣，“平南王饶命啊——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上有五十岁的师父要养——”
　　半夏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司徒云昭慵懒地靠在檀木椅上，亦是眼神愉悦，唇角上扬。
　　小姑娘像小白兔一样，不谙世事，不懂朝堂斗争，也不怯懦，眼神明明亮亮的。
　　这才反应过来被戏耍了，张汶鼓了鼓嘴，低下头继续涂抹药膏，嘴里嘟囔着，“平南王欺负人。”
　　又不由得有些纠结，“可是，可是我探听到你的秘密了，怎么办？”
　　司徒云昭轻笑，灯烛映照着朱唇皓齿，“无所谓。这并非秘密，所有人都知晓。你去告诉谁？你师父么？你师父可是本王党羽下举足轻重的一个。”


第8章 北国可汗
　　张汶抓着她烫伤的手，低着头，还在思索这番话的含义，司徒云昭抬起手指来，轻触了触小姑娘白皙的脸蛋，薄唇轻启，语气轻缓，“但也不要四处宣扬，不然会害了你师父，本王也真的会杀了你的，知道么？”
　　张汶脸颊发烫，“是，是——”
　　片刻后，上好了药，张汶整理着医箱，拿出一个小青花瓷瓶递给茯苓，“若是明日还没好，就再涂抹一次在伤处，一日一次。”
　　司徒云昭的手，在烛光下更显白嫩纤细，小姑娘瞧了瞧，有些脸红，“这，这么好看的手，千万不能落下疤。”
　　“今日太晚了，一个姑娘不安全。半夏，差人送她。”
　　“是，主上。”
　　“张医正，这边请。”半夏领命，引着张汶出门。
　　茯苓目光有些复杂，也不知如何开口，“主上——”
　　司徒云昭懒懒地，嗓音便有些低沉，“嗯？”
　　茯苓喉头滚了滚，偏过头去，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自己跟在主上身边五年多，已经有抵抗力了，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没有啊！！！
　　平南王府。
　　平南王府一处偏殿，朝阳而t立，窗大，天气好时阳光透进来，甚为舒适。
　　司徒云昭养的鹦鹉，毛色鲜亮，站在桌前的一支银杠上，不时咕咕叫上两声。
　　司徒云昭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裙装，纤细的柳腰不盈一握，腰间轻系着白玉丝带，打了个好看的结，外面罩着一件半透的白色纱衣，白玉一般细腻的脖颈露在外面，还隐隐露出了些锁骨，她背靠着窗，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冬日暖阳将她围在其中。
　　两个侍女进来上茶，只觉得呼吸一窒，她们知道司徒云昭美，却未成想，总是一次次美的让人心惊。
　　连跟在后面的茯苓都有些闪了神。
　　司徒云昭眼眸含水，悠闲自在。
　　“主上。”
　　“嗯。回来了？”
　　司徒云昭声音都温柔了些，眼眸弯弯，眼中染上了些笑意。
　　“主上，可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司徒云昭走到桌前，放下信笺，“北国可汗薨逝，十二王子万俟言继承汗位了。新汗要携其公主来我朝拜访，以示诚意，想必几日后，宫中就能收到新汗的书文了。”
　　从前北国可汗穷兵黩武，有着草原部落的野蛮，与大齐交战几十年，牺牲了先帝两位公主的幸福送去和亲，边境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新汗万俟言之母是中原人，他从以前便始终反战，好和平，然而可汗儿女成群，他并无话语权，如今他继承汗位，对两方百姓皆是好事，他为表歉意和诚意，特来大齐拜访。
　　“若如此，可真是好事一桩。”
　　“不如我们趁机与他建交，约定永不兴兵。”
　　古来中原王朝与北边的游牧民族总是不合，打起仗来，互有损伤，大齐担忧边境百姓屡遭骚扰侵略，一旦出兵，北国更是讨不到丝毫好处，单是司徒益带领下的最后一战，北国不知折损了多少兵马。
　　茯苓点头，“我瞧北国新汗这一次前来，应当是亦有此意。”
　　司徒云昭左手拿着一把葵花籽，右手捏起一颗，逗弄着桌前的鹦鹉，“那最好不过，北国可汗来此，路途遥远，至少明年春日了，一路上多瞧瞧我大齐的风景。啧，日后不交战了，这锦绣山河，让别人坐着，本王还真有些许舍不得呢。”
　　司徒云昭勾着唇角，显然在笑。
　　“属下直言，大业成就近在眼前，还请主上不要再心软。”
　　司徒云昭确实心情甚悦，既不沉默也不生气，还颇有兴趣地反问，“哦？本王时常心软么？”
　　茯苓迟疑着点了下头，“而且近日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司徒云昭笑意更深了些，巧笑嫣然，如春水般，“心软这病，发作起来不得了。本王会尽量控制着些的。”
　　果不其然，后日北国文书送达了皇宫，皇帝这两日病情更平稳了些，加之收到了北国文书，兴致高昂，无论如何也要来上朝，只是依旧有些虚弱，需得人搀扶着。
　　皇帝戴着平天冠坐在龙椅之上，各位朝臣手持象牙玉笏，齐齐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中唯有司徒云昭一人身着深绯色朝服，是位极人臣的标志。她今日不需要再主持朝会，于是站在文臣之首，身后山呼万岁，她依旧面向前方，双手负在身后。
　　玄色腰带束在腰间，显出她的精瘦的细腰，宽大的朝服都甚为合身，显得她纤细修长，腰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隐隐泛着光泽。皇帝刚要开口叫他们平身，司徒云昭便背对着群臣淡然开口，“起来吧，陛下今日有要事宣布，莫要耽误时辰了。”
　　朝臣闻言纷纷起身，皇帝想说些什么，但一时急切，又拿起帕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引得平天冠前的珠帘都在晃动。
　　司徒云昭抬眼看着，不发一言，甚至隐隐能看到她勾着嘴角。
　　孟太尉言道：“陛下，御医说平心静气，对陛下龙体有益。请陛下保重龙体。”
　　又有几人跟着齐齐附和，“请陛下保重龙体！”
　　简直是威胁。
　　皇帝咳地似乎更厉害了些，只有陆太傅和几个老臣面有忧虑，“陛下——”
　　终于片刻后，“朕没事，朕有一件喜事，朕今日收到了北国新可汗的修书。路公公，你念来给众爱卿听听。”
　　北国新可汗继位的事，大家都已知晓。不曾想新可汗还要携爱女来亲自拜访，如今已在路上，修书念完，个个朝臣都面有喜色。
　　友好邦交，不再兴兵，是多少年的愿望。
　　万俟言信中的大齐皇帝陛下叫的他心花怒放，若能不再兴兵，这要在功劳簿上填上多大一笔！
　　司徒云昭淡然开口，“礼部侍郎，户部侍郎。”
　　两人手持象牙笏出列，“下官在。”
　　“你们二部好好筹备。到时以贵宾待遇接待新可汗和其女，以展我大齐风姿，但绝不可铺张浪费。”
　　“下官遵命。”
　　皇帝依旧喜不自胜，面色都更红润了起来，“若能建交成功，实在是朕之福，是大齐之福！”
　　右相问道，“陛下，修书中只说携爱女，不知北国可汗携了哪位公主前来？”
　　群臣三言两语，“怪了，这北国可汗不携年长的王子太子，偏偏带了一位小公主来。”
　　“听闻是十六公主万俟舞。”
　　万俟舞，北国新可汗万俟言的十六女，万俟言的掌上明珠。先可汗在时，也极为宠爱这个孙女。草原民族较大齐更为开放，没有繁文缛节，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小公主年方十八，美艳活泼，骄纵张扬，亦是继承了其族人的武功骑射，全然代表了北国人的模样，所以亦是北国人最爱戴的草原公主。
　　“臣听说这万俟舞张扬跋扈，可难缠的很！”
　　皇帝摆摆手，“无碍无碍。一个孩子罢了，能有多难缠？到时叫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女陪着她，在宫里宫外玩些日子就是了。”
　　孟太尉笑道，“万俟公主今年可是该成亲了？万俟公主儿时曾言要嫁给大齐最优秀的男子，莫不是来我大齐挑选驸马了吧？”
　　陆太傅皱皱眉，有些忧心，陛下有九个皇子，其中五个都已成亲，太子排行第七，八皇子早夭，九皇子只有三岁，唯有太子与万俟公主年纪相仿，若真如此，太子必是首选。
　　孟太尉一看便看穿陆太傅心事，笑道，“我看太子爷就甚为合适！”
　　其余大臣们颇有微词，太子毕竟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娶一个外邦人为妻，着实不合适。说不定日后便会被平南王以子嗣血统不纯为由，剥去储君身份。
　　陆太傅拒绝道，“太子年方十七，我大齐男子一向弱冠之后才成亲，哪怕是储君帝王，也是十八之后再订立亲事，太子年纪尚小，不合适！”
　　孟太尉显然和陆太傅杠上了，“入乡随俗！先订下婚约，晚几年再成亲也不迟！太子爷和万俟公主只差一岁，我觉得甚是合适！”
　　陆太傅气恼，“你——孟子衡！你可是存心要与我作对！”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和朝臣们再一次看着这二人旁若无人地吵架。
　　掌管督军御史的许都督看了看平南王背影，清了清嗓，“孟太尉。万俟公主一向骄纵，只是儿时一句戏言而已，当不当得真还不得而知，太尉何必如此认真？”
　　孟太尉依旧愤愤不平，还是噤了声。
　　“好了好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皇帝出声制止。
　　“太傅，你常教育我，要恭德谦顺，怎么如今和太尉大人当庭吵架？”太子笑着打趣道。
　　陆太傅低了低头，“是臣失礼了，请圣上责罚。”
　　“罢了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日后注意便是。”
　　司徒云昭始终站在那里，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万俟公主是来成亲或是联姻，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只要能达成永不兴兵的友好邦交，不再兵刃相向，不需在用大齐女子的终身幸福去换取和平就足够了。
　　近几日停了雪，天气好了不少，散了朝会，朝臣们都各归各位了，司徒云昭身着暗绯色朝服，负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紫衣蓝袍朝服的大臣。几人一同去往大臣们当班的辰阅阁，朝中档案文书，机密文件和呈奏的奏折奏疏都要经过这里。
　　孟太尉抱臂，“许大都督，你好啊！当着满朝文武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许都督同样年轻，面容俊秀儒雅，走在他身旁，闻言轻笑了笑，“难不成让你继续与太傅当众吵嚷么？那才丢面子呢，不光丢你的面子，还丢主上的面子。”
　　孟太尉还是忿忿，“哼，我是一品大臣，你这是以下犯上！”
　　许都督抬了抬眼，一派轻松，“今夜便让你知晓什么才叫以下犯上。”
　　“你——”高大俊朗的孟太尉面色涨红。
　　司徒云昭和其他几个大臣闻言都笑了笑。虽说大齐只有男子女子才能成亲，但男子与男子相爱，女子与女子相爱此事亦有，对于他们见多识广的年轻人更是屡见不鲜，孟太尉与许都t督在一起多年，感情甚好，周围人早已习惯。
　　更有个年轻大臣打趣他，“太尉大人，看来你是永无翻身之日啊。”
　　孟太尉我我我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众人笑得更欢了。
　　一人提议，“趁着今日高兴，不如今晚，我们一起去喝酒啊！”
　　司徒云昭勾起唇角，“喝酒可以，可不要喝花酒。出了事，本王可不负责去赎人。”
　　后面有两个大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下了头，显然是有前科。
　　“主上，一起去嘛。”孟太尉跑上前来，贼兮兮地，“主上，你既无夫君，也无妻儿，活得如此清寡淡欲作什么？跟我们一起去吧！”
　　司徒云昭桃花眼微眯，睨了他一眼，“本王不去，快来处理政务。”
　　说起正事，有个大臣挠挠头，“不过，说来也是，今日朝堂之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走在前面的司徒云昭收了笑意，沉了沉脸色。


第9章 女中尧舜
　　东宫。
　　临近黄昏，司徒云昭在辰阅阁与群臣处理政务至现在，并未回府，而是直奔了这里。
　　“平南王驾到——”
　　司徒清洛从内室迎了出来，司徒云昭径直坐到了正殿上首，语气轻飘，“不必行礼了。”
　　司徒清洛的拳握了握，又松开，究竟是谁该向谁行礼？
　　十七岁的清秀少年面上依然恭顺，“平南王怎么来了？”
　　司徒云昭抬眼看了看太子，“这东宫本王好像从未来过，今日正巧有闲暇，就来看看你。可是搅扰了太子？”
　　“不，不，平南王哪里的话。来人，给平南王上茶。”
　　"不必了。”在外的时候，没有贴身侍卫在侧试毒，司徒云昭是绝不会让东西入口的。
　　“太子不需如此紧张。本王只是随意问问，太子近日课业可好？”
　　司徒云昭口中说着，语气轻松，可司徒清洛总觉得她的眼神中含着戏谑与轻蔑。
　　太子尽量让自己不卑不亢起来，“一切都好。太傅说我骑射进步了些。”
　　司徒云昭面色无改，“我大齐是马上打来的天下，骑射武艺自不能忘。对弈可学了？太傅——可是这其中高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刻意咬重了太傅这两个字，司徒清洛心中一惊，尽力镇定应对，“学了的。不过我的棋艺不是师承太傅，而是我皇秭教的。”
　　司徒云昭沉静如水的桃花眼眸中终于起了丝丝涟漪，“险些忘了，温宁公主棋艺出神入化，登峰造极。改日有空，本王来与太子手谈一局，可好？”
　　司徒清洛点了点头，“自是好的，平南王。”
　　亦是来去匆匆。
　　见司徒云昭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太子白皙清秀的脸陡然间沉了下来，屏退了四周侍女太监，进了内室的寝宫。
　　“太傅。”
　　只见陆太傅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本竹简，应着，“平南王来过了？”
　　“来过了。”太子握了握拳，陆太傅自是注意到了，忧心地细细叮嘱，“平南王风头正盛，你不要与她针锋相对，好好收集人才，召集幕僚，暗暗积蓄力量，来日才能有底气与她相抗，你可明白？”
　　少年低了低头，“明白。”
　　“太子，你只记得，你才是这大齐正统的储君，未来的一国之君，古来女子登基者有，权臣篡位者也有，但二者相加却没有，而顺利登位的储君却许许多多，除掉权臣的帝王也许许多多，陛下不也是如此除掉了先平南王么？你又何愁不能成为其中一个？她一个女子，权力只手遮天也只能是臣子，到底不是司徒皇族之人，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在朝臣面前一定要表现出来贤良恭顺，哪怕你心里不服气，也要装出来，宁可平庸，也万不要做出格之事，到时没有理由，她便不能废黜你。大臣们若见你贤良，你又是正统血脉，必会扶持支持你。像你今日在朝上那样就很好。”
　　司徒清洛迟疑着点点头，“太傅，你可一定要帮我。”
　　陆太傅是自小看他长大的师父，陆太傅做太傅二十年有余，其长子官居中书令，次子是镇北将军，也算有些兵马，一门皆荣耀，放眼望去，已是目前朝中唯一能与平南王抗衡的人了。
　　“太子爷放心。”陆太傅叹了口气。
　　司徒云昭出了东宫，正值黄昏时，一轮红日挂在天上，红霞满天，映在雪上，途经御花园时，转过一座水榭亭台，却看到亭中立着一个熟悉的白色背影，清冷端庄，白衣上染上了红意。
　　想见又怕见。
　　自从常常见到她，心中的郁结散去了一些，却被另一种愁绪替换。如果你能温柔些，至少，不要把我当做敌人，可好？
　　人总是贪心的。
　　你看起来也有心事呢，不然为何黄昏站在这里。是为你父皇么？还有你的司徒家？
　　思及上次的事情，司徒云昭自嘲般轻摇了摇头，不多作停留，还是转身离去了。
　　平南王府。
　　天色将黑未黑，而是染上了一种淡淡的墨蓝色，一轮弯月和几点星光已经若隐若现。
　　司徒云昭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上，温宁公主府差人送回了您的外袍。”
　　茯苓端着一只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刻着精细的花纹，玄色的衣袍折的齐齐整整，躺在托盘中。
　　司徒云昭缓缓走了过来，眼眉柔和，抚了抚托盘中的衣袍，自己的所有衣物都用沉香熏过，原本沉香的味道不见了，只留着淡淡的栀子清香，应当是洗过了。
　　茯苓看着她，目光复杂，“主上——”
　　“嗯？”司徒云昭缓过神来，眼神闪躲，“是，是那日殿外有些冷，本王见她穿的单薄，将外袍给了她而已。”
　　只是一件常服，又非朝服，留下不好么？碍眼的话扔掉就是了，却要浣洗干净，齐齐整整送回来，当真是不愿与我有一丝牵扯。
　　“要拿去熏香么主上？”
　　“不必了，收起来吧。”司徒云昭眸中星光点点，语气温柔绵和，“栀子花香，早晚会散去，但能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任谁见了如此深情似海还能不动容，除了那位冰山一样的公主，茯苓喉头发紧，偏过头去，心里有些发软。
　　文成街华灯初上，满目的灯笼，照得黑夜亮如白昼，虽然时辰不早了，却依旧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醉仙楼是皇都内最为奢华的酒肆，位于文成大街，三层而立，门口的牌匾上刻着斗大的醉仙楼三个字，醉仙楼每日客似云来，其中不乏王公贵族，武林侠士。
　　嘈杂的大厅中，一张宽大圆桌上，坐着七八个年轻男子和两三个年轻女子，赫然是白日里还穿着朝服上朝的官员。满桌的佳肴美酒，青花酒盏，几人东倒西歪，大都醉了。
　　“来！干！今日如此高兴！！”
　　有两个已经闭着眼睛，趴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酒盏去碰。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了，太好了，你们，你们俩，辛苦了。”孟太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其中两个武将，扶着他俩的肩膀，说罢，趴到对方身上，有些呜咽，“太好了，不然主上和我们总担心你们回不来，太好了，太好了。”
　　一旁一个红衣女子手撑着头，半眯着眼，“是啊，主上心肠软，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我们，不是只将我们当臣下。”
　　对面两个身形高大的英挺男子也湿了湿眼眶，镇南将军抹了把脸，抱着一坛酒，面色红润，摇头晃脑，站在桌旁，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我老韩何德何能啊！遇见平南王这么好的主子，我老韩什么都不会，没有出身，没有背景，只会练兵打仗，主上告诉我，英雄不问出身，若没有主上，我怎会有如今！”
　　红衣女子喃喃，“主上一向任人唯贤。”
　　孟太尉又摇摇晃晃扑了过来，“嘿嘿，你是不是在夸我贤良，谢谢，谢谢。”
　　红衣女子嫌弃地推开他，许都督刚好将人接过来，安坐在一旁，接话道，“所谓君圣方能臣贤，主上圣明，我们才有地方施展拳脚。”
　　光禄大夫猛然站起身来，举起酒盏，朗声道，“平南王，堪比圣贤！”
　　大厅中有几十上百桌，本就异常嘈杂，原本丝毫无人注意，倏然一声，吸引了不少人纷纷看来，也包括二层一处雅间中的人。
　　别人将要转回目光时，一向儒雅的许都督拍案而起，抬头眼神明亮，“对！平南王至圣至明，是为女中尧舜，必当为天下之主。”
　　孟太尉还挂在他身上，紧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腹间。
　　镇东将军也高声附和：“平南王必当为天下之主！”
　　这桌此举惹来了不少嬉笑和窃语，如今民风开放，平南王之名远播，半是贤名，半是恶名，朝中形式普通百姓也略知一二，对于朝政并不讳莫如深，别人并不知他们是何人，无非是笑他们醉酒失态的模样，再交头接耳窃语几句今上的形式。
　　这t一幕恰巧被二层一处雅间之人收入眼底。
　　陈都尉咬着牙愤恨出声，“几碗酒下肚简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这等谋逆大事也敢公然说出口！平南王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窗半开着，司徒清潇一身素衣，靠在窗边，花容月貌，眸间竟有浅浅的柔和笑意。女中尧舜么？放在那人身上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还是玉面阎罗更合适些。
　　关上窗，转过身来，眸间笑意已褪去，恢复了平日间清冷神色。
　　陈都尉压低了声音，轻问，“公主，您怎么选在这里？人多口杂，怎么看都不甚安全。”
　　司徒清潇答得平静，“大隐隐于市。正因人多，但隐于其中，要被发现也很难。若是在清僻之处，一旦被发现才是无处遁形。而且，不选在这里，怎能凑巧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幕？”
　　陈都尉愤恨又起，“那些大抵都是平南王党羽下之人，没想到镇南将军也是平南王的人，他能征善战，亏我还甚是崇敬他，没想到他竟助人谋逆！”
　　司徒清潇语气淡然，“平南王势力如参天古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这只是其中一个小小枝干，要拔除几乎全无可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都尉又连忙汇报，“公主，致远将军快至都城，平南王那边还暂无动静。”
　　司徒清潇点点头，“到时你带上禁卫军里武艺精进的几个人，越少越好，不要被平南王的人察觉，和苏叶一起，到城外去接应致远将军。”
　　苏木和苏叶站在后面，是司徒清潇平日出门的两个贴身女侍卫，平日里就作宫女模样，近身侍候，实则武艺高强。陈都尉看了看苏叶的模样，记下了。
　　司徒清潇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制令牌，仔细交代道，“如若平南王的人没来，则再好不过。若是来了，致远将军被缠得脱不开身，到时苏叶便会拿这个令牌，告诉他是本宫的命令，让他把虎符交与苏叶，偷梁换柱，由苏叶把虎符送进宫来，你只管竭力与他们抵抗，掩护苏叶，她们的目标是致远将军，不会注意到其他。”
　　司徒清潇轻叹了叹，“若是情势实在危急，你便拿着令牌，去找广武将军，他那里还有一些兵马可用。”
　　又补充叮嘱道，“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调兵，一旦被平南王察觉，可能那些仅剩的兵马，也保不住了。”
　　陈都尉皱着眉点头，坚定道，“臣定会尽心竭力，公主放心。”


第10章 幽会？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坐在书房的檀木椅中，自宫中回来，天色将晚，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手指在檀木桌面有节奏地轻点，桃花眸微眯，眼神危险，语气冷淡，“几碗黄汤就昏了头了？”
　　“主上，您知道了？”
　　“你们闹出如此大动静，本王想不知道都难。”
　　“我们——”无从解释。
　　司徒云昭语气又冷冽了几分，“本王不让你们去喝花酒，你们便酒后失言，大喊大叫，扰人安生？”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昨夜里在醉仙楼酩酊大醉的几人，几人还穿着朝服，低头立着，宛如被先生训责的顽劣孩童。
　　“女中尧舜是谁说的？下次换个词，本王听着着实别扭。”
　　嗯？？？
　　几人抬头，便见司徒云昭一双眸子含水带笑，眉眼弯弯，哪里还有怒气。
　　“主上不怪我们啦？”
　　司徒云昭扬了扬眼尾，“你们酒后失言是错，但你们所言倒是不假。”
　　“好了，你们宿醉今日必然不适，早些回去吧。”
　　见状众人也放了心，嬉闹着散了，唯有昨夜的红衣女子，大都护皱着眉，眉间忧愁不散，“主上，下官有一事觉得奇怪，思来想去，还是禀报给主上为好。”
　　司徒云昭正了正色，“说吧。”
　　“昨夜温宁公主也去了醉仙楼。”
　　大都护是朝中重臣，所斗之人皆是朝堂的大臣，太子诸王，对后宫则少了些设防。若是太子诸王与官员密谈，便能认为是拉帮结派，公主毕竟无权，但温宁公主手段了得，比之诸王更有魄力，她从前一向不与朝臣往来，突然如此，实在有些可疑，权衡再三，还是将此事上报。
　　心下一震，“同谁一起？”
　　大都护如实回答，“与一个黑衣佩剑的年轻女子。”
　　又是陈都尉？司徒云昭握着檀木椅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着白。
　　见司徒云昭面色极为不善，也知事态严重，于是仔细道来，“昨夜散时，大家都各自打道回府，我在醉仙楼门前等府中轿子来接，恰巧我醉的并不太狠，不久便见温宁公主与一个黑衣女子一同自里面出来，那女子看着倒是面生，不过看佩剑，是官家所用，应当也是为官之人，但品级不高。”
　　“昨夜我们始终坐在门口，温宁公主天姿国色，如此抢眼，我们几个都识得，若是进门来，我们必然会有人有所察觉，只能猜测公主比我们去的更早些，后来兴许是我们闹出了动静，公主看见了我们，所以晚些出来，刻意避着呢。”
　　“后宫公主与一些世家女子往来，一同出游玩乐，喝茶闲谈也是常事，但多是一群人一起，她们只有两人，亦不喝酒，在其中好几个时辰，下官只能猜测是在谋划什么。”
　　司徒云昭眸中有点点怒火，仿佛随时能将人烧着了一般，语气依然沉静，“茯苓，昨夜是谁负责醉仙楼一带，把人带来。”
　　司徒云昭风度翩翩，从不会打骂人，也不会打砸东西发泄情绪，纵使再生气都会控制行为，心里翻江倒海也会尽力维持冷静自持，有着王侯世家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矜贵。
　　四个佩剑黑衣男子恭恭敬敬站在檀木桌前，“参见主上。”
　　“昨夜醉仙楼可有异动？”
　　其中一个看了看一旁的大都护，“回主上，除了大都护他们一行人，无有其他异动。”
　　司徒云昭坐在椅子里，手指弹了弹桌面，“昨夜温宁公主也在醉仙楼你们可知？”
　　四人慌了神，齐齐跪下去，“主上息怒，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他们平日都是在前门后门附近盯梢，注意着进出来往的人，偶尔会装作客人，进到大厅中巡视一次有无可疑。
　　大都护连忙道：“主上，这不能全怪他们，醉仙楼每日客似云来，男男女女进进出出不知有多少人，其中雅间有几百间，公主刻意掩人耳目，素衣木钗，打扮低调，两个女子，实在很难注意到。”
　　半晌无言，司徒云昭扶了扶额，“好了，你们下去吧，吩咐下去，近日城里所有酒肆都加强巡查。大都护也回去吧。”
　　“是主上。”
　　若非大都护凑巧所见，自己怕是永远要被蒙在鼓里，那日在车辇中也是，这日又是如此，究竟在谋划什么？怕是听到昨日大都护一行人在酒肆所言，更怒火中烧，迫不及待要杀了我吧？
　　司徒云昭闭着眼睛，鼻尖发酸。陡然间有一幕想象的画面闯进脑海，司徒清潇拿剑抵着自己的喉间，那剑刃冰凉的触感，和她冷冽的眼神格外真实。
　　茯苓终究是看不过去，“主上，属下不知此话以属下身份是否该讲，但属下还是冒死劝谏，请主上不要再为情所困，为此心软，否则，再继续下去，赔的不只是主上的千秋大业，怕是有一日，主上的性命都难保了。”
　　司徒云昭再睁开眼，已恢复如常，面色沉静，眼中清明，语气淡然轻松，“本王又非昏庸之主，何必说冒死？昨日他们说本王至圣至明，不是么？”
　　入夜。温宁公主府。
　　府前一辆镶银嵌金的华贵玉辇，连帷帘都用金丝绣边，侍卫上前，“我家主子要见温宁公主，烦请阁下通报一声。”
　　公主府前站着四个侍卫，也知车辇华贵，却不识得，闻言见状便上前来，“敢问是哪位贵客？小的也好通报。”
　　玉辇中的女子打起帷帘，冷声道，“是我。”身着绣着仙鹤的深绯朝服，高鼻薄唇，眼眸多情，玉面朱唇，赫然一副美貌绝色。
　　其名更胜其美貌，皇城中无人不识。
　　“平南王！您府中请，公主交代过平南王来访不必通传。”
　　月色如水，天色尽黑，各个寝殿前点着淡黄的灯笼，司徒清潇在院中舞剑，司徒云昭停下脚步。
　　长剑如芒，司徒清潇玉手持剑，挽出了几个漂亮的剑花，带起白色的衣袂翩跹，露出皓白的纤细手腕，足尖在空中轻点几下，落了下来，银剑利落地收回身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清姿卓然，如同谪仙。
　　司徒云昭只觉得之前脑海中，司徒清潇拿剑抵着自己脖颈的一幕，越发清晰了起来。
　　“公主剑法真是出神入化。”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南王过奖。”
　　“公主的剑若要取人性命岂不是顷刻间的事情？”
　　“人不犯我，我何t以要随意取人性命？”
　　因在黑夜里，双方的表情都看不分明。
　　沉默了半晌，司徒云昭才开口，“本王上次拜访公主府，说要给公主补上一份薄礼，公主可还记得？这次特地给公主送来。”
　　“山瑾。”司徒云昭身后跟着山瑾，手里捧着四四方方的雕花锦盒。山瑾闻言上前一步，捧出锦盒。
　　司徒云昭玉指轻挑，拨开了锦盒的金扣，浓黑的院落顿时被照得亮如白昼，是一颗鹅蛋大小的极品夜明珠，晶莹剔透，莹光灿灿，璀璨夺目。
　　司徒清潇方才练完剑，一身单薄的白衣，剑收在身后，螓首蛾眉，额间挂上了一层浅浅的薄汗，更显肤如凝脂，一双眼眸波光流转，脸颊上染着淡淡红意，气息也未平静下来，细细喘着气，胸口随着喘息有些起伏。
　　像是方才的清冷谪仙染上了人间烟火气，司徒云昭只感觉到呼吸一窒，心像被什么轻轻抓了抓，慌忙合上了锦盒，院落中又回到了浓黑一片，借着黑夜，微微偏头，喉头滚了滚。
　　稍稍稳了稳心神，“这是今年东海进贡的夜明珠，公主府上应当有去年南海进贡的极品夜明珠，这颗更大了一些，聊表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公主笑纳。”
　　“本宫也有薄礼还送平南王，平南王稍候，里面坐吧。”
　　司徒清潇稍稍清理了一下，换了衣衫，仍旧是白色裙装，复又回到端庄优雅的模样，坐在了正殿上首，身后的侍女捧着一个长长的檀木盒，里面是一只千年人参。
　　“于身体有益。”
　　“多谢公主。”
　　司徒云昭并无心思去在意这些，只觉得甚为讽刺，待下人出去后，才开口，“本王养好了身子，你们司徒氏不是更无希望了么？公主不是盼着本王早死么？”
　　一双桃花眼似乎要看穿她。
　　司徒清潇眉头轻皱，“这是何意？”
　　“公主，你这几日动作不断，当真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么？你前几日在皇宫甬道，昨日又在醉仙楼与一个女子密谈，你若是坦荡，何必刻意避着本王？你敢说你不是在谋划着谋害本王么？”
　　司徒清潇脸上却无惊异之色，面色冷淡，“平南王，无论你是否相信，本宫从未想过加害于你。”
　　司徒云昭嗤笑，“你不杀本王怎么为你们司徒氏夺权呢？”
　　司徒清潇直视她的眼睛，“你当日说你从未想过折辱我，你要我相信，如今我说我不想加害于你，你又可曾相信我了？”
　　司徒云昭沉了沉脸色，“这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我若不是因为喜欢你，又怎会舍不得。
　　“既然不想害本王，那公主这几日与人在密谋些什么？”
　　司徒清潇镇定自若，“平南王说笑了，不过寻常喝茶闲谈罢了。”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公主金枝玉叶，与一个小都尉喝茶聊天？公主倒是有兴致。”
　　已经被她查到这里了么？又思索着如何保护陈都尉，只得面上无改端庄，勾起一丝笑容，“官职大小又如何？本宫与映寒颇为投缘，本宫甚是欣赏她。”
　　“你说什么？”
　　从未想过会听到这个解释，司徒云昭见状闻言如遭雷击，周身一僵，看着她从未对自己露出的这种笑意，眼中又闪出隐约的怒火，死死地盯住司徒清潇。
　　“你要告诉本王，你欣赏那个小都尉？”
　　是在因为一个小小都尉竟有胆量对付她而生气么？
　　司徒清潇不明就里，直觉不妙，“陈都尉忠勇过人，武艺超群，很是不错。平南王一向爱才惜才，可不要乱来。”
　　难道她们几个时辰在一起只是幽会？为何一次次刻意避人耳目？到了现在还在维护那个人，难道，难道她喜欢那个小都尉么？
　　此刻，司徒云昭咬紧了牙，只想，宁愿是在谋划着杀我，也好。
　　心中酸涩难忍，哑声道，“本王先告辞了。”


第11章 暗室
　　l平南王府。
　　“主上玉体安康，只是——”
　　司徒云昭靠在檀木椅里，闭目养神，一手拿着佛珠颗颗拨弄，“老毛病，本王知道了。”
　　“皇帝近日病情如何？”
　　“回主上，已在用药延缓病情，目前来看，熬过年关应不成问题。”
　　张寅一五一十答完，扬了扬眉，“主上，阿汶那日诊治，主上可还满意？”
　　“还不错，很可爱的小姑娘。日后让她常来吧，有时不方便，也需要个女医正。”
　　张寅总有几分骄傲神色，像是子女出息了的老父亲。
　　“本王这有一株人参，你看看如何。”
　　茯苓端着木盒过来，里面是一株枝干粗长须子多的人参。
　　张寅行医几十年，身为御医统领，草药见过无数，一看便知是好东西，主上这里多进贡的奇珍异宝，不过似乎记得她不大喜欢草药一类，“回主上，是上好的极品人参。上古医书《神农百草经》中曾言，人参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主上哪里得来的？”
　　司徒云昭始终闭着眼睛，不太上心，寥寥听着，语气淡淡，“你拿回御医院入药去吧。”
　　张寅痴于医药，得了上好的草药之王，乐得开心，抱着人参喜滋滋地走了。
　　“主上。”
　　“进来。”
　　山瑾自门口进来，弯腰抱拳，“主上，人抓到了，已经带到暗室里了。”
　　“还顺利？”
　　"一切顺利。此人武功确实高强，多亏主上吩咐，属下带了几个兄弟，直接在其家中等候，瓮中捉鳖，若要在外面，想抓住她还非易事。"
　　“嗯。”司徒云昭这才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放松，又拍了拍檀木椅，“靠着有些不舒服，茯苓，改日给本王找个摇椅来。”
　　茯苓脸颊抽动，主上倒是很会享受！
　　暗室。
　　平南王府有许多间暗室，四周皆为石砌，如四四方方修葺平整的山洞一般，无一扇窗，内室有十字架和各式刑具，四周的灯柱上插着蜡烛，昏黄暗淡，看了便觉得有些骇人。
　　前头两个侍卫把暗室门打开，司徒云昭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的白靴踩在黑灰的地板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山瑾。
　　司徒云昭广袖白袍，青丝用玉带挽着，手里一把白色的象牙折扇，与暗淡的石室格格不入，端的一幅花容月貌，仙人之姿。
　　上首一张简单的木桌和圈椅，司徒云昭坐了进去，神色淡然，看着前面，陈都尉被五花大绑着，仍在挣扎，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压着她，身后还有十几个穿着黑衣的侍卫。
　　“跪下。”侍卫命令道。
　　“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和圣上皇族，我为何要跪你！”陈都尉死死盯着司徒云昭，目光愤恨。
　　山瑾沉沉出声，“主上是平南王，难道无人教你下官要跪王上？”
　　“忠臣我跪，奸佞之臣我绝不会跪！”
　　司徒云昭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走到她面前，“还是个硬骨头？”
　　身后两个侍卫踹了她小腿一脚，压着她跪下去，纵然力气再大被绑着也挣扎不过两个高大男子，其中一个侍卫向下压着她的头，陈都尉额间青筋暴起，被死死压着，只能看见司徒云昭的袍角靴尖和青灰的地板。
　　司徒云昭拿扇子挑起陈映寒的下颌，眼里似有几分火星在跳动，“呵，倒有几分姿色。你就是拿这张脸勾引温宁公主的是么？”
　　她有些慌乱，“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陈都尉仍在挣扎，满身都是伤，应当是抓捕时抵抗所留，司徒云昭折扇点了点，“好了，松手吧。早些如此不就是了？非要等本王日后当了皇帝你再跪么？”
　　两个侍卫闻言放开了她，仍旧压着她的肩膀，陈都尉挣扎着站起来，与之对视，目光更为愤恨，“司徒云昭！你为王却不知何为忠君爱国！奸佞小人！狼子野心把控朝政，欺辱皇室，以权谋私！祸国殃民！”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听到忠君爱国便想到了父王，一生忠君爱国却被皇帝疑心而杀，而自己为平庸无为的皇帝撑起朝政，对抗北国，轻徭薄赋，与民休憩，亦被世人称为祸国殃民的小人，为人臣子，究竟如何才能两全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庸碌无为，多疑善杀的人当皇帝，才是朝野上下的悲哀。
　　不知为何，猛然间想起那日司徒清潇所言的“世人之口”。
　　温宁公主府。
　　“公主，公主，不好了！！”苏叶提着裙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陈都尉她——好像被平南王抓走了！”
　　“什么？！”
　　“方才您叫我去给陈都尉送信儿，让她出去躲几日，没成想我到了之后，就见陈都尉家里有打斗的痕迹，我问过邻居，他们说是叫几个黑衣服的人带走了——”
　　司徒清潇眉头紧皱，“叫人备辇，去平南王府。”
　　平南王府。暗室。
　　“主上，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果真是个硬骨头。”
　　司徒云昭拿起折扇，转进内室，陈都尉被绑在十字架t上，面色苍白，身上几道长长鞭痕鲜血淋漓，透过了身上的黑衣，人已经昏昏沉沉，不甚清醒。
　　看着眼前的景象，凤眸微眯，折扇在手中轻轻敲着，“给她搜身。”
　　几个侍卫领命便要上，司徒云昭止住了她们，点了点另外两个女侍卫，“你们两个来吧。”
　　陈映寒再醒来，便见内室只余司徒云昭一个人，手里拿着温宁公主交给自己的令牌，于是剧烈挣扎起来，咬牙切齿，“还给我！！”
　　司徒云昭轻轻摩挲着手里精致的金制令牌，“这不是温宁公主贴身的令牌么？如何会在你这里？”
　　司徒云昭勾唇笑着，昏暗的灯烛下，神情模糊不辨，语气如常淡然，“知道本王为何喜欢穿着白色的衣衫来这里么？因为本王喜欢看到别人的血沾到本王身上，染红了白衣的样子。”
　　“告诉本王，你是不是喜欢温宁公主？”
　　陈都尉挣扎了半晌，失了最后几分力气，分外虚弱，嘴角泛着血迹，“是，我是喜欢温宁公主，如何？”
　　司徒云昭怒火中烧，“你也配？温宁公主金枝玉叶岂容你玷污？”
　　“我自知不配，我从来没有——非分之想。”
　　陈都尉已经半晕过去，面上失了血色，嘴唇发白，显得柔弱清秀，鞭痕处扯开的衣服也可见其白皙的肌肤。
　　司徒云昭凑上前去，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脸，一双眼睛多情又温柔，“你不是用这张脸勾引温宁公主么？”
　　自腰间拔出一把青玉短刃，镶嵌着宝石，银色的刀刃锋利无比，她紧紧地握着刀柄，指尖泛白，双目赤红，如同修罗邪魔一般，“那本王便毁了你这张脸。”
　　外面突然间传来通报声，“主上，温宁公主来了，在府外——”
　　“呵，这便来救你了么？”司徒云昭收起刀刃，死死掐着她的下颌，“正好，让她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侍卫得了命令，从府门口一路引着司徒清潇到暗室来，一入内便见到司徒云昭坐在椅子上，拿着帕子仔细擦拭着手，语气漠然，“这暗室阴冷之地，公主何以屈尊降贵来此？”
　　“平南王安好。”
　　她语气平缓，不见急切和怒气，让司徒云昭还较为满意。
　　司徒清潇身上的白色狐裘长至曳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一张清透胜雪的玉颜露在外面，美目深邃，鼻尖挺翘，朱唇一点桃花红，在这昏暗模糊的石室中，如同仙子下凡，美得令人心颤。
　　司徒云昭方抬起头来，便被眼前的人迷了眼，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定定地看着她，语气轻缓，“公主，你真的好美。”
　　越是如此清冷高贵，便越想让她染上七情六欲，让她为自己绽放。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将你让给别人了。
　　司徒清潇没料到，眼神闪躲，微微偏过头低了低，颊上似乎还有一丝浅淡的粉意，却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看不分明。
　　突然间话锋一转。语气又似平日淡然，“本王好得很，怕是公主不太好，否则你从未踏足过我平南王府，今日怎的突然来访？”
　　还夹杂着一点自嘲和委屈，可司徒清潇又怎会发觉。
　　“本宫其实并非第一次来此。”司徒清潇一语略过，紧接着问，“陈都尉在何处？”
　　司徒云昭手里的折扇轻敲着另一只手心，嗤笑，“想见她？把她带上来吧，给公主看看。”
　　陈映寒被松了绑，从十字架上拖了下来，还昏昏沉沉地晕着，便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出了门，扔在了外室，“主上，她晕过去了。”
　　司徒云昭薄唇轻启，“弄醒。”
　　司徒云昭紧盯着司徒清潇的神情，却发现她的脸色并无变化，眼眸中深邃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一桶冰冷的水泼在身上，陈映寒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剧痛无比，趴在青黑色的地板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抬眼便看到了谪仙一般的白衣女子，生怕是幻觉，挣扎着要爬过去，“公主，公主，您怎么来了——”
　　司徒清潇柳眉轻皱，眼中浮上了一丝愧疚，走到前面去，陈映寒颤颤地伸出手来，想去抓司徒清潇的披风衣角，司徒清潇亦想弯下身去扶她起来。
　　司徒云昭眼中又泛起星火，紧盯着两人，咬着牙，“陵游。”
　　还未碰到，身后一个黑衣的高大男子便闪了过来，抓着陈映寒站起来，带着她向后退了两步。
　　陈都尉和司徒清潇连半个衣角都没有碰到。
　　司徒云昭语气清淡，“说说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陈都尉置若罔闻，只对着司徒清潇，“公主，不要管我，我没事的。”


第12章 公主令牌
　　“你想要虎符，是么？”
　　司徒清潇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毫不诧异。
　　陈映寒愣愣地，“公主，我什么都没说——公主。”
　　“你以为你谈话避开本王，本王就真的不知你在做什么了？你不知道本王是如何走到今日的么？”
　　司徒云昭自怀里拿出金牌，“公主，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公主的令牌，见牌如见人，随时能调动上百兵士，若遇危险可保你无虞，你把它给别人要做什么？”
　　诸王公主各有一块，其余的已被自己架空的七七八八，只余这一块还有些调兵遣将的作用，没想到，还是被她拿来对付自己了。
　　司徒清潇自知无话可说。
　　“公主，是臣没保护好令牌。”陈都尉咬牙切齿，“你！你快把令牌还给公主！”
　　司徒云昭只看着司徒清潇，语气轻飘，“公主所言不假，的确是忠厚之人，实在不像本王，天生便是奸佞的权臣之命。”
　　“不要管我，公主——你快走，快走。”
　　司徒清潇有些酸楚涌上心头，“平南王，放了她吧。是因我而起，她只是听命行事。”
　　司徒云昭语气不善，“你是在为她求情么？”
　　司徒清潇语气柔下了几分，“是，平南王，请你放了她。”
　　她目光审视，“你很在意她？”
　　司徒清潇不解，“与本宫是否在意有何关系？”
　　司徒云昭目光沉沉，语气冷淡，刻意道，“你不是说本王折辱你么？本王若是折磨你在意的人，你应该会痛苦吧？”
　　“你——”眼下的关键是如何救下陈都尉，司徒清潇冷静了一些，如实道，“平南王，本宫只是不想别人因本宫而死，陈都尉为人臣子，忠心耿耿，并无过错。”
　　司徒清潇目光坦荡，她盯着她，直至确认了她的话并无虚假，并且以司徒清潇对那人的态度来看，也丝毫不像有情在其中，片刻后，终于沉声道，“放了她吧。”
　　司徒云昭站在她面前，把令牌递给她，美目流盼，柔声道，“令牌还给你，此物不要再随意拿出去，倘若你遇到危险，关键时刻它可保你平安。”
　　司徒清潇看着手中的令牌，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司徒云昭理了理衣襟，白色的袍服依旧一尘不染，如同来时一般，复又回到了平日淡然语气，“你们想对付本王，尽管来就是，本王提醒过你们，你们所为无异于蚍蜉撼树，你们若执意如此，本王也不拦着，到时死了伤了，本王概不负责。半夏，一会儿好好送客，护送公主回去。”话毕，便拿起象牙折扇走出了暗室。
　　“是，主上。”
　　司徒清潇握着手里的令牌轻抚，冰凉的令牌上仿佛还留有一丝温热，她缓缓收紧手指，把令牌握回手中，握得紧紧的。
　　书房。
　　司徒云昭负手站在檀木窗前，听到后面的声响，“公主，走了么？”
　　茯苓道：“回主上，已经走了，半夏一路护送公主回去了。“
　　司徒云昭轻笑，“找个御医给那个姓陈的小都尉看看吧，赶快医好了她，好继续给温宁公主卖命。”
　　“是，主上。”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长身玉立，风华绝代，司徒云昭眸光淡淡，目光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突然开口，有些自嘲，“若是她开口向本王要，莫说虎符，便是这千秋大业本王也能送与她。可她为何偏偏要为她父皇来抢呢？”
　　“主上，温宁公主她，毕竟司徒家的人，是那皇帝的女儿。”
　　“我从未将她当作仇人之女看待，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不是司徒氏的女儿，不是皇室的公主，只是一个女子，一个见之便能令我心动欢喜的女子。仔细想来，父王去的那年，皇帝之势如日中天，她左不过十九岁，养在深宫，又能知晓和置喙前朝什么呢？皇帝有十几个子女，这与她又有何干系呢？她与皇帝，终究是不一样的人。一人报应一人还，我亡父性命，我失父之痛，这些我统统都会加诸在皇帝身上，让皇帝一人还来。”
　　若非有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在，司徒清潇与皇帝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人，茯苓倒是能理解一些，“可主上，t如今她做的，都是为了那皇帝。”
　　司徒云昭目光飘远，“古来君圣臣贤，是为佳话。而君庸臣贤，便是惨剧，他人只知其事，又有何人能切身体会其中之悲？她的父皇就是如此的昏庸之君，所以，本王只能做个权臣，别无选择，不仅仅是为了父王报仇。我平南王府与司徒家的人，向来是你死我活，父王的先例还在眼前，并非本王咄咄逼人，本王若是不知自保，迟早有一日也同父王一般，死在司徒家的铡刀之下。”
　　她叹了叹，“是啊，可她终究还是为了她司徒一族，她为何不能理解呢？”
　　司徒云昭自背后拿出一块令牌，赫然与方才还给司徒清潇的一模一样，她拿到眼前，轻抚了抚，目光专注，语气低缓柔和，“这次就让你长长记性，以后，不要再妄想对付我了，好么？司徒清潇，其实，我又何尝不曾怨过、恨过呢，我曾想你若不是司徒氏的公主该多好，可是这些恨与怨都抵不过汹涌的爱意，你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司徒清潇。”
　　笠日。乾阳殿。
　　皇帝相较前几日，又显得虚弱了些，“众卿无本奏了吧？咳咳——朕有一事要与各位爱卿商议，朕准备晋镇北将军陆子淮为辅国大将军，各位意下如何啊？”
　　武将中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手持玉笏恭恭敬敬站在那里，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惧色，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他便是陆太傅的次子，镇北将军陆子淮。
　　兵部尚书回道：“臣认为可行，陆将军曾为武状元，年轻有为，武艺高强，日日操练精兵，手下的兵将不多，却为御林军中的精锐部队，理应嘉奖。”
　　朝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对此是何态度。反倒是陆太傅面有喜色，下一刻便要出来领旨谢恩一般。
　　始终站在文臣之首的司徒云昭负手而立，淡然出声，“圣上，这恐怕不太妥当。所谓无功不受禄，武将一向以军功行赏，如今天下太平，无仗可打，为何要大加封赏？”
　　朝臣们大多赞同，不过看平南王的样子，心里又开始打鼓了。
　　她继续道，“古言说，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身为文臣，便应当直言纳谏，处理政务，身为武将，便应当保家卫国，开拓疆土。堂堂武将，若不以军功来论功行赏，反倒靠其他来上位，这拿到手里的，怕是与人言都只觉丢脸。陆将军，你说是不是？”
　　陆子淮沉声道：“平南王说的对。”
　　司徒云昭轻笑，更加咄咄逼人，“陆太傅已是当朝太傅，位极人臣，长子是中书令，次子是镇北将军，已是家族显赫，满门荣耀。放眼望去，满朝文武何人能及？如今还要再行晋升，陆太傅，你就不惧别人怀疑你有不臣之心么？”
　　“你——平南王！你可不要乱说！”陆太傅白了脸色，皇帝的多疑他自是清楚，他可不想死在皇帝前面，连忙道，“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不臣之心！”
　　皇帝嘴唇苍白，咳了咳，“好了，太傅，你辅佐朕二十余年，朕自然相信你。”
　　当日就是他与先平南王一文一武共同辅佐皇帝，却因他是文臣，手中无兵，又无先平南王的风骨，而被皇帝信任了几十年。
　　胆小怕事，司徒云昭看他的样子，勾了勾唇，“陛下知人善任，太傅是文臣，自然想造反都不能，可是如今陆将军手中有兵，一门重臣，想造反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么？陛下再为他晋升，难道就不怕他人过河拆桥么？”
　　“平南王！你可不要胡说！！”
　　“哦——方才兵部尚书还说，陆将军日日都在练兵，手下皆是精兵，陛下可要三思啊。”司徒云昭朝服广袖垂着，看着皇帝，语气意有所指，“况且陆将军本人也是武艺精进，若想要人命，怕是眨眼之间的事，可对？”
　　方才出言的兵部尚书悔恨之极，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皇帝面色不善，这下连中书令和陆子淮也慌了神色，一同出了列，和陆太傅一起跪下去，“陛下，臣不敢，臣不敢啊！臣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啊陛下！”
　　司徒云昭踱了两步到他面前，“太傅，见你的样子，本王险些都要信了你的忠君之心了，你的确忠君，只不过你忠于的是陛下，还是未来的陛下，也就是太子呢？”
　　“平南王此言何意？”出声疑问的是皇帝。
　　“陛下，臣可不喜欢拐弯抹角。太傅，你这几日似乎和太子走得近，陛下可曾发觉太子近日行事有些变化？不过太傅既然为太子的师父，教导太子所言所行，也是极为正常的。”
　　太子毕竟年纪小，城府浅，闻言脸色灰败，慌忙向太傅看去，太傅跪伏在地上不发一语，皇帝见状捂住口，重重的咳嗽起来。
　　司徒云昭摇了摇头，“啧，一大早就把陛下气成这样，好了，陛下身体不适，来人，送陛下回宫休息，今日就散朝吧。”
　　皇帝被几个宫人送回了寝宫，朝臣们见怪不怪，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司徒云昭还站在原地，看着龙椅，眼神阴鸷。


第13章 虎符
　　“太傅请留步。”
　　陆太傅方才从殿中出来便被两个身穿黑衣手持长剑的一男一女拦住了去路，他神色慌张，“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两人让开，司徒云昭自两人后面走过来，直对着陆太傅，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太傅，你以为你那点小九九能瞒得住本王么？你在做什么本王猜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本王劝你死了这条心。今日之事，是本王给你和太子个机会，你们可不要不识抬举。否则，本王就让你们一个给陛下陪葬，一个当废太子去给陛下守皇陵，让你们二人好好尽尽为人臣子的忠孝之道。东宫本王就不去了，把这些话也转告给太子，听懂了么？”
　　玉——玉面阎罗。陆太傅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已然吓得不知所措，面色灰败，头点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我们走。”司徒云昭甩了甩袍袖，明眸皓齿在阳光下更为鲜亮，绣着金线的黑靴踩在白玉石阶上，身后的男女侍卫跟了上去。
　　“致远将军行至何处了？”
　　山瑾回道：“已到城外，预计最快明日午时进城。”
　　“一会回府，叫重楼和半夏进来见本王。”
　　司徒云昭带着茯苓和山瑾行色匆匆，转过一座宫殿，突然有一个小小的人儿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扯住了司徒云昭的袍角，冬日天冷，小人儿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冻的脸颊通红，仰着脸看着她，黑水晶一样透彻的眼睛眨一眨，“姐姐。”
　　司徒云昭突然间被止住了脚步，面上并无笑意，蹙眉看着他，“你是谁？”小人儿却仿佛并不害怕，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不远处一个温婉秀丽的女子匆匆赶过来，弯下腰抱起小人儿，“淙儿，姐姐在这里。”
　　女子这才发觉眼前的人并非寻常人，却也不惊慌，看得出教养良好，只略微点了点头，“平南王安好。”
　　司徒云昭只识得眼前之人是柔嘉公主司徒清漾，年十八，行五，那么这小男孩应当是九皇子司徒清淙了，五公主和九皇子一母同胞，其母是舒妃钟氏，三年前，舒妃在产下九皇子时难产而死，娘家也无势力倚靠，五公主与九皇子颇不受皇帝宠爱，在宫中处境艰难，甚至遭人冷眼，三年来唯有姐弟俩相依为命。
　　按例公主年满十八便可赐府出宫，然而五公主已过十八生辰，却未得皇帝赏赐府邸。九皇子虽是皇帝的老莱子，却未曾见过皇帝几面。
　　说来，也是深宫之中的可怜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司徒云昭动了动恻隐之心，“前朝重地，公主和皇子还是少来为妙。”
　　司徒清漾抱着九皇子，微微福身，声音清婉柔和：“多谢平南王。”
　　不过，与司徒清潇，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司徒云昭只望了望，又继续匆匆前行。
　　永阳宫。
　　皇帝坐在龙椅上，龙案上是几位大臣昨日呈上的奏疏，上面言太子贤良恭顺，是为大才。皇帝死死盯着奏疏，眉头紧皱。
　　御前侍卫呈上了奏报，奏报上言，太子收买御医企图在皇上的药中做手脚，且太子近日与几位手中有兵的将军过从甚密。太傅那边并无异样。
　　“太子可是要造反？”
　　皇帝拿帕子捂住口咳嗽，“朕——朕说朕近日里为何身子越来越差，明明前日里已经好起来了，太子为何要造反？朕从未亏待他！”
　　皇帝缓缓抬起枯黄瘦弱的手在龙案上翻找着什么，路公公连忙小跑进来，“皇上，您要找什么？奴才给您找！”
　　“朕要找圣旨，朕现在便要废了太子。”
　　路公公闻言受了不小的惊吓，连忙跪下，“皇上三思啊！太子是您的嫡子啊！您可记得先皇后去t世前与您的交代么？”
　　皇帝目光停了停，似是在回忆，“先皇后嘱托朕照顾好这一双儿女，永保洛儿的太子之位。”
　　“是，是。万岁爷，您也知晓近年这诸王争斗有多乱，太子身居东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要将太子拉下马来，或许是旁人陷害东宫，也或许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陛下，您可要三思！”
　　皇帝紧皱着眉，不曾松开，“朕知道了——咳咳，朕这身边也不曾有几个信任的人了，你再着御前侍卫成康去查一查。”
　　温宁公主府。
　　司徒清潇靠在窗前，侧颜清冷秀美，神色淡淡，“陈都尉好些了么？”
　　“回公主，好是好些了。只是依旧不能下地。”苏叶拿着令牌，有些担忧，斟酌着开口，“公主，平南王已经发现我们的计划了，我们还——”
　　“去吧。是成是败在此一举了，你们护好自己，平南王也不会如何你们。若是败了也无妨，至少本宫为此已尽心力了。”司徒清潇莞尔一笑，柔白细嫩的面庞几乎与明媚的暖阳相融，顿时日月失色。
　　“是，公主。”
　　苏叶一行人乔装打扮，一路策马跟随在致远将军等人后面，若遇敌出现，抢夺虎符，便能即刻上去加入战斗，助致远将军逃跑。在经过城郊一处茂密竹林时，果然有七八个黑衣男子女子从竹林四处蹿出，苏叶等人下了马，躲进竹林中。
　　一模一样的黑衣，训练有素的行动，应当是平南王府的人。两方人数相差无几，虽然平南王府的人武艺高强，但还有致远将军一行人在，自己这面还是占了上风的。苏叶始终记得公主的嘱咐，一定要等完全确认了对方身份再上，小心烟雾.弹。
　　苏叶紧了紧手中的佩剑，伏在竹林中继续观察，为首的那个高大的黑衣男子苏叶曾见过，他是平南王手下武功最为绝顶的那个，名叫重楼，确认了对方身份，苏叶即刻命令道：“上！”
　　致远将军没料到这一幕，三方人缠打在一处，但致远将军毕竟是浴血奋战多年的将领，他很快便看出了第二拨黑衣人是帮自己的，于是一同专心对付第一拨黑衣人，苏叶方隐隐占了上风，两方正僵持着，苏叶瞅准时机，将致远将军拉到一旁，扯下脸上的面罩，“致远将军可认得我？”
　　致远将军惊道：“苏叶？”
　　时间紧迫，苏叶不多言，赶忙从怀里掏出令牌，“将军，那些是平南王的人，我奉公主之命前来，快把虎符给我，我即刻送进宫去。”
　　致远将军茫然，“方才在城外你不是拿着公主的令牌，说奉公主之命，将虎符拿走了么？”
　　苏叶大惊：“什么？！”
　　突然间又十几个黑衣人自高处蹿出，天上落下一张大网，将致远将军和苏叶一同网住，随后又加入战局，转瞬之间扭转了局势，将苏叶的人与致远将军的手下通通拿下。
　　片刻之后，平南王府的黑衣人站在面前，毫发无伤。苏叶等人和致远将军等人通通都被绑住，扔在树根下动弹不得。
　　苏叶挣扎道：“喂！你们要做什么啊？！”
　　半夏摘了面罩，其容貌竟与苏叶一模一样。苏叶惊道：“你你你——”
　　半夏笑道：“行走江湖之人，易容术苏小姐可曾听过？”
　　原来是半夏易容成苏叶的样貌，拿着仿造的令牌，自称奉公主之命，骗过了致远将军。
　　苏叶头大，“居然仿造公主令牌！致远将军，您怎么也不检查一下再行事呢！”
　　致远将军皱眉，“人我认不出，但那令牌我查验过了，是真的。”
　　“什么？！”
　　半夏晃了晃令牌，挑着眉，一副戏谑神情，“说什么傻话，我这只是真的，你手里的那只才是冒牌货呢。”
　　难道是昨日……？“你们真是卑鄙！”看着自己的脸做出那种表情来无异于火上浇油，苏叶咬牙切齿，对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叫道：“你快把脸换回去！”
　　半夏也不恼：“得益于苏小姐的美貌，一路上引了不少侧目。”
　　致远将军更关心，“那虎符——？”
　　重楼摘下面罩，露出英挺的面容，声音毫无波澜：“应当已经在我们主上手中了。”
　　二人风度翩翩的样子实在与平南王有些相似，苏叶走了神，后知后觉地有些慌乱：“你们要做什么？”烧杀抢掠一百零八种酷刑已经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了。
　　“平南王府的人唯平南王马首是瞻，我们主上温和敦厚，绝不会乱来。”
　　温和敦厚来形容平南王？平南王府的人当真被下了迷魂药。苏叶心中嗤声。
　　半夏说道：“别急，主上不会怎样你们，也没令我们把你们压回去。”
　　苏叶松了口气。
　　重楼继续道：“主上命令我们只带致远将军回去，至于你们就扔在这里。主上说，让你们在这等着温宁公主来救。”
　　苏叶更急了，不要啊！还不如把我绑回平南王府的暗室！
　　此时黑衣人们已经各归各位，骑上了苏木等人骑来的马，也把致远将军扔到了马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前还是保命要紧！苏叶立即堆起笑脸：“半夏，重楼，看在咱们曾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不要吧！这天寒地冻的，会死人的！”
　　半夏挑了挑眉，轻笑道：“主上说，谁的人谁来管。你若想跟我们走也行，从今以后入我们平南王府，为平南王做事，谁若愿意，我今日便可带谁走。”
　　苏叶怒容满面：“你做梦！我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进你们平南王府为平南王做事！我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魂！”又对着身后的同僚，“还有你们！你们谁也别想背叛公主！”
　　半夏骑在高头大马上，哂笑：“的确，为平南王是做事，为温宁公主那是卖命。在鬼门关前徘徊，谁知哪一日这小命就不保，做了鬼魂。”
　　重楼拉了拉缰绳，“对不住了，苏小姐。”
　　一行人策马扬鞭，什么都没留下。


第14章 太子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身着月白华袍，坐在檀木椅中，放下手中的书卷，“哦？当真这么说么？”
　　半夏回道：“是，主上。”
　　她轻笑，“不错，温宁公主的人，果然个个忠心，若是敢有二心，本王反倒要替公主清理门户呢。派人给公主送个信儿，让她去救人吧。”
　　“报，主上——”
　　“进来。”
　　“主上，皇帝现下似乎依旧在怀疑太子，已经着御前侍卫成康去查了。”
　　司徒云昭揉了揉眉间，“好啊，让他好好想想他的好儿子如何要害他吧，他的人在明，你在暗，有何进展随时上报。”
　　“是，主上。”
　　她眉目淡然，轻声自言：“明日就是父王的祭日了，你就好好的，静思己过吧。”
　　片刻后，司徒云昭拿出小小的半块玄色虎符，与原本自己的那半块合起来，一整只虎符，在昏黄的灯烛旁闪着温润的光泽，司徒云昭靠在檀木椅上，双眸星亮，眼尾上扬，“陛下啊陛下，不是臣不想把这虎符交给你，如今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怀疑，臣如何放心把这一国之重交给你啊。”
　　东宫。
　　窗外漆黑如墨，又飘起了雪，太子穿着中衣，打了个寒颤，缩在锦被里瑟瑟发抖。
　　“太子，怎么了？”
　　司徒清洛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便见司徒清潇行色匆匆，狐裘披风上还沾着雪，眉间盛着担忧，司徒清洛连忙扑过去，声音颤抖，“皇秭，皇秭，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皇秭，平南王要废了我，父皇，父皇也要废了我，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皇秭。”
　　才安顿好府内，东宫又出了状况。司徒清潇扶着他坐在榻上，揽着太子，十七岁的少年不停地打着颤，“父皇怎么会要废了你呢？”
　　“皇秭，你这两日没进宫，父皇不知听了什么，怀疑我要谋害他，便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司徒清潇柳眉蹙起，“怎么会这样？”
　　司徒清洛抱着膝，缩在司徒清潇怀里，“皇秭，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母后不得宠，实际上，也并无几个嫔妃得宠过几日，父皇喜新厌旧，整日只知纵情声色，在朝中受了气，就发泄给后宫。父皇连我都不喜欢，也不喜欢任何一个皇子公主，只有你始终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后来母后去了，就只有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
　　司徒清潇目光柔了柔，声音轻缓：“记得，阿秭都记得。”
　　司徒清潇其实对皇帝并没有过多的感情，纵使她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公主，她看不惯皇帝的所作所为，他多疑善杀，诛杀忠臣，尤其是，杀了先平南王，令她无比鄙夷。为君，他是失败的。年少时，便见着母后失宠，在这幽深凉薄的后宫之中，日复一日地郁郁而终。为夫，他也是失败的。众多皇子公主，他大多不管不顾，诸王争斗，他也无法t平息，为父，他还是失败的。可这之间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让她无法脱离，他始终还是她的父亲，但也仅此而已。
　　司徒清洛好了许多，有司徒清潇在，他总是无比安心。姐弟俩靠在一起，只有他们才是彼此世上唯一的亲人。
　　“父皇，是不是所剩时日无多了？”
　　“应当是的。”
　　司徒清潇轻声道，“今日，致远将军回来了，虎符在他身上，我派人去抢，但是失败了，现下虎符应当已经落到平南王手上了。”
　　皇帝老迈病弱，时日无多，平南王掌握着两块虎符，应当是大定了。
　　“皇秭在自责吗？你已为司徒氏尽了心力了，这本非你的责任，皇秭又何必自苦？你不仅是大齐公主，更是一个女子。”
　　司徒清潇心中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思绪渐远。
　　“皇秭，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其实并不想做皇帝，父皇的样子，我不喜欢，我自知以我的才能天赋和性子，也不适合做皇帝。”
　　司徒清潇心里压着的大石被搬开了一些，“那日后，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你把皇位禅让给平南王，做一个闲散王爷可好？”
　　司徒清洛笑，“好。求之不得。”
　　司徒清潇秀美眉目间明朗清和。
　　平南王府。
　　已过子时，月明星稀，一轮明月却缺了一块。司徒云昭一身素白，头上插着竹簪，出了书房，向祠堂方向走去，白靴踏着积雪，带着飘雪，一路上，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平南王府的祠堂坐北朝南，里面供奉着秦家先祖，正中挂着那位与太祖共打天下的先秦王画像，灵位排放齐整，最近的两个灵位，便是司徒益与柳思烟，灵位前贡品摆放整齐，香烛燃着，日日不灭。
　　司徒云昭喉头发紧，眼眶微红，双手撩起袍子前摆，恭敬地跪在正中的垫上，叩了三个头。
　　“父王，母妃。女儿不孝，父王母妃去世五年有余，至今未报得大仇。多年来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弟妹，未能给他们成长路上些许亲情。两年来，有许多次机会，许多种方法，能杀了皇帝，为父王母后报得大仇，可女儿却一次次犹豫。好在，如今一切都捏在手里了，不消几日，父王母妃，在天之灵便能瞑目了。”
　　皇帝必然会死，可报仇自然是越早越好，又有何人如同自己一般，仇人近在眼前，他的命唾手可得，却一次次反悔犹豫。
　　父王敦厚正直，母妃贤良淑德，怕是不会责怪自己，而自己却不能原谅自己。
　　“若未来有机会，女儿想姓回秦，其实女儿自始至终不喜欢这个姓氏，与君同姓，君臣和睦时便是天大的荣幸，但如今，只是惹人厌烦罢了。”
　　“父王，母妃，事情已过五年了，待皇帝死后，大仇得报，女儿想放下这一切了。”
　　又守了半个时辰，司徒云昭这才出了宗祠，一出门，便见司徒云晴打着纸伞，站在不远处。
　　“晴儿？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司徒云晴跟着她来到了书房，柔声道，“每次父王母妃祭日，白日里来祭拜的大人络绎不绝，可每次阿秭都不曾出现在前厅，我想阿秭应当是刚过子时便来祭拜了。
　　每年祭日，平南王府都热闹非凡，都是司徒云晴和司徒云暻在外招待前来祭拜的大人，开始总有大人询问，平南王在何处，都只说她心情不佳，在房中休息，仔细想想，父母祭日，她身为长女，心绪不佳也是人之常情，后来便也不再多问。
　　司徒云昭拔掉钗环，散下了青丝，准备着一会儿去沐浴，却更显明艳动人，“是啊，辛苦你了，晴儿，阿秭忙，府里的事，父王祭日的事，都是你在操持。还有三日就是新岁了，过了新岁，正月里，给晚儿办个生辰吧，这五年来都未曾办过。阿秭总觉得亏欠你们太多，却不知如何补救。”
　　司徒云晚出生之日与先平南王祭日在同月，有相冲之意，不宜办生辰，从前每年新岁前后，直至正月，平南王府都笼罩在低沉里。
　　司徒云晴笑得温婉，“阿秭拉扯我们弟妹三个长大，我们都无以为报了，何来的亏欠呢。阿秭若是觉得亏欠，只多陪陪我们就是了，阿秭不知道，晚儿天天吵着要阿秭抱呢。”
　　司徒云昭也语气轻松，“是么，那等哪日阿秭不忙了，就带你们出去走一走。”
　　“嗯！阿秭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笠日。
　　平南王府门庭若市，几乎朝堂上下，通通都来过了，直至黄昏，人还是不间断。可是却没成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司徒清潇披着她一尘不染的狐裘披风，面容清冷地出现在平南王府宗祠之时，茯苓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看清她精致秀美的面容时才敢确认，这可是艳绝天下的温宁公主，又怎会将她认错呢。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先平南王是被皇帝下狱致死，几年来诸王公主，无有一人前来祭拜，连带许多宗氏皇亲都不曾来，但她身为皇帝最为宠爱的女儿，竟然来了。
　　平南王府还是有许多大臣在，他们齐齐行礼，“参见公主。”
　　司徒清潇语气淡漠疏离，“平身。”
　　司徒云暻常年身在军中，一早便知道这是公主，而司徒云晴看到这一幕才是这是温宁公主，司徒云暻无比排斥司徒皇族的人，即使是他们军中同僚奉若圣女的温宁公主，他也面容冷漠，而一向温婉柔和的司徒云晴神色亦是淡淡。
　　司徒清潇手持三根香，站在灵位前，虔诚祭拜的秀美模样，却让茯苓不由得有些动容，她是唯一知道司徒云昭心事的人。
　　这么想着，转眼间，温宁公主竟已到了自己面前，她声音轻和：“茯苓姑娘，平南王可还好？”
　　我该如何回答呢？茯苓皱了皱眉，“不太好。”
　　温宁公主竟有些——紧张？她斟酌着，却落落大方，“不知我能否见一见平南王？”
　　万一又吵起来可如何是好？可是她既然来祭拜先平南王，应当是怀抱善意来的吧，茯苓纠结着，主上一定是想见她的吧，可主上想在这样的日子见到司徒家的人吗？半晌过去了，茯苓依旧眉头紧皱，不发一言，司徒清潇并无不耐，不急也不恼，就这样静静地等待。
　　“我带你去吧。”


第15章 忌日
　　司徒云昭就坐在亭台水榭之中，周围的片片池水是从山上温泉引流而来，温热，亭台错落，周围种着的树和花还开着，亭台周围四季都如春一样。
　　司徒清潇就这样出现在她身后，眼见她一身素白负手而立，站在亭中，并非平日里的月白华袍，绣着暗纹的白色锦袍，只是简单的素白单衣，三千青丝亦是用白丝带略略向后束着，只像个王侯世家的娇贵小姐，其实，也本该如此的。
　　听到背后的声音，“茯苓？”
　　“是我。”
　　她眼眸里闪过一抹亮色，随即黯淡，“公主可是来为陛下求情？”
　　司徒清潇清冷道：“不。本宫来祭拜先平南王与王妃。”
　　司徒云昭说不清楚心里是何感受，蹙起眉头，“你来祭拜我父王？为何？”
　　司徒清潇坦然道，“先平南王一生戎马，赤胆忠心，高风亮节，是我大齐英雄，我为何不来？”
　　若是从前，她应当是不知如何开口的，可是如今情势已无转圜的余地，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必再束手束脚，再加之连日来的对峙，反而仿佛拉近了彼此之间的一丝距离。
　　司徒云昭闻言愣了愣，随即冷道，“难为公主惦记先父，公主也不必如此与本王虚与委蛇。”
　　“本宫从不虚言。”
　　司徒云昭轻声道，“不过是些虚名，又有何好在意的。”
　　司徒清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轮红日，“古人言，赢得生前身后名，可见，其实也有人是在意的。”
　　她轻叹了叹，“人都已不在了，身后名如何，他也不会地下有知，甚至还不如些金银。”
　　司徒清潇看向她，柔声道，“金银财宝，权力才是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先平南王两袖清风，留得一世英名在。”
　　司徒云昭并不转头，负着手淡然道，“公主说的是。那就让你父皇和太子把权力让出来吧，交给该交给的人。”
　　司徒清潇反问，“你不是早已全都拿在手中了么？”
　　这句话反而取悦了司徒云昭，她轻笑，“是啊，若非你们司徒氏的人愚蠢平庸，又怎会有本王的今日？说来，还要感谢你们。”
　　就像一只带刺的刺猬一样。司徒清潇不知该如何去回应，心中满是苦涩和酸楚。
　　司徒云昭哽了哽喉头，闭上眼睛，“好了，今日是我父王和母妃的祭日，你们司徒氏的人来，恐怕会搅扰他们二人的在天之灵，公主请回吧。”
　　本是抱着善意而来，却被不留余地地拒绝，本以为连日来的对峙拉近了一丝距离，t甚至遥远地企盼着，能找回一丝儿时的感觉，看来，只有自己一人如此以为，她恨司徒氏，同时也在怪自己。
　　司徒云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她心中是何感受，只知道自己心中如同痛到麻木，不知如何去面对，明明是喜欢了六年的人，明明是那样深爱的人，就近在眼前，亲自前来祭拜，自己却要拿言语去刺她，自己心中又何尝好受，可是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权力争夺，今日父母亡灵在上，她无法对司徒家的人提起好的脸色，她心中还是有怨，即使对那人的爱已经深入骨髓，即使已经爱她爱到失去了底线，可她仍旧迈不过这道坎。
　　乾阳殿。
　　朝会开始之前，各位大臣排在殿中，手持玉笏，等待皇帝驾到，大殿四周的十六根雕龙柱上龙凤翻飞，栩栩如生。
　　孟太尉笑嘻嘻地凑过来，故意道：“平南王圣明，恭贺平南王，贺喜平南王。”
　　孟子衡刻意称呼平南王，司徒云昭不会听不出，她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何喜之有啊？”
　　“自然是恭喜平南王拿到另外半块虎符，两块虎符都在手中，有些人从今往后，也该绝了不该有的心思了。”孟子衡行了一礼，刻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司徒云昭扬起了眼角，她平日里都只略施粉黛，朱唇轻挑，明眸皓齿，“从本王拿到第一块虎符的时候，就该死心了。”
　　“平南王说的是。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孟太尉又打了两句哈哈，凑近了些，“主上，后日晚上便是新岁宴了，今年新岁国宴瞧这架势陛下是主持不了了，不如您来吧。”
　　“再说吧。”司徒云昭现下倒是没有心情去想这些。
　　不多时，皇帝便驾到了，例行朝事之后，皇帝叹了叹眼前，斟酌着开口，“前日之事，朕思量过了，平南王说得有理，身为将军，无功不受禄，这晋官位之事，就暂且搁下。不过，陆爱卿近日的表现实在不错，再加之，上次救驾有功，朕还未给过封赏，所以朕想要，赐侯爵，封陆爱卿为其安侯，不知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群臣有些窃窃私语，司徒云昭心下有些疑惑，皇帝极少坚持什么，若遇自己反对，多时便不会再提，如今却如此坚持为陆子淮加官晋爵，如今还要封侯。
　　不过皇帝到底是收敛了许多，大齐爵位分王、郡王，其后为公侯伯子男，且侯并不能世袭，也就是听起来威风一些，实际上只是一个好听的空爵位，前几日他妄图将陆子淮晋为辅国将军，涉及到兵权调动，她不可能准予。这次既非加官，不妨碍兵权与朝堂之上的斗争，她也懒得开口，那便随他去吧。
　　皇帝紧瞧着司徒云昭的面色，试探着开口，“众卿觉得如何？平南王呢？”
　　司徒云昭依旧负手立在那里，并无表情，“臣并无异议，恭贺其安侯。”
　　封爵虽然也是大喜事，但比起晋升将军，显然要差上许多了，陆太傅不太高兴，却不敢如那日一般表现出来，陆子淮身着深蓝朝服，手持玉笏走了出来，下拜谢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刚想要召陆子淮起身，司徒云昭又开口道，“不过，陛下，臣的弟妹都已成年，是不是也到了该晋封郡王郡主的时候了？”
　　平南王如今已位比亲王，弟妹分封郡王郡主也是应当应分之事，没有拒绝的理由，皇帝干笑了两声，“这个自然。”
　　朝会散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大殿，不停向陆子淮和司徒云昭道喜。
　　孟太尉平日里便没个正儿八经的样子，也跟着笑闹，“主上，恭喜恭喜，也恭喜咱们家的小郡王小郡主们。”
　　司徒云昭轻轻抬眸，“这爵位本王要多少有多少，今日只是为了灭灭他们的威风罢了。你若喜欢，改日也封你一个。”
　　“那下官先谢过主上了，不过我还是喜欢我这太尉之职，一个空侯，要来做什么，是不是？”孟太尉跟身旁的人调笑着。
　　突然，只听身后一个大臣说道，“恭喜恭喜，其安侯，二十五岁便官拜三品，如今又得封侯，侯爷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陆子淮也不显得受宠若惊，只微微颔首致意，俊朗的面上有些拘束，喜意虽然隐隐，但还是掩不住的，“多谢张大人，多谢张大人。”
　　表面客气，却并没有半分推辞谦虚之意。
　　孟太尉看得明明白白，轻嗤，故作一脸惋惜，摇了摇头，“一个侯位换三个郡王郡主之位，这买卖，不划算，陆将军，幸好你是将军，而非买卖人，否则有你吃亏的。”
　　陆子淮也不恼，只道：“太尉哪里话，这封爵晋侯皆是陛下给的殊荣，何来买卖一说。”
　　孟太尉反而有些恼：“跟我装傻充愣是不是——”
　　许都督即刻出来护夫，“既然如此，还请将军不要辜负陛下给予的如此殊荣，好好为国尽忠效力。”
　　“这是自然。”
　　“好了，我们走。”司徒云昭甩了甩袍袖，负在身后，深绯色朝服，宽大的广袖垂着，在阳光下明媚非常。
　　“恭送平南王。”陆子淮拱手行礼，向司徒云昭道。
　　孟太尉一行人也随即跟上，孟子衡忍不住气道：“看看！如此势利眼！以前还对我们行礼呢，如今做了侯爷，便只向主上行礼了。”
　　大都护皱起眉，“陛下为何如此执着要为他封侯加官？”
　　孟太尉啧声：“小红，你傻啦？这满朝文武只有太傅能帮他了，自然是绑住这一家子，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啊。”
　　因大都护平日里爱着红衣，孟太尉常以此作外号唤她。
　　大都护怒道：“你又叫谁小红！”
　　许都督冷道：“叫这么亲热作何？”
　　“可是陛下前日里，不是还在怀疑太子要谋害他，着了成康去查么？”
　　“嗯，说太子企图收买御医，被御医供了出来，还与几位将军过从甚密，居然是成康查出来的么？”
　　“自然，皇帝如今身边早已没有几个可信任之人了，否则他如何连自己的嫡子都怀疑？”
　　孟太尉跑上前来两步，“主上，可是你授意与成康的？”
　　司徒云昭在琢磨此事的蹊跷之处，漫不经心地应道，“不是。”
　　许都督敲了敲他，“怎么可能是主上。”
　　“依我看，此事不是太子所为，太子便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啊。”
　　大都护言：“八成是哪位王爷又在陷害太子了，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第16章 寒山寺
　　镇南将军看得明白：“这老皇帝应当也有此怀疑，毕竟诸王争斗多年，应当已经见怪不怪了，那日不过一时气急，难不成他还能真的废了太子么？”
　　大都护忍俊不禁：“陛下倒是一时气急了，那日太子闻言要废了他，险些吓破了胆，闭门不出呢。”
　　孟太尉也嬉笑道：“哈哈，说不准老皇帝就是看他如此怯懦的样儿，才去了几分心中怀疑的吧？”
　　“陛下被主上吓得卧病在床，称病不朝的日子也不少，他们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谁也别笑话谁。不过要我说，这是哪位王爷啊，手段如此低劣，还来陷害太子。”
　　“你这话说的，若是哪位王爷能想出个高明的手段，那才奇怪了。”
　　“好好的逍遥王爷不做，倒是一个两个争着抢着来做主上的傀儡。哈哈！”
　　众人打着哈哈，都忍俊不禁笑成一团。
　　“其实，只要陛下知道事情不是太子做的，他疑心来的快，去得也快，说不准太傅和太子与他美言几句，表表忠心，他便气消了，到底太子是嫡子，这老皇帝如此宠爱温宁公主，温宁公主是太子的亲姐姐，随意从中周旋几句，不就没事了？说到底拉拢太傅还是要他日后扶持太子的。”
　　孟太尉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叹道：“倘若温宁公主是太女那便好了，温宁公主如此聪慧，我们与温宁公主斗可要有意思多了，哪如现在？这太子实在是平庸无奇，又懦弱愚笨，怎么看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说是亲姐弟，为何差距如此之大？实在是浪费我们和主上的时间。”
　　司徒云昭走在前面，忍不住弯了弯唇。
　　皇都城郊处有一座小山，名骊山，山顶有一座寺庙，名寒山寺，修葺精美，香火不断，时常有不少王公贵族前来祭拜。每年新岁前一日，司徒云昭都会来此祭拜，以求家宅平安。春日夏日时，山间石道弯曲，偶有溪流，还有一处小小瀑布，有时还可见孩童们在此戏水，如今冬日里，悬崖峭壁，铺上了一层薄雪，也别有一番景致。
　　不成想，登上山顶之后，寺庙门前便见了一个熟悉到印在心中的隽美身影。
　　司徒云昭似笑非笑，“温宁公主，你我当真是冤家路窄。”
　　司徒清潇冷冷淡淡，一张玉颜细白净透，在这大t雪的包裹里竟不输雪色，唯有樱唇一点红。虽是问句，却无疑问之意，“平南王何出此言。”
　　司徒云昭滚了滚喉头。又来了，这六年来，自从爱上她，总是时时有着一个想法，把她压在身下胡作非为，让她一张清冷持重的端庄面容为她染上情1欲。偏生这张面庞，总是让她如此喜爱和心动。
　　“平南王，不如一同？”
　　“好啊。”
　　两人一同在前面走着，怕是又有什么军国大事要谈，所以身后的苏木苏叶和茯苓山瑾自觉落远了些。
　　走在一起，苏叶又忆起那日天寒地冻，自己被扔在荒郊野外的竹林里半日，虽然公主很快便遣人来救自己了，可都是因为他们平南王府的人，自己才白白在这雪地里受冻！
　　看看一旁的茯苓山瑾，是平南王的贴身侍卫，并不是那日的半夏与重楼，不过与半夏重楼十分相似，都是一身黑衣佩长剑，硬梆梆冷冰冰的样子。
　　不，除却那个半夏……她似乎爱笑爱闹一些，可是，笑里藏刀！比这几个冰山脸更可恶！
　　果然平南王府的人无有一个好人！于是苏叶不自觉地用眼神剜一旁的茯苓山瑾，看得茯苓山瑾一头雾水。
　　新岁前日，大多人都在家中准备过年，寺庙之中人并不多，高大宏大的寺庙中排列着一尊尊佛像，入了寺庙，二人一左一右跪在圆形的软垫上。
　　二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求神明保佑。司徒云昭看着她的侧脸，轮廓分明，依旧清冷矜贵，便是跪在佛像面前，也如同圣女一般。一瞬过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发笑，“公主，你看我们的样子，像不像在拜堂啊？”
　　她心下重重一擂，冷声道，“平南王，佛门净地，休得胡说。”
　　司徒云昭淡然道，“本王本就非修佛之人，六根不净，亦不信佛，更不信鬼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既然如此，平南王为何还要来祭拜佛祖。”
　　“图个心安罢了。毕竟这世上还有许多本王掌控不住的事，和所求而求之不得的东西。”
　　司徒清潇闭着眼睛，“大约来拜之人皆有此心，本宫不例外，平南王竟也不例外。”
　　祭拜之后，两人起了身，司徒云昭淡声道，“公主可是为陛下和太子祈福？”
　　“是，也不全是。”
　　司徒云昭来了兴趣，“哦？那公主可否告诉在下许了什么愿？”
　　她面色无多，语气清冷无波，只有眉间一丝似有似无的柔意，“一愿大齐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二愿陛下康泰，太子平安，三愿本宫早日了却心中夙愿。”
　　只是没想到，一向无私的温宁公主竟会留出一个愿望，为自己而许。她本以为，她所有一切皆是为司徒皇族，没想到心中竟也有未竟之事。究竟是什么呢？
　　“平南王呢？许了什么愿？”
　　她轻哼，刻意道，“愿司徒一族永无宁日。”
　　司徒清潇却突然弯起了唇角，“你不是也姓司徒么？”
　　她神色淡然，朱唇轻启，“你以为本王想么？本王可一点都不喜欢这两个字。等本王夺了天下，第一件事便是改国号。”
　　她心中轻笑，在佛祖面前言改弦更张，夺权抢天下，当真是，离经叛道。
　　她不自觉地柔声问，“人参可吃了？”
　　被自己一气之下拿去送给张寅的人参？司徒云昭心虚之下错了错眼睛，眼神闪躲，有些不自然，“没有。本王不喜欢。”
　　一错眼，便见她嫩白细腻的柔荑修长的指尖冻的微红，“公主可是冷？下次要多穿一些。”
　　说着便要去解身上的貂裘，司徒清潇止住了她的动作，“平南王，本宫有事要与你商议。”
　　两人出了佛庙正殿，往院中一处林子里走去，花树都已谢了，只剩几株红梅灼灼开放，冰天雪地的漫山白色之中，美得夺目。
　　司徒云昭直望着司徒清潇的朱唇，实在有些像这漫山白色之中灼灼开放的红梅，红润美艳异常。
　　她薄唇轻启，“平南王，不如我们和解吧。”
　　“为何？”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日后你扶持太子登基，两年之后，太子禅位与你。”
　　司徒云昭依旧盯着那双红唇，心不在焉，“本王为何要与你交易，若是本王想，今日便可登位。”
　　“平南王若想，自然可以，不过倒也没有那么容易，我知满朝文武多是你的人，但你堵不住悠悠之口，如今改弦更张势必会遭遇反对，你大可杀了那些反对之人，却不免让别人觉得新皇手段暴戾，你如今多杀一人，日后隐患便多了一分，前朝多少权臣把持朝政几十年都没有坐上皇位，平南王只五年便想坐稳皇位么？”
　　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其实日后让太子禅位本就是目前来看最好的方式了，她靠近了几分，“公主说的有理，但我要如何相信你们呢？”
　　“太子是我亲弟弟，他性格柔弱善良，你便是不相信我，也可相信他。”
　　司徒云昭漫不经心，“嗯，公主，需要我做什么？”
　　司徒清潇清冷端庄又正色，“我要你庇护他，不要让诸王害了他，日后他禅了位之后，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保他后半生无虞。”
　　真是冰冷的人儿，当真又不带一丝温度，只知冷冰冰地与本王谈条件，还要本王庇护你的弟弟，还是一心只有你们司徒一族。你方才不是说本王也姓司徒么？何时见你如此为本王着想？
　　“嗯，本王倒是能做到，不过本王听闻，近日陛下在怀疑太子谋害他，就是不知太子这储君之位，能否坐得安稳了。”
　　司徒清潇刚刚聚起的一丝柔和消失不见，冷声道，“你明知不是。”
　　司徒云昭轻声细语，“本王知晓，可是陛下又不知，这生杀大权全在陛下手里，与本王又有何干系呢？你也知道，诸王争斗，本王向来从不参与，本王最喜欢的便是看你们司徒皇族明争暗斗，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抢着来做我的傀儡。”
　　她眼眸温柔似水，“你们司徒家最不缺的就是皇子，陛下有九个皇子，我扶植哪一个都可以，并不是非太子不可。”
　　句句如针，咄咄逼人。司徒清潇指甲陷入掌心，指尖泛白，扯出一个笑容，“太子年纪尚轻，他性子软，也没有争斗之心，以后势必会事事依赖你，其他诸王可就未必如此了。”
　　司徒云昭轻笑，扬起眼尾，笑得明媚又张扬，声音轻缓温柔，“其实诸王或是太子，对本王来说都差别无几，只是太子有三公主你这么一个姐姐，你若是帮着他来对付本王，本王倒还有点怕。”还有些撒娇的意味在其中。
　　司徒清潇朱唇轻启，略略勾起唇角，“平南王何以不觉得，本宫是站在你这边的？”尾音上扬，不似平日里不茍言笑。
　　她被迷了眼。司徒云昭愣怔片刻，不过到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一双眼眸含水多情，“好，三公主说什么本王都答应。那你也答应本王一个条件可好？”
　　司徒清潇蹙起柳眉，“什么？”
　　她柔声道，“不要再与本王作对了可好？本王应了你的都会做到。”
　　她颔首，垂了垂睫羽，声线清冷，“我本也不想如此。时候不早了，本宫先告辞了。”
　　司徒云昭看着她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真可惜啊，让她逃掉了，好想尝一尝滋味。


第17章 新岁宴
　　平南王府。
　　之前吩咐茯苓的摇椅总算找木匠做了出来，与书房中其他物品一样，同样的檀木所制，放在窗边，与书房融为一体，并不突兀，司徒云昭一身浅绯色丝绸睡衣，赤足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休憩，眉梢眼尾放松下来，不及白日里威严，衬的人有些许柔媚。
　　躺椅上的人薄唇轻启，“今日不必悬丝了。”
　　张汶鼓了鼓嘴，半跪下来，“便是平南王要我悬丝，我也不会。”
　　自从张寅上次来，得了司徒云昭的准允，张汶近日便常代替张寅前来平南王府，为府中之人请过几次脉，前些日子里小云晚偶感了小小风寒，也是由她代为医治的，她与张寅虽是师徒，也亲如父女。
　　诊脉片刻后，张汶收了脉枕，回道，“平南王玉体康健，一切无虞。听师父讲您心中郁结不散，如今也见好了不少。”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四下里瞧了瞧她的手，“果然没留下疤！太好了！”
　　小姑娘翻了翻医箱，拿出一个小瓷瓶，笑着，“对了，您说要尝尝上次的人参。上次您送给师父的人参，他拿去一半入药，一半泡了药酒，能强身健体，益处许多，您先尝尝吧。”
　　小姑娘眼睛星亮，笑得干净又纯粹。
　　司徒云昭启开盖子闻了闻，轻抿一口，就是酒的辛辣醇香味道，伴随着一丝丝草药香，没什么太多特别之处。
　　她仍旧半跪在地毯上，看着躺在摇椅上的司t徒云昭，眼眸晶亮，“好喝么？少喝一些，师父用了很烈的酒，他平日里闲来无事时颇爱饮酒的。”
　　司徒云昭挑眉，“哦？张寅这个老酒鬼，都做了御医院的统领了，还是如此爱饮酒？”
　　“是呀，平南王，您和我师父是如何相识的？他为何会奉您为主呢？”张汶有些疑惑，却不避讳。她从前平日里只知与师父学习医理，虽身在御医院，却从未关心过外头的朝政，自从上次来了平南王府，回去之后，便特意去打听了一些，不过依旧只知那日见到的平南王，一个年轻貌美，极有魅力的女子，比她长到这么大，见到的所有女子都要漂亮，竟是把持着朝政的大齐权臣。
　　她简而言之，“五年前，本王膝盖受了伤，幸而有他，本王的腿才没有落下病根儿，后来，本王势力渐起，他便奉本王为主了。”
　　是先平南王与王妃去世的那一日，她在院中的雪里跪了一夜，第二日膝盖红肿，双腿麻木，几乎几日不能下床，管家请来了御医，便是张寅，幸而遇到他，张寅医术高明，那时却只是一个小小医正，他大抵也猜到了一些缘由，也为她的孝心所感，之后便成了平南王府的常用御医。
　　小姑娘点点头，“嗯！师父他人很好的！对我也很好！”
　　一个人若非良善，又怎会只是见其可怜，便在路边捡个孩子回家，再抚养多年长大呢。
　　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随即转了话题，眼眸明亮，看着司徒云昭，“对了！平南王，我近日还在研习古书上讲的催眠之术，用以心理治疗，您可要试一试？”
　　司徒云昭喜欢一切新奇的东西，不抗拒且尊重，便来了些兴趣，“哦？如何催眠？有何疗效？”
　　“就是通过引导令人入睡，可以令人说出内心压抑或最深层次的事情，也可以通过此法使人放松内心，舒缓郁结，因为常常郁结存在的原因便是压抑在心底，若如此便能宣泄出来，达到舒缓的效果。曾经西域的摄魂术也是如此，不过那多用来害人，控制他人，朝朝代代的医者慢慢改良了摄魂术变为催眠术，用以心理治疗。”
　　“倒是有点意思。”
　　“心情极度压抑或崩溃时，用此方法可以放松一下，对于您的郁结之症说不定有些帮助，您可要一试？”
　　司徒云昭眼眸黯淡下来，眉头跳了跳，“不必了，本王的心结在何处本王自己清楚。”
　　张汶活的纯粹简单，情绪外放，便是对着司徒云昭，也丝毫不加掩饰，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她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我暂时还学艺不精，待日后，一定会把您的郁结之症治好的！”
　　“本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你如何治好本王？”
　　“行医者，哪里有靠病人自己医自己的道理呢，若病人能治好自己，还要我们大夫做什么！”
　　司徒云昭忍俊不禁，“本王的心病无药可医，只能靠自己痊愈，这话可是你师父说的。”
　　小姑娘傻笑两声，“不好意思么师父，但我始终是这样想的。”
　　“你除却诊脉和催眠术，还会些什么？”
　　张汶如实回答，“风寒内症，各类外伤都略懂一些，只是不大精通，治疗一些普通的伤病都是可以的。”
　　司徒云昭始终躺在摇椅里，双目轻阖，淡声道，“你可愿侍本王为主？为本王所用，听本王的命令行事？”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愿意，我愿意。”
　　“嗯。那你便随你师父一般，唤本王一声主上就是了。从今往后，这平南王府你也可常来，本王府上女眷多，有个女御医，也方便些。”
　　小御医敏捷地捕捉到了“女眷多”这个词，她有王夫和孩子了么？可从未听人提起过，便忐忑地问，“你成亲了吗？”
　　司徒云昭只觉得心中颤动，成亲？她脑中闪过司徒清潇的面容，冷声道，“没有。”
　　笠日。乾阳宫。
　　皇帝龙袍齐整，戴着平天冠，坐在龙椅上，“咳咳——众位爱卿，新岁已至，今夜便是新岁宴会了，朕这身子怕是不大好，无法主持宴会，不如就交由平南王来主持。”
　　众臣自然无有异议，司徒云昭立在群臣之首，却道，“这新岁宴，说到底是陛下家宴众臣，臣一介外人，不合适。”
　　无人想到平南王突然推脱，众臣便开始议论纷纷，“这——”
　　各位王爷的党羽见有机可趁，也有些坐不住了，一位大臣提议，“既然陛下龙体欠安，那自然是该由国之储君担此大任，既是为人臣，更是为人子的责任所在。”
　　另一位大臣见此机会，转了转眼珠，“陛下，太子年纪尚轻，还未经太多历练，何以担此场面，不如让赵王来，赵王是陛下的长子，也理应为陛下分担，为诸王作出表率。”
　　皇帝两边衡量再三，摆摆手示意，重重地咳了咳，“那便让太子与赵王一同主持吧，他们一个是嫡子，一个是长子，便代表了朕的皇子们。”
　　重华殿。
　　一年一朝的新岁宴来临，群臣聚集在此，重华殿宽大雄伟，地上皆是朱红色的地毯，大齐皇帝司徒文泰坐在高位龙椅之上，先皇后早逝，近几年便只有他一人独坐尊位，身后是诸位公主妃嫔，太子诸王，后面是雕龙刻凤的金制屏风，华贵非常。
　　群臣按照品级，在下首依次排开，有不少王公大臣还携来了家属，每人一张高几，桌上满是精致的珍馐美酒和琉璃盏。
　　皇帝身体不适，随意虚言了几句，便先行回寝宫了，龙椅空悬，留下太子和赵王一左一右主持宴会。
　　司徒云昭坐在下首首位，这是她自从先平南王去世之后第一次参加新岁宴，远远地看着上首尊位旁的司徒清潇，她今日一袭华贵典雅的公主装，发上戴着繁复的发饰，美丽矜贵，是人间极尽尊贵的大国公主，如若今日自己上去主持宴会，是否便能站在她旁边，如同帝后一样？司徒云昭笑着，几步之遥，却有如千山万水，她是君，而自己永远是臣，生来如此。
　　宴会过了半个时辰，太子和赵王也不再多言，殿里歌姬舞女，歌舞升平，美轮美奂，却丝毫不会叫人觉得奢靡颓废，威严庄重的大殿，如日中天的王朝欣欣向荣，群臣推杯换盏，把酒尽欢。新岁来临，一年只此一次的宫宴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带着孩童的大臣脸上更是笑逐颜开，幸福无比。而维持着这王朝国泰民安的那个人，心中却只有无尽的落寞。
　　万家灯火，竟无一盏是为自己而亮，笑颜万千，竟无一人与自己有干系。
　　烈酒几杯下肚，已隐约有些醉意，司徒云昭拿着金酒壶，出了大殿，殿间朝臣众多，孩童玩闹，进进出出也多，也无有几人注意到。
　　方出了大殿，便见着王侯世家的几个孩童玩在一处，吵吵闹闹，十分欢欣。走着走着，便来到御花园的湖心亭，亭台修建在太湖之中，是先帝所建，平日里在此赏月极佳，如今冬日寒冷，周围湖水结着冰，铺着薄雪，司徒云昭坐在里面，靠着白玉栏杆。
　　她放下酒壶，小心地自怀里掏出一只手帕，上面绣着青竹。她目光浅浅，七年前，自己十五岁，那年的新岁宴，自己一如往年随着父王进宫，宴席间，也一如往常世家王侯的孩童与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们玩在一处。
　　玩闹间自己跌倒，其实并无大碍，也只沾了些灰尘，自己却没出息地落起泪来，这只青竹手帕便递了过来，她顺着手帕看过去，十七岁的司徒清潇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眸子清冷又孤傲，在大雪间如仙子一般，自己长于平南王府，王侯世家，皇子公主，俊美男女见了许许多多，却在那一刻不可遏制地心动了，从此，便再也忘不掉了。


第18章 赵王
　　她将青竹手帕轻轻贴在脸上，闭上眼眸，自六岁起，第一次见到司徒清潇，那时候在新岁宴上，那么远，每一年新岁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再到后来形同陌路，与如今针锋相对。不自觉间，泪水沾湿了朝服领口，在深绯色上晕染开来。
　　转过了新岁，又下起了一场雪，瑞雪兆丰年，国泰民安，喜乐洋洋，新晋其安侯受了封赏，司徒云暻，司徒云晴，司徒云晚也分别受封为郡王郡主。
　　经过连日的查访审问，前日里指证太子的御医是遭人唆使，意在陷太子于谋逆罪名之中，而唆使人竟是赵王。赵王行事鲁莽，轻易便被人供述了出来，他妒忌太子，如此结果也并不出所料。
　　成康将其一五一十上报，“陛下，赵王恐怕是打算趁陛下龙体欠佳之时下手，谋害陛下，再嫁祸于太子，赵王既是皇长子，到时便可一箭双雕，达到不可告人的目t的。”
　　皇帝气急，一拍龙案，面色涨红，“咳咳——这个，这个逆子！！”
　　从前诸王争斗他无法下手制止，其中牵扯的利益众多，每个都是他的儿子，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的亲生儿子竟然害到他的头上来了。
　　“赵王这两日在朝中勾结朝臣，新岁宴时令人举荐他主持宴会，太子与其他将军过从甚密的谣言，恐怕也是赵王为了混淆陛下视听，刻意放出去的。”
　　皇帝闻言，果然如此，若非当日有人说太子尚且年少，那主持新岁宴便该是太子一人之事，想来是赵王早于人串通合谋，原来赵王早就时刻觊觎着太子之位，“这个逆子，险些害朕错怪了太子，委屈了太子这么些日子。”
　　“陛下保重龙体，赵王企图弑父杀君，残害手足，不值得陛下如此动气。”
　　皇帝拿帕子捂住口，更为气愤，“孽障！外人要害朕，他是朕的儿子，居然也——咳咳——”皇帝顿了顿，“你再去仔细查一查，若是确定属实，这个逆子，朕一定要废了他！”
　　成康恭敬道，“遵旨，陛下。”
　　乾阳殿。
　　每至新岁，正月里，朝廷都会开仓放粮周济百姓，是大齐百年来的传统，届时会派王公大臣亲自在皇都城郊发放，百姓可以排队领取，即使近年来未遭灾荒，国富民强，这一传统也并未改变，既是遵循先祖皇帝之命，也是向百姓以示皇恩浩荡。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突然开口，“后日开仓放粮，与百姓来说，此举是锦上添花，其意义远大于实际，便由太子作首，右相为辅，你们二人前往，也算是朕对此事的看重。”
　　委屈了太子一些日子，皇帝也有些弥补之心在其中。
　　不由分说，太子从前未有太多功绩，每日只是读书射箭，上朝，皇帝突然提议，群臣也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太子从前年幼，无论什么事，都有六个兄长在他前面，他也无有太多机会施展，如今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也是该锻炼太子之时了，否则日后如何担得起一国之重。
　　开仓放粮一向是大功之事，亲自前往为百姓发放米粮，话再说的好听些，便是邀买人心的好机会，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若要百姓念了你的好，何愁无人支持？既能算作一件功绩，又能趁机邀买人心，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第一次担此大任，太子神色有些忐忑，但内心还是分外喜悦，想必自己的冤屈已经洗刷，如今皇帝非但不怀疑他了，还将如此美差托付于他，“儿臣遵旨，还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不负重托。”
　　这些日子，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赵王始终蠢蠢欲动，幕僚向他进言，他是长子，又有军功在身，除却太子，只有他即位的可能性为大。朝臣与百姓的看法极为重要，其他人看来，太子年幼又无功绩，唯一的优点便是单纯善良，若是太子企图谋害皇帝，皇帝、朝臣和百姓便会对其失去信心。自己再多行善事，博取贤名，到时便能以军功和贤名上位，待日后当上帝王，再慢慢积攒力量，与平南王相斗，何愁不能成为真正的一国之主？如意算盘打得正响，于是他便叫人放出太子的谣言，收买御医，陷害太子，可最终却不见风浪，如今皇帝还将此美差交给太子，显然毫无怀疑之心。
　　眼下，可急坏了赵王。他不多思虑，手持玉笏，立刻出言反对，“父皇，太子尚且年少，从来未担此大任，不如，还是儿臣去吧，儿臣身为皇长子，理应为父皇分忧。”
　　“皇兄，我今年已十七，不小了，该是历练的时候了，人不经历练何以成才？这是父皇第一次交与我差事，我身为太子，更应当为父皇分忧。”太子一向懦弱，第一次出言与兄长相争。
　　皇帝看着二人，不发一言。堂下群臣稍有交头接耳，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太子，二人所言皆有道理，论地位，自然太子更为合适，论资历，赵王更为合适。
　　二人眼神交锋，僵持不下。就在此时，众臣之首的女子突然开口，“太子，赵王所言有理，你年龄尚小，经验不足，如此重任，恐不能圆满。赵王，还是你去吧。”
　　赵王闻言大喜，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忍不住又献宝道，“父皇，儿臣赵王府愿自出百石粮米，一同发放。”
　　皇帝被架在火上烤，只得答应，“好，那便你去吧。”
　　太子有些急切和委屈，“父皇——”
　　皇帝也不再多言，只是脸色又黑了几分。
　　孟太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两个蠢货。
　　散了朝会，赵王走到司徒云昭近前，笑道，“今日多谢平南王仗义执言。”
　　司徒云昭兴致缺缺，一只手负在身后，淡然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言毕便转身离去，身后几个大臣跟了上去。赵王留在原地，喜形于色，平南王对他的态度，显然比对太子要好，今日在他与太子的争论中帮了他，莫非平南王不喜太子，却看中了自己，准备放弃太子转而扶持自己？若得平南王扶持皇位还不是手到擒来？赵王越想越春风得意，喜出望外。
　　孟太尉捂着肚子，“主上，您瞧瞧赵王那副蠢样子，哈哈哈哈哈——”
　　孟太尉紧跟两步上来，“主上，您今日为何要帮太子啊？”
　　“因为他是本王的傀儡。”司徒云昭停下了脚步，半转过身来，“好了，从今日开始，就好好扶持太子吧，皇位暂时不做他想。”
　　一向儒雅的许都督都有些急切，“这，这怎么行？主上，如今太子与赵王鹬蚌相争，时机难得，您休要再等了！”
　　“是啊主上，您当真不必担心朝臣百姓言论，这些年若非您治国有方，他们又如何能富足安乐？他们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您在意有人拿皇室正统说事儿，不如杀了太子，一了百了。”
　　“现在——时机还未到，本王与温宁公主做了交易，两年之后，太子自会禅让。”
　　“这——两年之久，谁知会有如何变数，夜长梦多，主上三思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
　　“好了，不必再说了。”
　　平南王府。
　　校练场上，司徒云暻在高台上耍刀，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与他缠斗在一起，切磋武艺。
　　司徒云昭手持一张玉弓，拉开长弦，纤细的长指握着玉弓，指节分明，甚是漂亮，她试了一试，“许久都未射箭了，还有些生疏。”
　　茯苓和山瑾站在一旁，茯苓知道，无论赵王是否出来争抢，主上都会替太子回绝了此事，于是忍不住问道：“主上今日为何要帮太子？”
　　司徒云昭拈起一只羽箭，“哦？如何知道本王是在帮太子？”
　　“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太子首次领命便是如此美差，若是没办好，必会遭责备，朝臣也会对其失望。若是办好了，也会遭致妒忌，太子势单力薄，六个亲王虎视眈眈，本就视他为眼中钉，若如此，趁皇帝病重，他们还不知会如何对付太子。”
　　司徒云昭桃花眸微眯，瞄准着箭靶，“是啊，本王既然应了温宁公主，就会扶持她的弟弟。只是没想到——”
　　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专心着手中的箭，茯苓接道，“没想到赵王竟如此好上钩。”
　　一支羽箭飞出，穿透靶心。
　　司徒云昭放松了眉眼，其中无有一丝波澜，“他自己要来送死，本王也只好推他一把了。”
　　“不过明日，他可要出一出风头了。”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盛起了笑，“他不春风得意，如何马失前蹄啊，来日什么都不知道，便做了刀下亡魂。”
　　“主上，既然计已成，不如明日截了他的胡？”
　　她又捏起一只羽箭，“算了，让他好生出出风头吧，省的日后留了太多遗愿在，本王也没办法替他完成。”
　　“老皇帝都已大病缠身，还是如此多疑，先是怀疑太子，又疑心诸王。也合该是赵王鲁莽，行事不慎，露出了马脚，轻易让皇帝探查了去。”
　　山瑾道，“不知老皇帝可会杀了他，也好，便省得我们动手了。”
　　又继续嘲笑道，“父不慈子不孝，大权旁落，还日日担心着杀身之祸降临，啧，悲哀。”
　　司徒云昭摇了摇头，状似遗憾，眼中却有笑意。
　　茯苓忍俊不禁，“希望赵王下一生投胎个好人家，做个好人，可别再落入这皇帝之手了。”
　　茯苓顿了顿，“可是主上，用太子来行此计谋也是一样，嫡子死了，老皇帝应当更为伤心。”
　　山瑾实在忍不住，在一旁言道，“无论嫡子长子，皇帝哪个儿子都不喜爱，他最宠爱的是温宁公主，若是温宁公主出了什么事——”


第19章 米粮
　　“若是温宁公主出了什么事——”
　　司徒云昭看着前方的箭靶，她手中使力，将弓拉了个t满弦，面上却是无尽的温柔，她桃花眼微扬，眸光流转，勾起唇角，“那本王就杀光了司徒皇族，毁了这千秋大业，要这天下永无宁日，通通给三公主陪葬。”
　　又一支羽箭正中靶心。
　　明眸皓齿，离经叛道，却美得绝代风华。
　　山瑾惊愣了一下，低了低头，拱手，“属下失言了。”
　　司徒云昭满意的看着眼前的箭靶，眉眼平和，“诸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主上，这两日除却赵王府动作不断，其他诸王都无有动静。”
　　“盯着些景王府。”
　　诸王之中稍有些本事的只有景王司徒清灏，他母妃位份不低，他看起来也温文尔雅，并不像赵王一样鲁莽，或是像太子一样懦弱。
　　山瑾应下，不过在他看来，大抵上一样算作泛泛无能之辈，但司徒云昭还是会在一些关键节点上吩咐人盯着他。
　　“朝臣那边，太傅府近日请了工匠翻修府邸。”
　　“翻修府邸？新其安侯呢？”
　　“没有什么动静。不知皇帝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既坚持封赏了其安侯，又不叫他做什么，着实有些奇怪。”
　　玉弓在手中翻了个漂亮的花，沉甸甸的玉弓在她手中剜若无物，被扔在了桌子上，司徒云昭哂笑，“能做什么？就他那点本事。继续盯着吧。”
　　“是，主上。”
　　永阳宫。
　　“启禀陛下，太傅来了。”
　　“宣。”皇帝才饮下了一碗药，坐在龙案前翻看奏折，陆太傅几步进来，恭敬下拜，“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起来起来。”皇帝面色柔和，想要去搀扶他，强撑着要站起来，却不稳地倒在椅子上喘气，嗓音喑哑。陆太傅连忙过来，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过了半晌，总算歇了过来，“陆爱卿，近日可好？”
　　陆太傅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承蒙陛下厚爱，为犬子封侯，陛下对臣一家如此恩遇，臣不知以何为报。”
　　“其安侯年轻有为，朕很看好他。你辅佐朕二十余年，朕还要多谢你。若是没有你在旁出谋划策，那些觊觎朕皇位的王爷，朕如何斗得倒，朕知你一片丹心，无论别人如何离间，朕都是信你的，你大可放心。”
　　陆太傅躬身，“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皇帝叹了叹气，“咳咳——，不瞒你说，前些日子，有人欲借太子之名，谋害于朕，幸好朕，探查出了真相，是赵王那个逆子做的。”
　　说到底也是皇帝的家务事，陆太傅不该多插嘴，他低头拱手，却还是义愤填膺，“陛下息怒，太子是国之储君，一片忠孝之心可鉴，臣是太子的师父，他秉性良善纯厚，还请陛下保护他不为人所害，也请陛下不要怀疑太子！”
　　皇帝愣了愣，点了点头，“朕知道了。爱卿，你附耳过来。”
　　陆太傅目光逡巡了一周，看了看寝殿前的守卫，皱着眉附耳过去。皇帝在他耳边言语片刻，他立刻面上大喜，掩饰都掩饰不住，连忙下拜，连说话都磕绊了起来，“陛下所说可是真？多谢陛下厚爱，臣，臣谢陛下隆恩！”
　　“若非是朕相信你，也不会如此，日后你我便是亲上加亲了，况且，你又是太子的师父，自小便教育他长大，日后太子也多赖你照料了。”
　　陆太傅喜不自胜，一副死心塌地之相，又想下拜，“臣，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闻言也笑了起来，“爱卿你看，朕择了一黄道吉日，便是下月初七，朕问过钦天监，确是大喜之日，你看如何？”
　　陆太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连连应声，“好，好。陛下说的不错，果然是黄道吉日。一切遵从陛下安排。”
　　太傅府。
　　直到出宫上了轿辇，一路上回到府里，陆太傅还是面带喜色，一入府门，便见陆子淮要出门，“这么晚了，你去哪？”
　　陆子淮一身玄色衣袍，身上佩剑，高大英俊，颇为器宇不凡，“父亲，我去军中看看。”
　　“明日再去，明日再去。”
　　见陆太傅喜上眉梢，陆子淮有些疑惑，“父亲因何如此开怀？”
　　陆太傅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交了大运了你知不知道！”
　　陆子淮更加疑惑，“与我有关？”
　　“来，跟我来书房。”
　　一进书房，没了下人在场，陆太傅险些要手舞足蹈了，“天降大喜啊！淮儿，你知不知道，陛下要将温宁公主许配与你！”
　　陆子淮愣怔了半晌，仿佛没听清一般，“什么？父亲，您说什么？”
　　“陛下今日与我说，要将温宁公主许配给你，良辰吉日都挑好了！就定在下月初七！”
　　陆子淮头脑一片空白，“这可是真的？”
　　“自然，陛下亲自与我说的，还能有假？”
　　陆子淮自小习武，玉树临风，其父位高权重，也是都城王侯世家之中闻名的青年才俊，他今年已二十五，还未成亲，他本无心情爱，只知立业而不思成家，却有一次偶然护驾时，见了温宁公主一面，惊为天人，他一早便知晓司徒清潇之名，艳绝天下的金枝玉叶，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公主，他自知配不上公主，从不敢奢望，自此只是默默地添了一丝不一样的心思。
　　如今，这天降大喜几乎要砸懵了他。
　　“好了，快要成亲的人了，以后做了驸马，行事要更为谨慎，想必过几日便要宣布，开始筹备了。”
　　陆子淮回过神来，有些担忧，“那平南王那边——”
　　“平南王拦天拦地，为何要拦别人成亲？大公主二公主都已成亲，她不是什么都没说么？莫说拉帮结派，这无论男子女子，终归都要成亲，她如何去拦？”
　　陆子淮笑了笑，“那可说不准，平南王自己都未成亲，这都城中暗地里爱慕平南王的儿郎不知有多少，只是，都畏惧她不敢言。”
　　其实他的那些朋友，常言的女子并非公主或是哪家的大小姐，而是平南王。也许是因她身在朝堂，常常能见到的缘由，他们说她如此花容月貌却权倾天下，一些比他年纪小些的弱冠少年甚至都掩盖不住脸上的倾慕之情。
　　陆太傅轻嗤，“呵，她对此才无兴趣，她的心思全然只放在如何谋逆篡位上了！”
　　逆贼反臣本该是人人喊打，可偏巧司徒云昭一副美人相，特别一双勾魂摄魄的多情桃花眼，倒叫那些贪恋她美色的男子恨不起来。不过，大抵是因为那些人置身事外，才能如此，若身在朝堂，平南王近前，只会觉得她的手段强硬咄咄逼人。陆子淮不由得有些好笑，陆太傅又细细叮嘱，“陛下此次，将最宠爱的公主都许配给了你，想必也有太子的缘由在其中，如今我们与太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你可明白？”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元月初三。
　　按例要在皇都发粮三天，城郊的一处朝市旁搭起了棚子，这里虽是城郊，不及皇都中心繁华，却也是朝市酒馆一应俱全，山野竹林间也是行人如织，络绎不绝，四处洋溢着新岁的气氛。
　　棚中放着百袋米粮，军士们站做一排分发米粮，赵王站在其中，面上带着笑，显得平易近人，老百姓排着队领取米粮，生活富足，新岁喜庆，朝廷发粮，国泰民安也不过如此，男女老少，人人皆面有喜意，此处更是热闹了起来。
　　朝堂纷争对大多普通百姓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相信亲眼见到的，亲手拿到的，亲身体会到的。
　　于是队列中便有些人交头接耳起来，“听说来的这位是皇长子赵王，他自捐了二十石粮食出来呢，果然看着甚是和善啊。”
　　“嗯。听说身上还有军功呢。又会打仗又亲民，若是他做太子也不错。”
　　一人反驳，“别胡说。太子只是年纪尚小，他是温宁公主的亲弟弟，温宁公主蕙质兰心，太子长大之后，定然也是不错的。”
　　一个老者摇摇头，“只是可怜了诸王太子和公主，要活在平南王的魔爪之中，如履薄冰。”
　　另一人也是义愤填膺，“先平南王如此贤德忠君，高风亮节，平南王却未继承一点！”
　　“实在是狼子野心的奸佞小人！”
　　又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附和声。
　　米棚数丈之外的地方，负手站着一个女子，淡然看着眼前。
　　山瑾紧握着手，“这帮刁民！吃了主上的粮米，还不念主上的好，哪有这样的道理？！”
　　司徒云昭不以为意，当朝堂中有人置喙她时，她能轻飘飘地下令叫人“割了他的舌头”，却不会去在意百姓之言，他们，本来就有评论的权利，前朝有皇帝控制百姓言论，一时间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在她看来，那非明君所为。
　　只是，其实——，也不是全然不在意。就像那日陈都尉对她所言这番话时，还是有一丝在t意和委屈的，只是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有一个紫衣女子双臂抱剑，突然出现在队列之外，“那大家可知，每年元月初三发放粮米，平南王都自捐百石粮食出来，你们现在所领的米粮，有近乎一半都来自平南王府，谁若是觉得平南王非贤明之人，大可以不领米粮，自请离去。”


第20章 辅佐
　　方才一旁忍住不敢出声的人如今也有了底气一般，跟着道，“不错！平南王兴修水利，定学制，做的好事何止这些，又有谁知道？”
　　“呵，当日若非平南王相拦，我大齐的公主又要被送去和亲，二公主又哪如今日这般能找到中意的驸马，生活美满？说句难听的，若非平南王与先平南王，大齐早叫那万俟一族的铁骑踏平了都说不准呢！”
　　几个年轻的男女后生先后出言，一看便是读书人，“也不好好思量今日的富足安乐是谁带给你们的！尽是愚忠！不可救药！”
　　方才义愤填膺的人们支支吾吾，无法再多言，不多时，队列又恢复了井然。
　　司徒云昭笑了笑，心头有一丝一点的暖意，不过这些并不会在她心里掀起什么波澜，本想离去，一转头，却在左边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重重一颤。
　　司徒清潇看着眼前，平日里眉间的清冷都缓和了一些，不像自己，看遍什么都只剩了淡然，司徒云昭想着，有些闪了神。
　　不过，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温宁公主安好，你我还真是有缘。”
　　司徒清潇一身白衣，在这郊野之地也一样清丽脱俗，如仙子出尘，她面色无波，轻声，“平南王安好。”
　　“这乡野之地荒凉，公主怎么来了？”在司徒云昭心里，她应当永远高高在上，不需要知晓民间疾苦，不需要见遍众生百态，所有的事，都应当由皇帝和他们前朝之臣来承担。
　　眼前的景象，尚且算国泰民安，司徒清潇眉目间柔和，司徒云昭忍不住轻笑，“公主真是良善，不像本王毫无感觉。”
　　司徒清潇柔了柔语气，“你总是口是心非，明明总在为民谋福祉，不是么？”
　　司徒云昭有些意动，却没有回答，反而笑了起来，“不过本王也不是在看百姓就是了。”
　　司徒清潇柳眉微蹙，“那平南王在看什么？”
　　“看你皇兄咯，过了今日，他便要丧命了，公主也趁现在多看几眼吧。”
　　司徒云昭抱着臂，好整以暇，一幅看好戏的神态，一丝戏谑的目光看着她。
　　司徒清潇却不接招，眉目间恢复冷凝，“他是死是活，与本宫关系不大。”
　　她说什么司徒云昭都不奇怪，也不想去思量，只想看着她的脸，为她沉沦，她就像是一团迷雾，让自己猜不透，摸不着。一向端庄的司徒清潇说着有些凶残的话，面上冷然无情，她却只想靠近。司徒云昭的手差一点就要抬起来，去触摸她了。
　　“还望平南王下手麻利一些，千万别惹祸上身。”
　　她笑得张扬明媚，“惹祸上身？本王从来不知什么叫惹祸上身，这普天之下有何人能奈本王？”
　　司徒清潇盯着她，眉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气。
　　司徒云昭笑，轻声细语，“尤其是你，能拿本王怎么样？”
　　司徒清潇眉间怒气更甚，越发显得清冷娇艳。
　　她不争气地又被迷了心神，“公主，上元节，与本王一起去看灯可好？”
　　司徒清潇看着她愣怔了一下，转过头来，冷声道，“不去。”
　　平南王府。入夜。
　　司徒云昭似是极为满意这个新摇椅，今日又躺在上面闭着眼睛休憩，她散着青丝，白皙俊美，一个御医院颇懂推拿按摩的女医正坐在一旁，给她摁揉着头上的穴位。
　　一群人聚在此处，宽大的书房里坐满了人。
　　孟太尉急得转来转去，“主上！！您怎么会与温宁公主做这个交易！”
　　那日只是一听，直到今日这帮人才知晓来龙去脉。
　　许是在休憩，司徒云昭柔声细语，像含了春水一般，“两年后太子禅让，不费一兵一卒，就坐上了大位，岂不是更好？”
　　“可是——，可是您无论何时想，只要逼他禅让不就是了？”
　　“这结果都是一样，哪如叫本王给公主做个顺水人情呢？两年正好，如今坊间传言不断，忠于司徒一族的百姓还是很多，这大位之事急不得，须得徐徐图之，本王还年轻，你们也年轻，等得起。”司徒云昭轻笑起来，开着玩笑，“怎么？你们这就等不及做本王的开国功勋了？”
　　许都督点头，“子衡，其实主上说得有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悠悠众口堵不住，只能慢慢疏通。”
　　其实许都督要比孟太尉更为懂得官场道理，孟太尉耿直率真，有一说一，而对于王上的决策，许都督通常只劝一次，更何况司徒云昭是明主，既然坚持，就必然有自己的缘由。
　　只不过，两年时间的确太久了。其中的变数也不知有多少。
　　“是啊，太子无能，主上一力支撑朝廷，他们会看到的，到时民言扭转，自然水到渠成。”
　　倒显得孟太尉有些急功近利了，只不过他一直都是如此耿直急切的性格，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司徒云昭不想再谈。
　　“茯苓。这几日宫里有什么消息？”
　　“回主上，皇帝昨日召见了陆太傅，倒没说什么。皇帝只把赵王的事告诉了太傅，其他的就是一些要他辅佐太子之类的闲话家常。”
　　“主上，赵王这回可是难逃一劫了？”
　　司徒云昭闭着眼睛，“听天由命吧。本王之命尚且由天不由我，更何况他呢？”
　　头上的纤手不知何时慢慢移到了太阳穴上，慢慢地揉着，纤细柔媚。
　　司徒云昭突然间抓住头上的手，睁开眼睛，“本王的人都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几个人齐齐盯着这里，镇南将军甚至都已抄起佩剑起身了。
　　女医正被惊得一愣，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去，“平南王饶命！平南王饶命！”
　　“滚出去。”
　　女医正连滚带爬地起来，却发觉腿软，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茯苓和山瑾架了出去。
　　府门口灯火通明，女医正被扔进了阶下的黑夜里。
　　茯苓厉声，“你是谁招进来的？竟如此不自觉？”
　　女医正吞吞吐吐，“是——，是白青姐姐她说，她说，她说平南王平日里身边没个侍候的人，所以我，只是我心思刚起便被平南王抓住了，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竟然是白青？”
　　书房内，一旁始终不言的大都护皱起眉头，“主上觉得，太子可真如温宁公主所言良善无能？”
　　司徒云昭用鼻子发出一声轻笑的气音，带着嘲讽，“无能倒是真。呵，本王看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温宁公主会相信她的好弟弟当真善良。”
　　“那主上还——？”
　　“虽说本王应了这个交易，但前提是太子听话。那日茯苓说，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太子的位，就是这个傀儡皇帝，他若是去奢想他得不到的东西，那就别怪本王了。”
　　“这司徒皇室的人难有定性，我看他自寻死路是早晚的事。”
　　司徒云昭只觉眉心重重一跳。
　　半个时辰之后，一群人都各自离去了，司徒云昭睁开眼睛，望着窗外，“你说，这交易本王可是亏了？”
　　茯苓不敢言。您可亏大了！
　　窗外的火光映在她眼中，她自言自语一般，“不亏，公主近日来对本王似乎温柔了许多。”
　　这种哽咽的感觉又徘徊在了心上，茯苓轻吸了一口气，严肃正色道，“主上，属下只问，若有一日太子与您起了反心，您会杀了他吗？您可还会再心软？”
　　她只是轻笑一声，反问，“哦？本王时常心软么？”
　　“是。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次数越来越多了。主上心仪温宁公主，属下无话可说，如今温宁公主已不与您为敌对，可主上不能因为温宁公主就放纵所以司徒皇族的人。”
　　身为一国权臣，柔肠却百转千回，着实不应该。
　　“是么？那下次，太子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你们就杀了他吧，不必告诉本王，省的本王想起温宁公主的样子，会再心软。”
　　太傅府。
　　司徒清洛到了太傅府，吩咐侍从在外等候，压低眉眼，四处瞧了瞧，而后自己走进一间内室，又转过几个弯，挪动书架后几个机关，竟走进了一间暗室。
　　一间狭窄的暗室，四周都是石壁，灯火通明，陆太傅坐在一个小小的蒲团上，“太子来了？”
　　太子笑言，“师父，原来你翻修府邸就是在造这个暗室啊？”
　　“是啊。快来坐，来与师父对弈几局。我想到破解你的方法了！”
　　太子坐到对面的蒲团上，又有些担忧，“这里——能瞒得过平南王么？上次你我在东宫见面，不知为何竟被她发现了，吓得我与师父这些日子都不t敢见面了。”
　　陆太傅收着棋盘上的棋子，“正是因此我才修了这件石室，不知道，能瞒一刻是一刻，若是瞒不下去了，我们再另想办法就是——”
　　太子虽愚笨，棋艺却师承司徒清潇，得其姐自小教导，下的极好，陆太傅唯有棋艺不好，无法教导太子，于是对弈成了师徒二人的乐趣，陆太傅不满地嘟囔，“看看，只有你的棋艺不是师父教的，偏偏比师父下的还好。”
　　复又高兴起来，“还好我想到了破解你的办法，快下，下完告诉你一件喜事。”
　　“什么喜事？”
　　陆太傅板起脸，“你赢了就告诉你。”
　　司徒清洛执起黑子，“前日里，父皇还在怀疑你我，如今竟又柳暗花明了，我差点以为，父皇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有我和温宁公主在，怎么可能呢？你既然没做过，就不要惧怕，没有证据的事，毕竟有人假借你的名义，陛下也只是怀疑猜测，我和公主无论如何都会力保你的。”
　　司徒清洛轻叹了口气，“师父，说实在的，若是有事，我也只能依赖你与皇秭了，我也是太过没用。”
　　“说什么傻话呢？你尚不至十八，根基未稳，自然只能依靠我们，等你日后登了大宝，会好起来的。”
　　可是却无人记得，司徒云昭十七岁时，已经失父失母，独自一人支撑起整个平南王府了。


第21章 疼惜
　　“师父，父皇会否杀了大皇兄啊？”
　　“还不至如此，不过多少要给他一点教训的，如此一来，你储君之位又稳了一分。”
　　“这次可是平南王在其中帮我吗？平南王说了，会保我两年无虞，皇秭告诉我，要好好听平南王的话，不可与其作对，师父以为如何？”
　　太子始终心里不踏实，还是要找陆太傅寻求慰藉。
　　陆太傅盯着棋局，“嗯，公主说的对。对待平南王啊，无论她说什么，你只管应着就是，装作着恭顺软弱的样子，万万不能让她看出破绽。不过她又如何管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司徒清洛皱着眉头，“我怕她会反悔，扶持其他诸王。哪个王爷若得了她的助力，那还不是如鱼得水。”
　　“所以说啊，他若要觉察出你是威胁，便大可扶持其他诸王。其他诸王都年长了，一个个虎视眈眈，威胁更大，她自己自然也会权衡着，你只有装作一只小绵羊，看着比其他诸王更好控制才行，让她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陆太傅点了点胸前，给太子使眼色，意有所指，“表面上是这样，但你，心里可要惦记着点儿自己。”
　　司徒清洛似懂非懂，点点头。
　　“当年师父助陛下斗倒了多少王爷，先平南王也经我与陛下之手，死在牢狱里，他的女儿我还斗不过么？你有什么好怕的？”陆太傅扬扬眉毛，颇有些得意。
　　半晌过去，一局棋也到了尽头。
　　陆太傅不敢相信，“我怎么又输了？”
　　司徒清洛笑，“师父，忘了告诉你了，我皇秭又教了我几招。”
　　陆太傅垂头丧气。
　　“师父，是什么喜事，你快说，你说赢了便要告诉我的。”
　　陆太傅也笑了起来，“温宁公主的棋艺如此之高，可要苦了淮儿了，那个傻小子。”
　　司徒清洛没反应过来其中的联系，“嗯？”
　　陆太傅笑得更大声，“你也是个傻小子，陛下要把温宁公主许配给淮儿，日后他就是你姐夫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真的吗？”
　　“真的，淮儿他手中有一些兵，与平南王相抗是极为困难了，但至少他能够保护你。”
　　司徒清洛高兴起来，陆太傅自小教导他，对他来说如师如父，甚至比他的父皇更像父亲，陆太傅看着他，目光慈爱。
　　乾阳殿。
　　自从发放粮米结束之后，历经几日，赵王的尾巴几乎快翘到天上，终于在这一日，皇帝在朝堂之上，目光沉沉，扔下几本奏折，“赵王！你瞧你干的好事！有参你行事乖张的，有参你目无尊长的，还有前些日子，你竟谋害于朕，陷害太子，企图将其推到太子身上，你太令朕失望了！”
　　前几日皇帝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哪里追查错了，然而又经过几日的差访，种种结果还是依旧指向了赵王。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赵王霎时间吓白了脸色，赶忙跪下，“父皇，不是儿臣，你听儿臣解释——父皇！”
　　用尽了气力，皇帝猛烈地咳嗽起来，“朕不想听。若你只是一时糊涂，能知错就改，也好，可是你如此吗？这几日朕迟迟未办你，就是想给你机会，没想到你非但不知收敛，反而越发放肆，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天家皇室大位之争互相陷害早已见怪不怪，赵王行事鲁莽冲动，能做出这种事来也并不稀奇，群臣劝道，“陛下息怒，注意龙体啊——”
　　皇帝叹了口气，“赵王收买御医，谋害于朕，散布谣言，造谣太子。来人吧，先把赵王打入天牢，令刑部彻查此事。”
　　两个侍卫压住他，赵王目光发直，脸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
　　三皇子晋王见状赶忙出列跪下，“父皇！父皇！父皇息怒啊，求父皇饶了大皇兄，他是我们的兄长，是您的长子啊父皇！”
　　“那朕更不能饶过他！你也知你身为皇长子，却不思如何为弟弟们做榜样，你带头杀父弑君，谋害手足，你要你弟弟们学什么？！”
　　除却景王和太子，另外几个诸王也出言相劝，诸王争斗多年，皇帝从未表态，如今却拿赵王开刀，一时间诸王也人人自危起来，平日里互相谋害，一到此时皇帝真要拿亲生儿子开刀，他们反倒害怕起来。
　　赵王失了气力，摊在地上，口中喃喃，“救命...救命...”
　　兵部尚书也出言，“陛下，自古刑不上大夫，那监牢里阴冷，王爷去不得啊，况且，赵王身为亲王，陛下不如将他禁足在府中，待事情查清，再做定夺。”
　　陆太傅轻嗤，“尚书大人哪来的怪论？我朝何时刑不上大夫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大都护轻声道，“是啊，从前的各位亲王，陛下的兄弟们，死在牢里的不知有多少了，如今轮到赵王了，又说什么刑不上大夫，简直可笑。”
　　陆太傅沉了沉脸色，“总之，赵王为人臣子，谋害陛下，陷害储君，若是常人早就株连了九族，看在赵王是皇亲的份儿上，陛下没有杀了他，只是暂时将他打入天牢，查明真相而已，赵王若问心无愧，又惧怕什么？”
　　其他皇子的幕僚党羽也陆陆续续趁机落井下石，皇帝脸色愈加沉重。
　　赵王知道，他这一入天牢，就算能活着出来，也全然失去了继承大位的资格，一个入过大牢的皇子是不光彩的，是要永远留在他身上的烙印。他本是除了太子，最有望皇位的人，以后却要看着别人荣登大位，而自己永远屈居臣下，对着高高在上的兄弟磕头下跪么？不！他做不到！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赵王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挣脱了两个侍卫，梳得一丝不茍的发髻也散了，额前落了两绺头发下来，看上去狼狈得很，全然失了所有司徒皇族的风采。他连滚带爬，爬到文臣之首的那人脚下，对着她磕头，脑袋砸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因恐惧和急切，喘着，“平南王，救救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
　　司徒云昭长身玉立，清俊非常，她负手立在原地，连头都未低一下，淡声道，“本王如何救你啊？”
　　赵王抓着她的朝服裙袍，抱上她的腿，“平南王，你能救我的，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好几位大臣见状纷纷走了过来，还未动手，司徒云昭抬起绣着金蟒的黑靴一脚踹在了赵王的胸口，赵王向后倒，镇南将军接住了他，一手便将他拖到了大殿中央，“赵王，有话好说，你这样成何体统？”
　　司徒云昭黑靴踩在深红的地毯上，走到赵王面前，大发慈悲一般低了低头，“这说到底是陛下的家务事，本王不便插手，你还是去求你父皇吧。”
　　“父皇，父皇！”赵王才爬起来，紧往前爬了几步，“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能进天牢啊！求父皇饶了儿臣！”
　　皇帝叹了口气，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和一声声的哀求，到底还是心软了，“赵王，待朕查明真相，你若能悔过，便放你出来，你是朕的亲生骨肉，朕不会杀你的。”
　　赵王随后瘫倒在地上，被两个侍卫一齐架了出去。
　　许多朝臣都暗暗叹息，诸王更是面面相觑。
　　皇帝重重地咳嗽，捂着胸口，也失了力气，“刑部尚书，此事就交给你了，散朝吧。”
　　皇帝才将站起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随t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陛下——！！”
　　“快宣御医！！”
　　众臣和宫人惊呼，皆手忙脚乱地上前，大殿上乱成一团。司徒云昭向后半转了转身，许都督上前，她轻声道，“去外面找山瑾，让他把张寅叫过来给陛下施针。”
　　“是，主上。”
　　永阳宫。
　　皇帝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虚弱，张寅带着几个御医跪在龙榻前诊脉，司徒云昭站在龙榻旁的高阶上，其余太子诸王群臣，约莫十几个人，皆是当朝重臣，站在阶下，堵在了寝宫中，面色各异，不过大多都是惊疑未定，面有忧色。
　　“温宁公主驾到——”
　　先皇后早逝，宫中始终无有正宫皇后，嫔妃虽多，却无人合适，所以多年一直未曾再立后，后无人主事，只有两位贵妃协力六宫，却无正式名分，大公主，二公主都已出嫁，温宁公主身为嫡长公主，便请了她过来。
　　“参见温宁公主。”
　　“平身吧。”司徒清潇不多做停留，快步向着龙榻走了过来，看着龙榻上闭着眼睛的皇帝，蹙着眉头，“父皇，怎样？”
　　一个御医转过来行礼，“公主稍安勿躁，臣等正在尽力诊治。”
　　“这是怎么回事？”
　　陆太傅立即出言回答，“回公主，赵王涉嫌谋害陛下，陷害太子，今日陛下在朝堂上龙颜大怒，将赵王压入了天牢，陛下许是一时急怒攻心，所以才——”
　　从她进来，司徒云昭的视线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而司徒清潇却不往这边看一眼，她故意道，“赵王谋逆，今日朝堂上这一幕公主没看到，实在是精彩绝伦。”
　　她冷声，“平南王，既然赵王只是暂时下狱，是否谋逆还要经由刑部彻查，罪名尚未成立，事关皇家清誉，还请平南王谨言慎行。”
　　司徒云昭才不在意，勾了勾唇，“公主今日怎么正巧在宫中？莫不是一早便知今日有大事要发生？”
　　两人站在龙榻前，司徒清潇就在她旁边，平静地与她对视，却也含着一丝威严，“平南王此话怎讲？这皇宫里住的是本宫的父皇，难道本宫进宫还要与平南王通报一声？”
　　不知为何，司徒云昭总是觉得她高高在上的模样甚是想令人好好——疼惜。
　　就快忍不住了。司徒云昭喉间微动，紧了紧身后的手。
　　司徒清潇目光微寒，继续道，“倒是平南王，站在这里，比本宫还像一宫之主。”
　　满朝文武，皇帝诸王，无有一人敢与司徒云昭如此对话。唯有温宁公主例外，这才是皇家风姿。众人心中惊叹又佩服，只是不知司徒云昭会否雷霆大怒，群臣皆默不敢言，等待着司徒云昭的下文。


第22章 无赖
　　司徒云昭单手负在身后，她眼尾扬起，一双桃花眼温柔似水，拉长语调，慵懒又随意，“是——，是本王僭越了。”
　　竟从龙榻高阶之上退了下来，站到了群臣前面。
　　众臣无比错愕，险些惊掉了下巴。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仿佛在说：平南王方才——做了什么？？？
　　诊断完毕，张寅站起身来，向着司徒清潇躬身，“公主，暂时无碍了，陛下只是身体虚弱，一时怒极以致于晕倒，没有大碍，这几日稍加休养，陛下就能醒过来了。”
　　换了其他的公主皇子，不是哭的梨花带雨，就是扑上去看皇帝了，司徒清潇反而沉着冷静，不急不缓，直接问道，“父皇的病情如何？”
　　张寅有些犹豫，眼神闪躲，看了看不远处群臣前面的司徒云昭，“这——”
　　司徒云昭幽幽开口，“实话实说，温宁公主精通医术，可不好欺瞒。”
　　张寅点了点头，“回公主，陛下病情拖延已久，脉象迟涩，阻滞无力，”张寅说着，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状似无奈，“怕是不大好。”
　　司徒清潇蹙眉，“可有法解？”
　　“臣一会会为陛下施针，这几日可保陛下清醒，还开了几副方药，可暂缓病情，缓解一些疼痛，其他的，就要听天由命了，恕臣无能为力。”
　　张寅留下施针，司徒清潇立在一旁看着，其他的朝臣和御医都回去了，只有她还没走。
　　她站在阶下，那道清冷如水的背影对着她。她心跳如鼓擂一般，心动意动。
　　她怎么想，就真的怎么做了。
　　猝不及防间，司徒云昭把她从阶上拉了下来，一个白色的柔软身躯旋转，准确地落入怀里，司徒云昭一手箍住她的纤细腰肢，深绯色的广袖覆在白衣上。
　　转瞬间，两个人面面相对，司徒清潇睁大了眼睛，她能清楚地看见司徒云昭一张俊美容颜，一双含水多情的桃花眼，就近在咫尺，从未如此清晰。
　　她面色温柔，语气更加温柔，“三公主，你好啊，当着这么多人下本王的面子，你想做什么？”
　　司徒清潇有些愣怔，不知是忘了挣开还是不想挣开，竟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平南王天不怕地不怕，以你之才还能被我几句话难住？”
　　一双凤眸波光流转，朱唇樱红，言语笑容间，偶尔露出雪白的皓齿，司徒云昭滚了滚喉头，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满心都是眼前之人，她抬起白皙的纤手，伸出拇指，覆上对方的唇，轻轻的摩挲，她眼神灼热，声音像含着春水般，温柔蛊惑，“三公主这张嘴如此厉害，本王斗不过可如何是好？”
　　淡淡的唇脂覆在唇上，红润又柔软，有巨大的吸引力。她盯着那里，眸色渐深。
　　不知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太过灼热，烧得她心思不明，还是唇上触电般的感觉传来，让她下意识地想躲避。司徒清潇好似才回过神来，偏了偏头，躲开了对方的手，纤细嫩白的手指落到了她的唇角，她眉间的冰雪融化，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绯意，颊边桃花开，连白皙的小耳朵都染上了一丝薄红，整个人雪白净透此时却笼罩在淡粉之中。
　　司徒云昭只觉得气血上涌，喉头滚了再滚。
　　“放开我。”司徒清潇挣开她的怀抱，颊边的粉意还未消失，像偷偷吃糖怕被人家发现的小姑娘一般，下意识地向后看了看张寅，幸好，张寅只在专心致志地施针。
　　司徒云昭心情大好，像是安抚眼前炸毛的猫咪一样，温柔地轻声道，“不必在意他。”
　　又转身对张寅道，“张御医，本王先走了，今晚叫张汶过来就可以了。”
　　“是，主——啊不，平南王。”施针最需要专心，张寅一边施针，一边忙分神回答，险些顺口叫错了，他生怕让公主看出端倪，连忙改口，果然一心不能二用。
　　司徒清潇蹙了蹙柳眉，看着张寅，眼中添了一丝疑惑。
　　张寅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顿时紧张起来，若是其他人知道倒也无所谓，诸王哪个不是惧怕主上的，可偏偏这位温宁公主又是个精明伶俐的主儿，听说也很有手腕儿，张寅心中打起了鼓，仔细回忆方才究竟有没有露出什么其他破绽，若是被发现，该如何应对才好？
　　若是一会逼问他，该怎么回答？张寅紧张得额头直冒汗，他转过头去想向司徒云昭求助，可司徒云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又把脸转过来，继续一边施针，一边在心里打鼓。
　　司徒云昭才不在意这个，她一心只有她的风花雪月。
　　她又轻声对她说，“上元节晚上，我去你府上接你。”
　　司徒清潇沉下脸色，恢复了往日清冷端庄，“本宫何时答应了你？”
　　司徒云昭笑着靠近她，凑近她的耳边，“你答应不答应，本王都当你答应了。”
　　没料到她突然靠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司徒清潇闪躲不及，才刚恢复的脸色顿时又红了个通透，她把脸转回去，拉开两人的距离，“无赖。”
　　落在司徒云昭耳中却娇嗔可人，不知多让人心动。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言毕司徒云昭便转身出了大殿，直到背影消失，司徒清潇才转回了视线，冷下了声音，“张御医。”
　　公主开口了？完了！难道是引起怀疑了？张寅急得眼珠乱转，他可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应对。
　　司徒清潇声音清冷无波，“张汶是谁？”
　　嗯？没有露出破绽么？张寅长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回公主，是臣的小徒弟，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常年跟在司徒云昭身边的人多少都有些爱开玩笑和贫嘴，尤其是一提起爱徒，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臣有时候去替平南王请脉，平南王日理万机，常常晚上才有空暇，入了夜臣就不便再进王上的寝宫书房了，所以有时就会派她去给平南王请脉。哈哈，公主，您不知道，我那小徒弟可爱得紧，改日介绍给公主认识啊？”
　　司徒清潇面无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是么？”
　　张寅丝毫听不出来，连忙附和着，“是啊是啊。t”


第23章 六公主
　　平南王府。
　　关于赵王的情况，茯苓在旁一一汇报：“刑部已经开始审讯了，皇帝也醒过来了，这两日诸王和户部侍郎，致远将军，先后进宫求情，皇帝也一一召见了。”
　　司徒云昭睁开眼睛，“致远将军？”
　　“是。赵王从前在军中，与几位将军素来有些交情。好几位将军都到牢里去看望了他，昨日皇帝醒了之后，被人搀扶着也强撑着到大牢里去看了赵王，赵王憔悴了不少，想必皇帝也是心软了。”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上，收回皓腕，理了理月白华袍的袍袖，没有再说什么。张汶很开心，“主上郁结又散去了不少，比之前日里更好些了，照此下去，不久便能痊愈了。主上近日心疾可还有发作？”
　　小姑娘适应的倒是很快，没有多少日子便一口一个主上的叫着了。
　　司徒云昭淡淡回答，“没有，不过还是时有噩梦。”
　　张汶沉思，“应当还是郁结沉积的缘由。”她又笑嘻嘻地，“主上，您须得保持平心静气，不要动怒，若是能心情愉悦就最好不过了！”
　　张汶又翻了翻医箱，拿出一个瓷瓶，“是不是上回的药酒也起了一些作用？主上，这是师父让我带来的，师父改良了一下，主上看一看。”
　　司徒云昭接过了瓷瓶掀开盖子，一股扑鼻的烈酒味道，她皱了皱眉，嫌道，“除却用的酒更烈了些，还能有什么变化？”
　　“嘿嘿，师父说饮酒可以缓解疲劳，舒筋活血，强身健体，百病全消——”
　　司徒云昭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浓烈的酒味，几乎没有任何偏执和浓烈的兴趣与爱好，想让人投其所好都做不到，她看起来柔和矜贵，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她有那样一腔温情和挚爱，她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情绪会起伏剧烈，她的一颗心还会跳动得那样剧烈。
　　她抬了抬眼，“越说越离谱，简直谬论。”
　　司徒云昭虽然面无表情地回答，张汶却有些开心，靠近了一些，“主上，师父说，陛下的病其实已到弥留之际了，也是亏了上次的药，才能熬过年关，如今天气又冷，恐怕最多也撑不过这个月了。”
　　司徒云昭其实清楚得很，“嗯，回去告诉他，还是每日按时给陛下施针。”
　　张汶有些疑惑，“主上，陛下病成这样，施针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谁说本王是要救他了？”司徒云昭兴趣缺缺，靠在椅中，“只是为了让陛下保持清醒，这一国繁杂，他昏昏沉沉，不交代清楚就撒手人寰，那该如何？”
　　确有道理，张汶点了点头，“哦——”
　　张汶又问道，“可是，主上，没有要救陛下吗？陛下其实在年关前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了，多亏了主上送来的一味药。”
　　在年前司徒云昭下命令要救皇帝之后，又送了一味药给张寅，恰好是皇帝病中所缺的一味珍贵药材。
　　张汶一个小姑娘，并不懂前朝群臣的人情事故，有一说一，想问什么便直接问出来了，即便面对司徒云昭，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犹豫再三斟酌开口。
　　司徒云昭立刻沉下了脸色，冷声，“那本王也没有要救他。”
　　皇帝是他的杀父仇人，她却救了她，即便是真的，可这样的说法还是让她无法面对，让她觉得很难堪。
　　“是其他的缘由，总之当时他还不能死。”
　　张汶似懂非懂，还是点点头，总之，大概是因为朝堂当中的事情了，她明显地感觉到司徒云昭的情绪，她凑近了一些，软声道，“主上，不要生气嘛。”
　　见司徒云昭不回应，她又靠近了些，想去抓她的袍袖，也不知是司徒云昭发觉了，还是没有，她刚好起身，站了起来，恰好躲了开来，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又轻飘飘转开了话题，“你那摄魂术学习得如何了？”
　　“主上！是催眠术——，摄魂术是害人的！”小姑娘哼哼两声，还是老实回答，“应当差不多能催人入睡，教其说出心中所想，主上便可随意找一人来让我试验一下，就会相信我所说了！”
　　司徒云昭目光自然地望向茯苓，张汶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
　　茯苓背后一冷，抖了抖。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算了。下次本王抓了人再叫你试验。”
　　张汶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是！”
　　公主府。
　　两人对弈，一人在旁观看。
　　司徒清潇手持白子，玉制的棋子平滑细腻，司徒清潇修长白皙的手指将棋子夹在指尖，专注着棋局，并不抬头，冷声，“对弈切忌分心。”
　　她落下一子，一小股黑棋已死，她一手拉着袍袖，一手一颗颗拾起被围堵的黑棋棋子，动作优雅。
　　她作为长秭，教导太子，一直颇有几分严厉，“本宫是如何教你的？”
　　司徒清洛从走神中回过来，低了低头，“对不起，皇秭。皇秭，我只是，一直在想大皇兄的事情——皇秭，你说，这件事到最后，大皇兄会怎么样啊？”
　　司徒清潇默了默，“待刑部查明真相之后，自然会按照律法来，还有父皇做决断，我们无权置喙。”
　　“那父皇会怎么处置大皇兄啊？”
　　司徒清潇摇了摇头。
　　一旁看棋的是六公主司徒清沐，十五六岁，及笄华年，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看起来活泼俏皮，杏脸桃腮，亦是天生丽质，六公主虽是偏妃所生，但那偏妃美貌过人，十分得宠，她与太子年纪相仿，自小与太子玩在一处，也很是依赖司徒清潇，直把司徒清潇当作亲姐姐，司徒清潇空暇时也常常一同教导二人读书下棋，三人感情倒是颇为厚密。
　　她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司徒清潇，也出声道，“是啊，三皇秭，他毕竟是我们的兄长。”她转了转眼珠，回忆道，“小时候，大皇兄对我还是不错的——”
　　她眉间放松了些，对妹妹到底是柔和几分，“别担心，他是父皇的亲骨肉，父子连心，父皇不会杀他的。”


第24章 下棋
　　司徒清沐嘟了嘟嘴，“真的吗？皇秭，可是父皇那日发了好大好大的脾气，还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四皇兄说，从来没见过父皇发那么大的脾气。”
　　“父皇只是想让赵王长个教训，放心吧。”
　　司徒清潇其实是笃定了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
　　太子叹了口气，“大皇兄，一向鲁莽，这次可能也是听信了什么谗言，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还气病了父皇，唉。”
　　司徒清沐看向太子，问，“父皇说，大皇兄是因为陷害你，你不恨他吗？万一这次轻易放了他，他日后再害你可怎么办？”
　　太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重重地叹气，“唉——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里不会安生，若是父皇真的把大皇兄怎么样，恐怕兄弟姐妹们心里也都会害怕的，朝臣也会说三道四的，毕竟，虎毒还不食子。”
　　司徒清潇捏着棋子，专心在棋局上。
　　自然诸王公主们心里都存了这个想法在的，虽说从前皇帝一直不算慈爱，甚至对大多皇子公主皆是不理不睬，但也不至于对亲生骨肉狠下杀手。司徒清沐用手肘拨了拨他，“你会不会用词——好了，皇秭说没事，会没事的。父皇也不会那么狠心的。”
　　说话间，黑子已经满盘皆输了，司徒清洛收着棋子，垂头丧气，“皇秭，你太厉害了，每次都赢不了你。”
　　“是你一直分神，下一局换沐儿来了，你好好看着。”
　　司徒清沐把太子拉开，坐到司徒清潇对面，扬了扬眉毛，“看我的。”
　　太子不服气，“看什么你的，咱们俩这么多年，想尽办法，何时赢过皇秭了？”
　　司徒清洛和司徒清沐两个人小时候常常一起摆起棋局，一同寻找破解对付司徒清潇棋路的方法，可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不过在这探索的过程中，他们的棋艺倒是在慢慢提升的。
　　司徒清沐一时支吾，“我——我会努力的！”又向着司徒清潇撒娇道，“三皇秭，你说沐儿和太子谁棋艺高些？”
　　两人一向爱吵嘴，司徒清潇早已习惯，其实是太子强一些，但司徒清沐眼睛亮亮地，期待地看着她，司徒清潇忍俊不禁，只好应她，“自然是沐儿。”
　　太子冷哼，“哼——我才懒得与你争！”
　　司徒清沐对着他扮了个鬼脸，得意洋洋，不再理他，她声音清脆，手中收拾着棋子，随口问道，“三皇秭，你可有意中人了？皇秭到了指婚的时候了呢，也不知父皇有什么想法。”
　　司徒清潇饱读诗书，博古通今，诸位公主都比之不及，司徒清沐年纪尚小，不通朝政，一贯的小女儿家心思，姐姐的终身幸福自然而然在她想要关心的事情之中。
　　司徒清潇捏着棋子，她流畅优美的颚线紧绷着t，一双美目，眸光沉沉，看着棋盘，然而心思显然不在棋局上，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徒清洛知道皇帝想让陆子淮做驸马的事情，不过看样子别人都还不知情，包括司徒清潇本人。他看着司徒清沐好奇的样子，总算找到机会反击，横她，“快下你的棋吧。父皇自然心中有数，会给皇秭寻得好归宿，你这么操心做什么？”
　　司徒清沐撇了撇嘴，“不是啊，我是觉得王侯世家的男儿无人能配得上三皇秭。”
　　司徒清洛抱着臂，“话是不错。那你说，这普天之下，谁能配得上咱们皇秭？”
　　司徒清沐手指点着下巴，仔细思索着，“嗯——若是非要找一个的话，我觉得，平南王可以！”
　　司徒清潇手里捏着的一颗月白的棋子砸向棋盘，发出清灵的声响，砸乱了一小片棋子，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一处，面色泛白，紧咬着嘴唇。
　　二人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看着她，有些无措，司徒清沐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补救，“三皇秭，我近日刚看了一个话本，讲的是女子和女子，所以我，一时口误，我乱说的，对不起，三皇秭，你别生气——”
　　司徒清沐不太好读书，喜好看话本，当作平日的小小乐趣，大齐一向民风开放，虽然只有男女才能结亲，但男子与男子相爱，女子与女子相爱，人与仙相爱，妖与仙相爱，诸如此类的话本也不少见，有时还会被搬上戏台，十分常见。
　　世家子女，郡主公主们长日无聊，闲来无事看些小话本，听听戏，有时还会被感动得梨花带雨，拿着手帕拭泪，都算不得新鲜。
　　司徒清沐一个孩子，想法很简单，只是偶然间想起昨日的话本，两个绝世美人儿相爱。在她看来，天下最美的女人莫过于自己的三皇秭司徒清潇，至于另一个人，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平南王司徒云昭，她位尊势重，气宇轩昂，才能逸群，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皇都里爱慕她的女子一点也不少于男子，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几乎人尽皆知，司徒清沐觉得，她也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别的王侯子弟，平日里看着再人模人样，遇上平南王也畏畏缩缩，一个权纵天下又美丽的人，才能配得上国色天香的皇秭。
　　一个清冷，一个明艳，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听着倒是很般配。
　　只是忘记了——司徒云昭不是一般的朝臣王子，她是一个权臣，一个奸臣。她应当是司徒家的敌人的，她现在意图谋夺的是司徒家的江山，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应当是非常恨她的，说她与自己最优秀的皇秭相配，实在是——
　　尤其是，司徒清潇是嫡长公主，还是太子的亲姐姐。
　　司徒清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场面尴尬，方才解释完，又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气氛一时僵硬，司徒清洛也看到了司徒清潇面色不好看，连忙打圆场，干笑了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皇秭别生气，皇秭别生气。”
　　他把方才砸乱的棋子摆好，“来来来，下棋下棋。”


第25章 权力
　　乾阳殿。
　　皇帝自从因为赵王气急昏倒，还未曾上朝，这几日便又由司徒云昭主持朝会，她依旧又站回了白玉高阶之上。
　　两列文臣，两列武将站在宽宏的大殿中，众臣齐齐下拜，“参见平南王。”
　　司徒云昭站在上面，一身朝服，腰间金带上镶着的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泛着耀眼的光泽，长身玉立，清俊非常，她眉眼淡然，“起来吧。”
　　“谢平南王。”
　　司徒云昭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奏折低头在看，她不抬头，漫不经心地问，“太子，陛下今日可好些了？”语气里却无有多少关怀之意。
　　司徒清洛回，“好多了，已经能下床了。”
　　司徒云昭不再答话，转而道，“今日有什么奏折？请安的折子都送去永阳宫给陛下，其余的都留下，本王一并处理了来。”
　　通政司的官员早就将奏折分门别类，少卿手持玉笏出列一步，“平南王，臣这里有幽州奏折一封。”
　　一旁的宫人将其呈上来，司徒云昭展开细看，少卿解释道，“北方幽州有一小股流寇出没，倒不曾杀人放火，只是横行霸道，四处抢劫。据幽州刺史查探上报，约莫几十人，都是北国装扮，应当是北国先可汗去世政变时，其他王子的手下，他们对新可汗不甚满意，于是逃出北国，流窜至此，王上，幽州地广人稀，本就是苦寒之地，流寇比之山贼更为野蛮狡猾，幽州兵防落后，至今都抓不到人，如今更是人人自危，老弱妇孺入夜几乎都不敢出门了。”
　　户部副使莫诃安是个头发稀疏，矮胖的黑皮男子，已经年近三十，他闻言愤恨出声，说得口沫横飞，“岂有此理，幽州虽是我朝边界，军备落后一些，但我大齐王朝岂容他小儿放肆？！”
　　“莫大人要带兵出征吗？”
　　莫诃安顿时愣在原地，“啊——？？”他干笑两声，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手舞足蹈地连忙拒绝，“这——，王上，这恐怕不太合适，下官是文臣，这，没有文臣带兵出征的道理和先例，是不是，而且，下官武功也不怎么样，这，这，这不合适，不合适，还是交给列为将军吧。”
　　莫诃安模样滑稽丑陋，武将列不少高大威猛的将军都相视一笑，嗤声嘲讽。
　　司徒云昭依旧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奏折，慵懒地抬眼，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既然不去带兵缴贼，就把嘴闭上。”
　　司徒云昭合上奏折，“好了，幽州的情况本王知道了。致远将军，你带两队精兵，去支援幽州，北国流寇务必全部擒拿，抓不到的就通通杀了。活的要见人，死的要见尸，一个都不能留，不要给百姓留下任何隐患，之后你就留在那里助幽州刺史整顿军备，代天子抚民，事成之后上书，陛下自会召你回朝。”
　　从手持半块虎符的驻边统领到此，致远将军心中不情不愿，却也毫无办法，只得应，“是。”
　　司徒云昭仿佛看穿他内心想法，笑了笑，“定远将军已到戍边接替，那边你放心就是，致远将军，你可不要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事关百姓，马虎不得，如今无仗可打，身为驰骋沙场的将军，与其留在都城里操心一些陛下家事，不如去抓贼，那才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将军，你说呢？”
　　致远将军只觉头皮发麻，“是。谨遵平南王军令。下官一定完成使命，不负重托。”
　　司徒云昭走下玉阶，“幽州兵马不少，只是缺少强将的指挥和强兵的带领，你只带二百精兵，人少行得快，事不宜迟，明日就出发。快马加鞭，迅速了结此事，按时上奏。”
　　她在致远将军身边停下脚步，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将军，本王是见你尚且有大才，才不对你怎么样，你且记得，不是为了本王，是为了百姓。”
　　致远将军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只是坦然了些许，跪下领命，“是，下官遵命。”
　　莫诃安见状插嘴道，“嘿嘿，平南王英明，平南王英明啊，下官看致远将军实在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致远将军也是有气节的人，站起身来，看着前面，挺直了腰板，哼声，“我自然是比有些只会空口说白话，滑天下之大稽的黑地丁要合适得多。”
　　武将说话粗糙一些，不如文臣委婉含蓄，不过话糙理不糙，众臣实在忍不住，一阵哄堂大笑。
　　莫诃安黑脸涨得通红，“你——！”要不是碍于离得远，几乎想要张牙舞爪，伸出短手短脚上去抓挠致远将军了，致远将军依旧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只当他不存在。
　　莫诃安看了看一丝笑意也没有的司徒云昭，不敢再继续，只得忍下这口闷气。
　　司徒云昭负着手，踱了两步，到了文臣列，“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北国新可汗即将到来，你们筹划得如何了？”
　　二人闻言出列，礼部尚书不言，他这几日被赵王的事情缠的焦头烂额，无心去管。礼部侍郎是个中年女子，将其一一呈报。
　　司徒云昭停下脚步，到他旁边，似笑非笑，“尚书大人怎么不说话？本王知道，你和赵王是翁婿关系，如今赵王身在天牢，你身为岳父，关心自然是难免的，不过尚书大人，可别误了政事。”
　　礼部尚书连忙低下头，“下官不敢。”
　　她陡然间收了笑容，盯着他，眉目冷淡，“不敢？你昨日一直在宫里求见陛下，北国可汗是我朝贵宾，可汗到访之后便是科举春试，现下应当是你们礼部最忙的时候，尚书大人身为礼部之首，在做些什么？”
　　礼部尚书哑口无言，“下官——下官——”
　　司徒云昭转回目光，“来人吧，传本t王的令，礼部尚书玩忽职守，让他回府上待着，停职反省，从今日起，礼部侍郎升任尚书，原副使升任侍郎，你们二人全权负责此事，这下尚书大人想见陛下便可有的是空闲了。”
　　礼部尚书白了脸色，连忙跪下去，“不——平南王，平南王——再给下官一次机会，平南王！”
　　另两人出来谢恩，副使虽面有喜色，却不见神情得意，司徒云昭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北国可汗宠爱小公主，你们将活动准备的丰富些，到时宾主尽欢，才好和谈。”
　　“平南王尽管放心。”
　　“从现下开始，多多派人走访乡间山林，以求人才。这收拢人才不要拘泥于科举考试，这有时候反而是一种框架和限制，推举察举也要并用起来，明白了么？”
　　二人躬身，“下官遵命。”
　　“兵部尚书。”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出列，“下官在。”
　　“兵部自今年年初开始便要缩减用度开支了，新兵还是按例要招的，青年少兵是主要目标，身强力壮的女兵也不可少，军营里老弱和有过战场伤残记录的老兵就提早两年让他们归家，具体的本王回头叫太尉拟了军令，发放下去，你就可以执行了。”
　　司徒云昭一边走回了玉阶上，一边说着。
　　“是，下官谨遵平南王军令。”
　　孟太尉一直瞧着这边，他转转眼珠，见缝插针，“今日早朝时候长些，平南王可累了？不如上坐，歇息一会？”
　　司徒云昭转过头去，目光停留在高处的龙椅，这世间最尊贵的地方，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距离至尊之位只余三阶金梯，就仅仅，是这三个阶梯的距离。抛去家国仇恨，只论权力的欲望，那个地方对她的吸引力，她承认，是有的。
　　她转过头来，眉目无波，“这恐怕不合适。”
　　孟太尉转过身向后，板起脸来，挺了挺身，“各位大人可有意见？”
　　“这——”众臣窃窃私语几句，到底有人不愿意，他们看了看殿外，殿外自上而下的一百级白石阶，石阶两侧都站着士兵，人人手持长戟，皆是司徒云昭的人，终归还是答了，“臣等没有意见。”
　　司徒云昭借机扫视了一众群臣表情，不动声色。她转过身去，慢慢踏上金阶，这么想，便这么做了，她站在权力的顶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抑制她。金蟒黑靴一尘不染，一步一步踏在纯金的台阶上，几步之遥，就这么走到了龙椅旁边。
　　她抬起手，慢慢抚摸着雕龙的金椅，宽大尊贵，触手冰凉，刚刚触碰到，她却突然收回了手，又重新负到身后，没有要坐的意思，“可还有事上奏？”
　　孟太尉看得着急。
　　司徒云昭站在龙椅旁边，居高临下，目视群臣，龙椅不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司徒云昭站的地方，才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哪里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龙椅，玉玺，那里代表的也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这大齐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她，司徒云昭这个人。
　　一位少卿手拿奏折出列，“平南王，这里有两封奏折，不知是否与请安折一并呈给陛下。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是什么？”
　　“回王上，是温宁公主的求亲帖。”


第26章 求娶
　　温宁公主已到出阁的时候，向皇帝上书求娶温宁公主的书帖始终源源不断，皇帝也一直在物色人选，并不稀奇。
　　虽然并未公布，但皇帝心中已有属意的人选，也就是陆太傅的儿子陆子淮，皇帝只刻意地避人耳目地告诉了太傅一人，太傅又告诉了太子和陆子淮本人，除却太子、太傅和陆子淮别人都尚且不知，这次，就连司徒云昭都不知晓。
　　太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陆太傅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静观其变，太子只好闭了口。
　　司徒云昭负手站在龙椅旁，沉了沉声，“呈上来，给本王看看。”
　　宫人端着明黄雕龙的托盘，将两张求亲帖呈了上来。
　　她展开细看，扯出一抹妖冶的笑容，“中乐郡王，长罗世子，也不找块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配不配得上温宁公主。”
　　两人都不必上朝，不过朝中免不了有二人的亲友，一时间红了脸，有些尴尬。
　　她将书帖扔回托盘，敛了笑容，她微眯着眼睛，轻轻吐字，“烧了它。”
　　“是，是。”宫人离得近，却在无波的表情和语气中生生听出了一种怒气，不知是否是错觉，连忙领命去了。
　　朝臣们自然也有所感觉，不过倒不难揣测其中缘由，皇子公主结亲联姻，涉及到家族利益纠葛，错综复杂，这其中说不准会伤及司徒云昭的利益，她自然要阻拦。
　　不过阻拦来去，公主们也终归要在王侯世家的青年才俊里挑选驸马，难道温宁公主日后要嫁一个手中无权，不学无术的闲散子弟么？那该如何可惜，皇上如此宠爱温宁公主，想来无论如何也会为温宁公主挑选一个合适的驸马，朝臣们不知道，皇帝会否有那个勇气和能耐，只得摇头叹气。
　　司徒云昭又开口，“刑部尚书，赵王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刑部尚书如实上报，“平南王，已接连审讯了五天五夜，赵王依旧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说。”
　　“那个御医呢？”
　　“御医之词，只能作为参考，赵王毕竟身为皇子，一个御医之言，不能算作证据，充其量只能算作人证。至于散布谣言一事，外面风言风语，源头也无从查起，赵王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承认罪行。”
　　“本王知道了。此事兹事体大，不能轻易定罪，一切按照应有的程序来，继续审讯。”
　　“是，王上。”
　　公主府。
　　司徒清潇手持书卷，正在大殿中看书。
　　如今赵王的事情满城风雨，许多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文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公主，赵王妃求见——”
　　司徒清潇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让她进来吧。”
　　赵王正妃是礼部尚书之女，也是世家小姐，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至今已和赵王结亲七年。她走了进来，盈盈福礼，“温宁公主安好。”
　　司徒清潇上前虚扶了一把，“皇嫂不必多礼。”
　　赵王妃开口语气悲切，“搅扰公主了。”
　　“皇嫂请坐。”
　　侍女上了茶，赵王妃坐在下首客位，拿丝绸手绢揩了揩盈盈欲坠的眼泪，“若非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来麻烦公主——”
　　司徒清潇端庄秀美，温声道，“皇嫂有何事？尽管说来。”
　　赵王妃垂着头，“是，赵王的事，你也知道，我一介女流之辈，不似公主你博古通今，自小读的只有四书五经，女德列传，长日身在王府后院，抚养世子郡主，赵王他出了事，我也不知该找谁帮忙，思来想去，只能来找公主了。”
　　说到动情处，又拿手绢揩了揩泪，轻轻抽泣道，“前几日父皇还见了几位为赵王求情的大人，这两日便不肯再见了，昨日我父亲一直在殿外求见父皇，父皇也不肯见，我进宫去，也是如此。”
　　司徒清潇柔声解释道，“父皇那日晕倒了，这几日大人们总去叨扰他，想必御医是要他好好休息的。”
　　“公主，赵王他懂忠孝之道，绝不会残害手足，更遑论谋害父皇，公主和太子可要相信他。公主——”
　　司徒清潇颔首，“我自然相信大皇兄，事情刑部正在彻查，若其中有误会，不日便能还大皇兄一个清白了，皇嫂不必太过忧心。”
　　“可是如今，已经元月十二了，他已经进大牢五天了，还没有消息传来，我实在担心。”
　　看来赵王所为赵王妃并不知情，赵王妃在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司徒清潇心软，“这样吧，今晚我带你进去看看赵王，如何？”
　　赵王妃眼泪止住了些，“真的么？真的么？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天牢门口，重兵把守。入夜之后只余值守的人，较白日里还松懈一些，司徒清潇一身白色宫裙，披着白色狐裘，在黑夜里清冷孤傲，她拿出刻凤的令牌，人和令牌在此，守卫自然识得，“参见温宁公主。”
　　旁边站着赵王妃，垂着首，眼眶泛红。司徒清潇也不打算遮掩，“赵王下狱五日有余，赵王妃心中忧虑，本宫想带赵王妃进去探望一下赵王。”
　　温宁公主的地位他也是知晓的，何况她又是赵王的妹妹，另一个是赵王的王妃，想要探监，缘由正当，可是赵王是其中重犯，这三更半夜，又怕出了什么岔子，守卫犹豫了起来，“公主，这——”
　　“让公主进去。”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身后不远处，司徒云昭身着深绯色朝服，双手负在后面，茯苓和山瑾一左一右在身后提着灯笼，浅薄淡黄的灯光下，一张玉颜模糊俊美。
　　片刻后，她走到天牢门前，守卫t们躬身行礼，司徒云昭眉眼淡然，“让公主进去，以后公主再来，直接放行。”
　　“是。”守卫们得了命令，不再犹豫，打开了大门。
　　天牢里一片漆黑，暗无天日，黑夜更甚，只有墙上的灯烛散着模糊昏黄的光亮，前面是审讯犯人的厅堂，司徒清潇拉着赵王妃的手，交代道，“皇嫂，你且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赵王妃点点头，守卫在前带路，引着赵王妃向里面收押人犯的监牢去了。
　　反倒是司徒清潇先开口，“看来上回本宫说错了，平南王倒是比本宫更像一宫之主。”不过却不见怒气，语气也没有那么冰冷。
　　司徒云昭在她旁边，见她不跟着去，也不疑惑，“这天牢到底是前朝重地，自然是本王说了算。”她眉眼间染上笑意，“以后前朝本王说了算，后宫公主说了算。”
　　来不及让司徒清潇深想，她也不敢让她深想，又温声道，“以后想来，白天来就是了，冬日夜里凉，小心冻着。这里阴冷潮湿，也不要多来。”
　　司徒清潇见她一身朝服，“这么晚了，平南王还未回府？”
　　她声音里透着疲累和低哑的磁性，“是啊，今日事情多，方才出了政事阁，就遇上公主了。”许是累极了，司徒云昭坐到审讯犯人的主位椅子上，靠在里面，阖上双眸休息。
　　“都有些什么事？”
　　司徒云昭倒也不避着，“幽州流寇，缩减军备，准备科举，迎接北国可汗，好些个事儿，习惯了，也不是第一日。”
　　司徒云昭在外人面前出现，一向是淡然霸道的模样，政事繁忙，她却处理的井井有条，没想到竟然也是会累的么？
　　司徒清潇看着她疲累的样子，有些意动，慢慢走过去，站在后面，双手抚上她的太阳穴。
　　一双微凉的柔荑轻柔地抚上，太阳穴上触电般的感觉传来，司徒云昭猛然睁开了眼睛，“公主。”她想伸手去阻她，却在将要碰到时停了下来。
　　司徒清潇柔声解释，“以前母后教过本宫一些，能助人放松精神，平南王可要试试？”
　　“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说的淡然，司徒云昭脸上却已经爬上了烫意，幸而在这昏暗的监牢里，并不明显。
　　司徒清潇淡笑，“可能学艺不精，就拿殿下试验一下吧。”
　　“嗯，本王的荣幸。”
　　气氛轻松，司徒清潇的手法轻柔，片刻后果然放松了些许，对方是自己爱的人，司徒云昭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公主，你可知道，今日宫里还收了两张求亲与你的帖子。”
　　“那又如何？”
　　司徒云昭轻哼，“呵，公主真是好大的魅力，不过公主不必担心，本王已经替你回绝了。”
　　有多少王侯子弟想求娶司徒清潇她是知道的，求亲帖三天两头便会送到皇帝那里去，不过好在皇帝舍不得女儿，也不觉得这些人能配得上司徒清潇，都一一回绝了。
　　司徒清潇蹙起眉，“平南王是怕我与人联姻，伤及你的利益，同你抢夺这江山？”
　　“是啊，不过这可难了，放眼望去，满城的王公子弟，谁有这番能耐？既没有这番能耐，又如何配得上公主？”
　　一个能将天下抓在手里的人，才配得上你。只有我，才配得上。
　　“我不在乎是否般配，只问是否中意。”
　　司徒云昭心中一紧，一瞬间，只觉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你可是有中意的人了？”


第27章 赵王妃
　　中意之人？
　　司徒清潇冷声，“没有。”
　　司徒云昭的情感简直完全在被司徒清潇的眼神和语言支配着，只听她说没有，她便又一瞬间恢复如常，“中意本王也不会同意的，有能力的，怕她来对付本王，没有能力的，又配不上公主。”她勾起唇角笑着，“只好委屈公主了。”
　　司徒清潇却道，“如今这样很好，勉强嫁与不中意的人，才是委屈。”
　　司徒云昭极为认同，感受着她的温柔，依旧笑着，“公主说的是。与喜欢的人在一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甜的。”
　　一副小女儿家恋爱的模样。
　　司徒清潇声音清冷幽远，“这么说，平南王有中意之人了？”
　　“嗯，公主大可以猜猜看。”司徒清潇绝想不到，竟是她自己。
　　不过，若是知道了，该如何大惊失色？司徒云昭想着，又惆怅起来。
　　“好了，多谢公主，本王觉得舒服多了。”司徒云昭起身之后，眼中和煦，郑重地道谢，心中更多地是感谢与喜欢之人亲近的片刻安宁，尽管她自己并不知情。
　　司徒清潇只当她是真的客气，颔首，“不必客气。”
　　片刻后，里面传来声响，是赵王妃出来了，她眼眶泛红，手里还攥着手帕，显然是刚哭过，司徒清潇上前安慰了几句，便与赵王妃一同告辞了。
　　司徒云昭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声音柔柔的，“公主，慢走。”
　　司徒清潇抿了抿唇，也对她点头示意。
　　守卫站在一旁，二人走后，司徒云昭望着二人背影消失的地方，沉下声音，眼神锐利无比，再找不到刚才的一丝温柔，“方才里面说了什么？”
　　笠日天牢。
　　一模一样的地方，昨日司徒云昭身旁的那个天牢守卫接了银钱，掂了掂分量，笑嘻嘻地出去了。
　　“赵王，赵王，您还好吗？”见他走了，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转过墙角，隔着木栏杆叫着。
　　“陈先生？”赵王身着囚服，坐在角落里，衣着干净，头发也不凌乱，看样子并未受苦，只是六天过去，着实憔悴了不少，下巴上也生出了青色的胡茬，他闻言猛然间抬起头来，扑过来，抓着栏杆，“陈先生！”
　　灰袍男子名陈楷，是个高士，是赵王手下的幕僚人才之首，常在赵王左右出谋划策。
　　赵王目光左右逡巡，不见狱卒，陈楷会意，“赵王，您有话只管说，我买通了狱卒，一炷香之内，不会有人进来的。”
　　赵王直点头，“陈先生，你来了就好了。你不是说，不会有问题的么？为什么，如今，如今——”
　　陈楷安抚他，“本是这样的，在下实在没想到，陛下竟会派人去暗中查访。不过，赵王，你不必着急，你可知如今为何迟迟不办你，就是因为查不到足够的证据，一个御医的供词，与一些找不到根源的风言风语，全然算不得证据。现下，许多大人，还有王妃，都去求见陛下为你求情，你千万不要着急。”
　　“那，那父皇召见他们了吗？”
　　“陛下有时会见，有时不见。陛下不见，王妃现下就在永阳宫前跪着，那日，尚书大人因为求情，还被平南王勒令回府，撤了职——”
　　赵王目光呆滞，“王妃，岳父，是我，是我对不起她。你一会出去告诉她，莫要跪了，让她回府去。”
　　“是，赵王，你切莫着急。你不知道，那日你刚刚下狱，陛下急怒攻心，就晕了过去。这几日陛下龙体欠安，不过陛下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狱卒说，那日陛下刚刚醒过来，就来狱中看望了你，不过你在睡觉，并不知情，显然陛下还是舍不得的，赵王，你千万不要放弃。”
　　赵王眼中终于泛出了一丝光亮，“真的吗？那，我该怎么办？陈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
　　陈楷叹了口气，“昨日在平南王恐吓之下，已经无人再敢去求见陛下了，情势不利啊。”
　　“那我该怎么办？”
　　陈楷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在下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赵王像抓住救命稻草，“先生请讲，先生尽管说。”
　　“如今之际，唯有四处游说诸王和大人们，让他们联合上表为你求情，陛下一向心软，见人多为你求情，必然会被劝服的。”
　　“可行，可行，一定可行的！”
　　陈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只是此事已经满城风雨，诸王愿不愿意趟到这滩浑水里来，也未可知啊。”
　　赵王拉住他的袖子，“先生，你去找他们，跟他们谈判，这些年诸王争斗，谁作的恶又少了呢？我手中，我手中也有他们的证据，他们若是不愿意，我便要拉他们一同下水！”
　　陈楷有些为难，“这——”他看着赵王决绝的样子，只好应道，“是，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
　　赵王目光向外，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陈先生，你一定要记下，景王和江湖上一个叫清风山庄的地方有往来，清风山庄表面上是茶商，暗地里做的是铸剑生意，我曾截获过他一封信，就在我书房的暗格里——还有他母亲，那个盈妃，也是他的帮凶！”
　　大到私通江湖中人，暗害妻子，小到逛花楼，行为不检，都被赵王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个一干二净。
　　一柱香时辰已到，陈楷不得不走了，“赵王，你只管放心，在下一定会来救你，你且委屈几日。”
　　永t阳宫前，大雪飘飞，地上也有着积雪，赵王妃就跪在殿门前的雪地上，求见陛下。雪花落在她纤瘦的身上，肩上，头上，盈盈欲坠。
　　远处的桥上，司徒云昭负手站在那里，茯苓在身后撑着伞，一片雪都未曾落到她身上。
　　司徒云昭轻轻开口，“你看，这日的雪，像不像父王被下狱的那日。只是不知那日，可有人如此为我父王求情。”
　　她心中一根弦被轻轻拨动，“赵王与赵王妃真是鹣鲽情深，本王还有些于心不忍了。”
　　茯苓轻嗤，“假象罢了。赵王花天酒地，侧妃都不知立了多少个，连王妃房中都很少去。只是碍于她是名门闺秀，贤良淑德，好替他抚养世子郡主。礼部尚书被您废了，若是赵王不测，王妃从今以后也没了倚仗。”
　　司徒云昭轻叹，“是这样么？既有所图，便不能叫做爱了。”
　　她又想了想，“不过王妃也未做错什么，一个不入仕途的女子，抚养儿女，倚靠父亲与夫君，并无过错。好在如今，女子自己也可以倚靠自己，否则，本王也许都活不到现在。”
　　女子出嫁前，所能倚靠的只有父亲与兄弟，她无兄长，父王去的早，连母妃也一起去了，云暻年纪比她还小得多，若不能倚靠自己，还能倚靠谁呢？
　　茯苓心下一痛，皱起了眉头，“主上最近好似许多感叹。”
　　“有时本王在想，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做这些事。”
　　“主上是天命所归，主上不合适还有何人敢称合适？”
　　司徒云昭调笑，“你们倒是口径统一。”
　　在外人看来，她也是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平南王，却无人能窥见真正的她。一个杀伐决断，冷血无情中，还存着丝丝柔情和深情的，才是司徒云昭。
　　茯苓点了点头，“不过，像是父子相害，残害手足这样的事，属下倒是无法理解，放在平常人家，应当是大不孝，放在帝王家，旁人却道是平常之事。”
　　司徒云昭叹，“平常人家，争来争去，大不了丢些金银，从头再来。帝王家争来斗去，输了的，不是从天入地，就是要丢命。”
　　远处来了一个灰袍男子，走到永阳宫前，跪下身与赵王妃交谈几句，随后，侍女搀扶起赵王妃，几人一同走了，看来是跪得久了，赵王妃脚步踉跄，始终被人搀扶着。
　　“这样的大雪中，赵王妃能在其中跪两个时辰为赵王求情，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是啊。”茯苓又开口问道，“主上，您说，赵王可是真的如此恨太子？若是那日无人提醒皇帝，也许是因为诸王相斗，皇帝不派人去查探，真的怀疑了太子，以皇帝的性子，不会杀他，也极有可能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或是贬为庶民。”
　　“他恨的不是太子，是储君之位，除了他自己，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哪怕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也会这么做的。”
　　“那您说，若有一日太子被废，是看着兄弟坐上九五至尊之位好些，还是被贬为庶人好些呢？”
　　司徒云昭笑，“还是被贬为庶人吧。他的兄长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坐上九五之位，迟早也要把他折磨致死，若是被贬为庶人，没了争斗的条件，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茯苓道，“那太子真该感谢您，若非您庇护他，他现下应该已是其中一个了。”
　　“本王做事，从来不为任何人考虑，不需要他谢本王，只要，”司徒云昭闭了闭眼睛，轻轻吐字，“温宁公主能念一念本王的好，就够了。”
　　片刻后，门前早已空无一人，茯苓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司徒云昭展开手掌，一只白玉耳坠躺在手中，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张寅呢？”
　　“回主上，今日还未到呢。”
　　她语气淡然，“继续给陛下施针，务必让陛下保持清醒。”她轻笑，“下面可还有好戏看呢。”
　　“是，主上。”


第28章 催眠
　　公主府。
　　“平南王怎么来了？”
　　一入府门便见到了她, 司徒云昭负着手，一只手伸了出来，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白玉耳坠, “昨日公主把它落在牢里了, 正巧本王今日有空, 就给公主送来了。”
　　司徒清潇接过来，白玉耳坠仿佛还带着余温，她看着她, “多谢平南王，是本宫粗心了。”
　　“公主不是粗心大意，只是不小心。”司徒云昭扬眉, “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看得有些出神了, 她竟有些微微窘迫，“平南王, 里面请。”
　　司徒云昭得了逞一般, 觉得有些好笑, 勾起唇角, 越过她径直进了正殿。
　　进殿之后, 司徒清潇脱去了狐裘, 只余里面的一身白色宫裙, 清冷如水, 婀娜多姿，纤细的柳腰不盈一握，司徒云昭坐在太师椅上，不由得想起那日柳腰在怀的滋味, 舔了舔唇。
　　侍女上了两盏茶，她看了看桌上的茶盏, "公主，这茶本王能喝么？"
　　司徒云昭不在外喝茶她是知道的，不过她还是吩咐人上了茶水。司徒清潇轻声道，“自然。”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煞有介事，“本王有点怕公主下毒。”
　　司徒清潇倾国倾城，浅笑嫣然，“平南王若不放心，本宫可以叫人来银针试毒。”
　　如高山顶尖的冰雪融化，美得不可方物。
　　司徒云昭盯着她嫣红的朱唇，喉头滚了滚，“不必了。公主先喝一口，本王便放心了。”司徒云昭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
　　司徒清潇被反将一军，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时有些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不敢接？难道公主当真给本王下了毒？"
　　司徒清潇还是接过了玉盏，掀开茶盖，启开朱唇，小小地抿了一口。
　　眸光盈盈，似乎还能看到她皓白的贝齿和粉嫩的舌尖，司徒云昭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堕入了无边深渊，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主，满足本王无理的要求。”
　　司徒清潇将茶盏放下，状似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也知晓自己的要求分外无理。
　　司徒云昭眼眸含笑，眼尾上扬，极为愉悦，公主似乎，比小时候更可爱了。
　　她压下心里冒出的涟漪，勉力转移了话题，“赵王与赵王妃夫妻关系如何？”
　　她淡声应着，“别人家事，本宫又怎可知。”
　　司徒云昭轻笑，“没什么。只是方才本王正好见到赵王妃在永阳宫门前长跪，为赵王求情。想来赵王妃应当是忠贞不移。”
　　司徒清潇手下拿茶盏的动作一顿，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声，“皇嫂的确对大皇兄关怀备至。”
　　“温宁公主近日，好像对本王好了不少。”她有些自嘲，“本王知道，是因太子的缘故。”
　　“你们姐弟情深，本王清楚，本王日后会继续庇护太子的，公主不要再对本王那么坏了，可好？”她看着司徒清潇，眼眸如水，眼中还有一丝哀伤。
　　她也望着她，柔声，“本宫何时对平南王坏了？”
　　司徒云昭思索半晌，认真道，“嗯，倒也没有那么坏。”她更没有去害她，她也不曾强求司徒氏的皇位，只想保护弟弟，无可厚非，只是她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思，当她站在对面时，一言一语都像刺。
　　司徒清潇垂眸，有些忍俊不禁。
　　司徒云昭看着她的模样，也想要笑，随后掩饰一般轻咳了咳，“本王府上还有事，就先走了。”
　　方站起身，还未走到门口，司徒清潇却突然道，“平南王，不如，留在公主府用膳？”带着些试探。
　　司徒云昭勾唇，“不了，多谢公主好意，本王府上还有亲眷，要回去陪弟弟妹妹。”
　　平南王府。
　　王府里有间画室，是平日里司徒云昭作画的地方，她画技不错，喜好画山水画，所画的人像画便只有司徒清潇一人，半是山水画，半是姿态各异司徒清潇，挂满了房间，除却司徒云昭自己和茯苓，从来无人踏足这里，茯苓也是近日得了准允，才能进来。
　　茯苓知晓，她与司徒清潇之间的冰雪在融化，她从前所画的司徒清潇，无论画中在做什么，都是一样的清冷如水，如今所画的司徒清潇，眉目间有了点点柔意，茯苓不懂画，却能感受到画中之意。能借画表达作画之人的情，才算是合格的画师。
　　她现下正坐在画板前，画一幅山水画，行云流水，钟灵毓秀。司徒云昭见茯苓进来，也不抬头，问，“陛下可好些了？”
　　“回主上，今日清醒了不少，明日应当就能上朝了。”
　　“赵王那边呢？”
　　“这两日除却赵王妃，无人再敢求见陛下为赵王求情了，不过偶尔也有几位大人到牢里去看望赵王，主上可要知道他们所谈内容？可以把看守的侍卫叫来问话。”
　　司徒云昭淡声答，“不必了，还不就是那些求t救之词，本王听都听腻了。”
　　片刻之后，画作完成了收尾工作，司徒云昭搁下画笔，拿起了象牙折扇，带着茯苓去了书房。
　　张汶脸上带着笑意，“主上！”她又问，“主上这么晚找我来有何事？”
　　司徒云昭手里握着象牙折扇，“试试你的催眠术，一会儿你便知晓了。”
　　门口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主上，孟大人到了——”
　　孟太尉进门之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甚至觉得司徒云昭的笑里有几分，不怀好意？
　　司徒云昭笑着，扇尖点了点摇椅，“躺下。”
　　孟太尉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主上的位子。”一定有什么阴谋！
　　“没关系，躺下吧，让张汶给你探探脉。”
　　张汶会意，小姑娘眨眨眼睛，“太尉大人请吧，相信我的医术。”
　　张汶他见过的，确实是新来的医正，还是张寅的爱徒，孟太尉半信半疑，也不多做扭捏，躺了上去。
　　“太尉大人稍等。”张汶翻了翻医箱，拿出一条长长的珠链，捏在手里，提到了孟太尉眼前，孟太尉自然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他惊道，“摄魂术？！”
　　张汶不高兴地嘟起嘴，“摄魂术是害人的，这是催眠术，是医人的！”
　　孟太尉虽然将信将疑，但他十分清楚司徒云昭绝不会害他，眼前的小姑娘长得清秀可爱，倒也不像那些西域施法摄魂术的阴沉老道士。
　　为医者自然不能强迫于别人，张汶解释道，“摄魂术是控制人所思所想和行为的巫蛊之术，而催眠术只是能教人说出心中所想，还能放松精神，舒缓内心，大人尽管放心。我不知我学艺是否精进，若是不精，至多没有效果，对大人也是无害的，大人可愿试一试？”
　　孟太尉点点头，张汶不见放松，也不见笑，反而更聚精会神了起来，“大人集中精神，盯着这个珠链。”
　　珠链在他面前小幅度地轻晃，单一的重复动作会诱发人进入催眠状态。片刻之后，孟太尉看着看着，竟感觉到了疲累，缓缓闭上了眼睛。张汶也不着急，口中念着一些术语，助他放松身心，半晌之后，孟太尉眉目间放松了下来，肌肉松弛了下来，呼吸渐渐变慢，与睡熟全然没有区别。
　　司徒云昭在一旁看着。张汶压低声音，“主上，您叫他一声。”
　　“太尉？”
　　没有回应，张汶有些紧张，吐了吐气，试探着，“太尉大人？”
　　孟太尉竟有了回应，“嗯——嗯？”
　　口齿含糊不清，语速放慢，只能听到施术者的声音，说明他已进入催眠状态，是成功的第一步。张汶放松了一些，看向司徒云昭，笑着，小声道，“成功了一点点。”
　　司徒云昭颔首致意她继续。
　　张汶复又紧张了起来，聚精会神，“太尉大人，你轻轻呼吸，呼进一口气，再吐出郁结之气。”
　　孟太尉果真跟着她的言语，慢慢地呼吸。
　　张汶慢慢引导，“太尉大人，可有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没，没有——”
　　“那太尉大人可有听到主上的声音？”
　　他含糊不清，“没，没。”
　　张汶慢慢道，声音轻柔悠扬，“您且想象，此时身在一个高高的宝塔之上，宝塔呢，有十个阶梯，你慢慢地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慢慢地——”
　　“然后，您出了这座宝塔，走进了一团白雾茫茫中，出了这团白雾，你会进入一个仙境之地。这里有一片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草长莺飞，漫山遍野绿草如茵，春意盎然，你很开心，此时，你转过身去，你看到了什么——”
　　是否能成，在此一举，张汶屏息以待。
　　孟太尉神情动了动，“主上？主，主上您，怎么在这里——”
　　居然第一个看到的是本王？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主上万岁。”
　　“主上，杀了他，不要心软。”
　　司徒云昭闻言一脸早就预料到的表情，果然如此。
　　突然，他眉头皱了起来，竟然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子期——子期，那个男人是谁？”
　　许子期，是许都督的名字。张汶一惊，见状不好，连忙言语安抚他，又慢慢地引导他走出了睡眠状态。
　　半晌之后，孟太尉睁开眼睛，缓缓吐着气。
　　张汶小心翼翼，“大人，可有不适？”
　　孟太尉摇了摇头。张汶高兴起来，满脸喜意，连忙仰头看向司徒云昭，“主上，成功了！”


第29章 婚事
　　司徒云昭眉间也放松下来, 点点头，又问孟太尉，“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孟太尉眼神涣散, “就是, 我身处一个房间里, 或者是一个宝塔里，我记不清楚了。然后，我走出来, 便看到了一片草原，后来，我听到张医正的声音, 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转身, 就看到了主上，主上坐在龙椅上, 成了九五之尊。太子被关进了大狱, 主上心软, 不肯杀了他。”
　　“大人,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磕磕绊绊, 低下头, 不肯再说下去了。
　　猜也能猜到了。司徒云昭嘴角勾起, 也不再问下去了, 她拍了拍孟太尉的肩膀，“早些回去休息。”
　　张汶叮嘱他，“太尉大人，一定要记得, 方才只是催眠，催眠中所见并非真实的发生的, 只是你的潜意识，一定要将自己从中抽离出来，提醒自己，分清想象与现实。可不要陷了进去，否则会人魄分离的。”
　　孟太尉有些失魂落魄，走出门之前，司徒云昭清咳了咳，斟酌着开口，“太尉啊，你和都督之间，有什么矛盾，还是早日解开为好——”
　　张汶忍俊不禁，没想到司徒云昭一个要做皇帝的权臣，帮属下情人间劝架居然磕磕绊绊，实在可爱。
　　孟太尉垂首，更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是。”
　　到底是催眠成功了，张汶眉欢眼笑，“从来没见过太尉大人这副样子呢，他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
　　司徒云昭坐在椅中，也不抬眸，“你不是说，能放松身心么？怎么如今他看着精神更差了些。”
　　“那是他心中所思导致。主上放心吧，今夜睡一觉便知了，明日他就会好起来的。”
　　张汶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直点头，“太尉大人身为朝廷重臣，思想还挺简单的，竟除却主上坐上大位，就是儿女情长。”又叹了口气，羡慕道，“太尉大人和都督大人虽是两个男子，但他们真是情深似海啊。”
　　她眨了眨眼睛，“现在男子和男子在一起，女子和女子在一起，都是一样的，是不是，主上？”
　　“嗯。”司徒云昭漫不经心，淡声，“不过本王觉得，你这催眠术，用处不大。”
　　张汶支支吾吾，急急辩解，“至少可以知道太尉大人对主上绝对忠心！”
　　司徒云昭眉间清俊，瞥了她一眼，“太尉一向心思简单，本王也不曾怀疑过太尉。”
　　“主上要是有怀疑的人，我也可以替主上测试一下！那主上，有没有怀疑的人呢？”
　　司徒云昭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眯了眯眼睛，眼神沉郁，“有。”
　　“是谁哦？”
　　司徒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再言。
　　张汶也不再追问，她手肘撑在桌子上，靠近了些，少女表情天真，似乎所做并非什么坏事，“或者，我放弃催眠，再学习一下摄魂术，替主上控制陛下？”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你倒是胆大了起来。”回想起那日，被一块虎符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师父说，跟着主上做事，便不能胆小，我既奉主上为主，自然什么都不怕。”
　　她眼眸含水，里面含着笑意，“跟着本王的人，本王自然都会庇护。不过巫蛊之术，还是罢了，一不小心，恐会遭反噬。”她抬起纤细的玉手，眉眼上扬，“本王要控制司徒皇族，还需要摄魂术么？”
　　永和宫。
　　午后，皇帝躺在龙榻上，连日的病痛让他本就面色萎黄，再加之赵王的事情，更令他形容憔悴，直到看见一旁的司徒清潇，面上才勉强有了几分精神，“潇儿啊，你扶着父皇，出去走一走吧，父皇，咳咳——有些话想与你说。”
　　“好。”司徒清潇颔首，搀扶起皇帝，身后的宫人给他披上厚厚的麾裘，慢慢出了大殿。
　　殿前的侍卫立刻跟上，皇帝伸手阻住他们，“咳咳——不要跟了，朕想与温宁公主，父女二人说些心里话。”
　　两个侍卫却没听到一般，视若无睹，依旧要跟上来，司徒清潇沉了沉脸色，“陛下说不要跟了，你们是在违抗圣旨？”
　　两个侍卫训练有素，一看便知来自哪里，二人手持佩剑，一齐拱手，“温宁公主，奴才不敢，只是我等奉平南王命保护陛下，陛下若有事，奴才只恐无法交代。”
　　她清冷绝俗，端正威严，“本宫只是陪父皇散散心，这皇宫之内，四处皆是禁卫军，本宫武t功亦是不弱，怎会让父皇受险？”
　　“这——”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上次主上曾交代过陛下与温宁公主父女谈话时可以撤出来，犹豫片刻，又望了望司徒清潇，清冷威严的样子令人生惧，最终还是退了下去，“公主恕罪，奴才只是担忧陛下安危。还请公主和陛下早去早回。”
　　皇帝身体已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了，只不过经过连日的医治和施针，意识还极为清醒。父女二人来到御花园一处亭台水榭中，坐在其中，可少受一些刺骨的寒风。
　　皇帝自嘲，“没想到，朕要与朕的女儿说几句知心话，在这皇宫之中，却还要躲到此处来。这里，哪里还像朕的家。”
　　皇帝叹了口气，“说来，朕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立你为太女，否则，如今会好许多——”
　　他只是因为诸王平庸，江山被窃取，才有如此想法。他只是盼望他的女儿能帮他，帮司徒氏留住江山，即便天下人，人人皆知温宁公主的美名，立太女也非易事，凡事身为开天辟地的那一个都绝非容易之事，他并非那样的人，没有开天辟地的勇气，他恐受反对与责难。
　　司徒清潇只轻声问，“父皇有何事要与我说？”
　　“潇儿，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朕知自己时日无多了，便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你的终身安排妥当。”
　　司徒清潇心下一颤，皇帝又继续道，“朕知你心气高傲，满朝文武，王公子弟，也不曾有中意的，也是，也不曾有能配得上你的。可是你一个人，父皇始终不放心，朕挑来选去，觉得陆太傅的次子，陆子淮还算是合适。一来陆太傅官居高位，他年轻时就辅佐朕，几十年了，还是太子的师父，二来陆子淮是武将，手里也有兵，至少可护你姐弟二人周全，三来陆子淮也算是青年才俊，勉力与你相配。前些日子，朕本想给他官升一级，多争取一些兵马，却被那司徒云昭拦了去，”皇帝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朕只好，暂且封他一个侯爵，也好日后指婚，配得上驸马的名号。潇儿，你看，你可愿意？”
　　她已经猜到了。司徒清潇苦笑，“多谢父皇周全，只是——事来突然，父皇可否给我几日，考虑一下？”
　　皇帝叹气，“也好，也好。只是，要快一些，父皇时候不多了——”
　　司徒清潇垂下睫羽，“女儿知道的。”
　　“万岁爷，万岁爷，您在这啊？元丞相来了，在永阳宫候着您呢。”路公公打远处来，跑的气喘吁吁。
　　路公公搀扶着皇帝起来，“咳咳——朕知道了，潇儿，你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只管告诉父皇，朕先走了。”
　　已近黄昏，自从午后公主去了永阳宫，苏木始终都未曾见公主人影，于是在宫中四处寻找，终于在御花园的水榭亭台中找到了。
　　苏木气喘吁吁，“公主，原来您在这儿啊，奴婢可算找到您了。”她隐在狐裘斗篷下的纤手都通红了起来，苏木心疼极了，“公主，您不会在这儿待了一下午吧？您怎么了？”
　　司徒清潇眯着狭长凤眸，抬头看着一轮红日，一瞬不瞬。红意打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孤独，苏木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公主，怎么了？”
　　司徒清潇语气轻飘，“我和她，是不是当真有缘无份？”
　　苏木眉心一跳，心头预感不妙，紧着问，“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是陛下为公主选了驸马？”
　　司徒清潇没有言语。
　　果然如此么？“公主，是哪位公子？”
　　苏木苏叶打小就跟在她身边侍候，没什么好隐瞒，“其安侯。”
　　苏木静默了一会儿，紧瞧着她的脸色，思量着又小心开口，“其实，其安侯人很不错的，是皇都里有名的青年才俊，皇都里对他都是交口称赞，奴婢看他的样子，对您也是很敬爱的——”
　　司徒清潇开口有些艰涩，“嫁给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又有何区别？”
　　苏木心下心疼，却不知如何劝慰，狠了狠心，“可是——可是，您终究无法与她相守的。”
　　她凄然一笑，美的惊心。
　　“我知道，可总还是在心底存着一丝一毫的期望，若是应了，就连这唯一的一丝希望，都不剩了。”说不清，言不明的苍凉凄楚。
　　“公主——”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我遇见她。”司徒清潇闭了闭眼，喉间哽了哽，一行清泪自颊间划过。


第30章 上元节
　　转眼间, 上元节已至，晚上，一辆镶玉嵌金的辇车停在公主府门前, 司徒云昭端坐在玉辇中, 着了一身红裙, 没有了平日纵横权势的威严，反而明艳张扬，上扬的水眸更是如水般动人。
　　稍等了片刻, 便听到侍卫言“参见公主”的声音。随后侍卫打起车帘，司徒清潇提起裙摆上了车，看见她的片刻也是一怔。
　　被心上人盯着, 司徒云昭有些赧意, 却能不动声色地掩饰着，刻意解释道, “今日过节, 本王图个喜庆。”
　　司徒清潇依旧一身白裙, 冷艳高贵, 只是面上的妆容更添了颜色, 不似平日清冷, 她笑起来时, 耳间精致小巧的白玉耳坠在模糊的黑夜里散着一丝光芒。
　　原以为她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看来，竟也是在意上元节的么，还特地换了妆容。
　　车辇行的平稳，两人相对而坐, 司徒清潇目光探究，司徒云昭眼神闪躲, 旋即，司徒清潇莞尔一笑，耳间的白玉耳坠也跟着轻晃，柔声夸赞，“平南王原来如此之美。”
　　司徒云昭又不高兴了起来，难道是第一日认识本王么？难道从前从未认真看过本王么？她此时非当朝权臣，全然一幅陷于爱恋中的小女儿家的模样，心思弯弯绕绕，一双桃花般的眼睛似笑非笑，“本王美艳之名亦不负于权臣之名，公主竟今日才发现么？”
　　她淡了淡声音，“看来，公主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司徒清潇又怎会没发现呢？她向来如此，张扬明艳又自信，多么桀骜不驯的样子。司徒清潇深深地望着她，望向她如水的眼眸，最后，收回了目光，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
　　大齐民俗，正月十五入夜上灯，直至正月十七夜里才落灯。夜间燃灯，蔚为壮观，与春节相接，白昼为市，热闹非凡。再晚一些，还有精巧多彩的烟火，上元节的热闹程度一向不亚于新岁。
　　二人到了最繁华的文成街，方才下了车辇，遣散了侍卫，踱步前行。大红的灯笼满街挂着，照的漆黑的夜空都染着红色，新岁上元，气氛浓厚，长街小巷叫卖声不绝于耳，街上老少妇孺，行人如织，人人面有喜色，高处的楼阁上，男男女女赏月对谈，把酒言欢，吟诗作对，好不快活。
　　醉仙楼就位于文成街上。酒肆门前，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司徒云昭望了望黑金招牌，顿了顿脚步，不到一月前，司徒清潇还在此与人谋划如何与自己争夺虎符，如今竟平平和和地与她在此并肩踱步，想来也是不可思议。从前那么多的日子，两人一个是当朝权臣，一个是后宫公主，虽然心心念着，可是却连面都不曾见过几回。从那之后，交集却好像无形之中越来越多，不知是否是缘分使然？
　　还有，与那个小都尉在此密谈，司徒云昭垂了垂桃花眼，又转头看了看她，清冷静美的侧脸，只是形势使然罢了，又或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使然。于是低头，叹了口气。
　　司徒清潇敏感纤细，旁边之人情绪起伏，她自然似有所感，却不动声色，也并不多言。
　　悬灯结彩，大红灯笼满目，行人喜气洋洋，孩童欢天喜地。皇都繁华之地，四处是俊男美人儿，如此两个绝色佳人，并肩而行，一红一白，仍是引得不少侧目。平日里见到的司徒云昭大多都身着朝服，只有偶尔几个眼尖的官家子弟，认出了这是何人，却也不敢上前一分。
　　其中也包括两个人。
　　“诶——那不是主上么！”街旁，醉仙楼门前，孟太尉牵着许都督，面露兴奋。他前几日与许都督吵架了，后来误会消除，和好如初。孟太尉状态比那日催眠后好了许多，连睡眠都好上了些许，直嚷嚷着要再去找张汶。
　　孟太尉看了看许都督，又仔细看过去，有些疑惑，“旁边的可是温宁公主么？她们怎会在一起？”
　　许都督看着那边，似有所思。
　　孟太尉皱着眉思量了片刻，拉着许都督，“不行，我们过去看看。”
　　许都督拦着他，笑得宠溺，“不要去了。你忘了？主上与公主不是做了交易么？不会有事的，也许主上和公主是在谈事情呢。”
　　“哦——”一经提醒，孟太尉如梦方醒，“还是你聪明！”
　　许都督笑着，“走吧，琦儿还等着我们呢。t”
　　二人将要走进醉仙楼，孟太尉顿了顿脚步，松开他的手，眼神微眯，“琦儿？”
　　许都督不由得有些好笑，又牵上他，“我弟弟的醋你都吃。”
　　孟太尉前日口中的“那个男人”便是这个“琦儿”了，他一时无言，弱弱地辩解道，“你又没告诉我他是你弟弟，我——”
　　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确实是个乌龙，乱吃了飞醋。许都督拉着他进了酒肆，“走啦。”
　　这边的气氛却有些沉闷，司徒云昭开口，依旧是平日的淡然，“昨日赵王——”
　　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司徒清潇竟是打断了她，语气柔和，“今日我们不谈公事，如何？”
　　不谈公事？司徒云昭一顿。不以平南王的身份，那，是以司徒云昭的身份？面对此人，又怕泄露自己的感情。时逢节日，气氛喜庆，一切都刚刚好，还谈公事，似乎是有些不合时宜。可是，除却公事，其他的竟不知如何开口。司徒云昭憋了憋，半晌，想出了个不太高明的开场白，“公主，近来陛下身体可好？”
　　言罢，又觉得自己蠢透了，有些懊恼。
　　司徒清潇挑了挑眉，幽幽开口，“此事平南王应当比本宫更为清楚吧？”
　　司徒云昭默了默，恰巧来到了一处酒肆前，街边支着摊位，高高挂着灯笼，几张梨花木的桌子，锅中热气腾腾，氤氲着满眼的烟火气。最中间的桌子前围坐着一家三口，孩童调皮，父母宠溺地坐在他身边，是平凡人最简单的幸福。司徒云昭被吸引了目光，眼中有着一丝浅浅的涟漪。
　　司徒清潇柔声问，“可吃了元宵了？”
　　司徒云昭从容地收回视线，仿佛从不曾注视过那边，“还不曾。”
　　司徒清潇翘起粉嫩的薄唇，“要一起吃么？就在此处，如何？”
　　司徒云昭愣怔，眼中有一丝迷茫，但也只此一瞬而已，随即从善如流，挑了一张桌子坐下。
　　有时街边小吃亦不亚于山珍海味，围坐在一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喜气洋洋的灯笼下，还更添了一丝烟火气。
　　司徒云昭又看了看那一家三口，那位母亲正端着瓷碗喂小孩儿吃元宵，他的父亲在一旁笑着。
　　有多少年，不曾过过上元节，更不曾吃过元宵了。这些年，莫说上元节，甚至整个新岁元月，平南王府都会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
　　又有多少年，连父母都不曾见过了，更遑论如此的天伦之乐。
　　司徒云昭心口有些刺痛，但对方到底是自己约来的，自己若在此时情绪低落，如此冷落了对方，实在失礼，于是尽量对着对面美丽动人的女子扯出一个微笑。
　　却不知这一切都落在对方眼里。
　　不一会儿，两碗元宵，几碟小菜，一壶美酒便上了桌，不是宫廷王府中的琉璃碗碟，而是青花瓷碗。
　　司徒云昭接连倒了两杯酒，她酒量不太好，灌进口中，喝得太急，眼眶都有些泛红。
　　司徒清潇轻声，“趁热吃。”
　　热气袅袅，在她面前缠绕，不是不落凡尘的圣女，沾染了烟火气，却更加楚楚动人。
　　不知为何突然有言不明的酸楚涌上心头，千丝万缕，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小元宵，司徒云昭伸出手拿起青花瓷勺，她低头，控制不住地，鼻尖泛酸，一颗泪砸进了碗里，混进了这碗元宵里。
　　她咬着唇，极力地控制着，拿着青花瓷勺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一张手帕伸到了眼前，上面绣着青竹，司徒云昭像是不相信一般，猛然抬起头来，桃花眼中盛满了泪，眼眶也泛红。
　　司徒清潇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说，“怎么比小时候还爱哭些？”
　　她猛然抬起头来，“你，你还记得？”
　　声音中还带着一些鼻音，像哭过的小孩子。司徒清潇点了点头，弯了弯眼眸。
　　仿佛风迷了眼睛，眼中水意更重。司徒云昭的桃花眼，平日里便是多情如水的模样，此刻眼眶泛红，更是楚楚动人。
　　司徒清潇笑意柔柔，“你小时候的样子，我都还记得，从来没有忘记。”
　　司徒云昭心中翻江倒海，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如此温柔的样子，止住了眼泪，“你若是早些告诉我该多好。”
　　她看着司徒云昭的模样，突然间想起了她小时候还是粉粉糯糯的样子，想要上去摸摸她的眼尾，安抚她，却只恐唐突了些，“你在怪我么？”
　　司徒云昭眼眸垂着，“不，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她以为她早已忘了她，她以为她在她心里的身份就只有一个，意图谋反，狼子野心的权臣。如果她早些知道，就可以将她与司徒氏，分的再清楚一些。
　　然而多的是，她不知道的事。
　　司徒清潇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想要抓住什么，却仿佛什么都没抓住，思索不出所以然。
　　情绪起伏剧烈，爱了六年的女子坐在对面，对她近乎疯狂和汹涌的爱日日拉扯着她，仿佛一叶孤舟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突然狂风骤雨停歇了下来，变作了平静，她也便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如海面，不再波涛汹涌，却依旧浓烈。只是自始至终都无法宣之于口。
　　思及此，却有些烦躁了。试探着开口，“那你怪我么？”
　　头一次后知后觉般地露出这样的感情，她不怕粉身碎骨，也不怕世人之口，却在此刻有一丝害怕司徒清潇会责怪她的所作所为。
　　司徒清潇思绪飘远了许久，才回过神，“嗯？”
　　司徒云昭垂下长长睫羽，在染了浅粉的细白肌肤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没什么。”
　　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司徒云昭理不清，只能暂时敛起情绪，斟了一杯酒，又灌进了口中。
　　半晌过后，她面前的一碗元宵没再动过，一壶酒反而大多灌进了腹中，她人也有了七分醉意，颊边染着桃粉，映着红色的裙装，艳丽无比。
　　司徒清潇也不多做阻拦，只是看着她，在司徒云昭举杯时，偶尔陪了几口，还十分清醒。
　　司徒云昭眼神迷离，带着笑意，“走，我们去看烟火。”
　　她执起司徒清潇的柔荑，微凉柔软，而对方弯了弯唇角，也并没有拒绝，任由她牵着，到了欢月桥。
　　这里是烟火大会最佳的观赏之地，桥上站满了人，一个个绚丽多彩的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上炸开，多姿多彩，她们两个就站在人群之中，司徒清潇抬头，露出素白细腻的脖颈，眼中映着灿烂。她想，如此美好喜乐的夜晚，她的喜欢，也与日俱增，甚至压抑不住地显露了出来，就放纵这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司徒云昭，微凉的纤手探过去，抚上她的脸颊，司徒云昭醉得厉害，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也辨不明对方的情绪，只觉得这双微凉的手温暖无比，是她喜欢的人。
　　她一双眼眸带着迷蒙，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撞进司徒清潇的怀里，双手垂着，只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她感受着怀里突如其来的温度，弯了弯唇角，缓缓抬起手来。
　　司徒云昭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靠近她的颈窝，闭上眼睛，吐气如兰，带着酒气，喃喃细语，“姐姐......”
　　她顿时愣怔了，纤手也停在半空中，还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半晌，她看不到她的脸，只能侧头看着她的发丝，满眼温柔，声音轻哑，“我在。”
　　绚烂夺目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周围人声鼎沸，两个人就这样，不算相拥，却亲密地靠在一起。


第31章 亲事
　　公主府。
　　司徒清潇坐在镜前, 三千青丝垂着，苏木站在身后，拿着一把青木梳为她梳发, 苏木看了看铜镜, 弯了弯眼眸, 由衷地感叹，“公主实在太美了！”
　　尽管自小就跟在她身边，已经十几年了, 可还是会时时为她的美貌惊叹，清冷如水，天姿胜仙。
　　司徒清潇抬眼, 毫无表情,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失神, “是么——”
　　可是又有何用呢？
　　“是啊, 公主真是美貌赛天仙！”
　　她声音如古井平淡无波, “苏木, 亲事, 本宫决意应下了, 派人去知会其安侯一声, 叫他到公主府来, 就说本宫有话要说。”
　　苏木方才玩笑中存在于脸上的笑意凝固，手中的动作也顿了下来，“公主，您可当真决定了？”
　　从前也有过无数的求亲帖送到公主府, 陛下也曾有过几个中意的人选与她商议，可她全都毫不留情地一一拒绝了。
　　苏木看着她的样子, 哪怕如前日里，她还能流下一滴泪，也比如今平静无波，毫无感情要好上许多。
　　当日劝公主放弃的是自己，如今公主这个样子，心疼的又是自己，苏木咬了咬唇，“公主若是不愿，也许拒了，还能再拖上些时日的——”
　　她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不必了。父皇病重，命不久矣，就当是本宫了了父皇一个心愿吧t。”
　　“可您的心愿呢？”
　　“我的心愿？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司徒清潇闭上眼睛，昨日司徒云昭流泪的样子就像深深刻在她心里一样，而对方却还在极力隐藏，她看得出，她对着那天伦之乐的一家人在失神。她在想什么？先平南王和王妃么？本应享受天伦之乐的一家人，如今支离破碎，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自己的父皇，自己是她的仇人之女，自己要如何原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求原谅？
　　仿佛是看穿她所想，苏木蹲下身，到她的膝前，目光认真，“公主，那也非你所愿，您当初不过十九岁，已经尽力转圜了。”
　　“结果又有何区别？是本宫无能，如今想维护皇室的尊严不能，想保护洛儿不能，想靠近她一些，诉说歉意，也不能。或许世事难两全，有时，本宫都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司徒清潇也不转头，依旧看着铜镜，没有波澜，了无生气。
　　苏木有些哽咽。
　　别人只知司徒云昭在爱恨之中拉扯，又何尝知道，司徒清潇一样在爱恨，愧疚和亲情的纠缠之中自我折磨，永远寻不到平衡。
　　没有人知道，她在与司徒云昭的对峙中，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次的心软。
　　不知想起了什么，司徒清潇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昨日，叫我姐姐了呢……”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上，上元节过去了，灯也落了，新岁到底算是正式过完了，司徒云昭扶了扶额角，有些失神，上元节那日，她不胜酒力，一切就如同一场梦，次日醒来，已经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许有零碎的记忆，可是真真假假，有些竟然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景王已经写下了陈情表，如今正在召集大臣，一同联名上书，为赵王求情，看来这次主上是赌对了。”
　　茯苓上报完，却发现她好像没在注意听，茯苓轻声唤她，“主上？”
　　“嗯？”司徒云昭回过神来，“那便等他明日上奏吧。”
　　“老皇帝这次应当会放赵王一马，我们可要代替他——？”茯苓比划了个手势。
　　还未及司徒云昭回答，外面传来声音，“主上，急报！”
　　“进来。”
　　半个时辰之后，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佛珠拨弄，陵游跪在面前，已将那日御花园事情原委一一详尽道来，又将查到的所有据实上报，“是那日上元节，陆太傅与其他大人聚会醉酒之后，一时不慎说出来的，属下等才觉察到此事。主上，是属下无能，没有尽早发现此事，请主上降罪。”
　　司徒云昭睁开了眼，缓缓道，“这门亲事，温宁公主知道么？”
　　陵游低了低头，他并不知道司徒云昭的心思，只是直觉这是个会触怒她的答案，艰难道，“回主上，温宁公主，知道，也没有当场拒绝皇帝。”
　　佛珠在她手中断裂，一颗一颗砸向地板，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她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尖泛白，她脸上泛着猩红，呼出粗重的气息，显然是怒极了。
　　陵游只觉头皮发麻，丝毫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连忙把头埋得更深些，“主上息怒！温宁公主也不曾应下此事，只说考虑。现下应当只有温宁公主和陆太傅，其安侯几人知晓，公主大婚是大事，温宁公主若是应下了，皇帝早该昭告天下着礼部开始准备婚事了。”
　　她开口，“他们是不是早有私情？”声音竟有些几不可察的颤抖。
　　陵游连忙回复，“没有，主上，温宁公主和其安侯根本不曾见过几面，其安侯是老皇帝挑中的人。”这么多年，皇都之中天罗地网，什么事情都尽在司徒云昭掌握，若是有，她如此刻意关注怎会察觉不到，即便他人有心隐瞒也绝不可能滴水不漏。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降罪。”
　　司徒清潇毕竟是公主，她有心隐瞒，威严起来又岂是几个侍卫对付的了的，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你们自去领罚吧。”
　　办事不力，二十军棍，他们皆是习武之身的男儿，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重罚，休养上两日便好了，陵游哽了哽，“属下遵命，谢主上。”
　　一切归于平静，屋子里静悄悄的，她几乎可以确定，一切都只是她的梦境，那日，她没有对她温柔，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柔情，更没有拥抱她，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仅此而已。
　　她指尖又泛白了几分，可是她还没有应下不是么？司徒云昭扯出了一抹笑，她心里还可以存有一丝希望。
　　乾阳殿。
　　宽宏的大殿中，有几个大臣交头接耳，“你们知道吗？中乐郡王和长罗世子这几日先后遭挫，长罗世子丢了世子之位，中乐郡王竟被贬为了中乐侯！”
　　另一位老臣微微皱眉，“莫非只因那日这二位向温宁公主求亲？这二位虽说平日里纨绔了些，可到底是宗室的郡王世子，而且手中无权，无论哪位娶了公主也不会对平南王有威胁，这次平南王未免有些太过火了。”
　　“是啊！冯大人，您说说，这算是什么事儿？中罗郡王和长乐世子到底是皇室的宗亲，中乐郡王世袭的爵位，岂能说贬黜就贬黜？皇子公主的姻亲这是皇上家事，连这都要干涉，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个与中乐郡王交好的将军，其人姓廖，一向冲动，他有些听不下去了，攥了拳，“不行！我要去讨个说法！”
　　其他几位大臣闻言惊了一跳，连忙拦住他，“万万不可啊！”
　　其安侯陆子淮站在前面，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正闹间，深绯色朝服负手进了大殿，身后跟着孟太尉，黑着脸，“咳咳！”
　　几人更为惊慌，群臣齐弯腰下拜，“参见平南王。”
　　司徒云昭表情无多，面色平淡，也不说平身，便无人敢动，几人却连拱拳的手都在发抖，方才还一脸愤愤不平的廖将军此时也泄了气。
　　司徒云昭看了看群臣，走到几人面前，看着他们颤抖的手，抬了抬眉，“很怕本王么？”
　　“不——，是，是——”
　　她轻嗤，“既然如此，何必在背后议论本王的是非？有什么话，当面说就是了，本王给你们机会，说吧。”
　　大殿中寂静无声，几人连忙跪下。虽说大殿中有火炉，可毕竟冬日里寒冷，几人的头上甚至冒了汗，磕磕绊绊，话都说不出整句来。
　　“皇上驾到——”
　　皇帝在路公公的搀扶下坐在了龙椅之上，而这边仍在僵持，几个人跪着，群臣依旧向着司徒云昭弯腰行礼，无人敢动。
　　司徒云昭只做不知，慢悠悠地理了理袖角，“记住了，有勇无谋，是为莽夫。好了，都起来吧。”他又向后望了望，“都平身吧。”
　　众臣都归回了原位，参见过了皇帝，司徒云昭不动。皇帝干笑了两声，“平南王，这是怎么回事？”
　　大都护出列下拜，语气愤然，“陛下，这几位大人竟在背后污蔑平南王，在场诸位大人都能作证，平南王一片赤胆忠心，是我大齐肱骨之臣，忠君爱国之名，岂容玷污？请陛下为平南王做主。”
　　孟太尉手中端着几张奏折，亦是一脸悲愤，“陛下，中乐郡王依仗身份作恶多端，案行累累，记录都在此处，全部都依照程序执行，与温宁公主婚事毫无干系。陛下龙体抱恙，平南王是替陛下分忧解难，未曾上报，至于长罗郡王府，世子之更替是长罗郡王的家事，更是与平南王无关，请陛下明察，责罚几位大人，不要寒了忠臣之心！”
　　奏折呈了上来，皇帝翻看了几下，后悔开了口，如今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朕知道了。既然如此，这几位大人就罚俸三个月，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得随意谣传，知道了吗？”
　　“是，陛下。臣领旨。”
　　“好了，朕今日有一事，想问问众位爱卿的意见，赵王一事，众位爱卿也知，如今经过调查，证据不足，朕本想放他出来，各位爱卿意下如何呢？”


第32章 指婚
　　此言一出, 一向不多话的二皇子景王竟呈上了陈情表，为赵王求情，“父皇, 这是儿臣与十几位大人共同签署的陈情表, ”他表情悲伤, “赵王是儿臣唯一的皇兄，无论如何，希望父皇饶他一命。”
　　皇帝点了点头, 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咳咳——你们兄弟和睦，朕便放心了。”
　　群臣交头接耳, 各路意见纷纷, 赵王毕竟身为皇长子，绝大多数人皆是同意放其出来。
　　“好, 既然如此, 朕就决意再给赵王一次机会。”皇帝吸了口气, 有些紧张地瞧着她的脸色, “平南王觉得如何？”
　　司徒云昭面色淡然, “臣并无异议。”
　　皇帝松了口气, 笑了笑, “好。趁此机会, 朕有一件喜事要宣t布。”
　　“朕的三公主温宁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朕决意将温宁公主指婚给其安侯，定于下月十五完婚。”
　　出其不意，群臣一时叽叽喳喳了起来。
　　“温宁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众位爱卿也知道，温宁是朕的掌上明珠, 其安侯年轻有为，朕很看好他。”
　　司徒云昭苦笑，心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又被抛进深渊。
　　她终于还是应下了，是么？
　　她好像一个傻瓜，从始至终怀抱着希望不肯放手，总是去奢求她得不到的东西。
　　如今最后一线希望也断了，上天都在告诉她，你该死心了。
　　吏部侍郎出言，“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啊！温宁公主美貌过人，其安侯青年才俊，甚是相配啊！”
　　一个是皇帝的掌上明珠，矜贵端秀，一个是忠君爱国的青年将军，玉树临风，在外人看来，的确般配。
　　其他大臣们也纷纷上前恭贺，一时之间，朝堂上气氛轻松了许多。陆太傅满面红光，腰杆都挺了起来。相较之下，陆子淮本人要矜持许多，但面上也有掩不住的喜色。
　　自古以来一向讲究冲喜，一桩般配的亲事是为喜事，只是开始，便冲淡了连日来的低气压，朝堂之上从未如此轻松过，连病弱的皇帝脸上都有了两分神采。
　　可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有的只是悲哀。
　　司徒云昭被包围在这片刻的欢喜气氛中，心落了又落，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抓住它，终于落进了谷底。人们的悲喜的确并不相通，就像此刻，无人能体会她的感受。
　　皇帝瞧了瞧她的脸色，只见她沉默，看不出什么，于是问道，“平南王，你觉得如何？”
　　司徒云昭语气平淡，只是多了几分冷清，“这是陛下家事，臣无权置喙。”
　　众臣都看着她，公主下嫁，这次她竟没有横加阻拦？莫非是小小其安侯，她并不放在眼里？
　　还不及朝臣想明白，还不及皇帝松下一口气，司徒云昭抬起头，在朝臣们的目光中，金蟒黑靴踏上了白玉石阶，又上了金阶，一步一步，走得平稳，直直来到龙椅面前，她从宽大的龙椅上两手拎起了皇帝的龙袍衣领，目光危险，“陛下。”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在场无人想象得到，也无人来得及去拦，一时间连惊愕都来不及便都慌了手脚。
　　几位老臣厉声喝道，“平南王，你要做什么？？”
　　皇帝本就体弱，加之惊吓，只能挣扎瑟缩，“你，你要做什么？”
　　“你，你放开父皇——”年长的景王等人缩在后面，太子年少气盛，见状便要冲上去，被一旁的孟太尉拦着，只能死死地盯着上面。
　　司徒云昭充耳不闻，语气轻飘，“陛下，看来是本王留你太久了，本王放过了你又放过司徒清源，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皇帝瑟缩发抖，“你放开朕——放开——”
　　陆太傅也跟着呵斥，“平南王，快放开陛下，你要造反吗？？”
　　群臣乱作一团，在下面斥责，却无人敢近前来，有几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也被镇南将军等人拦了下来。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臣质问，“孟太尉，你们这是做什么？？你方才所言，平南王忠君爱国，那平南王现下是在做什么？！”
　　其安侯陆子淮拔出利剑，扔掉剑鞘，使了轻功越上金阶，来到龙椅前，他武功高强，出招迅速，镇南将军也来不及阻拦。
　　他身量高大俊朗，目光坚定，手持银剑站在皇帝一旁，“平南王如此，实在不合适，请平南王放开陛下，下官身为御前侍卫，须得保护陛下安危。”
　　司徒云昭手中不放，看向他，这人便是为司徒清潇指定的驸马？她眼眸微眯，目光审视，其中夹着一抹嘲讽，明艳魅惑。
　　镇南将军看到这边的状况，也提起轻功飞上龙椅前，也不废话，直冲他的面门而去，他武功与陆子淮不相上下，两人缠斗在一处，陆子淮束手束脚，很快便落了下风，镇南将军动作利落、他三两下制住陆子淮，擒住他的双臂，拿剑抵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司徒云昭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人。”
　　随后两列手持长戟身着铠甲训练有素的兵士在两侧迅速进了殿，把大殿围住，朝臣们围在其中，一时间朝堂乱作了一团，这下子众人是彻底慌了神，也不知她突如其来的行为是因何缘由，有位老臣定了定心神，“平南王，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造反吗？”
　　司徒云昭一向离经叛道，敢做敢当，便是在这里当场弑君，血溅在脸上也会面不改色，平静淡然，甚至会勾起嘴角笑一笑。
　　有些人，还是不够了解她。
　　皇帝的平天冠歪在一旁，龙袍也凌乱了，狼狈不堪，他感受着面前的威压，病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多冲击，又晕了过去。司徒云昭松开皇帝的衣领，把他扔进龙椅里，她双目冷冽，“没用的东西。”
　　她理了理袍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如往常，淡声吩咐，“把陛下送回去，陛下龙体不适，不宜处理国事，从明日开始，陛下就不用再上朝了。”
　　一双桃花眼中无有平日似笑非笑的水意，只有寒冰，她冷冷地扫视群臣，“今日之事，诸位大人应当知道怎么办，别叫本王多费力气。”
　　司徒云昭离开了，几百兵卫没有撤退，依旧在大殿中，围着大臣们，镇南将军领了命，挨个审查官员，大都护看着殿外，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徒云昭拉了拉缰绳，赤色的飞扬骏马停在了公主府门前，现下已经入夜，如此贸然并不妥当，可她从来不曾在意礼教束缚，她只知道，她现在想要看到司徒清潇。
　　门口的守卫警觉，“参见平南王。”
　　司徒云昭端坐在马上，笼罩在府门前昏黄的灯笼下，身形清俊非常，居高临下，“本王要见公主。”
　　“这——平南王，今日已晚，王上有何事不如明日——”
　　“别废话。”司徒云昭眼神冷冽，眉目冷峻，“本王要见公主。”
　　守卫不敢再言，“奴才该死。平南王请稍等，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虽然司徒清潇吩咐过，平南王来访不必通报，可以直接放行，可是毕竟已经入夜，守卫也不好拿捏分寸。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见她，她只知道，她不去试一试不会甘心，不撞到南墙，她也不会回头。
　　意外地，片刻，守卫出来回报，言公主还未睡下，请她进去。
　　她利索地下了马，进了公主府，一步一步，她走路寂静无声，只有浅浅的衣料摩挲的声音，事实上，自从遇见司徒清潇，她就着了心魔，踏上这条路，她就没想过回头。
　　她被请到了公主书房。
　　司徒清潇低头坐在书桌前，露出细腻光滑的白颈，只着单薄白衣，未着钗环，素手执卷，浓黑的睫羽轻轻扑闪，不似平日清冷，反而多了一分温柔。
　　是她见过的，无数遍，令她心动的模样。
　　她像是并未察觉到她到来一般，又或是在等她先开口。
　　自己心里翻江倒海，为什么她却可以如此平静？司徒云昭看她淡然平和的样子，也像是赌气一般不开口。
　　司徒清潇先打破了沉默，抬起头，淡声问，“平南王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她为何能一直如此？在每一次面对自己时，永远冷漠，永远淡然，眼底就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司徒云昭从来都不想放弃，相反的，她想到什么都会去做，想霸占她，很想得到她，可她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她也是女子，每次在面对着毫无波澜的司徒清潇时，她的心都会疼痛到颤抖，她也会想要退却。
　　这么多年，心魔缠身，情难自控的只有她自己，她艰涩开口，“温宁公主。”心下是无尽的酸楚。
　　“深夜造访，搅扰了公主，不好意思。”她一向讲究礼节，眼中的情绪却与歉意毫无关系。
　　“无妨。”司徒清潇站起身走了过来，面对面间，司徒云昭敛了敛情绪，“公主知不知道，陛下指婚的事情？”
　　司徒清潇淡然点头，“嗯。”
　　“你应了？”
　　她迟疑了一下，还不及回答，司徒云昭额上的青筋跳了跳，道，“本王已经帮你回拒了陛下。”
　　司徒清潇皱起了眉，她的模样落在司徒云昭眼中却更加刺眼，她对自己唯一的波澜就只有不满的情绪么？
　　实际上也确实因为她，而非不满，她深夜造访，眼中的情绪让她敏锐地觉得有些异样，也不知缘由，她蹙眉只是在思索。
　　“你想嫁给其安侯么？”她深深地望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本是必须要经历的，言想与不想，岂不是太奢侈了？又有何意义？”她若是平凡人，终身不嫁，了却余生，也便算了，可她偏偏是天家公主，还是最为璀璨瞩目的那一个，只能一t步一步按部就班，怎能有一丝一毫为皇室蒙羞的事。
　　司徒云昭慢慢逼近了些，和她面对面，“三公主，我只问你的心，告诉我，你只要说是，我就不会再阻拦。”


第33章 病痛
　　司徒清潇深邃的美眸望着她, “父皇之愿，我不想违抗。”
　　这句话在她脑中炸开，像一把刀插进了她的心里。
　　她语气凉了几分, “三公主, 你不是不能违抗, 而是不想违抗，是么？”
　　“好。”她眼尾涨红，“这么说, 你就是想嫁了？”
　　一向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司徒云昭，眼尾泛红, 她的情绪只泄露出了三分。
　　她顿了顿, 在等她开口，只需要她开口, 只需要一个不字, 就足够了。
　　可是没有。
　　司徒清潇有些发愣, 她的神思根本不在这里, 全然只在她反常的模样上, 她目光紧锁, 像是在沉思。
　　度秒如年。司徒云昭迟迟等不到回应, 她眼中最后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只剩浓浓的失望，“好，本王成全你们就是了。”
　　她像个大傻瓜，每次都不肯真的绝望, 每次都要捡起一丝希望来，在希望和失望绝望里无尽地痛苦循环。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转身离去，并不留恋，只有转身时带起的披风微扬，片刻间，什么都不曾留下。
　　司徒清潇始终在失神，她眼尾涨红的样子，她曾见过的，是委屈？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而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仿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种情绪。
　　她的脑海中猛然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外面是浓黑的夜，屋里是昏黄的烛光，司徒清潇望着她离去的门口，手中紧紧地用力，情绪如滔天巨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就连冬夜的刺骨寒风从门外吹进来也浑然不觉。
　　笠日。
　　乾阳殿。
　　皇帝依旧在昏迷之中，司徒云昭也下了命令，皇帝自然不能来上朝，可奇怪的是，一向不缺席的司徒云昭也未出现，众人无比惊异，无人主持朝会，朝上虽井然有序，但群臣叽叽喳喳，静不下来。
　　陆太傅见状不得不出言维持秩序，“怎么回事？”
　　孟太尉皱了皱眉，和另一侧的大都护交换了个眼神，出列道，“太傅，平南王今日玉体微恙，不能来上朝了。”
　　陆太傅关切道，“是吗？平南王怎么了？”眼底却未见几分真正的关心。
　　孟太尉挺直了背，语气也凉了几分，“劳太傅忧心，王上年纪轻轻，一向玉体康健，冬日天凉，王上只是偶感风寒，十分平常，御医已经看过了，御医说只要好生休养几日便可痊愈了。”
　　“平南王日理万机，一定要爱护身体，好生休养啊。”陆太傅语气沉缓，他话锋一转，“既然陛下和平南王都不在，那我提议，今日朝会，不如由太子前来主持。”
　　“这——”皇帝昏迷，平南王不朝，赵王还关在天牢中，满朝确实无人比太子更有资格，可是太子实在年纪尚小，从来都活在羽翼之下，经验浅薄，怕是左右连朝中政事都了解的不够清楚。
　　一位大臣斟酌着，“不如等平南王玉体康复——”
　　陆太傅立刻反驳道，“国事天下事，一日都甚是金贵，如何等得起？”
　　孟太尉等人交换眼神，默契不言。大臣们看了看彼此，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其他人包括几位王爷，对于太子来说，全都身为臣下，在场之人中的确无人比太子更有资格主持朝会。
　　陆太傅又开口，打消他们的顾虑，“太子虽然年纪小，但也该学着长大了，太子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各位大人共同指点便是了。”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大多都默认了，陆太傅笑着入了列，指了指上面，对着司徒清洛道，“太子，上面请。”
　　离皇位一步之遥的地方，平日里司徒云昭主持朝会站的地方。司徒清洛看着上面，顿了顿脚步，脸上绷得紧紧的，神色忧虑，犹豫着是否上前。
　　一个时辰之后，散了朝会，几位大臣聚在一处，镇南将军皱着眉头，十分担忧，“主上怎么了？”
　　孟太尉摇了摇头，他也是临上朝前，才有下人来告诉他今日主上身体不适，不能朝会。
　　不过一日，就让那太子占了便宜去。大都护一身蓝色官服，形容俏丽，此时却无比严肃镇定，她扫视一圈，“这样吧，我先去平南王府探望主上，你们去辰阅阁，盯住了今日的奏折和太傅太子，千万别出什么变故。”
　　司徒云昭只是不在一天，就像是群龙无首，每个人心中都没有了底。
　　“好。”想法和在场大多人不谋而合，孟太尉带着许都督等人急急走了。
　　镇南将军还留在原地，他顿了顿，高大英挺的男子有些担忧不安，“辰阅阁那边，都是文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让我跟你们一起去看主上吧。”
　　的确如此，大都护带上了镇南将军，一同去往平南王府。
　　平南王府。
　　两人进了府中，候在正厅，不久茯苓得了命令，端着檀木盘过来，大都护赶忙迎上去，“主上怎么样了？”
　　两人都面有焦急之色，茯苓安抚两人，“御医们刚走，还是心悸的老毛病，主上昨夜绞痛，连夜召了御医，服过了药，现下已经好些了，放心吧各位大人，没有大碍。”
　　司徒云昭心悸痛确是常有之事，已有好几年了，这些他们都知晓一二，但从未连夜召御医，大都护还是不放心，“可以进去看看主上吗？”
　　“可以。”显然是方才便得了命令，茯苓点点头，又对镇南将军道，“将军稍候片刻。”
　　“主上方才醒过来——”茯苓引着大都护往外走。司徒云昭毕竟身在卧房里，大都护是女子，也无妨，镇南将军听到无碍便松了一口气，看着她们往外走，坐在正厅稍候。
　　“主上——”
　　“进。”
　　两人进门，司徒云昭青丝微挽，靠在床榻垫高的玉枕上面，白皙的脸更加苍白，唇上血色无多，有些许病容，却不损其一丝一毫的貌美，更像是话本中大户人家弱不禁风的娇弱美人儿。
　　大都护一脸担忧，“主上，怎么样？”
　　司徒云昭淡淡的，没有表情，“没什么大碍。”
　　大都护有些疑惑，试探道，“主上，怎么会心悸突然加重，主上近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司徒云昭的心悸绞痛与心魔有关，有时夜里噩梦惊醒会突发心痛，这些他们都知晓一些，可是常是吃下药去便会缓和，这几年都如此，怎么会突然加重到需要连夜召御医的地步呢。
　　司徒云昭语气平淡，“没什么事，只是偶然，这次噩梦剧烈，惊醒之后心悸，服下的药没有效果，就召了御医。”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和情绪。
　　司徒云昭的话一向如同命令，哪怕只是解释，也不容抗拒，大都护一向是聪明人，只能暂时放下了心，自觉不再多问，她把今日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笑了笑，端起床榻旁的桌上的茶盏，“不用管他，由着他去就是了。”
　　饮过了热茶，她的唇上才有了点点血色。
　　“这几日本王都不能去上朝了，你们按部就班，照着平日来，不用担心。”
　　“是，主上。”大都护从来不爱刨根问底，只是听命行事。
　　“阿瑶。”
　　不知为何突然被唤名，大都护一愣，立刻收回心思，“主上。”
　　“你若是有疑问，大可以直接问本王，其实不必费心去猜测。”司徒云昭放下茶盏，手中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连表情都无有什么变化。洞察人心对她来说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又或者都不需要眨眼，在她看来，旁人的心思就明明白白的摆在了脸上。
　　心中本就有一团乱麻，理不清缠不明，像是突然被撞破，大都护忙低下头，“主上，主上恕罪。”
　　司徒云昭看向她，“为何说恕罪？”
　　“私自揣测上心，是为大忌。”
　　大都护年方二十，十七岁时就高中了文状元，年纪小，品级还并不太高，却是颇为聪慧的一个，她观察细致入微，心思活络，当日温宁公主和陈都尉在醉仙楼密谋之事，便是她发现的。她很聪明，却少了些稳重成熟，不过倒也符合这个年纪的姑娘心性。
　　可是在司徒云昭面前，什么都会暴露于无形之中。
　　司徒云昭笑，“你我并非主仆，本王是平南王，你是大都护。”
　　大都护垂了垂眸，“我既当日奉主上为主，便是主仆，就算没有，私自揣摩王上之意，也是有罪。”
　　司徒云昭不置可否，低哑轻声，“在想什么？不如告诉本王，看看本王能否为你解答。”
　　大都护静默了片刻，咬了咬唇，也不扭捏，“我在想，主上那日在朝堂上对陛下发火，究竟是为什么。”
　　司徒云昭早已经猜到了，她招了招手，大都护进前来，半弯着腰t，司徒云昭道，“你很聪明，很多时候你想的也许就是对的，不过这并不重要，知道么？”
　　大都护听完抬头去看她，却冷不防望进了一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她霎时间也忘却了心中所想，愣愣地点点头。
　　司徒云昭并不计较，“好了，回去吧，告诉他们本王没事，朝中的事情，就顺其自然。”
　　“是，主上。”大都护退了下去，走到了门口，又回头来，望了望，“主上，那我先回去了……”
　　正巧在此时，门被两个侍女打开了，一个年纪不大温婉的女子走进来，端着檀木盘，盘上有一碗小小的青花瓷碗的白粥。
　　大都护被对方的容颜闪了闪神，反应过来这是平南王府的二小姐，主上的二妹，司徒云晴。她平日里不常来平南王府，偶尔来也是在司徒云昭的书房，很久不曾见过司徒云晴了，没想到一年不见，竟生的如此亭亭玉立了。
　　大都护有礼有节，“郡主安好，还未向郡主道喜。”
　　司徒云晴和司徒云昭面容间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又不同，司徒云昭的脸更有线条些，更俊美，司徒云晴是全然的大家闺秀的端秀模样，笑起来也是温柔婉约，她微微点头致意，“大都护慢走。”
　　大都护也回以点头致意，接着两个侍女引着她出门去了。
　　公主府里，大红的灯笼高挂，手腕儿粗的龙凤雕花红烛燃着，处处洋溢着喜庆。


第34章 心魔
　　公主府里, 处处都是喜意。卧房里更甚，喜娘丫鬟站了满屋子，司徒清潇的绝世容颜上一脸从未有过的娇意, 她将要脱下一身白衣, 换上那华贵非常的朱红嫁衣。
　　不！
　　司徒云昭不管不顾, 冲进了房间。
　　喜娘和丫鬟们惊了一跳，慌忙拦着她，“平南王, 您这是做什么？”
　　司徒云昭摁住她的肩膀，眼眶泛红，“我不会让你嫁给陆子淮的！”
　　她眼里的厌恶显而易见, “为什么？”
　　“你只能属于我！”
　　司徒清潇后退一步, 躲开了她的触碰，冷笑, “你做梦。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奸臣, 夺我司徒家的河山！我永远都不会钟情于你！”
　　司徒云昭也跟着她笑, 只是笑得苦涩又酸楚, “你忘了？我也姓司徒啊。”
　　“但你永远都非我司徒皇室之人！”
　　司徒云昭摇头, 又走进了些, 眼中的水意更深, “只要你不嫁给他, 只要你愿意跟我走，这江山我还给你，我也可以辅佐太子，好不好？”
　　而司徒清潇冷眼看着她可怜的样子, 眼中只有寒意，“来人, 送客。”
　　持剑的侍卫们从外面跑进来，和喜娘丫鬟们一同，包围着她，四五把刀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无数的刀，剑，兵器，在身后抵着她。
　　这些人在他的眼前，慢慢都化成了恶鬼，十分骇人，那些刀剑兵器也化成了恶鬼的臂膀和手，不断的拉扯着她。
　　“不要！！！”
　　司徒云昭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粗重喘息，仿佛溺水一般。
　　好在是一场噩梦。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
　　刀剑架在她脖子上的恐惧都抵不过司徒清潇狠心拒绝她时钻心的疼痛。
　　像是噩梦重演，她捂着心口，剧烈的疼痛再一次传来。
　　门口的茯苓听到声音，立刻便冲了进来，“主上！”她手里随时随地备着药，给司徒云昭服下，前几日御医的新药。
　　茯苓紧张地盯着，“主上，好些吗？要不要传御医？”
　　药效比以前的更为强烈，立刻发挥了作用，司徒云昭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捂着心口，慢慢平复了呼吸。
　　“没事。今夜怎么是你在这里？”
　　她额头上冷汗涔涔，茯苓拿着手帕给她轻轻揩汗。
　　茯苓是她的贴身侍女，是级别最高的一等侍女，是平南王府的侍女统领，按理并不用守夜。茯苓仍旧皱着眉，“主上才好些，这几日我来守。真的没事了吗？主上？”
　　“没事了。”
　　司徒云昭闭了闭眼，醒来前一幕的噩梦中，无数恶鬼的臂膀抓着她，她还是在看司徒清潇，眼神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她说的“不要”不是不要抓住自己，而是，不要离开她。
　　梦中的司徒清潇太过真实，连冷笑时眼中的不屑与嘲讽都那么真实。她怕了，她爱的太过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就像梦境中的那个自己一样。
　　乾阳殿。
　　太子司徒清洛站在高台上，平日里司徒云昭主持朝会站的地方，不过两厢做派，倒是全然不同。
　　从文臣到武将，从七品芝麻官到一品大员，丞相诸王，有男有女，有年少的，也有许多发须花白年长的老臣，面对着满朝文武，一连几日过去了，太子的心里还是在紧张慌乱，生怕出了丑，面上还是尽力维持着常态。
　　陆太傅向他使了个眼色，太子心里担忧着，并没有接收到陆太傅的提醒。
　　陆太傅不得不出声，“咳。太子。”
　　“啊？”太子心里正慌乱，突然被叫到，瑟缩了一下，连带着手里的奏折都抖了抖。
　　太子反应过来，有些呆愣，“太傅，怎么了？”
　　看着太子傻愣愣的样子，陆太傅眼神又严厉了些，对着他手中的奏折使了个眼色。饶是陆太傅在臣首，无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不然又不知如何取笑太子了。
　　太子总算看到了太傅的眼神，忙把手里的奏折递出去，“哦。尚书，你的奏折我看了，既然兵部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就照着来吧，我没有意见。”
　　其实军机密报，和事关朝廷大事的奏折早就被拦截下来送进了平南王府，剩下的统统只是一些不需要做决定的无关紧要的奏折，陆太傅看了出来，反而却松下了一口气，因为若是叫太子去做决定，恐怕会出更大的丑。
　　奏折由司徒清洛旁边的小太监送了回来，兵部尚书是个精明干练的老头儿，他低下头回了是，却在低下头的瞬间嘲讽般地笑了笑。
　　元丞相看着二人，叹了口气。他是皇帝幼时的师傅，曾经就如同现在的陆太傅一样，他倒是有些理解，不过二人行为做派倒不太相同。
　　陆太傅自太子幼时，就开始教导太子，如今已经十年有余，感情胜似父子，皇帝不大关心皇子公主们，也包括他这个太子，相较起来，太子其实更为依赖这个师父。
　　宫里其他的师傅们，有许多都是济世大儒，名家大师，太子有时也会跟着那些师傅们上课，仁爱仁政，为君之道，军法布阵，这些都让他一一学习了，太子天资不错，虽不是聪明绝顶，却也是个好苗子，可是这畏畏缩缩的性格，却如何都改不了。
　　司徒家的皇子公主们，都是聪慧的，性格各异，也无可厚非。那些诸王，或耿直，或沉稳，或阴狠，虽说太子比起其他皇子，算是良善一些，可偏偏性格最为软弱的也是他，未来他做了皇帝，如果是盛世能够独揽皇权，也就罢了，可是司徒云昭虎视眈眈，以后需要他主持大局去跟司徒云昭对抗，他如何能做到？
　　可陆太傅只当他是年纪小，历练不够所致。自从连日来太子的表现来看，已经显然并非如此。如果是自己便会及时止损，退而求其次，陆太傅的做法反而更像是在揠苗助长。太子不够聪慧，也不够勇敢，陆太傅一直如此，扶持太子强迫他做他力所不能及的事情究竟是否正确？对太子来说，又是一桩好事吗？
　　太子主持朝会的事情，想必司徒云昭早已知道了，只是有心放过，否则太子恐怕连踏上那里的机会都没有。思及此，元丞相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皇帝召他入宫密谈，想要他帮扶着太子一些，却被司徒云昭发觉了，其实那日，司徒云昭不出现，他大约也不会应下来陛下的要求。只是念在与陛下的师徒情分上，颇有些不忍。
　　他为官几十载，也看得清楚明白，司徒云昭城府深沉，阴狠毒辣，这满朝文武，诸王太子，无人是她的对手，稍有才能的，统统是她的党羽，她的势力虽然短短几年，但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皇都，甚至天南地北，笼罩着整个大齐，铲除起来，又岂止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又何况只凭这些人，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己儿孙满堂，过不了几年便要辞官还乡了，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这也是他与陆太傅不甚相同的地方。
　　元丞相摇了摇头，私心想着，待皇帝故去之后，安顿好朝纲，便辞官告老还乡，安享晚年，虽说他与黄帝是师徒关系，但这些年他始终中立，也没有与平南王有什么过节，日后，平南王必定也想要提拔她的党羽做高位，自己到时上书乞骸骨，想必她应当是会同意的。
　　“太子，臣有一事上奏。”
　　二皇子景王，名司徒清灏，年二十五，其母妃是后宫的盈贵妃，盈贵妃出t身书香世家，自先皇后去后，后位空缺，盈贵妃一直与另一位贵妃共同协理六宫，代行皇后之职，盈贵妃端庄温和，二位贵妃多年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皇帝嫔妃虽多，争风吃醋也并不少见，但多年都未翻起什么大风大浪，这也归功于两位贵妃了。
　　众多皇子公主的母后与母妃，不是早逝便是出身低微，抑或是得宠几日，又被皇帝所弃，成长路上，多有坎坷，或是没有皇帝与母亲的关爱，又或是被人所看轻。而盈贵妃位份高，司徒清灏在多位皇子公主之中，成长的算是十分顺利，他生得高大俊朗，武功尚佳，在其母的教导下，也是有礼有节，温文尔雅。
　　他一向并不多话，突然自称臣，太子心里颇惊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自己的位置，连忙答，“二皇兄有话尽管说。”
　　“太子，现下，大皇兄还关在天牢里，不知何时才能把他放出来呢？”
　　太子下意识地看了看陆太傅，脸紧绷着，为难道，“这——这我也做不了主——”
　　司徒清灏泄了气，“父皇龙体抱恙，平南王也玉体未复元，这里只有太子最大，那天牢阴冷潮湿，我实在看不得大皇兄在里面受苦——是我唐突了。”
　　一位大臣见缝插针道，“太子，现在半月已经过去了，还是未找到任何证据证明赵王的谋逆之行，赵王身为皇长子，一直关在天牢那阴冷之地，实在有些不合适。”
　　三皇子稳重些，也跟着道，“前些日，我和二皇兄写了陈情状，很多大人也签了字，父皇应当已经看过了，赵王是我们的兄长，没有证据，不理应一直关在里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太子更慌了起来，“可是现在——大皇兄是父皇下令关起来的，若是放出来，也要经由父皇同意啊……”
　　太子到这个时候，反而想起司徒云昭来，这些诸王，只会欺负逼迫自己，若是她在，想必这些人绝不敢如此放肆。


第35章 云暻
　　几个人轮番劝说, 太子招架不住，但也仍旧不敢自作主张，最后还是陆太傅出言打圆场, 才将此事揭了过去。
　　公主府。
　　司徒清潇站在窗边远眺, 目光浅浅, 清冷的眉宇间有一丝愁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这几日司徒清潇情绪低落，苏木瞧着她的样子, 小心翼翼。
　　司徒清潇依旧看着窗外，静默了片刻，她垂了垂眼眸, “她病了, 是么？”
　　“是，公主。听说是的, 平南王, 这三日没有去上朝。”
　　苏木抬眼小心地看她, 又补充道,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日夜里, 七八个御医漏夜赶往平南王府诊治。”
　　司徒清潇只觉心中狠狠一窒, 她咬了咬唇, 唇上刺痛传来, 方能化解一丝心中的剧痛。
　　“到底有多严重？”
　　苏木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平南王府对外只说是轻微的风寒，但是平南王年纪轻轻，又是习武之人, 一向是生病也不曾缺过朝会，又怎么会耽误了这么多日朝会, 公主，您也知晓平南王府的一贯风格，全府上下把平南王的情况瞒的滴水不漏。奴婢等人这几日都在四处打听，如何都打听不出来。”
　　司徒云昭那日的态度，让她心中有了一些疑惑，和——猝不及防的欣喜，牵引着她想要去探究，可是……
　　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
　　您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去看看她。苏木看着她失神忧伤的样子，心里斟酌着想要开口，却哽在喉间，不知如何言语。
　　司徒清潇又问，“这几日宫中怎么样了？”
　　苏木暂且搁下心思，如实答，“这几日平南王没有上朝，朝中都是由太子主持朝会，太子表现中规中矩，还有陆太傅从旁辅佐，没有什么大事。”
　　司徒清潇看了看苏木，“平南王那边，恐怕一直在监视他。”
　　苏木点了点头。
　　“你派人去告诉太子，让他这几日千万不要擅作主张，行差踏错。”
　　“是，公主。”
　　司徒清潇沉稳地吩咐完，目光又转回了窗外，可眼中的忧郁和哀伤还是分外明显。
　　苏木踌躇着，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公主，要不您——去探望一下——”
　　平南王吧。
　　虽然她也觉得不该如此，可也总好过在这里悄悄地担心。
　　话还没未说完，文竹便提着裙边小步跑进来，打断了苏木的话。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苏木皱眉看着她，连忙问“做什么？这么慌张？出了什么事？”
　　文竹喘了口气，“公主，公主，宫里来人说，陛下醒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司徒清潇闻言立刻转过身来，蹙起了眉头，“备辇，进宫。”
　　随即出了门，苏木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校场。
　　清晨时分，天刚蒙蒙亮，还未到集合训练的时候，司徒云暻来得早，他骑着马，穿过校场来到将军营帐，掀起帐帘，已经有两位将军在了。
　　两位中年将军起身，不约而同地挂上喜色打趣，“小郡王来了？”
　　这里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又都是习武的将军，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在一起相处久了，也熟络许多，无论年纪长幼，都像朋友一样。
　　司徒云暻刚刚封了郡王，却也不拿架子，笑的温和，“赵将军，冯将军，二位将军别取笑我了。在军营里，只有兵将，没有郡王，还是叫我副将吧。”
　　赵将军和冯将军也是心直口快的直爽之人，连赞道，“好，暻副将果然是英雄豪杰。”
　　司徒云暻是司徒云昭的弟弟，身在朝堂的大臣，谁又不是对于平南王天然有些惧怕呢，所以司徒云暻初来乍到之时，大家心里也曾打了打鼓，小心翼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司徒云暻和其长秭司徒云昭的性子完全不同，司徒云暻温和有礼，比起司徒云昭，倒是更像先平南王司徒益。也或许，是因为自小被司徒云昭保护的太好，不必去承受太多那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两年相处下来，司徒云昭甚少过问这边的事情，大家也都发现司徒云暻只是个单纯灿烂的少年，身上没有一丝司徒云昭的影子，便也放开了，几位将军副将虽然年纪有些差距，但相处的甚好。
　　司徒云暻打完招呼，方才发现两位将军旁边还有一位年纪小的貌美女子，校场也是有女副将的，不过甚少，且都是非常强壮的女子，眼前这位显然是个生脸儿，并不面熟，应该从未见过，司徒云暻面目俊朗，一双清澈的眼神带了点探究，看着她。
　　那女子不明所以，也回看他，不过眼神却没有那么善意。
　　司徒云暻正打算开口，那女子三两步来到他面前，“喂，没有人告诉你，第一次见面，连招呼还没打，就这样盯着一个女子看，很失礼吗？”
　　女子左不过十七八岁，一身铠甲束着发，面容标致，容色俏丽，非常活泼俏皮。
　　司徒云暻收回视线，到底是十九岁的少年，有些羞赧，低了低头，“是在下失礼了。”
　　赵将军看着二人，连忙出来打圆场，笑着介绍，“暻副将，这是咱们校场新来的副将，你们二位见过不曾？”
　　话还未说完，正巧外面有人来报，到了将军们集合点卯的时刻了，副将们还不需要。于是冯将军也站起身来，“这样，你们先聊着，互相了解一下，日后大家就一起共事了，我们两个还有事，就先走了。”
　　司徒云暻和女子打了招呼，随后两位将军一同出了营帐，往校场里去了。
　　新来的元副将？司徒云暻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新岁之前，几位将军曾说新岁之后校场要来一位新副将，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他微微有些惊叹，“没想到竟然是个姑娘！”
　　那女子一身铠甲，束着发，她杏眼瞪大，显然有些不悦，蹙起了柳眉，“姑娘怎么了？副将何须如此惊讶？古来女子做将军的可也不少，尊姐名震江湖，权纵天下，不也是女子么？”
　　女子脆生生地回击，司徒云暻自然不会觉得太奇怪，更不会有什么偏见，莫说司徒云昭就是他的胞秭，平南王府的女侍卫们也是高手如云，校场里也是有女副将的，只是并不多，眼前的女子，长得貌美柔弱，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而且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些，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所以他也只是一时惊奇而已。
　　对方只是个小姑娘，司徒云暻自然不会去当众与她辩驳，也不会做多余的解释，他浅笑温和，缓解了场面的一时尴尬，“元副将说的是。家姐才能逸群，是我最为崇敬的人，不曾想元副将也是女中豪杰。”
　　话说的有理有节，女子闻言心情好了不少，脸上的表情瞬间便从阴转晴，毫不遮掩，“尊姐也是我崇拜的对象。”
　　她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t的贝齿，“你何时能带我见见平南王，我从没有见过平南王，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司徒云暻笑着应成了下来，“待日后有机会一定，只是我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在下司徒云暻，姑娘呢？”
　　女子很是直爽，“我叫元灵。”
　　司徒云暻有些讶异，“你是元灵？你是元丞相的长孙女？”
　　元灵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没错，那老头子就是我的祖父。”然而话语中是显而易见的亲呢，元家孙辈中女子少，元灵有不少兄弟，元家人无论是长辈们还是同辈的兄弟们，都一直当作掌上明珠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很是疼爱这个元灵。说是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为过。
　　“可我听说，你高中了文探花，今年要外派到外地去做官。”
　　元灵嗤了声，“那是文官，做文官我才不稀罕。”
　　司徒云暻有些疑惑，“可你——”会武功么？
　　元灵一看便知他想说什么，她道，“你可别瞧不起人，你可知道，去年的武榜眼也是我。”
　　一个年仅十八的女子，既是文探花，又是武榜眼，实在难以置信。司徒云暻闻言果然眼前一亮，“方才我说元小姐女中豪杰果然没错！元小姐文武双全，在下佩服！”
　　元灵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骄傲神色。她扬了扬眉毛，“别小姐来姑娘去的了，以后叫我元副将就是了，我也叫你暻副将。”
　　元灵直率，司徒云暻从善如流，立即改了口，“元副将。”
　　元灵有些疑惑，“那我叫你什么？我听他们方才叫你暻副将？为何不称姓氏呢？”
　　“因为我姓司徒，虽然没有关系，但也要尽量避开圣上的名讳，皇家的姓氏。”
　　元灵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波光流转，她眨了眨眼睛，眉眼俏丽，“那我以后也随他们叫你暻副将吧？”
　　元灵直来直往，不藏不掖，方才开始时眼中的不善已经卸去，全然只是一个毫无城府，坦率俏皮的小姑娘。
　　煞是可爱。司徒云暻被她一双眼睛晃了神，呆愣了愣，他笑得有些腼腆，“好。”


第36章 探望
　　公主府。
　　“皇秭！”太子急匆匆地, 从外面跑进来。
　　司徒清潇蹙起柳眉，“怎么了？”
　　太子一脸急切，“皇秭, 你要帮帮我, 你要帮帮我啊, 你不知道，我这几日主持朝会，那帮人, 诸王还有他们的党羽，都想尽办法欺压逼迫我，给我施压, 要我放赵王出来, 这两日连太傅都压不住他们了，皇秭, 我怎么办啊——
　　司徒清潇冷下脸, “你身为太子, 这些不该你自己去解决么？你连这些都对付不了, 更遑论日后跟平南王对抗。”
　　太子脸皱得紧紧的, “皇秭, 我知道。可是——可是, 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了, 只有平南王能压得住他们——皇秭，你让平南王回来上朝吧——”
　　他的皇秭和司徒云昭谈判过，而司徒云昭也应了会庇护他，他知道他的皇秭不怕平南王, 甚至有和司徒云昭对抗的能力，他一定要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司徒清潇满心的烦躁, 扶着额角。
　　入夜，华贵非常的皇辇停在了平南王府门前。
　　玄黑色的大门，门头上的牌匾黑底金字，劲挺端正，恢弘庄重的府邸门前灯火通明，在漆黑如墨的夜里也能看清“平南王府”四个大字，先平南王去世五年，如今这里面住着全皇都，乃至全天下，最能呼风唤雨，权力滔天的人，而这个人，是一个年方二十二的女子，平南王司徒云昭。
　　最后还是禁不住，来到了这里。
　　平南王府壁垒森严，戒备严密，玄黑色厚重的大门前站着四个手持长戟严肃恭敬的高大男子，看到这边的车辇，也认出了这是皇家所用的车辇，但并没有挑起他们一丝波动。
　　一个侍卫走了过来，神情严肃，拦住了车辇。
　　众所周知，平南王府上下所有人，都唯司徒云昭马首是瞻，他们有她的作风，就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训练一般，面对其他人，严肃平静，没有波澜，就像司徒云昭一样，仿佛每个人都没有喜怒哀乐。
　　苏叶上前去，“我家主子听说平南王偶感风寒，特来探望，还望行个方便。”
　　“阁下的家主是？”
　　“温宁公主。”
　　侍卫神色镇定平静，像是提前得了什么命令一般，他看了一眼紧闭着锦帘的皇辇，“原来是温宁公主，失礼了。”又对面前的苏木道，“主上有令，今日谁都不接见，阁下请回吧。”
　　“这？”苏木今夜出行办事，不在公主府上，苏叶性格大大咧咧些，不及苏木稳重，当即有些不悦，皱起了眉，提高了声音，“我家公主也是担忧平南王玉体，只是来探病的，平南王一定会见的，若平南王说不见，我们再走。还请足下进去通报一声再说。”
　　“阁下不必费心了，主上吩咐过了，今日谁都不见，宫里来送奏折的大人都未能进去，就算是陛下来了也是如此，公主自然也不能破例。多有得罪，阁下请回。”
　　“你还是去通报一声吧。平南王是千金玉体，我家公主也是千金之躯，受不得寒，若着了凉，拿你是问。”
　　“那就请阁下护送公主回府，想必公主府应该暖和多了，主上说不见便是任何人都不见。”
　　侍卫看上去有礼有节，言语间和语气里却未见多少的恭敬之情。
　　纵使知道平南王府上下作风一向如此，不把皇室之人放在眼里，苏叶听了还是十分不快，“你——”苏叶还欲与他争辩，却被皇辇里传出的清冷女声打断了，“苏叶。”
　　“本宫只是忧心平南王玉体，特来探望，请阁下通报一声，本宫并非为公事而来。”
　　司徒清潇清冷的声音传来，端庄大气，打着皇室的风范，又非命令。
　　苏叶收了声，侍卫这才皱起了眉，看向了门前，传递眼神，府邸前另一个小守卫进了府中，片刻小跑了过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府中，留下小守卫在这里。
　　小守卫虽然也是神色平静的样子，但看起来年轻好说话一些，语气也不那么生硬，他跟苏叶道，“我等已经请示过了总管，现下他就去通报主上，请温宁公主稍候。”
　　苏叶点点头，“多谢阁下。”
　　约莫片刻，很快，那个守卫便从府中出来了，他来到车辇前，对着皇辇拱拳行了一礼，“温宁公主，我等已经通报了主上，主上还是那句话，今日谁都不见，公主也不例外，公主请回。”
　　声音从皇辇里传来，听着比方才更冷然些，“既然平南王今日不想见，那便算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像染着清凉的月色，从花纹繁复
　　的锦帘里透出来，“那我们就稍等片刻，几个时辰之后，过了子时便是明日了，说不准那时候平南王就想见了。”
　　两个守卫见惯了大臣诸王在平南王府邸前软磨硬泡求见平南王的样子，倒是有些佩服温宁公主，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再劝，兀自退了下去。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没有几个星点，只有一轮残月挂在上面，还勉强能带来些许的光亮。
　　如果深秋的夜如水一样凉，那冬日的夜就像寒冰一样刺骨，不知不觉中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方才司徒清潇叫她上辇去，苏叶不愿坐在车里搅扰司徒清潇，便站在车下，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如此寒凉的夜里，纵是身体强健，多年习武的自己也有些寒冷。
　　何况是公主。虽然公主也自小习武，可她纤瘦，身体又因前几年寒气入侵，留下过病根儿，不知如何受得了。苏叶担忧地看了看车辇，微风吹起了车辇侧边的锦帘，掀起了一丝小小的缝隙，露出了她小巧白皙的下半张脸，挺翘的鼻尖，精致的下颚轮廓线条漂亮地收着，只是看不到她的眼睛。
　　司徒清潇在车辇里坐得端正挺秀，只是纤瘦得有些过于单薄了。
　　只是一瞬间，锦帘又归于平静，落了下来。
　　门前还是毫无动静，苏叶看了看面前的府邸，对着车辇里道，“公主，要不我们回吧，都一个时辰了，今日必定是见不到了。”
　　司徒清潇抿了抿朱唇，轻声道，“再等等吧。”
　　像是对苏叶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苏叶叹了口气，“那您拿好了炭炉，抱在怀里，会暖和些。”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叶跺了跺脚，实在太冷了，她看了看平南王府，庄重玄黑，像是无言地把人拒之门外，不由得有些怒气。
　　她悄悄打起锦帘，轻声道，“公主，要不我们回去吧，这夜里天实在太凉，您这身子受不起的。”
　　见没有回应，她轻手轻脚上了车辇，皇辇里宽大，平日里都会有两个侍女坐在门前的左右两侧侍候，今日只有司徒清潇，坐在里面的正中心，t旁边的烛光微微弱弱，有些冷清空荡。
　　司徒清潇一身紫色衣衫，她低着头，秀美精致的脸映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看不到表情，小巧的金制炭炉放在腿上，她双手捧着。
　　苏叶蹲在她面前，低下头，却不曾想看到了司徒清潇白皙纤长的手放在金黄色的炭炉上，在微微发着抖。
　　她眼尖地看到炭炉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公主。炭火已经灭了，您怎么还抱着，这样会更凉的。”
　　她伸手接过来，果然，熄灭了炭火的金炭炉只剩下了冰凉。
　　司徒清潇毫无觉察，像是才反应过来，她放开了手炉，“是么？本宫忘记了。”
　　她白皙的手指，微红的指尖，指甲上都泛起了紫色，是长时间的寒冷所造成的。
　　苏叶心疼不已，捧住司徒清潇的双手，帮她取暖，在触到的时候，从她的手上传递来了刺骨的冰凉。
　　今日之事又勾起了那日她被平南王府的人绑着扔在了树林雪地里的回忆，苏叶咬着牙，心里早不知把司徒云昭骂了几千几万遍了，“公主，不如待平南王康复，我们去宫里堵她，就算是为了太子，您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
　　这几日太子在朝中屡屡受挫，又受逼迫，像被架在火上烤，其中一定少不了平南王推波助澜，从中作梗。今日太子跑来公主府诉苦，公主一向疼爱他，一定又心软了。
　　司徒清潇手已经麻木到没有痛觉，闻言，扯出了一抹苍白的苦笑。
　　除却苏木，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更何况司徒云昭呢？
　　她每一次都在逼她让步，几乎每次都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可是她呢？
　　不知为何，她真的很想见她，从那天之后的每一刻。
　　她一定要见到她，今夜，现在。
　　或许是因为被她抓到了一丝希望，一丝可有可无，但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期待。
　　如果是真的，她后知后觉地想，这些日子来往的博弈中，自己是不是真的伤到她了？
　　她的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司徒清潇的手冰冷，无论怎么暖都暖不过来。苏叶有些着急，看着她模糊的表情，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压下声音，愣愣地，“公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方才小守卫的声音，“温宁公主，主上请您进去。”
　　司徒清潇抬起头，心里像得了赦免，涌进了一股暖流，流向了四肢百骸。
　　守卫打开了厚重的玄色大门，里面来了一个女侍卫提着灯笼，带路引领者她们往里走。
　　是第二次来这里了，司徒清潇不禁回忆起第一次来时的场景，只顾着解救人，忘了去深究她的反应。
　　司徒云昭是善于隐藏的人，她也从来不敢去多想，这些日子，她掰开揉碎，一遍遍地回想她们每一次的见面，每一句话，可那稍显炙热的感情，还是在她一遍遍仔细的回忆中露出了头角。
　　现在重新想来，那日虎符争夺，一个小小的都尉怎能耐她何，她反常的态度，越发符合她心里隐隐的猜测。


第37章 难堪
　　按理说, 公主，太子，陛下都在平南王的对立面, 加上那日竹林雪地的“奇遇”, 于是苏叶自从进了平南王府, 就有一种羊入虎口的危机感，时刻警惕着。她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跟在司徒清潇身后, 这平南王府，没有丫鬟仆人，只有侍卫, 四处都是黑衣佩剑的侍卫, 有男有女，有的守在门前, 有的四处巡逻。
　　在府里, 一行人迎头遇上了一个红衣罗裙的女子, 便驻足下来。
　　女子认出了她, 对她行礼, “温宁公主安好。”
　　女子形容貌美, 眉梢眼角皆是媚意, 一身朱红的裙装, 在墨黑的夜里如火一般。
　　司徒清潇并不认识她，于是轻轻点头致意。
　　女子走后，苏叶看了看她的背影，撇了撇嘴, 有些不悦，心中疑惑不及深想便问了出来, “这姑娘是谁？平南王今日不是不见客吗？”
　　头前里打着灯笼的女侍卫答，“月小姐不一样，她每回来府上，不需通报，主上就会见的。”
　　司徒清潇闻言，心像落入了无边深渊。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司徒云昭的书房门口。苏叶感觉出了来，因为这里的侍卫最多，门前门后，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这里。茯苓和半夏一左一右就站在门口行了一礼，请司徒清潇进去。
　　司徒清潇语气平淡，“平南王好些了吗？怎么不在卧房休息？”
　　茯苓回，“主上好多了，多谢公主关心。主上除却亲近的人，从来不在卧房见客。”
　　司徒清潇心落了落。
　　茯苓拦住了苏叶，“主上只见温宁公主。”
　　虽然知道如此，苏叶不安，“公主。”
　　司徒清潇宽慰地笑笑，“在这等本宫。”
　　走进了茯苓打开的门，司徒云昭就在里面。她想，今夜应当是她最冲动的一次。
　　人走进去，书房的门咔哒合上。把门里门外隔绝起来，成为了两个世界。
　　半夏一身黑衣，也守在门口。
　　那日在竹林里，苏叶被平南王府的人绑起来扔在雪地里，她一直暗暗记恨着。门口暗，方才只顾着听茯苓说话，如今才看清了罪魁祸首就出现在她面前，她忍不住，“是你！！”
　　苏叶怒气满满，“你怎么在这？！”
　　半夏耸了耸肩膀，“我是平南王的人，苏姑娘是第一日知道吗？”
　　苏叶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了个多蠢的问题，她的怒气被浇灭了一半，但还是不自觉拔高音量，“我还要找你算账呢！你——”
　　半夏靠近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噤声，“嘘。”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周围可都是我们的人。你若是想闹，还是自己权衡权衡吧。”
　　说罢，她眨了眨一只眼睛，还补充了一句，“重楼可也在这附近哦。”
　　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苏叶听到这个名字就竖起了汗毛，她也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半夏吞了吞口水，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果然不再说了。
　　半夏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愉悦地笑了笑，上下打量着她。
　　半夏手里抱着一把剑，注意到了对方在打量她，于是也回看她，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面上的表情传递出她的不服，仿佛在说：你看什么？
　　虽然苏叶一直是侍女打扮，跟在司徒清潇身边，但第一次见面，半夏还是一眼便看出了这是个练家子，习武之人走路的方式与平常人是不同的。
　　半夏自幼习武，武功不错，眼力也极好，远远的只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而且，相比起成熟稳重的苏木，这个苏叶似乎更好逗弄些。
　　那日城郊树林中抢夺虎符就印证了这个想法。自己回来以后向茯苓诉说这件事的时候，对她的形容是“可爱”，尽管茯苓听了之后还是面无表情，但她仍觉得可爱。她确实会武功的，虽然她的武功还有待提高。半夏弯了弯唇角想。
　　茯苓注意到了她手中抱着的剑，挑了挑眉，“这把剑不错。”
　　对方是敌人，自己会用剑，又怎能让她们看出端倪。苏叶生硬地回敬，“是我们公主的。”
　　这把剑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材料所铸造的，但却非顶级的，温宁公主怎会用这种剑？半夏轻笑一声，撒谎都不会撒。
　　那把剑上缀着红缨，剑柄上的图腾很是特别，却不知为何吸引了一直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茯苓的目光，茯苓走近了些，仔细看了看，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茯苓皱起眉头，“你们公主府，都用这样的剑吗？剑上都缀着红缨，刻着这个图腾？”
　　茯苓是司徒云昭的贴身侍卫，武功高深莫测，不像半夏爱笑爱闹，很是严肃的人，苏叶也敛起了表情，认真答：“是。”
　　茯苓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温宁公主府的图腾，不雕龙不刻凤，很是简单的图案，半夏看了看，不经意道，“倒是很特别的图腾。”
　　苏叶看了看半夏，不悦，“是啊，看好了，这就是公主府的图腾，以后见了记得绕道走。”
　　“苏姑娘是在挑衅我么？”半夏挑了挑眉，“看来苏姑娘是忘了冰天雪地的感受了，想再体验一回？”
　　苏叶想再回击，却见半夏双手环胸，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在这时，茯苓略显严肃的声音传来，“半夏。”
　　半夏不再打闹斗嘴，收了表情，走回了书房门前。
　　感谢茯苓姐姐拯救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可恶的坏人！苏叶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里却升起了丝丝点点的失落感，并不深切，却让人莫名的不适。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司徒云昭身着白衣，散着三千青丝，桌案上铺着一张泼墨山水画，她低着头，似乎在细细研究。
　　一张小脸雪白净透，还是这样的美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似乎瘦了些，身形更显得清俊，年少。
　　司t徒清潇看着，眼里溢出细碎的光芒。
　　司徒云昭听到越发接近的脚步声，抬起了头，不咸不淡地开口，“温宁公主，有失远迎。”
　　她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一丝与惊喜相关，更没有一丝与喜爱之情相关。
　　她眼里的光芒隐去了。
　　司徒云昭似乎并无察觉，又继续解释，“方才本王在待客，让公主多等了时候，还望公主不要介意。”
　　司徒清潇回忆起在府门口遇见的那个红衣如火的女子。
　　司徒云昭说的坦然平淡，她心里却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司徒云昭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坐在了太师椅上，“公主请坐。”
　　司徒清潇迎着她坦然自若的目光，坐在了另一张太师椅上。
　　司徒云昭笑了笑，“虽然不是新晋的，但也是本王府里私藏的碧螺春，公主尝一尝。”
　　司徒清潇看着桌子上的青瓷茶碗，有些失神。她抬头去看司徒云昭，却见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微微笑着，像一张完美的面具。
　　她见过叛逆、淡然、阴鸷的司徒云昭，却惟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她端起茶碗来轻抿一口，小小的一口，巨大的苦涩却在心里蔓延开来。
　　“温宁公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司徒云昭低着头，垂了垂眼眸，却隐藏地极好，又抬起头来，平静道，“如果是为了太子的事，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是曾经她应当会有许许多多翻江倒海的情绪，但是今天没有。
　　她继续道，“温宁公主，赵王要害的是陛下和太子，把他抓进天牢的人是陛下，如今是景王和诸王逼迫太子放他出来，这横竖都是你们自家人的事，与本王无关。”
　　司徒云昭站起身来，踱步到书桌前，坦然自若，“本王病了这些时日，朝中的事本王一概不知。”
　　司徒清潇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溢上柔和，“不。我只是来看你。”
　　“好些了么？”
　　司徒清潇的温柔是她没见过的样子，司徒云昭下意识地却只想后退，“本王没事。”
　　她转过身去，闭了闭眼睛，语气轻松道，“公主，日后不要夜半过来了，本王这是老毛病了，这等小事，何需这么劳师动众。”
　　毕竟你已经是要成亲的人了。我好不容易，不再奢求，你为什么又要给我一丝一毫的希望。
　　她睁开眼睛，“还有事么？”
　　不及回答，司徒云昭又道，“无事的话，温宁公主就请吧。”
　　逐客令下的明显。
　　司徒清潇只觉得她的背影遥不可及，司徒云昭把面具戴了起来，浑身的刺也竖了起来，她在刻意隐藏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知该说什么。
　　司徒清潇垂了垂浓密的睫羽，投在雪白净透的眼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平南王好好休养，那本宫就先告辞了。”
　　随着身后关门声咔哒传来。
　　司徒云昭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书桌的边缘。
　　她大口喘着气，像濒死的鱼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她不知她为何而来，更不知还有什么理由要见她。不想见，可她居然等在外面，一时一刻，都像刀子在凌迟她的心。
　　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她只有痛苦。
　　终于又是她先投降。
　　可她又恐慌多说一句，多待一刻，她又要泄露出她的情绪。
　　每一次，都像是把她的珍藏的感情暴露在阳光之下，而司徒清潇居高临下、毫无感情地看着这一切，这让她觉得无比难堪。


第38章 逼迫
　　司徒云昭躺在床榻上, 闭着眼睛，盖着锦被，她纤细的皓腕伸在外面, 张寅正半跪在地上, 为她把脉。
　　“茯苓, 你说，温宁公主究竟应没应下婚事？“
　　她的声音轻飘虚弱。
　　“属下不知。可是既然皇帝已经宣布了，想必已经应下了吧。毕竟皇帝一向疼爱温宁公主。”
　　司徒云昭就连苦笑都扯不出了, “是啊，为何本王总是还存着一丝侥幸？”
　　茯苓清醒地理智，“主上。其实温宁公主是否联姻, 与我们而言, 问题并不严重。”
　　温宁公主如何？其安侯如何？陆太傅又如何？
　　主上本不应当将这些人放在眼中的。
　　司徒云昭闭着眼睛，平日里红润的薄唇泛白, 她躺在床榻上, 如白如瓷的肌肤更显苍白, 像一个瓷娃娃一般珍贵易碎。
　　任谁看了都不忍心伤害, 除却那个人。
　　她就像拿着一把刀, 把司徒云昭刺得鲜血淋漓, 满身伤痕。
　　一场病匆匆袭来, 展现出了她从未有过的脆弱一面。
　　身体总归可以复原, 可是心上七零八落的伤口却只能自己愈合。
　　永阳宫。
　　“万岁，温宁公主来了。”
　　皇帝躺在龙榻上，嘴唇颤动，尽力伸出手去, “咳，咳——潇儿, 潇儿。”
　　司徒清潇面色也有些憔悴，但依然遮不住绝世的花容月貌，她进门看到皇帝虚弱的这一幕，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女，还是让她的心刺痛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父皇。”
　　皇帝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忧，“潇儿，潇儿，这几日，还好吗？”
　　司徒清潇宽慰他，“一切都好，父皇，朝会在由洛儿主持，陆太傅辅佐着他，一切都好。”
　　皇帝闻言显然放心了不少，“好，好。有你和太傅，朕还能放心不少。咳，咳——潇儿啊，你和太傅，要好好帮衬辅佐太子啊，他年纪还小，日后这万里江山，全赖你们了。”
　　司徒清潇并没有放松，心上的大石反而重了一些。
　　皇帝开口，“潇儿，婚事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司徒清潇闻言有些疲累，连苦笑都牵不起嘴角了，“父皇不是在朝堂上宣布了吗？”
　　皇帝叹了口气，“朕，朕也没有办法。潇儿，这是父皇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了。”
　　司徒清潇曾想过逆来顺受，就此答应这桩婚事，有几次甚至已经话到嘴边，可她发现她怎么都无法说出口，怎么也无法做到，只要想到那个结果，她的心就像在被针扎一样。
　　也或许，她答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知道自己的心结无法解开，心愿也永远无法实现。替父皇完成临终的遗愿，辅佐太子，这样是最好不过的安排了，她是大齐的公主，责任在身，她和她，隔着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杀父之仇，她恨她，永远都不可能的。她一遍一遍地这样说服自己，可她还是做不到。
　　“潇儿迟迟不应，是为什么？潇儿告诉父皇，父皇，咳咳——，父皇不是想逼你，父皇也是逼不得已。”
　　司徒清潇没有犹豫，坦诚相告，“父皇。女儿不想嫁给他。”
　　皇帝语重心长，“潇儿，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其安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陆太傅是太子的师父，这亲上加亲的关系，有什么不好的？”
　　司徒清潇蹙着眉，深邃的美眸沉郁，里面没有多少光亮，却十分肯定，“父皇，我现在不喜欢其安侯，以后也不会的。”
　　“潇儿，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司徒清潇眉心轻跳了一下，垂下眸，否认了，“没有。”
　　皇帝又接着道，“无碍，潇儿，你尽管告诉父皇，只要你中意，只要他是高官子弟，能护你和太子周全，父皇一定想尽办法成全你。”
　　司徒清潇头一次觉出了说不出口的难言的委屈，哽了哽，咬着唇，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没有？”皇帝微微松了口气，“潇儿，你还小，太子更小，这眼下的江山，你也知道。”
　　皇帝满目悲凉，“父皇是看清了，那司徒云昭不趁机改弦更张，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你和太子日后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潇儿啊，你母后去的早，父皇也活不了几日了，能为你们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潇儿，父皇只想，在走后至少还有人能够庇护你们。”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替太子想想啊，他才十七岁，父皇知道，你会帮衬太子的，可是如果前朝没有人能辅佐他，他必定会像朕一样，长年累月活在司徒云昭的威压之下，咱们司徒家的皇位也会摇摇欲坠，咳咳——潇儿，其安侯父子日后一定能护住你和太子的，潇儿……答应父皇吧。这是父皇最后一个愿望了。”
　　司徒清潇的眉心都在痛，“父皇，容我再考虑些时日吧。”
　　“潇儿……你瞧父皇这身子，留给父皇的时日不多了，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你还是给父皇个答复吧，潇儿。”
　　她知道情势如何，父皇在她面前放低姿态，苦苦相逼，苦苦相求，她咬着唇，满口苦涩，强迫自己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好，父皇，我答应。”
　　家，国，父皇，太子通通都排在她个人的情感之前。的确，这是最好的安排了，以联姻来换取其他人对太子的助力，这是她的责任。
　　皇帝顿时喜上眉梢，“好，好，潇儿t，朕就知道你不会让父皇失望，好，你回去好好准备，明日朕便下旨，下月十五就完婚。”
　　寝宫外，司徒云昭靠在门板上，目光涣散。皇帝喜笑颜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声声刺耳。
　　永阳宫。
　　夜晚，零星几根长长的红烛燃着，在一室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昏黄，室内的香炉和暖炉慢慢生着烟气，内室温暖，皇帝誊写完为司徒清潇指婚的圣旨，一行行细看着，满目皆是喜意。
　　皇帝精神看起来比下午好了许多，他笑了笑，“好了，改日就可以将这圣旨颁布下去了。”
　　路公公在侧，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可是，万岁爷，温宁公主看着实在不太愿意，这样——”
　　司徒清潇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司徒清潇的模样，实在太过令人心疼，显然是完全不愿意，只是不得已应下，可这说到底是皇帝家事，别人无权置喙的。
　　皇帝摇了摇头，“过一段时日就会好的。朕很了解她，这孩子心善，心软，只要是有利于朕和太子，有利于司徒家的事，她都会去做的。”
　　入夜就寝，皇帝穿着明黄的中衣，躺在龙榻上阖着双目，还未入睡。
　　终于了结了此事，为三公主寻得一个好驸马，陆太傅府是好的联姻对象，皇帝心里默默算计着，接下来的便是四公主，五公主，到时公主们的婆家势力凝结在一起，又何愁不能对抗司徒云昭呢，只要斗倒了司徒云昭，到时司徒家的皇位便可以固若金汤了。
　　皇帝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喜不自胜，得意非常，又略躺了躺，片刻之后，在将要入睡的半梦半醒模糊间，他陡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打了个颤，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只见司徒云昭站在内室门口，披着黯黑的披风，昏黄的烛光照不到她，半明半暗间，脸上是模糊不清的神色。
　　司徒云昭一张俊美无暇的脸庞，在此时此刻却无比骇人。
　　更何况是日日活在压迫之下，如履薄冰的皇帝，他顿时睡意全无，被惊骇了一跳，“你，你来干什么？”
　　司徒云昭是习武之人，轻功了得，她迈开腿，金蟒靴轻轻踏在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她缓缓走过来，皇帝像见了夺命的阎罗王一般，表情惊恐，抓着锦被，直挣扎着往龙榻里面缩。
　　司徒云昭没有靠龙榻太近，站在寝殿中央，勾起唇角笑了笑，脸上的神情却与嘴角的笑容无一丝关联，“陛下睡的好么？”
　　皇帝颤抖着，司徒云昭不太在意，继续笑着，语气轻飘，“看来是睡的很好？陛下是睡得好了，本王这两日可是寝食难安。”司徒云昭本就生得过于白皙，她这几日因病脸色较平日里更为苍白，没有血色，看起来更像是来自阴间的邪魔。
　　“日后陛下还是多睡几日吧，本王可怜你，留着你的命，可你一醒过来，总是给本王添一些无谓的麻烦。”
　　他一个年逾半百，在位二十余年的皇帝，却惧怕一个年轻女子至此。眼前的女子，比他的好几个女儿都要小，说来，都有些好笑。
　　“你说，你——，你——”
　　司徒云昭一双桃花眼平日里似笑非笑，多情如水，实则眼神锐利，她精明于世，能洞悉人心，看穿一切，“陛下不必如此怕本王，本王又不会杀了你。”
　　“你来干什么？”
　　她面上全是讽刺，不知是在讽刺自己，还是他们，“呵。本王再不来，恐怕就要眼睁睁看着温宁公主一身大红嫁衣，嫁作他人妇，洞房花烛夜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司徒云昭那些阴狠的手段他并非不知，皇帝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道，“你是如何进来的？人都被你支走了？”
　　司徒云昭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他有些绝望地看了看门外，“来人，快来人啊！成康！小路子！”
　　她离开了龙榻边，在屋里慢慢踱步，也没有打断他的求救，只是听着，待他叫完，提醒他，“陛下，别白费力气了，你叫到天明也不会有人来的，还不如来求本王更快些呢。”
　　意识到了处境，皇帝略微平静了一些，紧紧盯着她的脚步，“你不是病了吗？为何会到这里来？”
　　“本王的病是心病，本王来这里，就是来治病的。”
　　皇帝一头雾水，也不敢放松，依旧皱着眉紧盯着她，“你究竟是何意？”
　　司徒云昭轻呵，“本王没时间与你打哑谜。”
　　皇帝看她走到桌前，有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她走到了龙案前，看到了那封方才誊写好的指婚圣旨，她将圣旨拿了起来，“自然是替陛下传旨。”


第39章 圣旨
　　她打开圣旨, 圣旨上书：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温宁公主，朕之爱女也, 和嘉皇后所出, 身份贵重。温宁公主自幼聪慧灵敏, 旦夕承欢先皇后与朕躬膝下，先皇后与朕疼爱甚矣。今公主年已二四，适婚嫁之时。朕于诸臣工中择佳婿与爱女成婚。其安侯陆子淮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且未有家室, 与公主婚配堪称天设地造，朕心甚悦。为成佳人之美，兹将温宁公主下嫁其安侯, 一切礼仪由礼部尚书与钦天监正商议后待办。
　　一字一句仿佛都变成了尖利的刀子, 扎进了她心里，浮现出淋漓的血意。她就像是痛到麻木一样, 反而抬手, 去轻抚这些字迹。她只是想, 若是里面的另一个名字, 变成她, 该有多好？
　　她只是想, 只是妄想。
　　明黄的圣旨背后用金线绣着双龙, 落款处有朱红色的皇帝御玺, 这道圣旨颁下去，这个人从此便再也与她无关了。
　　皇帝有些狐疑地，“你要替朕传旨？”
　　“不过不是传这道旨。”她一手提起圣旨，放到了细长的灯烛上, 火苗跳动着，明黄的圣旨从一角燃烧起来, 细小的火焰缓缓烧过了字，“成佳人之美，倒是成了别人之美，那本王呢？”
　　她勾着唇角，把圣旨扔进了火盆中，方才只是小小的火焰烧没了字迹，这下火越烧越烈，一簇簇火焰照亮了她如同修罗邪魔一样阴沉的脸。
　　她缓缓道，“司徒文泰，你好大的胆子，指婚这样的事情，都不经本王的同意，还瞒着本王与陆太傅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在龙榻上，只能看到她和燃起火焰的影子，皇帝咬了咬牙，“你不是说不会置喙朕的家事吗？！”
　　“温宁公主下嫁，怎能仅仅是陛下的家事呢？”她如同阴间的阎罗，俊扬挺拔，却连笑起来都让人陡生寒意，“本王只说不会置喙，可没说同意了。”
　　赤红的火焰映在她眼中，灼灼燃烧，片刻之后，整个圣旨都燃成了一堆灰烬，直到再也不见其中的任何一个字，才熄灭在火盆里。
　　“你要替朕传什么圣旨？”
　　最后一点零星的火星也熄灭了，她的脸又隐进了半明半暗里，“自然是退婚的圣旨。陛下自陈老糊涂了，其安侯如此平庸，配不上温宁公主，收回指婚的命令。”
　　司徒云昭走了过来，自怀中掏出一本奏疏，“这不，参其安侯的奏章我都给陛下带来了。”
　　其安侯陆子淮比起其他王公子弟，要好上许多，但也难免工作上也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只是从前并未仔细纠察过，算不得什么，如今这奏折上一桩桩一件件，大大小小，把陆子淮的差错列的明明白白，一看就是经过了无比细致的调查。但是因这些退婚，还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他紧盯着她的脸，“朕若是不愿传旨退婚，你，你要如何？你要杀了朕吗？”
　　“本王不会杀你，你也活不久了。不过赵王，景王，各位王爷和小皇子，可就说不定了。”
　　“本王可以，绝了你司徒家的后。”
　　她眉目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之事。
　　“你——”皇帝紧紧拧着眉毛，堂而皇之地威胁整个皇族的性命，纵使是再惧怕，他也忍不住出言不逊，“你真是不知伦理纲常，忠义道德为何！”
　　司徒云昭眉目淡然，“呵。伦理纲常？君臣忠义纲，父母子女纲，君臣相合，父子相亲，哪样是本王需要的？”
　　若论君臣，她已经超越了这世间最高的皇权了，若论父母，她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些循规蹈矩的东西，她向来不在乎。
　　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潇是全然相反的两种人，却是两种极致，司徒清潇知世故而不世故，超脱凡尘世俗。而司徒云昭凌驾于皇权之上，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将所有世俗之中的世故都掌握在手中，游刃有余。
　　她们也是两个极端，一个超脱在世俗之外，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像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走近的两个人。
　　任何人被逼迫到绝境都会求生反击，皇帝也不例外，这么多年，他已经被逼迫到了临界点，又自知活不久了，他咬了咬牙，颇有些狗急跳墙的t意味，“好，好啊你，你，若不是朕，给你的爵位，你何来的机会能有今日？”
　　司徒云昭陡然提高了音量，面带讽意，“你以为本王想么？你以为我稀罕么？一个小小的王位，你想要我就还给你，那你呢？你能把我失去的还给我么？！”
　　她眼神冰凉，“我父王的命，你该如何偿还？”
　　皇帝也被逼急了，“我杀了他！那又如何！他觊觎朕的皇位，他该死！你们父女俩真是如出一辙！你敢说这么多年，你迫害于朕，只是为父报仇吗？难道你没有私心吗？！你敢说吗？！”
　　皇帝深深地喘着气，盯着她。司徒云昭笑着，“陛下还是这样，有点活力好些，君臣相斗，有来有往才有意思，不若平日，本王总觉得在与一个逆来顺受的死人相斗。”
　　皇帝盯着她，“你就不怕来日万劫不复吗？！”
　　当日，司徒清潇也是这样，不带一丝温度，告诉她，“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她说那句话时轻启红唇，清冷漠然的样子，真的分外迷人。司徒云昭回忆起来，竟是心动，她扬了扬眼尾，“你与温宁公主，才是父女俩如出一辙。”
　　然而多可笑。他们司徒家的人可以为了江山诛杀她的父亲，逼迫她退步，而她却不能为她父王讨一个公道。
　　其实，司徒云昭与先平南王并不一样，司徒清潇与皇帝更是大相径庭。
　　情绪波动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随后她眉眼复又平静淡然，“人人皆为欲望所使，本王自然也不能免俗。”
　　有何不敢承认呢？司徒清潇的境界，对她来说有些困难。如若司徒云昭父母俱在，自小生长的平安，一步一步，接替父位，她也不会甘于现状，如果她像司徒清潇一般，是个公主，她更不会甘于只做个公主。她骨子里就是争强好胜，渴望权势的。
　　如果司徒清潇有司徒云昭的境遇，父亲被诛，母亲殉情，她也许会杀了仇人，为父报仇，了结一切然后远走他乡，隐居山林，与可能会想起往事的一切都此生不复相见，她骨子里是与世无争的。纵使两人有同样的境遇，她们也不会做出对方那样的选择，她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僵持了半晌，皇帝终于妥协，便是他不妥协，司徒云昭也有的是办法。
　　“陛下最好，剥了其安侯的侯爵。”司徒云昭把奏折扔到龙榻上，笑了笑，“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毕竟是陛下亲自挑中的驸马，也可以留着他，日后配给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本王也没什么意见。”
　　皇帝闻言皱起眉，他，包括朝臣们从来都觉得司徒云昭阻止司徒清潇的亲事，是她为了防止利益牵连，有人与皇族联合与她相斗，扫除阻碍，可是从她的言语中，似乎并非如此，她只是在阻止温宁的亲事？于是抬眼看她，带着疑惑。
　　司徒云昭看着老迈病弱的皇帝，瑟缩在龙榻一角，疑惑地看着她，嘴角扬得更高了些，“陛下，你们不会当真以为本王惧怕你们拉帮结派对付本王吧？别人不清楚本王的手段，陛下应当最清楚了，是不是？”
　　她一瞬间收起笑容，冰冷如斯，“陛下便是找来一百个陆太傅联姻，也只是我司徒云昭股掌之间的玩物。”
　　皇帝盯着她，却看不穿她，“那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让你知道也无所谓，也算本王不虚此行了。”她面色无改，坦坦荡荡，“我喜欢她。你的女儿，温宁公主。”
　　除了在面对司徒清潇时，她瞻前顾后，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在别人面前，任何人面前，都是如此坦荡淡然。
　　“你说什么？！你——”皇帝爬了过来，嘴上的胡子都在颤抖，“简直荒唐！朕的潇儿，是朕最宠爱的女儿！怎容你玷污！”
　　司徒云昭不发一言，皇帝继续吼道，“你这是违逆伦常！你罔顾人伦，肮脏龌龊！”
　　司徒云昭突然伸出右手来，紧紧地掐住皇帝的脖子，皇帝没料到这一幕，顿时因不能呼吸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抓着司徒云昭的胳膊，双腿乱扑地扭动挣扎着。
　　她手上缓缓的使力，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我司徒云昭恶名在外，又非第一日，你可以说我有违伦常，也可以说我玷污了温宁公主，但无人能用肮脏龌龊这样的词来形容我对温宁公主的感情。”
　　因为那是我，最珍贵，最干净的东西了。
　　她身为一朝权臣，天下尽在掌控，周旋在利益之中，一步步走到今日之位，也不乏阴狠毒辣的手段，在她心里，唯有对司徒清潇的爱，纯粹如初，不参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那是她藏在心里，引以为傲，视之如珍宝的东西。
　　看着皇帝的脸由通红转紫，她终于放开了皇帝。皇帝撑着龙榻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趴伏在龙榻上，大口地呼吸，喘气。他掏出巾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着，明黄色的巾帕上有斑斑点点的暗红色血迹。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本王这肮脏龌龊的感情，本王才将你的命留到如今，否则，你哪来的机会在这里辱骂本王，早就下去见阎王了。”司徒云昭蹲下身，看着他，脸上俱是嘲讽的笑意，“如此一看，陛下靠着本王的怜悯和本王对公主肮脏龌龊的爱茍活于世，岂不是陛下更肮脏龌龊些？”
　　她站起身来，拿出月白的手帕擦着手，像是生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陛下最好想清楚了。”
　　皇帝面色灰暗，握着巾帕的手颤抖着，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心脏，好半天才缓了过来，皇帝颤抖着拿起那本奏折，内室里已经没有了司徒云昭的身影，只余一片平静和昏暗。


第40章 证人
　　夜晚,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肃穆庄重的黑暗和寂静中，除却一队队守夜和巡逻的侍卫偶尔出现，皇帝后宫更是禁地, 不容许有其他的人。
　　司徒云昭却能如入无人之境, 来去自如。她没带侍卫, 只身一人，出了皇宫，骑着马, 在无人的街道里飞驰，一身黑色披风随风扬起，隐进黑夜里, 只有一张莹白如玉, 俊美无暇的小脸沁透在黑夜里，如她平日腰间的羊脂白玉一般, 闪着光泽, 格外耀眼。
　　笠日, 乾阳殿。
　　平南王恢复了玉体康健, 上了朝, 朝臣们都争先恐后地前来问安, 她也依旧是淡淡的, 与往常一样, 并无特别之处。
　　皇帝坐在龙椅上，怀揣着参其安侯的奏折，分外不安。
　　他昨夜偶然知晓的秘密，醒来就像是一场梦一般, 直到现在还无法平静，不敢相信。
　　司徒云昭依旧一身深绯色朝服, 她双手叉着腰，看着龙椅上的人，目露冰寒。
　　司徒云昭是文臣之首，离这把龙椅最近的地方，其余群臣都在她的后面，这样的目光无人能看见，只有皇帝他一人能看到。
　　遇上这样的目光，他几乎打了个寒战。
　　皇帝揣揣不安，奏折还在怀中，脑中如同卷了一团乱麻，梳理不清，更无法梳理。
　　司徒云昭冷冷出声，“陛下有话要说么？”
　　他眼中的警示意味显而易见。
　　皇帝摇头，“没——没有。”
　　司徒云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皇帝正胡思乱想着，还好此时有人解了他一时的混乱，刑部尚书出言，“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说吧，爱卿。”
　　“陛下，前几日臣等破获一起杀人案，嫌犯陈同已经捉拿，陈同拒不认罪，他声称没有杀人，还有有力证人能为他作证，他一定要面见陛下才肯说，陈同一直在殿外候着，不知陛下———”
　　“哦，那便提审上来吧。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可说。”
　　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囚服，白色的囚服上有些污泥和血迹，手上脚上都带着重重的镣铐，与大殿格格不入。
　　身后的侍卫压着他进来，他一步一步走的拖拉，脸上神色惊恐，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十分惧怕，走到大殿中间，见了皇帝，连忙下拜，连连磕头。
　　“草民……草民陈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陛下要为草民做主啊，陛下，草民没有杀人！草民真的没有杀人！！”
　　皇帝略略翻过案宗，“你说，有人能为你证明，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陛下，小人不敢欺瞒陛下。”
　　“那你说，元月二十一晚，你到底在哪里？”
　　陈同跪在地上，抬了抬眼，有些不敢看人，“回陛下，那日晚，草民在花满楼，喝花酒，那晚其安侯也在，小人在花满楼遇见了其安侯，其安侯能为小人证明！”
　　众所周知，花满楼是皇都里著名的青楼，名妓云集，奢靡无比。
　　陆子淮顿时坐立不安，有些焦急地望向皇帝，t朝堂上的人都惊了一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年轻还未成亲的大臣逛青楼喝花酒，其实本不算什么大事，但也不光彩，更何况陆子淮身份特殊，便更加难堪了。
　　刑部尚书也惊了一下，问，“陈同，你确认没有看错？”
　　陈同连忙点头，“小人确定。其安侯最近新封了侯爷，春风得意，小人绝不会看错的。”
　　司徒清潇指婚给其安侯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老百姓们并不知晓，陈同不明就里，见状有些急切，对着陆子淮叫道，“其安侯，小人那晚在花满楼不小心撞到了您，那时小人已经喝醉了，您还记得我吗？”
　　陆太傅立刻反应过来，对着他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可不要为了脱罪胡编乱造！”
　　陈同跪在地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其实那日花满楼的姑娘也能证明，只是到底不如其安侯的证词来的更令人信服，所以小人才请求面见圣上，求其安侯为小人作证！求陛下为小人做主啊！”
　　皇帝也黑下了脸色，盯着陆子淮，语气也凉了下来，“其安侯，此事是否属实？你不必怕，若是没有的事情，朕自然会为你做主。”
　　朝堂上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陆子淮手心微汗，他低下头，“是，臣那晚是在花满楼，这位陈先生确实撞到了臣，可是……”
　　陈同有些急切，“陛下，您听到了！小人那晚一直在花满楼，小人真的没有杀人！”
　　大殿里有几分诡异的沉默，片刻后皇帝才开口，一挥手，“先把他带下去吧，这件事朕自会查明，不会冤枉了你。”
　　陈同松了口气，“小人叩谢陛下。”
　　人方出了大殿，司徒云昭叉着腰，勾着唇角，轻笑出声，“未来三驸马这是怎么回事？就要和正宗的金枝玉叶成亲了，还出去采野花，其安侯这种低等喜好，可真是无人能理解。”
　　朝堂上窃窃私语的大臣们也转为了愤怒，许多青年才俊求娶温宁公主不成，皇帝将公主指婚给他，大家只得羡慕和妒忌，如今见陆子淮竟如此不知好歹，便更加愤怒。
　　许多老臣自小看着各位皇子公主长大，司徒清潇端庄高贵，是皇室最正宗的金枝玉叶，司徒清潇的地位在他们心中甚至比太子来的重些，本以为其安侯年轻有为，也算是天作之合，如今看来尤为可笑，希望司徒清潇觅得如意郎君的老臣们也摇头叹气，对陆子淮甚是气愤和失望。
　　太子和几个年纪小些的王爷也甚是生气，经过了昨晚，皇帝不知这是否是司徒云昭的阴谋诡计，可陆子淮逛青楼也是事实，若是传了出去皇帝的面子到底挂不住，于是也一直阴沉着脸色。
　　陆子淮若是再看不懂形势便是愚蠢了，他见状不好连忙出列下跪请罪，“陛下，臣有罪——”
　　不及他说完，孟太尉语气凉凉嘲讽，“其安侯，陛下给你封侯拜相，前一日方才将心爱的嫡公主指婚给你，对你如此信任，后一日你竟然便去逛窑子，啧，身为未来驸马，实在是不知检点，没有德行操守，你这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孟太尉大大咧咧，遣词造句也不甚文雅，皇帝脸色更黑了几分，陆太傅也出列跪下，“陛下，是臣教子无方，这个逆子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请陛下降罪。”
　　陆太傅到底是官场上混迹多年的人，在这个时候，事情已成定局，陆子淮既然已经亲口承认，那么自发请罪自然要比狡辩来的更好。
　　陆子淮急急辩解，“陛下，臣那日确实去了花满楼，可是臣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几位公子去那里谈事。”
　　一位女侍郎出言，“呵，花满楼是什么地方，做的什么生意，大家都心知肚明，其安侯议事不在府上，不去酒楼茶馆，偏偏跑到青楼里去，还要以“什么都没发生”来为自己辩白，其安侯可真是“清清白白”啊。”
　　陆子淮惹了众怒，皇帝的面子越发挂不住，于是皇帝一拍龙案，“来人。陆子淮行为不端，立刻取消指婚，剥去侯爵，罚俸半年，从今日起在府上禁足一月，好好静思己过！”
　　“是，陛下。”
　　陆子淮父子颜面扫地，只得灰溜溜地，“谢陛下。”
　　司徒云昭依旧站在下面，眼睛里还是冰冰冷冷，无比阴鸷，只是唇角一直带着笑，是胜利和嘲讽的笑，看着甚为刺眼。
　　皇帝抓着龙椅，奏折的事情他只是稍有犹豫，她就做出了这一出吗？尽管知道是她的阴谋诡计，可还是自觉走入了她布好的陷阱，不得不这样做，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其安侯留步。”
　　司徒云昭负着手，身后跟着孟太尉、大都护一行人，陆子淮低着头，情绪低落，反应迟了些，还不及开口时，司徒云昭勾着唇角笑着，故意一般，又重复道，“爱逛青楼的那位，其安侯。”
　　陆子淮闻言咬咬牙，依旧低着头，司徒云昭身后的孟太尉一行人哈哈大笑，孟太尉又喊道，“喂，侯爷，我们主上在叫你，你聋了吗？”
　　司徒云昭抬起手，阻住了孟太尉，“诶，”她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其安侯，眼神里具是嘲讽的笑意，“其安侯烟花之地逛多了，反应比正常人迟钝，理解一下。”
　　身后的一行人笑得更大声了，镇南将军哈哈大笑，故意道，“哦，一向听说其安侯武艺高强，可是上次我与其安侯交手，不过三招其安侯就败下阵来，现在想来怪不得如此。哈哈哈。”
　　陆子淮微喘，咬着牙，额上的青筋凸起，“下官在，平南王有何吩咐？”
　　“本王倒是没什么吩咐，就是告诉其安侯，这青楼还是少逛为好，到时候惹一身花柳病事小，丢了皇家的脸面可就不好了。”
　　司徒云昭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了些，她放低声音，“陆子淮，这次只是给你一个警告，不要去奢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司徒云昭冷声，“我们走。”
　　等她带着一行人走出大殿，陆子淮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拳。


第41章 巧合
　　不知是否是巧合, 司徒云昭下了朝，在宫门前的甬道上，又遇上了她。
　　司徒清潇未乘轿辇, 一身雪衣, 冷艳脱俗。
　　她先开口, “平南王今日来上朝，可是玉体复原了？”
　　司徒云昭双手负在后面，神色淡淡的, 看不出丝毫情绪，“是，承蒙温宁公主关怀, 已然大好了。”
　　司徒清潇没有多言,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比平日里温和上许多, 司徒云昭话锋一转, “温宁公主此时进宫来, 所为何事？”
　　司徒清潇依旧淡笑, 端庄矜贵, “平南王应当比我更清楚。”
　　“呵, 本王不清楚。”
　　“平南王, 本宫没有时间与你打哑谜。”
　　这句话似乎, 昨日夜里自己也与皇帝说过，连语气都如此相似，真是一报还一报。司徒云昭扬起一抹笑容，眼神却寒了几分, “温宁公主的消息真是灵通，朝堂之上方才发生的事, 本王还未出皇宫，你便知道了，千里耳也不过如此，想来也是下了不少心思。”
　　极尽婉转讽刺。
　　司徒清潇看着她，司徒云昭忆起她次次的质问，还是下意识地回避目光，抢先一步开口，“公主，此事与本王无关。”
　　司徒清潇并无怒气，而是面色平静，“没有平南王的推波助澜，事情恐怕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司徒云昭轻笑，“就算本王推了一把，但到底，驸马是陛下选的，事情也是驸马自己做的。”
　　特地咬重了驸马二字。
　　司徒清潇没有回答，面色毫无改变，她直视着她，目光炯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司徒云昭，你三番两次阻拦我的婚事，告诉我究竟为何，给我一个缘由。”
　　司徒云昭皱起了眉。
　　她又补充道，“我要听实话。”
　　她一向如此，冷漠，高高在上。她与司徒云昭不一样。
　　司徒云昭忽然想起，那日夜里，自己跑到公主府来，像一只小兽，红着眼，问她，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想嫁给其安侯的时候。
　　她的心落入了无边深渊，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她觉得自己好可笑。
　　她开口的语气是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冰冷，“温宁公主是在质问本王？”
　　“你就当是。”
　　她觉得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自己无比难堪。
　　司徒云昭愣了愣，片刻，眼中含冰，“你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你不能与陆太傅的儿子联姻，那会是本王大业路上的阻碍。”
　　她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原来如此。”
　　“父皇那里还有事情，本宫先告辞了，平南王请便。”
　　司徒清潇带着宫女远走了，经过她身旁离开时连衣袂都不曾碰到一下。
　　她每次都能这样，抽身离去。可是司徒云昭不能。她走的干脆，没有回头，自然也t看不到司徒云昭逐渐通红的双眸，和负在身后，紧紧攥住，直到指尖泛白的手指。
　　平南王府。
　　半夏手中拿着两封信笺，将要出门便迎头遇上了茯苓。
　　茯苓还是一脸冰冷，“去哪？”
　　半夏眨了眨眼，“去送主上的信，怎么了？”
　　“正巧，我有事要问你。”
　　商量公事很是平常，不过茯苓看起来有些难以开口，应当不是公事？半夏跟着茯苓走到一边，不明所以。
　　茯苓思量了一下，开口问，“那日，在主上书房门前同你交谈的苏叶，温宁公主的侍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夏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里浮现起一丝笑意，“很有意思的小姑娘。有些活泼，俏皮，挺可爱的。”
　　“就是有些粗心大意，笨手笨脚，武功嘛，也就是三脚猫的功夫。我不是与你说过么？和致远将军交手那次，被我和重楼扔在了雪地里。”
　　虽然不知为何突然这么问，半夏还是如实道来，眼里带了些戏谑，“你问这个做什么？”
　　茯苓仍旧面无表情，半夏却一脸了然，调笑道，“哦～茯苓，冰山开花喽？”
　　半夏一向没个正经，茯苓自然也不在意，继续问，“那苏木呢？”
　　半夏想了想，“嗯，苏木嘛，好像是苏叶的姐姐，我没见过几面，也没交过手，不过一看就知道武功不错，是温宁公主的左膀右臂。”
　　又撇了撇嘴，“不过她可没苏叶那么好逗弄，无趣的很。”
　　茯苓皱着眉，不知在思考什么。
　　半夏也跟着皱起了眉，沉下了脸色，跟着思考，半晌她突然恍然大悟，“难道你看上的不是苏叶，而是苏木？”
　　茯苓一脸难以言说的表情看着她，“不要胡说八道了。”
　　“开个玩笑嘛。”半夏笑，“不过你问这些做什么？”
　　茯苓面无表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半夏一脸了然点点头。
　　离开之前，茯苓又道，“你最好少逗弄那个苏叶，否则，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半夏愣愣地看了看茯苓离去的背影，低下头扶着下巴，又开始思考。
　　……莫非，茯苓看上的还是苏叶？
　　校场。
　　司徒云暻和元灵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方才赛完了马，正并马而行，二人都是副将，级别相同，年纪相仿，性格开朗，心无城府，常常一同出入，有时还会一起切磋功夫，经过连日来的相处，很快便熟络起了。
　　司徒云暻一直想问，“元丞相怎会同意让你来这里呢？”
　　元仲疼爱孙女一直出了名的，元灵好好的外派文官不做，又怎么会轻易同意让她来当兵为将。
　　元灵眨了眨眼睛，一双黑玻璃一样的眼睛清澈透明，“我祖父起先也是不同意的，他还是觉得我是女子，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太过危险，其实我也知道他们都是担心我，只是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志在沙场，因为这是保卫百姓最直接的方式，若是不能，勉强去做其他的事，也没有什么意义。”
　　司徒云暻也是如此，他其实很像先平南王司徒益，相信好男儿志在沙场，应当保家卫国，对于牺牲公主换取和平的方式嗤之以鼻，当然，不想入宫做官见到皇帝，也是其中一个缘由。
　　对于朝廷斗争，他不甚了解，只是知道手中有兵便说不定能够帮上司徒云昭的忙，也是一个重要缘由。
　　“而且，我喜欢这里，自由又干净，我不喜欢朝堂。”
　　司徒云暻点点头，“确实，这里的人都很好，我也很喜欢这里。”
　　“而且，你武功确实很好，不做将军，真的屈才了。”年轻将领们这几日常在一起切磋武功了，元灵少不得露了两手，有几次看的司徒云暻都呆了起来。
　　司徒云暻真心赞叹，“只是没想到今日一比，元副将马术也是一等一，实在佩服，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元灵骄傲浮上脸，摸了摸身下的赤马，“那当然。我可是自小学习马术，赛起马来啊，家里的兄长们都比不过我呢。”
　　司徒云暻心中暗自发笑，元灵可是元家的掌上明珠，人人都捧着宠着，就算有人能赢过她恐怕也不敢赢吧。
　　她看了看司徒云暻，笑得眉眼弯弯，“不过，你也不错啦。只是稍逊我一筹，比我哥哥们强多了。”
　　司徒云暻被她的笑颜感染，也笑了起来，清了清喉咙，故意道，“咳咳，多谢元副将赏识，不知道我是否有机会赶上你呢？”
　　元灵古灵精怪，摆起了师父的架子，“有的有的，你只要跟着我好好学习马术，总有一天能赶上我。”
　　司徒云暻很给面子，“是是，元师父。”
　　元灵笑得更开心了，“哎，小徒弟，好说好说！”
　　司徒云暻问，“你的马术，是谁教的呢？”
　　“是我小的时候，致远将军教的，他和老头子是好友，我的很多武功也是他教的。”元灵随口答着，又问他，“那你的武功呢，是你长秭教的么？”
　　司徒云暻摇摇头，“不是，很小的时候，是我父王教的，后来长大了，就是镇南将军他们教的。阿秭日理万机，没有什么时间，不过很多时候，她也会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陪我们。”
　　元灵轻声道，“平南王和先平南王，都是很值得崇敬的人呢。”
　　“嗯。”
　　司徒云暻心中有些莫名的感动升腾，他拉着缰绳望着前方，慢慢走着马，有些低气压，元灵很容易地感受到了，故意玩笑道，“怪不得呢，我猜也不是，你马术这么差，怎么会是平南王教的。”
　　司徒云暻被从低沉的情绪中拉了回来，笑着说，“元副将，你可别得意，你别忘了你可是我现在的马术师父，我马术若是差了，日后可要算在你身上了。”
　　“糟糕，差点忘记了！”元灵快马催了两步，跑到了前面去，笑着对后面说，“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快跟上我！”
　　司徒云暻快马跟上，“让你见识一下，我马术也没有那么差劲。”
　　校场里热热闹闹，清澈的少年和俏皮的少女笑着闹着，策马飞奔，中间的擂台上还有在切磋武功的年轻将军，老将军们给他们加油鼓劲，看着他们，笑容挂在脸上，也许元灵和司徒云暻的选择没有错，这里的人，可以一同流血牺牲，也可以一同策马奔腾，至少这里，比勾心斗角的朝堂要纯粹上许多。
　　温宁公主和陆子淮的婚约解除了，陆子淮仍旧在府上闭门思过，外界不知道皇帝的指婚，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但终于在七日后，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42章 死亡
　　御书房。
　　皇帝下了朝, 还未换下朝服袍冠，身着龙袍，头戴平天冠, 冕琉挡在眼前, 他闭目端坐在御案前, 不知在思索什么。
　　“陛下。”
　　一道声音传来，待他睁开眼睛，对方已经站在了御案对面, 避之不及。
　　司徒云昭身上的朝服整整齐齐，一丝不茍，墨发束起, 头上的金冠闪闪发光。她双手负在身后, 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帝。
　　皇帝坐得挺直，对于上次的事情, 仍旧心有余悸, 皱眉不悦道, “你来做什么？”
　　司徒云昭目光直视他, 勾起了唇角, “臣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陛下不是知道么？”
　　的确如此。从前只来过两次, 两次都使皇帝气急发病。
　　皇帝不屑道, “什么事？”
　　司徒云昭把垂在两侧的手缓缓负到后面，仍旧挂着笑意，“陛下节哀，方才赵王殿下被狱卒发现, 在牢里自缢身亡了。”
　　御书房里只有司徒云昭，皇帝和路公公三人, 路公公大惊，连忙跪地，拉住皇帝的龙袍衣角痛哭。
　　皇帝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手脚都在发麻，他愣愣地，“什么？你说什么？”
　　“他的尸首还在外面，陛下要不要看一看？”
　　“怎么会，朕已经决定要放他出来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皇帝摇着头，“不会的，源儿还年轻，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
　　司徒云昭依旧勾着唇角，“来人。”
　　两个大牢守卫抬着担架进来，上面盖着一层白布，也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只是被白布遮盖着，全然看不到脸和衣服。
　　皇帝捂住头，表情痛苦，“不是朕的源儿，朕不要看，不要看！”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睛，没有一丝温度，“掀开。”
　　两个守卫仿佛只听得见司徒云昭的命令，按照指示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露出了司徒清源的脸来。
　　司徒清源脸色发青，脖子上有一道乌青的勒痕，格外显眼，他紧紧地闭着眼睛，整个人了无生气，很显然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
　　他的衣服破烂，头发也四下散着，凌乱不堪，甚至里面还混着杂稻杆，脸上有些泥和土，头上还有大大小小磕碰的伤痕，司徒清源到底是司徒皇室的皇长子，平日里也是风度翩翩，他的样子狼狈，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样t子。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守卫回道，“陛下，今日一早奴才等例行去给赵王殿下送饭，一进牢房，就看到赵王殿下用绳子在牢房里自缢身亡了。”
　　皇帝面色如灰，两个守卫退下去了，留着司徒清源的尸首在原地。
　　皇帝扶着桌子起身向前，颤抖着手，“源儿……源儿……”
　　“朕的源儿……”
　　皇帝陡然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在枯黄瘦弱的脸上显得十分骇人，他盯着司徒云昭，“你！是不是你！是你杀了源儿，是你？”
　　司徒云昭轻言，“人，不是本王杀的。”
　　“只不过，本王告诉他，他的父皇永远都不会放他出去，他要在这阴暗潮湿的牢里呆一辈子，以后，还要在牢里对着他最看不起的太子山呼万岁。”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帝摇头，“不，不对，源儿他虽然鲁莽了一些，但他一定能发现你这是反间计，怎么会就此冲动自杀呢！”
　　司徒云昭笑，“自然不是本王亲口说的。”
　　“是你逼迫源儿自杀的？是不是？！”
　　皇帝紧盯着她，“朕这里，是不是有你的人？你说，是谁！”
　　“是谁！究竟是谁！”皇帝发疯一般揪起在地上痛哭的路公公，“是你！一定是你！你说！是不是你？！你害死了朕的源儿！！！”
　　路公公大惊，连连摆手，“陛下！不是奴才啊！！奴才服侍了您几十年，您就是给奴才一百个胆儿，奴才也不敢背叛您啊陛下！！”
　　吵闹地令人头痛，司徒云昭凉凉地出声打断，“不是他。”
　　司徒云昭撩了撩袍子，坐到了皇帝御案前的龙椅上，看着皇帝，“本王根本没有在你身边安插亲信。”
　　“不可能！”皇帝松开了抓着路公公的手，路公公又惊又怕，连忙向后退去，无人搀扶，皇帝便摔倒在了地上，就倒在了司徒云昭坐着的龙椅旁边。
　　“是不是成康？”半晌，他思索一下，自顾自，“一定是成康！当日，是成康调查出这一切，他说源儿陷害太子唆使太医换了朕的药，是不是，”他抬起头来，去看司徒云昭，“你说，成康是不是被你收买了？是你指使成康捏造是非，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你的局？对不对？是你陷害了源儿！”
　　司徒云昭连头都不屑于低下去，她看着前方，“本王可没你那么蠢。”
　　“你在骗我！一定是你！”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司徒云昭笑了笑，眼中戏谑，自怀中拿出一本奏折，扔到了皇帝面前，“这是你的好儿子，临死前招供出来的。”
　　皇帝喘着粗气，慌忙去拿，他展开细看，脸色越发灰暗不善，最后手都发了抖，展开着的奏折落到了地上。
　　里面有赵王的口供，他临死前绝望万分，亲口招供了自己是如何买通御医，谋害皇帝，嫁祸太子的，还有在赵王府找到的赵王买通御医，散布不利于太子的谣言的证据。
　　最后那个朱红的手印彻底刺痛了他，皇帝又愤怒又绝望，“真的是这个逆子……”
　　司徒云昭目光飘远，“为了一个皇位，值得么？”
　　皇帝红着眼睛，“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你现在对朕这样难道不是为了皇位么？”
　　“没错，但也不全是。”
　　“呵，你的狼子野心朕看得一清二楚，你这么虚伪做什么？”
　　“虚伪？”司徒云昭轻笑，依旧看着前方的门外朝阳，一字一句淡然开口，“本王并不是不会虚伪，而是不需要对你虚伪。陛下，任何虚伪，在绝对权力面前都毫无用处。本王既有了权力，何需虚伪？”
　　“陛下，你想知道赵王死前说了什么吗？”
　　皇帝紧绷着脸，“什么？”
　　司徒云昭笑起来，明艳非常，“他说，他宁愿对着平南王山呼万岁，也不愿对着你们父子二人俯首称臣。”
　　皇帝咬牙切齿，“都是你在挑拨离间，你——你好恶毒！”
　　司徒云昭如水的眼眸转瞬结冰，散发着寒意，“当日父王去时，本王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你能站在本王面前质问本王，想来本王还是不够恶毒。”
　　“你！你为什么要害死源儿？！为什么！朕已经要放他出来了！”
　　司徒云昭目光平静，“可你没有，不是吗？你在怀疑，犹豫，不是吗？不是本王害死了他，是你的怀疑和犹豫杀了他。”
　　“他在大牢里生不如死，本王反而送了他一个解脱。”
　　字字诛心。
　　皇帝目光涣散，手复又抖了起来，“是朕？是朕害死了源儿？”
　　司徒云昭平静地望着他，慢慢开口，“你看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样子，他头上的伤，这些都是你造成的，你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你亲自把他送进大牢，你不相信他，他还有命可活么？”
　　声声入耳，皇帝跌坐在地上，面色灰白，平天冠歪在一边，龙袍也散乱了，很是狼狈。
　　司徒云昭手指点了点龙椅的金扶手，“江霖。”
　　几个身穿御前侍卫服的高大男子从门外进来，他们是平日里在皇帝的永阳宫门口奉司徒云昭之命“保护”皇帝的人，为首的江霖目光直接略过皇帝，几个人一同行礼，“参见平南王。”
　　她抬眼看了看他，“起来吧。”
　　江霖问道，“平南王有何吩咐？”
　　司徒云昭还未及开口，皇帝自地上跃起，转身就要扑过去去抓司徒云昭的衣服，他仿佛受了巨大的刺激，眼睛泛着猩红，死死地瞪着，形容狼狈，表情狰狞。
　　但连司徒云昭的一丝衣角都不曾碰到，就被江霖迅速挡开。
　　江霖甚至不需要使用武功，只是飞身过来就轻松挡开了他，江霖死死抓住了皇帝的双手，才使皇帝不跌坐在地上。
　　他病痛多日缠绵病榻，连走路都不甚利索，需要人搀扶，又怎么可能快过江霖一个正值壮年练武多年的御前侍卫。
　　司徒云昭就坐在龙椅上一动未动，她看着前方，眼里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泛起。
　　江霖丝毫没有抓在手里的对方是一国之君的觉悟，他语气还是恭敬，却万分讽刺，“还请陛下不要惊了王驾。”
　　司徒云昭淡然开口，“你们都看到了，陛下现在的样子，疯疯癫癫的，江霖，送陛下回永阳宫，好好看着，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要放他出来。”
　　她大发慈悲地低了低头，看着皇帝，勾起了唇角，“陛下不是说本王恶毒么？话可不要说得太早，本王的恶毒还在后面呢。”
　　后面的几个人直接把皇帝架出去抬上了御辇，路公公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往永阳宫去了。
　　江霖压低声音，“主上，赵王殿下的尸首如何处置？”
　　司徒云昭手指敲了敲桌面，“给他梳洗梳洗，换身衣服，让他体面点下葬，过几日按律定了罪，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是，主上。”


第43章 对弈
　　东宫。
　　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司徒云昭负着手，大步走了进来, 面上带着笑意, “太子, 可还记得上次本王说有时间要与你手谈一局，这不，本王今日就来了。”
　　“本王还给你带来了上好的永子, 来看看。”
　　山瑾手里捧着香榧木的棋盘和上好的云南永子，用玛瑙、琥珀、翡翠等多种玉石高温融化制作而成，晶莹剔透, 一副难求。
　　皇帝已经被关在永阳宫三日有余了, 赵王认罪伏法，在大牢里薨逝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摆到明面上来说, 但不少人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这几日司徒云昭日日呆在皇宫里, 他的手下和暗线也明显地开始浮出水面, 加强皇宫巡视, 把控宫门, 一时间人人自危, 诸王这几日散了朝就赶回家, 闭府门不出, 一刻都不敢多在宫中停留，太子几乎也被变相软禁，只能呆在东宫里。
　　朝臣进宫需要得司徒云昭的诏令，太子想办法派人出宫去给陆太傅传递消息, 但连陆太傅也被拦在了皇宫门外。
　　太子低着头紧咬着下唇，面色发白。
　　“嗯？太子？”
　　太子抬起头来, 司徒云昭脸上仍旧带着笑意，但眼神已经变化，她盯着自己，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太子瑟缩了一下，连忙道，“平南王，快请坐。”
　　司徒云昭一瞬间神色恢复了如常，“太子也坐。”
　　司徒云昭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朱红色长袍，显得面庞十分白皙，年少，比男子美丽，比女子俊朗，整个人俊俏又明艳，分外迷人。
　　她随意地撩了撩袍子，坐了下来。
　　司徒云昭今日心情似乎格外明快，她笑着开口，“太子执黑还是白？”
　　香榧木棋盘和棋子已经摆上了桌子，太子没有心思，随意指了指面前的那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执白子就好。”
　　才开始时，两个人不分伯仲，不相上下，太子最出众的便是棋艺，他师承司徒清潇，司徒清潇常常督导他，所以司徒清t潇的棋艺他也学了个三五分。
　　不过比起司徒云昭也是小巫见了大巫，再加之他心思不在这里，时间长了，便渐渐拉开了差距。
　　太子落了下风。
　　司徒云昭先开了口，“太子最近课业如何？将来可要勤勉一些，多学习帝王之道。”
　　她有心栽培，只是不知人家是否领情呢。
　　司徒云昭想了想司徒清潇冷冰冰的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
　　太子勉强答着，“还，还好。”
　　太子虽然惧怕，但也在想办法，他抬眼看了看司徒云昭，她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于是试探着开口，“平南王，前两日，太傅他，有事想要进宫来，可是——”
　　司徒云昭修长纤细的手指夹着晶莹剔透的黑色棋子，朱红色的宽袖盖在白皙的皓腕间，美得像一幅画。
　　她面色无改，专心看着棋局，“有什么事，叫他到平南王府说。”
　　“太傅——毕竟是我的师父，我好几日都没见到他了，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跟太傅请教呢。”
　　司徒云昭抬起头来，太子连忙扯出了一丝笑容，好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些，不那么忧愁和狼狈。
　　“这几日太傅进不来，皇宫里的济世大儒们比比皆是，比太傅强多了，去问他们。”
　　太子快哭出来了，“可是我有些话，想，想与太傅说——”
　　“想和太傅说什么？”
　　太子又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有些琐碎的小事——”
　　司徒云昭敲了敲桌面，翘起嘴角笑了笑，“那就现在叫他来，本王在这里陪着你们闲话家常。”
　　“不，不必了，平南王——”
　　太子碰了壁，只好收了话，再回到棋局上来。
　　司徒云昭突然一改温和的棋路，开始咄咄逼人，太子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渐渐颓势，几乎就要被逼到绝路。
　　山瑾俯身在她耳边密言几句，司徒云昭抬起头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果然，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传来。
　　司徒云昭是一只刺猬，她从前，总是收起刺，对着司徒清潇的，总是软软的肚子，她甚至把自己软肋晾出来，送到司徒清潇面前。自从那日，她又开始竖起扎手的刺来，是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她怕了，她怕她爱得太甚，也伤得太深。
　　可是在这一刻，一颗心又酸又软，她还是抑制不住的心动了。
　　“平南王。”
　　司徒清潇一袭袅袅白衣，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如果是太子一定不会觉察到司徒云昭的皱眉，但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太子，而是司徒清潇。
　　司徒清洛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叫道，“皇秭！”
　　司徒云昭看起来并不高兴，依旧低着头，语气生硬，“温宁公主大驾光临，本王怎么不知道。”
　　司徒清潇看着她，平静道，“平南王连门口的传令官都撤掉了，无人通报如何知道？”
　　司徒云昭低头看着棋局，手握成了拳，缓缓使力。
　　司徒清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如本宫来替太子下完这一局？”
　　司徒云昭目光紧锁棋局，“这恐怕不太合适，既然是本王和太子对弈，就该有始有终。”
　　太子看看司徒云昭，又抬头看看司徒清潇，不知所措。
　　“太子的棋艺也是本宫教导的，我们的棋艺一脉相承，如此再合适不过了，与本宫对弈也是一样的。”
　　司徒清潇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笑，而一向桃花眼眸多情如水，爱笑的司徒云昭一见她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万分严肃。
　　太子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连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姐姐，司徒清潇坐下去，才与司徒云昭面对面，看清了她的脸。
　　司徒清潇扫视棋局，心中已经有了数，“这对弈，就像军营里将遇良才，棋逢对手才有意思。太子年少，棋艺还不得法，还望平南王不要介怀。”
　　司徒清潇已经执起了白子，司徒云昭哼笑一声，“呵，看来本王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不过，你们两个人，对本王一个人，是不是有些许不公平？”
　　司徒清潇清醒地冷静，“平南王自然也可以找人来帮你。”
　　司徒云昭下意识地向后看了看，唯有山瑾等几个侍卫，哪里有会对弈下棋的人，哪怕是孟太尉他们几个的棋艺，也只是平平无奇，哪里有对抗司徒清潇的本事。
　　司徒清潇笑着补充，“不过平南王棋艺已是十分出众的了，别人似乎都难以企及。”
　　司徒云昭骑虎难下，只好让步，“那就来吧。”
　　司徒云昭也不着急下棋，而是紧盯着司徒清潇，眼神里没有多少善意，“你是如何进来的？”
　　她记得宫门明明是被把控地死死的。
　　司徒清潇面无波澜，“本宫自然有本宫的办法。”
　　又轻笑一声，“本宫到底是一国公主，进宫就如同回家，只是回家而已，莫非能难得住本宫么？”
　　司徒云昭被刺的难受，本来明朗的心情愈见低落，她试探着摸清司徒清潇的心思，却毫无头绪，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她来者不善。
　　毕竟，她对她的心思和感受，太敏感了。
　　她沉着声音开口，“温宁公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司徒清潇没有抬眼，只轻声道，“你先进去，这里没你的事。”
　　“是，皇秭，那我——”太子闻言猛点头，又下意识地去看司徒云昭，只见司徒云昭抿着嘴唇不说话，专心看着棋局，方才松了一口气，有皇秭护着我，没什么好怕的。他又看了看司徒清潇，才向内室走去。
　　太子一步三回头，看着二人对弈的地方。
　　司徒云昭看着司徒清潇和太子的背影，勾了勾唇，不见笑意，愈见低落，“又来这套？姐弟俩一起对付本王？”
　　“不，其实本宫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终于太子进了内室，司徒清潇才缓缓开口，“平南王，赵王的事，是你一手操控的，是不是？”
　　虽然是问句，但她语气里绝非疑问，而是有十足的把握，她眼神肯定地望着她，不容置疑。
　　司徒云昭轻呵，丝毫不以为意，“公主，你怎么变得像陛下一样疑神疑鬼？你莫非也要说，是本王买通御前侍卫，造假陷害赵王？”
　　“还是想说，赵王其实是本王杀的，然后伪造成自缢？”她笑了笑，意有所指，“这种下三滥的事情，恐怕只有你们司徒皇族的人能做出来，本王可做不出来。”
　　司徒清潇并不在意，淡然地笑了笑，像一张端庄完美的面具覆在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不，本宫没有这个意思。你没有造假诬陷赵王，更没有杀害赵王。”
　　“本宫的意思是说，你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自己走入你早已设好的陷阱。”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人又非木偶，如何操控？本王还有这神通广大的本事？”
　　“还是有方法办到的。”司徒清潇望着她，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比如，陈楷，是你的人。”


第44章 棋局
　　司徒云昭的笑意僵在脸上, 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她，眼里还含着一丝难以置信。
　　“看平南王的模样, 想必本宫没有说错, 是么？”
　　司徒清潇不急不慌, 手中摩挲着玉白的棋子，她看着棋盘，慢慢道来, “你没有买通调查此事的御前侍卫，因为此事确确实实是赵王所为，甚至全程你丝毫都没有参与。”
　　说罢, 司徒清潇才抬起头来。二人隔着一张方正的桌子, 眼神交锋。司徒云昭紧紧地盯着她，放在桌上的手越握越紧, 司徒清潇余光看了看她的手, 继续道, “买通御医, 换了父皇的药, 又嫁祸给了太子, 散布太子的谣言, 这些都是他做的。只不过, 这其中有个关键人物，就是陈楷。”
　　“陈楷是赵王的幕僚人才之首，一直跟在他左右，已经一年有余了, 赵王也很是信任他，一直对他言听计从。赵王始终隐隐觊觎储君之位, 最近他又恰巧得了些器重，有些自负，陈楷正好趁机向赵王进言，为他献计策。”
　　她看她，“甚至很可能，赵王最近偶然得到的器重，比如元月初三派他去开仓放粮，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赵王本来就蠢蠢欲动，有这样的心思，自然照计实施，没想到事情败露，最后在大牢里，待他耗尽最后一丝耐心，陈楷告诉他，陛下不会放他出来，要一直把他关在大牢里，赵王崩溃之下供出事实，畏罪自尽，陈楷又把赵王藏在府里和御医往来的书信统统都拿出来，作为证据。口供和证据都齐全了，赵王之罪自然也跑不掉了。”
　　“平南王。”司徒清潇依旧温和笑着，看着她，“我说的可对？”
　　司徒云昭反而放松下来，手中把玩拨弄着黑色的棋子，向后靠在了椅子里，一副慵懒的神态，“对。一点都不差。温宁公主果真是冰雪聪明。”
　　“谋害陛下，嫁祸太子，都是借赵王之手，最后赵王t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一脚踢开，让他自己了断。而平南王呢，全程就像个局外人，孰知你却在背后一手操控着全局，整个过程和结果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司徒云昭依旧看着她，不语，司徒清潇手中又落下一子，眼中渐生寒意，“不是赵王想一箭双雕，而是你想一箭三雕，一石三鸟。”
　　司徒云昭双手交叉，搭在腹间，她闻言勾了勾唇，看着司徒清潇，眼神中又是如水柔情，“温宁公主实在是聪慧过人，简直不像你那个蠢父皇的女儿，”她瞥了瞥内室，“更不像你那个蠢太子的姐姐。”
　　她的眸光已经降至了冰点，“平南王这个局，布下的时间够久啊，陈楷少说也已经跟在赵王身边一年有余了，平南王的计划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两年前。”
　　“平南王手段的确高明，不过再高明的手段又如何？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我记得那日在城外，公主可是告诉本王，赵王的死活，和你没有关系，怎么如今又要来这质问本王呢？”
　　“没错，本宫是说过，可前提是赵王真的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那是他自寻死路。”
　　司徒云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难道事情不是他做的么？”
　　司徒清潇静静地看着她，声音沉静，“是他做的。可是，如果不是你指使陈楷蛊惑他，也有很大可能，他永远不会那么做。”
　　司徒云昭转过脸去，不看她，她冷哼一声，“哼，笑话。司徒清源一个年近三十的人，难道不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么？陈楷只是他的幕僚，他大可以选择不那么做，但是他还是铤而走险做了，他心里老早就存了这心思了，本王只不过推了他一把而已。”
　　她眼中柔和不再，声音里也不含一丝一毫的温度，“这是他咎由自取。”
　　“那你又何必用这样的方式呢？这件事后续带来的影响何止如此？赵王毕竟是皇长子，你这么做，其他的人该怎么办？”
　　“其他的人？”司徒云昭冷笑，“与本王何干？”
　　“好一个与你何干。”司徒清潇眼中的寒意几乎要结成了冰，“现下，赵王薨逝，父皇被关，太子被困，诸王闭门不出，我从前还想不明白，按理说，一个小小赵王，你应该并不放在眼里的，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局呢，原来如此，所有的后果你早就料到了，赵王只是一颗棋子，你想要的，不是赵王的命，而是赵王骤然薨逝带来的后续影响，对么？”
　　司徒云昭的笑意几乎要融化春水，“不错。本王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赵王薨逝，看似没什么，不过得到的结果，要比公主知道的和想象的，多得多。”
　　司徒清潇冷笑，“好大的一盘棋啊，结果如今你手上竟然还是干干净净，多高明的手段。”
　　司徒云昭把手中的棋子倒回盒子了，露出纤细白净的手，“本王手上干干净净，那是因为本王什么都没做。”
　　“你坐在这里，轻飘飘一句干干净净，我司徒家有多少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把我司徒氏的命都看作草芥么？”
　　司徒云昭眼中燃起了怒火，她站起身来，紧盯着她，“草芥？这话是不是应当本王问你？你司徒皇族的命金贵，我父王呢？我父王的命谁能还给我？到底是谁的命如草芥一般？”
　　司徒清潇不由得松缓了眼神，“但那与赵王无关，与司徒家其他人更没有关系。”
　　司徒云昭冷哼，“是与赵王无关，但是枪打出头鸟，本王只想让你父皇体验一下失去至亲之人的悲哀，谁让赵王刚好，做了这只出头鸟呢。”
　　司徒清潇垂了垂眸，“一人报，应当一人还。先平南王的事情，我也很遗憾。”
　　司徒云昭看着她，眼中是笃定的嘲讽，“遗憾？整个司徒皇族，除了你，还会有第二个人这么想么？”
　　没有。即便在司徒云昭做权臣之前，司徒皇族没有人恨她，惧怕她时，也没有一个人为先平南王的逝去抱憾。
　　司徒清潇如鲠在喉，说不出话，她没有办法骗自己，更没有办法骗她。即便那些人都是她的家人和亲人。
　　“本王知道，只和你那个父皇有关系。”她满意地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挑了挑眉，“那就叫你父皇少作点恶，不要等全族人刀架在脖子上了，怕做刀下亡魂，才来求本王，才追悔莫及。”
　　她特地咬重了“追悔莫及”几个字。
　　司徒云昭甩了甩袍袖，“哼，还有，除了赵王自尽在大牢里，你们司徒家其他人哪个不是活的好好的？只不过心里受点煎熬，本王有动他们一根寒毛么？”
　　在她心里，司徒家唯一与她有关的，只有她而已。
　　司徒清潇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她，轻轻地，“生不如死也算活的好好的么？”
　　心软一次，两次，退步一次，两次，可司徒云昭这次不想心软，也不想退步。
　　“温宁公主现在就来质问本王还有些太早了。”她直视着她，第一次现出了在皇帝太子朝臣这些外人面前的模样，锋芒毕露，气场威严，“现在只是给他们一点教训罢了，如果日后，再有像赵王一样咎由自取的，本王一样会送她一程，那也是你们司徒皇族该死。”
　　就是人们口中的玉面阎王。
　　的确是第一次见她这个模样，司徒清潇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她反而缓下声音，“好，就算我们司徒氏都是罪人，那无辜的人呢？司徒氏以外的人呢？你有没有想过赵王妃，赵王妃不过才二十七岁，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的父亲礼部尚书，一句话便被你撤了职，赵王的罪名昭告天下，赵王的母妃舅家又没有什么势力，她以后该怎么办？我的侄子侄女，赵王的世子才五岁，小郡主才三岁，他们以后怎么办？”
　　“司徒云昭，这些人命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司徒清潇心力交瘁，她声音轻轻的，像是没有气力再说下去，“上一代的事情，我们这一代来纠缠还不够么？难道还要波及到下一代么？这样世世代代，到底何时才能结束呢？”
　　司徒云昭眼中的寒意和怒火瞬间被浇灭，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眼里的伤，她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带着伤的眼神。
　　自己在做什么？是自己让心爱的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么？明明她才是最爱她的人，明明她才是最想要珍惜守护她的人。
　　其他人的生生死死，都比不过司徒清潇的一个眼神。
　　司徒清潇对她的影响实在太大，太重了，哪怕只是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地刺痛她，刺痛这个在外人看来狼子野心的奸佞之臣的心。
　　说来，大概都不会有人相信。
　　她对她的爱几乎融进了骨血里，深入了骨髓里，她戴上再坚硬的面具，竖起再扎人的刺，筑起再高的心墙，她的骨血还是在沸腾中抑制不住地在爱她。
　　她输了。果然，她又一次心软了。


第45章 望月砂
　　司徒云昭一颗心又软又酸, 酝酿着要说什么，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快步走进来，他是江霖身边的小侍卫。
　　可也许是上天注定, 有缘无份, 她永远只能把爱意藏在心底, 无法宣之于口，她们永远要站在两个对立面，没有一丝一毫靠近的办法, 也永远不能走到一起。
　　“主上，出事了。”
　　小侍卫脸色焦急，压低了声音行了一礼。
　　司徒云昭蹙起柳眉, “怎么了？”
　　侍卫自然注意到了司徒清潇就在对面, 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沉声回报, “陛下出事了, 主上, 您——”
　　司徒清潇方才的一字一句始终缠绕在心间, 偏生节骨眼儿上这司徒文泰还来添乱, 司徒云昭不胜烦躁, 听了以后眉头蹙地更紧, “过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
　　司徒清潇急急出声, 她自然也听到了，更为担心，便跟在司徒云昭后面。
　　怎么偏偏在此时添乱，司徒云昭依旧皱着眉, 点了点头。
　　连轿辇都未乘，两人无言, 各怀心事，一路快步。
　　到了永阳宫门口，寝宫大门紧闭着，江霖带着人守在门口。
　　司徒云昭双手负在后面，寒风凛冽，吹过时掀起她深绯色外袍的衣襟，她正色道，“怎么回事？”
　　江霖拱了拱手，如实回答，“回主上，陛下他不太对劲，从早晨开始陛下就在寝宫里打砸东西，刚开始没人去管，奴才等还是奉命在门口看守，没想到刚才陛下又打伤了几个进去送药的宫女太监，像是疯了一样。”
　　“方才进去的宫人呢？给本王叫过来。”
　　“是，主上。”
　　一个太监低着头捂着脸，面上鼻青脸肿，“平南王，刚才奴才端着盘子进去送药，本以为陛下躺在龙榻上休息呢，可是t走到龙榻边，没看到陛下的人，突然间陛下从旁边冲出来，冲着奴才的脸上就是一拳，又疯又狠，实在吓人啊。奴才一下就倒在地上，哎哟，可把奴才疼死了——”
　　司徒云昭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袍袖，“好了好了，本王知道了。”
　　司徒清潇听得一清二楚，她闻言面色苍白，脸上掩不住的担忧神色，“父皇！”说着便要往里冲。
　　“拦住公主。”
　　司徒云昭冷声开口，两个侍卫不敢上手，连忙伸出长剑交叉，挡在司徒清潇面前。
　　她眸光沉沉，“温宁公主，本王吩咐过了，陛下需要在寝宫里静养，任何人都不准探望，闲杂人等，谁也不能入内。”
　　司徒清潇一身白衣，清灵飘逸，她淡漠地看着她反问道，“难道本宫也是闲杂人等？”
　　司徒云昭回看她，不闪躲也不退让，“对于前朝来说，是的。”
　　“可是他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妙。”司徒清潇说着，错眼看了看寝宫大门，里面不时传出打砸东西的声音，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发不好看，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剑。
　　司徒云昭看了看，警告道，“公主最好不要想着动手，你知道，本王不想和你兵刀相见。”
　　“有御医在，公主担心什么？公主虽然精通医术，到底比不上御医院的医正，他们自然能替陛下看病。”
　　“可是本宫担心父皇——”
　　司徒云昭不为所动，“本王的军令如山，公主，你不要得寸进尺。”
　　司徒清潇放软了一些语气，“难道我也不能例外么？”
　　司徒云昭眉心一跳，她额上的青筋紧绷，几乎就要松口了，她咬着牙，最后还是道，“不能。”
　　这时茯苓快步走来，在司徒云昭耳边耳语了几句，司徒云昭抬了抬眼，吩咐道，“你们几个，守好门，没有本王的命令，除了送东西的人和御医谁都不能进去。听清楚了么？”
　　“是，主上。”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一路脸色阴沉，走到书房门口，“咣当”一声推开书房的门，她脱下外袍，随手把袍子甩到了椅子上。
　　屋子里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身着火红抹胸长衣裙的女子，女子生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肌肤如玉，妖娆妩媚，无比艳丽。
　　女子靠在窗边，火红的衣裙映着太阳，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亦是柔媚入骨，“哟，怎么了这是？谁招惹我们小王爷了？火气这么大？”
　　司徒云昭脱了外袍，只着里面的衣袍，金带束着的腰肢纤细，整个人修长挺拔又清瘦俊秀，她站在桌边，随手抄起檀木书桌上的奏折，冷冷淡淡，“有话快说。”
　　如果说司徒清潇是寒雪中高傲清冷的梅花，司徒云昭是挺拔秀雅的青竹，那眼前的女子便是妖娆盛放的牡丹。
　　女子满眼笑意，“让我猜猜你从哪儿来？”她刻意打量了打量，眼中笑意更盛，“不是宫里——，就是公主府吧？”
　　司徒云昭冷冷地横了她一眼。
　　“我那日来你府上，走的时候恰好见到了温宁公主，”女子感叹，“啧啧，怪不得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果然是天香国色，倾城倾国，与那些庸脂俗粉实在是云泥之别。”
　　原来这女子就是那日司徒云昭生病，司徒清潇来平南王府探望时在门口遇见的红衣女子。
　　两个人相处模式一向是互相调侃，打打闹闹，司徒云昭方才在司徒清潇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自然心情不会好，她坐了下来，语气也冷冷的，“望月砂，你到底有什么事？”
　　原来女子名叫望月砂，今年二十五岁，是江湖中明月山庄的二小姐，她的父亲是明月山庄的庄主，她的母亲是二十年前威震江湖的盖世女侠。望月砂身为江湖中人，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自由自在，行走江湖，三年前因故结识司徒云昭，王府里的侍卫们都称她“月小姐”。
　　望月砂嫣然一笑，“你们都城里的花满楼，你知道么？最近花满楼新来了一个花魁，叫澜衣，你可听说了？”
　　司徒云昭斜她一眼，仿佛在说，我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她问，“你看上了？”
　　望月砂也一样是喜欢女子的，她是江湖中人，没有规矩的限制，一向自由自在，更不会掩饰自己喜欢女子的事情。
　　司徒云昭坐在椅子上，望月砂凑到她的面前，撑着桌子，靠在桌边，和她面对面，“后日花满楼有澜衣姑娘的表演，陪我一起去看吧？听说要拍卖澜衣姑娘的初1夜，价高者得，我可是势在必得。”
　　司徒云昭抬起眼来轻飘飘地看她一眼，“你急着叫本王回来，就为了这件事？”
　　望月砂眨眨眼，一脸无辜，“这件事，不重要吗？”
　　对上司徒云昭凉飕飕的视线，望月砂也不慌不忙，笑起来，她靠着桌子的身形妖娆性感，撑着桌子的手细白柔嫩，慢慢抬起来将要抚上司徒云昭的脸，她眼神勾魂，声音柔媚入骨，令人酥软，“云昭。”
　　司徒云昭冷冷地，在对面的纤手将要触上她的脸的那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别玩了。”
　　望月砂轻笑一声，收回了手，揉了揉手腕，一脸好整以暇，玩笑道，“真是块木头，一点情调都没有。怪不得温宁公主不——”
　　司徒云昭的目光冷冽地投过来，寒光乍现，如果前面都是在玩闹，这次她是真的在强忍怒气了。
　　望月砂虽然爱玩爱闹，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立马闭了嘴，换上一副严肃的神色，虽然她妩媚性感的样子看起来怎么都不太严肃，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笺，递给司徒云昭，言归正传，“好啦，不闹了。这是上次你让我查的东西，关于景王司徒清灏和清风山庄私下往来的事情。喏。”
　　江湖中，明月山庄和清风山庄两大山庄，两足鼎立，前些年还是在合作中竞争，在竞争中合作的关系，不过这些年来两个山庄发展不断壮大，关系越发恶劣，已经是水火不容的状态了。
　　望月砂双手抱臂，“这个司徒清源，虽然人不太靠谱，不过他知道的还不少，连我们明月山庄都不知道清风山庄居然和皇室的皇子私下有往来。”
　　司徒云昭坐得挺直，她接过信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打开信笺，捏着一沓信纸一张一张细细看的样子矜贵非常。
　　望月砂看了看她，问道，“那司徒清源怎么样了？”
　　司徒云昭依旧低头看着信笺，淡然开口，“死了。”
　　望月砂抱了抱臂，“还挺快的嘛。顺利么？”
　　司徒云昭手中动作一顿，“顺利，是挺顺利的。不过——”
　　司徒云昭摇了摇头，无奈道，“被温宁公主发现了。”
　　望月砂睁大了眼睛，“这么周详隐秘的计划都能被她发觉？的确不是一般人。”
　　望月砂托着下巴思考，正经不过几秒钟，立马又恢复嬉皮笑脸，道，“后天我来接你，陪我一起去哦。”
　　司徒云昭翻过一页信纸，低头看着，毫无波澜，“你自己说，这个月第几个了？”
　　望月砂换情人换得十分勤快，似乎不太值得相信。
　　望月砂一脸向往，双手交叉握拳，假装作出一副小女儿家春心泛滥的模样，“我隐约觉得，这次的这个一定是真爱。”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第46章 纸醉金迷
　　三日后。
　　花满楼内大厅中央一处高高的台子, 有几个妖艳的歌妓在上面弹着古筝古琴，琴声悠扬。两边的红木楼梯延伸至二楼，连在一起, 地上铺着朱红的地毯, 大厅里有几十张红木圆桌。飞檐斗拱, 十分宽宏，墙壁上挂着几百个大红色的灯笼，满室的大红色, 映着烛火昏黄，坐在这里的人们也是非富即贵，无比奢华, 纸醉金迷。
　　司徒云昭一身月白常服, 懒洋洋地倚靠着，手里拿着一块红豆糕在吃, 慢悠悠地, 俊美的脸庞, 很是矜贵优雅。
　　望月砂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台上, 又看了看司徒云昭, 笑着, “刚认识你的时候, 看你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没想到居然爱吃这么甜的东西。”
　　司徒云昭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司徒云昭不喜好喝酒，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嗜好，爱吃甜的食物可能是她唯一可以算作偏好的了, 她会控制自己，不去特别喜欢什么, 只有司徒清潇，可以算作一个例外。
　　望月砂一向话多，嘴一刻不停，“你也不怕在这会被别人认出来。”
　　司徒云昭挑眉，“那又如何？”
　　望月砂凑近过去，压低声音，笑嘻嘻地，“前些日子你才把陆子淮逛花满楼的事情抖搂出来，如今倒好，你自己也跑来花满楼玩。哼哼。”
　　司徒云昭这才抬起眼来，斜她一眼，“也不知道是谁，本王不来，便扒着本王的门框，赖在本王门口不走。”
　　“是是是，是我。但你来了t可不亏，”望月砂挤眉弄眼，眼神示意那边台子上，“一会儿就能见到澜衣姑娘了，可是个大美人儿。”
　　“没兴趣。一会儿早点回去，本王还有事。”
　　望月砂连忙嬉皮笑脸地应和，“是，是，是，我知道，平南王日理万机，就陪我一会儿。”
　　场上的灯烛暗了下来，花满楼穿红戴粉，满身脂粉的当家老鸨香妈妈走了出来，香妈妈清了清嗓子，细声细气，“各位大人，公子们，晚上好啊。”
　　下面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香妈妈挥着红粉手绢，笑声如银铃响，“相信各位也听说了，咱们花满楼新来的花魁姑娘，澜衣小姐，是我们花满楼新的活招牌，今晚就让各位看看我们澜衣姑娘。”
　　“老早就听说了，香妈妈，香妈妈，快别卖关子了，赶快让我们见识见识。”
　　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叫道，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下面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表面看起来再年轻，光鲜，富贵的官宦子弟，年轻公子，到了这里，那点小心思，也是相差无几的。
　　香妈妈笑声更响了些，“张公子，看你这猴急的样儿，银票可要先准备好哦。大家别急别急啊，澜衣姑娘马上就来，总要给人家姑娘一点准备的时间吧。”
　　司徒云昭淡然看着，虽然见得多了，但仍旧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她撑着额角，看着热闹。
　　片刻后，烛光暗了下来，只有台上的光亮着，一个脸上遮着面纱的女子步态轻盈，缓缓从翡翠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女子身着罗裙，外罩一层薄薄的透明纱衣，杏眼水眸，只是露出半张脸，便知是个美人儿。
　　台下越发兴奋，下面的男子女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也包括望月砂。但也有不少人不满地起哄，要她摘下脸上的面纱。
　　望月砂直直地看着台上的女子，张着嘴巴，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司徒云昭依旧撑着额头，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懒懒地斜望月砂一眼，“看来这花魁姑娘从没露过面儿，你如何认识的？”
　　望月砂回过神来，“啊——不是在这里，是前几日，追查完景王和清风山庄的事情，我急着来给你送信，我到了都城，在都城里，偶然遇到了澜衣姑娘，经过我多方打听，才得知原来她是花满楼新来的花魁。”
　　望月砂托着下巴，看着台上，“看，不愧是花魁，澜衣姑娘是不是很美？”
　　司徒云昭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样的女子都入不了她的眼。
　　女子轻移莲步，坐到了一张古琴前面，她素手轻抚，美妙的旋律从琴上流淌开来。
　　一个女子，有美貌并不稀奇，但若是既有美貌又有才艺，魅力便会加分不少，更上一层楼，也会更加吸引人。
　　看台下人的反应便知道了。望月砂一脸痴迷，两眼直放光。
　　不过这里的人，大多都没有那样的心思去欣赏她的琴艺。
　　一曲终了，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间或有众人的调笑声，还嚷嚷着让她摘下面纱。
　　台上的女子轻笑一声，声音也勾人，“各位难道不知道，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是最吸引人的么？”
　　没想到，还是个有个性的。台下惊呼调侃更甚，香妈妈适时出现，她拍拍手，“哈哈，各位大人，公子，女公子，澜衣姑娘的表演欣赏过了，各位可还满意？”
　　台下附和着，“哈哈哈哈，满意满意！！”
　　“好，好，下面说正经的呢，我们澜衣姑娘，今年十九岁，是我们花满楼的头牌花魁，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今日，就在此拍卖澜衣姑娘的初1夜，价高者得，谁能获得这个为澜衣姑娘开1苞的机会呢？”
　　香妈妈挤眉弄眼，银铃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台下的惊呼掌声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表演终于在今夜到达了高1潮。
　　一个女子，貌美又有才气，却要像个物品，坐在这里，被人拍卖。
　　澜衣姑娘依旧坐在那里，只有一双柳眉杏眼露在外面，在她一双眼睛里，看不出究竟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只是她漂亮的眼睛并不灵动。
　　台下的人们咋咋呼呼，已经开始争相竞价了。
　　“六百两！”
　　“六百五十两！！”
　　“我出八百两！”
　　“一千两！一千两！！”
　　……
　　“三千两！”
　　有满身肥油，肥胖如猪的富贵中年男子，不是官宦便是富商，也有人模人样的年轻公子哥儿。
　　片刻间已经抬价到三千两，这花魁姑娘的处子之身就是值钱，一夜千万两，还不少人争相竞价，怎么想都合算，香妈妈乐开了花，“三千两一次！三千两两次！”
　　“八千两！”望月砂叫道，“价格低了，怎么配得上澜衣姑娘呢？”
　　来这里玩的人非富即贵，个个挥金如土，只是拿出几千两来换一个女子的初1夜，他们再富贵，女子再漂亮，也要思量一下，究竟是否划算。
　　旁人也许没想到出此天价的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全都循着声源看了过来，眼神聚焦在了这里。
　　没想到，这桌上坐着的竟是一个柔媚的红裙女子，和一个身着月白华袍，懒洋洋地撑着头看戏的俊美无双的明艳女子。
　　这两个女子显然更美些。一个性感妖娆，另一个矜贵淡然，特别一双桃花水眸，似有情又似无情。众人纷纷惊呼感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是不知有没有人认出了司徒云昭。
　　“嘿嘿，好，好，这位女公子，真是太大方了！各位还有没有要加价的？八千两第一次！八千两第二次！八千两第三次！！”
　　香妈妈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冒了出来，“成交！！！”
　　澜衣眼神恢复了些灵动。委身于一个如此貌美的女子，总比委身于那些臭男人强。
　　有的虽然人模狗样，但是身无长物，成日里吊儿郎当，拿着父母的金银出来挥霍，还有的家里有妻有子，只是纯粹出来找乐子，想想就令人作呕。
　　可是既然是委身于人，委身于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眼里好不容易聚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澜衣姑娘下了台，先回房间去准备了。香妈妈把名帖放到了桌子上，望月砂一会儿便可以凭着这张名帖敲开澜衣姑娘的房门，这就像一个小小的插曲结束了，台上的女子们又开始弹琴奏曲，众人也开始继续吃喝玩乐，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望月砂拿起名帖，得意洋洋，“怎么样？”
　　司徒云昭漫不经心地应她，“银子太多，烧的。”
　　望月砂更得意了，反击道，“咳，也不知道是谁，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珊瑚，珠宝，为了博美人一笑，不知道送了多少，我这区区八千两，”她顿了顿，拿出手上的名帖轻晃，“可是能睡到喜欢的姑娘哦。”
　　司徒云昭突然吃了瘪，一下没了言语，她额上青筋直跳，怒气眼看着又要溢了上来。
　　“好了好了，我错了嘛。”
　　望月砂一向如此，招惹完了司徒云昭，又要连忙卖乖安抚她，而且乐在其中。
　　望月砂喜欢过的女子，有与她一样行走江湖的江湖女侠，也有官家小姐，亦有青楼女子，她一向不为规矩所累，并不在意。
　　司徒云昭一脸似笑非笑，“那本王祝你今夜旗开得胜。”
　　这时，茯苓从外面进来，很快找到了这一桌，“主上，宫里出事了。”


第47章 柔嘉
　　司徒云昭面色淡淡, “等一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跟望月砂交换了一下眼神，望月砂会意，也习惯了她的日理万机, 让她先走。
　　花满楼在的地方并不繁华, 现下已经过了宵禁时间, 街上并没有那么光亮，暗沉漆黑的天色，夜凉如水。
　　花满楼附近的暗卫都聚集在这里, 茯苓也在，司徒云昭站在花满楼门前，声音像沁透了这冰凉如水的夜色, 冰冰凉凉的, “怎么了？”
　　宫里来的侍卫如实上报，“主上, 老皇帝他疯了。”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 “他不是前几日里就疯了么？”
　　那个侍卫有些忍着笑意, “不, 这下更疯了, 主上, 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司徒云昭吩咐暗卫, “今夜把花满楼看好。”
　　侍卫牵来了司徒云昭的赤兔马, 司徒云昭一身白衣，带着茯苓和一众侍卫，骑着马在墨一般黑的夜里奔腾。
　　尽管已经宵禁，皇宫也下钥了, 司徒云昭仍旧来去自如，直奔了永阳宫。
　　江霖恭恭敬敬地行礼, “主上。”
　　“怎么回事？”
　　“回主上，柔嘉公主在里面。”
　　司徒云昭双手负在后面，踏进宫门，然而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的画面。
　　满地的凌乱无序，砸碎的古董瓷器，撕烂的古画，书籍，满地散落的纸张，皇帝衣着糟乱，狼狈不堪，脸上发着狠，在屋子里脚步虚浮凌乱地四处游走，大吼大叫，疯态毕露，五公主司徒清漾缩在t一个角落里，靠坐在那里，她低着头，抱着腿，面上梨花带雨，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司徒云昭的金蟒黑靴踩在纸张上咯吱咯吱作响，她蹙眉正色，“这是怎么回事？本王不是说过了么？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能让他们进来。”
　　江霖低声回道，“奴才该死。主上，您吩咐过了，送东西的人和御医可以进来。柔嘉公主说，她有东西要送给陛下，柔嘉公主说，很快就出来，奴才，奴才就放五公主进去了。”
　　司徒清漾的腿边是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托盘上是皇帝的新衣袍，也散乱开了。
　　突然间，皇帝冲到了司徒清漾面前，抓着她衣领把她提起来，把她摁在墙上，两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表情无比狰狞扭曲，可怖，他大吼着，“是你！！是你杀了朕的儿子！！”
　　“你还我儿子的命来！！！朕的源儿！！！”
　　司徒清漾一张柔美的脸完全涨红，几乎快要不能呼吸，连喊叫声都无法发出，只能不断地呜咽，她的手抓着皇帝的手，拼命地想要扒开，努力地挣脱，却是徒劳无功。
　　说到底互相伤害的还是他们司徒皇族，所以江霖他们并没有去管，甚至还请司徒云昭来看戏，不过眼前的景象还是令人有些诧异。
　　“主上……”
　　“我要杀了你！！给我的源儿报仇！！报仇！！”
　　他嘶吼着，“我要杀了你！！”
　　司徒云昭眯了眯桃花眼，看着眼前，沉静了一刻，才冷然道，“把他们拉开。”
　　江霖几个侍卫走过去，瞬间就拉开了皇帝，然后擒住了皇帝，皇帝依旧发着狠，嘴里还咬牙切齿地在喊着，“还我源儿的命来！！”
　　司徒清漾失去力气，瘫软倒在地上，扶着脖颈，急急地大口呼吸，娇柔的漂亮脸庞上还带着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双眼模糊，嘴唇发颤，她的一只手向这边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司徒清漾向这边移动，她用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伸手抓住了司徒云昭的袍角，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五公主司徒清漾生母早逝，只留下她与弟弟九皇子司徒清淙相依为命，姐弟两人都不得宠，常年被皇帝遗忘，尽管长在深宫里，也见不到皇帝几面，司徒云昭只曾在御花园见过这姐弟俩人一次。
　　若只是不得宠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差点死在这疯子皇帝的手上。
　　皇室的皇子还会多一些时间跟皇帝、朝臣和其他皇子接触交流，而后宫的公主有很大程度上是像她的母妃的。
　　比如司徒清漾，她的生母在世时也是如此，一个温婉柔约，温和的柔弱女子，甚至还有些，逆来顺受。
　　“茯苓。”司徒云昭负着手，低了低头，蹙眉。
　　“去传御医。”
　　小侍卫得令跑了出去。
　　“主上。”茯苓连忙走过去，蹲下了身子来，去查看她的伤势，她扶起司徒清漾，小心地护住了她的脖颈，“柔嘉公主，还好么？”
　　司徒清漾靠在茯苓怀里，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十分显眼。
　　她想要回答，但是张了张口，因为脖颈上的伤，几乎要窒息，还是难以发出声音，只是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非常虚弱。
　　“主上，御医来了。”
　　御医是一个身着御医官服的中年女子，她提着医药箱进来，先掀袍下拜，“下官参见平南王，平南王安好。”
　　“平身吧。”司徒云昭负着手，“沈御医，今夜是你当值？”
　　沈御医点头，“是，王上。”
　　沈御医先去看诊包扎，结束之后，她收好医药箱，司徒云昭淡淡的，“柔嘉公主情况如何？”
　　“目前没有大碍了，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可能要休养上不少时日了。”
　　沈御医叹了口气，“唉，这——”她四下看了看，满室的狼藉，皇帝在远处被几个侍卫擒住，也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下手这么狠，看公主的样子，再晚几秒，大约就不行了。这脖颈上的皮肤最细嫩，柔嘉公主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
　　司徒云昭点点头，“好了，你们先把公主送回去。”
　　“是，主上。”茯苓抱起司徒清漾，司徒清漾的脖颈上包扎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她的手向这边伸，想要去够司徒云昭的袍袖。
　　在将要够到的时候，司徒云昭突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触碰，尽管只是衣料的触碰。
　　她对司徒家的人，还是只有厌恶的心情。
　　尽管对方只是个无辜的小姑娘，但只要是身上流着司徒家的血的人，她都无法做到坦然面对。
　　“平——平……谢——。”她想说什么，张张嘴想要努力发声，却发不出声音。
　　茯苓带着几个女侍卫一起，把司徒清漾送上了轿辇，沈御医也跟了出去，给司徒清漾的宫女叮嘱一些休养换药的注意事项。
　　皇帝还在不住地挣扎，咆哮，司徒云昭叉着腰，满心烦躁，“把司徒文泰绑起来，吵死了。”
　　江霖拿来了粗大的麻绳，几个人把皇帝五花大绑起来，绑在了椅子上，还拿白帕子把他的嘴堵了起来。
　　她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臣倒是想把这一国之重交给你，不过你看你这副疯疯傻傻的样子，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臣如何放心啊。”
　　皇帝被绑在椅子上，不断地挣扎，他睁大眼睛瞪着司徒云昭，口里塞着帕子，含含糊糊地“呜呜”，发不出任何其他声音。
　　她勾起唇角笑了笑，“你这幅倒霉样子，真应该让温宁公主看一看。”
　　片刻，司徒云昭眯起了眼睛，眼神危险，“你究竟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
　　平南王府。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司徒云昭坐在桌前，靠在椅子里，看着天际，一夜未眠。
　　书房门被打开，在平南王府，不敲门便进她的书房，司徒云昭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泛白的天际，“这么早就出来了？”
　　“嗯！”望月砂脸上是掩不住的困倦，但是她显然心情不错。
　　司徒云昭语气轻飘，打趣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望月砂，颇有深意地看着她，“你，不行吗？”
　　望月砂跳了过来，本来兴高采烈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她即刻反击，“你才不行！！你在说谁不行？？！”
　　看着望月砂跳脚反驳的样子，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昨夜过得如何？”
　　望月砂闭上眼睛回味，“好啊，当然好了。澜衣姑娘，你可不知道那感觉，啧啧，又软又甜——”
　　司徒云昭眉眼清俊，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停。”
　　“不说就不说嘛。”望月砂一张漂亮的脸庞，眉梢眼角都是媚意，经历了情与爱的滋润更是艳丽，她笑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那你怎么舍得从温柔乡里出来？”
　　望月砂叹了口气，“有些时候，美好的东西就留在回忆里吧，时间久了，感觉就变了。”
　　她又凑了过来，双臂撑在桌子上，笑嘻嘻地，“哎，我出了花满楼之后，在回来的路上，又见到一个漂亮的姑娘，只是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我去打听打听，不如，你陪我一起去约她？“
　　司徒云昭抬起头来看她，眼中的神情绝对说不上友善，望月砂见状连忙抿起嘴唇，闭了嘴。


第48章 春风
　　大齐王朝皇长子赵王司徒清源, 于临安十二年二月十七因病薨逝。
　　不过这只是对外的说法，具体事实如何，皇室秘辛也多有流传, 但却是见仁见智了。
　　平南王司徒云昭叉着腰站在玉阶上, 看起来心情不太明朗。
　　她来回踱了踱步, “赵王因病骤然薨逝，陛下思子过度，也病入膏肓了, 具体的圣旨和诏书，等陛下醒过来自会亲自颁布，各位大人节哀顺变。”
　　连日的事情对她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其他人或多或少还会装一装, 而她不需要。
　　他们本以为，司徒云昭会拿赵王谋害陛下和太子, 然后自缢身亡的事情大加渲染, 大作文章, 然而没想到, 她并没有, 竟然只是如此轻飘飘地揭过了？
　　朝堂上安安静静, 众臣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难过默哀还是因为恐惧, 人们心思各异, 也许他们正在心里默默地揣测赵王真正的死因，也许还会有人把这个死因与司徒云昭悄悄连接在一起。
　　殊不知，诸王比这些朝臣还要更害怕，从前平南王只是把控着朝堂上的权力, 并没有真的拿司徒家的人的性命开刀，现如今他们的兄长, 皇长子赵王，就这样在他们眼前骤然薨逝了，人死不能复生，他们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厄运就降临在了自己头上，步了赵王的后尘。
　　司徒云昭自然不会去在乎这些，她就站在那里，干干净净t，傲然挺拔，“礼部，赵王的丧葬仪式还是照亲王仪式举行，你们自去筹划吧。”
　　司徒云昭勾了勾嘴角，“礼部尚书，恭喜你官复原职。”
　　赵王妃的父亲，礼部尚书手持玉笏，立刻出来磕头下拜，“下官叩谢平南王取消下官的禁足令，让下官回来继续上任。”
　　“不用客气。”司徒云昭叉着腰，她声音沉甸甸地，“尚书大人刚刚官复原职，就赶上了女婿的葬礼，也是巧了。不过也好，尚书大人身为岳父，比别人更了解赵王，亲自指挥操办，赵王地下有知的话，也该瞑目了。”
　　话说的极尽直白讽刺，让人难堪。司徒云昭一字一句就像针一样落下来，礼部尚书头皮发麻，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应道，“是，平南王，下官遵命。”
　　“还有，本王这里还有陛下一封圣旨。”
　　绣着双龙的明黄圣旨卷着，司徒云昭一手拿着，旁边的小太监躬身双手接下，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九皇子司徒清淙，聪慧敏捷，温良敦厚，性行粹纯，着即册封为荣亲王，钦此！”
　　圣旨宣完，太子已经白了脸色。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也不敢出声，更不敢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九皇子司徒清淙是皇帝的老莱子，一向不受宠，他生母早逝，母家没有任何势力，其秭司徒清漾亦不是能帮衬他的性格，很多人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小皇子的存在。
　　九皇子才两三岁，尚且什么都看不出呢，哪里来的什么性情温良，还是头脑聪慧，大臣们也许还不知道皇帝疯了的事情，但是不少大臣多多少少知道，皇帝被司徒云昭关了禁闭，并且皇帝连九皇子都未曾见过几面，说不准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儿子，圣旨又怎么可能是皇帝颁的呢？
　　这会不会是司徒云昭向他们传递出来的一种信号？
　　九皇子，年纪小，孤身一人，不得宠，母家没有势力，姐姐不强硬，怎么看都是做傀儡的更为合适的人选。
　　是不是这意味着，司徒云昭把目标转向了这个小皇子，太子要被放弃了，连当傀儡的资格都不再有了？
　　他们在揣测什么，司徒云昭扫视片刻一清二楚，不过她连日来都心情不佳，不想多留，于是理了理袍袖，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赶快上奏。”
　　礼部侍郎出列，“启禀平南王，昨日收到了北国可汗的信函，北国可汗的队伍已经行至一半了，北国可汗携爱女大约将于一个半月后抵达都城。”
　　司徒云昭应着，“本王知道了。赵王丧葬，北国可汗来访，春试，这个月你们礼部的事情尤为多，多注意一些。”
　　“谨遵平南王钧令。”
　　司徒云昭点了点头，“好了。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各位大人没事的话，也散朝吧。”
　　“下官等恭送平南王。”众臣下拜，司徒云昭从高高的玉阶上走下来，出了大殿之后，众臣才慢慢起身。
　　太原寺一个小参知政事是个年轻女子，她跪在地上悄悄抬起一点头，看到了司徒云昭离去时随风飘起的袍角。
　　众臣起身之后也就四下散了，每人都怀揣着不一样的心思，一个千户大人走了过来，和太原寺参知政事一起走出了大殿，两个姑娘的家族是世交，年纪相仿，常常走在一处。
　　小参知政事长相灵动可爱，她一身青色官服，蹦蹦跳跳到千户大人身边，“双儿。”
　　千户大人长相逊色一些，较为普通，她是武将，一身黑色官服，但是气质独特，冰冰冷冷，“说了在外面不要这么叫我。”
　　小参知政事才不介意，她哼了一声，凑到了千户大人身边八卦，“你知不知道，昨夜平南王殿下去了花满楼。”
　　千户大人挑了挑眉，“那又如何？”虽说是烟花之地，但那里名妓云集，有表演可看时，许多人还是会去看一看，玩一玩，男子女子都有，并不做什么其他的，也没有什么。
　　参知政事斜了她一眼，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啧，你不知道么？平南王殿下昨夜出了八千两，跟花满楼的花魁姑娘春风一度。”
　　她撇了撇嘴，“那花魁姑娘可真幸运。”
　　千户大人眉心跳了跳，面无表情，捂住她的嘴，“你不要命了？平南王的事你都敢嚼舌根？”
　　参知政事拽下她的手，笑嘻嘻地，“不是嘛，私下里都传开了。昨天夜里，花满楼新来的花魁姑娘表演，平南王殿下和一个红衣女子一起去的，应当是殿下的朋友，陪殿下一起去玩的。”
　　“这么多年了，头一次听到关于平南王殿下的风流韵事，你怎么不兴奋呢？没想到啊，平南王殿下原来喜好女子，真好。”
　　千户大人斜她一眼，“传来传去，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不要乱说了。让平南王殿下知道，小心要你的命。”
　　她仿佛没听到，一脸痴迷和向往，“这样我是不是有机会了？平南王在朝堂上看着正经如斯，没想到如此风流。”
　　司徒云昭私下里慵懒淡然，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眉眼间也尽是风流，一张脸明艳灼人，气质却清俊，其实也不难想象她喜好女子。
　　千户大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别扭，“你喜欢平南王？”
　　参知政事反而才一脸嗔怪地反问，“平南王殿下凤仪无双，无上潇洒，谁不喜欢呢？”
　　公主府。
　　苏木细细禀报，“不知为何，平南王刚才在朝堂上宣读圣旨，晋封了九皇子为荣王。太子吓坏了，想必不久就要到府上来了。”
　　司徒清潇冷冷清清，蹙起眉来，素手执卷，“她昨夜到玉明宫去了么？”
　　玉明宫是五公主司徒清漾的寝宫。苏木摇头，“没有，公主。昨夜陛下动手伤了柔嘉公主，平南王从宫外赶来，救下了柔嘉公主，最后是平南王身边的女侍们把柔嘉公主送回去的。”
　　“柔嘉怎么样了？”
　　“柔嘉公主已经好多了，没有大碍了，不过可能要休养上不少日子了。”
　　“父皇那里呢？”
　　“还是被平南王关着禁闭，寝宫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司徒清潇神色愈见忧虑，“也不知道情况究竟如何，本宫明日先进宫去看望一下柔嘉。”
　　苏木拿出一个锦盒，“公主，这是陆将军送来的，说是给公主赔礼道歉的礼物。”
　　司徒清潇接都不接过来，无比淡漠，“退回去。”
　　“是，公主。”
　　苏木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也就从容接受了，但怎么说也依旧要上报一下，至少要让公主知道。
　　更难的在下面。
　　苏木小心翼翼，斟酌了再三再四，还是决定开口，“公主……”
　　“嗯？”
　　有些难以启齿，“平南王似乎——”
　　苏木咬咬牙，“平南王昨夜似乎在花满楼，跟花满楼新来的花魁姑娘春风一度——”
　　“哗啦啦——”
　　司徒清潇手中的书卷陡然掉落，纸张书页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司徒清潇的手都在颤抖，她脸色惨白。
　　“是……是真是假？”
　　苏木低着头，“不知道。只是现在外面的人，私下里都在这么传，而且，而且，平南王昨夜确实在花满楼，有个女子出了八千两银子买下了花魁姑娘的初夜，有很多王公子弟都在场，很多人都认出了她，似乎，似乎，就是平南王。”
　　苏木又补充，“现在知道了平南王好女色，皇都里的女子们都沸腾了——估计以后——”
　　她紧瞧着司徒清潇的脸色。
　　“是么……”司徒清潇苦笑。
　　甚至已经谈不上醋意了，有的只是满口满心难言的苦涩和心痛。
　　那人俊美风致，离经叛道，这种事是很平常的吧。
　　也许只是从前没有传出来过而已，并不代表没有。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自己。
　　苏木一向稳重，她不忍看到司徒清潇这个样子，斟酌道，“公主，这只是外面的传言而已，未必是真。平南王平日里，其实是很少去那种地方的，您也不要全然相信。您若是想知晓，不如亲自问问平南王呢，至少，不要在这样的事情上，误会了平南王。”
　　司徒清潇垂眸，浓密的睫毛卷翘，“那花魁姑娘叫什么？”
　　“回公主，叫澜衣。”


第49章 贴近
　　司徒云昭方才从辰阅阁出来, 她今日未穿朝服，一身清朗，才将走到门口, 就见五公主司徒清漾站在辰阅阁门前, 她衣着单薄, 脖颈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层又一层。
　　司徒清漾不是习武之人，身体瘦弱单薄, 看起来在冷风中冻了许久，十分虚弱。她远远地见到司徒云昭，眼里放出一点光亮, “平南王安好。”
　　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柔嘉公主不在寝宫休息，怎么在这里？”
　　司徒清漾脸颊冻得红红的, 她比司徒云昭稍矮, 她抬着头, 缠着厚厚的纱t布还笑着, 十分乖巧, “在等平南王。我猜平南王今日一定在辰阅阁, 所以一直在这里等。”
　　“怎么不着人进去通报一声？”
　　“里面都是朝臣, 怕搅扰了平南王做事。”
　　司徒云昭蹙眉, “有什么事？”
　　她声音小小的，“只是想谢谢平南王昨日的救命之恩，不知道能否有机会请平南王到玉明宫坐一坐。”
　　今天吹的这是什么风？司徒云昭冷冷淡淡，“不用了, 举手之劳而已。”
　　司徒清漾看她要走，急急道, “还有，淙儿的事，虽然我不懂前朝的事，但还是谢谢平南王。”
　　父皇疯成那个样子，怎么会是父皇的圣旨呢，一定是她，从九皇子封王之后，连同宫人对他们的态度都好了起来。
　　司徒家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棋子而已，这痛苦半生纠纠缠缠全是司徒皇族带给她的，她不想与司徒家的任何人多言，“公主早些回去休息吧，本王还有事。”
　　“平南王——”
　　司徒云昭也不回头，径直打起帷帘，上了一旁的玉辇。
　　赵王府。
　　赵王府门口的牌匾上挂着白绫，两边挂着白色的灯笼，平日里站在府门口的守卫们不见了，显得门庭冷落，府内还不断传来大人孩童凄厉的哭声。
　　司徒云昭一身玄色衣衫，茯苓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了门前，负着手，随着不断靠近，里面传出的凄厉的哭喊声越发清晰。
　　赵王已经年近而立，她年迈的母妃逾妃娘娘，已经年老色衰，没有娘家的势力，这一生从前依靠皇帝，她只有赵王一个儿子，辛苦抚养他长大，余下的日子也唯有这一个儿子可以做依靠，如今，这个儿子也失去了。
　　过两日赵王还是要下葬到皇陵，棺木暂时停在灵堂中，灵堂设在里面，在门口能一清二楚地看到，赵王府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丫鬟仆人跪伏了一地。
　　灵堂里赵王妃，带着小世子和小郡主，所有人都身着白色的素衣，为赵王披麻戴孝守灵。
　　小郡主并非赵王妃所出，可她一样视如己出，不曾怠慢。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世间之痛，逾妃娘娘跪在地上，趴在棺木前，闭着眼睛张着嘴嚎哭，哭得悲恸欲绝，凄惨无比。
　　赵王妃跪在地上，低着头，哭泣得肩膀都在颤抖。
　　小世子和小郡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一个五岁，一个只有三岁，也许还并不能理解死亡的意味着什么，也许只知道日后不能再见到父王了，也许是因为逾妃娘娘、赵王妃和身边的人们都在哭，于是他们也大哭，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仆人们更是如此，仿佛哭的声音越大，赵王便能听到一样。
　　大人孩童加在一起，哭声凄厉，整个场面凄切又悲凉。
　　司徒云昭眼里有一丝难以察觉到的哀伤，她轻声问，“茯苓。你说本王，是不是做错了？”
　　茯苓没有什么表情，“主上没有错。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必须要经历的。”
　　她对眼前的一切没有太深刻的感受，说她冷血也好，说她无情也罢，可是司徒清潇的话语字字句句扎在她的心里，挥散不去，她自嘲，“温宁公主说得对，本王残忍，又自私。本王为了做那个功成名就的名将，让多少人陷入痛苦的境地。”
　　“主上，痛苦总会过去的，这只是暂时的。朝堂斗争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您看这眼前，您觉不觉得，这个场面，有些眼熟呢？”
　　往事一幕幕痛苦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又闪过，司徒云昭闭上眼睛，深深地蹙起眉。
　　茯苓实在气不过，“主上，这叫一报还一报，是他们司徒皇族罪有应得，您何苦总是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您是权臣，不是圣人，普渡众生不是您要做的事情。”
　　“您这次，分明又让步了——”
　　赵王司徒清源，谋害太子和皇帝，被皇帝关进大牢，随后自缢身亡，证据确凿，口供完整。如实放出消息去，昭告天下，赵王府从此一落千丈，给诸王敲响了警钟，皇帝和皇室名誉必定受损，这是多么绝妙的打击司徒皇族的机会。
　　可是因为司徒清潇几句话，她再一次让步了。
　　恢复了赵王妃的父亲，礼部尚书的职务，对外宣称赵王是因病薨逝，至少在表面上维持了赵王府昔日的荣光，也没有破坏皇室的荣誉，如今还亲自到这里来。她是大齐呼风唤雨的权臣，可是她的一颗心柔软得不像一个权臣，她的一腔柔情似海深更不像一个权臣。
　　司徒云昭展了展清俊的眉间，睁开了眼睛，“一会儿给赵王妃送去十万两银票，就当是本王的一点心意。”她轻呵，“温宁公主怕是真把本王当成大善人了。”
　　茯苓想缓解气氛安抚她，于是笑着玩笑，“是不是大善人不知晓，但您比那些看似善良，实则伪善的大人们要善良柔软许多。”
　　古来权臣不胜枚举，莫说权臣，便是看起来善良的朝臣，都从未听说过有谁拿银子去送给政敌的家人。
　　司徒云昭又看了看灵堂里的凄惨景象，负着手，转过身来，“走吧。”
　　然而没想到，一转过身来，就看到司徒清潇一身白衣，站在那里。
　　自从那日，在永和宫外一别，就没再见过。她仍旧是那副清冷孤傲，冷艳动人的模样，只是陡然一见，又禁不住想起那日的不愉快。
　　司徒云昭冷着脸，就装作没看见一般，从她旁边走过，司徒清潇本能地感觉到她在生气，心里一阵慌乱，担心她真的要走了，连忙叫道，“平南王。”甚至有些急切。
　　司徒云昭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就只拿冰冷的背影对着她，冷声，“温宁公主有什么事么？”
　　“平南王，有时间聊一聊么？”
　　司徒云昭负着手，转过身来，仍旧是那张美艳的脸庞，却没有笑意，“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本王还有事。”
　　赵王府的白绫还挂在牌匾上，实在不像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司徒云昭看了看“赵王府”三个字，也不难猜出她来的目的。
　　司徒清潇开口邀请，“平南王，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进去？”
　　“不了。三公主一会儿替本王给你皇兄上柱香就是了。”
　　两人面对而站，司徒清潇不进府，司徒云昭也不离开，两人谁也不动，亦不开口，却不约而同的在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不舍。司徒云昭一无所觉，当司徒清潇敏锐地发现什么，想要捕捉对方那种眼神时，司徒云昭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又或者说，是躲开了她的目光。
　　司徒云昭发现，对方的目光总是能让她平静下来，尽管只是轻轻柔柔地，却能渗入她的心里，抚平她焦躁的火气。
　　每每都是这样，她还是有些不适应，逃避似的，“那便一起吧。”
　　两人一同进了府门，并肩而行，一路上来往祭拜的朝臣王公子弟络绎不绝，见了二人都纷纷行礼，只是有些疑惑，温宁公主作为赵王的妹妹，来这里很是合理，平南王来做什么？
　　来往行礼的人，司徒清潇都回以点头致意，司徒云昭就只当作没看见，淡淡然然的。
　　来往的许多朝臣都是如此，携着家眷并肩而行的。司徒云昭看了看身旁的司徒清潇，突然勾了勾唇角，“你说，会不会有人好奇我们为何一同过来？”
　　司徒清潇又是外人面前，冷淡端庄的模样，“偶然罢了。”
　　司徒云昭收回目光，也不再言。
　　到了灵堂，低泣声恸哭声不断，司徒清潇神色凝重，执起一炷香，在灵柩前，为赵王上香。
　　她看了看司徒云昭，司徒云昭站在一旁，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依旧负着手，淡声，“三公主替本王上吧。”
　　司徒清潇弯了弯唇角，眼中柔柔的，像方才一样，又上了一炷香。
　　赵王妃迎来送往来祭拜的朝臣家眷，还一左一右拉着郡主和赵王世子，平日里贤淑温和的赵王妃此时泪流满面，双眼红肿，不住地低泣抽噎，失了所有的端庄。
　　赵王妃见到二人，便要行礼，司徒清潇神情柔和，连忙去搀扶赵王妃，她声音轻柔舒缓，“皇嫂。”
　　温柔得像是能渗透到人心里去。
　　赵王妃见了司徒清潇，像是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靠在司徒清潇怀里哭得更大声了些，而不只是隐忍的低泣。赵王妃哭的悲怆，像是已经忍耐了许久，终于发泄了出来。
　　司徒清潇蹙起了好看的眉，轻拍在赵王妃后背上，温和地轻声安慰，她一身素白，但并非孝服，未戴金银步摇，只用简单的翠玉素钗插起，浅浅施着粉黛的脸和朱唇，更显清纯脱俗。
　　是司徒云昭从未见过的样子，她止不住地心动。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白色了。
　　人群来往的说话声，赵王母妃哭喊声，大人哭泣声，孩童哭闹声越发放肆，司徒云昭微微皱了皱t眉，尽管只是一下，司徒清潇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确不适合这样不体面的场合。
　　司徒清潇垂了垂眸，又安抚嘱托了赵王妃几句话，把身上的银票悄悄拿给她，便道了告辞。
　　司徒云昭看她走过来，有些疑惑，“不多与赵王妃言语几句么？”
　　两人一起往外面走，司徒清潇笑了笑，“该说的都说完了。”
　　司徒云昭有些好奇，“你与赵王妃，关系很好么？”皇家的姑嫂众多，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司徒清潇和赵王妃样子看起来并不像那样疏离。
　　司徒清潇眼中忧伤浅淡，慢慢道来，“是，我与赵王妃自幼相识，那时赵王妃还是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知书达理，像姐姐一般，我们常玩在一处的。不过，她非嫡出，礼部尚书对她不是很好，后来，她又嫁给了我皇兄，成了我的皇嫂，尽管诞下了世子，但赵王母妃苛刻，大皇兄又偏爱宠妾，对她亦不好，甚至有时醉酒还会动手打她，皇嫂在赵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摇摇头，“我劝说过多次大皇兄，不过未果，也许是皇兄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对皇嫂发了脾气，后来，皇嫂也让我不要多说了——”
　　怪不得那日司徒清潇相比起赵王，会更加在乎赵王妃的遭遇，司徒云昭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让一个可怜的女子陷入怎样的境地，可茯苓说的一样有道理，一将功成万骨枯，人非圣贤，又如何能面面俱到呢。
　　更让她难过的，是司徒清潇眼中愈见浓郁的悲伤，如果此时司徒清潇能转过头，便能看到她眼中柔情，“这与你无关的，你不必自责。”
　　司徒清潇敛了敛情绪，轻轻地，“还是要多谢平南王。”
　　司徒云昭挑眉，“谢本王什么？”
　　“谢平南王没有赶尽杀绝，为赵王和司徒皇族留下的尊严，还有，为赵王妃做的一切。”
　　这话在她听来，像极了讽刺，特别是那句“没有赶尽杀绝”。司徒云昭目光淡淡，“举手之劳。”
　　两人靠得近，司徒云昭几乎可以闻到司徒清潇身上似有若无的栀子花的香气，是最让她心醉的气息。
　　司徒云昭再控制不住，反手把司徒清潇抵到了一旁的墙上，人都聚集在灵堂那边，王府宏大，这里几乎没有人。
　　司徒清潇白衣翩跹，措手不及，却没有推拒。
　　两人都纤瘦颀长，身量也相差无几，司徒云昭左手撑在她耳边，凑近了她的右耳，轻声细语，“三公主是不是觉得本王很冷血？”温热的呼吸缓缓洒在她的耳边。
　　就仅仅是这样，司徒清潇觉得自己几乎全身都在战栗。
　　司徒云昭的呼吸，司徒云昭的温度，就围绕在她身边。
　　其实，这是她在梦里都奢望不到的场景。
　　她张开眼睛，却清醒又冷静，她想，司徒云昭的动作和模样，丝毫不青涩，甚至可以说是熟练，轻而易举地撩动人心，动人心弦，是对其他的女子也是如此么？包括……包括，前夜花满楼与她春风一夜的花魁，澜衣姑娘。
　　她连苦笑都扯不出来了，没有羞意，只有钻心的疼痛和酸楚。
　　司徒清潇轻轻地，柔柔地，“你不冷血。”她想要去抚摸一下司徒云昭的脸庞，确认眼前的场景是不是又是一场虚幻。
　　“其实每次，你都留了一线在，不是么？”
　　司徒云昭回想着上次亲密的触碰，似乎还是上元节那日夜里。
　　她轻声问，“公主，你还记得上元节那晚么？我究竟，有没有抱到你？”
　　她那晚醉了，记忆已经模糊，第二日司徒清潇清冷的模样让她始终觉得那是一场梦，可是梦中的触感，怎么会那么真实。
　　司徒清潇语调艰涩，“不记得了么？”
　　果然，她都不记得了。她抬起双手，想要圈住司徒云昭的腰身，想要靠进她怀里，想要和她亲密相拥，却没有这个勇气，也不应该放纵自己。
　　司徒云昭停在她的耳畔，虽然动作亲密，也没有真的触碰到她，“你说我次次都留了一线在，我若说，那非我所愿呢？若非——我一定会把事情做绝。”
　　若非因你。
　　我所在意的一切，全部都是你。这个缘由，她说不出口。
　　若非什么？只要司徒清潇愿意问出这句话，她就愿意坦白，愿意诉说爱意。
　　只要有一点点回应就够了，不要让她从始至终都像一个出演独角戏的，难堪的傻瓜。
　　可是她没有等到。
　　两人距离咫尺之间，呼吸相闻，两颗心的距离却相隔天涯之外。
　　呼吸轻轻柔柔地铺洒在她的耳畔，司徒清潇敏感地几乎在颤抖，她没时间去思考，苏木的话还在回响，她不想留下遗憾，更不想误会了她。司徒清潇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靠着猜测，她咬了咬唇，狠下心来，孤注一掷，“司徒云昭，你前日夜里，在哪里？”
　　无论她说什么，她都会相信。
　　司徒云昭疑惑，她下意识地顿了顿，如实回答，“花满楼。”平静又自然的语气。
　　是真的，她到底还在奢望什么呢。她抬起的手又脱力地放下，心也跟着落入了谷底，落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司徒云昭哪里知道传言已经沸沸扬扬，她只是想到了陆子淮的事情，又笑着补充道，“昨日有花魁表演，许多王公子弟都去凑热闹了，本王自然也不能免俗，是不是。”
　　她没有把望月砂逼迫她一起去的说出来，也没有把望月砂这个人供出来，望月砂一脸狐媚相，又喜欢女子，三天两头往平南王府跑，她生怕司徒清潇误会了自己。
　　只是司徒云昭在她耳边用低声调笑着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时，就像一个花花公子，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并不否认，也不在意那些风流韵事，这在对方听来更加刺耳。
　　她其实，真的很喜欢司徒云昭。很喜欢，很喜欢。可那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压在心底，永不见天日，可每次，只要见到她，都是这样控制不住地悸动。
　　她曾想，司徒云昭不会喜欢她，也许司徒云昭根本不会喜欢女子，但只要她好好的，无论她身在何处，无论她喜欢怎么样的人，只要仇恨不要再折磨她，自己能不能得到她，都不会太过遗憾。
　　可是为什么，竟然会这么这么痛，痛得钻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甚至有些后悔问出了这句话，如果没有，她还能继续欺骗自己，再给自己一丝虚无缥缈的期望。
　　越靠越近，司徒云昭已经改为了左手手肘和小手臂撑墙，司徒清潇的玉颈像白瓷一般，相隔只有毫厘，她只要稍稍偏头，便能吻上那日思夜想的脸颊，耳朵，玉颈。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触碰到她，只是埋在她的颈窝，那里是令她心醉的栀子花香气，那是每天萦绕在她梦里的魔咒，折磨着她，啃噬着她，令她心神不宁。
　　只是这样汲取香气，就够了。她心醉得厉害，声音低哑，“三公主，你好美。”
　　司徒清潇心脏在清醒地绝望，身体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司徒云昭刻意地退开一些来，想要与她面对，她还清楚地记得上次，在永和宫，在皇帝的龙榻前，她圈着她的腰，司徒清潇红颜薄怒的样子，常常绕在她的心头，令她难耐。
　　她迫不及待想看到她波光盈盈的眼神，想看到她脸上是不是已经爬上了羞怯的红晕，想知道她现在，在想些什么。
　　面前突然空落落，司徒清潇的心也跟着变得空落落。在退开的瞬间，四目相对，她没有在司徒清潇的脸上看到任何的羞意，而是无比理智的，无比清醒的冷静。
　　冷静地就像方才自己剧烈的心动，全然就像一个小丑在表演。
　　而司徒清潇也终于看清了司徒云昭眼里的东西，是欲1火。
　　她反而可以笑出来了，原来在司徒云昭眼里，自己和那些青楼女子，并没有什么两样。可以欣赏，可以发泄，可以燃烧欲1望。
　　她明眸皓齿，笑得出尘脱俗，笑得近乎痛楚和绝望。
　　司徒云昭慌乱了，她以为是自己今天的动作吓坏了她，连忙把她抱进怀里，轻抚安慰。
　　司徒清潇脸色苍白，她闭上眼睛，轻声，“司徒云昭，你真该死。”
　　唇角还带着笑意，一行清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滑过下颚，掉在衣襟上晕染开来。
　　“是，我该死。”她一心安抚着她，“不要再哭了，是我不好。”


第50章 欢喜冤家
　　宫外。
　　文成大街上, 热闹非凡，路边叫卖声不绝于耳，苏叶逛着街, 左看看右看看, 手里提着一个包装好的牛皮纸袋, 轻轻松松，兴高采烈。
　　然而眼前突然遇到的人，却毁坏了她的好心情。
　　半夏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懒散模样, 在她看来欠揍得很，半夏双手环胸看着她，“哟——这么巧, 这不是苏姑娘么？”
　　苏叶皮笑肉不笑, “呵呵t，是蛮巧的。”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嘟囔, “冤家路窄。”
　　半夏将她的模样收进眼底, “嗯？今天怎么没跟着温宁公主？”还不及苏叶回答, 半夏一脸了然地点点头, “我猜一定是你太笨了, 温宁公主不想带着你, 所以只带苏木走了。”
　　说罢, 还故意挑挑眉，“是不是呀？”
　　半夏生得清秀高挑，一身绿罗裙，这样的模样有几分像在调戏小姑娘, 倒很是入眼。
　　不过苏叶可没那个心思去欣赏，她气得呼呼的, 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你！！是今日刚好轮到我休假！”她承认她不如苏木稳重聪慧——但也不至于被公主嫌弃吧！！
　　半晌，她转转眼珠，想到了话语来反击，“那你呢？平南王不也不带你出去么？想来你也应该是太笨了！”
　　想了半天，就这？半夏一脸好笑，“拜托，我本来就不是我们主上的近侍。”
　　哼，苏叶撇过脸去，我才不与你一般见识。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并肩而行，苏叶长得清纯可爱，半夏看她撇过脸去的小模样，总是忍不住逗弄她，“再说，我武功一点都不差，可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被人绑起来扔在雪地里。”
　　“你！！你还提！！”苏叶怒目圆睁，侧头瞪着她。
　　更可爱了。半夏笑，“好啦，不逗你了。”她下巴点了点她的手，示意，“手里拿的什么？”
　　苏叶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抱的更紧了些，“哼，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么？半夏眼尖地看到了纸袋包装上的贴纸，“醉仙楼的云片糕？”
　　“是买给你们公主吃，还是你自己吃？怎么跟我们主上一样，喜欢吃甜的哦？”
　　苏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是买给我的家人吃的。”
　　她不高兴了？
　　半夏收了调笑的模样，看着她低着头的乌黑发顶，两人走到一处首饰店，半夏拉着苏叶走进来，拉她一起挑选首饰。
　　姑娘家应当都是喜欢首饰的吧？虽然她们平南王府的女侍个个黑衣冷面，平日里都极少研究首饰，但苏叶这样的可爱姑娘一定会喜欢的。
　　果然，没一会儿，苏叶就又恢复了欢天喜地，半夏跟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勾起嘴角笑着。
　　一支坠玉的银发簪吸引了苏叶的目光，上面缀着的玉青翠欲滴，晶莹剔透。她定定地看着，却不拿起来。
　　半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光不错嘛。她拿起簪子，在苏叶头上比划着，“这玉很漂亮，跟你的名字也相衬。”
　　半夏把簪子插到她的发间，没有戏谑调笑的模样，望着她，目光坦然又柔和，“很漂亮。”
　　苏叶迎着她的目光，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心跳陡然间漏掉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去，脸上却还是爬上了一丝红晕。
　　首饰店店主适时走过来，夸赞道，“两位姑娘眼光真好，这是小店新货，销路可好了，都城里好多姑娘小姐都很喜欢呢。这位姑娘戴着可真漂亮。”
　　半夏点点头，表示同意店主的话，“多少钱？”
　　“二位喜欢的话，二十两银子拿去，零头给您免了，这是最后一支了。”
　　苏叶笑意慢慢褪去，生出了许许多多的失落，她对着店里的铜镜轻轻摘下了簪子，完好地还给了店主。随即她拉起半夏的袖子，绽出一个笑容，“我们去下一家看看，货比三家嘛。”
　　半夏眨眨眼，顺从地被她拉着走了。这条街上无比热闹，有许多店铺，苏叶拉着她，进了一间酒肆，“我请你喝茶看戏。”
　　两人点了茶水和点心坐下来，半夏问，“怎么了？怎么不逛了？”
　　苏叶低下头，笑一笑，“谢谢你今日陪我逛街。”
　　半夏愣了愣神，“你等我一下。”
　　说罢便起身出了酒肆，苏叶眨眨眼，不明所以。
　　不到片刻，半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木盒。
　　她坐下来，打开木盒，“这个送你。”赫然是方才的那支银簪子。
　　苏叶惊讶，连忙推拒，“这——我不能要。”
　　半夏笑着，“店家说了，这是最后一支，不能退，”她把木盒推到她面前，“喏，银子都花了。”
　　苏叶还是不肯，“那，那你自己留着戴。”
　　“我们平南王府的人，平日里都不打扮的，动起手来碍事。”半夏挑了挑眉，逗她，“你不要，那我就送给别的姑娘了喔。”
　　她看得出半夏的坚持，她琢磨着日后可以买些其他礼物还给半夏，便接受她的好意，“好了，那我就收下啦。”
　　苏叶捧着木盒，慢慢打开，她低头看着，银簪上缀着的翠玉玲珑剔透，她心跳怦怦，有烫意爬上脸颊，心里泛上一丝奇异的酸甜味道。
　　苏叶缓了缓心里的暖意，低着头，有些艰难道，“其实，我是有些不舍得，花那么多银子买一支簪子。”
　　半夏不解，“你们公主府的人，应该每月开不少银子吧？”
　　“是啊，公主从来不曾亏待我们，只是——”
　　半夏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苏叶苦笑，继续道，“我家里还有年迈的奶奶，还有一个几岁的妹妹，我妹妹出生不久之后，我爹娘就去世了，只有我们相依为命，我平日里住在公主府，她们就住在城郊的小木屋里。奶奶身体不太好，我想多攒点钱，带着奶奶和妹妹，搬到一个大一些的宅子里。”
　　半夏问，“嗯？苏木不是你的姐姐么？”
　　苏叶摇头，“不是的。我是自小跟着公主的时候起，才改名叫苏叶的，我家里这些事，连公主都不知道的，我只告诉了你，你可要替我保密。”
　　半夏看着她，“好，我一定会的。”她温柔地笑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以后买些其他的东西送还给我，不要哦，我是孤儿，没有亲人，一直是一个人，孑然一身，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没关系的。”
　　苏叶被料中了心思，反而心里流过阵阵暖流，还有丝丝点点的心疼，她没有亲人，却笑着说出来这一切。
　　苏叶意动，她眨眨眼睛看着她，“以后，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么？”
　　半夏笑了，“当然了。”她点了点，“那你的云片糕，也是买给奶奶吃的么？”
　　苏叶点点头，“嗯，奶奶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每次吃完药，总说苦，想吃些甜的，醉仙楼的云片糕很出名，我就买了一些，晚上带回去。”
　　醉仙楼是皇都最豪华的酒楼，云片糕也是其中招牌点心，并不便宜，苏叶给奶奶买了招牌云片糕，却不舍得给自己买支簪子。
　　半夏的目光柔了柔，看着她，“那你的妹妹呢？几岁了？”
　　苏叶答道，“比我小十五岁，今年六岁了。”
　　半夏推算出她的年龄，“哦……你二十一岁哦，比我小两岁，”她又开始逗她，“叫姐姐。”
　　苏叶从前看她调笑着逗趣儿的样子只觉得讨人厌，而如今，好像不太一样了。
　　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半夏的样子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她要她叫姐姐，看起来是在占她的便宜，可她竟不觉得讨厌，她低着头，还有些腼腆的笑意，正要开口叫，半夏笑着，“好啦。不为难你了。改日带着你的妹妹出来，我带你们去玩儿，回头春日里，桃花开了之后，山上的风景很漂亮的。”
　　苏叶眼里迸出一丝向往的光芒，“好啊。”
　　两人聊着，不一会儿，夜幕便降临了，天黑了下来，苏叶看了看外面，“该回去了。”
　　半夏点头，“嗯，不早了。”
　　“我送你回去吧。”
　　苏叶摆手，“不用啦。我家很远的，路也不那么好走。”
　　半夏笑得温柔，“正是如此我才要送你回去，这么晚了，我有武功，可以保护你。”
　　“我也会武功呀。”
　　半夏又满眼戏谑，“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哼。那走吧。”苏叶头前里走了，半夏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仿佛也拉住了她怦怦直跳的心。
　　路的确很远，苏叶的家在都城郊外的山上，山路崎岖坎坷，终于来到了一处木屋竹舍前，很简陋，小院却很干净整洁，养了几只鸡和一条小黑狗，没有杂草，连花枝都修剪得很整齐。
　　“好啦，我到家了，你快回去吧。”
　　“嗯。”苏叶实在可爱得紧，半夏摸了摸她的头，“那我先走了喔。”
　　苏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仿佛有什么在她的心里融化蔓延开来。冬末春初的夜里，吹过来的风竟然是暖的。


第51章 受伤
　　永阳宫外。
　　“公主, 陛下没事的，您还是回去吧。今日陛下的寝宫还是不能进。主上吩咐过了，那日您也听到了, 您别为难奴才了。”
　　那日的小侍卫, 好说话些, 语气不似江霖他们那样生硬，一连几日都是一样的“公主请回”。
　　“本宫身为公主，身为陛下的女儿, 没有亲眼见到父皇，不会放t心。”
　　司徒清潇清清冷冷，即便是被拒之门外, 也丝毫没有有求于人的狼狈模样。
　　“公主想进去探望陛下, 就让公主进去吧。”
　　司徒云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她披着黑色的貂裘披风, 双手负在后面, 眉目沉沉, “江霖, 陛下绑住了没有？”
　　江霖恭恭敬敬地回道, “主上请放心, 前日已经把陛下绑住了, 应当不会再乱伤人了。”
　　司徒云昭轻嗯了一声, 吩咐道，“去把里面砸碎的东西稍微清理一下，不要弄伤了人。”
　　江霖反应过来，立马领命去了。
　　司徒清潇轻呵, “怎么今日平南王应允本宫进去了？”
　　司徒云昭咬了咬牙，“如果本王不让你进去, 你还准备在这里受冻几日？”
　　司徒云昭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抬脚先进了寝宫，司徒清潇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也跟了进去。
　　听了司徒云昭的吩咐，山瑾和其他侍卫已经大致收走了满地的碎瓷片，防止走路时扎伤，但寝宫里仍旧杂乱无章，像进了盗贼一样，到处是打砸的痕迹，皇帝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他歪着头，闭着眼睛，嘴巴被白巾塞住，衣着凌乱，本就病弱枯黄的面色如今更是狼狈。
　　司徒清潇心中一紧，神色凝重，“父皇！”
　　皇帝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往这边看过来，他口中塞着东西，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咽咽地叫“潇儿”，他看着这边，满眼都是求救的信号，一边呜咽一边剧烈挣扎，带得椅子都不断摇晃。
　　皇帝被绑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活动的空间，手上还有自己打砸东西时不慎的割伤，手腕上都有了捆绑留下的青紫的红痕。
　　江霖走过去，拿下他口中塞着的白帕子。
　　皇帝喘着气，白帕子一被拿下来，他朝这边看过来，像是只看到了司徒清潇，气喘吁吁地，没什么气力地叫道，“潇儿？！是潇儿么？潇儿，你怎么来了？”
　　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
　　皇帝在椅子上小幅度地痛苦挣扎，“潇儿，救救父皇，女儿，父皇好痛，好痛——”
　　奈何血亲是人的本性。司徒文泰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血脉相连，看到这样的场景，听到他这样的话如何可能不为所动。司徒清潇看得难过，不由得心中急切，“父皇！”
　　皇帝越发痛苦的模样，“潇儿，父皇要死了——快救救父皇——”
　　司徒清潇说着就要往那边走，司徒云昭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她一看便知她要做什么。
　　司徒清潇想要挣脱，“放开父皇。”
　　司徒云昭无比严肃，“不行，他现在疯了，你解开他，他会伤人。”
　　司徒清潇也不退让，面对面跟她对峙，“放开他。”
　　“本王说，不可以。”
　　司徒清潇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她和花满楼澜衣姑娘的事情令她难过，她为什么又可以如此轻易玩弄她族人的性命，更何况，那是她父亲，大齐的一国之君，就这样像个犯人一般被她绑在椅子上。她心中委屈酸涩难言。
　　司徒清潇一张绝世容颜，也冷下了脸，冰冰冷冷，淡漠地故意刺道，“平南王如果害怕受伤，就烦请平南王先出去一下。”
　　“你——”不识好歹！
　　司徒云昭放开她的手腕，双手又负到了身后，也没好气道，“本王就在这。”
　　“江霖，给陛下把绳子解开。”
　　山瑾对司徒清潇万分不满，皱眉故意道，“这怎么行？主上千金之躯，万一被这个疯子伤到可怎么办！”
　　“本王是千金之躯，温宁公主一样是千金之躯，本王就在这里，去解开吧。”
　　司徒云昭淡淡然然，下一瞬又满脸阴鸷，看着皇帝狼狈的模样，“本王倒要见识一下，他到底疯到了什么程度。”
　　“女儿，求求你，救救父皇，朕好痛——潇儿，是你吗？”
　　司徒清潇蹙着柳眉，“父皇，是我。”
　　还认识自己的女儿？司徒云昭挑了挑眉，这不是清醒得很么？难道是装疯卖傻么？
　　粗大的麻绳绑得很紧，几个人一齐上阵，才把五花大绑在皇帝身上的绳子卸下来，终于绳索解了开来，皇帝突然变得面色晦暗，睁大了眼睛，眼里泛起了红血丝，十分狰狞，他捞起地上散碎的碎瓷片，向着司徒云昭扑来。
　　距离很近，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山瑾和侍卫们都半蹲在地上低着头理着方才缠在手里的绳子，没有反应过来。即便山瑾发现起身的反应快些，也比皇帝慢了一步。
　　皇帝虽然病弱气短，但他发了狠，面上狠毒狰狞，手里拿着的碎瓷片直直地冲着司徒云昭的面门而来，显然是想要她的命。
　　下一秒钟，这碎瓷片就要出现在她的脸上或是脖子上了。
　　司徒云昭还没有躲避，就在此时，任她如何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带着栀子花香的白色的身影突然闪了过来，完完全全挡在她的前面，司徒清潇抬起手，为她挡下了这一下。
　　碎瓷片无比锋利，司徒清潇雪白净透的右手手腕被割出了一条深深的口子，鲜血汩汩直流，洇过了衣服，一大片的血红在司徒清潇白色的衣袖上分外刺眼。
　　司徒云昭脑中轰然一声，气血上涌，双目猩红，她抬起脚来踹倒了皇帝，皇帝顿时失去了气力躺在了地上，司徒云昭的金蟒黑靴踩在了皇帝的手腕上，所有人从未见过的，她满眼的阴狠毒辣，牙关紧咬着，死死地盯着皇帝，她脚下用力，黑靴在皇帝手腕上重重地碾。
　　“啊——！！”皇帝痛苦地大呼，松开了手，沾着鲜血的碎瓷片掉落在了地上。
　　鲜血染在白瓷片上，又沾到了地毯上，分外刺目，司徒云昭被刺得心口生疼。
　　“主上！！”在场的侍卫被惊了一大跳，但也迅速反应了过来，几个侍卫这时已经越了过来，立刻擒拿住地上的皇帝，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
　　司徒云昭僵硬地转过身去，司徒清潇左手抓着右手的小臂，手腕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染红了整个衣袖和她的右手，她低着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紧咬着唇，脸色惨白到毫无血色，唇上也已经泛着白色，额间还挂着细汗。
　　“快，宣御医！快，把张寅叫来！！让他把最好的药全都拿过来！！”
　　司徒云昭雷霆大怒，侍卫一刻不敢耽搁立刻跑出去找御医。
　　司徒云昭僵硬又机械地向前迈了两步，走到了司徒清潇前面，她手上颤抖着，掏出手帕来，绑住摁在司徒清潇的伤口上，尽量减缓流血的速度。
　　她眼神没有聚焦，只是直直地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仿佛那伤口是剜在她的心上一样，一条长长的，蜿蜒的伤口，不断往外冒着鲜血。
　　司徒云昭低头看着她的伤口，如鲠在喉，她眼尾泛红，声音低低地，轻轻地，“为什么？”
　　司徒清潇却抬起脸来看她，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十分虚弱，“你为什么不躲开。”
　　“我最后一刻是能躲开的。”
　　“我怕你躲不开，那该怎么办。”司徒清潇面色苍白，依旧美的惊艳，她扯出一丝笑容，“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不该让他们放开绳子的。”
　　她没有片刻的时间思考，全然是出于本能，什么花满楼，什么澜衣，什么家国仇恨统统抛之了脑后，下意识的，只有一个反应和想法，那就是，司徒云昭不能有事。
　　司徒清潇的右手横在身前，虽然流血的速度减缓了一些，鲜血还是不断透过衣袖，流向她的手，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地毯上。
　　司徒云昭伸出左手来，张开五指，轻轻地握住司徒清潇的右手，尽量不牵动她的伤口，十指相扣，她的左手也沾染上了司徒清潇的鲜血，鲜血渐渐溢满了两个人交握的指缝，她眼眶泛着红，温温柔柔，“很痛，是不是？”
　　动作又轻又柔，慢慢地，却紧紧的，十指相扣，混着鲜血的温柔的触感。
　　司徒云昭自始至终低着头看着那里的伤口，眼圈泛红，眼眸潺潺，像被抢走了心爱东西呜咽的小兽一样，可怜极了。
　　就这么一刻，趁着司徒云昭低着头，司徒清潇挂着薄汗的惨白脸色凄婉动人，她看着司徒云昭，满眼都是万千柔情。
　　手腕上传来鲜血淋漓的痛意，刺得她神经都像在被针扎一样。可她不想清醒，司徒云昭的反应让她迷恋，如果是错觉，那就祈求上苍，让这错觉来的再深一些吧。
　　至少让她记得再深刻一些，至少让这些留在她的记忆中，让她靠着这些回忆，度过以后的日子。
　　就算是用鲜血去换，也没关系。
　　可她只能放纵自己这么一刻。
　　只有，两个人手指交握的这一刻。


第52章 吻
　　司徒云昭眼眸泛红, 她打横抱起司徒清潇，“不留在这里，我们走。”t
　　司徒清潇没有推拒, 她闭上眼睛, 轻轻地靠在她怀里, 手臂环上她的脖颈。
　　司徒清潇不止身形单薄，抱起来也十分轻盈，司徒云昭踩着寝宫里散落满地的狼藉, 一步一步走的稳当。
　　连日来的躁郁之气和怒气就消融在这一刻，整个怀里，就是她最重要的世界。
　　长乐宫是司徒清潇封府前住的寝宫, 始终在细致打扫, 一尘不染，这里的样子还是与几年前一模一样, 司徒清潇偶尔有事留在宫里的时候还是会住在这里。
　　回公主府太过遥远, 又不想要留在皇帝那里, 司徒云昭抱着她来到了长乐宫, 把轻轻放放在了床榻上。
　　司徒清潇靠在床榻上, 闭着眼睛, 脸色苍白, 她看着她虚弱的模样, 站起身来，对着身后山瑾一行人吼，“张寅呢？！御医呢？！快叫他们统统过来！！”她眼睛红着，胸口起伏着, 喘着气，显然是气急了。
　　就像一只发怒的小兽。
　　方才留下江霖他们制住了皇帝, 山瑾一行人跟了过来，一路上不敢靠近，也不敢落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莫说其他人，就连山瑾都不曾见过司徒云昭如此动怒的模样，又惊讶又恐惧，连忙跑了出去催御医，其他人也不敢言，只能低着头道几声主上息怒。
　　不一会儿，好几个御医提着医箱，就被小侍卫连拉带拽拖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张汶气喘吁吁，“主上，主上，我来了，这是着火啦？这么急——”
　　在看到司徒云昭脸色的那一刻，她收了玩笑。
　　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你师父呢？”
　　张汶乖乖地如实道，“师父今日上山采药了，还没回来呢。”
　　说罢，张汶和几个御医统统都跪在床塌前，打开医箱，给司徒清潇查看伤口，司徒云昭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紧紧地皱着眉头，提心吊胆。
　　伤口不长，但是因为瓷片过于锋利，伤口很深，失血也很多，几个御医将伤口撒上金创药，处理好，包扎完毕，还是跪在地上，转过身来，向司徒云昭汇报。
　　“平南王，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温宁公主没有大碍，很快就能恢复了。”
　　司徒清潇闭着眼睛，苍白又虚弱，却不损其半分美貌，反而有几分别样的病弱西施的味道。司徒云昭视线始终胶着在司徒清潇身上，就不曾离开过，她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公主还是没有醒过来？”
　　御医回答，“可能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只要再休养几日——”
　　张汶依旧跪在床塌前，突然出言打断，“不对。”她探了探司徒清潇的额头，“公主在发热。”
　　几个御医对视一眼，也用手背探了探司徒清潇的额头，果然十分烫，“这是怎么回事——？”
　　张汶坚定道，“一定是伤口引起的，先想办法退热。”
　　司徒云昭红着双眼，“公主……公主……”她拉着山瑾的衣领，“去，回府上，拿本王的九香还魂丹来。”
　　“主上，主上，不能啊，还魂丹千金难换，您只有三颗，用过一颗，只剩下两颗，那是保命用的啊——”
　　九香还魂丹无比珍贵，药材珍惜，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一颗下去也能救回来，全大齐上下只有这么几颗。
　　几个御医和宫女忙忙碌碌地转，煎药，换水，冰敷，把司徒清潇手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张汶抽出身来，也劝道，“主上别急，温宁公主只是伤口引起的轻微发热，并不严重，只要退下了热，包扎好伤口就会好的。”
　　司徒云昭哪里听得下去半句别人之言，他推开山瑾和张汶，宽大的袍袖都扬了起来，“去啊！”
　　司徒清潇把司徒云昭迷得神魂颠倒，平南王府的侍卫们本就都不喜欢司徒清潇，山瑾跪下来，“主上，属下恕难从命。”
　　“你——！连你也跟本王作对！”
　　张汶叫道，“王上，王上，别急，公主醒了，公主已经醒了！”
　　司徒云昭扒开床塌边的所有人，她半跪在地上，紧紧皱着眉，红着双眼，“公主……”她多想去握她的手，可是她手上方才交握时留下的血迹还没有清理，她害怕弄脏了她的手，只能把手藏在下面，没有勇气去试探。
　　司徒清潇额上敷着冰手帕，她渐渐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司徒云昭一张焦急的脸庞。
　　是梦么？
　　还是幻觉？
　　她缓缓抬起手，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她还是努力地抬起这只手，抚了抚她清俊的眉间，把她眉间的褶皱展平，她虚弱地柔声细语，“不要皱眉。”
　　司徒云昭果真听了话，不再皱眉，只是直直地看着她，双眼通红，不知所措，像一个小孩子。
　　司徒清潇看着她，万分虚弱和苍白，却提起嘴角笑了出来。
　　折腾到了晚上，司徒清潇太过虚弱，又睡了过去，但是已经稳定了许多，司徒云昭一直陪在床塌前，寸步不离，连目光都不曾离开片刻。
　　“主上——这是公主的药，熬了一下午，一会儿公主醒了，让公主喝下去。”
　　“你们都走吧，本王留在这里。”
　　就这样整整一下午，司徒云昭半跪在床榻前，张汶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片刻后，还是转身和其他御医们一起离开了。
　　侍卫，御医，宫人，全都走了，只余司徒云昭留在这里，司徒清潇躺在床榻上，是从未有过的柔弱模样，珍贵又易碎。
　　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司徒清潇睡得不安稳，慢慢转醒，应当已经入夜了，内室的烛光微微弱弱，司徒云昭守在这里，一步都没有离开。
　　她看到她醒来，眼里散发出细碎的光芒，惊喜万分，“你醒了？”
　　“嗯。”司徒清潇还是没有太多力气。
　　司徒云昭笑了笑，她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有些微热，热度还是没有完全褪去，她把手帕拿下来，放进冰水里，又拧干，贴在她的额头上，温声，“会太冰么？”
　　她一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甚至比她这个公主还要高高在上，怎么会照顾人呢。可她的动作并不生涩，甚至可以说是，一气呵成。想来是这一整日里已经做了许许多多次了。
　　她心中酸涩难忍，摇了摇头。
　　她本是应当感到温暖的，不是么？可是她们隔着这样的身份，怎么能有什么寻常人之间应该有的温情，越是温暖，就越是酸涩，越是靠近，就越是遥远。
　　司徒云昭温柔地询问，“公主饿了么？想吃些什么？我叫御膳房去传。”
　　司徒清潇依旧摇头。她没有胃口。
　　司徒云昭温柔似水，一向不会逼迫别人，她端起床榻边的青瓷碗，里面是褐色的药汁，“还温着呢，公主趁热把药吃了吧，”她笑得温柔，“这药不伤胃，空腹也能吃的，受伤生病的时候，的确是没有胃口的，公主不想吃，我们就不吃，等好起来了再吃。”
　　烛火灯火微黄摇曳，司徒云昭明艳的脸庞万分温柔，司徒清潇心动，又意动。
　　司徒清潇想去接药碗，她先一步拿起调羹，“公主手不方便，我来吧。”
　　她舀起一勺汤药送进司徒清潇微张的口中，“会很苦么？”
　　“还好。”
　　她一勺一勺，舀得不满，以防晃洒出来，一勺一勺温柔地送进司徒清潇的口中，一碗药下去，她拿起手绢为司徒清潇揩了揩唇边。司徒清潇苍白的唇终于现出了一些血色，红润微张。
　　司徒云昭不自觉地盯着那里，滚了滚喉间。
　　她把手绢收回来，攥在手里，不着痕迹地掩饰。
　　服过了药容易困倦，没有几刻钟，司徒清潇又睡了过去，她闭着眼睛，睫毛浓密卷翘。
　　司徒云昭缓缓抬起手，细白柔嫩的手轻抚她的脸颊，像羽毛一般，轻柔又温和，她目光浅浅地凝视，带着似水的温柔，是从不会在人前展现出来的，“怎么这么傻，今日，为什么要挡下这一下？”
　　“你总是这样，逼我，可我却不能不喜欢你。”
　　她目光痴迷于她，轻声，“潇儿……”
　　她红着眼睛笑，“你说我是不是个胆小鬼啊？潇儿，我这么喜欢你，却不敢言，也不敢问，我怕，我怕你料中我的心思，我也怕，你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会失望。我怕的东西，好多好多。连你都要笑我是胆小鬼吧。”
　　“我更怕，我更怕把我的心思暴露在你面前，你的冷淡和漠然，甚至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那会让我觉得无比难堪。”
　　“可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她俯下身，靠近那觊觎已久的朱唇，对她有着巨大吸引力的地方，就在即将贴上的那一刻，她停了下来。
　　还是，不可以。
　　最后，她选择浅浅地，轻轻地，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小心翼翼落下一吻，珍贵而郑重。


第53章 疯狂
　　永阳宫
　　“把他弄醒。”
　　司徒云昭满脸t的阴沉, 吐字冰冷。
　　皇帝被五花大绑着，他侧头歪倒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 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陡然间兜头一大桶冰冷的井水对着皇帝浇下来, 他顿时被砸懵了, 发丝狼狈地散下来，冬日里不久才化冰的井水，冰凉刺骨, 冻得他身上生疼，瑟瑟发抖。
　　他睁开眼睛，山瑾在一旁提着水桶, 不远处, 司徒云昭负手站在那里，眼神比这冬日的井水更加冰冷。
　　皇帝浑身发抖打颤, 连干裂的嘴唇都在哆嗦, “冷——冷——好冷——”
　　“你是谁, 你们要做什么——”
　　司徒云昭眼神阴鸷, 迎面走来, 越逼越近, 像是阴间的阎王来索命一般, “陛下。”
　　她勾起嘴角, 一张俊脸，笑得危险又阴狠，“不要装了。你以为你装疯卖傻，这点小伎俩, 真的能瞒得过本王么？”
　　皇帝的动作顿住，僵在原地, 他慢慢抬起头来，还在发着抖，但是眼睛有神，显然并不涣散。
　　他问，“你是怎么看穿的？”
　　“你这样的人，会仅仅因为儿子死了，就疯掉么？”
　　司徒云昭踢了踢地毯上的碎瓷片，“你还是堂堂的一国之君，瞧瞧你。”
　　他咬牙，“一国之君？你看看朕，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样子？这都是拜你所赐！”
　　“你的小伎俩，一桩桩一件件，你真的以为本王不清楚么？”
　　“你什么意思？”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看着他，“瞒着本王，一次次私下跟陆太傅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让他代替你去联系朝臣，你究竟都派他去联系了谁，那些人是怎么回应的，本王这里统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御医院已经给你用了最好的药，你却每次都装得病怏怏，逼迫公主接受你的联姻。”
　　司徒云昭眯起眼睛，“还有那日，你是不是假装疯癫，伤害柔嘉公主，想要趁着后面侍卫们手忙脚乱时，靠近本王取本王的命？”
　　“呵，你恨本王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那日如果本王不拉开你，你是真的准备亲手掐死柔嘉公主？”
　　皇帝偏过头去，“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懂什么？如果真的能杀了你，牺牲朕一儿半女又算得了什么？”
　　“虎毒还不食子。”
　　“哼，你没听过易子而食么？人被逼到绝境，要比动物残忍得多！朕也不想如此！但这都是因为你！都是你一直在逼朕！！”
　　“你恨本王，没有关系。你要杀柔嘉公主，本王也没有意见，这是你们司徒家自己的事情。”她盯着皇帝，“可你不该伤了我的潇儿。”
　　皇帝冷笑，“你的潇儿？你这辈子就别想了！潇儿和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不可能！”
　　她顿时眼神阴鸷，语气冰冷，“你再说一遍。”
　　“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潇儿不会喜欢你！不会陪你违逆伦常！你就做梦吧！”
　　司徒云昭明艳的脸上，满脸的阴狠毒辣，她上前去弯腰揪住皇帝的衣领，狠狠地咬着牙，像吐着信子的蛇，“你再说一遍！”
　　“潇儿不喜欢你！你们不可——”
　　“啪——”一声，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皇帝脸上，司徒云昭的袍袖飞扬，皇帝被打偏了脸，他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已经放开了他，退开了，她叉着腰，看着他，“本王看你还有没有这个胆子，接着说。”
　　他再懦弱无能，也毕竟是大齐王朝的一国之君，在位了几十年的皇帝，他气急，额头上的青筋都突起，身上的衣服湿透着，他枯瘦干黄的手都在拼命用力，挣扎。
　　她催促道，“说啊！”
　　“你和潇儿不———”
　　“来人，给本王掌嘴。掌到他不敢再说为止。”
　　“是，主上。”
　　山瑾和几个侍卫走过来，四个人高高大大，牢牢地挡在皇帝面前，严严实实，皇帝看着面前的黑影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接着说，说！”
　　皇帝也被逼得狗急跳墙，不想认怂，“你和潇——”
　　“啪”又一声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脸上，他被掌嘴，一下左边，一下右边，又接连几下，皇帝整个人被打懵了，几个侍卫面无表情，连他们都敢对自己动手，简直是反了！
　　皇帝嚷嚷着，“反了！反了！都反了！！”
　　侍卫挡得严严实实，皇帝看不到她，司徒云昭沉静的声音从侍卫身后传来，“本王难道是第一日造反吗？”
　　皇帝方才被泼了水，全身湿透，现在又脸颊通红，被绑在椅子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司徒云昭看着他满身狼狈的样子，“知道错了么？”
　　他狡辩，“不是朕的错！这都要怪你！朕要杀的是你！她是替你挡下了那碎瓷片！”
　　司徒云昭心疼不已，“你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懊恼，但也仅仅只有一瞬，他突然狠狠的看着她，笑了起来，“心疼了？那就对了，就算没有伤到你，但是让你感觉到了痛苦，朕的目的就达到了！”
　　司徒云昭语气轻飘，“温宁公主做的一切，何曾不都是为了你们司徒皇族，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皇帝大吼，“只要能扳倒你，只要能伤到你，只要能让你感到痛苦，什么招数朕都能使，什么代价朕都在所不惜！什么人朕都能牺牲！”
　　她冷冷地，“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皇帝冷笑，“彼此彼此，你狼子野心窃取朝纲，还违逆伦常，爱上皇室公主，你一样是个疯子！不，你比朕更疯！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朕的皇位，为了保住司徒家的江山！而你呢？你是为了别人的皇位而疯！为了别人的女儿而疯！甚至以后温宁还会成为别人的妻子！你为别人的妻子而疯！哈哈哈！”
　　“朕至少还拥有这皇位二十几年，朕至少没有得不到的女人！而你呢，你权力再滔天又如何？皇位你得不到！温宁你也得不到！呵呵呵，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和人疯！你！你才是最大的疯子！！！”
　　他笑得阴险狡诈，“你不要忘了，温宁和太子是朕的女儿和儿子，未来的皇位是太子的，温宁有多疼爱太子你也看到了，他们是相互扶持长大的亲姐弟！他们身上流着一模一样的血！流着司徒家的血！就算朕死了，他们也是永远斩不断亲缘的亲人！而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外人！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要皇位，就得不到温宁，你想要温宁，就得不到皇位！你若要抢夺太子的皇位，你若要伤害太子，温宁会第一个跟你拼命！以后你就永远在这家国爱恨里受折磨吧！就让这些东西折磨你一辈子吧！哈哈哈哈哈！”
　　“朕可怜你，司徒云昭，皇位你得不到，喜欢的女人你也得不到，你还要因为这些饱受折磨！皇位是太子的，是我们司徒家的，温宁也会嫁给别人，当然，你也可以继续烧了圣旨阻拦，但你阻拦一次，两次，难道能千百次么？！如果有一日她爱上哪个人呢？你拦得住她的人，你拦得住她的心么？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是为别人做嫁衣！朕可怜你！哈哈哈哈哈！”
　　皇帝抬起头来大笑不止，“你尽管来打我，杀了我，反正我命不久矣！但你还要被家国天下爱恨情仇折磨一辈子！哈哈哈！你活得越久，受得折磨就越多！受折磨就越久！”
　　笑声声声刺耳。
　　“住口！”
　　司徒云昭越怒，皇帝越得意，司徒云昭永远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他恨透了！他就是要刺激她，看她怒气大发的样子！他怎么可能闭嘴，他满意地看着司徒云昭怒气上涌的样子，“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能感动她，她能爱上你，那你猜，在你和太子之间，你和家国天下之间，她会选择谁？温宁将亲情看得有多重？那日她一进来便叫人为朕松绑，你应当比朕更了解温宁吧？”
　　“还有，朕再送你一个秘密，不是朕逼迫温宁联姻，温宁是一口应下，她是自愿的，甚至，你不知道吧？陆子淮这个人也是她亲自挑的！”
　　“陆子淮也很喜欢温宁呢，他们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般配得紧呢呵呵呵。”
　　司徒云昭气红了双眼，双眸狠辣，她猛地拔出身旁山瑾腰间的长剑，直逼皇帝，锋利的剑尖抵在皇帝的喉间，只要再往里一厘，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刺破他的喉咙。
　　脑子里有个声音叫嚣着，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就再也不必听到这些恶心的话语了。不仅仅是恶心，是真实，又恶心。
　　皇帝不再乱动，他平静下来，“司徒云昭，你大可以杀了朕，但你信不信，温宁会恨你一辈子。”
　　司徒云昭狠狠喘着粗气，握着剑柄的指尖泛白。他却胸有成竹一般笃定她不会，直视着她，“父女连心，朕杀了你父王司徒益，你恨不恨朕？你恨朕，t你恨了朕半辈子，把朕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你猜，你今日在此亲手杀了朕，温宁会作何反应呢？她会不会恨你一辈子呢？”
　　果然。
　　片刻之后，“咣啷”一声，长剑落地，司徒云昭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她眼里的阴狠毒辣消失不见，只余下浓重的悲伤，她强撑着转过身去，想要走出这座寝宫，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第54章 白蕤
　　公主府。
　　司徒清潇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退了热，回了公主府休养。
　　一个一身裙装，灵动飘逸的小姑娘从门外进来, 她跑到司徒清潇身边, 眼睛亮晶晶的, “秭秭，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么？”
　　司徒清潇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 笑，“好多了。”
　　小姑娘生得精致可爱，是司徒清潇的表妹, 名白蕤。司徒清潇的母后出身名门世家, 是真正端庄温和的大家闺秀，她的父亲, 也就是司徒清潇的外祖父, 白先生, 是天下闻名的济世大儒, 满腹经纶, 博古通今。
　　他最为聪明的地方是, 懂得明哲保身。尽管女儿嫁给了皇帝, 成为了一国之母, 他也从来没有半分入仕为官的想法。朝堂之上向来瞬息万变，从天堂掉落到地狱，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他立下家训, 白家人不准入仕途，他和他的其他儿女, 都没有进入朝堂这个沉浮的泥潭，一生都在游历讲学，备受敬仰。
　　白蕤是司徒清潇舅父的女儿，年方十八，生得婉转可爱，白家多年来始终是名门正派的书香门第，司徒清潇的舅父亦是当代名家，书法绘画都堪称一绝，他为人严肃古板，白蕤却不得遗传，爱玩爱闹，事实上，她更像她的母亲。
　　司徒清潇的舅母，白蕤的母亲、却非名师，而是江湖中人，二十多年前，她是江湖女侠，半生自由自在，却与当时游历讲学的白蕤父亲一见钟情，后来她收心退出江湖，嫁入白家，几年后，又诞下白蕤，也算是谱写了一段佳话了。
　　“怎么好久没过来？最近在做什么？”
　　白蕤嘴角一撇，“还不是那老头子，烦得很。”
　　白蕤托着下巴撅着嘴，转了转眼珠，突然眼前一亮，“秭秭，你知道下个月的武林大会么？每年三月，在江南举办的那个。”
　　“嗯，怎么了？”
　　“秭秭，我好想去看，你跟我爹说说吧，让他放我去看武林大会嘛。我爹一向愿意听你的话的，秭秭——”
　　白蕤的父亲向来以世家小姐的标准要求白蕤，然而白蕤却不是那样拘束的性子，她热情奔放，喜好自由，近几年白蕤长大了，好奇心不断探出头来，跃跃欲试着想要闯荡江湖。
　　虽说白蕤的母亲，是江湖中人，但在成亲之后也退出了江湖，白家虽无人为官，但到底是皇帝的岳丈家，公主和太子的外祖家，白家的儿女，也个个是有着书香门第风范的公子小姐，白家又怎能容许女儿孤身一人去闯荡江湖，也就只当她年纪小，好奇心重，贪图玩乐，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猜也能猜到了。司徒清潇轻笑，“你个小机灵鬼。”
　　白蕤扯着司徒清潇的袖角，“秭秭，你最好啦。”
　　司徒清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做说客，不过，”她收回手来，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蕤，“想必舅父还是会提要求，到那时候，我可帮不了你。”
　　白蕤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低下了头。司徒清潇倒是替她当过几次说客，每次父亲表面都是和和气气地应下，转头便要求她，若是背会这个，学会那个，就许你去。可她哪里背得下学得会嘛！
　　学问，白蕤倒还是有的，只是不像其他白家人那般精益求精，随便挑出一个来，无论男女，都能金榜题名。
　　白家世代子孙后代中，最为博学多才的便要数司徒清潇的母后了，白皇后知书达理，温和娴静，统摄六宫，内外皆是井井有条，天下无人不称赞，可惜红颜薄命，一早便去世了。
　　司徒清潇像她，却又不像。
　　“怎么，这几日在做什么？”
　　白蕤点了点下巴，“嗯——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很有意思。”
　　白蕤又突如其来地有些不好意思，收住了话头，“我也不知道啦，若是有缘分，等日后有机会，我带来介绍给秭秭认识。”
　　白蕤靠过去，挽住司徒清潇的手臂，抬眼看着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道，“秭秭，你和那个人如何了？”
　　司徒清潇心里有个人，还是一个女子。这是白蕤偶然发现的，司徒清潇一向跟外祖家关系厚密，待表弟表妹也好，白蕤更是自小粘她，常到公主府玩。
　　两年多前，有一日，她照常跑来公主府玩，就在书房外，她看到书房里的司徒清潇抱着一副画卷，专注地看着，神色间是从未有过的柔情，而那画卷上，竟是一个身着裙装的年轻女子。白蕤虽然那时还小，但也已有十六岁，又一心向往江湖，并非困在深闺的大小姐，早已懂得不少人情世故，情爱纠葛。后来，小姑娘好奇心旺盛，缠着司徒清潇问过几次，不过司徒清潇每次都是寥寥几句，不愿多谈，久而久之，白蕤也就不再多问，所以至今她连那个女子姓甚名谁，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只是偶尔仍会八卦几句。
　　白蕤偶尔八卦，司徒清潇几乎都是不愿多言，低落的模样。所以白蕤问得小心翼翼，但她每次却忍不住想要问，不知为何，她心底是暗暗期待，期待有一日听到不一样的答案，期待秭秭能冲破世俗的枷锁，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没想到这次司徒清潇真的一反常态，在提起这个问题时，居然轻轻笑着，“还不错。”
　　不得不说，那日自己受伤后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司徒云昭心疼，焦急的眼神就像是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司徒云昭滴下来的眼泪，就掉落在她手腕上，像是流进她心里的希望。
　　此时不论家国，她真的又生出了那么一丝隐秘的希望和期待。
　　白蕤双眼放光，喜出望外，“真的么！”
　　司徒清潇不答，目光盈盈，仍旧笑着，含着几分羞涩的粉意，那笑意浅浅淡淡，白蕤却觉得她眉梢眼角都是笑，她几乎呆住了，一向清冷端庄的秭秭竟会露出如此模样，原来喜欢，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白蕤趁着司徒清潇开心时撒娇，“秭秭，今晚我可以留在公主府吃饭么？上次公主府做的蟹粥可太美味了！”
　　司徒清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我去吩咐小厨房。”
　　白蕤笑嘻嘻地，“谢谢秭秭！”
　　话音未落，文竹在门外敲门，“公主。”
　　司徒清潇收了些笑意，眉目舒展，“怎么了？”
　　“公主，陆将军又在府外求见。”
　　司徒清潇陡然间失去了所有高兴的神彩，冷冰冰地，“不是说了么？不见。”
　　陆子淮一连几日都在外面求见公主，不过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
　　文竹磕磕绊绊，“公主，其安侯——啊不，陆将军说他是诚心来道歉的，陆将军还说，他有重要的公事要与公主相商，而非私事，希望公主能给他一个机会，见见他——”
　　“他还说，是关于陛下和太子的要事——”
　　司徒清潇蹙眉，松口道，“算了。叫他进来吧，去大堂候着。”
　　大堂。
　　陆子淮进来起身下拜，“臣参见温宁公主，公主金安。”
　　司徒清潇坐在上首，是一贯在外人前的冷冷清清，“起来吧。”
　　她不想耽搁时候，开门见山，“陆将军坐，究竟有何事找本宫？”
　　司徒清潇没有吩咐，侍女还是照例上了茶盏，陆子淮目不斜视，面带温和的笑容，“温宁公主，臣这半月禁足府中，有写信与公主解释此事，不知公主是否看到了。臣不久前方才结束禁足，就匆匆赶来了，实在是心切，希望没有搅扰到公主，公主见谅。”
　　他紧瞧着司徒清潇的眼色，“公主，那日的事情，着实是个误会，臣那日的确在花满楼，但却是与几位世家公子在其中谈事，连唱小曲儿的姑娘都没有，绝没有做任何出格之事，他们都可以为臣证明的，公主，请公主相信臣。”
　　司徒清潇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更没有陆子淮期待中的不愉快，她礼貌疏离，“不是本宫误会了，是陆将军误会了，这是陆将军的私事，不必与本宫交代的如此清楚，父皇的婚约现下已然解除，我与陆将军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
　　司徒清潇一身仙气，超凡脱俗，清冷美丽得不像凡人，这样的金枝玉叶，只差一点就成为了自己的妻子，陆子淮悔恨不已，他连忙，“公主，那日在朝堂上，陛下只是一时气愤，臣会去找陛下解释请罪，臣知道不应当玷污t了公主名声，可是，臣想要去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恢复婚约。”
　　司徒清潇脸上这才显出了不悦，她蹙眉，“陆将军不要让本宫困扰。”
　　陆子淮看得出的确不悦了，他想，也是如此，他身为未婚夫，却私自逛青楼，在朝堂之上被揭发出来，不要说司徒清潇是嫡出的尊贵公主，便是一般的小姐姑娘，也必然会生气，他只得暂且按耐下心思，不谈此事。
　　司徒清潇开口，比前面语气更冷淡些，“陆将军究竟有何公事与本宫相商，不妨直说。”
　　“是，公主受伤的事，臣也略有耳闻，公主好些了么？”
　　司徒清潇下意识地去看手腕，纱布藏在白色的衣袖里面，脑海中一幕又一幕闪动的画面跳出来，通通都关于司徒云昭。
　　那日，鲜红的血洇满了衣袖，溢满了和她交握的指缝，剧烈的疼痛都比不过那一刻的幸福，这么久了，她只有在那一刻，清醒地感受到满足和心安，即便是用疼痛换来的，她不着痕迹地轻抚了一下，回道，“本宫很好。”
　　陆子淮又恢复了温和的面庞，“公主，陛下和太子的情况，朝臣们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现下朝中流言四起，暗流涌动，太子的处境危险，平南王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公主，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如果公主不嫌弃，臣可以帮助公主和太子。”


第55章 红痕
　　“公主, 陛下多日没有上朝，皇宫里的情况越发紧急，那司徒云昭动作越发频繁, 朝臣们已有猜测, 臣的意思是, 已经到了眼下，一旦陛下有什么万一，太子年纪尚轻, 诸王虎视眈眈，谁也不知道司徒云昭那反贼会不会趁机作乱，更不能保证太子能够顺利登基。”
　　终于千躲万躲, 这件事还是摆到了台面上, 司徒清潇不想理会，但怎么也逃避不开, 心口不一, 她声音艰涩, 最后还是开口问, “你的意思是？”
　　“公主, 臣父陆太傅, 辅佐陛下多年, 是太子的师傅, 一门忠心为陛下和太子，臣也不例外，如今情况危急时刻，臣愿意尽绵薄之力助太子一臂之力, 保护公主和太子。”
　　陆子淮面色沉静，“此次陛下禁足臣, 剥去了侯爵，却不曾降职于臣，臣的手中依旧还掌管着一些兵马，另外，”他压低声音，“臣还有自招的三千府兵。”
　　司徒清潇蹙眉，“怎么可能？平南王不是早有规定，王公大臣的府兵全部下降一半，无论诸王还是朝臣，最多不可超过一百。”
　　陆子淮解释，“是，公主，虽然面上叫做府兵，但实际上是私下招录的民兵，以防平南王发现，所以现下分散在各个地方，日日都在操练。”他怕司徒清潇误会他的用意，连忙补充，“但并非是我私自所为，其实是经由了陛下授意，专门用来保护公主太子，为了日后与那司徒云昭相抗而早做准备。”
　　“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还在不断发展，太子年纪还小，前途无量，有太子作主，民心所向，日后一定会发展越发壮大，直到能与那平南王相抗，公主，至少现下，可以随时保护太子，那司徒云昭若是想要趁机生事，太子也好有个后盾，至少可以保得太子顺利登基。”
　　她的心落了落，“陆将军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是不必了，平南王曾说过不会阻碍太子登基。”
　　陆子淮急急地劝告，“公主，司徒云昭狼子野心，小人之语怎可信？昨日她可以这样说，明日她便能即刻反悔，公主万万不可相信她！”
　　“够了。”司徒清潇又沉下眉目，“陆将军还有事么？”
　　“没有了——”
　　“那便请吧。”
　　苏木已经从门口走了过来准备送客，陆子淮认命地起身，又行了一礼，“公主，如果有需要，臣随时愿意效劳，还请公主好好考虑，哪怕是为了太子。”
　　苏木不像其他人，不由分说地，“陆将军，请。”
　　“那公主，臣先告退了。”陆子淮走出门外，临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司徒清潇冷冷清清的面庞，没有多余的表情。
　　大堂里复又安静下来，司徒清潇看着空旷的门前，眼睛里还是不可控制地浮上了一丝担忧。
　　花满楼。
　　一个衣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身上的衣袍皆是最上等的绫罗绸缎，腰间的佩饰也是价值连城，只是仔细看去，公子细弱白嫩，无比精致俊秀，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贵气，不难看出，这其实是个女子所扮。
　　都城繁华，人来人往，花满楼是其中最为有名的青楼，名妓云集，花满楼的老鸨香妈妈更是见多了世面，虽说如今民风开放，女子逛青楼也并不少见，但有些姑娘行走江湖，为了方便，或是世家小姐偷跑出来玩乐，又或是哪家的夫人为了进来捉奸，特作男子打扮。不过无论是哪种，都无所谓，只要看这人的装扮，便知必定出手阔绰。
　　香妈妈又怎能放过这条大鱼，于是连忙迎上去，笑容满脸地讨好，“这位公子。”
　　那公子只略略点了点头，纵使是见多识广的香妈妈，见惯了皇都的王公子弟，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几人像这位公子一般，如此矜贵，只是公子自从进了门，便左右看看，蹙着眉，显然是不大适应这样的场合。
　　“公子看着脸儿生，是头一次来吧？”香妈妈满脸堆笑，“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水。”
　　“水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哎哟，我这可应有尽有，要不，我把姑娘们拉来，公子您挑选挑选？”
　　公子眉目冷冷，“不了，我就找澜衣姑娘。”
　　的确很多男人到这里来点名要找澜衣姑娘，这可是他们花满楼的活招牌，看来这位漂亮公子也不能免俗，香妈妈笑着，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位公子啊，澜衣姑娘一向卖艺不卖身，点名要澜衣姑娘的公子实在太多了，您也知道，澜衣姑娘才貌双全，是我们花满楼的头牌不是？”
　　公子挑眉，语气凉凉地，“是么？我怎么听说，澜衣姑娘的初夜可是卖给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
　　“啊——是，那姑娘出了八千两呢，不过那回之后，澜衣姑娘照样是卖艺不卖身的。”
　　“够不够？”水公子捏出一锭金子，抬到老鸨面前，这手细白纤嫩，一看便更可确定是个女子了，香妈妈看见这一大锭金子，双眼都放了光，出手豪迈的公子哥儿和姑娘都不少，管她是谁，是何身份，她花满楼赚得便是这个钱。香妈妈见好就收，连忙接过了金子，笑逐颜开，“够了，够了，水公子，您稍等片刻，我这便去给您安排！”
　　说着便转身，挥舞着手绢儿，步步生风，笑着离开了，还带起了一阵香风。
　　水公子显然仍旧不适应这里庸脂俗粉的复杂香味，她蹙了蹙眉头，偏过头去。
　　小丫鬟带着水公子上楼往这边来，也许老鸨交代过，也许看得出这是号人物，恭恭敬敬的，请她进来。
　　澜衣姑娘的房间有别于其他人，打开了房门，一看便知的确是花魁的待遇，澜衣姑娘坐在窗边的梳妆台上，背对着门口在梳妆，铜镜映出她的脸，娇俏动人。
　　她对着镜子看到背后的门开了，翘起红唇笑了笑，开口娇媚可人，“公子请稍等。”却不像青楼里其他以色事人的女子，说话会带着讨好意味。
　　始终对着镜子梳妆，让客人等着，更不像其他人的做派。
　　水公子不急不缓，看着女子的背影，“花魁姑娘架子倒是不小。”
　　“呵呵，公子，瞧你这猴急的样子，来了。”澜衣姑娘转过身来，看到对方的模样愣了愣，但也只是片刻，并未叫人察觉，随即自然道，“公子请坐。”
　　房中的小圆桌，连桌布都是最好的蜀锦所制，千金难买，宫里一些娘娘，蜀锦所制的衣裙都舍不得穿，烟花之地果然是纸醉金迷。
　　澜衣姑娘也坐了下来，两人面对而坐。澜衣姑娘看着对方，突然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位公子，哦不，我该称，是这位姑娘，可对？”
　　水公子被人看穿，眉目间也没有丝毫波澜，“如何看出来的？”
　　澜衣脸上有一丝调笑的意味，“哪里有男子长得如此白嫩俊俏呢，一看便知阁下是个姑娘，并且美丽动人。”
　　香妈妈特地交代过，她不是不知眼前的人豪掷千金，身份不一般，不过这花满楼的迎来送往的王公子弟多了，她也不在意，手里拿着瓷瓶，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手上涂脂抹粉，眼里也未见多少尊重，“姑娘来找我，恐怕不是来找乐子的吧？”
　　澜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美丽倒是美丽，却有着太重的脂粉风尘味，她唇角眼角媚气十足，面上也是不在意的神色，丝毫不像那日在台上看到的样子，实在让t人喜欢不起来。
　　她自顾自，“啊，我大齐一向民风开放，女子又不是不能逛青楼，又何必男扮女装进来呢。想必一定事出有因，女子女扮男装，除了出来办事，为了掩人耳目，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便是，来捉奸的？”
　　“看姑娘的样子，如此富贵，也不像是出来行走江湖办事的，那便是来捉奸的？怎么？姑娘这么美丽，都留不住对方的心么？”她眼里含着一丝戏谑，“姑娘，这花满楼是什么地方您也知道，男人来这里找乐子，难不成我们还能拦着么？他们自己长了脚，可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我日日就在这花满楼里，可不是我勾引的他们，姑娘要想捉奸，可别来找我，我一向卖艺不卖身的。”
　　“你不是卖过一次了么？”
　　水公子清清冷冷，“听说还是卖给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你倒是不亏。”
　　澜衣手上的动作一顿，眼中笑意更盛，“哦，那日与我春风一夜的，姑娘是说，平南王？”
　　水公子眼里终于泛起了波澜，表情漠然，她蹙眉看着她，“平南王是朝廷重臣，澜衣姑娘可不要胡乱造谣。”
　　对方的表情和话语令她满意，澜衣继续漫不经心的问，“我可没有造谣生事，四处宣扬，是姑娘问，我才说的。姑娘是什么人？是暗恋平南王的女子么？那姑娘是以什么身份来兴师问罪呢？”
　　“你如何确定，真的是她？”她听不到其他的话，只是自顾自问着，声音都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其实也并非微不可察，至少，澜衣听得一清二楚。
　　“这皇城里，就算不认识圣上，也认得平南王啊。”她眼里含着魅惑，仿佛故意一般，一字一句道，“平南王腰间的羊脂白玉，人人都识得，那日，平南王一身白衣，明艳动人，还是我，亲手帮她脱下来的呢。”
　　“别看平南王平日里那么正经，风流起来，可真是叫人招架不住呢。”
　　对方脸色惨白，紧咬着的下唇已经开始颤抖了，澜衣居高临下，上下打量着她，笑得妖媚，笑得刺眼，笑得像个胜利者。
　　“我何止是不吃亏，我还捡了大便宜呢，比那些臭男人不止好了几千几万倍。”澜衣特意走过去，靠在桌子上，与对方面对面，她闭上眼睛，一脸媚意，享受地回味，“你不知道吧，平南王在床上的时候，既温柔，又有力——”
　　“够了。”她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捏着，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澜衣睁开眼睛慢慢欣赏着，对方几乎就要连面上的持重都维持不住了，她还嫌不够一般，把锁骨处的衣衫扯开了一些，露出几点红痕，“口说无凭，看到了么？这里，这里，都是她留下的。”
　　对方的清冷持重再也维持不住了，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死死地盯着那里，“你——”
　　澜衣乐得满意，她嘲笑着，“我知道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大小姐都看不起我们，不过，我是妓又如何？我可以和平南王春风一夜，缠绵悱恻，你们呢？即便喜欢，也不敢开口，即便开口，也没有这个机会，平南王，都不会多看你们一眼，呵。”
　　“平南王就喜欢美人儿，姑娘如此美丽动人，说不准是有机会的，不过看姑娘的样子，应当是开口都不敢的那种吧，否则怎么会来这里找我兴师问罪呢？呵呵。”
　　澜衣笑着，“当妓也就这一点好处，越是你们王公子弟世家，高门大户，王上越不想与你们有什么利益纠葛，而我们就不同了，至少还有个机会不是。”
　　那笑在她眼中万分刺眼。
　　身着锦袍的水公子出了花满楼，进了门口一驾华贵的马车，只剩一个人的空间中，她摘下头上的帽子，散开了青丝，一张精致无暇的玉颜，赫然是温宁公主，司徒清潇。
　　她不知道后来澜衣又说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青楼，上了马车，澜衣的话，那几处红痕，就像是针，不是轻轻扎一下，刺痛了她，而是像整根没入她的心脏里，痛得她无法呼吸。
　　这次，真的该死心了吧。不要再给自己一丝希望了，掐灭它。
　　从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就不肯相信，还一次一次抱着仅存的，可笑的希望去求证，得到的答案，却一次一次失望，直至绝望。
　　司徒清潇，你到底还在奢望和期待什么呢，只靠那日受伤后她几分焦急的样子么？想来，不觉得自己可笑可怜么？
　　是的，不仅可怜，还可笑。


第56章 驾崩
　　半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很快便转过了二月，进入了三月，半月间, 司徒云昭除了早朝, 几乎没有再出现在皇宫里, 除了宫门，也不再把控皇宫里的一切，任由皇宫里的人自由行动,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各种各样的暗中猜测随之而来，她究竟是放弃了？还是以退为进, 在酝酿大计划？
　　那日与司徒云昭对峙之后, 皇帝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司徒云昭并没有再关他禁闭, 甚至撤掉了侍卫, 没有再派人看管着他, 皇帝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半月间都只能缠绵在病榻上, 他本就身染沉疴, 进入了三月以来, 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失去了，司徒清潇派熟识的御医暗中看过，也已经回天乏术，皇帝确确实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昨夜三更, 皇帝又吐了一次血，眼看着便要断了气, 御医慌忙通报，朝臣，诸王，公主嫔妃们，都陆续赶来。
　　如今天还将明未明，天空上还有零星几点星光，御医，朝中大臣，诸王太子和嫔妃们便已经跪了永和宫内室一屋子，间或还传来后宫嫔妃公主们的几声低泣。
　　皇帝在龙榻上辗转反侧，不时发出迷糊的痛苦呻吟，额头上还不断冒着虚汗，形容干黄枯瘦，连日的身心折磨，他的样子竟已经有些骇人。
　　诸王太子皆是低着头，恭敬严肃地跪在地上，柔嘉公主司徒清漾本就柔弱，脖颈的伤始终没痊愈，没有再缠着纱布，但依旧有乌青的痕迹，她此时泪流满面，已经哭到脱力，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一旁的六公主司徒清沐小心地搀扶着她。
　　司徒清潇不同于其他公主，她一脸冷峻，眉间是化不开的忧虑，坐在床塌边，手中拿着巾帕，不时帮皇帝擦拭着脸上的汗。
　　她伸手探了探皇帝的脉搏，眉间忧虑更甚。
　　沈御医在旁弯腰，低声叫道，“温宁公主。”
　　司徒清潇放下皇帝的手臂，掖了掖明黄的锦被，起身来，跟着沈御医走到内室门口，“沈御医，父皇的情况如何？”
　　沈御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温宁公主，不瞒您说，情况不容乐观，现下几乎是靠人参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司徒清潇蹙起眉，“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沈御医还是忠心皇家的，她医术不错，只是在御医院级别较低，她略略思索，“有一种药，叫九香还魂丹，公主应当知道的，若是能拿到此药，说不准，还能再拖上一些时日，至少还能拖上一个月，但也仅仅只是虚耗时间罢了，无法根治，而且此药无比珍贵，似乎——”她抬眼看了看司徒清潇，“似乎只有平南王那里有两颗，除此之外，这皇城里恐怕也难寻一颗，并且，陛下现在情况危险，此药用量也不好掌握，少一分无用，多一分便是毒药，整个御医院，恐怕只有我们御医院的统领张寅，您也知道，张御医他——”
　　司徒清潇回首看了看在龙榻上痛苦地迷糊呻吟的皇帝，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片刻，她美眸垂了垂，“罢了。”
　　朝臣和诸王公主嫔妃几乎已经在这里陪了一整夜了，皇帝眼看着也挺不过今日了，眼下最重要的，莫过于传递皇位，确立新君的事情。
　　“咳……”皇帝虚弱地开口，声音沉闷压抑，“潇……儿……”
　　“父皇。”司徒清潇走回龙榻旁，拿出手帕给皇帝拭汗。
　　“潇儿……父皇对不起你啊，到最后……都没有为你寻得一门……一门好亲事……咳……是朕的对不起……对不起你和你母后……”
　　司徒清潇有些控制不住地哽咽，“父皇，不要说了。”
　　皇帝看了看远处，“景王，太子，柔嘉，你们都过来。”
　　诸王太子和公主们始终恭顺地跪在地上，几人闻言撩起袍子都小心地走了过来，生怕惊动奄奄一息的皇帝。
　　“灏儿……”
　　景王司徒清灏跪下应声，“儿臣在。”
　　“灏儿……源儿不在了，这兄弟姐妹中，最年长的便是你了，日后，你就代替源儿……咳咳……做好这兄长，定要照看好弟弟妹妹。”
　　司徒清灏一向寡言少语，他恭顺地低下头，“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t。”
　　“好……还有你，游儿，日后定要助你皇兄，照顾着弟弟妹妹们。”
　　三皇子司徒清游跪下去，叩首。
　　“唉，淳儿……父皇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你爱玩，爱闹，不喜欢这朝堂生活，父皇知道，也好，有你兄长们在，你也好轻松一些……只是日后，是个大人了，不许再那么胡闹了。”
　　比起司徒清灏和司徒清游，四皇子司徒清淳显然还是少年模样，眼眶红红的，两行清泪一直滴下，看起来不同于两位兄长，没有太多城府的样子，他深深地跪下去，“是，父皇。”
　　“还有沐儿，你也是，你与淳儿一样，爱玩爱闹，以后没有父皇在，万不可如此骄纵任性了……”
　　司徒清沐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瘪着嘴，也泪流满面，“父皇……”
　　“还有，小九……淙儿，对不对？”皇帝扯出了一丝笑容，“朕都不曾见过你几次，是父皇不好，冷落了你们姐弟，淙儿，日后也要好好的……”他对司徒清灏等人嘱咐道，“你们做兄长的，也要多多照看淙儿。”
　　“父皇放心——”
　　“还有，漾儿，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你……”
　　司徒清漾哭得梨花带雨，摇了摇头。
　　“你们兄弟姐妹，日后千万要友爱，你们都是父皇的儿女，你们身上，都流着我们司徒家的血，万不可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听明白了么？”
　　“儿臣等谨遵父皇教诲。”
　　内室里烧着炭炉和香薰，烟雾袅袅，皇帝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人都能听到，无人不为皇帝的话语动容，有不少朝臣都在默默揩泪了。
　　“这江山社稷……朕真的放心不下啊……”
　　皇帝伸着手，去拉太子，太子连忙回握住皇帝的手，脸色悲怆，“父皇——”
　　“日后，这一国社稷，就交给你了，洛儿……光复江山，把控大权，铲除奸臣，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做到——”
　　太子连连点头，“是，父皇，父皇——洛儿明白——”
　　皇帝撑着力气，提高了声音，对着满室的王公大臣，诸王公主和嫔妃，坚定道，“我司徒氏之尊，千百年来，延续至今，万不容有失！若有二心者，企图谋权篡位，颠覆帝尊，众爱卿必得协助太子，群起制服，将乱臣贼子斩于市曹，诛灭九族，将其头颅悬挂于城外，日日风吹雨淋，以警醒世人！！”
　　满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默不敢言，也许是人之将死，做什么都会得到同情，有更多的诸王大臣，或忠心的或中立的，被皇帝拼着最后一口力气交代的模样感动，被他的话语感染，义愤填膺，竟齐齐回答，“是！”
　　司徒清潇紧紧咬着苍白的唇，她看着，听着，心脏就像插进一把刀子，疼得钻心。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紧紧地握着太子的手，又把目光转向司徒清潇，“潇儿，朕最信任的便是你了，我司徒氏，上百条人命，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潇儿，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太子他还年少，你一定要辅佐太子，坐稳皇位，铲除奸臣……”他坚定地看着司徒清潇，大声了些，又重复道，“辅佐太子，铲除奸臣！”
　　司徒清潇心乱如麻，铲除奸臣这几个字每说一次就像是剜在她的心上，她清楚地明白，这个所谓的奸臣，指的是谁。皇帝定定地看着她，把整个司徒氏唯一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潇儿，答应父皇。”
　　“答应父皇。”
　　皇帝艰难地抬起了身子，句句紧逼，全内室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里，她却无法点头，更无法说出那个“是”字来。
　　“平南王驾到——”传令官尖细的声音传来。
　　司徒云昭身着深绯色朝服，负着手，美艳的脸上万分冷峻，纤细清俊的身影出现在内室门口。
　　司徒清潇望过去，司徒云昭没有看这边，而是看着龙榻上的皇帝，她可以放纵自己片刻，目光眷恋地在她身上辗转徘徊，不舍离去，她好像又瘦了些，又憔悴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粉黛也没有遮盖住，却不减她丝毫的俊俏，最近，她发生了什么么？
　　她的确更瘦了些，但朝服依旧合身，就算她身形有一丝改变，御衣局也会连夜为她赶制修改朝服，以求最合身的效果，司徒云昭是个连在穿朝服上都不会马虎的人，事事都苛求完美。
　　司徒云昭看着龙榻上的皇帝，皇帝一见她，像是脱了最后一分力气，倒回了龙榻上，喘着粗气。
　　“陛下，臣来晚了。”
　　她穿过满室跪倒的朝臣，床塌前跪着的诸王太子，径直走到龙榻前，司徒清潇就坐在龙榻上，她没有去看，还是往常的样子，似笑非笑，负着手，看着皇帝，一副好臣子的模样，“陛下有什么遗言，尽管交代。”
　　她勾了勾唇角，没有半分笑意，“臣一定替你完成。”


第57章 余温
　　司徒云昭收起似笑非笑的模样, 变得冷峻，“说啊，怎么？哑巴了？方才本王进来之前, 不是很能说么？”
　　“平南王……”皇帝虚弱地开口, “你来, 朕有话要跟你说。”
　　司徒云昭眼里有一丝疑惑，还是弯下了身子，俯耳过去。
　　皇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在她耳边低言，“司徒云昭，别急, 你的报应在路上了, 从今以后，新帝和潇儿便是共同体, 你不是喜欢潇儿么, 日后你便可以如愿以偿死在潇儿手中, 呵呵呵……”
　　皇帝知道, 他的女儿, 司徒清潇, 是他手中唯一也是最有力的砝码, 他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亲情的砝码威胁司徒云昭, 刺激司徒云昭，看她痛苦的样子，一定要。
　　“说完了？”司徒云昭抬起脸来，却并未像那日一般, 气得双目通红，而是淡然如往常。
　　她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你就没有别的招数了么？同样的招数，一次两次，三次，你觉得总能刺激到本王么？”
　　她一样压低了声音，“陛下，别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没想到你到死都不知悔改，我对公主的感情，不奢望你能理解，你也不必了解。若是有缘，自然最好，若是无缘，本王也不会强求，只要公主好，就是了。”她抬起眼来，目光凌厉地看着前方，“但是皇位，臣是不会放手的，不过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了，你还是下去，陪你的好儿子，司徒清源吧。”
　　皇帝惊愕，她直起身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眼里的东西，令人捉摸不透。
　　皇帝的手伸进枕下摸索，拿出来明黄的圣旨，上面绣着双龙，是皇帝遗诏，还有通身剔透的传国玉玺，是皇权的象征。
　　他手里拿着遗诏，颤抖着抬起手来，司徒云昭从他手里夺过遗诏，展开看了看，她勾起唇角，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将遗诏扔在了地上，又抬起金蟒黑靴来，踩在了遗诏上，踩在了明黄的双龙上，用力地碾压。
　　皇帝颤抖着手，指着她脚下的遗诏，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平南王，你……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的声音不断传来，司徒云昭勾着唇角，置若罔闻，满眼都是阴鸷。
　　出乎意料的是，距离她咫尺的司徒清潇，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司徒清潇看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模样分明与平常无异，但她可以本能地感觉到她心中有气。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紧绷的一根弦也断掉了，他终是在灯枯油尽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只是他还仍旧睁着眼睛，像是不甘心，空洞地望着这一切，死不瞑目。司徒云昭眯眼看着，没有一丝波澜，司徒清潇咬了咬唇，相连的血脉还是令她心中苍凉凄楚，她隐忍着啜泣，美眸中是波光盈盈的泪水，她终是看不下去，将手盖在皇帝的眼睛上，令他闭上了眼睛。
　　诸王太子叫着，“父皇，父皇——”
　　随着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崩——”丧钟长鸣，满朝文武，众臣宫人下跪，一时间众人悲哭声震天。
　　临安十二年，三月二日，大成皇帝司徒文泰驾崩。整个皇宫乃至皇城，都要为此戒斋沐浴七天七夜，此为国丧。
　　司徒云昭仍旧站在龙榻前，冷眼看着这一切，大仇得报，然而她的心里却没有太多复仇的来的快感，尤其是，在看到司徒清潇凄楚落泪的样子时。
　　她的心在跟着她一起痛。
　　这次，真的不能再心软了，若是真的没有缘分，就不要得不偿失，把能得到的也失去。她强迫自己从中抽离出来，弯了弯身子，把传国玉玺从皇帝手中拿出来，牢牢抓在了手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没有人敢出来阻拦。
　　陆子淮突然起身，冲到司徒云昭面前，“平南王，传国玉玺是留给新帝的，您不能拿走。”
　　陆子淮这张脸陡t然出现在面前，就像是打开她怒气的阀门开关，那日皇帝所言一股脑儿地冲了出来，司徒云昭眼神阴狠，更加不留情面，半句废话都不想与他多言，“来人。”
　　两列士兵手持长枪将寝宫团团围住，十几个身着铠甲的士兵带刀进殿，刀剑长枪铠甲摩擦的声音叮啷，发出刺耳的声响，司徒云昭顺手拔出一把长刀，在手中紧了紧，刀尖点了点朱红的地毯，“本王的耐心有限，陛下的尸首未凉，陆将军若是想一起去死，大可以试试。”
　　陆子淮吓得连连后退，咬着牙，三月天里额头上的汗都掉了下来，满室的目光聚集在这里，没有半个人敢回话，陆太傅一脸急切，却在犹豫着是否上前。
　　她冷笑，“新帝？本王问你们，陛下驾崩了，这普天之下，是谁最大？”
　　在皇帝的尸体面前，众人默不敢言。司徒云昭看了看满室的重臣，诸王，太子，公主和嫔妃，外室还有一些等级低的大臣，她眼神阴鸷无比，声音冷峻，“陛下宾天了，本王的脾气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以后这种挑战本王的事，没有胆子的，还是少做。各位大人好好想想，日后这万里江山，是谁家天下。”
　　司徒云昭是打定了心思想要杀鸡儆猴，她手里提着刀，逼近连连后退的陆子淮，“陆子淮，这便忘了上回本王的警告了？”
　　陆子淮努力回想，浑身都在发颤。
　　司徒云昭看着他，“陆子淮，本王问你，你是几品官员？”
　　“三……三品。”
　　“那你见了本王不知行礼么？是谁给你的胆子跟本王这样说话？莫说你，就是你父亲，陆太傅见了本王一样要三跪九叩。”司徒云昭手中拿着刀，直直地指着他的面门，“若是跪不下去，本王就找人帮帮你。”
　　“不，不……”陆子淮连忙跪下去，司徒云昭拿着的剑跟着他移动，始终直直地指着他的面门。
　　陆子淮腿都在发颤，“下官……下官三品镇北将军陆子淮叩见平南王。”
　　司徒云昭紧了紧手中的剑，眯起眼睛。
　　大殿里连哭声都止住了，朝臣诸王太子都低着头，公主和嫔妃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几乎都吓得瑟缩。
　　“不是朕逼迫温宁联姻，温宁是一口应下，她是自愿的，甚至，你不知道吧？陆子淮这个人也是她亲自挑的！”
　　“陆子淮也很喜欢温宁呢，他们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般配得紧呢呵呵呵。”
　　那日皇帝所言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困着她这些日日夜夜，让她夜不能寐，让她无比憔悴。
　　这些话语就像魑魅魍魉，围绕着她，就像新的梦魇，缠绕着她，不断折磨着她。
　　司徒文泰现在躺在冰冷的龙榻上，已经咽了气，她逃避了半月，无从求证，不敢求证，现在，也无法求证了，这些话她并不完全相信，却依旧像一把把刀子。
　　杀了他，杀了他就解脱了。
　　司徒云昭手中的剑越握越紧，越逼越近，指尖都泛了白，孟太尉和镇南将军等人跪在朝臣之中，看着这边的情况，随时准备接应。
　　她不能杀皇帝，难道还不能杀了陆子淮么？
　　陆太傅一脸焦急，跪在地上，见状不好，想要过来阻止，膝盖刚刚挪动两下，司徒云昭手中的刀就向这边指了过来，“别动。”
　　她眼睛仍旧盯着陆子淮，“再过来一分，本王一起解决。”
　　“不想死，就呆在原地。”
　　司徒云昭的刀已经抵在他的喉间，都扎出了鲜血，他已经躲到了最里面，张张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触怒半分司徒云昭，长刀便会入喉，只需瞬间。
　　司徒云昭眼中阴狠毒辣，“后悔逞这个英雄么？”
　　想在司徒清潇面前表忠心？这点小心思，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摸得明明白白。
　　“后……后悔。”他连点头的动作都不敢，只能动嘴。
　　“你最好认清自己就是一条狗罢了，少在这里逞英雄。”
　　“平南王。”
　　令她没想到的是，熟悉的清冷声音从身后响起。
　　司徒清潇站起身来，“王上还是先放手吧。”
　　司徒云昭丝毫没有要撤开的意思，“怎么？”
　　司徒清潇眼眶还红着，清清冷冷，“父皇尸骨未寒，平南王这样，在寝宫里龙榻前，不合适。”
　　司徒云昭定定地看着她，她真的摸不透她，为什么，她一时可以为了她去伸手挡碎瓷片，一时又像这般，冷漠示人。
　　她直觉，日后若是太子做了新帝，这样与她面对对峙的日子一定不会少。
　　所以，她不能让太子做皇帝。
　　在众目睽睽下，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杀鸡儆猴，给众人一个下马威的，却被阻拦了。她是为了众人，还是，只是想救陆子淮？
　　司徒清潇第一次向着她伸出手来，却不是来牵她，语气不容置疑，“平南王，玉玺你可以拿走，把刀给我。”
　　“为什么？”
　　司徒清潇直视着她，眼里是警告的意味，“父皇刚刚驾崩，遗驾面前，不宜见血光，陆将军是朝廷重臣，也是父皇的爱臣，不合适，平南王。”
　　司徒云昭回看着她，眼中的怒气显而易见，司徒清潇还向她伸着手，她没有把刀交出去，而是扔在了地上，转身离去。
　　刀掉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躺在地上，刀尖上还沾着一丝陆子淮的血。
　　当司徒云昭一离开，满室的人才松了一口气，陆子淮脱力瘫软在地上，狼狈不堪。
　　司徒清潇低着头，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她弯下了身子，捡起司徒云昭扔在地上的刀，轻轻地握在手中，上面还留着余温。


第58章 遗诏
　　通身剔透碧玉的玉玺, 上面雕刻着龙，在离开之前，她最后转头, 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司徒清潇, 要把这个身影牢牢镌刻在心中, 牢牢地记住。
　　各朝各代皇帝死后，都自有一套丧葬制度，司徒文泰驾崩后, 礼部自会歌颂功德，谥号“大成”，称大成皇帝, 虽然这听来万分讽刺。
　　诸王和太子亲自为大成皇帝换寿衣, 口中含珠玉，放入棺柩。
　　嗣皇帝和诸王公主们皆要身穿丧服守孝, 官员及百姓, 七七四十九日内不得寻欢作乐, 不得屠宰, 不得婚嫁, 服丧期内, 寺庙道观需鸣钟三万次, 彻夜不停。
　　直至头七过去, 朝廷要在大殿前宣读皇帝遗诏，诵经和吊唁活动依旧不能停止。
　　灵堂设在大殿前，灵堂旁边设置着黄龙帐幔，两边设置着白绫帷幔, 灵柩放在中间，前面摆着极品黄缎绣龙垫和花梨木宝塌, 殿前宽广宏大的空地上，玉阶前，诸王太子公主妃嫔与朝臣皆身穿白色丧服跪在地上，太子跪在灵堂前，携领众人焚香烧纸。
　　太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里难免紧张，不过正值皇帝驾崩，他的紧张不能大过悲伤，便只能压抑下来。
　　整个殿前一片白花花，跪满了身着丧服的人，齐齐叩首，司徒云昭就站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心上压抑许久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一些，也仅仅是一些而已，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最后一日，终是到了安葬的吉日，跪拜过后，按照典制，七十二人抬棺，头前里八八六十四位引幡人，高举皇室大旗，千人仪仗，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旗幡，纸扎，浩浩汤汤，身后是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辇轿连绵不断。全城百姓皆素衣丧服，在道路两旁跪拜恸哭。
　　司徒清潇就在其中的一顶轿辇里，她辛劳连日，眉目间依旧冷淡隽秀，却有遮掩不住的憔悴苍白，偏生凄美动人。
　　皇帝灵柩送往了皇帝下葬，司徒氏历代帝王都葬在这里，如今司徒文泰也成了这之中的一个，终于算是完毕了葬礼。
　　可现下，又都不知所措起来，按典制，该是准备太子的龙袍，用品，准备登基大典的时候了，可是，人人都知道，传国玉玺在司徒云昭手中，说白了，这皇位至今还没有着落。
　　东宫。
　　太子坐在床塌上，思虑着这些天的一切，有些失神，父皇，是真的走了。
　　一道清浅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洛儿。”
　　太子把头低得更低了些，“皇秭。”
　　“怎么了？”
　　“皇秭，我好怕，父皇是真的去了，我们日后该怎么办？”太子抬起头来，看着司徒清潇，满眼都是忧虑和惶恐。
　　司徒清潇冷冷清清的，“不用怕。父皇虽然走了，但他还在天上看着我们，还有母后，他们会保佑我们的。”
　　太子一个年纪尚浅的少年，显然还不能自连日的打击中逃离出来，不能接受丧父的痛苦，不能从对司徒云昭的恐惧中自拔，始终无法稳下自己的心情。
　　司徒清洛靠在她身上，已经带了些哭腔，“皇秭……”
　　司徒清潇摇摇头，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又怎能对他要求什么。
　　司徒清潇推开他的肩膀，认真地问t，“你且说，你想不想做皇帝？”
　　司徒清洛有些犹豫，“可是……”
　　司徒清潇不容置疑，“不要说可是，只说你想不想。”
　　司徒清洛犹疑着点了头，“我自然想。可是皇秭，你也知晓，平南王她……”
　　司徒清潇松下了一口气，“这个你不要担心，皇秭会去想办法。”她认真嘱托，“洛儿，你若要做了皇帝，必定要扛起肩膀上的责任，勤政爱民，看顾好这司徒家的万里江山，万不可亲小人远贤臣，做昏君，知道么？”
　　司徒清洛眼睛亮了起来，“好，皇秭，我答应，我都答应。”
　　他知道无论何时，司徒清潇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她的救命稻草。
　　司徒清潇蹙起眉，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还是有无尽的担忧。
　　虽然如此，但照例皇帝葬礼结束后，要在乾阳殿的大殿前宣读大成皇帝遗诏，日后的事宜总要确定下来。
　　扫去了连日的阴霾密布，今日艳阳高照，文武百官，诸王公主也算是收拾了一下心情，都聚集在此，听读遗诏。
　　“臣等恭请温宁公主宣读遗诏。”
　　皇帝丧礼连日，皆是司徒清潇一力主持，太子年少，皇长子已故，前朝之事皆要靠她，后宫无有皇后，虽有景王母妃协理六宫，但一些大事上，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也常是司徒清潇这位嫡长公主代为主事。
　　如今宣读遗诏，诸王太子和朝臣自然要避嫌，司徒清潇作为嫡长公主代表皇家来宣读，再合适不过。
　　她一身素缟，站在玉阶高台上，纤手接过了传令官双手奉上的遗诏，在所有人面前，清冷威严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遗诏：朕以菲德，承祖宗弘业，君临天下数十年，夙夜忧劳，不曾懈怠，朕年迈之人，今即使以寿终，朕亦愉悦。皇太子司徒清洛，人品贵重，孝德英明，必能继承大统。命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另晋太子太傅、左丞相元仲为顾命大臣，辅佐嗣君，总兵镇守御重臣及文武大小官员切勿擅离职守，文武群臣皆尽忠禀节，服从新君，即遵舆制，服丧七七四十九日释服，布告天下。钦此。”
　　遗诏其实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皇长子司徒清源已故，太子司徒清洛是嫡子，先皇后贤名远播，又有温宁公主一力支持，太子虽然年少，羽翼未丰，但其他诸王也未见能力极其突出的，皇帝也并无偏爱，所以对皇家来说，太子的地位依旧还是名正言顺，无人可以撼动的。
　　至于陆太傅和元仲的顾命大臣一职，也不难预见，二人皆是两朝元老，在皇帝几十年前登基时，便辅佐在侧，陆太傅是太子太傅自不必说，他做太子师傅多年，始终深得皇帝信任，他的长子官至中书令，次子镇北将军陆子淮，更是曾经受封“其安侯”，皇帝还曾想把最宠爱的公主下嫁给陆子淮，若论一门恩宠，满朝文武谁也比不上陆家，左丞相元仲虽是多年中立，亦是资历深厚，且算忠心于皇族，至少他绝不会偏颇地倒向司徒云昭一方，所以皇帝对他也算是放心。
　　众人平平淡淡，准备领旨之时，一只羽箭突然从高处飞了过来，射穿了遗诏，直穿过背面明黄色的绣龙，几乎是擦过了司徒清潇的手和肩膀，直直地将遗诏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若是射偏一寸，便会伤到司徒清潇。
　　但是却没有。
　　羽箭做工精细，尾部有几根短短的彩色羽毛，无人不识来自于何处。
　　在眼皮底下，文武百官都惊了一跳，司徒清潇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镇定十足，只是微微蹙眉，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城墙上，箭射来的地方。
　　司徒云昭站在城墙上，一身深绯色朝服，手持玉弓，在骄阳上愈显得明艳动人。
　　司徒清潇冷冷清清，端庄高贵，万分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模样。
　　可她偏生要去侵犯。
　　文武百官就这样等着，等着司徒云昭从城墙高处走下来，司徒云昭也不急，一个人负着手，手中还拿着玉弓，一步一步走的沉稳。
　　一步一步走近，司徒清潇在骄阳下，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清冷又动人。
　　司徒云昭一步一步走上高阶，直至与司徒清潇面对面，却没想到，她笑言，“和温宁公主开个玩笑，没伤着公主吧？”
　　司徒清潇冷下了眉眼，“平南王殿下，你可知道这是何处？这里是大殿前。”
　　司徒云昭上下打量了一下，一双桃花水眸满眼都是情意，她柔声，“公主放心，开个玩笑而已，不会伤着公主的。”
　　司徒云昭走到后面的墙面前，负着手，细细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箭尖射入了龙头的位置，司徒云昭摇摇头，还是不满意，她看着钉在墙上的遗诏，漫不经心地点评，“啧，本王箭术不佳，射偏了半寸。”
　　“本王是想一箭射穿龙眼的，可惜了。”
　　她调笑着，走过去，离司徒清潇越来越近，“本王箭术没有公主好，听说公主是百步穿杨，箭术出众，只是苦于没有亲眼见识过。没吓着公主吧？”司徒清潇始终面色沉静，她的眼神自始至终跟在她身上，自然看的一清二楚，她凑近了司徒清潇耳边，低声轻笑，“看来是没吓着公主，温宁公主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一支小小的羽箭，只是擦身而过，又能耐公主如何？”
　　司徒清潇面色像是沁透了冰，她也放轻了声音，“司徒云昭，你玩够了么？”
　　她冷笑，“这里不供你玩乐，你若是想玩闹取乐，去你惯常玩的地方，比如，花满楼。不要到这里来。”


第59章 皇位
　　她第一次如此婉转刻薄, 司徒云昭有些疑惑，冷不防撞入了她冰冷的眼眸中。
　　她蹙眉，“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然清楚。”她不想与她纠缠这个问题, “平南王, 你到底来做什么？”
　　司徒清潇又让她摸不透了。
　　司徒云昭拉了拉袖角, “宣读遗诏，本王过来很奇怪么？本王说到底也是朝廷重臣，不是么？自然也想听听先帝的临终嘱托。”
　　司徒云昭特地咬重临终二字, 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可那看来分明是笑里藏刀，司徒清潇几乎觉得头都在痛。
　　司徒清潇冷眼相对, “既然如此, 平南王站在这里，是否算是僭越？”
　　她面向文武百官, 丝毫不留情面, “那便请平南王站回朝臣应该站的地方。”
　　司徒云昭挑眉, “你是以为本王还能像那日一样道一声僭越, 退回到群臣之间么？”
　　无论这次发生什么, 都不能心软, 这次是最好的机会了。她稳了稳心神, “我的目的很简单。”
　　她开门见山, “皇帝，太子不能做。”
　　陆太傅坐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遗诏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太子继位，皇室血统, 众望所归，有什么问题？”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哟，陆太傅这便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当顾命大臣了？瞧瞧元相，陆太傅怎么就是学不会沉住气呢，不知道枪打出头鸟么？”
　　只要太子顺利登基，陆太傅自己能够顺利当上顾命大臣，联合起来，便是能与司徒云昭抗衡的有力武器，又有司徒清潇站在这一方，陆太傅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陆太傅冷哼，“总之，历朝历代，只有先帝遗诏才是最有力的证明。”
　　“遗诏？”司徒云昭面对群臣，叉着腰，勾起唇角，“遗诏不得承认，就是一纸废文罢了。”
　　她随意地从箭上扯下遗诏，丢进了大殿门口燃烧着的火盆中，烧成了灰烬。
　　陆太傅指着她，“你——！！那是先帝遗诏！平南王，你不要太过分！”
　　“想让太子登基绝无可能。”
　　“平南王，不要兜圈子了，你有什么底牌，就尽管亮出来。”
　　司徒云昭缓缓抬手，抬起手中的玉弓，司徒清潇看着她，面色无比沉静，“平南王，本宫劝你三思。”
　　司徒云昭毫不在意，“笑话。我司徒云昭何时做事，不是十拿九稳，公主难道不清楚么？”
　　司徒云昭玉弓举起的一瞬间，约莫有上千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手持长戟，便从两侧宫殿旁边冲了进来，完全包围了这里。
　　文武百官连同诸王太子和公主都统统被包围了起来。
　　其中领头的是镇南将军。
　　众人惊慌失措，司徒云昭勾起唇角，还未笑出来，只见司徒清潇面不改色，她问，“你就不怕么？”
　　她像是嘲笑一般轻笑，“本宫若怕了，谁来保护他们？”
　　转瞬间，又成千上百手持长剑的兵卫从两侧的宫门跑进来，将方才司徒云昭的人全部在外层团团围住。
　　“什么？”连司徒云昭看着这一切，眼里都流露出了震惊，都有些不可思议。
　　司徒清潇冷冷清清，“司徒云昭，调兵遣将这样的事，不t是只有你会做。”
　　司徒云昭飞快扫视全场，人数约莫五五开，两方皆有上千人，皆是全副武装的步兵，没有骑兵，若是动起手来，大约会是两败俱伤。
　　既分不出胜负，又白白消耗了兵力，毫无作用。
　　司徒云昭几乎不敢相信，她轻敌了。
　　司徒云昭看着她，“本王说过，便是公主府，府兵也不能超过一百，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公主令牌，平南王不是还给我了，不记得了么？”
　　司徒云昭方才想起来，她那块公主令牌还有些许调兵遣将的作用。
　　“难道平南王没有听过积少成多么？”
　　司徒云昭向下望去，其中领兵的人竟是陈都尉。陈都尉虽然官职低，但能力还是有的。
　　她笑，“陈都尉，又是你？当日平南王府暗室一别，身上的伤可好了？”
　　“托平南王鸿福，和平南王派来的御医，已经全好了，甚至更胜从前呢。”
　　司徒云昭仍然维持着面色平静，暗地咬牙，看着眼前。
　　陆太傅等人见有了转机，也嚣张起来，挑衅道，“司徒云昭！你狼子野心，还不速速撤兵！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逼宫吗？你还以为你次次都能得逞吗？！”
　　司徒云昭从未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司徒清潇转过来面对她，“司徒云昭，调兵遣将这样的事，不是只有你会做。虽然虎符在你手中，可是兵力分散，要调动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而且，你现在手中无将不是么？”
　　司徒云昭蹙眉看着她。
　　司徒清潇也不生气，缓缓道，“定远将军人在边陲，致远将军被你支去了北边的幽州，镇南将军和镇东将军尚且年轻，资历浅，并没有那么多的带兵经验，你手中还有将可以用么？”
　　司徒清潇看着她，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眸深处，“撤兵吧，不要两败俱伤。”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次可以为她挡下碎瓷片，任由鲜血淋漓，一次却可以调来所有能调动的兵卫，站在她的对面，冷冷淡淡地告诉她，撤兵吧。
　　为什么？到底你在想什么？到底哪一个你才是真的你？
　　司徒云昭惑然了。
　　“好——好——”司徒云昭眯眼看了看她，甩下手中的玉弓，下令，“收兵。”
　　司徒云昭走下高阶，头也不回，上千御林军在镇南将军的带领下迅速有序地撤退。
　　太子面有喜色，陆太傅更是看起来神采飞扬，陆子淮像是报了前日的一刀之仇，暗暗窃喜。
　　而司徒清潇，却说不清心中的滋味。她卸下清冷的姿态，弯下了身来，捡起了她扔下的玉弓，缓缓抚摸，“最近一发脾气就扔东西，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御书房。
　　深夜，司徒云昭就坐在龙案前，她甚至还记得上一次皇帝坐在这里的样子，他一身齐整的龙袍平天冠，最终变得凌乱不堪，那是司徒清源薨逝的时候，她亲自为皇帝带来的噩耗，她亲眼看着皇帝狼狈的模样。
　　仿佛就在不久前，没想到，今日皇帝便已经入土为安，如今，坐在这里的是自己。
　　旁边的昏黄的灯烛还在燃烧，静悄悄的，司徒云昭一身朝服，靠在椅子里，闭了闭眼，捏了捏鼻梁，有些累。
　　“主上。”
　　茯苓的声音打破了静谧，司徒云昭仍旧闭着眼睛，“重楼到了么？”
　　茯苓沉稳回答，“回主上，已经带所有暗卫集合到了城外，请主上示下。”
　　众所周知，平南王府暗卫皆为精英，以一抵十，不在话下。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明日一早，就让他们进宫，本王尚且留了一线，本是不想在登基大典上做到这份上的，可是他司徒家偏偏今日不给本王这个面子。”
　　“主上。”茯苓认真开口，“属下探查过了，今日，温宁公主所调遣的兵卫，不过是陈都尉所带领的部分皇宫禁卫军，公主太子府的府兵，其余都是百姓中的民兵，未受过太多训练，其战斗力根本不能与御林军相提并论。”
　　司徒云昭终于睁开眼睛，她眯起眼睛，眼神危险，“呵，本王又被温宁公主摆了一道。”
　　山瑾在门外报，“主上，温宁公主来了。”
　　司徒云昭眼眸泛冰，“说曹操曹操到，让她进来。”
　　司徒清潇一身素白，白皙冷淡，在昏黄模糊的烛火下，却像打上了一层柔光，愈显得迷人。
　　茯苓最后道，“主上。龙袍已经由尚衣局六十四位绣娘加紧赶制了出来，是为主上量身定做的，主上可要试一试？”
　　“不必了，”她冷冰冰地，“明日便能用上了，何必急在今夜穿。”
　　司徒清潇仿佛没有听到，站在那里，依旧清冷，连眉间都没有丝毫波澜。
　　茯苓看了看司徒清潇，对司徒云昭道，“那，主上，属下先告退了。”
　　两人隔着龙案，一人坐着，一人站着，面对面对峙，几乎就像那日的司徒云昭和皇帝一般。
　　“公主来的真巧。”
　　司徒清潇冷冷清清开口，“本宫不来，恐怕过不了多久平南王也要上门来兴师问罪，所以，还不如本宫先到平南王这里来。”
　　“那公主就说一说。”
　　她曾想过也许司徒清潇会找各种缘由来隐藏，可司徒清潇丝毫都没想要遮掩，坦然道，“的确，里面除却禁卫军和府兵，大部分皆是民兵，从未经受专业的训练，不过是拿来充数，两方若要厮杀起来，我们这一方一定会输。陈都尉手下的禁卫军和公主府的府兵，你都不熟，自然看不出什么破绽。所以本宫说，不相上下得不偿失，只是为了骗你退兵。”
　　她坦然到近乎直白，也是，她端庄高贵，从不是会遮掩隐藏的人，若是那样，便不是司徒清潇了。
　　可这样过于直白的话语，听起来一点都不好听。
　　司徒云昭直直地看着她，用从未有过的冷意开口，“司徒清潇，本王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一次次地摆本王一道？”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状况下。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本宫。”
　　司徒云昭放软声音，“你不必担心，我若为帝，必会善待你与你弟弟，我不会怎么样他的。”
　　司徒清潇几乎快要说不出口，“我知道。但不可以，这是司徒家的天下，司徒家的江山，先帝传位于太子，本宫，不能看着这江山拱手让人。”
　　“司徒清洛不适合当帝王。”
　　司徒清潇声音柔柔的，说出的话却近乎残忍，“但他姓司徒。”
　　司徒云昭站起身来，望着她，眼尾已经泛了红，“本王不是也姓司徒么？！”
　　司徒清潇看不得这样的眼神，她偏了偏头，艰涩道，“这不一样。”
　　一句比一句更加残忍。
　　司徒云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尽力让自己不喜也不怒，问她，“所以，你是要站在太子，陆太傅，陆子淮那边，与本王为敌，是么？”
　　“对不起。”司徒清潇哽了哽，“我别无选择。”
　　“好，好。好一个别无选择。司徒清潇，你知不知道，要杀本王，根本不必你费尽心机，你只要几句话，就能把本王推入深渊。”
　　司徒云昭看着她，望进她的眼底，却都看不透她，“如若本王不依呢？你准备怎么做？是用你腰间的刀，杀了本王么？”
　　司徒清潇拿出腰间带着刀鞘的短刃，放在了桌子上，“平南王。不要这样为难本宫，本宫今日来找你，就是想把伤害降到最低，你可以依旧做你的平南王，风光无限，洛儿是我弟弟，他不会为难你的，日后也不会的。”
　　“你就这么在意你弟弟？”
　　司徒清潇回视她，坦坦荡荡，“我在意的是司徒家，不止司徒清洛，还有我的每一个弟弟，妹妹们，我不能让她们小小年纪，失去了父皇，又变成流离失所的亡国之族。”
　　“好。你尽管去，明日重楼就会带兵进宫，太子的继任仪式就会变成本王的登基大典。”
　　“司徒云昭，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寒山寺答应过本宫，与本宫联合，两年之后太子禅让与你。”
　　“此一时彼一时，太子若要做了皇帝，你我这样针锋相对的日子要持续到何时？两年之后，还不知是何光景，他会乖乖禅让么？”
　　司徒云昭怒气满溢，偏生司徒清潇一身素白，在昏黄模糊的烛火下，美得如同幻影，让她心神不安，她就在心动和恨意的拉扯之下饱受折磨。
　　司徒清潇确实哑口无言，她沉静开口，“那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手？”
　　司徒云昭几乎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像是故意刺她，说出口的是连自己都没想象到的话。
　　她刻意挂上玩味的神情，眼神暧昧，“放手皇位也不是不行，只要三公主陪本王一夜。”
　　司徒清潇声音艰涩，“好。”


第60章 情意
　　此话一出, 连司徒云昭自己都惊了，她甚至不知道方才自己说了什么。
　　她后悔了。她t怒极之下，说出了这样的话, 究竟是在凌.辱对方, 还是在凌.辱自己？
　　她想, 司徒清潇或许会给她一耳光，也或许会冷冷地冻伤她，告诉她痴人说梦, 那样她会好受一些。
　　可没想到，司徒清潇应了“好”。
　　可是面上她毫无反应，就像是早有料到一般, 一贯的清冷淡然, 只是那眼眸里，仔细看去, 没有怒气, 没有怨气, 只有一丝的哀伤, 浅浅淡淡, 待她想仔细分辨时, 又隐去了, 不见了踪影。
　　她不知道这是否错觉, 更来不及去细思，便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了心神。
　　素衣单薄，司徒清潇纤细的柳腰盈盈一握，她缓缓抬起白皙的纤手, 放在了腰带上，扯松了它, 腰带外衣一件件随之滑落。
　　慢慢的，她身上还余一件白色的中衣，丝绸暗纹的中衣单薄，贴在身上，更显凹凸有致。
　　她的手才将触上中衣上系着的带子，两人面对面，司徒云昭便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司徒云昭眼尾泛着从未有过的红色，连声音都不稳了，“不要这样。”
　　她没有看错，像在赵王府那样，司徒云昭眼里的是欲1火，燃烧得比上次更为旺盛，甚至她眼尾的红色，也是欲1望的证明。
　　司徒清潇素白纤细的玉手覆在她的手上，连掌心都是温热的，她一手顺势轻轻柔柔地牵住了司徒云昭的手，另一只手依旧放在带子上，解开了带子。
　　她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她，流入了四肢百骸。司徒云昭几乎能听到自己轰鸣般的心跳声。
　　司徒清潇中衣半解，露出了细白光滑的脖颈，振翅欲飞的锁骨，如瓷如玉的肌肤，还有，里面最后一层的，月白的肚兜。
　　冰肌玉骨的模样，眼前是从未见过的迷人美景。司徒云昭的桃花眼里的水意已经变成燃烧着的火种，是几乎能把人灼伤的温度。
　　司徒清潇倾身上前，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还依旧牵着她的手，靠在她的肩膀上，凑近她的耳边，吐气如兰，“要了我吧。”
　　无尽的妖娆姿态。
　　面前的柔软馨香就抵着她。司徒云昭脑中轰然一声，她根本反应不过来面前的场景究竟是怎么回事。片刻，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哑着声音，“司徒清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她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似水，魅惑人心，“我知道。”
　　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无关皇位，不是为了取悦你，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司徒云昭声音发沉，“如今还是先帝的孝期内。”
　　司徒清潇另一只手也环上她的脖颈，双颊绯红，“我不在乎。”
　　像妖精一样诱人。
　　或许是因为司徒云昭也是女子，或许是因为澜衣一副胜利者的模样在她面前炫耀她留在身上的痕迹，或许是知道了她已经和其他女子有过纠缠，或许是她那日曾在司徒云昭的眼里看见了她的欲1望，她突然间在今夜生出了放纵的勇气，或许是司徒云昭的一个条件，皇位成为了她最好的借口。
　　司徒云昭的眼尾泛红，就像是朱砂晕染开来，用极细的狼毫轻轻点涂上的，美艳动人。
　　让人很想去吻。
　　司徒清潇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欣赏，司徒云昭一向是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儿，她从来没有忘记，对方全然是个漂亮到精致的女子，司徒云昭的肌肤白皙到近乎透明，纤细身量，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美到极致，也一样时时刻刻在勾动着自己的心弦和渴望，她长长的睫羽轻眨。
　　她也渴望她太久了。
　　就放纵这一次吧。
　　所以，如果对方也想要的话，那就给自己一夜的回忆吧，日后，自己还可以抱着这一夜的回忆度过。就算对方只是因为欲1望，也没关系。就借着这个黑夜，放纵一次吧。
　　她如画的眉目，她最为勾人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润泽的薄唇。可是人说，薄唇的人薄情呢。似乎是如此的，就比如，那个叫作澜衣的女人。
　　她其实，日日夜夜都在妒忌澜衣。
　　她不由得回忆起澜衣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炫耀着身上司徒云昭留下的痕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有一股闷气涌上心头，撞的心又酸又痛，凭什么，那个叫澜衣的花魁可以，自己却不可以？为什么？
　　司徒清潇清冷孤傲，一向什么都不在意，却突如其来这种计较又小气的的想法。
　　她贪恋着这一刻她的容颜和她的温度，却未发现司徒云昭的异样。
　　她像是赌气一般，微微抬起尖俏的下巴，想要去亲吻司徒云昭泛红的眼尾，没想到，司徒云昭偏头躲了开来，司徒清潇的吻竟然落空了。
　　她这次真的已经抛下了所有的尊严，不惜在心里妒忌一个青楼妓子，卑微到尘土里了。
　　可是突然，有一丝温热的湿意滑落在她的脸上。
　　是泪。
　　司徒清潇慌忙去看，她只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连维持着这个样子都有些僵硬，眼尾的红色已经并非情与欲所致，她眼里的欲1望也如潮水一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悲伤，甚至绝望，她总是那样的离经叛道，不在乎世俗，这样的悲伤和绝望，是从来没在她的眼中出现过的。
　　她的心窒痛了。
　　为什么。
　　司徒云昭看着前方，声音中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你真的，能为司徒氏做到这个份上。”
　　可以为了皇帝，应下了陆子淮的婚事，现在又可以为了太子，牺牲自己，放下身段，委身于一个狼子野心企图篡位的权臣，委身于一个女子，委身于一个丝毫不喜欢的人，只为了让她放手这个皇位，这些都是为了司徒氏的江山。
　　如果今日，不是她司徒云昭提出这个要求，换做另外一个人，她是不是，依旧会如此？
　　她手中紧握，指尖泛白，司徒清潇冷冷清清，端庄高贵的性格她是万分清楚的，要她做到这样，该是多大的决心。
　　她恨意淋漓，她恨皇帝，她恨太子，她恨她身上流着的，司徒氏的血，她恨整个司徒氏，她甚至恨这个江山。她恨司徒清潇为什么那么看重他们，她恨司徒清潇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却唯独没有自己。
　　她看见司徒清潇衣冠不整地靠在她怀里，这是她幻想无数次的场景，也是无数次想要的画面，每次看到她清冷漠然的模样，就想要去靠近她，她有多么想要得到她，日日夜夜都在想，今晚，现在，就可以得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可是，她现在的心情，没有一丝与快乐相关。
　　她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要去逼迫司徒清潇，把她逼迫到这个卑微的境地。
　　可她，也从来没有如此绝望。
　　司徒云昭面色沉静如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司徒清潇看得分明，她不喜欢自己。过了今夜，还是依旧要把她还回去，她还是会回到她烟花之地的世界，她依旧不会喜欢自己，说，“平南王，就当是你我的最后一次纠缠，过了今夜，你就忘了此事，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就当这是黄粱一梦，一场虚幻。就当从未存在过的，从未发生过的。
　　呵，最后一次，分道扬镳。司徒云昭闭了闭眼睛，或许真的注定没有缘分，她从未放弃想要占有得到的念头，此时此刻，却第一次生出了退意。司徒清潇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永远都捂不热。
　　司徒云昭轻轻颤抖着，抬起手来，一言不发地拉下了司徒清潇圈着她脖颈的手臂。
　　女子在这个时候总是格外脆弱的，司徒清潇也不例外，她的眼眸盈盈，楚楚动人。
　　司徒云昭却不为所动。
　　对司徒清潇一向温柔如水的司徒云昭，用冰冷的手抚上司徒清潇的肩膀，用冰冷的眼神，和动作推开了司徒清潇，一丝温度都不带，连她散乱的中衣都没有帮她穿好。
　　司徒清潇鼓足的勇气已经破裂开来，而且，她开口的话，让她更加难堪。
　　“温宁公主，请你自重。”
　　司徒清潇白了脸色。司徒云昭语气出奇的平静，“公主，如若我不能放弃皇位，你会如何？”
　　司徒清潇穿好了中衣，缓缓系着带子，语气冰冷，她拿起了桌上的短刃，眼中寒光乍现，“如若那样，那便只好像今日一样，两军阵前相见，本宫会与你斗到底。”
　　“不杀了本宫，这皇位平南王也坐不上去。”
　　她在逼她。那短刃泛着白光，锋利无比，司徒云昭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像浸入了冰，司徒清潇可以与她斗，可以恨她，可是她没有办法，司徒清潇的冷漠和恨意，她还是无法承受，被她当成仇人，和她在两军阵前，兵刀相向，她尚且可以。
　　可是要了她的性命，她真的做不到。
　　她转过身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淡漠的语气，“明日一早，本王会撤兵。恭贺公主和新帝。”
　　说罢她开t门离去，再不想留在这里。
　　司徒清潇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她收回手中的短刃，撑了撑一旁的龙案借力稳住自己，她苦笑，皇位她放手了，还是司徒家的天下，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吧。
　　她机械地穿上衣服，捡起外衣和腰带。脸上复又是冷清的模样，只是眼眸中还是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脆弱的水光。
　　（审核员放过我吧，连亲都没亲上，读者宝宝还等着看呢(ì _ í)


第61章 登基
　　天空尚且灰蒙蒙着, 明亮的启明星才刚刚落下，连太阳都尚未升起，司徒清洛却早已在宫人的侍侯下穿上了一身金黄色的衮服, 头上戴着十二冕旒平天冠。
　　司徒清洛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的等待着, 整个房间内都静悄悄的, 仅为偶尔衮冕上的珠串会随着他的呼吸摆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同他的心跳。
　　今日的永阳宫已经被宫人们整理打扫得焕然一新，但是室内的众多摆设都没有变动。他的视线一寸寸的打量着这座熟悉却又陌生的宫殿, 儿时与父皇相处的一点一滴不时在他心中划过，先帝与他的皇秭司徒清潇的嘱托在他脑海中响起，从今以后, 这座皇宫中最尊贵的宫殿与大齐便要更换主人, 完全的属于他了。
　　洪亮的钟鼓鸣声打破了皇宫的安宁，也唤醒了司徒清洛的沉思, 永和宫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之后便响起传令官轻声的通报声, “陛下, 时辰到了！”
　　那一声“陛下”在他耳中徘徊, 他还是略略反应了一下, 才应了一声, 又吸了口气起身, 清亮乌黑的眸子中满是憧憬，却并不那么坚定，显然还是在惧怕与紧张。
　　宫人拉开大门走出宫殿的时候，钟鼓声已经鸣了三响, 司徒清洛登上皇辇，前往寺庙天坛祭祖, 祈愿司徒氏先祖庇佑，司徒清洛向来相信鬼神之说，也便虔诚。一路上，百姓万民跪拜，车列阵仗浩大，仪式繁琐复杂，结束之后，便回宫举行登基仪式，在乾阳殿前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正式步步登上高阶，登基为帝。
　　此时天色已亮，艳阳高照，身穿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早已等待多时，按级别分别站在两侧，天子仪仗终于在宫门前停下。大齐皇宫庄严肃穆，新皇登基，先帝宾天，不会欢快，亦不会显得过于沉重。
　　司徒清洛下辇步行，缓缓自宫门而入，长长的朱红地毯从宫门口一路铺至九十九级白色玉阶的高台之上，文武百官的视线皆都落在这位新皇身上，他亦步亦趋，生怕行差踏错分毫，惹来笑话。
　　新皇一身金黄色的衮服，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尊贵而威仪，头上的冕旒晃动，他的步伐均匀，一步一步，稚嫩的脸庞和强作沉稳的模样，到底，始终是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还是十七岁的少年而已，朝臣们看了看高阶最上的司徒云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担忧。
　　如此稚嫩的新帝会是司徒云昭的对手吗？昨日百官面前，司徒云昭咄咄逼人，为何今日便放手皇位？这虽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们也直觉，日后两方针锋相对的日子不会少，毕竟古来帝王与权臣哪里能有和平。
　　终于，司徒清洛走完了所有的玉阶，目不敢斜视，挺直地坐在了金黄尊贵的龙椅之上，等待着皇秭司徒清潇。
　　按祖制，新皇后要与新帝一同，走过红毯，并肩于上，若是没有皇后，便由皇太后一同，然而司徒清洛还未成亲，其母后亦早逝，别无他法，便只好请新晋的大长公主司徒清潇上坐。
　　自红毯的另一头，司徒清潇身着繁复的拖地大红宫袍，腰间金腰带束起了柳腰，妆容精致优雅，端庄威严，头戴凤冠，樱唇凤眸，美得如同神女下凡。
　　她一步一步，走过玉阶，走过了司徒云昭的身旁，没有停留，也无法停留，最终，坐上了龙椅旁的凤椅。
　　百官在前，传令官端来金雕托盘，上面放着一方精致的玉匣，司徒清洛慢慢拿起玉匣，小心翼翼的将之打开。玉匣中赫然放着的是雕刻着盘龙的玉玺，是那日先帝拿出来，却被司徒云昭拿走的。
　　这便是整个大齐最高权力的象征，传国玉玺。他从未仔细看过，这是第一次。但不一样的是，在这枚玉玺之上是两条怒目相视的五爪金龙，它们盘横在六寸大小的底座上，两只前爪交握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正在进行拼死的争斗，显得十分狰狞，司徒清洛望着望着，竟然惊了一跳，那两只盘旋着拼死搏斗的龙，就像是在向他暗示什么。
　　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思又慌乱恐惧起来，他慌忙抬头去看司徒云昭，司徒云昭就站在群臣之首，比这里低一阶的玉阶上，距离这里的龙椅，不过十步之遥。
　　不过，她一身朝服，负手站在那里，始终对着侧面，不往这边看来。
　　司徒清洛的慌张自然能被感觉到，司徒清潇见状抚了抚他的手背，司徒清洛立刻回了神，拿出玉玺，按部就班宣读即位诏书。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仍旧保留临安的年号，按例追封白皇后为皇太后，晋司徒清潇为大长公主，其余一切按照皇帝遗诏，封陆太傅，元丞相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君。
　　文武百官对新帝并不太放心，不过毕竟年少，还需好好成长，又见一旁的司徒清潇稳重端庄，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一些，也便决议专心辅佐新君了。
　　陆太傅欣慰万分，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山呼万岁，“恭贺新帝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几乎响彻皇宫。
　　除却，一个人。
　　司徒云昭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等着这刺耳的山呼万岁的声音结束。
　　司徒清潇眼神示意。司徒清洛顿了顿，踌躇了片刻，看了看司徒清潇，上前去，向司徒云昭伸出了手。
　　司徒云昭依旧负着手，居高临下，低了低眼，看了看司徒清洛伸出的手，又掀起眼皮来，看着司徒清洛，眼中的轻蔑显而易见。
　　司徒清洛还是新君，在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前，司徒云昭当众不接茬，他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司徒云昭看懂了他的意思，却不想与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这时，一只白皙的玉手伸了过来。
　　司徒云昭收起眼中轻蔑，蹙眉看着，僵持了片刻，她还是抚上了那只手。
　　微凉柔软。
　　司徒云昭迈上一阶，司徒清潇一身朱红宫袍，牵着司徒云昭，走到龙椅凤椅旁，并肩而立。
　　隔着家国仇恨，和触手可及的皇位，司徒云昭却控制不住地，恍惚间有了一种别样的错觉。
　　司徒清洛面向文武百官，严肃起脸，稳了稳声音，“众卿平身。”
　　“谢圣上。”
　　“君与臣民，应当如舟行于水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有先帝励精图治，朕也必当效仿先皇，修身，治国，平家，齐天下。平南王，是我大齐肱骨之臣，赤胆忠心，功不可没，所以朕决议，晋封平南王为摄政王。朕诚邀摄政王与朕共掌江山，朕与摄政王同姓司徒，希望能如百年前的先祖一般，关系厚密无间。”
　　三朝五代，百年来，有过女皇，却从未有过的，女摄政王。
　　“朕初登基，还有许多事情不甚清楚，所以日后有劳两位顾命大臣，帝师陆太傅，三朝元老元丞相，以及摄政王和各位爱卿相助，先帝在时，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希望朕在位期间，臣民与朕齐心，共同理出一个盛世江山，方不负先帝，与司徒氏世世代代。”
　　话说得圆满，司徒清洛一身龙袍，平天冠遮住他略显稚嫩的脸庞，看起来还颇像那么回事，不过一看也知，这话必定是有人教过的。
　　众臣反应了一会，其实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司徒云昭是女子，女子登位古来有之，但到底本朝还未有过，先帝虽晚年无能，但百年来，天下在司徒氏的统治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便也忠于司徒氏。若是司徒云昭登位，便是改朝换代，必会经历动荡，说不准还有一场恶战在。
　　太子按照先帝遗诏继位，封司徒云昭为摄政王，既维护了先帝颜面，保留了司徒氏的江山，传递了司徒氏的皇室血脉，不至动荡，又给了司徒云昭至高无上的尊荣。司徒云昭虽权力滔天，但有两位顾命大臣和新帝诸王长公主加在一起与之互相制衡，也不惧怕她太过嚣张。
　　司徒云昭负着手，站在司徒清潇和司徒清洛姐弟二人之间，她双眼微眯，身后的手握得紧紧的，指尖都已经泛白。
　　这姐弟两人，是活生生地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司徒清洛作为新君，放低了身段，请她上尊位，又把话说的尊重，先是夸赞自己忠心耿耿，又拿出先祖间厚密无间的感情说事，接着又给了摄政王t的头衔，布告一出，昭告天下，流传到民间，百姓皆知新帝善良，而司徒云昭嚣张跋扈，新帝当太子时，司徒云昭对其打压甚重，还会赞一声新帝胸襟开阔，不计前嫌。
　　潜台词便是，先帝已去，司徒云昭已经居于至高无上的尊位，若再不知满足，不甘居于臣下，妄图颠覆朝纲，便是真正的罪人了。
　　占取舆论的高地，真高明的手段。
　　不惜用府兵民兵来假冒禁卫军，逼迫她撤兵，又——让她放弃了皇位，一退再退，现在，又在登基大典上摆出一副姿态，在文武百官面前冠给她这个头衔，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被这姐弟两个一唱一和逼迫到角落里，一步退就要步步退。可想而知，这样高明的主意会是司徒清洛想出来的？司徒云昭的手越握越紧。


第62章 摄政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 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 罔不率俾。昔我皇祖, 诞育多方。龟纽龙章, 远赐扶桑之域；贞珉大篆，荣施镇国之山。平南王司徒云昭护国有功，治国有方, 名在当世，功在千秋，今顺应天意, 封平南王为当朝摄政王, 辅佐天子，共理朝政。钦此！
　　笠日便是司徒清洛称帝第一日的早朝, 一卷圣旨, 昭告天下, 尊平南王司徒云昭为当朝摄政王, 换王服, 戴九旒冕冠, 位在储君, 三公, 诸王及所有皇亲之上，群臣见之行跪拜礼，特在皇宫中赐一方殿，名昭阳宫。在乾阳殿的高处的龙椅位天子旁并加一张王椅, 与天子同坐尊位，辅佐皇帝, 共理朝政。
　　宽宏的大殿里，十六柱雕刻着飞龙，司徒清洛坐在龙椅之上，文臣武将各分两列，均列在两侧，中间铺着长长的朱红地毯。
　　片刻之后，传令官报。
　　本朝从未有过的摄政王服，是重新绘制制作而成，王之吉服，配九旒冕冠，玄衣红裳，衣绘金蟒山火五章纹，裳绣藻四章纹，共九章。
　　司徒云昭出现在了乾阳殿门前，她一身曳地玄色外袍，内配朱红裳，头戴九旒冕冠，九条旒冕，每条旒冕上九颗晶莹剔透的珠玉，不似帝王平天冠一般，十二条旒冕过于沉重，九旒冕戴在她头上甚为合适，司徒云昭白皙俊美，王服上身，更显得凤仪无双，尊贵无比。
　　她一步一步，面色冷峻，连一双似水的桃花眼眸里都没有了水意，她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威严庄重，玄色王袍拖在朱红的地毯上，随着她的脚步缓缓向前。
　　虽是女子，却有君临天下，威风凛凛的气势。
　　几乎可以预见她当女帝的模样。文武百官在旁，注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尊位，然而遗憾的是却非最高的尊位。
　　司徒清洛虽坐在高位之上，身穿龙袍，他看着下面面色冷峻的司徒云昭一步一步走来，只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浓浓压迫感。
　　他紧张地手都在微微颤抖，手心也在不住地出汗。
　　他想，皇秭的办法究竟有用么？这一切的安排，司徒云昭本就身居高位，陆太傅等人当上了顾命大臣，原本还能制衡她一下，如今又为她加官晋爵，给她至高无上的荣耀，她可会安于现状？难道不是更利于她发展她勃勃的野心了吗？而且，让外人来同坐尊位，司徒清洛心中到底是不愿的。
　　可皇秭言之凿凿，他一向相信和依赖司徒清潇，也就顺从。
　　龙椅旁新添了王座，比龙椅小，上面雕刻着金蟒，司徒云昭目中根本没有司徒清洛，她一步一步登上金阶，在王座面前转过身来，目光透过九旒的珠帘扫视群臣，是不容违抗的王者之气，她撩袍入座，气势竟比龙椅之上的新帝更足些。
　　众臣齐齐下拜，“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司徒云昭登上了至尊高位，她做了至高无上，万人敬仰的女摄政王，成为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旁人艳羡的“摄政王”之头衔，山呼千岁的声音，可司徒云昭只觉得吵闹和刺耳，眼前的一切，这全部都昭示着司徒清潇的算计。
　　若要毁掉一个人，必先捧高其，爬得越高，才会摔得越惨的道理，谁会不懂。
　　司徒云昭心中冷笑，却丝毫不现出来，她在王座之上坐得挺直，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袍袖垂着，“平身。”
　　新帝的第一个早朝，群臣上奏多是恭贺新帝新王，司徒云昭也没有多言，由着司徒清洛应和群臣。
　　司徒清洛也算是初尝到了真正的帝王滋味，不比当太子时惧怕诸王，畏首畏尾，处处谨慎，自是心中暗喜。
　　散了朝，朝臣已退，司徒清洛偷偷看了看一旁的司徒云昭，斟酌着开口，“平南王，朕与先帝不一样，朕还年少，朝堂上的许多事情都不懂，日后要劳烦平南王辅佐了，希望日后，你我能够君臣相合，共治天下。”
　　司徒云昭瞥了一眼，站起身来，负着手走到龙椅旁边，透过冕旒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徒清洛，“这些话，温宁公主教你说的吧？”
　　司徒清洛被说中，迅速低下头去，闷声点了点头。
　　司徒云昭眯起眼睛，“陛下跟臣说一说，公主还教了你什么？”
　　司徒清洛闷闷地，“皇秭只说，要我与平南王好好相处，不要针锋相对。”
　　司徒云昭笑了笑，“君臣相合，自然是好，不过本王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三公主对本王，你最好劝你皇秭对本王好一点。”她抬起头来，不再看司徒清洛，眼神飘远，“这样我们都能过得轻松一点。”
　　“所以多在你皇秭面前说些本王的好话，明白么？”
　　司徒清洛不懂为何，只能愣愣点头。
　　司徒云昭看着他愣头愣脑的样子，轻呵一声，“陛下可千万莫要去温宁公主那里去告本王的状，否则，本王不好过，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司徒清洛瑟缩摇头，“朕不会的。”
　　“陛下，本王丑话说在前面，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本王了，你做太子时，应该也看得清楚，本王的行事风格，你不是不了解，所以日后，你最好老老实实，莫要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也不要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眼中是明显警告的意味。
　　司徒清洛感受着压迫，想逃，却无处可逃，司徒云昭却撤开去，出了大殿。原以为朝臣都已走了，没想到一出门，朝臣们还留在这里，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向司徒云昭道喜。
　　“平南王千岁，恭喜平南王，贺喜平南王！”
　　本朝从未有过的摄政王，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耀。司徒清洛尚且年少，但司徒云昭现下也不过二十二岁，将来是谁家天下，还说不准。就算司徒云昭不成帝王，也是如今实打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讨好她总是没错的。
　　不过其中自然也不乏聪明人，看得出司徒云昭是被算计了，如今一来，不光皇位没有得到，后路还被堵死了。司徒清洛心无城府，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就比如孟太尉，他看着司徒云昭，眼里流露出担忧，“主上——”
　　恭喜贺喜的声音就在耳边，司徒云昭没有理会，她走过孟太尉旁边时，留下一句，“你们几个明日到王府来。”便走过了，没有停留。
　　昭阳宫到底是新赐的宫殿，司徒云昭心血来潮，特地来看看，却不想踏进殿门，遇见了想见又怕见的人。
　　司徒清潇亦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被她遇到，一时间竟有些羞赧，毕竟这里是她新赐的寝宫，自己出现在这里，如何都不合适。
　　司徒云昭看到司徒清潇冷清秀美的面庞，什么都忘记了，喜出望外，走到她身前，卸去了冷峻，桃花眼里只剩柔情万分，“公主，你看本王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自从那日夜里一别，发生了那样的事，除却在众人面前，司徒清潇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与她独处了。可是看到她温柔的模样，她的心控制不住地发软，还是艰涩道，“你转个身，我看一看。”
　　司徒云昭张开双臂，转过身去，背对着司徒清潇，王服旒冕在身，动作却如同小孩子一般。
　　司徒清潇自上而下，仔细看了看，她身后缠绕着玉佩的腰带有些松散，司徒清潇抬起手，想要帮她整理一下，却在即将触到时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手。于理不合，没有身份。她只能看着她的金色腰带，苦笑，“很合身，很衬你，很漂亮。”
　　司徒云昭依旧背对着她，缓缓放下了双臂，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闷闷的失落，“公主觉得好看，觉得这摄政王服比以前的王服更适合本王，所以才给本王换了这一身王服，是么？“
　　果然。
　　司徒清潇垂了垂眸，掩下了眼中的落寞，又不t知如何回答，只能无言。
　　司徒云昭背对着她，没有听到回应，尽量扬起了些声音，好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落寞，“没关系，本王就穿着它，只要公主喜欢。”
　　她放轻了声音，“只是，公主有什么，可以与本王直接商议，有哪次，本王是没有让步的么？公主不要再如此费尽心思，算计本王了，可以么？”
　　司徒云昭腰肢纤细，青丝三千，司徒清潇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鼻酸，“摄政王，不是你想的那样，本宫也只是，想你与皇上好好相处而已。洛儿他还年少，还望摄政王尽心辅佐，多多担待。”
　　这好比天平两端，一端是她，一端是司徒清洛，不，应当是，连天平都算不上。在她心里，她只是个辅佐新帝的工具罢了。司徒云昭有些哽咽，她闭了闭眼睛，“本王会的，会好好扶持新帝，按你期望的来。”


第63章 行猎
　　司徒清洛登基不足一月, 但朝堂稳定，司徒清洛虽能力不足，但善听肱骨之言, 不像先帝一般独断专行, 新摄政王司徒云昭亦没有与他为难, 又有顾命大臣在侧，朝堂也算是一片井然有序。
　　每年四月初一，是司徒皇族狩猎的日子, 这一日皇帝会带着储君，诸王和公主以及宠臣们前去郊外的萧山狩猎两日，夜晚便在那里扎营, 明日再归。
　　每年狩猎皆是排场宏大, 四月初一，多值初春时节, 风和日丽, 萧山上风景独好, 白日里诸王朝臣骑马打猎, 争得头筹, 公主们不喜好骑马射箭的便当做郊游踏青, 夜晚里又常会安排活动, 举行盛大的庆祝欢宴, 君臣一同歌舞玩乐。
　　先帝在世时，不喜好此类活动，狩猎场上常常成为诸王暗自比试争斗的地方，如今当年的太子已经登位, 大局已定，诸王也暂时收了些心思。先帝宾天已经一月左右, 正好也可借此机会，扫除连日来的阴霾疲惫，为数不多一同出游的机会，公主们更是兴高采烈。
　　四月初一清晨，空气中还含着点点露水，车列阵仗浩大，停在皇宫门口，已经齐整，整装待发。司徒清洛和公主都坐在皇辇里，诸王或骑马或乘辇，朝臣皆是骑马，身后几列手持长戟的步兵。
　　司徒云昭坐在玉辇里，茯苓和山瑾骑马跟在玉辇左右，前方远处，司徒清潇未乘皇辇，而是骑在一匹高头白马上，她一身素白，墨黑的青丝随着风起飘扬，秀美的侧脸轮廓分明。
　　苏叶骑马跟在司徒清潇身边，她有些担忧，“公主，您还是去皇辇里吧，现在虽是初春，但乍暖还寒，到萧山还远着呢，您从前身子受过寒，受不住的。”
　　司徒清潇摇头淡笑，唇上已经有一丝苍白，“无碍的。”
　　司徒云昭悄悄打起玉辇的帷帘，看了看，又放下了帷帘。然而在她放下帷帘的瞬间，司徒清潇回头望了过来，见帷帘是紧闭的，她才放肆自己在冷清的眼神中染上一丝柔情，只有片刻，她又恋恋不舍地转过了头去。
　　却未成想，这一切都落在了茯苓的眼中，连她眼中的丝丝点点柔情，茯苓都看得清清楚楚。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茯苓微微叹了口气，或许这便是感情之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吧。
　　她们隔着家国仇恨，从来不敢想，更不敢相信对方跟自己其实有着相同的心意，表现出的进退分明，只有对对方的恨意和疏离，却无人能看到每次转过身去两人眼中的落寞和柔情。
　　茯苓其实早有感应，但也始终不敢确定，第一次看出端倪，是上次，司徒云昭心悸发作，在府中休养时，司徒清潇连夜前来，那时她也不曾多想，但却在书房门前，注意到了苏叶手中的剑，以及剑上那个特别的图腾，她觉得眼熟，苏叶告诉她那是公主府的图腾。
　　后来茯苓想起来究竟在哪里看过。今年元月初，赵王在城外开仓放粮时，主上遭民非议，有个紫衣抱剑的女子挺身而出，反驳民众，为主上说话。那个女子怀中长剑上的图腾，与苏叶剑上的一模一样，如若那是公主府的图腾，那个女子便是公主府的侍女，当日温宁公主也在那里。那么，那侍女竟然是奉了温宁公主的命令么？可是为什么？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茯苓疑惑，如若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呢？那日苏叶在王府与半夏打闹，看起来不甚稳重的样子，后来，她去找半夏询问，果然得知苏叶性格并不太稳重，武功也不好，但温宁公主身边却有个武功高强又行事稳重的苏木，那么为何在致远将军手中抢夺虎符那日，温宁公主派来的是苏叶，而非苏木呢？
　　这些小小的细枝末节，无人会注意到，茯苓只是疑惑，完全不敢因此便确认什么，甚至只觉得温宁公主几乎清冷到漠然，直到有一日她看到了在司徒云昭背后，温宁公主温柔和忧伤的眼神，与司徒云昭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相似。
　　可是她不知是否该告诉司徒云昭，也不知告诉她究竟是不是对她好，她的私心，平南王府所有人的私心，大约都是不愿她再与司徒清潇扯上关系，知情之人，更不会愿意她们在一起，更遑论，她们隔着那样的关系，尽管先帝已去，但毕竟太子已经继位，他是司徒清潇的亲弟弟，司徒清潇对司徒清洛的感情，比对先帝来的要深得多。
　　时至正午，大队人马方才到萧山，安营扎寨休憩之后，便开始了打猎。号角吹响，旌旗蔽日，猎场周围建起了皇家出巡的篷帐，司徒清洛，诸王朝臣和善骑射的公主们都已经进林打猎，不善骑射的公主们和文臣们便等在篷帐里悠闲片刻。
　　山林里草木茂盛，不时有动物跑来跑去，是合适打猎的好地方。司徒清洛骑着一匹赤兔马，身穿金黄铠甲，背着弓和箭，正在追逐一只野兔。
　　远处，司徒云昭身着利落的金蟒王服，她催了两下马，马蹄踩着草，向前轻轻踏了两下，司徒云昭左手拿着玉弓，右手拉着缰绳，看着前面，片刻，她右手松开缰绳，在马背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箭尾染着几根彩色的羽毛。
　　她眯起眼睛，拿起箭拉了满弓，瞄准的竟是司徒清洛的后心。
　　突然，箭杆突然被人抓住，司徒云昭手上下意识地松了力，羽箭便被人抽了出去。
　　司徒云昭蹙起眉，转过脸，果然是那张清冷娇颜，司徒清潇骑着白马，手中拿着抽出来的羽箭，单薄清冷，“平南王，打猎归打猎，可不要伤及无辜。”
　　“本王的箭术公主还不了解么？怎么会伤及无辜？”司徒云昭抬起眼来，看着前方的司徒清洛，眼中狠戾，“除非，并非无辜之人。”
　　她就知道，御书房那晚的事，也许是吓到了司徒云昭，让司徒云昭平静了这几日已经是极限了。司徒清潇拉着缰绳，看着前方，“平南王箭术出众，本宫自然比谁都清楚。毕竟平南王前日拿箭对着本宫，那只箭就从本宫的肩膀旁穿过。”
　　听到她的话，转瞬，司徒云昭收起了狠戾，她轻笑一声，放低了声音，“三公主还真是记仇呢，好了，那日是本王不好，只是想与公主开个玩笑罢了。”
　　司徒清潇充耳不闻，看着前面还在追逐野兔，毫不知情的司徒清洛，“平南王前日用箭对本宫，今日又用箭对着陛下，合适么？”
　　“看来本王的箭再快，也没有公主的眼睛快，不知道公主是时刻注意着陛下，”司徒云昭顿了顿，眼眸如水，看着她的侧脸，“还是时刻注意着本王呢？”
　　司徒清潇淡淡的，“本宫若是不这么快，恐怕这只箭现在就不会出现在本宫的手上，而是出现在陛下的身上了。”
　　司徒云昭依旧看着她，伸出手来，“本王不会。”
　　司徒清潇看见她伸出的手，向上望去，便撞进了一双温柔似水的桃花眼，就是这双眼睛，她心尖颤动，看出了她的意思，把手中的箭还给了她。
　　司徒云昭接过了羽箭，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不同于她平日里勾起唇角的浅笑和邪笑，而是第一次让人感觉到温和。
　　她拿起羽箭，左手举起玉弓，拉了满弓，瞬间羽箭飞了出去，射中了远处的野兔，是司徒清洛正在追逐的那只。
　　司徒云昭放下玉弓，眉毛微扬，眉目间神采奕奕，是明艳动人的女子，行止间利落大方，又是俊美无双的少年。
　　司徒清潇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不得不承认，司徒云昭的模样真的很令人心动，也很有魅力，她又一次在心中升起内疚，觉得自己每一次对她做的事情，都是那么残忍，其实没错，若非他们司徒氏，她现在该是多么耀眼骄傲的模样，而不是面对自己的逼迫，次次都是受伤t隐忍的模样。
　　可如今坐在天子之位的是与她相依为命长大的善良的亲生弟弟，还有司徒氏全族，究竟该如何才能两全呢，为什么要无止境地在这两难的境地里拉扯挣扎。
　　前面的司徒清洛看着静静躺在地上，没有了呼吸的野兔，他追逐了许久，却失手了的野兔，野兔身上的羽箭，他就算从前不识得，也在那日殿前见过了，箭尾上那几根彩色的羽毛。他看着，恍然间觉得这不是野兔，而是他来不及坐稳的皇位，他追逐不到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成为了别人的囊中之物，他无比敏感脆弱的心，开始恐慌了。
　　司徒云昭收起了玉弓，司徒清潇看了看她，“平南王不去收野兔么？一会可是要比猎物的。”
　　“一只野兔而已，随他去。本王想打多少便能打到多少。”司徒云昭桃花眼里盛着笑，“公主喜欢么？要不本王取来，送给公主。”
　　行猎随行的有御膳房的御厨，负责晚宴，司徒云昭摇头暗笑自己，别人送心爱的姑娘首饰，自己却送野兔，“罢了，野外之物，还是少吃为妙。”
　　司徒清潇突然来了兴趣，“那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
　　司徒云昭却拒绝了，“不了，公主如果想玩，不如改成赛马？”
　　司徒清潇有些疑惑，司徒云昭眉目舒展，“射箭需要特别用力，公主的手腕好了么？”
　　司徒清潇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射箭是没关系的，只是不能长久地用力，若是比赛，许是会不舒服的，她垂眸，眼中染上了一丝暖意。


第64章 比试
　　林中赛事正盛, 外面的篷帐里，公主文臣们悠闲，苏叶悄悄靠了过来, “茯苓姐姐。”
　　茯苓疑惑, “嗯？怎么了？”
　　苏叶有些不好意思, “半夏她来了么？”
　　茯苓答，“没有。”她顿了顿，“你们最近关系很好么？”
　　苏叶低下头的模样已经出卖了她, “只是有时会见面……”她又连忙补充，“半夏人很好，她把我当妹妹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茯苓满心都是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潇的事情, 并没有发现苏叶的异样, 只是点点头。
　　苏叶在前，茯苓到底没忍住, “苏姑娘, 你们公主府上有没有一个, 长得高高瘦瘦, 穿紫衣的女子, 紫衣右边袖子上有一个小绳结, 带着的是刻着你们公主府图腾的长剑。”
　　苏叶眨了眨眼, “你是说紫芙？”
　　果然。
　　苏叶点点下巴, “不对啊，你如何会见过紫芙？她不常跟公主出来的。”
　　茯苓没有回答，而是道，“温宁公主最近还好么？”
　　苏叶愣了愣, 疑惑万分，茯苓怎么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 “不太好，公主从前受过寒，尤其是冬日，秋夜，或是初春乍暖还寒之时，身子会尤为不适。怎么了？”
　　茯苓忆起方才司徒清潇骑马在外回头来那含着柔情的眼神。她道，“那公主的手腕好些了么？”
　　司徒清潇受伤的过程她并不知晓，伤口如何更不清楚，只是听山瑾叙述而已。
　　苏叶越发疑惑，“好多了。只是当时伤口颇深，还不能太过用力，御医说，手腕是常需用力的地方，要慢慢休养，急不来的。”
　　“嗯。那你——要好好照顾侍候温宁公主。”茯苓点点头，她是替司徒云昭说的，她想，主上必定也是这样想的。
　　苏叶满脸都是疑惑，“这个自然。”不过看茯苓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如何开口问了，或许只是随意一说吧。
　　茯苓一脸若有所思。苏叶偷偷看了两眼，改不了八卦的本性，尽管是面对着面无表情的茯苓，还是压抑不住地想问，“茯苓姐姐，我偷偷问一下，你可不要说出去。外面谣传的，平南王与花满楼的花魁姑娘澜衣春风一度的事情，是真是假？”
　　茯苓陡然蹙眉望过来，眼神里没有善意，苏叶惊了惊，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在背后嚼王上舌根，是，是外面都在这么传……”
　　茯苓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你说什么？！”
　　“茯苓姐姐居然不知道么……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苏叶看茯苓的反应，“这么说，是假的哦？”
　　茯苓蹙眉回答，“自然是假的，那日晚，主上的确去了花满楼，但只是看花魁表演，后来宫里出了事情，先帝伤了五公主，主上到皇宫去了，还是我把主上找出来的，我们都可以作证。”
　　茯苓特地解释的完完整整，她斟酌着试探，“此事……温宁公主不知晓吧？”
　　苏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应该不知道吧。公主一向不是很关心朝臣私事的。”
　　“这么大的事，为何平南王府无人知晓。”
　　人言可畏，平南王的暗卫遍布全皇城，却无一人知道此事，流言无孔不入，又无法捕捉。
　　“这样没根没据的事，大家也就是私下议论，都藏着掖着，哪敢让平南王府的人知晓，茯苓姐姐，你不知道，公主府的姐妹们知道以后，都激动不已呢。”苏叶气愤，“竟然是假的。也不知是何人胡乱造谣，编造故事。”
　　也许是那日主上与望月砂一同，叫价时目光都聚集在那一桌，旁人不知究竟是谁，误将二人弄混，茯苓正琢磨着一会找山瑾商议安排解决此事，谁知苏叶又悄悄问，“那，茯苓姐姐，王上还未成亲，她究竟是喜好男子还是女子呢？”
　　苏叶自从发现自己对半夏有不可说出口的心思之后，便有意无意开始注意这些事情，茯苓自然不会答，只是冷冷地望了过来，苏叶惊了惊，立刻闭了嘴。
　　林中两匹马疾驰而过，并驾齐驱，一匹是白色骏马，一匹是棕色的赤兔汗血宝马，司徒云昭分心去看，司徒清潇身骑白马，一身白衣，脚踩白靴，侧脸轮廓分明，下颚线条优美，秀美无比，她一身白衣，衣袂飘扬，青丝飞扬，在翠绿草木的衬托下，出尘脱俗。
　　最终白色的骏马领先半个马身，越过了终点。司徒清潇冷冷清清，转过头来，美眸望向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淡笑。
　　司徒云昭顿时心跳如擂鼓。
　　七年了，她依旧时时尝到这种心动的滋味。司徒云昭回望她，“公主骑术也是如此出众。”
　　司徒清潇拉了拉缰绳，“平南王也不错。”她抿了抿唇，掩饰住笑意，“如若比赛之时，平南王不分心的话，想必一定会赢的。”
　　司徒云昭眼眸如水，轻笑一声，“倘若公主没有分心，又如何知晓本王分心了？公主分心了还是赢了，似乎还是公主骑术更高超些。”
　　司徒清潇垂眸，浓密的长睫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扇动，唇间有一丝笑意。司徒云昭心动不已，□□的汗血宝马仿佛有意识一般，轻轻踏动马蹄，向那边靠近。
　　“救命——救命——”
　　突然间，有呼救声传来。
　　司徒云昭陡然间回过了神，司徒清潇蹙起眉，“好像是柔嘉的声音。”
　　两人同时驾起马，寻着声音找过去，看到司徒清漾倒在一棵树下，靠在树干上，旁边的棕马倒在地上。
　　“柔嘉？”司徒清潇拉了拉缰绳，翻身下马，司徒云昭也跟着下来，站在后面，司徒清潇蹲下了身子，查看伤势，“柔嘉，怎么了？”
　　司徒清漾喘了喘气，“皇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才这匹马突然嘶吼一声，就倒了下来，我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司徒清潇看了看，“伤到哪里了么？”
　　“可能是腰，皇秭……”
　　司徒清漾很是虚弱的样子，司徒云昭淡声道，“还是先送她回去吧，随行的有御医。”
　　司徒清漾扶了扶腰，楚楚可怜，“我这样子，也不能骑马了，能不能麻烦摄政王带我一起……”
　　司徒清潇蹙起眉，冷清道，“我来吧，不要麻烦平南王了。”
　　说罢，她打横抱起司徒清漾，把她抱到自己的骏马上，自己也跟着上了马，司徒清漾靠在司徒清潇怀里，很是虚弱的样子。
　　司徒云昭皱眉看着，也跟着翻身上马，回了营地，皇帝和大多诸王还打猎未归，茯苓走了过来，“主上。”
　　司徒云昭撩袍坐在了正中，司徒清洛的位子上，她淡然道，“怎么了？”
　　茯苓弯腰附在她耳边，“主上，外面谣传——”
　　司徒云昭挑眉，轻笑，倒也不在意的模样，“居然给本王造这种谣？本王像是这种人么？”转瞬间，她陡然又收了笑，“把造谣的都给本王抓来。”
　　司徒云昭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紧张起来，问，“那谣言可传到了温宁公主那里？”
　　茯苓按照苏叶所说，答道，“应当没有。”
　　脑中突然闪过那日大殿前，司徒清潇的那句“去你惯常玩闹的地方，花满楼”，那时她还未听出是何意，如今才明白。
　　忆起那日她眼中的漠视，司徒云昭抱臂t，靠在椅子里，眯起眼睛，语气危险，“把造谣的传谣的全都给本王割了舌头。”
　　茯苓低了低头，“是，主上。”
　　“还有望月砂，她在哪？”
　　“月小姐这几日都没有来，应当是，不知和哪个姑娘在一起吧……”
　　“本王知道了。”
　　司徒清洛回来了，他进了篷帐，手里抱着头盔，身边的宫人前后左右地围了过来，嘘寒问暖，司徒清洛眼神落寞，手里拿着刚捕获的野兔。
　　野兔上插着的羽箭带着彩色羽毛，司徒云昭看了看，眼中的轻蔑显而易见，“陛下回来了。”司徒清洛走到了她面前的桌旁，司徒云昭依旧坐着她的位子，“陛下坐。”
　　司徒云昭才不关心他究竟是坐是立，她看了看司徒清洛，“陛下捕获的野兔？”
　　司徒清洛点了点头。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陛下箭法不错，这若是换成人，恐怕也是正中心脏，一箭毙命。”
　　这野兔分明是她射中的，她又怎会认不出来，她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司徒清洛变了变脸色，不言。
　　“今晚，本王就把这只野兔烤了，送给陛下。”分明是命令的语气。
　　司徒云昭看了看身旁，“茯苓。”
　　茯苓上前一步，准备着接那只野兔，司徒清洛提着野兔的两只耳朵，的确是一箭毙命，那野兔身上插着羽箭的地方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它灰白色的皮毛，连对面，司徒云昭的侍女都不会给他一个恭敬的脸色，司徒清洛只好提起野兔，交给茯苓。
　　司徒云昭坐在他的龙位上，司徒清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脸色不善，眼色微暗，司徒云昭看着他，玩味地欣赏着他的眼神和脸色。


第65章 野兔
　　入夜。
　　篝火燃燃, 晚宴开始了，皇帝，朝臣诸王公主皆围坐在周围, 白日里打的猎物都在炙烤中散发着香味, 司徒清洛和朝臣们觥筹交错, 举杯欢庆，在野外猎场里的气氛，要比宫中的晚宴欢快许多, 相比起来，宫中的晚宴都是庄重严肃的，并不能像现在这般放肆欢畅。
　　中间架起了大大的火堆, 正炙烤着猎物, 有兔肉和鹿肉等等，司徒云昭站在旁边, 亲自炙烤白日的野兔, 御厨和负责切分食物的宫人都站在一旁低头候着。
　　司徒云昭挽着袖子, 露出皓白纤细的手腕, 忽明忽暗的昏黄火光照得她的俊脸面色模糊, 看不清表情。野兔烤得正好, 火候时间都恰到好处, 她亲手把野兔取下来, 装入了青瓷玉盘，一旁的宫人接了过来，请示道，“平南王, 兔肉可要切分开？”
　　司徒云昭接过侍女奉上的手帕，仔细的擦拭着手, 她从中心出来，走到上首司徒清洛旁的空位，依旧是与皇帝同坐尊位，她漫不经心，“不必了。只是本王特地给陛下烤的。”
　　宫人端来兔肉，兔肉没有切分开来，就整只装在一个大青瓷玉盘中，看起来并不那么好看，毕竟是亲手拿来的野兔，司徒清洛看着，竟觉得有些骇人。
　　司徒云昭站在火堆旁边，炙烤兔肉许久，无论是身上的金蟒王服还是白净的脸上，都无有一丝一毫的脏污，连靴子都没有灰尘，只在手上沾上了一些熏烟，但也已经擦拭得干干净净了。
　　她靠在椅子里，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没有看身旁的司徒清洛，“陛下请用吧。”
　　众目睽睽，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司徒清洛迟迟不动，司徒云昭挑了挑眉，“陛下，不合胃口么？”
　　司徒清洛看着这只野兔，它生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哪里下得了口，只觉得头皮发麻，“摄政王，要不还是切分开吧，这一整只，朕也吃不完，莫要浪费了。”
　　周围满是宫人侍卫，却无有一人敢动，都在瞧着司徒云昭的脸色，等着司徒云昭发话。
　　司徒云昭笑了笑，“这野味便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过瘾，不是么？”
　　司徒清洛看向司徒清潇，下意识地去找皇秭求救，但司徒清潇面色淡淡，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司徒云昭不用看便知他的目光飘向了哪里。
　　“陛下是大人了，既然已经做了陛下，便不是孩童了，要有些大人的样子，把自己当作孩童一般矫情，那样永远都长不大。”
　　司徒清洛虽笨拙，但也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他能依赖谁？自然只能是他的皇秭，司徒清潇。司徒清洛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一只兔腿，举起金箸吃了起来，味道虽好，他却味同嚼蜡，全然食不知味。
　　两个兔腿下肚，司徒清洛已经饱腹，他放下金箸，司徒云昭端着酒盏，正跟朝臣觥筹交错，她转头看了看青瓷玉盘中剩下的大半，“吃不下了？”
　　司徒清洛点点头。
　　司徒云昭放下手中的青玉酒盏，面色微沉，“皇上今日胃口不好么？还是本王的兔肉皇上不喜欢？”
　　众人都看了过来，孟太尉出言，“陛下，平南王殿下亲自炙烤食物，莫说平日里旁人了，便是先帝都不曾尝过，陛下可要珍惜啊。”
　　陆太傅皱着眉，出言反驳，“孟太尉此言何意啊？陛下万金之尊，什么珍惜不珍惜的？”
　　孟太尉一向能言善辩，能说会道，又耿直，他瞪了回来，“呵，陆太傅，陛下是万金之尊，难道摄政王不是么？您睁大眼睛看看，摄政王是不是与陛下同坐尊位，摄政王万金之躯亲自炙烤兔肉送给陛下，难道陛下不该珍惜么？”
　　“你没听到陛下说吃不下了？如此逼迫陛下做什么？”
　　“陆太傅，顾命大人，连陛下的吃喝都要管，还真是称职啊。”孟太尉已经有三分醉意上了脸，脸色有些红，“堂堂男子汉，一只野兔都吃不下？没想到陛下七尺男儿，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哈哈哈！”
　　大都护也幽幽道，“太傅此言差矣，我们哪里是逼迫陛下，分明是为了陛下好。”
　　司徒云昭看着前方的篝火，淡声下令，“来人，喂陛下吃下去。”
　　身后三个侍卫听命便行事，两个侍卫上来一左一右擒住司徒清洛的肩膀，另一个过来拿起金箸，司徒清洛顿时慌了神，挣扎着。
　　陆太傅立刻站起身来指责，“平南王，你这是做什么？！”
　　镇南将军也站了起来，抽出了长剑指着陆太傅，脸色阴沉，“麻烦太傅大人对王上放尊重些。”
　　“坐下。”镇南将军依旧指着他，剑尖对着他的面门，周围没有一人出声和帮忙，所有的侍卫皆是司徒云昭的人，陆太傅只好坐了下去。
　　左丞相元仲出来想打个圆场，“摄政王，何必为此不高兴，打猎本是开心事，陛下许是累了，也并非不尊重摄政王，既然陛下不想吃，摄政王便不要跟陛下计较了。”
　　司徒云昭全然不理会，“愣着做什么？喂陛下吃下去啊。”
　　“是，王上。”
　　侍卫举起金箸，夹起一块兔肉，将要把兔肉送进司徒清洛口中时，“平南王。”
　　司徒清潇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王上亲手炙烤的兔肉，不知本宫可有幸一尝？”
　　司徒云昭像是早有预料，她就在等此刻，司徒清潇主动开口，她伸手阻住了侍卫，笑意盈盈，“哦？公主想尝一尝本王烤的肉？”
　　“既是王上亲手所制，如此珍贵，本宫自然也想分一杯羹，怎奈王上偏偏只让陛下独享。”
　　虽然知道是假话，但司徒云昭还是十分受用，侍女把青玉盘装的兔肉端了过来，放在司徒云昭的桌子上，又拿来了新的玉箸和小瓷盘，司徒云昭拿起玉箸，一手提着袖子，精细地挑选几块上面最嫩的肉，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甚至还有一丝浅淡得笑意，挑选完之后，便放在小瓷盘里，着人端给司徒清潇。
　　她举起金箸，又放下，她其实是不吃野味的，只是不能亲眼看着司徒清洛被逼迫。
　　司徒云昭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公主，请吧。”
　　司徒清潇看着盘中司徒云昭亲手挑的肉，慢慢举起自己的金箸，依旧下不了口。
　　司徒云昭只是满眼玩味地看着，司徒清潇深吸气，挑起一块肉，强忍着口中别扭的味道，皱眉咽了下去，立刻又拿起手帕揩了揩唇角。
　　她抬起头来，隔着诸王，看到了上首司徒云昭正看着她，眼里是戏谑的笑容，格外刺眼。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幼不幼稚？
　　宴罢了，已是夜深了，皇帝，诸王，公主已经各回各的营帐去了，司徒清潇已经有几分醉意，站在湖边吹风，她酒量很好，尽管有醉意，但依旧清醒。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有些虚浮，却越发清晰。司徒清潇不回头也猜得出是谁。司徒云昭也有了几分醉意，本就多情如水的桃花眼中如今更是醉意朦胧，她站在司徒清潇身边，并肩而立，享受着春夜湖风吹来，丝丝凉凉的感觉。
　　她问，“公主不回营帐，怎么t在这里吹风？”
　　司徒清潇的声音如同面前的湖面，波澜不惊，“吹吹风，清醒一些。”
　　她轻轻笑起来，“公主，本王亲手烤的肉，好吃么？”
　　司徒清潇随口回答，“还不错。”
　　“柔嘉公主怎么样了？”
　　司徒清潇蹙起眉，“御医看过了，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需要多休养几日，柔嘉小时候打猎时便坠过马，落下了病根，这次摔到了同一个地方，旧疾复发。”
　　司徒云昭摇摇头，“荣王年纪尚小，柔嘉公主身子虚弱，还要照顾荣王。”
　　她们都曾多多少少有意无意地照顾着这姐弟两人，自从司徒清淙封荣王后，司徒清洛登基之后，姐弟二人的生活好上了许多。若是改朝换代，司徒氏成为亡国之族，司徒家诸如此类的皇亲恐怕无法生活下去。
　　或许是都想到了这里，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司徒云昭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又睁开眼睛，眼中清明了一些，“公主，这烤野兔味道可好？”
　　司徒清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好。”
　　司徒云昭挑眉，“既然不好，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分明就是故意的，现下又说这种话。司徒清潇轻呵，“王上若是少为难陛下一些，本宫或许可以少委屈自己几分。”
　　司徒云昭自嘲地笑了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我们前朝君臣之间的斗争，公主少在乎一些，便能轻松一些。”
　　权力就如同洪水猛兽，能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特别是对于心智不成熟之人来说，司徒清洛如若不及时打压，待他尝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恐怕局面会更加难堪。
　　司徒清潇看了看她，“本宫亦不想插手，平南王咄咄逼人，给洛儿长长记性也是好的，不过洛儿与父皇不同，他不会怎么样，只希望平南王凡事能有个度。”
　　司徒云昭轻笑，风度翩翩，“不好意思，公主，这倒是难以掌握。”


第66章 忘情
　　猎场归来的笠日清晨, 御花园深处传来隐约的箫声，循着声音深处，箫声越发清晰, 婉转悠扬, 踏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两侧是初春茂盛的松柏，再继续深入，最深处的湖泊旁, 是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她通身素白，唯有如瀑的长发垂下, 不着钗环, 女子正手持一把玉箫吹奏，原来, 箫声的来源便是这里。清冷的箫声, 伴着淡淡的晨雾, 格外合衬。
　　这人自然是司徒清潇。箫声婉转悠扬, 其中带着丝丝清冷, 然而却颇为动听, 这便像吹箫人本人一般, 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却莫名吸引人，让人忍不住靠近。
　　可有人却不想再靠近。她身后远处，司徒云昭身着朝服，头戴九旒冕, 站在那里望了不知多久，其实隔着晨雾, 空中弥漫着晨露，司徒清潇又一身白衣，有些看不分明，这样的萧声，无论相隔多远，她都知道这声音是来自于何人，何处。
　　她恍然间觉得，她们的距离似乎是自始至终都是，一时近，一时远。
　　茯苓在旁轻轻出声提醒，“主上，上朝的时候到了。”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睛，轻声，“走吧。”
　　一曲终了，那女子才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忧愁，冰肌玉骨，眉目清冷，容颜绝世，超凡脱俗，在晨雾里行走，彷佛这世间的尘埃都与她毫无干系，像是落入凡间的谪仙，只是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染了人间烟火，人非上仙，又从何而来全然的超凡脱俗。
　　大齐皇宫庄严尊贵，途经御花园，宫河贯穿而过，清澈见底，上修一座大理石桥，栏杆上刻着龙飞凤舞，雕栏玉砌，华贵非常，司徒清潇穿过石桥，一片稀疏桃花林里，立着一座秋千。
　　是因小时司徒清沐贪玩，司徒清潇特地命人打造在御花园中的，秋千架用上好的檀木，上雕花纹，绳索用树藤做成，红木坐板上铺了弹墨的软垫，小时候，司徒清潇常带着司徒清沐或是其他弟弟妹妹一同，不过司徒清沐长大后，便不再太喜好玩闹这些东西了。
　　不过今日不同的是，那闲置已久的秋千上竟又晃动起来，更令人惊讶的是，那秋千上的人，并非司徒清沐，而是五公主司徒清漾，连司徒清潇眼中都有一丝惊讶，司徒清漾一向端庄柔和，只喜好看书，不像是会玩闹这些的人。
　　柔嘉公主司徒清漾一身绿罗宫裙，正坐在秋千上轻晃，司徒清漾自然也看到了司徒清潇，司徒清漾毕竟年纪不小了，突然被撞见此景，面上不由得划过一丝赧然和尴尬，连忙收力停了秋千，下来见礼，“皇秭金安。”
　　司徒清潇负手持萧，略微点头致意，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在一众皇弟皇妹的心中，司徒清潇向来如此，淡然温和，在太子眼里，多是严厉的，除却司徒清沐开朗活泼，与司徒清潇亲近一些，能见到情绪多些的司徒清潇。
　　司徒清漾面上带着微笑，笑意却显然不达眼底，“皇秭起的可早啊，早朝都还未开始。”
　　虽然看出了她不达眼底的笑意，司徒清潇却仍旧眉眼温和，“出来吹吹风而已。”
　　司徒清潇看她方才荡着秋千，才想起，“腰伤这么快便好了？”
　　毕竟昨日才自猎场回来，今日竟全然看不出有什么伤情在身。
　　司徒清漾低下头，“已经好多了，多谢皇秭关怀，还要谢谢皇秭的药，皇秭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也是打猎时从马上摔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想来，还是我骑术太差了些。”
　　司徒清漾也算能文，却柔弱体差，并不善武。
　　“那皇秭呢？皇秭手腕好些了么？”
　　司徒清潇下意识地去看手腕，也不住地想起了那日的场景，“好多了。”
　　其实司徒清漾早就听到了隐约的箫声，她知道是从湖畔传来的，也知道这箫声出自自己的三皇秭，她从前也听过的，婉转悠扬又带着忧伤，只是并未想到，她竟会走这边，看到自己，她尽力让笑意多了几分真心，“我听到了皇秭的箫声，皇秭的箫声还是一如既往，如此动听。”她眼神微暗，“只是其中，似乎总是有些悲伤之意，皇秭不开心么？是为了什么事，或是，为了何人？”
　　比如，平南王。
　　司徒清漾是弹琴之人，平日里常弹奏古筝，又怎会不懂音律，又怎会不识曲中意，分明是明知故问。
　　她的话有些逾矩，司徒清潇却没有计较，只是淡淡地回答，“没有，只是闲来无事所作。”
　　“不知日后，能否有机会与皇秭合奏一曲。”司徒清漾好似想起了什么，“七日后，便是春日宴了，不知皇秭能否赏妹妹这个面子。”
　　“哦？柔嘉想奏哪一曲？”
　　司徒清漾柔柔地，“从前有幸听过皇秭吹奏一首曲子，名为忘情，恰巧我也习得了这曲，不知道皇秭可愿意与我一同？”
　　简直是句句都意有所指地带刺。
　　司徒清潇又怎会听不出来，只笑了笑，“不了。”
　　司徒清漾幽幽地，“皇秭，方才，平南王也经过了此处呢，不知道皇秭是否有见到？”
　　司徒清潇蹙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近日来司徒清漾的样子总是很奇怪，似乎，刻意出现在司徒云昭面前的次数过多了，包括那日在猎场的样子，都令她觉得介意。
　　说到司徒云昭时，司徒清潇冷下了眉眼，“没有。”
　　乾阳殿。
　　司徒云昭一身玄色九章王服，头戴九旒冕，靠在王座里，她一手拿着佛珠拨弄，一旁的司徒清洛在龙椅上坐得挺直。
　　司徒清洛稳了稳声音，正色严肃地开口，“众卿……”
　　司徒云昭漫不经心地打断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稍有些眼色的都知道要如何做。这个史官便是如此，“启禀平南王，臣正在编写大成皇帝的帝王本纪，不过其中有些事，不知该如何记录，”他抬了抬眼，看司徒云昭的脸色，“还请摄政王指点一二。”
　　虽说史官应当讲真话，但历代帝王对于史官们载言记事，都是字斟句酌，斤斤计较。一旦有了功绩，做了好事，必然要大书特书。便是没有功绩，也要虚构一些出来载入史册，或者颠倒黑白，人人都想做丰功伟绩的帝王，名垂千古，不过，像司徒文泰这种情况，倒是不知道该如何了。若是始终像他早年一般，也就如同其他平庸的帝王，平平淡淡，该如何编写便如何编写，可他晚年偏偏半路杀出来了个程咬金，有司徒云昭的存在，这其中便涉及到了更多问题。自然最需要求取的便是司徒云昭的意见。
　　司徒云昭眉眼淡然，手里拨弄着佛珠，没有出言，朝堂上一时寂静地有些可怕。司徒清洛出声打破了安静，他不敢去看司徒云昭，又企图在文武大臣前表现一下，于是斟酌着摆起了架子，“t为史官者，自然要有一说一，如实记载。”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有些事，恐怕写出来只会让皇家颜面尽失。”
　　语带嘲讽，连带着不少朝臣都忍俊不禁，跟着暗笑起来。
　　司徒云昭瞥了一眼司徒清洛，“大成皇帝本就没什么丰功伟绩，再如实编纂，陛下，你就不怕大成皇帝从皇陵棺柩里爬出来，掐你的脖子么？”
　　她懒懒地翘起唇角，“毕竟这种事，大成皇帝又不是没做过。”
　　司徒清洛瑟缩了一下，可朝臣们在此，众目睽睽，他不想如同他的父皇一样，任人摆布，他想要反驳，可是对上了下首陆太傅的眼神，陆太傅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他自觉尴尬，便只好按耐下来，不再言。
　　昭阳宫。
　　司徒云昭换下了朝服和九旒冕，着一身金黄色摄政王服，不同于帝王绣龙的明黄色，是金黄色的蟒服王袍，更不同于男子的龙袍王服，是御衣局特地为她量身所制，更为纤细合身，还添了女子的元素在其中，金黄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透亮，王服穿在他身上，既威严又张扬，衬得她更显矜贵明艳，如今她是全大齐唯一可以用金黄色的人。
　　她正坐在正室太师椅上批改奏折，面前的奏章分门别类整齐排列着，自从司徒清洛登基以来，皇室的权力交移，尽管司徒清洛有司徒清潇一力支持，也至多是保他平安，权力中心仍旧被司徒云昭牢牢把控在手里，这是绝不容置疑的。
　　那日司徒清潇在她面前露出的模样，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多少日她都无法从中清醒。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那日瓷白如玉的肌肤在她脑海里挥散不去，迷惑着她的心神，司徒云昭手里提着朱笔，看着奏章，都有些出神。
　　她是可以要了她的，可是她不能，那是她放在心上七年的心上人，她不要她的委曲求全，她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第67章 用膳
　　“主上。”茯苓端着一碟精致的糕点走了过来, “桂花糕。”
　　司徒云昭一向爱吃糕点，平南王府的厨子皆是大齐各地最好的糕点师傅，这一盘显然不是平南王府所出的糕点, 司徒云昭蹙眉, “御膳房做的？”
　　茯苓如实回答, “是——是温宁公主送来的，应当是御膳房做的。”
　　司徒云昭眼中起了一丝笑意，“哦？你说, 温宁公主可会在其中下毒？本王还真怕。”
　　虽然这样说，但一边说着，她还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细细品着。
　　茯苓才言, “试过毒了，主上放心。”
　　味道竟然还不错。司徒云昭吃惯了平南王府的糕点, 外面酒楼的招牌糕点都不甚合口, 没想到这碟桂花糕, 竟比王府的更合口些。司徒云昭又捏起了一块, 弯起了桃花眼, “味道不错。”
　　她一直如此, 吃了甜点便会心情愉悦, 有时还会弯起迷人的笑眼。
　　“主上。”半夏端着金雕玉盘走进来, 玉盘上放着一身玄色常服，“新的摄政王常服。”
　　茯苓接过玉盘，常服虽然针脚细密，却非顶级绣娘所出, 显然不是御衣局所制，茯苓偶然间想起昨日里, 遇到了温宁公主身边的苏木，苏木问，“新王服摄政王穿着可还合身？”
　　难道？
　　这几日来，司徒云昭都宿在宫中，这昭阳宫设施添置得齐全，文房四宝皆是价值连城，进贡而来的，锦被也皆是新添的，还有这身新的摄政王常服。
　　司徒云昭只看了看，“放下吧。”
　　茯苓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山瑾快步进来，打断了茯苓，“主上，孟太尉来了。”
　　“宣。”
　　孟太尉一向嬉皮笑脸地，向司徒云昭下跪，行了一礼，“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千岁。”
　　司徒云昭眉眼淡然，“免礼。”她挑眉，“你们这是怎么了？”
　　孟太尉起身来，笑着，“主上如今是君，小皇帝说了，以后臣子见了主上要行跪拜礼，自然是要行。”
　　“你们就不必了。”司徒云昭看着前方，正了正色，“都安排妥当了么？”
　　这才回归了正题，“是，都安排妥当了，主上放心。这小皇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主上可真是给他脸了。”
　　司徒云昭收了笑意，面色漠然，“呵。他若老老实实，本王也想与他相安无事，不过很显然，司徒清洛似乎并不想。”
　　孟太尉忍俊不禁，“这司徒清洛也是足够傻了。”
　　司徒云昭轻嗤，“她们以为，本王虚与委蛇几句，风平浪静几日，便是真的放过他们了，呵。”
　　孟太尉顿了顿，“主上，万莫用情太深，世间情爱皆为空，只有抓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千秋大业，才是真的。”
　　司徒云昭这才错眼来看他，“你是如何知道的？”
　　孟太尉有些担忧，“主上，您，真的有些明显了。”
　　司徒云昭眯起眼睛，“恐怕不是你看出来的，而是许都督吧？”
　　孟太尉虽然与许都督在一起多年，但一向大大咧咧，反而是许都督心细如发，孟太尉跟在她身边多少年，有多么了解她，又怎会感觉不到她的气压，低下头，不称是也不否认。
　　司徒云昭收起威严的气势，笑了笑，“看出来，便看出来吧，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来人，摆驾。”说罢她起身来。
　　孟太尉在她身后喊，“主上，去哪里啊？”
　　司徒云昭负着手，扬起嘴角，没有回头来，“用膳。”
　　长乐宫。
　　传令官想要通报，却被茯苓及时止住了，司徒云昭负着手，进了外室，司徒清潇正坐在桌前用午膳，一旁司徒清洛也在，连朝服都还未换下，只是摘了旒冕，看来是从下了朝便来了这里。
　　司徒清潇放下手中的金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平复。司徒清洛一看远处而来的司徒云昭，顿时手中的饭也食之无味了。
　　“平南王用午膳了么？”
　　司徒云昭表面淡淡的，“还没有。”
　　“一起用么？”见司徒云昭没有异议，司徒清潇吩咐，“苏木，给王上添副碗筷。”
　　司徒云昭撩袍坐下，她看了看，满桌的菜色精致，不过皆是素菜，每道也是小小一碟，她平日就吃这些么？司徒云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司徒清潇柔声，“菜色有些素，本宫叫御膳房给王上再添几道菜吧，苏木——去添几道，酒酿清蒸鸭，蟹肉豆腐，龙井虾仁，再来一道如意糕。”
　　道道都是她爱吃的。其实不必那么麻烦，不过司徒云昭实在是挑嘴得很。
　　司徒云昭执起玉箸，“公主这几日怎么都住在宫里？”
　　司徒清潇这几日都没有回公主府，始终住在宫里，司徒云昭怎会不知为何，她抬起眼来看到司徒清洛，司徒清洛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摄政王。”低下了头。
　　司徒云昭没有应声，只是眉眼淡然地挑着菜，矜贵优雅。
　　司徒清潇看了看二人，“没什么，连日来宫中事情多，住在宫中方便些。”
　　新添的菜色一一端了上来，酒酿清蒸鸭，蟹肉豆腐，龙井虾仁，如意糕。
　　司徒云昭吃得高兴，也依旧矜贵优雅，司徒云昭也算是食不言，在司徒云昭低着头的地方，无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司徒清潇才能放肆自己的目光追随着她，弯了弯眼睛，她亲手端起玉碗给司徒云昭盛汤，司徒云昭道了声谢，她看着司徒云昭慢慢用膳，执起汤匙喝汤的模样，就像在梦里一样，这样触手可及的幸福，是她从来不敢奢想的。
　　可当她转过头，看到一旁的司徒清洛，又从天堂掉落到地狱，掉入了现实的深渊。司徒清洛后半餐膳几乎味同嚼蜡，他始终低着头，不敢言，很是惧怕的样子。
　　他放下了玉碗，“皇秭，朕吃好了，朕还有奏折没有批阅，就先回去了。”说罢他站起身来，逃也似地准备离开。
　　司徒云昭语气平静无波，“陛下。”
　　司徒清洛不得不止住了脚步，“平南王。”
　　司徒云昭淡淡的，“陛下有什么奏折要批阅？是恭贺陛下登基的？还是哀悼先帝宾天的？”
　　奏折由辰阅阁已经分门别类全部送到了司徒云昭面前，司徒清洛那里除去请安折，不会有一本其余关于军国大事小情的奏折。
　　司徒清洛冷汗都快要滴下来，“是，不是，是朕真的吃好了，便想着先回宫了。”
　　司徒云昭情绪不外露，眼中亦是淡然平静，但透露出的却绝非善意，“陛下怎么就吃好了？是菜不合胃口么？”
　　“朕——”自从司徒云昭进门来，他便没有动几口，米粒几乎是按粒数，送入口中的菜也是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她放下了玉箸，“还是看见了本王，影响了陛下的食欲？”
　　司徒清洛连连摇头，“不是，摄政王误会了——”
　　司徒云昭突然笑了笑，神情轻蔑，“本王t想也不是，那日的烤野兔，陛下不是吃得很开心？”
　　司徒清洛想起那日的烤野兔，就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上喉间，几乎欲吐，他两颊都憋红了，司徒云昭也不怪他影响了自己的食欲，反而有些满意。
　　司徒云昭眯起眼睛，故意问道，“难道不开心？”
　　司徒清洛强行忍住想吐的欲望，连笑都挤不出来，“开心，开心。摄政王亲手烤肉，是朕的荣幸。”
　　他呕吐的感觉涌在喉间，面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要摆出一张笑脸来讨好司徒云昭，阿谀奉承她，承受着司徒云昭的所作所为，或是把自己踩在脚下，或是高兴了，便放自己一马，把自己当作股掌之间的玩物，司徒清洛厌恶极了这种感觉，他想，青楼妓子卖笑也不过如此吧。
　　司徒清洛的模样实在太过痛苦，司徒清潇蹙起眉，“平南王。”
　　司徒云昭抬起头，看着她，“公主想必已经知晓大成皇帝修史书帝王本纪的事情了吧。”
　　“这朝堂之中的事，是陛下，本王和朝臣之间的事，陛下不要总是跑到后宫来告状。长公主帮你一次，两次，帮不了你三次，四次。”
　　说罢，司徒云昭起身来，先出了长乐宫，司徒清潇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担忧，司徒清洛脱力跌坐在椅子上，“皇秭，皇秭，你看看，她如今更变本加厉了起来，还不如按太傅所说，当初撤下她的爵位，新帝登基，朝臣一定会帮朕的，陆子淮手中还有三千兵卫，太傅，丞相和他都会帮朕的，可你偏偏还要封赏她，如今她与朕同坐尊位，更加无法无天了，简直比父皇在时还嚣张跋扈，朕日后可要如何是好！”
　　司徒清潇看着弟弟，眼中担忧，提醒道，“我让你晋封平南王，是希望你日后能与平南王平和相处，而不是要你与平南王对立，平南王党羽众多，她的势力如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有些事情，你不要去做，那是蚍蜉撼大树没有用的。”
　　司徒云昭早已走了，司徒清洛压根听不进司徒清潇之言，他看着空着的门前，眼神空洞，喃喃道，“朕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朕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68章 修罗场
　　平南王府。
　　望月砂一身红衣, 未见其人，先闻其笑，她一脸春风拂面, 出现在司徒云昭的书房, “你找我呀？行猎回来啦？”
　　司徒云昭懒懒地抬起眼来看她, 望月砂靠在书桌上，眯起眼睛笑，咳了咳, 清了清喉咙，故作正经道，“摄政王高升, 还未恭喜摄政王, 恭喜摄政王，贺喜摄政王啊。”
　　望月砂本来已经准备好接收司徒云昭的不耐烦的眼神了。没想到, 司徒云昭抱臂放在桌子上, 她一反常态地笑了笑, “同喜同喜。”
　　望月砂笑, “我何喜之有？”
　　“自然是恭喜你又识得了新的姑娘, 缠绵悱恻十几日, 不值得庆贺么？”
　　不说还好, 一说到这里, 望月砂泄了口气，“哪来的缠绵悱恻，若是能就好了。”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怎么？还有你望月砂搞不定的姑娘？”
　　望月砂摇摇头, “暂时还没有搞定，只是朋友。”她虽然挫败感油然而生, 但还是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姑娘和我从前遇到的其他姑娘不太一样，我很喜欢。”
　　“莫非就是你所说的，那日早上你在花满楼出来的时遇见的姑娘？”
　　望月砂点点头，“就是她。”她低头笑了笑，“那姑娘，真的很可爱。”看起来是动了真感情的样子。
　　司徒云昭看似很感兴趣，随口问，“那你们初识，那姑娘说了什么？”
　　望月砂面色尴尬，“她嘲笑我的名字……”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不怨她。”
　　望月砂此名，听起来很入耳，是一种中药名，可以入药而用，实则……初识之时，司徒云昭也笑了许久。
　　望月砂笑，露出了皓白的牙齿，“虽然现在还是朋友，不过没关系，可以慢慢来。”
　　这次显然不只是征服欲作祟，从进了门便止不住笑意，便是司徒云昭也不曾见过她这副模样。
　　望月砂忽然反应过来，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从前她可从不关心自己的这些事情。她也反过来八卦起来，“那你呢，怎么样？前几日不是去打猎么？和公主有什么进展么？”
　　司徒云昭淡淡的，放下手中的书卷，“这么几年不都是如此么？能有什么进展。”
　　她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袍，“走，带你去个地方。”
　　要带我出去玩？难得一见，望月砂眨眨眼，“去哪里啊？”
　　司徒云昭波澜不惊，“去逛青楼，喝花酒。”
　　望月砂笑意僵在脸上，颇有些为难，磕磕巴巴地，“不了吧。”
　　从前三两天便要去逛青楼喝花酒的人，自己从来不去还被她拉着去，这是彻底转了性了？司徒云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去么？”
　　望月砂摇摇头，拉住她的臂弯，“不去了吧。既然我现在在和那个姑娘接触，以后便不想再这样了，我要重新做人了，我这次真的是认真的。”
　　浪子回头金不换。司徒云昭戏谑地看着她，抽出胳膊来，“逗你的，走吧。”
　　望月砂才不在意，依旧笑得柔媚，“好啊。”
　　醉仙楼。
　　一层大厅开始了今日的表演，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弹琴跳舞，表演有声有色，且算精彩，但对于自小身处书香世家的白蕤来说，见惯了顶级的戏班和诸如此类精彩绝伦的表演，这样的表演自然入不了眼，也就兴趣泛泛，只喝着茶与对面的秭秭闲谈。
　　司徒清潇更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自从猎场归来还没有几日，便传出了风声，那日夜里，司徒云昭在皇宫里，根本不在花满楼，不过声音寥寥，到底无人知晓真相，司徒清潇的希望燃燃灭灭，她已经不想要再去探究真相了。
　　自从上回，在白蕤面前，她露出的反应，白蕤来了兴趣，缠着她好几日，东问西问，想要打听一二。
　　白蕤托着下巴，啧啧称奇，没想到她一向循规蹈矩，端庄高贵的公主秭秭，居然喜欢着一个女子，虽然还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不过看司徒清潇露出的模样，她已经觉得极其惊奇。
　　司徒清潇看着她的样子，无奈，“你问这些做什么？”
　　白蕤依旧托着下巴，眨眨眼睛，灵动可爱，“因为我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司徒清潇温声道，“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无法言喻。”
　　白蕤点点头，看着司徒清潇，仔细琢磨着。
　　就在此时，一道轻柔的笑声响起，或许算是个不速之客，澜衣毫不客气，坐到了这一桌，司徒清潇对面，确定道，“水公子？”
　　司徒清潇蹙起了眉，她打量着一身白衣，在这奢华喧闹的酒楼之中还是仍然出尘脱俗如仙子一般的司徒清潇，“水公子，果然是你。”她调笑道，“果然，看来那日我没有看错，水公子原来当真如此之美。”
　　澜衣到底是花满楼的花魁姑娘，窈窕艳丽，又带着烟花之地的勾人姿态和脂粉香味，白蕤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青楼女子，于是也打量着她。只不过，澜衣虽然笑着，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善意，无论是眼里还是身上，于是白蕤对此人印象也不好。
　　司徒清潇淡淡然然，“好巧，澜衣姑娘。”
　　澜衣打量着司徒清潇和一旁的白蕤，生得灵动可人，亦是富贵，气质高雅，一看便知二人身份不菲，至少都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她抬着头，眼中戏谑，“是很巧，水公子，哦不，现在应当叫水姑娘。”
　　司徒清潇眉目冷清疏离，显然不想多言。她又把目光转向了白蕤，“阁下是？”
　　白蕤礼貌地点头致意，“在下白蕤。”
　　澜衣笑，“你好，我是澜衣。”她笑得媚气，“是花满楼的头牌。”
　　如此自然，也不遮蔽自己的身份，白蕤倒有几分欣赏。
　　“真巧，今日吹得这是什么风？”司徒清潇听到这个声音，猛然间抬起头，就见司徒云昭负手站在那里，一身月白常服，仙人玉姿，眉眼淡然，身边还跟着一个红衣的柔媚女子。
　　司徒云昭问，“介意一起么？”
　　司徒清潇看了看对面的澜衣，冷声道，“请坐。”
　　“在下望月砂参见公主。”
　　司徒清潇点头致意，然而奇怪的是，澜衣听到公主二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司徒云昭坐了下来，偶然遇见了司徒清潇，一旁的望月砂本想打趣两句司徒云昭，却突然僵住了，她僵硬地跟着坐下，她们二人恰好都穿得与那日很像，望月砂是本就喜好穿红衣，而司徒云昭却是故意。司徒云昭懒洋洋地看了看一旁的望月砂，眼中戏谑。
　　望月砂扯她的袍袖，挤眉弄眼，“阿昭，要不我们，先走吧，t不要搅扰了公主和……”
　　司徒云昭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她扬起眉，刻意道，“望月砂，说来我们与这位澜衣姑娘是旧相识呢。”
　　司徒清潇眉心一跳，放在腿上的手已经握紧了。她定定地看着，可二人之间丝毫不像曾发生过那种事情，司徒云昭的神情，更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司徒云昭特地看了看司徒清潇，又继续道，“不过本王似乎没有你那么熟悉，本王只是那夜看过澜衣姑娘的表演，而你，可是与澜衣姑娘春风一度，共赴云雨巫山啊，是不是？”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有一人不心中颤动的，不震惊的，望月砂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尴尬地承认道，“是……是啊……”
　　司徒清潇猛然抬起头来，她仿佛又听到了自己心脏活过来的声音。
　　她误会司徒云昭了？
　　司徒云昭眼睛里盛着笑意，却气势压迫，澜衣城府不浅，白了脸色，但却依旧维持着面色上的平静，她自动请退，司徒云昭也没有刻意去拦，于是一桌上只剩下四个人。
　　司徒清潇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司徒云昭一双眼睛多情如水，“烟花之地，本王偶尔是会去的，不过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就像是刻意说给她听一样。
　　望月砂一看已经如此，自己的事干脆破罐破摔，见机行事，先衬托司徒云昭再说。她接话道，“的确如此，平南王她，一直如此。”
　　司徒云昭笑了笑，故意看了看对面的白蕤，“嗯，本王自然与你不同。”
　　此时一桌上的目光跟着她聚集过去，才发现，脸色最难看的竟是白蕤。
　　白蕤望向望月砂，脸色极为不善，语带讽刺，“呵。望月砂，原来你遇见我的那日早上，是刚刚从花满楼的美人乡里出来啊。”
　　该来的到底躲不掉，望月砂无处可藏，还是要面对，她赶忙走到白蕤身边，“阿蕤，你听我解释。”
　　白蕤抱臂，“你有什么好解释的？望月砂，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结果呢，你跟青楼的头牌花魁竟然纠缠不清？”
　　司徒云昭一脸好整以暇地看戏，全然在她的意料之中，不，应当说是，计划之中。
　　司徒清潇蹙眉看着司徒云昭，“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意思是？可是那两次，她面对她，眼中的欲1火，又是怎么回事？
　　司徒云昭看着吵吵闹闹的望月砂和白蕤，气定神闲，转过头来，看着司徒清潇，眼神清澈明朗，里面含着水雾，是情意。


第69章 难哄
　　望月砂一脸气结, “阿昭，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司徒云昭不置可否，轻飘飘地, “你让本王替你背了十几日的黑锅, 不该还本王一个公道么？”
　　望月砂自知理亏, 低了低头，她看了看四周，醉仙楼里客似云来, 白蕤在生气，司徒清潇倒是还好，冷冷清清面无表情, 但是司徒云昭一脸看笑话一般看着她, 她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了，她拉起白蕤, “阿蕤, 你跟我出来, 你听我慢慢与你解释。”
　　白蕤看了看自家秭秭坐在那里, 还有名震天下的摄政王司徒云昭, 虽然从未见过, 但她身在皇城, 身为司徒清潇的妹妹, 怎会不识得，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道了一声告辞，随着望月砂出去了。
　　只剩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潇面对面坐在这里了。
　　司徒云昭看着她, 笑意盈盈，“外面的人乱传谣言, 不知道可有传到公主这里来？让公主见笑了。”
　　司徒清潇波澜不惊，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她感觉本已绝望的心中有什么鲜活的东西在涌动。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
　　司徒云昭心中暗笑，她眼波流转，“那好，日后再有这种鬼话，公主可千万不要信。”
　　司徒云昭眼波流转的桃花眼迷了她的心，她鬼使神差地问道，“我信不信，很重要么？”
　　“是，很重要。”
　　两人对视间，看进对方的眼眸里，忽而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司徒清潇一瞬间觉得，这并非是错觉。
　　醉仙楼外，望月砂笑嘻嘻地，与白蕤面对面，靠得很近，“阿蕤，你听我解释。”
　　白蕤清丽可人，几乎泫然欲泣，“亏我当真以为你与别人不同，是真的喜欢我，原来都是在骗我。”
　　楚楚可怜的模样，望月砂看的心疼，连忙安抚，“不，阿蕤，我是真的喜欢你，没有骗你。”
　　白蕤望向她的眼眸令人心疼，望月砂组织着语言，急急解释，“虽说是遇到你的那日早上的事情，但那也是遇到你之前啊。”
　　“望月砂，我有没有问过你，那日早上你从哪里来，你说的什么？”
　　望月砂自知理亏，“家里……”
　　那条街本就是烟柳之地，那日早上她经过，遇见望月砂，本就怀疑，可后来望月砂一口否定。白蕤看着她，“花满楼就是你的家么？”
　　“不是……可是……”
　　“你骗了我。”
　　白蕤很在意。望月砂看着她，不似平日里那样柔媚勾人，而是清澈见底，她坦言道，“我曾经是这样的，但我害怕你会介意，自从遇见你，我只想把过去全都抹去，重新开始。”
　　“真的么？”
　　望月砂举起三根手指，“我望月砂对天发誓……”
　　白蕤动容，摁下她的手，“好了。暂且相信你。”
　　望月砂哄道，“下个月，江南的武林大会，你不是想去看么？我带你去好不好。”
　　白蕤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我想去，可我爹不同意。”
　　望月砂柔声细语，“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两人面对面靠的很近，白蕤显然还没有气消，却没有推开，只是可人的面庞还气呼呼的，白蕤尚且只有十八岁，玲珑剔透，惹人怜爱，在望月砂看来，她还是个小姑娘。望月砂想要抱抱她，却束手束脚，又不敢轻举妄动，她变得小心翼翼，不像从前的自己了。
　　白蕤看得出来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嗔道，“傻瓜。”说完，她靠近她的怀里。
　　那日在花满楼外一见，望月砂一见钟情，纠缠于她，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望月砂这样的女子，她向往自由和江湖，望月砂来自江湖，一副不正经的柔媚模样，身上却有着最吸引她的洒脱和柔情，她直来直往，喜欢女子也毫不避讳，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一定要与她在一起。她心动了，渐渐的，对望月砂心动了。
　　望月砂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慢慢地安抚她。
　　以至于司徒云昭从醉仙楼出来，便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让司徒清潇误会了她多日，居然还在这里浓情蜜意。
　　“望月砂。”
　　两人闻言一惊，立刻弹开了。
　　司徒云昭负着手走过来，淡淡的，“走不走？”
　　望月砂不舍地看了一眼白蕤，对着司徒云昭道，“啊……这便走么？你不与公主多言语几句么？”
　　方才白蕤始终在生气，还没有仔细看过司徒云昭，也没有打招呼，她鼻尖红红的，“见过平南王。”
　　司徒云昭云淡风轻地点头致意。白蕤目光探究，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好像，秭秭画卷上的那个人啊。
　　她十六岁时，去司徒清潇的府上玩时，偶然间看到司徒清潇在书房中，手里拿着一副人物画卷，看得专注又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画上的女子，生得白皙明艳，眉宇间清俊飘逸，跟眼前的女子太像了。
　　只不过画上的女子身着裙装，看起来柔和一些，而眼前的女子，气质淡然霸道。
　　可是她，是平南王啊。平南王是嚣张跋扈的权臣，凌驾皇权，欺压皇族，那些事情她当然知晓，既然如此，秭秭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白蕤看着她淡然的眉目，眨眨眼，又不敢确定了。
　　永阳宫。
　　如今的永和宫已经成为了司徒清洛的寝宫，司徒清洛一身帝王常服，正在外室看奏章，新的大内总管林公公，自小侍候在司徒清洛身边，他恭敬地走到司徒清洛身边，报道，“陛下，太傅来了。”
　　司徒清洛抬起眼来，“快宣！”
　　陆太傅行色匆匆，撩起袍子下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每当此时，司徒清洛才有了真正成为了帝王的实感，他回过神来，连忙走过来，亲自扶起了陆太傅，“太傅，你我师徒二人，何须如此多礼。”
　　司徒清洛懦弱有余，自信不足，他本就年纪小，资历不足，诸王皆比他年纪大，经验丰富，资历更深厚，更何况，他多年来被司徒云昭压着，所以陆太傅始终有意在为他加强自信，只不过似乎效果甚微。
　　陆太傅笑一笑，恭敬道，“陛下与臣虽是师徒，更是君臣，如今陛下身份不同，已经不是太子了，自然与从前不一样了。”
　　司徒清洛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是朕这皇帝当着，与不当又有何区别，满朝文武，又有谁认可朕，这天下，还不是摄政王的天下t。”
　　“陛下怎么能这么想？您身上流着的是司徒氏的血，那是正统的血，这天下是司徒家的天下，也是您的天下，与她司徒云昭又有何干系。”
　　司徒清洛依旧提不起劲，他叹，“太傅，你说，皇秭让朕晋封她为摄政王，这究竟是对是错，你看摄政王的样子，越发荒唐了。”
　　陆太傅略略思索，“陛下，长公主是对的，您在外尊重摄政王，给她至高无上的荣耀，便是能给的都给了，她若再不知好歹，朝臣和民间，必定对她颇有微词，长公主是为了您好，您一定要相信长公主。”
　　司徒清洛点点头，还是皱着眉，“可是……她现下比先帝在时更加嚣张跋扈了，那日在猎场，你看摄政王的样子，若不是在文武百官前，她怕是都要杀了朕，朕很怕养虎为患。”
　　“陛下，自大的人必败，她要嚣张你便随她去，你且看她能嚣张几日，陛下，可还记得曾经，您当太子时，臣说的，在她面前只管服软，装作温顺，现在亦是如此，只等日后，积蓄力量，机会到时，便能开始反击。”
　　司徒清洛虽不乐观，却也点点头，他习惯了听陆太傅的话，况且他也觉得陆太傅所言不错。
　　陆太傅目光阴险，“陛下若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几日后的春日宴，臣来帮您出口气。”
　　随后他转了转眼珠，笑着，“对了，陛下，从前先帝在时，曾经想要把温宁公主许配给淮儿，温宁公主冰雪聪明，淮儿是镇北将军，他的兵马也是陛下的后盾，您看，这桩婚事，是不是甚为合适？”
　　“可是后来父皇取消了这门婚事，陆将军他……”逛花满楼逛得文武大臣皆知，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也有些难堪。
　　陆太傅替他解释，“那都是误会，淮儿他很是喜欢公主，对公主一心一意，他已经与公主解释过了。况且公主已到指婚的年纪，早晚都是要指婚的，先帝除了淮儿也没有看中其他人作驸马，亦没有留下诸如此类的遗诏，这指婚一事，决定权还是在您这里。”
　　司徒清洛也觉得不错，但他一向尊重司徒清潇，“可是朕不知皇秭是如何想的。”
　　陆太傅继续劝道，“将温宁公主许配给其他人，陛下可要三思，这满朝文武，我们哪里有几个可相信的人，若是将公主嫁给外人，那可如何是好，只有我们的力量积蓄在一起，才能与那司徒云昭相抗。”
　　的确是百利无一害。司徒清洛点了点头，他思索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朕觉得，摄政王似乎猜到了此事是皇秭的主意……”
　　“当真吗？可是陛下，摄政王似乎没有说什么，不过倒也无所谓，温宁公主是您的亲秭秭，始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陛下要多多注意她，以防摄政王对公主不利。”
　　司徒清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知是不是朕的错觉，朕总觉得，摄政王不知为何，似乎很在意皇秭……”
　　陆太傅闻言皱起眉来，“陛下继续观察着些，若是能用温宁公主牵制摄政王，便是再好不过了。”
　　司徒清洛点点头。


第70章 心迹
　　春日宴。
　　每年春日, 宫中皆会举行宴会，不过春日宴不及新岁宴盛大隆重热闹，新岁宴百官可以携家眷参加, 更像是家宴, 而春日宴参加的皆是文武重臣, 相较之下便人少了一些，也随意了一些，不过这是司徒清洛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宴会, 自然还是颇为重视，要大摆宴席。
　　夜幕降临，重华殿满铺朱红的地毯, 歌舞升平, 金雕屏风，司徒清洛与司徒清潇姐弟同坐尊位, 朝臣坐在下首, 按品级排列, 琉璃杯盏, 琼浆玉液, 觥筹交错, 推杯换盏。
　　三个月前新岁宴时, 坐在这里的还是先帝, 赵王和太子一左一右主持宴会，而现在司徒文泰和赵王司徒清源已故，尊位上已经变成了司徒清洛，他笑言, “这是朕自登基以来的首个春日宴，今日各位爱卿只管尽兴, 不必拘谨，不醉不归！”
　　春日宴不及新岁宴隆重，也不必穿得太过繁重，司徒清潇换去守孝的素衣，一身红色凤袍，端庄高贵。
　　司徒云昭坐在下首，看着上面的样子，心中不适，“陛下是时候该选秀女入宫，早日立后，也好与陛下同坐尊位，”她眯起眼睛，“总是如此，与长公主同坐尊位，实在于理不合。”
　　礼部尚书是为赵王岳父，见状也应和道，“对，对，先帝登基的时候啊，已经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了，陛下虽然尚且年少，不过毕竟已经登基为帝了，也是时候该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了。”
　　司徒清洛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心思不在这里，亦没有心上人，从做储君他便知道，选妃是迟早的事情，早晚也都是一样的。
　　陆太傅头一次觉得司徒云昭的提议时机恰好，言之有理，他言，“皇上，不如直接自适龄世家女中选立，叫礼部拟了花名册来。”
　　王侯世家之女皆端庄贤淑，出身高贵，娘家势力也可帮衬司徒清洛，从中挑选适合之人，无论是立妃子或是做皇后则是再好不过之选择。
　　陆太傅长子陆子鸿官至中书令，年近三十，他生得与陆子淮有三分相似，只是更加阴柔些，他转了转眼睛，笑言，“平南王殿下府上不是正有合适人选么？听闻殿下的二妹，晴小姐年方十七，与皇上同年而生，贤淑温柔，出落的亭亭玉立，也还尚未许配人家，不若平南王殿下割爱——”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先平南王之事虽然是皇室秘辛，但朝臣心里自是心如明镜，更何况，司徒云昭独霸朝纲多年，其中缘由也有此一分。
　　简直是刻意为之，予人难堪。
　　一向会察言观色的大都护竟未看出陆子鸿的故意挑衅，冲动地拍桌而起，“陆大人，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司徒云昭放下手中的琉璃盏，沉声，“大都护。”
　　大都护愤愤不平地坐下来。
　　孟太尉先冷哼，“王上多年忙于政事，晴小姐在王府中主持中馈，王府上下井井有条，晴小姐更是师从京中大儒冯先生，能文善武，日后必定要寻一个能力相当的青年才俊，陆大人可真敢说。”
　　陆子鸿显然不比陆子淮好纠缠，就是个笑面虎，他眯起眼睛，刻意纠其话中把柄，“孟大人此话何意啊？日后为晴小姐寻一个能力相当的青年才俊，是嫌弃咱们皇上么？”
　　司徒云昭瞥了瞥司徒清洛，眼神阴鸷，毫不避讳，“就是此意，陛下配不上本王之妹，本王的父王，一生戎马，征战沙场，能文善武，顶天立地，忠肝义胆，本王母妃更是出身名门，我平南王府血脉高贵纯正，自然不是多疑善杀，懦弱无能的一族低贱鼠辈血脉能配得上的。”
　　字字落地生根，大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人敢多言半句，讽刺的不仅是司徒清洛，也是其他的皇子公主，是整个司徒皇族，大成皇帝司徒文泰无能又好色，三宫六院，成百妃嫔，自然也不全是高门女子，亦是有不少身份低微的女子，甚至有的出身庶女，出身歌妓，还诞下了公主皇子，司徒清洛的脸垮了下来，手中紧握，额上的青筋崩起。
　　司徒清潇的心更像是落入了无边深渊。
　　陆太傅愤恨道，“平南王，你，你这是在说什么——”
　　司徒云昭挑眉，“没听清楚么？需要本王再说一次么？”她眼含讽刺，“顾命大人，次次都候鸟护雏一般，保护陛下，简直比先皇更加称职，不过总是坐在那里动动嘴皮子又有何意思？”
　　陆太傅恼羞成怒，“平南王，你——”
　　“太傅。”没想到，出言的竟是司徒清潇，她端庄沉稳，“今日大好日子，陆大人，平南王，谨言慎行，不要徒增不快。”
　　陆子鸿也只好闭口，不再多言。元丞相又出面打了两句圆场，大殿中才复又热起来，就当是小小插曲，继续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朝臣们也越发随意起来，司徒云昭已有五分醉意，这个大殿于她来说不算什么，琼浆玉液，莺歌燕舞，皇帝朝臣，她都可以视作无物，只是，她看着上首，坐在金雕屏风前一身红衣的司徒清潇，眼神是控制不住的迷恋。
　　也罢，宫中的宴会，大大小小，行至一半时，她总会出去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下，因为上首那个身着凤袍的人，总是吸引着她全部的心神，在她醉后更是尤为明显。
　　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又来到御花园的湖心亭中，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赏月，一轮明月高挂，新岁宴时，她也是靠在这里，湖上结着冰，亭中飘着雪，冰天雪地，冷风呼啸，可是，初春的晚风，吹起来带着t一丝温和，根本不会如冬日里新岁宴后的风一般，让人清醒。
　　这四个月来，就像做梦一般，日日发生的事，就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和司徒清潇的点点滴滴、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是仍旧毫无交集，针锋相对，冰冷的现实。
　　七年前初次心动的那个新岁宴，已经远去了。
　　可还历历在目，就像她随时随地，藏在身上的青竹手帕一般。
　　忘不了的只有她一个人，深陷泥潭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阴鸷讽刺，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独霸朝纲，她可以手持长剑短刃刺入政敌的胸膛，血溅到她的脸上，她都不会眨眼，可是她不能面对司徒清潇。
　　家国世仇，皇帝面前，对方在伤害她，她又何尝不是一次一次用言语去刺伤她，她是皇帝的亲生秭秭，而自己是身负仇恨和大业的权臣，这样的身份，是个无解的结。或许吧，是她大业当前，感情用事，又无能为力。司徒云昭并非千杯不倒，她有些不适，蹙起眉，闭上眼睛，靠在亭子的栏杆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
　　突然间，一双轻柔微凉的柔荑轻轻抚过她高挺的眉骨，没有停留片刻，像风一样捉摸不住，快得让她怀疑方才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更令她心间颤动的是，熟悉的栀子花的味道。
　　司徒云昭睁开眼睛来，映入眼中的是近在咫尺的心上人的娇颜。
　　湖中月色，良辰美景，春风拂面，四目相对，五分醉意，她一身凤袍，粉黛精致，皎若秋月，是心心念念七年之人，她陷进了司徒清潇深如幽潭的沉静美眸里，她眼神醉意迷蒙，也迷恋，全然没有半分在朝臣面前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公主。”
　　司徒云昭本就有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只是平日里邪魅阴鸷，冷淡狠戾，时时转换着，也不曾去了半分眼中的水意，她见过了无数次。她常想，司徒云昭这一双桃花眼，冷淡时也多情，若是最柔情时，该是什么样子呢？
　　今日，竟有幸看到了。
　　她双颊绯红，一双迷蒙醉意的桃花眼勾魂夺魄，摄人心魂，一身红衣，慵懒地靠在柱子上，白皙无暇，唇如点丹，女儿家姿态尽显，美艳动人。
　　京中所传“美艳之名亦不负权臣之名。”原来如此。
　　司徒清潇欣赏，也心动。
　　她不自觉地柔下了眼神，软下了声音，“王上。”
　　她温柔地唤她公主，她温和地唤她王上。
　　再不像几个月前，冷冰冰地“平南王”与“温宁公主”唤着彼此，虽是不得已，却无人愿意先退让一步。
　　司徒清潇是千杯不倒，这点酒也染不上分毫醉意，司徒云昭颊边已经有些发烫，有什么好似缠绕在两人之间，春夜和煦的晚风吹来，吹不散热意，吹不清醒头脑，徒劳无功。
　　好似是越吹越热，越吹越糊涂。
　　“公主是来找本王回去的么？”
　　“不是。”
　　“那公主，是想问本王为何好好的春日宴，要到这里来？”
　　司徒清潇唇边漾起一丝清浅不着痕迹的笑意，“我知道。”
　　司徒云昭不想解释她为何从重华殿出来，但是司徒清潇知道。
　　“还有一事，不知你是否知道。”司徒云昭被迷惑了心神，忘却了理智，她抬起一只手来，抚上她的脸颊，“我喜欢你。”


第71章 轻吻
　　司徒云昭就像是一团烈火, 她的声音却如水一样温柔。
　　温柔清澈到，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听错了，或是因为太过渴望, 而出现了幻听。
　　可是抚在她脸颊上的触感是真真实实的。
　　司徒云昭像是下定了决心, 而非一时冲动, 她眼眸如水，温温柔柔地，又重复了一次, “你是不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那我再说一次，我喜欢你。”
　　司徒清潇眼眸深邃，她心底的震惊贴合进了猜想里, 她是从未想过的, 不是从未想，而是不敢想, 可是上次, 在醉仙楼, 司徒云昭原原本本地解开误会, 含着情意的眼神太过真挚, 太过真诚, 太过真实, 她甚至想, 司徒云昭会不会是特意解释给自己听的呢。可她又笑自己自作多情。
　　司徒清潇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手，她声音轻飘颤抖着, “司徒云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司徒云昭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是不加掩饰的浓重的情意，温柔到极致。
　　司徒清潇也在这样的眼神之下平静下来，震惊和喜悦过去，留下的便只有悲伤和痛意了。她一双眸子又归于沉静，只是里面添了一丝别样的东西。
　　司徒云昭的喜欢，是从何而来，又从何时开始，又，又能持续多久。
　　司徒清潇沉默着，司徒云昭眼中迷蒙，她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轻轻地，“你不相信是不是？”
　　她睁开眼睛，眼中恢复清明了一些，“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平南王府。
　　王府的画室，是司徒云昭作画之地，里面除却钟灵毓秀，高山流水的山水画，便是许许多多的人像画。
　　司徒清潇呆愣在原地，清泪控制不住地落下，她长睫轻眨，一向清冷如斯的她像被抽离了魂魄，全然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眼眶泛红。
　　满墙的画卷，一张张，一幅幅，初次心动那年，新岁宴上，十七岁的司徒清潇，眉目间尚且青涩，却已经清冷孤傲，如空谷幽兰，幽远雅致。
　　十八岁的司徒清潇，生辰宴上，一袭红衣，出落的亭亭玉立，薄肩柳腰，凹凸有致，女儿家初长成的模样，明眸皓齿。
　　大殿里，司徒清潇低头抚琴，乌黑如瀑的青丝垂下，依偎在瓷白如玉的脖颈间，玉指轻挑琴弦，端庄优雅。
　　有些，司徒清潇自己都已经忘却的画面，却被她记录下来了，一个一个跃然纸上。
　　十九岁的司徒清潇，一身白衣，脚蹬白色的小鹿皮靴，骑着一匹棕色的赤兔马，出尘脱俗。在猎场上，骑射出众，风头正盛，盖过了所有的诸王公主。
　　二十二岁的司徒清潇，一身水蓝色的烟纱宫裙，粉黛精致，头上插着金步摇，身上的纱衣有一丝透，娇魅艳丽，美得不可方物。
　　还有今年，二十四岁的司徒清潇，年岁正盛，新岁宴上一袭大红公主凤袍，举手投足，皆是世间毒药，如同盛放的玫瑰，美得近乎妖冶。
　　全都是在众人面前出现过的司徒清潇，她从来不知道，她正在这样悄悄地，视如珍宝般地记录她。也许落在别人眼中，司徒清潇只是高贵令人生敬的大国公主，但落在司徒云昭眼中，便是一幅幅心动画面。
　　司徒云昭笔下的她，带着鲜活，浓重的爱意，就像是司徒云昭的人一样，年少气盛，爱的热烈。只是画卷上的人，眉目温柔，不像是现实中的司徒清潇，自始至终眉目清冷，孤傲疏离，没有温情，也许，那是司徒云昭心中的她，盼望的她。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在她心里，这么美。
　　还有一幅画卷，有些特别。其他的皆是众人面前的司徒清潇，唯有一幅，是司徒清潇孤身一人靠在窗边，独自落泪的画面。
　　那是一年多前，北国先可汗万俟晟还在位时，他和书求亲，司徒文泰不敢拒绝，便决定把二公主送到北国和亲。司徒清潇母后去得早，在皇宫中，她弟妹众多，扮演得多是秭秭的角色，而她只有两位秭秭，大公主与她年纪相差太多，来往不多，二公主只大司徒清潇两岁，性子又柔和，两个人自小一处长大，二公主颇为照顾她，这也是司徒清潇为数不多可以依赖的人。
　　然而司徒文泰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就要把亲生女儿送去和亲，不日便要出发，终生都无法再回来。北国先可汗彼时已经年近五十，妻妾成群，儿女成百，嫁过去会是何光景自然也能想象得到。先平南王故去，朝中无大将，司徒文泰惧怕穷兵黩武的北国，于是，北国先汗修书和亲，他答应了，只是牺牲一个女儿的一生幸福，又如何能与他的大齐国势作对比呢。
　　二公主性子好，颇得弟妹喜爱，许多皇子公主皆去为二公主求情，司徒文泰说什么都不肯收回成命。送亲的日子一日日近了，二公主性子绵软，无法拒绝也拒绝不了，她一个深闺公主，又能如何，只能连日地以泪洗面。皇子公主围了四周，也无人有办法。司徒清潇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那日，她靠在窗边，清清浅浅地落下了一滴泪。
　　却被偶然路过长乐宫前的司徒云昭看在了眼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本来，这是他们司徒家的事情，司徒云昭不像先平南王那般正直善良，心忧天下，她漠不关心分毫，司徒家的人，是生是死或是和亲，都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后来，司徒云昭负着手，在朝堂之上，驳回了t这道圣旨，她说，北国若敢因此发难，她便亲手让北国可汗万俟晟人头落地。就这样，留住了二公主。
　　原来，只是因为这一滴清浅的眼泪。
　　其他的画卷，总是人前的司徒清潇，也许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面具，可是那一次，她觉得自己似乎偶然触摸到了她真实又柔软的灵魂。
　　司徒云昭拉住司徒清潇的手腕，把她轻轻抵到墙上，身后是满墙的画卷，是各式各样的司徒清潇，她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撑着墙，与她面对面，眼神迷蒙炙热，她勾起唇角，“这下，相信了么？”
　　酒本身并没有让她有那么深的醉意，可是司徒清潇身上的气息让她迷醉，让她想要放肆。
　　她活得阴戾，政治斗争，不亚于战场厮杀，来去杀伐，何来那么多的光明，她心狠手辣，什么样的事都做过，轻飘飘一个命令便会让政敌的党羽血流成河，身上背负的人命，不无辜的，无辜的，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而司徒清潇光风霁月，与她不一样。
　　她爱像一团烈火，而司徒清潇就像一块寒冰，她们哪里都不一样。
　　司徒云昭移到她的颊边，耳边，她的唇若即若离，连呼出的气息拂在她的耳上，令人心颤。
　　司徒清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清泪流下，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湿意，这些年来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都在她脑海中浮现，司徒云昭一次一次的所做所为，一次一次的眼神，细细回忆起来才令她惊觉原来如此。
　　“和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司徒云昭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慢慢下滑，握住了她的手，五指慢慢插进了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在一起，她的唇触上她白皙如玉的脸颊，轻轻浅浅地啄吻，从颊边沿着她柔美紧致的下颚，慢慢地吻到她的唇边，她声音低哑，“潇儿。”
　　“七年前的新岁宴上，我就喜欢上了你，你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你有多么心动，又有多么想——”
　　七年了，她竟然，已经喜欢了自己七年。司徒清潇心中又酸又软，还泛着痛意，没有丝毫办法抵抗，她努力地，用力地抽离自己。
　　最后一刻，司徒云昭即将触上她的唇的时候，她指甲狠狠地陷入掌心，强迫着自己恢复理智，强迫着自己偏头躲开。
　　她躲开了，就好似那晚司徒云昭躲开她的吻一样。理智，艰难，又悲哀。
　　那晚，她可以主动去吻司徒云昭，依靠在皇位和交易的名义下的亲密，她尚且敢放手去做，可是如今，这如海的深情，她真的负担不起。
　　司徒云昭被躲开了吻，也不恼，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她依旧勾着唇角，迷离魅惑地看着她，轻轻柔柔地念念着，“司徒清潇……”
　　“和我在一起吧，好不好，司徒清潇。”
　　司徒云昭的表白娇软，她对她表露了所有的爱意，直白又热烈。司徒清潇一瞬间鼻酸，她眼眶湿润，如鲠在喉，“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们，不可以在一起。”话说出口，要比想象得更痛，司徒清潇几乎是心如刀割。
　　司徒云昭方才在宴会上的那句“低贱的无能鼠辈之后”，就像是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身上。
　　她不能，她不配。先平南王的事，是她的父皇一手造成，今日司徒云昭的一句话，又一次提醒着她，她怎么配与司徒云昭在一起。就让她一世留在这自惭形秽，愧疚难当之中，永世自愧，那是她的命，她应该认命。
　　如果司徒云昭不喜欢她，甚至恨她，她还能像从前一样，维持着仅有的尊严，保持着她的立场，她可以做皇室的长公主，做皇帝的秭秭，做一个于司徒云昭来说的，陌生人，只要做一个与司徒云昭无干的人，那样，就算她恨她，可也能好过一些。可是她已经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了，她怎么配，怎么配做司徒云昭的爱人。
　　司徒云昭双颊绯红，眼中仍旧水雾蒙蒙，“为什么，是你不能，还是你不想？”
　　“对不起。”司徒清潇尽力地想要止住自己的眼泪，“我不想。”
　　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像断线的珍珠一刻不停地掉落，她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
　　“那你哭什么。”司徒云昭靠近她，相隔不过分毫，桃花眼中波光流转，垂下睫羽，看着对方垂垂欲落的泪，心疼不已。
　　司徒云昭想要去轻吻她的眼泪，可是她没有答应，她只怕唐突了她，吓到了她，便抬起白皙的纤手，用拇指去轻轻地擦拭，她的动作就像她的爱一样，直白热烈，又小心翼翼地深情，可是司徒清潇的泪越掉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干。
　　“真的，不想要我么？”面对着面，司徒云昭一边说话，一边呼出的带着酒意的气息都是烫的。
　　像是直直地烫进她的心里，烫开了一个汩汩流血的洞，流干了血，只剩一个躯壳，疼痛干涸到麻木。
　　怎么会不想要，她真的好想要，可是她怎么要。她身上流着的是她最恨、最厌恶的人的血，杀父仇人的血，她有什么资格要她，她不配。司徒清潇缓缓抬起手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推离了几分她的肩膀，却也只是轻轻的，轻轻的，一双美眸深邃如幽潭，眸色变得冰冷，“对不起，平南王。”
　　“我真的不喜欢你。”
　　司徒清潇清醒得可怕。
　　听到这句话，撞进这样的眼神里，司徒云昭的眼神瞬间冷却下来，清明了几分，一颗柔软热烈的心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全然冰冷了下来。
　　“对不起，平南王。”
　　“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这一句一句决绝的话，一刀一刀地割着她，每一句都是一刀，就像是在凌迟她。
　　她已经痛得完全清醒了。她抬起头来，苦笑，尽管已经闭上了眼睛，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划过脸颊，洇在她的王服上，果然，她的感情说出口，都是可笑，方才的心动，迷恋，只是她的独角戏，是一种难堪。
　　她想，司徒云昭啊，你到底还要可笑到什么程度？
　　司徒清潇又何尝好过，她看着这样的司徒云昭，那一滴滴泪，就像落在她的心上，打得她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司徒云昭沉静地出言，“对不起，今夜，搅扰公主了。公主请回吧，本王差人送公主回宫。”
　　她真的没有余力再支撑下去了，她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走向内室。
　　司徒清潇看着她的背影，强忍着鼻酸，就这样吧，你应当去找一个，快乐，可爱的女子，而非我这样，自私、对你冷漠的流着司徒家血脉的女子。就算是我们，这一生情深缘浅。她答，“好。”
　　司徒云昭靠着内室的门，片刻之后，外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她走了。
　　司徒云昭脱力，滑到了地上，她坐在地上，低着头，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失魂落魄。


第72章 相处
　　城郊一处小院儿里, 虽然院落很小，其中也只有两间小木屋，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齐齐整整, 午间过后, 太阳高高挂起，阳光洒满了院落，院中养了一只小黑狗, 圈起的篱笆中还养着几只鸡，苏叶端着盘子中的米，正在给篱笆里的鸡喂食。
　　院门外一个高瘦的身影探头探脑, 苏叶瞧了个正着, “喂！”
　　那人的头从围栏上探出来，“嗨。”是苏叶熟悉的, 来自半夏阳光明媚的笑容。
　　苏叶低头羞赧地笑了笑, 放下手中的盘子, 走到门前, 打开木门, 让外面的人进来。
　　半夏提起手中的盒子, “看, 这是什么。”
　　熟悉的盒子和贴纸, 苏叶眨了眨眼睛，“醉仙楼的云片糕？”
　　她不由得想起了上次，在街上遇到半夏的那回，她手中提着云片糕, 只是随口一句，半夏却记得了。
　　“想吃么？”
　　苏叶愣愣点头。
　　“不给。”半夏故意逗她, “是买给奶奶和妹妹吃的，你就别想了。”
　　苏叶却没有不开心，笑，“你怎么来了？”
　　半夏突然造访，她说，“想来就来咯，不欢迎么？”半夏爱笑爱闹，在王府也一向人缘好，她喜欢善良开朗的人，与苏叶的相处，真的给她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们都在呢，你要见见么？”
　　“当然了。”
　　自从上次巧遇之后，又不巧公主手腕受伤，本在休假的苏叶当夜连夜赶回皇宫照料司徒清潇，后来又接连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公主府和平南王府皆是忙得不可开交，虽说一个是为了太子顺利登基，一个是为了争权夺利，改朝换代。两人便没再见面，今日半夏突然造访，这其实还是半夏第一次来到苏叶家里。
　　苏叶对着里面喊道，“奶奶！”
　　“哎，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虽然朴素却齐整干净，拄着拐杖，腿脚不太利索，但是依旧精神矍t铄，“来了，来了。”
　　老太太脸上笑眯眯的，很是和蔼可亲的样子，“叶儿，是谁来啦？”
　　苏叶笑着介绍，“奶奶，是我的朋友，她叫半夏。”
　　半夏一向开朗自然熟，她上去自然地挽住奶奶，也笑眯眯地，“奶奶，您好，我是半夏。”
　　“半夏。好，好，真好。这姑娘可真俊！”半夏脸上常挂着笑，也会讨人欢心，尤其是在长辈面前，十分嘴甜，她也会去王府其他侍女们的家中，常把老人家们逗得哈哈大笑，合不拢嘴。
　　“奶奶瞧着也真精神呢。”半夏提了提手中的云片糕，“给您带了醉仙楼的云片糕，听苏叶说您很喜欢吃是不是。”
　　“上回啊，我在街上遇见了苏叶，看她宝贝似的抱着这个云片糕，后来才知道啊，是买给奶奶您吃的。”半夏看了看苏叶，“苏叶可当真孝顺呢。”
　　奶奶也点点头，很是欣慰，“是，是啊。”
　　一老一少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开心，苏叶低头笑了笑，暖意涌上了心头。
　　苏叶的妹妹从屋里跑出来，长得与苏叶有五分相似，只是尚且六岁，人还小小的，蹦蹦跳跳，开朗的模样，更是与苏叶相似。
　　小姑娘对着苏叶跑过来，“姐姐——”
　　半夏也喜欢孩子，不由分说，一只手便抱起了苏叶的妹妹，她笑眯眯地，“叫姐姐——”
　　苏叶只看着，也没有拦着。小姑娘也不怕生，活泼可爱，脆生生地叫，“姐姐——”
　　“哎，”她笑着捏了捏小姑娘的小脸，“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阿芸。”
　　“好，阿芸，下午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
　　平日里苏叶不常回来，奶奶身体没有那么好，也不能常带她出去，只能跟附近的孩子跑跑闹闹，也不能走的太远，于是小姑娘听到玩，并且还是大人带她出去玩，便兴奋起来，直点头，“好！”
　　半夏放下小姑娘，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多聊了一会，苏叶的奶奶年事已高，有些累了，便进屋休息了，半夏已经与小姑娘混熟了，打打闹闹的，待苏叶收拾齐整，三人便一起出门。
　　两人一左一右领着小姑娘，一路上，苏叶悄悄地去看半夏，这样的场景，竟然有些像一家三口出行。她低头暗暗地笑。
　　苏叶家住在城郊的半山腰，路途有些遥远，许久才到，阿芸虽小，体力却很好，到了都城中心最繁华的文成街附近，小姑娘依旧蹦蹦跳跳，兴奋极了。
　　正值下午，沿边的小摊许许多多，皆是方才出炉的小吃食，热气腾腾，来往叫卖，热闹非凡。又到了一个卖画糖人的小摊儿旁，阿芸多看了两眼，半夏笑了笑，跟摊主说，“来一支糖人。”
　　半夏蹲下了身来，“阿芸属什么？”
　　阿芸调皮地，“咩咩——”
　　半夏忍俊不禁，告诉摊主，“给我们阿芸画一只可爱些的小羊。”
　　摊主是个和蔼的老汉，他应声，“好嘞！”
　　半夏又去看苏叶，眼含戏谑，“你要吃么？”
　　“我才不吃。”苏叶轻哼一声，嗔她，“不要总是惯着她，吃多了会坏牙齿的。”
　　“没关系，孩子喜欢嘛。”半夏低头叮嘱阿芸，“那就少吃一些。”
　　阿芸为了即将吃到嘴里的糖人，赶快点头。
　　半夏笑嘻嘻地，“剩下的给你姐姐，她想必也很想吃，只是死鸭子嘴硬。”
　　“你——！！”苏叶抱臂，又一副欢喜冤家的架势了。
　　两人又领着小姑娘逛了许久，吃吃喝喝，买了些小玩意儿，便临近黄昏了，迎着黄昏，两大一小，三人带着方才在市场买的鸡，鱼，春笋和青菜，还有油纸包的现成小菜，手牵着手回了家。
　　待到了小院，已经夜幕降临了。阿芸献宝似的拿着方才买的小玩意儿去给奶奶看，祖孙俩玩在一处，半夏和苏叶便净手进了厨房煮饭。
　　苏叶心下暖和，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对方是第一回来作客，便推她出去，“不用了，我来吧。”
　　平日里家里还有一老一少，皆是她一人照顾，如今还加上了自己，四个人的饭菜，又是鸡又是鱼，怎好看着她一人忙前忙后，自己却坐在那里等吃现成呢，两个年轻人互相分担才是。半夏自然地挽起袖子，在水盆中净手，“没关系，我来帮你。”
　　苏叶厨艺出众，她拿出砂锅，准备炖鸡汤，半夏手艺不好，便自觉的帮着打打下手。
　　小小的一方厨房小灶儿，塞进两个人都勉勉强强，可是却很温暖。
　　夜又深了几分，鱼和鸡将要出锅了，半夏忙着炒青菜，以她的手艺，也只能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一个炒青菜的机会还是她软磨硬泡，好不容易从苏叶那里争取来的。
　　那边，苏叶想试试味道，要不要再加些盐，于是小心翼翼地揭开锅盖，鸡汤的香味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勾起了半夏的馋虫，苏叶才拿出汤匙舀起一勺鸡汤，吹了吹，还未送进口中，半夏便凑了过来。
　　苏叶瞥了瞥，一下便知她的用意，只装作不知，“不给你喝。”半夏撒娇道，“给我尝尝嘛——”
　　苏叶嘴硬心软，吹了吹汤匙中的鸡汤，还是喂给了她。
　　半夏身在平南王府，那是全皇城最富贵的地方，比之皇宫也不差分毫，见过的美食也是许许多多了，可这鸡汤，亦是香醇浓郁！实在美味！半夏一脸享受。
　　苏叶看着她的表情，便知这道菜的味道了，也忍俊不禁，“好喝么？”
　　半夏也不称赞，故意道，“还不错。”
　　满心等着被夸赞的苏叶竟只得了一句“还不错”？苏叶垮下了脸，“你的青菜要糊了。”
　　“啊——！！”半夏才反应过来，立刻去翻炒锅里的青菜。
　　果然，下面的菜已经有些微焦了，半夏丧气。苏叶笑了笑，没有责备，她主动接过了锅子，“我来吧。”
　　于是半夏便又找到了其他的活计——把买回的装在油纸包中的现成小菜一道一道放入盘中，这下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了。
　　有老人和孩子在，便做的皆是清淡些的菜，鸡汤，清蒸鱼，炒青菜，炒笋片和几碟小菜一道道上桌，香味扑鼻。
　　小院儿里，伴着月光和木屋前的灯笼，四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老人和小姑娘跟所有善良的老百姓一样，不过半天，便直把半夏当作了自己家人。没有富贵人家的那些规矩，例如食不言，寝不语，筷箸要自己用自己的。四个人互相为对方盛汤，夹菜，说说笑笑，阿芸偶尔蹦出一两句童言稚语，好不快乐。
　　人间烟火气，乃是最平凡的幸福。
　　苏叶奶奶的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常眯起眼来，她问，“半夏啊，你的爹娘呢？”
　　老人倒是没有其他意思，闲聊起来，便是询问这些家长里短。可是苏叶心疼半夏，怕令她不愉快，碰了碰奶奶，示意她不要再问，“奶奶——”
　　半夏笑了笑，示意没关系，“我爹娘很早就去世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半夏性子很是讨喜，老人也很喜欢，亦是心疼她的身世，更多了几分对晚辈的怜惜，“那日后，就常来这里，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的，奶奶日后叫你夏儿如何？”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家人之爱，半夏心中触动，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哎，好。奶奶叫我什么都好。”
　　暖意流淌，小阿芸也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看看奶奶，又看看姐姐和半夏，眨巴眨巴眼睛，笑了起来，半夏和苏叶便也相视笑了起来。
　　吃完晚饭，半夏执意帮忙，可是半夏已经帮忙煮了晚饭，收拾碗筷这样的事情苏叶更不好意思让半夏来帮忙，也执意拒绝，半夏拗不过，也知她作为主人的不好意思，便陪着阿芸一起玩耍，逗得阿芸笑呵呵，苏叶看着把自己家人收得服服帖帖的半夏，弯起眉眼笑着。
　　苏叶干活利索，待苏叶收拾完毕，奶奶带着阿芸进屋去休息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繁星点点，夜风徐徐，很是闲适。
　　半夏看了看苏叶夜里的侧脸，“怎么没戴那支我送你的簪子？”
　　苏叶摇摇头，“我好好地放起来了。”
　　“这簪子最漂亮的时候，是戴在姑娘头上时。”她声音柔柔的，“你这么漂亮，虽然人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但却不是你靠簪子，是簪子衬你。”
　　苏叶也是小姑娘，听到心上人的夸赞，低下头有些羞怯。
　　半夏却不解风情，没有再言，只是笑了笑，转而随口问道，“你家公主手腕好了么？”
　　“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只是伤在常需用力的手腕处，还是要慢慢调养复原。”说罢，她有些疑惑，“你们平南王府的人，怎么都如此关心我们公主？”
　　“哦？还有谁问过么？”
　　“茯苓啊，那日在猎场，茯苓也问过公主手腕痊愈的状况如何了，正巧是我在街上偶t遇你的那日，我休假，夜里公主府便有人跑过来通报，可把我吓坏了，我便连夜回去看顾公主了。”苏叶心疼叹气道，“伤口不长，却挺深的。公主金枝玉叶，可千万莫要留下疤痕。”
　　半夏像是知道什么一般，调笑道，“那你那日，还对茯苓说了什么？”
　　她猛然间想起那日曾问茯苓，半夏来了没有。有些尴尬和羞涩，难道她知道了么？是茯苓说的么？可是茯苓看起来并不像那样多话的人，不过那可难说了，她们平南王府的人，都是一丘之貉！哼。
　　苏叶虽然喜欢上了半夏，但还是对平南王府抱持着偏见。她看出半夏不怀好意的调笑自己，不好意思，故意转移话题道，“我那日还说了外面谣传平南王的事情啊，好在现在已经平定了，现在外面又澄清了此事。”
　　“那，这谣是从何处传出来的呢？又是如何传到你们公主府的？”
　　“就是那夜，在花满楼的宾客传出来的，也不知他们是看错了，还是故意的，自然传谣的人只图凑个热闹，也不去求证真假，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公主府。”
　　“那你们公主知道么？”
　　茯苓也问过这个问题，她随口答，“应当不知道吧。”随后苏叶好似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过，后来公主又去了一次花满楼，还特地扮了男装，掩人耳目，不知与此事有没有关系。”
　　半夏闻言蹙起了眉，苏叶也叹了口气道，“其实公主近日心情不佳的。”
　　“为何？”
　　“还不是因为陛下的事情，内忧外患，压力都堆在了公主身上，每次陛下和摄政王意见相左，陛下就跑过来找公主告状。陛下，他毕竟是公主的亲弟弟，和公主一母同胞，公主对先皇后与陛下感情深厚，每次公主夹在中间，都很是为难的。你，能不能劝劝平南王，不要总是与陛下为难，陛下他心地很良善的。”
　　半夏不答，只是笑，“外患说的可是我们平南王府？”
　　“不然呢？”
　　半夏抬头望向漆黑的夜，“公主一定是很心软的人。”
　　苏叶疑惑，“公主确实很心软的，不过，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半夏突然笑起来，弹了弹她的脑门，“瞧你的笨脑袋，因为你这么笨，公主还留你在身边，你说公主善良不善良？”
　　原来是在调笑挖苦她！
　　苏叶哼了一声，“我也不是那么无用的，好不好——”
　　“你哪里有用？你恐怕连你们公主府有多少府兵都不知道。”
　　“我门儿清好不好。府兵当然只有一百，可没有违背你们王上的军令，其余的皆是民兵，这个你也要管么！你们平南王府光暗卫有多少？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想了想，“不过说起这个，我倒想起那日陆将军到府上来，也说到什么兵卫的事情。”
　　“陆子淮常去你们公主府？”
　　“是啊，三天两头便会来求见，不过我们公主几乎都不见。”苏叶瞥她，“你们平南王府，总是这么关心我们公主府的事情。”
　　半夏笑着，“不是我们平南王府关心你们公主府的事情，是我关心你，想与你多聊几句罢了。”
　　苏叶支着下巴，转过头来看半夏，语气带着期待和怀念，“说来真的有些奇怪，我们第一回见面时，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居然坐在一起心平气和聊天。”
　　其实也不是全然的心平气和，至少她带着一丝心动。
　　半夏也回看她，四目相对，就在苏叶心动的瞬间，半夏开口道，“什么打得不可开交？分明是你被我擒住，绑起来扔进了雪地里。”
　　苏叶气急败坏，“你！！跟你这个人，真是无法交流！”
　　她总是这样喜欢逗她。
　　夜色越来越深，半夏看了看苏叶的侧脸，“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半夏站起身来，高高瘦瘦，很是清秀，在黑夜里迷迷糊糊，全然看不清楚，苏叶偏偏想要靠近，她也站起来，走过去，她几乎就要开口留她了。
　　可是并不合适，半夏笑了笑，“下次，我再来找你，你也可以带着阿芸来找我，或是有缘，我们也许还是会在街上偶遇，就像上次那般。”
　　连周围的风声都销声匿迹了，苏叶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芒，“好。”


第73章 凤求凰
　　公主府。
　　入夜, 公主府中不复冬日夜晚寂静，外面除去守夜的侍卫和家仆，还有不时传来的夜里春风拂过的声音。司徒清潇的房间却安静如常, 内室焚着安神助眠的百合香, 香炉内缓缓冒出几缕烟。
　　一整日过去了, 心间的悸动还是未曾平复，一向端庄自持的她，竟像个小女儿家一般, 如此，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司徒清潇叹了口气。
　　房间的主人从书房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坐在梳妆镜前, 垂着眸子，抬手轻轻抚摸着一只雕花的檀木匣子, 啪地一声叩开, 将里面的画轴拿出来, 慢慢展开, 手上的动作轻柔又小心, 生怕弄坏了它一般, 一看便知是小心珍藏。
　　里面是一幅画卷和一幅书卷, 她慢慢展开画卷, 画中的女子身着一身绯色长裙，生得白皙美艳，只是眉宇间还尚且稚嫩青涩，画中的女子笑着, 像春天和煦的风，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阴鸷的权臣模样。
　　是白蕤曾见过的那幅, 画上是十九岁的司徒云昭。
　　只是有多久，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笑容了。
　　上元节那日，她也是穿着一身绯色长裙，可是，她美艳绝伦，成熟淡然的模样，早已与从前全然不同了。
　　她小心翼翼珍藏着她的画卷，却没想到，对方也是如此。原来心灵相通是这样的感受，原来实现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是如此的欣喜。尽管痛，却也夹杂着不可抑制的欣喜。
　　另一幅书卷，是一首题词，看着上面的内容，前两句跳进眼里，伴随而来的是回忆里司徒云昭清澈柔软的声音，“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是司徒云昭的手迹，她善书画，年少时她是平南王府的女世子，一直全然是世家大小姐的模样，琴棋书画，骑射武功，那时她还常亲手书画，所书的书画也会在其他王公子弟之间流传，不过自从——自从先平南王去世之后，她便继承王位，专心朝政，很少再书，司徒云昭的书画，十分珍贵，待她做了权臣之后，更是千金难求。
　　那一年，司徒云昭十九岁，先平南王还在世，众位王孙公子，世家小姐聚会，一同书画吟诗作对，在众人起哄里，稚嫩清隽的司徒云昭站在众人中间，当场书了一幅《凤求凰》。
　　她当日远观，细细品味，字苍劲有力，笔墨横姿，她流传在外的真迹不多，连自己都未曾见过几次，从前所见，均是龙飞凤舞的草书，而这幅《凤求凰》显然不同，颇有几分灵动秀逸的味道，下笔成熟，难以想象这竟是出自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之手，但其中隽秀的笔触，又有着少女的灵动气息，两者结合，相得益彰。
　　她还记得当日，司徒云昭温暖和煦，笑着吟：“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的时候，自己远远看着，心却控制不住地狠狠跳了起来。
　　她一向不喜这样的场面，为了见司徒云昭一面，才来参加这聚会。
　　见之不忘，思之如狂。就好似在说她。
　　一会，司徒清潇才将目光放在书作落款的地方，扣着赤色的司徒云昭的印章。就是当日那幅《凤求凰》，她不知后来费了多少力气，辗转了几次，才得到了司徒云昭随手的这幅手作。
　　她的理智早已给过她否定的答案，可她还是，有那么一丝的不甘心，司徒云昭的话给了她希望，她情感叫嚣着，她想，她是不是，应当放过自己，给这份感情一个机会。
　　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了蛾眉皓齿的司徒清潇，还有她眉目间淡淡的忧愁。
　　一声轻浅的敲门声传来，苏叶轻轻地，“公主。”
　　“进来。”
　　苏叶端着一个金雕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小碗黑褐色的药汁，“公主。”
　　司徒清潇端起来，一饮而尽，轻车熟路。司徒清潇小时候身体寒气入侵，常见需要用一些滋养祛寒的药。
　　苏叶虽然不算聪敏，但自从喜欢上半夏，竟多少体味猜测到了几分公主的心事，她心疼道，“公主，您何必总是如此自苦。”
　　御书房。
　　约莫十几个朝臣站在御书房里，有元丞相，陆太傅，中书令陆子鸿，景王司徒清灏，四皇子豫王司徒清淳，皆是军机重臣，司徒清洛身着龙袍，端坐在御案前，听着面前的朝臣上奏。
　　司徒云昭一身玄红色王服，靠在太师椅里，闭着眼睛，撑着头，蹙着眉，显然心情很差的模样，春日宴结束已经三五日了，连日来，t司徒云昭脾气愈发暴躁，连平日里似笑非笑的模样都不再有了，朝臣们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全都小心翼翼，司徒清洛更是如履薄冰，生怕行错事，说错话。
　　礼部尚书悄悄看了看司徒云昭，拿着一本名折和画卷出言，“陛下，摄政王，这是京城王侯世家各府千金名折和画卷，已经整理完毕了一部分，为陛下选妃作备，还请摄政王过目。”
　　他出列向左迈了一步，躬着身子，向司徒云昭双手奉上名折。
　　司徒云昭没有任何动作，闭着眼睛，懒得睁开，她声音沉郁，“念来，给陛下听一听，看一看，各位大人也好帮着陛下做个参谋。”
　　“是。”
　　礼部尚书照做，他打开名折，“陛下，臣挑选了十几个年纪相当的世家之女，您听一听。成元侯府千金，祝小姐，年方十八。”
　　一旁的宫人呈上画卷，打开，礼部尚书言，“陛下看，是不是花容月貌。”
　　“元灵，元小姐是元丞相的嫡幺女，年方十八，武艺精湛，现今在校场任副将。”
　　按理来说，在朝已任女官的世家女子，一般是不在皇帝选秀之列的，不过元丞相位高权重，礼部尚书为了讨好元丞相，擅自把元灵加了进来。
　　不过元丞相皱着眉，似乎并不领情，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冠军侯之妹，左小姐，年方十九，温良贤淑。”
　　“还有孙大人的长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
　　“还有这位，周大人的孙女。”
　　画卷一一摆开，个个皆是容貌艳丽的世家女，礼部尚书也随之介绍完毕，“陛下以为如何？”
　　司徒清洛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司徒云昭，“朕以为，这个周小姐还不错。”
　　“是，是。这个周小姐，不仅容貌秀丽，而且端庄贤淑，是为上佳人选。”
　　看司徒云昭没有反应，便猜想应当是不想干涉司徒清洛纳妃的事情，几个朝臣也应声，“是啊，是啊。”
　　礼部尚书躬了躬身，“摄政王觉得呢？”
　　司徒云昭沉沉地，“那便祝小姐好了。”
　　什么？朝臣傻了眼，司徒清洛难堪无比。
　　她睁开眼睛，手指弹了弹太师椅的扶手，看着司徒清洛，眼中冰寒，“周小姐似乎是陆太傅妻族的侄女，和陆太傅有姻亲关系，圣上，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以为本王看不出么？”
　　司徒清洛握紧了手，连纳妃他都没有置喙的余地，陆太傅私下一早便告诉他择周小姐为妃，陆太傅妻族也算是世家大族中有势力的，侄女生的也标致，这是为了皇位的稳固，他与师父为了机关算尽，司徒云昭却轻飘飘一句话就能驳回，还能当众下他的面子，给他来个下马威，让朝臣看他的笑话。
　　这到底是谁家的江山，这是他司徒家的江山啊！
　　司徒清洛新生了许多不满，却不敢现出来，“可是这祝小姐——”
　　司徒云昭是逼迫他继续说，“怎么？”
　　司徒清洛咬了咬牙，“朕不太喜欢。”
　　司徒云昭轻飘飘地，“不喜欢便罢了，那这选妃一事，还是暂且搁下吧，北国可汗即日便要携公主到了，不若到时联姻，迎娶北国公主做皇后。”
　　朝臣大惊失色，元丞相是三朝元老，他第一个出言反对，“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平南王，这自古以来，哪里有外邦人做咱们中原皇后的，到时皇后所出的便是嫡子，身上有北国的血脉，如何做太子继承大位，这万万不可！”
　　司徒云昭眼中阴狠锋芒闪现，“丞相未免想得太过久远，本王可不敢保证，陛下的皇位能坐到那日。”
　　“平南王——你——”
　　陆太傅打断他，不断给他眼色暗示，“皇上。”
　　长乐宫中，大内总管林公公快步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长公主，公主，您去看看万岁爷吧，求您帮万岁爷解围——”
　　司徒清潇坐在桌前，素手执卷，书中的字却半个都看不进去，她闻言答道，“让陛下自己解决。”
　　她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没有几分气力。
　　“可是，公主，皇上在御书房和摄政王起了冲突，现下正僵持着呢……”
　　这几日司徒云昭已经不宿在昭阳宫了，而是回了王府，她应当是在躲避自己的吧。她连日来把火都发在了朝堂上，司徒清潇都知道，可她没有去管，只是心里难受得厉害。


第74章 拥抱
　　御书房。
　　司徒清洛坐在龙椅上, 两个侍卫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中，不准其动, 周围朝臣都乱成了一锅粥。
　　司徒云昭淡淡的, 坐在太师椅中, 神色沉静，司徒清潇在门口静静地看了片刻，她看上去憔悴苍白了许多。
　　这两日, 过得不好么？
　　也是，她要她怎么好好过呢。
　　她放肆自己的目光贪恋片刻，她从未想过, 自己深深压抑的的感情也能有如此破土而出的一日, 自从那日过后，就势如破竹, 更加地一发不可收拾。
　　她的心在痛, 如果司徒云昭不喜欢她, 那么她所做的那些事情, 也许只能算作政敌所为, 司徒云昭只把她当长公主的话, 那些事也许算不得什么, 可是, 司徒云昭喜欢她，她所做的那些事情，对她该是一种如何的伤害。
　　从前，她从不敢那么想, 她现如今才明白，才理清楚司徒云昭的眼神里别样的深意, 才知道，司徒云昭一次又一次的退让，是为什么。
　　只是为了她。
　　说她心里没有泛起一丝喜意是假的，可是喜意过后，是更加深刻的痛意。
　　司徒清洛眼尖，看到了门外的司徒清潇，“皇秭，皇秭快救救我！”
　　司徒云昭端着茶盏，幽幽喝茶的淡然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
　　司徒清潇走了进来，尽力维持着平日里清冷无波的模样，“这是怎么回事？”
　　众臣齐齐下拜行礼，“参见长公主。”
　　司徒云昭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心下早已乱了。
　　“回长公主，方才因为联姻的事情，陛下有几句话冲撞了平南王，惹得平南王生气。”
　　四皇子豫王司徒清淳锦衣黑靴，与司徒清洛很是相似，都是少年模样，他眉目焦急，“皇上，您就向摄政王道个歉吧！皇秭，您劝劝皇上吧！”
　　司徒清洛奋力挣扎着，元丞相连忙劝说，“摄政王，陛下年纪尚轻，说话做事不够成熟，您千万不要和陛下计较。”
　　司徒云昭放下茶盏，看也不去看司徒清潇，淡淡的，“这么说，陛下是有口无心的？”
　　陆太傅拼命地使眼色，当着众臣，司徒清洛要面子，无论如何都不愿道歉，元丞相只好继续替他打圆场，“陛下是有口无心，是有口无心。”
　　司徒云昭抬起头来，看着司徒清洛，“既然如此，那就给本王，掌陛下的嘴，让陛下这张嘴长长记性。”
　　陆太傅叫道，“平南王，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朝臣不敢吱声，司徒清潇十分严肃，“陛下，向平南王道歉。”
　　“皇秭！”
　　司徒清潇冷着脸，眉目间一点温和都没有，司徒清洛不敢不从，“摄政王，是朕错了，朕不该顶撞摄政王。”
　　司徒云昭抬起眼来，眼神凌厉又压迫，“长公主，你是不是觉得每次，只要你出面，本王都会就此作罢？”
　　司徒清潇喉头滑动，“不。”
　　看似是向着自己，其实根本是在维护司徒清洛，司徒云昭轻呵，“这里是前朝，这是本王和陛下的事情，长公主既然身在后宫，就老实本分，手，不要伸得太长，伸到前朝来，影响到了本王，本王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是本王第一次提醒公主，希望长公主识相一点，也是最后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对司徒清潇说话，以长公主相称，没有一丝柔情。
　　她在刻意地刺她。
　　司徒清潇真的被刺到了，她垂了垂眼，长睫如振翅的蝴蝶，美丽却又柔弱的模样。司徒云昭身为权臣，总是如此，话说的再狠，看见她，心还是止不住地发软。
　　明明是个清冷端秀的人，却流露出这副柔软的模样，她的这副模样，只想让她狠狠地，狠狠地蹂1躏。
　　明明她已经推开了自己，她还是止不住地想要靠近。
　　那边的侍卫已经拉起司徒清洛，准备动手。她下令，“打。”
　　司徒清洛不可置信地看着司徒云昭，“朕是皇帝，你竟然敢打朕？”司徒云昭眯起眼睛看着他，想起了司徒文泰临死前，那日也是在她面前这样，用这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如今他的儿子也是。
　　陆太傅等人连忙去拦，如今也顾不得争论了，他们知道司徒云昭在生气，不敢再顶撞，只得替司徒清洛求饶，“平南王息怒啊！”
　　司徒云昭淡淡的，看着前方，“司徒清洛。你当太子时，本王就警告过你，你的一举一动，你想做什么，本王都一清二楚，现在依旧如此。本王是想与你相安无事，但前提t是你老实一点，如果你执迷不悟，想要螳臂挡车，以卵击石，那就莫怪本王不留情面。”
　　陆太傅推了推司徒清洛，司徒清洛不情愿道，“知错了，朕知错了，平南王，饶了朕吧……”
　　司徒云昭轻轻抬起眼来，“还有你，太傅。”她阴鸷地笑，“太傅府的暗室可还舒适？”
　　陆太傅心中一惊，“平南王此言，是，是什么意思……”
　　“借翻修名义在府中修建暗室，在暗室里密谋，太傅还不如你的儿子，陆将军聪明，到青楼里去密谋策划，倒能掩人耳目，只不过，白白丢了这个驸马的位子。”
　　司徒清潇忍不住打断，“平南王。”
　　她静默地看了她片刻，抬手，也冷声，“好了，都给本王滚出去。”
　　“是，是。”
　　陆太傅赶忙带着司徒清洛落荒而逃，其余朝臣侍卫也纷纷告退。
　　大殿中只剩两人，司徒清潇道，“那我，也先走了。”
　　“站住。”
　　司徒云昭站起身来，司徒清潇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她，冷冷清清的。
　　司徒云昭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纯白的衣裙勾勒出美背，“你就没有什么想与本王说的么？”
　　司徒清潇顿了顿，“今日之事，是洛儿的错，还请摄政王原谅他的一时之失。”
　　她美艳动人的脸庞满是冷意，“这就是你的立场？”
　　司徒清潇喉头滑动，哽咽，连日来，她变得越发脆弱，关于她的每一件事都带给她无尽的痛意。她知道她不想听，她想听的哪怕只是她的一句软话，可是当断则断，越是舍不得，就越舍不得。她不能软化。
　　突然间，一双温柔的手臂从身后环过她纤细的柳腰，身后的柔软相抵，司徒云昭细白柔嫩的手上戴着象征权势的碧玉扳指，轻轻箍在她的腰上。
　　就像是两个极端，她的手温柔似水，可是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象征着大齐最高的权势，坚硬如铁，情感和理智，不断地向两边撕扯着她。
　　她贴着她的耳边，又重复了一次，只是这一次她低哑的声音柔情如水，“这就是你的立场么？”
　　司徒清潇心中颤动，就像是成百上千根羽毛拂过，她几乎想要投降，她极力抑制住自己，理智几乎是瞬间便要灰飞烟灭了。
　　肢体的反应总是不像语言那样会骗人，那夜里的司徒清潇，她何曾见过清冷孤傲的司徒清潇，如此失态的模样。
　　司徒清潇口中所说的不喜欢，她痛，但也不完全相信。
　　“本王说错了么？你不是，差点就有了驸马么？”她靠在她的颈窝里，眼神危险，语气轻飘，“你若是再见他，本王就扒了他的皮。”
　　司徒清潇泪水又一次滑落下来，滴落到司徒云昭的手上，她感觉到了，也感受到了，滚烫的眼泪几乎要灼伤了她，司徒云昭又收了收手，将她抱得更紧。
　　她是司徒氏的女儿，却不受控地爱上了司徒云昭，她是阴鸷狠毒的大齐权臣，隔着国仇家恨，她知道她冷血如斯，杀人如麻，可她还是爱她，每一次，当司徒云昭对着她的父皇和她的弟弟讽刺压迫的时候，她依旧在对着她心动，她依旧不可抑制地在爱她，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她身上流淌的血和心里流露出的悸动和爱意全然相悖，进一步，是对司徒云昭的逼迫，退一步，是对皇族的失责。究竟何时，才能从这种自我拉扯间逃离。
　　她多少次告诫自己，尝试着不再爱她，可是她做不到，她觉得自己可笑、纠结又讽刺，她不配做司徒家的女儿，也不配做司徒云昭的爱人。
　　就当无数次她想把这些永不能见天日的爱意压在心底的时候，心如一潭死水的时候，司徒云昭突如其来的心声就像是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她不得不承认，这让她纠结，但她的世界也突然被点亮了。
　　她贴着她的脸颊和耳廓，多情的桃花眸里水光潋滟，轻轻柔柔地，“司徒清潇，我不在意你的立场，你尽管站在司徒清洛那边，我也不在意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只是你。”
　　她声音低哑地哄，“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你。”
　　司徒清潇闭上眼睛，她的理智在她如水的温柔和深切的爱意里慢慢断裂。
　　她的面具碎掉了，理智建起的防护也崩塌了，冷硬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了，司徒云昭的温度，是她在心底贪恋和渴望的，她根本没有办法推开她。她抬起手，覆上她拥着她的手，轻吐出她的名字，“司徒云昭……”
　　“嗯。”
　　为数不多的，她亲口叫出她的名字。
　　察觉出了她的软化，司徒云昭慢慢收回了手，拉开了一点距离，风度翩翩，进退有度，“你不必急着拒绝，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消化，不要为难，我给你时间。”


第75章 情缘
　　平南王府。
　　入夜。司徒云昭负手站在窗前, 长身玉立，金黄色的王袍上绣着金蟒，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打在她身上, 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 如同天神下凡般威严。
　　“主上。”
　　“问出什么来了？”
　　茯苓回道，“这个澜衣口风很紧，从白日里抓回来, 已经审问了一整天。她承认了自己撒谎刻意欺骗了温宁公主，关于幕后主使，是何人授意, 她什么都不肯说。她与温宁公主所谈内容, 没有其他的人证物证，只能从澜衣嘴里套词, 她始终不肯说, 就不知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司徒云昭转过身来, 逆着光, 白皙美艳的脸上是模糊不辨的神情, “花满楼那边进展如何？”
　　“花满楼附近的暗卫这些日子全日都守在那里, 今日陵游带了一队暗卫清查了花满楼所有的房间, 包括澜衣的房间, 几乎把花满楼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老鸨也审问过了，她所说的澜衣的熟客之中, 都没有太大嫌疑。花满楼每日客似云来，来往的王孙贵族数不胜数, 澜衣既身为花满楼的花魁，所接的客人也许许多多，要清查起来，十分困难。”
　　司徒云昭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奏折，打开翻看着，淡然自若道，“这么说，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茯苓也不容乐观，“是这样的，主上。”
　　司徒云昭眯了眯眼睛，“澜衣的熟客名册给本王拟一份，澜衣的房间，你亲自过去带人再清查一次，任何角落和东西都不能放过，她所接的客，人多，清查起来困难，但不代表不能查，无论男女，一个一个查。”
　　茯苓点头，“是，主上。不过这个澜衣真是个硬骨头，用尽了刑，已经遍体鳞伤，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司徒云昭抬起眼，眼中阴沉狠戾，“她既然不想说，就永远不要说了。把她的舌头割了，手筋脚筋挑断，扔到乱葬岗去。”
　　“是，主上。”茯苓应道，她又想了想，“不过主上，月小姐那边，月小姐一向怜香惜玉，这个澜衣，和月小姐毕竟有过一夜之缘。”
　　司徒云昭合上奏折，扔在桌子上，淡声道，“望月砂若是敢有意见，叫她来找本王。她若是想怜香惜玉，就让她陪澜衣去乱葬岗惜。”
　　茯苓低头暗笑。望月砂哪里敢，她的露水情缘数不胜数，更何况她现在一心扑在白蕤身上，整日不见人影，她若是知道澜衣遭人指使，造谣污蔑司徒云昭，恐怕会第一个亲手解决。
　　“造谣的人抓到了么？”
　　“回主上，抓到了，就是那夜在花满楼花魁表演的观众，关在暗室里，正等着主上定夺，该如何处置。”
　　“车裂。”
　　“是，主上。”
　　她眯起眼来，任何人都不能败坏她的名声，不能让司徒清潇误会她，更不能成为她大业路上的阻碍，任何人都不行。
　　她眯起眼睛，眼神危险，“陆子淮近日有没有去找温宁公主？”
　　“近日没有。”
　　“民兵的事情，你多留意一下。他若是再去搅扰公主，就直接绑到暗室来。”
　　“是，主上。”
　　“诸王的王府，都有什么动静？”
　　“景王近日新纳了王妃，是清风山庄的三小姐，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
　　司徒云昭问，“景王之前的王妃呢？”
　　茯苓答道，“前几天因病故去了。不过景王府并没有大操大办葬礼。”
　　司徒云昭嗤笑，“王妃刚死便迫不及待纳妃，恐怕王妃的死也没有那么简单。”
　　身在官场，都是老中医，这偏方自然都无比清楚，王侯世家，高官子弟，有多少男子喜新厌旧便害死原配，续娶新人。
　　司徒云昭坐下来，提起朱笔，一边道，“看来，司徒清灏跟清风山庄的联系从未断过。继续盯着吧，不光府外的暗卫，诸王的府内多进一些卧底，还有皇宫里，把司徒清洛给本王看好了。”
　　“是，主上，各公主的府邸里还要不要加派人手盯一盯？”
　　“暂且不必了，几个公主毕竟t是女儿家，暂时还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城郊的斐华路上，几辆马车正在行进，每辆马车四面皆用顶级的丝绸装裹，只是为首的那辆更加奢华，每辆辇车前后有序，行进整齐，无一不昭示着车中主人身份的不平凡。
　　为首的马车中坐着一身白色衣裙的司徒清潇，因昨夜未休息好，她此刻正在阖眼休憩，行至骊山脚下时，几辆马车齐齐停下，侍女打开帷帘，苏叶搀扶了司徒清潇下车，一同上山去往寒山寺，车马侍卫便等在山下。
　　寒山寺一向是皇都里最有名的寺庙，上次来时，因是新岁前日，山中寺中四下无人，到了春季白日里，景致宜人，每日来往的人便是络绎不绝，不少人来此求神拜佛，求签问卜，以求得好的姻缘或前程。
　　山间已经不似冬日里，溪水结冰，花瓣凋零，处处薄雪，如今是春意融融，溪水潺潺。只是上次，在这里遇到了司徒云昭，有她在身边，景色倒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待行至骊山山顶，寒山寺住持青衣佛袍，早已等在寺庙门前，见了司徒清潇，连忙迎了上来，合掌恭敬行礼，“见过大长公主，长公主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
　　寒山寺身在皇都脚下，这里自然也有不少皇室香火，司徒清潇略略点头致意，“叨扰住持了。”
　　苏木苏叶守在门口，住持微笑，请司徒清潇进去。佛寺正堂放置了几十尊佛像，一入内便见不少人在佛像面前跪拜，司徒清潇同样在佛像前跪拜上香，在签筒中求了一支签，虔诚祈祷。
　　只是这次，却无法静心了。闭上眼睛本应虔心祈祷的那刻，她想到的，却是新岁前一日在这里，司徒云昭在她旁边，和她并肩而跪的画面。
　　那日，她笑着说，“你看我们，像不像在拜堂？”
　　那日，她就是在这佛像面前，桀骜不驯地言改弦更张，改朝换代。
　　她一向如此，离经叛道，不信神佛，可自己却是信的，可如今在这佛门净地，清心寡欲之地，虔心祈祷之时，她满心还是她。
　　司徒清潇起身来，看着面前的佛像，竟从未有过的，有些发怔。住持摇头，微微叹息，低声道，“公主上次来时是何时？”
　　司徒清潇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礼貌的笑容，“本宫上次来时，是在新岁中，便没有去叨扰住持。”
　　住持手挂佛珠，行了佛礼，“其实公主上次来时，贫道正巧在寺中。十几年来，未曾想到，公主清心寡欲，如今亦沾染了红尘。阿弥陀佛。”
　　司徒清潇心中微动。两个人，一个人身穿王袍，掌握着千军万马，和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开口便能取人性命。一个清清冷冷，在佛门圣地，清心寡欲，虔心拜佛，不沾染世俗。
　　住持引领着司徒清潇，“公主这边请。”他介绍道，“这位是寒山寺的智空大师。”
　　偏殿中，一位胡须全白的老方丈坐在那里，老方丈仙风道骨，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意味。看人时，高僧大师所见，并非其形，而是其魂。司徒清潇上前来，老方丈施了一礼，抬头见时，便知此人贵不可言，心中微微一惊，面上仍旧云淡风轻：“施主请坐。”
　　司徒清潇清冷脱俗，不染纤尘，与这清修之地倒是相得益彰。她同样按照佛门之道还了礼，将签递上。
　　“敢问施主贵姓？”
　　“免贵司徒。”
　　大师微微一笑，“施主所问何事？是前程还是姻缘？”
　　司徒清潇微微一顿，答道，“姻缘。”
　　老大师展签一看，笑道，“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恭喜施主，于情缘来说，此乃上上签，两相倾慕，天赐良缘。”他话锋一转，“可是于姻缘来说，却是下签。自古动心容易，守情难，施主与对方，想必身份不凡，应当更是千沟万壑，难上加难。”
　　司徒清潇愁容果然不见消，“多谢大师。”
　　“施主，可想问前程？看面相，施主天生富贵之命。”
　　司徒清潇未起波澜，只道，“富贵与否，皆由家世所定，不可选择，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老方丈笑道，“施主恐怕是曲了贫僧之意，贫僧只卜人前程，却是不在意过往的。施主莫怪我多言，施主与他人不同，施主之富贵，不是依靠家世，反而施主的家族荣耀，还要仰仗施主。除去出身，施主之命，仍旧贵不可言。”
　　司徒清潇摇头，“命运前程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又怎能改变，不过尽人事，听天命。”
　　“天上月圆人间半，自古世事难两全，施主若要情缘得意，就必定要牺牲其他。若要保全其他，就必定要舍弃姻缘。”
　　司徒清潇默然。
　　智空大师云淡风轻中却仿佛能看穿一切，“施主的姻缘，波波折折，与家族、利益、命运牵绊在一起，随缘还是随命，只看施主一念之间。”
　　“我若随心，或是随命，可会影响她？”
　　“自然。施主随心，或是随命，都会影响到自身的命运前程，自然也会影响到对方，只是究竟是好是坏，谁也无法未卜先知，还要靠施主走一步看一步，自去把握。”
　　“在下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大师指点一二。”
　　大师微笑，“其实施主心里已有心之所向的答案了，不是么？施主只问会否影响到她，却未曾问过别人。施主不关心命运前程，却只关心她。”


第76章 中箭
　　城郊一处清幽山谷, 山峰陡峭，草长莺飞，春意盎然, 夕阳渐浓, 红云遍布, 普照地草木和湖上都一片红意。
　　司徒清潇站在湖边，单薄清冷 ，红意打在她的白衣身上, 柔和了很多。
　　有浅浅的马蹄声靠近，司徒云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公主找我有何事？”
　　司徒清潇转过头来, 她骑在高头赤兔马上, 一身月白常服，挺拔清瘦如竹节, 清隽如常, 明艳矜贵, 仙人玉姿。
　　司徒清潇忍不住弯了弯唇, “自然是好事。”
　　司徒云昭翻身下马, 语调上扬, “好事？”她走了过来, 靠近她, 四目相对，望向她深邃如幽潭的美眸，眸色渐亮，“是我们的好事么？”
　　“除此之外, 本王想不起还有什么好事了。”
　　夕阳下，她明眸中闪耀着光芒, 星星点点的，很是动人。司徒清潇看得心发软，温柔道，“在此之前，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司徒清潇的软化是肉眼可见，司徒云昭心下欢喜，声音柔得似水，“好，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听。”
　　司徒清潇不再看她，而是转回身去，望着湖水，“此地，叫做忘情谷。名字的来源，是是一个典故。”
　　司徒云昭静静地听，她眉目间有淡淡的忧伤，继续道，“前朝有个书生，与一个女子相爱了，书生承诺进京赶考高中状元之后，必定娶女子为妻，女子应了。后来书生如愿以偿，高中状元，入朝为官，大登科连着小登科，本是大喜，可是成亲之前，女子含泪告诉他，其实自己是狐妖所化，书生无法接受，大怒之下悔婚，再也不见女子，三年后，男子娶了丞相千金，男子洞房花烛当夜，女子心灰意冷，化回狐形，在这里跳了崖，化作了谷间的一缕清风。”
　　司徒云昭笑，“到这里就结束了么？“
　　“三十年后，书生已经年过半百，此时他官居高位，儿女双全，却仍旧无法忘却女子，有一日，他也在此地跳了崖。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位为爱不惜一切代价的女子，和这位悔之晚矣的书生，给此地取名忘情谷。”
　　司徒云昭翘了翘薄唇，伸出手来，环过司徒清潇纤细的柳腰，将她抱在怀里，她靠近她，逗弄她，“你是想告诉本王，你是狐妖所化？”她盯着她的红唇，轻言细语，“莫说狐妖，就是山妖，树妖，狼妖，又如何？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她的唇几乎触上了对方的唇，呼吸相闻，香气缭绕，吐气如兰，“还是要告诉本王，本王就要大登科连着小登科，双喜临门了？”
　　“你——”司徒清潇没想到她会如此——不正经，桃腮染上绯红，连带着耳朵都被她的呼吸烫红了起来，她挣扎着，连声音都发了软，“你放开我。”
　　点到即止，过火了惹急了，便要得不偿失了，司徒云昭暗笑，轻轻放开了她，司徒清潇看起来冷冷清清，清丽出尘，但是脸颊上泛着粉，耳朵也红，嗔她一眼，“登徒子。”
　　司徒清潇泛着粉嫩，虽然推拒，却没有真的抗拒的意味。司徒云昭心中动容，看得喉间发干，眸色深深，后悔方才放开了她。
　　司徒清潇稳了稳心神，认真地问，“日后，若有一日，你也许会发现我没有那么好，到那时，你会后悔么？”
　　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司徒云昭怔了怔，将要回答，突然间t，“嗖——”一声传来，一支羽箭直奔司徒清潇而来，两人都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不及防备，司徒云昭眼疾手快，早一步反应了过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司徒清潇，转了个身，羽箭直入她的后心。
　　司徒清潇如遭雷击，只觉周身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她愣愣地看着司徒云昭倒下来，鲜血染红了她月白的华服。
　　“昭儿！”
　　司徒清潇几乎反应不过来。
　　她跪下身来把她抱在怀里，她颤着手，抬起来，失神地看着手上沾着的她的鲜血，像被撕裂一般。
　　她红了眼眶，摇摇头，嘴角却尽力扯出了一抹苦笑，企图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回去治伤。”
　　司徒云昭嘴唇苍白，似乎想要说什么，翳动了几下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她又抬起手来，想去触摸她的眼睛，可是还未触上，手便垂落了下来，也闭上了眼睛。司徒清潇手心发冷，周身也发冷，整个人如坠冰窟，她紧紧地抱着她，连声音都在发颤，“昭儿，昭儿——”
　　她稳住心神，伸手去探司徒云昭的脉，脉搏虚浮无力，她扶起司徒云昭，在她的后心关键位置点了穴，尽量减缓她的流血速度。她打横抱起司徒云昭，提起轻功，把她放到皇辇里，双目无神，“昭儿，没事的。没事的，昭儿。”
　　皇辇一路上横冲直撞，司徒云昭被送到了公主府，司徒清潇抱着她，苏木苏叶从府里迎了出来，“公主，出什么事了？平南王？这，这是怎么了？！”
　　司徒清潇脸色惨白，紧抿着嘴唇，“快宣御医。”苏木见状心下一惊，“好，奴婢这就去。”
　　司徒清潇把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给她的口中含上参片。她后背中箭，只能趴伏着，她头上冷汗涔涔，司徒清潇的双手满手都是鲜血，她跪在床榻边，一手紧紧地，紧紧地抓着床榻的边缘，用力到指尖发白，另一只手拿着手帕，轻轻柔柔地给她揩汗，她轻轻地，不住地喃喃道，“昭儿，不会有事的。”她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为什么要救我，我宁愿受伤的是我。”
　　她轻抚她的脸，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她声音艰涩喑哑，“你，还没有听到我说喜欢你，还没有听到我说我想与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只喜欢你，昭儿。”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昭儿。”
　　兜兜转转，总是难以说出口，如今，说出口时，她却听不到了。她后悔了自己的犹豫。
　　她眼中又迸出希望，像是司徒云昭能听到，看到一般，扯出一抹苦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等你醒来，如果你还愿意要我的话，日后，我们好好的在一起，好不好。”
　　她心痛到几乎窒息，她看着她背上的箭，这支箭就像插在她的心上一样，也是如此扯开一个洞，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她虽略通医术，却不敢贸贸然去怎么样，司徒云昭受伤的感觉就像用刀在剜她的心，超过了所有她所受过的痛，这一刻，她想司徒云昭只要能平安无事，让她舍弃什么都可以。
　　她从来都知道司徒云昭在她心里占有什么样的位置。她想要靠近她，却不能，想要远离她，却不舍。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房门被猛地推开，茯苓、重楼、半夏和陵游等七八个暗卫身着一样的黑衣，配着长剑，皆是一脸冷意，出现在门前。
　　半夏上来，打横抱起司徒云昭，满脸的焦急，“主上！”
　　司徒清潇也跟着站起身来，满眼只有司徒云昭，“昭儿——”
　　她拉着司徒云昭的袍袖，“不要带走昭儿——”
　　重楼举起剑，挡在中间，冷声，“公主。”
　　“公主不要耽误我们主上救治的时间。”陵游特地咬重了“我们主上”几个字。
　　司徒清潇闻言触电般立即松开了她的袍袖，收回了手，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
　　半夏充耳不闻，转身在重楼和陵游的护送之下快步走了出去，送司徒云昭回府，不敢耽误片刻。
　　司徒清潇连发丝都凌乱了，几乎不顾形象，想要去追，“昭儿，昭儿——”
　　“不要带走她，御医即刻便到了，让我照顾她，让我照顾她吧。”
　　茯苓何曾见过如此低声下气的司徒清潇，但还是一脸寒意，挡住了司徒清潇，“公主。御医不会来了，现下王府的暗卫集结，清空了都城的街道，御医已经全部赶到我们平南王府上了。”
　　“公主放心，主上是我们平南王府的主子，我平南王府自会好好救治主上，不劳烦公主费心。”
　　是，她根本没有资格阻拦她们带走她。
　　司徒清潇面色如纸，艰涩道，“她含着参片的，还要把九香回魂丹给她吃一颗，应该没有伤及内脏，可是拔箭太过危险，或许需要点穴封住经脉——”
　　“公主不必如此，我平南王府何人不会武功，不劳烦公主，张御医吕御医等十几个御医都到平南王府了，公主不需操心，有这个时间，公主还是去看一看陛下吧。”
　　司徒清潇低下头，紧咬着唇，唇上鲜血沥沥，泪水还是止不住，“是我，是我害了她。”
　　茯苓从未见过一向高高在上的司徒清潇今日这副模样，可想到司徒云昭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眼中又冷了几分，“公主，您也看到了，主上现在都已经这样了，您就放过主上吧。”
　　“若非公主，恐怕主上平平安安，早就大业已成，公主所言不错，我们主上一次次受伤，全部都是拜公主所赐。”
　　“日后还请公主自重。”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
　　房门被关上。
　　这莫非就是大师所说的，影响到她么？那句在一起她还未说出口，她便受伤了。
　　司徒清潇失了所有力气，跪下来，伏在床榻上，轻抚着她留下的血迹，泪水滴落，覆盖在血上，融为一体。她沾满了司徒云昭鲜血的手紧紧抓着床单，原来是如此钻心般的疼痛。


第77章 沉涩
　　笠日。
　　乾阳殿。
　　司徒清洛身着龙袍, 头戴十二旒冕，端坐在龙椅之上，看了看一旁空悬的王座, 叹声, “想必各位爱卿已然听说, 平南王昨日遇刺，现下还在救治中，朕已经派了最好的御医, 各位爱卿不必担忧，朕今日会亲自前去探望平南王。”
　　一夜之间，几乎全都城都知道了此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
　　众臣窃窃私语, 陆太傅手持玉笏, 出列，“皇上, 摄政王遭遇歹人暗算, 此事必要查明真相, 为摄政王报一箭之仇啊！”
　　司徒清洛扬了扬手, 言词悲愤交加, “太傅不必着急, 朕一定会秉公处置, 不知是何人如此心狠手毒, 平南王是我大齐肱骨之臣，如此歹人谋害朝廷重臣，其心可诛，一经查明, 必定是死罪！”
　　“刑部尚书。”
　　“臣在。”
　　“此事事关重大，就交由刑部去办, 务必早日查出结果，朕给你三日之限，三日之后，给平南王一个交代，也给各位爱卿一个交代。”
　　“臣遵旨。”
　　孟太尉看着司徒清洛，紧抓着手中玉笏，指尖泛白。
　　永阳宫。
　　陆太傅身心舒畅，仰天大笑，“哈哈——陛下，这下可好了！您没见司徒云昭，我猜啊，已经半死不活了。”
　　司徒清洛也是满面喜意，“太傅，你可见着了？”
　　“哪儿能啊，一整夜了，现在平南王府大门紧闭，连司徒云昭那些党羽幕僚想进都进不去，更何况我们，您想啊，上回那司徒云昭生病，还准许人探望的，如今连大门都不让任何人进，我猜啊，那司徒云昭已经半死不活了，还有大臣私下猜想她已经驾鹤西去了呢，哈哈。”
　　司徒清洛摇摇头，“我看未必，她年纪轻轻，怎么会中了一箭便活不成。”他不屑道，“到底伤势如何，至于把整个御医院都搬过去？朕生病时都不见这么多人。”
　　“陛下觉得生病受伤是什么好事么？”陆太傅笑他，“尽管让御医去，去了那么多御医，还治不好，正说明伤势重呢。”
　　司徒清洛急急地，“嘘，师父小心，隔墙有耳。”
　　陆太傅哈哈大笑，“哪来的耳？她平南王府现下早已经乱作一团了，暗卫侍卫全部都回府待命，哪来的人，哪来的耳？别看她平南王府井井有条，一切都好，最大的弱点就是唯司徒云昭马首是瞻，一旦司徒云昭出事，整个王府都会一团糟！”
　　司徒清洛也跟着笑，片刻之后，他又发愁起来，“一会儿，我当真要去平南王府探望她吗？我可不想去。再说了，她平南王府不是不让任何人探望吗？”
　　“虽然如此，但陛下还是要去的，这面子功夫咱还是得做足一些。我知陛下不想去，可是咱们不去，t难保不会被挑理，咱们去了，外人还会夸赞陛下，她不让咱们进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到时候传出去，都会赞陛下仁慈，是她不知好歹！”
　　他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问道，“师父，真的不是我们的人做的吗？”
　　陆太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不是，皇上放心，我还要与皇上说呢，这次不知是何人，做得如此之好，比我们这么久的计划都来的管用，咱们是不是也得学习一下，这快刀斩乱麻，才是最有效的。”
　　司徒清洛感叹，“由此可见，咱们摄政王得罪的人不少啊，你看她次次逼迫朕的样子，真是可恶极了。可怜朕在朝堂上，还要演一出戏来给朝臣看。”
　　陆太傅夸赞道，“陛下今日表现实在之好，既公事公办，又不失仁慈，你我一唱一和，便能撇清嫌疑，即使有人怀疑是陛下指使我所为，今日之后也要打消念头了。”
　　“这一招借刀杀人，妙啊！看样子此人恨司徒云昭也不亚于我们，可是朕派了刑部去彻查，万一将此人查出来可如何是好？”
　　陆太傅安抚他，“陛下放心吧，绝对不会的。您可知我为何让您给刑部尚书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内要彻查此事可太过困难了，到时候我与刑部尚书通个气，随意找一只替罪羊上来便是。到时外人必定还会夸赞您果决。”
　　司徒清洛点点头，陆太傅趁热打铁，“皇上，您看，淮儿与公主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哦，朕这几日太过繁忙，还未来得及给皇秭提议。”
　　“皇上，先帝已故，您如今已经不是太子，而是一国之君了，此事还需与长公主商议么？直接下旨赐婚便是了。”
　　“可是——”司徒清洛想了想，“不，还是等朕与皇秭商议商议——朕想，皇秭应当不会不同意的，朕的提议她应当不会拒绝的，况且，皇秭没有心仪之人，现下应当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陆太傅心中不愿，也只好依他，“陛下说的是。”
　　公主府。
　　清晨，苏叶端着水盆进来，准备伺候司徒清潇起身，“公主。”
　　一进房门，却见这样一幅景象。
　　司徒清潇坐在床榻上，白衣上鲜血斑驳，脸色惨白憔悴，唇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她愣愣地看着前方，像失去魂魄一般。
　　苏叶一见此景，心中重重地颤动，打翻了手中的水盆，几步扑到了司徒清潇床榻边，跪在地上，“公主，公主！”
　　苏叶心疼不已，如果说从前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猜测，那么昨日司徒清潇急切的模样，她再看不出什么，便是真的傻子了。
　　司徒清潇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仍旧像是找不回魂魄一般，苏叶不知该怎么办，眼眶发了红，“公主，都是奴婢们不好，昨日，奴婢们没有拦住平南王府的人——都是奴婢的错。”
　　她们拦不住，平南王府的人去哪里不是如入无人之境？昨日平南王府来的侍卫，皆是司徒云昭身边之人，武功高深莫测的重楼也在，更何况，她们如何去拦，有何立场去拦，平南王是平南王府的主子，她们来接人，更是天经地义的。
　　“起来吧。不关你们的事。”她声音又沉又涩，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如同一口枯井，了无生气。
　　“公主——”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暗淡无光的眼中突然泛出一丝光亮，“现在，平南王府能进去么？”
　　苏叶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她摇摇头，“不能，公主。”
　　司徒清潇眼中好不容易聚集起的一丝光亮，又暗淡了下去，变回了无光的黯然中。
　　“一夜过去了，平南王府还是大门紧闭，什么人都不让进，毕竟此事事关重大，但是，整个御医院都去了平南王府，”苏叶只能笨拙地安慰，“平南王不会有事的——公主，您放心。”
　　“对了，陛下还吩咐了刑部去彻查此事，凶手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
　　苏叶掉着泪，还在安慰司徒清潇，“公主，您不要着急。”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躺在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小脸儿和嘴唇白皙得近乎透明，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里里外外站了一屋子的人，司徒云晴皱着眉，担忧着，“阿秭，怎么还没有醒？”
　　司徒云昭伤在身上，内室其余御医不便进来，便整夜候在外室，司徒云晴守在床榻前，红着眼睛，像小兔子一样，眼睛都发了肿。
　　张汶也守在这里，她伸手去探了探司徒云昭的额头，“再等一等吧，晴小姐，主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脉象也很平稳，没有事的。”
　　那支箭并未伤到要处，也未伤及内脏，拔箭的过程也十分顺利，失血多，但伤势不算太重，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司徒云昭不醒过来，所有人都不放心，刺杀之事已经派人去查了，院中侍卫站了一院子，外室御医站了一屋子，内室女侍和女御医站了一屋子。
　　外室里，司徒云暻拎着长剑一圈一圈地转，俊朗的面上满是焦急与怒意，一旁的陵游只能安抚他。
　　茯苓悔恨道，“都是我们的错，没有保护好主上。”
　　房间里没有外人，一个女侍口不择言道，“主上只是去见了见温宁公主，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事，我看此事全怪公主。”
　　众人默认，无人反对。
　　司徒云昭合着眼睛，眼皮下眼珠轻轻转动了几下，张汶立即发现了，她轻轻叫，“主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屋子的人终是松了一口气，高兴道，“主上醒了！主上醒了！”
　　司徒云晴轻轻地询问，“阿秭感觉好些了么？”
　　司徒云昭缓缓睁开眼睛，抬起手来揉了揉额头，嘴唇苍白，她轻轻一动，后背的痛意传来，皱着眉，“好痛。”
　　云晴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焦急道，“阿秭，你别动。”几个御医和女侍手忙脚乱，张汶跑到外室去叫张寅。
　　张寅连忙进来察看，确认脉搏的确无事之后，才又出去待命。
　　司徒云昭忍住身上的痛意，“茯苓，派人保护好温宁公主。”


第78章 止痛
　　两日后, 平南王府外，苏叶和半夏面对面而站，苏叶急切道, “平南王怎么样了？”
　　半夏叹了口气, “主上已经醒过来了, 情况尚可。”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让温宁公主不要担心了。”
　　“我正要与你商量此事, 你看，能不能让我们公主进去探望一下平南王。”
　　半夏皱起眉，“这不可能。”
　　她们不可能忘记, 昨日平南王府接到消息, 所有人是多么慌乱，而她们的主上一次一次, 为了司徒清潇遍体鳞伤, 这一次又竟是为了救她, 伤害她的人并非司徒清潇, 但她们还是忍不住迁怒。
　　半夏脾气好些, 虽不至于迁怒于司徒清潇, 但心里多少也有些别扭。
　　苏叶急切道, “为何不可？既然摄政王情况已然稳定, 府门也已开，这两日也有不少人前来探望了，为何公主不可以？”
　　“平南王府几乎已经把长公主视为仇人了，我看还是罢了。”
　　“此事怎么能怪我们公主呢？这都怪那个歹人, 你昨日也见到我们公主焦急的样子了。”苏叶垂眸，“而且, 公主已经接连几日，不吃不喝不睡，再这样下去，公主身子也会跟着垮掉的。”她有了些底气，“而且，我就不信平南王不想见公主。”
　　“可是——”
　　苏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半夏的臂膀，软声道，“半夏……”
　　半夏被美色迷昏了头脑，只好“出卖”主上，“可是，这府内府外都是人，茯苓还在主上房里呢。”
　　苏叶挽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靠你啦。”
　　半夏斜她一眼，“那好吧。我尽量把茯苓引开。你们可要快一些，要是被茯苓他们发现，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美色当前，出卖得明明白白。
　　苏叶靠在她身上，叹了口气，“可是我们公主担心平南王，平南王也是想见我们主上的。你们主上和我们公主，真是牛郎织女，见一面难如登天。我们就是鹊桥。”
　　半夏敲敲她的脑门儿，“是织女织女。”
　　“对了，你们那边查得如何了？究竟是何人要害平南王？”
　　“不是有人要害我们主上，是要害公主。”
　　苏叶惊讶，“怎么会？”
　　“你还不知道么？”
　　苏叶皱着眉，摇头，“公主这几日什么都不说，不进膳食，不喝水，我从未见过公主这副样子。”
　　“我们也有些震惊，已经加派人手查了三日了，还是没有线索，公主克己复礼，按理来说，没有人有理由要加害于公主啊。昨日接到消息，二小姐紧急把暗卫调回了一半，保护主上，没想到，主上醒了告诉我们，当日的箭是对着公主去的，你现下明白我们平南王府的人为何会如此生气t了吧？你回去告诉苏木，你们这些日子也要注意一些公主府，保护公主。”
　　苏叶急切道，“不行，我得先回去了。那公主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半夏斜她一眼，“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等你保护，黄花菜都凉了。我们主上昨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公主了，没事的。”
　　苏叶收起玩笑的模样，“好，多谢你们。那一会儿的事情，便拜托你了，我先回府去了。”
　　公主府。
　　“公主！”
　　房间内早已清理过了，床榻上司徒云昭留下的痕迹也消失不见了，换成了崭新的床单被褥，司徒清潇也沐浴过了，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发髻梳的一丝不茍，不施粉黛，坐在床榻上。还是仍旧端庄高贵的模样，只是脸上并没有半分表情。
　　苏叶先向苏木交代了事宜，便跑来这里，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公主，您放心，平南王已经醒了！”
　　司徒清潇低下头来看她，眼中有了几分光亮，“真的么？”
　　苏叶笑着，表情不像骗人，“真的公主，奴婢去过平南王府问过了，而且您也可以去看平南王了！”
　　像是有意外之喜。司徒清潇立刻站起身来，又有些无措。苏叶按住她，“公主，您不能这样去啊，您看您，如此憔悴，岂不是让摄政王担心，这样，您先吃点东西，我给您梳洗打扮一番，换身衣服，您再去也不迟。”
　　司徒清潇也觉得自己素面朝天去见司徒云昭不够得体，便应了下来，最后用膳也是草草几口了事，便净口了，但至少也总比不吃强，苏叶叹了口气。
　　司徒云昭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却不复清冷，满眼皆是柔意，还带着焦急。
　　司徒云昭穿着银白的中衣躺在床榻上，发丝散着，更清瘦了几分，白皙无暇，虽然虚弱，但唇角还是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你来了。”
　　从前，她总是会问，“你怎么来了？”，她从不觉得她会专程来探望她，唯独这一次，她知道她会来。
　　司徒清潇看上去却比司徒云昭更苍白憔悴一些，但也无损其半分的美貌，司徒清潇眼中柔情，她拿出带来的盒子，轻声道，“这里面是金创药和神仙草，应当对你的伤口有所帮助的，我虽略通医术，却不太懂用药，那日也不敢贸然用药。所以只能先行点穴，减缓流血速度。”
　　“不用的，王府里什么都有。”
　　司徒清潇垂下睫羽，那日茯苓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她有些失落，“也是。”
　　哪里有她半分平日高高在上的模样，实在太不像她的作风了，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
　　司徒云昭心动于这种变化，却也心疼，她弯起了眼睛，抬起手来按住她拿盒子的手，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嘶——”
　　司徒清潇惊慌地扔下了盒子，连忙拉住她的手，按住她，“不要动，不要动。”
　　看起来真的很痛。她满眼都是焦急与担忧，痛意淋漓，恨不能替她去痛，“可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么？”
　　司徒云昭是很少羞赧的人，但她的脸陡然间泛上了粉意，整张小脸儿都红粉了起来，“你……”
　　司徒清潇看见司徒云昭的模样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方才只是担忧她的伤口，没有半分其他的想法。
　　司徒云昭薄腮泛红，眨了眨眼睛，软声道，“本王——本王看你才是登徒子。”
　　这位大齐权臣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柔软了。司徒清潇突然觉得燥热，垂了垂浓密卷翘的睫羽，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却愈发像欲盖弥彰一样。
　　“总之，你的伤口还是很痛是不是？”
　　司徒清潇是明明在痛，却要强撑着扯出一抹苦笑，说不痛的人，就像上次在永和宫受伤一样，而司徒云昭不一样，她无赖多了，她把握着机会，趁机握住她的手，软声撒娇，“嗯，痛。”
　　司徒清潇看得心中发软，不但没有松开，也回握住，“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
　　司徒云昭轻晃她的手，“别说这种话。”
　　她看着她，桃花眼中含情脉脉，“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今日两人全然丢掉面具相处，司徒清潇的表现再明显不过，她没办法否认，司徒云昭也并不傻。
　　司徒云昭悄悄勾了勾唇角，带着些戏谑的意味看着她，“虽然昨日我不省人事，不过，我的耳朵还是很灵敏，似乎还是听到了那么一两句。”
　　司徒清潇眼神闪躲，偏过头去，红意爬上了耳朵，红到了耳根。
　　司徒云昭又牵动了伤口，痛得吸气。司徒清潇过分担忧，“还是很痛，怎么办？”
　　司徒云昭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眼睛亮亮地，期待地看着她，“止痛。”
　　伤后的司徒云昭全然变了样子，就像一个小孩子，哪有平日里半分指点江山的模样。
　　司徒清潇明白。她于她来说，有多么重要，她想她在前日里她中箭时已经切身体会到了，又怎会吝啬一个吻。
　　她什么都可以给，只要她有。
　　司徒清潇强忍羞涩，俯下身，轻轻柔柔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如轻风细雨拂过，无比温柔。
　　似有若无的香气缠绕着她，司徒清潇离开她的额头，缓缓起身，发丝拂过她的颈间，司徒云昭轻声道，“我不后悔。”
　　她眼中清明又坚定，司徒清潇心中酸涩难忍，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的答案，已经告诉你了。那日的话，你还要继续说完么？”
　　昨日司徒云昭中箭的样子，茯苓的话，寒山寺那位大师的话陡然间通通冲入她的脑海，让她措手不及，这一次次的伤害，都是她带来的，不是吗？如果受伤害的是自己，她说什么都会应下的，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她们现在应当已经在一起了，她还可以勉力说服自己，可以这样做，可是如今，她说不出口了。
　　司徒云昭是桀骜不驯，不管不顾的人，司徒清潇却不是。
　　司徒云昭的样子，期待却又平静，不给她半分令人压迫的感觉，只由着她去选择。
　　司徒清潇目光柔和，“你要先好起来再说，好不好？”她想，至少要先把这件事查清楚，报昭儿的一箭之仇，给平南王府有个交代。
　　司徒云昭眼睛明亮，“好。”
　　她其实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昨日祸事突如其来，她想，她是在自责和内疚。她也不想司徒清潇是因为内疚才与她在一起。可这全然是出于爱意，下意识地行为，就像，那日在永和宫，她为她挡下那碎瓷片一样。


第79章 重提
　　半夏拉着茯苓出了府, 在王府附近的一条街上逛了逛，半夏嬉皮笑脸地，“茯苓, 我有事与你说。”
　　茯苓手持长剑, 与她肩并肩前行, 周围人声鼎沸，茯苓一脸寒意，“怎么了？”
　　“这个——”半夏没套好招, 只能现编，争取时间，拖住茯苓。
　　“没什么事, 我先走了。主上还伤着。”
　　说罢便要转身, 半夏连忙拉住，“绝不会有事的, 主上睡着了, 不要进去打扰主上, 主上养伤养病时一向好静, 不是么？这两日来探病的大人络绎不绝, 主上也未见几人, 不都是二小姐和少爷接待的么？”
　　茯苓疑惑, “话虽如此, 不过似乎不包括我吧？”茯苓是贴身女侍，只要白日里便会在司徒云昭身侧，除却司徒云昭去见司徒清潇时，她从来不许任何人跟。
　　就这样酿成了大祸, 茯苓想来还是悔恨莫及。
　　半夏问，“你吃过醉仙楼的云片糕么？”
　　茯苓抱臂看着她, “半夏，我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
　　半夏被人当场戳穿，尴尬难当，虽然以茯苓的聪慧程度，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茯苓皱起眉，“半夏，是不是那个苏叶又来找你了？”
　　半夏只好老实交代，“是，是啊——”
　　茯苓敏锐，“你们之间有些什么吧？”
　　半夏茫然，“没有啊，我与她是好朋友，苏叶虽是公主府的人，可是心眼儿很好的。我曾经把她扔在雪地里，她也没有记恨我，直把我当姐姐。”
　　“是么？”
　　“是啊，我还去过她的家里，她奶奶和妹妹都很好。她的妹妹我也常带着一起玩的。”
　　茯苓叮嘱，“那就好，记住我上回说的话，别过火，惹出祸端来。”
　　茯苓知道她们在密谋什么，更清楚司徒云昭心里的想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平南王府。
　　一向古灵精怪的元灵今日也难得焦急，“云暻，平南王的情况还好么？”
　　司徒云暻接连忙碌了好几日，应付来探望的朝臣，司徒云晴则忙着应付来探望的朝臣家眷，和——司徒云昭的红颜知己们。
　　司徒云暻虽然疲惫，但看见元灵还是眼睛亮了亮，低沉的嗓音也柔和，“你怎么来了？”
　　元灵打了他胸膛一下，t抬头望他，“我怎么能不来，你那日接到消息走的那么急，猜也知道非常严重，更何况现在已经满城风雨了。”
　　司徒云暻一身锦袍黑靴，高大俊朗，在军营历练下，很有男儿气概，也颇有当年先平南王的模样，他勉力笑了笑，“阿秭没有大碍了，你别担心。”
　　司徒云暻已经接连几日没有合眼了，看起来疲惫憔悴，眼底还有青黑色，元灵抬手抚了抚他的眉眼。
　　司徒云暻顺势握住她的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我也没事的，放心吧。”
　　“没事就好。”
　　两人牵着手在后院花园中踱步，司徒云暻问，“你从校场来还是从丞相府来的？”
　　“丞相府。不过老头子和我哥哥们都不在府上。”
　　“元丞相方才来过，刚走没多久。”
　　元灵嘟起嘴，“幸亏他走了。”
　　司徒云暻笑，“你怕什么？”
　　“我们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向老头子说呢。”
　　司徒云暻停下了脚步，面对着元灵，神色认真了些，“灵儿。你知道的，我们府上与其他府不同，我父王母妃去世得早，婚姻嫁娶，是大事，从提亲开始，我只有阿秭，而且，我阿秭身份不同，她位高权重，如今更是把控着朝政大权，你若要嫁进我们王府，日后便是荣耀兴衰都系于平南王府了，而且，我阿秭桀骜不驯，她不会替我去你们丞相府提亲的，这些，你在意吗？”
　　元灵天真无邪，她看着司徒云暻，眼神清澈，“说全然不在意，是假的。但是我相信你秭秭，她是我崇敬之人，我更相信你，至于那些虚礼，与你相比更是毫不重要。”
　　司徒云暻眼中动容，握着她的手，许诺道，“那，我会尽快与阿秭提及此事，求得阿秭同意，其他的事，包括日后，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嗯，我回去，也会与老头子提一提。”
　　两个又牵手闲话家常了一会儿，司徒云暻便要走了，“我先送你回去吧，灵儿。我还要出去办事情。”
　　元灵问，“是去查明刺客之事么？”
　　“是啊。”
　　“摄政王所中之箭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们身在军营，元灵颇通武学，也懂一些兵器制造，司徒云暻也认真起来，带她去了书房。
　　箭矢就是最普通的样子，市面上到处都是，不过箭头倒有些熟悉。
　　元灵仔细端详，半晌，总算想起在何处见过。她说，“这箭是清风山庄所制。”
　　“你确定么？灵儿。”
　　元灵点头，“咱们军营的裴副将，前日里新拿的剑，给我看过，他那日告诉我是清风山庄所制，与这支箭的箭头是同一种铁器，不过，你们最好是找一个最懂行的人再确认一下，我也只是略懂，清风山庄是江湖上的茶商，背地里做的是铸剑生意，不过这江湖上铸铁铸剑制兵器的山庄也许都大同小异，说不准江湖上有什么地方铸剑与清风山庄的一样，而我又看不出来。”
　　“好，我现在立刻去找茯苓和山瑾。”他摸了摸元灵的头，“一会我差人送你回去，你乖。”
　　“没关系，你先去，此事要紧。”
　　乾阳宫。
　　司徒清洛脸上挂着笑，“皇秭来了？快请坐。”
　　司徒清潇勉力笑了笑，坐到了太师椅上，“皇上找本宫何事？”
　　司徒清洛看了看她，有些疑惑，“皇秭这两日都未入宫，今日看着还有些憔悴，这是怎么了？皇秭可是生病了？”
　　“没有。”司徒清潇的苍白憔悴粉黛都遮盖不住。
　　司徒清洛倒是开心，“没有便好，摄政王受伤的事皇秭可知道了？如此天大喜事，皇秭开心一点。”
　　司徒清潇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尖泛白，“皇上竟觉得如此是喜事么？”
　　司徒清洛眼神微暗，“不然呢？朕这两日总算可以独坐尊位，享受山呼万岁，不像平日里，朝臣呼完皇上万岁，还要再呼平南王千岁，哼，何时还有人记得，这是咱们司徒家的江山。”
　　“洛儿，你不要忘记，平南王亦姓司徒，当年太祖皇帝在世，亲封他们一族国姓，便是想后世亲密无间，共掌天下。”
　　司徒清洛拍了拍龙案，冷哼，“那又如何？她们与我们司徒皇族毫无干系，她身上流着的是秦氏的血液，那是低贱的臣子血液！而我们才是真正的皇族后裔！她司徒云昭有什么资格与朕共掌天下？！”
　　司徒清潇冷声，“你既身为帝王，要有容人之心，何以如此狭隘？平南王是肱骨之臣，若非平南王，这前朝早已一团糟乱了。”
　　司徒清洛动了气，站起身来，盯着司徒清潇，“那是她把控着权力不放！难道就能视为全部都是她的功劳？若是将这些权力交予朕的手上，朕一样能做的好好的，皇秭，你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忘记她是如何逼迫和羞辱朕与父皇的？你是朕一母同胞的皇秭，父皇的女儿，你身上流着我们司徒皇族的血脉，你怎能胳膊肘往外拐，向着那个女人？！”
　　几个月前，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着说自己并不想当帝王，只想做个闲散王爷的司徒清洛似乎变了。
　　司徒清潇心情不佳，不想与他纠缠理论，“皇上，你今日找本宫到底何事？”
　　司徒清洛想起接下来将要说的事情，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也缓了下来，“是这样，皇秭，你也到了该出阁的时候了，三皇兄与皇秭你年纪相仿，都已经娶了第二个王妃了。父皇逝世之时，也一度放心不下此事，这满朝文武，王公子弟，还是无人能配得上皇秭，但是陆子淮将军一表人材，尚且不错，前段日子里，太傅与朕商议了一下，皇秭觉得如何呢？”
　　“如果是此事的话，那免谈。”
　　“为何？皇秭可是担心上回的事情？上回花满楼的事情，只是个意外罢了，陆将军他倾心于你，一定会对你很好的，皇秭尽管放心。陆太傅是朕的师父，位高权重，不会委屈了皇秭，还可以亲上加亲，况且，父皇在时，你不是已经答应过了这门亲事么？“
　　司徒清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司徒清潇脸上冷淡下来，无有一丝表情，“当日父皇病重，是情势所迫，你不必费心了，本宫不可能应这门亲事。”
　　一方面，是陆太傅的要求，另一方面，陆子鸿与陆子淮皆是朝廷重臣，陆太傅虽是他的师父，但他仍旧担心陆家不会彻底为他卖命，对付司徒云昭，所以才想要将司徒清潇与陆家绑在一起，成为他的筹码。
　　但是司徒清潇拒绝之意太过明显与坚持，他也不敢再要求，他也只能暂且搁下，等待着下次机会再继续劝解司徒清潇。


第80章 春雪
　　半月过去, 司徒云昭伤情也在痊愈中，她年纪轻，身体康健, 用了最好的药物, 又有御医院的御医侍候在侧, 再加司徒云昭心情舒畅，便痊愈得快。
　　只是未想到，五月初, 春意盎然，却突如其来地下了一场大雪。
　　春雪倒春寒，倒也正常。
　　司徒云昭坐在窗前, 披着黑色的貂裘, 看着窗外层层薄雪，眉目疏朗, 脸上是浅浅的笑意。
　　近日, 虽然一直在养伤, 但司徒云昭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平日里淡然自若, 望着窗外时的眉目常有忧愁, 如今却不是如此。
　　茯苓看在眼里, 心里泛着安慰的暖意, 她知道这其中变化的原因，但司徒清潇让她纠结，她后知后觉的有一丝悔意，那日的话是不是说得重了, 或是不合身份。
　　窗外传来嬉闹的声音，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带着司徒云晚在院中跑闹着玩雪, 先平南王与王妃早逝，司徒云昭便是平南王府的一家之长，多年来，司徒云昭忙于朝政，在府中陪伴弟妹的时间很少，三个弟弟妹妹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这次借着伤病休养，陪伴了他们一些日子，他们倒是释放出了些孩子心性。
　　司徒云昭看着她们，“本王平日里，没有时间陪伴他们，所以他们并没有寻常人家的孩子那么快乐，是不是？”
　　孩子有时，当父亲母亲长秭长兄在时，才能自在地玩耍、撒娇，做一个孩子，当面对比自己更小的孩子时，或是自己一个人时，便要学着独当一面了，更何况，这也非普通的王侯世家，这里是平南王府。
　　茯苓劝解道，“这也没有办法，主上公务繁忙，不得空闲，抽不开身。”
　　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一向稳重，此刻亦是冻得脸颊红红，嬉闹着抓起雪球往对方身上砸。
　　司徒云昭看着，眼中的笑意和欣慰更浓了。
　　冬日暖阳斜斜，隔着窗子，司徒云晚奶声奶气地对着这边招手，喊道，“阿秭！来陪我们一起玩儿吧！”
　　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也停下了动作，这样的要求他们不敢说，但眼里有着显然的期待，也望过来。t片刻，云晴蹲下了身子，拨了拨云晚的发丝，温和地，“晚儿，不要闹。阿秭的伤还没好呢。”
　　三双眼睛望着，司徒云昭忍俊不禁的同时，心底也泛过一丝酸意，站起身来。
　　茯苓走过来，为她重新系好身上的貂裘，她叮嘱道，“主上，伤还没好，小心着凉。”
　　司徒云昭的金蟒黑靴踏在雪地上，寒意透了过来，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看着这边，眼中闪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司徒云昭是一个好长秭，始终很有王侯世家的长女风范，更是手握万千兵马的当朝权臣，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对她，是又爱又怕。内心深处始终是有敬爱，亦有怕意。
　　司徒云昭公事繁忙，在王府的时间也太过少，他们两个长大了，有些想要亲近的想法，却不敢如同寻常人家一般说出来。如今司徒云昭真的出来，陪着她们玩耍，她们有些意想不到，受宠若惊，心里高兴。
　　司徒云晚年纪小，多享受到了一些司徒云昭的宠爱，也便放肆一些，她跑过来，抱住司徒云昭的腰，小小的人儿，锦衣长裙，披着厚厚的小小的白色貂裘，脸颊冻得红红的，杏眼桃腮，睫毛卷翘，抬起脸来看着司徒云昭，笑得眉眼弯弯。
　　司徒云昭弯下腰左手抱起了司徒云晚，右手给她拢了拢身上的貂裘，司徒云晚抱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阿秭，你的伤好些了么？”
　　司徒云昭弯起眼睛，“好多了。是不是吓到晚儿了？”
　　司徒云昭没有说痛，也没有说不痛，而是温柔地，唯恐自己的伤吓到了妹妹。
　　司徒云昭从未受过皮肉伤，也从未卧床休养这么久，那日小云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躺在床榻上虚弱的司徒云昭，伏在床榻边，红起了眼眶，哇哇大哭。
　　后来，司徒云晴抱走了她，哄着她，无法说的太清楚，只是告诉她，不要怕，阿秭很快便会好起来的。小云晚趴在司徒云昭的肩膀上，摇摇头，“晚儿不怕，只要阿秭不痛就好。”
　　司徒云昭抚了抚小云晚的头，“阿秭不痛了，晚儿乖。”
　　她抱着小云晚，往这边走，司徒云晴已经十七岁，花容月貌，柔美清婉，她温声道，“阿秭，小心一些伤口，我来吧。”
　　她想接过小云晚，小云晚也意识到了司徒云昭的伤还未痊愈，也便要下来，自己玩。
　　司徒云暻十九岁，高大俊朗，也道，“是啊，阿秭，外面太冷了，阿秭还是回去休息吧。”
　　司徒云昭看着弟弟妹妹，心中欣慰，云暻和云晴也长大了，已经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尤其是暻儿，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她眼含着一点了然，揶揄道，“暻儿，可是有事情要与阿秭说？”
　　云暻低头笑，有些不好意思，“什么都瞒不过阿秭的眼睛。”
　　突然，一个雪球扔过来，打在了司徒云昭腰间的羊脂玉腰带上，化开来，沾染了一点白色在她貂裘里面黑色的摄政王朝服上，融化开来。
　　不远处，小云晚拿着雪球，脸颊红红地笑。她人儿小，只能扔得这么高。
　　司徒云昭笑起来，也童心大起，弯腰抓起雪，团成雪球，扔向小云晚，小云晚笑着跑闹，躲避到云晴身后，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见状相视一笑，也跟着玩闹起来。
　　五月飞雪，府中的气氛却与冬雪时大不相同了。
　　突然间，府门前出现了一张清冷的面庞，司徒云昭正好抬头望去。她一身白衣，披着白色狐裘，冰天雪地里，倾国倾城的容颜，让她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在皇宫相遇时，她坐在皇辇中，然而不同的是，如今的她，她眼中温柔，眉目如画般灿然。
　　司徒云昭弯起眉眼笑了起来，似水柔情，眼中的笑意却与和弟弟妹妹在一起时并不相同，这种笑意，只有司徒清潇一个人能给她。
　　她袅袅婷婷，走了过来，司徒云昭的貂裘上沾着白色的雪粒，飘落上，又化开去，司徒清潇伸手拂去她肩膀上的雪。
　　她深邃的眼眸望着司徒云昭，含着点点柔意，温柔地问，“冷么？”
　　司徒云昭摇头，不冷。司徒清潇放心了些，向后望去，三双眼睛望着她，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的目光里显然无有太多的善意，而她并不在意，她笑了笑，走了过去，温和地点头致意，“武陵郡王、思柔郡主。”
　　虽然是司徒皇族的人，但对方有礼有节，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也不会刻意落了人面子，云暻拱拳，云晴福礼，“温宁公主安好。”不过眼中仍然无有太多善意。
　　她点了点头致意，又蹲下了身子，对着小云晚，柔和地问，“你是乐安郡主么？”
　　小云晚点点头，她知道乐安郡主是她的封号，有时别人也会如此叫她，但她并不懂其中含义，所谓公主、郡王、郡主，究竟代表着什么，她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更不了解那些家国仇恨，她眼中清澈透亮，露出小小的皓白贝齿，笑着，“我叫晚儿，姐姐，你真漂亮。”
　　相似的面庞，清澈的眼神，司徒清潇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司徒云昭，小时候，新岁宴上，那个白嫩娇软的小姑娘。她也总算知晓司徒云昭的花言巧语来自哪里。
　　司徒清潇百味杂陈，心中动容，温和道，“姐姐带了蜜饯果脯，和一些点心，送给晚儿吃，好不好？”
　　门口的苏木苏叶撑着方才为司徒清潇打着的纸伞，提着食盒，自有平南王府的侍卫引进去。小云晚欢天喜地，不忘道谢，甜甜地，“谢谢姐姐。”
　　小云晚年纪小，也不能在雪中太久，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便领着迫不及待的小云晚进去了。
　　司徒清潇又回到司徒云昭面前，司徒云昭温声问，“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
　　司徒云昭方才玩闹时，腰间的玉带稍有些松动。司徒清潇低头垂下眸，自然地伸出手来，双手浅浅地圈过司徒云昭的腰间，为她整理了一下腰带，腰间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一直想做却不能做、不敢做、没有身份去做的事。可是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从她知道司徒云昭喜欢她开始，她开始悄悄地慢慢地生出贪心，自从经过此事，她真的太害怕失去了。
　　司徒清潇姿态柔顺，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她垂着长长的睫羽扑闪，就像是在司徒云昭心尖上振翅的蝴蝶。
　　她为她整理腰间玉带，自然也注意到她身上所穿的，是新的那套摄政王常服，她状似自然地问，“衣服还合身么？”
　　这是她熬了几十个夜晚，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司徒云昭的王服、朝服、常服，每一件全都是皇宫中织造司最顶级的八十一位绣娘所制，她唯恐司徒云昭不喜欢，更也许，司徒云昭看不上眼，会随手扔在一边，从不穿。
　　但她还是做了。
　　她其实也有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浓烈的爱意。


第81章 雪吻
　　司徒云昭捉住她圈在她腰间的手, 眼神灼灼，“谢谢你，很合身, 我很喜欢。”
　　白皙柔软的手交握在一起, 司徒清潇愣怔了片刻, 想起了那日在永和宫，自己的手腕被碎瓷片划伤，两人沾满着鲜血, 紧紧相扣在一起的手。
　　她那时不敢想，可是如今她想，那时的她, 是在心疼她吧, 眼里含着的，除了心痛, 还有爱意吧。
　　她心中又酸又软。
　　她看出是她亲手缝制的？司徒清潇有些疑惑, 问她, “你如何看出来的？”
　　“很熟悉的绣工。”司徒云昭莞尔, 她从怀中取出那方青竹手帕, 几乎是日日贴身携带, 常常抚摸, 手帕都已经有些泛旧了。
　　“还记得那年新岁宴么？”
　　怎么会不记得。
　　她的唇探过去, 几乎贴上她的耳朵，“我说我爱了你七年，你这次总该信了吧？”
　　那年新岁宴中，那个清冷孤傲的司徒清潇, 是怎样令她心动，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司徒清潇绯红爬上脸颊, 耳朵，她轻轻地推拒她，生怕扯动她的伤口，“别乱动。你的伤还没好呢。”
　　她脸上红粉褪去，说到伤口，眼中含着担忧与心疼，不加掩饰，“还会痛么？”
　　她搂过她纤细的柳腰，软声道，“你来看本王，本王就不痛了。”
　　不同于从前，司徒云昭搂着她时，两人眼神总在对峙，或是在背后抱她时，两人的心里都在泛着痛意，无心去感受。如今，她柔柔的，软软的，司徒清潇从不知道她有如此小女儿的一面，她感觉自己被她触碰的腰肢都软了下来，“今日换过药了么？”
　　“换过了。”
　　“外面太冷了，进去么？”
　　司徒云昭松开了圈着她的腰，牵着她的手晃了晃，撒娇，乖乖地站着，不乱动，显然不愿进去的模样。
　　司徒清潇无奈，也执起她另一只手，为她暖手。她在t雪中玩闹太久，手都是冰凉的，她手上的碧玉扳指本是暖玉，现下也如同冰一般寒凉。
　　那枚扳指，那是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是大齐摄政王的标志，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了片刻，心中还是钝钝的痛。最后，她还是包裹起她的手，也把扳指包裹在其中，慢慢地暖。
　　司徒云昭看着她，桃花眼中温柔如水，“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司徒清潇垂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嗯。”
　　司徒云昭眼神灼灼，却不答应，“我想听你说。”
　　司徒清潇抬起眸来，眼眸深邃迷人，声音低柔，“我是喜欢你，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心中泛起酸甜，感觉有什么漫溢了出来，眼中却泛起热度，她动容地，把司徒清潇拥入怀中，温柔满怀的触感，司徒云昭感觉自己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总算找到了归途。
　　司徒云昭哪里能乖巧片刻，她又探过身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坏笑着，呢喃低语道，“谁能想到那日在乾阳殿前，带着兵马对付本王，对着本王漠然的三公主，夜里竟然一针一线在为本王做衣服。”
　　司徒清潇这下是真的从脸颊到耳根红了个通透，连带着白皙细嫩的脖颈都红了起来，司徒云昭眼中像是燃烧着什么，喉间滚动。
　　她已经忍了太久了。
　　可是司徒清潇还未曾答应她要在一起，她不敢贸然造次，她探过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司徒清潇的唇角。
　　带着来之不易的珍惜和爱怜。
　　司徒清潇心中颤动，像是有什么融化了。司徒云昭垂着桃花眸，眼中水意迷蒙，美艳动人，她的朱唇离开她的唇边，恋恋不舍。
　　司徒清潇眉目染情，她抬起手来，圈住司徒云昭白皙的脖颈，拉下将要离开的她，微微抬起身子，吻了上去。
　　她主动着，轻轻地抿她的唇，慢慢地，柔柔地舔1吻。也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司徒云昭很甜很软，她几乎想要落泪，柔软、温热的触感，司徒云昭的味道，司徒云昭的温度，是她在梦里都不曾奢求到的。
　　两个人在雪中紧密相依，零星的飘雪落下，落在白色的狐裘和黑色的貂裘上，落在脸颊边，落在两人相贴的唇间，都化不开这浓烈的灼热。
　　两人的唇相离，司徒云昭的心全然软化成一滩水，坏笑着舔了舔唇，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是栀子花香的甜蜜温软，她哑着声音低语，“本王这一箭，挨的还挺值得的。”
　　司徒清潇心中却泛起尖锐的刺痛。她是不是让她等的太难过了。她离开她的唇，脸上还染着绯红，“不许胡说。”
　　司徒清潇心中内疚自愧又起，片刻之后，她柔下目光，“这两日你好好休养，我就不便常来了。伤你的人，我一定要查出来。而且，你身份特别，你为了我而受伤，我不能不给平南王府一个交代。”
　　“我会再继续仔细追查。”她抬眸望她，眼中波光粼粼，“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司徒云昭柔顺地，轻声嗯。
　　司徒清潇认真地看着她，“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不要为我挡。”
　　司徒云昭笑，“那有点难，这是我的本能，就像那日你为我挡下碎瓷片一样。”
　　司徒清潇默然，她能为她挡下伤害，可是却不想对方为自己而受伤。可是回想那日，的确是一种出自爱的本能。
　　司徒云昭把她拢进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吧，这次是个意外，潇儿，以后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让自己受伤，令你担心和心疼。”
　　司徒清潇在她的怀中，几乎想要落泪。她的声音低低柔柔地在耳边缠绕，现在的每一刻，她都感觉是向上天偷来的。
　　她从她怀中退出，理了理她的貂裘，系紧了些，温柔如水，“你要快些好起来。北国可汗万俟言的文书今日到了宫里，他带着公主已经到了都城，再有个三五日便要到了，到时你还要出来应征，少不了忙碌。”
　　司徒云昭点头，在司徒清潇看不见的地方轻吸了一口气，其实伤口还是痛的。
　　入夜。书房。
　　茯苓报告道，“主上，那支箭月小姐看过了，已经确认是清风山庄所制。如若是清风山庄所制，那多半与景王有关系。”
　　望月砂是明月山庄的二小姐，明月山庄与清风山庄所对，所做的都是铸剑生意，自然无人比望月砂更清楚铸剑材质的差别。
　　“不过也并不一定只有景王那里用着此种箭矢。景王不久前方才娶了清风山庄的大小姐，会如此招摇么？”
　　山瑾言，“可是主上，景王与清风山庄有联系之事，我们是从赵王那里得知的，既然赵王知道，其他的人也可能会知晓，说不准嫁祸于景王。”
　　司徒云昭站在窗前，长身玉立，眼中淡然，全然不复白日里的样子，“此事实在蹊跷，本王确定那日的箭是对着温宁公主而来的。”
　　半夏道，“如果景王要害主上是有理由的，可是景王是温宁公主的兄长，他有何理由要去害温宁公主？景王若要争权夺利，谋害小皇帝不是来的更快些么？”
　　司徒云昭蹙起眉，“既然此事涉及到了公主，必定要追根究底。继续追查。”
　　茯苓忍不住问，“主上，温宁公主也在追查此事，此事您今日为何不与公主商议一下？”
　　司徒云昭心中软了软，微微叹了口气，“此事第一个涉及到的便是景王，景王是公主的皇兄，还是罢了，本王怕她会内疚。”
　　她转过身来，扫视一圈，眼中含着一点警告的笑意，叮嘱道，“你们，不要如此放肆了，日后对温宁公主好一点。”
　　“是。”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阿秭。”
　　“进来吧。”
　　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进了房间，司徒云昭坐在了主位上，她笑了笑，“坐。”
　　云暻和云晴一左一右，坐在了太师椅上，“阿秭。”
　　“有什么话要说么？”
　　司徒云暻俊朗的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阿秭应当已经知晓了吧？我们军营里的元副将，元灵，是元丞相的长孙女，我们两个已经相识，交往有一段日子了，不知道阿秭意下如何？”
　　司徒云昭早已了然，“暻儿，这是你的自由，其实不必征得阿秭的同意。”
　　但到底，很多孩子也是希望得到家人的认可与祝福的，她补充，“元灵这个姑娘不错，你们可以继续交往，阿秭支持的。”
　　她微微叹气，“你们若是想早些定亲，也可以，这王府里，是太冷清了些。”
　　司徒云暻心中动容，说不出的感动，亦难过，“阿秭……”
　　“还有晴儿，日后若有适合的男子，只要你喜欢，不必特地征求阿秭的同意。我平南王府，位高权重，永远都不必通过联姻获取什么，只要中意便好。阿秭都是支持的，只是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知道么？”
　　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红了眼眶，他们对司徒云昭，有信赖，有崇敬，更多的是爱。
　　她是一直在保护着、疼爱着他们的秭秭啊。


第82章 来访
　　春雪来的快, 去得更快，不消两日便恢复了春意盎然。北国可汗万俟言携爱女到达大齐皇都时，正巧是五月初五端午祭前一日, 街上来去繁华非凡, 粽香悠然, 河里龙舟竞渡，北国可汗的车辇队伍驶入都城，引得百姓侧目, 更添热闹。
　　北国可汗的车辇在前，后面跟着公主的车辇，皆是六匹骏马并列所拉, 且皆是北国特有的汗血宝马, 车辇并非雕金嵌银奢华华贵的香车，却也独有北方民族的大方旷达, 随从、侍卫, 队伍颇长, 可见可汗对此的重视。
　　北国十六公主万俟舞车辇的帷帘打开着, 万俟公主微微探出头来, 向外张望着, 公主一身北国装束, 绯色衣裙, 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杏眼桃腮，双瞳剪水，颇带着些好奇与探究, 眨眨眼看着街边热闹繁华的景象。
　　引得路人感叹纷纷，“这便是北国的万俟公主？竟生的如此之美！”
　　“听说是北国可汗的十六公主, 深得北国可汗宠爱，是北国的草原公主，精通骑射，热情豪放，可谓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呢！”
　　一个年轻男子嬉笑道，“这是北国人最为爱戴的草原公主？那不是如同咱们的温宁公主一样么？我看啊，还是咱们温宁公主更美一些。”
　　一个小姑娘欣赏道，“那是自然，咱们温宁公主端庄高贵，哪里是随意何人都能与之比肩的！不过这位草原公主，也颇是可爱！”
　　司徒清洛圣驾亲自在乾阳殿前迎接，诸王宗亲和满朝文武皆朝服正衣，场面恢弘。
　　北国可汗万俟言与其父天壤之别，万俟言年过半百，精神矍铄，有着北国人的豪放却又不失温雅，有礼有节，下了车辇，在殿前行礼，“见过大齐皇帝陛下。”
　　“皇上，您的t中原河山大好，这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耽误了些日子，还请皇上不要见怪啊，哈哈！”
　　司徒清洛也端起架子，“可汗不必如此多礼，初次见面，可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也是朕的荣幸。”
　　万俟言带着女儿走上台阶，与司徒清洛面对，介绍道，“今番携爱女来觐见大齐皇帝陛下，这是本汗最宠爱的女儿，舞儿。舞儿来，见过皇上。”
　　万俟言的母亲是中原人，温婉贤淑，万俟言很像其母，言语间也有中原人的风格。
　　万俟舞却全然不同，翩翩上前，红裙飞扬，端起了北国公主的姿态，行了北国女子的礼节，“见过皇上。”却十分骄矜，丝毫没有卑微柔顺。
　　万俟舞抬起头来，明眸皓齿，双瞳灵动，睫毛卷翘，“没想到大齐皇上如此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年纪小些。”
　　万俟言板起脸来，“舞儿，不得无礼。”
　　万俟舞吐了吐舌头，活泼俏皮，并不害怕。
　　司徒清洛有些尴尬，但还是道，“不碍事的。其实几个月前，可汗的文书到时，是朕的父皇在位，不过，两个月前，父皇恶疾去世了，朕刚刚即位不久。”
　　万俟言微叹，“原来如此，实在遗憾。”
　　司徒清洛介绍着几位诸王和重臣，一一见礼。
　　万俟舞向后张望了一下，眨眨眼睛，“皇上，我一路上一直听说你们大齐，有一位摄政王殿下，在哪里啊？”
　　万俟舞在草原时就听说过大齐的平南王，再加之这一路上百姓的渲染，有人说她狼子野心，阴险狠毒，是大齐最奸佞的臣子，有人说她是千古明主，百姓对其褒贬不一，甚至很是极端。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真的很想见见这位名扬天下的风云人物。
　　司徒清洛有一种被忽视的不平衡感，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自然道，“朕出来迎接贵宾，摄政王在宫中处理国务，朕备下了国宴，晚上的宴会上，摄政王就会过来了，公主到时便能见到摄政王了。现下时候还早，可汗和公主先请稍事休息。”
　　万俟言笑着应下。
　　夜幕降临。
　　重华殿摆起了大宴，司徒清洛与万俟言同坐尊位，长公主司徒清潇与万俟舞坐在上首尊位两侧，诸王，朝臣分列下首，琼浆玉液，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无比奢华。
　　司徒清潇一袭曳地深紫长裙，裙裾上绣着兰花暗纹，纤纤细腰用素色腰带束起，身姿窈窕，发间插着金步摇，耳间的白玉耳坠晃动，容色绝世，妆容标致，端庄高贵。
　　北国女子多如同万俟舞那般，豪放骄纵，少有人见过中原如此端庄内敛的美丽女子，更何况，司徒清潇美貌倾国倾城，北国可汗所携的北国朝臣与随从几乎都看呆了起来，面上满是倾慕之意，又不敢直视，只能悄悄抬眼，又低下头去。
　　北国可汗也是一脸惊叹，转过头笑问，“皇上，这位是？”
　　司徒清洛面上有光，与有荣焉，“这是朕的皇秭。”
　　北国可汗端起琉璃盏，“原来是大齐长公主殿下，失敬失敬。”
　　司徒清潇点头致意，也端起了琉璃盏，“见过北国可汗。”
　　清冷如水，红唇张合间，风情万种。
　　在场不知多少男子被迷惑了心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本王来迟了。”
　　司徒云昭生的过于白皙，鼻梁高挺，薄唇清浅，美艳动人，一身玄红色王服，腰间束着羊脂白玉的金带，手负在身后，神采昂扬，桀骜不驯，高傲得不可一世。
　　她淡然开口，“本王来迟了，还请各位不要见怪。”眼中却无丝毫歉意，只有平淡的傲气。
　　司徒云昭非但没有行礼，反而是司徒清洛站起身来，笑言，“摄政王来了？朕今日忙于迎接贵宾，朝中诸务全赖摄政王辛苦，摄政王旧伤未愈，国务繁忙，迟一些也无妨。”
　　万俟言也是有眼色之人，眼前之人虽只是个年轻女子，但他看得出司徒云昭的地位绝非一般，也跟着站起身来，“这位便是大齐摄政王殿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他虽惊叹于大齐的摄政王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却并不直言。
　　司徒云昭淡然自若，“见过可汗。”
　　司徒清洛道，“摄政王快坐。”
　　司徒云昭撩袍入座，在下首首位，她望向司徒清潇，桃花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柔情爱意。
　　司徒清潇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目光，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翘起唇角，含了一丝羞怯淡笑。
　　最为惊叹的是万俟舞，她红裙似火，眨眨眼睛，眉目间是不似凡间的天真烂漫，有些好奇，“你就是中原的摄政王司徒云昭？你是个女子？还是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子？”
　　司徒云昭也不怪其直呼大名，反而笑了笑，“万俟公主好眼力，似乎很显然。”
　　司徒云昭是女子很显然，年轻貌美亦显然。
　　她眉眼灿然，眼中洋溢着欣赏，“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北国也有一位摄政王，他叫朗卡图，”她撇撇嘴，嫌道，“不过，朗卡图五十多岁，满脸都是胡须，与你实在是天壤之别。”
　　万俟舞活泼灵动，眼中带笑，“我在草原时就听过你的名字，一路上，也一直听说你的名字，你叫司徒云昭对不对？”
　　司徒云昭看起来还颇有兴趣，没有不耐烦，眉眼间甚至还有着淡淡笑意，“哦？是么？那万俟公主都听他们说了本王什么？”
　　“嗯……他们什么都说了，说你做了什么事，性格如何，权力如何之大，却偏偏没有说你如此美貌。”
　　司徒云昭桀骜昂扬，美得张扬明媚，其实颇合北国女子的喜好，长相又白皙精致，明艳，有着中原人的风采，轻易令人倾心。
　　万俟公主眉眼弯弯，“我叫万俟舞。”
　　司徒云昭回应，“草原公主万俟舞，久闻公主大名。”
　　酒宴间，觥筹交错，万俟舞拉住北国可汗的胳膊撒娇，“父汗，我看今日都城中好是热闹，不知是什么节日，女儿明日想出宫玩一玩。”
　　北国可汗拍了拍万俟舞，眼中慈爱，“皇上见笑了，本汗的小女一直如此骄纵，这一路上山高水长，小女很是喜爱中原的风土人情。”
　　司徒清洛笑言，“好说，正巧这几日是端午祭，皇都里确实热闹得很，公主可以到宫中来玩，朕也可以派几位世家公子小姐，陪着公主一同出宫游玩。”
　　万俟舞眨眨眼睛，“那就摄政王好了，摄政王，你可有时间陪同我？”
　　柔嘉公主司徒清漾冷不丁出言，“万俟公主，摄政王国务繁忙，似乎不大合适。”
　　尽管司徒清漾温婉柔顺，毫无攻击之意，但万俟舞显然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她笑了笑，“你是哪位公主啊？为何替摄政王说话？摄政王究竟有无时间似乎要问摄政王吧。”
　　万俟舞撑起下巴，“摄政王，你有时间么？”
　　司徒云昭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司徒清潇，不过司徒清潇端着琉璃盏，清清冷冷，没有说话，亦面无表情。
　　司徒云昭想出言拒绝，一旁的孟太尉看出端倪，拉了拉她的袍袖，偏过头来，在她耳边悄声说，“主上，这次与北国建交是大事，新可汗好和平，北国可汗甚是宠爱这个女儿，您不要当面落万俟公主的面子，先应下。”
　　况且身为东道主，北国的小公主远道而来，陪同一下也是应该。
　　司徒云昭思索了一下，还是应下了。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无人注意处，司徒清潇出了大殿，司徒云昭勾了勾嘴角，不多时，也跟了出去。


第83章 风情
　　酒过三巡, 多数人已经半醉了起来。
　　司徒清潇起身来，司徒清洛关心道，“皇秭, 去哪里？”
　　司徒清潇道, “出去吹吹风。”
　　司徒清潇头先里出了大殿, 未过多久，司徒云昭也跟了出去。
　　不过宴会已然过了许久，大殿中又莺歌燕舞, 许多人的目光都在北国可汗与司徒清洛的交流之上，便也无人太过在意。
　　除却司徒清漾。
　　御花园的湖心亭中，司徒清潇一袭深紫曳地长裙, 靠着朱红的雕龙画凤的宽大柱子, 静静望着湖面，繁星点缀的墨黑月色下, 她冷艳如水。
　　身后响起脚步声, 司徒清潇不需转头, 也知道是谁, 依旧看着湖面, 只是偶尔一阵夜风吹过, 湖面泛起涟漪。就像她的心一样。
　　“重华殿里莺歌燕舞, 长公主为何独自在此赏月？”
　　是令人心动的温和声音, 还带着笑意。
　　司徒清潇终于转过头来，面上仍旧清冷，“摄政王不在里面应征外臣，出来做什么？”
　　司徒云昭多情似水, 噙着笑意，“臣不忍长公主独自在此, 特地出来伴驾。”
　　司徒云昭靠近过去，与她咫尺相对，把她轻轻压在柱子上，拇指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收起了调笑，放缓了声音，眼中似春水融化，“怎么了？”
　　司徒清潇t感受着她温热的触碰，睫毛轻颤，“没什么，沉了酒，出来吹吹风。”
　　司徒云昭翘了翘唇角，低低沉沉的温柔，“这个理由，你也就骗骗小皇帝吧。只是宫宴上的几盏酒而已，谁不知你千杯不醉。”
　　司徒清潇垂了垂眸，“我若想要清醒，那的确千杯不醉，我若不想清醒，其实还是会醉的。”
　　两人靠得极近，司徒云昭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不知这朱红，是胭脂，还是饮酒的痕迹。
　　她想起方才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心中有火越烧越旺。
　　她喉间滑动，声音也低哑下来，“那你今日是想要清醒，还是不想清醒呢？”
　　司徒清潇丝毫不为所动，靠着身后雕龙戏凤的朱漆柱子，清冷道，“我想清醒，可是清醒不了。”
　　司徒云昭的拇指已经滑动到她的唇角，她心中的炙热的火已经燃烧到了眼睛里，灼灼的，“为何？”
　　司徒清潇直直地与她对视，深邃的眼眸望不到尽头，伸出玉指来，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这要问你了。”清冷又娇嗔。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没有了水意，只剩了燃烧着的火，淡淡的酒气与栀子花的清香缠绕在两人之间，她再忍不住，偏了偏头，靠近了那片红唇，想要吻上去。
　　司徒清潇抬起纤手，竖起白皙如玉的手指挡在她的唇上制止。
　　司徒云昭也不恼，反而眼中又起笑意，就势轻吻了吻挡在她唇上的手指，把她的手拉了下来，“怎么了？”
　　司徒清潇故意逗她，“我不是还没有答应你在一起么？”
　　“那又如何？你迟早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司徒清潇眼中也透了一丝笑意出来，“是么？”
　　司徒云昭眉眼如画，明艳矜贵，桀骜不驯，她看着司徒清潇，眼中霸道又温和，“不然呢？别人说本王是千古明主，这普天之下，除了本王，还有何人配得上你？”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摄政王。
　　司徒云昭傲然骄矜的模样一直是令她心动的。司徒清潇笑意盈盈，轻轻拉着她的外袍衣襟，逗她，“你只记得别人说你千古明主，怎么不记得别人说你阴鸷狠毒，玉面阎王呢？”
　　司徒云昭佯装思索，蹙起眉，“哦？是么？那大抵是本王委屈了，你看本王如今在你面前的样子，哪里来的阴鸷狠毒，玉面阎王呢？”
　　司徒清潇心动不已，眼眸璀璨。她可能是今夜微醺，花前月下，这样的气氛让她放肆了自己的目光和爱意。
　　司徒云昭又偏头去吻她，这次得逞了。
　　她贴上她的红唇，轻轻地吻，又慢慢地试探着深1入，带着香郁的酒气，是比上一次更加亲密的触碰。司徒清潇心尖颤动，也配合地启开唇，去回应她。
　　司徒清潇顺着她王袍的衣领，慢慢向上，环上她的脖颈，全情地投入。
　　栀子花的清冷香开始变得温柔又甜腻。清凉的月光下，夜风拂过，两人拥着，吻得温柔绵长。
　　两唇分开的时候，司徒清潇柔声细语，抵着她的鼻尖呢喃，“你就这样贸然跟来，不怕有人看到？”
　　国宴间，一下子少了大长公主与摄政王，时候久了，难免不引人注意。
　　两个人的唇相距咫尺，司徒云昭拥紧了她，邪笑起来，露出皓白的贝齿，“谁要来看？是爱慕你的那些人？还是你的皇帝弟弟？那便让他们看着，让她们看个够，看我们是如何花前月下，缠1绵悱恻的。”
　　司徒清潇香腮薄红，眼中娇嗔。
　　她抵着她的鼻尖，在唇间轻声低语道，“看了也无妨。你若是不喜欢，本王就挖了他的眼珠。”
　　说罢，她又去吻她的唇。
　　这次的吻，长驱直入，放肆地掠1夺，不同于方才的温软绵长，司徒清潇全身都酥软下来，使不上力气，只能拥紧了她的脖颈，被动地承受。
　　终于，片刻之后，司徒云昭放开了她，她的唇上更添了殷红。
　　她本能地觉得她是在发泄着什么。
　　司徒清潇眼眸迷蒙，脸上带着绯红，轻轻地喘着气，声音也低柔，“怎么了？”
　　司徒云昭抱紧她，靠在她肩膀上，“方才重华殿里，有好多男人在看你，他们的眼神，让本王很不舒服。温宁公主，你当真好大的魅力。”
　　她声音沙哑，轻轻重重地磨在她的心上，“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妒忌的煎熬，本王尝了多少次。”
　　司徒清潇心中的不适，缠绕了她整晚，被她一次又一次强行压下，如今又因这些话跳了出来，她苦笑了笑。
　　那，万俟公主呢？
　　任谁都看得出那位公主的心思，也许是她太过敏感在意司徒云昭，第一面便能感觉到那位公主身上散发出的不善，那是一种，两位猎人看中了同一只猎物，即将要来抢夺猎物的恶意。她不知道，司徒云昭是否能感觉到，自己就是那只猎物。
　　司徒云昭可以随意烧掉为司徒清潇指婚的圣旨，可以傲然自信地说，只有自己能配上她。司徒清潇却不是如此，她未曾奢想过会有今日，即便如今梦境成真，她也总在患得患失中自我拉扯。
　　她身上流着的血脉，就是她自愧的最大缘由。或许面对别人，她不会，但是面对司徒云昭的爱，她会为了自己身上流着的血脉无尽地自愧。或许司徒云昭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不在意。
　　司徒云昭的父王，先平南王司徒益，是死于她的父皇司徒文泰之手，这永远无法改变，她身上流着司徒家的血脉，这永远也无法改变，她不可能放任她的兄弟姐妹们不管，那些都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人，更何况，司徒清洛是她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就像司徒云昭，也并没有真的放弃皇权，舍下权力，放下仇恨。司徒云昭要权力，也要她。
　　权力、司徒皇族的性命、感情，怎可万全，她们两个若要在一起，总需要有个人要舍弃什么。
　　是司徒云昭，还是她呢？她不知道。
　　只要一日在皇权争夺中，家国、仇恨、血脉，这些都永远无法改变，都紧紧地缠绕着她们，逃也逃不掉。
　　如若放弃这段感情，或许她不必再自愧，司徒云昭也不必再为此顾忌太多。于情，于家国，或许皆是最好的。
　　但是她可笑地，贪恋着。
　　她想放手，又不舍得。
　　任何一个人，都比她更适合司徒云昭，因为那些人，身上没有司徒皇族的血脉。
　　那些爱慕她的人，对于司徒云昭来说，都不算什么，可是对于司徒清潇来说却全然相反，如今，只是出现了一个草原上的万俟公主，只是几句话，便让她止不住地患得患失了。
　　可是这些话，纠纠缠缠，她不知从何说起，更说不出口，说出口了，不过是给司徒云昭徒增烦恼。北国是铁骑部落，北国先汗穷兵黩武，交战了多年，边境常常民不聊生。如今新汗儒雅平和，有意友好来往，何乐而不为？与北国建交是今朝的大事一桩，别人万里迢迢而来，北国公主的小小要求，毫不过分，若不能答应，当场拒绝，该如何失了大国风范。她是堂堂一国摄政王，没有理由因小小儿女私情，便去拒绝，而后落人话柄，遭人非议。
　　这些年来，司徒云昭身边的红颜知己，始终没有少过，她不是不知道。但司徒云昭也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何况，这次她只是陪那位万俟公主一同出游，仅此而已。
　　至少此时司徒云昭抱着她，她应当知足的。
　　她不能贪得无厌。
　　她只能再一次把这种不适压下去。
　　司徒云昭靠在她的肩膀上，司徒清潇拨了拨她的发丝，垂眸看着她，眼中柔情万千，拥着她，安抚着她，抚摸着她的后背，“伤好了么？”
　　司徒云昭像是被顺毛的小狮子，眯起眼睛享受，靠着她，笑着，“差不多痊愈了。你早上不是问过一次了么？有你如此记挂着，不好也好了。”
　　她想起那日眉目间满是担心的她，故意逗她，“还要看看本王的伤口么？”
　　司徒清潇羞恼了，推开她，面上复又是清冷的模样了，“你自己看吧，本宫回去了。”
　　随即转身便走。司徒云昭含着笑意跟上去，“等等本王。”


第84章 醋意
　　重华殿。
　　司徒清潇端庄高贵, 行止间紫裙飘然，进了大殿，入了尊位。
　　司徒清洛看了看她, “皇秭, 怎么了？怎么脸还是这么红？可有不舒服？”
　　司徒清洛看着自家皇秭, 只觉得她的脸色似乎比她出去时更红了些。
　　司徒清潇面上八风不动，“是么？许是酒沉了，夜风也不够凉。”
　　不仅不凉, 还很炙热。
　　司徒清洛哦了一声，点点头，“皇秭没有不适朕便放心了。”
　　司徒清潇尽量压下心中的躁动。
　　司徒云昭却在这时进了大殿, 她行止淡然, 偶尔望过来时，却眉目间满是情意。
　　桃花染了绯红。动人心魄。
　　司徒t清潇心中的炙热更甚。
　　心结总可以慢慢地解开, 至少现在,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漫溢的幸福与甜蜜。
　　宴罢, 北国可汗带着万俟舞和随从告辞, 司徒清洛特地吩咐宫人备好车辇, 送可汗与公主回驿馆。
　　本想辟出两方偏殿给万俟言与万俟舞休憩, 不过后宫女眷太多, 也不太方便, 还是请可汗下榻到驿馆。
　　万俟言已经上了车辇，夜风习习，万俟舞红裙飘扬，眼眸烁烁, “摄政王，可莫要忘记明日之约。”
　　夜凉如水, 司徒云昭披上了披风，负着手，“公主尽管放心，明日本王会到驿馆接公主。”
　　“那，摄政王晚安。”
　　司徒云昭风度翩翩，进退有度，礼貌疏离，“万俟公主慢走。”
　　司徒清潇远远地，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司徒云昭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高傲得不可一世，无法把控的模样，但她却轻易地应下这个万俟公主的要求，或许因为对方的身份，司徒清潇心中清楚，理智也告诉她这没什么，但这还是让她极为不舒服。
　　司徒云昭转头远远见了她，便勾了勾唇角。
　　她走了过来，语气瞬间浸上了一层温柔，“要回公主府么？”
　　司徒清潇再一次尽力压下了心中的别扭，扯出一个笑容，“嗯。”
　　司徒云昭扯下身上的玄色披风，披在她身上，玉指轻挑，系着带子，认真又温柔。
　　深夜还是寒凉，她记得苏叶说过，她身子曾侵过寒，受不得凉。
　　“今晚饮了酒，回去早些休息。”
　　司徒清潇看着司徒云昭，心中泛起暖意，拉了拉身上的披风，“你也是。伤口记得换药。”
　　司徒云昭知道方才她都看到了，她会吃醋吧？一定是像她一样，只想要独占。不知道司徒清潇吃醋起来，是什么模样，是会生气？还是会娇嗔？
　　司徒云昭眼中聚起笑意，故意问，“还有什么要与本王说的么？”
　　司徒清潇面上还是清冷的模样，“没什么。明日，好好陪万俟公主。”
　　司徒云昭心中一凉，笑意僵在脸上，她眯起眼睛来，“是么？”
　　她语气沉了下来，“你不在意么？”
　　司徒清潇轻轻笑了笑，“我为何要在意？与北国建交是我们目前最为重要的事情。这是为了大齐，为了朝廷和百姓。何况，只是陪同公主游玩而已。”
　　她也是如此告诉自己的。
　　司徒清潇比司徒云昭大两岁，成熟端庄，进退有度。
　　司徒云昭心中失落。她就没有一点在意么？
　　“果真是大齐长公主风范，一心为公，本王先告退了。”
　　司徒云昭语气淡然，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上了玉辇。
　　司徒清潇喉间哽了哽，轻声自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可是，玉辇已经远去了。
　　笠日。
　　驿馆前，司徒云昭一身月白常服，明艳动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又俊美绝伦。
　　万俟舞换下了昨日的北国红裙，换上了中原女子的装束，梳起了中原女子的发髻，一身冰蓝色的裙装，更显灵动飘逸。
　　的确是个妙人儿。
　　“摄政王！”
　　司徒云昭闻言才转过身来，点头致意，“万俟公主。”
　　万俟舞眼眸亮亮，“你真好看。”
　　司徒云昭礼貌疏离，“多谢万俟公主。”
　　“你等一下。我有个礼物要送与你。”
　　万俟舞的随从自驿馆后面牵出一匹棕色的骏马。
　　司徒云昭身形清瘦，一手拿着折扇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上手摸了摸，有了一丝惊奇，“汗血宝马？”
　　万俟舞笑逐言开，“嗯！这是我们北国的特产，最顶级的汗血宝马，一年上贡也不过百匹，在北国只有皇族能得，这次只带了十二匹来，送与你一匹，就当是你今日陪我游玩的谢礼。”
　　万俟舞不拘小节，身上自有草原的朝气蓬勃，亦有一国最受宠爱的公主的天真无邪。
　　司徒云昭便也不加以推辞，收下了，交与身后的茯苓牵着，“既然如此，那多谢公主了，稍后本王也自有薄礼相送。”
　　司徒云昭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着折扇向前点了点，“公主请。”
　　风度翩翩。
　　万俟舞喜笑颜开。
　　今日正是五月初五端午祭。斐华街上，热闹繁华，护城河穿城而过，河里龙舟竞渡，街边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粽香飘然。
　　这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司徒云昭明艳矜贵，手持金丝折扇，淡然自若。万俟舞行止在侧，灵动可爱。若是朝臣或王公贵族，必定是识得司徒云昭的，万俟舞昨日才到，又换了中原装束，普通老百姓是认不出二人身份的，只是为其的容貌所惊叹。
　　更有甚者，见二人容貌不凡，气场相合，咬定了二人是一对璧人，窃窃私语。
　　路边卖粽子的小摊吸引了万俟舞的目光，“好香啊！”
　　山瑾在后付了钱，摊主递过来两只米粽。绿叶包裹着白玉般的糯米，香气扑鼻。万俟舞甚是新奇，“这是什么？外面为何裹着绿色的叶子？”
　　司徒云昭抖开折扇，解释，“这是米粽。外面的叶子是箬叶，从前是祭祀神灵的贡品，后来便成了端午祭的特色。”
　　万俟舞打开米粽，香气浓郁，里面是莹白如玉的糯米，万俟舞咬了一口，嘴巴鼓鼓囊囊，眨着杏眼，“好吃诶！”
　　司徒云昭突然间分了神。她想象着司徒清潇咬着米粽咀嚼的模样，会不会像一只小仓鼠一般？也一边吃米粽，一边眨眼看着自己，如果能与她一同手牵手吃一只米粽，那该是何种的幸福？
　　让她放弃什么都可以。
　　可是这样的事，想必司徒清潇是一定不会做的。
　　她想起那人清冷孤傲的模样，高高在上的模样。只能摇头，笑自己傻。
　　万俟舞嚼着米粽，“那为何外面要裹着箬叶呢？”
　　司徒云昭回了神，“包裹着箬叶蒸煮，米粽便自会留有一股清香的味道。”
　　万俟舞闻了闻叶子，笑眯眯的，“真的诶。”
　　司徒云昭继续向前走着，淡然道，“米粽的品种多着呢。你吃的这种叫做莲子粽，还有甜茶粽，蛋黄粽，松仁子粽，九子粽。”
　　“你们中原的食物花样真多。”万俟舞跟在一旁，“九子粽？听起来有些不一样，这是什么粽？”
　　“‘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九子粽就是九只粽连成一串，大的在上，小的在下，再以九种颜色的丝线扎起，形态各异，五彩缤纷的，民间常作娶亲出嫁的礼物相赠。”
　　万俟舞若有所思，忽然问道，“你娶亲了么？”
　　“本王看起来像是有家室的人么？”司徒云昭摇了摇折扇，“而且，本王是女子，娶什么亲？”
　　“女子又如何？一样能娶亲呀。你们中原难道不是么？那这么说，你没有家室咯。”
　　“还不曾有。”
　　万俟舞打破砂锅，追问到底，“那你有婚约之人，或是有中意之人么？是何人？”
　　“不便透露。”司徒云昭悄然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那公主在草原可有婚配？”
　　万俟舞双瞳剪水，骄纵道，“没有，本公主才十八，我们草原上，追逐本公主的勇士，能绕草原一圈，可是他们都长得很粗犷，我一个也不中意，只要我不同意，父汗便不会强迫我。”
　　“我喜欢你们中原人，说不准能在中原找到中意之人。”
　　司徒云昭故意笑言，“公主小时候曾言，日后要嫁与大齐最优秀的男子，这本王可是听说了。”
　　万俟舞却无害羞，笑着，“是啊，如果我能在这里找到中意之人，父汗一定会依着我的。”
　　这正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万俟公主若能留在大齐，无论日后两国是否兴兵，皆是再好不过了。于是司徒云昭附和道，“万俟公主眼光独到。中原好男儿很多，世家子弟，王孙公子，公主尽管挑选。公主若是喜欢哪位王爷，郡王，哪怕是陛下，也不是不可以。陛下今年十七，与公主年纪相仿，而且陛下亦是尚未婚配。”
　　万俟舞嫌道，“不要。这个小皇帝看起来有点傻，而且又很笨拙的样子。”
　　“什么世家公子，什么好男儿。我看他们统统不如你。”
　　万俟舞年少，热情如火，张扬任性，“我小时候是曾戏言，想要嫁给大齐最优秀的男子，可是待我来了之后发现，大齐最优秀的人，不是哪个男子，而是一个女子。”


第85章 端午
　　司徒云昭抖开折扇, 压住衣襟，眼中淡然，“公主过誉了。”
　　万俟舞一边吃着米粽, 一边跟着司徒云昭, 走着。
　　沿路, 有不少新鲜玩意儿，万俟舞来自草原，很多都从未见过, 甚是好奇，四处张望。不时，看到精巧别致些的, 还举起来给司徒云昭看。
　　大齐都城中奇巧东西多, 司徒云昭大江南北，什么不曾见过, 便不觉得新奇, 只是摇着金丝扇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一旁的万俟公主。
　　不远处,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 紧紧地挨着,t 小姑娘举着一只米粽, 自己咬了一口, 又自然地喂给给身边的夫君, 小姑娘笑弯了眼睛，问，“好吃么？”她的夫君笑着点头，两人吃着同一只米粽, 脸上是甜蜜幸福的笑容。
　　司徒云昭看得出神。
　　她的脑中，心中, 全都是司徒清潇。何时，她才能与司徒清潇拥有如此亲密无间的平凡幸福。
　　可是司徒清潇高贵端庄，想必，这街上叫卖的米粽，司徒清潇是不会吃的。这种亲密的事，司徒清潇更是不会做的。
　　逛过了齐都的大街小巷。夜幕降临时，两人来到湖边，湖里龙舟竞渡，花样万千。
　　湖里其中一只，龙舟上龙头高昂，硕大有神，还挂着彩灯，雕镂精美，龙尾高卷，龙身还有数层重檐楼阁。万俟舞指着其中那只龙舟，惊奇道，“这只可真漂亮！”
　　龙舟大小不一，桡手人数也不一。皆是狭长、细窄，船头饰龙头，船尾饰龙尾。龙头的颜色有红、黑、灰等颜色，均与龙灯之头相似，姿态不一。
　　司徒云昭解释道，“这是中原的赛龙舟，古来亦是为了祭祀先人，水神，久而久之，便成了民俗。”
　　龙舟们以木雕成，加以彩绘。龙尾多用整木雕，上刻鳞甲。除龙头龙尾外，龙舟上还有锣鼓、旗帜或船体绘画等装饰，精美华丽的龙舟上，还挂着彩灯，在夜里的湖面上，点点明亮，十分好看。
　　万俟舞看得高兴，歪了歪头，“你们中原真奇怪。为何这些好玩的，好吃的东西，都是用来祭祀神灵和先人的？神灵在天，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先人已逝，既看不到，亦吃不到，有何意义呢？”
　　这倒是有意思。司徒云昭站在湖前，夜晚的湖风拂面，她眯起眼睛，“只是活着的人寄托情怀罢。”
　　万俟舞眨眨眼，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有。
　　司徒云昭鼻梁高挺，侧脸分外清俊。万俟舞歪着头看了看司徒云昭的侧脸，弯着眼睛笑得甜，“摄政王，你们大齐，喜欢你的女子应该很多吧？比如，昨日那位柔嘉公主。”
　　昨日宴席上，司徒清漾对她的敌意过于明显。回去时，她特意问了随从，在宴席上打断她的女子是何人，随从告诉她，是大齐的五公主，号柔嘉。
　　“大齐摄政王殿下，你们中原人那一套婉转的言辞我学不会，也不想学。我很喜欢你，我只问你，是否喜欢我？”
　　司徒云昭依旧淡然自若，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好意思，万俟公主。”
　　司徒云昭在朝堂之上咄咄逼人，在私下里，亦是一个会把拒绝的言辞说得极为难听的人，不过万俟舞身份特别，她并不想与万俟舞交恶。
　　万俟舞一向骄纵任性，她自信道，“没关系，你现在不喜欢我，日后却不一定。”
　　司徒云昭第一次隐忍着，解释了，“可能要让公主失望了。本王已有中意之人。”
　　没想到司徒云昭退一步，万俟舞便进一步，“中意至什么地步？”
　　司徒云昭傲然明媚，眼中清明又坚定，“非她不可。”
　　万俟舞是聪慧之人，看得透彻，“呵。是你们大齐那位长公主殿下吧？”
　　“昨夜我在筵席之上，目光就从未离开过你，而你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她语气不屑，“那位长公主，端庄成熟，一看便知是把家国天下放在情爱之前的，她真的喜欢你么？昨日那位内敛的柔嘉公主的喜欢都比她表现得要更加明显，你是性情中人，她是冷血之人，她如何配得上你？”
　　她是不想交恶，但司徒清潇是她的禁地。司徒云昭眼中冷冽，阴鸷又隐隐透出，“万俟公主，注意你的措辞。”
　　万俟舞灵动骄纵，并不惊慌，“没有关系。还是有可能的。总要给本公主个机会，公平竞争，不是么？”
　　司徒云昭摇了摇折扇，淡然道，“万俟公主，时候不早了，本王就先告辞了。本王自会差人送公主回驿馆，稍后礼物也会奉上，多谢公主的汗血宝马。”
　　万俟舞还欲再说什么，“摄政王——”
　　司徒云昭眯起了眼睛，将手负到身后，“来人，送公主回去。”
　　山瑾举着剑挡在万俟舞前面，不由分说，“万俟公主，请。”
　　司徒云昭语气并不强硬，却是丝毫不容抗拒的姿态。
　　司徒云昭是何人，万俟舞就算不甚了解，一路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桀骜又阴鸷的大齐摄政王，这天下从来无人能违背她。
　　万俟舞并非大齐人，也是草原上受尽宠爱的一国公主，也并不会因此便害怕。更何况，司徒云昭什么模样，落在她眼中，她都觉得吸引人。她见好就收，不再试探下去，也不生气，只是笑得更加人畜无害，“摄政王，那明日，牡丹宴上见。”
　　月色朦胧，公主府门前，停着一辆华贵的玉辇。香车玉盖，车中铺就着弹墨的软垫，连帷帐都是蜀锦绣成，奢华非常。司徒云昭端坐在车辇中，手中握着纸袋，里面包着温热的米粽，还散发着一丝清甜的糯香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袋，眼神温柔，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祭，阖家欢乐的日子，她，想和司徒清潇一起过。
　　街边的米粽，闻起来香甜，不知吃起来是不是可口。不知司徒清潇会否喜欢，会不会咬下一口，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一般咀嚼。
　　若是她不喜欢，也没关系，自己可以替她吃完余下的。
　　司徒云昭翘起唇角笑了笑，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煦。她开始有了希望，有了期望，有了盼望。也许平凡幸福的日子，也是她触手可及的。
　　公主府前的守卫不认得摄政王的玉辇，茯苓牵了汗血宝马回府，山瑾去送万俟公主，司徒云昭也未带贴身的侍卫，守卫见到门口的车辇停在那里片刻，过来问道，“来者何人？”
　　司徒云昭打起帷帘，又是淡然自若的模样，“本王。”
　　仙人玉姿，一如既往。只是仔细看去，她眉眼间含着柔意。特别一双桃花眼，多情似水。
　　守卫连忙跪下行礼，“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摄政王。”守卫起身来，“摄政王，您是要见公主吗？”
　　司徒云昭握了握手中温热的纸袋，“嗯。通报一声吧。”
　　守卫陪笑道，“摄政王，不好意思。今日实在不巧，公主不在府上。”
　　司徒云昭蹙眉，“公主去了哪里？”
　　“回摄政王，今日是端午祭，公主去了宫里，和陛下一起用团圆膳。”
　　司徒云昭手里温热的米粽，像是突然间生出了刺，变得冰凉，凉气无孔不入，袭进她的四肢百骸，她眉目间冷淡下来，“是么？那公主何时回来？”
　　守卫为难道，“回摄政王，这，奴才也不知。每年端午祭晚上公主都会进宫跟陛下一起家宴团圆，宴罢得早便会回来得早一些。若是宴罢得晚，也常常会宿在宫中，第二日才回来。摄政王，您不妨明日再来。”
　　夜凉如水。帷帘放下，司徒云昭喉间泛酸，她没有打道回府，只是坐在玉辇中，握着纸袋的米粽，静静地等。
　　等着她的那一丝期望、希望，和盼望。
　　等着她以为她触手可及的平凡幸福。
　　她始终紧紧握着纸袋，温热的米粽在她的手中渐渐失去温度，变凉、变冷。
　　她与司徒清洛就像站在天平两端，等待着司徒清潇的选择，今夜的时间，就像是在宣告倒计时。
　　一刻又一刻，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夜色越来越深。
　　也越来越冷。
　　守卫不知司徒云昭有什么事，也许又是什么和公主关于朝政的争端，于是小心翼翼，“摄政王，您不要等了，您若是有事，可以去宫中寻公主，这会儿应当已经宴罢了，您有什么事情，奴才也可以替您转达，或是您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已近子时了。
　　还不死心么？她其实可以预料到的。
　　司徒云昭笑了笑，打开了一直捏攥在手里的纸袋，一只已经冰凉的米粽躺在手心，她揭开粽叶，咬了一小口莹白如玉的糯米。
　　糯米的香气还在，只是已经冰冷。
　　月光透过玉辇的帷帘，洒在她身上，陪伴她的，只有冰冷的米粽和她酸楚的笑意。
　　她小口小口，吃完了这只米粽。
　　特意选择的香甜的红豆粽，可是她却没有尝出一丝甜意。
　　食之无味。
　　她轻声自言，“端午祭快乐。”
　　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她听。


第86章 牡丹宴
　　牡丹宴, 是端午祭后一日，开在后宫御花园中的赏花宴会。更像是家宴，一般由皇后或是太后主持, 参加的皆是后宫嫔妃, 公主、宗亲郡主和世家女, 女官以及朝中重臣的家眷。除去皇帝，其余的皆是女子，没有男子。每到这一日, 不仅是御花园百花齐放，宴席间更是争奇斗艳。
　　五月花开，正巧北国可汗来访, 便邀万俟t舞一同参加, 共赏大齐后宫御花园美景。
　　先帝宾天后，后宫留下的嫔妃很多, 有些嫔妃甚至年纪比公主们还小, 不过二十几岁, 更小的甚至十八九岁, 便成为了太妃。
　　司徒文泰驾崩后, 司徒云昭便下令准许宫中妃嫔自行出宫, 不过大多妃嫔还是选择了留在宫中, 后宫无有太后, 新帝司徒清洛年纪小，性格懦弱，司徒云昭又从不伸手涉及后宫之事，宫中富贵安逸, 许多太妃便留在这里，还乐得自在。
　　按例牡丹宴这些太妃也可参加, 景王之母盈太妃，协理六宫多年，从前始终是她与另一位太妃一同主持牡丹宴，今非昔比，后宫一朝易主，无有太后与皇后，最尊贵的便是长公主，今年便是由大长公主司徒清潇主持。
　　御花园百花齐放，宴席上的女子们个个花枝招展，赏心悦目。
　　司徒清潇一身粉红色的宫裙，十分艳丽，但司徒清潇气质清冷，所以穿在她身上又不失端庄，美得不可方物，坐在尊位，不仅艳压群芳，连御花园中开得正盛的牡丹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
　　众人早已成习惯，司徒清潇自小便是美人坯子，自从她慢慢长大，容貌越发出众，每每出现，无论何时何地，皆是艳压群芳，是当之无愧的天姿国色，大齐之圣女。
　　然而最让人惊艳的，却是司徒云昭。
　　一向身在前朝，从不参加牡丹宴的司徒云昭，今日竟破天荒地来了。
　　她竟然未着王服，而是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装，金带束腰，腰间的玉佩和手上的扳指泛着光泽，干净利落，她生的白，白皙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没有丝毫的瑕疵。下巴尖俏，鼻梁高挺，特别一双眼眸，难怪旁人说摄政王生了一双桃花眼，当真就如三月里盛开的桃花一般，眼尾上扬，似笑含情，自有千万种风流在其中。
　　平日里她穿着玄色的朝服，威严阴沉，让人不敢去直视，今日却全然不一样，张扬明艳到了极致，甚至让人移不开目光。
　　但还是依旧要行礼的。
　　除却尊位的皇上与长公主，众人皆站起身来福礼，“摄政王千岁。”
　　司徒云昭负着手，不似平日阴鸷淡然，眉目间柔和了不少，“平身吧。”
　　她眉目如画，气质矜贵明媚，又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桀骜，在场的姑娘小姐，一时间迷了眼。
　　摄政王竟有这副模样。有不少女眷是头一次见司徒云昭，她们一时难以将眼前之人与传说中的摄政王联系起来。
　　司徒云昭入了座，席宴上谈笑间，她垂了垂眸，有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她城府一向很深，心思少有外露，外人自是更难看出。
　　有几位年轻的郡主和世家女子，壮着胆子，与她搭讪几句，司徒云昭竟也不与难堪，甚至还与人笑言几句。
　　司徒云昭其实是善交际，懂话术之人，围绕在她身边的莺莺燕燕，红颜知己，从来都不少。
　　转过身去，与她谈笑过的世家女子还低下了头，笑得含羞带怯。
　　席间每人面前一张高几，桌上有干鲜果品十六道，诸如榛子、松子，龙眼、杏子等。
　　两巡酒后，再上正菜。
　　司徒云昭忍不住抬眼去看司徒清潇，司徒清潇正低头亲手剥松子，丝毫都未曾注意这边。
　　司徒云昭的心一落再落。
　　万俟舞看着那些世家女，怒火中烧，恨不得扯了司徒云昭的袍袖，立刻带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看了好几眼，可是最后只能酸溜溜道，“呵。摄政王好大的魅力，瞧把那些世家小姐迷得晕头转向。都说你们中原女子内敛，一个个上赶着的模样，我可没看出来。”
　　两人的高几挨着，万俟舞的话传入司徒云昭的耳中，她忽然忆起，那日国宴夜里，花前月下，她也酸意满满地在司徒清潇面前说类似的话语，可司徒清潇什么都没有说。
　　万俟舞像是得了什么，挑眉得意道，“是本公主说错了。看来，这要分人的，比如你们那位大长公主，就很是内敛，坐在那里八风不动，连瞧都未曾向这边瞧一眼。”
　　司徒云昭眼眸沉了又沉。
　　宴席正式开始之时，司徒清潇作为宴会之主和大长公主，端着青玉盏端庄沉稳致辞，行止有礼，进退有度，自是中原公主风范，司徒云昭却无心去听。
　　酒过了两巡，羊蒸卷，金银豆腐汤，鲜笋灯笼汤，三鲜汤，五软三下汤，鸡脆芙蓉汤，一一呈上，八珍玉食，精致鲜亮。
　　宴至高1潮，众人放松着，万俟舞突然站起身来，自请表演，“我准备了一支北国舞，不知可否在这宴上表演给大家看呢？”她语气纯善，目光却直直地投向司徒清潇，眼中是一种即将抢夺猎物的得意与自信。
　　那是作为情敌的女人与女人之间可以感受到的一种恶意的姿态。
　　万俟舞一向骄纵任性，不像中原的许多女子，绝不会是低眉柔顺的样子，司徒清洛也不奇怪，他觉察不到什么，笑着期待，“这自然好。朕听说这北国草原舞，独有其异域风情，万俟公主若要表演，再好不过了。公主请吧。”
　　万俟舞来到御花园的宴席中央，在众人瞩目的期待之下，她自腰间抽出一把小小的绸扇，打开来，挡住半张脸，犹抱琵琶半遮面。
　　北国人爱乐，万俟舞的随从拿出北国乐器演奏，万俟舞踩着节拍律动，舞动中，她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扇子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红衣翩跹，青丝墨染，彩扇飘逸，若仙若灵，万俟舞一副花容月貌，仿佛草原精灵从梦境中走来。
　　灵动美丽，高傲骄矜，不愧是受尽宠爱的草原公主。
　　众人欣赏感叹间，万俟舞移到高几前，向司徒云昭伸出纤纤玉手，眼神魅惑，邀请的意味明显。
　　“可以邀摄政王共舞一曲么？”
　　司徒云昭也没想到，蹙起眉，目光含着淡淡的拒绝，沿着她的手向上，看到她的面容。
　　万俟舞像是看不出她的拒绝一般，依旧笑着，向她勾了勾玉指，是志在必得的目光。
　　一位世家女出言，“万俟公主这不是强人所难么？我们摄政王又怎会懂你们北国的舞蹈？”
　　万俟舞闻言反而笑得更加得意与灿烂，“没关系。我知道摄政王精通音律，即便是中原舞，我也可以同摄政王一起跳。”
　　随后，她又循着方才的声源望过去，“你是何人？何时轮到你顶撞本公主了？”
　　她冷笑，“皇上，我到底也是远方来客，你们大齐就是如此的待客之道么？一个小小的臣女，也敢当众顶撞本公主？”
　　这位万俟公主骄纵任性，显然不是个软柿子。司徒清洛骑虎难下，不知如何应对。
　　未曾想，司徒清潇突然清冷地出言，“既然如此，摄政王就陪万俟公主共舞一曲罢。”
　　司徒云昭眼中其他的情绪都淡去，浮现了一种不可思议，她抬头去看她，企图能在她眼中捕捉到她想要的情绪。
　　一丝一毫她在乎的情绪。
　　可是没有，她没有找到。
　　司徒清潇一如既往地清冷，端庄，大国公主的姿态。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她想要看到的那种感情。
　　她忽然酸痛和委屈涌上心间，也涌上了喉咙。
　　司徒清洛看不懂场面，自以为地打着圆场，“那摄政王，既然万俟公主都这么说了，摄政王就陪万俟公主舞一曲吧，哈哈。”
　　“好，既然如此。”她看着万俟舞，露出了一个笑，看起来是由衷的笑，“那万俟公主，请吧。”
　　司徒云昭走了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司徒云昭目不斜视，手主动环上万俟舞的腰，万俟舞搭上她的肩，眼眸波光流转，唇角勾起的是得意的笑容。
　　司徒云昭精通音律，中原舞自然也不在话下。随从奏了一首中原舞，两人舞动间，亲密无间，鹅黄的衣裙和红色的衣裙飘动间勾扯呼应，映着满园的春色，格外的赏心悦目。
　　万俟舞眼中闪烁着光芒，含着笑意，舞动间，在司徒云昭看不到的地方，她眼神刻意对上司徒清潇，司徒清潇脸色已经泛白，指尖也陷入掌心，紧紧地捏着，端庄清冷的面庞下拼尽全力掩饰着难过和痛苦，万俟舞感受得出来。
　　她唇角勾起的笑意更加得意，被司徒云昭握着的腰肢更加柔软，更柔软地贴进了司徒云昭的怀里。
　　她如愿以偿地看着司徒清潇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微微抬眼看着司徒云昭，司徒云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表面的亲密下，司徒云昭其实全然没有投入感情，像是完成使命一样机械。
　　万俟舞依旧笑着，笑颜灿若星辰，自信又傲气。她想，她有的是时间与精力。她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不是么？
　　司徒云昭，只能是她的。


第87章 舞曲
　　一曲终了。
　　司徒云昭的手机械地放t下, 面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万俟舞抬着脸看着她，恋恋不舍地从她的怀中退出。
　　众人纷纷鼓掌, 交口称赞。
　　司徒清洛也跟着鼓掌, 眼中惊奇, “好啊，好啊，没想到摄政王处理朝政是一把好手, 这跳舞也是一等一，摄政王，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万俟舞看了看司徒云昭, 越发得意，“如何？”
　　司徒清漾冷不丁出言, 仍旧柔顺清婉, “摄政王舞姿飘逸, 公主阿娜多姿, 配合得天衣无缝, 恰到好处, 你们当真是第一次一起跳舞么？”
　　司徒清洛附和道, “是啊, 朕也如此觉得。”
　　万俟舞笑得眉目灿然，“自然是第一次。也许这便是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吧。”
　　她轻轻挽住司徒云昭的臂膀，向着尊位赫然挑衅道，“长公主殿下觉得如何呢？”
　　司徒云昭负着手淡淡的, 却也并没有抽出臂膀来，任由万俟舞挽着, 俨然一对璧人。
　　其实万俟舞与她，真的很般配吧。万俟舞年轻貌美，骄纵，爱得张扬又勇敢，司徒云昭也是一样，桀骜不驯，高傲，爱得热烈的人。
　　司徒云昭表露心迹那日，她曾期望的，一个爱她的，快乐的，合适她的女子终于出现了，可是她为何还是心如刀绞。
　　众目睽睽之下，她能说什么呢？司徒清潇扯了个苍白又端庄的笑容出来，语气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自是极好的。”
　　却无人看到，司徒清潇右手指尖陷入的手掌上已经鲜血沥沥。
　　连手腕上那道旧伤疤都在隐隐作痛。
　　宴罢时，夜幕已然降临，公主，郡主和世家女子们各自拜别，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空荡荡的宴席间，唯有司徒清潇一人还坐在尊位上，她看着下首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方才，司徒云昭坐在那里的……
　　“长公主安好啊。”
　　万俟舞自身后走出来，路过尊位，径直坐到了方才司徒云昭的位子上，扬着得意的眉眼。
　　她拿起司徒云昭的酒盏，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在手中慢慢摇晃，皱起眉，困惑的样子，“长公主，你们大齐真是奇怪，连打招呼的言辞都如此奇怪。”
　　万俟舞说完，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眉目间满是挑衅。
　　司徒清潇握紧了手，一向清冷孤傲的眉眼间带上了一丝不悦，“万俟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万俟舞语气突然软下来，眉目间却依旧充满了恶意挑衅的姿态，“姐姐，离开摄政王，把她让给我吧。”
　　司徒清潇冷然地，“让？感情之事如何能让？”
　　司徒清潇毫无波澜的模样落在她眼中是无比的羞辱，就好像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稳操胜券一样，司徒云昭永远没有机会属于自己。
　　万俟舞突然怒从中来，“司徒清潇，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她直直地盯着她，“若非你从中搅局，摄政王现在已经坐上皇位了，这大齐已经是摄政王的天下了！你从中陷害她，现下还要霸着她不放，安逸地享受着她的深情，你配么？！”
　　“你的父皇和弟弟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么？你和你父皇还有弟弟一样低劣，你们是一体的！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身上的血脉是配不上摄政王的血脉！你怎么好意思坐在这里，毫无波澜？”
　　万俟舞额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一张花容月色都扭曲了起来，一个远来的草原公主都会这样为司徒云昭打抱不平，而她都做了些什么事伤害司徒云昭……
　　“司徒清潇，你在你弟弟和摄政王之间，会选哪个？”
　　她听不到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
　　甚至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回答。
　　这些话语就像是吞噬她的恶魔，她一次一次午夜梦回的梦魇，一次一次，一句一句都在昭示着她配不上司徒云昭的事实。司徒清潇脸上血色尽褪，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一直坐在那里。万俟舞走了，夜风呼啸，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司徒清潇也将要摆驾回公主府。她整个人都沉沉的，路过御花园中的参天古树时，突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长公主，请留步。”
　　司徒清潇淡淡吩咐，“你们先下去吧。”
　　苏木苏叶对视一眼，去了远处的皇辇旁等待。
　　司徒云昭靠在那棵参天古树下，浓密的枝叶挡住了为数不多的光线，她的面容隐在黑夜里。
　　夜色已经很深了。她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她缓缓抬起脸来，从树下走出来，斑驳的树影和着远处昏黄模糊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走动慢慢摇晃，半明半暗间，模糊又俊美，还有些骇人。
　　却也是司徒清潇眷恋的模样。司徒清潇身上的血液恢复了一些温热。这些年来，她手上沾满了鲜血，司徒清潇不是不知道，可是无论她如何阴鸷的模样，在她心里，始终都是小时候每年春日宴上那个和煦的少女。
　　鹅黄色的裙摆随着微风飞扬。
　　司徒清潇的心上泛起尖锐的痛意，随着心动一起翻滚，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忘了说，今日她真的很美。
　　哪怕她抱着别的女子跳舞，也依旧很美。
　　说不定，万俟公主是更适合她的人。她尽量忘却方才的事情，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不要给她造成困扰。
　　“平南王。”
　　“平南王？”
　　眼前的人，平静淡然地唤她的封号，平静淡然到没有一丝波澜，平静淡然到她甚至怀疑这几日的缠绵悱恻与温柔，都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她真的曾以为，司徒清潇真的喜欢她。
　　她真的曾以为，她触摸到了她的爱。
　　司徒云昭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温宁公主。你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究竟哪一个你才是真的你？”
　　为何我如此摸不透你。
　　她在她和司徒清洛之间，选了她的弟弟司徒清洛，她甚至不怪她。
　　一个冰冷孤独的端午祭，她没有等到她。她甚至不想告诉她昨夜的事情，她怕她会有一点点的自愧，她怕她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她怕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露出的小小的触角，又会因为犹豫缩回了壳里。
　　现在看来，是她想的太多了。她不会自愧，不会难过，因为她毫不在乎。司徒云昭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在她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爱与在乎，她所求的不多，可她还是不肯给她。
　　她步步逼近，眼中是失望的痛，淋漓尽致的痛，“司徒清潇，我对于你来说，是一个可以随意转交的礼物？还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还是你拿来讨好北国的工具？”
　　“我司徒云昭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你告诉我。”
　　司徒云昭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刺痛她，和着方才万俟舞的话，像是一把把利剑。原来不止旁人，司徒云昭也是这样认为的。她又伤到她了么？司徒清潇眼中是不可置信的心疼，她哽下声音，有一丝沙哑，却毫无底气，“你怎么会这样想？”
　　当触到司徒云昭的眼神，她也被刺伤了，她到底该怎么办？她只能尽力的安抚，艰涩地道，“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想。”
　　这样的话对她来说，根本起不到安抚的作用。司徒云昭抬起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眼含期待，“那是怎么样的？你告诉我。”
　　这些日司徒清潇的态度真的刺痛她，她甚至怀疑，她的那些喜欢，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利用她而假装出来的。是不是在司徒清潇心里，她只是一个辅佐司徒清洛的工具罢了。
　　“你喜欢我么？你真的喜欢我么？我只想要一句实话。”
　　司徒云昭红着眼眶，眼尾也泛着红色，很是熟悉的模样。当她委屈时，还有——对着自己，眼中泛起情1欲时，都是这样的。就近在咫尺，万俟舞的话像一把刀子反复折磨着她，是她配不上这样如海的深情。司徒清潇看着她，喉间酸涩，“我没有骗你。”
　　司徒云昭想去相信。可是她的喜欢，无头无尾，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又为何喜欢她，她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让她如何去相信。
　　司徒云昭像是又捕捉到了一丝希望，“那你可否告诉我，你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又为何喜欢我。”
　　司徒云昭软下声音，几乎是在商量的语气，轻轻地，“告诉我，好不好？”
　　司徒清潇偏了偏头，垂下眼来，“日后，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的喜欢，也是她所珍视的，至少不是在这样难堪的场景下，说出那些话。
　　果然如此。
　　落在司徒云昭眼中就是逃避。为什么要给过她希望，又让她落进更深的深渊里。
　　司徒云昭脱力地放开了司徒清潇，垂下了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
　　她失魂落魄地走开，司徒清潇好想去挽留，但是没有缘由去挽留。也许万俟舞说得对，她是不是该t放过她了？她有何资格享受这样如海的深情？
　　只能在司徒云昭转身走后，望着她的背影，落下了一滴清浅的泪。


第88章 景王
　　笠日。
　　乾阳殿。
　　朝臣还未到, 大殿中唯有司徒清洛坐在龙椅之上。
　　“陛下早啊。”司徒云昭一身王服，头戴九旒冕，迎着朝阳进了大殿, 已经又是往日里的淡然清俊了。
　　她慢慢踱上金阶, 走到王座前, 不知是否是司徒清洛的错觉，司徒云昭今日里并不那么阴鸷沉静，眉目间柔和了一些, 对他也并不压迫。
　　竟然还主动与他打了招呼？司徒清洛愣了片刻，悻悻地，“摄政王, 早啊。”
　　司徒云昭甚至笑了笑, 而且往日里并不是阴暗的邪笑，反而让人觉得有一丝温和, “昨日的牡丹宴, 陛下觉得如何？”
　　仿佛是想要与他闲聊的样子？司徒清洛满头雾水, 但还是答着, “很好, ”他摸不清司徒云昭的心思, 但是恭维总是没错的, 他不忘夸赞司徒云昭, 笑着补充，“摄政王跳舞很好看。”
　　“呵，本王不是与你说这个。”司徒云昭坐在王座上，撑着头, 有些苦恼的模样，问道, “陛下觉不觉得，这后宫中太妃过多了？先帝在时，有七十二嫔妃，有些不过十八九岁，便荣养在宫中，最近国库不丰，先帝已逝，这些太妃留在宫中，实在花销过大。昨日牡丹宴上，陛下没有一个嫔妃，反而是先帝的太妃来了几十个，不是很奇怪么？”
　　司徒清洛皱眉，“的确有些说不过去，可是——这些太妃是先帝的妃嫔，先帝驾崩时，曾允许她们自行出宫寻找出路，她们不愿自行出宫，也只能留在宫中。总不能让朕强行送她们出宫去，这于理不合啊。”
　　司徒云昭理了理袍袖，淡然自若，满不在乎的模样，“本王这也是为了陛下着想，日后陛下必然会纳妃立后，这些太妃花着国库的金银，占着陛下后妃的位子，”她暗示道，“日后恐怕问题极多，还有一些人，陛下不觉得碍眼么？”
　　司徒清洛思索半晌，的确如此。他的父皇花心，他自小便在心里为母后抱不平，可是又不敢违抗司徒文泰，他父皇的那些妃嫔，他一直看不顺眼。
　　“那，依摄政王看，该如何呢？”
　　司徒云昭笑了笑，自然道，“陛下如今已是皇帝，几个小小太妃，还不是随陛下处置。”
　　司徒清洛受宠若惊。他的权力第一次得到司徒云昭的认可，“那，位份低的，朕就强行放她们出宫，位份高，又无子女的，朕就送她们去皇陵，为先帝守陵，如何？”
　　司徒云昭靠在王位上，“陛下思虑的周到。”
　　司徒清洛得了认可，几乎要飘飘欲仙。
　　司徒云昭提醒他，“陛下，可不要忘记——盈太妃。”
　　司徒清洛为难道，“这——盈太妃也要送走么？可她是景王和沐儿的母妃，从前还是帮助先帝掌管凤印协理六宫的妃嫔。”
　　司徒云昭眯起眼来，看着前方，“正因如此，陛下，这后宫之主，本应该是你与长公主的母后，先皇后白皇后，盈太妃鸠占鹊巢，手里拿着凤印，母家又有势力，日后仗着身份，在后宫作威作福，甚至私下给景王一些助力，可就不好了，陛下觉得呢？”
　　身为帝王，虽无实权，但仍旧对兄弟是最为猜忌的，他惧怕连这个虚名都保不住，慌乱地点头，“摄政王说得对。摄政王，可是，可是景王若要不同意该如何？”
　　司徒云昭面色淡了些，眼里透出阴鸷，“景王若是敢闹，你就杀了他。”
　　司徒清洛畏畏缩缩，“这，这怎么能行？景王他是朕的兄长啊……”
　　她眸光淡淡，“你既与本王共掌天下，就不要做缩头乌龟，你要想清楚，这乾阳宫的尊位，有多少人觊觎着。你我二人头上的旒冕，有多少人想抢夺。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本王，而是你的兄弟们，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若是一个小小庶出皇子都敢顶撞你，反驳你，你还有颜面坐在这里么？你不学会强势，难道真的不怕他日你的兄弟取而代之？”
　　司徒清洛皱着眉慢慢地思索，不得不说，她的话每一句都很有道理。景王母家有势力，的确是一个威胁。
　　司徒清洛依旧担心，“那，一会儿，朕就在朝堂上宣布此事，摄政王，你，你可要给朕撑腰……”
　　司徒云昭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朝堂上，按例上完了奏折，奏完了朝政国事，司徒清洛十二旒挡在眼前，她悄悄斜了一眼一旁王位上的司徒云昭，清了清嗓，“咳咳。朕有一事要宣布。”
　　“先帝宾天，宫中留下的太妃实在太多，自明日开始，所有的太妃，位份低的，通通放出宫去，位份高的，有子女的，送到皇陵为先帝守陵。”
　　“皇上，这不妥啊！这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先帝留下了多少妃嫔你们也知道，这些妃嫔荣养在宫中，需要多大的开销？现在国库不够充盈，国库的钱财是要用来制备粮草兵器，修建皇宫的，是要用在刀刃上的，不是拿去荣养一些无用的人。”
　　不得不承认，司徒清洛的话有三分道理在其中。“可是，这——”
　　“好了，此事不必再议，就按照朕所说的去做。还有盈太妃和张太妃，两位太妃昔日是手持凤印，协理六宫的贵妃，朕自然也不会亏待她们，即便到了皇陵，也要以太妃最高礼遇相待。”
　　可是一到遥远的皇陵，几乎就相当于打入了冷宫，与棺材陵墓相伴，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差，宫室简陋，连侍候的下人都是寥寥。
　　景王一向孝顺，他坐不住了，“皇上，您怎么可以如此？昔日臣的母妃待陛下不薄，陛下怎能恩将仇报？”
　　“放肆！”司徒清洛拍案而起，“谁给你的胆量跟朕这样说话，景王，朕敬你是朕的皇兄，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司徒清洛第一次现出强硬的姿态，众人有些诧异。
　　景王看着昔日软弱的堂弟，如今才真有了地位差异的实感，也感受到了权力的作用，“你——”
　　景王司徒清灏最终还是道，“臣知错。”但是低下头去，眼中恨恨。可被样样不如自己的堂弟踩在脚下的耻辱怎能忍受，连父皇都是相同的，为何待遇天差地别，只因为他是嫡子，有个好母后与好皇秭么？！
　　中书令刘大人是盈太妃的兄长，司徒清灏的舅父，“陛下，还请三思啊。”
　　“不必再说了，朕知道你是景王的舅父，你想为你们自家人说话。呵，朕已经三思过了，明日就请盈太妃将手中的凤印交出来，这后宫一朝易主，现在是朕的家，自然由朕来做主。”
　　“礼部尚书，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要办好，不能出差错，明白么？”
　　礼部尚书有些犹豫，但见司徒云昭没有说话，也就应下了，“是，陛下。臣遵旨。”
　　朝堂气氛一时有些浮躁低沉，司徒云昭眼眸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透露出得逞后的阴鸷。
　　狗咬狗，才是最好看的戏码。
　　朝会后，司徒清洛越发得意，急着邀功，“摄政王，朕的表现如何？”
　　司徒云昭淡淡地评价，“尚且不错，亦可再强硬，何必顾及什么兄弟之情，不过是虚假。”
　　“摄政王说得对，不像太傅，总是让朕压抑着，事事都让朕退步，装作若无其事。”他忆起方才朝臣低眉顺目的模样，心中松快，长期被司徒云昭压迫的烦躁有了地方发泄。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尝到权力的滋味，原来是如此之美妙。
　　司徒云昭挑眉，“哦？太傅私下都是这样教你的么？”
　　“是啊！”司徒清洛突然觉得自己失言了，变了变脸色，“嗯……摄政王，若是无事的话，朕就先走了。”
　　司徒清洛的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司徒云昭看着，慢慢眯起了眼睛。
　　司徒云昭站在大殿前，旁边站着孟太尉、大都护和镇南将军。
　　司徒云昭负着手，偏着头与孟太尉言语，几个人站在一起耳语着，像是司徒云昭在吩咐什么事情。
　　司徒清潇站在不远处看着，却迈不出去步子，心里有些忐忑。
　　司徒云昭见她来了，眼神变了变，淡然的目光里带了些冷冽，停下了话语，显然是在防备她。
　　孟太尉机灵，立刻给镇南将军和大都护使了个眼色，道，“主上吩咐的事尽管放心，那我们就先退下了。”
　　司徒云昭也不看她，直到孟太尉等人走远了，司徒清潇才斟酌着开口，“我……”
　　司徒云昭不去看她，只是负着手，眼眸淡淡地看着前方，她完全打断她，“你还来做什么？”
　　司徒清潇感受到她又竖起的刺，她隐隐知道她生气的缘由，却又不知该如何去安抚，只能笨拙地解释，艰涩道，“我，有话想与你说t……”
　　司徒云昭干脆冷冽，“不必了。”
　　司徒清潇身后的苏木端着一只青玉盘子，盘中满满是剥过壳的松子，司徒云昭的旒冕挡在面前，轻轻晃动着，神情模糊不辨，居高临下的视线扫到盘子，却没有停留，语气冷淡，“本王先走了。”
　　她抬起金蟒黑靴，迈出去，从司徒清潇身边走过，连衣袂都不曾碰到一下。只留下司徒清潇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乾阳殿，苦笑。
　　入夜。
　　花满楼。
　　台上莺歌燕舞，望月砂坐在对面，仍旧一身红衣，柔媚动人的样子，“那个北国小公主怎么样？好看么？”
　　司徒云昭一身锦袍，绣着青竹暗纹，青丝用绳绑着高高的马尾，颇有几分行走江湖的清俊味道。她眼眸淡淡，没有什么兴趣的模样，还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低落，手里慢慢把玩着青花酒盏，全然心不在焉地答道，“还不错。”
　　望月砂瞬间来了兴趣，“哦？能得你一句不错，那必然是真的美人儿了，”她凑过去，悄声，“阿昭，与温宁公主相比如何？”
　　司徒云昭听到这个名字，眉间微动，才有了一丝反应，蹙起眉看着她。
　　望月砂本就是故意调笑，想看司徒云昭的反应，激起了司徒云昭的反应，她又立刻收起话来，飘去一个媚眼认输。
　　“不过我听说，那位草原公主，似乎喜欢你啊。你们那日在牡丹宴上之事，早就传开了，”望月砂长眉凤眸，挑眉，“你可知多少女子嫉妒万俟公主，能与你共舞一曲。”
　　司徒云昭依旧淡淡的，眼里一丝波澜也没有，似乎只有司徒清潇的名字才能激起她一点涟漪。
　　不过这次不止她们两个。坐在二人旁的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几岁，一身青衣，长相清秀，气质与望月砂全然相反，清丽雅致，人淡如菊，颇有几分女君子的味道。
　　她见状打趣望月砂，“望月砂，我走了两个月，回来你怎么毫无长进，还是如此八卦？”
　　望月砂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向司徒云昭告状，“阿昭，你看阿冉，一回来便说我。”
　　女子名祝书冉，是成元侯的长女。那日御书房中，给司徒清洛选妃的京城千金名折中有一位成元侯府祝小姐，便是祝书冉的妹妹，不过姐妹二人同父异母，其妹是嫡出千金，全然被家中按照柔顺温婉的后宫女子模样培养，有些无趣。成元侯府子女众多，祝书冉虽是长女，却因庶出不太受宠，但她年纪轻轻却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是都城中有名的女士子。
　　也是，司徒云昭的红颜知己之一。
　　祝书冉眉目担忧，转而问，“阿昭，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伤了？如何了？”
　　“已经没事了。”
　　“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只凭一只羽箭，还是在城郊的山谷里，如此阴险小人的偷袭手段，难以追查。此事仍旧是一筹莫展，司徒云昭淡然道，“还没有查出来，现下只知，景王府里的确用的兵器箭矢都是清风山庄所制，与那日本王中的箭是同一种类型。”
　　望月砂反而气愤道，“我看一定是他，这个景王阴险狡诈，跟那个清风山庄为伍的能有什么好人？更何况他还娶了清风山庄那个骄纵的女人。他与清风山庄往来密切，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清风山庄女婿，清风山庄私下为他提供兵器，没什么奇怪的。”
　　司徒云昭抬了抬眼，不太在意的模样，“只要有嫌疑的，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慢慢追查吧，总会水落石出的。”


第89章 皇陵
　　望月砂愤愤不平, “不是景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个司徒皇族，没有什么好人！”
　　司徒云昭望过去。
　　望月砂立即改口, 笑嘻嘻地赔笑脸, “当然, 除了温宁公主。”她此话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温宁公主如花美眷，才貌双全, 骄傲金贵，说不准还很温柔，实在不像司徒皇族的后裔。”
　　却勾起了司徒云昭的记忆。
　　很温柔么？似乎是的。至少有些时候是的, 比如, 她在她怀里的时候，抱着她的时候, 垂着眼眸为她整理衣服的时候, 对着她脸红羞怯的时候, 还有——她闭着眼睛回应她的亲吻的时候, 那些模样, 都历历在目。
　　还有在她中箭受伤时, 焦急万分的模样, 那一针一线, 亲手所制的王服，全都是真真切切的。如何能装得出来？
　　司徒清潇是那么骄傲的人，若非真的喜欢，如何会屈尊降贵, 做这些事情，演这些戏呢？
　　这些画面, 全都是真真切切的。这些日子，她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她怎么能这样揣测怀疑她？
　　那个骄傲清冷的外壳下，实则包裹着一颗温柔之心的司徒清潇，是她爱着的，捧在心尖上的人啊。她怎么能舍得这样对待她？
　　可是她为何要一次次把自己推远？
　　司徒云昭的心又乱了。
　　她不想再去想这些，摇了摇头，转而问祝书冉，“阿冉，若是要你妹妹入宫为妃你觉得如何？”
　　以司徒清洛的模样，入宫为妃就是龙潭虎穴，祝书冉和她的嫡妹没有什么感情，耸了耸肩，“那很好啊，她和我父亲求之不得呢。”
　　她不像望月砂一样神经大条，思索了一下，又补充，“你放心吧，我二妹普普通通，不是什么聪慧的人。”
　　司徒云昭看了看她，一副“你比望月砂聪明太多了”的模样。祝书冉也回了她一个“收到”的眼神。
　　不明所以的望月砂什么都不知，一心八卦，“嗯？你那个木头妹妹？漂亮是漂亮，可是太无趣了。送进宫去当个花瓶，生个小皇子，接替他父皇做个小傀儡，世代荣华富贵，你父亲面上也有光，多好。”
　　不止是对她的妹妹，祝书冉对整个祝府都无有什么感情，她脸上不屑，“呵，倒是挺适合她的。”
　　望月砂又转而八卦司徒云昭，“阿昭，你说说嘛，你和温宁公主到底怎么样了？”
　　祝书冉闻言也抬起头来，两双眼睛看着她。司徒云昭顿了顿，答，“陷入僵局了。”
　　这位摄政王殿下为情所困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望月砂忍俊不禁，却不敢笑出来。
　　三人又酒过几杯，望月砂有些疑惑，“诶？这些日子为何没见到澜衣过来呢？”
　　司徒云昭低头斟酒，淡声，“她不会来了。”
　　就算是真的来了，恐怕这位昔日的花魁，她现在的可怖模样也无人敢认。
　　望月砂眨眨眼，刚想要说什么，目光便被台上的莺歌燕舞吸引走了，也没有多问。
　　她说，“对了，我过几天便要出发，和蕤儿一起下江南，去看武林大会了，顺便带她回一趟明月山庄。”
　　望月砂一年四季都在四处游走，两人都不以为意，望月砂突然开始倒苦水，“唉。你们不知道，白蕤她父亲有多难缠，就是温宁公主的舅父，老头子严肃的很，开始说什么都不同意白蕤去，还是我潜伏到白府去，日日陪着他老人家下棋品茗，千辛万苦才说服了他，我可是把我毕生所学的文学都用上了。”
　　祝书冉一脸好整以暇，“哟，这次是真转性了？为了一个姑娘花这么大心思？”
　　望月砂颇为得意，“那是自然。”
　　望月砂凑过来，指着台上，“阿昭，你看那个绿裙女子好不好看？”
　　司徒云昭看着她，点到即止，“望月砂，白蕤是温宁的妹妹，你最好少一点花花心思。”
　　望月砂轻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啦。我只是，只是喜欢看漂亮姑娘而已嘛，又没其他的心思，你放心吧。”
　　司徒云昭点到即止，也不会多说什么。“好了，时辰不早了，本王先走了，明日还有事。”
　　若只是有朝政要处理，司徒云昭不会说有事，司徒云昭随口一提，望月砂却很敏锐，笑问，“阿昭，明日有何事？”
　　司徒云昭看她一脸调笑的模样，沉了沉眉目，“陪那位草原公主逛御花园。”
　　“噗哈哈哈哈——”望月砂再忍不住，捧着肚子笑，“堂堂摄政王，哈哈哈——，陪北国的小公主逛花园——”
　　司徒云昭眉目越来越沉，她去看祝书冉，没想到祝书冉竟也掩着嘴在憋笑。
　　“本王走了。”
　　“诶——？阿昭！别走呀！”
　　笠日。
　　清晨，宫门前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马车，与普通富贵人家所用的相似，不过跟皇室所用的车辇相比，实在有些朴素。
　　盈太妃约莫四十几岁，看起来十分端庄，梳着一丝不茍的发髻，头上已经有了白发，站在马车下，披着斗篷，周围站着四个侍女。
　　景王司徒清灏站在面前，目光失落，“母妃，儿臣来送您。”
　　盈太妃目光慈爱地看着司徒清灏，“儿子，不必挂念母妃，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她眼里也含着难过，却极力压抑着，没有泪水落下来，“可是儿子，你自小就在母t妃身边长大，一日也不曾离开过母妃，你要母妃如何舍得……”
　　一旁的侍女入宫多年，侍候了盈太妃多年，也受不了这样母子分离的场面，为司徒清灏和盈太妃鸣不平，也为自己即将远行到那皇陵去鸣不平，“皇上他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白皇后去的早，小时候，娘娘有多照顾他，没想到一朝一夕之间，竟变成这样了。”
　　盈太妃眼含悲怆，打断她，“秋兰，不要说了，陛下如今身份不同，不要在背后说道陛下，抱怨陛下，我们既然身为臣子，后妃，就合该如此。”
　　高大俊朗的景王终是坚持不住，直直跪了下去，痛哭流涕，“母妃，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没用……”
　　盈太妃蹲下来，拉住他，“不，灏儿，不要这样。”她转了转头，向着后面说道，“秋兰，你们先到马车上去吧，让我们母子二人，好好谈一谈。”
　　后面的侍女们都动容了，“是，娘娘。”
　　侍女们上了马车后，盈太妃扶起他，司徒清灏用袖子擦了擦泪，“母妃，您暂且委屈几日，过些日子，儿臣一定想办法接您回宫。”
　　盈太妃变了变脸色，眼中的悲怆消失不见，只剩冷冽，“灏儿，既然皇上不仁，你也不必讲义了。”
　　司徒清灏眼神恨恨，“是，母妃。可是皇上他毕竟是皇上，儿臣该怎么办？”
　　“朝廷的权力都在摄政王手中，你不必怕，司徒清洛不过徒有空壳。你不去想一想，皇上一向软弱，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为他支招？让他借机树立威严？难道是陆太傅？”
　　“这个，母妃不清楚。皇上不足为惧，陆太傅也不足为惧。”盈太妃眯起眼睛，一字一句，“你最要小心的，是皇上的秭秭，那个司徒清潇。”
　　“三皇妹？”
　　盈太妃愤恨地咬着牙，“没错。就是那个女人，司徒清潇，我看到她，就想起她母后，白皇后那个贱人，她跟她母后长得一模一样，我每次看到她们两个相似的脸，就想要杀了她！这个女人，跟她母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聪慧，甚至，她比她母后更加狠毒，不好好呆在后宫，偏偏要伸手去触碰朝政，若不是她，司徒清洛怎会坐上皇位？偏偏沐儿还与她走的如此之近，竟真把这个恶毒的女人当作姐姐了！”
　　司徒清灏听着，虽然白皇后在世的时候，他还小，但也已经有了记忆，白皇后和司徒清潇并没有一模一样，只是长得有五分相似，但是白皇后温婉优雅，只是不知为何，盈太妃对白皇后恨之入骨。
　　盈太妃表面温婉端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司徒清灏怎能不被耳濡目染。
　　“你若不知如何下手，不如就从司徒清潇身上下手，死一个公主，总比死皇帝风浪小一些，司徒清洛没了主心骨，如何撑得下去？”她叮嘱道，“灏儿，你在宫中，万事要小心，一旦有什么事情，就去找你舅父，知道么？你有什么计划，他自会帮你的。”
　　司徒清灏眼中聚起恨意道，“儿子知道了，母妃。”
　　盈太妃点点头，眉目间总算放松了一些，“儿子，现在母妃已经连手中的凤印都交出去了，也要离开你了，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这些话，母妃是想单独与你说的，所以才不让沐儿来送的。”
　　她为司徒清灏理了理衣领，又是一副人前的温婉母亲的作派了，“灏儿，当年母妃也是如此，熬死了白皇后，就算后来没有坐上皇后的位子，那也是六宫之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要学会卧薪尝胆。”
　　“日后你做皇帝，母妃能名正言顺做太后的日子，你不向往么？”
　　司徒清灏的确被打动了，哪一个生在皇族的男子没有这样的想法呢？
　　“是，母妃。”


第90章 春色
　　御花园。
　　御花园中花开的满, 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还伴着清晨的晨露与鸟鸣, 分外安逸。
　　前些日子牡丹宴, 赏了花, 但那日都是女眷，朝臣与北国可汗都不便参加，今日散了朝, 便一同在御花园赏花。
　　司徒清洛，北国可汗与摄政王司徒云昭并肩走在首位，司徒清洛和司徒云昭还穿着上朝时的朝服, 戴着旒冕。身后是几十位朝臣随从侍卫, 一同在御花园漫步、闲聊，赏花。
　　“摄政王！”万俟舞远远地便见到了这边, 飞奔了过来, 红裙翩跹, 发丝飘逸, 到了司徒云昭身边, 挽住了司徒云昭的臂膀, 眼睛亮亮地, “摄政王。”
　　万俟言眼中慈爱, 带着笑，有理有节地对着司徒云昭致歉，“摄政王见谅，本汗这个小女儿一向任性, 没规矩得很，还请摄政王多多担待。”
　　司徒云昭既身为大齐摄政王, 这么多人在场，又当着人家父亲的面，她不好抽开手，也不好冷脸拒绝万俟舞，只能僵硬着手臂，笑了笑，“无碍，可汗言重了，万俟公主很可爱。”
　　万俟言几乎视这个小女儿为命根子的，见到女儿被大齐摄政王夸赞，眼中笑意更盛了。
　　万俟舞看着司徒云昭与万俟言对话，又见她没有抽开，得意洋洋，挽着司徒云昭的臂膀，她甜甜地，小声道，“摄政王，看到了么，你是大齐摄政王，我是北国公主，你我若是在一起，可以永远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不必躲藏，不必逃避，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不像那位长公主。”
　　司徒云昭也不出言，万俟舞转头能看到旒冕下她的面容，只是薄唇抿着，眉目间冷淡，比起那日宫宴上，显然不很开心的模样，万俟舞挽着她，轻轻地问，“怎么了？不开心么？是不是那个长公主又让你受委屈了？”
　　司徒云昭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却对着她笑了笑，“没什么。”云淡风轻地，掩去了失落。
　　六公主司徒清沐正与几个小公主在御花园踢蹴鞠，远远地隔着花丛，看到那边的大队人马，司徒清沐撇了撇嘴，眼含不屑。
　　司徒清沐与秭秭司徒清潇关系厚密，万俟舞那日在牡丹宴上对司徒清潇的恶意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自然司徒清沐不喜欢她。司徒清沐为秭秭打抱不平，转过头来叫，“五皇秭，你看那万俟舞，多嚣张的样子。”
　　司徒清漾坐在后面的石桌上，温婉柔顺地低着头刺绣，绣面上是一双鸳鸯戏水，她抚了抚那双戏水鸳鸯，似笑含羞。可是冷不丁闻言，她心中一沉，抬起头来，隔着花丛，蹙了蹙眉。
　　司徒清沐眼中一亮，心生计谋，翘起嘴角来，“等着，看我如何整治她！”
　　司徒清漾有些担忧，“沐儿，你可不要乱来。”
　　“放心吧。”司徒清沐口上答着，已经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
　　万俟舞眉目含笑，“摄政王，我可以叫你的名字么？”
　　“公主请便。”
　　万俟舞笑意更盛了些，“阿昭？”
　　司徒云昭负着手，几不可觉地蹙了蹙眉，对于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却也没有显现出来。
　　“阿昭，不如我嫁给你，做摄政王妃如何？”
　　司徒云昭眉目淡然，“公主说笑了。本王是女子，不能娶妻。”
　　就在此时，一只蹴鞠突然从高处飞过来，显然是对着万俟舞而来，万俟舞骑射一等一，却不懂中原武功，一时反应不过来。
　　司徒云昭拉住万俟舞的肩膀，向旁边一带，轻巧地帮她躲避开了飞来的蹴鞠，蹴鞠落在了地上。
　　万俟舞反应过来，连忙去看司徒云昭，“阿昭，你没事吧？”
　　“没事。”
　　在场之人统统吓了一跳，万俟舞一向骄纵，怒从中来，“是谁要暗算本公主？”
　　司徒清沐带着两个侍女出现在转角处，万俟舞冲到她面前兴师问罪。司徒清沐大摇大摆地，扬着脸，敷衍着福了一礼，“不好意思啊，万俟公主，本宫方才在玩蹴鞠，一时不慎，蹴鞠便不小心飞了过来，没伤着公主吧？”虽然在致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
　　万俟舞冷笑，“一时不慎？”突然间，她扬起手来，一巴掌落到了司徒清沐脸上，打偏了她的脸。
　　“公主！”两个侍女过来扶着司徒清沐，怒目而视万俟舞。司徒清沐行六，又活泼开朗，与兄弟姐妹皆关系厚密，也是受尽宠爱的公主，她捂着红肿的脸，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万俟舞，“你做什么？！”
　　万俟舞眼中不屑，阴阳怪气地挑衅道，“不好意思啊，本公主也是一时不慎，没伤着你吧？”
　　司徒云昭负着手，远远地，一副看戏的神态。
　　说罢万俟舞又扬起手来，突然一片白色的衣袂翩跹，她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抓住了手腕。
　　司徒云昭的桃花眼中起了一丝涟漪。
　　万俟舞抬头便对上了一张清冷精致的面容，不得不说，司徒清潇真的很美，美得令人嫉妒，令万俟舞生厌。
　　是她见过t的，除却司徒云昭之外最美的女子，她无论何时都是清冷的模样，单论外表，她们真的很般配，这样的人令万俟舞危机感十足，万俟舞怒目而视她。
　　司徒清潇身后跟着柔嘉公主司徒清漾，万俟舞被她捉住手，蹙起眉，用力想要甩开她的手，却全然挣脱不开。
　　“放开我啊！”万俟舞脸皱成一团，无能地奋力挣扎，张牙舞爪，而司徒清潇长身玉立，冷冷淡淡，纹丝不动。
　　身后的大队人马也赶了过来，万俟言快步走来，把万俟舞拉了过来，责备她，“舞儿！你怎么回事？”
　　场面一时混乱吵嚷，万俟舞在与万俟言吵架，司徒清沐在后面哭哭啼啼，司徒清漾揽着司徒清沐安抚。司徒清潇一身白衣，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颀长挺秀，如竹如兰，仿佛清冷的谪仙，处在喧嚣外的世界。
　　司徒云昭站在不远处，那道清浅美丽的身影落入她眼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失了焦。
　　“看来是我太宠你了，你当这里还是北国草原么？！还不快给六公主与长公主道歉？”万俟言一向对她太过宠溺，虽然严肃却也没有太大的怒气。
　　万俟舞跺了跺脚，不满道，“父汗！她的蹴鞠险些砸到我！”
　　她拉着司徒云昭的袍袖，紧张地去摸她的腰身反复查看，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阿昭，你真的没事么？你方才救我，那蹴鞠没有碰到你吧？”
　　司徒云昭拉住万俟舞的手腕，脸上是比春风还和煦些的笑容，“没事。”
　　万俟舞顺势挽住她的臂膀，“阿昭，我们走。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像疯子。你们中原的规矩我不管了，既然我不能留在这里，做摄政王妃，那你跟我回草原，做我们草原的驸马，好不好？”
　　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万俟舞带走了司徒云昭，司徒云昭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而是随着她一同离开了。
　　司徒清潇沉静的眼里是山雨欲来的阴霾。
　　儒雅平和的万俟言向司徒清洛赔礼，“不好意思，皇上，长公主，六公主，本汗这女儿，实在太过任性了，是本汗管教不得当，还望六公主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司徒清潇全然无心在此，也没有听进去。司徒清洛虽然也有些心疼司徒清沐所受的委屈，但还是退步打着圆场，“无碍，误会而已，误会而已。”
　　转过了司徒清潇看不到的地方，司徒云昭抽回了手，又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
　　“阿昭……”
　　她双手负到身后，“公主还是唤本王摄政王好了，本王封号平南，唤平南王亦可。”
　　万俟舞看着空荡荡的臂弯里，已经是她不知第多少次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次次都拒绝得不给人一丝希望。
　　她万俟舞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是自从她来到大齐，遇到司徒云昭，感情似乎开始变得难以掌握，司徒云昭是她的例外。
　　她是阴鸷的大齐摄政王，在感情上也如同铜墙铁壁，她一心只有司徒清潇那个女人，丝毫没有缝隙可入。
　　万俟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真的非司徒清潇不可么？”
　　司徒云昭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那万俟公主就非本王不可么？”
　　其实很多人都是一样的，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司徒云昭不想在方才很多人面前拒绝，将话说得难听，让万俟舞与北国可汗难堪。万俟舞一向骄纵，日后旁人或许只当她方才的一番话是玩笑话罢了。
　　“公主若是看上中原哪个公子或是姑娘，无论是谁，本王都必定替你保媒。”
　　“我不要。”万俟舞问，“如果是我早一步遇上你，你可会喜欢上我？”
　　司徒云昭没有犹豫，清清淡淡地回答，“不会。早也好，晚也罢。本王这颗心只会为她心动。”
　　“如若她不喜欢你呢？如若你们日后不能在一起呢？
　　司徒云昭笑得释然，“那本王孑然一身，独坐尊位，也不错。”
　　而这个释然的意思是，如果她喜欢她，却因司徒皇族而逃避，不想与她在一起，那她便了无牵挂了。她不介意杀光了司徒皇族，完成千秋大业。她至今尚未行动，也只是为了司徒清潇。
　　只是，不知没有司徒清潇在，天下独尊的位子，又该有多么冷寂。
　　司徒云昭是个很奇怪的人，长了一双桃花眼，生的白皙美艳，却是一朝摄政王，阴鸷狠毒，却又一往情深。
　　万俟舞心动不已，为了这样的司徒云昭心动不已。喜欢一个人不适应当坚持么？可是司徒云昭似乎不太喜欢，她是否应该继续坚持呢？万俟舞情窦初开，很是困惑。


第91章 迷梦
　　入夜, 朱漆大门顶端悬挂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公主府”三个字映在上面，门前白玉阶上满是令人心碎的落英, 彩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绚烂的光华, 转过门前屋后, 宽宏的院落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错落有致, 屋中和门前透过昏黄的烛光，飘着淡淡柔柔的雾霭。
　　夜凉如水，院落中有一片桃花林, 内里藏着一池碧水, 清澈见底，四周铺就大理石, 一轮圆月高挂。水面上星星点点细碎的光, 不时还有桃花瓣随风飘舞, 落在上面。
　　司徒清潇坐在池边, 光裸着小腿, 伸进池水里, 慢慢地晃, 搅动着池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小腿白皙细腻又纤细修长，清冷的月光映在她的腿上，白衣上，身上, 脸上，美丽得不似凡人, 像是月光下的圣女。她手里抱着一个深瓷酒坛，一反常态地并不清冷孤傲，而是香腮薄红，面上迷蒙，嘴角带着笑意，甚至已经有了七分醉意。
　　“公主——”身后的苏木从未见过清冷自持二十几年的司徒清潇做出过这种姿态，露出过这副模样，更不曾见过她醉酒。
　　连日来反复折磨着她的事情只有那么一件，今日，听到侍卫回报，司徒云昭这两日都与万俟舞在一起，她面上血色褪尽了，像是最后一丝稻草，压垮了她的冷静自持。
　　万俟舞的话，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身上流着司徒家的血脉，她没有资格与她在一起，她凭什么享受她的如海深情。
　　还有司徒云昭的冷漠，和她与万俟舞亲密舞动的画面，那样般配，亲密，她不敢去回想，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刻意遗忘。可那些画面和语言就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她，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割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直至最后，干涸到连泪水都流不出了。
　　酩酊大醉一场，也好。
　　苏木明白她所有不为人知的深爱，痛苦与纠结。心疼她难过，可是醉酒毕竟伤身。苏木试探着斟酌劝道，“公主，您不能再喝了。”
　　司徒清潇面上染着桃花，许是醉的太过厉害，也痛的太厉害了。她抱着酒坛，已经语不成句，“女儿红……是昭儿……昭儿最喜欢的。”
　　当断则断。苏木一向理智，公主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太多，也太不应该继续，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苏木劝慰，“公主，不要再想了。”
　　“昭儿……”司徒清潇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她垂下了眼眸，长睫翳动。
　　她抬起头来，望着清冷的月亮，淡淡的月光洒下，落在她的娇颜上，她轻轻地，眨去了眼里一层薄薄的水雾。
　　又过了三刻，酒坛已经见底，司徒清潇闭着眼睛，身形摇晃，醉得更厉害了。不能再这样了，苏木拿着巾帕仔细侍候，接过了酒坛，叫道，“苏叶！去我房里拿醒酒药，在柜子里，你找一找。”
　　苏叶远远地看着，皱起了眉毛，“苏木，我觉得，公主现在需要的不是醒酒药。”
　　自从喜欢上了半夏，她感同身受，对情感一事，开始有了新的态度与感受。
　　苏木心中一沉，“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么？”
　　公主尚且不能控制的，她们能怎么做？
　　苏叶心中不忍，几乎未加思索，提起裙边，跑出了公主府。
　　苏木不能体会，可是她能。就让她替公主放手一搏吧。
　　夜里，司徒云昭还在批改奏折，听到消息，苏叶来寻，几乎是扔下了朱笔，赶到了这里。
　　她从来不知道公主府还有一片桃花林，直至她走进这片桃花林。司徒清潇背靠着池边的桃花树，伸展着长腿在池边，裙摆半撩着，露着光洁白皙的小腿和纤细白嫩的玉足，她闭着眼睛，脸上泛着绯红，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抖动着，长睫上湿漉漉的，像清晨的雾水。
　　就像是在司徒云昭的心里抖动一样。她看着她，脚步缓缓地，一步步上前。
　　苏木神情严肃防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苏叶给了苏木一个坚定的眼神，拉着她走。苏木蹙眉，想要上前去，却在触到司徒云昭眼中极尽温柔的心疼爱怜时，停下了脚步。她从未见过司徒云昭那样的模样，t更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眼中，原来一个人可以那样温柔又爱怜地对待另一个人。最后，她随着苏叶走了，也遣退了下人。
　　司徒云昭曲起一条腿，半蹲下了身来，与她平视，满是爱怜地，想要去抚一抚她的眼睛。
　　还没有触碰到，司徒清潇像是感应般睁开了眼睛，眼中蒙着薄薄一层水雾，迷离朦胧。
　　司徒云昭见她睁开眼，下意识地就想要收回手，她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司徒云昭的手，把她的手拢在手中，开口声音也带着迷蒙娇憨的醉意，眼中有难以掩盖的光芒闪烁着，“昭儿，是……是你么？”
　　又真实又明亮。看样子是醉得厉害了。
　　随后，她语气又立即低落下来，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下来，就像这没有星辰的深夜一样幽深静谧，“我是在做梦吧。你现在应当和那个万俟公主在一起。”
　　她轻声，“和她一起，跳舞。亲密无间地，跳舞……”她说罢，却是笑了起来，笑得眼眶都泛起了红。
　　司徒清潇从未露出过这样脆弱无助的模样，司徒云昭心中酸痛，明明她是在乎的，是特别在乎的。为何不说出来呢？
　　她眨了眨眼睛，司徒云昭并没有消失。
　　“你是真的昭儿，还是我梦里的昭儿？”
　　她试探着问，像是怕自己稍稍大声，眼前人就会离她而去，就会惊醒这一场镜花水月的迷梦。
　　司徒云昭的手被她捧在手中，没有回答，只是红起了桃花眼的眼尾，静静地听着。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的模样，落在司徒清潇眼中，就是一场梦境，或是一处幻影。
　　她带着一丝失落，却又庆幸，“为何又是一场梦。”
　　轻轻触碰就会破灭的幻影。司徒清潇不敢用力，不敢大声言语，她害怕这梦境结束，害怕这幻影消失，像曾经无数次一样。她抬起一只手来，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眉眼，她迷蒙地看着，娇软地轻轻开口，“昭儿的桃花眼，真好看。”
　　是梦境也好。她可以放开一些胆量，去触碰司徒云昭，可以暂时忘却那些血脉仇恨，暂时忘却那些紧紧压迫着她的自愧和内疚。
　　是不是在梦里，流着司徒皇族血脉的她不会那样配不上她，她可以有一些资格，对着她诉说一点爱意。
　　她目光流连在她的面容上，露了个笑出来，一向清冷的面庞上的笑容竟然有些痴迷，“就是这双桃花眼，从我十四岁开始，就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里，缠绕着我。”
　　平地一声惊雷。
　　司徒云昭只觉得轰然一声，脑中有什么炸开了，她愣愣地，声音几乎失了真，“你……你说什么？”
　　司徒清潇自顾自地轻声说，“你又要笑我了，是不是？在梦里，你常常笑我的。昭儿，那时你才十二岁，我竟然就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司徒清潇是皇室嫡出的公主，自小便冰雪聪慧，容貌出众，深得宠爱，白皇后出身书香名门，司徒清潇更是被当作代表司徒皇室的端庄高贵的公主培养，皇室兄弟姐妹间的亲情本就冷淡，司徒清潇性子更冷，日复一日，都是一样身在皇宫，众星捧月，贵不可言却平淡无趣的生活。
　　直到她八岁那年新岁宴，一个粉嫩的小团子闯入她的视线，咀嚼起食物来，就像是一只小仓鼠。她知道那是平南王府的小世女，司徒云昭。从那时开始，她闯进了她的生活，她开始盼望着下一次宫宴，盼望着宴上再次见到她。
　　后来，小小的司徒云昭自来熟，甜甜地，缠在她身边，一声声“潇儿姐姐”，虽然每年只有那么一次，可还是触动着她的心，拨动着她的心弦，她又慢慢盼望着靠近她。
　　每一年的新岁宴，会成为她的盼望，期望，会成为她这一年中最美好的回忆。
　　十四岁那年，司徒云昭开始出现在她的梦中，日复一日，来来回回地出现在她的梦里，那双桃花眼就像是给她下了蛊，让她难以忘却。
　　到后来，慢慢地，那些梦开始，越发亲密，变了颜色。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覆水难收的感情。
　　那双桃花眼便成了她遥不可及的梦。
　　再后来，小仓鼠变成了虎，变成了狼，那双桃花眼却没有变过。
　　司徒云昭自小，粉嫩的小团子模样，又到后来，十二岁，青涩稚嫩的懵懂少女模样，直至现在，明艳动人，权倾天下的模样。都在她的脑中深深刻着。
　　“昭儿，你以为你十五岁那年，我递给摔倒的你青竹手帕，只是个偶然么？”
　　是因为我的目光缠绕着你，紧跟着你，离不开你。
　　后来，司徒云昭长大了一些，进宫的机会不多，却也不算少。她期望，盼望着见到司徒云昭，后来，她的期望，盼望，慢慢变成了隐秘的希望。
　　司徒云昭在慢慢地成长，每一次见到她，司徒清潇总会想，昭儿是不是比上次又长高了些呢？想着，就有轻柔的笑意浮上脸颊。
　　她远远地看着她长大，年少时，她也曾怀着甘甜，期待着，静待着她长大，静待着这朵花开。


第92章 女儿红
　　没有人知道, 她多少次，默默地，悄悄地, 偷偷地, 关注着平南王府, 只因为那里，有着她期待的一朵花。
　　司徒云昭眼前模糊，鼻尖泛酸, 喉头泛酸，心中翻江倒海，翻滚着巨大的震惊, 像有什么要漫溢出来, 又真真切切地钝痛。她紧紧地盯着司徒清潇，生怕错过她一个字或是一丝一毫的表情。
　　想来都觉得有些羞耻, 年少的爱恋, 充满着惊奇与期待的欢喜, 她也曾怀着明媚的期盼, 期待着她长大, 期待着她们的以后。
　　一个是独受宠爱的长公主, 一个是大齐英雄先平南王的世女, 本来, 是那样无比般配的二人。
　　可后来只剩了难与人言语的酸涩与痛楚。
　　司徒清潇艰涩地轻叹，“十年了……原来我爱你已经……已经这么久了。”
　　比她爱她，更久一些。
　　司徒云昭的唇在轻轻地抖动，喉间耸动, 桃花眼中含着水雾，眼尾已经泛起了深深的红, 像未被晕染开来的朱砂，楚楚动人。
　　她爱极了这双眼睛。
　　司徒清潇抚摸着那片朱红色，轻轻地，柔柔地，倾尽温柔，“昭儿，你看这片桃花林。”
　　“是我封府的时候种下的。我第一次见你的这双眼睛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是三月盛开的桃花一样。很美，很美。”
　　一株株的桃花树，阳春三月时桃花盛开，满园的娇艳粉嫩，幽香沁人。如今五月，桃花在凋零，片片的粉嫩落在地上，树根下，池水里。
　　司徒清潇这样清冷端庄的人，竟也会种满园桃花，只为了一个人。
　　在先平南王和王妃在世的时候，司徒云昭尚且稚嫩，和煦，就像这三月盛开的桃花，清美动人。
　　其实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都不像她，最像她小时候的，反而是司徒云晚。所以春雪那日在平南王府时，她对着司徒云晚格外的温和，又格外的感叹，是因为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司徒云昭。
　　但也仅仅只有面容和性格上的几分，司徒云昭从年少开始，便已经展露出眉间的淡然英气和性格的强势，否则，司徒云暻只比她小三岁，怎会不立他为世子，反而立司徒云昭为世女。先平南王也是独具慧眼，勇敢果决的人，果然，他没有看错，司徒云昭不仅能守住平南王府，甚至没有人想到，她还有问鼎天下的勇气和能力。
　　这么多年来，司徒云昭慢慢地长大，司徒云昭身份变了，从一个宗室的小世女，变成了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她模样变了，从当初青涩的小姑娘变成了美艳动人的，女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在司徒清潇心里始终是一样的，每一个模样，她都是喜欢的，眷恋的。
　　可是造化弄人，却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一路，曲曲折折。
　　直到今日，竟然已经十年了。
　　司徒清潇低着头，喃喃自语，“本来，我们可以好好的，可是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垂下眼眸，有一滴清泪划过，“从那之后，你连我的梦里都不愿再来了。”
　　“你偶尔来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都是恨意，我只能求你，不要走，求你，不要恨我。”
　　那些梦反反复复，常常折磨得她夜不能寐，醒来回想着梦里司徒云昭带着恨意的眼神，任由自愧和负罪感淹没自己，然后狼狈地独自枯坐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她不知过了有多少个。
　　司徒清潇的脆弱显露了出来，从来不曾有过的。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泪眼迷蒙，呢喃着，“求你……不要走……”
　　所有卑微的，哀求的话，她只敢在梦中告诉她。
　　这一滴滴泪就像是烧的滚烫的铁，烙印司徒云昭心上，又疼又烫，司徒云昭疼得魂t魄都像是在颤抖，握着她，似乎透过她的眼泪，真的感受到了那些日子。
　　“昭儿，我在梦里对你说了千遍万遍对不起……可是梦醒了，回到了现实里，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昭儿，不要恨我……”
　　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再爱她，可是她做不到。她便只能把自己的心冰封起来，把那些不可告人的，不能见天日的爱意深深压抑在了心底。
　　时间流逝，她们站到了两个对立面，司徒云昭与皇室的矛盾越来越深刻，司徒清潇作为皇室嫡出的公主，也被裹挟着，必须要站在司徒云昭的对面。
　　从那之后，每一次相见，都是冷冰冰地对峙。
　　可是爱意还是在与日俱增，还是总在不经意间破土而出。
　　“曾经，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我做梦都盼望着你也能爱我，可是后来，这成了真，我却已经再受不起了……”
　　“昭儿，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甚至，”她哽了哽，带着隐忍的啜泣，“玷污了你。”
　　她甚至开始为她的喜欢感到抱歉。那些责任如山压着她，宗室，血脉，血缘，责任之下，身为一国公主，有些事，她又不得不去做。
　　她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可是她是真真切切地伤害了司徒云昭。
　　这样脆弱不堪，吐露心声的司徒清潇她从未见过。司徒云昭的心又酸又疼，她靠近了些，张开手指，扣住了她的手，“不是的，潇儿。我没有怪你，更没有恨你。”
　　司徒清潇低着头，有些委屈，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声音涩涩的，语无伦次，“昭儿，对不起，昭儿……”
　　“昭儿，对不起……”
　　喜欢到你想象不到，我用了多少力气，才能把那些爱意埋在心底。
　　她和司徒云昭并不相同。司徒云昭爱得热烈，外放，而她的爱却内敛。
　　她今天就像是剖开了心，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把一颗心直白地，直接地暴露在她面前，没有后退。
　　司徒云昭抬头看着她，她低下头去，轻轻地亲吻她泛红的眼尾，微凉的唇触碰到的那一刻，司徒清潇心跳如擂鼓，她闭上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都在颤抖。
　　她终于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每次，看到这泛红的眼尾，她都想要去亲吻。
　　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司徒云昭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轻轻地搂着她的腰肢，温柔地劝慰安抚，“我从来不曾怪你。”
　　她始终在尽力，把司徒家和司徒清潇分割得清楚。
　　司徒清潇轻轻吻去了那滴泪，极尽温柔。
　　这样真实的触感已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想放手，她都不想放开。
　　今夜她的理智已经沉没了，十年了。她只想靠着本能去靠近她想靠近的，她眷恋着的。
　　司徒清潇勾着她的脖子，脸色绯红，她咬了咬唇，迷离又勾人，“昭儿……不要去找那个女人了好么？”
　　司徒云昭有些疑惑，“嗯？”
　　司徒清潇轻轻地笑着，难得一见的娇柔姿态，脸颊上，耳朵上，都泛着红意和热意，“就是那个北国小公主啊……”
　　“你们还一起跳舞……”
　　“还有你那些红颜知己，其实我都知道……”
　　“我真的很在意，很在意，也很难过。”她看着她，仿佛在撒娇地控诉着，“我不喜欢你与别的女子在一起……”
　　司徒清潇是清冷孤傲的人，有时也温和，但她难得地显露出自己霸道的心思。这些话，她等了多久，司徒云昭的心中翻滚起滔天巨浪，欣喜与感动压过了一切，她眼眶泛热。
　　前几日，司徒云昭很想问，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要把我推向别人？
　　她甚至曾怀疑过她的喜欢，因为她的不坦白。
　　可是如今她似乎知道了。她也是脆弱的，她总是用负罪感，把自己圈禁起来，她是在怕。
　　司徒云昭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愿意用以后的日子，多一点，给她安全感。
　　“昭儿，只要我好不好？”
　　她靠近了她一些，偏头附在她的耳边，媚眼如丝，吐气如兰，“昭儿，你最喜欢的女儿红，我喝了好多，你要不要尝一尝。”
　　一句一句，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司徒云昭耳间发烫，一阵热流涌过，眼神灼热，渴望翻涌，她沉腰打横抱起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脸上染着桃花，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勾着她的脖颈，顺从地靠在她的怀里，一双小腿和玉足裸露在外，随着司徒云昭的走动，轻轻地摇晃，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小女人姿态。
　　像是伸出了藤蔓，司徒云昭的心被这些藤蔓紧紧地缠绕着。
　　偏生司徒云昭抱着她的时候，她还不安分。
　　不知是黑夜还是女儿红，给了她勇气，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自持。司徒清潇轻轻勾了勾唇角，附在她耳边，“找得到路么？”
　　司徒云昭几乎瞬间腿软。她看着她，眼里烈火燎原，手上却无比轻柔地抱着她。
　　她满眼都是笑意与爱意，对着司徒清潇温柔道，“找不到的话，那你教我么？”
　　司徒云昭一字一句，弦外之音，别样的暧昧。


第93章 缘起
　　司徒云昭的柔情, 直到她把司徒清潇压入床榻间为止。
　　灯烛摇曳，灯火昏黄模糊，床幔放下, 司徒清潇发丝散着, 铺在白色的锦褥上, 她眉目间染着桃花，面色绯红，眼神迷离, 鲜红的朱唇微启，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妖娆美丽。
　　司徒清潇平日里身上的栀子花冷香因醉酒变得有些甜腻撩人, 她眼里柔情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燎原烈火。
　　熟悉的温度和味道让她清醒了一点。司徒清潇偏了偏头，“昭儿。”
　　司徒云昭握着她的手腕, 声音低哑温柔, “我在。怎么了？”
　　司徒清潇有些羞涩地咬了咬唇, 认真地, 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美艳又明媚。
　　她顺着她的眉眼抚摸下来, 捧着她的脸颊, 注视着她的面容, 爱恋地, 像是对待一件想得却不能的珍宝。眼中波光流转，闪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我们在一起吧。”
　　司徒云昭心跳如擂鼓，她欣喜着, 又怕她醉了，明日只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她抱着她，“真的么？”
　　她轻轻地嗯，温柔着，怕司徒云昭觉得她醉酒，不肯答应，尽量让目光清明了一些，“真的。昭儿，我们在一起吧，好好地在一起，不要再彼此折磨了。”
　　司徒云昭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欣喜与酸涩。她轻轻地问，“若不是今日你醉了，我来了，你还要瞒多久才告诉我？”
　　似乎迈出第一步之后，后面的步伐就不那么难了，顺从本心是更为简单的事情。司徒清潇眼神中隐隐地坚定，“就算没有今日，我还是会说的，昭儿，我也想为自己，为这十年，为你，为我们的感情勇敢一次。”
　　司徒云昭满心的柔软和欣喜。“好。”
　　司徒清潇强忍着羞涩开口，“那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不好？”
　　“莫说一个，千百个都可以。”
　　司徒清潇咬了咬唇，绯红着脸颊，“以后，离那些女人远一点……”她有些嗔意，“你方才没有答应我，我其实真的很在乎。”
　　她知道她在介意前几日里，对待万俟公主她的反应。她想要告诉她，其实她是在意的，很在意的。
　　司徒云昭喉间突然泛上难言的酸涩。司徒清潇是在意她的，也是想要独占她的，是小心翼翼，在乎着她的情绪的。
　　司徒清潇眼里闪烁着隐约的光芒，期待着她的答案。
　　她求之不得，“你尽管放心。”
　　“我的心上只有你，一个人。”她抱着她呢喃。
　　司徒云昭的爱从来都不需怀疑，只为了她，她可以付出一切，可以放弃任何，七年来，从那个春日宴的夜晚开始，她是那样真切的爱着司徒清潇，热烈又外放。
　　司徒清潇轻轻笑了笑，放在她脖颈间的手慢慢向上，在她的耳间轻柔地抚，流连。司徒云昭也是个美艳动人的女子，她其实也无比地眷恋着她。
　　司徒云昭感觉电流在身上流过，流过心尖，流过四肢百骸，触感奇特，她声音慢慢喑哑了起来，“潇儿。”
　　司徒清潇像是没发现她特别的反应，纤细嫩白的玉手抚着她的耳朵，慢慢地撩.火。
　　她终于尝到了女儿红甘醇的味道，却少了些苦涩，比以往的更加甜腻。
　　司徒清潇温柔地回应着。
　　司徒清潇曾侵过寒，哪怕五月的天里，喝了许多的酒，白皙的雪肤骤然触到空气，仍旧冰凉一片。
　　她瓷白如玉，像是冰肌玉骨的圣女，无有半分瑕疵。
　　司徒云昭更像是喝了一坛女儿红的那个，带着她从司徒清潇口中裹挟而来的甘甜酒意，身上，手上，心尖都在发烫。
　　怎么会这么凉？她心疼到发颤，低哑着声音，“潇儿……怎么这么冰？t”明明苏叶对茯苓说过，没有这么严重的。
　　司徒清潇红着眼眶，怕冰到她，怕她嫌自己身子太凉，触电般缩回了抱着对方的手。
　　司徒云昭发现了她的意图，心底发软，把她抱得更紧了，让她无处可逃，把自己身上的热意一点一点传递给她。
　　司徒云昭心疼地问，“是因何侵了寒的？”
　　司徒清潇不知是委屈上心来，还是不满司徒云昭的分心，抑或是不想回答，她红着眼眶，圈上了司徒云昭的脖颈，主动送上朱唇。
　　窗外，桃花瓣从树上一片一片落下，被轻柔的风卷起，放下，风裹挟着桃花翻涌，时而温柔，时而急促。
　　尽管司徒云昭动作格外轻柔，但司徒清潇还是脆弱易碎地一遍遍呼司徒云昭的名字。
　　司徒云昭的手寻到她的手，十指相扣，极尽温柔地一遍遍安抚着她，“是我……是我。”
　　“是你的昭儿。”
　　到后来，司徒清潇全然受不住了，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像在漂泊的海上抱紧了一颗浮木。
　　司徒云昭在她的耳边不断温柔地低声诱.哄。
　　她喑哑地叹道，“潇儿……”
　　雪褥溅了桃花。今夜，她见到了最是曼妙的风景。
　　窗外的桃花落入风的怀里。
　　司徒清潇娇颜贴在司徒云昭的心口，紧紧圈着她的腰。阖着双眸，呼吸平顺，脸上带着过后的疲倦和未醒的酒意，沉沉地入了梦乡。
　　司徒云昭动容。她看着司徒清潇恬静的睡颜，满心都是爱恋与感动，被司徒清潇填满着，缠绕着。她终于，终于等到了司徒清潇表明心迹……
　　还是如此令她惊异的消息，她曾想过无数种可能，司徒清潇是如何喜欢上她，何时喜欢上她的，却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她自十四岁开始，至今已经十年了。
　　她自十五岁开始，至今七年。
　　她的心被填得满满的，其实她们有七年，在这样对立的位子上，却远远地相爱吗？
　　她们注定要一生纠缠的。
　　司徒云昭侧躺着，搂着她，心软成一片，是从未有过的安定。轻轻拨了拨她贴在脸上的发丝，在她唇上留下一个爱怜的轻吻，“睡吧，潇儿……”
　　我会在你身边，以后的每一日，我都会在你身边。
　　几年来，她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她想她如今找到了归途。
　　司徒云昭的手放在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间，轻柔地揉着。她看着司徒清潇恬静的睡颜，久久不能入眠，她还是在害怕，在慌乱，害怕这是一场迷梦，害怕明日的司徒清潇，会后悔，会收回这一切。
　　她受不了司徒清潇后悔的眼神的。
　　夜不能寐。
　　天色尚且暗着，司徒清潇身下传来些微的痛意，腰间酸软，蹙着眉醒了过来。
　　司徒云昭白皙的玉手仍旧放在她的腰间，不知昨夜为她揉按到了几时。
　　昨夜酒饮的实在太多。她扶着眉回忆，零星的片段闯入脑海，她有一瞬间的羞耻和呆愣，随即，她看见了一旁司徒云昭的睡颜，心中安定下来，眉间眼角漾了漾。
　　她不后悔。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司徒云昭立刻感应到，也跟着醒了过来。
　　她睡的并不踏实。
　　司徒云昭朦胧着睁开了眼睛，白皙明艳的脸，带着刚刚醒来的倦意，只一瞬，她便立即清明起来，眼中聚起了一丝慌乱，连忙去寻找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看着，心尖上泛起尖锐的痛意，她到底在做什么？让司徒云昭如此傲然的女子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也是她放在心上的人儿啊。
　　司徒清潇敛眉浅笑，低柔地唤，“昭儿。”
　　在触到她这样的眼神和声音的时候，司徒云昭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也露出了一个笑。
　　她靠近了一些，把司徒清潇搂进怀里，白皙纤细的手掌再次覆上她纤柔的腰肢，轻轻地按揉。
　　温柔怜惜地问，“还疼么？”
　　司徒云昭尚且带着些低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温热的触感仿佛唤醒了昨日的记忆，提醒着她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绯红爬上了她的脸颊，她躲闪道，“还好。”
　　开口的声音竟有些嘶哑。
　　司徒清潇脸上烫意更甚了。
　　司徒云昭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一手仍旧轻轻地在她的腰上摁揉，另一手把她抱的更紧了些。
　　她声音低低地，再一次确认着，“潇儿，你会后悔么？”
　　司徒清潇心软又心疼。她睫毛颤动，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环上司徒云昭的腰，一字一句，轻柔地承诺，“我不会后悔的，昭儿。昨夜，你也知晓了，我自十四岁开始，心里便只有你，我也只会与你在一起。”
　　“所以，不要怕好么？”
　　司徒云昭眼眶湿润。
　　她侧过脸，轻轻地吻了吻司徒云昭的脸颊，“还不到早朝的时候，再睡一会儿吧。”
　　她知道她昨夜一定忐忑不安着，不曾睡好。
　　司徒云昭带着鼻音，轻声地“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但仍旧紧紧地抱着她。
　　司徒清潇抚了抚她长长的青丝，一颗心安定了下来，曲曲折折，也终于是在一起了。
　　她昨夜太过疲累，也阖上双眸，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一声清浅的敲门声传来，伴随着苏木压低却有些急切的声音，“公主，出事了。”


第94章 盈太妃
　　司徒清潇听到声音先醒了过来, 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去看怀里的司徒云昭，确认她没有被吵醒, 才起身来打开帷帐, 忍着腰间轻微的酸痛, 穿好衣服。
　　她坐在床塌前，柔和地看了司徒云昭片刻，在司徒云昭额上留下一个轻吻, 走出去关好内室的门。
　　苏木苏叶在外室候着，连苏木脸上都挂着焦急的表情。她们知道昨夜司徒云昭留宿在这里，所以并没有贸然进来, 只在外室等候。
　　苏木是个木头, 苏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司徒清潇今日的不同，一向清冷白皙的面容上仿佛染上了桃色, 一夕之间眉目冰雪化开, 甚至有了一丝娇媚的姿态, 更迷人了。
　　看来她昨夜赌对了, 是么？
　　苏木只管报告消息, 她皱着眉, 也怕吵到了内室的司徒云昭, 压低声音, 却很焦急，“公主，出事了。”
　　“怎么了？”
　　“早朝前，陛下和几位大人在御书房陪伴可汗, 景王发了疯一般提着剑闯到了陛下的御书房，要找陛下算账。慌乱间, 景王拿砚台砸伤了陛下，陛下扬言要杀了他，现下，两边正对峙着，御书房里已经团成一团了。”
　　司徒清潇蹙起眉，“陛下伤势如何了？”
　　“公主放心，陛下伤势不重，御医已经为陛下包扎过了，只是陛下大发雷霆，您快过去看一看吧。”
　　司徒清潇疑惑，“景王为何要杀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木顿了顿，“前些日子，陛下将宫中的太妃都送出宫去，其中包括景王的母妃盈太妃，昨夜，在去往皇陵的路上，走到一处山谷时，盈太妃的车马路遇山贼，山贼强抢钱财，还——奸污了盈太妃，又杀了她，也杀光了马夫侍女，只有盈太妃贴身的那个侍女并未当场断气，拼着最后一口气，跑回了景王府报信。景王连夜带人赶到山谷，山贼早已不知所踪，盈太妃赤身1裸体，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死相极差，景王受了刺激，无法接受，发了疯一般，怪陛下赶太妃出宫，又保护不力，甚至怀疑所谓的山贼歹人是陛下所派，这才——”
　　“什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司徒清潇心中一紧，抚了抚额，眉头蹙得更深了些，“沐儿知道了么？”
　　“还不敢告诉六公主。”苏木顿了顿，意有所指，“公主，此事是不是有些蹊跷——？”
　　司徒清潇心中一沉，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内室紧闭的门。
　　苏木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司徒清潇叹了口气，心中却不敢放松，吩咐道，“先进宫吧。”
　　“是。”
　　苏木去吩咐下人备车，苏叶看司徒清潇有些不似平常，过来搀扶住她，悄声关心道，“公主，您还好么？”
　　“没事。”
　　御书房中乱成了一团，满是朝臣侍从，司徒清洛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龙案前，他手扶着额头，对着景王厉声斥责，“司徒清灏，你简直是个疯子！”
　　司徒清洛大吼，“你们愣着做什么？把他给朕抓起来啊！”
　　“我看谁敢动！”司徒清灏周围也带着侍卫，拿着刀剑对着皇宫的侍卫，护着他，侍卫也不敢贸然在御书房中打斗，只能僵持。
　　陆太傅守在司徒清洛旁边保护，呵斥道，“司徒清灏，私带武器面圣，还把皇上伤成这样，你要造反么？！”
　　霍乱间，传令官报：“长公主驾到。”
　　司徒清洛一见司徒清潇，顿生委屈，“皇秭。”
　　“皇秭，你看景王，他疯了，他疯了！”
　　司徒清灏猛然间忆起盈太妃离宫前的话，是司徒清潇，一定是司徒清潇！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方才t他的剑已经被陆子淮夺去，他赤红着双眼，立刻劈手就朝着司徒清潇的脸上而去。
　　司徒清潇转瞬间轻巧地侧身旋转，白衣翩跹，司徒清灏扑了个空，撞到了柜子上。
　　“司徒清潇，你这个贱人！”他怒骂着，眼中燃起更深刻的怒气，双目已经是猩红，他跌跌撞撞，像发了疯，想要掐死她，面容狰狞扭曲，双手就对着司徒清潇而来。
　　陆子淮反应过来，飞奔过来制止，“景王殿下，你要做什么？”
　　但还未到，司徒清灏的臂膀已经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
　　电光火石间，他还不曾反应过来，那只手拽着他的臂膀向后一拉，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司徒清灏捂着肚子摔倒，一只金蟒黑靴紧紧地踩着他的胸口，用力地碾过。
　　司徒云昭的侍卫们黑衣长剑站在门口，没有抓人，但大殿中所有的朝臣，还有司徒清灏的侍卫仍旧屏住了呼吸，莫说上前，甚至都无有一人敢动，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连抬眼都不敢。
　　司徒清灏捂着肚子痛呼，胸口的疼痛压迫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但更令他害怕的是司徒云昭的眼神。
　　司徒云昭一张美艳绝伦却阴鸷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眯起眼睛来，眼神之中透露出的杀气几乎让人胆寒。
　　他的小腹已经太过疼痛，偏生司徒云昭还在用力地踩碾他的胸口，他放开了肚子，两手抓住司徒云昭的黑靴痛苦挣扎着。
　　司徒云昭脚下立刻稍稍松力，司徒清灏的手便也会跟着松力，司徒云昭便趁机踢开他的手，收回了脚。
　　没想到，下一瞬，司徒云昭抬起靴子踩上了他的脸，在他的脸上，在他的嘴上，重重地踩过，碾过。
　　最是能侮辱人的动作。
　　御书房里众多的朝臣太医，司徒清灏再过分，到底是皇族人，又造此巨大变故，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常情，却被一个权臣如此欺辱，实在不妥。但他们也只是默默腹诽，不敢出声。
　　司徒云昭放开了司徒清灏，但似乎还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她弯下了身子来，阴鸷地觑着他，“你在说什么？”
　　司徒清灏躺在地上，只能大口地呼吸，说不出话来。
　　司徒云昭从怀中拿出一把青玉短刃，捏在手里，拔出的刀刃闪着银光。
　　刀刃缓缓擦过司徒清灏俊朗的面庞，只要再偏一分，就能划破他的脸。“司徒清灏，你可知祸从口出？”
　　刀刃向下滑动，抵着他的脖颈，司徒云昭眯了眯眼问，“那日的箭，是不是你放的？”
　　司徒清灏连摇头都不敢，他冷汗直冒，眼神躲避了一下，倒还是有骨气，“不是我，摄政王大可直接杀了我，不必如此凌辱我。”
　　司徒清潇于心不忍，走了过来，蹙了蹙眉，“摄政王，算了。”
　　他的闪躲没有逃过司徒云昭的眼睛，但短时候内，无法判别他是否在撒谎。她站起身来，仍旧居高临下看着司徒清灏，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司徒清潇顿了顿，轻拉了拉她的袍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昭儿，算了。”
　　声音里伴着丝丝点点的低哑，是昨夜喘.息的痕迹。
　　虽然只有一点点的哑，但她靠得近，听的真切。
　　司徒云昭心尖发颤，眼里突然弯起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收起了手中的青玉短刃，如水的眼眸看了看司徒清潇，分外情深。随即她走到里面的太师椅上，撩了撩袍子坐下。
　　司徒清潇看着眼前淡声吩咐，“扶景王起来吧。”
　　司徒清灏的侍卫上前搀扶着他起来。
　　司徒清潇眉目清冷，不卑不亢地诚恳劝道，“三皇兄，太妃遭遇此祸，本宫也很遗憾。此事还是交由刑部处置，即日内便能将歹人绳之以法。本宫与陛下都要叫你一声皇兄，太妃也尚且是我们的长辈，此事与陛下无关，你如此伤害陛下，把事情闹大了，又有何益处呢？”
　　司徒清灏被侍卫搀扶着，不敢，也没有力气再轻举妄动。冷哼，“我母妃说的不错。皇妹果然是能言善辩，八面玲珑，冰雪聪慧。”
　　“陛下的一举一动，皇妹当真毫不知情么？如若是这样，那就是陛下一人所为，否则，陛下为何要突然赶我母妃出宫？陛下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御书房中乱作一团，司徒云昭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慢慢品茶。
　　司徒清洛整个人飘飘欲仙，难以相信今日竟然连司徒云昭都在护着他，摄政王，师父，皇秭，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替他对付司徒清灏，他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司徒清灏还在质问他，勃然大怒，“你有何资格质问朕？这皇宫如今是朕的家，太妃与朕毫无干系，就该滚出宫去，就算死了，又有何不可？”
　　“你——？司徒清洛！你还有无良心？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问你，我母妃的死，与你有无干系？”
　　司徒清洛得意地扬着眉目，故意道，“皇兄何必在这里大呼小叫，听说太妃死得极其难看，披头散发，赤身1裸体地暴尸荒野，皇兄是想要全皇宫全都城都知道么？”他就是要极尽所能地羞辱司徒清灏。
　　司徒清灏赤红着双眼挣扎，“你！！司徒清洛！你不得好死！！此事一定是你做的！一定是你！”
　　“呵，就是朕做的又如何？你能拿朕怎么样？”
　　司徒云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扬了扬桃花眼尾。继续不动声色。
　　“皇上！”司徒清潇呵斥他，“千百双眼睛看着，没做过的事不要承认。”
　　司徒清洛皱起眉，不满道，“皇秭，你这是什么意思？古来帝王者操生死大权，朕身为大齐皇帝，难道连一个小小的太妃都杀不得么？！”
　　司徒清潇冷声，“罢了。陛下被景王所伤，不甚清醒。方才陛下所说的，皆是气话，此事还是交由刑部侦查，才最为公平。待山贼绳之以法，便可水落石出。今日御书房中的事，各位大人还请不要外传，若要本宫知道今日之事，外面有一丝一毫的风声，各位大人后果自负。”
　　“谨遵长公主吩咐。”


第95章 真相
　　司徒清洛不满, “皇秭！”
　　“皇上受伤了，今日早朝便罢了，皇上, 早些回去养伤吧。景王也先回府吧, 相信刑部很快便能答复, 各位大人也散了吧。”
　　长公主出面主持大局，摄政王也没有说话，在场朝臣互换了眼色, 顺从道，“臣等告退。”
　　朝臣已经退散了，司徒清潇冷着脸斥责他, “皇上, 你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有何意义？”
　　朝堂斗争，在百姓眼里, 最忌讳的便是牵连妇孺, 盈太妃大小算是司徒清洛的长辈, 司徒清洛在世人眼里最大的长处便是良善单纯, 倘若外人都认为此事是他所做的, 那他便要失了臣心民心了。
　　司徒清洛满脸委屈, “皇秭, 你看朕的头！这个景王如此嚣张, 如今是罪有应得！”
　　司徒清潇打断他，“好了，不要再说了。林公公，送皇上回去休息。”
　　林公公低眉顺眼, 上前搀扶司徒清洛，“是, 长公主。”
　　今日若非司徒清潇和司徒云昭护着他，他恐怕也不那么好过。司徒清洛只好偃旗息鼓，“那皇秭，朕先回去了。”
　　其实朝臣们大多对早上发生的事情都一知半解，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司徒清洛说的明明白白，盈太妃身为先帝贵妃，遭人奸1污，暴尸荒野，去往皇陵一事还是由司徒清洛提议，景王一大早持剑来寻陛下，砸伤了他，司徒清洛口不择言，认下了此事。
　　若是今日没有司徒清潇及时阻拦住，这些便会立刻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司徒皇族又要落人口舌，沦为笑柄。
　　就算司徒清潇今日阻拦住了一时，也不知能到何时便会止不住传出风声。
　　还有六公主司徒清沐那边，司徒清潇与这个妹妹一向厚密，她的母妃暴毙的如此惨状，要如何与她交代？司徒清潇只觉得焦头烂额，无比疲累。
　　一双温柔的玉手从身后环了过来。
　　御书房中此时只剩她们二人，司徒清潇却不敢稍加放松。
　　司徒云昭环着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在她耳边轻吻，“还疼么？”温柔得像春水一般，环绕着她。
　　“没事了。”司徒清潇苦笑一声，“你怎么来了？是我早上吵醒你了么？”
　　司徒云昭否认，“不是。我知道今早必定会出事。”
　　盈太妃嫉恨司徒清潇，司徒清灏受他母妃鼓动，说不准会对司徒清潇不利，她怕司徒清潇碍于血脉亲情和司徒清沐而心软。
　　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司徒清洛在前咋呼，吸引了全部火力，这看似全部都是景王与皇帝的矛盾。朝臣，百姓，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司徒云昭身上来。
　　司徒清潇稳了稳心神，蹙着眉艰涩地开口问：“昭儿，是你做的么？”
　　她一向不会欺骗t司徒清潇。司徒云昭的吻没有停顿，吻过她的耳朵，像是回答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是我。”
　　“她早就该死了。”
　　“山贼，也不要去抓了，抓也抓不到了。”
　　司徒云昭抵在她的肩膀上，抬起眼来，“已经是几具尸体了。”眼中的寒意令人心惊，手下却是蚀骨的温柔。
　　司徒清潇感受着她手上的温柔，心底却是一片冰凉，冰凉的……惧意。
　　她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稚嫩青涩的小姑娘了，而是一只野心四伏的虎狼。
　　司徒云昭轻声道，“你应当知道盈太妃，是个伪善的人吧。”
　　尽管盈太妃伪装得再好。她表面端庄，背地里作恶多端。她始终嫉恨白皇后与司徒清潇姐弟，自早年在后宫与白皇后斗争，而白皇后毕竟是一国皇后，出身高贵，是真正的世家小姐，不与她多加计较。
　　白皇后去世后，盈太妃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这些年更是变本加厉，始终没少在暗地里给司徒清潇下绊子，她一直在后宫作威作福，许多无辜妃子与宫女都受她折磨致死，妃子死亡好歹尚且有个名头，许多惨死在她手下的宫女连尸骨都无存。只是由来已久，司徒云昭又鲜少关注司徒文泰后宫之事，一直不甚清楚。
　　果不其然，司徒清潇眉间愁绪不散，“我知道，她作恶不少，但也不必杀了她，更不必用这种方式。”
　　司徒云昭轻抚她的腰，“我知道你心软。”
　　司徒云昭是面上可以似笑非笑，实则笑里藏刀，内里阴鸷狠戾的人。
　　而司徒清潇与她全然相反。她是外冷，内里却温和纯善的人。若非她有心放过，不愿多做计较，盈太妃的日子恐怕也没有那么好过。她清清冷冷，却柔软的样子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了司徒云昭的心。
　　那日在皇宫甬道上，盈太妃煽动景王，怂恿他对司徒清潇下手，恰好，被司徒云昭发现了。虽然司徒清潇武艺高强，又是长公主，一般人不能如何，但景王也是皇子，还是司徒清潇的兄长，就在司徒清潇身边，如若司徒清灏一心玉石俱焚，如若司徒清潇一时心软，不，不能有万一，她不能给司徒清潇留下任何的隐患。
　　但她不能说，她怕司徒清潇会因此内疚起来，又把这个背负到自己身上去。
　　司徒云昭轻柔地搂着她的腰，看着前面，眼神阴冷，“她口出狂言，勾结母家，煽动景王，该死。若不解决，必定引起朝纲霍乱，本王杀了她，斩断了景王与她母家的联系，下一个就是景王，谁也别想逃。“
　　她周身发冷，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司徒云昭的阴鸷狠戾。
　　从赵王，到景王，司徒家的人，与司徒家相关的人，再下一个，会是谁？
　　无愧于玉面阎王之称，像阴间的阎罗王一般，令人胆寒。
　　司徒云昭察觉出她一瞬间的僵硬，她温柔的目光黯了黯。
　　她在怕她么？
　　司徒云昭所言其实是极为有理的，盈太妃的确不是一个能改过的人，这么多年，她给过了她不知多少次机会了，从前她只是在后宫作威作福，如今竟又鼓动景王，妨碍朝政。她略略放松了一些，蹙着眉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从前这皇宫里唯一没有本王眼线的地方，就是皇宫的甬道上，因为那里不好安插眼线。但是自从你在那里与陈都尉密谋，本王便在甬道高墙上都放了眼线。这皇宫甚至整个都城，每个角落都在本王的监视中，”她偏了偏头，目光眷恋缱绻地看着她，低柔道：“除却你的长乐宫，和你的公主府。”
　　她忆起几个月前，还对立的场面。“你当日和那个陈都尉，可是在商议着如何杀了本王？”
　　司徒清潇靠在她怀中，“不是。”
　　“那就是为了它。”司徒云昭只用左手箍着她的腰，右手从腰间拿出半块玄色的虎符，就是当初在致远将军手中抢夺来的那一块。
　　“你若想要的话，只要一句话，本王便能送给你。”
　　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纤细玉手出现在她眼前，半块虎符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中，板指上泛着的光泽有些刺眼。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故意道，“想要么？”
　　像是挑.逗一样。
　　司徒清潇脸上突然染上了薄红，勾起了她昨夜的记忆。昨夜司徒云昭也是如此，在她耳边低言，挑得她浑身战.栗。
　　“你在怪我么？”司徒云昭一早看出了司徒清潇的愁绪，她轻轻地问，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淡淡的……委屈？
　　她是牙尖爪利、威风凛凛的虎狼，此刻却像是会窝在自己怀中撒娇呜咽的虎狼幼崽。她心软不止，彻底融化在其中，似叹了口气，“不，我没有怪你。但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到此为止了，好么？昭儿。”
　　司徒云昭眼中浮现一丝戏谑，她下颌靠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地仿佛在与她商议，又像是在调.情，“那你对本王好一点啊……”
　　虎符放在司徒云昭手中，司徒清潇的手缓缓抬起来，轻轻触摸着她手中的虎符。
　　又从虎符上，缓缓滑动至她白皙的玉手上。
　　就是这只白皙的玉手，掌握着大齐虎符，操生死大权。
　　也是这双手，对着自己倾尽温柔，常常轻轻抱着自己，曾经和着鲜血与自己十指紧扣。
　　昨夜，还曾温柔至极却又放肆地填满自己，让两人亲密地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是痛的，却能与她灵魂相依，心灵共颤，是从未有过的归宿感。
　　而后，司徒清潇没有去拿虎符，却是把手覆上去，扣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虎符还紧紧包裹在两人的手心中。
　　司徒云昭心中动容又满足。她轻吻她的鬓角，缱绻地叹道，“潇儿，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别无所求了。”
　　司徒清潇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逃离，不闪躲，慢慢地，温言吐露心声，“我的心里从未有过除你之外的人。既然决定了与你在一起，我就不会轻言放弃。”
　　她没有了昨夜的醉意朦胧，现在是清醒非常的。她第一次清醒着对她表露心迹，司徒云昭怎能不感动。司徒清潇只是几句话，便能让她心尖颤动。
　　“你在意什么，告诉我，我都可以改变，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有事，不要藏在心里，我们两个人一起解决，好不好？”
　　她知道司徒清潇在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又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
　　她心中动容，“昭儿……”
　　“潇儿，你昨夜所说的，都是真的么？”
　　司徒清潇笑了笑，从她怀中出来，反过身去，正面与她相拥，与她心跳相贴，在她耳边道，“昨夜，虽然我醉了，但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司徒云昭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温暖和煦，是从前在她阴鸷淡然的面容上从未出现过的。她故意道，“哦？那昨夜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记得了？”
　　司徒云昭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流转，她的脸猛地涨红，她所说的，所做的，也包括那些，勾引司徒云昭的撩人之行。
　　太羞耻了。
　　司徒清潇顿时身子都有些僵硬，她笑着把她拢在怀中，抱的更紧了些，心疼地，低低柔柔地问，“还是不舒服么？”
　　其实，还是隐隐作痛。司徒清潇尽量放松了些紧绷着的身子，不想被司徒云昭察觉，清冷道：“已经好多了。”
　　实在太羞耻了，她要如何说还在痛。
　　司徒云昭一眼看出她强撑的模样，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温热柔软的呼吸铺洒在她的耳边，颈边。
　　那些痒意，轻轻柔柔，又勾起了她昨夜更多的记忆。
　　“好了，痛就不要硬撑了。”
　　司徒云昭沉下腰来打横抱起司徒清潇，就打算往外走。
　　白日里，皇宫里到处都是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出去？！
　　司徒清潇惊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都有些不稳，“快放开我，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笑着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边，“昨夜也未来得及沐浴，本王帮你沐浴，揉腰。”
　　司徒清潇涨红了一张玉颜，着急地挣扎着，娇柔又羞怯，“放开我！”
　　司徒云昭将她抱得更紧，笑意更深了。桃花眼眸弯弯地，如明珠一般，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璀璨，“晚了。本王不能放了你，谁让你已经是本王的人了。”
　　司徒清潇怔了片刻，忽然弯起了一个笑意，也靠近她的耳边，带着栀子花香，轻柔地吐息，“你日后，也会是本宫的人。”
　　司徒云昭闻言顿住了脚步，看着她有一丝带着点点惊喜的不可置信，对视间，司徒清潇还是先败下了阵，忍不住羞涩之意，微微咬唇，偏过了头。
　　明明是自己去撩人，却还害羞。司徒云昭心里热热的，眼神也跟着炙热起来。
　　司徒清潇皓白的贝齿轻轻地咬着红唇，太过惑人心神。
　　司t徒云昭去寻她的唇。
　　身体早已有了契合的默契，两唇相接。
　　许久之后才放开来。司徒清潇搂着她的脖颈，眼里含着水意，唇边殷红，娇柔地喘了喘，“昭儿，真的不能这样出去。”
　　哪怕被一个人看到，都会掀起意想不到的轩然大波。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那又如何？本王是何人？这天下都在本王手中，谁若是敢乱嚼舌根，本王就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
　　司徒清潇眼波漾了漾，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耳朵，嗔她，“不要乱说了，快放我下来。”
　　“好了。”司徒云昭知她不好意思，也只是与她玩笑，故意逗弄她。而后轻轻地放她下来，柔柔地亲了亲她的鬓角，“走，去长乐宫。”


第96章 冰冷
　　长乐宫。
　　一进大殿, 司徒云昭就按捺不住，从背后温柔地抱上去。
　　司徒清潇不是看不出她的意图，却没有纵容她, 柔了柔眼神, 安抚安抚了她, “去内室等我吧。”
　　最后司徒清潇还是在侍女的侍候下沐浴了，沐浴过后的她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非常。
　　偏偏与司徒云昭在一起之后, 沾染过情.欲的她，眉间像是冰雪融化一般，染着桃色, 越发娇.媚动人。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 上面有暗纹的兰花，步步生莲地走向她, 婀娜多姿, 风华正盛, 肤白如玉, 女人味十足。
　　司徒云昭眼眸亮了亮, 随即, 眸色深深的。她走上去, 搂住她的腰肢, 与她相贴，声音低哑，“潇儿……”
　　司徒清潇忍俊不禁，眼里含着笑意, “你比我小，还要叫我潇儿。”
　　这样的称呼, 总是含着宠溺的。
　　司徒云昭弯了弯那双桃花眼，露出皓白的贝齿，笑的人畜无害，明媚非常，“姐姐。”
　　司徒清潇怔住了，顿时心跳如擂鼓。
　　连呼吸都在随着她起伏。
　　司徒云昭这个模样，和这个称呼，是很多年在梦中曾缠绕着她的蛊。
　　她欺身上来，似有若无地吻她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故意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姐姐……”
　　司徒云昭明艳动人，就像是妖精一般。司徒清潇哪里受得住。
　　她推拒着司徒云昭，喘了喘，尽力平复自己，“昭儿。”
　　司徒清潇是第一次，昨夜，折腾得实在有些太狠了，司徒云昭也拿捏着分寸。
　　可是她实在太诱人了。
　　司徒云昭收回了撩人的模样，拉开了些距离，脸上单纯无害，抱着她的腰轻轻地揉。
　　司徒清潇发现自从昨晚，她如画的眉目间的笑意和眼中的爱意就不曾消失过。
　　除却今早，对着景王，在朝臣面前依旧一副阴鸷狠戾的模样，她发现自己似乎有真的有一点喜欢司徒云昭只对着她一个人如海深情的模样。
　　她心尖上泛起了甜意，似乎有点享受成为她的例外。
　　如若她能一直这样笑，该多好呢。
　　司徒清潇看着她，目光温柔，“昭儿，以后多笑一笑，好不好？”
　　“好。”她想也不想便应着，随后眼里泛起了一丝波澜，又补充道，“只要你不离开我。”
　　司徒清潇去亲吻她的眼尾。
　　她其实发现了，司徒清潇很喜欢吻她的眼睛，昨晚她也曾在她怀中慌张地去寻她的眼睛，而后吻她的眼尾。
　　司徒云昭嘴角带着笑意，低下头来，让她吻得更容易些。
　　司徒云昭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阴鸷狠毒，握生杀大权，在朝堂上，大殿前，面对着天下，群臣，帝王，永远是傲然挺立，咄咄逼人。
　　第一次低头，是为了长公主的吻。
　　司徒清潇的唇有些微凉。
　　司徒云昭摸了摸她的手，又有些冰凉，她蹙起眉，心疼道，“沐浴了那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凉。”
　　昨夜，司徒云昭亲手为她褪下衣服，她的身子如玉如瓷般美丽，无有半分瑕疵，却冰凉得异常，像是冬日的冰雪一般。
　　到后来，才慢慢地，一点一点温热起来。
　　司徒清潇身子曾侵过寒，有时需要药浴。长乐宫的偏殿，有一方温泉池，里面有许多伺候的宫女，池中之水一年四季如一日的温热。
　　白皙的手交叠，她牵住她的手为她暖。
　　司徒云昭心疼地追问，“是为何如此？”
　　还是很凉么？司徒清潇特意沐浴久了一些，只怕冰到她。她微微笑了笑，还在安抚司徒云昭，解释道，“小时候冬日练武，不慎侵了寒，当时治疗不及，落下了一点病根，后来再吃药，便只能是缓解，无法根治了。其实不碍事的。”
　　司徒云昭眉间却丝毫不见舒展，“下午，我叫张寅来给你看一看，他医术高明，必定有办法的。”
　　司徒清潇不想她过于担忧，于是勾着她的脖颈，笑着打趣，“怎么？摄政王，是觉得本宫太冷了，冰到摄政王了么？”
　　她勾起了嘴角，“你是说昨夜么？”
　　虽然司徒清潇并非那个意思，她却止不住想到昨夜的场景。
　　这下换司徒清潇脸色不自然起来了，她耳朵上悄悄爬上了一点绯意，昨夜她就像一个小火炉，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
　　而后，她又想到，若是日后总是同塌而眠，自己身上总是太凉，会不会冰到司徒云昭呢？
　　她开始有些担忧。
　　司徒云昭还是满眼笑意地看着她，桃花眼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一腔情意。
　　是年少的她，热烈的爱。
　　“昭儿，你也去沐浴吧。”
　　“好，你等等我。”她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便出去了。
　　司徒云昭正有此意，早晚都匆忙，她也未来得及沐浴休整。她格外珍惜时间，与司徒清潇相处的时辰，一时一刻都不想浪费，很快便沐浴完毕了。
　　她的中衣是浅浅绯色，眉目间带着点点柔意和笑意，衬得她明媚又干净。
　　司徒清潇站在书架前，抬起头来看见她，眼中有温柔的惊艳。
　　司徒云昭向着她伸出手来，司徒清潇没有多加犹豫，牵上了她的手。
　　司徒云昭把她拉到身边，抱紧在怀里，开口低柔，“我刚沐浴完，身上热，给你暖暖。”
　　司徒清潇心中有暖流涌过。司徒云昭为何如此贴心又温柔？温柔得她几乎要忘记她是拥千军万马，操生死大权的权臣。
　　温柔到她几乎忘了，司徒氏全族人的性命都捏在她手中。
　　拥抱了片刻，很是安宁，司徒清潇突然开口，“万俟公主的事怎么办？”
　　司徒云昭毫不在意，笑着答，“公事公办。”
　　司徒清潇突然姿态清冷，眉目有些寒气，“公事公办倒也是不必抱在一起跳舞。”
　　司徒云昭忍俊不禁，“那日不是你推我出去的么？”
　　她有些冷意，“我推你，你便出去么？为何不拒绝？”
　　“好了，我的不是。”司徒云昭笑着，抱紧了她的腰。
　　当初折磨着二人的事情，谁都放不下姿态。如今敞开心扉之后再说来，竟在玩笑中便能解决。
　　司徒云昭随口道，“侍女只拿了中衣来，一会儿再派人到昭阳殿去拿王服吧。”
　　这皇宫里到处是她的人，她想去到哪里，做什么都可以，也丝毫不必担心她留在长乐宫，或是在长乐宫沐浴会怎么样。
　　司徒清潇深邃的眼眸柔了柔，“等一下。”
　　“嗯？”司徒云昭眨着眼睛。
　　她从她怀中退出来，走到柜前，拿出一个金雕托盘，盘中是整齐叠放的一身摄政王常服。
　　跟从前她亲手绣给司徒云昭的那套一模一样。
　　司徒云昭显然也认出来了，看着她，有些疑惑，“怎么这里又有一件？”
　　“这个是真正的宫外十几位江南绣娘所制的，我送与你的那件，是比照这件绣出来的，差别大么？”
　　差别自然是有的。江南织绣业发达，江南绣娘技艺高超，虽不能比皇宫里尚宫局的绣娘，却也是闻名大齐，十几位江南绣娘织就而成的，必然也是无比精细，司徒清潇女红极好，但一个人短时间内绣成，自然不如绣娘所制。
　　司徒云昭依旧弯起眉眼，“还是你绣的好看，我最喜欢。”
　　司徒清潇含笑嗔她，轻轻抖开王服，为她更衣。这是她一直以来，在梦里方才会出现的场景。
　　本朝从未有过摄政王，摄政王服皆是为她重新设计，量身定做的。玄色的王服，穿在她身上，很是合身。是平日的常服，而非朝服，不必那么正式，所以不那么严肃低沉，又因着她明艳的面庞，格外漂亮。
　　她贴近她，整理完领口，又低头为她整理着腰带，温顺体贴，司徒云昭看着她，满目爱意，眼中含着的是万千的似水柔情。
　　待整理妥帖，她看司徒清潇有些倦容了，便让她休憩，等她上了床塌，把一个温热的手炉放在她旁边，而后放下了牡丹帷帘，遮住了外面透过来的丝丝点点的光亮。
　　司徒云昭坐在床榻边，叹道，“好在今日，不必上朝了，本王才偷得这浮生半日闲。每日被朝政缠绕着，唯有你这里才是栖息之地。”
　　司徒清潇眉目间闪过一t丝担忧，随即便掩盖过去，却没有逃过司徒云昭的眼睛。
　　“你若是不知道如何与六公主交代，尽管推到我身上来，别叫她怪你，这本就与你无关。”
　　司徒清潇蹙眉，“不可以。”
　　司徒云昭笑言，“无所谓，外面的人说本王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么。”她给她盖好了锦被，“睡吧，我还要去辰阅阁批改奏折。”
　　司徒清潇一张精致玉颜，斟酌着还是开了口，“我想去看看洛儿。”
　　司徒云昭眼眸沉下了一瞬间，便恢复如常，“你先好好休息。下午，待你睡醒之后，我让张寅过来为你号脉，看一看，你若是想去，等我忙完，陪你一同去也好。”
　　“嗯。”
　　司徒云昭在她额上留下一吻，为她拉好锦被，随后起身来，理好帷帐，方才出去。
　　一刻钟之后，她到了辰阅阁，方才受了里面在的朝臣跪拜，入了主座，山瑾便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上报：“主上，长公主到永阳宫去看陛下了。”
　　司徒云昭笑意有了片刻的僵硬，从脸上一点一点消失，眸色转冷。


第97章 密谈
　　司徒云昭一路上眉目间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明媚非常，连路上的宫人见摄政王今日心情好，平日不敢多看, 今日都忍不住红着脸贪看了两眼。
　　今日司徒清洛受了伤, 取消了朝会, 辰阅阁中办公的朝臣比平日多，一进辰阅阁，朝臣跪拜一地, 呼摄政王千岁。司徒云昭弯了弯唇角，抬手让他们起身。
　　惯会察言观色的大臣们互换眼神，知道今日司徒云昭心情不错。
　　却没成想, 方才坐定, 还是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她不是说了，晚上会陪她去么？
　　可她还是还是刻意避着她, 看来, 她们姐弟二人有私话要谈。
　　她眸光泛了冷, 分神间看了看身上的摄政王朝服, 想起了方才司徒清潇为她整理袍服的温顺姿态。
　　与这件一模一样的那件摄政王常服, 与从前的衣服不同, 是司徒清潇亲手所制, 缝制一件袍服, 少说也要一月有余，再加之绣娘要比她更加早，是提前所制，她究竟从何时便开始谋划, 塞给她这个摄政王之位？
　　自己都不曾想过当日会放弃皇位，她如何能这么确定, 确定到能提前缝制摄政王常服。
　　当夜她的献身，她依旧不能分清，那是因为喜欢，还是只是为了司徒皇族，只是为了司徒清洛的帝位。
　　当日她替司徒清洛争夺帝位对她兵刀相向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
　　她不能心软。
　　若非这个消息，她可能当真要融化在这温柔乡里了。
　　永阳宫。
　　司徒清潇一进永阳宫，便见司徒清洛靠在贵妃榻上，陆子淮与陆太傅都在旁侧，宫人们都不在房中。
　　司徒清潇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柳眉。
　　司徒清洛正对着门前，一眼便看见了，眼睛晶亮地叫道，“皇秭！”
　　陆子淮背对着门前而立，闻言立即转过身来，他一身武将的紫袍黑靴，端的是青年俊朗挺拔的模样，见到司徒清潇，眼眸亮了亮，连忙行礼，带着些紧张。
　　陆太傅也行礼，“长公主殿下金安。”
　　陆太傅一家的确一直在保护与辅佐司徒清洛，尤其是陆太傅与他，两人师徒之情极为厚密，司徒清潇抬手，“太傅不必多礼。”
　　司徒清洛带着些促狭之意，看了看陆子淮紧张的模样，又看了看司徒清潇，笑着道，“皇秭来的可巧啊。”
　　陆太傅笑着，也示意他，陆子淮接收到了他们的目光，反应了过来，连忙行礼，“臣陆子淮参见长公主殿下。”
　　今早是陆子淮夺下了景王的刀，也算是救了司徒清洛，司徒清潇尽量让自己舒展了些眉目，点头致意道，“陆将军请起。”
　　司徒清洛与陆太傅对视一眼，故意抚了抚额头，笑得别有深意，“皇秭啊，今晨那司徒清灏发疯，是陆将军夺了他的刀救了朕，咱们可是要好好谢谢陆将军呢？”
　　司徒清潇不为所动，眉目清淡，面上是疏离的微笑，“陛下遇险，陆将军护驾有功，是该封赏。”
　　司徒清潇是天之骄女，从前只见她太过清冷，宛如谪仙，不可接近，如今竟然眉目间有了女子的娇意，像是入了凡间，沾染了红尘，更令人心动了。
　　尽管她还仍旧是清冷的模样，却掩盖不住那种别样的魅力，特别是笑起来，更是有些娇美。陆子淮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未见她，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他爱慕司徒清潇已久，如今一见司徒清潇美丽模样，更是心动不已，他站在那里，过于紧张，有些手足无措。
　　司徒清洛看着二人，觉得甚为般配，笑的不怀好意，“是了，皇秭放心，皇秭放心。封赏自然是少不了的。不如，把其安侯的封号封还给陆将军如何？”
　　封侯之后，下一步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下旨联姻了。
　　他看着司徒清潇的脸色，意有所指，“父皇的心愿，总要完成的么。”
　　司徒清潇目光冷了冷，面上仍旧得体，“当日收回封号，也是父皇的旨意。不过封赏而已，但凭陛下做主。太傅，将军，本宫与陛下还有事要谈。”
　　“皇秭……”
　　陆太傅见情势如此，阻止了司徒清洛继续往下说，赔笑道，“陛下，长公主，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走出永阳宫，陆子淮止不住地沮丧，陆太傅拍了拍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你瞧你，畏畏缩缩的，紧张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你万不可着急，多向长公主献殷勤，要徐徐图之，懂不懂？”
　　陆子淮低着头，“是，父亲。”
　　永阳宫内，只余姐弟二人，司徒清洛嘟囔着抱怨，“皇秭！你方才也太不给面子了！”
　　司徒清潇抬眼看了看他，眉间又有了愁绪，“头上的伤如何了？”
　　司徒清洛无意识地抚了抚，轻嘶了一口气，脸皱到一起，“御医说还好是皮外伤，休养一些时日就好了，只是很痛。”
　　“皇秭啊，你觉得你与陆将军的婚事，如何啊？你先别急着拒绝，皇秭，陆将军忠君爱国，从前救过父皇，如今又救了朕，陆将军一表人材，皇城里，朝中文臣武将也难有可以匹敌的男子，而且他爱慕你已久了……”
　　他见司徒清潇没有反应，继续劝说道，“皇秭，你早晚也是要出阁的，总不能总是如此一个人啊，这样父皇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司徒清潇打断他，正色道，“我问你，你前几日为何突然要把宫中的太妃都送出宫去？”
　　“宫中的太妃太多了，朕看着碍眼。这皇宫如今是朕的家，朕还做不得了么？”
　　她冷下了眉目，肃声道，“你还在嘴硬。司徒清洛，你是怎么想的？你可知你如此不近人情，外面的人会如何说你？”
　　司徒清洛毫不在意，“任他们说便是了。又能如何？”
　　司徒云昭手握权势，她可以不在意别人的言语，因为任何的言语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皆是无用的。但司徒清洛不过徒有帝王之位的空壳，朝臣百姓的言论对他而言很重要。
　　“倘若没有出事，也就罢了，如今盈太妃的事情一出，你会引来多少猜测和怀疑？所有人皆会认为，盈太妃是死于你手。”
　　司徒清洛开始有些慌乱，“可是，皇秭，此事不是朕做的，盈太妃的死也与朕无关啊。”
　　“是与你无关，但你能管得住他人之思么？景王不就是第一个么？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如今找不到证据，你认为景王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早阵仗如此之大，朝臣众目睽睽下，此事还能瞒过多久？”
　　他后知后觉，盈太妃毕竟是先帝掌管凤印的贵妃，生育了景王与六公主，也是他的长辈，弑杀父皇的贵妃，如此罪名若要落到他头上，该怎么办。
　　“皇秭，你要救救朕，真的不是朕做的，”他狗急跳墙，“是摄政王，是摄政王教朕的！说不定，太妃也是摄政王杀的！”
　　司徒清潇眉心一跳，果然如此。
　　司徒清洛总是如此，被煽动着，愚笨地被他人当替罪羊，司徒清潇蹙着眉，当日把他推上帝位是不是真的错了？
　　可他若是不登帝位，无论谁做这个皇帝，他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盈太妃威胁不到半分司徒云昭的地位，她知道司徒云昭这样做也是为了她，这的确为她们姐弟解决了一个麻烦，可是司徒云昭城府实在太深了，借着这一把刀，把司徒清洛推到台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与景王翻了脸，无论结果如何，皆是司徒清洛的责任，而她自己全身而退，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她身上。
　　“洛儿，你把盈太妃赶出宫去，可曾考虑过沐儿的感受？”
　　司徒清洛愣了愣，“皇秭，朕……”他说不出所以然，司徒清沐虽是他一起长大的皇妹，t但也只是后宫一个小公主而已，他怎会去考虑她一个小女子？
　　司徒清沐开朗外向，与她们姐弟俩一同长大，司徒清洛与司徒清沐年纪相仿，长在一处，其中也是有一些亲情在的。
　　至少从前她是如此觉得。
　　司徒清潇悉心教导，“你记得，日后行事必定要三思而后行，你如今是帝王，千万双眼睛看着，古来帝王不止杀伐，英明仁慈是更重要的。过几日，你就照我所说，当着众位朝臣，把此事处理清楚，与景王修复关系。”
　　司徒清洛低下头去，对着司徒清潇服软，“皇秭，朕知道了。有劳皇秭费心，朕年纪还小，多给朕一些时日好么？”
　　司徒清潇不禁想起小时候，两人在母后膝下，司徒清洛每当做错事时，就是这副模样，她又心软下来，蹙着眉，眉目沉沉的忧愁。
　　辰阅阁。
　　山瑾沉着脸，“主上。”
　　他抬眼看着司徒云昭，小心翼翼地如实汇报，“方才，长公主到永阳宫的时候，恰巧，陆将军也在里面。”
　　司徒云昭闻言眉目全然沉下来，抓紧了手中的奏折，指尖泛起了白，白皙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们在里面待了多久？”
　　“回主上，不到一刻钟，陆太傅和小皇帝都在，没有多久，太傅和陆子淮就一同出来了，只余长公主和小皇帝在宫里密谈，宫人都在外面侍候，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
　　山瑾汇报完毕，转身要走，司徒云昭叫住了他，紧紧握着奏折的手松了力，她叹道，“下午，传张寅去长乐宫给公主号一号脉，公主她体寒。”


第98章 香囊
　　今日是请脉的日子, 黄昏时，司徒云昭批改奏折结束之后，出了辰阅阁, 准备回王府去等张汶, 路过御花园时, 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柔嘉公主司徒清漾带着九皇子司徒清淙在御花园的秋千上摇晃，司徒清漾温婉柔顺地福身行礼，“摄政王金安。”
　　司徒清漾低头福身时,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待她行礼后，对视间, 司徒云昭目光复又淡淡的, 点头致意。
　　司徒清漾温婉柔顺地笑着，“摄政王公务繁忙, 是方才批改完奏折么？摄政王近日可好？”
　　司徒云昭不咸不淡地回答, “本王很好。”
　　司徒清漾招呼司徒清淙, 九皇子便立刻自秋千上跳了下来, 走到她身边, 司徒清漾摸了摸他的头, 笑言：“快与摄政王请安。”
　　司徒清淙很是听话, 奶声奶气的恭敬请安, “平南王金安。”
　　不称摄政王，反而知晓她的封号，显然是有人教过的。
　　看得出宫中的师傅和司徒清漾将他教育的很好，很有礼貌。司徒清淙转过了年下, 不过才四岁，一身小小的锦衣, 模样周正可爱，两颗眼睛玻璃珠一般透亮，面庞里也是司徒皇族的相似模样。倒是比头一次见面时长大了不少。
　　司徒云昭目光淡淡的，负着手，“小皇子长高了。”
　　司徒清淙却转了转亮亮的眼睛，很是纯真，“平南王从前见过我么？”
　　司徒清漾觉得好笑，对着弟弟道，“淙儿忘记了么？第一次见摄政王的时候，你就跑上去抱着摄政王的腿。”
　　她目光柔婉，“淙儿，你荣王的封号，也是摄政王给的，可要记得摄政王的好。”
　　司徒清淙不知能否听得明白，只是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司徒云昭，还是乖乖道，“是，秭秭。谢谢摄政王。”
　　司徒云昭已有些不耐烦了，她对司徒皇族的人，有种抵触情绪，尽管对方再无辜。“柔嘉公主若是无事，本王就先走了。”
　　除却，司徒清潇是个例外，非但无有抵触情绪，还只想靠近。
　　她在心底轻笑一声。
　　如今，司徒清潇已经是她的了啊。她们是实实在在，心心相印，相爱着的。
　　而且，还已经肌肤相亲，做尽了亲密之事。
　　司徒云昭突然眼里泛起温柔的涟漪。
　　司徒清漾愣了愣，眉目有些难以察觉的沉郁，但依旧维持着温柔婉约的模样，拿出了一个香囊，温和道：“这个送给摄政王，是我亲手绣的。”
　　一个宝蓝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兰花暗纹，绣工很是精致。
　　她似乎看出了司徒云昭眼中冷冽的拒绝之意，连忙道，“我绣了梅兰竹菊，有四只，分别给了淙儿和陛下，一只兰花的送给摄政王，这里还有一只梅花的，想送给三皇秭，能不能烦请摄政王，替我把这只带给三皇秭。”
　　司徒清漾显然话中有话。司徒云昭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鸷，“长公主是你的皇秭，如何要让本王替你带？”
　　司徒清漾歉然道，“不，是因为皇秭这几日都宿在公主府，没有进宫来，我不方便出宫，便想着摄政王现下要出宫，可否替我带过去，是我唐突了。”她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摄政王今日，见不到皇秭么？”
　　司徒云昭突然间转念一想，扬了扬眉目，眼中含着一点笑意，“见得到。本王可以替你带。”
　　司徒清漾把绣着兰花和梅花的两只香囊双手送出去，看着司徒云昭明艳张扬的眉眼，心中沉郁涩然。
　　长乐宫。
　　司徒清潇在内室看书，门外传来苏叶的声音，“公主，张御医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司徒云昭国事繁忙如此，也是时时记挂着，司徒清潇眉间泛起一丝柔和，“传他进来吧。”
　　司徒清潇出了内室，坐在外室的主椅上，张寅提着医箱进来，躬身跪拜道：“参见长公主。”
　　司徒清潇端坐着，点头致意，高贵冷艳。
　　张寅起身来，放下了医箱，面上挂着笑，拿出脉枕，“长公主可需悬丝？”大齐虽然民风开放，但后宫有些娘娘公主还是甚为封建保守，或是有些矫情，禁止外人的触碰，有时就算对方是女御医也不可以，不过张寅是御医院统领，只需为司徒云昭请脉。
　　司徒清潇伸出皓白的手腕，放在上面，温和道：“不必了，本宫没有这个习惯。”
　　司徒清潇虽然清冷，但端庄温和，一向不与人为难，与咄咄逼人阴鸷如斯的司徒云昭全然是相反的人。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张寅躬身请脉。张寅医术高明，只奉司徒云昭之命，哪怕是皇帝，都不能支使他的。既是司徒云昭亲自交代的，他必定要尽心尽力。
　　片刻之后，张寅皱着眉头，收起了脉枕，如实回报，“回公主，脉搏迟缓，脉气鼓动于外，脉位浅显。寒则凝滞，气血运行缓慢，阳气虚损，的确是为寒气入侵之症。”
　　司徒清潇收回皓白的手腕，这不难诊断，御医所说皆是如此。
　　“长公主恕臣无礼，臣可否问下其缘由？”
　　司徒清潇清浅道，“本宫小时冬日练武，一时不慎，治疗不及。”
　　医者仁心，张寅皱着眉道，“果然如此，不知当日是哪个庸碌的御医给公主治疗的。寒气入侵必定要及时治疗，倘若治疗不及时，或是用药不到位，必定会留下病根儿的。如今之法，无论何种药方和药材，皆是缓解之用，时间太久了，寒气已经入骨，再难根治了。”
　　张寅低着头，一边写药方，一边道，“当日，先平南王与王妃去世时，摄政王也是如此，在雪中一夜，寒气入侵，连膝盖都红肿发黑了。”
　　司徒云昭今日亲自吩咐他来给长公主号脉，除却司徒云昭的弟妹，还未有人得此关照。他是爽朗之人，也知道二人一定关系匪浅，才敢放开了胆子聊几句。
　　回忆随着这句话袭来，司徒清潇心上像是被千百根银针一齐扎着一般，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刺痛，痛得她清冷无痕的面容上都控制不住地蹙起了眉心。
　　直到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平复了呼吸，才缓和了一丝心中的痛意。
　　她想询问司徒云昭如今身体如何，却哽在喉中，问不出口。
　　张寅始终低着头专心书写药方，一无所觉，还在继续道，“幸亏后来，臣给摄政王看伤，用药及时，丝毫病根儿都未落下，您看摄政王如今生龙活虎的模样，若要换了御医院任何一个御医，都做不到的。长公主尽管相信臣的医术。”
　　她的心随着这句生龙活虎放下一些心来，但仍旧脸色苍白，扯出一抹苦笑，“那，多谢你了。”
　　张寅写完了，抬起头来，“嗯？”他看了看手中的药方反应过来，把药方交给身旁的苏叶，他笑言，“长公主太过客气了，臣受不起的。药材，用量用法都写在上面了。寒气入侵需缓慢治疗，一时一会急不来的。如此，臣先告退了。”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书桌前，手中拿着书卷，却无心在看。她拿出那两个香囊，在灯烛下看了看，眼神审视。
　　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主上t！”张汶打开门，探出头来，清秀的眉眼染着喜意，“主上，我来啦。”
　　与第一次见面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已然不同了。司徒云昭也不怪她失礼，只是淡淡的，“进来吧。”
　　例行为司徒云昭诊脉完毕，她玉体一向康健，张汶收起脉枕，拿过医箱，掏出一些青花瓷的小瓶瓶罐罐，“主上的箭伤完全好了么？这些是一些祛疤痕的药，主上，我给您涂上吧。”
　　“不必了，晚上沐浴之后再说吧。”
　　张汶生出丝丝点点的失落，还是提醒道，“哦，好。主上可莫要忘记，到时让晴小姐或是茯苓姐给您上药。”
　　司徒云昭是善于洞察人心的人，却没有发现张汶的反常，她拿起一个小瓷瓶，在灯烛下泛着光，司徒云昭桃花眼眸如水，轻轻勾了勾嘴角，心里有了想法。
　　主上高高在上，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愿与人亲近的，她在心里默默想。片刻之后，张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恢复如常了，笑着问，“主上今日寻我有何事啊？”爽朗活泼，与她师父倒是一脉相承。
　　她把那个柔嘉公主要送给司徒清潇的绣着梅花的香囊递给张汶，“这个香囊，你替本王辨别一下里面是什么？”
　　香囊都是缝制的，对于医者来说，只需闻一闻便知其中药物。张汶闻过，如实道，“里面有苍术，辛荑，细辛，白芷，艾叶，都是普遍的香囊药材。能祛风散寒，芳香理气，温中降逆，还能安神，对人是很有益的，没有什么害处，主上尽管放心。”
　　司徒云昭不在意地接了过去，问她，“你的摄魂术学习的如何了？”
　　张汶再一次纠正她，有些嗔意，“主上，是催眠术！”
　　司徒云昭淡淡的，“本王知道，只是，这次不是催眠而是摄魂了，你的用武之地来了。”
　　张汶期待着，她一直想在朝堂争斗中帮助到司徒云昭，却苦于从前无处施展，如今终于机会来临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主上，长公主来了。”
　　司徒云昭眉眼瞬间被点亮，桃花眼中盛满了由衷的笑意，眼尾也上扬起来，不是她平日的似笑非笑，也不是邪气的坏笑，是从未有过的喜出望外的神色。


第99章 伤痕
　　已经入了夜, 司徒清潇方才进了府门，半夏在一旁引路，笑言, “长公主, 主上在书房与张汶御医交谈, 您先在外室稍候。”
　　黑夜里，辨不清神情，司徒清潇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悦耳的像月光一般清灵皎洁，“张寅御医的徒弟？”
　　“是啊，长公主。”
　　张汶识相地禀了告退, 走出门之前, 语气有些低落，“主上近日夜里是否还会噩梦呢？”
　　司徒云昭不在意道, “偶尔会。”她眼眸弯弯, 话锋一转, 语气柔和了起来, “不过, 日后应当不会了。”
　　是, 因为长公主么？
　　张汶出了门, 恰好迎面遇上司徒清潇, 她高贵冷艳，貌美的几乎不似凡人，倾国倾城。
　　可是她们司徒皇族做过那样的事，她如何能与主上在一起？
　　“长公主安好。”张汶闷闷地, 目光带着些探究。
　　虽然张汶的目光并不带丝毫恶意，也不像万俟舞那样充满了强势, 但这样的目光，她太过熟悉了。她仍旧温和地点头致意，但是难免心中生出一丝别扭的醋意。
　　司徒清潇一进书房，便撞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司徒云昭避开她右手手腕从前的伤，拉过她的左手手腕，把她圈在了自己与檀木书桌之间，眉眼染着笑意，“你怎么来了？”
　　司徒清潇被她的和煦感染，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下来，“来陪你用膳。”
　　司徒云昭喜欢吃甜的小食，用膳很少，也很挑剔，上次一起用膳时，司徒清潇便发现了。
　　司徒云昭眼眸泛着光芒，像是万千星辰落入其中，泛起桃花般温柔的涟漪。她柔声，“只陪本王用膳么？”
　　司徒清潇轻笑一声，抚了抚她的眼尾，“那你还想如何呢？”
　　司徒云昭却没有回应，而是突然问道：“中午睡得好么？”
　　她眼眸亮亮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好似只是随口一问，司徒清潇轻声地嗯，应了应。
　　司徒云昭眼眸的光芒暗了暗。她想开口问一问，你今日下午去了哪里，可是她怕司徒清潇的否认，怕她的欺骗。
　　她也怕司徒清潇的承认，怕司徒清潇表露出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怕看到司徒清潇面对她的质问内疚自愧的模样。
　　进退两难，她还是选择掠过了此事。
　　司徒云昭寻到她的唇，想要惩罚她一下，却在触到她唇的那一刻就止不住放轻了力道，热情又不失温柔地深吻她。
　　就让这一点难以言说的涩然融化在这个吻里吧。
　　她眉梢皆是情意，眼尾泛着情.潮的红。
　　司徒清潇被迷得心神荡漾。她只知年少时，远远地迷恋着这个人，迷恋着这双桃花眼，却不知当她真的被这个人拥入怀中，看着她偏着头闭上眼睛亲吻自己，泛红的桃花眼尾就近在眼前，是一种如何的感觉。
　　她被缠得心痒难耐，也闭上了眼睛，长睫颤了颤，专心地回应着。
　　一吻结束，司徒云昭靠在她耳边，还带着方才的低哑，“才半日不见，本王就好想你。”
　　司徒清潇心软的一塌糊涂，平复了喘.息，圈上了她的腰，安抚她，“昭儿……”
　　她还未说完，司徒云昭的吻又缠了上来，很是磨人，司徒清潇心里一片甜蜜，生不出半分推开她的想法。
　　两人温存了片刻，便传了晚膳来。
　　主菜不多，甜食倒是满满一桌，桂花糖藕，如意糕，莲叶羹，七巧点心，阳春白雪糕，珍珠玫瑰汤圆等等。
　　檀木桌铺着锦布，两人坐在桌旁。司徒清潇在一旁为司徒云昭盛汤，放在她面前，司徒云昭的玉箸先去夹甜食，司徒清潇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却很温柔。司徒云昭停住了玉箸，乖巧的放下玉箸，拿起银汤匙来听话地喝汤，心里却泛起了甜意。
　　司徒云昭放下汤匙，问：“张寅看过了么？说了什么？”
　　司徒清潇自然道：“寒气入侵的老毛病了，开了药，没什么。这些日子，可能是天气热了，似乎要比从前好多了。”
　　报喜不报忧。张寅看过之后，立刻便通过暗卫汇报过了。他说寒气入侵过于严重，也太久了，体寒已经入了骨，早已无法根治了，便是再高明的医术，也只能慢慢缓解，徐徐图之。
　　司徒云昭心疼不已。“日后本王会照顾好你的。”
　　她也不曾食言，司徒清潇想要的，每次她都给了，什么她都做了。
　　司徒清潇心软。明明她更小一些，更像个小孩子，更不会照顾自己。
　　“还是我来照顾你。”
　　司徒清潇看着司徒云昭的侧脸，深邃的眼神有些黯然，含着丝丝点点的心疼。
　　司徒云昭笑眼弯弯，“我们互相照顾。”
　　她从身后拿出那两个香囊，递给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接过来仔细端详，觉得绣工有些眼熟，眼神带着询问。
　　司徒云昭淡淡的，“你皇妹送的。兰花的是给我的，梅花的是你的。”
　　司徒云昭没说是哪个公主，她随即也猜到了，“柔嘉？”
　　五公主司徒清漾长相柔美，性格内敛，温婉娴静，不会武功，但好读诗书，女红更是不在话下，是几个妹妹中最好的，也常常送自己绣的香囊荷包之类的，送给兄弟姐妹们。
　　柔嘉为何要送香囊给昭儿？司徒清潇捏着那只兰花的香囊，无意识地蹙起了眉心。
　　司徒清潇静静地收下了，并没有多说什么。她打眼间又看到了司徒云昭腰上挂着的香囊，状似随口地问，“你的香囊是谁送的？”
　　一只棕色的香囊，上用金线绣着游龙戏凤，普天之下，能用这样图案的除却皇帝只有她了。
　　她注意到了，这只是司徒云昭前几日才换上的。
　　司徒云昭勾了勾嘴角，“望月砂。”
　　不过自然不是望月砂亲手绣的，她哪里会女红。她们两个一人一只，材质一样，出自同一个绣娘之手，但绣纹不一样。
　　司徒云昭身边的莺莺燕燕实在太多了，她回忆了一下，“是上次在醉仙楼的那个女子？”
　　望月砂她曾见过两次，她应当也在司徒云昭身边好几年了。尤其是第一次见到时，她等在平南王府门外，司徒云昭对自己避而不见，却见了那个望月砂。
　　说到底，她其实有些耿耿于怀的。
　　司徒清潇一向是个温和的人，只有在司徒云昭这里，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斤斤计较。
　　可是经过万俟公主之事，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应当说出来，既然在一起，便要坦诚相待。
　　司徒清潇难以启齿，“你和她……”她觉得自己太过小气了。
　　“朋友。”司徒云昭却很受用，她答得很快，会意地挑了挑眉，戏谑道，“你应当看得出来，她现下一心在你t妹妹身上吧？”
　　“是么？”司徒清潇回想起了白蕤从前曾告诉她的，遇到了一个姑娘，原来就是那个望月砂么？真是特别的缘分。
　　在昏黄的灯烛下，她坐在一起同司徒云昭用膳，看着司徒云昭拿着玉箸用膳的模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那么真实且动人。
　　她一张娇颜上满是柔和的笑意。原来和司徒云昭在一起，可以消融掉几乎所有的愁绪，她从前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敢想。
　　用膳之后，司徒云昭便去沐浴了，偏殿的白玉浴池旁，燃着焚香的香炉，司徒云昭把那个司徒清漾送给她的兰花香囊扔进了焚香的香炉中，她眯着眼睛淡淡地看着，绣工精致的兰花香囊被火焰一点点吞噬燃尽了。
　　直至全部消失在其中，她才出了这方偏殿。
　　进了房间，她手里拿着一个青花瓷瓶，司徒清潇眼含疑惑，她自然地递给她，面色无虞，“祛疤痕的药，帮本王上药吧。”
　　她蹙眉紧张起来，“是背后的箭伤么？”
　　司徒云昭却是不在意，淡淡地，“嗯。”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上，转过身去，她撩了撩发，慢慢松开中衣领口，露出背部一小片白皙细腻的雪肤，在昏黄模糊的灯烛下，更加迷人。只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伤疤，恢复得很好，泛着粉嫩，却仍旧像是整片白玉上的一点模糊的瑕疵，在她白皙光滑的肌肤上显得突兀。
　　她心痛不已，当日鲜血淋漓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眼前，自愧内疚又袭来，如若当日不是昭儿挡下那一箭，这合该是出现在她身上的。
　　倘若射偏一寸，就会要了司徒云昭的命啊。
　　她的父皇，亲手杀了司徒云昭的父王，逼死了司徒云昭的母妃，害的平南王府家破人亡，司徒云昭为了自己，又险些丢了命，她为自己一步步退让，没有将司徒皇族任何人怎么样，又为自己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是司徒家欠了她。
　　她轻徭薄赋，锐意革新，任人唯贤，从来都是一个英明之主，但她每杀一个人，别人便会抹杀她的一分功劳，朝野上下，天下之口痛骂她狼子野心，骂她是谋朝篡位的奸佞之臣。
　　司徒清潇不想她处在皇权的漩涡中，她一日身在其中，一日便要杀伐，而她厌恶极了那些人那样说她。
　　她的一方肩膀，也是如此单薄柔弱，她也是个女子啊。司徒清潇看着她，心疼到无以复加，眼前一片水雾迷蒙，许久未有动作。司徒云昭微微偏头，低柔又磁性的语调传来：“怎么了？”
　　她尽力压抑着干哑艰涩的声音：“没什么。”而后把白色的药粉倒在手指上，颤抖着抬起手来，抚向那块疤痕。


第100章 化解
　　触手滑腻, 她纤细如玉的手指在那块小小的伤疤上轻轻涂抹，司徒云昭捏着桌子的边，轻轻地抖了抖, 司徒清潇看着这一小片美背, 感受着手下的触感, 喉间变得有些干涩。
　　她似乎有些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司徒清潇虽清心寡欲，但自她小时懂了情爱，便只为司徒云昭一人尝过酸甜苦辣, 自然而然，也发生过欲.望。更何况司徒云昭明艳动人，时时都惑人心魄。
　　她那里, 也有自己深层的渴.望。
　　不过片刻时间, 却像是万分漫长，涂完了药, 直至她收起了瓷瓶, 呼吸还有些不稳。
　　司徒云昭背对着她, 眼尾上扬, 轻轻勾了勾嘴角。
　　她理好了中衣, 转过身来, 轻柔地抱着她, “潇儿, 今夜留下吧。”
　　司徒云昭只着单薄的中衣，紧紧贴着她，温度和气息都那么真切又贴近。
　　她鼻尖泛酸，无力拒绝, 也不想拒绝，只想纵容她, “好。我留下。”
　　待司徒清潇沐浴出来之后，司徒云昭靠在床塌边，伸展着长腿，手中还拿着奏折，已经睡着了。从可汗到访，她便没有好好休息过，显然是这几日累极了。
　　司徒清潇坐在床塌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柔和的目光描绘过她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唇，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似水。她轻柔地卷起她的中衣裤，露出了司徒云昭白皙的膝盖，好在那里光洁如初，丝毫看不出曾受过伤。
　　她这才松下了一口气，可仍旧眼眸黯然，心中钝钝地疼，司徒云昭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因了司徒家才留下的。
　　她弯下了身子去，在她白皙光洁的膝盖上留下了一个爱怜的轻吻，像羽毛轻拂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拿开了奏折，把司徒云昭抱进床塌中，盖好锦被，吹灭了灯烛，躺进了她的身边，却仍旧尽力保持着一丝距离，她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冰到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好似能感受到爱人就在不远处，却与她隔着一丝距离。她半醒了过来，意识模糊间，把她拉到怀里，丝毫不害怕那寒气，环着她，握住她的手，把自己身上的温热慢慢传递过去。
　　她终于安下了心。半梦半醒间吻了吻她的发丝，低哑道：“潇儿，晚安。”敌不过困意，她这次安心地沉沉入了梦乡。
　　司徒清潇窝在她怀中，鼻尖泛起酸意，几欲落泪，只得闭上了眼睛，阻隔这片水雾。
　　为了这样的幸福。
　　晚安。她轻轻地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盈太妃遇害一事，朝臣已经耳闻，那日司徒清灏闯入御书房砸伤司徒清洛的事，也有了一些风声传出。连日来猜测不断，有人觉得，司徒清洛与景王矛盾重重，便拿盈太妃一个妇人开刀，先是驱逐出宫，又派刺客袭击，有不少人觉得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也有部分大臣认为司徒清洛一向纯良，决计不会如此恶毒。
　　笠日，乾阳殿。
　　方才下了早朝，司徒云昭已然走了，朝臣还将散未散，司徒清潇身着大长公主袍服，进了大殿，神色清冷淡然。
　　司徒清潇从未出现在早朝上，众臣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纷纷下拜行礼道：“臣等参见大长公主。”
　　她端庄地轻轻抬手示意，“众位大人平身。”
　　司徒清潇登上金阶，站在龙椅旁，一旁身着龙袍，头戴平天冠的司徒清洛仍旧坐着，他看上去兴致不高，还有些闷闷不乐。
　　司徒清潇微微蹙眉，司徒清洛见状才站起身来，很是不愿。
　　姐弟二人并肩而立，面对着群臣。司徒清洛借由平天冠的冕旒遮挡，看了看司徒清潇不容抗拒的神色，按照司徒清潇所教的，一字一句开口，“前几日呢，发生了一些事。各位爱卿想必也有所耳闻，盈太妃在前往皇陵为先帝守灵的路上，遭遇了不测，朕将此事交由了刑部处理，现下刺客已经捉拿归案，是流窜在都城郊外的一小股土匪山贼所为，已经关入了刑部大牢。朕想此事兹事体大，所以朕一定将此事调查清楚，给各位爱卿一个交代，更要给景王一个交代。”
　　司徒清灏站在文臣列，低着头，不吱声，只有手上的骨节暗自捏的咔嚓作响。
　　朝臣暗自点头，皇上毕竟年少，是有些冲动，但他绝不恶毒，此事并非他所为，只当是盈太妃倒霉，路遇山贼。
　　盈太妃的兄长，景王的舅父，中书令刘大人还沉浸在失妹之痛中，痛心疾首道：“陛下，臣当日便阻止过您，可您仍旧一意孤行，您当日为何执意要送盈太妃出宫去往皇陵？”
　　司徒清洛状似悲伤，“刘爱卿，前些日子，父皇托梦与朕，梦里，父皇说如今的日子太过孤独，朕想，盈太妃是父皇爱妃，若能前往皇陵，陪伴父皇一段日子，让父皇不再那么孤独也好。如今看来，是朕唐突了，都是朕不好。”
　　刘大人无话可说。司徒清洛当太子时便对先帝极为顺从孝顺，不少朝臣都为此动容，一位朝臣见状附和道：“陛下也是一片孝心，如此不测，乃是人祸，不可避免，陛下也无从预测，陛下无需太过自责了。”
　　钦天监一位女官抬头，对上了司徒清潇的眼色，她接收到了，心领神会，道，“陛下，先帝托这样的梦于您，说不定是先帝未卜先知，算准了太妃命有此劫，会遭此横祸，如今盈太妃与陛下亦算是团圆了，也算是无憾了。”
　　钦天监的官员皆是研究玄学之人，有不少神论的大臣都暗自点头，交头接耳，觉得甚为有理。
　　司徒清洛对景王真诚道：“皇兄，太妃是父皇掌管凤印的贵妃，自小待朕如亲子，突然遭此劫难，朕亦痛心疾首，朕知无可补偿，只能以太后之尊，为太妃下葬，聊表朕的一点孝心。”
　　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摘下平天冠，将额头上的伤给朝臣看，“那日景王兄砸伤了朕，朕也自知有错，送太妃去往皇陵，路途保护不力，是朕的责任，朕年纪小，登基时间不长，还请各位大人多多包涵朕一时失察之错，日后还要仰仗各t位大人辅佐。”
　　话说得圆满又漂亮。朝臣交头接耳，早已无人再提起从前对司徒清洛恶毒的猜测，都被他感动，甚至有的怒责司徒清灏，“景王你怎能对陛下动手？你哪怕再怒也要等此事来龙去脉调查清楚，陛下是天子，你身为臣下怎能伤害圣上？”
　　司徒清洛生的一副良善的俊秀少年模样，他阻道，“方爱卿莫怪皇兄了，此事是朕失察，盈太妃是皇兄亲母，皇兄骤闻此恶讯，一时气愤，做出不理智之事，也情有可原，朕不会怪他。”
　　这位方大人冷哼，“景王，你可听见了？皇上宽宏大量，不治你罪，已是天恩浩荡，你怎能责怪陛下？还不谢恩？”
　　陆太傅叹了口气道：“陛下送走太妃，是为了先帝，这是大孝，太妃偶遭灾祸，陛下立即交由刑部调查此事，这是果决，抓到刺客还要给景王与群臣交代，这是担当，陛下不计较景王伤人之过，这是宽容，陛下良善孝顺，知错能改，在文武百官前，自认错误的君主古往今来能有几人？这份勇气与谦恭令臣佩服！我朝有此君主是为幸事啊！”
　　不少朝臣皆暗自点头，互换眼神，还有人道：“陛下良善谦恭，有勇气，有担当，实在是我大齐的好皇帝。”
　　“没错，假以时日，陛下长大之后，一定能有所作为的！”
　　司徒清灏对山贼论是半信半疑，但情势如此，司徒清洛解释澄清得清清楚楚，又放低了姿态认了错误，给了封赏，朝臣非但不再怀疑他，反而对他是赞不绝口，只有他一人的怀疑还有何意义？
　　他跪了下来，“臣谢主隆恩，但臣有个请求。请求陛下将那几个山贼交给臣亲手处置。”
　　不过是几只替罪羊罢了。司徒清洛赶快应了下来，“这虽于理不合，但谅景王一片孝心，朕答应你。”
　　“多谢陛下。”
　　孟太尉看着站在金阶上的摄政王位旁，一脸清冷孤傲的司徒清潇，皱起了眉，与文臣列的许都督对视一眼，抓紧了手中的玉笏。
　　司徒清洛在心中暗笑，他回头看了看司徒清潇，今日一字一句，全部都是他的皇秭手把手教的，果然，效果显著。
　　乾阳殿外，司徒云昭站在白玉桥边，茯苓道：“主上，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司徒云昭用计离间司徒清洛与司徒清灏，打算一石二鸟。司徒清洛早年失母，一直不喜司徒文泰的其他妃子，他懦弱却冲动，急于立威，司徒云昭便利用司徒清洛赶盈太妃出宫，又杀了盈太妃，盈太妃之死，必定使司徒清洛遭人怀疑。
　　景王愚孝，极听其母之言，受此欺辱，必定会找司徒清洛算账，伤了司徒清洛，日后司徒清灏一死，旁人会更加怀疑是司徒清洛怀恨在心而为之。
　　景王一家一死，司徒清洛的名声也会一跌再跌，这皇位自然也会风雨飘摇，却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司徒云昭身上来。
　　如今，却被司徒清潇清风细雨地化解了，甚至还替司徒清洛拉了个好名声。
　　河里的游鱼来去戏水，司徒云昭看着，额前的王冠旒冕还在轻轻地晃，她的语气中竟然透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潇儿多高明的手段。昨夜还躺在本王身边，今日教圣上三言两语，就将本王的计划打乱了。”
　　却非讽刺与嘲弄，而是真的由衷的温柔笑意，她道：“随她去吧。”
　　茯苓蹙眉，“可是主上，这样一来，没有了小皇帝这个替罪羊，来日景王出事，您会遭怀疑的。”
　　司徒云昭淡然道：“不要紧，替罪羊而已，多得是。”


第101章 和风
　　入夜, 平南王府。
　　每日夜里，司徒清潇一如既往地给司徒云昭的背上仔细地涂药，司徒云昭敏锐地察觉到, 每次, 她除了那不明显的呼吸变化之外, 还显然地情绪低落下来，尽管她一直在尽力掩饰着。
　　司徒云昭理好中衣，反过身站起来, 绝口不提白日之事，只是温声问：“怎么了？”
　　司徒清潇的情绪被她发现，一时无措, “昭儿……”
　　司徒云昭开口, 低声安抚着她，“潇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要内疚, 那日全然是我下意识的反应, 如若换成你, 你会与我一样的, 不是么？”清风细雨般的温柔, 滋润着她, 化解着她的愁绪。
　　司徒云昭的话直熨贴到自己的心里去，如若换成自己，自己必然也会毫不犹豫地替司徒云昭挡箭，她难受, 自己会更痛苦。她也爱着自己，所她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吧。
　　可是……她还是因为自己受伤了。
　　司徒云昭看她还是蹙着的眉头, 明艳张扬的眉眼舒展，轻轻一笑，拉起司徒清潇的手腕，“你不是也为我受过伤么？”
　　那道伤疤还在，但恢复的很好，司徒云昭当日大发雷霆，整个御医院都不敢怠慢，倾尽全力好好治疗，连疤痕都只是浅浅淡淡的一条。
　　司徒云昭扣着她纤细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就像她受伤那日一样。她微微低下头来，在她右手手腕那道清浅的疤痕上慢慢地，轻轻地吻过。
　　和风细雨一般柔和。
　　她抬眼，眼中带出了一丝温柔的光芒，“这两个疤痕，就当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她为何能如此温柔？
　　司徒清潇从不知道自己的手腕都可以如此敏感，被她吻过的地方就像是跳动着。
　　司徒清潇看着两人紧扣的十指，眼眶发热，喉间泛酸，她抬起头来，主动地献上了朱唇。
　　司徒云昭欣然接受，抱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这几日，她们常常亲昵温存，却没有做什么，距着第一次未过多久，司徒云昭一直拿捏着分寸，压抑着自己，没有太过分。
　　可是今日，似乎有些难熬了。
　　一吻过后，她眼尾都有些发红了，桃花眼中翻滚着深情，美艳绝伦。
　　她抱起了司徒清潇，放下了帷帐。
　　司徒云昭轻柔地吻过她手腕那道痕迹，极尽爱怜，极尽疼爱。
　　只有一盏长长的红色灯烛摇曳，洒下一片昏黄。
　　司徒云昭或许是年轻，精力旺盛，昨夜直到深夜，司徒清潇没有了力气，她才堪堪放过司徒清潇，拥着她入睡。今早上朝，一如往常，无有时间休息，她面上却竟然毫无疲惫之色，甚至还隐隐笑着，看起来春风拂面，神采奕奕，心情舒畅。
　　笠日散朝时，乾阳殿前，三三两两地朝臣交头接耳闲谈着，“对了，张大人，这几日怎么不见万俟公主？”
　　张大人道：“那日万俟公主与六公主发生了冲突，万俟公主便不愿进宫来玩了，皇上这几日派了几个郡王郡主陪伴万俟公主，在都城里玩呢。”
　　司徒云昭没有当面与人难堪，那日万俟公主所言要司徒云昭做草原驸马的事果然无人再提起，只当是小孩子的戏言。哪怕不是，万俟舞比较是个小姑娘，迷恋司徒云昭这样的女子，也是情理之中的。
　　司徒云昭负着手自大殿走出来，朝臣们见司徒云昭心情不错，也带上了些笑意，放开了些胆子压低声音道：“摄政王这些日子心情怎么怎么如此之好？”
　　众人都摇头不知，朝政上也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位年轻清秀的女官，壮着胆子与司徒云昭搭话，问道，“摄政王，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司徒云昭果然心情很好，她眼尾扬了扬，星眸闪亮，“天大的好事。”
　　几个朝臣见状也跟着笑言：“怪不得摄政王龙颜大悦呢。”
　　司徒云昭身后跟着茯苓与山瑾，走过乾阳殿，不见朝臣们的地方，茯苓回报道：“主上，景王已经将那几只刺客替罪羊斩首了。”
　　司徒云昭压了压方才还和风细雨的眉眼，阴鸷道：“抓人吧。”
　　“是，主上。”
　　永阳宫。
　　司徒清洛一见司徒清潇来，立即眉开眼笑，“皇秭！来，皇秭快坐。”
　　司徒清潇点点头，“今日朝中如何？”
　　司徒清洛正得意着，“皇秭，昨日在朝上，景王要走了那几个刺客替罪羊，景王把怒气全发泄到那几只替罪羊上了，昨日把他们斩首，还把头颅挂在府门口示众，真是，啧，景王也是个狠人呐。皇秭，多亏你那日教朕所说的，所做的，这几日朝中不仅风平浪静，很多大臣都对朕态度好了起来。”
　　景王一事，司徒清洛一言一行都照司徒清潇所言善后，不少本在观望不前的老朝臣认可他这次所做所言，又对他燃起了希望。
　　而司徒清潇眉眼却不见明朗，经此一事，她觉得司徒清洛没有城府，没有主见，容易被人摆布利用，行事冲动不成熟。
　　更遑论现下内忧外患，诸王虎视眈眈，司徒云昭也没有放弃皇权，尽管有陆太傅辅佐在侧，他们也根本不是司徒云昭的对手。
　　若大权不旁落，又有忠臣辅佐在侧，他尚且还能当个好君王。可是如今，他t也许并不适合这个皇位。
　　“皇秭，怎么了？”他再愚钝，也看出了司徒清潇有心事的模样。
　　司徒清潇蹙着眉，“洛儿，我问你，你可还记得你做太子时曾说过，你并不想做皇帝，只想做个闲散王爷，日后想要把皇位禅让于平南王，是么？”
　　司徒清洛的笑意僵在脸上，不自然道：“皇秭，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这是何意？”
　　司徒清潇没有任何与他玩笑的意思，“关于这个皇位，你现在是如何想的？”
　　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是不会轻易再放手的。他脸色垮了下来，连笑意都挤不出来了，“皇秭，朕这个皇帝做的好好的，你说这个做什么？”
　　司徒清潇反问他，“你真的觉得做的很好吗？”
　　他辩解道，“皇秭，朕还小嘛……有些时候是做得不够好，可是皇秭，总要给我些时间啊……再说，还有你与陆太傅他们在呢。”
　　“可是天下，百姓，群臣，和摄政王恐怕不会给你这个时间。”他看着司徒清洛，严肃地问，“倘若，日后要你禅让，你觉得如何？”
　　司徒清洛有些急切，“皇秭，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这皇位是咱们司徒家的，你要朕禅让，那不是要朕把皇位拱手让人么？那朕还有何脸面见人？太祖，父皇留下了这江山和血脉，咱们司徒家有这么多皇子公主，如今你让朕把这皇位禅让给外族人，到时候其他的皇子公主怎么办？天下人要如何耻笑我们？皇秭！你是如何想的？！”
　　前朝也有皇帝有禅让皇位之举，不过是因那皇帝年不过八岁，被年富力强的外戚把持朝政，宗室内外无一顶力的壮年男子，只能如此。
　　司徒皇族中，成年的皇子公主，宗室郡王郡主有数位，却将江山拱手让人，于情于理皆不合。
　　“你我是这司徒家的嫡系血脉，我们带头将这司徒家世代传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这说得过去么？！我们有何颜面下去见父皇和司徒皇族的先人啊？皇秭，你可要想想啊！”
　　其实司徒清洛也恰好说到了点子上，这江山不是他司徒清洛一人的，也非司徒清潇一人的，而是司徒皇族世代相传的，这其中涉及的远远不止她们姐弟二人，更有其他所有的皇子公主，所有的皇亲国戚。倘若改朝换代，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司徒清洛苦着脸继续道：“皇秭，你是不是与摄政王交易什么了？你可千万不能如此，你也知道摄政王是多么阴鸷狠毒的人，倘若朕到时候真的让位了，你觉得摄政王会留朕一命么？会留咱们司徒皇族的人命么？以史为鉴，古来改朝换代的皇帝，是如何对待前朝遗孤的？！”
　　是了，每一个改朝换代的皇帝，都在表面承诺会善待前朝遗孤，但以防前朝复国，一向都是，杀光前朝遗孤，一个都不会放过，不留任何余地。
　　司徒清潇心中重重一颤，是的，她全然没有把握。
　　司徒云昭一个如此阴狠的人，会留下这些人的命么？她能拿什么去赌呢？这些人都是她的亲人，他们的生死通通只在司徒云昭一念之间，若是赌输了，人死不能复生，到那时她面对司徒家的一堆白骨，那该如何补救？哪怕她还活着，她还有脸面再活下去么？
　　司徒云昭已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没有人可以把她怎么样，可是司徒家，一念之差便是千百人的性命，至爱之人，杀了她的至亲之人，杀光她的族人，这后果她真的可以承受么？
　　司徒清洛拉着她的袍袖，紧张道：“皇秭，你可还记得，母后临终前告诉过我们的，要你照顾好朕，要你保朕的皇位，要我们互相照顾的，你还记得么？皇秭！”
　　司徒清潇与司徒清洛姐弟二人一母同胞，感情厚密，白皇后临终前交代二人，以后的日子里必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她交代司徒清洛，日后做了帝王，要保护秭秭，为秭秭寻得如意郎君，也要多听秭秭规劝，不可擅作主张。
　　也交代司徒清潇，要照顾弟弟长大，保他的太子之位，保他的帝王之位，他性格软弱，若不做帝王，无人保护，必会受人侮辱。
　　小时回忆不可控制地闯入脑海，司徒清潇眉目阴霾，“待本宫再想一想。”


第102章 事实
　　平南王府一间石砌暗室中, 昏暗非常，周围皆是各式刑具，景王司徒清灏躺在一张木桌上, 闭着眼睛, 已然昏睡了过去。一旁张汶坐在凳子上, 为其催眠，神情专注。
　　暗室中只有二人，墙上有一只窗口, 声音透不过去，司徒云昭负手站在窗前静静地看。
　　茯苓有些不放心，蹙起眉, 在一边道：“主上, 要不要让陵游他们进去？”言下之意，还是不完全信任张汶一人的。
　　暗室外昏暗, 司徒云昭清润悦耳的声音传来：“不必了。有人在里面, 催眠会分心, 而且, 她既奉本王为主, 本王便会全心全意相信她。”
　　司徒云昭从来都是如此, 虽然桀骜, 却也进退有度地谦恭, 她对于有能力有才干的欣赏之人，从不吝惜什么，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造访也是有的, 对于已经追随她的人，是全然的信任。以史为镜, 以人为镜，倘若像司徒文泰那样，对于忠心辅佐之人都多疑善杀，是不会得人心的。
　　一个时辰之后，张汶神情严肃，从内室走了出来，直截了当地回报：“主上，方才催眠里，景王无意识中将那日情景清楚地描述了出来，当日绝情谷一事，多半与景王有关系，主上可以直接审问了。”
　　司徒云昭眉眼间瞬间浸上了阴鸷，白皙的额间青筋隐隐凸起，握紧了手中的金丝折扇扇柄，带人进了内室。
　　内室中，司徒清灏被绑在架子上，手脚都被束缚着铁链子，依旧昏睡着，不省人事。司徒云昭明艳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鬼魅骇人，她一身白衣，手持金丝白扇，在暗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司徒云昭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皮肤白皙过人，朱红的清浅薄唇，非常明艳，但鼻梁又十分高挺，下颚有棱有角，给她添了不少清俊，又因她身居高位，权柄在握的冷峻的模样，将俊与美结合得恰到好处，天衣无缝。
　　她朱唇轻启：“弄醒。”像是俊美又冷然的蛇蝎美人。
　　虽然是五月的天，兜头一桶冰冷的水浇下来，又在阴冷的暗室中，司徒清灏打了个颤，醒了过来，他俊朗的脸上，亲王锦袍上滴着水，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昏暗，“这是哪里？！”
　　她就在司徒清灏面前，手上的扇子在掌间轻轻敲击，带着节奏，像是致命的倒计时，声音低沉：“景王。”
　　司徒清灏一时无法适应这昏暗，他四处张望着，寻着声源望过来，惊了一跳：“司徒云昭？！”他一见司徒云昭近在眼前便心下一凉，他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果然手脚都被束缚住了，又奋力挣扎着，然而毫无用处，只有铁链碰撞发出叮咣作响的声音。
　　“你把我绑在这里做什么？”
　　司徒云昭淡淡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并不压迫，“只是问你几个问题，景王，你最好老实回答，不要欺瞒本王。”
　　司徒清灏见司徒云昭似乎并不生气的模样，尽量稳了稳心神，“平南王殿下有何事相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倒是没有司徒清洛那么懦弱无能，遇到情况只会呼救，他见状维持着平静，说不准能应付过去的。
　　司徒云昭没功夫与他废话，单刀直入道：“那日绝情谷的箭，是不是你放的？”
　　这是司徒云昭第二次问这个问题。司徒清灏眼神仍旧躲避了一下，却比那日更快地掩饰住了，他道：“平南王似乎问过了，真的不是我放的，平南王，相信我。”
　　看起来非常平静，也非常诚实。
　　司徒云昭勾了勾嘴角，眼神中透露出狠戾，司徒清灏甚至还未来得及分辨她的神情，司徒云昭已经抽出一旁的短刃直插.进他的手心。
　　“啊——！！”他惨叫声凄厉，痛得撕心裂肺，刀子穿透他的手心，又穿透身后的木板，他的手心被刀子钉在了板子上，汩汩地往下滴血。
　　他甚至不敢偏头去看那惨状，司徒云昭发现了，她压着眉眼，笑了笑，“那日本王的伤就是如此，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流着血，滴答，滴答，滴答……”
　　司徒云昭压低的一声声“滴答”，伴随着血滴的声音，在这昏暗静谧的暗室之中，就像索命的鬼魅一样骇人。
　　司徒清灏痛的颤抖，他语无伦次地挣扎着，“不，不——”
　　“让他看一看。”
　　一旁的暗卫按住司徒清灏的头，让他颤抖挣扎的身体都不得动弹，迫使他偏头去t看自己手的惨状。
　　他呼哧带喘，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平南王，放过我吧，真的不是我做的。”
　　“进了本王的暗室，还想毫发无伤地出去？”
　　司徒清灏低了低眼，一旁的墙上大大小小的满是刑具，桌上摆着长长短短的刀刃，闪着寒光。
　　他不知道，这里是平南王府的暗室，比刑部大牢更可怖的地方。司徒云昭是个女人，可是她审问时狠毒程度比之前朝的诏狱锦衣卫有过之无不及。
　　司徒云昭随手拿起一把长些的刀，在手中把玩，银色的刀刃在昏暗的暗室里闪着寒光，她看向司徒清灏，“本王再问一次，那日的箭是不是你放的。”
　　他痛得面目狰狞，带着恨意咬牙切齿，“平南王，你这分明是屈打成招。”
　　司徒云昭轻笑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景王，本王还未恭贺你新婚快乐，听说你娶了清风山庄的大小姐。”
　　她顿了顿，“不过，你的先王妃是如何薨逝的？”
　　他心中凉了凉，难道连这个都被她查到了？“摄政王，你这是何意？”
　　司徒云昭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你自去年就与江湖中的清风山庄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和交易，直至前些日子，你的前王妃骤然薨逝，前后不过半月，丧礼还未结束，你就打点起了喜事，娶了清风山庄的大小姐进门，清风山庄大小姐的嫁妆对外宣称是几十万石茶叶，实则是几十万兵器，看来，这方才是最大的一笔交易。你府中所用的全部兵器都是清风山庄所制，包括那日在绝情谷的箭。”
　　司徒清灏冷汗涔涔，张口想要辩解。
　　司徒云昭像是猜出他所想，又淡然道：“除你景王府之外，这都城中没有其他府邸用这种兵器，清风山庄远在江南，表面上是茶商，背地里做的才是铸剑生意，都城中无有太多人了解清风山庄，更无多少人知道你与清风山庄私下联系的事情，谁会特地来嫁祸于你呢？景王，你私藏这么多兵器，是想做什么？”
　　景王一事是从赵王口中得知，又有望月砂从中调查核实，再加她与张汶再三确认，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司徒云昭不是一个会随意冤枉人的人，她虽然狠戾，但行事谨慎又周密。
　　他只觉司徒云昭权倾朝野，不曾想过她的手已经伸到了江湖中，无论在哪里都躲不过她的眼睛。司徒清灏见无处可逃，也就卸下了伪装的面具，胸有成竹一般，气定神闲地承认道：“是我所为。”
　　司徒云昭又问：“澜衣的事情，是否是你所为？”
　　“澜衣是何人？”司徒清灏眼中疑惑，不似作假。
　　背后更深处还有另外的人在。司徒清灏虽然胆大，行事却不谨慎。澜衣经过严刑拷打，什么都问不出来，花满楼翻过了底朝天，什么都查不到，那个人显然比司徒清灏城府更深。
　　司徒云昭眼神沉静，平静地质问，“你那日的箭，为何对着长公主而去？”
　　司徒清灏眼神一转，扬起一个不屑的笑，“我只是想试验一下，摄政王的心意。”
　　司徒云昭眼眸沉沉。
　　司徒清灏眼神玩味的看着司徒云昭，“那日我的目标本来是你，不过动手之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中人言，摄政王与我的三皇妹，关系匪浅。”他特地咬重了关系匪浅这几个字，显然意有所指，“所以我临时起意，就将那箭对准了三皇妹，只想确认一下信中人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果然如此，幕后还有人在。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哈哈哈——”
　　司徒清灏话未说完，闪着冷冽寒光的短刃就抵上了他的喉间，他停下了笑声，只要再动一丝一毫，锋利的刀刃就会划破他的喉咙。
　　司徒云昭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阴鸷狠戾，她眼中怒火翻滚着，燃烧着，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他，几乎咬碎了银牙，“司徒清灏，你要杀本王也就罢了，潇儿是你的妹妹，你竟然罔顾亲情，对她下毒手。”
　　那日的箭她若来不及挡，若射偏一寸，那后果她无法想象。
　　司徒云昭平日淡然冷峻间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司徒清灏哪里见过司徒云昭这副恶狠狠的样子，但他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还是在与司徒云昭对峙，他眼含嘲弄，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呵呵，摄政王，没想到啊，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竟然是个情种！只凭那日我还不敢确定，毕竟如此的事情也太过荒谬了，如今看来信上所说都是真的！”
　　“司徒云昭，你只手遮天，独揽大权，我那个皇弟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从前我还想不明白你为何迟迟不动作，原来是美色误国啊？我那三皇妹虽然美得倾国倾城，也不至把你迷惑成这样吧？你比她也不差分毫啊。哈哈哈——”
　　司徒清灏怜悯地看着司徒云昭，“摄政王，这天下这么多人，就算是女子，你爱谁不行呢？偏偏爱上了，杀父仇人的女儿。”
　　他的笑声很刺耳。司徒云昭翻滚着的怒火已经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寒意，她冷冷地觑着司徒清灏，“那封信在哪里？是何人所写？”
　　此人借刀杀人，澜衣的事情多半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司徒清灏不能动，只能低下眼睛看着那把抵在他喉间的刀，平静地与她谈判，“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确保那封信在哪里，或许在管家手里，或许在我的副使手里，也或许在我哪个侍妾手里，你放了我，保我平安，我把信交给你，永生替你隐瞒此事。”
　　“我这个妹妹，我最了解了。她是我们大齐圣女一般的女子，是代表着我们司徒皇族的长公主，你们的关系若要曝露，”司徒清灏冷笑，“你声名狼藉倒是不怕，三皇妹可是会跌落神坛，受千夫所指！司徒皇族的宗亲，皇上，必然会疯狂阻挠的，皇上与陆太傅是亲密无间的师徒，他一心想要皇妹与陆家联姻，他有多恨你，你不是不知道，他固执得很，绝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皇上他毕竟是三皇妹的亲弟弟，你确定三皇妹会选择你么？而且，你舍得让三皇妹到时左右为难么？这件事目前仅限于景王府知晓，你放了我，我保证，景王府会闭紧嘴巴，此事永远不会传出去。”
　　见司徒云昭面上冰冷，不为所动，司徒清灏咬着牙道：“否则，你杀了我可以，但你与三皇妹的茍且之事，不知哪日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到时，你就只等着被天下人耻笑吧。”
　　司徒云昭的短刃从他喉间离开，司徒清灏还未来得及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那把短刃就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另一只手掌中，把他另一只手掌也钉在了木板上，比方才的更深，更用力。
　　两只手掌的血都汩汩而流，司徒清灏痛的撕心裂肺，手脚蜷缩，然而越动只会越痛，只有铁链碰撞叮咣作响，他的发丝散落，平日俊朗的脸庞全然扭曲了起来。
　　血滴四溅，也飞溅到司徒云昭的脸庞上，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勾起唇角来笑，笑得恶毒，笑得鬼骇，“你们司徒家的人，除了潇儿，都是一样该死。我一早说过，无人能用这样肮脏的字眼来形容我对潇儿的爱，你们偏偏要来踩我的底线。”她白皙美艳的脸上沾着鲜红的血，像来自阴间的摄人心魄的鬼魅。
　　在痛得要昏过去的恍惚间，司徒清灏听见司徒云昭言：“我答应你。”
　　司徒清灏强忍着痛意，对着她狞笑。


第103章 相携
　　夕阳西下, 司徒清潇一身镶着金丝银线祥云花纹的衣裙，外罩白色薄纱，乌黑的青丝挽着流云髻, 她走进了平南王府, 身姿窈窕, 步步生莲，恍若天上的谪仙下凡身披彩霞而来，美得不像话。
　　司徒云昭靠坐在偏殿花房的大窗前, 曲膝伸展着长腿，一身赤金燕服，明艳的眉目有些沉郁, 这一幕便闯进了她的眼眸。她瞳仁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中, 忽然倒映进了这个漂亮的身影，染上了色彩, 她眼尾扬了扬, 眼中起了微微的温柔涟漪, 褪去了一层沉郁。
　　半夏引着司徒清潇到花房来, 对着身后的苏叶眨了眨眼。
　　苏叶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
　　推门而入, 却不想竟看到了司徒云昭靠在窗前, 很少出现的, 郁郁寡欢的模样。
　　她心间一紧, 走到她身边，轻声叫：“昭儿。”
　　“潇儿。”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磁性，她仍旧坐在那里, 环上了司徒清潇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腹间。
　　司徒清潇怎么会觉察不出她的低落, 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怎么了？”
　　“你爱我吗？”一切发生地太快又太突然了。她曾在心底问过无数次自己这个问题。
　　司徒云昭穿着女子的赤金燕服，纤细修长，青丝柔顺地长长落下，t她靠在自己腹间，面容白皙又俊美，外面漫天的霞光映在她身上，就像一只呜咽的小兽，紧紧地抱住自己，仿佛在寻求安全感。
　　“爱。”她轻柔疼爱地抚过她的发丝，语气低柔，声音悦耳，“很爱，很爱。我自小，心里就只有你一人，从来没有变过。能有今日，我想都不曾想过。”
　　她抚她的脸，抚她的桃花眼，安抚般地逗她，“昭儿不相信姐姐吗？”
　　“相信。”呜咽的小兽红了眼眶，抬起脸来看她，眼里散发出希望的光芒，“那就好。日后倘若我们的关系暴露于阳光下，我就十里红妆迎娶你，要你做我的摄政王妃，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光明正大地娶你，好不好？”
　　司徒清潇的手微微一顿，对于她们这样的身份来说，这样并非最好的安排。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长公主，还是两个女子，要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滔天巨浪，司徒皇族，朝野上下，该有多少人反对，该遭受多少责难。可是司徒云昭眼里希望的光芒闪亮的实在太过动人，让她也生出了一丝与她光明正大相携的希望，哪怕前路艰险。
　　司徒云昭察觉出了她的迟疑，以为她怕了，她眼眶的红色又深了几分，坚定地告诉她，“潇儿，你别怕，到时所有的骂名我来背，所有的指责我来受，所有的责难尽管对我一个人来，谁若是敢指责你，我就杀了他。”
　　不会让你受千夫所指，不会让你遭受半分非议，你永远都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司徒清潇心中酸涩难忍，喉间像哽着刺一样生疼，她最怕她受责难，她最怕别人平白无故指责她的昭儿。她低下头去，亲了亲她泛红的眼睛，“不怕，姐姐不怕。不要杀人，倘若真有那一日，姐姐与你一起去背。”
　　红着眼睛可怜的呜咽小兽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安抚，紧紧地抱着她，而她也不介意温柔地，轻抚她，给她安慰，给她依靠。
　　慢慢地，小兽好似恢复了本来的精力，开始发坏了。
　　司徒清潇揪紧了她肩膀处的衣服。
　　司徒云昭顺着她站起身来，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味道。
　　司徒清潇心中发涩，她温柔地摩挲着司徒云昭的下颚，加深了这个吻。
　　司徒清潇的锁骨瓷白如玉，外面只罩着薄纱，清冷又娇艳。
　　现在天还未黑，若要平日里，她必定会推拒的，可司徒清潇今日生出了纵容的心思。
　　司徒云昭不住地黏着她。司徒清潇轻轻地抚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她，给她最多的安全感。
　　她喜欢与她融为一体，与她心心相印。
　　满室旖旎，窗外却霞光满天。
　　苏叶与半夏并肩坐在王府后院中湖边的石阶上，湖面波光粼粼，映着红光。
　　半夏感叹：“主上和公主总算在一起了，真好。”
　　半夏看了看苏叶的侧脸，笑道：“说来，也多亏了你。”
　　苏叶那日不顾一切地独自跑到平南王府来，也不知是如何生出来的勇气。
　　苏叶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温暖。“明明互相喜欢，却因种种其他缘由而错过，那该有有多可惜。”
　　半夏有些疑惑，“你是如何知道公主也喜欢我们主上的？”
　　苏叶叹了叹，“公主虽然压抑着心思，不过也不是无迹可寻。比如每次无人时，公主看摄政王背影的眼神，那不难辨别，是隐秘又压抑的爱意。都城里喜欢摄政王的男子女子多，每次公主有意无意听说，都会情绪莫名低落。公主有一幅珍藏着的画卷，画卷上是一个女子，公主看着那画卷，常常会怔仲许久，有时还会落泪，我猜那画卷上就是摄政王。我其实真的很心疼公主，公主她不是一个会及时行乐的人，她背负的太多，想的也太过多了，总是这样，哪怕牺牲自己的幸福。”
　　半夏生出了无限感慨，点头，“没想到，感情之事，你竟懂得这么多，”她揶揄道，“该不会是有梦中情人了吧？”
　　被梦中情人当面问是否有梦中情人了。
　　苏叶红了脸，好在霞光满天下，分不清是她脸上的红晕还是天上的。她很想回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是，还不是时候吧，至少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笑：“没有啦。”
　　“半夏！”平南王府其他的女侍，一样的黑衣佩剑，在不远处喊她。
　　“来了。”半夏应声起身来，对着苏叶眨了眨眼睛，笑意由衷，早已不是第一次见面戏谑的笑容了，她道：“月底，是我们主上的生辰，到时候记得陪公主一起过来。”
　　司徒云昭生在百花齐放的五月底，如同她的人一样，永恒的灿烂热烈。
　　平南王府一如既往，早早便开始着手准备了，从前的生辰都是盛大却寂寥的，今年应当有所不同了吧。
　　苏叶弯起眼睛，答道：“好。”
　　她看着半夏带着笑意的嘴角，想，就借摄政王的生辰那日，沾一点她与公主的喜气，向半夏表明心迹吧。她开始对未来生出了期盼。
　　从夕阳直至深夜，司徒云昭才放过了她，圈着她的腰，窝在她怀中，沉沉入了梦乡。
　　司徒清潇腰间酸软不堪，她还是侧着支起身子，在她的眼尾吻了吻。
　　门外传来苏木清浅的敲门声。
　　她撑着身子穿好衣服，出了内室。自从司徒清潇在，司徒云昭的房间门前便不再有侍卫守夜了。
　　苏木一脸严肃，喘匀了气回报：“公主，摄政王中箭的幕后凶手，恐怕真的是景王殿下。方才景王的副使喝醉酒与人哭诉，恰巧被我们跟踪的人听到了。他言景王早有心要害摄政王，上次在绝情谷，就是他协助景王放箭陷害摄政王不成，他惧怕摄政王伤势一恢复，会追究此事，日夜害怕事情败露，便每日买醉，找人哭诉，还企图畏罪潜逃。”
　　“真的是他。”司徒清潇眉目冷漠，手紧了又紧，指尖泛白，陷入了手掌。
　　苏木等待着她的判决。片刻之后，她沉静地道：“苏木，杀了景王吧。”
　　苏木有些错愕，这是这么多年，司徒清潇第一次决定要杀人，要杀之人还是她的皇兄，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她又确认了一次，“公主，您可决定了？景王他，毕竟是先帝的儿子，与您还有着血缘关系，或许，找个由头，贬为庶人也比杀了他好些。”
　　司徒清潇是神论者，她信神信佛，不会不知道弑杀亲兄者，该背负如何的罪名。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了我的昭儿。”
　　江山、权力、兵马，或许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洛很看重，可是在她看来没有丝毫意义，她不愿司徒云昭身在这皇权争夺中沉浮，对她来说，只有司徒云昭的平安、健康，才是至上。
　　司徒清潇虽然内里温和，但她所做的决定一旦出口不会改变，苏木知道她心意已决，但还是问了，“那公主，六公主怎么办？”父皇母妃她已经接连失去了，只剩一个亲兄长，如今也要失去了。
　　司徒清潇一张清冷的娇颜，眉间终于有了一丝犹豫的松动，“如若她愿意，本宫可以是她的秭秭，但是这样的兄长，不能再留了，本宫不能给昭儿留下一丝隐患。”
　　那日鲜血淋漓的场景就仿佛还在眼前，她的心就像是被撕成了一片又一片，一样的鲜血淋漓。
　　她闭了闭眼睛，道：“我们这边既然知晓了，想必平南王府不时也会收到消息，即刻派人去吧，快些解决，不要让昭儿动手了。”正因她是神论者，司徒云昭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血债了，这次就让她替她分担一点吧。


第104章 尖锐
　　笠日早朝前, 司徒云昭换上了朝服，还依依不舍地坐在床塌边，温柔地看着仍旧在睡梦中的司徒清潇。
　　半亮的天光透进房间, 又透进帷帐中, 司徒清潇的肌肤白皙细腻, 毫无瑕疵，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那样真实，漂亮。
　　可司徒云昭却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但她很喜欢这样的感受。司徒云昭笑意浮上眼底, 唇边，拨了拨她颊边的发，低下头去轻柔地亲吻她的脸颊, 像是生怕吵醒了她。
　　司徒清潇一向不贪睡的, 难得今日她比自己醒得晚，她想, 是不是昨夜折腾得狠了？
　　正自责着, 司徒清潇微微一动, 迷蒙着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的模样还很是可爱。
　　她弯下腰去抱她, 温软相贴。司徒清潇尚且睡眼惺忪, 就撞进了这个怀抱里。
　　她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味道, 放松下来, 圈紧了她的腰。
　　司徒云昭吻了吻她的耳朵, 低柔地笑着问：“醒了？”
　　温热的呼吸铺洒，司徒清潇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本王该去上朝了。”她的手抚上她的纤腰，“难受么？”
　　司徒清潇微微一僵，明明昨夜司徒云昭也t很累, 但为何还是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她红了红脸颊，偏过头去, “不难受。”
　　其实，不止是昨夜太……多了，还有关于景王的消息，让她后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天蒙蒙亮时，方才疲倦地入睡。
　　司徒云昭对于她来说，无比重要，没有人可以伤害她，她一定要这么做，可是这不代表，她心中没有负罪感。
　　景王毕竟是她的兄长，身上流有一半相同的血脉，盈太妃已经被昭儿杀了，还有，沐儿……
　　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的，比如苏木所说的，将他贬为庶人……
　　司徒云昭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笑得缱绻温柔，“再睡一会儿吧，等本王下了朝，带你去个好地方。”
　　司徒清潇圈着她的腰，享受起温存，靠在她的颈间答：“好。我等你回来。”
　　司徒云昭又爱恋地吻了吻她的颊边，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掀开帷帐走出去。
　　司徒清潇支起身子，腰间的酸软感让她轻“嘶”一声，昭儿精力也太旺盛了……
　　乾阳殿里，众臣和司徒清洛已经在了，群臣交头接耳，司徒云昭迟了早朝。这可是从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司徒云昭身着朝服，头戴冕旒，一进大殿，群臣立刻鸦雀无声，齐齐下拜，高呼千岁，她踩着深红的毯，步步走向王位。
　　她登上金阶，透过额前的九旒扫视过群臣，威严淡然地道：“平身。”
　　司徒清洛道：“既然摄政王来了，早朝就开始吧，各位爱卿有事启奏。”
　　礼部侍郎手持玉笏出列道：“启奏陛下，摄政王，今年春试已经顺利结束了，这是今年新科三甲的文章，还请陛下和摄政王过目。”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先呈给谁。
　　司徒云昭手指轻轻在王位扶手弹了弹，“给陛下看吧。”
　　司徒清洛侧过脸看她，有些难以置信。
　　司徒云昭扬起一个玩味的笑容，“本王早已看过了。”
　　平南王府中，司徒清潇用完早膳，沐浴休整完毕，在司徒云昭的书房里拿着书卷在看，等待着司徒云昭回来。
　　她突然间想起昨日司徒云昭所说的“摄政王妃”，就是这样的生活么？做着自己的事情，等待着她回来，虽然平淡，但是终于有了期盼，像是黑白被覆上了色彩。
　　她低头淡笑。
　　然而平静，总是在不经意间被打破。
　　下了早朝，群臣三三两两地结伴闲谈着离宫，孟太尉一行人飘到司徒云昭身边，孟太尉神情揶揄：“主上，前人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原来英明如主上也不能免俗啊。”
　　司徒云昭负着手，打量了一下孟太尉，一脸的一言难尽：“太尉，你的脖子。”
　　“嗯？？”孟太尉俊朗的脸顿时涨红了，下意识地狠狠地剜了一眼许都督，又慌忙低头去看。
　　“哈哈哈哈哈！！”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司徒云昭都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神情含着一丝得逞之后的得意。
　　其实他的脖颈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司徒云昭诈他的而已，不过看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倒是全都知晓有什么了。
　　大都护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尉大人，你与主上斗还是太嫩了点。”
　　说话间到了宫门口，司徒云昭登上了玉辇，嘱咐他们盯好春试的事情。
　　平南王府。
　　苏木不及敲门便匆匆跑了进来，满面的焦急：“公主。”
　　司徒云昭的书房里有很多书籍，司徒清潇恰好站在书架上翻找书籍，她从上面抽下了一本，随意在手中翻了翻，“怎么了？匆匆忙忙的。”
　　苏木喉间滑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公主，景王府出事了……”
　　“景王的新王妃，景王的三子两女，还有景王的舅父中书令刘大人，全部都惨遭屠戮了，景王的血脉，一个都没有逃过……”
　　司徒清潇脸色唰地惨白下来，她的身形不稳，苏木连忙过去扶住她。
　　她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五个孩子……蔺儿……也？”
　　蔺儿是司徒清灏最小的儿子，尚在牙牙学语，上个月，景王侧妃带蔺儿进宫，司徒清潇还曾抱过他，他还对着司徒清潇口齿不清地叫“三皇姑”。
　　苏木点点头，“公主，节哀。”
　　“景王……人呢？”
　　苏木如实道，“景王现在不知所踪。今晨我们到景王府去，小世子的尸体已经冰凉了。景王的侧妃，侍妾副使、家仆们，全都失踪了，不知是被抓走了还是已经被……王府里就像遭遇了洗劫一般，所有的房间一片狼籍，被翻了个底朝天。”
　　司徒清潇眼神放空，“是谁做的……？”
　　苏木哽了哽，没有正面回答，“手段利落，皆是一刀毙命，没有任何证据。”
　　玉辇行至斐华街时，突然一阵飘然的粽香传来，勾起了她端午那夜的记忆，沿街的米粽摊子在叫卖，司徒云昭叫了停，亲自下了玉辇，来到摊位前。
　　卖米粽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老太看起来眼神有些不好，她眯着眼睛，也不识得眼前之人便是当朝摄政王，只是笑着言：“姑娘，要米粽么？”
　　米粽的香味更加浓郁了，老太用竹签插起一只米粽给她看。司徒云昭轻轻勾了勾嘴角，很温和地言：“一只红豆的，包起来吧，多谢了。”
　　“哎，好。”老太应了一声，挑捡着锅里飘香的米粽，笑着与司徒云昭搭话：“姑娘是带回家给家人吃么？”
　　司徒云昭欣然答：“暂且还不是家人，是心上人。”
　　老太意会，笑着说：“姑娘放心，我这米粽卖了二十年，没有人说不好吃的，尤其是这红豆米粽，保准姑娘你与心上人甜甜蜜蜜，开开心心！”
　　老太心想，眼前的漂亮小姑娘，爱吃红豆，时刻记挂着爱人，必定是个温柔的姑娘。
　　米粽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司徒云昭的面容。那个端午夜里，没有与司徒清潇团聚的遗憾，在公主府门前，那个温热的米粽在她手中慢慢变得冰凉，冰凉米粽的口感，她还深深地记得。
　　“姑娘来，红豆米粽。”老太笑着把用纸袋包好的米粽递给她，眼神又回到了米粽锅中，告诉她，“姑娘把铜板放到前面的钱袋里就行了。”
　　如今政治清明，百姓安定，皇城摄政王脚下，更是没有多少坑蒙拐骗之事发生，人与人间是全然的信任。加之老太的眼神不好，也不去细数铜板，只在面前放一个钱袋，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铜板。
　　司徒云昭接过米粽，道了谢，不动声色地把一锭银子放入了钱袋中。
　　她看着手里的米粽，想，今日终于该是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
　　和司徒清潇分享同一只温热甜蜜的米粽。她从来不知道，她的愿望与期待可以如此简单，她翘起嘴角来，桃花眼弯弯的，笑得温柔。
　　心心念念，终于到了王府，司徒云昭捧着手里温热的米粽，进了书房。
　　司徒清潇正低头坐在她的檀木书桌前，桌上摆着书卷。她弯着唇角，走到桌前，从纸袋中小心翼翼地拿出米粽，献宝似的，语调扬着，“潇儿，你看，这是什么？”
　　还温热着的。
　　她声音低柔又体贴，“待会儿吃完米粽，说好了，本王带你去个好地方的。”
　　司徒清潇抬起头来，眼中是触目惊心的寒意，是一种面对敌人才有的寒冷，更冰冷陌生的是她开口的声音：“司徒云昭，你做了什么？”
　　比从前还未在一起对峙时，还要更冰冷。
　　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如常地拨着米粽外面的箬叶，把露出来的莹白如玉的香甜米粽举到她面前，明艳的面庞，眉目清朗柔情，一如既往用温柔蛊惑的声音，笑着问，“尝一口吧，就一口。”眼里带着期望，甚至还有一丝祈求。
　　就一口，因为这只米粽对她来说，有不同的意义。
　　司徒清潇的眼眸越发冰冷，她盯着司徒云昭，突然间扬起手来打掉了她手中的米粽，丝毫不留情面。
　　红豆米粽滚落到了地上，内里莹白如玉的糯米沾上了点点尘土，就像是司徒云昭的心一样，她看了看空落落的手，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讽刺，像是自嘲，脱力地垂落了下来。


第105章 因果
　　司徒清潇很清楚, 这么多年在司徒云昭的治理下，国泰民安，皇城脚下无贼无盗, 司徒家的诸王这些年来即便内斗, 也无人能有这样的狠毒, 或是，魄力。景王府发生这样的事情，司徒云昭只手遮天, 除了她，还会是谁。
　　她眼里结了一层冰霜，生冷地盯着司徒云昭, 复又问了一遍, “司徒云昭，你做了什么？”
　　司徒云昭将垂落下来的手负到身后, 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已经知晓了么？为何还要再问？是想要听本王亲口承认, 还是在兴师问罪？”
　　司徒清潇看着t她如同平日在朝堂上淡然的模样, 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么多条人命在她眼里就如同浮云么？
　　司徒清潇冷眼相待, 眼中的冰寒几乎能冻伤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
　　司徒云昭躲也不躲地坦然迎着那目光, 任那目光打量她, 刺伤她，就像是自虐一般，用那目光折磨着自己，却平静道：“他射了本王一箭, 一报还一报而已。”然而她袍袖下的手却握紧了，指尖陷入掌心, 以此转移着心间的疼痛。
　　司徒清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平静如斯的模样，“呵，一报还一报？需要用这么多人命来还么？！”
　　这句话像是在她的心上狠狠剜了一下，司徒云昭望着她，“司徒清潇，本王因为那一箭，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你觉得本王的命，就那么不值钱么？”
　　明明那日，司徒云昭舍命相救，将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明明那日，她就在自己眼前，眼睁睁地看见那支箭射.入她的后心，眼睁睁地看她血流成河，可是今日，她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倘若那日司徒清灏的人射偏半寸，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司徒清潇的心痛了痛，她怎么会不在乎？她为了她，已经决定要解决掉景王了，已经为了她不在意弑兄的罪名了。可是她的侄儿侄女，是无辜的啊。
　　她想到了那几个未曾见过几面，却会抱着她叫三皇姑的侄儿侄女。她维持着眉眼冷漠到司徒云昭几乎陌生的程度，质问着她，“景王害你他合该偿还，为何要牵连王妃和无辜的孩子？”
　　就像是回到了原点，上一次，也是因为赵王之事，起了同样的争执。
　　司徒云昭眉目阴沉，“这话你该去问司徒清灏，牵连他妻儿的人是他，不是本王！”
　　对于无辜的诸王公主，她没有怎么样，不是么？可司徒文泰杀她父王，司徒清灏又谋害她，日后司徒清灏的儿女只会更甚，一切不过因果报应。
　　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司徒云昭在朝政之上是无比理智清醒的人，她不会被情感左右，她杀伐果决，行事缜密，不留后患和余地，司徒清潇已经，是她的例外了。
　　她沉静理智地又解释了一句，“景王舅父联合盈太妃与景王，外戚干政，霍乱朝纲，景王妃合同景王，秘密联系清风山庄，私藏兵器，哪个都不无辜，本王必须要这么做。”
　　司徒清潇指尖都在颤抖，冷声质问着，“那景王的儿女呢？祸不及家人的道理你不懂么？！”
　　司徒云昭眼中沉静的没有波澜，“司徒清灏的血脉，一个都不能留，留下一个就是一分隐患，来日本王若登大宝，谁能保证他的孩子，不是下一个本王呢？”
　　司徒清灏是第一个对她动手的人，他的儿女为父报仇只会更甚。他留下一条血脉日后便会承袭景王的王位，无论她日后是摄政王，还是能登皇位，那都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古来为帝为王者，杀伐果决，斩草除根，不做则已，做事必绝。妇人之仁，难当大任。她的王位是无数人的追随和牺牲换来的，她不能拿这个去赌。
　　她理智到几乎让人恐惧。
　　她险些忘记了，她不是普通人。
　　司徒清潇问：“上次盈太妃薨逝时，我说到此为止，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事情有变，计划有变。”
　　人人皆知，司徒云昭的行事就是如此，如若不去触犯她，她必定与你相安无事，一旦伤害她，她就会斩草除根，根本不留余地。
　　可当真司徒家无辜的孩子受害时，一时一刻间，又岂是那么容易接受的。司徒清潇冷笑着，就像是刻意去刺她，“你关心的，恐怕不是朝政和皇上的江山，而是你手中的权力。”
　　司徒云昭心中是狠狠的窒痛，司徒清潇的每一句话都几乎要把她撕裂了。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都有些颤抖，像是刻意的自暴自弃一般，将话说绝，“是，我就是为了我的权力，盈太妃从前在后宫作威作福，后来又竟然把手伸到了前朝来，勾结中书令，妄想让景王也分一杯羹，这前朝是本王一个人的，谁妄想碰谁都会死。”
　　司徒清潇心中发凉。
　　赵王府女眷孩童痛哭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如今又加上了景王府。
　　从赵王，到景王，司徒家的人，下一个，不知该轮到谁了。
　　洛儿没有说错，如若让出皇位，她只会杀光司徒家的人，司徒云昭实在太过心狠手辣。
　　司徒清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司徒云昭，你告诉我，你的血是不是冷的？那是我的侄儿侄女，有一个孩子才不过三岁，你如何下得去手？”
　　司徒云昭望过去，眼里浮现阴鸷，“正因为那是你们司徒家的血脉，我才更不能留情面。”
　　司徒清潇平静了一些，“司徒云昭，在你心中，权力就这么重要么？”
　　她喉间耸动，闭着眼睛，吞咽了一下，咽下过于浓烈的情绪，又睁开眼睛，“权力，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因为没有权力的日子我过够了。我父王一生只有忠心，没有权力，你父皇可以随心所欲决定人的生死，我父王为大齐立下了汗马功劳，忠心辅佐，可是他被下狱，一夕间，他就变成了一个阶下囚。”
　　“要救我父王，只有乞求你父皇开恩这一条路，我的世叔世伯们，救不出我父王，怕牵连自己，只能放弃。而我连求救都无门，别人只知道我现如今是大权在握的权臣，又有何人知晓我和母妃当年跪在宫门外求见你父皇，而你父皇不肯见我的日子？”
　　她被迫回忆着那年，父王被下狱的心慌和绝望，母妃柳思烟刚产下云晚没多久，便要挣扎着从月子里起身，四处奔波着求救，到最后无路可走，只能带着她到冰天雪地的宫门外跪着，求见司徒文泰。
　　司徒文泰无论如何都不开恩，他甚至不知道这宫门外还有两个绝望的母女，柳思烟未出月子的身子，哪能受得住这样的冰寒，最后身子坏了，又骤然听闻夫君身亡的消息，也跟着绝望自尽了。
　　司徒益一生两袖清风，不求荣华，不要权力，一心为国为民，无人不交口称赞，因为司徒文泰的疑心，昏君之举，沦为了阶下囚，一朝一夕，失父失母，只留下平南王府四个孩子，最小的晚儿，还仍在襁褓中，她连父王母妃的模样都不曾记得，就失去了。那样深刻入骨的痛苦和绝望，谁能够体会？有谁能还给她一个公道？
　　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倘若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权力，那平南王府的遗孤岂不是任人宰割，如何保护他们？倘若她心软留下一丝隐患，她的弟弟妹妹就陷入了危险。
　　说到最后，司徒云昭还是眼眶泛起了红，紧握在宽大袍袖里面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司徒云昭眼尾泛红的模样，是她曾经最眷恋的。如今那眼里却是隐忍着恨意，“我对你们司徒家的恨，一日都不会消失。”
　　司徒清潇也像是被勾起了那段记忆，心尖上泛起细密的痛意，她也在心疼司徒云昭。可是那只是司徒文泰一手造成的，如今失去无辜的侄儿侄女，眼看着沐儿失去所有的亲人，她一样痛着，左右前后都是难受。
　　司徒云昭泛红的眼眶让她想去安抚她一下，可是血脉相连之痛和理智，止住了她的脚步。
　　司徒清潇声音颤抖着，眼底结着凝霜，“世世代代如此，要纠缠到何时。”
　　司徒云昭抬起眼来，眼里是隐忍的痛意与怒气，“你的意思不就是要本王退让吗？何需如此冠冕堂皇？”
　　“司徒清潇，你司徒家以怨报德，你却要求本王以德报怨，你不觉得太残忍些了么？你司徒家亡我父母，你却想要本王忘记杀父之仇，放弃皇权，跌进你的温柔乡里不知今夕何夕，对吗？”
　　“我是想要你放弃皇权，可我从未这么想。”
　　她红了眼眶，“是不是本王对你事事依从，你就要本王对整个司徒家也一样如此顺从，俯首称臣？逆来顺受，低眉顺眼，那不是本王，那个当年忍辱负重，如今大权在握的才是本王。”为什么，她已经尽力在把她与司徒家分割开来了，她恨极了司徒家，却爱极了司徒清潇，她从未把这种仇恨加注半分在司徒清潇身上，她对司徒清潇从来是百般爱意与柔情，可是她还是，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这是司徒云昭第一次对她如此冷言，司徒清潇心中酸涩，“我从未这么想，也从未要你对司徒家俯首称臣，我当日许你同坐尊位的摄政王之位，就是不要你俯首称臣。我只想你与司徒家相安无事。”
　　司徒云昭看着她，眼中的悲哀却更甚了，她冷呵了一声，声音低低哑哑的：“险些忘记了，这个摄政王之位，还是你t施舍于我的，在你心里，我不过就是个辅佐司徒清洛的工具罢了，对么？你知道我要的不是摄政王位。”她野心勃勃，却一次次退让，不是为了这个王位，而是为了她啊。
　　司徒清潇任理智占了上风，偏开了头，沉静地问：“你既不想放弃皇权，赵王，景王，你都没有放过。所以，你也不会放过皇上，是么？”
　　可是她到头来，口口声声，还是司徒家。
　　呵。司徒清潇越在意司徒家，她心中就越恨司徒家。司徒云昭面色沉冷，永远对着司徒清潇温柔似水的她，第一次说出近乎狠毒的话语来，“你们司徒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司徒清洛不止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杀父仇人之子，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那狠毒，却也只是针对司徒家，没有半分是对她。
　　司徒清潇眼神顿时像一把寒剑，她步步逼近，声音就像是冰沉的湖水，“那父债女还，是不是也一样？”
　　不是她要司徒云昭跌进温柔乡，而是她自己跌进了温柔乡，竟然与杀她侄儿侄女，日后还要杀她弟弟，杀光司徒家的人同床共枕。
　　司徒云昭红着眼眶，迎着她的眼眸，任由她眼中的寒剑一点一点刺进自己的身体里，心脏处像是破开了一个洞，汩汩地流着血。
　　停不住，也堵不上。
　　司徒云昭喉间像是哽着淋漓的鲜血，怎么也吞不下去。
　　“你真的太冷血了。”
　　司徒清潇走了，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言语，一个冰冷如寒霜的眼神，与清冷疏离的背影。
　　直到那扇门关上，发出的声音，才惊醒了她，强逼着她面对这空荡的房间。
　　司徒云昭双眼直直地，脚步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半跪下了身子，颤抖着手，小心地，捡起了地上那只红豆米粽，又小心地把上面的箬叶重新包裹上，就像是捡起，再拼凑起她那一片片破碎的心。
　　茯苓没有敲门，也没有叫她，悄声间走了进来。她其实都听到了。她开始后悔那日司徒云昭中箭，她对司徒清潇的话为何不再重一些。
　　“主上，景王府的几十万兵器全部收缴了，景王所说的那封信在管家身上搜出来了，上面的笔迹很陌生，不曾见过，已经继续去调查了。主上，景王和景王的侍妾、管家，奴仆全部都还关在暗室里，那封信的事情，景王没有告诉他们，要不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司徒云昭低着头，深邃如水的眼眸里泛着红血丝，开口的声音无比沙哑：“算了，除了景王，其他的人，送到戍北，都放了吧。”
　　“主上，您不要如此自苦。”
　　一向冰冷的茯苓胸口起伏着，翻滚着浓烈的情绪，不知如何疏解，不知如何劝解。司徒清灏谋害司徒云昭，司徒云昭仍旧给了他一次机会，可他不知悔改，以秘密相要挟，暗室里的侍卫都听到了，斩草除根，祸及家人，是他咎由自取。
　　司徒云昭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凄冷，含着浓重悲伤的深情，像是从另一个孤独的世界传来，“我退让的还不够多么？我已经为她留下六公主了，司徒文泰的命，我没有要，这皇位当日我也退让了，她要什么，我倾尽全力，都给了。为何，她还是不满意……茯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当日许都督等人劝诫她将景王府斩草除根，杀掉司徒清灏所有至亲，但她依旧留下了六公主。茯苓喉间动了动，嚅嗫着，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她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劝解。“不，您根本没有错。”
　　司徒清洛勾结太傅，私下谋划，她若想要司徒清洛的命，早就可以要，可司徒清洛仍旧好好的。她说不会放过司徒家的人，可是司徒家的每个皇子公主明明都活的好好的。
　　明明，司徒文泰杀她父王，司徒清灏又来杀害她，司徒清灏的血脉，日后势必要承袭景王爵位，他们都姓司徒，他们是司徒家的血脉，这世代为敌的仇恨，难道他们日后不会为父为祖报仇么？难道他们日后会不向着司徒家么？
　　连司徒清潇，即便爱她，也依旧记得，自己姓司徒。
　　茯苓想，只有司徒云昭，傻到用生命在爱着另一个人。
　　即便她不是权臣，司徒文泰与司徒清灏父子，一脉相承杀害先平南王与她，平南王府已经轰然倒塌了一次，她要有多善良才能放过这一家人？到头来，她为自保不得不斩草除根，却都是她的错。她已经在退步了，她已经柔软的快要不像外界的传言了。
　　天下人辱骂她狠毒冷血还不够，连她深爱之人，都要来指责她。茯苓真的为她不值。
　　古来为圣人者可以贤德，可是为权臣者，若像圣人一般要求自己，莫说地位权力，恐怕早已成为他人的刀下亡魂。官场如战场，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如若不扫清这些障碍，日后的皇位即便坐上了也是摇摇欲坠。
　　她声音轻飘着：“可是为何，本王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然为何，她要怪本王呢。”她纵横官场几年，大权在握，从来杀伐果决，不会给自己留半分隐患，可今日她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怀疑和后悔。
　　她发现自己有些受不住司徒清潇如冰如寒的目光，那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尖刀，扎进了她的心，又握着刀柄在其中旋转一圈，扯的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在痛。
　　她抱着那只米粽，像抱着她这个已经破碎的梦。她在唇上尝到了一丝苦涩，扬起一个自嘲的苦笑。
　　“让本王自己呆一会吧。”
　　她的王袍上金蟒闪闪发光，手上的碧玉扳指清透，是最权势的象征，与她下颚划过的水痕与手中狼狈的米粽格格不入。
　　可她仍旧紧紧地抱着，不肯放手。
　　情深不寿啊。
　　茯苓在关上门的一瞬间，泪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滑落进衣襟里，消失不见。


第106章 报应
　　深夜的景王府。
　　府门紧闭着, 无人知晓这里曾发生了什么。每一间房门都大开着，房中院中，皆是一片狼籍, 满地都是摔破的桌椅, 打得粉碎的的花瓶瓷器, 撕烂的书画，无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两队黑衣暗卫手持火把，鱼贯而入, 十几只火把的微光聚在一起划破了黑夜，他们让出了中间的一条路。
　　司徒云昭出现在其中。她身上披着玄色的披风，腰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冷冽, 她腰带上挂着的繁复的玉佩走起路来丁灵作响, 连香囊上的游龙戏凤都在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的金蟒黑靴踏在满地的狼藉上，咯吱作响。
　　她面前的人发出撕心裂肺地呼喊, 她面色森然, 负着手, 居高临下地看着。
　　司徒清灏惊疑不定, 跌坐在地上, 锦衣上和脸上满是脏污, 他几乎分不出神来看司徒云昭, 只是看着狼藉的王府, 看着面前，满院已经干涸的血迹，和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王妃和几个孩子。
　　他声音发抖，狼狈地手脚并用爬到景王妃身边, “柔儿，柔儿！！”
　　“儿子！蔺儿！”他声音嘶哑, 发丝也散落下来，面容狰狞扭曲，双目赤红。
　　司徒云昭面容苍白，一身玄色披风，在漆黑的深夜里，更像是所谓的玉面阎王。她挑起眉来，慵懒地开口：“景王，本王说到做到，本王那日答应放了你，这不是放了你么？”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拿捏得恰到好处，在方才司徒清灏嘶哑不堪的声音衬托下，非常清润悦耳。
　　他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她，“司徒云昭，原来你那日所说的答应我，是这个意思？！放了我让我面对我全家的尸体么？！”
　　司徒云昭一脸理所当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司徒清灏，你不会当真以为本王怕威胁吧？”
　　这世界上除了司徒清潇，还无人可以令她退步。
　　他险些忘了，那是司徒云昭，是纵横官场，二十岁时就握了大权的权臣，是如今已经与司徒清洛同坐尊位的大齐摄政王了。他怒骂道：“你真是禽兽！”
　　司徒云昭却无怒气，诸如此类的侮辱，谩骂，她听了不知多少了。她向前踱了两步，“是你说，景王府会闭紧嘴巴，本王帮帮你，这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你——”司徒清灏面色青黑，狰狞着便要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侧着身，丝毫未动，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似乎根本未将他当作对手，当作仇敌，而是只把他当作一只蚂蚁一般，随手就可以捏死。而她自己像是分神在想什么。司徒清灏刚动了半分，两把长剑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司徒云昭手下的暗卫，重楼和陵游。两人黑衣长剑，面容英挺，面色冰冷地看着他。其中的重楼，武功高深莫测，是司徒云昭的得力武侍，远近闻名。
　　司徒云昭侧过身来，t眼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分辨的哀伤，又不像是方才的玉面阎王了，反而像是一个文弱俊秀的少女，脆弱又易碎。
　　“现如今，景王府知晓这个秘密的，只剩你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司徒云昭掩下那丝哀伤，走的近了些，威严又压迫，像是索命的鬼魔步步逼近。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倒是比司徒清洛清醒一些，你至少清楚把矛头对准本王，小皇帝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可惜啊，你这是自掘坟墓。”
　　司徒清灏双眼一眯，“其实皇上，也未必有那么糊涂，毕竟他身边有陆太傅，还有陆子淮兄弟二人，陆太傅可是自父皇年轻时就在了，他能自保这么多年，也不简单。”
　　司徒云昭眉目淡然，“这个你就不必操心了。”
　　司徒清灏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自顾自说到：“还有那个陆子淮，他是镇北将军，而且曾与三皇妹有过婚约。”
　　司徒云昭微微一顿。司徒清灏满意地从她淡然自若到如同一张完美面具的明艳面容上看到一丝裂痕。
　　“你如此恶毒，究竟是为了权力还是家仇？”
　　司徒云昭抬起眼来，是与她过于白皙美艳的面庞不符的阴鸷，“权力本王要，家仇本王也会报，只要挡了本王路的人，无论他是何人，本王都会一个一个铲除。”
　　司徒清灏阴阳怪气地，不知是讽刺还是夸赞，“恐怕不止这些吧。现如今咱们大齐虽然民风开放，但是皇家礼教还是如同桎梏，摄政王为了封口，杀光了我景王府的人，还真是对三皇妹用情至深。”司徒云昭手中有权，她从来不在意，也不必在意自己的名声，更何况，都城里爱慕她的女子比男子更多，倘若别人知晓她喜好女子，哪怕知晓她与司徒清潇在一起，也不会如何。她本是权臣，将先帝，皇帝，司徒清潇的父兄都踩在脚下，即便掳了长公主，恐怕也只会为她的风流史添上一笔而已。
　　可是司徒清潇就不一样了，皇家的公主，爱上的还是一个谋夺他们皇族江山的狼子野心的权臣，司徒皇族上下都将司徒云昭视为仇敌，若有此丑闻，无论内外，她必定要受千夫所指。
　　司徒云昭神情平淡，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司徒清灏看着她，“你既要权，又要报仇，所以日后，皇上也难逃一死么？”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没错，你的今日，就是司徒清洛的明日。”
　　她目光瞬间浮现阴狠，拔出了腰间的青玉短刃，持着短刃的皓腕露了出来，纤细又白皙，与她眼中的阴鸷和所言所行的阴狠毒辣格格不入。
　　司徒清灏梗着脖子，却丝毫不恐惧。司徒云昭半蹲下来，与司徒清灏对视，短刃抵上了司徒清灏的脖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清冷如斯，仿佛连声音中都带着栀子花香，是她熟悉到几乎镌刻在心中的。
　　司徒云昭背对着门口，持刀的手几乎颤抖了一下。
　　司徒清灏看着她，像是早有预料，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司徒云昭站起来，转过身来。
　　司徒清潇出现在府门口，身后跟着苏木，陈都尉和一队禁卫军。
　　那一身白衣，清冷绝俗，让她日思夜想，反复折磨她的面容，就像是点亮了这个夜。
　　重楼眼疾手快，转瞬间翻身就飞到府门前，提起剑来直对着司徒清潇而去。
　　司徒清潇轻巧地躲开，拔出手中的长剑还手，剑柄上缀着红缨，她一身白衣，在空中翩跹，挽出一个一个剑花，不像在打斗，就像是在舞剑。陈都尉反应过来，见状也立刻拔剑，加入了战局对付重楼。
　　司徒云昭的侍卫不接司徒云昭命令不敢轻举妄动，陈都尉身后的禁卫军却纷纷直接对着司徒云昭的侍卫扑了上来，显然是曾受过吩咐命令。司徒云昭的两队侍卫被动着不得不接招，两方人打斗在一处。
　　景王府中本就狼藉一片，如今更是乱作一团。
　　司徒云昭负着手，冷眼看着。
　　陈都尉的武功与司徒云昭的其他侍卫相较，都不过泛泛，更莫说重楼了。
　　司徒清潇略逊重楼一筹，陈都尉却补不上这个空缺，重楼以一敌二，还游刃有余。禁卫军也渐渐落了下风。
　　这皇城里角角落落，每条街道皆有司徒云昭的暗卫，不过半刻，便又有上百黑衣暗卫赶到，训练有素地迅速在外面包围了景王府。
　　不过几十禁卫军，已经彻底落了下风。重楼又毕竟是男子，体力更好些，司徒清潇接招时也越发吃力。
　　司徒云昭负在身后的手握紧，心脏跟着她翩跹的白衣跳动起伏，泛着细密的，窒息的痛。
　　“重楼，都停。”司徒云昭的声音低沉悦耳，所有的侍卫听命瞬间退出战场，重楼也将剑收回了身后。
　　司徒清潇将剑收回剑鞘，利落又优雅，丝毫不显狼狈。府门大开着，已是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司徒云昭的暗卫，紧紧包围着景王府，全部都是一身黑衣，融在这黑夜里。禁卫军伤的伤，现下是被前后夹击着，只好捂着伤口退到了陈都尉身后。
　　司徒云昭负着手，冷觑着面前，一字一句，“现在滚出去，本王放你们一马。”
　　禁卫军想跑，可是不接命令不敢动作。
　　陈都尉拿着剑挡在司徒清潇面前，对着身后的禁卫军叫道：“谁也不能走！保护公主！今夜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陈都尉此人此言像是激怒了她，司徒云昭眼中阴狠，她拔出长剑，剑尖指向地面，泛着寒光，“那本王只好成全了你。”
　　司徒清潇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人，她知道这样的事她做得出来。她吩咐，“让他们走吧，莫要伤及无辜。”
　　只余司徒清潇带着陈都尉和苏木留在门口，司徒清潇朝她走了过来，还是那日的冰冷，却依旧是司徒云昭心动的模样。司徒云昭哑了哑声音，连手中的剑都几乎握不住了，看着她的眼神哀伤又眷恋，“你总是如此，蚍蜉撼大树，除了伤害我，还有任何其他的用处么？”
　　司徒清潇回视她，深邃的眼中也藏着悲伤，“你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什么？”
　　“杀了景王，杀了洛儿，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她的声音冰冷又平静，“放了景王。”
　　司徒云昭似乎已经被这种冰冷麻木了，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痛了。她无措地上前一步，想要去解释什么。
　　司徒清潇却后退了一小步。
　　原来不是痛到麻木了。因为她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又一次感受到真切的刺骨的痛意。她一瞬间红了眼尾，如水的眼眸中盛着无措的水光，与方才阴鸷的模样全然判若两人。
　　司徒清潇越过司徒云昭去，蹲下了身来，她指尖颤抖着，抱着景王女儿的尸体站起来，不带怒气，也不带责备，就仅仅是平静的叙述，“司徒云昭，你真的是个手上沾满鲜血，恶贯满盈的疯子。”


第107章 平静
　　“我没想到, 我十四岁就爱上的人，时至今日，心中想的都是如何灭我全族。”
　　一句比一句更像刀子。
　　越是如此平静, 不带丝毫感情, 司徒云昭越是承受不住。
　　就像是拿走了她最后一口空气, 令她窒息。
　　她痛到几乎身形不稳。
　　司徒清潇平静道：“放了景王吧。”
　　身后的陈都尉已经扶起了景王。
　　司徒清潇悲伤又哀切，抱着怀中孩子的尸体，向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不稳。
　　司徒云昭看着，心间震痛的有些失神。
　　重楼提起剑来，挡在司徒清潇面前, 司徒清潇没有看半分司徒云昭, 只是平静道：“本宫想给自己的侄儿侄女，办一个像样的葬礼, 都不可以么？摄政王。”
　　司徒云昭眼里划过一丝自愧, 喉头哽着, “可以。但景王不能带走。”
　　那个孩子在她怀里冰冷着, 她眼中闪烁着哀伤的倔强, “如若本宫偏要带走呢？你预备如何？”
　　山瑾怒目而视司徒清潇, 跪在司徒云昭身边, 愤然道：“主上, 景王曾谋害于您，绝不能放走！属下冒死劝谏，请求主上下令，命属下等立刻诛杀景王。”
　　司徒云昭的侍卫们个个紧紧地手握长剑, 盯着这里，大有直接将司徒清潇都一同解决的架势。
　　司徒云昭举起手中的长剑, 指向司徒清灏的脖颈，“他一定要死。”
　　司徒清潇声音轻飘着：“司徒云昭，你想让我恨你么？”
　　无人知晓，她吐出每个字时，痛得都在颤抖。
　　司徒清灏的血脉已经没有了，今日再杀掉他，便是灭了司徒清灏一脉。
　　她不想，她害怕。她进退都是难堪。
　　僵持了片刻。
　　她看着司徒清潇的眼眸，生怕下一刻，里面的情绪就会变为恨意。到底是司徒云昭败下阵来。重楼的剑还挡在前面，司徒云昭闭了闭眼睛，眼眶发烫，发痛，“让她们t走。”
　　茯苓蹙眉，“主上！”
　　司徒云昭提高了些音量，又重复了一次，“让她们走！”
　　重楼放下剑来。
　　在路过她的时候，司徒清潇的模样，就像她冰冷破碎的心一般，毫无波澜。
　　司徒云昭手里的宝剑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她红着眼尾，却仍旧温柔地言语，“潇儿，当日你父皇杀我父王，我都未曾停止过爱你，如今，你要收回你的爱了吗？”
　　司徒清潇尚且年轻，未能体会有子嗣的感觉，白皇后又早逝，她对于亲情中的爱护与责任，大多是来自于弟妹，侄儿侄女。
　　她本信神佛，哪怕赵王的自尽，盈太妃之死，她都曾悲悯过几分，更遑论无辜的孩童，自家的血脉。
　　渡过了最初的无法接受，或许这是皇权斗争中常有的桥段，或许司徒云昭已经尽力在退让了。
　　可是纠缠牵扯中，孩子又何其无辜。
　　怀中孩子的尸体冰冷着她，她平静地看着她，眼中含着悲切，与她对话，“你真的太极端了，有些事情，其实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是么？”
　　司徒云昭看了看她怀中已经毫无生气的稚童，看着司徒清潇的眼睛，胸中翻滚着莫名的情绪。
　　司徒清潇轻声：“司徒云昭，我想我们的身份，立场和性子，真的不适合在一起。”
　　司徒云昭像是已经猜测到了结果，只是红着眼睛剧烈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人，想要通过呼吸缓解胸口的窒息感。
　　司徒清灏不去看自己已逝的儿女，只是得意地狞笑着，跟在司徒清潇后面走过了她身边。
　　当这个院落终于归于平静。
　　司徒云昭眼圈发红，声音轻的像是在叹息：“她不会再原谅本王了。”
　　火把微弱的光在跳动。
　　司徒清潇的背影已经消失很久了，她有些累了，她承认她看着司徒清潇抱着那个孩子悲伤的模样时，自愧的浪.潮席卷了她。
　　可还有无数人在背后保护着她。她的王位，她手中的权力，是无数谋士、侍卫的牺牲和心血换来的，她第一次有了进退两难的念头。她带着有些沙哑的嗓音开口：“方才有没有人受伤？”
　　“这里，主上！”
　　是个小姑娘，不过十八九岁，低着头，看着有些腼腆内向，手臂上被割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她捂着伤口，也不敢言语，还是她身边的人叫。
　　司徒云昭负着手走过来，眼尾尚且红着，在深夜里看不分明，只能看清她过于美艳迷人，却苍白虚弱的面庞。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手帕，亲自给小姑娘简易包扎了一下，手上动作轻柔，止住了血。
　　她就这样轻易放走了景王。她对不起这些为她卖命的人。
　　“对不起。”她声音低低的，在深夜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很是悦耳，“今晚事发突然，是本王误判了形势。日后，本王会保护好你们的。”
　　说罢，她转身往府外走了，脚步虚浮踉跄。
　　司徒云昭与别的主子不一样，她们是在互相保护的。小姑娘摸了摸手臂上的手帕，眼眶发热。
　　月光下，司徒清潇的皇辇行进，司徒清灏稍稍揩了揩脸上的血污，笑道：“三皇妹可是收到我的密报了？多谢皇妹的救命之恩。”
　　司徒清潇坐在对面，淡淡的月光下，面上无有表情，一贯的清冷：“本宫是为了沐儿与无辜的侄儿侄女，不想让父皇这一脉一人不留，与你无关。”古来无后的王爷，就算过继宗室子，也不会令其无后。景王所有的血脉，全部都已经没有了。
　　司徒清灏扬了扬眉，更加玩味地笑着：“但毕竟皇妹还是为了皇兄与摄政王翻了脸，救了皇兄，让皇兄怎能不谢？”
　　他越发狰狞地笑着，司徒清潇越发不自觉地想到现在的司徒云昭，心里就越发痛楚，只有狠狠地掐着手心，才能缓解一丝这样的痛楚。
　　“本宫绝非为了你，皇兄不必如此自作多情。”只是为了那几个已经丧命的孩子和司徒清沐，司徒清沐活泼开朗，自小跟在司徒清潇身边，司徒清潇无有亲妹，与司徒清沐一直感情厚密。司徒清沐不过十五六岁，尚且是个孩子，便已经先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司徒清潇半句都不想与他废话，冷然道：“本宫已经为你备好了马车，里面有足够你下半辈子过活的盘缠，待你治好了手上的伤，自会有人送你出城，日后好生反思，不要再生祸端。”
　　司徒清灏打开了皇辇上的医箱，漫不在意道：“是，是，三皇妹。”
　　司徒清潇心乱如麻。她看着司徒清灏与方才在王府中伤心时截然不同的漫不经心的态度模样，蹙着冷眉。
　　笠日，景王府出事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朝堂上。
　　司徒清洛坐在龙椅上，面对着文武群臣，神情悲切。
　　“朕的侄儿侄女和中书令大人皆遇难，想必各位大人已经知道了。三皇兄也不知所踪，朕今日骤闻此噩耗，实在难过。”
　　各位文臣武将也低着头默哀。
　　司徒清洛道：“此事是何人所为，朕一定调查清楚，为景王讨一个公道回来！”
　　刑部尚书手持玉笏出列，“启禀圣上，景王府的现场已经勘查过了，现场狼藉，景王与中书令大人一同遇难，有很大可能，是与盈太妃的事情相关。今晨，臣等研讨过，暂且一致认为，许是前些日子的山贼同伙报复所为。景王和中书令大人前些日子将那些抓到的山贼枭首示众，许是如此，才引起了那些未捉到的山贼的不满，所以才出此祸端。臣等只是暂且怀疑，还需详细调查。”
　　其他人不知情，那日的山贼不过是几个替罪羊，怎么可能是什么山贼同伙所为，但陆太傅清楚，他转了转眼睛，意味不明道：“皇上，尚书大人说得有理，不过，此事很有可能是这朝堂上何人对景王不满而为之，毕竟自过年以来，赵王景王先后毙命，失踪，不是太奇怪了么？”
　　司徒清洛扬起嘴角，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司徒云昭，“摄政王觉得如何解决为好呢？”
　　司徒云昭看起来还是平日的淡然模样，但很显然的情绪很低，眼尾也有些微微发红，很像是受伤的小兽。冕旒挡住了她的眼眸，她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很低：“此事既是政事，也是陛下家事，但凭陛下做主。”
　　平日陆太傅若要阴阳怪气一番言论，必然会遭司徒云昭咄咄逼人的责难，难得今日司徒云昭一副收敛退步的模样。众臣都有些讶然，陆太傅身在臣首，看着司徒云昭，漠然冷笑。
　　“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刑部去调查，务必要调查清楚，至于景王妃与世子和郡主，一律按照王妃与郡王郡主之尊入葬，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刑部尚书道，“臣领旨。”
　　众臣齐声言，“皇上圣明。”
　　司徒云昭一双泛红的桃花眼仍旧垂着，睫毛翳动。司徒清洛看着一旁的司徒云昭，得意的勾起嘴角。
　　乾阳殿。
　　司徒清洛捧腹大笑，“哈哈，师父，你方才瞧没瞧见司徒云昭的模样，实在好笑！”
　　陆太傅也是一幅扬眉吐气的模样，“看到了，看到了。这次可得好好打压一下她的气势！”
　　“师父，你说景王府的事情，是何人做的？”
　　陆太傅冷嗤一声：“这还用说么？这样恶毒的事情，必定是司徒云昭干的。”
　　司徒清洛疑惑：“那师父，司徒云昭今日在朝堂上又何故如此？”
　　陆太傅眯起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司徒清洛不明所以，只关心着，“那这次我们可要将她幕后主使的事情调查出来打击她一下？”
　　陆太傅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也不必，我们正好借力打力，利用她来解决诸王。”
　　司徒清洛眉眼低了低，咬牙切齿，“也是。这次可算是铲除了景王府这个后患，死的好，真是活该。”
　　“不过，也不是不能一石二鸟……”陆太傅笑了笑，打了个手势，司徒清洛自然地附耳过去。


第108章 朱红
　　辰阅阁。
　　司徒云坐在主位正在批改奏折, 她右手执着的朱笔停在那里，朱墨不小心滴落在左手上，晕染开了一小片红。
　　那片红过于刺目, 迫使她不得不回过了神。
　　她眼中倒映着那片红, 猛然间想起了昨日那句“手上沾满鲜血”, 她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颤抖着, 收起了手，把那片朱红色藏于手中，又悄悄用手帕抹去。
　　司徒云昭朝政从来专注, 是一向不会走神的。
　　连大大咧咧的孟太尉都发现了。
　　“主上。”孟太尉忧心地望着她。
　　许都督也走了过来, 关怀道：“主上，您是不是玉体不适？要不要传张御医过来看一看？”
　　“不必。”她简单拒绝, 苍白的唇勉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 却失败了。就算用了力, 但嘴角的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甚至她眼里, 布满t了红血丝, 虽然这并不损害她丝毫的明艳容颜。反而不同于平日的冷峻, 有一种别样的文弱俊秀之感。
　　还有这几日在朝堂上司徒云昭的模样, 景王府的事情已然顺利解决, 还有什么事情？孟太尉忧心着，试探着问：“主上，是不是又梦魇了？这次看着太严重了些。”
　　梦魇么？司徒云昭分出神去想，那日张汶还曾问了, 近日会不会梦魇，她还笑言, 不会了。
　　她以为她是自己的药，可是没想到她却是比以往令自己心悸痛更加严重的梦魇。
　　“不是。”
　　直到现在，她的心还在被反复折磨着，凌迟着。
　　孟太尉和许都督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茫然。这次，他们一如既往地建言献策，商议谋划，建议杀光司徒清灏所有的至亲，遇此事，司徒云昭也必定会如往常斩草除根，但她这次偏偏放掉了六公主，他们也只当是司徒云昭见六公主是个还未成年的姑娘，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心慈手软。孟太尉与许都督二人情比金坚，即便他们知道司徒云昭与司徒清潇的事情，也决计想不到她是为了司徒清潇，更想不到司徒清潇会因此责难她，令她如此魂不守舍。尽管她们，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摄政王，身份旗鼓相当，可是他们仍旧一直只当司徒清潇是司徒云昭把玩在手中的金丝雀儿。
　　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司徒云昭是如此的深情。
　　朝政谋论，司徒云昭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冷峻理智。
　　有些身居高位的人，王侯子弟，心情不顺时动辄会打骂下人，或是打砸东西发泄情绪。这些从来不会在司徒云昭身上出现，她永远风度翩翩，进退有度，淡然间运筹帷幄，永远都是那样云淡风轻，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锦袍上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永远完美，永远冷静又矜贵。
　　他们跟在司徒云昭身边多年，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会让她如此，对于司徒云昭来说，算是失态。
　　但既然司徒云昭并没有说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多问。许都督拿出一份文章与名折，“主上您看。”
　　无论如何，朝政不能耽搁。她接过了来，展开文章，本想粗略看过，但她看过前两行，便仔细读了下来。
　　“用词犀利，甚至有些激进，可堪大用。”她眉目间无有表情，声调也无有起伏，就像冰冷的，会解决朝政的机器。
　　自从司徒云昭做了平南王，她便广募人才，或是不满当时的皇帝司徒文泰，或是慕先平南王贤名而来，或是想要将抱负放在当时已经崭露头角的司徒云昭身上赌一赌，孟太尉等人皆是当时便入她麾下的。
　　司徒云昭博览群书，文韬武略，她行事果决，无有半分其他女子或是失败帝王会有的妇人之仁，彼时方才十九岁，便已经展现了非凡的野心与能力，比之年迈昏聩的先帝司徒文泰不知强上多少万倍，她年轻又谦逊，就像是初生的朝阳一样，美好又和煦，给人无限的希望。他们见状便专心辅佐她起来。
　　司徒云昭的野心日渐显露，当时平南王府有十二谋士，皆是文武高士，为司徒云昭夺取大权而日夜谋划，许都督便是当时其中之一的谋士。
　　她并没有承袭王位后立刻伸手向朝堂，而是自军营起家，司徒文泰本昏庸，又加年迈卧病，诸王能力不佳，内斗严重，很快，兵权被司徒云昭握在了手中，随即，政权也移交到她的手中了。
　　自她把控朝政以来，她定学制，改募人才制度，削减过于繁复冗杂的官职制度，开源节流。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几乎全部被她换了遍，皆是她的党羽，很多都是从前的幕僚与谋士，这些人年轻，犀利，锐意革新，抱负得到了施展，越发上进，忠心于她，自此，整个朝堂焕然一新，一改往日司徒文泰独揽皇权时冗杂涣散的沉沉死气，开始显现出勃勃的生机。
　　直至今日，她心术城府越发深沉，朝堂之上更是如日中天。似乎没有什么能撼动她的情绪。
　　司徒云昭打开名折，“方思南。”
　　许都督解释道：“今年的榜眼，此人名方思南，是个二十六岁的女子，这是她的另一篇文章，不是参加科举时所写的。”
　　司徒云昭提高了些音量，“方思南为何是榜眼？”
　　礼部尚书闻言一惊，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平日司徒云昭的声音只是淡然，而今日却是冷然。他慌忙跑过来，跪在司徒云昭面前，“摄政王息怒。臣等当日将判决出的三甲文章呈交给陛下，是陛下钦点的。”
　　司徒云昭合上名折，直接下令：“换。”
　　礼部尚书慌忙磕头，答是。
　　许都督请示道：“主上，要不要去拜访一下这位方小姐？”
　　司徒云昭放下名折，“让大都护去吧。”
　　孟太尉笑道：“主上，这位方小姐的文章用词如此激烈，想来是个火爆之人，我看啊，大都护准会碰钉子。”
　　他已然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位女子的模样了，二十六岁，应当是开始愈加成熟的年纪，看文章的用词遣句，应当是性烈如火，脾气暴躁，想来必然不好搞定。大都护是年纪最小的状元，灵动有余，却成熟不足。
　　司徒云昭似笑非笑，“那就你去。”
　　这差事，到时候不成碰一脸钉子，回来又要遭主上责难。孟太尉笑意僵住，连忙摆手，“我可不去，主上，你知道的，我最不擅交际了。”
　　孟太尉贼兮兮地看了一眼许都督，“那你去吧。”还不及许都督说话，孟太尉又道，“算了。你笨嘴拙舌的，对方还是个女子，更搞不定了。”
　　许都督挑眉：“你的意思是，男子我就能搞定了？”
　　孟太尉横他一眼：“你敢？！”
　　孟太尉外放，许都督内敛心细，两人旗鼓相当，几乎是司徒云昭的左膀右臂，他们在一起许多年，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司徒云昭又提起了朱笔，垂下眼眸去，淡淡的，眼尾泛着红意，格外孤独。
　　陡然间，辰阅阁厚重的大门被用力推开来。
　　六公主司徒清沐提着长剑冲了进来，她竟跑到尊位前，拿起剑直指着司徒云昭，一张灵动秀气的面容上满是怒容：“司徒云昭，你还我皇兄一家的命来！”
　　满室的朝臣皆吓了一跳，不是因司徒清沐提着长剑怒气冲冲的模样与行为，而是因她冲着司徒云昭而来。茯苓山瑾两人黑衣长剑，立刻跳到前面来，一左一右拔出长剑，交叉挡在前面，司徒清沐根本碰不到司徒云昭半分。
　　孟太尉与许都督正好还在司徒云昭御案前，转过身来，几位朝臣也站起身来厉声呵止：“六公主，你要做什么？”
　　皇宫中一队司徒云昭的暗卫听到动静立刻集结，不消片刻，便来到了辰阅阁门前待命。
　　茯苓举着长剑甩了个剑花，跳到司徒清沐身边，就想要直接擒拿她。司徒清沐的武功只不过是花拳绣腿，司徒云昭的人若要动手，她连还手之力都无有。
　　“茯苓。”司徒云昭仍旧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奏折，不抬头却知发生了什么，制止了她。
　　茯苓停下了手中动作。司徒清沐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死死地盯着司徒云昭，“你还我皇兄和侄儿的命来！”
　　司徒云昭站起来，负着手走过来，身边的人让开了一条路。
　　司徒云昭看着她，“你们司徒家的人是怎么回事？”
　　她拿着剑直指司徒云昭的胸膛，质问道：“我皇兄是你杀的对不对？”
　　孟太尉怒道，“六公主，景王如何遇害，凶手是何人，皇上已然去着刑部调查，你来此喧闹，成何体统？”
　　司徒清沐嗤道：“我才不信那些，我皇兄良善，侄儿无辜，他们做了什么你要如此对他，我侄儿才不过三岁，你如何下得去手啊？！”
　　司徒清沐紧紧盯着她，眼中恨意淋漓，用剑抵着她，咬牙切齿，“我司徒家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力，给你摄政王的位子，到底有何处对不起你？你杀我皇兄一家人，你一个女子竟然能恶毒至此，你今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不会走的！”
　　司徒云昭不下令，也无人敢动。正僵持着，司徒清潇急匆匆走进来，一向清冷无波的面上都有些焦急，一进殿，便见人都围在司徒云昭身边，司徒清沐正用剑抵着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只是负着手，任那剑抵在前面，神色淡然，不躲也不退。
　　大多人都没有注意到，而司徒云昭知道她来了，却没有看她。
　　司徒云昭捏住剑尖，将那剑尖从胸膛直接转移到自己的心口上，闪着寒光的剑紧紧地抵在司徒云昭的心口的金蟒上，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刺破她的衣服，贯穿她的心口。
　　司徒云昭声音低低的，还有些沙哑：“如果杀了本王，能让公主好受一点，那就动t手吧。”
　　却不是对司徒清沐而说的。


第109章 祸端
　　司徒清沐捏着剑柄, 手有些发抖，眼里是恨意，司徒云昭不退却, 只是负着手, 等着那剑刺进她的心口。
　　只要司徒清潇能好受一些, 那么，这样也好。她闭上眼睛，长睫有些微湿, 喉间耸动了一下，就像是绝望的人等待着宣判。
　　在门边的司徒清潇一瞬间脸色发白，血色尽褪, 连手都有些颤抖了, 她想也没想便上去阻拦。
　　却没成想，被人抢了先。柔嘉公主司徒清漾一阵风一般焦急地跑进了辰阅阁, 慌忙奔了上去, 拉住了司徒清沐的胳膊, “沐儿, 你胡闹什么？”
　　司徒清沐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 那剑尖离开她的心口。司徒云昭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 却非她盼望的那个。
　　她扫到空旷的门边, 她盼望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最后一丝期望，也落空了。司徒云昭眼中的悲伤立刻消失殆尽，寒从眼底起, 阴狠又要渐渐浮上来，孟太尉反手间抢过了长剑, 直指司徒清沐。
　　司徒云昭只是负着手，冷冷地看着。
　　司徒清漾见状惊了一跳，慌忙道歉，“平南王，对不起……沐儿她胡闹，惊扰王上了，还请王上看在景王府出此大事，她还小的份上，不要与她计较，实在抱歉，平南王……”
　　司徒清沐惊慌失措，一见亲人，更是止不住悲伤，嘴唇颤抖，“五皇秭……”
　　司徒清漾柔和的眉眼中带着焦急，“沐儿，不要再胡闹了，皇上已经说了是山贼所为，此事真的与平南王无关，快与平南王道歉。”
　　她冷淡起来，声音低低的，“不必了，滚出去。”
　　司徒清沐被失亲之痛和恨意冲昏了头脑，景王府出此大事，司徒清漾歉疚地望着司徒云昭，知道妹妹备受打击，也不好多加责备，只对司徒云昭行礼，搀着司徒清沐出了辰阅阁。
　　司徒清潇不是不想留，而是已经无法再留了，再留下去，她便要在众人前失态了。她奔了出去，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第一次不顾姿态，泪如雨下，像是最后一根紧绷着的理智的弦，突然间被崩断了。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司徒云昭坐在尊位上继续批改奏折，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目光淡然。
　　许都督内敛心细，跟在司徒云昭左右很多年，夕阳时，朝臣散后，辰阅阁中无人，他终是忍不住带着怨气劝诫道：“主上，这便是您一时心软，不斩草除根，留下的祸端。”
　　司徒云昭已经起身要回府了，她闻言抬起头来，似笑非笑。
　　孟太尉蹙眉看着许都督，难得的语气严肃：“许子期，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主上的行事作风你还不了解么？”
　　许都督愣了愣，司徒云昭淡然道：“本王放走了景王，可从未说要放过景王。”
　　孟太尉道，“景王还没有出城，这几日翻遍了都城，都不见景王踪影，他应当还留在公主府中。”
　　都城中从里至外，皆是司徒云昭的人，只要在都城中，便是插翅难逃。她笃定司徒清潇会放走景王，那日放走景王的下一刻，司徒云昭便下令，只要景王一出城，离开司徒清潇的视线，不必上报，立刻射杀。
　　“至于六公主，呵。”司徒云昭眼里起了一丝波澜，负起手，看着许都督，目光冷淡却坦然，“子期，本王从不曾怀疑过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们也应该相信本王，不是么？”
　　司徒云昭没有变过，一如当年在王府时，坦然，谦和，真诚以待。
　　却带着藏不住、摸不透的冷淡。
　　许都督低了低头，忏道，“主上，妄自揣测主上，是臣之错。臣，绝没有不相信主上。”
　　“你们与本王共创千秋大业，何须君臣相称，何须言错。”司徒云昭拂过他的肩，弯了弯唇角，和柔地安抚他，笑意却不达眼底。
　　今日她彻底打破了她的最后一丝期望。她和司徒清潇，不仅缘浅，也只有她一人情深，该到此为止了。
　　子夜的月光皎洁，城郊的一处无人郊野山林中，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旁边的司徒清潇不若平日，而是穿了一身黑衣，背对着月光，融进了这黑夜里。
　　一旁只有司徒清灏一人，她打量了一下司徒清潇，“哟，皇妹这是打哪里来？怎么换了身衣服？”他漫不经心地点评着，“皇妹还是穿白衣好看些。”
　　司徒清潇转过身来，仍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是她琥珀的眸子沉沉的，似乎含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两人面对而立。
　　司徒清潇道：“马车上，盘缠日用都已备齐，皇兄，去了便不要再回来了。”
　　司徒清灏却没有上车的意思，只是轻轻地缠着手上的绷带，漫不经心道：“这才几日呢？我手上的伤还未曾痊愈，皇妹怎么忍心就赶我走了？我这伤可是你心上人造成的，你不需要替她偿还一下么？皇妹还是留下我吧，我日后可以帮陛下对付司徒云昭。”
　　司徒清潇冷静平和地问道：“你至今还是想杀了司徒云昭吗？”
　　司徒清灏依旧没皮没脸地笑着：“自然。我全家都被她杀了，我自然不会放过她。”
　　司徒清潇在黑夜中深邃如炬的美眸仿佛看穿他一般，“这都是你咎由自取。司徒云昭行事风格一直如此，人若犯她，她必定会斩草除根，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既知晓还是仍旧一意孤行，你难道不是在拿王妃与孩子当赌注么？”
　　“她就算对我们司徒家有恨，也没有随意杀人，当日父皇疯癫险些掐死了漾儿，她甚至还救下了漾儿，若非你谋害她在先，还不知悔过，怎么会殃及家人？”
　　司徒清潇说的平静，但确定也坚定，口口声声，竟然皆是在维护司徒云昭。
　　司徒清灏笑意僵硬在脸上，对司徒清潇突如其来的转变愣了愣，心中泛起了冰凉，升起了一丝令人胆寒的不好的预感。司徒清潇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再拐弯抹角，冷静的看着他，单刀直入道：“司徒清灏，你的戏到底还要演到何时？”
　　司徒清灏闻言知道自己已然暴露，褪去了嬉笑的模样，眯起眼睛：“皇妹，我没想到你如此沉不住气。”
　　“既然如此，我们就打开窗，说亮话吧。我的确很清楚，我当日既然下了决心去杀她，就没有把王妃和孩子们的命放在心上。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赌输了，不过一死，若是赌赢了，我可是杀掉了司徒云昭。”他手上还缠着绷带，依旧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证明自己的劳苦功高，“我这可是为了咱们司徒家，若无司徒云昭，我们司徒家又可以独揽皇权，那可是解决了咱们司徒家一个大麻烦，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司徒家。”
　　司徒清潇冷笑一声，“然后呢？你杀掉了司徒云昭，这朝政交给谁？是你？还是皇上？我们司徒家尚且能找出一个有能力治理天下的人来么？”
　　的确没有。从前司徒文泰揽权时，与现在政治清明，百姓安康的盛世大大不同，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司徒云昭带来的。如若没有了司徒云昭，支撑不起这天下，百姓的生活富足一下跌入谷底，那是有揭竿起义的覆国之忧的。
　　这也是这么多年，诸王没有联合起来声讨司徒云昭的缘由之一。
　　司徒清灏眉间一僵，很快又松动了，“这不是还有三皇妹你呢？我看这天下你来坐就很好，既然司徒云昭能做女帝，你为何不能？这天下落入外人手中，还不如让我们把在手中。”
　　司徒清潇一身利落的黑衣，目光冷冽不语。
　　漆黑夜空下，司徒清灏低沉的声音传来：“总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司徒清灏看着司徒清潇越发难看的脸色，也不在意，仍旧嘲讽地叹道：“我本以为只是司徒云昭对皇妹你用情至深，没想到皇妹你也用情不浅啊。你的侄儿侄女都被她杀了，你难道就不恨她？”
　　司徒清潇没有回答他的话，在漆黑的夜里，突然清冷地出声问：“你背后助你谋划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太傅，还是也包括皇上？”
　　司徒清灏彻底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来，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如何会知道这件事？”
　　司徒清潇只是淡漠地看着他。
　　却让司徒清灏背后发凉。他惊觉，“原来这些日子，你也是在演戏？！”他额头上冒出细汗，“皇妹，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漆黑的夜里，山林荒芜静谧，宝剑出鞘的声音分外刺耳。
　　司徒清灏慌乱下后退了两步，“皇妹——”
　　司徒清潇的声音清冷悦耳，落在司徒清灏耳中，却比宝剑出鞘的声音更刺耳些，“把你与太傅往来的信笺交出来。”那是无比确凿的证据。
　　“信t，信不在我身上，皇妹，我是你皇兄，你不要冲动啊，你想想沐儿——沐——”
　　他无法再说下去了。那长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腹间，鲜血染红了他的锦袍。
　　风水轮流转。
　　他终于知道，司徒清潇今日为何会穿黑衣了。


第110章 赎罪
　　司徒清灏捂着小腹站起身来, 恶狠狠地指着司徒清潇，“你够狠，司徒清潇, 为了一个疯子, 连皇兄都杀！你别忘了, 她杀了你侄儿侄女！你不恨她吗？”
　　月光泠泠下，她手里持着带血的长剑，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浅浅的光, 荡起了一丝波澜。骤然闻恶讯时，她有过无法接受，有过悲, 有过良心上的责难, 她开始对她，不是没有过责怪, 可是当看到司徒云昭像是受伤小兽一样的眼神, 她心疼到, 甚至连责怪, 都办不到了, 更遑论去恨她。
　　理智和感情拉扯着她, 胸腔里滚烫的血液在为她真实的心痛, 沸腾着。
　　血脉, 良心和理智无尽地叫嚣着，谴责着她。但当司徒云昭诉说那些委屈、痛苦，甚至是对司徒家的恨意时，红着眼眶看着她的时候, 她如坠冰窟，面上维持着冷漠, 心底只想抱着她去安抚。
　　她还是好想去爱她。
　　当过了骤然闻讯那几刻的责怪，她才渐渐发现，与从未在一起时不一样了。直至今日，司徒清沐拿剑指着她，那把剑抵在她心口上时，她不得不承认，理智已经渐渐不能压过感情了。她的天平已经渐渐倒向司徒云昭了。
　　司徒清灏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怨恨，他眯起眼来，擦掉嘴角的血，不可置信。
　　自那日绝情谷后，他知司徒清潇与司徒云昭有私情，震惊之余其实是个惊喜。司徒清潇是他的皇妹，自小被当作代表皇族的公主培养，亲情血脉在宗族观念里无比重要，她的亲妹妹司徒清沐又与司徒清潇很是厚密，他无比确信，司徒清潇是个很看重亲族血脉的人。司徒云昭那样的人，被他找到了一个致命的弱点，如若能通过这个皇妹牵制对方，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所以，他一封密报，司徒清潇果然来营救他了。他以为他赌赢了。
　　司徒清灏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你来救我，不是因为我的密报吗？”
　　司徒清潇握了握剑，“不是，只是顺水推舟。”
　　“那在景王府，你与司徒云昭翻脸无情，也全都是在演戏吗？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司徒清潇胸口起伏了一下，司徒云昭受伤的模样仿佛还在脑海里，她如实道：“都是假的，都是做给你看的，只有一句话是真的，我说此事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只是希望经此一事，她日后，既要为帝，还是少杀人为好。”
　　在她看来，司徒云昭也许是为摄政之臣太久，手段太狠，她既狠毒，又不吝于让其他人知道，传到民间，便是恶名。也许现下合适，但若要为帝，悠悠众口之下，普通百姓希望的帝王，是表面上看起来贤德如圣人的，那些人会伪装，而她不屑于。在百姓心中，她便显得威严有余，而仁慈略有不足了。倘若她能因此事，弥补这点，她日后，会是一个备受称赞的英明仁君的。
　　他倒吸了一口气，深夜的冷风让他清醒了一点，“皇妹，你这话，是何意？你要把司徒家的皇位拱手奉送给外族人？”
　　“没错。”
　　是的，她放弃了。
　　经此一事，无论是从理智上，还是情感上，她也不得不承认，司徒云昭有魄力有野心，无人比她更适合做一个帝王。于私心来说，也许坐上了皇位，她能渐渐忘却一些曾经刻骨的恨意，可以让她不那么痛苦。
　　也许这样，她会开心一点。
　　她放弃了守护司徒家的皇位，可是却不想放弃司徒云昭。
　　司徒清灏趔趄了一步，难以置信眼前之人是他所熟悉的皇妹，“你那日抱着你侄女的冰凉的尸体，竟然心里想的只是司徒云昭的未来？想着她日后为帝如何保留名声？！”
　　司徒清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司徒清灏从她的眼神中得知了答案。“皇妹，你疯了吗？她还会原谅你吗？”
　　司徒清潇像是深水里窒息的人。她心中升起无限的悲悯，心乱如麻。终于因为这句话有了一丝裂痕，“她不会原谅我了。我就用这一生去赎罪。”
　　每一个字里都带着苦涩的味道。是一种无限的，深刻的绝望。
　　那日她知道了，司徒云昭那样恨司徒文泰，那样恨司徒家，也那样恨她，司徒云昭的恨意原来如此彻骨。既然恨着，在一起，对她是一种折磨，她真的害怕，在这样的漩涡里继续折磨昭儿。
　　就算不论景王府那日的事情，第一日她骤然闻讯的时候，也曾责怪，伤害了她。不关乎身世，立场，身份，只因她的不理解，不信任，她也已经配不上她了。
　　如若她能原谅自己，那自己就用一生来爱她，如若她不能再原谅，也好，她就用一生去赎罪。如果最后，她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或许那样，是最好的。因为也许那是因为司徒云昭已经放下了一切。
　　她已经不敢奢求原谅了，也无法说服自己，真的希望司徒云昭忘记自己，她只奢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如果从前，她还有理智占据上风抽身而退的可能，但如今，她已是万劫不复了。
　　司徒清灏不可思议道：“司徒清潇，你疯了？司徒云昭给你下什么蛊了？父皇倘若知道他生前最疼爱的女儿如今胳膊肘往外拐成这样，连侄儿侄女皆被杀了还如此向着那个疯子，必定要被气活。”
　　司徒清潇眉目平静，“我的侄儿侄女，是你的儿女，司徒清灏，你身为他们的父王，要懂得承担责任，而不是明知会有此下场，为了一己私欲，一意孤行、不顾儿女性命，将儿女送入虎口，到最后，反而去求老虎不要吞下这口肉。保护孩子，是你的责任，是司徒家的责任，唯独不是昭儿的。”
　　年轻又野心勃勃的司徒云昭，是一只威风凛凛虎狼，这世上哪有祈求虎狼不要吃肉的道理？司徒清灏黑了黑脸，无力去反驳。司徒清灏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就不怕你们二人的事情泄露出去？”
　　司徒清潇琥珀般的美眸沉沉的，“怕，所以就让我再替她做一件事。”
　　司徒云昭如今只是为王，可以不在意天下之口，但若要为帝，便要在意传言，她不想她受莫须有的编排。
　　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她也许可以成为千古一帝，也可以慢慢放下仇恨，过得快乐一些。
　　而她的日后呢，她还有日后么？司徒云昭恨她。她的身份，不过是前朝公主了。
　　只是这样想一想，就是将心撕成碎片一样的痛楚。
　　司徒清灏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司徒清潇便向前逼近一步，清冷的娇颜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你的如意算盘，不就是待我救出了你，放走了你，你便转身回来，躲进太傅府，告知太傅一切，和他一起从长计议吗？”
　　那日张汶的催眠只是针对于绝情谷一箭和那封信的事情，所以他逃过了这一段，无人知道，他收到那封信后，陆太傅曾来找过他一次。
　　司徒清灏感受到了压迫的气息，他企图抓住一切来刺痛对方，笑的嘲讽，“皇妹，我该说你是聪慧好，还是愚蠢好，你做这些事，一心都是为司徒云昭解决麻烦，铺平道路，你自以为是为她好，就算只是一场戏，就算只是为她日后的名声着想，你也恶毒地说出了那些话，你不知，咳咳——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司徒云昭，是多高傲的人，你以为，她还会再原谅你吗？”
　　她抬头去看月亮，原本清冷的月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暗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你杀了我，司徒云昭也不会原谅你，沐儿更不会原谅你，你不要失了司徒云昭，再失了亲情，最后落得两空。你是我们司徒家的长公主，你与司徒云昭没有缘分，不要强求了。你放下剑，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潇儿……”
　　司徒清潇步步紧逼，“我知我配不上她，但我只想要个赎罪的机会。”
　　司徒清灏从未见过这样的司徒清潇，她自小便是高贵，温和，是与司徒云昭完全不一样的人。“皇妹，你想一想沐儿，你想一想沐儿。”
　　司徒清潇对司徒清沐是亲情厚密，有着保护她的不忍之心的，甚至那日救出了司徒清灏，她真的曾有过一丝动摇，为了沐儿放了他。但是她做不到，直至今日那一幕，彻底烧断了她理智。
　　她从未看轻过亲情，一心想事事周全，甚至为此还伤害了昭儿，可是他们一个一个，都只想要司徒云昭的命。
　　司徒清潇长剑的剑尖上还滴着血。
　　陆太t傅曾嘱咐他不要将信带在身上，亦不要放在府中，难道是早有预料今日？司徒清灏突然间跪了下去，跪在司徒清潇面前祈求，“信不在我这里，皇妹，你还记不记得，父皇临终前嘱托你的话，要你看顾兄弟姐妹，铲除奸臣，你看在沐儿的份上，看在我们血脉相连的份上，留我一命，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
　　“当日，你那一箭射出去时，你给过昭儿机会吗？”
　　她硬起心肠，这次剑刺入他的胸口，一刀毙命。司徒清灏嘴角有鲜血溢出，在暗夜里看不分明，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倒在了血泊中。
　　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手。
　　毕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皇兄，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拿剑的手还有些不稳。
　　黑夜，空旷的山林间，远处的马车还静静地停着。


第111章 会武宴
　　科举春试的文试武试先后结束了, 会武宴便也到了，每年会武宴在皇宫大殿前举行，年轻的朝臣将军、世家子弟, 新晋的武状元、榜眼探花都可参加, 一起比武比剑, 朝气蓬勃，好不热闹。皇帝、宫眷会前来观宴，朝臣也可以携家眷进宫观宴。今年恰逢北国可汗在此, 便邀可汗与公主一同观宴。
　　朝阳烈烈，殿前搭起了奢华的高台，朱红的地毯, 摆满了兵器, 弓箭，高台前, 司徒清洛, 司徒云昭与北国可汗万俟言同坐尊位, 司徒清潇, 万俟舞、其他宫眷及朝臣携家眷按品级分坐四周, 无比盛大热闹。
　　今日也不算是正式宴会, 又是武宴, 便不必穿着朝服宫袍,
　　司徒清潇一身白色宫裙飘然，依旧清冷出尘，她与司徒云昭相距不远亦不近，只要微微偏头便能看到, 她总忍不住去看，一向清冷的眼眸中暗藏着一丝炙热。
　　司徒云昭一身利落的金黄色的摄政王蟒服, 靠坐在尊位的王位上，高鼻薄唇，白皙清俊到近乎透明，在朝阳之下，更显明艳动人，衣服上的金蟒闪闪发亮，手指上的碧玉扳指清透，整个人矜贵无比，只是隐约透露着一股阴鸷和冷淡。
　　司徒云昭眉眼比往常更冷淡漠然，她只是望着高台，半下都不曾侧目。
　　直至，今日仍旧一身红衣的万俟舞端起酒盏，笑着隔空与她示意时，司徒云昭才侧目，亦端了酒盏，点头致意，万俟舞笑逐颜开。
　　司徒清潇勉力维持着面上的温和，心上泛起尖锐的痛意。
　　这次会武宴，因了北国可汗，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比武亦有与万俟言一同而来的北国勇士参与。高台上一个北国装扮的男子，年轻英挺，手持板斧，招招利落，三两下便赢过了一个大齐的小将军。
　　司徒清洛忍不住鼓掌赞叹，“北国功夫也是多有独到之处，这位北国勇士招式行云流水，朕甚是欣赏啊！”
　　万俟言笑着打趣，“皇上，这是图尔赛，是本汗王后的弟弟，也是我们北国的小王爷，不知皇上可有兴趣与本汗做个弟妹亲家？”
　　北国可汗与王后都已人至中年，但图尔赛是北国王后的幺弟，所以也不过二十五岁，比万俟言的长子还小上几岁，若与司徒清洛的姐妹结亲，也不算拉低了司徒清洛的辈份，于是司徒清洛笑着应承，“这个自然好，不过朕的妹妹们，似乎年纪都还太小了些，没有适逢出阁的。”
　　万俟言道，“皇上的姐姐呢？本汗听闻，长公主殿下还未曾结亲，恰巧图尔赛与公主年纪相当，皇上觉得如何啊？”
　　许多人当下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陆子淮，他慌忙去看陆太傅，司徒清洛面露难色，“这——这恐怕不妥。可汗有所不知，长公主是朕的亲秭秭，从小与朕一同长大，若是嫁去北国，朕实在不舍啊。”
　　北国可汗笑言：“这无碍的，皇上，我们北国人没有那么多规矩，日后令图尔赛留在大齐，也是一样的。”
　　图尔赛生的很有北国勇士的风范，不同于中原的精致文弱，英挺俊朗，拎着板斧，已经接连打败了好几个大齐的小将军，他自信地喊道：“还有没有人来？”
　　陆子淮气他觊觎司徒清潇，又见他嚣张，气血上涌，翻身入场，接应道：“我来！”
　　两人旗鼓相当，各有千秋，打斗在一起，两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比武，也很具有观赏性。
　　北国可汗看的直叫好，他想起了草原比武招亲那一套，好奇地问：“这位勇士是不是也是长公主的爱慕者？不如让他们比试，谁赢了才有资格追求长公主！”
　　司徒清洛向来懦弱，不善拒绝，不知如何应对，便将锅推给了司徒云昭，“摄政王觉得呢？”
　　像两只雄性动物争夺求偶一样可笑。司徒云昭饶有兴趣地看着，轻轻捏着酒盏，淡然应道：“本王觉得甚好。”
　　一副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其他人笑颜更甚，然而司徒清潇却白了脸色，司徒云昭是永远偏执深情的，她从未见过司徒云昭对于她的事情表现出这副冷淡的模样，陌生极了。
　　万俟言喜不自胜，“皇上看，摄政王都说好了，哈哈。”
　　台上打斗继续着，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到陆太傅身边压低声音悄声汇报：“太傅，景王的尸体在城郊发现了。”
　　果然不出所料，司徒云昭动手了。陆太傅点点头，眯起眼来看了看高高在上的司徒云昭，内心嗤声，胜券在握。
　　高台上比武如火如荼，尊位上万俟言端起酒盏来，对司徒云昭笑道：“大齐摄政王殿下，这杯本汗敬你。愿我北国与贵邦永不交战，永结同好。”
　　司徒云昭也端起琉璃酒盏来，带着浅笑，点头致意，“愿大齐与北国两邦永世友好。”
　　北国只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过去百年中，北国与中原边境交战不断，即便中原不惧外敌，但于边境百姓来说便是民不聊生，如今万俟言主动交好，求之不得。
　　两杯酒下肚，万俟言敞开了些，笑言：“看来，这外界传闻不足为信，关于摄政王的传闻，本汗一路也听闻了不少，不过这些日子看来，摄政王温文尔雅，敦诗说礼，哪里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虽然万俟言是夸赞，但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说那些不好的传言，万俟舞觉得万俟言有些失言，含着一点嗔意，“父汗……”
　　司徒清洛抬头看了一眼陆太傅，他也笑着应和道：“可汗说的是，外界那些传言绝不可信，树大招风罢了。摄政王可是我大齐的国之栋梁，肱骨之臣，忠肝义胆，从来心系百姓，朕年少登基，多亏摄政王忠心辅佐朕，大齐国运昌盛，方能蒸蒸日上。”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谁都懂。
　　司徒清洛叹气，“转眼可汗都将要回国了，只是这些日子，朕这皇宫里出了不少事端，朕心悲切，唯恐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可汗多多包涵。”
　　宫中大肆操办丧礼，万俟言也隐约听说了大齐的一个王爷府中遭了灾祸，妻儿皆被杀了，王爷本人也下落不明，万俟言道，“天灾人祸，不可预测，皇上节哀，不要太过悲伤。”
　　司徒清洛配合着陆太傅，是刻意夸赞司徒云昭，又将话题引到此处。陆太傅就在此时使了个眼色，陆太傅的侄儿陆川突然走到前面来，出声下拜，“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陆川是陆太傅的侄儿，年纪轻轻，只在朝中担任着一般的闲散官职。
　　高台上比武已停了下来，满宫的诸王公主，文武大臣，朝臣家眷，千百双眼睛都瞧着这里。司徒清洛佯怒，“没看到有贵客在么？朝政之事明日再说。”
　　陆川跪在那里，磕了一头，“皇上，此事事关重大，有关皇室命脉，臣思来想去，一定要禀报与陛下，不能耽搁！”
　　万俟言见状道：“不碍事，不碍事，皇上尽管处理。”
　　司徒清洛准了，陆川面露难色，一副孤注一掷的模样，“陛下，方才臣听闻景王殿下的尸体在城郊被发现了。其实景王府出事那日夜里，臣偶然见摄政王也出现在景王府，还与景王起了争执，之后，景王便失踪下落不明了，臣怀疑是摄政王那晚谋害了景王，又将景王的尸体藏匿，今日抛尸荒野，臣冒死将此事禀报陛下，只请求陛下明察！”
　　陆太傅如意算盘打得极好。他一早背后助力景王谋害司徒云昭，见景王事败，笃定司徒云昭必定会除掉他，便顺势一石二鸟，借由此事揭露司徒云昭。若只是在朝会上，以司徒云昭的威压，必定无人敢怒敢言，所以他特地选定了会武宴上揭露此事，当着北国可汗、许多北国人，大齐文武百官，以及宫眷和朝臣家眷，悠悠众口之下，司徒云昭无论如何也要顾忌一些，不可能兴风作浪，以权压人。
　　他知道那夜司徒云昭在景王府前集t结了暗卫，以司徒云昭的手腕必定会动手，景王的尸体又于今日被发现了，他确保此事必定万无一失，才敢让自己的侄儿出头，一来在如此盛大隆重的场合，以示陆家的忠心，二来陆川至今还只是个闲散官职，日后也好凭借此功谋求个官职。
　　此话一出全场惊骇，窃窃私语不断。若只是在朝堂上，无论如何都好解决，可今日场合实在盛大，不仅有北国可汗，还有许多宗亲宫眷家眷在，景王毕竟身份不凡，是皇帝的兄长，若是他亡故与司徒云昭有切实的关系，又拿不出证据以证清白，必定一时间人人自危，流言蜚语不断，势必要给她们一个交代，若是坐实此事，后果不堪设想。这下，连孟太尉都白了脸色，其他人也都眉目沉沉，慌忙去看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靠在王位里，桃花眼里含着冷淡与漠然，看着陆川。
　　司徒清洛状似威严地问道：“陆爱卿，你可有证据？”
　　陆川道：“回陛下，那夜臣与表妹路过景王府，听到了景王与摄政王争执的声音，还有臣府上几十仆人侍卫，人人皆能证明，就是给臣几百个胆子，臣也不敢编造谎言污蔑摄政王啊，请陛下明察！”
　　司徒清洛与陆太傅眼神交换，侧了侧脸，提起了些气势，想要质问：“摄政王……”
　　却没成想，司徒清潇打断了他。清冷无波的声音响起：“陆大人恐怕误会了。那晚本宫也在景王府。摄政王听闻景王府出了事，只是特地前来哀悼。之后，景王是与本宫一同离开的，那时景王还活生生的，这点不止本宫，还有本宫的侍女，宫里的禁卫军，禁卫军首领陈都尉，以及路上所遇的酒肆商家，皆可以证明。”
　　沈御医也下拜道，“皇上，那晚臣曾在公主府为景王疗过伤，臣亦能证明，公主所言句句属实。”
　　沈御医一向刚正不阿，绝不会做伪证。
　　另又有几位御医起身，“启秉皇上，那日晚臣等都在公主府为景王疗伤，臣等皆能证明。”
　　这，这怎么可能？陆太傅如遭五雷轰顶，头皮发麻，不敢相信。
　　陆川更是呆愣在了原地，都不知如何言语了。
　　连茯苓都错愕了。
　　难道司徒清潇早已发现了陆太傅这个计划，所以才顺水推舟，只为了今日给司徒云昭作证，再将计就计给陆太傅重重一击，所以那日才无论如何都要救走景王么？


第112章 陆川
　　陆川硬着头皮问, “这，景王为何当夜与公主您一同离开啊？”
　　司徒清潇端庄温和地笑着，“陆大人说笑了, 皇兄府上遭了山贼报复, 王妃世子都命丧于此, 王府里亦是一片狼藉，无论如何也不能住人了，所以皇兄暂住了本宫的公主府一晚, 公主府的侍女仆人皆能证明。第二日皇兄便自己离去了，随后本宫派人去找，也未找到, 这才下落不明的。本宫猜想, 皇兄应当是家人突遭劫难，有些精神恍惚吧, 毕竟那晚, 皇兄精神状况便不是太好。”她微微一笑, “摄政王与皇兄并未起什么冲突, 陆大人所说听到摄政王与皇兄争执, 恐怕只是因为皇兄精神恍惚, 胡乱叫喊造成的误会。”
　　怎么会这样？司徒清潇每说一句话, 陆太傅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怎么会不是司徒云昭？景王明明已经遭人谋害了。陆川已如五雷轰顶, 他喃喃：“那怎么会……景王为何会亡故？”他已经开始狗急跳墙，“是不是景王走后，景王离开公主府后遭摄政王所害？”
　　司徒清潇眼底染上一丝冷冽，“陆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如此毫无根据, 胡乱揣测的话，岂不是在都城之中的人人都有嫌疑了？”
　　人人都将怀疑的矛头对准了司徒云昭, 但司徒云昭确实没有动手，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绝不会有人想到，景王是死在了自己的妹妹，这位大齐长公主，司徒清潇的剑下。
　　御前侍卫江篱顺势汇报：“皇上，方才在城郊的山崖下发现了景王殿下的尸体，应当是坠崖而亡，与长公主所言相符，也许是景王因失亲之痛一时想不开，或是精神恍惚，一时不慎，跌下了悬崖。”
　　司徒清潇是司徒家端庄高贵的长公主，景王又是司徒清潇的兄长，有了司徒清潇的一力证明，又有那么多言之凿凿的证人，公主府内，府外的，皇宫内外的皆有，不必传唤其他证人，大家心中也有了谱，还有何人会不相信？
　　茯苓和孟太尉等人都放下心来，他们看着司徒清潇的眼神都有了一丝了然和谢意。
　　每个人都面色各异，只有司徒云昭却仍旧面色冷淡，无论是司徒清潇开口，还是解释结束之后，她都没有一丝表情。
　　司徒清洛面容发僵，声音发干，“那此事，应当是个误会……陆爱卿，快……快向摄政王请罪。”
　　陆川见事情已经无有回旋的余地了，心凉了大半，司徒云昭必定会大发雷霆，他赶忙磕头，“摄政王，是臣一时疏忽，没有看清听清便谎报情况，是臣的错，摄政王饶命——”
　　司徒云昭站起身来，走到龙案前，淡然地看着陆川，“此事是何人指使你刻意为之，你若现在当众供出，本王可以免去你的罪责。”
　　司徒云昭不抬眼也知是谁在身后指使，若是陆太傅的亲侄可以供出他来，便省去了不少事了。
　　陆川已经惶恐到极点，司徒云昭偏偏抛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承诺，他在其中纠结不能，“是……是……”
　　陆太傅毕竟混迹官场多年，见状为了撇清关系，立刻站起身来，也不求情，直接对着陆川指责道：“你这个孽侄，竟敢公然污蔑摄政王，真是丢我们陆家的脸！”
　　陆太傅一提陆家，他总算清醒了。陆家是个大家族，陆太傅毕竟是他的叔父，倘若陆太傅出什么事，没有了陆太傅的庇护，整个陆家也会一落千丈。
　　陆川跪在那里，低着头，“无人指使，是臣一时眼拙，请摄政王恕罪，请摄政王恕罪……”
　　“本王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知珍惜。”司徒云昭低声唤道：“山瑾。”
　　山瑾绕到陆川身后，一只手箍住陆川的头抬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抽出短剑，直接割了他的喉。
　　鲜血喷洒而出，陆川还不及挣扎便断了气，睁着眼睛倒了下去，趴在朱红的地毯上一动不动。
　　在场女眷孩童多，见此场景皆吓了一跳，惊声尖叫着四下躲避，连来自铁骑之邦的北国可汗万俟言见此场面都脸色发了白。
　　司徒清洛吓得连手指都在发抖，慌忙去看陆太傅，企图向他求助，然而陆太傅也未比他好到哪里去。
　　莫说众目睽睽，众口悠悠，无论在哪里，司徒云昭杀人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此次计划大败，她会否猜到这个计划的幕后主使？会不会下一个就是自己？司徒清洛白着脸色，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
　　许都督出列，撩了撩袍子，在众目睽睽下，跪到了陆川旁，痛心疾首道：“臣请求陛下严厉处置陆川，方才陛下您也说过了，摄政王殿下忠肝义胆，是国之肱骨，国之栋梁，您当日既然邀摄政王共掌天下，摄政王之尊无比尊贵，陆川一个小小少卿便能随意污蔑，臣替摄政王殿下冤屈啊！”
　　一位光禄大夫也道：“请求陛下严厉惩处陆川，公主所言，摄政王当日是去景王府为景王妻儿哀悼，摄政王如此善心却遭小人污蔑，陛下，万万不要寒了忠臣之心啊！”
　　司徒清洛声音都在发抖，“可是……可是陆川已死……”
　　至最后，文武百官齐呼：“请陛下严厉惩处陆川！”
　　司徒云昭只是负着手，站在龙案前，背对着司徒清洛，漠然又冷淡，由着百官山呼。
　　司徒清洛被架在了火上烤，他伸出手来都在发抖，指着陆川的尸体，“来人，来人……鞭尸……”
　　鞭尸已是一种极度侮辱性的惩罚，陆家是世家大族，倘若真的鞭尸，鞭的不止是陆川，更是陆家的脸。若非犯了重罪，一般不必如此，在场的陆家族人不少，陆川毕竟是陆太傅的亲侄，是陆子淮陆子鸿的堂兄弟，几人都身居高位，哪里受得起这个侮辱。陆太傅紧握着拳，还是为陆川求情了，“皇上，求皇上开恩，川儿他已死，求皇上网开一面。”
　　司徒清洛自然也不想如此，他嚅嗫地唤：“摄政王……”
　　司徒云昭漠然的背影就在龙案前，却仿佛没听到。
　　司徒清洛看着文武百官，表面上是请求，实则并非如此，而是赤裸裸的逼迫。
　　司徒清洛知道，司徒云昭一旦占了理，更会咄咄逼人。司徒清洛脸色发白，哪里还顾得上陆太傅，慌张地颤着声音叫，“来人，快来人，鞭尸……鞭尸……”
　　一队禁卫军手持刑杖的木棍与t鞭子进来，大力地鞭笞在陆川的尸体上，直到陆川身上的官服都已经扯开了，满身都是血痕，“啪啪”的鞭笞声刺耳，像一根根针一样，扎进了在场人的耳中，陆家人一个比一个脸色灰败，司徒清洛缩在龙椅上发抖，不敢抬头。
　　直到陆川身上再也没有一块好地方，连脸上都布满了血痕，在场的女眷孩童都不敢去看。司徒云昭明艳的眉眼冷淡，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停下，她双手环胸，意味不明道：“鞭尸惩戒死者不是目的，更重要的是警示生者，千万不要步陆大人的后尘。”
　　她的声音清润，却是在刻意立威，倘若不去看她的眼睛，仿佛真的如万俟言所说的温文尔雅一般。陆太傅整个人像被钉住，闻言脸色更难堪了几分。
　　司徒云昭转过身来，负着手，略显温和地歉然一笑，对万俟言道：“可汗莫怪，本王治国一向严谨。”像是方才她的阴鸷都不存在一般。
　　万俟言脸色有些僵硬，还是摆了摆手，客气道：“哪里哪里。”
　　尸体被拖了出去，血迹也清理了，高台上比武继续进行，席间却已经渐渐不能恢复方才的氛围了，还有许多人已经是在强颜欢笑了。
　　司徒云昭在王位上坐了一会儿，见状也失了兴致，眉眼愈发冷淡，在众人前离席了。
　　陆川的尸体被拖到了外面，还未来得及处置，司徒云昭看着陆川满身血迹的尸体，抬起金蟒黑靴来踢了踢他的脸，袍角飞扬，她轻蔑地冷呵一声，“替罪羊一只。”
　　司徒云昭回昭阳宫的路上，身后响起了一点脚步声，司徒云昭心中顿了顿，不得不承认，她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更多的却是愠怒，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红裙翩跹而至，万俟舞一如既往的灵动，跳到她面前，扬起一个笑，“摄政王。”
　　司徒云昭松下了一口气。
　　万俟舞笑着，“摄政王，好久不见啊。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你们大齐的都城里游玩，你们大齐的风土人情真的很不错。”
　　司徒云昭礼貌却疏离，“本王公务繁忙，多有怠慢，还请公主不要介意。”她顿了顿，“方才可有吓到你？”当着贵客，让他们看到这些，有些不太礼貌。
　　万俟舞扬起笑脸，“自然没有。我看那人是活该。谁让他胡乱污蔑你。”无论是大齐还是北国，朝堂之事她都不太懂，但她看得出来，方才那个陆川没安好心。
　　司徒云昭眉间的冷淡褪去了一些，勾唇笑了笑，突然问道：“倘若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果然，万俟舞愣了。
　　司徒云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果然，自己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疯子。很可怕吧。


第113章 回忆
　　“我不懂你们大齐的政事, 但我知道，你一定有难言的苦衷，对么？”
　　司徒云昭脚步顿了下来, 语气低沉, “本王不是个好人。”
　　万俟舞眨着眼睛, “其实好人，坏人，也只是世俗定义而已, 好人，未必完全不会心存歹意，坏人, 未必无恶不赦, 但是你一定是一位好摄政王，我一路以来, 听了许多你的故事, 哪怕他们说你心狠手辣, 也无人会否定你的功绩。你若要做个善人, 便无法做好王上, 你若要做个好王上, 便无法做个善人了, 你势必要在其中做出选择, 对不对？杀戮或许不是唯一的办法，但快刀斩乱麻，却是最有效的办法。”
　　司徒云昭长睫翳动，此事永远难求平衡。她向来觉得她所做之事皆是正确的, 直到司徒清潇那日的哀切，她才开始怀疑自己的正确与否。
　　当司徒清潇踏进昭阳宫时, 四下里不见司徒云昭，只见万俟舞坐在昭阳宫的御案前品茶。
　　司徒清潇眉眼间清冷了下来，却没有惊讶之色，似乎有些不出所料。
　　万俟舞一见她，秀眉微蹙，“你怎么来了？”
　　司徒清潇只是笑了笑，温和地问：“昭儿呢？”
　　却让万俟舞厌恶更甚，凭什么她可以这样叫她。凭什么她可以伤害了她，还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温和模样。她像是刻意一般，扬起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阿昭进去换衣服了。”
　　万俟舞一向直言快语，丝毫不掩饰对司徒清潇的嫌恶之情。“你这个女人，真是心机深沉。怎么？今日帮阿昭说了几句话，便迫不及待跑来邀功了？”
　　“别再缠着阿昭了。”
　　司徒清潇由着她阴阳怪气，没有言语。
　　“你既然不爱阿昭，何必霸占着她？”
　　司徒清潇抬起头来，仍旧温和有礼有节地微笑，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却在这一句话后破天荒地红唇轻启，开口反驳，“谁说我不爱她？”
　　万俟舞一向厌恶她，最不喜欢她如完美面具一般的清冷，却的的确确，在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一时间有些愣怔，再说不下去了。
　　司徒云昭刚好换了衣服，一身清朗的月白常服，腰间只挂了一只玉佩，没有挂香囊，自内室出来，陡然见司徒清潇，都没有任何的波澜，还是一样的冷淡，再不复从前的半分柔情。
　　司徒清潇直直地去看她，捏白了指，竟有些不知如何去面对了。
　　司徒云昭理了理袍袖，漫不经心道：“本王知道你有话要说，说吧。”
　　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对待朝臣一般，连坐都没有坐下，言下之意是不是草草了事，并不愿与她深谈。
　　司徒清潇满口苦涩，艰涩地开口，“昭儿。”
　　司徒云昭咬了咬银牙。先平南王和司徒云昭的母妃去的早，她又无长兄长秭，自父母走后，便再无人带着宠溺这样唤她。司徒清潇，是第一个，这两个字就像是缠绕在她心上的藤蔓，缭绕着她，令她心痒，心软。
　　可是突然有一日，那个迷梦被人亲手打碎了。昭儿变作了满手鲜血的怪物，昭儿变作了仇人，这两个字，开始成为束缚在她心上的铁链，将她捆绑得紧紧的，柔软的心被坚硬冰冷的铁束缚着，越发用力，那铁链就像是陷入心脏一样冰冷刺痛。每每想到，那铁链就往里加深一寸。
　　只这两个字，她便要听不下去了。
　　司徒清潇又怎会看不出，她还是艰涩着解释，生怕司徒云昭连这个解释的机会都后悔给她。
　　司徒清潇如事道来，“那日密报中，我偶然得知陆太傅的计划，正巧景王发来密报，央求我去营救他，不容得我多思虑，也不及我与你解释，我便将计就计……”
　　这是陆太傅第一次对司徒云昭伸出魔爪陷害于她，她顾不得这是一个怎样的计划，也顾不得背后是否有司徒清洛在，她只知道，这罪名不能让司徒云昭担下。
　　倘若今日，在北国人，宗亲宫眷，朝臣家眷千百双眼睛下，司徒云昭撇不干净这罪名，她极有可能一夜间声名落败，到那时，就为时已晚了。
　　然而造化弄人，恰好当日晨间，发生了司徒云昭屠戮景王府的事情，司徒清潇当时是曾极怒攻心，可是晚上得知那消息时，她还是选择去替司徒云昭挡下，因为景王一死，陆太傅从中作梗，她知晓所有人会将矛头指向司徒云昭，所以她不能让司徒云昭亲自动手，只得当日劫走司徒清灏，到时有了证人，便无人再能怀疑司徒云昭，司徒云昭还可以借此机会，折了陆太傅的翼。即便是弑兄的过错，她也担了下来。
　　其实今日在宴会上时，她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司徒云昭开口，声音沉沉的，“我只想问你，那日在景王府，你所言，”她哽了哽，却未叫人发觉，“在你心底，究竟全都是在演戏，还是半真半假？”
　　司徒清潇长睫轻轻垂下，“我……”她一时难言，也难以辩解。
　　司徒云昭眉眼冷峻，“你问过我的想法吗？司徒清潇，你可曾知道我想要的是哪一种爱？是即便今日丢了一切，受千夫所指，进了大狱，你也能告诉我，你爱我，而非你说我恶贯满盈，把我推入深渊，事后，再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戏。”
　　当日留下的鲜血淋漓的伤口，要如何弥补。情人之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回不去了。一句恶狠的话，就像一道疤，即使结了痂，还一直留在那里，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人。
　　司徒云昭足够阴鸷，也足够偏执，可她给司徒清潇的，是永恒的温柔与爱意。即便她手上沾满鲜血，也会捧出一只红豆米粽来，赠予她这甜意。
　　“昭儿……”
　　司徒云昭打断了她，不想再问下去了，也不想再多言了。她恢复了冷淡的模样。“好了，就这样吧，多说无益。”
　　司徒清潇也是爱她的，只是多了一些理智，司徒云昭爱的热烈，是宁愿同生共死的轰轰烈烈，而司徒清潇爱的理智，是在替她着想，为她思虑，宁愿自己担下这弑兄之罪。t
　　在血脉和司徒云昭之间抉择，或许并不难，但是割断血脉，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选择司徒云昭，太难了。她不止有爱，更有身为长公主的责任，司徒家其他的人担当不起来，而她必须要担当得起这责任。旁人可以轻飘飘地说出，即便你满手鲜血，我也愿意拥抱你，可司徒云昭手上沾着的，是她亲人的血，她迈出这一步，要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努力为她去迈了。
　　司徒云昭走了，只留下一室空静。这昭阳宫啊，最开始为她准备时，里面的一件一物，都是自己亲自添置的，她身上的袍子，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缝制的。
　　当日，她只想能两全，司徒云昭已有了权，再给她至高无上的尊位，从不曾称得上是算计她，却没想到会有如此下场。是她低估了昭儿的恨意，倘若你真的不能忘记那恨，哪怕你恨的是我父皇，我今后也愿意陪着你啊。
　　司徒清潇望着空荡的门边，清浅的泪落了下来。
　　万俟舞追出去，望着她的背影，语气遗憾，却含着一点释然，“你是个柔情又专一之人，你值得拥有偏爱，可惜，我遇到你晚了些。”
　　倘若她不是草原的公主，而是中原的公主，会不会一切会有不同呢？
　　可惜没有倘若。
　　“希望如此。你未来也会拥有这种独属于你的偏爱的。”司徒云昭弯起薄唇笑了笑，冷淡隽秀的眉眼柔和下来。从端午节开始，从草原驸马开始，自始至终，她拒绝的利落，不给人一丝遐想，却不会给人难堪。小姑娘的初恋，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但也不算坏。
　　或许那位公主，还需要一些时日学习如何爱她。她们的羁绊这些年来来去去，太深刻了。万俟舞虽还有那么一丝不甘心，却也弯了弯眼睛，释怀道：“希望如此。”她就要离开大齐回草原去了。对此，自那日御花园后，她也未再抱过希望，她与司徒云昭，无缘无份，无有天时地利人和，只是年少时偶然遇见了一个太过惊艳的人，见之倾心，无有那样的刻骨，只是情窦初开，丝丝缭绕，还来得及抽身而退。就当是年少的倾慕，像烟花一样绚烂，转瞬即逝，一个美好的回忆，像一场镜花水月的梦，留下一个幻影，便也足够了。
　　这样也好，万俟言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君，亦是个宠爱女儿的父亲，日后她会回到北国去，继续在她自小长大的草原上驰骋，有着宠爱着她的父汗，母后，平安又快乐地长大，也许日后会遇见爱的刻骨铭心，死生相随的人，也许两人会轰轰烈烈，也许也会手牵着手一起迟暮老去。但是司徒云昭不会，司徒云昭会永远穿着一身月白华袍，宛如初见那样，骑在马上，对着她淡淡地笑，鲜衣怒马，少女明艳的画卷，会永远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她的回忆里，永远干净，永远纯粹。


第114章 提亲
　　会武宴该散了, 司徒云昭出来以后便见司徒清洛已然不在了，她负着手，眉眼冷峻, “皇上呢？”
　　宫人道, “回摄政王, 皇上受了惊，实在不适，便先回永阳宫休息了。”
　　孟太尉在一旁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又掩住嘴，嗤声，“真是丢人。”
　　孟太尉绕到她身边, 压低声音嬉笑道：“主上, 这次可狠狠将了那陆太傅一军，太好了。”陆太傅从前虽未出手, 但他日日在司徒清洛身边说三道四, 谁都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这次, 叫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大计落空, 又亲眼看着亲侄儿陆川死在他面前, 何等的痛快。
　　如此来看, 结果是好的, 这过程总归艰辛了些。
　　方才司徒云昭放纵朝臣向司徒清洛施压, 司徒清洛不得不鞭尸陆川，望经此一事，他们师徒二人能够离心。倘若没了陆太傅的辅佐，司徒清洛孤立无援, 难成气候。
　　不过陆家在都城，毕竟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声势大，陆家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皆不是好缠的，尤其是那个陆子鸿，倘若拔除，须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司徒云昭在一旁送别万俟言父女，万俟言五日后将要回草原了，司徒云昭道，临行前日晚，欲在宫中备下国宴，特别为万俟言父女送行。
　　“皇秭。”
　　骤然闻声，司徒清潇背对着，有些颤意，她转过身来，“怎么了？”
　　司徒清沐看着她，眼神晦涩难明，声音也喑哑着，“皇秭，那日皇兄当真被你带走了么？司徒云昭，她当真是去吊唁的？怎么可能呢？那皇兄怎么会死呢？司徒云昭又怎会有那样的好心呢？皇秭，你告诉我实话好不好？”
　　皇权斗争中，一个谎言，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司徒清潇抚了抚司徒清沐，“沐儿，此事，真的与摄政王无关。”
　　她亲手杀了兄长，已经无法再欺骗妹妹，好在，司徒清灏的死，的确与司徒云昭无关。
　　司徒清沐似是不相信，“真的么？皇秭？”
　　司徒清潇叮嘱道：“沐儿，皇兄之死，真的无关摄政王，你千万不要去找她麻烦，那样后果不堪设想的。”
　　司徒清沐低着头，红着眼睛，“我知道了，皇秭。”
　　她不知道司徒云昭会不会放过司徒清沐，只能如此叮嘱她，让她尽量安分。司徒清潇蹙着眉担忧，温和地抚了抚司徒清沐的发安慰，却在内心无数次地责备自己。
　　笠日，乾阳殿。
　　朝会一如既往的进行，司徒云昭朝服旒冕，站在尊位旁，她负着手向前踱了两步，“陛下呢？”
　　宫人回报道：“启秉千岁，皇上昨日受惊，今日身体不适，在永阳宫休养，还请摄政王主持朝会。”
　　孟太尉嗤笑，阴阳怪气道：“哟，陛下这胆子够小的，昨日不过是处置个犯人，今日便吓得起不来塌了？”
　　有许多朝臣都忍不住低低地笑，那样的嘲笑声格外刺耳，陆太傅虽来上朝了，却也是脸色灰白，平日里最喜欢教育孟太尉的他此刻低着头一言不发。
　　司徒皇族与先秦王一族共打天下，这天下说是二人共同打下的，可自尊司徒族为帝后，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秦王后裔地位早已一落再落，只如臣子，司徒云昭身为臣子后裔，谋害景王，必定遭群起攻之。
　　本想经由此事，煞灭司徒云昭的威风，令她名声一落千丈，到头来却是自掘坟墓，作茧自缚，害了亲侄儿，陆川本是陆家下一代中优秀的青年，如今尸首面目全非，又成了污蔑王上的戴罪之身，连陆家的祖坟都不能再进。
　　孟太尉愤愤不平道：“昨日受惊的明明是摄政王，摄政王清白良善，却突遭小人污蔑，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
　　大都护趁机意有所指，“摄政王，您请上座。”
　　如今无论是谁，恐怕都已对司徒清洛失望了，毫无一国之君的担当，司徒云昭若是此时坐上这个位置，恐怕也无人会说什么。
　　司徒云昭负着一只手，抚了抚龙椅，冰凉却至高无上的地方。
　　她勾了勾唇角，“坐在哪里无所谓，权在哪里才重要，有些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元丞相府。
　　管家自外面奔进来，“老爷，老爷。”
　　元仲还悠闲地坐在摇椅中品茶，“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老爷，摄政王来了。”
　　元仲立时后背一凉，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摄政王来做什么？？快快，拿我的朝服来。”
　　“来不及了老爷，摄政王已经到门口了。”
　　元仲一向中立，并没有什么得罪司徒云昭的地方，不过他仍旧记得先帝托孤时，司徒云昭以其孙女元灵的性命相威胁。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慌张，但礼节还是不可少的，司徒云昭到门口时，他携全家出府参拜。
　　“老臣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千岁。”
　　不过似乎不是为公事而来，司徒云昭带了大队人马，周围围观的群众很多。司徒云昭淡淡的，却亲手扶起了他，“丞相请起。”
　　元仲一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司徒云昭似笑非笑，看不出情绪，“元灵姑娘和我弟弟暻儿的事情，丞相还不知吗？”
　　元仲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但毕竟他们同为副将，年纪还小，只是来往亲密一些，司徒云暻与司徒云昭又全然不同，也并未太过关注。
　　“今日来，本王是想聊一聊此事。”
　　元仲紧张不已，连忙换上笑容，只是有些僵硬，“摄政王快里面请。”
　　他一边招呼，一边遣人去请元灵，“快去把灵儿叫出来。来人，快给摄政王上茶。”
　　到了正堂，元仲请她上座，带着笑脸，“摄政王亲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摄政王莫要怪罪。您尝一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自然比不得摄政王府上的，但回味甘醇。”
　　“不忙，不忙，我们还是先t说正事。丞相对他们二人的事，如何看？”
　　元仲道：“这自然是好，只怕灵儿高攀了郡王……”
　　元灵一身绿罗裙，灵动飘逸，来到正堂，未见其人，先闻其笑，“老爷子，你找我？”
　　元仲站起身来，板起脸来，“没大没小的，快看谁来了？还不赶紧行礼。”
　　元仲生怕元灵哪里丢了脸，让司徒云昭不满意。
　　元灵愣了愣，“摄政王？”她盈盈下拜，福身行礼，“臣女元灵见过摄政王。”
　　应当是第一次见面。果真是灵动俏皮的漂亮姑娘，又很懂事的模样。
　　司徒云昭今日作为大家长姿态，很是满意。
　　司徒云昭似笑非笑，“元姑娘，你与暻儿的事，本王都知晓了。”
　　元灵大脑飞速运转，满脑子皆是，我终于见到司徒云昭了！
　　她崇敬司徒云昭已久了！
　　元仲受惊，摄政王不会是来棒打鸳鸯的吧？
　　元仲连忙堆着笑道：“摄政王，灵儿是臣的孙女，虽有些调皮，但绝对是良善的孩子，若是摄政王觉得她不会持家，她便可以立即学……”
　　司徒云暻已是平南王府如今唯一的男丁了，想必也需传宗接代，元灵嫁给他，势必要学习内外持家。
　　司徒云昭只问，“元姑娘，你可愿意嫁与暻儿？”
　　元灵点头，“愿意。”
　　司徒云昭终于品了一口雨前龙井，放下茶盏道：露出了一个和风般的笑意，“不错，本王今日，是特地来下聘提亲的。”
　　“山瑾。”
　　山瑾在一旁拿出礼单念道：“黄金二百斤、白银万两、良田千顷、马匹十六匹、绸缎一千匹，驮甲二十副、玉器百件、玉如意四柄。”
　　聘礼比皇室的皇子有过之无不及。
　　元仲受宠若惊，“多谢摄政王，不过这……也实在太贵重了。”只有皇帝的兄弟结亲才能如此十里红妆，不合乎礼法，不过以司徒云昭的身份，倒是不奇怪。
　　但这也说明司徒云昭很是看重这门亲事。
　　司徒云昭笑了笑，“元灵这姑娘，本王很是满意。”
　　元灵眨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司徒云昭，是与云暻有几分相似，但是，可真美啊。
　　司徒云昭拿出一玉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玉镯，清亮纯净。“这个，是本王母妃留给儿媳妇的，以后，这便归你了。”
　　其实，她本想留给司徒清潇的，不过，罢了。
　　元灵接过玉盒，“谢谢摄政王，但这太贵重了……”
　　元灵记得，司徒云暻曾说，不会如同其他的家长一般，上门提亲，她想想也是，司徒云昭权倾天下，怎会亲自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司徒云昭不但做了，而且甚是重视此事。
　　她轻笑一声，挑眉，“还叫摄政王？”
　　元灵心跳怦怦，有些不好意思，“……长秭？”
　　她真的柔心千百，也很疼爱弟妹。元灵红了眼眶。
　　“待本王与元相商议一个良辰吉日出来，便把你们二人的事情定了吧。”
　　元仲口上连忙答应，元灵是他最宠爱的孙女，能得偿所愿，得此重视，他自然心慰，但从此以后，兴衰荣辱就要系于平南王府了。元仲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115章 赋论
　　会武宴结束, 景王府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白日，斐华街上一辆马车行进着，大都护私下喜好穿红衣, 今日也是一身红裙, 不过她不像望月砂那样红裙万种风情、柔媚入骨的模样, 而是显得十分灵动。她双手合十，一会儿左拜拜，一会儿右拜拜, 满面的忧愁和诚心祈祷。
　　对于他们来说，替司徒云昭拜访有才之士，是常事, 司徒云昭有时间时, 甚至偶尔还会亲自上门。司徒云昭叫她去拜访方思南小姐时，大都护十分平常, 又欣然地应承了命令, 以至于抬起头来, 在看到司徒云昭勾起唇角的似笑非笑时, 她有一丝费解。
　　很多文人墨客, 高才之士都是极有性格的。在来之前, 她便拜读了这位方思南小姐的大作, 她吓得愣在了原地, 而非因为感叹她有才。随后，孟太尉在她面前渲染这位方状元，用了半个时辰，许都督还在一旁揽着他的腰, 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尽管孟太尉也是猜测，但说的太过有鼻子有眼, 大都护慌张的情绪更深了。
　　跟在司徒云昭左右的人，大约都不是神明论者，但是这一刻，她宁愿相信天上有神明。
　　可能是大都护大人虔诚祈祷的心太过强烈，以至于马车停了都未曾发觉。
　　也不知是没有发觉，还是在刻意逃避。
　　“小姐，到了。”车夫在外面叫道。
　　“知道了。”大都护答得痛快，但是人还稳稳地坐在马车里。
　　她在给自己疏导：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状元罢了。
　　自己中状元时，比她小了好几岁。
　　自己现下也比她小上许多啊。
　　大家都是状元，状元见状元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大都护像是终于完成了心理疏导，长呼了一口气，下了马车。
　　如果她没有趔趄这一下的话，或许真的像那么回事儿。
　　醉仙楼十分奢华，雕花木桌铺着锦布，红木楼梯，大都护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上，等待着这位新晋状元方思南小姐。
　　半刻之后，一个女子出现在了对面。
　　大都护低着头，看见了翩跹的玄色衣裙一角，心下更恐慌了，这，不会是黑山老妖吧？
　　大都护知道这样不太礼貌，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暗自扯出一个有礼有节的端庄笑容，准备抬起头来面对对方。
　　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了：“不好意思。”
　　声音轻软。
　　声音如此温和？大都护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触感却是柔柔的。她抬起头来，哪里有黑山老妖的影子？
　　有的只是一个身穿黑色衣裙，软软地微笑着，白净柔软的姑娘，她的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她开口也是软糯的，“你好。”
　　大都护有些结巴了，“你……你好，请坐。”
　　两人靠着窗边的桌，面对而坐。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些，等很久了吗？”
　　对方软糯温和又有礼貌，会不会是认错人了？大都护试探着问：“请问你，是方思南小姐么？”
　　“是我呀。”她露出酒窝来，浅浅一笑。
　　还是不能确定，还是严谨一点好。大都护拿出一张纸，“这篇赋论是你所写的？”
　　方思南没有任何不耐烦，看了一眼，柔和地答：“是我呀。”
　　大都护彻底呆愣了。她看大都护不知所措的模样，好心地提醒了一下，“你还没自我介绍呢。”
　　大都护反应过来，收起了文章，也露了个笑出来，“啊，不好意思。方小姐，你好。在下姜瑶，时任朝中大都护。”
　　方思南惊奇：“你就是大齐年纪最小的状元，大都护姜瑶？”
　　大都护俏皮地笑了笑，“是我。在下特地代替主上来拜会方小姐。”
　　方思南一双杏眼闪亮，疑惑，“你的主上？”
　　大都护年轻活泼，藏不住心思，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我的主上是当朝摄政王，平南王司徒云昭。”
　　方思南轻笑一下，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土地臣民，都应当是皇上的呀。你为何奉平南王为主呢？”
　　大都护觉得眼前的秀美女子，好像有点死心眼。不像是个可用之才，主上这次好像看走眼了。
　　大都护笑了笑，“方小姐既是今年新科状元，不会不问世事吧？如今这朝中形势，难道方小姐不知情吗？”
　　方思南丝毫不像孟太尉描述的性烈如火的状元，反而像是文弱娇软的千金小姐，她露出了小酒窝，“虽然平南王殿下与圣上同坐尊位，但这天下毕竟还是圣上的。”
　　嚯，还是个死脑筋。
　　这脑子是如何考上状元的？大都护秀美微蹙，略有些不高兴，言：“方小姐，看来并不太了解朝中局势，也不太了解平南王殿下。”
　　方思南承认：“嗯，只是略有耳闻。”
　　大都护问：“那方小姐关于我们主上，都知晓些什么呢？”
　　方思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长睫，脸颊居然泛起了粉意，“只是耳闻，耳闻，平南王是个美人儿……”
　　白皙又软嫩的模样。
　　嚯，还是个好美色的登徒子。
　　这已是大都护在心中不知感叹的第几声了，看来文如其人此话，倒也并不一定。
　　还有主上，您也该反思一下，为何您钦点的状元，不知您的威名赫赫，只知您的美貌远扬。
　　大都护也只敢在心中默默腹诽。
　　方思南眨着眼睛，问：“所以姜大人，您是代替平南王来的吗？”
　　“是的，我们主上惜才，方小姐赋论写得很好，我们主上甚为欣赏。实不相瞒，方小姐本是今年春试的榜眼，是我们主上钦点方小姐你做状元的。”
　　“那很感谢摄政王。”
　　方思南继续很好奇的模样，“姜大人，平南王美貌真如传说中那样吗？”
　　不关心前途，只关心美貌，说的就是方小姐你本t人了。
　　大都护暗自腹诽，但依旧如实回答：“不，是比传说中更甚。”
　　大都护也形容不清楚，司徒云昭之美，不止是因美貌，也因冷淡矜贵的气质，运筹帷幄的气度，连阴鸷狠戾的特性，缠绕在她身上，都很吸引人，明艳美丽至极，也冷血至极的蛇蝎美人。
　　方思南思索了一下，软软地笑。大都护突然觉得心上有什么被捏了一下，很陌生的感觉。
　　大都护瞳仁分明，活泼灵动，生的也是一副花容月貌，她转了转眼睛，来了主意，“方小姐应当知晓北国可汗与公主来访吧。过几日，宫中要举行国宴，为可汗与公主饯行，方小姐作为文状元，不如一同过来赏宴，到时便能见到我们主上了。”
　　“方小姐想不想一睹我们主上的美貌？”
　　既然主上的美貌名扬天下，那以此作诱饵有何不可！反正横竖也是为主上招揽人才。她一步步引.诱着方思南跳下这个“陷阱”。
　　方思南翘起粉嫩的唇，很利落的拒绝了，“不想。”
　　怎么不按套路来呢？
　　大都护疑惑：“为何？”
　　方思南解释道：“我身边的朋友们，都甚是爱慕平南王，所以我有些好奇而已。”方思南周围皆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文人墨客，常常聚集在一起吟诗作画，有时也一同谈论朝政，她们每日在自己耳边反复唠叨，言摄政王权倾天下，却生的玉面朱唇，是个明艳绝伦的女子，那些人为她写诗作画，满眼满心皆是倾慕，不止有女子，也有男子。
　　方思南却不感兴趣，只是每日被迫接受这些信息，想不知晓都难。所以方才只是见大都护可爱，刻意逗弄大都护的。
　　大都护头脑飞速运转。
　　该如何是好？
　　半晌，挤出了一句，“方小姐是哪里人？”
　　方思南微笑，“我是江南人，师从大儒李承，自小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为了参加春试才到都城来的。”
　　李承是名满江南的当代大儒，桃李满天下。大都护眼眸亮了亮，“李承大师的弟子？我小时候去江南游玩，适逢李先生游历讲学，所以我有幸听过一堂李先生的课，果真名师出高徒。不过方小姐的文章言辞很是犀利，与你其人外表颇为不像。”
　　“我的文章，讲的是我的思想，我的主张，而非我的外表，实则，外表皆是会骗人的。”
　　大都护思索了一下，“倒也不一定，若非如此，人们怎会讲相由心生呢？”
　　“相由心生或许有道理，一个人的心境或多或少会影响相貌与气质，然而又怎能只凭外貌就清楚他人心中所想呢？”
　　方思南生于书香世家，娇生惯养，虽然性子软，但如那篇赋论一样，很有自己的思想，在学术上亦有自己的坚持。
　　大都护嘟起嘴来，慢慢思索。
　　方思南说：“其实宫宴太过拘束，我不太喜欢。”
　　她话锋一转，露出一个软软的笑，“但是因为你，我又突然想去了。”
　　晨风吹起，大都护愣愣的，只知直直地盯着对方，有些脸热。
　　方思南方才刚到时，就见这个红衣的年轻姑娘坐在窗边，一副紧张的模样，不知在求拜什么，灵动俏皮，甚是可爱。


第116章 刺杀
　　清晨夹杂着晨雾, 玉辇路过郊外的密林中，司徒云昭端坐在玉辇中阖着眼睛休憩，突然间“嗖”的声音响起, 一支羽箭自林中飞出, 直直地插到了玉辇上。
　　玉辇外的侍卫迅速集合围在玉辇周围, 叫道：“保护主上！”
　　司徒云昭一身月白华袍，明艳俊秀，仍旧端坐着, 阖着双目，不为所动，她自鼻间发出一声哼笑声, 无奈叹道：“又来了。”
　　到底有多少人想置她于死地。
　　几十个黑衣人自林中埋伏着窜出, 与司徒云昭的侍卫缠斗在一处，看武功皆是上乘, 比之皇宫禁卫军更强, 甚至于司徒云昭的一般侍卫不相上下, 司徒云昭今日行的匆忙, 未带太多侍卫。
　　司徒云昭用折扇挑起帷帘, 下了玉辇, 一只长剑从身后而来, 司徒云昭闪身, 不动声色地举起折扇，不必转身，几个来回间，便轻易挡掉了剑。
　　此人一看便是这些黑衣人的首领, 他面上蒙着黑布，一声大喊：“擒贼先擒王！”
　　黑衣人们便直奔着司徒云昭而来, 司徒云昭一身华袍，金蟒黑靴，甚至手中无剑，也没有武器，只用一把折扇，不慌不忙地接招，一下又一下地挡掉了前来的剑。
　　那人叫道：“主子有令，今日势必要取司徒云昭性命，不得有失！”
　　司徒云昭的侍卫冲上来保护她，那些人闻言更清醒了些，不再于司徒云昭的侍卫缠斗，很明显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司徒云昭，剑剑都直奔着司徒云昭而去。一向矜贵完美，衣袍纤尘不染的司徒云昭月白华袍上也沾上了点点血污。
　　五月清晨的薄雾雨露中，突然间，一袭飘然的白衣，自天上而落，像堕入凡间的圣女，她手持长剑，落到了司徒云昭身边。
　　在众多黑衣人之间，司徒清潇一身白衣分外亮眼，她抽出长剑，面容清冷坚毅，护在司徒云昭身边。
　　双方也不及反应，继续缠斗，只有司徒云昭被她突然的出现惊异，说心中没有任何感觉是假的，她喉头滑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而由不得她分神，转而又继续专心面对敌人。
　　两人背对背抵抗敌人，两件白衣翩跹，双方僵持不下，司徒清潇的右手手腕曾受过伤，时间久了，持剑便有些不稳，一个黑衣人用剑直刺过来，那个黑衣人首领呵斥道：“莫要伤及长公主！！！只取司徒云昭性命！！”
　　那黑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收剑却来不及，剑刃偏过去，划过了司徒清潇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正往下滴落血。司徒清潇咬了咬唇，却仍旧紧紧抓着长剑，不愿离开司徒云昭身边。
　　司徒云昭似是有感，眉心一跳，转过身来，那道血痕正映入她的眼眸，染红了她的双眼，她本云淡风轻地面对敌人，如今眼里浮起阴狠，劈手夺了对面黑衣人一只长剑，对着那个伤了司徒清潇的敌人喉咙而去，那人伤了司徒清潇正慌乱着，长剑入喉，司徒云昭一剑便直取了他的命。
　　司徒云昭杀红了眼，正好司徒云昭的暗卫已经赶到了，片刻便将这些尚且活着的黑衣人通通擒拿了。
　　山瑾在身后用剑抵住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喉咙，“说，你们是谁的人。”
　　司徒云昭紧咬着银牙，那人被司徒云昭眼中骇人的阴狠吓破了胆子，“是，是，是公主——”
　　公主？！山瑾逼问，“是哪个公主？！”
　　为首的黑衣人被擒着，厉声呵斥他闭嘴。那人还未说完，嘴角便有浓黑的血溢出，被活着擒拿的黑衣人通通毒发身亡。
　　究竟是哪个公主？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山瑾惊了一下，松开了手，那黑衣人的尸体滑落到地上，山瑾皱着眉去看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桃花眼始终赤红着未消，她松手，丢掉手中的剑，脚步虚浮着走向玉辇。
　　司徒云昭的月白华服上满身血污，一个女侍道，“主上可有受伤？玉辇中有医箱的。”
　　司徒云昭开口的声音有些哑，“本王没事。“
　　司徒清潇见她要离去，一张娇颜上布着一层薄汗，慌忙叫道，“昭儿。”也不在意有多少人在场。
　　司徒云昭背对着她，喉间一哽。
　　“你日后……要小心……”
　　她闭了闭眼睛，低哑着声音，“上辇。”
　　司徒清潇终于眉间松动，难以抑制的心绪翻滚着，跟着她上了玉辇。
　　司徒清潇坐在玉辇中，有些拘谨，她手腕的伤口还在缓缓滴血，她垂了垂眸，下意识地用衣袖去遮挡。白色轻薄的衣袖哪里遮挡得住，甚至被那鲜血染红了。
　　这个动作落在司徒云昭眼中，她的心像被什么硬物狠狠撞击了一下，疼到难以自抑。
　　司徒云昭抽出玉辇中备着的医箱，半跪在她面前，掀开了她的衣袖，望着那伤口，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司徒清潇为自己挡下碎瓷片的场景，两个场景，两道伤口，仿佛全部重叠在了一起。她眼眶更红了几分，像是受伤的呜咽小兽。
　　司徒清潇柔和了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她，想去抚一抚她的眼尾，却不敢。
　　司徒云昭拿着绷带，手几乎都在颤抖，她如水的桃花眼中含着水雾，像是质问一般，开口的声音沙哑，“司徒清潇，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徒清潇望着她嫩白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我只是想，保护你……”
　　司徒云昭却更生气了，她咬着牙，“你这样笨手笨脚的，你保护谁？！”
　　司徒清潇一双眸子含着温柔与无措，“是我不好，对不起……”
　　司徒云昭像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不知道还能再去为她做些什么，只能笨拙地，用t自己的方式关心她，爱护她。
　　她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维护司徒家，也一样用这样的方式去维护司徒云昭，却做错了，却伤害了她，那并非她本意的。
　　“你不要道歉！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放过了你，你还要这样。”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说服自己死心，你还要来撩拨我，一次次把我推入更深的深渊。
　　为什么？
　　司徒云昭红着眼尾控诉，手下却是温柔地包扎。
　　司徒清潇轻轻地抓住她正在包扎的手腕，“不要放过我，好不好？”
　　手腕上的血还在滴下，她像是毫无所感，柔和的目光含上了点点水光，“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司徒云昭不能抬起头来，她知道她抬起头来，便会对上司徒清潇的目光，对上她的目光时，自己永远只有心软与心疼。
　　永远会融化在她的眼眸中。
　　这么多年都不曾变过。
　　她恨自己为何会这么喜欢她，这么放不下她。明明已经受伤那么多次了，还是不知悔改。
　　司徒清潇做了皇室的长公主多年，从来都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司徒家的江山，保护着司徒一族，保护着兄弟姐妹，父皇要她与陆子淮成亲，只为陆家能将来与司徒云昭相抗，能够庇护这片江山，能够保护司徒清洛，母后临死前嘱托她，保护司徒清洛，那是她的弟弟。她生来流着司徒家的血，这责任几乎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或许自先平南王去世那日，还是自司徒云昭成为这个王朝的权臣那日，她以为她们再无可能的。直到她与司徒云昭在一起，她才知晓，自己亦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为了这些责任伤害司徒云昭的时候，她又何尝不是在痛着。
　　亲手用剑杀掉司徒清灏的时候，她又何尝不是在害怕。
　　她没有司徒云昭那样的杀伐决断，每一步对她来说都至关艰难。
　　如果这么势必要在其中择一的话，她还是不想失掉司徒云昭。
　　她低着头，看着那片用绷带包扎起的伤口，轻声问出口：“赎罪？你要如何赎罪？”
　　司徒清潇温柔地，心底却有着慌张与无措，“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去做。”
　　“只要你，还愿意要我……”
　　司徒清潇为她挡下那个碎瓷片时，那片伤口，当日也是如此，即便她们还不曾在一起，十指相扣间，两颗心是无比的靠近。
　　又怎会像今日，明明都已做过了最亲密的事情，却比陌路更加陌生。
　　“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晚了些么？”司徒云昭握着拳，几近颤抖。
　　她声音都有些颤抖，“本王已经不知道，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换来的却是她一次次亲手把刀送进自己的心口，一次次把自己推入不见底的深渊。
　　她什么都给她了，她可有珍惜过？
　　“你是不是当真能放弃你的司徒家，与本王在一起？你要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知道司徒清潇必定会犹豫，她是个理智占上风的人，她是个责任大过天的人。
　　她却拉住了她的手腕，温声道：“我可以。”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昭儿。”
　　声声入心，她当真懂得如何拿捏她的软处。
　　司徒云昭握着拳，眼眶越发地红。


第117章 挟持
　　转眼间, 便到了北国可汗回国的日子了。宫里特地举办了国宴，为可汗父女饯行，一向不愿家人进宫的司徒云昭, 这次一反常态, 突然携了弟妹们进宫一同参加国宴。
　　司徒清洛因为那日受惊未愈,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来参加国宴，只余司徒云昭与万俟言同坐尊位。
　　重华殿中歌舞升平，万俟言上次见识了司徒云昭的手腕, 如今他对这位大齐年轻的女摄政王唯有敬佩，他不仅不好战争，更是个聪明人, 与这样的中原王朝作对, 也是无有好处的。
　　万俟言闲聊问道：“摄政王殿下，听说您的先父是大齐先平南王司徒益？”
　　司徒云昭略略点头, “是家父。”
　　“怪不得啊, 虎父岂有犬女, 先平南王在我们北国, 有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之称, 未成想, 原来是一脉相承, 摄政王, 如今本汗对您唯有敬佩，”他端起酒盏，“来，我敬您, 愿我们两国放下曾经的杀戮战争，日后永不交战, 永不兴兵。”
　　司徒云昭自然无有拒绝的道理，她也端起酒盏，“为中原与草原的永世和平。”
　　司徒云昭与万俟言共同签署了和平诏书，百年来交战，从来是两败俱伤，既是战争，哪里有所谓的大获全胜，即便赢了，不过是踩在少数人的白骨上，去换得对面多数人的性命。
　　万俟言压低声音，悄声道：“摄政王，日后你若做了中原女帝，本汗必定不会感到惊讶奇怪，到时候本汗必定修书道贺。”
　　司徒云昭一身金黄色团蟒朝服，细白的长指捏着琉璃酒盏，她抬起眼来，眼中是志在必得的阴鸷，唇边却清浅地笑了笑，“借可汗吉言。”
　　方思南今日算是司徒云昭的贵客，她坐在大都护身边，大都护眼神示意最高的尊位，“那就是我们主上，平南王。”
　　果然如传说中，美艳却暗含着阴鸷，淡漠却矜贵，不过，只适合出现在传说中，或是诗画中的人，距离她们太远了。
　　方思南天生喜欢女子，尽管周围的人，或崇拜或倾慕司徒云昭，但她都无感觉。她侧了侧脸，看着正在宫宴上专心致志进食的大都护，似乎还是更为喜欢这个俏皮鬼。
　　她生在书香世家，自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这样盛大的场面，也不慌不忙，她软软地问：“那位便是长公主么？”
　　尊位旁，一身宫袍，高贵圣洁的美丽女子，艳绝都城的容貌，一样常出现在传闻中。
　　“是呀。”大都护应道。不知为何，孟太尉许都督他们都不是很喜欢司徒清潇，但是大都护却觉得长公主很好，清冷又不失温和。
　　“怎么不见皇上呢？”
　　方思南只听说皇帝是个年近二十岁的少年，今日如此盛大的场合却未见其人。
　　大都护言：“皇上病了。”
　　她嗤笑着补充，“被我们主上吓的。”
　　大都护发出邀请：“所以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见我们主上？”
　　司徒云昭之势如参天大树，盘根错节，但做的毕竟是为天下所不为的篡位之事，失之毫厘便会粉身碎骨，千百年来，前朝有多少权臣失败，党羽死于乱刀之下，方思南从小性子软，又懂得独善其身，却也不惧，露出了两个小酒窝，轻轻笑着应，“好啊。”
　　重要的是与你一起。
　　晚上，司徒云昭携朝臣在重华殿前送别万俟言父女二人，月明星稀下，万俟舞抬起脸来，深深地望了一眼司徒云昭，眼眸含着星光，“我要走了，很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本王国事繁忙，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万俟公主多多担待，日后北国与大齐友好邦交，欢迎公主再来。”
　　万俟舞弯起眼睛，“我都要走了，你自始至终，要一直这么官方么？”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坦然道：“或许我们也可以做朋友。”
　　万俟舞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司徒清潇，司徒清潇还是仍旧一身清冷，像是出尘脱俗的仙女，但她遮掩着在意，不时向这边张望，尽管隐藏地很好，万俟舞还是发现了。
　　她释然地笑了笑，“好啊，也祝你与温宁公主幸福。”
　　万俟舞生在草原，活的潇洒精彩，她不是喜欢纠缠的人。人生哪得这么多圆满，确认了不属于她的，她会潇洒放手。
　　司徒云昭点了点头，她身着金黄色的蟒袍，身后是宫眷群臣，淡淡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长身玉立，威仪万千。或许登上这个皇位，于她而言，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汗父女的车辇才将离开重华殿前，驶离视线，身后突然传来了瓷器打碎的声音与尖叫。
　　司徒云昭眉心一跳，转过了身去，快步进了殿。朝臣也被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只见满地都是打碎的花瓶，司徒清沐手持短刃，突然跃身而起，挟持了司徒云晴。
　　众臣都知道司徒云昭无比宝贝两个妹妹，司徒云晴温婉柔顺，不会武功，霎那间全部惊慌了神，慌忙去看司徒云昭，司徒云昭面色坚毅苍白，紧紧盯着司徒清沐。
　　一向活泼爱笑的六公主司徒清沐面色晦暗，狠狠地蔓延着恨意，刀刃抵在司徒云晴嫩白的脖颈上，司徒云晴虽然害怕，却并不惊慌，面色是与司徒云昭如出一辙的坚毅刚强。
　　司徒清沐在背后，一手箍着司徒云晴后退，一手用刀指着门前的司徒云昭和朝臣，叫嚷呵斥着让她们退后。
　　司徒云昭侧头像山瑾耳语两句，只好携朝臣退后，司徒清沐面色狰狞，无人敢去刺激她，孟t太尉紧张地盯着司徒清沐手里的刀，道：“六公主，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
　　像是刺中了她什么，司徒清沐眼里蓄满了泪，如花般的年轻容颜憔悴，她含泪恨道：“我父皇死了，我母妃死了，我皇兄皇嫂死了，连我的侄儿侄女都一个不剩了，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叫我如何好好说？！”
　　司徒清潇柳眉蹙着，焦急地出声道：“沐儿，不要这样，你不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还有皇秭，还有我啊。”
　　司徒清沐态度有丝毫软化，片刻间，却又恢复了狰狞面孔，“不，皇秭，你倘若还当我是妹妹，就替我讨一个说法，这些一切都与那个司徒云昭有关！”
　　她知道司徒清沐一定将她前日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她只想救下司徒云晴，她压抑住焦急，劝解道：“沐儿，晴小姐是无辜的，你不要做傻事，快把刀给我。”
　　司徒清沐却不理睬，只是一意孤行，对着司徒云昭叫道：“司徒云昭，我皇兄之事，你必定要给我一个说法，为何我皇兄一家先后毙命？”
　　司徒云昭手握成了拳，指尖泛白，面色冷冽，却紧紧地盯着司徒云晴的脖颈，和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你皇兄的事情，当真与本王无关，你若放了晴儿，本王可以饶你不死。”
　　司徒清沐咬牙嘲讽道：“呵，你妹妹死到临头，你还大言不惭，我让你体会一下我的痛。我知你霸占着我们司徒家的一切，权力滔天，我动不了你，也必要你付出代价！”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罢休？”
　　司徒清沐面色凄然，一字一句：“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承认你的罪行，引咎退位！否则，我杀了司徒云晴！”
　　司徒云晴毕竟还是个孩子，她虽坚毅不惊慌，心里却也是害怕的，司徒云昭看得出来。
　　司徒云昭紧紧握着拳。
　　“主上，万万不可！”
　　“呵，不可是吧，那我便杀了司徒云晴。”司徒清沐刀刃又往里顶了顶。
　　像是已经划破了司徒云晴脖颈上的皮肤，司徒云晴终于难以自抑地泄露出一丝害怕的情绪，闭上眼睛向后躲着，却被司徒清沐箍得更紧。
　　前方朝臣遮掩着，山瑾从门外溜了回来，走到了司徒云昭背后，司徒云昭眯起眼来，负过手去，抓到了玉弓与箭，她提起箭来，将弓拉了个满弦。
　　司徒云昭有如何宝贝她这个妹妹，都很清楚。司徒清沐与司徒云晴身高相差无几，她向后躲了躲，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司徒云晴。
　　但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势下，箭飞了出去。
　　司徒清沐或许是没反应过来，也或许是根本不相信司徒云昭会放箭，箭矢擦过司徒云晴的胳膊，射到了司徒清沐的肩膀上，她在震惊中又吃痛，握不住了刀柄，匕首掉落在地。
　　司徒云晴受了惊，身旁的女侍都过去接下了司徒云晴，司徒云昭还仍在原地，握着玉弓，微微喘着气，像是尚未平复。
　　司徒清沐跌了下去，被司徒清潇接在怀里，她跌坐在地上，抚着肩膀，眼中是难以置信，“司徒云昭，你……”
　　她握着玉弓的手有些颤抖，明艳的眉眼中却是无比的阴鸷，她低声道：“这世界上无人可以威胁本王，无论用什么方式。”
　　司徒清沐跌在司徒清潇怀里，压低了声音，嗤笑一声，“皇秭，你看到了吗？司徒云昭这个魔鬼，连自己妹妹的命都不放在心上，你被她迷了心窍了！”


第118章 伤口
　　司徒清沐做了不该的事情。她竟挟持了司徒云晴去威胁司徒云昭, 好在司徒云晴没有受伤，倘若伤了司徒云晴分毫，司徒云昭杀光司徒皇族泄愤不是全无可能, 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司徒云晴躺在床榻上, 脖颈上缠着绷带, 脸色带着些许苍白。
　　司徒云昭握着手，眼中聚起一丝恨意。斩草不除根，当真是后患无穷。
　　她恨的不是司徒清沐, 而是当日那个心软的自己。
　　“阿秭……”司徒云晴虚弱地叫。
　　司徒云昭喉间动了动，坐到了塌边，“晴儿。”
　　她眼中含着歉意, “晴儿, 可会怪阿秭，当日射.出那一箭去？”因为那只箭只差分毫, 擦过她的肩膀, 若向左射偏一寸, 便会伤到司徒云晴, 若向右射偏一寸, 脱靶便说不定会惹的司徒清沐破釜沉舟, 伤害人质, 对司徒云晴来说, 怎么都是危险。若是放到其他人身上，必定是先稳住敌人，以求人质的安全。
　　但是司徒云昭不能，她不可以给别人威胁她的机会。她心中有愧, 但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么做。
　　司徒云晴笑的温软, “不会的，阿秭。”她自懂事起，承担了王府中的事务就知道了，她的长秭不是一般的人，是这个王朝的摄政之王，日后还可能是一国之君，是她，那年她十七岁，不过自己现如今的岁数，尚且也还是个孩子，从那时起就用这一方柔软的肩膀，扛起了平南王府的责任，保护弟妹。
　　司徒云晴文采斐然，但不通武艺，小小年纪，就承担着府中事务，她柔软柔顺，抚平着长秭心中的自愧。
　　“阿秭，你会难过吗？”她的手抚上司徒云昭紧握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血脉相连的温暖。
　　司徒云晴是她的妹妹，她们身上流着的血脉，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相似的。
　　她知道她的阿秭是权力至上的人，身在朝堂，已经是身不由己，旁人或许关心她是否杀人如麻，会否改朝换代，但是她却关心阿秭会不会难过。
　　难过？会的。
　　她甚至已经忘记了不难过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司徒云昭苦笑一声，“身不由己。”
　　“阿秭，让自己过的快乐一点吧，过去的事情，就慢慢放下吧，不要让它影响到现在的你，你是我们的阿秭，我知道，阿秭你肩上有责任，但，我们更希望你快乐。”
　　司徒云昭浅浅的笑意多了一些由衷，她抚了抚司徒云晴的发丝，温柔地轻声道：“阿秭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这些日子，府中的庶务就不要管了，有暻儿在，阿秭是不是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们，你们就要有嫂子了，日后主持王府事务，你也可以轻松一些了。”
　　司徒云晴也笑了，“是元丞相的长孙女，元灵小姐么？”
　　“嗯？你们都知道了？”
　　司徒云晴弯了弯眼睛，“阿兄一日到晚，都无意间与我们显摆。”元灵与司徒云暻说了此事，他们惊讶又感动，司徒云昭竟会放下身段，亲自到丞相府去提亲。
　　确实是陷入爱情的模样。司徒云暻颇有其父司徒益的风范，文能成相，武能为将，忠肝义胆，侠义心肠，元灵虽然俏皮，也是个好孩子，日后进了平南王府，协助司徒云晴管理府中事务，她也放心。
　　司徒云昭却仿佛看透一切，“不要总说暻儿，那你呢，晴儿？”
　　司徒云晴苍白的脸色瞬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阿秭说什么？”
　　司徒云昭弯了弯嘴角，故意调侃道，“阿秭可听说，你今日与文晏走的很近？”司徒云晴小时师从都城的名儒冯大师，冯文晏是冯师的侄儿，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性子倒是与司徒云晴般配极了。
　　这些在旁人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父母来交代，但在平南王府，司徒云昭作为大家长，便只能由她来顾弟妹的婚事，交代一二。
　　也是，在都城中，有何事能瞒得过司徒云昭的眼睛呢？
　　司徒云昭温和叮嘱：“阿秭不会责怪的。只要你保护好自己就是了，其他只要随心便好。”
　　司徒云晴红晕未消，看着司徒云昭，感动点头，算是认下了。
　　司徒云昭眼里泛起一丝宠溺，晚儿健康平安长大，弟弟妹妹，有了好归宿，日后再生下儿女，延绵子嗣，平南王府想必会比现在热闹一些，多些人气儿吧。
　　那是多么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她呢？她的日后呢？她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家族的仇恨埋在心底太多年了，她爱的那个人，又如此不可能。她没有资格去谈情说爱了。
　　永乐宫。
　　司徒清沐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闭着眼睛，昏迷着，肩膀上的箭伤没有伤及重要地方，很快已经止住了血。
　　司徒云昭负着手，走到床榻边，拿出一个瓷瓶，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晃了晃瓷瓶，打开了盖子。
　　她露出了一个如往常的笑，一如在一起时的柔和，叫她，“潇儿。”
　　司徒清潇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心中忐忑着，看着她的背影。
　　她把这个瓷瓶递给司徒清潇，司徒清潇吞咽了一下，伸出手，略微颤抖着接了过来，她拿在手中，小小的瓷瓶，上面的花纹精致，却像有千斤重。
　　司徒云昭挑起眉，“你应当知晓这是什么吧？”
　　司徒清潇略通医术，辨别t药物对她来说并不是件难事。
　　她心中已经隐隐有所感了。这是……司徒清潇打开瓷瓶，略闻了一下，抬起脸来，看着司徒云昭，神色复杂。
　　司徒云昭负着手，神色淡然，甚至有一丝似笑非笑在脸上，她知道司徒清潇闻了出来，但还是解释，“这是西域的名药，叫噬血粉。将此药用于伤口之上，会让伤口永不愈合。再好的灵丹妙药都没有用，哪怕是小小伤口，也会越发大片溃烂。只要用此药，绝不会令人发现真正的死因，只会当作是伤口不愈，感染而亡。”
　　司徒清潇握着冰凉的瓷瓶，手心发冷。司徒云昭一如从前的和煦，扬起一个张扬明艳的笑容，开口竟是：“你不是想要本王原谅你么？只要你亲手把这噬血粉撒在司徒清沐的伤口上，本王就原谅了你。”


第119章 大位
　　司徒清潇闭了闭眼, 片刻后拿着瓷瓶，白皙纤长的手指都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犹豫了半晌，像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竟然是真的要去倒药粉。
　　司徒云昭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 她盯着司徒清潇手中的瓷瓶, 蹙起了眉。
　　床榻上的司徒清沐紧闭着眼睛，已经不省人事，司徒清潇手持着瓷瓶倾斜, 眼见着颤抖着越来越厉害。
　　司徒清沐这次真的做错了，她不该去伤害无辜的司徒云晴。
　　可是往事一幕幕，从小到大, 活泼灵动的司徒清沐围在她身边叫着皇秭的画面不断闪现, 理智与血缘叫嚣着停手，可她想起司徒云昭, 像是不听使唤一般, 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司徒云昭以为, 她会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逼她放过亲人, 但是现在, 司徒清潇眼中有犹豫, 却没有了曾经不可置信的冷漠, 她想她已经知道她的选择了。亲自下手，对她来说过于残忍了。
　　司徒云昭抓住了她的手，“还是本王亲自来吧。”
　　司徒清潇另一手却反手抓住了司徒云昭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头。
　　司徒云昭眼中震惊更甚,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低下了头，蹙着眉, 她单薄瘦弱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动，她知道，司徒云昭为了她，上次留了司徒清沐一命，这次司徒清沐却变本加厉，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不能不除了。
　　她不想再让昭儿为难了。
　　司徒清潇强忍着颤抖，最后将瓷瓶倾斜，白色的粉末撒出，她当真亲手，将那药粉撒了上去。
　　之后，脱力地将那瓷瓶掉在了朱红的地毯上，司徒云昭蹙眉，神色凝重。
　　入夜，永阳宫内静悄悄的，却烛火大亮着，从床榻边到地上，从地上到龙案上，全都是燃烧着的蜡烛。司徒清洛自从那日陆川死后，便像是着了魔一般，连夜里入睡，也要点着满室的烛火，尽管如此还是夜夜噩梦，像是得了病一般，白天黑夜里都不能安生。
　　可是他身体无虞，自从陆川之事过后，司徒清洛寝食俱废，焦虑不安，太医已经给他看过，除了一些安神的药物，也别无他法，朝臣们都先后来看过，也没有办法。至于陆太傅的情况也未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心中有鬼，所以怕鬼。
　　司徒清潇进了永阳宫，司徒清洛还未入睡，他闭眼躺在龙榻上，从早至晚，连伺候的下人都不敢再进来打扰，因为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出现，他都会猛然惊醒。
　　他支起身子来，慌张地四下张望着，却在门前看到了司徒清潇的身影，他放下了一颗心，赶忙叫道：“皇秭……皇秭……”
　　司徒清潇走过来，蹙着眉，“洛儿。”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司徒清洛没有了白日为君的翩翩少年模样，脸色惨白得有些骇人，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下还泛着青黑，司徒清洛自龙榻里面爬过来，苍白的嘴唇翳动着，张皇失措地扑到司徒清潇身上，“皇秭，皇秭……你来了。”
　　“洛儿，你好些了么？”司徒清潇有些担忧，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只是有些急促，没有其他的症状。
　　司徒清潇站在龙榻边，司徒清洛跪在龙榻上，扑在司徒清潇的身上，抓着她白色宫裙的袍袖，“皇秭，你快救救朕，快救救朕……”
　　“怎么了？”
　　司徒清洛嘴唇抖动得更加厉害，“陆川，陆川要来带走朕……摄政王，她要杀了朕……她要造反……”
　　他一次次在夜里，梦到了陆川满面是血，质问他与陆太傅，为何要让他出头做这个出头鸟，又一次次在夜里，梦到了司徒云昭阴鸷如血的面容，就像是索命的亡魂。
　　同一个人，都是司徒云昭，对于司徒清潇来说，像是夜夜难以抗拒诱惑的迷梦，对于司徒清洛却像是索命的黑白无常。
　　而自己，从前是无力去做什么，现如今，竟然是已经站到了司徒云昭那一边，出卖自己的亲族，几乎丢掉了心中维持理智衡量的尺度，司徒清潇看着司徒清洛谈虎色变，面无人色的模样，一时间生出了无比的自愧。
　　“洛儿，洛儿，你听皇秭说，陆川不会来，他已经死了。”
　　司徒清洛双目空洞，“死了？死了……陆川死了……朕也会死的。”
　　“你不会有事的，洛儿。”
　　司徒清洛皱起了脸，抬头看着司徒清潇，“会的，摄政王会杀了朕的……皇秭，你不知晓，陆川之事，是朕与太傅指使的，摄政王一定会知道的，这可怎么办……朕一定会被她杀掉的……”
　　司徒清潇身躯有些发僵，“原来那件事，不只是陆太傅指使的，背后也有你一份？”
　　司徒清洛状态如此，并没有觉察出异常，只是断断续续地叫着，“皇秭……朕该怎么办……”
　　“你就如此恨司徒云昭么？”
　　司徒清洛如今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是一直摇头，“皇秭，皇秭，朕该怎么办啊……你救救朕……朕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放弃朕的……”
　　司徒清潇心乱如麻，手心发凉，“让我想一想。”也只好哄骗他先行睡下，司徒清洛惴惴不安地躺在龙榻上，缩成一团。
　　天色已深，月明星稀，天空漆黑如墨，皇宫早已下了钥，夜晚的皇宫冷清肃穆，司徒清潇叹了口气，一身清冷孤傲，踏着月色离开了这里。
　　司徒云昭一身玄色衣裳，披风随着夜风飘扬，连着她淡然面容上表情都显得冷峻了些。
　　她站在门前，永阳宫内的情景方才全部落入了她的眼中。
　　她刻意避开，待司徒清潇走后，进了宫殿，满室的辉煌烛火，映照在司徒云昭毫无瑕疵的明艳脸庞上，却也未使她阴鸷的面容变得柔软半分。
　　她勾起唇角，“陛下。”
　　司徒清洛方才躺下，闭着眼睛，还未安稳，便听到了这一道声音。
　　他立刻睁开眼睛，像是魂不附体一样跳起来，“摄政王？”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他往龙榻之中缩着。
　　“快来人，快来人啊……！”他死死地拉着锦被，裹在自己身上，几乎恐惧到发抖。
　　司徒云昭看着他躲闪的恐惧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司徒文泰，就仿佛当日的情景重现，司徒文泰也是如此，他们两个相似的面庞，相似的行为，忽然有了一种虚空的感觉。
　　她向来以狠毒著称，以气势压人，咄咄逼人，司徒家死的死，伤的伤，疯的疯，连她的爱人，司徒清潇今日都在颤抖，这就是她要的结果吗？
　　登上了皇位，杀光了司徒皇族的人，不无辜的，无辜的，世世代代，以此仇此恨纠缠下去。司徒云暻要成亲了，司徒云晴也即将有了归宿，自己的弟弟妹妹，还未长大，弟弟妹妹日后的孩子，甚至还未出生，也要为此负起责任吗？
　　司徒云昭反而失了兴致，不再靠近，转而撩了撩袍子，坐到了身后的太师椅上，淡然道：“陛下，本王此来，是有事要与你商议，只是没想到，你已经疯成了这个模样。”
　　“摄政王，你……你会不会杀了朕？”
　　司徒清洛躲在龙榻的角落里，用锦被把自己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司徒云昭不屑地挑眉，“要看陛下你听不听话了。”
　　“摄政王，你要你不……不杀了朕，让朕做什么……朕都答应……”
　　现在说的容易罢了，权力握在手中，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放手的，司徒云昭尚且不易，更何况司徒清洛。
　　司徒云昭看着他滑稽的模样，张扬的红唇溢出一声轻笑，“陛下，你若是当真足够聪慧，足够听话，就不该听信谗言，与本王作对。”
　　事实早已证明，莫说他，就是他的父皇，先帝司徒文泰，妄图颠覆司徒云昭，与其作对，都不曾成功过，更何况是司徒清洛呢，他的皇秭司徒清潇一次次苦口婆心地劝诫，他却听不下去，仍旧一意孤行，听信了陆太傅的谗言，与他一起t出谋划策，在背后煽风点火。
　　不怪司徒家的人前赴后继来送死，是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几乎没有人可以抗拒。
　　“是，摄政王，是朕错了，朕年纪小，坐了这皇位，不懂事，摄政王饶朕一命吧……”
　　司徒云昭摇头，戏谑地看着他，啧啧称奇，“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本王可以饶你一命，不过……”
　　司徒云昭抬起眼来，目光中只是含着点点淡然，甚至无有胜利的喜悦与傲然，司徒清洛甚至完全算不上是她的对手。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或早或晚。
　　司徒清洛从龙榻里面爬出来，“摄政王说什么。朕都答应。朕知错了，摄政王……”司徒云昭目光戏谑，他顿了顿，摇头，看着司徒云昭，“不，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平南王，不，皇上，皇上，你饶了我吧。只要留我一命，这江山，什么都能给你。”


第120章 生辰
　　“这皇上不皇上的, 本王都不在乎，这权在谁手中大家都清楚。”司徒云昭打了个手势叫司徒清洛过来，司徒清洛爬了过来。
　　司徒云昭坐在远处的太师椅上, 勾了勾嘴角, “来, 再叫两声皇上给本王听听。”
　　司徒清洛吞了吞口水，隐含着不情不愿，却抖了抖, 叫：“皇上。”
　　司徒云昭倒是不屑于司徒清洛如此唤她，只是他的面庞与司徒清潇实在相似，司徒云昭仿佛是透过他, 去看那个人。她突然红唇溢出轻笑, 在满室的辉煌中明艳动人，“好, 起来吧。”
　　“本王让你做什么, 你就做什么么？”
　　司徒清洛喃喃,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司徒云昭眯起了眼睛, 手抚上了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有。”
　　大齐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 本应在各朝各代皇帝手上, 但是自从她做摄政王的那日开始, 就一直在她的手上。她只是面色淡然，轻柔地抚摸，司徒清洛却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都听你的。是……只要你不杀我……”
　　司徒云昭似笑非笑地警告，“本王倒是可以留你一命。所以你听好了,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司徒清洛抬着眼睛，眼含不甘。
　　笠日, 乾阳殿朝会气氛凝重，司徒云昭坐在王位上，并不急着处理朝政，只是用手慵懒地撑着头，目光淡然，像是在等待什么，众朝臣面面相觑，也不敢问。
　　一炷香之后，司徒清洛在宫人的搀扶下进了大殿，如往常一样入了座，可仔细看去，他隐在龙袍之下的双腿都在颤抖。可即便有朝臣发现，也不敢多言。
　　司徒清洛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指尖泛白，他努力地吞咽了一口，干着喉咙艰难开口，“各位爱卿，今日……朕有一事想要宣布。”
　　他偷偷地斜了一眼司徒云昭，却见司徒云昭只是慵懒地撑着头休憩，并没有多作关注。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朕，近日身体不适，久病未愈，故今日起，朕退于后宫休养，特，特命摄政王监国，元丞相与太尉辅国……各位爱卿听摄政王之言，辅佐摄政王监国……”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众人交头接耳，面色各异，不知作何反应。
　　“这……”几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陆子淮皱眉看着龙椅上的司徒清洛，就想要开口，陆太傅却攥住了他的手腕，看了看阖着眼眸的司徒云昭，摇了摇头。
　　是他从前太过草率了，低估了司徒云昭的实力，也高估了司徒云昭的耐力，如今大势已去，陆川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不能再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冒这个险，为了司徒清洛与司徒云昭相抗。
　　“父亲，司徒云昭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陆子淮怒目而视司徒云昭，压低了声音急切道。
　　“今日若是妥协了，那便是注定的大势已去，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陆太傅也皱眉看着，但是仍旧攥着他的手腕，“不，陛下只是回后宫荣养，而非退位让贤，还有机会，再等一等，千万莫要轻举妄动。”
　　一向喜好打圆场的元丞相这次也沉默着不说话了，提亲之事在前，他总要为元灵考虑。
　　司徒云昭早已料到了，才命元相辅国，元相是几朝老臣，本就是司徒文泰任命的顾命大臣，司徒文泰将司徒清洛托孤于他，辅政之名说出去也不会遭人非议，元相也算是识趣儿之人，更何况，有了元灵的关系，元丞相从前或许还能保持中立，但从今以后，恐怕前途命运也只能与平南王府绑在一起了。
　　司徒云昭轻轻勾了勾嘴角，终于睁开眼来，如预料般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许多人面色铁青，她不能一下子就逼司徒清洛退位让贤，那样满朝文武再惧怕，也还是有话说的，如今只是让他回宫养病，于情于理，也无人说的出什么，只能顺从。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眼前的旒冕遮挡着明艳动人的面容，“好了，陛下请回吧。”
　　言下之意，赶人了。
　　朝臣目光顺着看过来，聚焦在龙椅上，司徒云昭又转过脸来，淡然却又威严，“继续朝会，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徒清洛双股颤颤，在宫人搀扶下离开了乾阳殿，龙位彻底空悬，司徒云昭就站在一旁，这龙位似是她的囊中之物。前些日子在会武宴上的事情，人人都在场，的确是皇帝理亏，被司徒云昭反将一军，还被吓的病入膏肓，这前朝之人都知晓。陆太傅带头不言，其他也无人敢再抗衡，如今朝臣宗亲皆在场，四下里交换了几个眼神，只能手持玉笏称是。司徒云昭势大威压，这一场变故就在无人敢言中悄然过去了。
　　入了五月底，繁花盛开，司徒云昭的生辰到了。
　　司徒云昭生辰多年来皆是盛大隆重，堪比皇子公主之尊，今年更添一等，司徒云昭在二十二岁做了摄政王，如今又一手把控着朝政，军政大权，从前还有个傀儡司徒清洛在，如今连这个傀儡的位子都没有了，司徒清洛被变相软禁在后宫，眼见司徒皇族大势已去，司徒云昭取而代之，是必然的趋势。司徒云昭本来势力盘根错节，如参天之势，如今更是被人抢着巴结，这平南王府的门槛几乎快被踏破了。
　　司徒云昭一身锈金蟒玄龙的红衣华服，几乎已经与龙袍无异，象征着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女子的身形单薄纤细，又挺拔，如竹一般，华服鲜亮，衬得她更加美丽，明艳非常。
　　大堂院中坐满站满了前来贺生辰的人，司徒云昭也是难得的兴致盎然，出现在朝臣众人面前，笑着接受百官的朝拜，众人端杯祝贺，她又几乎来者不拒地笑着饮酒，众人见司徒云昭高兴，也就更放开了些胆子，没有那么拘谨了。
　　“阿秭，生辰快乐。”司徒云暻带着元灵与弟妹，司徒云晴与冯文晏站在一起，冯文晏早先还特地前来拜会过，众人一起举着酒盏，很是顺眼的年轻人们。
　　司徒云晚已经七岁了，眼见着长大了不少，白净的脸庞，一双大大的杏眼，卷翘的睫毛，除却眼睛，与司徒云昭相似的面庞，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张口言语间，也看得出平日读书用了心。
　　司徒云昭心下欢喜，眼中却有水光闪过。
　　“来，来，”孟太尉已经喝了不少，大着舌头打破气氛，“主上生辰快乐，祝福主上日后，皆是坦途。”
　　也许是因为近日顺利，太过开心，孟太尉等人都开怀畅饮，酣畅淋漓。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众人叫出主上二字，司徒云昭也不制止，只是笑了笑，端起琉璃酒盏，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皆来祝贺敬酒，笑着闹着，一次次烈酒入口，却在仰头时，有清浅的泪滑落入鬓，灯火璀璨，来来往往的人多如牛毛，她却没有找到那份宁静与安和，只在内心感受到了一种无比的空虚冷寂，比从前更甚。
　　她没有听到那句她最想要的生辰快乐。
　　夜深了，客人们还在继续酣畅，欢笑声此起彼伏，她也醉得深了，摇晃着出了大堂，想要回到卧房去休息，再独自承受这个孤独的深夜。
　　却没想到，在门前看到了一个思念已久的身影。
　　一瞬间，她不知道是否是幻觉在叫嚣。
　　偏生那幻影开了口，“昭儿。”
　　“你来做什么？”司徒云昭是质问的语气，但也许是醉得深了，也许是时候久了，心软了下来，她开口并不如平日那样冷冽，而是含着点点酒意，模糊不清。眼中也没有那种能够冻伤刺伤人的寒意，而是泛着水光，带着浅浅的红。
　　还是她心动的模样。
　　司徒云昭更没有如往常那样后退，唯恐避之不及，反而前进了两步，似是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确认是否是幻觉，似是想要更靠近一些。
　　夜风拂过，两人面t对而立，相距不过咫尺，司徒清潇温柔着眼神，如和风细雨，搅扰起司徒云昭心中的翻江倒海，她言：“生辰快乐。”
　　蛊惑了司徒云昭的心神。
　　司徒云昭靠近她，再一次质问，“你来干什么？”
　　司徒清潇有些无措，却仍旧温柔，再一次回应，“想与你说一声生辰快乐。”
　　司徒云昭轻笑，“仅此而已？”
　　“还有……我，想你了。”司徒清潇抬头看她。
　　司徒云昭嗤笑：“迟来的深情，还不如草芥。”
　　她转身要走，司徒清潇心慌了，她拉住司徒云昭的红衣袍袖，眼中水光盈盈，含着无措的挽留。什么话，什么事她都做尽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一身华服，在众人面前的模样，其实自己一直都远远地看得清楚。
　　司徒云昭被拉住了手腕，她咬了咬牙，转身欺身上去，呼出的温热带着酒意，她含着恶狠，打横抱起了她，往卧房走，“总是这副样子，不就是想上本王的御榻么？那本王就成全你。”


第121章 星火
　　司徒云昭已经踢开了卧房的门, 里面大红的灯烛燃着，司徒清潇却冷了下来，平静道：“司徒云昭, 放我下来。”
　　司徒云昭像是没听到, 脱下外面的红色华服, 甩上了门，她把司徒清潇压入柔.软的床榻间，粗鲁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冷笑一声，“你又在阳奉阴违本王，是不是？”
　　司徒清潇心中一跳, 司徒云昭一把扯开了她的腰带,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么？你私传江湖神医进宫，替司徒清沐看伤, 是不是？”
　　司徒清潇辩无可辩,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七零八落了, 她双目波光盈盈, 她哑着声音, “沐儿是做错了, 你已经惩罚过了, 可是她罪不致死, 我真的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至于能否救得回来，就听天由命了。”
　　她闭了闭眼睛，“她是我的妹妹啊……”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答应本王, 亲手撒药粉？”
　　“我知道，你已经为我退步很多次了, 我不想再让你失望了。我若不那么做，今日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么？”
　　是了，若是那日司徒清潇拒绝了，司徒云昭恐怕会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绝了去。
　　“那日在郊外你所遇的刺客绝不是沐儿所派，我可以向你保证。”司徒清沐失了家人，只是一时冲动，她是个直来直去的人，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那本王的妹妹呢？”司徒云昭把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边，语气含着嘲讽，“何必多做解释？你不是一直想要本王原谅你么？那就用你自己的身体来换吧。你当日不就是用这副身体，换本王的皇位么？”
　　司徒云昭的唇已经移到了她的唇上，她撕扯着她的衣服，只是睁着眼睛，眼中冷冽，丝毫没有半分的沉迷与爱恋，无比清醒着，她方才的语气伤人，如今连吻都显得有些野蛮，不讲道理。
　　司徒云昭尽管阴鸷狠毒，可对司徒清潇是永恒的柔情，亲吻也一直是温柔绵长的，今天这副粗鲁恶狠的模样，是司徒云昭从未有过的。
　　那不是她认识的司徒云昭。司徒清潇不禁心酸，心痛，她挣扎着，她是爱司徒云昭的，也真心想要求得司徒云昭的原谅，可她不能爱得没有了自我，不能爱的没有了尊严。她手中还握着要给司徒云昭的生辰礼物，此刻却觉得无比屈辱。她推不开司徒云昭，情急之下，咬破了她的唇。
　　浓烈的血腥味传来，与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司徒云昭恢复了一些理智与清醒，支起了身子，离开了她。
　　她红润的薄唇上带着血，脸上带着未醒的醉意，看着她。
　　司徒清潇身上繁复的衣衫已经凌乱，她眼中波光盈盈，其中含着的水意仿佛在一瞬间浇灭了司徒云昭的怒火。
　　她开口艰涩，“洛儿，他已经被你赶回了后宫。我会劝他尽快将皇位禅让与你，你想要这江山，我答应，不要再杀他们了好不好？日后，你坐天下，改国号，什么都好，那些仇恨，让你不快乐的事情，就让我和你慢慢一同去化解好不好？”
　　她抚上她的手，“还有我，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司徒云昭有些呆愣，司徒清潇抱着她，“你有什么难过，有什么仇恨，有什么悲伤，就对着我来，让我用我自己去弥补你受过的那些伤害和委屈，好不好？”
　　是司徒家对不起平南王府在先，对不起先平南王与王妃，可事到如今，司徒家也付出了代价，与平南王府已经是两败俱伤，这江山赔给司徒云昭，就让自己一生用爱去抚平她的伤，只要她愿意。
　　司徒云昭只是愣愣地，没有反应。司徒清潇没有退，也没有拢衣服，仍旧散乱着衣衫，支起了身子，倾身上去，吻上她的唇，卷走了她唇上那些血，而后温柔地，细细地描摹。
　　平南王府的院中满是大红的灯笼飘带，喜乐的气氛浓厚，苏叶跟了司徒清潇而来，也借着今日，灌了两杯酒，有了三分醉意，她始终想在今日，对半夏表露心声。
　　桃花树旁安静一些，几个女侍在说话，半夏抱着剑站在树下，长身玉立，面庞清秀，粉红色的桃花瓣已经开始飘落了，甚至有的飘落在了半夏黑色的衣服上。
　　身边的女侍散去了，半夏转过头来，看到苏叶，扬起了嘴角，眼中荡起了笑意。
　　苏叶本就带着醉意，如今脸庞更加发烫。第一面时，半夏总是带着戏谑，调笑，可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的笑开始多了温柔与真切。她想，从第一面开始，情愫暗生，一切都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她远远地笑着叫：“苏叶。”就要往这边走过来。
　　苏叶稳了稳心神，却制止住了她的脚步，“不。”
　　苏叶红着脸颊，低着头，她每走近一分，她就腿软一分。她怕她再走近一点，她就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她吞咽了一下口水，平缓了一下呼吸，“半夏。”
　　半夏疑惑，“嗯？”
　　苏叶抬起头来，鼓起勇气，眼里含着盈盈水光，“半夏，我喜欢你，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半夏闻言笑容僵在了脸上，苏叶心凉，因为半夏那一双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与情爱相关的东西，有的只有震惊，像是毫不知情，偶然听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件。
　　随后，她眼中除去震惊，还含上了一丝歉意，“苏叶，对不起……”
　　就算被拒绝了也没有关系，也许半夏现在还不喜欢她，也许只是，只是她还没有意识到，或是，苏叶虽然难过，但挤出了一丝笑容，“没关系，也许以后……以后，还有机会……”
　　“可是，我就要和重楼成亲了。”
　　半夏一如往常清脆悦耳的声音，却如平地一声惊雷，苏叶如遭雷击，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双脚仿佛钉在了原地。
　　风声和前院欢喜的声音都仿佛在远处传来，好半天，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半夏眼中带着愧疚的歉意，却十分坦荡，她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次，“我要和重楼成亲了。”这次苏叶听得清清楚楚。
　　半夏问：“对不起。”
　　她不想听到她的歉意。这一切就像个误会一样可笑，对方并非不喜欢自己而拒绝，而是根本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苏叶偏过头去，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嘶哑，“不要说对不起，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是我，是我……是我自作多情。”
　　苏叶理了理情绪，抬起头来，强撑着坦然面对，“你和他……？”
　　原来真的造成了误会。半夏皱了皱眉，茯苓多次旁敲侧击地提醒自己，和苏叶的关系，自己从未多想过。半夏性子开朗，与王府很多侍卫都关系很好，甚至情同手足，她与苏叶很聊得来，她对苏叶好，就只是将她当妹妹，苏叶只是她那些性格相投的朋友之一，很残忍，但也是事实。
　　半夏坦然地如实回答：“我和重楼在一起很多年了，主上也知道，王府的其他人，大家都知道，今年年底，我们就要成亲了。”
　　她记得重楼。第一日就是半夏与重楼一同出现的司徒云昭的侍卫，他是武侍之首，武功出神入化，生的高大英挺，沉默少言，雷厉风行，而半夏清秀开朗，两人旗鼓相当，武艺了得，是司徒云昭手下的左膀右臂，又得司徒云昭的默认，周围人的祝福，说实话，真的很般配，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苏叶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刻意在凌迟自己的内心，又像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继续问：“那你们的故事，可以告诉我吗？”
　　半夏微笑着叙述，“你也知道，我是个孤儿，自小我就进了王府，突然间像是有了一群兄弟姐妹，重楼也出现了，我们t也算是青梅竹马，是他让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所以以后，我真的有家了。”平淡却安和，她生来孤独，从记事起就没有亲人，可是平南王府的人，都待她如亲人，如兄弟姐妹，还有一直陪伴着包容着她的重楼，所以从小到大，直至如今，她才会有如此开朗的性子。
　　听起来是多么顺理成章，得人羡慕的爱情故事。平南王府其他人，也常常笑闹间玩笑，调侃着，起哄着，羡慕她或重楼。苏叶脸色苍白，她也想给她一个家，可是却没有资格。
　　她知道半夏没有亲人，上次，她到自己家来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餐，有她，有奶奶，有妹妹，她真的想给她一个家啊。
　　“那么你上次，是在利用我吗？”她再去回忆，上次夜里在小院中闲谈，澜衣的事情，陆将军的事情，她总觉得半夏的每一句话中都带着目的。
　　“对不起，苏叶。你也知道，我们主上很爱公主，她半分都舍不得逼迫公主，但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我，只是想替主上分忧。不能说全然不带目的，但也绝非是利用。”半夏靠近了两步，蹙着眉，想要继续解释，“但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朋友，当作妹妹的。”
　　原来当她满心欢喜与心动时，半夏想的，只是怎么从她口中套话，怎么为司徒云昭的大业添砖加瓦。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着司徒云昭与司徒清潇的事情，以为自己看得明白，活得明白，可自己似乎比公主更傻，无论如何，公主获得了司徒云昭全心全意的爱情。
　　“半夏，祝福你们。”苏叶却退后了几步，转过身去，祝福她以后平安喜乐，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体面了。
　　苏叶背对着她，强撑着的模样终于垮了下来，泪如雨下。她哭得肩膀都有些颤抖，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
　　半夏想要再去追，再去解释，可看到她颤抖的肩膀，止住了脚步，心上像是钝痛了一下，但那只是因为愧疚和抱歉，并无其他的情绪，她道：“谢谢你。”
　　她心中的城墙早已经轰然倒塌了，可这也不能怪半夏，只能怪自己，像一个傻瓜，一厢情愿。


第122章 温柔乡
　　司徒清潇一反常态地主动, 罗衫半解，风情无限，热烈地亲吻, 主动地迎合, 像是用尽了狐媚之术的狐狸精, 引.诱着司徒云昭跌入了温柔乡，司徒云昭哪里有能力抗拒，本来冷冽的心肠, 像是被温柔的触手缠绕上，逐渐被司徒清潇的温柔融化，她的冷漠不再坚定, 渐渐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 眼中渐渐溢满了温柔，手上是更温柔的缠绵。
　　司徒云昭抱着她, 在宽大的御榻上缠绕, 如影随形, 她低哑着出声, 久违地温柔唤她, “潇儿……”
　　司徒清潇心间泛起暖潮, 爱意充盈, 她的吻跟了上去。
　　窗外的桃花, 又一次跌落到到风的怀里，与风无尽地缠绵着。
　　院中，司徒云晴以主人的身份招待着客人，客人们推杯换盏, 兴致盎然，欢声笑语。湖边, 苏叶坐在巨大石头上，独自面对着孤独。
　　五月底的夜风也是和暖的，没有丝毫的凉意，苏叶双手支在膝盖上，眼泪随着夜风滑落。她实在不愿在平南王府失态，可是她真的坚持不住了，尽量在半夏面前维持着不失态，已经是她最后的体面了。
　　半夏知道她现在一定是不想让自己看到的模样，虽然想要解释，但也很有眼色的没有再跟上来。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可是却越流越多，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苏叶委屈更甚了。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到了苏叶面前，那只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玄色的衣袖，她的目光顺着手腕寻上去，是面无表情的茯苓。
　　苏叶的泪水沾在脸上，仰起头来，红着眼眶，茯苓觉得，像极了几年前陪着主上打猎时，偶然见到的那只受伤的小兔子。
　　那时司徒云昭还小，茯苓也并不大，一次外出行猎时，司徒云昭箭术出众，百步穿杨，箭下毫不留情，茯苓也本该心硬如铁，但那日她在猎场里，见到了一只腿上受伤的小兔子，一向冷淡的茯苓，像是被那只小兔子笨拙的行动和红着的眼睛触动了心弦，她偷偷放了它。
　　苏叶红着眼睛，清秀可人的面容与它实在有些相似。
　　苏叶呆愣愣的，她面色冷然，知道苏叶看到了她，但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手中的手帕。尽管隔着一些距离，但不知为何，苏叶却能感受到她手的温热。
　　苏叶瘪了瘪嘴，可爱悦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茯苓仍旧面无表情，又抬了抬手，拿着手中的手帕送向她。
　　真是木头，和半夏全然不一样的人。苏叶嘟了嘟嘴，接过了手帕。
　　茯苓也坐了下去，和苏叶背对着背，面朝着另一面，“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那你来做什么？”如今苏叶对平南王府人的印象又跌入了谷底。
　　茯苓依旧是冷漠的声音，但却带着一丝温度，“我是来道歉的。”
　　苏叶委屈又上心头，抽泣了两声，“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此事又与你无关。”
　　“其实我发现了一些端倪，我应该提醒你一下的，或许结果会好一些。”的确茯苓不止一次侧面敲打过半夏，可是半夏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只是把苏叶当朋友，当妹妹。可茯苓性格如此，不会多作置喙，也不会多作劝解，只是点到为止。
　　半夏一向待人热情真诚，若是喜欢上她，的确很难分清界线的，这并不能怪苏叶。重楼与半夏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全平南王府都知晓，可苏叶是公主府的人，不知道此事，也无人多嘴告诉她。
　　照目前来看，她们两个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日后只怕相见，也会有些尴尬。茯苓觉得自己作为发现了此事的半个知情人，却没有阻止，是有些责任在的。
　　“与你无关。”半夏攥着手帕揩了揩泪，“你乱自责什么。”
　　不得不说，茯苓的言语起了一些作用，至少让她并没有那么难过了。
　　苏叶苦笑，“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管不顾就扎了进去。”苏叶情窦初开，哪里懂得那么多，半夏开朗又有风度，苏叶莫名被吸引着，只知道从浅浅的好感变作深深的心动，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却也没有今日的结果坏。
　　苏叶鼓起勇气问：“半夏与重楼的故事你能说给我听听么？”
　　眼见着喜欢之人有了爱人的心碎感觉，茯苓不是没体会过。茯苓怕她承受不住，“你真的要听？”
　　茯苓叹了口气，尽量简短道：“半夏和重楼，算是青梅竹马，也可能是一见钟情，总之，他们自小就情投意合，像是郎才女貌的书中故事一样，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在一起，他们也确实在一起了，平南王府的大家在一起，就像是亲人一样。主上知道了他们的事情，也很高兴，还赐他们成亲。”
　　果然是这样，天作之合的故事，苏叶心凉了半截，自己插在其中，妄想什么，就像个笑话一样难堪。哪怕半夏仅仅只是不喜欢她，也不会像如今这般难堪，这样的喜欢，就像是不被承认一般。
　　茯苓察觉到了苏叶的沉默与低落，冷漠笨拙地道：“更不能怪你，你是个好姑娘。”
　　虽然都是公主府的侍卫，苏木更像是茯苓，冷漠无情，而苏叶与半夏性格更为相投，更像是有血有肉的人。
　　但其实，好像茯苓并不是那样冷漠无情的，苏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不怪你，你也说不怪我，你真的好不会安慰人哦。”
　　茯苓默了默，“不好意思。”
　　有了半夏的先例在，苏叶警惕地问，“你不会也有个自己的重楼吧？”
　　茯苓顿了顿，“没有。”
　　他们背对背坐着，苏叶虽然大大咧咧，但好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茯苓身子一僵，试探着问，“那你……”
　　她忘了想这样失了没失礼节，毕竟她们并不是很熟悉。茯苓却回答了，她苦笑，“没什么。我的比你的更加不可能，我只是感同身受。”
　　苏叶还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茯苓就站起身来，打断了她，“走吧，一起去喝酒。”
　　面对着湖水，孤独着，悲伤会蔓延得更加厉害，还不如不醉不归，有人陪伴。
　　“好，”苏叶答道。她也想忘却。
　　卧房帷帐的满室旖旎风光中，司徒云昭自柔软的床榻间抬起头来，满眼都是迷醉。她本就醉了，如今像是醉的更厉害了。
　　司徒清潇在她身下面色潮红，白皙的全身都泛着粉。
　　司徒云昭似叹息道：“不想做摄政王了，想做公主的驸马。”
　　司徒清潇当她说笑，抚她的脖颈安抚她。
　　“不t想要本王做驸马么？”司徒云昭转而吻她的耳廓，带着笑意，“那，潇儿，本王扶持你做皇帝好不好？”
　　司徒清潇压抑着身体的反应，推拒她，迷乱的目光恢复了一些清醒，“你说什么？”
　　司徒云昭的动作没有停下，“我说，我来扶持你，你做这大齐的女帝。”
　　“这怎么可能？”司徒清潇从未这么想过。
　　“本王说可以就是可以，难道还有本王办不成的事情么？”司徒云昭抚摸她的另一只耳朵，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带着酒意，司徒清潇没饮醉都觉得迷醉其中。
　　她断然拒绝，“不。现下，满朝文武都已经认定了你就是未来的国君了……”司徒云昭故意使起了坏心，她压抑着，咬唇，“一切都，顺理成章……你尽管去做就好。”
　　司徒清潇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就像是普天之下所有的爱人一样，仿佛她以后会在她背后，一直支持着她。
　　“可是现在，本王改主意了。”
　　司徒清潇寻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昭儿……”
　　“那你，会做我的皇后么？”
　　司徒清潇垂了垂眼眸，眼睫颤抖，挂着水意，不是冷硬地回绝，而是告诉她，“这不合礼节的。”司徒云昭一旦坐上帝位，她的身份就只是前朝公主了，整个司徒一族能够保住性命，就已经是新帝天大的恩赐了，怎么能还去奢求一国之母这样的地位。被人灭国改朝换代，长公主不知保家卫国，竟然去做新帝的皇后，即便可以，也会遭大齐人耻笑，遭被国人耻笑，遭天下人耻笑。
　　司徒云昭也知其中利害，不会再如从前一样逼迫她，“嗯。”
　　“昭儿……那，司徒家你准备如何处置？”司徒清潇直视着她，并不躲闪。她不吵不闹，早已做好了司徒云昭任何回答的准备。
　　“本王不会杀他们的。只要他们愿意听话，自古新帝登基，也会大赦天下，本王自然也会的。”她叹了口气，去牵司徒清潇的手，“本王也愿意开始努力去做改变，去放下这缠绵多年的仇恨。”
　　不光是为了司徒清潇，也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弟妹，为了和平。她会尽力专注权力，而非那些仇恨。
　　两代人都为此付出了太多代价，此后的伤亡，自然是越少越好，司徒云晴那日险些遇害，说到底也有自己的罪过在其中，司徒云暻要成亲了，司徒云晴有了归宿，司徒云晚，眼见着长大了，懂事了，她希望她的弟妹，不要再活在杀戮中了。日后，不要再如她一样，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活在恨中了。
　　一个人，活在爱中势必要快乐许多。
　　司徒云昭没有开口保证什么，但她只要愿意为此去努力，就已经够了。司徒清潇心中发烫，逐渐拥紧了她。
　　司徒云昭有些委屈地回抱着她，“嗯……”
　　“或许我们都不那么完美，在别人看来，也并不那么合适，但我愿意去慢慢改变，变得与你相适配。”
　　司徒云昭埋在她的颈窝，与她十指相扣。
　　从前身为司徒家的长公主，的确有责任在。她守护这江山，也惧怕司徒云昭为仇恨蒙蔽了眼睛。如今，只要她愿意放下仇恨，她能快乐，还有什么不能给的呢，哪怕是江山。历史从来是顺势而为，司徒皇族的确大势已去，没有办法再逆势而为了。
　　司徒清潇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不知柔情，司徒云昭像个小孩子，是需要哄的。她眼中柔情闪烁，故意到司徒云昭耳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吐气如兰，调笑着轻唤，“……皇上？”
　　司徒清潇真的变化了不少，还懂得了调情。司徒云昭闻言有些惊艳，眼中情.潮翻滚，喘息更重，眼尾更红了。


第123章 腰带
　　笠日, 司徒云昭自御榻上醒来，几乎头痛欲裂，她身上中衣凌乱, 她抚了抚头, 偏头间看到了一旁熟睡的司徒清潇, 她一弯白玉胜雪的单薄肩膀露在外面，上面还有着点点红痕，突然闯进了司徒云昭的眼里。
　　她努力回忆着昨夜的事情, 画面凌乱无序，在她的脑海里游荡着。
　　然而司徒清潇昨夜主动又温柔放纵的模样，她还是记得清楚的。
　　她稍稍温和了目光, 低下身子去, 也许是昨夜太过疲倦，司徒清潇依旧熟睡着, 没有察觉到什么, 她唇角微微弯着, 似是在熟睡中都挂着一点笑容。
　　司徒云昭像被之感染, 也微弯起桃花眼, 在她颊边留下一吻。
　　司徒清潇像是有意识一般, 窝进了她的怀里, 寻了个更安心的姿势, 睡得更熟了。
　　司徒云昭柔肠百转千回，却较以往克制着，她仍旧是心有余悸的。
　　她清理干净，整理完毕, 换好了朝服，准备去上朝, 摄政王生辰，如同皇帝生辰，本可以休朝三日的，但她拒绝了。
　　她站在床榻边，不由得想起那日，自己也是满心柔情去上朝，回府，回来之后却是翻天覆地的另一番景象了。
　　那次她真的伤了她，她还是在后怕的。
　　昨夜水乳1交融时，她是能最为感受到满足的，但现下度过了昨夜的唇齿相依，身心交缠，她越发开始心慌，失去那种安全感。
　　锦被下，有一块繁复花纹的布料露了出来，司徒云昭疑惑，掀开了锦被一角，那块繁复的布料被司徒清潇紧紧抓在手里。
　　她昨夜把这个放在榻边，晚上又抓着入睡的么？司徒云昭蹙眉，越发疑惑，弯腰去拿那块布料，想要看清是什么。
　　司徒清潇感受到手中的东西被人拉扯，陡然转醒过来，把东西抱回怀里。
　　她睁开眼睛，便见司徒云昭已经一身齐整，站在床榻边，淡然地居高临下，又一脸禁欲地看着她。
　　显然昨夜的回忆也闯入了司徒清潇的脑海，她单薄瘦削的肩膀还露在外面，她颊边爬上桃色，当她偏头看到肩膀上的红痕时，双颊更是如滴血绯红，连两只耳朵都红了起来。
　　她眼睫抖了抖，像蝴蝶振翅一般，眼神都有些湿漉漉的。
　　司徒云昭心动，仍旧面色淡然冷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是什么？”
　　“是……”司徒清潇想起身，但碍于身上□□，她抓着锦被，有些窘迫。
　　司徒云昭扯过了中衣，披到了她的身上，并不温柔，明艳的眉眼下，声音冷然，“还有哪里没看过么？”
　　不是从前戏谑，调情的语气，像是浸在冰水里，整个人都无比清醒冷然。
　　司徒云昭给她披衣系带时，她搂住了司徒云昭的脖颈，把她拉了下来，吻落在她的耳边。
　　司徒清潇学会了主动，司徒云昭却不领情，手支在床榻上，漠然提醒道：“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默然松开手，穿好了中衣，起身来，她把手里那块繁复花纹的布料打开，原来是一条长长的腰带。
　　司徒云昭蹙起眉，“这是？”
　　司徒清潇抚了抚，“腰带。”她补充，“你的生辰礼物。”
　　“还有一颗夜明珠，给了管家。”那是几个月前，第一次司徒云昭所送的见面礼，也是一颗夜明珠，所以她回赠了一颗。
　　昨夜平南王府宴会盛大，王公贵胄，官家小姐，所送的礼物堆满了前堂，件件价值连城，司徒云昭坐拥天下，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礼物能配得上司徒云昭。
　　那颗夜明珠她也命人放在了那里，堆在那许多礼物中间，很快就埋没其中，不见了踪影。
　　唯独这条腰带，她不舍得放在那里，所以一直紧紧抓在手里。
　　大齐的风俗，女子亲手所赠心爱之人腰带，意为愿意将真心交付，与其一生一世一双人。
　　大多都只在新婚之夜所赠。
　　司徒清潇捏着那腰带，有些忐忑，抬眼看着她，司徒云昭不是不知道，但她没有展颜，似乎并不那么惊喜，也并没有接受的意思。
　　司徒清潇在尝试着做从前不会做的事，在尽力给她安全感，司徒云昭看得出来。然而她还是免不了被那种不安感折磨着，也许那次给她的伤害太深了。她总害怕爱的太满，会再受伤。她甚至将手负回了身后，“本王先去上朝了。”
　　“你若是有事，可以先回公主府。”
　　没有方才的冷峻，却也没有几分柔情。
　　司徒清潇眼神黯了黯，甚至觉得有一丝难堪，却强撑着笑颜，将腰带收回怀里，轻声，“嗯。”
　　司徒云昭转身离开，不知为何，司徒清潇一阵心慌，奔了过去，从后面拥住她的腰，“昭儿。”脸颊贴在她颈后，仿佛只有在她身上，与她紧密相贴，才能抚平一点心中的慌乱与不安。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在不安着呢。
　　她开口带着试探的忐忑，“晚上到公主府来用膳好么？”
　　她知道司徒云昭每次都是在黄昏时结束批改奏折回府来，偶有事情时会晚一些。
　　司徒云昭心中触动，如实答，“可能不行，我生辰刚过，昨日可能堆积t了一些政务。”
　　司徒云昭说的是实话，司徒清洛已经退居后宫休养，台面上的权力需要交接，王公贵胄已经迫不及待拥她为帝，权力交接完毕，时机稳定之后，一切都应当顺理成章。
　　“不要紧。多晚我都等。”
　　司徒云昭愣住了。便是再如铁坚硬的心也支撑不了这么久，经不住这接二连三的触动，她眉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陆太傅被此事沉重打击了一半，司徒清洛日后禅让，她不会被天下视为巧取豪夺的反贼，而是江山社稷的功臣，皇位唾手可得，历经苦难，司徒清潇也回到了她身边，以她为重，不再保护弟弟，争夺皇位，愿意让一切顺其自然，愿意陪她登上这帝位，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
　　只是，真的需要一些时日，好不容易建起的心防，哪里那么容易卸下。
　　她拍了拍她拥着她的手，“我会早些回来的。”


第124章 歧途
　　“主上。”
　　“嗯。”
　　“六公主已经醒过来了, 我们可要再——？”
　　“不必了。”司徒清潇对这个妹妹感情深厚，那日她已经做了抉择，她懂的, 司徒清沐一个女子, 不懂朝政, 骤然失亲，误入歧途，也已经付出了代价。
　　茯苓蹙眉, “可是那日您遇刺的事，目前还没有头绪。”言下之意，还是在怀疑司徒清沐的。
　　“不像是司徒清沐所为。那件事, 还是继续去调查, 至于其他的，”司徒云昭眼中释然, 摇了摇头, “随缘而去吧, 既然晴儿也不计较此事, 就作罢吧。”
　　世代仇恨, 就到此为止吧, 饶恕也算是一种好的结局, 司徒云昭放过了自己, 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弟妹，为了世代，为了和平。
　　司徒皇族死的死, 伤的伤，被软禁的软禁, 如今他们大势已去，她有了司徒清潇的陪伴与支持，有了群臣的相随，皇位近在眼前，她便也不吝啬于放人一条生路。
　　司徒云昭身着王袍，金蟒绣线在阳光普照下闪闪发光，她站在大开的乾阳殿门前，理了理袖口，负过手去，长出了一口气，像释放出了心头重负，有了从未有过的释然。
　　这位平日淡然阴鸷的年轻摄政王，她明艳动人的眉眼下，终于在阳光下带了一丝动容，褪去了一些暗色，染上了一些色彩。
　　她踏入大殿，走上朱红的地毯，朝服曳地华贵，头上的旒冕微微晃动，她走上高阶，站在大殿的高处，居高临下地威严扫视群臣，不可一世。
　　孟太尉昨夜宿醉，今日还是神清气爽地上了朝，他正色严肃地言，“摄政王殿下，臣恭请您上座。”
　　司徒云昭闻言没有波澜，四下扫视，司徒云昭的党羽皆是昂首挺胸，群臣对望，那日陆川之事，是司徒清洛与陆太傅暗害司徒云昭不成，反而被司徒云昭借力打力，落得如此下场。司徒清洛如今被软禁，像是与先帝临终前相同的待遇，任谁也知是重蹈覆辙了。一些中立派与反对派之人，心有不满也无可奈何，无奈地摇了摇头，群臣皆道：“臣等恭请摄政王殿下上座。”
　　宽大的龙椅在高阶的正上方，金光闪闪，雕着九龙，象征着最高的权势，如今就已经近在眼前。
　　司徒云昭曾推辞过两次，这次也算是一半的名正言顺了，不得不说，司徒清潇的支持，卸下了她心头的枷锁，这皇位，不再是她窃取而来的，不再是她巧取豪夺而来的。
　　而是即将名正言顺地属于她的。
　　在群臣看不到的地方，她隐晦地弯了弯嘴角，望着那把雕金龙椅，正式地坐了上去。
　　司徒云昭在龙椅上坐的笔直，宽大的龙椅，肃穆庄重，而司徒云昭表情更是威严，无比正色地扫视，带着天然的王霸之气。
　　她落座的那一刻，在场之人表情各异，司徒云昭的党羽是内心欢欣鼓舞，面带喜色，而另一小群人，却谈不上高兴，但也无可奈何。
　　司徒云昭的能力，权势，多少人都看在眼里，他们也知道没有比司徒云昭更适合帝位的人，然而司徒家毕竟统治了大齐百年，对王室的忠诚还是他们心里的一道坎，司徒云昭虽姓司徒，但司徒云昭是秦王后裔，人人皆知司徒痛恨此姓入骨，待她坐上帝位，必定是改朝换代，免不得修改国号，重整旗鼓，有许多在场的朝臣是几朝老臣，他们对于这百年来司徒皇族统治下的大齐江山，还是有感情在的。
　　然而没有办法，司徒云昭权势过人，这一日迟早要到来的，还是依旧要行礼下拜的，群臣手持玉笏下跪，齐声道：“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徒云昭王袍上的金蟒熠熠生辉，明艳的眉眼，威严庄重道：“众卿平身。”
　　“谢摄政王。”
　　孟太尉站起身来，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臣恭祝摄政王殿下生辰快乐，万寿无疆。”
　　下拜说千岁，起身称万寿，孟太尉也是别出心裁。
　　司徒云昭平淡道：“本王年纪轻轻，何来万寿无疆。”
　　孟太尉笑嘻嘻地，“那臣便留着这份祝福，日后再送。”
　　司徒云昭抬眼看了看他，明了他意，也不再多言。
　　群臣也有眼色，共同恭贺司徒云昭生辰快乐，各种各样的贺词立刻让朝堂中生机勃勃，失去了方才的沉郁，而司徒云昭坐在龙椅之上，面朝群臣，却心中一沉，突然想起了早晨司徒清潇握着那腰带，睫毛颤抖，忐忑不安的模样。
　　众臣望着这位坐上龙椅的年轻摄政王，内心五味杂陈。
　　一个时代的开启，就必然是另一个时代的落幕。
　　乾阳殿中，司徒清洛身上还穿着龙袍，有些凌乱，发丝也散乱开，眼下青黑，完全没有了平日文弱少年的模样，有些颓然。
　　他躲在角落里，听到门有异动，连忙抬起脸来，扶着墙站起身来，奔向门前。
　　开门的是一个小太监，他端着食盘进来，将食盘顿在进门的桌子上，面带不屑，声音尖细，“吃吧，陛下。”
　　一荤一素，也不算是难以下咽，只是平常菜色，但司徒清洛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司徒清洛走过去，皱眉嫌恶道：“这怎么吃？”
　　没想到，那小太监甩了甩手中拂尘，尖细的声音嘲讽：“哟，陛下，您还挑呢？有的吃已经不错了，回头您连这个都吃不上的时候，可别叫唤呢。”
　　虎落平阳被犬欺。司徒清洛眼中愤恨，咬着牙，“朕还是皇帝，你竟然如此对朕说话？简直是反了！”
　　小太监嗤笑一声，“陛下，您还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今日啊，摄政王殿下已经坐上了那龙椅宝座，这称帝啊，也是早晚的事，哪儿还有您什么事儿啊？”
　　司徒清洛闻言如遭雷击，他踉跄了两步，“什么？”
　　“不可能的，不可能，朕不说退位，如何轮得到司徒云昭？”
　　“您如今已经在这后宫“荣养”了，与退位还有何区别？”
　　司徒清洛眼神闪躲，“你懂什么？这是朕的权宜之计！”
　　“成成，”小太监躬身，姿态卑微，脸上却未见半分尊重，只有嘲讽与不屑，似是无心再与司徒清洛周旋这无用的话题，敷衍了事地问他，“您还吃不吃了？不吃，奴才可就端出去了。”
　　司徒清洛腹中饥饿，连日吃这些菜，食不下咽，只是勉强温饱，看着这些菜，也不知是留还是不留。
　　小太监身后的门有异动，一个秀美女子开门进来。
　　小太监转过身去，见人连忙躬身，“奴才参见公主。”
　　那女子开口，“去给陛下换些好菜来。”
　　小太监连忙称是。


第125章 凄冷
　　窗外夜幕降临, 屋内也只有几盏微弱的烛光，昔日的皇帝寝宫，如今变得清冷凄凉, 司徒清洛坐在床榻边, 手紧紧地握着拳, 放在膝上，五月天里，他的额头上冷汗还冒出, 甚至滴落。
　　他的手轻轻发着抖，他极力抑制着，这个少年, 形容憔悴, 身上的龙袍褶皱，本应是一国之君的少年, 如今过着落魄不堪, 被压抑的日子。
　　桌上连日的糠菜已经变作佳肴, 虽比不上平日的山珍海味, 却也已经是美味佳肴, 但盘中的菜也未动几口, 司徒清洛只是坐在床榻边, 低着头思索。
　　门边传来声响, 司徒清洛攥紧了龙袍衣摆，不敢抬头，直到门轻轻关上，门前的人脚步缓慢, 叫道：“陛下！”
　　司徒清洛这才抬起头来，直到看见门前的人眼中才迸发出一丝希望, “太傅！”
　　“臣来迟了，陛下！”司徒清洛已然形容憔悴，陆太傅上下打量，心中哀叹，上前一步跪下来。
　　司徒清洛也跪下身来，想要扶起陆太傅，但连日的身心重压令他体力不支，他蹲下身去便一阵头晕眼花，他倒在陆太傅身上，却无心去顾及，急切道，“师傅，师傅，你可要救救朕！如今，t只有你能救朕了！”
　　师徒两个面对面跪着，陆太傅也有些慌张，四下张望了张望，司徒清洛注意到了，看着陆太傅，压低声音问：“师傅，后面可有人？”
　　陆太傅摇摇头，皱着眉头，“门前的人臣收买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陛下，千万长话短说。”
　　司徒云昭应当是知晓司徒清洛这里白日黑夜有人探望，并没有刻意放松了门禁，他们才能来去，否则，司徒云昭若要刻意关押，他根本见不到司徒清洛。
　　这说明，他来的事情，司徒云昭也十分清楚，至于她是不在意，还是刻意放松看管，想探取他们所谋，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心中都无底，又害怕隔墙有耳，只好尽量压低声音谈话。
　　陆太傅扫视了一圈，发现了一些不起眼的变化，“皇上，今日可是有人来过？是……长公主？”
　　“不是。”司徒清洛矢口否认，他直起了身子，迫不及待，急切地问道：“太傅，今日在朝堂上，司徒云昭她……她坐了朕的龙位，是不是？”
　　司徒清洛拉着他的臂膀，攥着他的衣服，眼中带着希望，带着无尽的期盼，期盼他能反驳这句话，期盼此事是假的。
　　陆太傅知道此事对他该是如何的打击，他摇摇头，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艰难地开口，“是……陛下，摄政王她……”
　　随时可能隔墙有耳，他不敢直呼司徒云昭大名。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司徒云昭将这皇宫把控得更加严格了，其他诸王暂且只是被限制了行动，尚且不算软禁，公主们还未受限制，都在皇宫里。先皇与赵王，盈太妃、景王相继离世，纠缠至今，终究是各退了一步，司徒云昭的皇位已是半握在了手中，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司徒皇族和皇帝党羽，如若决意归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如若继续作对，后果可能不堪设想了。
　　可是司徒清洛，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白皇后出身名门，在后宫之位无人可以动摇，又加上司徒清潇无比受宠，是他的亲秭，司徒清洛嫡出，自小就是太子，虽然他不受宠，但司徒文泰还是从未改变过他的太子之位，诸王争斗，他的地位还是无人可以动摇的，即便他资质平庸，并没有那么优秀，但他的父皇，母后，还是给了他最好的。他为帝之后，仍旧平庸，但一步一步，陆太傅辅佐着他，他的秭秭，也还是替他守护着这个皇位，自小到大，他无需做什么，所有人都把最好的送到他手上。
　　民间曾有一句话，天下英雄，当如先平南王司徒益，天下枭雄，当如司徒云昭。
　　而司徒云昭，即便继承了平南王位，不是在底层中摸爬滚打，也是依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有些开国皇帝，出身底层，而司徒云昭出身矜贵，没有那些平民底层一朝上位后，骨子中的自卑，她有着司徒益的血脉遗传，受到了父王母妃良好的教育，司徒益与柳思烟相爱相敬，司徒云昭在爱中成长，即便家中有弟弟，也依旧稳坐平南王府的世女之位，得弟妹敬爱与依赖。
　　这一切造就了她矜贵又有王霸之气的天性，后遭遇变故，又得磨炼，才有她稳重淡然的如今，曾经与后来，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而司徒清洛，在诸王相斗中长大，他却性子懦弱，失去了司徒清潇的庇护，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方方面面，也是司徒清洛永远不是司徒云昭的对手的缘由。
　　可他不甘心如此。
　　古来多少人为权利而生，为权利而死，在亲缘之中，哪怕一脉相承的父子兄弟相残，尝过了权力滋味的人，哪里能够那么轻易地放弃这一切。
　　“摄政王她，的确。”
　　司徒清洛呆愣了，他攥住陆太傅的衣袍失了力气，他人也跌坐在了地上，双目无神，愣愣地，跌坐在那里。
　　偏偏陆太傅还在继续告诉他更多的噩耗：“现如今，诸王都被限制了行动，本来，还期望诸王联合行动，营救陛下，可是如今人人自危，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陆太傅抬眼看他，他脸色越发苍白灰败，陆太傅心中也不忍，“臣看此事，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每说一句，就抽走他一分气力，他像是深海之中的人，几乎窒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是怎样的滋味。
　　陆太傅话锋一转，“不过陛下，也不是全无办法，此事从长计议，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他扫视过桌上新换的菜肴，“我们还有一张王牌不曾利用。”
　　司徒清洛眼中恢复了一丝光亮，“谁？”
　　“长公主。”
　　司徒清洛眼中刚刚聚起的光黯然熄灭，“不会的，皇秭不会再救朕了，朕从头到尾，不是没有派人给皇秭诉衷肠，倒苦水，求救，可是皇秭根本不曾理过朕，”他颓然带着恨意道，“否则，朕又怎么可能走投无路，向那司徒云昭下跪求饶！”
　　陆太傅不说走遍大江南北，也算是见多识广，比起稚嫩的司徒清洛，要老道上许多了，其实他一直在怀疑司徒云昭与司徒清潇的关系。
　　但他自始至终都不能确认，倘若能抓住这一点，再多加利用……
　　可是到底不能轻举妄动。陆太傅叮嘱：“陛下，总而言之，天无绝人之路，您是万金之躯，千万莫要绝望，臣一定竭尽全力想办法，眼前之要事是您先养好龙体，千万不可如此颓废。”
　　陆太傅眼神坚定，抚了抚司徒清洛，给予他安慰。司徒清洛本就懦弱胆小，如今被软禁起来，不消几日，便会颓然，到时甚至不需要司徒云昭动手，最后一道防线也不攻自破了，怎能如此？前朝多少卧薪尝胆的故事，只有心存希望，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第126章 讽刺
　　黄昏后, 辰阅阁中的朝臣都散了，司徒云昭仍旧坐在主位，窗外夏日的夕阳余晖映照在她身上, 王袍上的金蟒闪闪发光, 凤仪威严。
　　“主上。”茯苓附身轻言, 将刚才永阳宫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如实上报。
　　“天无绝人之路？”司徒云昭轻柔地放下手中朱笔，抬起眼来，眼中并无阴鸷, 只是漠然的冰冷，轻蔑地笑。
　　她言：“不自量力。”
　　茯苓不屑：“看来小皇帝还是未放弃蚍蜉撼树。”
　　倘若从前，茯苓必定会劝谏司徒云昭灭口, 但如今经过这一系列事情, 陆太傅风头已过，司徒清潇也全然放弃了, 大位在握, 司徒清洛被软禁, 他不再是司徒清潇护在身后的人, 司徒云昭便起了放过他的心思, 于是司徒清洛便成了司徒云昭掌心的跳梁小丑, 可以随意拿捏。司徒家也再翻不起什么波浪, 茯苓特地请示, “主上，如今我们要如何做？”
　　“既来之，则安之。”茯苓还在琢磨这句话的含义，司徒云昭明艳的眉目柔和下来, 更显动人，“司徒清洛言, 他自始至终，不断向长公主求救，倒苦水，但长公主都不曾理会，对吧？”
　　“本王可有听错？”
　　她语气轻柔，竟是害怕听错，小心地向茯苓去确认。
　　茯苓心情复杂，却也是真心为司徒云昭高兴，为她的模样感叹，“是的，主上。”
　　司徒云昭弯了弯唇角，带出张扬的笑，眼中聚起潋滟的水光，桃花眼又如从前多情似水，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茯苓所看到的，她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主上。”
　　茯苓也柔和了下来，言谈间，半夏自门外进来，言殿外有人求见。
　　司徒云昭心情大好，只道：“宣。”
　　进门来是一个小宫女，看服饰是皇宫中的一等宫女，她低着头，手中端着青玉瓷盘，盘中竟是几只小巧玲珑的米粽，温热着香气扑鼻。
　　司徒云昭方才明媚灿然的眉眼转瞬间冷淡下来，甚至眼中闪动出一丝讽刺的恨意，很快便被司徒云昭压了下去，转瞬即逝，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一丝出现在眼中的恨意。
　　但茯苓却看得清清楚楚，她眉心重重地一跳。
　　纠缠错乱，也许主上，还并未真的完全原谅长公主。
　　那一丝下意识间的表情却不会骗人，但也许她自己并未意识到，她只是以为她原谅了。
　　司徒云昭如往日淡然，像是这一幕根本没有激起她一丝一毫的波澜。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端着玉盘，跪了下去，手中玉盘端正地高举过头顶，“参见平南王殿下。”
　　司徒云昭未道平身，只是撑着王椅，淡然又冷漠地看着，静待着下文。
　　小宫女继续道：“奴婢是柔嘉公主的贴身侍婢，柔嘉公主十分惦念殿下，特令奴婢送米粽来与殿下，请殿下品尝。”
　　司徒云昭起身来，负着手，走到宫女面前，微微低头，看着那盘尚且温热的米粽，玲珑小巧，比宫外精致许多，一看便知是宫中御膳房的手t艺。
　　但是米粽，勾起她太多伤心、痛苦又难堪无比的回忆。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走马灯一样闪现在她的脑海里，苦痛挣扎。
　　还是像一根根刺一样，深深地扎在心底里。
　　连带着米粽都变得刺眼。司徒云昭眼中的冰寒更甚，她终于没有压抑着，透露出一丝情绪，勾唇冷笑，“转告柔嘉公主，本王从来不喜欢吃什么米粽，不必白费心思了。”
　　可那分明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如今却成了唯恐避之不及的怪物。
　　说罢，她便负着手走出了辰阅阁，茯苓蹙着眉，也跟了上去。
　　司徒云昭身着金黄色的金蟒王袍，她走入夕阳里，像是融入其中。
　　那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在她走后才悄悄抬起头来，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夜色渐深，日常王府的用晚膳时候早已过了，司徒清潇坐在桌边，低垂着眼眸，守着满桌精致的菜肴，与司徒云昭最喜欢的糕点，自夕阳到夜幕降临。
　　门口传来声响，司徒清潇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进来的人却是苏木，她捕捉到了司徒清潇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那晶亮的东西消失不见，她暗叹了一口气，“公主。”
　　司徒清潇收回目光，眼睫颤了颤，如同蝴蝶振翅，绝世的面容，脆弱又美丽。
　　苏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神情复杂，心疼地斟酌劝道：“公主，摄政王今夜……应当不会回来了，您快些用膳吧。”
　　苏木苏叶，就像是司徒清潇的左右手，一个理智，一个感性，如若是苏叶，也许会放纵她，晚些来劝诫，而苏木却是个理智之人，辰阅阁每日黄昏朝臣便会归家，司徒云昭除却朝政抽不开身时，也常会回王府陪伴弟妹用膳，从不在外留宿、从前，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潇在一起时，司徒云昭更是日日不晚归。
　　而今，直至深夜她都未归，司徒清潇不想面对，苏木却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将事实摆到眼前来。
　　无论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陪伴弟妹，总之，除却住在昭阳宫的那段时日，司徒云昭从不会在外留宿的，而今，自己在这里，她却不愿回来，其意已是不言而喻了。
　　这昭示着，她有如何的不想见自己。
　　从前，跨越千山万水，昭儿也会来见自己，而今，她就等在这里，昭儿却都忍不住要逃离自己。
　　司徒清潇轻轻摇了摇头，“不，”她不愿再自怜自艾地想下去了，她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目光闪烁，转开了话题，“去热一热菜吧。”
　　苏木无奈又不忍，“可是公主，这菜，已经热了三次了。”
　　像是梦境成为了泡影，一次次被旁人无情地戳穿。倾城绝世，骄傲如斯的一国长公主，如今却错觉中觉得自己仿佛是深宫中因为年老色衰而被那君王抛弃冷落的妃嫔，一日一日，一月一月地苦等，却等不来对方的垂怜。司徒清潇自小长在深宫，见多了这些场景，她指尖颤了颤，面对着这满桌的精致菜肴，觉得无比难堪，想要逃离这里。
　　“本宫……出去等。”
　　理智告诉她这样的难堪是无法忍受的，她却没办法去放弃。
　　苏木拿起梨花椅上的披风跟了上去，“公主，您的体寒严重，还是披上些。”
　　司徒清潇几乎是逃也似地出了内室，步履艰难，走到外室时，迎面却撞上了回来的司徒云昭。
　　她回来了？
　　才刚刚不自觉闪出的一丝光亮，在当她撞进司徒云昭的眼底时，彻底熄灭了。


第127章 离别
　　司徒清潇仍旧含着希冀, 望着她，带着柔软的眼眸，近乎讨好的语气, “昭儿, 房里备了晚膳, 有你最喜欢的羹，你还想再吃些什么，我吩咐她们去备, 我……”
　　“不必了。”司徒云昭出口的话，是连她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冷淡，她本意不是如此, 可出口却是如此。
　　已是入夏, 司徒云昭衣着单薄，只是穿着简单的金黄色蟒袍, 腰间束着玉带, 双手也并未像平日见朝臣那样负在身后, 就只是站在她面前, 身形颀长挺拔, 如松如竹, 还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但胸前的团蟒冰凉得有些刺骨。
　　司徒清潇的指尖仿佛触上了它, 也跟着凉了凉。
　　也许是意识到了，司徒云昭尽量柔和了一些语气，多作了一句解释，“本王用过晚膳了。”看得出来, 司徒云昭已经在尽量遏制情绪了，可她美艳的眉目间还是冰冰冷冷的, 那是不会骗人的。
　　这些都清清楚楚落入司徒清潇的眼底。她眼睫颤了颤，像是沾上了雨露的蝴蝶振翅，美丽又脆弱。她知道不该追问才是最好的，可她只想掀起她情绪的一丝丝波澜，心慌到，只想知道一点点，司徒云昭当下的心情。她控制不住地继续说道，“还备了马蹄糕，红豆糕，桂花糕呢，你——”
　　这幅模样，带着卑微的讨好，实在太像那日的自己了。今日的米粽，将那日的情形一一重新勾了出来，像是擦拭掉了灰尘，仍旧清晰无比。曾以为的淡忘与原谅，其实不过是骗自己么？难道自己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如此卑微的模样么？司徒云昭越发烦躁，但平南王府如此的王候世家的矜贵与教养，以及上位者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早已将这些情绪的收敛刻进她的骨子里了，她即便是怒气，或是烦躁，都不会现出半分。
　　她只是冰冷地道：“本王先去沐浴了。”
　　像是被这种冰寒刺到，她下意识温顺地让开，不再言语，眼中却蓄上了点点无措的水光，在司徒云昭看不到的地方。
　　屋内，大理石铺就的砖块，白玉砌成的四壁，清澈见底的温热，池面飘散着各色的新鲜花瓣满满地掩盖住池中的景色，偌大的池泉袅袅升腾着温热的烟气。
　　司徒云昭置于水里，靠在白玉壁上，她右手搭在池边，显露出细长的颈，嫩白的肌肤，与石壁相贴，竟比白玉石壁更细腻几分。
　　司徒云昭沐浴时不喜有人近前服侍，但沐浴是一个人最为脆弱时，势必也需要人伺候与保护，屋室门前一道屏风，将池泉隔开，茯苓等女侍便侍候在屏风外的门口处。
　　她右臂搭在池边，手中持着一本奏折，因为沐浴的热气蒸腾，司徒云昭的白皙的桃面上染上了淡淡的粉红，桃花眼中更是氤氲着水汽，俊美更添娇艳，她神色肃然，盯着那本奏折，依旧带着桀骜的淡然，不可侵犯，更不可一世，似是刻进了骨子里的东西。
　　只是，这奏折上的内容，是她不曾想到的。
　　奏折被合上的声音传来，轻轻一声，在水汽中，也并不真切，但茯苓依旧能很好地辨别出来。
　　茯苓开口：“主上。御医院首领张寅的奏折呈上，他上奏言明自己身体每况愈下，请求主上批准他回乡乞骸骨。”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司徒云昭已经将眼睛闭了起来，微扬起颈，似乎真的只是在享受舒适的沐浴，如果她的眉头没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的话。
　　茯苓的叙述冷静不带一丝感情，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尽管张寅跟在司徒云昭身边，已经许多年了，更是司徒云昭阵营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但是如今，他要走了。
　　或许令人失望的不是因为他无可替代他却要走了，而是，他生了离意。
　　司徒云昭喉头动了动。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古来明君英主，曾有杯酒释兵权，开国帝王与部下一同打天下，黄袍加身后，便借酒剥了兵权，将这些开国元勋功臣打回了乡下。这尚且是不严苛的明主，给了一条生路，却也不免猜疑一路扶持的重臣。
　　古来千年，多少朝代，多少帝王，无论是英明或是庸碌无为，在做太子时，尚且能与人相处，甚至有些能够同吃同进，情同手足，身边之人亦能忠心耿耿地扶持，然而直至登基，帝王便开始有了猜忌之心，再至中年，老年，身边已无少年时的左膀右臂，无论是否有悔意，都已晚了。
　　何曾有一位帝王，从头至尾，都无条件地信任身边的某个臣子？
　　没有。
　　何曾有一位忠臣，扶持皇帝，位极人臣，能得到皇帝几十年的信任，一点都不被猜忌？
　　亦是没有。
　　皇权的诱惑，超越了世间的一切诱惑。
　　或许司徒云昭未来是千古一帝，或许司徒云昭与那成百上千的前朝帝王都不同，可是，无人敢拿自己的命来赌。赢了，或许也不过是荣华富贵，平安终老，输了，便是万丈深渊。
　　司徒云昭杀伐决断，做事不留一丝余地，不允许自己手中的权力有一丝冒犯，她的阵营不曾发生过什么背叛疑心的事件，是因为如今，她最大的敌人是司徒氏。倘若她日后称帝，司徒氏已灭，她可会把矛头转向这些曾经的部t下？如果有那一日，以司徒云昭的性格，他们该如何自处？事实上，也无人知道她这些年内心是否曾疑心过哪个下属。
　　司徒云昭至今无夫无妻，也无儿女，平南王府没有世子或是世女，即便司徒云昭还年轻，若一旦登位，储君便是一个问题，兄终弟及，姐终妹及，到时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司徒云昭登位在即，究竟该何去何从，她的身份一变，那便是真真正正独揽大权的帝王，开天辟地的女皇，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再将她看作曾经还是平南王的司徒云昭，是提心吊胆地扶持新皇，还是离开这里，祈求一个平安终老呢？
　　司徒云昭想，他们必定是如此权衡的，她摸得透彻。她握着合起的奏折，半露在水面外的纤细玉臂上的水珠缓缓滑落，落入水中，再不见踪影。
　　司徒云昭声音染了低沉，“你们说，这奏折，本王是准，还是不准？”
　　半夏还在震惊之中，未缓过神来，她皱着眉，“主上，或许，张御医只是一时冲动，不如，属下等去劝解他，或是将他传来见一见主上。”
　　以张寅的关系，他大可以直接登门求见，可是张寅没有亲自前来，而是煞有其事地正式递了奏折，也可见其心意。
　　“这……”屏风外的茯苓与半夏面对而立，半夏突如其来的心软，委婉道：“张御医这些年，无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想要乞骸骨保个平安终老，也无可厚非。
　　司徒云昭抬起眼来，桃花眼中的水意已经消失不见，变得分外清醒，“这折子，本王不能准。”
　　茯苓道：“主上圣明。张御医只是第一个，无法保证是否有更多的人如同他一样，还在心中权衡，若是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个个效仿，到时主上必然会骑虎难下。”
　　茯苓看了看半夏，“再者，如果此时让张御医离去，必然会引发他人怀疑，当日先帝司徒文泰的病症始终是张御医所医治的，倘若有心之人刻意深究当日之事，以此为把柄该怎么办？主上来日已经不再是摄政王，而是天下之主，不能不在意流言蜚语。”
　　司徒云昭眼神如利剑，看着前方，俊美无暇的面庞上沾了点点水意，“这皇位初登，最重要的是坐稳，不能不在意流言。”司徒云昭微微偏头，手中松力，奏折在空中哗啦啦地散开，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地。
　　“这奏折，本王就当没有看过。他若执意要走，你们就杀了他，绝不能让司徒文泰的事泄露半分。”
　　司徒云昭的话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茯苓领命称是。
　　司徒云昭躺靠着玉壁，定定地看了许久高处的墙壁，她声音突然染上了一些喑哑，“茯苓，半夏，与本王说些开心的事吧。”
　　她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一个困在黑暗中的人，寻求着解脱的黎明。
　　茯苓的声音也跟着低落了下来，“主上，张汶御医的医术越发高明了。”
　　其实，说不可或缺，似乎也并非如此，如若此人不是张寅，换作其他医术高明，与他不相上下的人，只要能有助主上大业，也是一样。
　　张汶对主上的心思，她不会看错的。日后，没有张寅，还有张汶，这些都不过是大业路上随时可以更换的工具罢了，偏偏，司徒云昭内心深处，还是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司徒云昭只是轻轻地嗯。
　　半夏跟着缓和下的气氛，脸上带着笑，“主上，下个月初六，属下就要成亲了，还请主上赏脸来当主婚人呢。”半夏在郊外的家已经准备起来了，妹妹欢天喜地，奶奶喜上眉梢，普通的小院也变得喜气洋洋。
　　司徒云昭依旧靠在那里，弯了丝笑容出来，“恭喜你们，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谢谢主上！”半夏破天荒有了一丝羞怯，倒有些即将初为人妇的模样了，茯苓看过去，透过半夏开心的模样，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叫苏叶的姑娘。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异动声响，司徒云昭沐浴时，连外面的院子都不允许有人走进，又怎会有人在门外？茯苓半夏耳聪目明，不叫喊，只是对视一眼，即刻打开门，拔出了长剑对准外面的人。
　　然而没想到，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躲过了。
　　“你都听到了什么？”茯苓看清来人，咬了咬牙，长剑握紧在手中不知是否要收。
　　司徒清潇一身白衣，楚楚地站在门外，映着满身的月光，美得动人。


第128章 月光
　　茯苓手中紧握着剑, 眯起眼睛来，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不管不顾地挥剑上去, 解决了司徒清潇, 永绝后患, 对面的司徒清潇，不闪也不躲，连目光都是温和坦然, 接受别人的恶意与杀意，对她来说，似乎都是那么简单从容。
　　却忘了司徒清潇是万人之上的高贵长公主, 也从无人敢对她如此。
　　“茯苓。”司徒云昭轻轻出声, 却很有力道，“是本王叫公主来的。”
　　司徒清潇本是冰冷孤傲的模样, 如今却变得温和又平静, 她顿了顿, 目光中好似看不出什么。
　　“你们先出去吧, 本王有事与公主说。”
　　茯苓轻咬银牙, 收回了长剑, 与半夏出了门去, 将门关好, 去了院落外看守。
　　隔着白色龙飞凤舞的屏风，氤氲的热气也一样能够飘散过来，司徒清潇站在屏风外，一屏之隔, 她的心跳怦怦。
　　直到内室变得静悄悄，落针可闻, 就只有司徒清潇耳中回响的心跳声。
　　司徒云昭终于开口打破了平静，“你究竟有何事？”
　　司徒清潇站得笔直挺立，芊芊玉影映照在白色的屏风间，那道倩影如此美好分明。
　　泉池的边缘玉台上放着青花杯盏，司徒云昭一向不喜好喝酒，却会在沐浴时饮茶，因而青花盏中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用最嫩的叶尖，和夏日清晨的露水沁泡而成，雨前龙井的淡淡茶香，能够飘香十里。
　　司徒清潇的脚步微动，轻移莲步，司徒云昭在屏风那边看得一清二楚。她端起茶盏，声音清淡魅惑，“下次有什么事，只管进来找本王，她们的刀剑不长眼，茯苓她们，最见不得就是隔墙有耳，你是长公主，不过，”她放下茶盏，在玉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平南王府，除了本王，没有一个人会把你当公主。”
　　司徒清潇不难听出她其中的敲打之意，她在屏风后顿住了脚步，睫毛轻颤，像是苦笑，“难道你有把我当公主么？”
　　司徒云昭应：“自然。”
　　司徒清潇开口的声音如月光一样清亮，“是当公主，还是亡国公主？”
　　却在透明的清亮中无比苦涩。
　　像是雨前龙井，清透的茶香，细品其中，却是苦涩。
　　司徒云昭闻言心中重重地钝痛。她还是会心疼她，她无法欺骗自己，她的心还是会随着她起伏，跳动，和疼痛。
　　司徒清潇就像是她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迷梦，与梦魇。
　　她只能强装镇定，顿了顿，扬起了一丝浅浅的，也带着苦涩的笑，声音轻飘淡然，“亡国公主又如何？即便盛世，也不过是后宫公主罢了，若是让你母仪天下呢，如何？”
　　她又一次将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上。
　　说不心动，实在太假了。
　　司徒清潇从不在意什么公主之位，她在乎的不过是家族的兴衰荣辱，可是母仪天下，这代表着，做司徒云昭的皇后，向天下人宣布她们的关系，与司徒云昭举案齐眉，并肩于上，这诱惑对她来说，很大。
　　可是她真的不愿意。这皇位，她已经放弃了，她愿意看着它变作司徒云昭的囊中之物，可她已经是亡国的公主了，司徒云昭做摄政王多年，权力根基稳固却在民间的流言蜚语过多，她一旦登位，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多，她势必要稳扎稳打，与民休息，才能慢慢平定，坐稳皇位，可她若执意娶一个女子做皇后，只会引起更大的震动。
　　更莫说她如此的身份，亡国公主，做了开国皇后，她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她只求这样，陪在司徒云昭身边，不需要任何的身份。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将心中的想法深埋，只自口中说出一个结论，也许那样的冷漠淡然，会让司徒云昭不开心。她一定也需要解释，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司徒清潇也在学着放下身段，学着温和，学着给她安全感，尽管有些话对她来说是难以说出口的。
　　她慢慢地，温和地开口，“昭儿，我不是不愿，只是这样做，不合适，我又是这样的身份，何苦去让你承受那样莫须有的压力，不需要什么身份来证明，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尽管司徒云昭更希望司徒清潇能够不那么懂事，甚至能够主动向她索要一个与她永远在一起的身份，可是那终究不是司徒清t潇会做的事情。这件事事关重大，其中的利害关系，司徒云昭也不会不明白。这件事毕竟也非当务之急，来日方长，自从司徒清潇回到她身边，她如今已经不会因为司徒清潇的一句拒绝便患得患失，更何况，司徒清潇的解释也很完满。
　　司徒云昭似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来找本王，有什么事？”
　　“我——”司徒清潇喉咙有些发紧。
　　屏风倒映的略显紧张的倩影落在她眼中，司徒云昭不知起了些什么坏心思，轻轻勾了勾嘴角，她开口，“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司徒清潇已经忘记了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心脏的鼓动声回响在耳中更加震耳欲聋。
　　司徒清潇来到了屏风前面。
　　眼前的景色更加超乎她的想象。
　　司徒清潇走到池边，偌大的温泉池，司徒云昭靠在对面的玉壁上，俊美明艳的面上染着淡淡的桃色，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池水面上漂浮着满满的花瓣，将景色全部遮盖了起来，却犹抱琵琶半遮面，更让人想去深究。
　　“到底找本王有何事？”
　　司徒云昭开口，她方才回过神来，却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想要开口，却觉得喉咙发干。
　　“我……忘记了。”
　　司徒清潇竟然有些窘迫，司徒云昭何曾见过高高在上的司徒清潇有过这样的模样，不知起了什么心思，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容。
　　下一瞬，司徒清潇更是直接屏住了呼吸。司徒云昭竟然突然自水中站起，水面上的花瓣围绕着她，她的腰极为纤细，整个人如白玉没有一丝瑕疵，修长又美丽，像是自水中而来的神明，宛如一幅美丽的传世画卷。任谁都不会想到，权倾天下的司徒云昭，金色蟒袍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幅妖娆美丽的完美躯体。
　　只有那俊美的面庞，才能确确实实地证明她是司徒云昭。
　　司徒清潇心跳不已，尽管两个人已经做尽了亲密之事，可远没有今日来的清晰与震撼。
　　司徒云昭顺着温热的水慢慢走到泉池前面，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一个池壁之隔。
　　整间房氤氲的热气漂浮着，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温暖的纱，司徒清潇能够感受到心间的躁动更加真切。
　　司徒云昭目光清透，令人着了迷。司徒清潇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哑地发不出声音。四目相对间，眼眸流转中，司徒清潇目光泛着动了情的水意，越发朦胧迷蒙，她轻轻抬起手来，想要触碰对方桃花般的面颊。
　　昭儿………
　　有声音似乎在心底呐喊着。
　　想要与她相拥，相触，甚至于融为一体。
　　她跟随着心走，手将要触碰上对方俊美明艳的脸庞。
　　却在将要触上时，司徒云昭下巴微扬，不着痕迹地躲开了这触碰，脸上的表情也变作玩味的笑容，就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司徒清潇一个人的错觉。司徒云昭迈开长腿走出了这池泉，背上那道箭伤已经修复完全，但还是留有一丝的痕迹，直入司徒清潇的眼中。
　　还不及她反应，司徒云昭已经披上了一旁备好的衣巾，将身体遮了个严实，带着清淡的语气，“本王倒是有话与你说。”
　　司徒云昭背对着她，整理着领口，“你弟弟现下关在永阳宫中，你这几日有空便去看看他吧。”
　　“本王料他也是无聊得很，否则又怎会仍旧将希望全然寄托在陆太傅身上，如今能劝说他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她整理好身上的月白丝绸中衣，转过身来，语气清冷淡然，脸上的表情也是如此。
　　“蚍蜉撼树本就无用，叫司徒清洛不要再作困兽之斗了。”
　　这样的司徒云昭，变得有些陌生，却也是真实的她。
　　“听懂了么？”见她未有回应，司徒云昭半转过头来，余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像是疑问，又像是逼迫。眼中未有半分怜惜，她从前不会对她也是如此，像在朝堂中一样咄咄逼人。
　　司徒清潇这才清楚地回忆起，她从前享受了太多司徒云昭特别地对待。而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利用这一切来逼迫她，引诱她，一次次地退让。
　　司徒清潇喉咙发紧，面色发僵，不知如何发声，只在喉间挤出一个轻轻的“嗯”字。
　　司徒云昭满意地打量了一下司徒清潇的神情，由紧张羞赧，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定在那里，变得越发难堪。
　　像是摄政王一个戏耍的玩乐。她转身离去，走进此屋连接的侧殿，红木门开启，又慢慢关闭，温泉池中已经悄无声息，池中的桃花瓣漂浮，只留下地毯上一路上司徒云昭身上滴下的深深浅浅的点点水迹。
　　整个房间归于静谧，曾经氤氲弥漫的雾气热气早已散开，变作冰冷缠绕，不知过了多久，司徒清潇仍旧还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月光般清亮，却也孤寂。


第129章 日光
　　平南王府。
　　清晨, 冬日暖阳普照，一家人围坐在在圆桌前，桌上铺着红色祥纹桌布, 摆着精致的白玉碗碟, 周围站着几个侍女。
　　主位空着, 司徒云暻和司徒云晴分别坐在两侧，司徒云晚人小，坐在椅子上便够不到桌上的东西, 被司徒云暻抱在怀里。
　　小云晚贼兮兮地，想去拿碟子里的糕点，被司徒云晴温柔地拍掉了手, “要等阿秭来了之后才能吃, 知道么？”
　　“知道了，二秭。”小云晚瘪着嘴, 依旧有些不高兴, 但还是收回了手, 古灵精怪的模样与司徒云昭小时极为相似。
　　司徒云昭朝服王冠, 穿戴齐整, 走了进来。无论前一夜发生过什么, 司徒云昭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皆是完美无缺。
　　几人站了起来规矩地行礼, “阿秭。”
　　司徒云昭倒不在意，入了主座，“嗯。坐。”
　　王侯世家一向治家严谨，但司徒云昭规矩不多, 平南王府也没有当家主母，比之其他王府, 要随意许多。
　　“阿秭，抱。”小云晚喜欢撒娇，长日里不见，伸着手便要司徒云昭抱。
　　司徒云昭明艳的眉眼微弯，坐在主位上，把小云晚抱到怀里坐着。
　　小云晚爱吃甜食糕点，一家人便也陪她一起吃，有如意糕，绿豆糕，山药糕，还有蒸芋头，清炒芦笋，虾仁粥，每样不多，但花样不少，一小碗一小碟排列齐整，精致可口。
　　司徒云昭坐下来便道：“晚儿，这次北国可汗带了不少奇珍异宝进宫，晚儿想要些什么？阿秭都给你找来。”
　　小云晚手里拿着一块如意糕在啃，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思索了一会儿，府里什么都有，似乎什么都不缺。
　　司徒云昭自觉最亏欠的便是这个幺妹，父母去时，云晚尚不足月，生辰与父母祭日同月，照习俗，有冲撞之意，五年来也未曾为云晚办过生辰。其他侯门王族的女儿，皆是掌上明珠，一到生辰便热闹非凡，小云晚却不曾享受过属于自己的生辰。
　　小云晚知道那是何意味，司徒云昭很疼她，价值连城的宝物，给了许许多多，对家人为数不多的陪伴，也尽量都分给了她，可那还是太少太少了。
　　司徒云晚杏眼像黑水晶一样，靠在她怀里，童声糯糯地，“不想要，晚儿什么都不想要。”
　　云晴和云暻看着妹妹娇气的样子都笑了起来，司徒云昭也只觉得她在撒娇，笑了笑，由着她的性子闹，却不想，司徒云晚小手抓着她的朝服蟒袍，道：“晚儿只想要阿秭陪一日。”
　　童声糯糯的，不太响亮，带着撒娇的意味，也带着一丝期盼，多一分都没有，因为小云晚自己也知道，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原本笑声围绕的餐桌上安静了下来，司徒云晴与云暻更加明白，这些年无论寒冬酷暑，只要司徒云昭玉体康健，只要不是卧病在榻，只要尚且能起身，便不会休息一日，更没有一日停止过批改奏折。甚至她在宫中的时候都比在府里要多得多。如今朝堂之上的形式她们也很清楚，正是关键时刻，更不能少了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喉头动了动，许许多多的愧疚涌上心头，却无能为力。她轻轻抚了抚她作安慰，细心温柔地解释：“晚儿乖，阿秭忙。让二秭和阿兄带你去，阿秭一会儿还要去上朝。”
　　像是一早便猜到了这样的回答，小云晚泄了气，却也不闹，云晴和云暻又连忙安慰，毕竟只是小孩子，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复又高兴起来。
　　司徒云昭关心道，“晴儿，身子好些了么？”
　　“已经好上许多了，张御医说，用了祛疤玉胶，连疤痕都不会留下的，阿秭不需担心的。”伤势本不重，在几位太医的精心调养下，伤势恢复的很好。
　　“那便好。”司徒云昭应着，垂下眼就不再多问。
　　司徒云晴看着司徒云昭，微微蹙起了眉，像是有些纠结，斟酌t着开口问，“阿秭，六公主她……如何了？”
　　司徒云昭举着玉著的手微顿，如实答道：“还在宫里。”
　　她本是想要处置掉的，却被司徒轻潇从中作梗，拦下了。
　　司徒云晴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那阿姊准备如何处置她？”
　　“还未想好，怎么了？”
　　司徒云晴毕竟还是个孩子，言行举止，细枝末节，无一能逃过司徒云昭的眼睛。
　　她轻轻摇了摇头，“阿姊，可否，放六公主一马？”
　　“为何？”司徒云昭停下手里的玉箸，尽管司徒云晴不懂朝堂之事，也尚且只是个孩子，她也会认真地去倾听。
　　“阿姊，六公主很可怜。她先是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兄长，还有……侄儿和侄女们，除却那些诸王公主们，与她不过是同父异母，她几乎没有亲人了，不过与我不相上下的年纪，经此大劫，她一时失智，做出此事，我真的可以理解她。”
　　司徒云晴抬起头来，那与司徒云昭相似的眼眸深处，是深切的悲悯、同情与理解。那是一种没有被权力入侵的，一种单纯的情感。
　　可是这种神情，却从未在司徒云昭的眼中出现过。
　　她从未有过对司徒家的半分的怜悯之心，像司徒云晴这样，发自内心深处，她所有看似怜悯的行为，不过是看在司徒清潇的面子上，像是玩弄着手中的玩物一样，放了他们，再将他们捉回来，无论如何，他们总是逃不过这只手。
　　“我从前始终觉得，司徒全族都欠我们的，让我们全家遭此大难，直至那日我看到自小开朗乐观的六公主，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疯狂，又不堪。我甚至觉得，她比我要更悲惨一些。倘若换做我是六公主，也许，不是尝试无用的反抗，便是了却自己吧。”
　　司徒云暻眼中动容，他突然开口问：“倘若她也是这样想，一心求死呢？”
　　司徒云晴眼中的悲悯慢慢退去，“不，她选择了前者，至少还有一分的勇敢，还好，她还没有死，还来得及，阿姊。”司徒云晴带了一个小小的，却由衷的笑容出来，“我觉得眼前的日子还是美好的。至少，我还有阿姊，还有兄长，还有晚儿，这世界上还有三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还是能找回一半的幸福。”
　　司徒云昭沉默着，司徒云晴这样设身处地的思考，她的纯良没有被仇恨淹没，这番话却极大地震撼了司徒云昭。
　　“我会考虑的。”
　　永阳宫。
　　“什么？！”
　　司徒清洛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听说了一个惊天噩耗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良久，好不容易将目光收了回来，看了眼附在他耳边的陆太傅，目光中带着震惊，不可置信，声音颤抖着，“你……太傅，你说什么？”
　　陆太傅似是已经猜测到他的反应，目光肯定，“陛下，此事尚且不可断定，但，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司徒清洛显然依旧不相信，他蹙起眉头来，满面震惊，“你是说，皇姊与司徒云昭那个疯子，有违逆伦常的茍且关系？！”
　　“这怎么可能？！那司徒云昭可是个女子！女子与女子如何能茍.合？！”
　　陆太傅是他的师傅，自小教导他，“古来正史野史的记载不胜其数，皇上，这又如何不可能？”
　　“就算，就算别人会，那可是朕的亲皇姊，她如何会这样，她如何会做出这种事来？！”
　　陆太傅不言语，只是面色肃然看着他，司徒清洛似乎读懂了他确定的眼神，从震惊之余抽身出来，开始仔细回忆一点一滴。
　　司徒云昭为何一次次莫名的忍让，她面对着司徒清潇，那时常想怒却勉强压抑的神态。还有她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暗流涌动……
　　司徒清洛稚嫩的脸庞变得阴沉，“皇秭她疯了？司徒云昭是谋害先帝的逆贼，是朕的仇敌，她是朕的亲皇姊，她理应更是皇姊的仇人！皇姊她是疯了么？还是叫那司徒云昭下了蛊！”
　　司徒清洛越发急切，咬牙切齿，站起身来，抄手便将桌上的青瓷杯碗扔到墙壁上，砸了个粉碎，“怪不得朕一次一次求于皇姊，皇姊都不肯帮朕，原来是早与那司徒云昭成了一丘之貉，朕可是她的亲弟弟！她竟做出这种事来？！”
　　“陛下息怒啊。”陆太傅拦住了他，慌张地回头，生怕隔墙有耳，这满皇宫皆是司徒云昭的眼线，他安抚下了司徒清洛，心中却在叹气，已被禁闭多日，历经这么多事，他遇事不决的问题不曾改变，一夜之间跌落地狱，连日的压抑反而让他更加地暴躁易怒，没有成长。
　　司徒清洛青筋暴起，“太傅，你告诉朕此事如今还有何意义，皇姊呢？！朕要与她算账！与一个逆贼茍1合，简直是辱没我司徒皇族世代清明！她在哪里？是不是在那逆贼的府上？！”
　　“没有，公主还在公主府。”
　　“好啊，朕是她亲弟弟，被她的好萧郎关在这里，关禁闭，她还留在公主府吃香喝辣，也不看看朕每日吃的都是些什么馊饭！这个女人根本不配姓司徒！”
　　“陛下，您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陆太傅安抚他坐下，“如今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公主听不到，倘若被司徒云昭的人听了去，又是一桩麻烦之事。”
　　司徒清洛咬着牙，面色狰狞，与他稚嫩的少年脸庞相去甚远，他用从未有过的恶狠语气道：“听了去又如何！朕现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若敢来，朕就与她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陛下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难道您不想出去么？”
　　司徒清洛听到这里两个字，眼中放起了光，“出去？如何出去？”
　　陆太傅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您忘了？如今此事不正是我们最好的把柄么？”


第130章 再会
　　北国打道回府的队伍已经行至关外的一处山谷了, 不像来时游山玩水，脚步加快了许多，毕竟这一来一去, 路上耽搁了不少日子, 北国虽小, 但可汗不在国中，只令四王子监国，还是堆积了不少政务。
　　北国可汗万俟言坐在马车中, 万俟舞坐在侧边，靠着软垫，时不时掀起马车车窗的锦帘, 看着远方, 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俟言万分宠爱万俟舞，这一路以来, 女儿虽不至于失魂落魄, 却也闷闷不乐, 失去了平日以来活泼的笑脸。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他偏了偏头, “舞儿？”
　　万俟舞回过神来, 一双杏眼依旧澄澈明亮, “嗯？”
　　“舞儿, 别再想了，我们已经离开大齐都城一月有余了。”他一路带万俟舞而来，一则是因为宠爱万俟舞，二其实则是本想与大齐皇帝结一个姻亲之缘, 但亲眼所见大齐的状况，她也不忍将女儿送入火坑, 好在，大齐摄政王是人中龙凤，此行极为顺利，却不曾想，自家女儿一离开大齐，便一直闷闷不乐。
　　万俟舞常常掀开锦帘，看着外面北国长长的车马队，看着山河壮丽随着马车行进逐渐后退，看着大齐国都越发远去。
　　她已经逐渐清楚，再多次地打开锦帘，司徒云昭都不会出现在外面。
　　这半年来一切就像是一场场迷梦，而她也逐渐在梦中醒来，可醒来却无比失落，一日日远去的景色始终在提醒着她，她只好把梦中之人留在大齐国都，把迷梦一个一个放逐。
　　万俟言见她好不容易有了反应，便念叨了起来，“父汗虽不知为何，不过猜也能猜到个大概，既然无缘无份，你就不要再多想了，再多想也无用，何况我们草原好男儿那么多……”
　　万俟舞扁了扁嘴，“好男儿再多，又有一个能比得上司徒云昭的么？”
　　“怎么没有？她大齐摄政王再好，也只是个女子，咱们草原虽然不讲那些俗礼，你迷恋一阵子也就罢了，还是要嫁给男子才是……”
　　万俟舞听不得这些，“男子女子，我只选我中意的！”她有些烦躁，“父汗，我要下车！”
　　“不许胡闹了，咱们现在是日夜兼程地赶路，舞儿，你不要耽误路程。”
　　“这么着急作何？国中不是有四哥监国么？”
　　万俟言叹了口气，“你四哥虽叫人放心，可他温文儒雅，你八哥，十哥，十六哥，一个个都如虎狼，虎视眈眈，难保不会起什么冲突，咱们出来了许久，还是要早些回去才是。”
　　北国向来子嗣丰沛，万俟言更是有二十多个儿子，四王子万俟文韬年近四十，温雅的性子与万俟言很像，万俟言也很是信任他，八王子，十王子，十六王子年纪不大，与万俟言和四王子不同，他们已经初具其祖父的草原野性，万俟言虽不喜他们的性子，却很疼爱他们，关于传位立嗣，他始终拿捏不定主意。
　　万俟舞才不管这些，一拍桌子，“停车！本公主要去骑t马！”
　　马夫在外听了命令岂敢不从，立即停了车，万俟舞下了车，骑上了一匹棕色宝马，跟在马车旁边。
　　万俟言笑着摇头，心里在感叹，骄矜的女儿回来了就好。
　　路经山谷，溪水潺潺，草长莺飞，万俟舞一袭红衣，骑在高头大马上，心情舒畅了许多。
　　突然，一个随从骑马前来，在万俟舞耳边说了什么，万俟舞带了点疑惑，转过身去望了望，吩咐道：“你们先走吧。”
　　长长的队伍自她旁边继续行进，她留在原地，一个玄衣女子骑马飞驰而来，由远至近，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清秀的女子，约莫二十多岁，马儿跑得飞快，她却毫无急切之色，只有认真与坚毅，果断地向着她而来，停在她面前。
　　万俟舞疑惑，声音脆生生地，“你是何人？”她的确不知。
　　女子见到她，她一身红衣，如那日一般，一袭北国装扮，灵动美丽，在大齐的都城中自成一道风景。她听见她的声音笑了出来，女子本身容貌并不倾国倾城，一笑起来，却如绽放的莲花，清幽静雅。
　　女子却反问：“万俟公主不记得我了么？”她的声音也浸透着成熟优雅的淡然气质。
　　万俟舞也不甘示弱，挑眉：“本公主应该记得你么？”
　　女子低头抿了笑，见好就收，不再惹小公主，解释道：“在下名祝书冉，两月前有幸在斐华街见过公主一面。”
　　“你是摄政王的朋友？”万俟舞蹙眉望过去，她依稀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却对眼前之人没有什么印象。
　　祝书冉也不遮掩，坦然道：“是，还要感谢阿昭，若非阿昭，我也没有机会，有幸与公主有一面之缘。”
　　“什么意思？”
　　祝书冉眼神透亮又真诚，坦白：“就是那一面之缘，让我对公主一见倾心，见之不忘了。”
　　这样的话不知听多少人说过，万俟舞显然不觉得真诚，也不放在眼中，“那已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你若有心，为何不在我尚且在你们国都时来找本公主？你既是摄政王的朋友，必定也身份不凡，找到本公主又是何难事？”万俟舞嗤笑，“莫非是在权衡利弊，犹豫得失，才会拖至今日？”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骄傲矜贵，直来直去，一向看不起不果断勇敢之人。
　　“忘记一段情感，最好的方式是新欢与时间，其中，最快的方式是新欢，而最有效的方式却是时间。唯有时间才能真正抚平一切，我想，等公主忘却这段感情，等公主的心空缺下来，再来争取这个机会，而非公主所说，是在权衡利弊，自从遇到公主第一日开始，我就想好了今日。”
　　这番话又迫使她想起司徒云昭，万俟舞语调降了降，带了点失落，“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如此。”
　　祝书冉轻柔地笑，“情窦初开之人，难以相伴终生是很正常的事，阿昭心有所属，亦心怀天下，并非你的正缘。”
　　“就算摄政王不是，难道你是？”
　　祝书冉目光灼灼，不逼迫，不闪躲，语气真挚：“只要公主给我机会，我会是。”
　　万俟舞眯起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大好河山，“那又如何呢，本公主已经要离开你们大齐了。”
　　“倘若我没有抱了陪伴公主到底的决心，我今日便不会来了。”祝书冉卸下了身上的小包袱，“不知道公主的草原，有没有一隅地方，能够收留在下？”
　　祝书冉微微笑着，她不同于别人，才气过人，在大齐是都城女君子一般的存在，满身的书卷气。说出的话轻轻柔柔，温柔浅淡，不逼迫，身上的气质淡雅，毫不浮躁。
　　“你……你要跟我走？！”眼前的女子气质淡雅，一看便是大户人家饱读诗书的女子，而且既然是司徒云昭的朋友，必定是世代扎根大齐，身份不凡的高门子女，竟然能放下一切，毫无犹豫地陪她去她生长的草原。
　　万俟舞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心像被什么微微触碰到了，原本平淡甚至带着落寞的心，像被什么温暖到了，变得有些温热。
　　“你……不会后悔么？”
　　“倘若因我懦弱而错过了公主，我才会后悔。”
　　心上的热气还在逐渐上涌，万俟舞也毕竟只是个孩子，她骄傲勇敢，但并不代表情窦初开的失败没有对她留下伤痕，并不代表她的难过不需要安慰与陪伴。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记她。”热气从心间上涌到喉咙，从喉咙上涌到鼻尖，又到眼眶。小公主的眼眶有些泛红，带出来的不止感动，亦有委屈。
　　“一定会的。”祝书冉人淡如莲，笑的温柔，令人心安。
　　万俟舞失落又低落，“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祝书冉轻轻催马上前，与万俟舞并列，自然而然地开始与她一起同行，“第一件事，不要刻意地去回避，刻意地遗忘。放下一个人，不是刻意地不令她出现在生活中，而是即便她出现了，依旧能心如止水。”
　　祝书冉虽是在讲道理，却不给予人压迫感和好为人师的教育之气，而是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温柔的安抚。万俟舞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
　　已经行进了一段路程，万俟舞才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要与本公主一起走了么？”
　　可爱极了。
　　祝书冉柳眉弯了弯，“不好么？我们早点赶路，便能早点回到公主的草原，我从来不曾去过北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一看公主的故乡了。”
　　万俟舞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北国风光，“草原很大，很凉爽，到处都是马，所有人都可以奔马，很快乐，很自由。”她对眼前的人有许多疑问，“那你呢？我想听一些你的事情。你是大齐国都哪个府里的姑娘？”
　　“我父亲是成元侯，我听说你玩遍了都城，不知道你可有注意过，我家门前有两只铜色的貔貅，奇丑无比，也许你见过的。”
　　祝书冉提起来，万俟舞竟当真记得，她一下子笑了起来，“原来那是你家，我当日还与赛罗说，这究竟是谁的家，门口的吉祥物竟这么丑！”
　　祝书冉笑着解释，“我们中原传说中的祥瑞神兽都很丑的，但人们通常把他们奉为吉祥之兆，打造出来便美化了它，我只是还原它的本来面目。”
　　“那你……舍得这里么？”
　　“自然是不舍的，但比起公主来，这点不舍不算什么。”祝书冉眨眨眼睛，高深莫测道，“往好处想想，兴许公主不要我，我还有机会回来。”
　　“嘁——！毫无诚意！”万俟舞偏过头去，不想理她，却在祝书冉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第131章 晴朗
　　平南王府。
　　日头睛朗, 司徒云晴正带着司徒云晚在院子里玩闹，忽然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
　　“二小姐，府外有人找。”
　　“请进来吧。”一般会来府上寻她的, 都是一些关系密切的城中大小姐们, 所以司徒云晴也并不在意, 只是专心地收拾手中司徒云晚的风筝，连头都未抬。
　　“云晴。”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司徒云晴并不熟悉, 她那些朋友都尚且还是小姑娘，哪里有这样成熟沉淀的声音。
　　循声望去，门口站着白衣翩跹的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来平南王府也已不是常事了, 司徒云晴也见过许多次了，司徒清潇的确不像司徒家其他人, 确实是高贵典雅, 没有一点令人厌恶的司徒家的气息, 再加之, 司徒云晴也隐约知道她和长姊之间的关系, 如今司徒清洛又被关了起来, 司徒家已经近乎倒台, 司徒家的任何人都根本不会再对她们造成任何威胁了, 而司徒清潇也只是个失去一切的，深宫之中无力回天的可怜人，时间久了，司徒云晴对她其实也谈不上恨意, 甚至对这几位公主都产生了一丝怜悯，所以她于司徒云晴来说, 就只是在王府偶然见面，会点头致意一下的，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司徒云晴蹙眉，平南王府不是随她进出的么？但还是礼貌相待，“公主寻我何事？”
　　司徒清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向下看去，司徒云晴顺着她的目光，才看到她手上牵着的小孩子。
　　小男孩很小，约莫只有三四岁的模样，一双黑眼睛，身上的锦袍玉冠，看得出是皇室中人。
　　司徒清潇无奈地笑，解释道，“淙儿这孩子，吵着要来见你，我只好带他来了。”
　　司徒云晴看着他那双像黑玻璃一样的眼睛，才想起她曾在送别北国可汗前的会武宴上见过一次这个孩子，司徒云晴当时与皇室公主郡主们坐在一起，这个孩子就坐在柔嘉公主身边，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自己，一向喜欢孩子的自己便去逗弄了几句，当初还曾答应过要带他一起来平南王府放风筝，过去了t那么久，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
　　司徒云晴拢了拢碧绿的裙摆，蹲下了身来，看着司徒清淙，他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没有杂质，司徒云晴一瞬间便想起了司徒云晚这个年岁的时候，长姊忙于公务，几乎都是她一手带大，孩子的眼神中总是那样的单纯又干净，当然，司徒云晚直至现在也是如此。
　　司徒清淙另一只手里握着一颗大大的桃子，小小的手几乎握不住它，他眨巴眨巴了眼睛，脆生生地喊：“姐姐。”
　　“这个给你吃。”
　　“很甜的。”
　　“姐姐可以带淙儿放风筝吗？”司徒云晴没有接桃子，她突然有些犹豫，司徒清淙也是司徒家的皇子，司徒云晴虽然有些怜悯司徒家的女子们，可那是深宫中不谙朝政的公主们，可未必也包括这些皇子。尽管司徒清淙不过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她也还是无法坦然地迈出这一步。
　　“来跟我们一起玩吧。”司徒云晚拿着风筝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声音也是一样的清脆，不过站在司徒清淙旁边，高出了一大截，就像极了姐姐。
　　司徒清淙一下便开心起来，笑眼弯弯。
　　司徒清淙依旧想给司徒云晴递他的桃子，他不知道，平南王府里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天南海北进贡的果物都有，那些东西都会先送进王府，之后才会送进皇宫，就单纯地只是想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旁人。
　　“姐姐吃吧，这个是我在御花园摘的。”司徒清淙拿着桃子，回头伸出手来。
　　司徒云晴终于不再犹豫，接过了桃子。
　　司徒清潇眉间舒展，看着司徒清淙跟司徒云晚一起开心地跑开，才向着那边，司徒云昭的书房方向看去。
　　她只是习惯了总向那里看一看，即便司徒云昭不在。然而没想到的是，司徒云昭一身赤金燕服，就站在书房的窗前，在对上司徒清潇的目光时，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开了窗前。
　　这些日子，司徒云昭更加忙于朝政，几乎没有时间回王府，但每次回府时，司徒清潇都在这里等她。两人的关系不像很久之前一样剑拔弩张，但也不像曾经经历过床帏之亲一样密不可分，而是那样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第132章 破冰
　　司徒云昭正坐在桌前磨墨, 司徒清潇悄声走过去，拉了拉袖子，接过了磨杵, 在双手触碰的瞬间, 司徒云昭微僵, 不过也只有那一瞬间而已，极快地，她便放开了磨杵, 不再磨墨，而是执起了笔，专心奏折, 一切都自然而然, 行云流水，就好似她们已经这样相处许久了。
　　司徒清潇站在那里, 手下温柔地研磨, 侧着头, 露出雪白的脖颈, 乌黑的长发依偎在颈间, 像画卷一样, 风情万千。
　　整个人都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不像从前一样, 剑拔弩张，又或是心中沉郁，清冷，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温柔与成熟,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最大的改变了。
　　无论是哪个她, 都是司徒云昭没有停止过的，唯一喜欢的那个她。
　　但隔阂，何止是一朝一夕可以抚平的。
　　司徒云昭想着，心中微叹，司徒清潇见她迟迟未下笔，开口问：“怎么了？”
　　连声音都如春水一样，温柔熨贴地从耳间缓缓流入心底。
　　司徒云昭声音微凉，“没什么。”
　　“我私自带淙儿来，你可会不开心？”
　　司徒云昭方才站在窗前，必定是将来去都看了进去，她若有半点不愿，恐怕司徒清淙都进不了平南王府，况且方才她站在窗前的表情，虽无笑意，但也并不严肃，这点，司徒清潇还是了解的。
　　“本王是为了晚儿。”不难看出每次司徒云昭在看着司徒云晚眼中的欣然，“本王没有什么时间陪伴她，一直觉得有些愧疚，晴儿暻儿陪伴的时间多了，晚儿也觉得无聊了，想来，她们年纪相仿，都是孩童玩闹在一起，也便罢了。”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常带淙儿来，让他陪晚儿玩。”墨水已经变得墨黑细腻，司徒清潇葱白如玉的细指轻轻放下磨杵，看她。
　　琥珀般的眸子，漂亮极了。
　　司徒云昭最受不住的便是这样温柔深邃，每一次都能看进她心中的眼神。
　　司徒云昭没有应答，只是低下头去看奏折。司徒清潇弯起眼中的一丝笑意，没有拒绝，是好现象啊。
　　司徒云昭面上淡然，她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但其实心湖早已泛起了波澜。
　　司徒清潇见状也不多扰，磨完墨，悄悄地去书架上拿下了一本藏书，坐在离司徒云昭不远也不近的位置上，既不会打扰她，还能一抬眼便看到她，司徒清潇喜欢极了这样的感觉。
　　过了半晌，司徒云昭自始至终端着同一本奏折，眼中神情变得有些肃然，司徒清潇第一瞬便发现了，只是悄悄观察着，没有出声打扰，然而时间久了，司徒清潇才抱着一丝想要为她分担的好奇，问：“出了什么事？”
　　司徒云昭靠在椅子里，“幽州边患已除，致远将军该是班师回朝之时了，不过……”说到这里，司徒云昭忽然停了下来。
　　司徒清潇接过话来，“不过你担忧他有二心？”
　　司徒云昭忽然轻笑一声，“这天下如今到底还是你们司徒家的天下，他究竟忠于本王叫做有二心，还是忠于你们司徒家叫做有二心？”
　　司徒清潇语气不见沉重，只是温和地叙述，“这天下是你的，还是司徒家的都没有关系，只要百姓安居，如今国泰民安，你登大位是大势所趋。”
　　自古以来，家国天下，孝道的观念深入人心，尤其是女子之心，想要脱去这层枷锁，就像是抽筋扒皮，何止是一朝一夕之事，要把家族的百年荣耀拱手让人，视祖辈父亲的嘱托遗言为无物，将扶持不成器的兄弟的想法摒弃，这一桩桩一件件，要想做到以自己为本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这么久了，司徒清潇能够渐渐挣脱枷锁，司徒云昭是乐于见到的。
　　司徒云昭挑眉，“那你不关心你弟弟的状况么？”这应当才是司徒清潇更为关注的。
　　“你想放掉他的时候，自然便会放了，他一则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二则，等到你荣登大位，又如何会在意一个前朝皇帝呢？”
　　司徒云昭眯起眼来，司徒清潇清美的面庞沉静，司徒云昭不得不佩服对方的精明，但这么久了，她却始终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司徒云昭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避而不答，“你所言有理，不过本王未必会这么想。”
　　司徒清潇何尝感觉不出来，司徒云昭就像从前的自己一样，刺竖得高高的，但司徒清潇却也不在意，司徒云昭曾经能拿出万分的柔情相待浑身是刺的自己，自己自然也能。她走了过来，微凉的柔荑轻轻拂过司徒云昭的额间，带着温柔的安抚，“现在能告诉我了么？”
　　在她的玉手划过时，司徒云昭不可避免地僵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她们的关系就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将破未破，两个人始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极少有肢体上的接触，哪怕只是这一点点，都足够能让她僵持半刻了。
　　她抗拒不了这样的温柔。
　　“致远将军平定幽州有功，本王必定要赏罚分明，但他毕竟是曾经掌握着半块虎符在手的人，他在军中威望甚高，本王不得不防，定远将军如今镇守边关，朝中可用之将太少，京中安定一定要有所保障，将致远将军调回朝中才是上佳选择。”
　　“其实你可以放心，昭儿，致远将军是一个顾全大局之人。”司徒清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司徒云昭若只想坐这个皇位，一早便可以坐，何苦要在乎这么多，哪怕她也想皇位坐得稳，也始终是为了天下苍生。
　　司徒云昭的手指轻轻弹了弹扶手，望着司徒清潇的眼眸，缓下了声音道，“此事本王会好好考虑的。”
　　窗外夕阳落下，这些日子总是聚少离多，在一起时也是不咸不淡地相处，甚至也少有时间能一同用膳，难得司徒云昭难得都在府中，司徒清潇柔声问，“我去给你传晚膳，想吃些什么？”
　　司徒云昭眼尾微微上扬，只有一点点的弧度，“今日突然想吃你做的核桃糕了。”
　　但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显露出一点笑意，司徒清潇心脏像有羽毛轻挠。
　　司徒清潇眼睛里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好。”
　　她转身便要去，司徒云昭站起来，叫住她，“对了，你若有时间可以去探望司徒清洛。”
　　司徒清潇转头望着她，带着笑意的漂亮水眸里突然带了点疑惑。
　　司徒云昭望着她，喉咙滚了滚，嘴上依旧淡然道，“不过本王只给你半个时辰。”
　　说罢，她便绕过去，出了书房。
　　司徒清潇眼底的温柔笑意更盛，她依旧t是她，她的坚持与原则不容别人置喙，她做事目的明确，可还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似乎是，她的心开始变得柔软了。
　　直到书房门关，司徒云昭的心跳依旧怦怦，她一张娇艳俊俏的脸庞耷拉了下来，像一只不太高兴的小狼。
　　可恶，分明还在生她的气，可是方才竟然想亲上去，怎么能如此没有定力？


第133章 危机
　　永阳宫。
　　司徒清洛修整地一丝不茍, 龙袍依旧没有脱下，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身后站着陆太傅。
　　“师父, 朝堂上情况如何？”他的语气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眼神也一样空洞。
　　“司徒云昭一心只在接手朝政中，她暂时还没有由头正式登基，只要朝野一天不心甘情愿地对司徒云昭俯首称臣, 我们就有一日机会，陛下，这次司徒云昭倘若再逼迫你, 甚至要你在朝臣面前亲口禅位, 你万万不能答应。”陆太傅严肃地嘱托道。
　　“放心吧，师父。朕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了。”司徒清洛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扯出一个平淡无味的笑容, “毕竟司徒云昭那么爱皇姊, 留下了这样一个把柄在朕手中, 她不应当比朕怕么？”
　　“没错, 陛下, 以后遇事万万要稳重, 不可硬来。”陆太傅看着成长了些许的司徒清洛, 有些欣慰。
　　“皇姊为何还不来看朕呢？一月有余了，朕被困在这一方殿中出不去，可是皇姊呢？在外面自由自在，和那个把她亲弟弟软禁在这里的人翻云又覆雨, 真是可笑。”司徒清洛语气讽刺。
　　“司徒云昭一心忙着重整外宫势力，早就把人撤走了, 现在永阳宫外面只有孟子衡命令内宫派的四个太监守着，一早就被我们收买了，按理说，长公主随时可以进来的……”陆太傅故意问道，“陛下可确定长公主收到了你的信笺？”
　　司徒清洛咬牙，“朕每次派人，都是将信笺亲自交到苏叶手中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自然是司徒清潇看到了信笺，却不来救他。
　　陆太傅佯装叹了口气，“陛下想想从前，司徒云昭每次对长公主几乎是言听计从，这自古枕边风才是最厉害的，其实只要长公主一句话，必定保得陛下无虞……”
　　司徒清洛悄声握紧了拳，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直至眼神中透出了阴森。
　　“皇姊不愿救朕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就软硬兼施，太傅，照计划安排，即便这次朕豁出去性命，也不会坐以待毙，司徒云昭，不是朕活，就是她死。”
　　“是，陛下有此决心……”
　　门口突然传来快速敲击三下门板的声音，陆太傅慌忙闭了嘴，警觉地向门口看去，接着便听门口的小太监故意大声道：“奴才参见长公主。”
　　门口的侍卫换成了四个小太监，远远见了司徒清潇立刻高声下拜，显得有些慌忙，司徒清潇略微疑惑，扫了一眼干净整洁的门前，“起来吧。”
　　她问，“江霖呢？”
　　几人低着头互相瞟了瞟，回道，“回长公主，江统领被摄政王调派走了，奴才等奉孟太尉之命保护永阳宫陛下的安全。”
　　几个小太监未经过大事，慌张左右顾盼的样子轻易便被司徒清潇看出了端倪，她不动声色，“本宫经了摄政王准许，来探望陛下。”
　　“是，是，长公主……”
　　在门内的司徒清洛哼笑，用门外听不到的声音轻声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陆太傅叮嘱司徒清洛，软硬兼施，硬在背后，软在表面。说完便赶忙躲进内室屏风后面。
　　门轻轻响了，两个太监拉开门，司徒清潇一身正紫色长公主宫袍，发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倒映在司徒清洛面前的铜镜中，司徒清洛只觉得讽刺。
　　“皇姊来了？”司徒清洛转过身站起来，眼神变得清澈明亮，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丝毫不见方才脸上的阴森可怖，就仿佛还是几个月前的稚嫩少年，毫无变化。
　　“皇姊快坐。”司徒清洛四处张望了一下，低下头去，小心翼翼道，“皇姊还是不要坐了，朕这里四处是灰尘，莫腌臜了皇姊的衣袍。”
　　永阳宫内，的确都能上了一层灰尘，看得出有阵子无人打扫了。
　　司徒清潇语气柔和，“不碍事。洛儿，你最近还好么？”许久未见，虽然司徒清潇不动声色，但也不难看出，司徒清潇眼中透露出的一丝心疼。
　　以至于逐渐学会察言观色的司徒清洛很快便捕捉到了这一丝心疼与怜悯，他心中不屑地唾弃，自己的亲姐姐日夜相伴贼人身侧，竟还有脸坦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简直不要脸。
　　司徒清洛眼神无辜，“皇姊不必担忧我，我不碍事的。”
　　司徒清洛这些日子也是肉眼可见的清减了，司徒清潇道，“上次我差人送来的东西用完了么？一会儿我再差人送些御膳和衣物用品来。”司徒清潇虽然自己不便来，却也没有缺了司徒清洛什么。
　　司徒清洛看着她丝毫不提要救自己出去之事，心中冷笑，只好自己沉不住气直奔了主题，他眼眶开始湿润泛红，“皇姊，说是软禁，其实与囚禁已经别无二致了，朕每日在这小小殿中，快要受不了了，你想想办法，救朕出去吧……”
　　司徒清潇好似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话，只是柔声告诉他，“你放心，你只需再坚持几日，十日之内，必定能出去，你且安心在这里等待，千万莫要有其他的心思。”以司徒云昭松动的迹象来看，以朝堂上她朝政接手的速度来看，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司徒清潇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向他保证，也劝诫提醒他，如今她的愿望只希望一切早日尘埃落定，所有人皆能平安，至于天下是谁家的，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司徒清洛哪里听得进去，自始至终，他就不曾听过司徒清潇的劝告。从前，他活在司徒清潇的羽翼下，却总是不知足，试探着去贪求更多，如今，他知道了司徒清潇与司徒云昭的关系，更觉屈辱，哪里还会再将司徒清潇放在眼中。
　　司徒清洛有泪落下，“皇姊，尚且在世的人之中，只余你我二人最亲密了，血缘的关系是一辈子也斩不断的。”
　　司徒清潇心中一恸，自觉愧疚，“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洛儿。母后临终前，曾叫我好好照顾你，我却未能做到。”司徒清潇想起亡母，心中既悲痛又茫然。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一种埋藏在血液里的，天然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
　　夜晚的平南王府，桃花花瓣飘落，连湖面都变得平静，偌大的王府，除了训练有素的侍卫守夜按时交班的声音，便只剩蝉振翅的声音。
　　司徒清潇白日从宫中出来，已经回过了公主府，沐浴过，换下了宫袍，换上一身轻纱白衣，来到平南王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公主，主上已经睡下了。”司徒云昭卧房门前，守门的茯苓道，她顿了顿，“公主进去的时候，小心一点。”按理说是不允许其他人打扰的，但对司徒清潇，却没有拦截的意思。
　　司徒清潇点头示意，悄声进了门，转进内室，却见司徒云昭还未睡下，室内没有点灯，她一身月白丝绸中衣，站在窗前，一层轻柔的薄薄月光照进来，披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光，衣衫太薄，甚至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
　　她无数次思考过，她和司徒云昭真的适合在一起吗？
　　答案是否定的。
　　可当她每一次看到司徒云昭的时候，她都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
　　从前她想挣扎，无数次想从这段错位的关系中逃开。
　　可是现在，放弃了司徒家的皇位之争，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想，人生苦短，随心，不好么？
　　她想开口，喉咙却有些发紧，发不出声音。
　　不知是司徒云昭听到了脚步声，还是心灵感应，她微微侧过了头，皎白的月光勾勒出她鼻梁挺立的侧脸，她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也如月光一样，清朗柔和，“你回来了。”
　　不是“你来了”，而是，你回来了。
　　是她许久未见的温和模样了，司徒清潇眼眶热意泛滥，鼻尖更酸了。
　　司徒云昭不在朝堂上，褪去了摄政王服，就只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卧房里，站在月光下，薄薄的衣衫，薄薄的月光，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温柔如水。
　　司徒云昭随口问：“去看你弟弟了么？”
　　司徒清潇只轻轻地“嗯”。
　　“他过得如何？”
　　白日里的事，司徒清潇总觉得哪里错了位，心中纷乱，一双美丽的琥珀眼眸沉沉，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样的感受，只得沉默。
　　司徒云昭轻轻勾了勾嘴角，又温柔地言：“不想说便不说，无妨。”
　　司徒清潇终是被今日这样温柔的司徒云昭击垮，t她走上前去，从后面轻轻地拥住司徒云昭，贴着她的肩背，似乎司徒云昭的温度能隔着月白的丝绸中衣传递过来，那是她的归属。
　　司徒云昭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着，不回应也不躲不闪，让她抱着。司徒清潇闭上了眼睛，像是倦鸟归巢，“昭儿。以后不要分开了，好不好？无论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她还可以再相信司徒清潇一次吗？
　　静谧沉默到不知多久，司徒云昭抬头看着窗外天上的弯月，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是说：“改日有时间，陪我去寒山寺一趟吧。”
　　她陡然想起了半年前，在今年新岁之前，在寒山寺遇见司徒云昭，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偶遇，司徒云昭每一年都会在新岁前日去寒山寺，即便她不信神佛，也还是每年都会去求一道平安符，保佑家宅，她又怎会不知道，那不是偶遇，是她假装无意的见面，是她偶然抑制不住，破土而出的思念，是她当时还深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秘密。
　　司徒清潇微微蹙眉，“怎么？朝堂上不顺利么？”
　　司徒云昭轻声道：“不，只是我心中有坎，难以了结，近来总是睡不好。”
　　司徒清潇似乎更紧张了，身子都有些僵直了，司徒云昭感应到了，抬起手来，抚了抚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温柔地解释给她：“与你无关的事。”


第134章 龙争
　　乾阳殿
　　连日来, 司徒云昭并不像古来的上位者一般，一掌政权便迫不及待地黄袍加身，杀光前朝遗族, 荣登大宝。司徒云昭只是悄悄地放了司徒清沐, 仍旧借皇上突发恶疾为名软禁着司徒清洛, 又在朝堂之上慢慢地一件件厘清国事，将权力牢牢地把握，如今朝野平稳,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下一步是什么，但她却始终没有提起登基之事，依旧每日坐在皇位上, 不急不慌。
　　幽州捷报传来, 历时半年，致远将军已将戍边幽州匪徒尽数剿杀, 司徒云昭言：“传皇上圣旨, 致远将军平定幽州有功, 宣他即日回朝, 听候封赏。”
　　传令官还未称是, 没想到, 一个历来中立, 年近七旬的三朝老臣, 头发花白，胡须也花白的左谏议大夫魏岚突然出言反对，震惊了举朝上下。
　　魏岚职位并不高，不过区区四品, 为人正直，刻板, 在多年的斗争中也一向处于中立，既不是什么绊脚石，倒也不是庸才，所以官职一直不升不降，不得人注意。魏岚手持玉笏，出列下拜，“摄政王，诸如此类的军事调令是朝廷一等大事，必须要有陛下的玺印，头等军国大事，摄政王未经陛下之意，自己拟圣旨，老臣认为此举实在不妥！”
　　此言一出，举朝震惊。
　　从前，无论是司徒清洛在时，还是先帝在时，司徒云昭从来是单独下军令，甚至也会以皇帝的名义下旨，不过最近的情况不再一样了，自从她坐上宝座，即便她没有提过皇位之事，一直只是以司徒清洛重病为名监国，两个月过去了，每个朝臣王爷都是混迹官场的人精，谁也不会不明白这只是个借口，渐渐的，许多人都开始坐不住了。
　　武臣之首的孟太尉急躁地跳出来反驳：“这玉玺不就在摄政王手中吗？”龙案上一方盘十二龙的玉玺晶莹剔透，就在司徒云昭的手边。
　　魏岚道：“太尉大人不要舍本逐末，传国玉玺代表的是皇上，玺印代表的是皇上的意志，只有玉玺，却没有皇上的旨意，没有皇上的金口玉言，一样无效！”言下之意显然是，这传国玉玺就算在司徒云昭手中，也一样无用。
　　群臣交头接耳，看来是觉得魏岚所言有理，口中称是。的确古来的规矩如此，传国玉玺是代表了帝王意志，即使司徒云昭如今离帝王只有半步之遥，也还不是帝王。
　　司徒云昭转了转手中的扳指，眯起眼睛来，没有说话。
　　“可当日将致远将军调派到幽州剿匪的军令都是摄政王下的，如今剿匪结束，将他调派回来反而不行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魏岚道：“当日陛下也在朝堂上，陛下既然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令下也就下了，如今是在陛下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如何能一样？太尉，你说呢？”
　　孟太尉容易气急，却不善辩理，第一次败下阵来，许都督也皱起了眉，但显然斯文多了，“魏大人，陛下如今生了恶疾，只能在永阳宫中休养，既然陛下委托摄政王殿下监国，自然朝政是全权由摄政王代理。”
　　魏岚不妥协，“调兵遣将是国家头等大事，陛下有权知情，在我大齐，万事皆由上决，国君还是今日的陛下，其他人哪怕有虎符在手，也必须要经过陛下的同意！”
　　其他朝臣低声交头接耳，除却司徒云昭的党羽，如曾经中立的前朝老臣，以及司徒家的一些亲王郡王，不少人都似是赞同。
　　看来这个魏岚是要咄咄逼人到底。许都督继续道：“皇上已经生了恶疾，你还拿这些事情去叨扰皇上，若是皇上病情恶化，魏大人，你负得起责任么？”
　　孟太尉有些着急，见缝插针：“陛下如今病入膏肓，听不得军国大事，但是既然魏大人觉得，军令大事又必须经由国君，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不如另立新君，如何？”
　　此言一出，朝堂上更像是炸开了锅，司徒云昭坐在龙椅上，面色并不善。
　　魏岚跪了下去，“摄政王，恕老臣直言，老臣并不觉得陛下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到难以聆听朝政的地步。倘若真如此，陛下没有子嗣，皇位兄终弟及，先帝皇子众多，新君人选也大有人在。”
　　就先帝留下的那几块料，孟太尉撇嘴，“魏大人，你倒是说说，诸王中有谁适合做储君？”
　　魏岚起身来，说的大义凛然：“适合不适合另言，诸王哪位都比摄政王殿下更加名正言顺。”
　　大都护皱眉，也出来反驳，“可摄政王并非外臣，而是先秦王后代，一样姓司徒。”
　　魏岚言：“那又如何？”他侧身，“这边哪位亲王郡王不是皇亲国戚？历来继位的规矩都是先子嗣，后兄弟，如今陛下没有子嗣，兄终弟及，先帝之子才有资格，先帝之子哪怕只剩一人，也轮不到别人！哪怕先帝之子一个不剩，有一日我大齐要女主天下，也是要从诸位公主之中选择！”
　　魏岚是儒生出身，本就能言善辩，如今又占着理，按本朝规矩来说，按历朝历代规矩来说，条条在理，孟太尉耿直急躁的性子哪里讲得过他，只得气得甩了甩袍袖。
　　许都督接过话来：“魏大人此言差矣，先帝子女无力守天下，朝代更叠交替乃是常事，魏大人难道不曾听过改朝换代这回事么？”
　　魏岚冷哼，一人舌战群儒；“老臣倒是听过，朝代更叠的确正常，我大齐也是太祖皇帝灭了前朝，才一统天下的。但摄政王不行，且不说摄政王是个女子，古来改朝换代，哪怕是男子，也是能够率领三军，骁勇善战的英雄，每一个都是自马背上打来的天下，莫说摄政王，就是摄政王的先祖，秦王殿下，助太祖皇帝打了天下都没有登基为帝，摄政王又凭何？只有如太祖皇帝一般，运筹帷幄，文才武略，才有资格黄袍加身，改朝换代！”
　　“是啊，是啊。”自古以来的确没有如司徒云昭如此的先例，群臣皆叹。
　　孟太尉也冷哼，“哼，摄政王才与北国宣布和平往来，如今天下太平，去哪率领三军打仗？魏大人难道想要天下起战乱？你用心何其毒也？”
　　的确几朝来已经太平了许久，先帝时北国与大齐边境偶有战乱，也被先平南王平定，如今司徒云昭接待北国可汗，两国友好往来，她们父女二人可以说功不可没，但依旧魏岚被气的也涨红了脸，“下官不敢。”撇过了头。
　　两方人僵持着，一位老郡王出列来，“摄政王，如若陛下龙体复原，还是请陛下亲自来下旨，若是陛下真的病情恶劣，请摄政王辅助我大齐，在先帝之子中择一人，另立新君！”
　　就算今日强迫着司徒清洛来下旨，下一次，再下次，他们还是不会认。
　　“好了。”司徒云昭终于出言，她面色冰冷严肃，“陛下还好好地呆在永阳宫休养，本王只是代行国事，没有其他的想法。倘若各位大人觉得不合适，可以请诸王来监国，本王退居王位，也乐得轻松自在。”
　　尚且明白些事理的两个亲王都已经去世了，留下的诸王都不过十几二十岁，哪有一个英明些的，若是司徒云昭真的退居，让诸王来监国，朝堂上必然乱成一锅粥，群臣害怕了，立刻有人出来叩首谢罪，魏岚也不情不愿地跪下，挽留司t徒云昭。如若司徒云昭想要登大位，他能有千百个理由来反对，甚至还能指责对方为逆贼，但如今这话只是孟太尉所言，司徒云昭却直言自己没有这个意思，无论是真是假，他身为臣下，便没有这个资格胡乱指责，以下犯上，毕竟司徒云昭是司徒清洛登基时，亲自下旨昭告天下，封赏的大齐摄政王，她代理朝政是理所应当的。
　　司徒云昭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既巩固了名正言顺监国的地位，也让刚才大义凛然的魏岚的一场辩论成了闹剧。
　　下了早朝，群臣散去，司徒云昭走在皇宫的甬道上，孟太尉等人跟了上来。
　　“主上……”低气压笼罩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色都有些沉重。司徒云昭一向有着过人的胆识和魄力，这些年来，她们跟在司徒云昭身侧，一路几乎是顺风顺水，尤其是司徒文泰病重之后，更是一路高歌猛进，司徒清洛登基之后，一个黄口小儿，他们更是不放在眼中，这也许是他们遇到的，一道最大的坎。
　　或许百姓不会在意朝堂之上究竟是谁摄政，皇帝有没有实权，他们只知道，最高处的龙椅上坐的人姓司徒，他们只知道，几百年来富足安康的生活是太祖皇帝和他的后代们作为皇帝给他们带来的，他们只知道，应该忠于司徒皇族，这是一种信仰，也是一种惯性。真的当一个和平的天下突然要改名换姓，最高处的人要换成另一个人，不再是太祖皇帝的后代，他们便会害怕这个人是否会一样英明，给他们富足的生活，是否会像太祖皇帝一样，有神勇的赫赫战功，能够保护他们，他们会觉得恐慌，不安，害怕现状发生改变，所以他们反对。
　　一个外姓人，想要改朝换代，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一个女人，想要改朝换代，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司徒云昭负着手走在前面，“本王一早料到会有今日了。”
　　“那如今怎么办？”连一向咋呼的孟太尉都像打了蔫儿的茄子一样，开始不知所措了。
　　司徒云昭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的紧张，“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司徒云昭瞥了他一眼，“不止他一个。像魏岚这样的人还多的很，平日里不声不响，到本王当真要坐皇位，他们就坐不住了。”
　　一身红衣的大都护接话：“主上所言极是。魏岚也并非小皇帝一派的人，就只是刻板，迂腐，循规蹈矩，这样的老臣有很多，平时主上掌权他们不说什么，一到真的提到改朝换代，他们便会搬出老一套来，拼命阻拦。还有那些老亲王郡王，司徒宗亲，皇亲国戚，哪一个都不可能轻易被说服的。”
　　“主上，您说，要不要杀鸡儆猴？”孟太尉手比刀状，放在脖子上。
　　司徒云昭默了默，半晌，缓缓呼出一口气，“踩着大齐臣子血流成河的尸体上位，本王自问做不到。”她曾有这样想过的。司徒云昭是不择手段的人，亦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枭雄，可是魏岚有一句话触动她了，古来的开国皇帝，每一个都是骁勇善战的英雄，包括她的父亲，先平南王，他们勇敢坚毅，将入侵的外敌斩于马下，保大齐子民安稳，保大齐一朝安定，而她为了这个皇位，却要挥刀向同为大齐的臣民，她自问，真的做不到。
　　司徒云昭忽然思绪飘远，想起去年冬日里，他也是这样，带着飘雪走在皇宫红墙下的甬道上，身后也一样跟着孟太尉，才走出甬道，就见到了司徒清潇的皇辇，邀她去府上一聚。
　　如今已是繁花似锦的盛夏，不知道还能否等到她。
　　“堵得上魏岚的嘴，也堵不上几十个，几百个朝臣的嘴，堵住了朝臣们的嘴，也堵不住千千万万百姓的嘴。”司徒云昭抬头望了望明媚的日光，照耀得她眯起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她声音冷峻，却坚定，“这场最难打的仗终究还是来了，赢则名垂千古，输则粉身碎骨。”
　　司徒云昭明艳的桃花眼尾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如果怕死，如果怕粉身碎骨，还做什么奸臣逆贼？
　　她说：“你们跟着本王，谁也不能退缩。”
　　这么多年都一起走过来了，从司徒云昭一无所有时，到如今，权倾天下，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没有任何道理放弃，他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身后的人们动容，“是，主上。”
　　沉重的低气压散了，谁也不知道前路坎坷究竟能否成功，但突然好似有了不少的底气，“不到主上荣登大宝的那一刻，谁也不会放弃！”


第135章 卖身葬母
　　自从上次朝会结束之后, 半月有余，似乎什么都没变，只是司徒云昭越发忙碌, 几乎没有时间回府, 偶尔回到府中, 也是关在书房里，不是见客便是批改奏折，几乎一整日都不用一次膳。
　　这日下午酉时一刻, 小云晚突然跑到司徒云昭是房门前，手里抱着风筝，眨了眨眼睛, 看着书房的门, 不左右胡乱张望，却看得出是在静静等待什么。
　　茯苓连忙蹲下来询问：“郡主, 怎么了？”
　　云晚声音糯糯的, 却很有底气, “上个月阿姊答应了今日要带我出去玩, 酉时一刻, 是不是到时间了？”果然是酉时一刻, 分秒不差。
　　“这——”茯苓犯了难, 主上许久没有陪伴小郡主了, 也许是上月公务不繁忙时，便随口答应了，没想到这些日子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想必主上一定没有时间了, 茯苓不知道是否要进去通报司徒云昭，又该如何对小云晚交代和解释, 她尚且还不能理解司徒云昭所做的事情，所处的位置，以及朝堂上的事情。
　　正当茯苓不知所措时，她抬头便看到了司徒清潇，身后的苏叶端着燕窝粥，想必一定是来给主上送膳食的，茯苓像得了救，连忙投去求救的目光，这些日子以来，司徒清潇常出入王府，再也没有以前那些事情，她上对司徒云昭温柔体贴，对云晴三兄妹友善，下对侍卫仆人温和，王府上下越发接纳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看见小云晚的模样，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茯苓把情况告知司徒清潇，倒不是别的，司徒云晚不过六岁，虽然知书达理，乖巧懂事，却很难明白朝堂上的事情，司徒云昭将她们保护的很好，茯苓斟酌着该不该去打扰司徒云昭，亦无法向云晚很好地解释，也不知要如何解释才能令她不要误会司徒云昭的“不守约定”。
　　白衣翩跹，司徒清潇蹲下了身子，司徒云晚这些日子也常与司徒清潇呆在一起，她甜甜地叫：“阿潇姐姐。”
　　司徒清潇温柔地询问：“晚儿在等阿姊么？”
　　司徒云晚点头，司徒清潇牵着她的小手，“阿姊在忙，阿潇姐姐带你去玩好么？”
　　司徒云晚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眼里闪过犹豫与不开心，司徒清潇才知道，她也许需要的不是出去玩这件事，而是司徒云昭的约定和陪伴。
　　就在这时，司徒云昭打开门走了出来，她一身玄色华袍，上面有蟒的暗纹，领口绣着红边，只是她越发清瘦，一向出现在外人面前光彩照人的司徒云昭，有明显的苍白憔悴，皮肤几近透明，却多了一分别样的娇弱美，司徒清潇见了，止不住的心疼，朝堂上的情况，她也大致有所了解，司徒云昭可以算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无法名正言顺，也不可大开杀戒，难免她最近心情不佳，又如此忙碌。
　　司徒云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抱起了司徒云晚，夸赞道，“晚儿真准时。”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过今日，阿姊不能陪你去了。”
　　云晚趴在她的肩膀上，似乎一早就猜到了这个回答，“阿姊还有公务要忙，对不对？”因为似乎每次所有人告诉她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自小，司徒云晴和司徒云暻便左右照料司徒云晚，这两个人对于司徒云晚就像是如父如母的存在，司徒云昭陪伴的时间少之又少，可司徒云昭在她心里就是占据了不一样的位置，像父亲，像母亲，像长姊，更像一个榜样，是一种憧憬又喜爱，又敬又怕又爱的感觉。
　　司徒云昭很认真地歉然：“对不起，晚儿，阿姊失约了。”
　　司徒清潇看着她，柔和的眼神和姿态，丝毫没有平日半分的阴鸷，高坐皇位的王霸之气，就仿佛一个双面人，你永远无法揣测她什么时候会露出哪一面。
　　司徒云晚不想回应，小手朝着司徒清潇，司徒清潇接过她去，她趴在司徒清潇肩膀上，闷声：“阿潇姐姐带我去吧。”显然是闷闷不乐的模样。
　　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潇对望间，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太阳落山前回来就好。”
　　司徒清潇抚着司徒云晚t的后背安抚，看着她的侧脸，也流露出怜爱的神色，她说：“这边的道路我不太熟悉，万一迷路了也不好，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她看着司徒云昭，嗓音清润柔和，任谁都听得出是幌子的话，她却说的那样自然，就像是真的担心会迷路而邀请司徒云昭同行一般。
　　满城皆是司徒云昭的人，她们的安全不会有任何风险，司徒清潇堂堂大长公主，聪慧过人，又怎会不认得路，更莫说迷路。
　　真是不太高明的借口呢……
　　半晌，司徒云昭像是思索了很久，才淡淡地答：“…等本王一会。”她回去将玉冠换成了束带，摘掉了腰间的羊脂玉，以免有旁人认出。
　　夕阳西下，忙碌了一日的百姓归家了，小商小贩和酒楼又忙碌着开张，每个人都为生活奔波着，脸上却挂着笑颜，乐在其中。即将华灯初上，人并不太多，最是繁华之始。
　　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潇分别走在两边，牵着中间的小云晚，慢慢地走着，司徒云昭呼出一口浊气，晚风冲散了不少愁绪，似乎连身体里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司徒清潇悄悄观察司徒云昭的反应，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她就知道出来走走会好些的。
　　“哄骗着本王出来，做什么？“司徒云昭挑眉，语气淡淡的，细听却带着一丝娇气，特别是哄骗二字，甚是暧昧。
　　司徒清潇看着前面，耳根微红，“你…不要太过担忧了，顺其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必要时，我也可以帮忙。”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愧疚，却没有逃过司徒云昭的眼睛。
　　突然，手边的小人儿停下了脚步，司徒云晚低头看着路边，紧抿着唇。
　　一个与司徒云晚年纪不相上下的姑娘跪在路边，头上插着草芥，小姑娘脸上有道道尘土，身前一张斑驳的白纸，歪歪扭扭地写着“卖身葬母”四个字。
　　司徒清潇顺着司徒云晚的目光看过去，两人眼里流露出相似的怜悯。
　　小姑娘抬起头来，脸上有灰尘，身上也脏兮兮的，整个人如干柴，又黑又瘦小，她见几个人衣着不菲，想要开口，可是看了又看，抿了抿唇，又不敢开口。
　　还是司徒云晚先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即便是同龄人，小姑娘还是怯生生的，“我叫七巧。”
　　“你几岁了？”
　　七巧抿了抿唇，“七岁。”
　　司徒云晚目光里又多了些惊讶和怜惜，“竟比我还大些。”小姑娘又黑又瘦小，压根看不出有七岁的模样。
　　小姑娘见司徒云晚很好说话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司徒清潇，很面善的样子，鼓着勇气开口，“几位姐姐，我叫七巧，住在京郊，我一出生，我爹就扔下我和娘，跑了。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可是前两个月，我娘生病了，没有钱治，如今……我娘也走了，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求各位姐姐，买了我，让我娘……好歹有个葬身之地。”她声音细如蚊蝇，小小的脆脆的童声，说到最后，带着哭腔。
　　司徒清潇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悲悯，而司徒云晚或许还不懂什么叫悲天悯人，造化弄人，眼中带着简单的同情，初衷却是一样的。
　　反而司徒云昭，她的眼神淡淡的，算不上冷漠，也没有什么怜悯在其中，就像这世间万物一样，没有感情，亦没有温度，就像一个旁观者，淡淡看着这一切。
　　“你没有其他的亲人吗？”
　　小姑娘的手紧紧攥着，“有。我还有一个舅舅，可他是个赌鬼，我娘生病了，他也从来不曾管过我娘。我娘死了，他也没有来看一眼。”
　　司徒清潇蹲下，拿出一锭金子，放到七巧手中，声音如春风和雨，“下午会有个姐姐过来寻你，她会帮你找人好好安葬了你母亲，而后你去投奔亲友，或是回家，好好生活吧。”
　　小姑娘受宠若惊，紧紧攥着着手里的金子，“可是……我无处可去。姐姐，我是卖身葬母，你给了我钱，就带我回家吧，让我当个丫头，我什么都会做的。”
　　皇宫和公主府是她的家，哪里是闲杂人等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哪怕是一个丫鬟，一个仆人，也要经过严格的筛选，皇宫中更是如此，连宫女皆是有出身记录在册的，平南王府她不了解，想来也只会堪比皇宫般严苛。
　　司徒清潇婉拒，“到时，那个姐姐自然会帮你安排妥当。”
　　七巧站起身来，虽然满脸尘土，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黑瘦脸上格格不入。
　　“你跟我走吧。”司徒云晚在旁看了许久，挣开了司徒云昭牵着她的手，走过去毫不介意地牵起七巧的手，七巧不知身旁的大人会作何反应，紧张地低下头去，一双白嫩和一双沾满尘土的小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
　　司徒清潇蹙眉，想要劝解司徒云晚，却听一旁传来一声淡淡的，“那就带她走吧。”
　　她惊讶地望过去，司徒云昭盯着七巧，眼里流露出的唯有冷淡和戒备。


第136章 豫王
　　陆太傅带着几个随从停在陆子鸿府前, 遣随从去停马，独自进了府邸，进了陆子鸿的书房, 推开书柜, 扭动后面的机关暗格, 打开了一间密室，又转过密室，打开了另一间狭小的房间, 在暗处，有一个更加隐秘的机关，再打开, 是一间四周厚重石壁的密室, 狭小密不透风，却十分隐秘。
　　密室中只零星点了几根蜡烛, 暗影摇晃, 陆子鸿和陆子淮早已等在其中。
　　陆子淮疑惑：“父亲, 怎么不等深夜再来, 这白日里张扬过市, 不怕被司徒云昭发现吗？”
　　陆太傅冷哼一声, 撩了撩袍子盘腿坐下来, “无论我何时来, 司徒云昭都必定会知道，你可知道这外面有多少司徒云昭的人？与其深夜里偷偷摸摸，不如白日里正常来往，反倒不惹人怀疑。”
　　陆子鸿眯起眼睛, 音容相貌都格外阴柔，“你那里太过危险了, 密室建在我这里，倒不会太过引司徒云昭的注意。父亲放心吧，下人我都遣散了，这间密室是我亲自看着完工的，即便在隔壁，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好，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你们也不必太过惧怕，司徒云昭如今在朝堂上已经自顾不暇，更何况，这么大的把柄在我们手中，司徒云昭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无法攻克的神明了。”
　　“没想到摄政王和长公主竟然私下有染，两个女人，有意思。”陆子鸿语气极为嘲讽，笑了起来，阴柔尖细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太傅低头喝茶，抬眼撇了撇陆子淮，看着陆子淮越发苍白难看的脸色，状若无事地问陆子鸿：“霜儿是不是快生了？”
　　佟霜是陆子鸿的妻子。陆子鸿答：“是，父亲。御医把过脉了，这胎准保是男儿。”
　　陆太傅点头，“那就好。上次是个女儿，已经弄掉了，若是这次再生不出男儿，你就干脆换一个夫人。”说着，他把手中的茶杯顿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语气生硬，“咱们陆家后继无人，如今只能指望你了，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一心扑在那个长公主身上，到现在都收不回来，简直是个废物。”
　　看陆子淮除了脸色越发难堪，头低得更加深之外，没有其他的反应，陆太傅感觉就想一拳打在棉花上，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陆子淮，好好与你兄长学一学！你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懦弱无能还痴情，司徒清潇已经跟了司徒云昭了，早就不是什么大齐圣女了，”陆太傅指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戳，像是扎在他的心上，“也不是你心里那个冰清玉洁的公主了，她宁愿跟个女人都不愿跟你，你还在这里痴情给谁看？”
　　“好了，父亲。”陆子鸿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拦住了陆太傅，“弟弟还小，他自小就喜欢长公主，脑袋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是很正常的，莫要太过着急。”
　　陆太傅反而怒气更盛，“都已经什么时候了，你还情情爱爱的，没用的东西。这天下若姓了秦，你我还有命活吗？”
　　陆子鸿劝说游说：“淮儿，你想一想，日后司徒云昭倒台了，陛下还是陛下，但陛下也就是个不中用的小孩子，他还能依靠谁？当然是父亲，这司徒云昭如今的位置，还不是归我们陆家所有，到那时候，你想要长公主，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他继续出主意，“或者，你以此为条件，和陛下约定交换，你为他鞍前马后，抢回了天下，我想，陛下一定是乐于做这个交易的，也乐于认你这个姐夫。你自己想一想，上次先帝还在时，若非司徒云昭从中作梗，长公主早已嫁给你了，日后，没有了司徒云昭，你还不是想怎样便怎样么？”
　　陆子淮紧紧抓着袍角，紧了又松，松了又紧，t“那我下面该做什么？”
　　陆太傅语气才平静了些，“淮儿，你带几个人快马加鞭，到幽州去找致远将军，一定要快，你们那日都看到了，司徒云昭也想召致远将军回来，但是令被拦下了，朝堂这边我会尽力拦着，一定要在司徒云昭把令颁下之前找到致远将军。”
　　陆子淮抬起头来，“可是父亲，我不能出城，出城一定会被司徒云昭知晓的。”
　　陆太傅瞥他，“说你笨你还真不聪慧，你和随从随意打扮成出城的商人不就是了，把你的随从，挑个不起眼的，打扮成领头的，守门的侍卫也只是侍卫而已，不一定会认得你，即便认得你，也不一定能看出乔装改扮后的你，现在司徒云昭自顾不暇，是最好的时机了。”
　　陆子淮点点头，低声，“我知道了，父亲。”
　　陆太傅说，“淮儿，你临走之前，去一趟长公主府，看看公主是否想要帮陛下留住这皇位，我们手里尚有一些府兵，如若公主能回头是岸，当然是好，如若公主已经站在司徒云昭那边了，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子鸿叮嘱：“暂时不要与长公主闹僵，长公主还有可利用的余地，毕竟目前，我们是陛下的后盾，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诸王公主们翻脸。”他眯起眼睛来，“等扳倒了司徒云昭，这天下姓什么，再说。”
　　陆太傅问：“七巧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很是顺利。司徒云昭再谨小慎微倒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孩子头上。”
　　“好，还是你的主意好，鸿儿，你办事，我放心。”陆太傅对陆子鸿愈加赞赏，对陆子淮也愈加恨铁不成钢。他叹了口气，“接下来，就看陛下那边戏做的如何，与公主谈的怎样了。”
　　已进六月，暑热之气渐渐染了上来，今日却毫无预兆地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黑云乌沉，冲散了一些暑热。
　　那些拥护司徒一族，反对司徒云昭之人，缘由无他，一是司徒云昭是外族人，古来若非无后，是不得兄终弟及的，更何况司徒云昭虽姓司徒，却与司徒族并无亲缘关系，二则是司徒云昭是女子，前朝虽有女皇之鉴，但本朝从未有过先例，许多人还是不愿开这个先河。三则是司徒云昭年轻，阅历尚浅，没有战功，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怎可做大齐王朝的一国之君呢？自从上次，皇亲国戚，朝堂众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司徒云昭一改从前咄咄逼人的处事风格，也不恼，仍旧高坐龙椅，以司徒清洛抱恙为由处理朝政。
　　她一直是关注着前朝情况的，司徒云昭还是常常不在府中，偶尔得空回王府，司徒清潇便到平南王府去，司徒云昭不得空时，她便留在公主府。两人的关系还是如此，虽然破了冰，但依旧平淡又平静地相处，没有一句恶言相向，也没有太多的肌肤之亲。像上次那般，司徒清潇偶尔难抑心动，伸手拂过她的额头，情不自禁地从后面拥住她，就已经是最亲密的接触了。司徒云昭偶尔看她的眼神如同曾经一样，似水温柔，又似乎总是有些肢体上的抗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心中坚冰难化，司徒清潇也不介意慢慢来。
　　还有司徒家的平安，护一族周全，让司徒清洛平安退位，即便已经伤亡了太多，但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常在这两个地方穿梭来回，她的心开始安定下来，既然并不能改变什么，不如静待，相信如今的司徒云昭，才会有最好的结果。
　　司徒清潇手中持书卷，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窗上。
　　“这雨似乎是愈来愈大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听着声音。
　　一旁的苏木还未开口，苏叶提着裙子急匆匆跑了进来，即便撑了伞，身上还是被淋湿了些，“公主。”
　　“怎么了？”苏木先开口问道。
　　苏叶看了看苏木，又看司徒清潇，“豫王来了。”
　　司徒清潇看似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看着书卷，长发盘着，露出纤细白嫩的脖颈，声音淡然优雅，“本宫不是说了么，谁都不见，外面雨大，叫淳儿回去吧。”
　　“奴婢已经劝过豫王了，可是，豫王执意要见您，还跪在府外的雨中，不许随从打伞。”
　　司徒清潇眼中划过了一丝不忍，还是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出门去了。
　　外面的大雨如注，四皇子豫王司徒清淳跪在公主府正前的大雨中，雨水浇透了他的锦袍，发丝，他的脸上是密密麻麻的雨水。
　　苏木在身后打着伞，司徒清潇一身白衣，在雨中依旧飘然，她看着这一幕，蹙起了一点眉头。
　　司徒清淳看到司徒清潇，终于像是看到了希望，“皇姊！”
　　司徒清潇走到他面前，弯腰想要扶起他，“淳儿。”
　　她弯身，苏木连忙跟上去，不过小小的纸伞也挡不住倾盆大雨，司徒清潇身上也飘上了雨丝，淋湿了她的肩膀和衣袖。
　　司徒清淳依旧执拗地跪着，一副少年还稚嫩的脸庞，比司徒清洛大不了多少，他抓着司徒清潇的手，没有放开，抬着头对着司徒清潇的眼眸，“皇姊，你救救皇上吧！求求你救救皇上吧！皇上就快没命了！”
　　司徒清淳眼中急切，一直是不谙世事，爱玩爱闹的孩童性子，如今也被迫成长着。
　　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第137章 针锋
　　“皇姊, 你不知道，我昨日进宫去看了皇上，皇上在永和宫被软禁着, 饭菜皆是馊的, 摄政王不许任何人去探望皇上, 还给皇上上了脚镣，皇上整个人都憔悴不堪，瘦了好些, 皇上几乎快被逼疯了。今日我和其他弟弟妹妹们跪在御书房外面，求了摄政王两个时辰，可是摄政王连召见我们都不肯, 我没有办法, 只能来求皇姊了，皇姊, 皇上已经在那永和宫几十日了, 一直吃不好亦睡不好, 跟囚犯别无二致, 再这样下去, 皇上一定会疯掉的。皇姊, 我求求你, 你救救皇上吧, 皇上他是我们的弟弟啊！”
　　自从北国可汗走后，司徒云昭对司徒一族的控制是越发严苛了，虽然没有伤害谁，但司徒清洛被囚禁, 其他的亲王也或多或少被限制自由，或是被加派人手监视, 而司徒清潇作为大长公主，按理说，皇族两个长子已故，剩下的亲王不是年纪还小，便是不过尔尔，司徒清潇要比其他亲王更具有威胁性，可偏偏司徒清潇完全没有受到限制，甚至还仍旧自由，司徒清淳思来想去，直觉也告诉他，只有这里还有希望。
　　司徒清潇面上镇定，但也蹙起了眉，“皇上现在情况如何？”
　　“臣弟不知皇上还能坚持多久，皇姊，你去求求摄政王吧，你看如今我们司徒家的样子，死的死，伤的伤，囚禁的囚禁，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司徒家了。”司徒清淳眼睛泛红，满脸的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声音嘶哑。
　　“淳儿，起来。我进宫一趟，你叫他们各自回府去，不要在御书房外面跪着了，继续搅扰摄政王，倘若她真的动怒，你们一个都逃不了。”司徒清潇虽然不想说，也不想再参与朝政，可听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抿了抿唇，又不得不叮嘱，“司徒云昭目前的状态不似曾经咄咄逼人，那只是她为了登上皇位的权宜之计，而不是她真的收手了，你们万不可以看她现下无所动作就得寸进尺，听到了么？”
　　“好，好。皇姊，那臣弟先行告退了。”司徒清淳一见司徒清潇应下，忙不叠地答应，他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揩了揩脸上的雨水，毕竟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正如司徒清潇所言，他们也怕触怒司徒云昭，却又不想司徒清洛被关着，害怕司徒家这样被人捏在手中，只能拼了命地抓住司徒清潇这根救命稻草。
　　锦车皇辇很快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口，司徒清潇站在车辇前，雨越下越大，砸在皇辇上高耸的凤刻上，也砸到了司徒清潇的肩上，白袖上。
　　后面的苏木问，“公主，可是要去摄政王那？摄政王似乎在王府，不在宫里。”苏木问得小心，她也清楚，日前司徒清潇和司徒云昭的关系，虽然仍旧有些僵持，但好不容易稍有缓和。
　　司徒清潇抬起眼来，眼中带着一些无奈，“不，去永和宫。”
　　永和宫。
　　永和宫前竟然破天荒地没有侍卫和太监，这对于司徒云昭精密严格的把控来说颇为不正常，但司徒清潇实在没有时间多做思考，甫一进永和宫门，司徒清潇就被里面的景象惊住了。
　　准确地说，根本没有所谓的景象。
　　眼前只有漆黑如墨。整个永和宫中，几乎是黑漆漆的一片，今日暴雨虽然天色阴霾，乌云密布，但也绝不至如黑夜一般，原来整个室内的门窗缝隙，能t透过光的地方，统统都用黑布蒙了起来。
　　司徒清潇武功卓群，练武之人，好的视力是必不可少的，即便在这样的黑暗中，她依旧能辨认出方向。她向前走了两步，司徒清洛可能是听到了外室的脚步声，他沙哑的声音传来，“皇姊，是你吗？”
　　司徒清潇清澈的声音一向如此，不过少了些往日的温柔。“是我。”她在漆黑中也轻松地走到内室门口，打开了内室的门。
　　司徒清洛听到开门的声音，点起了一盏灯，微弱的火光从内室照亮，司徒清潇终于看清了多日不见的弟弟。
　　灯盏放在龙榻旁的桌子上，室内的地上桌上有着一层尘土，司徒清洛坐在床榻上，狼狈不堪的模样是司徒清潇从未见过的。他披散着头发，嘴边竟已经生出了不少青色的胡茬，身上也没有穿龙袍，只是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上面也有着不少尘土。令人最意想不到的是，司徒清洛脚上戴着重重的脚镣，凄惨狼狈的模样，让人不知究竟是当今圣上，还是阶下囚。
　　“皇姊，是你吗？”司徒清洛顺着微弱的光，向这边看过来，目光浑浊失神。
　　她又应了一遍，“是我。”
　　司徒清洛拿着烛灯，缓缓站起身来，没有目视着前方，而是低着头，步履蹒跚地开始挪动步伐，一步两步，拖着镣铐，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像是步履蹒跚的老人，又像是被关押了许多年的重刑犯。
　　重如千斤的镣铐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重刺耳的声响。
　　“皇姊，可否救救朕……？”他终于艰难地挪到了司徒清潇的面前，开口的声音更加沙哑了。
　　微弱的烛光一跳一跳，打在司徒清潇细腻美丽的面庞上，像一卷神女的传世名画。曾有人说，大长公主只凭这张脸，便也会名垂千古。
　　“皇姊……”司徒清洛出现的模样万分凄惨，没有半分当朝皇帝的模样，他想，任谁看了都会唏嘘怜悯。
　　司徒清洛酝酿好情绪，拉着司徒清潇的衣摆跪下去，在她的身前痛哭流涕，诉说着苦难，“皇姊，你救救我吧，我真的好痛苦，司徒云昭给我上了镣铐，还下令给我吃馊饭，你看我如今瘦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父皇母后去世前，都嘱托你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今日一定要救我出去啊，皇姊！”
　　长久站立的司徒清潇没有反应，没有安抚他，也没有扶他起来。司徒清洛觉得疑惑，便抬头去看，令司徒清洛没想到的是，泛黄的灯光可以看清司徒清潇的神情时，她的脸上没有纠结心疼的神情，而是目视着前方，淡然的失望。
　　“洛儿，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司徒清潇的语气还是很轻，没有心疼，没有责备，只有隐含的淡淡的失望。
　　司徒清洛慌了神，定在那里，一瞬间忘记了装模作样，声音不再嘶哑，恢复了往日的清润，只是语气和身体都非常僵硬，充满了戒备，“皇姊这是什么意思？”
　　“洛儿，我上次来时，与你约定得清清楚楚，你为何总是如此沉不住气？”
　　凌乱的发丝遮盖住司徒清洛的眼神，司徒清洛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皇姊说什么，朕一个字也听不懂。”
　　司徒清潇眉心蹙起，失望到了极致，也不再遮掩，“司徒云昭并没有囚禁你，更没有给你上镣铐，对不对？”司徒清潇借着微弱的烛光，扫视了四周，“你这里，地上桌上一层尘土，像是囚禁人的牢房一样，可是细微的角落，花瓶，包括上次我来时的永阳宫门前，却没有一点脏污，这证明其实时常有人打扫。”
　　“还有，淳儿说，这几个月你吃的饭菜皆是馊的，现下是盛夏，食物易腐烂，易散发味道，但你这里却没有一点气味，怎么可能呢？”
　　“门口的侍卫太监，根本并非司徒云昭的人吧，我上次来时，他就在给你通风报信，守门放哨，你想出去，或是外面的人想进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吧。”司徒清潇语气冷静，没有气愤，没有不耐，没有压迫，没有多余的情绪。
　　司徒清洛脸色越发难堪，他冷哼，“有人打扫如何，膳食是好是坏如何，收买了太监又如何？就算在这里面尚且能好好活着，可司徒云昭还是仍旧下令将朕软禁在这里，朕是皇帝！应当过这样没有自由的日子吗？！”
　　“既然不是如此，你何必把这里弄成这样，做这一场戏，欺骗豫王，欺骗诸王公主，欺骗你的皇姊呢？难道本宫不想救你出去么？你知不知道，几个弟弟妹妹为了你的谎言，被你利用着去逼迫司徒云昭，万一司徒云昭震怒，他们该怎么办？你可有替他们想过？”司徒清潇的语气渐含浓浓的失望，说到其他的弟妹时，才有了一点隐约的怒气。
　　司徒清洛僵硬着站起身子来，扬起头，眼神充满了戾气，“朕是九五至尊，用他们的命换朕的自由，有什么不好？朕巴不得他们去死！”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司徒清洛，这样的眼神和言语司徒清潇见所未见，想都未曾想过。司徒清潇不可置信。
　　接下来的话，更令司徒清潇如坠冰窟。
　　他扬起嘴角，满眼都是嘲讽，说，“而且，他们不会有事的，不是么？以皇姊的能力，一定能将他们从司徒云昭那里救出来的，不是么？”司徒清洛特地咬重了“能力”二字。
　　司徒清潇一瞬间血色褪尽，脸色惨白。
　　司徒清洛看到司徒清潇的反应，甚为满意，更加得意，眼中嘲讽更甚，“怎么了？皇姊？很不可思议么？我在这里面，倒是没有遭受虐待，不过哪比得过你在外面，和司徒云昭，巫山云雨，双宿双飞呢？你是如何说出再叫我忍些日子的呢？可怜朕被蒙在鼓里这么久，一直以为你为朕，为咱们司徒家奔波劳碌，受尽了屈辱，万万没想到，你这屈辱，是在司徒云昭身下受的。”
　　“皇姊，朕很好奇，你在司徒云昭身下婉转承.欢时，可有想过父皇和母后？”


第138章 伤害
　　司徒清洛扬起嘴角, “皇姊，你应当知晓，以你的身份, 以司徒云昭的身份, 这件事一旦泄露了出去, 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到时候后果会怎么样，司徒云昭的党羽听见这样的丑闻, 会如何倒戈相向，从此，司徒云昭可就与这皇位再也无缘了, 莫说皇位, 就是司徒云昭的性命，都不知能否保住。”
　　每说一句, 司徒清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皇姊, 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 弟弟劝你最好赶快迷途知返, 离开司徒云昭, 回到司徒家来, 到时候朕做主把你嫁给陆子淮, 可比司徒云昭好上千万倍, 你也不要不识好歹。”
　　司徒清潇已经平静了脸色，说话直白，也是在劝解他，“司徒云昭只想要皇位, 你不适合做君王，司徒家也无人合适, 禅位不是坏事。只要维持现状，不要去激怒她，这次她一定不会伤你们分毫，还保你后半生无虞，衣食无忧，你只需等些日子，你何必再妖魔化她。”司徒清潇不是不能理解司徒清洛被软禁后宫的痛苦处境，也可以理解他不能明白自己和司徒云昭的感情，可是事已至此，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她不能理解司徒清洛为了一己之利而把诸王公主当作利用的工具，更不能理解他如今像是疯了一样，用她与司徒云昭之间的感情当作把柄，当作舆论攻击司徒云昭的工具。
　　“呵。皇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这本是司徒家的江山，朕凭什么要拱手让人？你也是司徒家的一分子，怎么能说出如此罪恶之言？”司徒清洛越说情绪越发激动，音量提高，涨红了脸，“司徒云昭是个疯子！是个逆贼！朕看你已经被那个逆贼蛊惑心神了！”
　　看司徒清潇面色苍白又冷淡，没有反应，他平复了几口呼吸，慢慢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弯腰打开锁链，卸下脚踝的脚镣，松了一口气，眉眼皆是轻蔑，自顾自地，“真沉啊。这司徒云昭倒是没有给朕上枷锁，没想到还是瞒不过皇姊的眼睛。不过再困在这一方天地中，朕倒是当真快要疯了。朕不做得可怜些，又如何让你体会朕生活在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司徒清洛软硬兼施，又开始企图软化司徒清潇，“父皇临死前，叮嘱我们一定要铲除反贼，皇姊如此聪慧，到哪里都能有一番作为，待朕恢复了皇位，继续做大齐的大长公主何乐而不为？司徒云昭一介女子，你跟了她，即便她做了皇位也还是无名无份，还落了个前朝公主的名头，皇姊，你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你被那反贼迷了心智，有情可不能饮水饱。弟弟也不是迂腐的人，你如若真的喜欢女t子，你继续做你的大长公主，养几个侍女在后宫伺候你又有何不可。”
　　“皇姊，你好好考虑。”言尽于此，司徒清洛并不觉得司徒清潇是拎不清是非的人，他的皇姊如何爱护着整个司徒家，庇护着他这个弟弟，他最清楚不过了。
　　然而司徒清洛臆想中司徒清潇的羞愧难当并没有出现。话音刚落，司徒清潇抬起眼来，脸色苍白但平静如水，有别样的清冷、脆弱易碎的美，眼神却无比坚毅。
　　她语气平缓，却毫无温度，直面司徒清洛，“倘若我说不呢？”
　　轻轻的一句话，却有千钧之重。
　　司徒清潇轻轻叹了口气，缓下了些语气，“洛儿，这么多年来，我都活在温宁公主这个框子里，我对父皇，对你，对司徒家，对江山都问心无愧，也真的尽心尽力了。甚至……不惜一次次地伤害司徒云昭，哪怕只是为了一个虚名，”说到此时，她唇微微地颤抖，声音也不再那么清朗，“她已经遍体鳞伤了。我不奢求你能理解我与她之间的感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理解，你可以宣泄对我的不满，可是，你不要用它去攻击和诋毁司徒云昭。”
　　“你是真的爱上那个疯子了？”司徒清潇的沉默已经代替了回答。司徒清洛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相信。他读出了司徒清潇的意味，是全然站在司徒云昭那边了。司徒清潇一向深明大义，二十多年来，在家国天下面前，从来没有留给过自己一丝一毫自私的余地。
　　他的皇姊，一直以来就像一个无欲无求的，冰冷的机器，永远在为天下、为司徒皇族运转，可是如今，这个机器似乎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司徒清洛不能接受这样的变化。
　　他怒火攻心，突然涨红了眼，拎起镣铐上带着尖刺的铁球站起来，向着司徒清潇疯了似的扑过来。
　　司徒清潇武功绝顶，只需要她轻轻一动，就可以躲开的，可她像被钉住了脚步，她选择了司徒云昭，也一样对司徒清洛有所愧疚。
　　当年的事情，是父皇的错，与司徒清洛无关，他却不够聪慧，听信谗言，又错长了野心，母后临终前，嘱托她好好照看司徒清洛，不知母后在天之灵看到今日，是否会对自己失望……
　　许许多多的念头一瞬间都涌入了脑海。
　　司徒清潇如鲠在喉，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意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个柔软的身躯面对着她，挡在她的前面。铁球上的尖刺血淋淋地扎进了那人的后心，染红了她翩翩的白袍。
　　如果不是司徒云昭的唇角滴血，已经染红了白皙的唇边脸颊，任谁都看不出她背后受到重击。她桃花眼里温情如水，声音里带着虚弱又浅淡的温柔：“你没事吧？潇儿。”
　　司徒清潇几乎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周身像是侵入了千年的寒冰，脸色比方才听到司徒清洛的辱骂时还要苍白上千万倍。
　　司徒清洛似乎也没想到司徒云昭在门外，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愣了愣，但见到这一幕，他像是更加兴奋了，他将手里的铁球向后一拉，尖刺拔出，司徒云昭向前踉跄，又是一股血渗出，白袍上的赤色愈加浓烈。
　　“昭儿……昭儿……”司徒清潇伸手把她接在怀里，司徒云昭额头上渗出疼痛的汗水，擦了擦嘴角的血痕，苍白面上的表情温柔和煦，丝毫没有将背上的刺伤放在眼里。
　　她的眼眸倒影里只有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眼中越发冰冷，她站起身来。正兴奋不已的司徒清洛突然挨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半张脸都麻木了，连带左边的耳朵都有一瞬间的失声。
　　司徒清潇声音高了许多，冰冷的眼眸望着弟弟，带着沙哑的哭腔，几乎是咬着银牙一字一句地蹦出来：“司徒清洛，你才是个真正的疯子。”比方才每一个瞬间都要更加狼狈，莫说方才，就是从小到大，司徒清洛都不曾见过矜贵优雅的司徒清潇有过这样的模样。
　　司徒清洛不可置信，眼中猩红血辣，“皇姊，你竟敢打我？还是为了这样一个反贼？”
　　“闭嘴。”司徒清潇一句话都不想再听他说，只转身去扶司徒云昭，她嘴唇苍白，满心满眼都是担忧，把司徒云昭揽在怀里，“昭儿，怎么样？”
　　“来人，传御医！传御医！”
　　门外的太监们早已被司徒清洛和陆太傅收买，他们之前被司徒清洛借故遣散了，回来时听到声音，犹豫该不该进去，听到司徒清潇叫来人的声音才意识到不妙，惧怕担责，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几乎吓瘫了，连忙去请御医，又连滚带爬地跪到司徒云昭面前请罪，他们虽然贪财，但也清楚司徒云昭受伤要比这个傀儡皇帝的性命严重多了。
　　片刻之间，消息传开，司徒云昭的侍卫赶到，茯苓赶忙将司徒云昭送上玉辇，山瑾看到眼前的景象怒气冲冲，按耐不住拔刀相向司徒清洛，司徒清洛一见司徒云昭的侍卫全然不敢造次，像蔫了的鹌鹑，司徒云昭伤势要紧，最后只好先重新将永阳宫封禁起来，等待司徒云昭处置。
　　司徒清潇全程心思只在司徒云昭身上，眼睛没有离开司徒云昭半分，她一直用手帕按着司徒云昭身后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司徒云昭的手，满眼都是担忧和悲伤，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她的世界里只有司徒云昭一个人。
　　玉辇上，因为虚弱、失血，司徒云昭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只剩骇人的惨白，她躺在司徒清潇的腿上，闭着眼睛。
　　司徒清潇紧紧地揽着司徒云昭，声声泣血，“昭儿，对不起。”
　　她温柔地哄着，“再坚持一下，不要睡，好不好？”
　　“为什么每一次，受伤的都是你。”
　　“为了我，真的值得么？”
　　司徒清潇手帕上的血已经溢出愈来愈多，透过手帕，渗入她的指缝，白色的袍子和玉手上的鲜红格外刺目，司徒清潇如泣如诉。
　　“昭儿，不要再这样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会在你身边，从今以后，谁也无法让我从你身边离开。”
　　这是从她十四岁开始，就出现在她梦里，想得到却不能的人啊，自己究竟让她受了多少委屈、多少伤害。
　　司徒云昭并没有意识不清醒，她睁开眼睛，扯了扯嘴角，温柔地确认，“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好么？”


第139章 迟脉
　　昭阳宫内, 司徒云昭的贴身女侍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宫殿外是重兵把守，内室里, 为了避免碰到伤口, 司徒云昭趴在贵妃榻上, 不像方才在车辇上时，已经开始不甚清醒。
　　司徒清潇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文竹端着水盆和手帕走过来, 司徒清潇自然而然接过手帕，一直轻蹙着眉头，目光还是没有离开司徒云昭, “我来。”
　　她拿着手帕温柔地慢慢地给司徒云昭擦拭头上的汗, 已经是炎炎的夏日，司徒云昭却泛着冷气, 头上满是虚汗。
　　“昭儿, 御医马上就到了, 再忍一忍。”司徒清潇方才仔细查看过伤口了, 伤口并不深, 然而司徒云昭不知为何身体的反应很大。
　　“公主, 御医到了。”
　　沈御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进来, “张寅御医和张汶御医都不在宫里, 今日是臣值夜。”随即又想要请安。司徒清潇立刻伸手免了她的安，沈御医见状马上跪在贵妃榻边，仔细检查司徒云昭背上的伤口，稍稍松下一口气, 接着开始迅速却有条不紊地打开医箱翻找，匆忙中只偷偷地看了一眼司徒清潇, 随即又别开了目光。
　　“摄政王，可能会有点痛，您忍一下。”需要先清洗伤口消毒，也不知道司徒云昭能否听到，沈御医还是叮嘱道。
　　消毒的药水洒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浓烈的感觉袭来，连司徒清潇都紧咬着唇，司徒云昭却没有吭一声，意识模糊中，她的手探过去，牵住司徒清潇的手。
　　“昭儿的伤，是否只是皮外伤？”
　　沈御医是个看得懂眼色的人，她看得出司徒清潇的担忧神色，于是宽慰道：“公主请放心，摄政王这确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血管，更没有伤及内脏。”
　　“既只是皮外伤，为何她一直冷汗直冒，不甚清醒？”
　　包扎好了伤口，沈御医搭了司徒云昭的脉，便开始皱起了眉头，“公主，摄政王的脉象沉涩，应当是心血不足，心阳不振，气血阴阳亏损，小臣不是摄政王的贴身御医，不太清楚摄政王的身体状况。不过公主放心，摄政王现下只是睡着了。”
　　司徒云昭的玉体状况向来是机密，只有张寅与张汶知晓，沈御医只能凭借脉象来诊断和询问，“不知摄政王最近是否有心悸的毛病？或是有体质虚弱，睡眠不足，饮食劳倦、感受外邪t等表现呢？”
　　司徒清潇蹙起了眉头，面色凝重，她知道司徒云昭最近因为朝政焦头烂额，可是司徒云昭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一直很是健康，完全没有病痛的模样。茯苓去接张汶回宫，其他的侍卫也无人知晓司徒云昭的情况。
　　司徒清潇红唇紧紧抿着，手心发了凉，沈御医宽慰她：“公主不必太过焦虑，张汶御医很快便能回宫了，到时还是让她亲自来为摄政王诊断。”
　　司徒清潇蹙眉，看着司徒云昭，还不曾放开她的手，一心只扑在司徒云昭身上，沈御医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公主最近身体如何？”
　　司徒清潇淡淡的，“本宫没事。”
　　“公主，小臣知道您担忧摄政王，不过，您一样要顾好自己的身体，您前些年寒气入体，如今身子每况愈下，公主，还是让小臣为您把把脉吧，也好看一看接下来该如何调理。”
　　司徒清潇垂了垂睫毛，浓密的睫羽扑闪了一下，还是拒绝，“本宫真的没事。”
　　沈御医见司徒清潇坚持，也不敢再劝，于是便告退了。
　　司徒清潇出入平南王府这些日子，平南王府的侍卫对她也已经很是信任了，问过沈御医司徒云昭的情况，皆放下了心，又看司徒清潇照料得妥帖，也自觉不进来打扰，只有苏叶在身侧打打下手。
　　“公主，皇上那边……”苏叶请示需不需要做些什么。
　　“等昭儿醒来，让昭儿去处置吧。”
　　“公主，您一定要想好了，若是要摄政王处置，也许……”
　　“本宫知道。”司徒清潇只温柔地望着司徒云昭，眼神没有多余可以分给其他人的一丝波澜，“无论以后如何，有多少日子，本宫都只想和昭儿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她把司徒云昭的手贴在脸上，“本宫只恨，自己明白得太迟了。”
　　有多少日子，自己一心为公，在家国天下，和亲情里，从未选择过司徒云昭，可是结果如何，她一心扶持的弟弟，不仅像是扶不起的阿斗，如今还如同妖魔一般，而司徒云昭却始终如一。
　　她无疑是爱司徒云昭的，可是曾经她身上的枷锁，太重了。
　　窗外的暮色都开始降临了，张汶自城外赶了回来，一路小跑，提着医箱进来。来不及请安，便直奔贵妃榻，检查完她的包扎情况，司徒云昭的伤并不重，沈御医医术不错，包扎得并没有问题。
　　“我师父他……”张汶低落下来，张寅离开的原因她不甚清楚，但似乎也猜到了一二，她不知道是否该与外人言。
　　张汶一边想着，一边搭了脉。
　　司徒清潇紧张，“怎么样？”
　　“其实主上一直有心悸的毛病，主上近日心悸又犯了，再加疲劳过度，这些天一直如此。这次受了伤，约莫更是严重了。”
　　自己却全然不知。司徒清潇红了眼睛，矜贵的长公主，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狼狈。
　　张汶看着如今有了七情六欲，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如同圣女一样的司徒清潇，不知该说些什么。
　　辗转间，司徒云昭醒了过来。司徒清潇忌着她的伤口，不敢移动她，便一直在贵妃榻旁守着，从天亮直至天黑，猝不及防，这双红了眼眶的眼眸撞进了她的眼睛。
　　司徒清潇闪躲了一下，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却没有真的躲开太远。
　　张汶本来凝重的神色亮了起来，“主上醒了？对不起，主上，我来晚了，今日我在师父家里，他走前与我交代一些事宜。”
　　“潇儿。”司徒云昭向着司徒清潇，抬起手来，司徒清潇收拾了情绪，牵住她的手，她的唇边才露出一丝清浅的笑容，来回答张汶，“你师父乞骸骨之后，你的任务便繁重了些，不过，做多少事，担多大的责任，便有多大的天地，本王相信你。”司徒云昭显然没有把司徒清潇当作外人，御医院的事情，随口说了出来。
　　司徒清潇虽然不太了解张寅，但也曾见过几次，张寅一向是爽利开朗之人，跟在司徒云昭身边多年，没想到也会因为司徒云昭即将到达权力的顶峰而惧怕。
　　想必，她心里会很失落的。
　　“好，主上。我一定会努力的。”张汶是个踏实的姑娘，她听得懂，便会去做。
　　“主上，治疗心悸的药，一定要按时服用，您近来操劳朝政，太过疲惫，要适当放松一些，御医院的事情，就不要再担心了。”
　　司徒云昭浅浅地笑，因为刚刚醒来，没有多大的气力，声音低低的，“本王不是说了么，做多少事，担多大的责任，便有多大的天地，本王也相信自己。”
　　“主上……”
　　“我也相信你，昭儿。”司徒清潇走到贵妃榻边，声音温柔地，弯下腰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长长的睫羽扑闪。
　　当在其他人面前，司徒清潇还是第一次如此主动。她确定司徒云昭不会不高兴，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果然，司徒云昭只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便眯起了眼睛，桃花眼尾扬了起来，“我也相信你。”
　　她回应的，是司徒清潇在车辇上的那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会在你身边，从今之后，谁也无法让我自你身边离开。”
　　两个人的默契在，司徒清潇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两个人相视轻笑。
　　两个人从爱恨情仇里走来，从家国仇恨里走来，爱终究是战胜了家国恨仇，爱终究是更久远，也更坚固。
　　张汶见状，垂了垂睫毛，她们和好了，司徒云昭不会再难过了，本来应当是高兴的事情的，可为什么她心里空落落的。司徒清潇的反应在她看来，更像是宣示主权。
　　“不要总说本王了，张汶，给潇儿也搭个脉。”司徒云昭一直知晓司徒清潇寒气入体的病症，从前也派张寅来为她诊治过，可不知最近情况如何了。
　　“公主请坐。”
　　司徒清潇方才拒绝了两次沈御医的要求，如今却听话地坐下来，顺着司徒云昭的心思。
　　她伸出素白的皓腕，张汶很有医德，很快收拾了心情，专心看病，她轻轻搭脉，很快便回复：“回主上，公主的脉象为迟脉，脉搏缓慢。主病为寒证。医药书上讲，有力为实寒，无力则为虚寒。公主的脉象应当为实寒。寒则凝滞，气血运行缓慢，脉迟而有力为实寒证。我曾经听师父讲过长公主的情况，相较以往应当是好了些，也许是天气的原因，夏日会恢复些，此则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依靠长期的药物调理，不过公主，不可因为是夏日便贪凉，否则会愈加严重。”
　　司徒清潇轻轻点头，“本宫知道了。”
　　她看向司徒云昭，眼中带着笑意，“如此，放心些了么？”


第140章 理解
　　一百四
　　司徒云昭蹙起眉, “于身体有无大碍？”
　　“回主上，公主的状况，我也曾听师父说过, 毕竟是慢性的病症, 于生命倒是无大碍。不过, 入体时间太久，程度太深，每当寒气发作时, 免不了要不适一阵子，数九寒天里，尤为严重, 还需配合药物, 再见效果。”她转而问司徒清潇，语气并不像对待司徒云昭那样尊敬, “不知上次师父开给公主的药, 公主还是否在吃？”
　　“始终在吃。”
　　“平时伴随服用药物, 也要多食温热性食物, 热水泡澡, 必要时也可以艾灸, 周期服用完之后, 臣再来给公主诊脉。”张汶心中虽不适, 但医者仁心，张汶还是一点不漏地认真回道，但又顿觉不妥，兀自加了一句, “公主也可以传召信得过的御医，沈御医是御医院的圣手, 最善于针灸疗法，针灸方面的医术造诣颇深，甚至高于臣。”
　　司徒清潇点头，“不必，本宫信你。”
　　司徒清潇的眸子温和沉静，像一汪平静清澈的湖，甚至可以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无论是矫情的、不悦的，还是认真的自己，都在她的眼眸里无所遁形。这揉和着她整个人的稳重矜贵，浑然天成，说是唯有生长的在皇室才有的涵养，可也未见其他的皇子公主，乃至皇帝有这样的气质，而是独属于司徒清潇才有的胸襟气度。
　　她不是不知道司徒云昭的心思，可看多了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的皇帝、诸王，只觉得他们都是草包无赖，便也不曾想过司徒清潇会有什么特别。
　　可是自己一介小小御医，无父无母，出身卑贱，又有什么资格对司徒云昭有爱慕的心思，只不过偶然得司徒云昭青眼，为她做事而已，又有什么资格面对着一国长公主，表露不悦，她低下头去，觉得自己狭小的心思暴露在司徒清潇面前，无所遁形，有些磕绊，但还是想问，“公主为何愿意相信臣？”
　　“久闻张寅御医妙手回春，你得他真传，想必亦是医术高明，上次昭儿身上的箭伤连疤痕t都不曾怎么留下，本宫自然觉得张御医值得信赖。”司徒清潇只是温和地答，令人如沐春风。
　　张汶年纪轻，心无城府，眼中的情感轻易便能被司徒清潇察觉，无论是几次来的见面，她眼中对司徒云昭的爱慕，对自己的莫名敌意，方才的不悦，羞愧，都甚是明显。
　　唯有司徒云昭，才看不出小姑娘眼中的情感。司徒清潇侧过头望了望司徒云昭，她此时正靠在贵妃榻上，没有注意这边，依旧蹙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徒清潇浅浅翘了翘朱唇，如水的眼中似有璀璨的星辰万千。
　　“可是臣……”从前还有张寅在，如今张寅乞骸骨，一夕之间她好像似乎真的变的无依无靠，她想，她唯一的依靠只有司徒云昭了。
　　“在其位，谋其事。为臣者，辅佐君上，为医者，仁心仁德，精进医道，德道双修，本宫觉得张医正未来必定会前途无量。”
　　司徒清潇这番话也许有千百种含义，但无论哪一种含义，都是善意的。她也许看破了张汶狭隘的小心思，在提点她，她也许没有看穿，只是在劝导臣下，但无论是哪一种，张汶都觉得无地自容。
　　她姿态优雅沉稳，举止温文娴静，情态柔美和顺，语辞得体坦然。既美丽，又体面。司徒清潇的宽容大度，温和地包容了她小小的，见不得人的心思，令她的心安定了下来，有她在司徒云昭身边，必定是贤内助，司徒云昭从来不属于，也永远不会属于自己，是自己妄想了。她想，司徒清潇的话她一定铭记心中，永生不忘。张寅收她为徒的谆谆教诲，司徒云昭的赏识，臣子本分，医家本分，是她逾越了。司徒云昭不会是她的依靠，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依靠。
　　这一刻，她突然与自己和解了。
　　司徒云昭靠在贵妃榻上，眉头轻蹙，司徒清潇微凉的葇荑抚过她的额头，轻柔缓慢，很是适意。
　　司徒云昭的眉头随着她玉手的起伏而松缓。
　　她温柔地望着她，“怎么起来了？还痛么？”
　　“不痛。”司徒云昭回过了些神，“张汶呢？”
　　“已经走了。”司徒云昭看起来心事重重。虽然知晓她的心事与什么有关，司徒清潇还是想知道得更清晰些，她问，“在想什么？”
　　许久没有那么仔细看过了，司徒云昭精致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白皙的肤质如同千年的古玉，无瑕又苍白，而又有一种冰凉的触感，只有触手可及的时候，才感觉得到是温暖的。
　　司徒云昭牵过她抚过自己额头的微凉的手，桃花眼眸如春水，低眼抬眸都是魅惑众生的姿态。
　　“本王在想，若是你的寒气总是不好，我们便一起去陵州生活，那里四季如春，绿水青山，不用在数九寒天里受冻，我们慢慢养着，总归会好的。”
　　可是此刻司徒云昭的眼中满是真切，司徒清潇仿佛真的在她的眼中看到日后她们一起泛舟湖上，像寻常夫妻一般，过着平凡伴侣的日子，仿佛真的在她手心传来的温度中感受到这一切的可能。
　　可是如何可能。
　　寻常人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却是她遥不可及的梦。
　　即便她可以离开皇宫，即便……即便司徒云昭愿意放弃皇位，已经走到了今日，大齐也根本离不开司徒云昭。
　　对司徒清洛彻底失望之后，司徒清潇再去看现下的大齐，司徒皇族的诸王，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人，不是平庸，便是年幼。着实没有一个可堪大任之人，司徒云昭在臣子中的影响力巨大，不知有多少人只愿跟随司徒云昭。即便司徒云昭离开了，他们愿意留下，贤臣良将再多，群龙无首，也终是无用。司徒云昭若是离开，其实不亚于将万民陷于水火之中。
　　司徒清潇笑着答，“好啊。”却含着万千吞入腹中的苦涩。即便不可能，只要她愿意这样想过，也便够了。虽则人生在世，总有太多客观的限制，不能称心如意，但司徒云昭主观给予的，是自始至终的她的一切。
　　司徒清潇转移话题道，“我方才与张医正额外多言语了几句，不知这可算是僭越了？”只有她自己知晓，她方才与张汶的谈话中，不止是安抚，更有着宣示主权的意味，看来女人对于情敌的直觉是与生俱来的，没想到，自己竟也不能免俗。
　　“你我之间何须再分彼此呢。”司徒云昭桃花眼中渗出丝丝笑意，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之上。
　　司徒清潇又再一次感受到她温暖有力的跳动，竟有一种几欲落泪的感觉。
　　“你我之间不分彼此。”司徒清潇的手自她的心脏离开，向上整理好她的衣领，状似随意地问，“为何会总是心悸呢？”
　　“老毛病了。”司徒云昭显然不愿多谈。
　　司徒清潇却很有耐心地追问，“多久会犯一次呢？总是在什么时日犯呢？”
　　“时而便会，不好说。”
　　“过几日宫里不是要举行夏宴了么，虽然不是正式大宴，你也总得主持宴会，”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好了她的衣领衣襟，轻轻点了点她的心脏，眼神温柔又缱绻，“既然你我之间不分彼此，你的身子亦是我的，照顾好她，快些复元。”
　　司徒云昭起了点坏心思，挂起了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揽住她不盈一握的柳腰，“既然如此，你何不搬回王府，亲自照顾你的身子呢？”司徒云昭特地咬重了“你的身子”这几个字。
　　太久远离了，陡然亲近，司徒清潇被迫靠近她，红了薄腮，含着嗔意瞪了她一眼，纤手放在她的肩膀，“七巧在王府还好么？”
　　“很好，与晚儿形影不离。”
　　司徒清潇看出些端倪，“你可是有些怀疑七巧么？”
　　司徒云昭手中的动作一僵，松开了她的腰，只顿了片刻，“没错。你是否觉得本王太多疑了？”
　　司徒清潇却不愿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手顺势滑下，轻轻拉住她的臂膀，“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留下她呢？”
　　“晚儿实在太孤独了，她这个年纪正需要陪伴，从前也见过不少世家宗族的孩童，不过，许是不熟悉，即便玩在一处，也不算投缘。我看她与七巧倒是一见如故，很合眼缘。能遇到一个投缘的人不易，能相处几日也是好的。”
　　司徒云昭语气轻飘淡然，却难掩悲凉，“晚儿不曾享受过父母之爱，是我亏欠她的。”先平南王与王妃情比金坚，司徒云昭是平南王府的长女，又生的玉雪聪慧，受尽了偏疼宠爱，一出生便被立为世女，即便是身为儿子的司徒云暻出生，也没有动摇分毫她的地位，更没有分走半分她的宠爱。
　　司徒云昭有时不得不觉得，自己享受了太多父母之爱，连同弟弟妹妹们的也霸占了，尤其是对司徒云晚，她不得不觉得歉疚。
　　她午夜梦回，常常有父母在梦中出现，无论是儿时的快乐，或是下狱时的悲凉，而云晚，都不知父母的容貌，连梦回的机会都不曾有。
　　她只能尽自己的全力去弥补，弟弟妹妹们失去的。
　　“那你失去的，谁来弥补给你呢。”司徒清潇深邃漂亮的眸子泛起红，睫毛湿润，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在她看来，司徒云昭就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自己的伤口还在淌血，却还红着眼去舔舐旁人的伤口。
　　司徒清潇满心都是心痛，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她说，自己想来弥补她，以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太过讽刺了。
　　“不需要的。只要曾经拥有过，就够了。”每个人无论或早或晚，都终将要面对父母逝去的这一日。司徒云昭看出了她的心思，心中动容，将她拥入怀中，语气中也有着释怀。
　　“我如何不知，你竟是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性子。”司徒清潇靠在她的怀里，不敢用力，怕触及她的伤口。她和她说笑，想要转移开她的注意力，语气却没有意料中的轻快，依旧有些沉重。
　　“对你不是。”司徒云昭将她拥抱得更紧了些。她抚了抚她微凉的发梢，“你失去的，就让我来弥补吧。”
　　身在深宫，司徒清潇的亲生母亲，先皇后始终偏宠司徒清洛。虽然大齐王府世家有很多女儿作世女，继承王位，亦有许多女子参加科举，但在皇宫之中，大位之上，依旧是男女有别，嫡庶尊卑，从来只有男子承袭帝位，司徒清洛身为嫡子，身份尊贵，他一出世，先皇后的后位便无人再可动摇，先皇后自然无比宠爱他，不免就冷落了懂事乖巧的大女儿。
　　司徒文泰虽说将司徒清潇视为掌上明珠，那只不过因为，司徒清潇是她的嫡女，生的聪慧、美丽、尊贵，被天下人冠以大齐圣女的美名，她身上流着一半他的血，又这样的完美无暇，令他面上有光t。他像是觉得司徒清潇是由他完成的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样，喜爱有加，宠爱有加，却并不疼爱。这种爱，可以赏赐黄金为她建造府邸，可以给她戴上价值连城的公主金冠，却无法让他为女儿挡刀挡箭，甚至无法让他割破手指为女儿流一滴血。他那样自私的人，后宫三千，儿女成群，爱与不爱都是有条件的，他的宠爱也是可有可无，甚至算不上合格的父爱，并不珍贵。
　　司徒清潇一时错愕，而后便化为绵长的感动流淌在心河之中。她也一样失去了父母，甚至没有享受过真切的父爱、母爱，司徒一族的责任，像背负在她身上的枷锁，从来只有索取，没有给予，只有司徒云昭在不停地给予，给予她最珍贵的，爱。无论她开始怎样的推拒，抗拒，她都没有停止这种给予。她有时在想自己究竟何德何能？
　　她们拥紧了彼此，也许，用心相爱的第一步便是互相理解，彼此包容。


第141章 禁欲
　　公主府。
　　夜晚, 司徒清潇正在书房里低头书写，突然一个小脑瓜在门口探了出来，“姐姐！”
　　无人前来通报, 司徒清潇有些惊喜, “蕤儿？”她撂下手中的笔, “你不是去了武林大会么？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武林大会路途遥远，来回也要几个月的时间，算来, 白蕤并未在江南停留太久。
　　“想姐姐了，便回来了。”白蕤苦笑。
　　“来坐。”一见面司徒清潇便发现了白蕤的变化，“怎么消瘦了？可是江南的吃食不合胃口？”
　　白蕤避而不答, 反而燃起了八卦之心, 坐在司徒清潇对面，偷偷瞧着司徒清潇的表情, “姐姐, 别说我了。你与摄政王殿下, 还好吗？”自从知晓了两人的感情, 白蕤消化了许久, 为之感叹, 亦为之感动。
　　自从上次, 两人之间隔阂消除, 感情日渐升温，越发浓稠甜蜜，司徒清潇露了个清浅的甜笑出来，连眼眸都波光潋滟, 带着笑意，“很好。”
　　冰山融化成了春水, 是真正陷入爱情的模样。
　　白蕤看到司徒清潇的模样，心中大石落下，也甚是欣慰，她好奇，“姐姐，那你此时，怎么不在摄政王府呢？”既然已经在一起了，那便应当住在一起吧？白蕤自打从江南归来，还未回白府，便想径直来找司徒清潇，却不确定司徒清潇身在何处，还是先来公主府碰碰运气，没想到司徒清潇果然在这里。
　　司徒清潇闻言顿了顿，桃红瞬间染上了双颊。
　　司徒云昭自从受伤过后便从宫中回了王府，司徒清潇便也去了王府，一来二人已然和好如初，二来更是方便照顾，直到昨夜——
　　换过药后，司徒云昭在书房批阅奏折，司徒清潇沐浴更衣之后，去书房送党参乌鸡汤，益气补血，利于恢复伤口。
　　沐浴之后的司徒清潇如出水芙蓉，身上的栀子花香愈加浓郁，扰得人思绪纷乱。
　　在司徒清潇低头放汤的瞬间，茭白的锁骨若隐若现，司徒云昭再压抑不住，差点弄洒了那碗汤。
　　不知是司徒云昭的桃花眼太过魅惑，还是她迷离间呼出的气息太过炙热，司徒清潇无力推拒，轻启双唇，拥住她，默许她，回应她。
　　天旋地转间便转移到了床榻上，就在纱衣将要掉落前，司徒清潇勉强找回了理智，在诱惑中记起了张汶特地叮嘱的话，“不可剧烈活动。”推开了她。
　　她轻喘着气，眼神迷离，双唇被碾得红肿，脸上泛着粉红，半支着身子，就这副模样推开了她。
　　司徒云昭昨日受伤，在走动中伤口都间或会痛，今日面色才不那么苍白，更遑论如此激烈的动作，必定会引得她痛。
　　司徒云昭看着她的锁骨，再往上，国色天香的面容，喉咙动了动，声音低沉，“可是本王，难受……”
　　司徒清潇已经趁此间隙理好了衣衫，她知道，以司徒云昭的性子，倘若住在王府，今晚必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司徒清潇笑着安抚她，又看着她喝完了汤，笑的温柔如春水，在她耳畔落下一吻，“等你伤好。”便离开了王府，回了公主府。
　　白蕤看到司徒清潇的面色，笑得暧昧，“姐姐，快与我说说！”
　　司徒清潇掩饰下了甜蜜，又是对着妹妹的娴静模样，“还是你先与我说说吧，这几个月过得如何？”
　　司徒清潇一身素雅，温柔美好，是白蕤回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她忍不住喉咙哽住了，“很好啊。”
　　司徒清潇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嘴硬，望月砂呢？她没有与你一同回来么？”
　　冷不防又听到了这个名字，白蕤绷不住了，微微红了眼眶，“她……我们分开了。”
　　司徒清潇闻言也微微蹙起了眉，“怎么回事？”
　　“她与一个青楼女子在一起了。”
　　司徒清潇有些震惊，问，“这其中可有误会？”当日在酒楼只是匆匆一面，但望月砂为人处事很是成熟，虽然爱玩爱闹，可是看白蕤的眼神不似作假，真诚而热烈。司徒清潇相信了那眼神，否则也不会放任白蕤的任性，放心白蕤与她一同下江南，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没有误会。”白蕤低下头，抹了一把脸，“是我亲眼看见她们两个……在床榻上。那女子，是江南的头牌花魁，我有一次好奇，让她带我去那里玩，没想到，反倒是让她们看了对眼。”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笑。
　　“开始，她对我真的很好。好到我总以为我是特别的那个。可是后来，许是腻了，每一次，酒肆献唱的弹琴姑娘，路上走过的漂亮姑娘，她总忍不住侧目，即便她牵着我。她告诉我，她就只是喜欢看漂亮姑娘而已。以她的性子，我当真信了她。”
　　白蕤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这次，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上门，悄悄出来了。她也没有再找过我。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想再给她机会了。”
　　“我说想看武林大会，她便到我家去，想尽办法说服我父亲，带我下江南，和我一起骑着马，走过繁花。江南的饭菜不合我胃口，她便亲自下厨去做，我喜欢哪里，她都会带我去。她的爱的确是真的，可是她的爱，可以分成很多份也是真的。”
　　“这一路上，我一个人骑着马走走停停，一边赶路，一边看风景，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以为已经忘了她的……”
　　望月砂就像是永远长不大，而白蕤，明明年纪还小，经此一遭，却像是突然长大了一般。
　　“姐姐，你真的很幸运。”她泪眼婆娑，抬起头来，“倘若这世间之人，都如摄政王殿下，成熟又有担当，该有多好……我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许久的，可是她为何如此令我失望……”
　　司徒清潇看着白蕤眼泪汪汪的模样，站起身来，将她搂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腹间，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她，“你只记得，家人是你永远的后盾，你走之后，舅父舅母时常念叨着你，擦干眼泪，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回去看看他们吧。”感受到长姊的温暖，想到家人，白蕤哭的却更凶了。
　　“我也会，好好珍惜她的。”
　　有的人失去了爱情，但家人会是她永远的后盾，也有的人，会代替父母亲人，排除万难，来爱你。
　　笠日，平南王府。
　　天刚蒙蒙亮，不似茯苓冷面，爱笑爱闹的半夏笑将着带领张汶进府，道：“这么早把张医正请来，主上伤口还未痊愈，昨夜批改奏章几乎不得安眠，今日又一定要去上早朝，只好麻烦医正早上来给主上换药。”
　　“无碍的，这本就是张汶分内之事。其实主上的心疾近来不好，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请姑娘转告茯苓，仔细侍候主上玉体，按时进药，不得劳累。”
　　“医正放心，这两日主上虽然辛苦，但有长公主照顾在侧，主上一直都有按时进药。”
　　“那便好。”张汶笑着应和，转移开了话题，“还未向半夏姑娘道新喜呢，这几日御医院的事务实在繁忙，未得有幸参加半夏姑娘的成亲礼，实在遗憾。姑娘和重楼，主上的左膀右臂，天造地设，真是般配啊，祝贺姑娘的新婚之喜。”自从张寅乞骸骨，张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接班人，准备走马上任接管御医院，事务繁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更要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应付人情往来，不觉间，竟也不得不从当初那个青涩的小姑娘，开始变得巧舌如簧了。
　　半夏笑意盈盈，“多谢张医正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司徒云昭的书房前，半夏隔着门汇报：“主上，张御医到了。”
　　司徒云昭磁性的声音轻浅地传来：“进来。”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书桌前，已经束好了发，戴好了玉冠t，只是身上依旧只着中衣，闭目养神，在等候换药。
　　室内焚着浓重的安息香，安息香一般用来礼佛、清净堂室，或是禅坐，是提神醒脑，闻之使人清醒冷静所用，张汶闻到这股浓浓的味道时有些忧虑。
　　茯苓上前侍候，解开衣带，司徒云昭露出茭白的后背，换药时，司徒云昭微微蹙眉，依旧在闭目养神。
　　换药完毕，茯苓整理好衣衫，张汶劝道：“主上伤口未愈，宜休养 ，今日还是不要去上早朝了。还有，主上，焚香宁神虽有效果，可是时间过久，香量过重，对身体也是有害无益的。”
　　司徒云昭虽然只停了昨日一日早朝，但昨日早上仍旧与孟太尉等人在书房中谈话许久，他们走后，又批改奏折彻夜未眠，直到今日早上，闭目养神之时，已是最大的休憩时间了。
　　司徒云昭睁开眼睛，明艳的脸上是沉稳之色，“不过停了一日早朝，那些老臣已然坐不住了。若是多停几日，他们恐怕就要逼宫而来了，今日，还不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茯苓，传话下去，早朝时令重楼带领骁骑营三百精兵在城外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是，主上。”


第142章 设计
　　乾阳殿。
　　直到上朝, 天都是蒙蒙亮的模样，夏末半明半暗，可见时候有多早, 一来为了处理政务, 二来也为了重楼带领的精兵在城外有藏身之处, 不至引人注目。
　　今日起早，不乏几个朝臣模样困倦，新科状元方思南轻轻拨了拨身旁的大都护姜瑶, 提醒她。大都护一双乌黑眼圈，被吓了一跳，醒了醒神,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方思南, 内心深处叹了口气。不知什么时候，这个人无声无息地闯入了自己脑海, 掠夺了自己的睡眠, 大都护看她认真的侧脸, 用力摇了摇头, 大业当前, 不宜多思。
　　朝堂前排的人, 连平时一向吊儿郎当的孟太尉今日都一脸苦大仇深, 司徒云昭的贴身侍卫山瑾也一反常态地进了大殿, 站在角落里，神情严肃地严阵以待。
　　司徒云昭一身墨色的王服，上面绣着祥云暗纹，腰间简单地系着玉带, 脚蹬着金蟒黑靴，身姿窈窕, 纤细艳丽，眉如墨画，明媚得如夏季最鼎盛的璀璨，神采飞扬。
　　她威严地扫视了一下群臣，群臣方打起精神。她随即笑言：“怎么了？各位大人，莫不是今日起得早，看起来怎的没精神些？”
　　即便有人困倦，也仍旧应和司徒云昭的话。其他人皆是一派严肃，平时一些反对司徒云昭的王爷朝臣更是一脸肃然，有几个花甲古稀的更加精神矍铄，年纪越大，睡眠反而越少。尤其是魏岚，年近七十的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司徒云昭，仿佛势必要在她身上看出什么错处来，否则便不甘心。
　　“本王昨日不适休朝，不过也还是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重臣，将紧急的事情处理了一下，虽说如此，还是堆积了一日的政务，须尽快处理。本王等得，你们也等得，但百姓可等不得，所以，只能辛苦各位大人起个大早了。”司徒云昭话说的圆满，言语真挚谦让又不乏威严，各位大人自然什么晨起之气都没了。
　　“摄政王早朝晏罢，当然是我等社稷之福。”陆子鸿一双丹凤上吊眼，眼里尽是旁人看不懂的深沉心机，面上虽然带着笑意，但总让人觉得语气是阴阳怪气地嘲弄，“那摄政王身体可康复了？摄政王一向玉体康健，励精图治，即便生病也不曾罢朝，除非像上次一般，中箭受伤，不得不休朝。莫非是什么人让摄政王受伤了？”此言一出，群臣交头接耳，前日司徒云昭受伤，已经下令封锁了消息，封闭了永阳宫，虽然司徒云昭受伤是司徒清洛造成的，可是不能究其原因，无论如何，流言是对司徒云昭不利的，司徒云昭更不允许此事牵扯出司徒清潇来。原因是无人可知的，不过她受伤之时正在宫中，当下侍卫们慌乱时，也惊动了一些人，连永阳宫前那四个守卫的小太监也看见了，人多口杂，难免走漏风声，一传十，十传百，有些消息灵通的大臣不听到一些风声是不可能的。
　　司徒云昭却不在意，只是笑笑，“本王得空时习武练剑，难免磕磕碰碰，大伤小伤，早已习惯了，各位将军应该深有体会。”
　　“摄政王说的是。”无论是在上过战场的将军，还是在军营的将士，无论年纪大小，皆是伤痕累累，自然对此深信不疑。
　　司徒云昭扫视间，看到陆子淮的位子空着，便看向陆太傅，“今日陆将军也未来上朝，陆太傅，怎么回事？”
　　陆太傅皱眉瞥了一眼陆子鸿，责怪他太过心急，胡言乱语，镇定自若地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回摄政王，陆将军昨日骑马时不慎跌落马背，扭伤了脚踝，请假的奏折今日早朝前已经呈到摄政王龙案上了。”
　　“哦？需要本王派个御医前去瞧瞧么？”
　　“不劳烦摄政王了，已经请郎中看过了，没有大碍的，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日，可能近些日子都不能来上朝了。”
　　龙案上，明黄色的奏折合着，摆在眼前，司徒云昭的纤细玉白的手在龙椅上点了点，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太傅，沉默了片刻，就在满殿寂静中，陆太傅低着头，本来镇定自若的模样在无人处开始逐渐现出慌乱，额头上的汗几乎要滴下来的时候，司徒云昭才一笑置之，还与群臣说道，“你们瞧，身为武将，受伤是常有的事，这不，陆将军也受伤了。”才如常与陆太傅道，“既然如此，就让陆将军好生休养着，朝堂的事情就不必挂心了。”
　　看似是毫无怀疑的模样，陆太傅悄声吐了口气，抬了抬头，挺着胸脯，又拿出一副沉稳的老臣态度，站在群臣之首，还带了几分隐约的傲慢，“臣替犬子多谢摄政王隆恩。”
　　孟太尉作为执掌军政事务的官员，瞥了一眼陆子鸿，“陆中书一介文弱书生，想必是不能体会。”
　　陆子鸿却不当回事似的，一笑而过，像是很宽宏大量，没有多余的反应。
　　孟太尉本还想追着他刺他两句，却见司徒云昭坐在九龙盘踞的金黄龙椅上，神色自若，只是轻轻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便立刻偃旗息鼓，不再多言。
　　司徒云昭回归正言，“此月十七就是夏宴了，不宜太过铺张，礼部尚书，还是你们去办，大体上如往年一样便是。”
　　礼部尚书手持玉笏，弯腰称是。
　　刘将军出列，“启禀摄政王，这里有幽州致远将军加急修书一封，于昨夜到达宫中，请摄政王过目。”刘将军又补道，“致远将军在信封上注明，一定要请摄政王亲自过目。”
　　“呈上来。”
　　“是。”
　　司徒云昭身边的女官端着玉盘，将信笺呈了上来，司徒云昭戴着玉扳指的纤细白玉的手指拆开信笺，司徒云昭过目之后将信笺放回玉盘，女官看懂眼色，将玉盘端下来，给群臣传阅。
　　司徒云昭言信中大致内容：“幽州流寇已除，大部分流寇已经击杀，剩余几个没有抓到的流寇，也自大齐边境赶回了北国，致远将军任务完成，向本王上书请求回都城来，如今已经夏末，很快便要初秋，致远将军一行人马，倘若回城，路上也要三两个月，想必各位大人也知道，致远将军的父亲上个月突发中风偏瘫在榻，致远将军希望能在入冬新岁前，回朝侍奉双亲，和妻儿团聚。”
　　致远将军之父，亦是一名老将军，如今已经年过九旬，年轻时曾跟随先先帝南征北战过许多地方，那时四方并不太平，北国屡次三番来犯，先先帝也是英雄人物，致远将军之父一生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官至二品抚军大将军，先平南王司徒益小时候作先帝司徒文泰伴读，致远将军之父甚至还曾教习过二人骑射，为二人武学开蒙，只不过司徒文泰懒惰又天资浅薄，没有学成。而司徒益却学习了不少兵法知识，收获了不少致远将军之父南征北战，尤其是攻打北国的经验之谈，受益良多，也为后来司徒益征战北国彻底解决北国的骚扰奠定了基础。
　　先先帝去世后，致远将军进朝效力，他年轻时受过不少伤，身体也每况愈下便退居府中养老，声望依旧还在，一直都很得朝野上下尊敬。后来司徒清洛继位，司徒云昭剥了他二品抚军大将军之位，赐他太子太保之位，司徒清洛还年少，还未纳妃，自然太子更是遥遥无期之事，太子太保一个文臣之位，也只是虚衔，但也看得出司徒云昭的一分留情。后来他中风在榻之后，有不少朝臣都前去探望了，其中也包括司徒云昭，如今致远将军也知t晓了这个消息，必定心急如焚，想要侍奉榻前，赤子孝心可见一斑，在场朝臣敬重太保，闻言皆是悲伤同情。他们无一不有家有室，即便还未成亲的，也懂离家在外，不能与双亲团聚的苦闷，父母生疾，不能侍奉在侧的难过。
　　她指尖点了点龙椅，表情有些肃然，“致远将军的父亲是三朝元老了，致远将军此行也是为国效力，前些日子，太保突发恶疾，本王还曾亲自上门探望，本王体恤致远将军，所以前几日，想召致远将军回朝，不过，魏大人当日所言有理，既然陛下不在，此事还是等陛下痊愈，由陛下来定夺。”
　　不少人看向魏岚的目光变为愤怒，可也不好说什么，在他们看来魏岚不过是墨守成规的刻板之人。
　　“这一来二去又要耽搁不少日子，董老将军只有致远将军一个儿子，他想尽孝却不得，魏大人，这就是你们文人的风骨么？”不知是谁讥讽了一句。
　　司徒云昭手肘撑着龙椅，转了转玉扳指，在无人注意时低头哼笑。
　　魏岚没想到司徒云昭会给自己这样一击，自己用舆论逼迫她，她便用舆论回击，魏岚深谙舆论之道，一向以正统文臣义士的形象孤高自傲，中原又一向讲究仁义孝道，于是面上有些挂不住，自知理亏，只好让步，“此事紧急，事出从权，臣自然也赞同由摄政王先行做主。”
　　司徒云昭淡然地瞥，“来人，拟旨。致远将军驱逐流寇有功，特召回朝，听候封赏。八百里加急，送到致远将军手中。”
　　“摄政王军令已下，不知摄政王可否告诉臣等，陛下现在是否还安好？”魏岚一字一句，明显话中有话，他恭敬地说，却抬头与司徒云昭对视。


第143章 信服
　　魏岚眼见着司徒云昭亲手颁布军令, 召致远将军回朝，倒也不惧他人目光，很是清高自傲, 面上还是无比恭敬, 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摄政王，虽然此事事出从权，摄政王有人情味是好事, 可军政大事，自然还是该由陛下定夺，至少要让陛下知晓, 总是如此, 实在不合乎情理，更不合规矩, 还请摄政王告诉臣等, 陛下究竟得了什么病, 何时才能痊愈呢？”
　　没想到魏岚同样利用舆论倒打一耙。孟太尉讥讽道, “此话你应当去问御医, 魏大人, 摄政王难不成是华佗在世么？掐掐脉便知你还有几日活头？魏大人想知道, 不如请御医上来。”
　　魏岚白发白须, 看了司徒云昭一眼，倒也不恼，才看向孟太尉，“御医也未必什么都知晓, 御医也许也会有医错病的时候，御医也未必不会成为他人喉舌, 不是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孟太尉又要跳脚，却被身旁人按住了。
　　魏岚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良臣模样，“摄政王明鉴，如果陛下不是太过严重，尚且能看能说话，不如让陛下批阅奏折，处理政务，而不至像现在这样，如此名不正，言不顺！”
　　有几个朝臣也开始交头接耳，觉得有理，甚至心中附和魏岚，但也不敢说的太过明了，只敢小心翼翼地进言，“不如请皇上与摄政王一同处理政务，一同下令，这样便绝再无人有异议！”
　　司徒云昭眼中阴暗渐深，吐出一句，“陛下得了重风寒，缠绵病榻，无法见人。”
　　“就算陛下不能见众人，不能上朝，哪怕陛下只召见太傅，几位王爷，几位军机重臣进永阳宫，让太傅大人将此事禀明陛下也好！”
　　司徒云昭言：“此事你不必多虑，朝堂之事，本王自会告知陛下。”
　　大都护气不过发言：“摄政王多年来为我大齐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没有摄政王，摄政王与陛下共掌天下，若无摄政王英明决断，何来我大齐今日？怎么如今离了陛下的命令反倒不行了？”
　　魏岚跪拜下去，无比的深明大义，“摄政王赤胆忠心，一心为国为民，无人否认！从前先帝老迈，新帝年少，摄政王辅佐在侧，就算代替陛下下旨，陛下知情，也无不可。况且陛下知恩图报，更是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摄政王之位晋封与摄政王，如今陛下已经长大，是时候可以独自处理政务了。还请各位大人不要本末倒置，摄政王辅佐有功，纵使有通天的功勋，那也是臣子之功，这天下说到底是陛下的，你我都是陛下的家臣，在场的皇亲国戚，皆是陛下的叔父伯父，怎能偏帮着外人说话？”他特地咬重了外人二字。
　　魏岚的一番话确实煽动人心，尤其是司徒家的皇亲国戚，他们昔日惧怕司徒云昭的势力，敢怒不敢言，只求不引火烧身。魏岚的话却将他们煽动起来，如果司徒清洛倒台，他们哪里还有荣华富贵的日子过？以司徒云昭的手段，他们何尝又不是下一个司徒清源？
　　文人手无寸铁，却惯会用言语蛊惑人心，魏岚在官场打滚五十年，历经三朝，保持着不上不下的官职，在斗争中中立多年，却可以丝毫不露出马脚，没有惹得一个人注意。司徒云昭握着玉玺的指尖泛白，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你们的意思是，本王日后拟旨，都颁不下去，是么？”
　　看司徒云昭变了脸色，目光阴鸷，她从不想用血来祭奠自己的皇位，可是旁人就仿佛在逼她用刀刺向自己。众人皆低下头去，即便有怒火也不敢言，司徒云昭的党羽们也是面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紧紧盯着魏岚，孟太尉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担忧表情，而山瑾握了握手中的剑，蓄势待发。
　　“如果摄政王代为监国，得圣上之命，自然事事也可以做主。只是，各位大人怕不怕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实陛下根本什么都不知情，昌王，您说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司徒清洛是被司徒云昭实实在在地软禁着。昌王双鬓斑白，他面色凝重，“本王昨日与吉王，端王想去探望探望陛下，不料被摄政王的人层层挡在外面，摄政王，我等都老了，经不起大风大浪，只想知道陛下还是否安好。”昌王双鬓斑白，昌王、吉王，端王等都是司徒文泰的堂兄弟，是司徒清洛实实在在的叔父伯父们，虽然他们平时不言不语，但说出口的话还是有不少分量的。
　　从来无人敢反抗司徒云昭，称帝绝非易事，将此事摆到台面来说，对于朝野上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时朝堂几乎已经炸开了锅，每个人都心思各异，窃窃私语。原来是有人证在，陆太傅和陆子鸿交换了一个眼色，十分得意。
　　魏岚见势单刀直入，“请让我等今日见到陛下，确认陛下是否安然无恙！否则，陛下究竟是生是死，我们绝不会为他人做这个嫁衣！”
　　司徒云昭目光森然，狠狠地盯着前面，紧咬着牙，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指尖泛白。
　　魏岚知道自己将司徒云昭逼到角落了，但她太过阴险，心狠手辣，此时一定巴不得乱剑刺死自己，不将她架在火上烤是绝不行的。于是带着即将得逞的微笑，带着假意的真诚言：“先秦王与先祖皇帝亲如兄弟，先平南王劳苦功高，是名垂千古的社稷之臣，王妃也是聪慧温柔的名门闺秀，摄政王承袭先秦王和先平南王衣钵，又为王妃之女，想必一定不会为先祖丢脸，一定同样的赤胆忠心，摄政王一定会护圣上周全的。”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惊。如果只提起先平南王便还好些，毕竟先平南王战功赫赫，难免在前朝有人怀念，可刻意提起王妃就显得别有用心。谁人不知王妃之亡是司徒云昭不能揭开的伤疤，当日先平南王下冤狱，王妃四处求告无门，刚诞下司徒云晚便在冰天雪地里受苦受冻，最后在收到先平南王身亡的消息之后，绝望地自缢而亡。如果父亲因权谋斗争而死，是给了她重重的一击，那母亲的亡故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她绝望而崩溃地倒下。
　　魏岚知晓司徒云昭的底线，她那么在乎父母的名声，世人都知晓先平南王一世清誉，难道司徒云昭会亲自画上污点么？今日不是自己死，便是司徒云昭亡，何不搏一搏？
　　司徒云昭只觉得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额间冒起了虚汗。
　　魏岚几乎是胸有成竹，果然如自己所料，司徒云昭的脸色变得苍白，变得越发难看。
　　“摄政王自会如此。”
　　魏岚脸色一僵，大殿内众人都诧异地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长公主金安。”众人行礼道，他们诧异之余更是好奇，没想到来人竟是一向不太参与前朝政治的司徒清潇，只有陆太傅和陆子鸿对视一眼，虽然诧异，但似乎并不算太过意外。
　　司徒清潇一身白色宫袍，头上的步摇在走动间没有t丝毫摇动，可见其端庄金贵，白色的衣袍，司徒清潇清冷的五官，在淡雅处又添了几分出尘绝艳之气。
　　两人的目光相触，只有一瞬间便分开了，却在这一瞬之间，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司徒清潇一步步走上大殿高处，在龙椅旁转身时，在衣袖的遮挡下，轻轻握了握司徒云昭冰凉的手。
　　她神情严肃，一双眼睛又深邃，“各位大人，今日早朝不议事，在这里争论什么？本宫在外面都听得见。”
　　自然司徒清潇来了此事便好说了。似乎有人可以主持公道了，马上有朝臣来问，“长公主倒是来的正好，敢问长公主，陛下现在是否还安好？”
　　司徒清潇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陛下自然安好，”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浅浅笑了笑，“各位大人可是担忧洛儿的病情？各位大人放心，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发热，有些严重，有御医在侧，倒也不打紧，本宫也是刚自永阳宫回来，陛下才服药睡下。”
　　“怎么？各位大人是担忧陛下这朝会才开不下去么？”
　　还是有朝臣疑惑，“那为何——永阳宫前有那么多人把守？”
　　“自然是防止有人过度担忧，惊扰了圣驾，陛下想静养，不愿见人，再者，近日风寒频发，不少大人也都身体抱恙，一来二去的，可别传染才是。”司徒清潇身后的宫女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金黄色的圣旨，司徒清潇拿过来，“传陛下手谕，朝中事宜一切交由摄政王处理。”
　　宫女拿着托盘将圣旨传阅，的确是司徒清洛的手笔。
　　司徒清潇端庄尊贵，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而且是皇上的亲姐姐，自然可以代表着皇家意志，在司徒清洛登基前后也教导扶持他，让人不信服都难。
　　“摄政王与陛下共掌天下，名正言顺，从前政务也多是摄政王在处理，其实本该如此的，怎么各位大人今日好像突然不适应了似的？还请各位大人为了我大齐的江山社稷，好好配合，不用过度忧心陛下的身体。摄政王是我大齐的不世之臣，玉体有伤还坚持上朝处理政务，”司徒清潇看向脸色已经灰白的魏岚，眼神深幽，语气变得冰冷了一些，“各位大人要多多体谅摄政王才是，更莫要在朝会上提起不相干的事宜来。”
　　有了司徒清潇主持，朝臣们有的相信，有的依旧半带疑惑，无论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司徒云昭挥手退朝，便也都散了，留下的只有司徒云昭的心腹还等在大殿门口。
　　“昭儿——”司徒清潇面露担忧神色，弯腰拿着手帕轻拭她头上的虚汗，她看到司徒云昭虚弱的面庞上，眼中的阴鸷和淋漓的恨意。
　　她带了点温热的手抚在她的手上，“昭儿，现在还不是时候，千万莫急。”


第144章 痘疫
　　司徒清潇方才走出大殿, 一个宫女脚步加急，火急火燎地快步走过来，面带急色, 走近了司徒清潇才认出这是柔嘉身边的贴身侍婢如兰。
　　司徒清漾的侍婢如兰走到司徒清潇跟前, 连忙弯腰行礼, 语气面色都是急切，“奴婢参见长公主，长公主金安。”
　　司徒清潇看她急切, 心中也有隐约的预感，猜想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否则柔嘉很少会来找自己, 也不由得蹙起眉, “不用多礼，出了什么事？”
　　如兰带着哭腔, 在乾阳殿门前, 也不敢高声喧哗, 压低声音低泣, “长公主, 荣王殿下病了, 已经高热几日不退了, 也不进食, 所有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公主实在没办法了，本来派遣奴婢去求见摄政王的，如今遇见您实在太好了, 求您随奴婢去看一看吧！”
　　司徒清潇也甚是担忧，一边与如兰行路一边听她言司徒清淙这几日的情况。
　　红墙长廊里, 散了朝，挥别了其他朝臣们，陆子鸿和陆太傅并肩走着，陆太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非要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做什么？跟那个孟太尉斗斗嘴有什么用？木仓打出头鸟，看到今日魏岚的下场没有？我看这个魏岚也活不了多久了。”
　　陆子鸿揣着手，哼笑一声，“我自有我的考量，父亲。人人都知道司徒云昭阴狠，我们就要讲究个张弛有度，既不能像魏岚一样拿命去搏，也不能让其他朝臣忽视我们陆家的存在，而且，我们今日也并非毫无收获，不是么？”
　　陆太傅左右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看长公主今日的表现，她们二人有私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不止如此，你看长公主今日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全然已经站在那人那边了？”
　　说到这里陆太傅来了气，“亏我还想让淮儿做驸马，真是晦气。也不知道你弟弟那边进行的如何了。”
　　“父亲放心。”陆子鸿眯了眯眼睛，“他必定会顺利出城的。”
　　不多时便到了司徒清漾的寝宫，司徒清漾的寝宫很是冷清，简约并不奢靡，司徒清漾在内室陪伴司徒清淙，司徒清潇免了门口太监的“长公主驾到”，在如兰的带领下直接进了内室。
　　司徒清淙躺在床榻上，小脸脸色苍白，额头上放着湿帕子降温，纱帘落着，司徒清漾跪坐趴伏在床榻边，很是憔悴的模样，听到身后开门关门的声音，回过头来。
　　司徒清漾看到来人竟是司徒清潇之后，脸色有片刻的僵硬，很快便恢复如常，起身来行礼，“皇姊金安。”仔细看，柔美的脸上还梨花带雨地挂着泪痕。
　　如兰对她解释：“奴婢本想去乾阳殿求见摄政王的，不过刚好在殿前遇见了长公主，正好便请来了长公主。”
　　司徒清漾怕司徒清潇多想，也跟着解释道：“其实是我急得有些糊涂，思虑不周了，皇姊这几日都不在宫中，我没有办法了，才想去求摄政王，既然皇姊来了我便放心了。”
　　司徒清潇关心道，“淙儿情况如何？”
　　司徒清漾清婉柔约，言语也是轻声细语，“从前日白天淙儿便说头痛，食不下咽，当日夜里又发了高热，直到现在都退不下去，喂进去的药也都吐了出来，请了几个御医，只说是伤寒之类的，退热也都束手无策。”
　　如兰看不过去补充了几句，“长公主，恕奴婢直言，其实这几日御医院只有两位资历较浅的御医轮值，来了也是开了两幅药，匆匆看过就走了，其余的御医都不在御医院……这两日，只有我们公主衣不解带地日夜守在床榻前照顾小皇子……”
　　司徒清潇把身上的令牌交给苏叶，交代她，“到御医院找沈御医，告诉她是本宫的吩咐。”
　　“是。”苏叶心领神会，接了令牌连忙跑出去办事。
　　司徒清潇脸上忧虑不减，“无论如何，御医过来也要一些时间，我先给淙儿把脉。”司徒清潇略通医术，对待一些小伤小病不在话下，就算判断不出缘由，心中也好有个底，究竟状况如何。
　　她正要走向床榻却被司徒清漾拦住了，她面露难色，“皇姊，御医说这阵子的伤寒传染性很强，万一传染上皇姊就不好了。还是我去照顾，等到御医来便好了。”
　　“放心吧，不碍事。”司徒清潇焦急的神色和缓温和了些，反过来安慰她。
　　司徒清潇掀起纱帘，坐到床榻边探脉，脉象浮缓，是很明显的风寒入侵之表象，难道只是普通的风寒？司徒清淙不过三岁半，虽然平日身体康健，但毕竟还是幼童，小儿突发风寒高热倒也是常事，但是整整两日连服药都没有作用，反而越发严重，这究竟是为何？
　　司徒清淙小脸惨白，眼睛紧紧闭着，看似是睡熟了，其实是高热下毫无意识了。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活泼好动的模样，司徒清潇愈发担忧，将凉手帕重新换过，给他盖好被子，和司徒清漾一同去外室等待御医。
　　过了半个时辰，沈御医才姗姗来迟，而且还带来了御医院一位资历最深的郑御医，郑御医已经白发苍苍，他一向不争不抢，虽然级别不高，也比不过诸多后起之秀，尤其是张寅的天资，但胜在经历，他历经三朝，行医六十载，医术也很是高明，虽然他身体健壮，不过现在到底年纪已老，也已经隐退了。
　　许是性格的原因，郑御医鹤发童颜，虽然头发胡须全白，但仍旧面色红润，他许久不见司徒清潇，恭敬地行礼后解释，“今日恰好沈御医在御医院轮值，听说了此事便立刻到府上寻我来一同会诊，所以耽搁了些时候，还请长公主见谅。”
　　“哪里，有郑御医出山本宫便放心了，二位御医请。”司徒清潇和司徒清漾带领着两位御医进内室，如兰仔细地同御医描述了司徒清淙的情况。
　　郑御医闻言心中有底，拿出脉枕，将司徒清淙的手腕置于其上t，仔细一探脉，心中面上都是惊诧，再仔细重新探脉确认后，又示意沈御医再来探脉确认。
　　沈御医探脉后，蹙起眉头，抬头与郑御医对视一眼，“似乎是。”
　　郑御医又仔细查看司徒清淙的露在外面的手脚、手背上果然开始出现了痘疹的痕迹，他连忙提着青色六品朝服起身，“长公主，荣王殿下的脉象虚浮，高热的症状确为水痘前兆，手上也陆续开始出现痘疹的痕迹，确认应是水痘无疑！请五公主速速到外室隔离，以免传染！”
　　“什么？”司徒清潇闻言诧异，几个宫女闻言都惊慌地捂住口鼻退后，有的甚至打翻了手里的水盆手帕。
　　司徒清潇将人撤出内室，即刻下令，声音温和却有不容抗拒的力量，“封锁玉明宫，宫人分别去东西偏殿隔离，包括这几日来过寝宫的宫人，让他们都暂时留在住所，不要走动。还有你，柔嘉，你暂且去西暖阁住。”
　　“可是……皇姊，你怎么办？淙儿会不会有危险？”司徒清漾语无伦次，已经完全慌了神色，脸色苍白，满脸的担心忧虑。
　　“你放心，我小时候曾得过水痘。”
　　“什么？”司徒清漾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不是说此病会留下疤痕的么？”
　　“五公主且放心，长公主小时候曾得过水痘，水痘一经治愈，不会再得第二次。当初长公主便是老臣医治的，你看如今长公主一点疤痕都不曾留下，臣一定会尽力而为，荣王殿下必定不会有事。”虽然司徒清淙发现得更晚，情况比司徒清潇要糟糕许多，郑御医还是宽慰司徒清漾，又向司徒清潇建议，“长公主，不如召几个曾得过水痘的宫人前来伺候。”
　　“也好。”御医们去煎药，司徒清潇着苏叶去办，不过却另外交代，“只让她们在外室守着就是，内室这里我来照顾就好。”毕竟谁也不能百分百确认水痘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得第二次。
　　苏叶没有时间多想，连忙领命去办。
　　司徒清潇眼眸深邃，自己得水痘的时候还很小，不过两岁，那时候身边伺候的嬷嬷不慎在宫外染了此病，又不慎传染了自己，白皇后知道后也是即刻下令封闭消毒，好在发现的早，没有再多扩散，很快便消灭了痘疫，并且郑御医医术高明，又加自己年幼，很快治愈了，没有留下一点半点的疤痕。二十年来宫中都没有了痘疫，淙儿不过三岁，每天在深宫之中，怎么会无缘无故得了水痘？
　　司徒清潇眉头锁得更紧了。
　　所有人忙里忙外都按照司徒清潇的命令去做了，司徒清潇想要进内室看看司徒清淙的情况，司徒清漾却迟迟不肯走，本就柔美的模样，面上更是哭得梨花带雨，“皇姊，我同你一起照顾淙儿可以么？”
　　司徒清潇神情严肃，立刻拒绝，“不可以。”
　　司徒清漾梨花带雨，眼神凄切真挚，“可是，我真的放心不下……求你了，皇姊，让我一同去吧，我们从小相依为命，我没有离开过他一时一刻，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让我照顾他吧。”
　　司徒清漾母妃去的早，虽是公主和皇子，却丝毫不得宠爱，深宫中相依为命的姐弟，受尽了委屈和苦楚，唯有对方是自己的依靠。而自己和司徒清洛，同样是姐弟，占尽了宠爱与世间显赫，甚至不惜伤害爱人，亲手把他送上帝王之位，十八年的谆谆教诲，母后临终的所托，竟落得这般下场。
　　许是这样的对比触动了司徒清潇，她终是松了口，“进来吧。”


第145章 心防
　　“苏叶。”在进内室前, 司徒清潇叫住她。
　　“公主。”
　　“你和苏木出宫遍寻一下，都城中哪里有痘疫发生，痘疫的来源在哪里。”
　　苏叶领命去了。
　　外室只余沈御医和司徒清潇, 沈御医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公主, 您是不是也觉得荣王突发水痘来之蹊跷？”
　　“怎么说？”司徒清潇也想听听沈御医身为医者的见解。
　　沈御医解释道，“据臣所知，都城内并没有或大或小范围的爆发痘疫, 倘若有，朝堂上不可能不上奏，更何况荣王殿下都不曾出过宫门, 从何染上水痘呢？”
　　司徒清潇蹙起了柳眉, 仿佛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恐怕是有人刻意为之。”她仔细看着司徒清潇的脸色, 停顿了再三, “恐怕此事和摄政王脱不了干系……”
　　司徒清潇当即变了脸色, 娇颜上带了点愠怒, 却又不好发作。她语气已经有些冰冷, “何以见得？”
　　不过司徒清潇素来清冷如斯, 冷淡至极, 沈御医没有抬头看她, 只是专心致志思索猜测此事的真相，她伸出手指一一数着，“赵王景王，各位公主, 还有陛下，都先后遭受陷害, 如今轮到荣王姐弟，也不稀奇，谁人都知柔嘉公主和荣王相依为命，荣王若有闪失，柔嘉公主必然也会一蹶不振……”
　　“公主恕罪……”沈御医抬头惊了一跳，从没有见过司徒清潇这样的脸色，“是不是臣失言了？臣不该妄议朝政的。”
　　好在外室只有两人，沉默了半晌，“罢了。”旁人会这么想，真的不足为奇。
　　平南王府。
　　夜已深，绛蓝色的天幕像是被泼墨晕染，时浅时深，唯有点点灭灭的星光闪烁，晦涩又压抑。
　　夜风微凉，司徒云昭站在白玉石阶上，在院中抬头望着星辰，单薄颀长，风袖飘飘，青丝飞扬，桃花眼中倒映着明灭的光亮，幽幽光华，闪闪烁烁，竟然有些出了神。
　　直到身后茯苓送披风的脚步声响起，她才眨眨酸涩的眼开口，带着一丝了然的失落，“潇儿还没有回来么？”
　　茯苓如实回答，“主上，长公主还留在荣王寝宫照料。”
　　她语气平淡，也落寞，“也不知她好不好。”
　　“长公主处理得妥帖，只不过玉明宫寝殿的院子都封锁着，见不到长公主。接触过的宫人都在院内的偏殿隔离，您派去的御医都在东暖阁候着，想必不会有事。”司徒云昭收到消息之后，几乎搬空了御医院，要他们到未央宫旁的东暖阁，务必治疗好司徒清淙，保护好司徒清潇。虽然水痘并非疑难杂症，但对于幼儿来说，一个不小心也是致命的。御医们提着药箱，抱着医书，一个个都害怕项上人头不保，匆匆进了玉明宫，玉明宫院外也有侍卫和宫人轮值守候，如今未央宫已经成为重点保护区域。
　　“潇儿爱吃马蹄羹，叫御膳房时时备着，精心些，按时送些有营养的膳食。”
　　“是，主上。”
　　“……”
　　司徒云昭叮嘱交代了个周全，仍嫌不够，突然回过头来，挑眉似笑非笑看着茯苓。
　　司徒云昭明艳的精致面庞露出这个表情，茯苓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寒战。
　　“主…主上请吩咐。”
　　“你去问问，咱们王府可有曾得过水痘的侍卫，传召来与本王一同入宫。”司徒云昭语气还是一贯的淡然，唇角却是勾起，露出一丝散漫不羁的邪气。
　　“主上，情况未明，您今日还是不要过去了，五公主的玉明宫已经封锁了。”
　　“潇儿的命令下得及时，本王自然不去玉明宫添乱，本王去御书房。”司徒云昭从石阶上下来，脸上带着隐约的笑意，“一墙之隔，陪陪她总行吧。”
　　“……是。”
　　玉明宫。
　　已近子时，内室燃着几根灯烛，昏昏暗暗，一个时辰前，喂的药水总算喝了一点进去，司徒清淙的高热也稍退了一些，他的手上已经开始陆续冒出痘疹了。两个人忙前忙后，至此还未合眼。
　　司徒清漾坐在床榻边看着，眼中伤感，口鼻前遮了纱巾，昏暗下看着更为柔美。
　　司徒清潇坐在一旁，深邃的眼眸幽然，她语气温和地劝说，“莫要太过焦急了，不会有事的，人说痘疹之症，只需熬过七天七夜即是，等淙儿康复，我们一同去拜一拜痘疹娘娘，以求安康。”司徒清潇的五官玲珑精致，仔细看去，两人的相貌确有相似之处，气质却相去甚远。
　　“皇姊小时候竟也曾患过痘疹么？”
　　“是啊，不过我那时还小，不曾有太多记忆，似乎也是母后拜了痘疹娘娘，后来宫中便再无人患病。”说起母亲，司徒清潇眼眸深处忍不住泛起涟漪。
　　司徒清漾仿佛也回忆起小时候，“白皇后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的确如此，白皇后就是传统的大家闺秀，后来又母仪天下，即便是对嫔妃所出的子女，也都视如己出。为天下交口称赞，无能昏懦的大成皇帝有七十二嫔妃，后宫之所以风平浪静，也都归功于白皇后。
　　司徒清漾看着她，其实白皇后宽容优雅，温柔平和，端庄持重的一部分投射在了司徒清潇身上。而她最疼爱的司徒清洛却不像她，反而更像是司t徒文泰。
　　白皇后温柔贤淑，对嫔妃所出的子女，也都视如己出，她最为严厉要求的，却是女儿司徒清潇。司徒清潇被迫陷入回忆。其实母后临终前，曾带着歉意向自己吐露心声，“潇儿，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怪我偏心洛儿，你是好孩子，即便你嘴上不说。都是母后的亲骨肉，母后怎会不疼……可是我还是无法控制地更偏爱洛儿，因为他保住了我的后位，只要有他在，我的后位才会长久，这样，我才能一直站在你父皇身边……”说到司徒文泰，她的眼中才有点点光辉。那是说起司徒清洛之时都没有的。
　　“母后总是严格对你，因为母后知道，你是个可塑之才，洛儿……他不像你，以后，只有你们姐弟相依为命，你护着他，他的太子之位才能长久，你父皇才不会有继后，这样，母后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说罢，白皇后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撑了许久，直到最后，司徒文泰也没有在她闭眼前来看她一眼。
　　直到她出殡，满宫都是白色，人人都在祭奠这位贤良的皇后，司徒文泰只是把悲伤到极致，整日都不进食的司徒清潇抱起来，笑着安抚了两句，“温宁又长高了。”接着，又从这个妃子的寝宫，辗转到那个妃子的寝宫，夜夜笙歌。
　　白家是传统的世家大族，三从四德，贤良淑德是刻进她骨子里的训诫，她用一生爱着，敬着，顺从着自己的丈夫。
　　司徒清潇刻意地，把这段回忆压藏尘封在心底。只因如今司徒清洛让人失望的所作所为，和司徒清漾突然的提起，才让她不得不回忆起来。她无法去评价母后的作为，这看起来对于一个女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也无法去责怪她对于自己的严苛，因为对自己的疼爱也是真的。所以她只选择把回忆尘封起来。
　　尽管她从不去想，可经历过的事情就是经历过，它无法控制地会对一个人产生影响，这么多年来，司徒清潇潜意识里都拒绝让自己陷入爱情，她不想让自己变得像自己的母后那样可悲。为了所谓的爱，连自己的女儿都能成为被利用的工具。母后这样的坦白又去世之后，这个宫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暖也随之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宫墙和温宁公主的名字。
　　她真的很喜欢司徒云昭，那样美好的面庞，笑颜，漂亮的桃花眼，是她在这深宫之中见过最好看的风景。她一次次萦绕在自己梦中，仿佛是她的救赎。
　　如果没有司徒云昭，也许背负着责任，名声，顺从父皇的旨意，成亲生子，一生就这样草草地平淡如水度过了。
　　人不该有梦，因为有了梦之后，便再也不甘于曾经平淡如水的生活了。曾几何时，司徒云昭几乎成为她继续每一日的勇气和动力，她日日夜夜期盼的就是新岁宴上那短短的一面。
　　可是后来，上天似乎刻意玩弄她与司徒云昭的命运，然而司徒云昭从来不甘于多舛的命运，竟成为那权力顶端的王，司徒清潇却更怕了。不是惧怕权力，不是惧怕死亡，甚至不是惧怕亡国灭族，而是因为明明是站在对立面，自己的爱意却仍旧与日俱增。
　　后来知道了她喜欢自己，旁人求之不得的两情相悦，司徒云昭执着又深刻的爱意，令她欢喜，更令她慌乱。古来无论帝王或是女帝，皆是后宫万千，面首无数，无一例外。
　　若有朝一日，天下人不能接受，亦或者司徒云昭不想将这段感情公之于众，自己只能做个亡国公主，无名无份地留在她身边，像个金丝雀？不，她爱你时，你便是无名无份的金丝雀，她不爱你时，你只是个随时可以被一脚踢开的玩物。
　　若有朝一日司徒云昭迎她为后，她怕自己会走上母后的道路，看着帝王从一个寝宫辗转到另一个寝宫，而自己只能像个乞讨者，卑微地乞求帝王的爱意和怜悯。
　　她潜意识里本能地抗拒母后这样的生活，她不想这样可悲地活着。
　　但是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司徒云昭证明了她的爱有多深刻，多专一，多么与众不同。
　　司徒清潇也在这样的日日夜夜中，逐渐卸下心防。


第146章 天机
　　司徒清漾看司徒清潇出神了许久, 神情还带着点伤感，贴心地没有吵她，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 “皇姊, 是不是思念白皇后了？”
　　司徒清漾也回忆起小时候, 母妃因不受宠而终日阴郁，而白皇后总是温柔以待，就像司徒清潇, 虽然她性情冷淡，但无论是兄长，弟妹, 她皆是温和相对。
　　司徒清漾眼中哀伤, 柔顺地言：“皇姊，逝者已矣, 白皇后良善温婉, 即便如今不在人间, 也必定会得保佑的。改日我们去拜痘疹娘娘的时候, 不如也去祭拜一下白皇后。”
　　司徒清潇嘴角泄露出一丝苦笑, 她自然也是爱母亲的, 可是她想, 希望她来世的身份不再仅仅只是一个妻子, 一个母亲，而是一个女人。
　　“好。”司徒清潇望向司徒清淙，眼神和缓着，语气带着对孩童的逗趣, 对仍旧在昏迷中的司徒清淙说，“希望淙儿也快些好起来, 这样我们才能早些出去，才能去祭拜痘疹娘娘和母后，是不是？”
　　司徒清淙仿佛能听到一般，轻轻转动了一下眼珠，阁着的眼皮也跟着动了动。
　　司徒清漾觉着神奇，破涕为笑，“皇姊，你看！”
　　司徒清潇也露了个浅浅的笑容出来，“淙儿自然能听到我们说话的，必定会及时康复，不会再叫我们忧心的。”
　　“长公主。”新召来的侍女也怕惊扰，推开内室的门小声叫道，“豫王和六公主在外头侯着，想要进来探望荣王殿下。”
　　司徒清潇干脆地回绝了，“让他们先回去，淙儿的病不宜探视。”
　　她顿了顿，神情凝重，又多言一句，“后宫重地，叫豫王懂得避嫌，还是少来少往些。”
　　他回忆起那日司徒清淳冒雨上门的事情，不知是他自作主张，还是遭人利用了。
　　按理黄昏之后朝臣是非诏不得入宫的，否则便要有正当事宜，向上递折子，批准后才得入宫，诸王分府邸之后，一样要遵守，但诸王毕竟身份尊贵，从小自宫中长大，母妃和姐妹们都在宫中，多少会宽松些。但即便是诸王，也要有所忌讳。侍女不敢多问，只是照实传达司徒清淳的话：“长公主，豫王说，是向摄政王递了折子才进宫来的。”
　　司徒清潇神情放松了些，“本宫知道了，告诉他们荣王暂时情况稳定，一切都好，叫他们放心。”
　　“是。”侍女福身行礼，领命去了。
　　司徒清漾守着床榻，自然也听到了门口的言语，与她闲话家常，“皇姊，自从那件事之后，沐儿一直被软禁在寝宫里思过，今日若不是淙儿的事情，想必她也不能出来。我前几日也去看过沐儿了，沐儿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了，如今心态上倒也转变了不少。无论太妃与景王皇兄千般不是，万般不是，也始终还是沐儿的母亲与亲兄长，我们姐姐妹妹，到底隔着一层，沐儿年幼，一时间失母失兄，难以自控也情有可原，皇姊就莫要再生她的气了。”
　　司徒清潇站在桌前，眼眸深邃，无奈中带着隐忍的自责，“万事皆有因果轮回，我又怎会责怪她。”
　　“我虽在深宫，多少也听过一些前朝之事，皇姊觉得，未来我等该如何自处？”
　　司徒清漾眼神闪烁地看着她，带着小心翼翼，无措地询问，司徒清漾自小不受宠爱，性格温婉隐忍，逆来顺受，皇宫是她的家，但她活在家里仍旧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司徒清潇动了动恻隐之心，“我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等淙儿病愈，我便想办法寻个由头，分封府邸，你们先出宫去住，都城里到底比皇宫里安全。”
　　司徒清漾眼神哀伤，“大皇姊早夭，二皇姊远嫁，赵王兄景王兄接连身亡，万事皆是因果轮回，我们族人，亡的亡，伤的伤，还有的生不如死，倒也是报应。”
　　司徒清漾话锋一转，转过头来看司徒清潇，柔顺地言：“不过好在有皇姊庇护，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姐妹，最令皇姊操心了，皇姊辛苦了。”
　　司徒清潇轻轻摇头，“哪里。血缘乃天然纽带，你们与我本为一族，骨子里的牵绊，不是说丢便能丢弃，我也只是尽力保全亲人。”
　　“我们司徒家，一直是一家人。”司徒清漾说完，沉默了许久，久到屋子里的气氛仿若凝固了。到底是自己又转开了话题，“说些开心的吧，皇姊，这个月十七便是夏宴了，听说二皇姊要回来省亲呢。”
　　果然，司徒清潇的眼里总算充盈了一些浅浅的笑意。每年夏宴，虽不t如新年春日宴会排场讲究奢华，但外嫁的公主都会回来省亲，兄弟姐妹许久不见，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倒也难得的喜悦放松。司徒清潇的大皇姊出嫁之后没有两年便亡故了，那时司徒清潇还年幼，与她年纪相仿，关系最为亲近的也是这位二公主司徒清漪了。
　　“当年父皇执意要二皇姊前去北国和亲，无论谁来都劝不动父皇，好在后来摄政王，”司徒清漾提到司徒云昭时，眼神变了变，可在司徒清潇敏捷地想要捕捉到她眼神中的情意之前，就已经随波而逝了。
　　她笑着改了话头，“不，当年还是平南王，好在平南王从中阻拦，让二皇姊留了下来，后来这才又嫁得如意郎君。”
　　司徒清漪的夫君高恬，当年只是陵州的七品都事，官职低微，又长年在南方驻守，但他一次进京述职时，遇上了二公主，偏得了这位二公主司徒清漪的芳心。开始二公主母妃极力反对，可两相情悦下，司徒清漪执意要嫁，司徒文泰不看重的儿女，一向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就随她去了。可是顾及着面子，还是封了高恬一个四品陵州都指挥使司。婚后，司徒清漪随夫君驻守陵州，这两三年都不得空回宫省亲，连司徒文泰葬礼时都只能在陵州戴孝，不过平日来往的书信中，司徒清潇知晓，她倒是过得很好。
　　“皇姊，你说，一个人倘若有了心上人，像二皇姊一样，不顾身份，不顾世俗地追求，是否有错？”司徒清漾语气向往，她看着司徒清潇的眼睛，司徒清潇看得出，她的眼神中有真诚，有向往，不像平时柔顺温婉的她。
　　司徒清潇对着她的眼神，突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倘若有错，二皇姊却寻得了好结果，倘若无错，为何有那么多人极力反对。”
　　司徒清潇不是不知晓司徒清漾对司徒云昭的爱慕心思，可她只当柔嘉是少女怀春，时间一长，自然而然便会过去。但方才一向温顺的司徒清漾突然的所言，着实令司徒清潇惊诧，司徒清潇也不是听不出她接二连三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她心中别扭，好似属于自己的东西叫别人觊觎了去，酸涩难忍。于是正色道：“人生在世，勇敢追爱自然也无错，不过倒也要顾全道德和礼仪。”虽然不知司徒清漾究竟是何用意，她性格温顺，年幼失母，情感之事必定无人引导，也许只是困惑疑问，自己却失了温和，无论如何都摆不出好气来。
　　司徒清漾又温婉地笑了笑，“皇姊说的是。”
　　突然，司徒清淙剧烈咳嗽起来，像一只脱离了水源，呼吸困难的小鱼来去扑腾。
　　两个人方才从谈话中醒过来，司徒清潇立刻抱起来帮他顺气，司徒清漾则跑去打开门叫喊，“御医！御医！！”
　　外室轮值的宫人立刻去东暖阁通知御医，三个御医来的也迅速，一个从司徒清潇手中接过司徒清淙，司徒清淙咳嗽得面色赤红，几人一同跪在床榻前查看，司徒清潇担忧地看着，一旁的司徒清漾更是焦急。
　　片刻后，郑御医起身，也脸色难看，焦急地叮嘱，“长公主，荣王的情况愈发严重了，药物的剂量必须重新调整，一会臣差人煎药之后送来，您再立刻让荣王服下。”
　　司徒清潇也担忧，但却稳住了心神，用自己懂得的医理询问，“可是需要改以清热解毒为主的药物？”
　　郑御医回，“是的。刚开始时，肺卫受邪，采用的是疏风清热为主，佐以利湿的方法，如今邪炽，气营，邪毒闭肺，邪陷心肝，而且荣王咳症加重，当治以开肺化痰，清热解毒。开始时选用了公英、连翘大青叶、紫草等药物，如今换为知母、石膏、黄芩、黄连等物调节剂量，也可以佐以牛蒡子、甘草，利咽祛痰。”他顿了顿，“长公主，恕臣直言，您最好做好最坏的打算，水痘病症一向是生死参半，更何况，荣王殿下还年幼，病症延迟了两日医治。”
　　司徒清潇看他，眼神锋利，“你们只管尽全力救治，其他的不必多言。”
　　郑御医年老，历经大风大浪，却陡然在这个眼神中体会到了皇家威严，立刻噤声退下了。
　　最后由御医去煎药，自己则是拿起手边上午差人在公主府找来的医书翻看，仔细阅读，想要寻找一些水痘相关有用的知识与药方。
　　室内只余两人，司徒清漾照看在司徒清淙身侧，看着他的模样，她本蒙着面，只余一双柔美的杏眼在外面，于是眼眶含泪，泪眼迷蒙，更显我见犹怜，“淙儿若是有事，我也无法独活了。”
　　司徒清潇的眼睛停在正在翻阅的那行医书上，她声音低了些，“人生在世，还是要为自己而活。”
　　“是么？”过了许久许久，直到司徒清潇目光已经回到医书上，以为这个话题早已过去时，那边才传来轻飘的两个字。
　　“那，皇姊，倘若摄政王不在了，皇姊可还会独活么？”
　　夏日暑热，司徒清淙咳嗽过的额头冒着虚汗，司徒清漾拿着丝绸团扇对着司徒清淙轻轻扇动，眼睛没有离开司徒清淙，她的侧脸在灯烛下忽明忽暗，声音轻轻的，开口却令司徒清潇瞳孔骤然放大，万分惊诧。


第147章 裂痕
　　司徒清漾看司徒清潇震惊又防备的眼神, 笑得纯真又无害，“皇姊莫怪我多嘴。柔嘉不及皇姊博学多闻，却也读过几本书, 倒也是有些眼力的, 实在是生了好奇之心, 一时嘴快，不想冒犯了皇姊，皇姊千万莫怪。”
　　“柔嘉可是听闻什么风言风语了？”司徒清潇并不觉得司徒清漾久居深宫, 更未曾多与自己和司徒云昭深交，便能有如此眼力。
　　“皇姊多心了。外面怎会有风言风语，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 皇姊每日身在宫中, 又怎会不知。只是柔嘉见摄政王与皇姊相处，眉目含情, 不似寻常关系。”司徒清漾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单膝跪拜下来, “实在不是存心冒犯皇姊, 求皇姊见谅。”
　　司徒清潇神色没有半分放松, 眉头紧锁, 严肃又正色地看着对方的头顶。她不能松开这个口,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妹妹, 哪怕是一个久居深宫，不争不抢的妹妹，她也不能放松警惕。哪怕对方是一个对司徒云昭有所企图的妹妹，她也不能为了宣示主权而松口, 哪怕她想这么做。
　　窗外门外风言风语，自己一旦松了口, 就如同板上钉钉，司徒云昭走到今日离皇位一步之遥，因为身世与没有军功在身，已经承受着朝野上下不少非议了，如果与自己的事情传出，英名，清誉，这皇位之路，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柔嘉实在多心了，你我同为司徒一族，又怎会不明白摄政王与我们是何关系，何来你所想的那样。”司徒清潇的声音冷淡如常，看不出一丝破绽。
　　司徒清漾看司徒清潇沉默又肃然的冷淡模样，轻轻笑了笑，翩然站起身来，微微低头福身见礼，“看来的确是柔嘉多心了，既然是没有的事，也合该是柔嘉多嘴，皇姊，”司徒清漾抬起眼来，语气柔顺，“柔嘉久居深宫，见识短浅，心直口快，皇姊莫怪。柔嘉觉得，即便如今大齐民风开放，摄政王也到底还是未嫁的女子，皇姊还是要注意，千万莫毁了女子的清誉。”
　　司徒清潇葱白的玉指收紧，搭在医书上的指尖泛白。
　　七日后，御书房。
　　许都督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而孟太尉支棱着脑袋，啧啧称奇，“瞧瞧，主上，您这眼底的青黑，您这几日怕是还未有长公主休息得好呢。究竟是长公主去照顾荣王，还是您去照顾荣王了。不过好在，这小荣王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水痘也消了大半，您也别总担忧着长公主了。主上，这长公主虽好，您可不能醉心沉溺于情爱，不管我们了。”孟太尉官至一品，与司徒云昭多年相交，时而还是敢调笑两句的。即便身边不少人都反对，但孟太尉还是很看得上司徒清潇的，一句劝谏反对之言都不曾说过。自然也因为他也对许子期一往情深，他自己清楚，情感之事，旁人多说无益。
　　司徒云昭手里把玩着通透的翠色佛珠，不咸不淡地反击回去：“说起耽于情爱，谁比得上你呢。”比起司徒云昭作为上位者的喜怒不形于色，司徒云昭自然更为了解他，孟子衡是性情中人。
　　“呃……”孟太尉一张黝黑的脸庞立刻浮上红色，他转过身去看了看许子期，他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自己连忙转移了话题，认真询问，“主上。您和长公主的事情，万一泄露，您不怕被陆太傅张扬出去，弄得人尽皆知么？”
　　司徒云昭眼神淡淡睥睨，向来是运筹帷t幄，肯定道：“他不敢。”她补充，“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手中反而没了把柄，他会比本王更害怕那一日。”
　　孟太尉缓缓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件事，思虑陆太傅等人的动向。
　　“说吧。”司徒云昭一直坐在龙椅里，闭上眼睛，眉心轻微地皱了皱，“陆子淮是不是没抓到。”
　　司徒云昭并非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孟太尉也恢复了正经的模样，带着一丝害怕责怪的躲闪，“主上，……如何晓得？”
　　“否则你们两个个今日也不会来了。”司徒云昭睁开眼睛，掠过他，幽深的眼眸看着许子期，“负荆请罪是么？”
　　许都督站在龙案前面，面带沉色，仔细汇报：“启禀主上，下官和子衡，再加大都护姜瑶，方思南方大人，下官四人这十日，日夜轮守在城门处，方大人和子衡轮值白日，下官轮值夜间，下官与子衡不能缺席早朝，所以都护大人这几日没有参加早朝，补全早朝时间下官两人不在的时刻，但是一直都不曾发现陆子淮有出城的踪迹。”
　　孟太尉掌管军事调动，大至军令调动，小至城门守卫，再加许子期几乎是几人里最沉稳能干的一个，而姜瑶也是最有灵气、年轻心细的一个，所以司徒云昭把此事交给他们去办，然而陆子鸿却更加奸诈狡猾。陆子淮要出城必定经过城门，城门自从陆子淮没有上朝的前两日便开始加派了人手，更加严格的审查，然而十日过去了，始终没有发现陆子淮的任何痕迹。
　　孟子衡言：“主上，我一早说过，城门内外人流极多，一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如果陆子淮成心躲避，根本不可能发现。不如这几日直接关闭城门，实在要出城的百姓，需要到官府用户籍申请出城令，有官府的官印方可放行，这样任他陆子淮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过去。主上您又偏说不行。”
　　司徒云昭看向孟太尉，“你也知晓，城门内外一日来往成千上万人，难道陆子淮一日不出来，我们就一日封着城门么？申请出城令效率低下，百姓的作业、生活该如何解决？”
　　许子期附和，“主上说的是。都城虽说繁华，也有不少人白日里出城贩卖东西，晚上归来，以此谋生，养家糊口，只是为了抓陆子淮，对于贫苦百姓来说，断人财路如同断人生路，如此实在不合适。”
　　司徒云昭神色沉静地看着许子期，“子期，你一向是本王的左膀右臂里最沉稳的，无论如何，此事本王交由你去办，你却办砸了。”
　　司徒云昭威严外露，孟太尉见势不好，生怕许子期受责罚，“主上，陆子淮的兄长，陆子鸿阴险狡诈，其聪慧不比子期差，他如果在背后出谋划策，存心帮助陆子淮伪装出城，我们拦不住他也属正常，主上明鉴。”他音量提高了些，急于争辩，“而且，而且，虽然此事是子期负责，可是，并不一定是子期的过失，说不定是阿瑶守门时不小心放走人的！”
　　“荒唐。”司徒云昭声音冷厉，面色沉郁，眉眼间散发的气场威严，“子衡，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么？”
　　“你们彼此共事许久，阿瑶年纪小，聪颖有灵气，但却很稳重，你应该比本王更清楚，同为本王的左膀右臂，你知道本王一向最忌讳的就是互相猜忌，互相推诿。”司徒云昭蹙着眉，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孟子衡面色晦暗，第一次私下里向司徒云昭下跪，诚心道，“对不起主上，我当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坚硬的堡垒往往自内部攻破。司徒云昭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很大的缘由是司徒文泰无能多疑，自从将司徒益下狱杀害，也有不少功臣人人自危，朝廷人心涣散，而司徒云昭的出现，就如同旭日初升，对臣下分甘共苦，所领的麾下群臣，亦是朝气蓬勃，同心同德。然而一群人，并非一个人，身在权力的浪潮中，连亲兄弟都是彼此反目、彼此猜忌的存在，更何况只是同僚而已。没有任何关系是坚硬如磐石，经久不衰的，司徒云昭一早便能想到，如果有一日，内部出现裂痕，后果会是怎样，只是不曾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孟子衡为人性情，忠诚、耿直，然而用情太多，也许他今日是无心之言，但下意识地为了维护许子期，不顾同僚道义，甚至可以将错误尽数推到一个共事几载，二十岁的小姑娘身上，也是他的缺憾。
　　直到司徒云昭走了，许子期和孟子衡，一个站在那里，一个跪着，两人皆低着头，孟子衡面色更是颓然，静默了许久。
　　长乐宫院外，两个守门的宫女脸上遮着巾帕，见司徒云昭的步辇停在门前，远远便下跪见礼。
　　司徒云昭一身王服，青丝挽起，束在脑后，头上插着玉簪，带着几分慵懒，朱唇皓齿，黄昏下明媚美艳，行至门前，司徒云昭手中的白玉折扇轻轻扬了扬，茯苓向前吩咐守门宫人：“开门。你们先退下。”
　　“是。”两个宫人不曾见过司徒云昭，但当司徒云昭下了步辇，映入眼帘时，她们却是清楚，眼前之人便是司徒云昭，所以不敢耽搁，也不敢多问，开门便退到了两侧。
　　司徒云昭站在门前，面色稍有不自然，理了理领口，在茯苓探究的目光中，侧目而视，别扭地吐出一句：“正衣冠，见良人。”
　　茯苓低下头去，等司徒云昭走进院里，两个小宫女才敢看过来，正巧瞧见了一向不茍言笑的茯苓嘴角带笑的模样。
　　落日斜阳，司徒清潇站在院中，一身素白，墨黑的青丝及腰，弱柳扶风，只看背影就知晓转过身来将会是怎样的花容月貌。
　　七日不见，似乎又瘦了许多，司徒云昭心中发酸发软。
　　司徒清潇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异动，转过了身来，夕阳洒落在司徒云昭颀长的玉姿上，她说：“潇儿，我来接你回府。”


第148章 倦鸟归林
　　司徒清潇眉心蹙起小山丘, 眼神里却有掩不住的一丝惊喜，让她暂时忘却了烦忧，嘴上带着嗔意责怪：“你怎么来了？痘疹还未消除干净, 你快回去……”
　　“别担心, 早上已经烟熏灭菌一次了, 况且，我不进内室，我知道你在这里。”司徒云昭走过去, 眼中盛起笑意，她已经逐渐学会透过司徒清潇别扭的话语，看到她的内心了, 她细细解释, 令她放心。
　　司徒清潇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司徒云昭明媚艳绝, 昏黄的阳光映衬着她漂亮的容颜, 她笑着, 声音清清浅浅, 桃花眼中泛起温柔的涟漪, “七日了, 你不让我来见你, 难不成, 还不让我知晓你的动向了？”
　　司徒云昭握住对方纤细嫩白的手，低下头去想浅浅亲吻，司徒清潇陡然间想起司徒清漾的那句“摄政王也是女子，皇姊莫毁了女子的清誉”, 一瞬间手心泛起凉意，面对着司徒云昭绝色的面庞, 长身玉立的仙人之姿，对方是那样干净、珍贵、完美无缺，还有着雄霸一方的能力和毅力，倘若她名声有损，又该落人话柄，自己已经深陷泥潭，破落的家族也是个个身怀异心，自己不能再给她增加阻碍累赘了。
　　她想和司徒云昭好好相爱，不想将这些示于众人。
　　她往后收了收手，自司徒云昭手中收走了自己的手。
　　司徒云昭以为是她不喜欢备受监视，眼里含了点柔情，看着她，柔声解释道：“你不准本王来看你，总要本王知道你是否按时进食饮水，是否健康平安，是否好好照料自己了。本王只知道你几时进食，知道你每日黄昏都来这里透透气，别的可一概不知。”
　　司徒云昭不想司徒清潇觉得在宫中还备受监视，喘不过气，前朝正是危机时刻，也不想分散人力在后宫，所以一早将人撤走了，否则她也不会错过司徒清漾对司徒清潇所说的这些话，
　　“我……不是，昭儿。”司徒清潇深邃幽然的眼眸望着她，饱含的情意让司徒云昭看得清清楚楚，那胜过任何肢体动作和千言万语。
　　她压低了嗓音，像一湾春水，潺潺动听，“你只管按你的安排行事，我从来不怕活在你的视线里，我喜欢你注视着我，我也愿意我的一举一动被你知道。”
　　她温柔地解释：“你没有得过水痘，自然不能准许你来，现在也不宜久留。”
　　司徒云昭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处处为自己着想，于是桃花眼扬起来，喉中含了一点笑意，闹她，“未曾想，我们潇儿竟然得过痘疹，我看这脸上，竟是一点痕迹不曾留下，还是这般绝色。”
　　司徒清潇被她盯得粉意爬上来，“我们潇儿”落在耳中既是甜蜜又烫耳，她白皙的耳t朵都泛了粉，连忙逃离视线，她知道司徒云昭不在意，但还是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东暖阁里御医们都还在，”别扭道，“晚上回府再说……”
　　司徒云昭眼中聚起笑意，看着她的耳朵在自己的视线下越发变红。她向来只在意皇位与司徒清潇，只要司徒清潇愿意，她明日便能昭告天下，迎娶司徒清潇做摄政王妃，哪怕朝野上下都反对，她向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只要能遂了自己的心愿，血流成河也无妨，踩着尸骨，旁人的血染红她的吉服，迎娶司徒清潇，改弦更张，坐上皇位，才是司徒云昭的人生。
　　但她知道，司徒清潇不会让她这么做，司徒清潇就像是一根线，让她这只风筝，有处可归，就像是一根缰绳，控制着她，就像是司徒云昭的理智和底线，牵绊着她，在司徒云昭杀伐决断的果决之外，少牺牲几个亡灵，多积累一些福泽。
　　“那我们回府吧？”
　　司徒清潇眼波也柔情，“我还有些东西在内室，你等我片刻。”
　　在这里住了数日，自己乍然来接，或许司徒清潇有东西要拿，临别又要与荣王姐弟叮嘱两句，于是体贴道：“好。我在外面候着，你有什么尚未办完的，去吧。”
　　司徒清潇目送着司徒云昭离开院落，看着司徒云昭挺拔如松背影的眼波也柔情，转过身来下一瞬间，眼神便凝结了。
　　她只觉得司徒清漾站在那里，眼中流露着直白又深刻的悲伤。随即对上司徒清潇的眼眸，她又恢复了常态，福身温婉地唤了一声，“皇姊。”
　　她视线越过司徒清潇，去望院落门口，不过司徒云昭的背影早已消失了。
　　她视线又回到司徒清潇身上，“皇姊，淙儿吵着找你呢，一定要我出来寻你。”
　　连日来，司徒清潇每日伏在桌前翻看医书，寻找治疗方法，与御医共同探讨，提出的建议、方案都被采纳，自然也见效果，司徒清淙的情况也如愿越来越好，最后驱逐了病魔，连御医也对司徒清潇的坚韧聪慧交口称赞。又将司徒清淙照顾得无微不至，司徒清淙也越发依赖她。
　　司徒清漾眼眶泛红，真诚道：“皇姊，多谢你这几日悉心照料，连我这个亲姐姐也自愧不如了，如此，淙儿才能好得这么快。而且，当日若非皇姊伸出援手，淙儿还不知会怎样。皇姊大恩，实在不知从何处说起。”
　　司徒清潇也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你我姐妹，血脉相连，何苦言谢。”
　　司徒清潇走过来，擦过她的肩，进了寝宫，司徒清漾突然出声叫住她，“皇姊！”
　　司徒清漾转过身来，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半跪下请罪：“前几日，是清漾口无遮拦，希望皇姊不要往心里去，原谅清漾一时失言。”司徒清漾本就性子温和，说话也是缓慢柔和。
　　司徒清潇上前搀扶起了她，莞尔一笑，“淙儿康复得差不多了，二皇姊回来省亲，别误了三日后的夏宴，本宫这两日事情多，应是来不及再来探望，你安心照顾淙儿，迁府的事情本宫自会找机会与皇上提。”司徒清潇避而不答，反倒轻轻揭过了此事。其实司徒清漾所言女子的清誉很重要，也并无过错。她从不奢求旁人能理解自己的感情，只求这些闲言碎语不会影响到司徒云昭。
　　说罢，司徒清潇进了内室，拿过几本医书，与司徒清淙话别，剩下的东西自有宫人收拾，司徒清漾一身红衣，孤身站在寝宫，柔美温婉的脸上凄然。
　　恢宏雄伟的平南王府，碧瓦朱檐，层楼叠榭，入了夜，不像未央宫院落里的一方墨黑，狭小窒息，夏夜的微风吹进来，平南王府的夜，竟很是适意。
　　更也许，是因了身边这个人。
　　前几日在未央宫的沐浴都是匆匆清洁之用，唯有今日，沐浴之后的司徒清潇，仿佛洗去了连日的疲惫，她走近卧房，司徒云昭站在窗前，只着单薄的中衣，长身玉立，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只是夏夜的风也吹不散司徒云昭眉间的沉郁，她半转过身来，青丝散落，眼眸微眯，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如玉，唇色殷红绯丽，端的实在是一副美人架子，在骨，也在皮。
　　即便冷淡如司徒清潇，也不得不承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一双柔软白皙的双臂缠上她，那人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这股栀子花的气息缓和下了她眉间的沉郁，司徒云昭唇边露出笑意，抬手将窗关得严丝合缝，沉下声音问：“今晚可有药浴？”
　　“有。”司徒清潇窝在她怀里，久违的怀抱，令她舒服放松得几乎想要流泪，她又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司徒云昭抬手也圈住她，将她护在怀里，圈得紧紧的，仿佛要为她挡去一切纷扰寒冷，“御医的药，要按时用。快入秋了，天气冷了下来，不过，今年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寒气侵扰了。”
　　司徒清潇从来未有一刻如此相信一个人的话，也没有一个人令她如此安心，信任，平日里做惯了长姊、长公主，司徒家的江山、兄弟姐妹，一切的一切都要靠她一个人支撑，压得她几乎窒息。终于，她遇上了司徒云昭，她想通了，她卸下心防，放任自己依靠在这个怀抱里，这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怀抱原来是如此温柔、温暖。
　　她知道，这个人可以为她遮挡一切的风雨，阻隔一切的烦忧。她有这样的能力，亦有这样的坚定。她竟还时时刻刻记挂着自己的身子，明明是日理万机、权势滔天的权臣，却连自己进食饮水这样的小事都关注着。仿佛自打母后去世，再没有一个人这般牵挂自己，
　　司徒清潇也一样记挂着司徒云昭，她知道司徒云昭身边人才济济，有张汶诊治，有多少人左右服侍，却还是放心不下，今晚刚进府时，便仔细询问了她身边的侍女，又细细查看了伤口，复元得很好，才放下心来。可她仍觉得愧疚，司徒云昭朝堂正是多事之秋，还受了伤，而自己却不在她身边。
　　司徒清潇眼眶发烫，圈着她精瘦的腰，如月光清亮娓娓动听的声音染上沙哑，“都是我不好，你的伤还未复元，我就不在你身边照顾你，而是去照顾淙儿，一去便是七日。”
　　像是忍住什么，静默了片刻，她抬起脸来，幽深的眼眸里悲伤得令司徒云昭心惊。她看着司徒云昭，声音发涩，“可有时，我没有选择，你知道吗？昭儿。”
　　司徒清潇第一次摊开来，将自己的难过、悲伤、纠结、痛苦、愧疚毫无保留地给对方看，司徒云昭知道，眼前之人还是司徒清潇，但也却不再是以前那个司徒清潇了。
　　“我怎会怪你？不要再想那些，你只需留在我身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司徒云昭轻抚她的后背，安慰着她，而司徒清潇也在这样的温柔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安宁。司徒云昭亲吻她的发丝，她要她像倦鸟归林一样，一直留在自己的怀抱里。
　　“好好休息，等夏宴之后，我们一起去寒山寺，求一道符，保佑我们永远在一起。”司徒云昭轻抚轻言，是从来不相信鬼神之事的人，可是现在她为了司徒清潇愿意去相信。
　　天空的墨色越来越深，两个人衣着单薄，许久了，单是站在窗前都有些凉意了，司徒云昭的手，透过单薄的中衣，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慢慢地，有些灼热了。
　　司徒清潇自是感受到了，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情丝缠绕的眼神对上对方的目光，司徒云昭捧着她的脸，灼热滚烫的手指轻抚她的脸颊，“不知道我的潇儿原来曾经得过痘疹。”
　　司徒清潇目光羞涩得撇开，猜想她是要继续黄昏时在未央宫外的话题，又要说什么登徒子的浪言。
　　却没想到，司徒云昭眼中情深似水，“潇儿，你受苦了。”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心疼，手上是蚀骨的温柔。
　　司徒清潇几乎愣了，自从母后去世后，这世界从未有一个人如此将她放在心尖上疼爱。没想到那么多年前的一场病，连自己都早日忘记了当日纠缠病魔的感觉，她却在默然心疼。即便是母后，也不是只爱她，也不是最爱她，也并非是这样无条件地爱她。
　　只有司徒云昭，将她视为，只爱，最爱，唯一的爱。
　　从十四岁，司徒云昭的桃花眼一次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开始，她知道自己被这个人吸引，对这个人迷恋、倾心，渐渐的，一天又一天、司徒云昭用深情，将这样缥缈的爱变为了具象。
　　司徒清潇再也忍不住眼眶发热，发烫，用尽力气，吻上眼前人红润的朱唇。
　　司徒云昭抱着她，只一瞬，也闭上眼睛，回应着她的主动。
　　渐渐的，红烛t灯光昏黄，落下的影子斑驳陆离，司徒云昭打横抱起司徒清潇，司徒清潇紧紧搂住她的脖颈，两个人交叠间，一起陷入绵软的床榻里。
　　司徒清潇眼神越发迷离，司徒云昭将自己圈在她与玉榻之间，这里给了自己无上的安全感。
　　司徒清潇紧紧勾住她的脖颈，献上自己。司徒清潇的羞涩、情，动是最让司徒云昭心动的反应、司徒云昭偶尔睁眼间，眼尾像点了朱砂泛红的桃花眼，眼中是溺水般的深情，手下是蚀骨的温柔。潮水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桃花如愿落进了夏夜晚风的怀抱里。


第149章 夏宴
　　夏宴如期而至, 虽不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和着夏夜的晚风，却也是难得的轻松时刻。司徒清淙的水痘好了去, 在宫中也未扩散, 司徒家的诸王公主们也为此松了一口气, 连日来心气浮躁，恰好借此机会扫去一些阴霾。又加二公主司徒清漪自出嫁后多年来第一次回来省亲，二公主未出阁时人缘便好, 又讨长辈欢心，以往常年在府上休养，不参朝政的老王爷郡主们也来了不少, 今日皇亲国戚倒是来的比往日更多些。
　　天色渐浓, 待皇亲国戚，文武重臣齐聚, 司徒云昭的玉辇才驾临重华殿, 轿辇上玉石琅琅, 金丝帏帘, 宫中无人不识。
　　文武群臣等在门口恭迎王驾, 轿辇渐行渐近, 司徒云昭坐在玉辇里, 朱红玄黑的王服, 上面绣着团章金蟒，青丝在脑后盘起发髻，头上插着几支金步摇，人常说玉靠人养, 司徒云昭的肤色就如同她腰间常年戴着的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一样瓷白，眉骨高挺, 朱唇如火，如芝兰玉树，美艳绝伦。比历来年轻的皇后更美丽，比帝王更威严尊贵。
　　司徒家的诸王，无论亲缘远近，多年不参政事，看到司徒云昭如此在宫中大行其道，大有鸠占鹊巢之势，竟还要文武大臣，诸王公主恭迎王驾，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发泄出分毫来，只能私下里念叨几句，在旁敲侧击地寻朝臣打听几句司徒清洛的真实下落，企图来日掌握证据，凭着氏族王位联手寻司徒云昭讨要个说法，他们人多势众，又是王族，司徒云昭再如何权势滔天也要忌惮几分。
　　反倒秦王一支的老郡王们，早年被司徒文泰打压，司徒益去世后，这一支更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涣散，后得蒙司徒云昭庇护，生活安稳，不少儿女皆得司徒云昭提拔，其势力早已超过了司徒家的旁系，不过到底司徒家如今还是天下之主，表面上还是君臣有别，他们见了司徒家的诸王，少不得要卑躬屈膝地问安，司徒家的诸王也拿捏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他们内心厌恶，于是对于司徒云昭所为，甚至于改朝换代，他们心中倒是乐见其成。
　　心中无论是愿还是不愿，终究要下跪行礼，“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跪伏一地。司徒云昭眉目凌厉，眉眼威压，“平身。”
　　众人的焦点皆在司徒云昭的王驾上，却没注意到王驾后同样跟着一辆尊贵的皇辇，是直到司徒云昭下了玉辇，亲自走到后面皇辇旁，竟伸出手来，想要搀扶司徒清潇下车，人们才惊奇地发现。
　　司徒清潇的微凉的玉指轻轻捏住司徒云昭手心，并对她展颜一笑的时候，司徒云昭的眉眼突然像多情的春水泛起了涟漪。
　　人们虽然惊奇眼前的一幕，但在大部分人看来，见今日之势，司徒云昭与司徒清潇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相反还十分融洽，既然如此，司徒清洛又怎会是被司徒云昭所软禁？必定是真的卧病于榻了。
　　司徒清潇身着朱色宫裙，袅娜纤腰，冰肌玉骨，面若夹桃又似瑞雪出晴，目如明珠又似春水荡漾，与司徒云昭竟是相得益彰地般配。两人携手来到重华殿前，司徒清潇一眼便看到了等在殿前的司徒清漪，眼眸亮了亮，连握着司徒云昭的手都忍不住使了使力。
　　司徒云昭墨黑的眸子冷淡，瞥见司徒清潇太过开心的架势，心中微微不悦。
　　司徒清漪年近三十，已是外命妇，身着回宫省亲的诰命夫人宫装，很是端庄，两年未见，细看去，眼角竟有了两条细纹，不过司徒清漪眉梢眼角都带着笑，看得出过得很好。
　　司徒清潇一见她，眼中的点点笑意突然化作酸楚，下一秒便感受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身边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二皇姊……”
　　“潇儿，好久不见了，怎么，见到姐姐不开心吗？”司徒清漪心中也是感触万分，她是兄弟姐妹中最是了解司徒清潇的，也是真心疼爱她，怎会看不出司徒清潇的鼻尖泛了红，连忙逗她。
　　“辛苦二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司徒云昭听司徒清潇嗓音都泛着沙哑，于是接过话头来。
　　“不辛苦，不辛苦。”司徒清漪的表情耐人寻味，看着司徒云昭，“两年不见，平南王果然成了大气候。”
　　几年前，北国好战的先可汗在世时，自从司徒益身亡后便不断试探骚扰大齐边界，两年前，又向大齐修书请求和亲，请求将大齐皇帝的嫡出公主嫁与自己，彼时北国先可汗已经年逾七十，名为求亲，实为绝顶的凌辱挑衅，即便如此，司徒文泰因为太过畏惧，害怕皇位被动摇，还是决意将二公主司徒清漪远嫁北国和亲，二公主自小人缘便好，多少人劝说，司徒文泰都没有改变主意。
　　司徒云昭那时还在军中，即便知晓此事，也是冷眼相待，仇人的儿女与她何干？除却司徒清潇，她倒乐得见司徒家每个人都下场凄惨。后来，就在这道圣旨颁布的前一日，司徒云昭突然拦截下了这道圣旨，下令集结精兵在大齐边境严阵以待，北国先可汗开始深觉面子挂不住，司徒益已故，司徒文泰懦弱无能，正想要借此机会攻打大齐，可是看对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知颁布此军令的是司徒益的女儿，权衡再三下，还是放弃了攻打与和亲之事。
　　谁也不知道，两军交战之间，两国和亲与否之间，亲人别离之间，只是因为司徒清潇的一滴眼泪。
　　无论谁人劝说司徒文泰都不肯改变主意，司徒清潇因为即将别离司徒清漪而不舍，也因家国女子备受凌辱而绝望，靠在窗前流下的一滴清泪，恰巧滴在了司徒云昭的心上，令她灼热疼痛。
　　因此事，司徒清漪绝了对司徒文泰本就不多的父女之情，反之，心中也对那时解救了自己的司徒云昭倍加感谢，直到去年，司徒清漪与高恬两情相悦，司徒文泰非但对当年和亲之事没有半分愧疚，依旧对女儿不闻不问，甚至嫌弃高恬职位低下，司徒清漪这个女儿令他丢了面子。
　　司徒清漪那时开始，对司徒文泰心中便唯有恨意了，她那时觉得，离开都城，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司徒云昭日后必定大有作为，都城的以后或许不会再那么平静了，自己作为外嫁的女儿，或许会少受些波及。
　　自从外嫁之后，司徒清漪和司徒清潇常有书信往来，却从未给宫中寄过一封信笺，只有陵州官员来往时言明几句二公主的情况，一直到今年，司徒文泰驾崩，司徒清漪都未曾回宫奔丧，可见其心中早无半分情分。
　　司徒清漪是典型的外刚内刚之女子，直爽豁达，虽不及司徒清潇心思精巧剔透，却也是八面玲珑，自小便讨长辈喜爱，兄弟姐妹也备受她照顾，如今成亲两年，远嫁陵州，陪夫君镇守陵州，更见成熟。
　　“二公主哪里的话，二公主久不回都城，也许不知，陛下如今缠绵病榻，本王只是代为监国，臣子本分，可是半分不敢逾越。”司徒云昭眼眸冷淡，声音却听似真心。
　　这话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诸王公主，朝野上下，明日便会有人为平南王歌功颂德，街头巷尾传唱她赤胆忠心，为国呕心沥血。
　　当然，在有些人眼中，不过是以退为进，奸臣孤相的表演罢了。
　　而且司徒云昭慵懒，漫不经心，连表演都只演一半，让人看着三分似真，七分作假，却不能奈她如何。
　　重华殿宴起，司徒云昭坐在大殿上首的尊位，一旁是长公主司徒清潇，司徒云昭体谅她们姐妹许久未见，便将司徒清漪也安排坐来了上面。
　　司徒云昭提起青玉酒盏，照例讲了几句客套之言，令他们不要拘束，歌舞升平，音乐丝竹声不绝于耳之时，众人也就推杯换盏，放松了起来。
　　司徒云昭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腹间，慵懒地靠在龙椅里，看上去兴趣缺缺。
　　司徒清漪坐的近，看着司徒清潇，意味深长地笑，“潇儿如今可是得偿所愿了？”
　　司徒清潇脸颊泛起桃红，“皇姊……”
　　司徒清漪脸t上笑意更浓，打趣她，“旁人不知道，我还不了解你么。”司徒清漪为人豁达直爽，一直以来与这个妹妹是无话不谈的。即便司徒清潇的心事不言明，爱意也是无可伪装的东西，除却当局者迷，司徒清漪这个玲珑剔透的旁观者还是猜了个一二。她看了看司徒云昭，“看得出，她是真心待你，顾着我们姐妹许久未见，有话要谈，宁愿不合规矩，叫我这个外命妇坐到上首来，也要将你放在身边拘着。”
　　司徒清潇沉鱼落雁，也只有在姐姐面前才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气神态来，“她是常离不得我，不过也是她一向不在乎什么规矩的。”司徒清漪也愣了愣，从未见过三妹这样的神态，竟像是新婚小妇人言语中抱怨丈夫，实则是娇羞开心的模样。
　　随即笑开了，欣慰道：“你的幸福一向是我最担心的，如今我也就放心了。”司徒清漪从前的担心有许多，自己出嫁之后，也就到了司徒清潇的出阁年纪了，她怕妹妹性子刚烈，不肯司徒文泰的指婚，更怕她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了家国天下逆来顺受，抱憾终生，与司徒云昭对立，伤了自己……好在，如今一切都好。
　　司徒清漪顿了顿，语重心长，“潇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不如同我一般，活的潇洒便是，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何必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伤了自己，伤了真心待你的人。”
　　司徒清漪看向下首的丈夫高恬，“潇儿，亲缘是天生注定，无可选择，他们未必真情，没有亲缘却爱你的人，才是在万千个选择里坚定选择你的。”
　　高恬坐在下首，面对着青玉盘，琉璃杯，见所未见的珍贵佳肴无从下手，莺歌燕舞偶尔间有些女子露出胳臂，小腹，他都涨红了脸瞥开眼去，这些落在司徒清漪眼中都觉得万分可爱。
　　司徒清漪眼角已有了时光烙下的痕迹，可是看得出来是因为笑意常在而致，高恬内向，司徒清漪豁达开朗，即便很多人说高恬官职低微，能力有限，更有甚者嘲笑他“吃软饭”，可司徒清漪知晓，她仍旧珍惜眼前的幸福。


第150章 端王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看似其乐融融间。
　　“在聊些什么？”司徒云昭看上去索然无味, 甚至眉间忧郁不减, 只有在转头面向司徒清潇时, 眼里才带了点光彩。
　　司徒清漪忍不住发笑，抬手指了指下面手足无措的高恬，“我与潇儿说, 瞧高恬这笨手笨脚、如坐针毡的模样，不小心露了怯，可别叫平南王笑话了。”
　　“哦？”司徒云昭打眼看了看, 高恬生的人高马大, 皮肤黝黑，虽不算俊朗, 但也模样周正, 确实左顾右盼, 一副满不适应的模样, “驸马难得进宫, 可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莫不是本王不周到了？”
　　“不是不是, 是平时我总拘着他, 歌舞升平的地方, 从不让他去，他也不敢去，一时半刻啊，怕是适应不过来了。”司徒清漪笑得爽朗, 看得出平日里在陵州多是她来主事，家中也是驭夫有道。
　　司徒云昭倒是新鲜, 又看了看司徒清潇，想到她平日清冷，在自己面前却羞涩的模样，眼眸如水。司徒家这几个女儿性格各异，倒是有意思。
　　司徒清漪看着二人眼神缠绵，趁热打铁地问：“平南王，我好不容易回宫省亲，与潇儿都两年未见了，不如今夜让潇儿留在我寝宫里，好好让我们姐妹话话家常，不知道平南王肯不肯放人呢？”
　　司徒清漪显然话中有话，一时间司徒云昭目光如剑，眼中阴鸷浮起，充满了戒备。
　　司徒清潇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司徒云昭对上她的眼眸，里面泛着涟漪，温柔又楚楚，司徒云昭的火一下子被熄灭了，她读懂了她的眼神，明白眼前的司徒清漪并无恶意。
　　于是四两拨千斤，“如若驸马没有异议，本王自然也无妨。”
　　不觉间，宴会已至高潮，几个朝臣郡王醉酒间举起酒杯向司徒云昭敬酒，嘴里也满是些恭敬吹捧之词，恨不得对司徒云昭三跪九叩，以示诚意。司徒云昭面色平淡，懒得回应，只是眉间更加压抑了。
　　旁人感受不到，可是司徒清潇感受得到，她在桌下悄然握住司徒云昭的手。
　　多杯酒下肚，司徒云昭已是微醺，茯苓进殿来伏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司徒云昭放开了司徒清潇的手，对一旁的司徒清漪稍加点头，示意自己要离席。
　　“那你把披风穿着些。”司徒清潇轻声叮嘱。
　　司徒云昭一向政务繁忙，大殿中的人倒也不太奇怪，起身叩拜恭送之后，也就继续把酒言欢了。只有司徒清潇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出了重华殿。
　　司徒清潇总觉得担忧，又对一旁的司徒清漪解释，“她公务繁忙，皇姊别见怪。”
　　司徒清漪叹了口气，“你可觉得平南王今日兴致不高？”
　　司徒清潇轻蹙起了眉。
　　“许是想起了往事。”
　　司徒清潇疑惑，“往事？”
　　“潇儿，你可还记得端王？”
　　司徒清潇回忆着，端王是司徒文泰的堂弟，深得司徒文泰宠信，印象中在司徒文泰面前能说会道，却为人飞扬跋扈，一介卑劣小人，皇亲国戚太多太多了，其中这样的人也并不少，司徒文佳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司徒清潇不曾见过这个皇叔几面，连他的脸都在印象中模糊了，她不明白司徒清漪为何突然提起他，却本能地心中一紧，觉得一定是坏事。
　　几年前，司徒益去世，那时司徒云昭承袭王位，进了军营，然而世家子弟多纨绔，即便再英明的王爷，家族中也并不都是能继承父母英明的，更何况司徒云昭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子，人们起初并不相信她，至多只是因了司徒益，对她有几分怜悯，因了这个王位，对她有几分敬重。
　　司徒益亡于冬季，司徒益去世后的第一个夏宴，司徒云昭奉召参加，那时秦王一族势力垂败，平南王一支更是堕入深渊，司徒云昭坐在下首靠后的位置，在一众亲王之中，尤不起眼，谁也没有将这个年轻貌美的少女放在眼里。
　　司徒文泰特地下旨将此次夏宴操办奢华，重华殿莺歌燕舞，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几乎是穷奢极欲。
　　司徒云昭跟着朝臣郡王山呼万岁，入座之后，不抬眼，也不多言。
　　年轻的少女，容貌灼灼，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瓷白如玉的皮肤下投下一片阴影，因为太过消瘦的身姿而穿着不大合身的紫色王服，形单影只地藏在一群中年的亲王之中，伴随着的孤独，落寞，令人心碎。
　　酒过三巡，歌女舞女退场。左下首的端王司徒文佳，看了看上首的司徒文泰，两人对视了一下，司徒文佳发出了几声笑，“今日夏宴开心，不如我们共同举杯，敬陛下一杯？”
　　“好，好。”各位郡王朝臣自然连连应是。
　　司徒家大多都生的模样周正，也许是相由心生，司徒文佳眼神奸滑，看着众人将要倒酒，阻拦道，“哎，等等，各位王爷”，他抬起眼来，提议道：“我建议，不如，让这位新晋平南王来为各位王爷斟酒。”
　　大宴上斟酒一向是低等的奴才才会做的事，即便是伺候皇帝、为皇帝斟酒的，也不过是宫人之首的太监总管，无论如何，从不会有堂堂郡王在大宴上挨个为人斟酒。
　　大殿里寂静了，多数人沉默着，还是有两位王爷尴尬地道，“这……不太合适吧。”不过看到尊位上的司徒文泰，自在地饮酒，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下面的事情，也就明白了司徒文泰的态度，默契地闭了嘴。
　　虽然说是提议，但司徒文佳紧紧盯着司徒云昭，不像是盯紧一个猎物，事实上，比起司徒一族，秦王一族是臣子，没人会将一个臣子中承袭王位的十几岁少女，视作什么政敌，费尽心机地应付，而是更加侮辱人地，将她视作一个玩物，极尽讽刺和嘲笑，眼神、动作，分明是势在必行的得意和满眼的嘲弄。
　　“有何不可？秦王后代虽说是臣子，但我们如今都姓司徒，一向是亲如一家，我们也算是小平南王的叔伯，小平南王作为晚辈，为我们斟一杯酒，又如何？”司徒文佳笑容里皆是飞扬跋扈、傲慢无礼。
　　正值壮年的司徒文泰刚刚解决了司徒益这个心头大患，正神采飞扬，独揽大权，左侧下首的秦族郡王们，知道这是司徒文泰默许的下马威，看着刚刚失了父母，这个消瘦白皙的少女，却也皆是敢怒不敢言，只有几个郡主尚且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司徒云昭只是平静地站起来，走到右首，半跪下来，白皙娇养的手提起酒盏，“能为各位叔伯斟一杯酒，是云t昭的荣幸。”连语气都平平静静。
　　司徒文佳看着司徒云昭低眉顺眼的模样笑了笑，却在下一瞬陡然变了脸色，伸手用力把司徒云昭手中的酒盏打出去，酒盏飞到大殿中央朱红色的地毯上，碎裂成几块，里面的酒也将地毯染成深红色。
　　司徒文佳突然站起来，面容扭曲、狰狞，涨红了脸咬着后槽牙，“废物！连酒都不会斟？你父王母妃是怎么教的？”
　　说罢，他又嘲讽般地轻巧一转，“哦，本王忘了，你父王母妃都死了，一个孤儿，无人教你，也情有可原。”有不少王爷、朝臣闻言还哈哈大笑了起来。
　　司徒云昭面色平静，甚至还在嘴角扯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走到大殿中央，半跪下，一片一片地拾起酒盏碎片，“端王叔父莫气，是云昭笨手笨脚，惹得叔父不快了。”
　　司徒文佳和司徒文泰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坐下来，“你本是罪臣之女，司徒益欺君罔上，人人得而诛之，好在陛下宽厚，念在旧情，怜悯你一门孤儿，让你承袭王位，你可别不知好歹。”
　　“陛下之恩，臣必定没齿难忘。”
　　司徒云昭稚嫩，天真，白皙玲珑的像一个瓷娃娃一样易碎，跪在司徒文泰面前，逆来顺受。
　　司徒益去世半年，司徒云昭承袭王位以来，一向在军中练兵，司徒文泰派人日夜监视司徒云昭，发现她安静本分，偶尔进宫上朝，司徒云昭也是平静如斯，直到今日，司徒文佳一向不满司徒益，又脾气暴躁，司徒文泰才顺水推舟，默许他当众现这一出，借此机会试验司徒云昭。
　　其实司徒文泰自己清楚，司徒益从来没有半分分权之心，他一直本本分分，没有半分逾越臣子本分，可是他就是厌恶他那逆耳忠言，厌恶他的贤良，让自己显得平庸。
　　直到这一刻，司徒文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个似乎一碰就碎的，逆来顺受的懦弱少女，实在不值得浪费任何心力。
　　司徒清漪叹了口气，心中感慨万千，“你从不参加夏宴，或许不知道这些事，皆是我亲眼所见，后来的事情，你也多少知道些了。”
　　自从司徒益去世，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司徒云昭，自那年开始，司徒清潇变得很少参加皇室宴会，常小住在白府陪伴外公，即便心中思念疯长时，也只在司徒云昭偶尔进宫上朝时，站在转角处悄悄驻足一忽儿……所以她从不知道这些事。


第151章 转折
　　没有司徒益在侧劝谏, 司徒文泰独揽大权，亲佞臣，远贤臣, 朝堂几乎是一团浑水, 每个人都在这片宫殿里争权夺利。司徒文泰皇子众多, 又不懂教养，诸皇子见太子懦弱，其心各异。时间久了, 司徒文泰纵情声色，越发力不从心，而司徒云昭不断地招揽门客, 练兵习武, 壮大实力，如初生的朝阳, 焕发生机, 逐渐掌握着朝堂上的话语权, 不过依旧没有越过臣子本分, 就在两方势力拉扯时, 突然发生的一件事, 几乎颠覆了整个大齐——司徒文佳私自冶铁, 事情败露了。
　　司徒文佳勾结江湖山庄, 私自命人大量冶铁，几位在朝中颇有分量的大臣联名上奏，大量冶铁目的无非是大量制造兵器，这也证明了司徒文佳有反心, 司徒文泰一样震怒，当即下令命人将他打入大牢, 听候发落。
　　刑部按程序办事，冶铁之事无可抵赖，审讯中更是发现了司徒文佳的诸多罪状，贪污受贿、强抢良田、强抢民女，诬告朝中与他不睦的朝臣，诸如此类，条条款款，证据确凿。但司徒文佳毕竟是皇亲国戚，还是需要皇帝的最后圣旨裁决。到最后，司徒文泰又有心护短，想要小惩大戒，留他一命，可证据确凿，平日里司徒文佳又嚣张跋扈，得罪了太多人，众大臣早已心生不满，非但无人为其求情，甚至跪伏一殿请求司徒文泰即刻处置司徒文佳，司徒文泰不敢驳回那么多朝臣的请求，只得一拖再拖，不做裁决。
　　有一日夜里，永阳宫中只点着一两盏昏黄模糊的灯烛，司徒文泰正要睡下，门外传来响声，司徒云昭出现在内室门口，手中端着一个木盒，“臣参见陛下。”
　　司徒文泰吓了一跳，不悦道：“宫门都下钥了，你怎么进来的？”从今年伊始，司徒云昭设计将太尉一职加身，趁自己不备，势力竟已扎根，朝堂混乱，又出了端王的事情，自己焦头烂额，一时也不知从哪里开始拔除，司徒云昭虽然从来没有逾越臣子本分，可是却令他倍感威胁。
　　“臣深夜造访，必是有急事向陛下禀报。”
　　司徒文泰从床榻上起身，不耐烦地穿上龙靴下了地，坐在了书桌前，“这么晚了，也不通传，有何事？”
　　彼时司徒云昭已经成长了不少，从一个易碎的纤瘦少女，变得劲瘦挺拔如松，能撑起合身的紫色王服，五官完全长开了，美艳的脸上多了些英气、阴鸷，像是蛇蝎美人，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叫人看不透。
　　“回陛下，端王司徒文佳已于子时一刻斩首了。”
　　“放肆！”司徒文泰当即变了脸色，重重地拍桌，站起身来指着司徒云昭，“朕还没有下令，端王是皇亲国戚，没有朕的最后圣旨，你们竟敢自作主张？”
　　司徒云昭语气平静地劝告，“陛下节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刑部审讯的端王罪状，共十二款六条。这是端王临行刑前留下的遗言，请我们一定要转交陛下，请陛下过目。”
　　这些年端王所作所为，他也清楚，倒也不想再看什么罪状，所以司徒文泰直接接过了木盒，一边打开一边不耐烦地问，“什么遗言？”
　　“啊——！！”
　　木盒打开了，里面摆着的，赫然是血淋淋的，司徒文佳的项上人头，皮肤已经泛了苍白，他的嘴巴大张着；眼睛还睁着，像是死不瞑目，司徒文泰惊声叫喊，一下摔倒在了地上，颤抖着双腿，用手撑着身子向后退，魂不附体，惊恐万状，手中的木盒也掉了，司徒文佳的人头滚到了朱红的地毯上，散发着血腥腐臭的气味。
　　“来人……来人——”司徒文泰抓着床榻的边缘，像溺水濒死的人，大口喘着气，嘴里却叫不出声来。
　　司徒云昭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如鬼魅骇人，“陛下怕什么？你看，端王临死前还在叫皇兄，只可惜，还没有说出口，那一刻就已经人头落地了，所以这遗言，臣务必要给陛下看看，以抚慰端王的在天之灵，否则，端王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你——你，你竟敢……”
　　“对了，谁说陛下没有下旨？”司徒云昭笑了笑，从宽大的袍袖里抽出明黄色的圣旨，捡紧要的念道：“端王罪行累累，削官夺爵，处斩首，抄没家产，全府十五岁以上的儿女皆斩首，其余妻族、妾族携其年岁不足的儿女废为庶人，永世不得进都城。臣，只是奉皇命行事。今夜，这只是第一步。”
　　上面的确明明白白盖着皇帝玉玺，司徒文泰第一次自眼中升起无限的恐惧。
　　第二日端王府便按照圣旨，被斩首、废庶人，抄没家产，这些年来，端王贪污受贿无数，良田千顷，家中的桌椅竟是金银打造。百姓痛恨端王已久，见端王落得如此下场，心中大快，恨不得举国欢庆。端王党羽，端王的妻妾母家统统受了牵连，有的被罢官，有的被降职贬黜。那夜过后，司徒文泰便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了一月有余，都不曾上朝，身体彻底垮了下来，大齐百年来从未出过王爷被斩首诛灭全族的事情，旁人只当是皇帝一直宠信的堂弟有谋逆之心，而皇帝又不得不办，一时无法接受而病入膏肓。
　　太子年幼，皇长子不在朝中，司徒云昭身为郡王兼太尉，顺理成章地监管朝政，军事，稳固根基，也开始着手清理朝堂，罢黜庸臣昏官，安插亲信，仅仅趁司徒文泰生病的一月有余，朝堂又开始焕发生机，恢复清明，同时，她的手也开始从朝堂伸向内宫，首个便是御医院，其次便是皇帝身边侍候的宫人，由此，司徒文泰的身体状况越发恶劣，再无复原的可能。
　　皇帝病倒了，端王被枭首示众，全家落得如此下场，没有了皇帝和端王作保护伞，一个月里，其他稍有与端王相勾结的诸王也陆续被捕入狱，罪行或大或小，百姓不知晓其中缘由，但诸王见此情形，多少心中能够觉察到一些，立刻想法设法向家中求助。诸王家中妻女纷纷到平南王府前跪伏一地求情，接连几个日夜都不肯走。
　　这段故事开始和司徒清潇的回忆慢慢重合。
　　司徒云昭下朝回府，停了玉t辇，见诸王妃携了几个世子郡主还跪在府前，茯苓道：“属下无能，三天了，王妃们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实在坚持不住了，回府歇息一个时辰，又继续回来跪着，看来不见到主上，她们是不会走的。”
　　司徒云昭翻了翻手上的奏折，彼时的司徒云昭不过二十岁，紫色的衣袍终于换成了独一无二的深绯色的王服，历经了大风大浪令她气质沉淀得更加内敛，连自己眼中的阴鸷都藏进那双桃花眼中，滴水不漏。
　　她下了车辇，王妃们见了她都纷纷过来，言一些求情之语，有的言辞恳切，求情之间还伴随着哭哭啼啼。
　　司徒云昭却被跪在地上的一个小姑娘吸引了目光。小姑娘不过四五岁，瞪着水晶葡萄般的黑眼睛，跪在那里，脸上充满好奇，似乎根本不明白大人们在干什么。
　　因为那双眼睛，那眉眼之间，实在和小时候的司徒清潇有几分相似。
　　茯苓看司徒云昭目光停留了片刻，凑近了些说：“这是裎广王的小郡主。”
　　“姐姐，你可以放了我父王吗？淇儿会谢谢姐姐的。”小郡主说话间眼睛眨动。
　　也是，都是司徒家的人，怎会不像呢。
　　司徒云昭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悲悯，这样的世代仇恨何时休止呢？可自己自问并非圣人，无法替自己的父母原谅，无法替弟妹原谅，无法替秦王一族原谅，更无法替自己原谅，她做不到天下大同。
　　她只想要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不至于向仇人卑躬屈膝。
　　她抬起眼来，负着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进了王府大门。
　　“主上，人是否要放？”
　　司徒云昭眼中阴鸷浮起，斩钉截铁：“不可能。”
　　“她们乐意跪，就叫她们跪着。”她顿了顿，“那几位小郡主，给她们各自送回府里去吧。”
　　司徒云昭靠在窗前，无心手里的奏折，只望着窗外。
　　那时司徒云昭的暗卫体系还未形成，平南王府守卫还没有如今那么森严，否则也不会让司徒清潇擅自闯进来。
　　“温宁公主，未有通传，您不能进——”山瑾在一旁紧跟着拦，却又不敢碰到司徒清潇，如何拦得住。或许是能揣摩到几分上意，他们倒始终都不敢与司徒清潇无礼。
　　那时的司徒清潇清冷、孤傲，意气，还未有如今的沉稳矜贵，对待司徒云昭，也并非后来在对立的局面下，依然情感越来越深刻的温柔和退让。虽然情根深种，可是她选择性地忽略了。卧病的父皇，司徒家颓然的局面，眼前的人，几乎是她眼中的敌人无异。她一身白衣，手中拿着一把剑，一双冰冷的眸子直射过来，令人心生寒意。
　　连日来，司徒云昭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挚的笑，“好久不见，三公主。”
　　下一刻，司徒清潇就挥剑相向，直直地抵住她的脖颈。


第152章 失意
　　前一个时辰。
　　永阳宫中, 司徒文泰已经卧病一个月了，不时在床榻上噩梦惊醒，糊涂着呓语, 蜡黄的脸色, 似乎老态了许多, 皇子公主们轮流侍奉着，几个年纪小的公主默默垂泪，司徒清潇也侍候在床榻边, 望着病态中的司徒文泰，眼神似冷漠，又似关怀, 她收好司徒文泰的外袍、香囊、随身令牌、玉玺, 交给信任的内官。
　　如若万不得已，随身令牌可以调动所有大内与都城兵卫, 保护皇宫。才处置妥当, 不巧, 司徒清漾急匆匆赶来, 带来了又一个坏消息——有六位王爷又被接连下狱了, 天子近臣、其他宗室王人人自危, 六位亲王的党羽、家人、王妃母家都受到影响, 人人心中慌乱, 身有军功的皇长子赵王蠢蠢欲动，现下朝廷天翻地覆，又乱了套。
　　司徒云昭不动，眼角瞥了瞥抵着自己脖颈的剑, 弯了一下嘴角，“一大早, 三公主好大的火气。”
　　“端王的事情，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对不对？”
　　“我知道，端王的事情证据确凿，罪无可恕。可是即便端王罪有应得，此事也不该这样解决，端王是皇亲，他的子女都是司徒氏的后代，如此一来，牵扯到近百人，朝堂大乱，动摇国本，端王血脉不留，皇室颜面何存？”自古以来，皇室子弟即便是冒犯皇权，罪无可恕的情况下，也至多是被圈禁，赐自尽，不会过多追究，现在如此处置端王府上下，朝野上下都以为是皇帝的决定，已经开始议论纷纷，皇帝是否太过冷血，对自己同胞兄弟，侄儿侄女都如此杀戮无情。
　　端王的事情过去之后，又有六位亲王被下狱，本来尚未完全平息的朝堂私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朝堂乱象横生，这影响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消除的。
　　她平日里清冷深邃的眼眸如今像寒霜一样凛冽，手中的剑也是毫不留情，“你不必告诉我你只是奉旨办事，这一套糊弄旁人可以，糊弄本宫就不必了。”周身全是冷然淡漠的气息，很熟悉，又很陌生。
　　眼见着锋利的剑抵着她瓷白如玉的脖颈，她只要稍稍退开就能躲掉，自己也不会再追，可是没有，司徒云昭就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
　　司徒云昭桃花眼中泛起一点涟漪的水光，望着她，像一潭幽深不见底的湖水，甚至在颊边弯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不急不躁，吐字温和，“许久不见了，三公主想与我说的，只有这些吗？”
　　皇宫里，前朝内宫现在一片混乱，端王已故，端王党羽、妻妾族人的母家，动辄牵扯近百人，多少官员被撤换，几乎动摇了稳定的国本，司徒文泰卧病，每日拉着自己说一些糊涂话。众皇子公主只会侍奉在内宫，无人能担当起朝廷中事，偏偏方才，又听说几位皇叔皇伯被下了大狱，就像是变了天一样——这一切几乎压垮了她。理智拉扯着她来寻找、怪罪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对方又是这样温和平淡、不躲不闪的态度，她理智的弦几乎就要崩断了，她的爱意又开始令她想要退缩。
　　司徒清潇心中艰涩、委屈迸发，越发紧咬着银牙，害怕泄露一丝的情绪，维持着冰冷的态度。
　　司徒云昭看着如今的她，依旧还是那么动人。面若含冰，眸若星河，目光冷冽，眉如远山，深邃的眼底充满了冷若冰霜的平静，一点一毫，都细细描摹在心里，留着夜深人静时，慢慢抚摸。
　　司徒云昭想到了她们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但又没想到，没有别来无恙，只有刀剑相向，剑拔弩张。
　　“我向来要做的，就是自盘古开天地都不曾有过的事情，如果三公主有意见，尽管，杀了本王。”司徒云昭面不改色，眼神坚毅，甚至捏住剑尖，抵住自己的喉咙正中间。
　　倘若有分毫控制不得当，那剑就会刺破那瓷白如玉的肌肤，司徒清潇握着剑的手心都在发凉，剑柄冰冷刺骨，却还用力握住那沉重的剑。
　　司徒云昭彼时还尚未完全成熟，咄咄逼人的阴狠劲儿却已有个七成，“怎么？三公主不敢了？那不如本王来帮帮三公主。”她捏住剑尖，手上使了力，司徒清潇慌了神，慌忙抽开剑，离开她的喉咙，可还是在她指尖上滑过，留下一道血痕。
　　司徒清潇反应过来抽去剑的速度很快，可是剑太过锋利，还是伤到了司徒云昭。她葱白的玉指流出了点点鲜血，滴在了书案的明黄奏折上，一滴两滴，晕染开来。
　　司徒清潇将眼睛从那处伤口上撇开，将剑收进剑鞘，“司徒云昭，我给你三日时间，放了六位亲王。”朝廷中皇帝病倒，一位亲王连同家人被处斩，先后又有六七位亲王被捕，可想而知旁人悠悠众口会如何议论，皇室颜面何存，人心惶惶，这是动摇国本根基的事情。
　　司徒云昭面无表情，毫不在意，从怀中扯出一只手绢，摁住了伤口，纯白的手帕上也洇出了血迹，鲜红刺目。一边道：“恕难从命。三公主，六位亲王与端王相勾连，此事已经交给刑部彻查，什么罪行都由刑部审讯，他们若无罪，自然不会有人冤枉了他们。”
　　于理的确如此，但是于情，朝中臣子家人若被捕入狱，臣子求求情，君王尚且能念及往日恩情，有网开一面，从轻发落的可能，何况是皇室近亲。但显然司徒云昭是铁了心不松口，来一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让天下人眼睁眼瞧着，这皇室宗亲犯法，与寻常人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甚，等于将皇室的面子放在脚下踩踏，不在意朝堂乱象横生。
　　司徒清潇静静地望着她许久，司徒云昭觉得这眼神混合着悲凉，伤痛，半晌，司徒清潇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倒是变了不少。”失望，又很冷漠。
　　“上一次见面，还是父王在的时候，连父王t的丧葬礼上，三公主都没有出现，的确许久了。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司徒云昭轻轻叹息，又意有所指。
　　司徒清潇的心狠狠地撕痛着，她转过身去，紧紧地咬住下唇，“你若太恨，就且恨我、恨我父皇吧。如今父皇已经病倒，时日无多了。旁人是无辜的，你看那跪在门口的王妃、郡主，受到牵连的朝臣，他们家中都有白发苍苍的父母、祖辈在担忧啊。”
　　司徒云昭坐下来，压了压眉眼，看着桌面上明黄色的奏折，漫不经心道：“这些话，大抵不会对我有何触动。三公主，我可以放了他们。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作为交换。”
　　“什么？”
　　她翘起嘴角，看着司徒清潇的背影，露出一个看似由衷的笑容，“陛下的随身令牌。”
　　她不急不慌地补充，“你也知道，现下皇帝病倒了，朝中无人主持大局，一团乱象，赵王年长，蠢蠢欲动。如今我虽为太尉，手中却无兵，两块虎符也都在边疆的将军手中，手中唯一有些兵卫的只有赵王。你将陛下的随身令牌交给我，六位亲王放出来之后，我才好主持大局，安抚朝堂。否则，太子年幼，赵王鲁莽，赵王一旦得势，局面可就并非如此了。”
　　“当然，我不是在与公主商议，公主不答应，我也有一万个方法拿到令牌，只是，想卖个面子给三公主。毕竟，日后太子能否即位，你我还是要合作。”
　　司徒清潇越听心越凉，“你是铁了心，要争权夺利，改朝换代。”
　　司徒云昭望向窗外，“人一旦从心里最深处渴望权力，需要权力，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戒不掉了。”她尝过了低到尘埃的滋味，所以害怕，所以需要、渴望权力。
　　“难道在你心里，没有比权力更重要的事情么？”司徒清潇想知道，司徒云昭的变化，对权力的渴望是否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自己合该如何计划下一步。
　　却没想到，她斩钉截铁地，“有。”她眼神飘远，似乎在看湛蓝的天，又像在看宏伟盛大的奢华王府园林，“可是这一生都不可能了。”
　　“如果能回到十六岁，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生命。”父王母妃还在，每到新岁，平南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而自己，也可以毫无束缚，看着那个清冷孤傲的三公主，等她展露笑颜，自己可以开口唤一声姐姐。
　　司徒云昭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司徒清潇嗓音微哑，“下午，令牌我会着人送到府上，朝堂一干事宜，就劳烦平南王殿下了。”
　　说罢，便出了门去。
　　室内重回寂静，司徒云昭久久不能回神，许久，她握着手中的手帕，才出声，低沉又轻哑，“尽管恨我就是了，至少这样，还能把我留在你心里。”
　　大殿宴散，人几乎也走尽了，司徒清潇像被生生钉在原地，明明是夏夜，手却是冰冷的。
　　司徒清漪叹了口气，“现下你还想与我走吗？”
　　“对不起，皇姊，明日再叙。”司徒清潇出了大殿，几乎是奔跑在这皇宫里，深夜里人少，却还是免不了有宫人侧目，一向端庄的长公主这失态的模样。


第153章 飞驰
　　夜色当头, 市井还繁华，一向顾忌太多的司徒清潇这次也不顾旁人目光，选了最快的一匹骏马, 在市井繁华中穿梭, 一路骑马飞奔, 只为了快些，再快些，来到她身边。
　　等她来到王府, 身上还穿着大宴时繁复的衣裙，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点点细汗，平日里规整端肃的司徒清潇, 连额发掉落下来一缕都不曾顾及, 茯苓守在门外，见之震惊, “长公主？长公主今夜不是留在宫里么？”
　　司徒清潇见司徒云昭卧房黑暗着, 喘、息还未平静下来, 带了点沉重焦急的呼吸, 没有回答茯苓的话, “昭儿呢？”
　　茯苓如实道：“二公主回宫省亲, 听说长公主今夜要宿在宫中, 主上疲累, 方才服了安神药就早些睡下了。”
　　茯苓一人守在门口，房内暗着，静悄悄的，司徒清潇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眉间紧蹙也见松弛，望向卧房里的墨色静然眼神也平静温和。
　　“长公主可要进去？”
　　卧房悄然, 司徒清潇在卧房里轻手轻脚地前行，没有点灯，生怕惊醒了好不容易入睡的她。
　　她借着月光，看到了书案上的瓷瓶，里面的药丸也只剩几颗了。尽管是安神所用，可毕竟是药三分毒，吃了总归是不好的，久了还会产生依赖，她将瓷瓶小心收到柜中。每每两人一起入睡的日子，她从未见过司徒云昭服用安神药，也并未见她入睡困难、常常醒来。
　　难道不在一起的夜晚，不能陪伴她的日子，她时常都在靠安神药入睡吗？
　　司徒云昭侧着身子，面对着床榻里面，闭着眼睛，呼吸清浅，睡着了，又像是睡得不太安稳。司徒清潇摸一摸她的手，触手是一片冰凉。
　　她蹙眉，又出了卧房。
　　回来后，司徒清潇脱去外衣，只着中衣，放下了帏帘，躺进了锦被里，从背后拥住她，沐浴过后，身上的栀子花香反而更加浅淡了，是司徒云昭最熟悉和心安的味道。
　　司徒云昭的身子冰冷，即便如今是夏日，还盖着锦被，也没有丝毫缓解。
　　司徒清潇本身寒气入体，无法提供太多热量。所以司徒清潇方才特地用了比平日更烫的水沐浴，几乎将肌肤都烫红了，才保留下来这些热度，她从背后紧紧拥住她，用手包裹着她的手，想把自己身上仅有的温度传递给她。
　　她始终侧着身子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背后、脖颈，从眼眶温热，到泪水滴落在枕上，又慢慢干涸。感受着她怀中的身子从冰冷直到温热。
　　她有太多的、太多的心疼、酸楚，翻涌在心里，却表达不出来，只能贴着她，抱着她，紧紧地，将那些心疼，爱意，都透过体温传递给她。
　　司徒云昭仿佛在这样的温热和熟悉的味道中更熟睡了些，感受到了司徒云昭的变化，司徒清潇也慢慢地在困倦中入了眠。
　　光怪陆离的梦境。
　　上一秒还在朝堂中，下一秒就来到了悬崖峭壁前。
　　“司徒云昭。”端王司徒文佳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他携着千万兵马追踪司徒云昭到一处山谷中，直把她逼近悬崖。
　　司徒云昭的随从侍卫不多，早在逃跑途中与战斗中丧生，追到此处，就只剩司徒云昭单枪匹马。
　　司徒云昭身披金甲，胯下一匹白色骏马，手中提着长刀，刀尖上鲜血淋漓，走过的地方，都滴着点点鲜血。
　　司徒云昭脸颊上都沾着血迹，数不清是几个人的鲜血，但却没有一滴是属于司徒云昭自己的。
　　“我瞧你还要往何处逃？我追你百里，你随从已不剩一人，你可以杀十个人，百个人，难道还能杀一千个，一万个么？双拳难敌四手，我劝你还是乖乖降了，免受皮肉之苦。”
　　司徒云昭在梦境中也是一样的清醒理智，她握紧了长刀，“你究竟是谁？司徒文佳当日早已死在我的刀下了。”
　　司徒文佳奸笑，“我如何会死？司徒云昭，我奉皇命捉拿你，死到临头了，还满口胡言？”
　　面前的司徒文佳面容开始变得扭曲，他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也扭曲如鬼怪，都骑马持刀向她扑来，司徒云昭奋力抵抗，却渐感吃力，好似真的逃跑了千百里，逐渐失去了力气。她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又陷入梦魇，因为这样相似的噩梦有过太多次，她知晓这似乎是梦魇，于是像溺水挣扎着寻找出口，拼命让自己醒过来，可是每次都找不到出口，也清醒不过来。
　　光怪陆离扭曲变形的千军万马在前，司徒云昭就快要被逼入悬崖，突然间有一双温暖的手在她背后揽住她。
　　司徒清潇一身白衣，自悬崖山谷里腾空而起，一排毒针撂倒了一片，解了司徒云昭的困境，又揽住她的腰身，扶住了将要掉下山谷的她。
　　司徒云昭愣住了。这究竟是梦魇，还是梦境？还是现实？人群光怪陆离，唯有司徒清潇的脸和身姿，如往昔动人。
　　她带来了上百黑衣侍卫，留下这些人与兵马缠斗，而司徒清潇将司徒云昭带上自己的赤兔马，从背后揽着她，紧紧地护着她，一起飞驰进入这丛林之中。
　　司徒清潇始终只出现在她可望不可及的迷梦中，而从未出现在她的梦魇之中，可这触感实在太过真实，这被她紧紧保护的感觉也太过真实。她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司徒云昭突然间熟悉的心口一阵绞痛，她从梦魇中醒了过来，坐起来大口呼吸，额头上满是虚汗。
　　司徒清潇一向浅眠，又记挂着她，也立刻跟着醒了过来，看见她捂着心口，慌忙中赤着下榻，“我去拿药……”
　　司徒云昭梦魇的t情况，她早已从张汶那里了解了，虽然司徒云昭与她同榻而眠的日子里，不曾梦魇过，司徒清潇也还是时时备着药，不敢放松。
　　司徒云昭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上来怀里拥着。
　　她哑着声音，“我没事。”
　　两人相拥，司徒清潇见她呼吸逐渐平静下来，才放下心来。
　　司徒清潇把她拥得更紧了些，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像是能揉出水来，“昭儿，做噩梦了是不是？”
　　她始终拥着她，一句一句诱哄着，“不怕，告诉我，梦到什么了？”
　　司徒云昭平静下来，放松下来，将下巴倚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将梦境概括给她听。
　　说到梦中她骑马带她逃离时，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
　　屋里黑暗着，只有月光洒进来，斑斑驳驳，司徒清潇听到那里时，发出一声轻浅的笑。
　　搂着她吴侬耳语着，“别怕，知道么？那是假的。端王早已不在了，没有人能伤害你的。”
　　司徒清潇眼神变得锋利，唇间还是轻柔的软语，“即便有，我也会保护你的。”
　　“我再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她的体温也透过躯体，进入了司徒云昭的梦境里保护她么？
　　“我的梦魇许久了，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梦中什么都有，有时是父王母妃，有时是我被推下悬崖，无一例外，都很可怕，因为次数太多了，所以我有时清楚地知道是梦魇，却醒不过来。”
　　“现在有我。”如果这样紧抱着她，能让她感受到温暖和被保护，能进入她的梦魇保护她，那司徒清潇愿意每夜都如此，只要能进入她的梦中保护着她。
　　司徒清潇的怀抱舒适、安宁，像是温暖的巢，她躺在里面，无比放松，第一次不靠药物，缓过了这个梦魇。司徒云昭白日里日理万机，太过操劳，不一会儿睡意又慢慢袭来，她带着困倦，躺进了司徒清潇的臂弯里，问，“你今夜怎么回来了？二公主呢？”
　　“皇姊住在宫中了。以后日日夜夜，我都陪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安神药，也不许再吃了，”司徒云昭在她耳边轻语，“以后我做你的安神药。”
　　“真的么？”司徒云昭困倦着，拉着她的衣角，闭着眼睛，轻声问。
　　“真的，昭儿，我不走。”她把司徒云昭轻轻放在床榻上，让她躺好，自己侧着身子，用手肘支在她旁边，为她盖好锦被，望着她，软声哄着她。
　　“睡吧，昭儿，明日醒来，我还在这里。”
　　司徒云昭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沉沉入梦乡。
　　司徒清潇握着她的手，轻柔地在她额头留下一吻，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想把所有珍藏的爱意和温柔全都给她。又慢慢移到脸颊，带着疼惜，满腔的爱意，轻轻地吻。
　　“皇帝的事情，任凭你去处置，从今而后，你做什么都好，我都站在你这边。”
　　“先前我们约定一起去寒山寺礼佛，过两日就去，给我们昭儿求一道平安符，再没有人能伤害我们昭儿的。”
　　“我保证，这天下也会是我们昭儿的，那至尊之位，也一定是我们昭儿的。”
　　“我的昭儿。”
　　月光照不进牡丹帏帘里，司徒云昭的眼角流下的一滴泪。


第154章 静玄
　　寒山寺不似冬日时, 悬崖峭壁，冰天雪地，山间的树也光秃秃的, 处处是冰痕雪迹, 这次再踏入此地, 已然是艳阳高照，溪流蜿蜒，树木之茂盛, 可遮天蔽日，处处是春夏。
　　一转眼，竟已半年过去了。
　　冬日里梅花旁, 唇红齿白的女子一直深深刻在她的心里, 又想起那时的她，冷淡又刻薄地待她, 要她主持朝政, 又要她庇护皇帝太子, 还要她暂时放弃皇位。实在是不怎么好的回忆呢。
　　像是“报复”般的, 司徒云昭忍不住眉目间也冷淡起来, “朝政繁忙, 实在不必今日就前来。”
　　司徒清潇听她语气冷淡, 有些疑惑。转过头来看她, 入目便是那张故作冷淡的小脸，随即眼睛弯了弯，两只手挽上她的胳膊，见她脚步慢了下来, 跟着也停了下来，不理她的冷淡, 反而柔柔地问，“是不是累了？”自从夏宴过后，因为那夜司徒云昭心悸的缘故，司徒清潇总是格外小心地照料。
　　回忆起这几日司徒清潇无微不至的照顾，司徒云昭再看她，早已不是曾经横眉冷对的司徒清潇，如今无微不至担忧着的模样竟很是可爱，忍不住笑了笑，“没有。我身子早已没事了，你不必如此担心。”明明她比自己身子更弱些。
　　“此事如何能耽搁呢，我想为你求一道平安符，保佑你出入平安，健康顺遂。”司徒清潇嗔她，“况且，你也该出来散散心了。你忧思甚重，日夜劳心伤神，又加心悸，我怎会不担心？”
　　司徒云昭神情严肃了些，目光如炬，直看到她眼底去，“是不是二公主与你说了些什么？”
　　司徒清潇知道有些事情她未必想让自己知晓，她抚了抚她的脸，“不是。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我发现一直以来，是我爱你太少了，照顾你太少了，连你的心悸我都不甚清楚。”
　　温柔熨贴入心，她抚了抚她的手，笑意直达眼底，“那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悸从不曾犯过，如今你日日在我身边，我怎会不好？”
　　的确，有司徒清潇在身边时，司徒云昭总是睡得安稳，不曾噩梦惊醒，也不曾犯过心悸，司徒云昭的身体状况，也算是密辛，不得为外人所知晓，所以在此之前司徒清潇一直不知道具体状况。
　　“所以，”两人面对面，司徒清潇为她整理着衣领，“你从今以后，必不会再犯心悸，我会日日在你身边，但愿我真的有这样的作用。”
　　寒山寺上，佛门清修之地前，两人面对而立的温柔模样美得像是一幅画卷。
　　几个侍从跟在后面不远处。苏叶摇头晃脑地道：“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连茯苓从来不起波澜的眼中都泛起了一丝涟漪。
　　山瑾也感叹：“日子过得真快，还记得上次随着主上来这里的情形。”冬日新岁前，当日冰天雪地，两人尚且剑拔弩张，如今半年过去，暮春时节里，两人柔情相对，终成眷属，数年的思念和爱恋终究是有了一个完美的结果。
　　两人一言一语，不善言辞的茯苓始终没有开口，苏叶望过去，自己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大概是半夏，也因了半夏皆不喜平南王府的人，后来却单单对那个人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对平南王府的一切，也改观了不少。
　　回忆是伤感的，但所有的一切，并不是过不去的，只有眼下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一行人走走停停，来到了佛堂寺庙，规模宏大，红墙黄琉璃瓦，黄色为五，为土，红色为九，为火，寓意九五至尊，是真正的皇家寺庙。佛堂里宏大的佛像排列，令人心生敬畏。
　　司徒清潇突然发出一声轻浅的笑音，“你还记得你当日在佛前，许了什么愿么？”
　　“本王要改弦更张，要你司徒一族永无宁日。”司徒云昭一字一句。
　　“那你如今，可还这么想？”
　　司徒云昭又一次抬头看着佛像，似是离经叛道的宣布，又像是承诺，“只要他们不妨碍本王的皇位，那他们是生是死，本王倒也不必去一一计较。”如今她已改变了要将司徒家无论是否无辜，都要人人被置于死地的想法了。
　　有罪的人应当惩罚，无辜的人应当放过，司徒云昭一向忧国爱民，福泽于民，无辜的人，即便生在了帝王家，也依旧是无辜的。
　　她已经把对这个姓氏、皇族的恨意，转变为了对于某些有罪的人的恨。
　　司徒云昭低头蹙眉，“你当日一定心里厌恶我这句话吧？”
　　“没有。”司徒清潇眼睛闪着细碎的光芒，“我当日在想，你可真是离经叛道，在佛祖面前都敢妄言。”她在其中拉扯纠结，可却没有厌恶她的话，甚至还觉得她天不怕地不怕、站在权力之巅，离经叛道的模样，甚为动人。
　　司徒云昭似是不相信，转过头来看她，却只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亮与爱意。“你当日……也是这般，喜欢着我么？”
　　“是。”司徒清潇明明白白地承认，“每一刻，我都喜欢着你，只是如今，更确定自己能够一直陪在你身边。”
　　司徒云昭盯着她美丽的侧颜，有些愣怔，“那日在这里，你许了什么愿？”她记忆犹新，当日三公主的第三个愿望，留给了自己。
　　司徒清潇闭上眼睛，念出了这句话：“一愿大齐风调雨顺，二愿父弟身体安康，三愿自己早日了却心中夙愿。”她睁开眼睛，也转过脸来，“如今你必定知道，我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了吧。是愿你平安顺遂，即便我t知道，这个愿望与第二个愿望是相悖的，但我还是为你许下了。”
　　司徒清潇看她沉默着，于是笑着调侃，“如今我得偿所愿，想必是心诚则灵，或许我许第三个愿望的时候，心更诚些。”
　　或许不是自己想明白了，而是自己心里的天平已经无数次倾斜向司徒云昭了，只是直到现在，自己才敢承认。
　　“潇儿……”司徒云昭语气有些艰涩。
　　“昭儿。”司徒清潇却平静地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去考虑任何人。”
　　司徒清潇跪在软垫上，闭上眼睛，向佛祖重新许愿，又求得一道平安符，亲手放在司徒云昭的袖中，皱皱眉，又有些不放心，轻轻笑了笑，道：“今日回去我还是给你缝在袖中吧，若是个不小心，丢了，那便不好了。”
　　司徒云昭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们称之为玉面阎王的蛇蝎美人，眼眶却不自觉泛了红。
　　二人要离开时，遇到了佛寺住持，住持行了佛家之礼，“摄政王，长公主安好。”
　　住持高深莫测：“摄政王，长公主，静玄大师修行归来，两位可愿一见？”
　　静玄大师是司徒清潇皇祖父时的寒山寺僧人，后来因天赋异禀被江湖中最有名的佛学大师云清子大师看中收为徒弟而出山修行，直到如今，静玄大师已经在外修行六十六年有余，不但继承了云清子衣钵，还在外收录了五十四个弟子，平日里修行与讲学，人人敬仰。却没成想，为何会突然回到寒山寺来。司徒云昭与司徒清潇相视，默契点头，自然应下。
　　两人在住持的引领下来到偏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玄大师盘腿坐在一众佛像正中间，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却并未发出声音。他眉须全白，老态龙钟却仙风道骨，一看便知其绝非普通人。
　　“二位施主来了。”静玄大师依旧闭着眼睛，“贫僧等您许久了。”
　　司徒清潇语气柔和，“大师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王气日盛，恭喜。“
　　司徒云昭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何喜之有？此话怎讲？”
　　静玄解释道：“身有王气必定为帝王之命，天下之主。皇帝坐拥天下，身有王气，可如今皇宫之中，王气渐弱，甚至几乎消亡，贫僧便卜了一卦，大齐下一位国主，是女主天下。如今，这王气最盛的，也就在我们这一方偏殿中。”
　　司徒清潇的眼神也变得戒备了起来，王气之事她曾见过古书有记载，却从未相信过。
　　静玄显然是有备而来，司徒云昭上前了一步，将司徒清潇挡在身后，“大师可是有话要同我讲？”
　　“倒也没有。只是大成皇帝曾对贫僧有恩，如今将要改朝换代，女主天下，即便出家人不问世事，可贫僧自问做不到坐视不理。”
　　“你要如何？”
　　“可卦中讲，新主励精图治，忧国忧民，爱民如子，我又有何阻拦的理由呢？”
　　自始至终，静玄大师都闭着眼睛。
　　“既然如此，那便最好。”司徒云昭笑了笑，桃花眼弯了起来，眼里却毫无笑意，“静玄大师声名在外，游学修行，听说还有五十四个徒弟？闲云野鹤的日子还真是令人称羡，大成皇帝已去多年，还望大师莫要留恋了。”
　　“摄政王果真是伶牙俐齿。”


第155章 王气
　　静玄鹤发童颜, 仙风道骨，声音沙哑悠远，回荡在大殿里：“大成皇帝故去时, 贫僧未能回朝祭奠, 只能为大成皇帝上三炷香, 祝他早登极乐。阿弥陀佛。贫僧一介出家人，本不应过问红尘中事，但涉及天下苍生, 黎民百姓，贫僧就不能不多言了。”
　　静玄叮嘱：“施主既是王气绕身，便是天命所归, 为了苍生百姓, 还请施主到时莫要推脱，一心励精图治。”
　　静玄大师盛名在外, 在大齐几乎是人人敬仰, 又从来不过问红尘中事, 让人不得不信服。司徒清潇问, “既然如此, 改朝换代便是注定了？”眉眼中却并无不快。
　　静玄大师道：“天命不可违。”又补充道, “新主身有王气, 自是上天的选择, 天命所归。也许对于天下苍生来说，这是个好结果，新主若能英明神武，体恤民生, 勤政爱民，何乐不为？”
　　司徒清潇蹙起了眉, 慢慢思考。
　　司徒云昭开口，“如若改弦更张，那大师以为，是放生，还是赶尽杀绝更好？”
　　“阿弥陀佛。”静玄轻声念道，终于睁开眼来，“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自然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大师了悟真禅，平等慈悲，普度人间。所言自然站在出家人的慈悲角度，而本王想问的是，对于新主稳坐天下来说，该当如何？”
　　静玄潜心修佛几十年，盛名在外，桃李满天下，在大齐几乎人人敬仰，无论是否采纳，司徒云昭自然也想听他一言。
　　“贫僧看破红尘天地宽，名不贪婪，利不贪婪。除去天下苍生，不为任何人而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朝遗孤又何尝不是百姓，阁下也需相信风水轮流转。”
　　司徒云昭看着他，声音清冷，“大师又何尝知晓今日不是风水轮流转的结果？”
　　静玄大师虽然雪鬓霜鬟，却眼中万分清明，带着慈悲与超脱世俗的坚定，是数十年修行养性的沉淀。而二十三岁的司徒云昭一身玄色衣袍，负着手站在那里，眉间带着邪气，眼中是君临天下的威势，与静玄对视间，竟丝毫不落下风。
　　司徒云昭轻轻笑了起来，似乎方才咄咄逼人的对视根本不曾发生。她挑眉，“既然未来是女主天下，那依大师所见，可会有女后？”
　　司徒清潇从思考中回过神，侧头看她，眼神中带着娇嗔，微凉的手轻轻抓了抓她的手指，责她所问，却也不是真的责怪。
　　静玄大师又闭上了眼睛，高深莫测：“未必会有女后，只是另一位，必定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司徒清潇不好意思再听下去，道过谢便匆匆拉着司徒云昭离开了大殿。
　　“你都在问些什么呀？”司徒清潇和她面对面，拉着她的衣袖嗔她，眉目含情。
　　一向清冷美丽如月亮孤傲的司徒清潇何曾露出这副模样，司徒云昭带了点故意，凑近她耳边，“你没听到静玄说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特地咬重了一人之下几个字，带着热气的话语铺洒在耳边，司徒清潇一瞬间从耳间红到脸颊，“你——”作势要捶打司徒云昭，却被司徒云昭灵巧地躲开了，她眼中的笑意终于到达了眼底。
　　两人打闹笑闹着，也许是因为消除了隔阂，也许是因为在宫外，脱开了暂时的枷锁，像最寻常的爱侣一样，原始地展现出最温柔绵软的爱意。
　　大殿中，住持从后面出来，看到正在念经敲木鱼的静玄，道：“师父，摄政王与长公主可是先告辞了？”
　　“嗯。”静玄敲敲木鱼，没有再多言。
　　住持终于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师父千里迢迢赶回都城，就是为了见摄政王与长公主一面么？”
　　静玄停下手中敲打的木鱼，“是。人当知恩图报，现今陛下的皇祖父大行皇帝，于我是天大的恩人。若无他，我恐怕都无法活到今日，哪来的命遇到师父，更遑论如今云游天下，修学讲行。大成皇帝是他的爱子，那年我回寺中看望先住持，也曾见过大成皇帝一面，那时的大成皇帝还是太子，那时候的他尚且年轻单纯，我虽然看出他的性子或许不能成为一位好帝王，可却不想闹的如此难以收场。这次，就当是贫僧为大行皇帝做的最后一件事。”
　　“况且这次，涉及到黎民苍生，我不能不挂心。大齐，要变天了……”
　　寒山寺有一片合欢树林开的茂盛，合欢不结果，却树形高大，虽说夏天是热闹鲜明的季节，但它的花朵却带着几分柔情，成羽毛状的花朵娇羞美丽，开在枝头，甚是好看。
　　“一转眼已经过去半年了。”两人牵手漫步在合欢树林，慢慢地走着。
　　“那日的你，倒是令我印象深刻。”
　　司徒云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哪日的我，不令你印象深刻了？那必定是我还不够用心。”
　　司徒清潇转过身来，温柔的眼眸注视着她，“每一日的你，都镌刻在我心里，永不褪色。”从她小时候软软绵绵，直到长大坐上王位。每一日的她，都令司徒清潇无比心动。
　　司徒云昭也回望她，眼眸含水。
　　“夏季了，上次的梅花都已经不开了。”司徒清潇看着遮天蔽日的合欢花叶，忆起半年前，若有所思。
　　冬季里，所有的花树皆谢了，上次漫山遍野的洁白无瑕中，灼灼开放的红梅让司徒清潇印象深刻。
　　司徒云昭停下了脚步，“你不知道，当日里，明明有比灼灼开放的红梅更t摄人心魄的东西。”
　　司徒清潇转过脸来，睫毛轻闪，“是什么？”
　　司徒云昭扶住她的腰，将她抱进怀中，朱唇凑上去，贴住了她的。
　　司徒清潇愣了愣，似乎有些惊讶，睫毛抖了抖，又想到这里是寺庙，众神佛在上，于是推了两下她的肩膀，却不知道是力气太小还是推不开霸道的司徒云昭，最后只能由着她胡来，闭上了眼睛。
　　司徒云昭抱着她，加深了这个吻。
　　“我当日就想这么做了。”司徒云昭放开了她的唇，依旧环着她的腰。
　　司徒清潇从耳尖红到脖根，嗔她，“胡闹，这里是寺庙。”开口却语气只剩绵软，根本没有太多威慑力。
　　司徒云昭眼神迷恋，“你知道我司徒云昭向来不信神佛，我只做你一个人的信徒。”


第156章 左都御史
　　能够得空停留在宫外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无论是谁，一旦踏进这红墙内，便又要过上日日忧心, 处处小心, 如履薄冰般的日子, 低位者想的是如何存活，高位者则思虑的是如何保住手中的权力。人人心惊胆战，身不由己, 却还依然要在其中沉沉浮浮。
　　不知怎的，是夜，天上忽然降了倾盆暴雨, 天空是稀薄的深蓝色, 迷雾重重，恍恍惚惚, 叫人迷蒙着看不真切。
　　合宫里暗了灯烛, 宫中长街, 两个掌灯的太监在头前里挑着灯笼, 躬着身子步履稳健, 后头的侍女恭敬地给主子撑着伞, 伞下站着的人被油纸伞遮挡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 朱红的唇，如玉莹白的下巴。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女子撑着伞跟在她右后面。
　　偌大的皇宫，四下里就唯有这么一点亮光。
　　司徒清漪回宫省亲，昨日司徒云昭不在宫中, 便堆积了不少奏折，直到深夜方才处理完毕。不知是因为身子还未痊愈, 还是天气的缘由，司徒云昭的声音带了点暗沉，“魏岚的事情都办妥了？”
　　“一切都办妥了，主上放心。”
　　司徒云昭漫不经心，“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后，可还适应？”
　　“适应的。只是承蒙主上抬爱，属下心中不安。”原本的大都护姜瑶年不过弱冠，如今升至三品，成为了本朝年纪最小便穿上了紫色官服的女子，朝中也免不了起了一番口舌之争。
　　“本王说你当得，何须不安？倘若太在意他人之口，本王这个摄政王岂不是一日都当不下去了？”
　　司徒云昭以一种调笑的口吻说出来，姜瑶却眉心跳了跳，自己不过升官几日，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朝中几十几百双眼睛盯着，而近年来司徒云昭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可司徒云昭只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而已，该是如何的煎熬？权力是一把双刃剑，让她尊贵，让她顶天立地，也让她失去了很多东西。
　　“你从前是六品都护，如今连跳三级，那几个老迂腐，不过因为本朝未有先例和你年轻资历不足而有所异议，但你足够机敏周全，能够胜任，”司徒云昭轻笑，“不过说来，我们所做的，本朝未有先例的事还少么？”
　　“是，属下谨记主上教诲。”
　　“都察院那边情况如何？”
　　姜瑶正色汇报道，“属下升任三日，已在逐渐接手都察院事务，只是右都御史的确如传言中，不是个好相与的。前左都御史一直与右都御史分庭抗礼，只不过他似乎斗不过这只老狐狸。”
　　“倘若他还是不肯配合，改日寻个由头，料理了他就是。”司徒云昭的言辞温和平淡，却无比缜密细致地筹划着每一步，“从前我们一直将心思放在了掌握兵权上，都察院里，一直任他二人相互制衡。如今既已兵权在握，魏岚的事情在前，本王也不得不考虑言官在这个时段举重若轻的地位，如今将你调任到都察院，关乎到我们下一步的动作，你要尽快在都察院站稳脚跟。”
　　“是，主上。”都察院上谏诤君王之失，下弹劾群臣之过，姜瑶机敏聪慧，做事周全，自然无人比她更合适这个职位。
　　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年司徒云昭势力初生，正在蛰伏，等待机会发展，彼时司徒文泰尚且康健，独揽大权，司徒文佳无恶不作，不断在司徒文泰旁煽风点火。司徒文泰本就多疑，在司徒文佳的推波助澜下，司徒云昭等人更是惹的司徒文泰格外忌惮，司徒云昭当年的十二谋士，有的入朝为官，便在司徒文泰的打压猜忌中下了大狱，最后安了名头罢官斩首，有的只在司徒云昭背后出谋划策，也被司徒文泰派人在漆黑的夜里抹了脖子。司徒云昭想让他们死后极尽哀荣，可根基未稳时为了避人耳目却连像样的丧礼都无法操办，司徒云昭只能安排好他们家人的后半生，最后再在深夜里为他们上一炷香。还有人见势头不妙，自请归隐，司徒云昭体谅他们或许有父有母，或许有家有室，从不怪罪他们，放他们离去。十二人死的死，伤的伤，被贬为庶人的被贬为庶人，到最后竟只剩下了许都督一人。司徒云昭何尝不明白自己是踩着旁人的血肉如何走到了今日。
　　在司徒云昭还是太尉那年，天降大旱，难民流离失所，司徒云昭亲眼看着村镇的百姓挖树根，啃树皮，更有甚者易子而食，而司徒文泰两耳不闻窗外事，稳坐龙椅，一心猜忌着那些忠臣良将，欲杀之而后快。
　　一路走来的每一步她都不会忘记。
　　“对了，”司徒云昭换了副神情，言语间带了点调笑出来，桃花眼顾盼流转间熠熠生辉，“你与那位方状元……”
　　姜瑶毕竟年轻皮薄，闻言登时有热意泛上来，闹红了耳朵，“主上，主上……我和她……”其实二人进展不错，在一起不久，倒也安稳，只是乍然被问，况且对方是司徒云昭，姜瑶一时打了磕绊，说不上来。
　　“好了，”司徒云昭也只是借机提点，并不是真的要问个究竟，“有人相伴自是好事。”
　　司徒云昭身着锦衣华服，披着玄色披风，袖口的金线绣着流云纹，抬手落下间，时隐时现，被风吹斜的雨丝有些落进她的衣袍里，消失不见，“只是千万莫要用情太深，否则终成祸患。”
　　姜瑶看不清楚她的情绪，只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抿着唇，平白让人觉出几分凉薄的味道来，“像子衡，像本王，可都是前车之鉴。”
　　主上和长公主的事，她自是清楚。“太尉与都督可是不和睦了？”
　　“本王想大约过些日子便能窥见一二了。”
　　“主上如何知晓……”姜瑶咬唇止住话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方才说到自己的事的时候，只顾着羞怯，不曾反应过来。直到现在，她后心发了凉，她知道司徒云昭手眼通天，可没想到连这些内宅家事，司徒云昭也知晓的一清二楚。她们为司徒云昭监视着满朝文武，自然说不定也有人时刻监视着他们。
　　司徒云昭似是听到了，又似是没有听到，反而挂了个浅笑在唇边，在暴雨中如春风和煦。
　　言行间，路过一间宫殿尚且亮着微微烛火，夜太深，合宫里都灭了灯，只有这里还留着一丝亮光，格外与众不同。
　　司徒云昭负着手，往那道光亮看去。即便这皇宫已经快要改了姓，但司徒云昭公务繁忙，如今后宫住的依旧是司徒皇族的人，司徒云昭到底不常来，姜瑶解释道：“这边是二公主出嫁前的住所，出嫁的公主回宫省亲，便相当于皇室的外人了。按理应当随夫婿住在驿馆，不过考虑到二公主与长公主姐妹情深，又许久未见，所以礼部特地安排二公主回宫居住，想必此时长公主也在里面。主上可要进去瞧一瞧？”
　　司徒云昭自然知晓这一切，却脚步不停，“不必了，不日二公主便要回陵州了，让她们姐妹好好叙旧吧。有亲人在身边的时日，”她从鼻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声，“到底是不多了。”
　　姜瑶也跟着叹了一声，却叹出了悲哀的味道，“白皇后早亡，先帝与陛下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昏懦寡情，大公主早夭，赵王景王不识好歹，也先后亡了，五公主也不与长公主亲近，六公主倒是自小与长公主亲厚些，但如今又犯了错。司徒皇族风雨飘摇，长公主毕竟血脉相连，一个人扶持着这些人，倒实在是不易。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长公主福泽深厚，得主上钟情，只是这亲情血缘上，实在福薄了些。”也许世事难两全，上天将福泽均匀地撒向人间，太深厚的福泽无法落到同一个人身上，才貌、财富、亲情、友情、爱情，或许每个人都无法拥有得太齐全，不是缺了这个，便是少了那个，若是悲天悯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满足，但若是t惜福，倒也了了。
　　姜瑶不由得叹息，司徒清潇出身高贵，才貌过人，当之无愧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女，她坚韧、善良、有傲骨，却因为血缘被紧紧牵绊，才与主上诸多坎坷。尽管孟太尉他们都因司徒清潇的身份与司徒云昭用情至深等等缘由，而对司徒清潇怀有许多不满，但姜瑶站在女子的角度，却十分欣赏甚至敬佩司徒清潇。
　　司徒云昭深邃宁静的眼波流动，眼尾扬起，笑起来和风霁月，“无妨。她只需有我，就够了。”
　　两人一路走来诸多不易，姜瑶都看在眼里，如今看主上幸福，心中也欣慰，又想到前日二人的寒山寺行，“依主上所见，静玄的话，有几分可信？”那日司徒云昭归来以后，便遣人将事情告知了他们，又派人去将静玄的一切背景、行踪调查清楚。
　　“静玄一介出家人，声名在外，想必不会被金银收买，只不过，怕有人以恩情邀买人心。”
　　姜瑶分析，“如果他刻意此言，那他目的何在？而且静玄的法力未必如此通天，当真能够感应到王气所在。”
　　“即便他当真能够感应，”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司徒云昭的玉颜隐在伞下，衬着月光，半明半暗，“况且那日在大殿中的，又不止本王一个人。”
　　夏日里，姜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第157章 女主天下
　　姜瑶只觉得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她咬紧了牙关，紧皱着眉头，才开口, “主上的意思是……”
　　然而司徒云昭接下来的话, 才让姜瑶背后一凉。
　　司徒云昭眉目淡然, “长公主也在那日佛殿中，若说女主天下，长公主莫不是比本王更名正言顺些？”
　　姜瑶回想起司徒清潇清冷绝尘的模样, “可是以长公主的性子，哪怕是有此机会，也必定不会与主上相争。更何况, 还有主上与长公主的感情在。”
　　“这权谋斗争中, 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无论是亲情友情, 还是爱情。前朝太女登基, 是亲手弑父才登上皇位, 七王夺嫡, 一奶同胞的骨肉至亲尚且能相残。千钧一发之际, 千万莫提感情。”司徒云昭语调浅浅, 姜瑶却不知怎的听出了一丝落寞来。
　　姜瑶牢记在心, “是, 主上。属下必定加紧调查，这一切还是要等调查完毕方才能有定论。”
　　“自从本王接过了长公主递来的摄政王印，便想到了步履维艰的今日。从前本王是平南王，权力王位是世袭罔替。从那日开始, 本王成了摄政王，这权力是陛下, 是他司徒皇族给的，本王摄政，是因为陛下年幼，本王只是辅佐。如今陛下不在，本王这手中的权力便名不正言不顺起来，你瞧瞧，”司徒云昭语气轻轻柔柔，话里带着笑意，“长公主当日精心为陛下谋划了多少，这小皇帝反倒不知好歹起来。”姜瑶一听，方才主上还提醒自己莫提感情，可自己这如今听着，主上反倒心疼起长公主费力谋划，司徒清洛不知好歹来了。
　　暴雨如注，墨黑的夜色下，司徒云昭唇角微扬，漫不经心，“他们会用舆论挟持本王，本王难道不会么？接下来，这一盘棋的最后一招，便该是以退为进了。”
　　雨声打在纸伞上，红墙金瓦、雄伟辉煌的皇宫依旧庄严肃穆地伫立着，它见证了数代明君贤相，见证了一个庞大的家族从兴起到陨落，见证了大齐的兴衰，承载着百年来的变迁。
　　伴随着雨声，司徒云昭温润如玉的声音在空旷的皇宫里响起，或许落在这座皇宫的主人耳里会十分刺耳，“走完这一招，就该收网了。”
　　瑶华宫里灯烛微亮，司徒清潇剪下一截灯芯，烛光亮了些，姐妹许久不见的闺房夜话间，司徒清潇难得一见的带了些妹妹的娇气出来，“皇姊怎的不多留些日子呢。”
　　司徒清漪本就开朗外放，善于交际，比起清冷不近人情的司徒清潇，更受兄弟姐妹和宗室的喜爱，如今成婚以后，更添了成熟的风韵，调笑着，“潇儿莫急，我还要再留上几日呢。我若是留的日子多了，潇儿夜夜陪着我，摄政王合该着急来找我要人了。”
　　司徒清潇脸上染上薄粉，抿着唇，浓密如蝴蝶振翅的睫羽动了动，美得不可方物。
　　她竟不知这个冷清清的妹妹也会露出这副神情，好奇之余，却更加欣慰，她露出些慈爱的笑意，“我这次回宫来，只为看看你，潇儿，只要知道你好便是了。陵州虽不是什么军事要塞，倒也一刻离不得他这个指挥使，况且这一来一回，路上也要耽搁些日子。怎么，一年多载，潇儿长大了反倒粘人了些，竟如此舍不得姐姐呢？”
　　略微明亮的烛火映着司徒清潇精致的面庞，明亮的瞳仁，司徒清漪感叹，“潇儿的确长大了，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了。我在陵州便常听人谈论，长公主天家娇女，百姓将你奉若圣女，那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听了心里不知多骄傲。”
　　司徒清潇微微笑言，“承蒙旁人抬爱，许多话，听过便算了。”
　　“那倒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他们能把人抬进云里，一不如愿，明日便能把人踩进土里。”司徒清漪叹了口气，“说来，我瞧着，摄政王如今的态势，可不太乐观。”
　　司徒清潇眼睫抖了抖，没有接话。司徒清漪坐在榻上，伸手迎司徒清潇过来，两人紧挨着坐，她瞧着妹妹，“你总也是报喜不报忧，咱们来往的家书里，你也是只字未提司徒家的情况，直到后来都城来了使官报，我才知晓盈太妃和赵王景王，竟都先后薨逝了。盈太妃母子死得那样不体面，那悠悠众口，私下里，不是猜测下一个死的是司徒家的谁，便是说司徒家要亡国灭族，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皇姊远嫁，陵州的事情尚且需要你料理，宫中的事情，如何能再来烦扰你。”司徒清漪自小生在宫中，虽不是矫揉造作的性子，可毕竟是一国公主，下嫁陵州，开始难免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高恬虽不是王孙公子，家族也是累世官宦，府中也是大宅大院，需要操持应付的事情不少。司徒清潇实在不愿多令她费心宫中之事，只盼姐姐的日子能够过得好。
　　司徒清漪直爽，知道宫中事故频发，想到司徒清潇应付不来的时候，头一次后悔嫁给了高恬，“怪只怪我嫁到陵州，山高路远，宫中的事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
　　司徒清潇的手覆上司徒清漪的手，她温和道：“姐姐千万莫要这样说，你不也是一样的报喜不报忧，在陵州身子诸多不适，你那婆母可还好相与？”其实司徒清漪在陵州的一举一动，司徒清潇都时刻派人关注着，帮衬着。
　　说到此处，司徒清漪眼中的光灭了灭，也维持不住了脸上的笑意。那高恬虽是听话乖顺，一心一意，可也懦弱愚孝，他本是妾室所出，可他的嫡母膝下无子，前些年，他外出做官，父亲去世之后，没过多久，嫡母也去了，他继承了宅院，他亲生的小娘便入府作了大娘子，作威作福。
　　司徒清漪刚刚下嫁时，他那母亲像是捡了宝一般，逢人炫耀，对待司徒清漪恨不得将其奉为神明。直到司徒文泰缠绵病榻，司徒云昭独揽大权，朝野上下流言蜚语越发多了起来，高恬的母亲便开始变了脸，逐渐摆出了婆母的架势来。后来，司徒文泰宾天，人人皆知懦弱单纯的太子司徒清洛绝非司徒云昭的对手，似乎司徒云昭登位指日可待，只看她会否心慈手软让司徒清洛过过这帝王瘾，高恬的母亲几乎变得尖酸刻薄，动辄以家法惩罚，高恬愚孝，只会从中和稀泥，司徒清漪没有城府，为人直来直去，也有时反抗，可毕竟孝字当先，长辈的身份压在这里，她也无法太过。若是旁的改朝换代，前朝公主或许能落得个郡主的虚名，也不至于太难堪，可人人皆知司徒云昭恨极了司徒皇族，倘若真的亡国灭族，那时，司徒清漪不仅在这宅院里再也抬不起头，还会成为陵州的笑柄。
　　后来，司徒清洛还是顺利登基了，又有圣旨到陵州，大行封赏，高恬的母亲自然能领会其中深意，司徒清漪的日子才勉强好过了些。
　　“现在身子好了许多了，你从中帮衬着我，我都知道。”司徒清漪低着头，手覆在司徒清潇手上，眼眶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红，“辛苦你了，潇儿，咱们司徒家，几乎全靠你一人挑着，前朝后宫，我不仅帮不上忙，”司徒清漪一向爽利，可此时却变得默然，面对着最好的妹妹，自己虚长她几岁，下嫁到陵州，连后宅内院的事，还要靠她维护着，心中甚至带着羞t愧，“我这个嫁出去的姐姐，还要让你操心着，真不知是何道理。”
　　司徒清潇看着一向开朗活泼的姐姐，实在不敢相信亡国公主这四个字落在她身上后，她的生活该变成什么样。司徒清潇也被带的湿了眼眶，安抚她，“姐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只肖过得幸福便是，无论姐姐在哪里，我都记挂着姐姐。”
　　过了一忽儿，司徒清漪收拾好了情绪，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姐姐心里又何尝不是记挂着潇儿。”
　　司徒清漪虽远在陵州，但也时刻关注着朝野上下的情况，这次她回宫省亲，大宴上皇帝并未驾到，其余诸王公主们也只有几个到了，她心中也能估摸出个一二，于是询问了一下司徒家其他人的情况，心下便了然了。
　　司徒清漪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又关心起司徒清潇，“如今摄政王虽是大权在握，我眼瞧着，外头流言蜚语，如今局势倒是对摄政王不利的。”
　　“历来改朝换代，何至于如此简单，就算父皇荒唐了些，可咱们司徒一氏，百年来根基深厚，朝野上下，宗室百姓，到底是民心所向。”
　　司徒清潇说话虽然缓慢温和，可眉眼间分辨不出情绪，司徒清漪接道：“的确，比起女主天下、改朝换代的未知恐惧，他们大多更希望一世安稳，习惯地安于现状。”
　　虽然如今不少锐意改革的读书人支持司徒云昭，可大多数依旧是平民百姓，在司徒文泰前，司徒氏的帝王多是明君，司徒家的先祖皇帝，更是英明神只一样的存在，对于百姓来说，宅心仁厚、单纯年少的司徒清洛身上流着司徒家的血脉，会比权势滔天、心狠手毒的司徒云昭更能给予他们安全感。
　　“不过，无论如何艰难险阻，昭儿都能化险为夷，无论如何步履维艰，她都能做到。”
　　句句倒也是客观所言，司徒云昭手眼通天，没什么做不到的。司徒清漪问：“潇儿，你告诉姐姐，你如今心里究竟是怎么个想法儿？”
　　司徒清潇只是反问：“倘若是你呢，皇姊？”
　　司徒清漪一向爽利，看得开，她握着司徒清潇的手，“姐姐知道你心中的负担，可姐姐心里没那么多家国大义，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当日若非摄政王，我如今已经远到北国和亲，当日北国请旨和亲之后没多久，年逾七十的先可汗便去了，按北国的风俗，我不是要嫁给新可汗，便是为人驱之如婢，过着生不如死的屈辱日子。哪怕如今的日子并不那么完美，却是我自己所选，愿意过的。父皇虽与我血脉相连，可他可曾为我谋划过什么？甚至因为他的懦弱无能，还要推我入火坑，而摄政王与我毫无关系，甚至有世仇在，况且她比我年纪还小些，却能救我于水火，岂不是更难能可贵？”
　　司徒清潇握紧司徒清漪的手，不卑不亢亦不紧张，手也很温，似乎在表达着她的决心：“是啊，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过了今日，便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何苦在意那么许多。往日，我于司徒家，已经尽力了，我所能再为司徒家做的，只有为余下的人尽量盘算好未来。日后，我只想对昭儿尽心。”
　　司徒清漪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像是在为此百转纠结。于是眯起眼睛，喜笑颜开，“这就好，这就好……”司徒清潇实在太过自苦，最尊贵的一国公主，过得却朴素自律，无欲无求，她太了解司徒清潇了，妹妹自小便是如此，超脱世俗，什么皆可以有，亦什么皆可以没有，与司徒云昭在一起，或许是她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改变，唯一一次，从内心深处想要什么。无论是好是坏、司徒清漪最希望的便是司徒清潇能够想开，不再压抑自己，为自己而活，真正地快乐。
　　到底话再难以启齿还是要摆到台面上来，司徒清漪紧紧拉着司徒清潇的手，“以司徒云昭手眼通天、杀伐决断的能力，司徒家的江山不过是倾颓的大山。接下来的，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过，潇儿，你可要想好，她一旦登基，这万里江山都在她手中，她便是女主天下的千古一帝，倘若她真的昭告天下，迎娶你做皇后，你该如何？”司徒清漪也担忧这流言蜚语会令她承受不住。
　　司徒清潇只是凄然一笑，“亡国公主，何以得配新帝。”美得令人心惊，却也苦涩。
　　“你也知晓，她是未来的新帝，开天辟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怕你愿意信她，可无论男女、这史上可曾有后宫无人的皇帝呢？”
　　司徒清潇果然手心发了凉。
　　她走到窗边，眼眸倒映着暴风骤雨的漆黑的夜，“姐姐，其实我心里，真的在害怕。”


第158章 民怨
　　夜幕降临, 城里夜市繁华，明灯错落，千灯万火, 辉夜通明。汴河穿城而过, 游船不绝, 盈盈流光，路边的茶坊、酒肆屋宇星罗棋布，行人如织, 皆是一片欢腾之色。
　　晚宴正是热闹非凡的时刻，醉仙阁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飞檐画角, 酒楼中也是奢华无比, 达官贵人喧闹非凡，琴奏舞曲甚是美妙。
　　只有一人身着月白华服, 坐在二楼雅阁里, 冷淡慵懒的气质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旁边的女子一袭白裙更是出尘脱俗, 似仙人之貌, 矜贵非常。两人衣着相得益彰, 抬眼弯唇间柔情蜜意, 一个灿如春光, 一个皎如秋月，珠联璧合，般配得紧。
　　对面的姜瑶、孟太尉与镇南将军坐定许久，看司徒云昭自从坐下迟迟不开口, 只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品茗，他们便也不敢出言。最机灵的还是孟太尉, 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揣摩出了上意，碰了碰左右两人，带头嬉皮笑脸地对司徒清潇道：“长公主金安。”
　　孟太尉与姜瑶倒是圆滑，镇南将军直来直往，虽跟着请了安，脸色却一直不太好看。司徒清潇也不在意，宽和一笑，声音温和，“在外面就不必拘礼了。”
　　店小二进来上菜，孟太尉瞧了瞧，方才与公主虚与委蛇了几句，茶碗倒还空着。于是叫住小二，“倒茶。”
　　“我来吧。”司徒清潇突然开口，店小二便自觉退下，她亲自站起身来为三人斟茶。
　　她身量纤细，眉目灼灼，姿容胜雪，倒茶间手腕细白，端得一副高贵雅致的模样，却温柔如水。
　　姜瑶和孟太尉连忙站起身来推辞，“这如何敢劳烦公主，臣实在不敢当啊。”
　　“无妨，三位大人皆是难得的忠臣良将，辅佐昭儿劳苦功高，自然当得。只是近日里朝堂上繁忙，昭儿也越发辛劳，又不肯休息，各位大人替我左右。多劝着些。”说罢，她看向司徒云昭，眼中温柔似水，司徒云昭更是扬着眼尾，拿起玉著，夹起一块酥放进她的盘中，声音像白玉一样清润：“这里的红豆酥尚可，尝尝。”
　　“这个自然，自然。”他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话毕，孟太尉面带疑惑：“对了，主上，我们来这里作何？”
　　此处人多口杂，倘若有事商议，显然像平日里在宫中或是王府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也绝不会带长公主同来。也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让公主与他们等人拉近关系吧？
　　司徒云昭端了一盏上好的云雾茶，目光只在茶上，拢着月白色的宽袖浅酌一口，不咸不淡地开口：“看戏。”
　　看戏？
　　一楼觥筹交错，气氛正浓间，说书人与戏班子上了台。
　　灯光变暗，一个尖嘴猴腮的男戏子上了台，戏一开场，他便左歪右斜地倒在地上，胡言乱语，与路过的狗都要叫骂几句，醉态百出。此人在戏中名为李功。
　　另一戏子扮作路人，大喝一声：“官府出巡，还不肃静，速速回避？”
　　李功像听不到似的，并不回避，而是继续叫骂，“什么大官小官，通通与我无干。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扰我在此饮酒，还不速速滚开？”
　　路人见状，又喝：“圣上驾到！”
　　李功依旧不动，还笑呵呵地醉语道：“圣上还在病中，不知此时是清醒还是糊涂呢！”
　　李功两次不动，路人又喝：“摄政王驾到！”
　　李功一听顿时脸色发白，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死罪！小人死罪！”
　　路人只问：“为何我叫官府出巡，你不避让，我叫圣上驾到，你也毫无惧色，为何一听摄政王竟跪地求饶了呢？”
　　李功答：“我只知天下有摄政王，不知有圣上！”
　　好一出讽刺权臣当道、天下乱象的戏码。
　　戏一落幕，酒楼中掌声不断，间或大声呼好，每桌席间交头接耳，讨论不绝。
　　更有甚者，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男子，喝得酩酊大醉，双颊酡红，手里还拿着酒盏，摇晃着站起t来大喝：“司徒云昭阴毒腌臜，哼，人面兽心，奸佞小人，挟持圣上，祸国殃民，前几年带兵平西番时为何不死在西番！”
　　听到这句刺耳的话从下面传来，司徒清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整颗心像被紧紧挤压住一样，她急急地去找司徒云昭的身子，直到握住了她的胳膊，冰凉的手甚至微不可察地发抖，直到实实在在触碰到了那片温热，才有所缓解。
　　“你不要命了？”他身旁的人醉意不浓，将他按下去，自己站起来，侃侃而谈，用词显然文雅了些：“权臣当道，必将如戏中所演，天威折损，无知无畏之者藐视官府，藐视朝廷，藐视律法，朝野上下必定会乱象丛生，天子年少单纯，怎敌手眼通天独断专行的权臣？权臣挟持天子，把控朝政，我等身为大齐子民，绝不能装作看不到！”
　　有不少人连连称是，拍手称快，远处还有一人跟着附和起来，“是啊，摄政王阴狠毒辣，抽肠剥肚，毁家灭室，什么手段没用过？在她手下过过的人命何止千百条？摄政王以权谋私、独断专行、草菅人命、祸国殃民，况且她还是女子，你们敢让她来做天子么？不要命啦？”
　　一楼的宾客群情激昂，也有看起来书生模样的人开口，“可摄政王二十岁时便平西番，立下赫赫战功，咱们百年来与北国不断交战，国库空虚，摄政王在朝内又修水利、定学制，轻徭薄赋，广募人才，休养生息，令国泰民安，又与北国建交，一下子结束了百年来的征战，这桩桩件件，都该是载入史册名垂千古的不朽功勋。况且摄政王才不过二十三岁，比许多帝王一生的政绩还要突出。”
　　方才的人反驳道：“我等身为大齐子民，忠于的是大齐江山，是圣上！就算摄政王做了好事，也只是臣子辅佐之功。莫要忘记，我大齐这三百多年来的安居乐业，是谁给予的，是司徒皇室！是打天下的太祖皇帝！是大穆皇帝！他们都是何等的英明神武，我们当今圣上，生性纯良，是少不更事，遭人挟持，他身上流着的是皇室的嫡亲血脉，日后必定是一样的英明神武！”
　　“我大齐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女主天下，先帝子嗣众多，何时轮到外人鸠占鹊巢？臣子功勋卓越也只能辅佐。圣上从前年少，有摄政王辅佐并无不可，可绝不能允许存了私心僭越，陛下眼看将满十八，该是还政于陛下的时候了。”
　　果然，在场不少人沉默了，大齐三百年来，能君辈出，尤其是一统天下的先祖皇帝与司徒文泰的父亲大穆皇帝，可大穆皇帝子嗣稀薄，只能传位于嫡子司徒文泰，好在司徒文泰年少时性情温和，当年也是他知晓司徒文泰能力不足，便看中宗亲中能力卓著又忠心耿耿的司徒益辅佐。大穆皇帝去世时，长街百里百姓相送，在场不少人也都念及他的英明神武，虽则有些帝王不够英明果决，但也没有暴行，三百年来，人们早已习惯性地忠于司徒氏了，他们听多了坊间传闻，摸不准司徒云昭的性情，害怕如若改朝换代，甚至女主天下要面临的未知。
　　上头的孟太尉忍了许久，骂出了一句粗话，也顾不得金枝玉叶在面前什么得体不得体了，他怒火冲天，黝黑的脸庞上泛了红，一拍桌子，“妖言惑众！全都是胡说八道！”
　　姜瑶倒是隐而不发，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镇南将军一张英挺的面孔死死板着，手中的剑越握越紧。
　　孟太尉劈手夺了剑来，站起来，拔出剑扔掉剑鞘，“老子砍了这几个妖言惑众的戏子。”
　　姜瑶立马起身拉住他，“太尉，不能去。”
　　孟太尉甩开她的手，“怎么？我堂堂太尉，杀不得几个造谣生事，污蔑君王，蛊惑人心的下九流戏子？”
　　姜瑶连忙把雅阁的门关起来，“如今的情况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杀了戏子是小，可这里人多口杂，今日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们，旁人更能抓住我们的话柄了。”
　　孟太尉怒火攻心，哪里肯听，“你们文官御史净想些没用的，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子今日砍了一个，我看明日还有谁敢造次！”
　　姜瑶也急切，“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越是如此越会民怨沸腾，你堂堂太尉，动用私刑，明天他们就敢围了顺天府尹抗议！”
　　镇南将军看了看司徒云昭的脸色，也站起身来，“太尉。”
　　“连你也拦着我？”
　　“不能冲动。这一看便知是有人从中作梗，你今日去了，就是中了计！”
　　孟太尉当然也知晓轻重，但却咽不下这口气，“那怎么样？难道由着他们在外面胡说八道？！”
　　司徒清潇蹙着柳眉，担忧地看着她。而司徒云昭手里端着青瓷茶盏，依旧的云淡风轻：“子衡，坐下。”
　　孟太尉脸上不甘不愿，听到司徒云昭开口，还是坐了下来。
　　姜瑶耐心劝解：“太尉，我朝向来连御史言官都不杀，今日若因一出戏，杀了戏子，旁人必定会扣一顶帽子，说主上阻塞言路，如今朝野上下，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若是火上浇油，明日在朝堂上，他们岂不是更有理由兴师问罪了。”
　　孟太尉还是觉得憋屈，“主上！”
　　司徒云昭气质矜贵疏淡，看向楼下七嘴八舌百般不利的局面，眉目间镇定自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岂能因言获罪？本王叫你们来看，是为了知己知彼，如此方能应对。”
　　孟太尉自然听得教诲，与姜瑶对视一眼，“那主上，眼下该如何？”
　　司徒云昭的桃花眼慢慢抬了抬，“堵不如疏。”


第159章 鸳鸯
　　司徒清潇沐浴之后, 只着中衣，赤着脚踩在房间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而司徒云昭站在窗边, 背对着自己。
　　直肩窄腰, 身姿挺拔却单薄, 宽大的袍袖垂着，就是这样的清瘦纤细的身子撑起了大齐的一朝繁华。
　　看得她心尖发酸。昏暗的房间，只有月光洒下来, 司徒清潇突然出言，“我想今日这出戏，应非巧合, 而是有人刻意操纵, 在背后推波助澜，在百姓间掀起波澜。”
　　像是生怕爱人误解, 也怕自己的身份令她不安, 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司徒云昭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没有转过头, 可是声音带了点笑意出来, “哦, 是么？那你觉得, 幕后主使是何人？”
　　答案显而易见。
　　这段时间司徒云昭在休养身子, 朝堂表面风平浪静，陆太傅一行人背地里却从未停下脚步，于内，在宗室间奔走, 于外，将司徒云昭的事情掐头去尾, 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以司徒清洛的年幼单纯和大齐历届帝王的英明神武煽动百姓，司徒家从前君王的功绩使得民间对于司徒氏本就忠诚，司徒文泰与司徒清洛父子虽然昏懦，却并非暴戾恣意的暴君，百姓对于他们，并没有太多异议，而司徒云昭不但是个女子，更手段狠厉，如此一来，舆论越发不利于司徒云昭。
　　司徒清潇沉默了，她心知肚明，陆太傅左右逢源，兴风作浪，归根究底也是为了司徒清洛。而司徒清潇身为长姊，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答案。
　　自己的亲生弟弟，利用天下人之口，攻击自己的爱人，自己到底是处于怎样的身份立于她身侧？
　　可是没想到，司徒云昭转过身来，轻轻地拥住自己，清润温柔的声音环绕在耳边，司徒清潇听到她说：“潇儿，我今日带你去那里，并非想听到你说这些。”
　　突然被拥进怀里，司徒清潇一时有些愣怔，手悬在半空，还未及抚上她的后背，就听到她所言，瞬间便哽了喉咙，酸了鼻尖，很快，又蔓延到眼眶。
　　司徒云昭垂下眼睫，眼神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本王想让你听一听，我司徒云昭在天下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倘若怕，或是不喜欢，还来得及……”
　　下一刻，司徒云昭便止住了声音。
　　司徒清潇吻在了她的耳畔、耳鬓，又慢慢移向耳廓，耳垂，一下一下，蜻蜓点水，又轻又温柔，带着柔情满腹、带着溺爱，甚至慢慢探出一截粉嫩的舌尖轻舐，弄湿了她的耳尖、耳廓，满意地感觉到司徒云昭的耳尖在月色的照耀下变了颜色。
　　司徒云昭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边，令人心颤。司徒清潇的手慢慢向上，环住她的脖颈，从她的耳朵一路吻向她的唇角，带着心疼和委屈，“那些污言秽语，如何配入你的耳。”
　　声音是连自己都不曾想到的颤抖和沙哑。
　　司徒云昭眼睛里又带着一层模糊的水雾，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司徒清潇再去吻自己的耳畔，她才明白了司徒清潇的意图。
　　她t想一遍遍安抚她的耳朵，覆盖那些入了她耳的污言秽语，让那些东西被自己的柔情代替。
　　“潇儿。”司徒云昭抚了抚她的腰，想让她停下来，可是司徒清潇仿佛固执的，一定要完成这件事，一遍又一遍吻她的耳朵，在她的耳畔厮.磨。
　　司徒云昭似乎真的暂时忘却了那些话，只剩耳尖的烫意。
　　司徒清潇闭着眼睛，靠在她的肩头，轻蹭她的脸颊，“这样的话，莫要再说第二次了。无论你在外人口中，是神是魔，我皆不在意。”
　　这下反而是司徒云昭沉默了。自从她继承王位，在朝堂取得一席之地，步步掌权，朝野上下关于她的传闻从来便不少，她在旁人口中，亦正亦邪，亦神亦魔，也被冠以了玉面阎王的名头，她虽家国天下万事为民，却并非史书上或先平南王那样高风亮节的肱骨之臣。她手段狠厉，也为自己争权夺利，手中掌着万千权利的人，脚下怎可不踩着千万白骨呢，单凭这些，也实在与仁慈二字扯不上干系。
　　家丁侍卫保护她，是因为先平南王与王妃的嘱托，和他们的忠心使然，宗室支持她，是因为自己可以令他们扬眉吐气，孟太尉与那些臣子们追随她，是因为她贤明能干，才华斐然，或是能许给他们需要的荣华富贵，又或是有些臣子惧怕摄政王一派的实力才投靠过来。将士追随她，是因为曾跟随她出生入死，百姓之中支持她的，是因为她所做之事于民有利。
　　只有眼前这个人，她是嫡亲的司徒皇室血脉，本是超脱世俗、不屑于争斗之人，本是外人口中最圣洁高贵、无人不称赞的女子，却靠在她怀里，靠在外人口中她这个佞臣怀中，告诉她，不在意她究竟是神是魔。
　　“倘若你真的如同他们所言，只手遮天，祸国殃民，他们恐怕无法光明正大地在外头说出这些话来，便是说出来了，现在人也应当在官府了。”
　　是了，司徒云昭没有阻塞言路，甚至亲耳听到这许多肮脏阴毒的话语，也没有怪责谁。
　　“他们不清楚这许多风波是非，只要你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司徒清潇凑到她耳边，轻言软语，“即便你真的是魔，要靠嗜血为生，你也可以吸我的血而活。”
　　司徒云昭为之一颤。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出自司徒清潇的口中。
　　她去看司徒清潇的脸，司徒清潇的眼神深邃清澈，望着她的眼神就像那是自己的全世界。
　　直到感觉司徒云昭那浓烈的眼神望过来，她才垂下去眼睛，有些害羞。
　　那轻轻忽闪的睫羽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拍打在她的心上。
　　司徒云昭本就被她吻得、蹭得周身欲、火，这一刻，墨黑的眼眸里有什么燃得更凶了，连桃花眼的眼尾都起了一层靡艳的红，像是用朱红的笔点上去，又沾了水轻轻晕开，显得她明艳的脸庞更加漂亮。
　　烛光盈盈里，司徒云昭拥着她，温柔地跌进了蟠龙飞凤纹绣锦被里。
　　司徒清潇忽然侧身环住司徒云昭，轻吻她的唇，环着她，像是将什么稀世珍宝搂在怀里，不肯松手。
　　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她一向内敛，平日里清冷的司徒清潇不会如此，一定是有什么事搁在她心里。
　　司徒云昭回应着，温柔绵长地结束了这个吻，顺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竟然感觉到了细微的颤抖。
　　她轻轻地问：“你在害怕，对么？”
　　司徒清潇终于绷不住了，眼眶不可抑制地发了酸，睫毛泛起了湿意，眼睛看着司徒云昭，手上环着她，抚摸着她的脸，温柔又怜惜，感受着她的温度，像是一定要确认她的存在，才安心。
　　“凭什么。”
　　她眼中有泪光闪烁，泪珠盈睫，眼看着便要滚落下来，眼神里带着浓重的痛意。
　　她几乎崩溃、失控，开口竟是语不成句的哽咽，“凭什么他们能如此轻飘飘地说出，要你当日死在西番。”
　　却不曾想，是因为此事，此话。
　　司徒云昭入朝堂不久，西番起了乱，几小股叛军从各地而起，开始时虽构不成威胁，但叛军到西番集结在一起，起了不小的影响，一时间西番百姓几乎民不聊生，奏折不断，让司徒文泰犯了难。如若是曾经，无论南征北战皆由能征善战的先平南王带领，可是，先平南王已遭自己诛杀，无有像先平南王的将军带领，群臣也恐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司徒文泰自然是不会御驾亲征，赵王当日又在边关，其余皇子尚且年幼，他便想要派遣弟弟端王司徒文佳，可司徒文佳无比惜命，如何敢去上战场，于是闻风称病推脱，一时之间，此事陷入僵局。就在此时，司徒云昭自请带兵出征。
　　司徒云昭毕竟是先平南王的女儿，司徒文泰并不想令她手中有兵，可朝中又无其他人选，司徒文泰犹豫之际，司徒文佳一瞧终于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连夜进宫，忙不叠劝谏司徒文泰，“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子，懂何用兵？手中有兵也无妨，便是打不了胜仗，也能拖上些时日，说不准到时候死在西番，便再等赵王回来，一举收拾了叛军就是。”
　　司徒文泰深觉有理，即刻下旨，令司徒云昭带兵出征平番。
　　连壮行酒都没有。等到司徒清潇知晓时，司徒云昭已经带兵出了关外。她骑马追上去，只看到司徒云昭坚定的背影。
　　除了苏木苏叶，无人知晓那几个月司徒清潇是如何过来的。在不惊动皇帝的情况下，公主府能调用的护卫统统被派出去在暗地里保护司徒云昭和汇报战场状况，她要时时刻刻知道战场状况。
　　她几乎每日都食不下咽，睡不安稳，还常常在夜里惊醒。若是有战场情报来的那一日，她便睁着眼睛到天明，无论几更天，总得看了信件，知道她暂且安全，才能将信件握在手里，勉力睡一会。
　　司徒清潇日渐苍白纤弱，时间久了，竟整日连一口饭都不食，只能靠御医的药进补维持，苏木苏叶急得双双落泪，司徒清潇却成日里只在佛堂祷告。四个月后，司徒云昭得胜归来，司徒清潇闻言终于展颜，连日的精神疲惫，让她身子难以负荷，终于在司徒云昭还朝，宫中为她接风洗尘的那一日倒下了，她连她回来的第一面都不曾见到。
　　她的泪像断了线，“他们怎么能，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四个月，对于我来说……像是无穷无尽的地狱。”
　　“我后来想，怎么都好，只要你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只要你平安。”


第160章 消弭
　　也是那个时候, 司徒清潇知道了司徒云昭心中有苍生大义，此生不会拘泥于王府宫墙，听过了远方传来的消息, 她隐约觉得, 更也许, 司徒云昭也不会只甘居于王位。
　　“可我却连你回来的第一面都见不到……”司徒清潇也说不清有多少种心疼、委屈、不甘在心中，她只知道，那人说出司徒云昭当日为何不死在西番时, 那种恐慌感又一次袭来，她只有赶快握住身边的司徒云昭，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温度, 才能消弭一些恐惧。
　　司徒云昭静静地听着, 又震撼又心动。那时她上阵杀敌，分不出太多心想什么, 只在营帐每夜入睡前, 怀里紧紧揣着那方手帕。原来对方也在想着她, 念着她, 期盼着她。而且她不曾想过那段日子对于司徒清潇竟是那么难熬。那一滴滴泪, 就好像砸进了她心里, 扣人心弦。她为她轻拭眼泪, 也哑了声, “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这些话我也听过太多遍了。如今我不还是好好地在你身边么？”
　　可这似乎并没有很好地安抚到司徒清潇，她的泪落得更凶猛了。司徒云昭心中又酸又软，还带着被怜惜的酸楚, 她如今知道这个人这些年来也时刻惦念着她，把她放在了心上。
　　“可我不在意天下人之口, 只要你爱我、信我。”
　　司徒云昭心疼，但也轻翘着唇角，拿她没有办法，看着司徒清潇梨花带雨的娇嫩脸庞，爱意盛满了心间，只好一点一点轻轻吻去那眼泪，又欺身吻她的唇。
　　司徒清潇被突如其来的吻夺去了理智，慢慢平复下来，没有力气推拒，衣衫一件一件落地，脸颊上也逐渐染上了桃色。
　　司徒云昭离开她的唇，带着些喘息，“过几日就是陛下的生辰了，也是时候该解了他的禁了。”
　　司徒云昭轻抚她的发丝，轻声呢喃，“我倒真有一事想问。”
　　司徒清潇眼神还迷离着，眼眸里像盛着一汪水，“嗯？”
　　司徒云昭转而吻她的脸颊，一路到嫩白的脖颈，“你可曾想过留下景王的命？”
　　司徒清潇咬了咬唇，强忍着喘.息，如实回答：“想过。蔺儿他们身亡之后，我心中t是有过愠怒，那时我接到密报，太傅想要利用他人之口算计你，我只能先进景王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救下来，先撇清你的嫌疑。我曾想将他送出城，至少这一脉能够留下一命，随他日后去何处逍遥自在，只要不再出现。可直到最后一刻，我才愿意相信他狡诈多端，如若不除，日后必定是你心腹大患。”
　　司徒清潇反问，“那你呢？当日我如若放了景王，你也必定要他的命么？”
　　“是。”
　　司徒清潇不解，“为何赵王府的人可以留下，景王府却不能？”
　　司徒清潇锁骨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哼。
　　司徒云昭声音低哑，“赵王蠢，但景王却精于算计。赵王府孩童不多，赵王妃为人也忠厚温和，赵王岳家不过一介文臣，我相信赵王妃能将赵王府的孩子教好。景王府不同，盈太妃宠妃多年，在后宫根深蒂固，当日连你母后白皇后也没少受她的冷箭。景王更是个不安分的，他死前才薨了前王妃，立刻便迎娶了清风山庄这位新王妃，你说前王妃的死因惹不惹人怀疑？”
　　司徒云昭发出了一声冷笑，“景王能将枕边人都算计致死，这位新王妃一样不是省油的灯，难保日后景王府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等到盈太妃母家联合清风山庄，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推举司徒蔺为帝逼宫本王的时候，本王后悔，还来得及么？所以凡是与景王有关的，赶尽杀绝，一人不能留。”司徒云昭话里不带温度，手上却是蚀骨的温柔，“当日你救走他，便救走了，本王自有千百种法子抓到他，他逃到天涯海角，本王便追到天涯海角。”
　　她说的话其实她字字句句都明白。可他们皆是自己的亲人，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愿放弃他们任何一个。司徒清潇咬唇承受着，就是不肯发出声音来。
　　司徒云昭起了坏心思，放轻了力道抚摸她的腰肢，“我知道他们与你血脉相连。在此事上，我们无法达成共识。你要为司徒氏负责，本王也要为自己，为日后的储君，为千万跟随本王出生入死的将士负责。”
　　“一个人，只要有一丝可能的威胁，你便要他死，但只要有一丝希望，证明他不会威胁到你，我都不想放弃。”司徒清潇环上她的脖颈，翻身将司徒云昭压到身下，带着动人的娇俏，“你要杀人，本宫要救人，那，不如我们各凭本事？”
　　司徒云昭反应过来，随即眼中笑颜如花，倒是深以为有趣，桃花眼中满是宠溺，“好啊。不过，输了的人可不要说恨本王，再来逼迫本王妥协。”
　　司徒清潇心里酸软，又有些羞愧，她带着歉意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爱你，昭儿。”
　　渐渐地，司徒清潇的吻变了味道，不像道歉，不像哄，而是带了点情.欲。
　　司徒清潇将司徒云昭视作珍宝，怕吓到她，轻声细语地哄着：“可以亲昭儿么？”
　　司徒云昭眼尾的绯色越来越深，她揽住司徒清潇的腰肢，欺身上去，将两人的位置调转，清润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语气，“按长公主所言，各凭本事。”
　　……
　　永阳宫厚重的大门打开，里头不见一丝天日的黑暗被打破了，扮成宫人的陆太傅一进门，正对上门前的司徒清洛。
　　突然其来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睛。自从上一次他伤了司徒云昭，司徒云昭并没有杀他、打他，只是在每一扇金丝楠木的华贵窗户上都严严实实地蒙上了黑布，让整座宫殿变得暗无天日，司徒云昭对外宣称，“陛下抱病，不宜见光”，还免去了所有的探视，而司徒清潇也默许这一切，不再管他，这本是天子居所，却像牢房一般可怖。
　　许久不见天日，他面色惨白，两颊凹陷，嘴唇也毫无血色，只有一双与司徒清潇相似的，乌黑的眼睛，可与司徒清潇的清冷不同，而是透露着不寻常的阴森。长日积月里软禁在此，虽则每日都有服侍的宫人进来，一日三餐也有朴素的饭食，可到底没有那个心情，只着了简单的素衣，甚至袖口已经脏了，也未戴冠，斜靠在榻上，全然没有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意气风发。
　　好不容易，等到司徒清漪入宫省亲，在宗室世家里走亲访友，近日里宫宴又多，守卫撤走了大半，陆太傅想尽办法才扮成宫人溜了进来。
　　“陛下怎么将榻搬到这里来了？”陆太傅进门便见司徒清洛正对着大门倚靠在榻上，原本榻应该是在内室的。
　　“这永阳宫潮湿阴暗如地牢，朕想见见光。”陆太傅左右环顾，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只有这雕花朱红的大门，紧闭的门缝中能透出一丝光亮。
　　“臣知道皇上日子难过，可是再难过，也不能放弃，臣遣人知会皇上，让皇上在此阅读古书，修身养性，以备来日之战，皇上可曾照做了？”
　　司徒清洛用手支撑着头，“太傅，朕自小养尊处优，在这样的境况下，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出去，你叫朕如何自处？”
　　“皇上，老臣不是叮嘱过么，切不可冲动行事。上次本来老臣打算与魏岚联名宗室一起上奏，可你却失手伤了司徒云昭，激怒了她，又得罪了长公主，好好的机会，便这样断送了。”
　　司徒清洛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朕看到司徒云昭那副高高在上的阴险嘴脸，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既然一时半刻出不去，现下二公主回宫省亲，宫中忙乱得很，司徒云昭没有其他的动作，正是陛下壮大自身的好时机。”陆太傅叹了口气，“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太傅，你虽是朕的师父，可朕此时也不想听你背书。”司徒清洛烦躁不安地闭上了眼，“朕听说，二皇姊回宫省亲了？”
　　“是，已经回来了数日了。”
　　“二皇姊回来，宫里少不得要为她与驸马接风洗尘，朕堂堂的一国之君不在，难道她不会疑惑么？！还是朕这位好姐姐，也倒戈相向了？”司徒清洛眼里露出阴森的利光。
　　“驸马住在驿站，二公主由大长公主陪着，这几日一直住在宫里……”
　　话还未说完，司徒清洛抄起手边的白玉茶盏便扔到大门上，用极了力气，碰了个粉碎，司徒清洛粗粗地喘着气，眼睛里带着红血丝，紧紧盯着前方，面目变得扭曲阴毒。
　　陆太傅愣了愣，没想到司徒清洛会如此暴戾，安抚他，“二公主久不在皇城，说不准并不明朗城中形势，也不敢贸然询问……”
　　“混账！”司徒清洛紧咬着后槽牙，“公主省亲，堂堂一国之君不露面，你说她不明朗形势？朕这位二皇姊，一向圆滑世故，懂得趋利避害，她心里清楚得很，她一向与我姊同仇敌忾，司徒清潇自从被那个狗贼迷惑了心智，就疯了！我看，二皇姊恐怕也是随着她一同投敌求荣去了，呵。”
　　他勃然大怒，脖颈间的青筋都冒了出来，“贱.种！亏她们身上还流着皇室的血，。父皇，你的在天之灵该好好瞧瞧，你的好女儿们是什么样的赔钱货！不为司徒家盘算，竟想将朕的万里江山拱手让人！”


第161章 县主
　　“圣上莫要动怒, 她们一介妇人之辈，无非是情情爱爱，懂得什么？二公主更是嫁出去的女儿, 除了与宗室左右密切些, 能有个什么作用？皇上何苦与她们计较。”
　　“朝野上下的情况如何？”
　　陆太傅细致地将魏岚的事情、醉仙阁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总之，自从魏岚当众驳了她的军令，朝野上下的非议是越来越多了, 当然，臣在朝野上下也没少派人煽风点火地散布流言，包括这一出戏。百姓之间如今已经有了不少说辞了。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可是大忌, 一日两日还有个说法儿，这几个月都过了, 陛下年纪轻轻又不是自小病弱的体质, 若说长久地缠绵病榻, 群臣百姓, 谁能不起疑呢？”
　　“哟, 难得见手眼通天的司徒云昭四处吃瘪, 她就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 从前人们不敢言, 如今在朝野上下终于都视她为奸人，可真是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啊。呵呵——”司徒清洛嘲讽的声音尖锐，他发出了一声笑音，洋洋自得, “活该！曾经有朕在，她所谓辅佐, 也师出有名，如今把朕关押在这里，想独坐金銮殿？做梦！狼子野心显露出来，群臣百姓终究还是会站在朕这一边。”
　　“皇上，大齐百年来，明君代出，江山稳固，百姓早已习惯效忠司徒氏了，外人要想撼动绝非易事。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心如蛇蝎，百姓怎会相信t她来坐天下？如今宗室子弟和百姓都对她颇有微词，这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呵呵——”司徒清洛笑声陡然停了下来，“可你说，司徒皇族子嗣繁茂，她会否另扶持他人，代替朕？
　　他的脸上现出了紧张的神情，“不是说，前些日子荣王患了水痘，司徒云昭还亲自前去探望了？太傅，你说她会否看中了荣王，扶持他做傀儡，毕竟荣王年纪小，好操控，柔嘉公主也是个不中用的，难道不是更为合适的人选？”他死死拉住陆太傅的胳膊，眼中现出绝望，“太傅，这可如何是好？朕的弱冠之礼该不会就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度过吧！”
　　“如此眼下，陛下切莫慌张。”陆太傅细细分析，“荣王不过是个小孩子，母家又无势力，柔嘉公主性子柔和，虽说好操控，但却也给不了司徒云昭任何助力，何以比得上长公主？更何况，皇室子嗣众多，嫡子尚在，荣王一个庶出的黄口小儿坐天下，怎能轻易服众？难道不是更惹人非议？如今，有军功在身的皇长子与生母位分最高的景王都先后毙命了，三皇子司徒清游四皇子司徒清淳虽然开了府邸，却更是不问世事的，整日闭府不出，生怕受了波及，说好听些是单纯，其实便是蠢。五皇子小时夭折，六皇子天资平庸，八皇子司徒清泓年纪小，处境尚且不如荣王，由他那已经当了太妃的生母带在后宫里，深居简出，生怕受了前朝风波牵连。陛下，你说其中何人能被司徒云昭选中？”
　　“可是司徒清淙年纪这么小，是最小的一个皇子，司徒云昭为何偏偏给他封了王？”
　　陆太傅嗤笑一声，“听说几个月前，司徒清淙和柔嘉公主在御花园了碰上了司徒云昭，我想恐怕是司徒云昭一时之间妇人之仁，看这姐弟二人可怜，而施舍的同情罢了。自打荣王封王以来，他们姐弟在宫中的处境的确好了不少。”
　　司徒清洛略略放下了心，却忿忿不平，“也怪他们无用，若是有个中用的，难道这天下还能让司徒云昭占了去？”
　　“司徒云昭阴狠毒辣，一早折了司徒家的羽翼，稍有能力的赵王，有些心机的景王都惨遭了毒手，剩下的人便是有想法也不敢再轻易表现出来了。”陆太傅提醒，“不过陛下，您的其他兄弟们也不能不防，虽说自小一同长大，可您太子之位一直稳固如山，也许哪个人隐藏在他们之中，却从不表露出来心机，但却在隐藏锋芒，时刻算计，当日司徒云昭在宫外遇刺，我听说那凶徒至今都下落不明。有朝一日您出了这里，万望时刻小心。”
　　“朕知道了，可是朕连如何出去，何时出去都不知道，唯一的希望只有寄托在皇姊身上。”
　　陆太傅看着司徒清洛，满脸忧色。
　　重华殿。
　　司徒清漪一向与宗室交好，临别之际，邀请宗室各族到场一聚，自是无有不应的。
　　司徒云昭一早到场，身着王袍，来者行礼，司徒云昭只是略略点头。
　　满室的花团锦簇，美酒佳肴丰盛多样，金顶石壁，绘着各种各样的鸟类图案，色彩斑斓。地板上铺着色调柔锦织缎绣的地毯，偶尔燃烧着几朵艳红色的火焰。
　　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四周石壁全用锦缎遮住，就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极尽奢华，精雕细琢。帘钩上还挂着香囊，散着淡淡的幽香。
　　司徒清漪一向左右逢源，今日司徒皇族与秦王一族后裔几乎都到齐了，秦王后裔宗室中有一女子最得人心，早年获封昌明县主，一生未嫁，清廉正直，端庄典雅，在族中几乎是说一不二。她此前从未出现在宴席间，如今已年逾六旬，头上生起了白发，却威严非常，身着繁复的宫袍，目不斜视，脸色肃穆。
　　连司徒云昭都在大殿行了一礼，笑称，“多日不见，姑母身子可还好？”
　　昌明县主看到司徒云昭高兴，却不吃这一套，冷笑，“呵，摄政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也久久不来瞧我这老太，身子如何会好？”
　　司徒云昭也笑，“陛下病重，前朝后宫事务都落到了侄女一人的肩上，不及登门拜访姑母，今日见了，望姑母莫要挑这理了。请姑母入座。”
　　“哦？”昌明县主压低了声音，神色自若，眼中透着精明，盯着司徒云昭，“昭儿是忙于朝政，还是眈于情爱？”


第162章 僵局
　　司徒云昭脸上带了个似是而非的笑容出来, 对待县主的模样又显得十分亲厚，“姑母说笑了，本王代圣上处理国事, 天子近前, 千百双眼睛盯着, 姑母可莫要冤了本王。再者，姑母一双慧眼，这都城里什么事能瞒得住姑母呢。”
　　有礼有节, 有理有据，叫人生生挑不出半点毛病，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昌平县主早年丧夫, 终身未再嫁, 在这宗室斡旋中活了半辈子一身声望仍旧保得平安，却也还看不透司徒云昭这个人。
　　昌平县主蹙起了眉, 她对司徒云昭一直以来都怀揣着很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司徒云昭对于她来说是个难以捉摸的晚辈, 司徒云昭不像她的父亲那样骁勇热血, 反而显得桀骜不驯, 甚至阴狠, 虽然她对待自己常常是有礼有节的, 但她对于司徒云昭的某些手段并不能茍同。另一方面, 她的确又对司徒云昭有些敬佩。也许当年司徒先祖皇帝为了表达厚密无间的情谊，赐了同姓，可百年过去，两族人早已生了嫌隙。若无司徒云昭, 恐怕秦氏一族宗室这些郡王郡主，永远要屈居人下, 抬不起头，被司徒皇族非打即骂、任意欺压。司徒云昭算是整个秦氏的靠山也并不为过。
　　昌平县主两鬓斑白，严肃端庄，“那想必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不足为信，我失言了，摄政王也莫要放在心上。”
　　“这皇宫里人多口杂，不知哪个到姑母面前乱嚼了舌根，本王该教他学些规矩。”
　　司徒云昭虽是笑言，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味都令人生寒。
　　昌平县主眉头蹙得更紧，“你身居高位，治国理政，手腕雷霆是好，可须知世上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权力解决，有时候更需以德服人，堵终不如疏。摄政王身为咱们秦氏后裔，身居高位，还是要多加注意言行举止。”
　　“姑母的教诲本王记下了。”司徒云昭笑了笑，点头应是。
　　陆续间，众人已入座完毕，歌舞升平，丝竹之声入耳，觥筹交错，也因了性格外放的二公主频频举杯，一片祥和气氛。
　　今日司徒云昭未戴威严的琉冕，而是身着摄政王常服，玄色的衣上绣着金蟒，矜贵又明朗，她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贵气优雅，一片笑意盈盈，连桃花眼都飞扬着，用清朗的声音道：“今日是家宴，在座的各位，几乎皆是本王的叔伯兄弟，姑母姐妹，还请各位千万莫要拘束。”
　　秦王后裔的宗亲们，年轻一代皆对司徒云昭净是敬佩，年长些的无论是否看得惯司徒云昭，也不得不承认是司徒云昭的庇护令他们平安至今，再加多少也敬重先平南王，他们皆与司徒云昭沾亲带故，得了司徒云昭的面子，自然是无有不应的。司徒皇族的宗亲们，尤其是司徒文泰的几个亲兄弟，虽心下不快，但也个个是人精，必定不会驳了司徒云昭的面子，自然面子上也应和着。
　　一旁的司徒清潇虽然看得出司徒云昭的用意，不过司徒云昭笑意盈盈的，多少也带了几分真心，所以她也乐得见她笑意满面的模样，也跟着带出了唇角的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她。
　　司徒云昭对上了望过来的视线，司徒清潇像是已经看穿了她的一切，自己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她知晓自己在做利于自己，不利于司徒皇族的事，却依旧宠溺地望着自己，一双眸子像会说话一般水光潋滟，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令她心动不已。
　　司徒清漪站起身来，端起酒盏，脸上洋溢着喜气的笑，“这第一杯酒，我敬各位叔伯姑母一杯，今日聚在这里的皆是我的亲人，侄女先干为敬。”接着一饮而尽。
　　其余宗室郡王郡主也纷纷应和着举杯一饮而尽，脸上的笑倒多了几分真心。司徒清漪外向开朗，一向与人为善，自从省亲回都来，陆陆续续到了各宗室亲王家拜访，备了礼，挨家挨户地送上了陵州特产，司徒清漪性格和善，自小讨喜，如今夫君虽不是位高权重，也得重用，司徒清漪也已然外嫁，没有利益冲突，宗亲们自然也不会与她为难。她细心地将宗亲们的关系维持得妥妥帖帖，两方的宗亲一向内里势如水火，司徒皇族那几位尚在人世的司徒文泰的亲兄弟虽然手中无权，t但仗着年纪和地位多少仗势欺人，自从端王去世，王侯中便是以最年长的桓王司徒文敬为尊，后来司徒文泰驾崩，那些王族更以司徒文敬马首是瞻，他尤其是块难啃的骨头，明里暗里下了不少司徒云昭的面子，却不曾想到他今日也来参加了这宴会。
　　“这第二杯酒，我敬摄政王。”司徒清漪郑重其事，“若无摄政王当日伸出援手，解救清漪于水深火热之中，清漪一早便该离开故土，身处他乡，漂泊无依了，哪里还有命寻得如意郎君，哪里还有命如今站在这里，与各位亲人团聚。”
　　司徒清漪带了哽咽，清澈的眼底泛着泪光，“摄政王当日与我毫无交情，至多不过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却能挺身而出救我于危难，摄政王与我同为女子，是正气凛然的不世英雄。”
　　“公主过誉了。当日境况，于公于私都该如此，即便换了旁人，哪怕与本王萍水相逢，本王也会如此，二公主不必一直挂怀此事。”司徒云昭也站起身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是本该如此，于她来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未将此当作什么壮举。
　　席间司徒皇族有几个年轻的郡王郡主本是不屑一顾，闻言抬眼几下，像在思考什么，再看向司徒云昭的眼神，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司徒清漪收拾了情绪，又换上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最后一杯酒，我敬桓王伯父，前些日子，桓王伯父腿疾发作，本不想出府的，可是听说了今日家宴是为了侄女而办，还是给侄女这个面子来了，漪儿多谢桓王伯父。”
　　司徒文敬不茍言笑，脸上胡子花白，稳如泰山地坐定在宴桌前，双手握着金制雕刻的拐杖杵在地上，端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不过他唇边的胡子抖了抖，端了一会架子，司徒文敬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却从头到尾没有向上首看一眼。
　　倒是司徒文敬的小儿子，长晏王司徒清桉冷不丁笑了一声，开口了：“清漪姐姐到底是咱们司徒家的孩子，自小讨喜又懂事，当初你出嫁的时候，我和母亲都哭了呢。你许久不回来省亲，父王叔王们也是想念得紧，我们为了清漪姐姐，也自然是会来的，若换了其他人，这个面子，我们倒未必会给。”司徒文敬虽然是年岁最大的亲王，如今已是古稀，他自王妃去世便偏宠爱妾，没两年，爱妾还诞下了一个儿子，司徒文敬十分欢喜，得了这个老莱子，如今司徒清桉还年不过弱冠。
　　司徒清桉虽是晚辈，但讲话暗藏话锋，秦王宗亲听了心下不快，有几位郡王还变了脸色，此时气氛一下低沉了下来。
　　司徒清潇想要开口反驳这位堂弟，被一旁的司徒云昭握住了手。司徒云昭似乎是一早便想到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得意的司徒清桉，司徒文敬不接话也不反驳，依旧看着前方，显然默许和纵容了儿子的行为。
　　“报——”宫人急匆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进来。”
　　“启禀摄政王，”小太监扑通跪下，喜气洋洋，“陛下能下榻了！陛下的龙体恢复了不少，方才起来人也精神了呢！”
　　“哦？御医怎么说？”
　　“回摄政王，御医说陛下的病差不多已经痊愈了，只需再休养几日恢复气力就是了。”
　　宴会上的宗亲交头接耳起来，司徒云昭极快地扫视了一遍，“那如此果真是好事一桩，吩咐御医好生照看陛下。”
　　司徒皇族的宗亲有些雀跃，连司徒文敬花白的眉也舒展了，他突然开口，语速既慢又声音厚重：“既然陛下的病已经痊愈，摄政王是否该让陛下回来上朝？”
　　司徒云昭看着司徒文敬弯起了眼睛，只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随即，她理所当然地言：“这江山始终都是陛下的，本王只是代为监国，如今陛下大好，自然是要回来主持朝政的。”
　　司徒文敬本以为司徒云昭会霸权不让，或是嘴上不饶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回答，于是也不去看司徒云昭，只是冷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干脆闭上了眼睛。
　　宴罢了。
　　人们皆散得七七八八，司徒云昭在大殿门口与几位郡王郡主话别，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锦衣小少年站在司徒云昭面前叫她：“摄政王。”
　　今夜能来的皆是宗亲之家的，司徒云昭宴席上没有留意，漫不经心地问：“有事么？”
　　少年的眼神亮晶晶的，可是司徒云昭即便漫不经心的目光也犀利得令他感到压力，“我……，我想问，当日二公主要被送去和亲时，真的是你拦下了此事吗？”
　　“是。”
　　少年不解，“为何？以和亲换取和平，不是并不费力吗？”
　　司徒云昭将手负在身后，“用不公换取的和平不叫和平，而叫牺牲。旁人可以欺我，打我，却不能辱我。”
　　振聋发聩。


第163章 鸡蛋
　　漆黑的夜里, 月明星稀，趁着宴罢了，迎来送往的档口, 司徒清漪将司徒清潇拉进宫墙拐角的一处长廊, 她四下里瞧瞧, 确认无人，压低声音，“三妹, 我瞧如今的阵仗，对我们实在不利。”自从归宁之后，司徒清漪这几日在皇宫与宗室间多有走动, 她逐渐发现司徒云昭的势力竟强盛到如此地步。所以方才席间的话, 也有想要稳住司徒云昭的缘由。
　　“我知司徒云昭野心勃勃，但我出嫁那年, 她毕竟尚且年轻。我不曾想, 如今她已变得如此深不可测。”司徒清漪面色沉了沉, “如若有那一日, 咱们那几位年长些的弟弟, 必定是留不住了, 你可要做好这个准备。”
　　司徒清潇心中有数, 但乍然听到此言, 果然脸色苍白了些，嘴唇也失了些血色，只是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如若有那一日, 她与司徒云昭该如何相处？
　　司徒清漪心里焦急，又想安慰司徒清潇, “好在，他们大多都未生子女，否则落得景王一样的下场，家破人亡，便更凄凉。”
　　司徒清潇抬起头来，远处大殿里透出的昏黄的烛灯落在她的脸上，眼里忽明忽暗，“二姊，你也听说了景王的事情？”
　　司徒清漪叹了口气，“景王骤然薨逝公告天下，我虽远在陵州，但多少也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盈太妃死得凄惨，景王又惨遭灭门，可是我又听说，此事并非摄政王所为，可毕竟是父皇的宠妃皇子，景王之后亦是皇家血脉，此事非同小可，能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应当寥寥无几。”
　　司徒清潇看着她的眼睛，“二姊，景王并非死于昭儿之手。”
　　有一股预感油然而生，司徒清漪背后升起了丝丝凉意，来不及多想，“你的意思是？”
　　司徒清潇伸出手，低下头来，看着那只嫩白纤弱的手微微颤抖，“景王兄，是死在这双手上。”
　　片刻的沉默过后，司徒清漪轻轻地握住她的双手，止住了她的颤抖，满眼皆是怜惜与心疼，“他作恶多端，那是他应得的，你一定为此苛责自己了，对么？”
　　“景王弟自小就不是一个踏实的主儿，他胸有城府，工于心计，盈太妃当年更是与白皇后处处为难，这些，司徒云昭比我们更看得明白，你若不杀他，即便他逃到天涯海角，司徒云昭也不会放过他。你亲手杀了他，反而能换得司徒云昭对咱们司徒家其他人的心疼怜悯，能少牵连几个无辜孩子，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司徒清潇鼻酸哽咽，第一次有人说出了她所思所想，为司徒家所谋划考虑的。
　　司徒清漪眼中几乎含了泪，“姐姐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亲手弑兄，你一定为此寝食难安过，可你想过么，景王母子所作所为，死有余辜，景王又何时将你当了妹妹？”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还有，你觉得你算计了摄政王，对么？”
　　司徒清潇终于吐露心声，“她为我步步退让，我爱她，却一直在控制不住地下意识地算计她，利用她的怜悯，达成目的……”
　　“你不要这么想，潇儿，即便你算计了她，也并不曾伤害她啊，况且，你也是为了咱们司徒一族，尽人事听天命，其他的，顺其自然，不要给自己上枷锁，好么？”司徒清漪叹了口气，心疼道，“潇儿，今晚同姐姐一起回寝殿，咱们姐妹俩再细细聊。也怪我，远嫁他乡，宫里的事情，丝毫都帮不上忙，有时候也只能干着急，这些东西都要你自己扛着。”
　　司徒清潇抬起眼来，眼中恢复了清明通透，“皇姊，不过也好在你嫁了出去。”
　　司徒清漪不解。
　　她答：“有时候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才是最好的做法。”
　　司徒清漪转了转眼珠，心领神会，“我明白。我人在陵州，已经外嫁，也无子嗣，没有威胁。只要不t惹怒了摄政王，有你在这里，摄政王许是也不会对我如何，现在陵州尚且还安全，到时，你想办法将柔嘉和沐儿带出宫去，找人送来陵州，我定会尽力保她们一命，日后隐姓埋名，我也能尽力为她们寻个好夫家，让她们安稳生活。”
　　“只是那几个弟弟……”
　　司徒清潇蹙眉，眼中却如繁星晶亮，“总有法子的。”
　　忽而间，一道清透的声音响起：“两位公主深夜密会，可是有什么秘密相商？”
　　月光下，朱红的宫墙转角处，一抹颀长的身影如鹤般玉立，玄色的广袖迎着夜风扬起，是方才宴罢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王服。她身后的茯苓山瑾一左一右地提着昏黄的琉璃灯，茯苓和山瑾的身后，跟着几个玄色衣服的侍卫，个个面色淡漠肃穆。
　　司徒云昭走过来，金碎的月光投下来，给她半明半暗的面庞打上了一层朦胧的美，如夜间绽放的昙花，清逸出尘、脱俗绝艳，轻易地魅惑人心。
　　司徒清漪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被司徒云昭的威压镇住，脸上血色尽褪至苍白，甚至向后踉跄了一步。
　　司徒清潇顺势揽住司徒清漪的腰，扶稳了她，嗔了司徒云昭一眼，“昭儿，莫吓皇姊了。”
　　司徒云昭看了看司徒清潇，眼神柔和下来，面上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二公主许久未归，要叙旧也是人之常情。本王给二公主准备的寝殿，可是不满意？要带着长公主深夜来此交谈，还是有什么话，不能让本王听到？”
　　一句“带着长公主”就将罪责都推到了司徒清漪头上，司徒清漪看了司徒清潇的反应，也知晓没事，灵机一动，又发挥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优势，于是面上露出假笑，奉承道：“摄政王哪里的话，我省亲回宫，摄政王如此周到，清漪荣幸之至，谈何不满，若是还有不满那真是天大的不识好歹！只是方才宴罢了，见摄政王抽不开身，清漪又有几句话着急与妹妹相谈，便没有回寝殿，而是随意找了个地方，想着快些商谈完毕好送妹妹去寻摄政王呢，”司徒清漪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想到摄政王先寻来了……”
　　司徒云昭叉着腰，挑了挑眉，听着她这套左右逢源的说辞，显然是一个字没信。
　　司徒清潇抿了抿嘴，忍住唇边的笑意，扯住司徒清漪的衣袖，“皇姊方才不是说带我回寝殿，要与我彻夜长谈么？”
　　司徒清漪目不斜视，连忙扯下司徒清潇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即刻装傻否认道：“哪有这回事？潇儿，你快与摄政王回府吧。”


第164章 宫吻
　　……司徒云昭负着手, 从喉间溢出了一声低笑，脸上却没有任何笑过的痕迹，“二公主, 天色已晚, 今日宫中就不便留公主了, 公主早些时候回驿站同驸马团聚吧。”
　　言下之意，赶人了。
　　司徒清潇锁了眉，“昭儿, 天色这么晚了，不如让皇姊留在宫中。”
　　司徒云昭目视前方，眼眸里染着沉沉的夜色, 不为所动, 对着司徒清潇的侧脸如霜似雪，“重楼, 护送公主。”
　　重楼生得高大威猛, 领命而来, 玄衣持剑, 一身的威严压迫而来, 司徒清漪虽是贵重的一国公主, 可毕竟多年身在后院, 又不曾练武, 登时有些被镇住了。
　　“这就不必了吧……摄政王。”司徒清漪干笑了两声。
　　“公主不必担心，公主的仆役已经在宫门候着了，重楼把公主平安送到之后，便会回来向本王复命, 如此，”司徒云昭偏头看了看司徒清潇, 眼中意味深长，“长公主也能放心。”
　　“公主请。”司徒云昭的命令无人敢违拗，言尽于此也是给了台阶的，重楼威严冷寒，站在一旁请司徒清漪挪动脚步，却大有司徒清漪再不动便要动手“请”司徒清漪出皇宫了。
　　司徒清漪跟随着重楼转身将要离去，司徒云昭在身后突然间叫住了她，眸光幽冷：“二公主还是将公主令牌留下吧，日后公主要进宫，就按规矩来。”司徒清漪回宫省亲时，为了方便她进出皇宫陪伴司徒清潇，司徒云昭特地着人给了她一块令牌，如此便可以不必如外臣和其他已经立府的皇子公主一样，倘若要进出皇宫需要递折子，再等待司徒云昭代行圣上之命批阅，方能入宫，并且还需要在宫门下钥之前出宫。司徒云昭如今之意，便是收回成名。
　　月光摇碎一地暗影，沉默了半晌，司徒清漪看了看司徒云昭，只好乖乖交出令牌，跟着重楼离开这是非之地。
　　司徒清潇本想言，皇姊许久未归，你怎能如此失礼。可是当她望过去，对上司徒云昭的眼眸，任何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司徒云昭的目光太温柔了。
　　她的眼眸就像是最深邃的夜空，如此深沉，又是如此温柔，温柔地仿佛能融化千年的坚冰，撩人心怀。
　　她眼底的汹涌的爱意与浓重的情意没有丝毫的掩饰。
　　她的薄唇带上似有若无的笑意，慢慢地靠近，“长公主注定是斗不过本王的，如今看来，还是降了本王吧。”开口的声音，比夏日夜晚的微风还要温和些。
　　司徒清潇伸出纤细修长的如玉般的手指，点在司徒云昭的胸膛上，阻止了她越发过分的靠近。司徒清潇眼眸水波潋滟，轻启润泽的朱唇，隐隐约约露出洁白的贝齿，“我自是有自知之明，可我也未必一定要赢，只要在摄政王手中抢回几条人命，便够了。”
　　“哦？如此便心满意足了？”司徒云昭将司徒清潇方才点在她胸膛上的手指拿起来细细把玩，像把玩一件温润的价值连城的珠玉。
　　看来她是对自己毫无了解。司徒清潇朱唇榴齿，笑魇如花：“在你司徒云昭手中抢人命，不亚于人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地狱，我却在阎王面前把人拉回人间。”
　　司徒云昭轻松地挑眉，“本王竟如此骇人么？”
　　司徒清潇也打眼睨她，“外面的人都叫你玉面阎王，摄政王难道自己不知道么？”
　　旁人不明了，两个人言语间针锋相对，面上却是你来我往，浓情蜜意。
　　“看来，是他们对本王有诸多误解。如今连带昌平县主也是如此。”
　　司徒清潇才想起方才大宴上昌平县主同司徒云昭交谈，问：“方才我进大殿，正见昌平县主在，她同你说了什么？”
　　司徒云昭言辞慵懒：“还不是规劝本王，昌平县主虽然古板，但近几年已经不问朝事了，必定是有人到昌平县主面前嚼了舌根，看来此人是不想要他的舌头了。”
　　“昌平县主一向眼明心亮，虽然不问政事，但前朝的事情她也未必不清楚，你日前把持朝政比之前更加过火，朝野上下已经颇有非议了，昌平县主身为族中长辈，恐也是惧怕旁人口舌。”
　　司徒清潇言辞间替昌平县主开脱，司徒云昭叫她安心，“昌平县主在族中言辞有举足轻重的分量，我自会善待她，这对我获得秦王一支的支持分外重要。”
　　司徒清潇好奇：“若非你，秦王一支哪有如今的地位，他们怎会不支持你？”
　　司徒云昭嗤笑，“呵，人心难测。他们有人觉得本王手段血腥，有人只恐本王登位之后，平南王一支荣耀非常，会让他们一支没落，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前段时间，司徒云昭把持朝政，遭朝野上下非议，魏岚一呼百应，秦王后裔中表面对她毕恭毕敬，背地里与魏岚过往甚密之人，也并不是没有。如此行径，令司徒云昭打从心底里厌恶。
　　司徒清潇倒先不满了起来：“在你的庇荫下享受着你所带来的一切，他们还有何不满？先平南王功勋卓著，有你与先平南王，平南王府这一支如何安富尊荣，也是应当的。”
　　司徒云昭原本冷淡的眸底染上了一丝笑意，越发藏不住了，“长公主一向欣赏我父王贤良，怎会迷恋本王这样的人。”
　　司徒清潇眼眸深邃，直直地望着司徒云昭，像是把对方刻进了眼底，心里，“旁人说你阴狠毒辣，狼子野心，那是你，但也并非全部的你。”
　　司徒云昭眉目慵懒浅淡：“不过，本王更关心，在你眼里，全部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司徒清潇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我现下看到的，还是狼子野心的你。”
　　说到这里，司徒云昭眯起桃花眼，神色危险，言归正传，“眼下还有司徒文敬那个老顽固，亟待解决，和他儿子长晏王，方才竟当众下本王一个面子。”
　　司徒清潇另一只手拂过她的面颊，像是安抚，她的眼眸明净清澈，像山间清澈见底的湛蓝湖水，灵动又无辜，“叔王年纪大了，只是顽固古板，并非是个虚伪狡诈之人，不若给他些时候，他自会想明白的。至于长晏王，自t小是个胸无点墨的纨绔，也只是得赖于是幼子，叔王多加疼爱，为他求得个虚王头衔，还是个庶子，你更不需与他计较了。叔王的世子嫡子我曾见过，虽则还年幼，倒是个不错的孩子呢。”
　　司徒云昭笑：“长公主如今倒是会向着本王说话了。”司徒云昭抬起眼来，眼中意味深长，言辞中倒是大度，“无妨，本王恶名在外，也是常理。日后他们便会知晓，他们都错了。”
　　司徒清潇捕捉不到司徒云昭话中的言外之意，于是问道：“此话怎讲？”
　　司徒云昭一手揽上司徒清潇纤若扶柳的细腰，与她贴近，直到那熟悉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她眼神晶亮，“潇儿，你相不相信，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司徒清潇知道，司徒云昭从不信天，只信自己。虽然不知司徒云昭是何意，但她知晓司徒云昭绝不会把一切寄托在天意上，而司徒清潇自己是时常修佛之人，她道：“我相信。”
　　司徒云昭眉梢眼角带了笑意：“方才在大宴上，二公主还称本王是救命恩人，不世英雄，宴罢了，就拉着你谋划违逆本王。莫不是你们司徒家祖传的‘表里不一’？”
　　司徒清潇也放松了下来，“你倒说说，本宫何处表里不一？”
　　“旁人表面上奉承本王，私底下违逆本王。长公主的表里不一自是不同，长公主表面上违逆本王、算计本王，私底下，不知有多顺从本王。”司徒云昭清醇的声音压低了些，手中摩挲司徒清潇手指的动作也变得轻柔暧昧起来。
　　霎那间，司徒清潇的耳廓弥漫上了一圈粉红，她娇叱：“你闭嘴！”
　　司徒清潇整个人如羊脂玉般莹白玉嫩，朱唇妖冶润泽，如带着晨露的桃花一样娇美，今夜宴席的发髻盘着，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令司徒云昭神魂颠倒。
　　她压不下心间的躁动，左手揽了她的腰，薄唇就要探过去。
　　司徒清潇视线对上了司徒云昭身后的茯苓与山瑾，虽然他们都低着头并未向这边看来。司徒清潇急着推拒她的肩膀，并不曾推开多远，却连声音都有些细弱颤抖：“别，茯苓他们还在……”
　　司徒云昭并没有停下探过去的动作，只是一边探过身子，一边开口开口吩咐：“转过去。”
　　“是。”茯苓和山瑾像是没有温度的人，两人提着灯转过身去，但转身之后两人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们。
　　“昭……”身体被束缚进她有力又温柔的怀抱里，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满是情意的吻里。呼吸灼热，微冷的唇贴过来，贪婪地攫取着她的气息，轻柔又撩人地探索过她每一个角落。
　　而司徒清潇轻、颤着承受她的爱意，睫羽在不自觉中潮、湿。


第165章 卸任
　　皇宫子时, 夜凉如水，更显得肃穆寂静，夜风裹挟着阵阵凉意, 湖里漾起阵阵波纹。
　　永阳宫大门被打开, 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幽暗。
　　“谁？”司徒清洛警觉的声音传来，“太傅？是你吗？”他很是焦虑，连日来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最近永阳宫被把守得更严了些，不仅太傅已经好几日不曾来了，连外面的消息都传不进来了。
　　未见其人, 不想传来的声音如鬼魅般骇人, 令他浑身汗毛竖立，那是一道清冽的女声, 来人似乎还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圣上, 最近可好？”
　　脚步声越发近了, 司徒清洛几乎能想象到, 那双金蟒黑靴一步步踩在地毯上的动作。
　　直到那道声音出现在内室门口, 泛着刺骨的寒意, “这么暗, 陛下怎不点灯？”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司徒清洛整个人僵直地坐在龙榻边，一动不动。
　　骤然，一团烛火摇曳, 司徒云昭一手拉着宽大的袍袖，另一只手点亮了两盏烛, 很快，室内便起了微弱昏暗的火光。
　　司徒云昭将手中一支蜡烛递给司徒清洛，“看清本王了么？”司徒清洛木然地接过。
　　司徒云昭身着朱红色的王袍，束着金带玉冠，出现在内室门口，那昏黄幽暗中，她的半张脸隐在模糊的烛火后，如地狱修罗一般鬼魅骇人。
　　司徒云昭精致的五官如霜似雪，黑曜石般的乌眸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这双将司徒清潇迷得神魂颠倒的温柔的桃花眼，于司徒清洛而言却像是魔窟一般，司徒清洛从未觉得这双桃花眼温和过，他只觉得她满身阴诡，那朱红的王袍，是她嗜血的痕迹。
　　蜡油毫无征兆地滴下来，滴落在司徒清洛手上，烫得司徒清洛惊呼，下意识地将手中蜡烛抛到地上。
　　司徒清洛将手捧在手心里吹，模样狼狈。：。？司徒云昭却优雅地弯腰拾起了蜡烛，放回了烛台上。
　　司徒云昭慵懒浅淡，负着左手漫不经心地在龙榻前踱步，嘴上虽是笑着，眼神却阴冷，“这小小痛楚都难以忍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陛下怎对得起太傅的谆谆教诲。”
　　司徒清洛汗毛倒立，紧盯着司徒云昭，像是想将她身上看穿一个洞般，“你在监视朕？”
　　司徒云昭四两拨千斤，“陛下不谙世事，总想得少些。倘若本王是陛下，会想，会否连太傅所言的一切，都是与人串通，受人指使？”
　　“你胡说！太傅绝不可能骗朕！”司徒清洛咬着牙，但眼神慌乱闪躲，气势却弱，“这是朕的皇宫，你，你鸠占鹊巢，究竟是何居心？”
　　“这永阳宫本王怕是比陛下更熟悉。”司徒云昭像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声音清润平和地娓娓道来：“几年前，与今日同样的一个夜晚，我在这里把你叔王司徒文佳的项上人头献给你父皇司徒文泰，从那夜之后，你父皇就病入膏肓，一卧不起了。再后来，你父皇和太傅私相授受，打好了如意算盘，执意要将长公主指婚给陆子淮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次日他就要颁布圣旨，昭告天下，前一夜我就在这里烧了那道圣旨。”
　　“他问我倘若他拒不退婚，我会否杀了他。我说不会，只会让他的儿子们替代他偿还，赵王、景王……”
　　这让亲眼见过赵王景王如何殒命的司徒清洛回想起当日的一个个情景——赵王在狱中自杀，盈太妃暴尸荒野，景王一家惨遭灭门，无比恐惧，吓得瘫软在榻。
　　司徒云昭薄唇边带着浅笑，“后来的事，你便也知晓了。你父皇寻根究底，想知道为何我执意他退婚，我就在这里告诉他，我中意他女儿，温宁公主。”
　　司徒清洛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未成想她会自己承认此事。司徒云昭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洞悉一切。
　　“后来，你父皇表面上装疯卖傻，私下里与陆太傅暗通款曲，他说，本王玷污了温宁公主，在家国天下，你与本王之间，温宁公主永远会选择你。于是本王就在这里将他五花大绑，折磨得他人不人鬼不鬼。”
　　司徒云昭矜贵优雅，叙事平和，既不狰狞，也不凶狠，仿佛方才所言的赵王景王之亡，与她毫无干系，仿佛司徒文泰所言那些历历在目的侮辱，也无法到达她的耳里。
　　司徒清洛坐在榻边浑身僵硬，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想离开这里，他企图起身离开这个房间，司徒云昭突然伸出一只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怎么都无法起身。
　　司徒云昭骨节分明的手指泛了白，手背上青筋凸起，看起来却毫不费力。司徒清洛毕竟是正值青春的少年，又加想逃跑的求生的本能，却被司徒云昭一只左手轻而易举地按在那里，动弹不得。
　　司徒清洛已经额头上青筋暴起，片刻后也便放弃了挣扎。司徒云昭拿出月白的手帕擦拭干净手，继续说道：“这些事你身在东宫，全然不知，你比你父皇司徒文泰幸运得多，只赖长公主将你护在羽翼下，遮风挡雨，庇护得太好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了她的心。”
　　司徒清洛声音细若蚊蝇，生怕触怒了司徒云昭，又想表达不满，“呵。皇姊她，现下根本无心家国，她一心只有你。人言送佛送到西，她如今不管朕了，朕该怎么办……”
　　司徒云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明明是透亮清润的声音，司徒清洛却如惊弓之鸟，慌乱无常地往龙榻里瑟缩，直到退无可退。他的手向后面的锦被里摸索着什么，谨慎地用身子遮挡住动作，还紧盯着司徒云昭，生怕他发现什么异常。
　　司徒云昭自宽大的朱红袍袖里抽出一把短小精致的匕首，“陛下可是在找这个？”
　　司徒清洛几乎两眼一黑，大惊失色，“你，摄政王莫要冲动，你要做什么？我皇姊呢？”司徒清洛向着门口惊呼，“皇姊！皇姊！t”
　　司徒云昭手上把玩着匕首，清淡的音色里总算染上了一丝温柔，“长公主在平南王府，已经睡下了。”
　　看来皇姊已是站在了她那一边，司徒清洛出于恐惧，又眼见无望，连忙赤脚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向着司徒云昭不住地磕头乞求，额头在朱红的地毯上都砸出了砰砰的声响，“摄政王，你饶我一命，看在我是皇姊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的份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真的不能死，我还不及弱冠，母后去世时托付皇姊好好照料我，皇姊唯有我了，皇姊虽则对我失望，却也决然不希望我死的，皇姊不能没有我……”
　　“懂得审时度势，即便是见风使舵，你也比你父皇聪明得多。”司徒文泰毕竟做了二十年独掌大权的君王，骨子里到底是骄傲自大的，时常不肯低头，而司徒清洛年纪小，又始终被司徒清潇护在羽翼下，即便登基为帝，也从未掌握过真正的权力，从未真正尝过做帝王的滋味，他虽身有倚靠，对司徒云昭却是恐惧更甚。
　　而司徒云昭若说与司徒文泰是相斗，对待司徒清洛便是连“斗”也算不上，只像是对待孩童，甚至是慵懒地逗弄猫狗一般。
　　“陛下莫怕。”司徒云昭嘴上语气温和，却撩了撩袍角，生怕自己被地上磕头作揖的司徒清洛沾染到分毫。
　　“我来，其实是想与陛下做个交易。”
　　司徒清洛抬起身子来，眼中不解，“交易？”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本王可以给陛下最想要的东西。”
　　司徒清洛身着单薄的中衣，呆呆地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与司徒云昭对视，面色茫然。
　　“皇权。”
　　司徒清洛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咽了口口水，急切地问：“摄政王此话怎讲？”
　　“陛下年逾十八，按本朝惯例，合该纳妃立后了，立后大典之后便该亲政，从明日开始，陛下便可回朝处理政务了。”
　　司徒清洛难以置信，眼里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摄政王所言可是真的？！”
　　司徒云昭弹了弹袖角，“本王冒夜前来，难不成与陛下玩笑？”
　　司徒清洛心中暗喜，陆太傅的招数果然起了作用，“那，摄政王的条件呢？摄政王尽管提。”无论什么条件他都会一口应下。
　　“陛下的可自行挑选合眼缘的贵女为妃为后，倘若一年内皇后与各位贵妃有一人怀上皇嗣，无论男女，本王可以保证陛下至少可以稳坐皇位至皇嗣降生，倘若无嗣，一年后陛下自行禅让。”
　　司徒清洛面露难色，他无比渴望掌权，可是有司徒云昭在旁，这般的条件还是有些令他为难，司徒云昭又继续道：“自然，按例陛下亲政之后便不该再有摄政王，所以从明日开始，本王自请卸任摄政王，退居平南王位，这一年内，陛下大可独揽大权，本王不再干政。”
　　司徒清洛一下子大喜过望，他对皇权的渴望太过剧烈，只要能独自掌握政权，尝一尝当皇帝的滋味，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更何况司徒云昭不再摄政，淡出朝堂，简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的事，“摄政王为何如此？”至于皇嗣，只要广纳妃子，何愁一年内无有皇嗣。
　　司徒云昭淡淡地，“陛下年近成人，本王始终把控政权，朝野上下不满之声不绝于耳，你以为本王愿意么？本王也不想做此恶人，落得千古恶名，不如寻一个你我两宽之路。本王也不想让长公主再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了。”
　　司徒清洛深觉有理，喜上眉梢，连忙表忠心，“摄政王如此宽仁忠心，皇姊与你在一起朕也放心，如此最好，朕保证日后绝不会干涉你与皇姊之事！”
　　只要能予他恩惠，无论对方是谁，这位小皇帝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将从小庇护自己的亲姐姐双手奉上。想到此处，司徒云昭心中嗤笑。
　　司徒清洛笑得讨好，“那既然如此，我们便达成共识了。”
　　司徒云昭笑了笑，“明日陛下便可回乾阳殿早朝，本王也会当众宣布卸任。”
　　直到身后永阳宫大门紧闭上，司徒云昭嘴角挂着的浅笑才消失，平静地吩咐：“着人将永阳宫恢复原样，王府暗卫撤离，将卸任诏书备好。从此以后，陛下就是这偌大皇宫真正的主人了。”


第166章 巨浪
　　夜最深沉之时, 王府最华贵的卧房里摇曳着一丝温暖昏黄的烛火，薄纱的帐中，司徒清潇安静地熟睡着, 柔软的祥云锦被未覆盖的地方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肩头, 还带着点点红痕, 昭示着几个时辰前的荒唐行径。司徒云昭靠在床榻边，将司徒清潇拥入怀里，用这世上最清澈温柔的声音在司徒清潇耳边轻言：“日后, 这世上再也无人能将你我分开了。”
　　司徒云昭水波潋滟的桃花眼中带着迷恋，低下头去，温柔地吻住了昨夜她蹂躏过千万遍的唇。
　　慢慢地, 她眼尾逐渐泛起了红, 像被极细的狼豪用朱砂晕染过一样。
　　司徒云昭温柔又野蛮，司徒清潇渐渐承受不住, 逐渐转醒, 想要睁开眼时, 却被一只滚烫的手覆上来遮住了视线。
　　昨夜的放纵已经令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承受这一切。
　　她感觉到对方遮住了她的眼睛, 柔软的唇却覆上了她的唇, 温柔地将她被紧咬的下唇从贝齿下解救出来。
　　司徒清潇感觉自己像是坚冰被融化成为了一滩水。
　　笠日，乾阳殿。
　　今日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满朝文武宗室皆在，手持玉笏依品阶班立, 金阶之上的司徒云昭站在王位前，并未入座, 直到传令官来报：“皇上驾到——”
　　满朝文武宗室诧异地想要回头看，他们虽然多少已经听说司徒清洛龙体痊愈之事，却一直半信半疑，如今皇帝乍然上朝，万分震惊。他们抬头间见司徒云昭站在上面，面容被冕琉挡住，模糊难辨，于是连忙低下头去，可是因太过震惊，依旧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许久不曾出现的司徒清洛身着繁复的龙袍，头戴十二琉冕，走向龙椅入座。
　　司徒云昭站在王位前，负手而立，面色冷淡，一言不发。群臣太过惊诧，又碍于司徒云昭，甚至不敢开口向帝王行礼，他们甚至不知这会否是司徒云昭对于他们忠心的一场测试，于是更无人敢表露什么，一时间朝堂只余沉默与窃窃私语之声。
　　司徒清洛有些坐立难安了，连日的囚禁加上昨夜的恐惧令他本如惊弓之鸟一般，如今面对这样难堪的局面他只能强撑着。自从司徒清洛被软禁，司徒云昭把持朝政越发过分以来，陆太傅为了躲避，连日来一直告病在家，昨夜之事司徒清洛还来不及知会他，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看司徒云昭的脸色，保皇党之人没有陆太傅在，便以魏岚为首，但魏岚之地位与陆太傅相差太多，众人也是瞻前顾后，即便有心维护，却也人微言轻。
　　司徒清洛干咳一声，想先自行打破这僵局，“呃……朕——”
　　没想到，司徒云昭开口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朝堂沸腾，几个臣子惊诧地张着嘴，嘴里几乎快塞得下一块石头了，就连司徒清洛也有些受宠若惊地转头看着她。
　　只有魏岚所带领的保皇党和一些宗室、老臣喜上眉梢，朝臣见此状况，纷纷下拜，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徒清洛已经褪去震惊的表情，坐得端正，挺了挺胸膛，众人山呼万岁，司徒云昭的臣服，令他第一次有了做帝王的实感，“众卿平身。前些日子，朕不慎大感了风寒，好在各位御医会诊后，朕如今已经大好了，各位爱卿不必担忧。”
　　本来朝野上下有所猜疑，皇帝是否被司徒云昭囚禁架空，可看司徒清洛坐得端端正正，神采奕奕，满面红光，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这些日子里遭了胁迫，倒像是大病初愈，各位朝臣不疑有他，纷纷恭请司徒清洛保重龙体。
　　司徒云昭将手中的诏书放在一旁躬身侍候的宫人手中的雕花托盘中，宫人得令，宣读诏书。
　　司徒云昭神色淡然，言：“颁布诏书，晓喻天下。”
　　宫人战战兢兢地宣读完毕摄政王卸任诏书，下面却有臣子即刻下拜阻拦，却只是象征性地，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毕竟司徒清洛的确到了亲政的年纪，司徒云昭依旧是群臣之首的平南王，只是不再摄政，司徒清洛独坐尊位，皇权至上，如此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孟子衡见状急得冷汗直冒，跳起了脚，“摄政王，不可，万万不可！！”
　　还有几个并不相信司徒清洛能力的中立派也出来阻拦，但依旧没有合适的由头。司徒云昭不为所动，将头上的九旒冕摘了下来t，放在了雕花木盘中，走下了金阶、玉阶，站到了文臣之首。
　　司徒清洛咳咳两声，一副严谨的神态，“前些日子，朕病将愈，摄政王与几位军机大臣便与朕商议过，朕已经年满十八，按例也该选妃立后，开枝散叶，而后亲政了。于是摄政王自请卸任，依旧以平南王之位辅佐朕左右。”
　　“且慢。”殿外传来一声清冷有力的女声。
　　所有朝臣纷纷回头看去，司徒清洛也焦急地探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有司徒云昭依旧目视前方，唇角甚至还扬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眼看一步之遥，司徒清洛骤然被打断很是不悦，他一拍龙椅扶手，斥责道：“皇姊？谁准许你到这里来的？！”
　　司徒清潇云鬓高挽，碧玉簪与玉步摇两相映衬，一身素绫宫裙，衣领严实，只露出一截玉白细腻的脖颈，眉目间看得出有些焦灼，行止却不急躁，站在殿外，在这世俗的官场之外，如一支不染尘埃、遗世独立的莲。
　　魏岚心知司徒清潇似乎来者不善，出声道：“今日大朝会，百官宗亲皆在，前朝重地，岂有后宫女子入内的道理？”
　　谁知司徒清潇丝毫不惧，直言道：“父皇当日不仅托孤于平南王、太傅等众位军机大臣，也将皇弟托付于本宫，当日众位宗亲大臣应当皆在场，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如今陛下还未亲政，本宫身为长公主，竟不能入前朝大殿么？”
　　魏岚身着青色的文官官服，一副文人雅态的模样，出声却是阴阳怪气，“这，若是平日也便罢了，今日摄政王，哦不，平南王与陛下有要事宣布，长公主还是先行回后宫更好。”
　　“当日陛下尚未能亲政，为了稳定朝纲，是本宫与各位大人相商，委托平南王担任摄政王一职，辅佐陛下，登基大典上，也是本宫亲手将王印交与摄政王，邀摄政王与陛下共掌天下，难道如今摄政王想要卸任，本宫竟不能置喙么？”
　　当初若非司徒清潇一力支持，四处周旋，司徒清洛必定不能如此顺利地荣登大位，这点在场人都清楚，便也哑了火。其余人不知司徒清潇突然的来意，于是静观其变。
　　苏木一个凌厉的眼神过去，传令官会意，高声道：“长公主驾到——”
　　众臣行礼，“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徒清潇端庄雅致，款款走进大殿，径直走向了文臣之首的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转过身来，就见司徒清潇眉头紧锁，司徒云昭甚至双手向前，行一时揖礼，“臣参见长公主。”
　　司徒清潇立刻抬手握住司徒云昭的手臂，制止了她的动作，目光带着审慎，紧盯着司徒云昭，“摄政王。”
　　司徒清潇穿了一套极为保守的宫装，衣领拉得极高，不难想象端庄高贵的长公主衣领之下，想要遮住的是什么。司徒云昭眼里汇聚起笑意，带着极淡的笑，“长公主来晚了，陛下已将臣的卸任诏书晓喻天下，臣如今只是平南王。”
　　司徒清潇脑中紧绷着一根弦，“陛下年少还需历练，尚不适宜亲政，还需摄政王继续辅佐。”
　　这挑起了司徒清洛的不悦，他知晓司徒清潇在宗族与众臣心中的地位，当着众人不能表现地对长公主有所不尊，“皇姊，朕如今已经成人，该是担起一国之责的时候了。”
　　“陛下已过十八生辰，按律立后亲政，为皇族开枝散叶，臣当日受先帝与长公主托孤，才接下摄政王一位，如今将陛下辅佐至亲政，合该卸任。”
　　看得出司徒清潇来得焦急，目光焦灼不安地盯着司徒云昭，生怕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殿外骄阳似火，她握住司徒云昭臂膀的手心却传来凉意，“望摄政王看在黎民百姓的面子上，不要卸任。”
　　司徒云昭只是含着淡然的笑容，甚至语气带着恭谦，“如今坊间也有许多流言蜚语，言臣僭越。臣也以此举告天下，绝无不臣之心。”
　　司徒云昭已然让步，自己也不吝啬于一个好名声。当然，更多地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司徒清洛不给司徒清潇多言的机会，接上了话茬，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当日先帝崩逝，将朕托孤于摄政王与太傅，家国面前，平南王担此大任，即便有所逾越，也是因朕当时太过年幼，能力不足。前些日子，朕大感风寒，也是平南王一力承担代理朝政之责，即便平南王为国忧心如此，还是有人心怀叵测，妄自揣测平南王私心过甚，当日平南王代行监国，皆是得了朕之命，平南王之忠心天地可鉴绝不容污蔑！”
　　司徒云昭似乎是铁了心，局势已经不容扭转，司徒清潇眼神担忧。如今的情况回归了正轨，除却司徒云昭的党羽，对于朝野上下再好不过，众臣点头，纷纷道：“陛下明鉴。”


第167章 良配
　　“潇儿, 如何？”
　　司徒清漪听说了宫里的状况，便急匆匆赶了来，等在长乐宫, 看到司徒清潇进来, 连忙起身相迎, 迫不及待地询问个究竟。
　　“陛下是否真的上朝了？”
　　司徒清潇轻轻点了点头，将方才乾阳殿的事大致叙述。
　　“果然如此。”司徒清漪拿出自己进宫所递的折子，上面也是司徒清洛的朱批与玺印, “如今玉玺可在陛下手中？”
　　司徒清漪担心司徒云昭所做又是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她们的处境便被动了。
　　司徒清潇记得今晨在大殿的龙案上看到了碧色的传国玉玺，“在。但虎符在何处就未可知了。”
　　司徒清潇问：“辰阅阁那边呢？”
　　司徒清漪想起了司徒清潇派人交代她入宫先去辰阅阁一探, 道：“我方才去了辰阅阁, 他们说今日的军机奏折，均送去了陛下的御书房。”
　　司徒清潇道：“我一路上瞧, 平南王府的侍卫也撤走了许多。”
　　司徒清漪笑：“如今她放了洛儿, 到底是一件好事。不过, 司徒云昭为何突然转了性？平日里, 她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可司徒清潇并没有被逗笑, 仍旧面色凝重, “不曾, 她从未提起过她的计划。”
　　司徒清漪见状也收了笑, “可是司徒云昭虽则深不可测，可昨日夜里在宫中撞见你我，虽然立了威，给了罚, 可见她面上有时带笑，谈笑风声, 尤其是对你，根本掩不住眼中的光。她有心放过陛下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二公主思来想去，只觉得最有可能的缘由是司徒云昭为了自己的皇妹而让步了。
　　司徒清潇极轻地摇头，“皇姊，你不了解昭儿。”司徒云昭面对外人，可以是佛口蛇心，可以是虚与委蛇，谁也摸不准她真实的心思。
　　司徒清漪只知她深不可测。她思索：“难道又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司徒清潇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扯动了一下唇角：“若是如此简单，便好了。”
　　司徒清漪刚想开口说什么，外面便传来了宫人的声音：“柔嘉公主到——”
　　司徒清漾一身水芙色罗裙，一双杏仁眼，一眼看去，不似司徒清漪左右逢源的伶俐，也不似司徒清潇略带棱角的冷淡，姿态秀雅，温柔静美。
　　司徒清漪倒是很惊喜，连忙拉住司徒清漾的手，左看右看：“柔嘉竟长这么大了，如今出落得真是亭亭玉立！”司徒清漪所言实在是夸张了些，她不过出嫁一两年，不过那时司徒清漾十七八岁，这一两年正是姑娘变化最大的时期，再加那时司徒清漾并不受司徒文泰的宠爱，有些怯懦，如今却好上了不少，也多了些自信，面貌也算是焕然一新。
　　“给二皇姊、三皇姊请安。”司徒清漾福了礼，桃腮带笑，“自从二皇姊归宁，柔嘉还未与二皇姊话话家常，前两日二皇姊忙着拜访宗室亲长，昨日宴会上也未有机会与两位皇姊多言几句，这不，方才听下人所言，陛下龙体康复，恢复早朝，两位皇姊在此，特来拜会，两位皇姊莫要责怪柔嘉不告而来。”
　　“怎么会呢？皇姊见到你不知有多开心。”
　　“外面都传开了。陛下颁布诏令，晓喻四海，令礼部拟了文书，在世家里挑选适龄的闺秀入宫，于下月十五同时举行立后与亲政大典。”司徒清漾弯起眼睛来笑，笑意却难达眼底，“这实是好事一桩呢。”
　　按理说，司徒清洛是公主们的亲兄弟，如今司徒清洛长大成人，能够独揽大权，作为皇帝的姐妹们，应当是最为安心踏实的，可如今三人却心思各异。
　　司徒清漪将话题转移，“我听说淙儿不久前生了水痘，我这乍然归宁事务繁杂，还未来得及去探望他，如今可大好了？”
　　“劳皇姊惦记，淙儿已经大好了，丝毫病根儿未落，这一切都要感念三皇姊当日的照顾。”
　　司徒清潇眉目清浅t，只是点了点头：“一家人何须言两家话。”
　　司徒清漪知晓司徒清潇还在琢磨方才的事，于是转开了话题，替她接待起司徒清漾，笑着夸赞，“柔嘉如今真是大姑娘了，水灵漂亮。”
　　司徒清漾抿了抿唇，有些羞涩，她看了看司徒清潇：“皇姊过誉了，柔嘉和两位皇姊实在是比不了的。”
　　容貌上司徒家的女儿们各有特点，各有风格，但论起美貌姿态，司徒清潇实在是一枝独秀。皇室的公主们，宗室的郡主们，世家的高门贵女们，哪个不是尊贵教养着，即便在皇室宗室这种有女如云的宴席上，永远都是艳压群芳。
　　“若论容貌，把咱们与潇儿比岂不是太欺负人了？”司徒清漪打着哈哈，拉着司徒清漾坐下，“不过柔嘉与我这已婚妇人比什么？”
　　司徒清潇心中有事，面色倒没有方才那么凝重了，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三人围着圆桌而坐，司徒清漾道：“二皇姊还是与从前一样美丽。”
　　“哪里——这后宅日子啊，也不少操劳，前日我看我这眼角，竟有了细纹了。这成亲啊，虽幸福，也少不了劳碌。柔嘉呢？可有心上人么？”
　　司徒清漾愣怔了一下，又极快地恢复如常，眨了一下眼睛：“还没有。”
　　而这一切却没有逃过司徒清潇的眼睛。
　　司徒清漪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道：“王侯将相，高门贵子，有才者便短了貌，或是徒有其表，更有甚者，就是些个纨绔，我瞧着这都城里实在难有精彩人物儿，这些都城里娇生惯养的，反倒不如我们陵州男儿了。”
　　司徒清漪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此处，她想要早日将几个妹妹嫁出去，嫁的越远，与宗室高门望族越不相干，她们受到未来宫变牵连的几率便越小。
　　司徒清漾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司徒清潇：“柔嘉还小，倒是三皇姊，可曾考虑过终身大事么？这世上哪有姐姐未嫁，妹妹便寻觅起心上人的荒唐事。”
　　道理也是如此，皇子们几乎都已成亲，如今连行七的司徒清洛都要选妃立后了，司徒清潇却一直云英未嫁，外界有时也有流言，可是因为能与司徒清潇得以相配的男子实在无有，于是流言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司徒清漪道：“哈，你三皇姊身为一国长公主，鞠躬尽瘁，将自己都险些献给大齐了，何来心思忧虑这些。”
　　“从前是如此，如今陛下复朝亲政，皇姊也该放下前朝政事，更该有一人相伴左右，为皇姊排忧解难，照顾疼爱皇姊了。”司徒清漾眉如远山，看着司徒清潇的眼睛，温声细语：“我听说，父皇在时，曾为三皇姊看中了太傅次子，陆子淮将军，他性情温和，为人忠厚，是个良配。”
　　司徒清潇回望过去，平静无波的眼中泛起了冷光。
　　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却让几人寒毛直立：“让本王听听，何人是长公主的良配？”
　　宫人这才跟上，高声宣道：“平南王驾到——”
　　司徒清漾僵直了一下身子，司徒清漪战战兢兢地，三人站起身来，“平南王金安。”
　　司徒云昭已换回了深绯色的王服金冠，羊脂玉带系着精瘦有力的腰，一贯矜贵的仙人之姿，她不在意地抬抬手，“坐。”
　　三位公主围圆桌而坐，司徒云昭特地走到司徒清潇身后，双手搭上她的双肩，弯下腰，侧过脸靠近，嘴唇几乎要贴上了司徒清潇的脸，轻声吐息：“长公主也金安。”无比的亲密，而后满意地看着司徒清潇的耳尖泛起粉红。
　　白日里，在皇宫中，大门敞开着，门口还有着宫人们，司徒清漪谨慎地看了看门口，有些慌张，“潇儿……”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司徒清潇抬起右手，抚上了自己左肩上司徒云昭的手，露了个温婉的笑出来，“无妨。此处也无外人。”
　　司徒清漾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司徒云昭的动作未变，只是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司徒清漾，语气暗藏锋利，“陆将军一表人才，既然柔嘉公主欣赏，做五驸马也未尝不可。”
　　“平南王说笑了，是柔嘉唐突了，说错了话，还请三皇姊莫要生气。”司徒清漾这下连脸上的表情都碎裂了，连体面温婉的笑都维持不住了，行了礼，匆匆告辞了。
　　司徒清漪纵是再不精明，也看得出司徒清漾的不对劲，她压下了疑惑，令宫人退下关了门。
　　司徒云昭轻吻了她的耳朵，“这世上，唯有本王才能是公主的良配。”
　　“你今日为何如此？”司徒清潇放下了手，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
　　“如今这样不好么？一切恢复如常，不会再有人说本王把持朝政，本王也更有空闲陪你。”
　　司徒清潇问：“你究竟，是真是假？”
　　司徒云昭却道，“我爱你的心，自然是真。”
　　如今是好，好得太过不真实，可她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如此简单。


第168章 七夕
　　司徒清洛重回朝堂半月有余, 司徒云昭当真如所言那样，几乎放手权力，只是上朝点卯, 对于政事, 极少发表意见, 司徒清洛逐渐入主朝堂，独揽大权，也学着先帝年轻时候, 勤理政务，还真有了几分君王的样子。
　　今日早朝，大臣齐列议事, 前些日子, 他们顾及着司徒云昭，向司徒清洛上奏时总是左顾右盼, 心不在焉, 如今他们见司徒云昭真的不理政务, 司徒清洛的表现也令人满意, 也自然了些。
　　司徒清洛坐在龙椅上, 头戴十二旒冕, 身着明黄团龙龙袍。虽看着稚嫩, 但脊背挺直, “各位爱卿可有本奏？”
　　兵部尚书手持玉笏出列，“启禀圣上，致远将军回朝，今日早上已至皇城宫外。”
　　前几日时, 他处理政务时，还时不时去偷瞄司徒云昭的脸色, 但见司徒云昭真的放手，从不置喙，如今自信也自如了许多，“令他先行回府看望父母妻儿，午后再进宫来向朕汇报。”
　　“遵旨。”
　　而司徒云昭站在文臣之首，始终脸色平静冷峻地目视前方，即便一言不发，那明艳的面庞，颀长的身形，也是朝堂上一道格外亮眼的风景。
　　“启禀圣上。这是礼部所拟定的世家适龄女子名册，请陛下过目。”
　　“朕知道了。朕的母后去世得早，后宫无有太后，便是长公主为尊，将名册送去御书房，选妃立后是大事，朕要听听二位皇姊的意见。”
　　司徒清洛肯听人劝谏，又有司徒清潇与司徒清漪在旁把关，众臣自然是无有不放心的，连连应是。
　　退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他们对司徒清洛最近的表现，多是称赞。
　　司徒清洛行止间也昂首挺胸，尽是自信，他自龙椅上站起来，“平南王留步。”
　　司徒云昭身姿挺拔，如松竹，像是早有预料，负着手，“陛下有何事吩咐？”
　　“午后朕要在御书房召见致远将军商议幽州军情，平南王可要一同来听政？”
　　“陛下抬爱，陛下亲政，臣已然卸去摄政王之位，日后军情大事，臣不便参与。”
　　得到满意的答复，司徒清洛放松了许多，笑意浮现在脸上，“朕现在要去御书房与两位皇姊商议选妃立后的事，平南王一同来吧。”
　　司徒云昭依旧推辞，但负着手，云淡风轻，不卑不亢，“这是政事，亦是陛下家事，臣更不便参与了。”
　　司徒清洛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司徒云昭来，“诶，正因为是家事，平南王才要一同来，况且，一会儿皇姊也会来，平南王这几日与皇姊应该是聚少离多吧？”司徒云昭眯起眼睛看着他，轻易地看出他有话要说。司徒清洛干笑了两声，“其实是朕想请平南王帮个忙。”
　　“前两日中乐侯携其妹进了一趟宫，朕见此女子，很是心仪。朕仔细看过，礼部的名册上没有此女名字，虽说是庶女出身，但中乐侯毕竟是侯爵，地位不低，庶妹进宫为妃，也不是不合乎礼法。只是，皇姊必定不会同意，还请平南王在其中替朕游说。”
　　司徒清洛带着笑讨好道：“毕竟，皇姊最听的是你的话。”
　　司徒清潇一进御书房，便见司徒云昭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她纤长的手指端着青瓷茶碗，姿态闲雅。
　　而司徒清洛坐在正中的龙椅上低头批改奏折，很是认真，忙碌。
　　好一幅君贤臣忠的画面。司徒清漪觉得很是新奇，瞪大了眼睛，侧头去看司徒清潇，却见司徒清潇面色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惊讶或笑意。
　　司徒清洛见来人起身相迎，眯起眼睛来笑，“两位皇姊来了，怎么不叫宫人通报一声。”
　　“来，快坐。”司徒清洛一副亲近的好弟弟模样，询问司徒清潇，“方才朕遣人将名册送到皇姊手中了，皇姊可看过了？”司徒清t洛又叹了口气，“母后去得早，此事再言，到底也是家事，朕无人可商议，必定要听一听皇姊的意见。饶是朕看上的女子，自然也希望皇姊能喜欢。”
　　“名册、画卷我都看过了。皆是世家大族女子，端庄秀丽，不知皇上中意哪家女子？”
　　“朕倒是看上一女子，不过不在名册之上。皇姊可知，中乐侯有一庶妹，名许秋姿，前些日子中乐侯进宫，朕倒是有缘见了许秋姿一面，虽说是庶女，倒是生得标致。”
　　朝臣们都知晓司徒清洛如今掌权，将要立后选妃，这半月来，皆有意无意地将家中适龄女子带到司徒清洛面前来，渴望着一夜之间飞上枝头变凤凰。
　　司徒清潇蹙起眉心，她对这位中乐侯并不熟悉，不过许秋姿的名头倒是多多少少听过几次，更遑论左右逢源的司徒清漪。
　　中乐侯曾经上书司徒文泰，向司徒清潇求亲，惹得司徒云昭不快，将他由中乐郡王贬为中乐侯，如今竟又转变了目标，想要让其妹进宫为妃甚至为大齐国母，野心更甚。
　　至于这位许小姐，与中乐侯的庶母一样，美貌魅惑如同狐狸一般，也绝非省油的灯。倒像是男子会喜欢的类型。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弱的小皇帝也不例外。
　　司徒清漪是第一个出言反对的，“皇上中意自然是好，不过，许秋姿以庶女之身，如何居于国母之位？”
　　“倘若不能做国母，立为妃子也可，皇姊觉得呢？”那样美貌的人，一定要得到，无论以何种身份。司徒清洛想。
　　“如若皇上问我的意见，那我只能告诉皇上，我不同意。”她的嗓音很清，如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干净之余透着微冷。
　　司徒云昭压抑不住扬起的眼角，“那长公主为陛下物色的是哪家女子？”
　　“兵部尚书方义之嫡女方宁月。”
　　方义，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明事理，在朝中立，管理着部分军事要务。方宁月是嫡幼女，亦是端庄大方，贤淑得体的女子，很像是司徒清潇会挑选出来的类型。
　　司徒云昭笑意浮现。
　　司徒清洛望过去，“平南王以为如何？”
　　司徒云昭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面容一贯地不动声色：“挑选国母，性情家世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否与陛下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倘若陛下不中意，日后夫妻不睦，帝后不和，才会动摇国本。”
　　司徒云昭抬眸的瞬间，与另一双眸子相撞，发现她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那一双静如潭水的眼眸，带着一抹很显然的警惕之色。
　　转眼间便是七夕，都城的深夜热闹非凡，行人来去，千盏明灯，万家灯火如同漂浮在天河上的皓月繁星，光华璀璨，几乎染红了东方的天际，伴随着墨蓝色天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如天宫夜市繁华。
　　护城河穿城而过，岸边围着双双对对的情人，亲手将许愿的芙蓉河灯放入河中，漫河水面皆是星星点点的亮光。
　　其中有一艘小船，慢慢行进，河水泛起层层涟漪，船篷里泛着微微光亮，船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眉目如画，薄寒月光一般清绝。
　　司徒云昭从船篷走出来，看见她清瘦的背影，眼里聚起点点温柔，走过来，自她背后拥了上去。
　　司徒清潇察觉到了背后的温软，也侧头贴了贴她的脸颊，她道：“七夕快乐。”
　　月光洒下来，司徒云昭淡淡地嗯了一声，她笑了笑，声音慵懒，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温馨。
　　许久，司徒云昭睁开眼睛，“陛下已经交予礼部置办，准备立方宁月为后，封许秋姿为妃。”
　　司徒清潇声音冷冷淡淡地，手却抚上了司徒云昭环抱着她的腰的手，“既然陛下已有决断，又有平南王在旁协助，何苦当日又来问我的意见。”
　　司徒云昭脸颊抵在司徒清潇耳边，轻轻笑了一声，“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陛下令我劝解公主，臣自然要唯皇命是从。”
　　司徒清潇轻轻叹了一口气，“司徒云昭，我当日说，要我们俩各凭本事，可我越发力不从心。也许，我低估了你，也高估了自己。”
　　司徒云昭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眉眼多出几分柔软缱绻，“公主是我好不容易才向上天祈求而来的姻缘，公主怎可妄自菲薄。”
　　司徒清潇无奈又甜蜜地抿唇一笑，笑意在唇边荡漾。
　　“潇儿，你瞧。”司徒清潇带了点疑惑侧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是天上的月亮。
　　“我把那月亮送给你作七夕礼可好？”
　　司徒清潇眼里氤氲着温柔，笑得宠溺，“你可是要徒手摘月？”
　　司徒云昭但笑不语，伸手遮住了月亮，晃了晃手掌，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条项链，将链子捏在手里，精巧别致的金月亮吊坠轻轻晃动，倒映在司徒清潇琥珀般的眼眸里。
　　她惊讶又惊喜，随即笑意灿然，“好巧。”司徒清潇自怀中拿出一个雅致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质地极好、清透澄澈的玉佛吊坠，“我知你不信这些，但我仍望它能佑你平安。”
　　两人将项链为彼此戴上，司徒清潇轻轻抱着她的腰，注视着她，“你知道的，我只要你平安。”那眼中的光芒似乎能融化世界万物，只留下她的爱。


第169章 变化
　　早朝前, 乾阳殿前，各位臣子林林总总站着，身旁围着最多人的是准国丈方义, 阿谀奉承的道贺声此起彼伏。
　　“恭喜方大人, 贺喜方大人, 教女有方，能得圣上青眼，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自从礼部文书下来, 他的嫡幼女被择定为后，这几日恭贺的朝臣亲友几乎快踏破了门槛，方义也压抑不住地喜上眉梢, 挺直了腰杆, 嘴上连连推辞，“各位大人过誉了, 如今陛下还未正式宣布此事呢。”
　　几位大臣笑言：“这礼部的文书都下了, 宫里红烛灯笼的也布置起来了, 昭告天下也就是不日的事了。”
　　其中一位大臣压低了声音, 凑在他耳边奉承道：“国丈大人, 日后您可是官图顺遂, 平步青云了呢。如今平南王退出朝堂, 陛下虽然掌权, 可是毕竟年纪太小，说不定您还能有一番广阔作为呢。”
　　方义愣了愣，眉间的神色有一点变化。
　　乾阳殿。
　　“启禀陛下，今日平南王身体不适, 告假一日早朝。”
　　司徒清洛扬了扬手，“平南王一早便遣人送来了告假帖, 朕已经看过了。平南王为国操劳，偶有不适，朕很理解。”
　　司徒清洛完全掌控权力，处理朝政已经越发行云流水，冠冕堂皇了几句，迫不及待地步入正题道：“各位爱卿应当已经看过礼部的文书了。经过皇姊与朕的商议，朕已经择定方爱卿之嫡女方宁月为后，中乐侯之妹许秋姿为妃，封为丽妃。钦天监看过星象黄历，下月十六是难得的黄道吉日，朕打算于下月十六举行立后大典，立后与封妃一同进行。”
　　“这……”此话一出，先不说旁人，方义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这摆明是下了自己的面子。
　　礼部侍郎首先出言劝谏道，“启禀陛下，这立后封妃在同一日，违反了祖制规矩，于理不合啊。”
　　皇帝在择定皇后的同时立了其他妃子，此等先例本身便不多，可说到底也算是帝王的喜好，更何况司徒清洛初掌权，旁人便不想多做置喙了，但立后大典的举行，是标志着帝王大婚，从此国有国母，从未有过同日令侧妃进宫的先例。哪怕是放在寻常人家，娶妻同时将妾室抬进家门，也是于理不合的，更何况在皇室。
　　司徒清洛只是板着脸，不说话。
　　又陆续有几位大臣出言劝谏，却被陆太傅堵了回去，“陛下初掌朝政，事务繁杂，一门心思多放在朝政上，这后宫之事，礼节冗杂，一举办完，不耽误陛下处理朝政才好。”
　　此言一出，旁人还有何话可言？若是再行劝谏，便是只顾礼节，误了朝政，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况且，说到底，这也算是皇帝家事。
　　司徒清洛清了清喉咙：“还有，朕决意建造一座宫殿，赐名摘星阁，为朕大婚所用。”
　　此言一出，群臣交头接耳，一位中书令出言：“陛下，虽然如今国库充足，但各宫殿都于先帝在时翻新修葺过，实在没有必要再兴建造。”
　　司徒清洛却一拍龙案，呲牙咧嘴，“荒唐！朕是大齐之主，这皇宫是朕的家，怎么？在自己家修建一座宫殿为朕大婚之用，竟需要你们七嘴八舌地反对？”
　　负责宫廷改造的工部尚书是一位老臣，持笏下拜：“陛下，启禀陛下，距下月陛下大婚只有数日，不到一月的时间，实难完成一座宫殿的建造。”
　　司徒清洛笑了笑，却目露凶光，“是么？那就将全天下工匠全部招进宫来。今日便下令，先将都城里所有t的工匠全部招进宫来，一个不落，敢有工匠推脱，当场捉拿，关入刑部大牢。”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甚至连几位宗亲都要上前劝谏，被司徒清洛呵斥了回去：“闭嘴。倘若在朕大婚前造不出摘星阁，朕摘了你们整个户部的脑袋。”
　　户部尚书蹙起眉头，心怀不悦，却只能下跪磕头称是。
　　平南王府，夜。
　　司徒云昭一身绣着祥云的玄色长袍，玉带束着腰，虽然神色淡然，却意气风发，她从院内走进来言：“让方大人久候了。近日府上忙于云暻的亲事，还望方大人莫要见怪。”
　　兵部尚书方义连忙下拜行礼，“参见平南王。”
　　“快坐。”司徒云昭坐上大堂主位，深邃漆黑的桃花眼如星辰闪耀，依旧一副处变不惊的高门贵女模样，“方大人已是国丈，何须行礼。”
　　方义苦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方才下官一入府，见您府上侍卫下人忙忙碌碌，处处还张贴着喜字，便听说是云暻将军将要成亲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司徒云昭解释：“是元相的孙女，名唤元灵，婚期就在陛下大婚之后三日，记得来喝喜酒。”
　　方义一早便听闻过司徒云暻之名，为人坚毅，仪表堂堂，虽不及其姊司徒云昭运筹帷幄、不怒自威，有枭雄之势，却性格温和敦厚，他曾为小女儿考虑过，可从前摄政王府像是龙潭虎穴，他不敢轻易抉择，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如今小女儿被选为一国之后，几乎是一步登天，虽能得帝王青眼，光耀门楣，却不知未来是福是祸。他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司徒云昭眼中始终明了，扬了扬嘴角，“来人，上茶。”
　　“谢平南王。”方义没有多想，不经意地往院中一瞥，却见一身白衣的司徒清潇携着侍女走进来，他连忙撩袍下跪，“臣不知长公主在此，罪该万死。”
　　“方大人快平身。”司徒清潇轻轻抬了抬手，行止优雅，嗓音温和：“方大人请放心，前两日，本宫已经见过宁月了，宁月对进宫一事也是愿意的。宁月是本宫亲自挑选的皇后，日后定不会委屈了她。”
　　司徒云昭淡然道：“言及此，方大人还要感谢长公主，是长公主中意方小姐温婉贤淑、秀外慧中，一力举荐方小姐为后，否则，陛下极有可能立冠军侯之妹为后，到时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见司徒云昭面色无虞，必定是一早司徒清潇便在此。而眼下深夜，司徒清潇怎会在此？且看二人相处，丝毫没有水火不容的架势，方义一头雾水，才坐下，又起身来拜，“感谢长公主对小女青眼有加。宁月这孩子，性子傲些，一心进宫为臣争光，日后若有不懂规矩之处，还望长公主与陛下多多包涵。她是臣的幺女，臣别无所求，只求她后半生无虞。”
　　司徒云昭笑言：“方大人多虑了，本王日后也不会再干预朝政，如今陛下亲政，朝堂稳定，方小姐日后便是当之无愧的国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耀门楣啊。”
　　司徒云昭之言无错，方义舒缓了片刻眉头。女儿得司徒清潇青眼，只要女儿坐稳了后位，不仅自己官途顺当，整个方家也是平步青云，后顾无忧了。
　　他唯一有所担忧的便是司徒清洛的态度。“可是陛下……”碍于司徒清潇在此，方义欲言又止。
　　司徒清潇明了，“方大人但说无妨。”
　　司徒清潇温和高贵，又是极度明事理的人，方义才敢将今日朝堂之事道来：“这立后大典上封妃，实在前所未见。”
　　司徒清潇蹙了柳眉，未成想司徒云昭先开了口，“这说到底是陛下家事，我等臣子怎好置喙呢。”
　　“可是这修建摘星阁一事，召集全国的工匠进宫，绝非一件小事……”
　　司徒云昭处变不惊：“这修建宫殿其实是权力的体现，陛下初亲政，想借此机会对朝臣展示权力，况且，这说到底是陛下与令千金成亲所用，国丈大人还不多担待些。”
　　两人闻言表情无甚变化，显然是一早便知。司徒清潇坐在一旁但笑不语，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司徒云昭挡了回去，方义却完全摸不透两人的心思。
　　方义出了门，才拉袍袖揩了揩头上的汗。
　　司徒云昭闲雅地端着茶盏品茶，“看来这朝堂上如今是风起云涌。”
　　司徒清潇的脸色却不容乐观，“未成想，方尚书的心愿只是令其女后半生无虞，而非幸福。”
　　司徒云昭轻笑一声，无波无澜：“长公主也太过小看一个人的野心了。”
　　司徒清潇自是玲珑八面，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他意欲借刀杀人？”想让司徒云昭与陛下相斗，好坐稳国丈的位子。
　　“他关心方小姐不假，不过其本质是在关心他自己的官途能否顺当。”
　　司徒清潇从前一直觉得方义是明事理之人，可是没想到，面对权力，他也会动摇，也会算计。司徒清潇叹了口气，“也不知让宁月进宫，是否是个正确的抉择。”
　　司徒云昭眉峰一跳，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住，“看来长公主对这位方小姐当真很满意。”
　　下一瞬间，司徒云昭手中的茶盏被端走，一个柔软的身躯便落在了怀里。
　　司徒清潇坐在她的怀中，有些好笑地逗了逗她的耳朵，眼神勾丝，“怎么平南王连这样的醋都吃呢。”
　　司徒云昭喉间一动，眼中有火苗闪动，拉住了她皓白的手腕：“司徒清潇。”


第170章 成婚
　　司徒云昭看着曾经清冷孤傲的司徒清潇, 如今对自己毫不设防，亲昵柔软的模样，想必她也经过了许多斗争、纠结才能如此, 这样的转变对她来说是如何的难能可贵。
　　司徒云昭眼中的欲、火像是被一场大雨浇灭了, 留下的是雨后光风霁月、潮湿清朗的温柔, 握着她手腕的力量也变得柔软起来，“长公主，你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 哪里都不要去。”
　　司徒清潇缓缓抚摸着司徒云昭的眼尾至耳鬓，楚楚动人地瞧着，认真又笃定：“昭儿, 无论未来是何种光景, 我希望你都能如现在一样，紧紧握着我的手, 无论是人间抑或地狱, 不要丢下我。”
　　司徒云昭怀中抱着美人儿, 仰着头靠在太师椅中, 闭着眼睛享受她温柔的抚摸, 从喉中溢出一丝笑意：“从前, 长公主如雪山之巅, 拒我于千里之外之时, 我何曾放开过长公主。日后，更不可能。”
　　她是手握天下权柄的权臣，却一次次有礼有节地站在自己面前轻唤一声长公主，在争权夺利时步步退让, 司徒云昭的深情，一幕幕都恍如昨日。
　　司徒清潇有些想问：“我亲眼看着你对权力的野心与渴望, 为何当日却愿意步步退让？”
　　“只要长公主高兴，就是晚做十年帝王又如何，我还年轻，折腾得起。我只怕，失了公主的心，多少年也换不回来。即便做了帝王，天下于我而言，只是牢笼。”
　　司徒清潇强忍着爬上脸颊耳畔的绯色的羞意，低下头去吻她：“小英雄，不枉我十四岁时便中意于你。”
　　翌日，御书房。
　　六七位军机重臣站在龙案前恭候，司徒清洛吊儿郎当地斜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头，只低头看着手里把玩的器具，一字一句慢悠悠道：“朕大婚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礼部侍郎此前在朝中劝谏，惹了司徒清洛发怒，如今斟酌出言：“回禀陛下，倘若按陛下所言，似乎有些过于铺张……”
　　司徒清洛皱了眉头，提高了些音量：“帝王大婚，天下共贺，岂有不盛大之理？全部按朕所言去办！”
　　一位尚书令道：“可是陛下，这征用全国工匠之事，实在不好办，若是为政还则罢了，可是为享乐建造宫殿，到时无法为百姓交代，若民怨将起，该如何是好。”
　　“放肆！如今朕是一国之君，天下共主，朕说如何便是如何，从前司徒云昭掌权时，你们个个如同鹌鹑一般畏惧，何曾见你们有如此多的废话？莫非朕这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还不如一个臣子了？”
　　陆太傅笑了笑，捏了捏胡须，看着众位同僚，阴阳怪气道：“陛下是真命天子，天子之命，上承天意，各位大人何苦惹陛下不高兴？”
　　司徒清洛站起身来，继续怒道：“朕大婚，绵延子嗣是为了江山社稷，朕看谁敢阻拦？传朕旨意，即刻招全国工匠进宫修葺摘星阁！”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一道冷冽的女声响起，循声望去，众人皆转过身来下拜，“参见长公主。”
　　司徒清洛也一惊，“皇姊？”
　　司徒清潇一身宫袍，盘着整齐的发髻，金步摇行走间几乎不晃动，端庄典雅，径直走到司徒清洛的龙椅旁，她深深的眉眼透出几分冷冽，盯着他直言不讳：t“你身为帝王，应当心系百姓，而如今却为了你一己私欲劳役百姓，穷奢极欲，简直荒唐。莫说安民兴邦的帝王之德，就连四书五经，礼义廉耻你都不曾读明白。”
　　几位大臣低着头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点了点头。
　　司徒清洛被司徒清潇的气势压倒，一时哑口无言，却面子挂不住，只能结结巴巴地高喊：“你，你放肆！！”
　　司徒清潇将手中的一叠奏折扔到他身上，奏折展开纸页翻飞，司徒清洛勉力接住砸在他身上的奏折，模样狼狈。
　　司徒清潇道：“你自己瞧瞧，这几日劝谏你的奏折几乎成了山，朝臣字字句句的忠告你何曾看过？”
　　“朕是一国之君，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别以为你是朕的皇姊就可以如此无礼！”
　　“你不学无术，玩物丧志，不懂修身养性，你令妃子与皇后同日进宫，违背祖宗礼法，不懂齐家，方小姐何故要遭此羞辱？你修葺摘星阁决策荒谬，偏听偏信，不听谏言，置黎民百姓于不顾，更不懂治国平天下，你究竟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一国之君？”
　　“你——”司徒清洛气得面色煞白，“你别忘了当日是你亲手扶我坐上龙椅的！”
　　司徒清潇一双如寒夜般的眼眸闪出点点冷光，白净如雪的脸庞尽是严厉，一张脸如同数九寒冬一般：“我若知晓今日，当日就算将皇位拱手让人也不会让你坐。”
　　“你凭什么！朕就是堂堂正正的一国之君！朕是嫡子，一出生便是太子，这是父皇名正言顺传位于朕的！”
　　“好，跟我去太庙宗祠拜谒皇祖父和先祖皇帝，聆听祖训，你将你的行为告诉他们，看他们是否同意。”
　　司徒清洛终于有了些惧怕，连连后退两步，陆太傅见状赶快上前来，躬下身子，打起了圆场，“长公主何苦这么大的火气，吓坏了陛下。”
　　司徒清潇冷眼瞧着：“太傅，你身为帝师是否该辅佐陛下成为明君？”
　　陆太傅连连称是，却为司徒清洛开脱：“可是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讲些排场也是应该的。”
　　司徒清潇看着司徒清洛，字字如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劝告你，你既然是一个男子，也已经长大了，如今是一国之君，便该懂礼义，知廉耻，肩负起江山的责任。你自己好自为之。”
　　司徒清潇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御书房。
　　司徒清洛喘着粗气，目呲欲裂，面色铁青，片刻后将龙案上的物品扫落一地，叮当作响的碎声此起彼伏，朝臣跪伏了一地。
　　月余的时间眨眼而过，而中原也缓缓入了秋。在这个初秋结束了帝王大婚，紧接着又迎来了平南王府的喜事。
　　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元灵一身红嫁衣，含泪拜别了元相和父母，进了平南王府，成为了郡王妃。平南王府给足了体面，喜事盛大隆重，却不铺张。
　　平南王府张灯结彩，行完了流程，便开始宴请宾客，新郎新妇一一敬酒。
　　宴席上宾客也是接机把酒言欢，最近宫中的气息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中书令跟身边的人交谈：“陛下成亲七日了，至今不曾踏入皇后宫门一步，任谁劝都不听，整日与那个丽妃缠在一处。”
　　“陛下任谁的劝谏都不听，那日长公主来了训斥了陛下，一样无用。不止招了全国的工匠进宫，还劳役了不少百姓，如今是摘星阁还未修葺好，若是修葺好了，我看更会变本加厉。你看那个丽妃一副狐媚相。”
　　镇东将军道：“七日了，送上的奏折一字未批。呵，这不，昨日丽妃病了，群臣都已到了宫门口，陛下说要陪伴着丽妃，连朝都不上了，简直荒唐至极！”
　　一位参知政事附和道：“可不是么。苏大人三朝老臣，世代忠良，连先皇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苏大人都已经在城外的宅子里养老三年了，听说这境况，昨日特地赶来宫里，跪在殿外劝谏陛下，陛下愣是见都不见，还龙颜大怒，将人赶走了。回去之后苏大人便气得一病不起了。”
　　连曾经一向中立，甚至更偏向司徒清洛的右相都连连摇头叹气。
　　书房中，司徒云昭身着王服，长身玉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红烛灯笼照得亮如白昼，鞭炮声此起彼伏，脸上欣慰。
　　司徒清潇端着茶盏走了进来，轻轻关上了房门，柔声问道：“怎么进屋来了？”
　　司徒云昭一见她，面上的笑容更是压抑不住，迎了过来，“我在那里，各位大人也不自在，今日是云暻的亲事，让他自行应付去吧。”
　　“方才你也饮了几杯酒，喝些茶。”方才司徒云昭受完新人礼，宴请宾客时就见那些朝臣不是跪拜便是敬酒，司徒清潇心中也悄悄希望司徒云昭少喝一些酒，“云暻虽然还年少，却很成熟，他应付得来的。”
　　司徒云昭接过了茶盏，浅抿了一口，拉着司徒清潇的手来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宾客来往，淡声道：“应付不来也要去应付，成了亲便是大人了。晴儿也有了意中人，过两年也要成亲了。我只告诉她，不能外嫁，只许招赘，无论是暻儿还是晴儿，她们所出的所有孩子都要姓司徒。”
　　这两日司徒云昭虽然开心，但眉间偶尔染着愁绪。司徒清潇了解她在想什么——司徒云昭后继无人。
　　司徒云暻耿直善良，云晴温和娴淑，皆胸无城府，与司徒云昭毫不相似，都不是为王为帝的料子，倘若司徒云昭退位，天下太平，接替王位，还好些。倘若未来司徒云昭为帝，根本无人可为太子太女。
　　突然间，司徒清潇耳尖发烫，咬了咬唇，咽下了想说的话，移开了话题，“云暻的眼光倒是很好，元灵姿容秀丽，聪明伶俐，日后府中必定会多一些欢声笑语。”
　　司徒云昭看着司徒清潇眼眸晶亮看着窗外的模样，“人都说，出嫁那日是女子一生最美的一天。”
　　那你呢？是否也会期待一身嫁衣，嫁给心爱之人？如果她一定要娶司徒清潇，以司徒清潇圣洁高贵的身份，那旁人之口，该有多少流言蜚语。
　　“那些从来不是我要的。”司徒清潇的目光转回来，看着司徒云昭的眼眸仍然晶亮，却与方才不同，沁透着的是无尽的，只有面对司徒云昭才有的似水柔情：“昭儿，下一世我娶你好不好？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嫁给我好不好？”
　　司徒云昭眨了眨眼睛，带了些羞意地笑着去吻她：“好。无论下一世你是谁，我是谁，公主记得要完成自己的承诺。”
　　司徒清潇顺势圈上她的脖颈，温柔绵长地回应了她。
　　入夜情到浓时，司徒清潇一边轻轻喘气才突然说出了那句在窗前咽下的话：“倘若…我能为你生个女儿，做你的小太女，就好了。”
　　司徒云昭身体里似有一股暖流涌过，哽了喉咙，连鼻尖也跟着发酸，一滴灼热的泪猝不及防地砸在司徒清潇白皙细腻的颈间。
　　司徒清潇将她抱在怀里无声地安抚，她带着点哑意：“下一世，潇儿不是要娶我么？我来为潇儿生一个女儿。”


第171章 浪起
　　乾阳殿。
　　前些日子因为丽妃病了, 司徒清洛便也不上朝了，一来一去竟耽误了月余，直至今日才恢复了早朝, 可朝臣们在大殿中等待已经半个时辰有余, 依旧不见司徒清洛的身影, 文武百官越发焦躁起来。
　　一位尚书连连摇头，“陛下大婚来一月有余，连一纸奏章都不曾看, 实在荒唐，而平南王一直称病不朝，这满朝文武, 有谁能劝得住陛下啊！”
　　方思南原本如小白兔一般, 如今经新晋左都御史姜瑶的熏陶，也在官场如鱼得水, 她与姜瑶对视一眼。孟太尉在旁翻了个白眼, “废话。彼时平南王摄政, 朝野上下尽是流言蜚语, 什么狼子野心, 独断专权, 话说得那叫一个难听, 谁愿意再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如今好了, 陛下亲政，名正言顺，你们倒还不满了起来。”
　　群臣本就不满司徒清洛的作为，如今更是气愤,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司徒清洛才姗姗来迟。更令人惊诧的是, 司徒清洛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
　　一身浅紫色纱裙长至迤地，酥、胸半露，珠玉满头，一双狭长的上吊眼，尽显狐媚，浓妆艳抹，行走间阿娜多姿，风情万种。
　　“这……？”
　　司徒清洛春风满面，嬉皮笑脸地拉过了许秋姿，“丽妃身体不适，大病初愈，朕实在放心不下，就让丽妃今日与朕一同上朝，这样既不耽误朝政，朕也好照看她。”
　　于是司徒清洛命人在龙椅旁又加了一把椅子。
　　朝堂顿时叽叽喳喳，朝臣们冷汗直冒，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陛下！”几位言官扑通跪了下去，t“自古后妃不得干政，请陛下三思啊！”
　　司徒清洛登时面色不悦，“朕已然和颜悦色了，你们是油盐不进吗？”
　　右相王中德手持玉笏出列，跪了下去，坚定地目视前方，一字一句，字字铿锵，“请陛下收回成命。本朝从未有此先例，前朝有此举的帝王，个个皆是昏庸荒淫之君，个个都导致了王朝覆灭，请陛下为祖宗基业计，万莫如此！”
　　司徒清洛站起身来指着右相，他眯着眼睛，“你的意思是朕与前朝昏君一样，无能荒淫？”
　　“臣不敢。”右相嘴上这么说，面色却不屈，仍旧跪着，摘下了自己的官帽，“倘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只好自请辞官谢罪。”
　　一旁的劝阻感叹之声此起彼伏，“右相大人……”
　　“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朕不敢将你怎么样？还以此威胁朕了？”
　　群臣跪了一地，劝谏道：“陛下三思，右相是两朝老臣，他谏言陛下，全然是一片赤胆忠心，请陛下开恩啊！”
　　许秋姿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挽住司徒清洛，拖长了音调，“陛下息怒——何苦与他们一般见识。”虽是劝解，语调却上扬着，瞳仁滑来滑去，一副阴阳怪气的神情。
　　司徒清洛自觉在美人面前更是挂不住面子，怒从心起，顺手拾起龙案上的传国玉玺砸了过去。
　　当初司徒清潇亲手交到他手中的盘龙玉玺，不偏不倚，重重地砸破了右相的额头，右相顿时头脑发晕，跌坐下去，鲜血顺着额头眼角流下。
　　朝堂一时间沸腾，乱做了一团，有些朝臣来扶右相，有些跪伏在地上不敢动。
　　连桓王司徒文敬的世子司徒清榕也冲了出来，扶住了右相，“王丞相！可还好？”
　　司徒清榕是桓王嫡长子，如今已经三十有五，唇边蓄起了胡须，显得有些儒雅。他跪在地上，“陛下，右相忧国忧民，一片丹心，您怎能如此？丽妃娘娘不过偶感风寒，您愿意寸步不离，可是苏大人曾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三朝元老，已经古稀，哪怕早已到郊外养老那日仍旧进宫来劝谏，直至今日还卧病在榻，您可曾问过一句？”
　　司徒清洛惊了一下，紧盯着他，“桓王世子，桓王是朕的亲叔父，按理朕还要尊称你一声兄长，你此举是何意？也偏帮着外人么？”
　　“臣不敢担此称呼，上月夏末永州突发涝灾，臣身在工部，上达天听是臣的职责，并无内外之分。臣只希望陛下能将丽妃娘娘送回宫，专心朝政，请陛下宣太医为王丞相诊治。永州水灾严重，臣等连上折子三日，陛下却只字未批，水灾当前，百姓等不得，请陛下明鉴！”
　　“看来，你们是存心要与朕作对了。王中德与桓王世子违抗朕命，忤逆犯上。来人，将他们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司徒云昭的势力早已全部撤出，留下的皆是唯皇命是从的皇家侍卫。四个侍卫上殿带走了两人，司徒清洛不顾其他朝臣跪伏一地极力的反对劝谏，带着丽妃拂袖而去。
　　平南王府。
　　“虽然司徒文敬那个老顽固宠爱幺子司徒清桉，不过也没有为他谋个一官半职，只是为他求了个长晏郡王的虚衔，由着他整日游手好闲，大抵就是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这个世子司徒清榕倒是个明白人。”孟太尉和姜瑶坐在太师椅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司徒云昭坐在檀木椅中，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弹了弹，淡淡道：“本王以前倒不曾注意过此人，没想到竟是个有血性的。既然如此，留司徒文敬一命也无妨。”
　　司徒清潇原本站在书架前翻阅书籍，听闻此言偏过头来嗔怒地看了一眼司徒云昭，司徒云昭反而扬起了桃花眼，翘起了唇角。
　　司徒云昭想起，司徒清潇所言，桓王的世子嫡子是个不错的孩子，原以为只是参杂了她作为姑母的个人感情，但如今看来有司徒清榕这样的父亲，孩子也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
　　众人已经习惯了主上的书房有司徒清潇在，也不拘着，姜瑶继续道：“司徒文敬虽然面上偏心，却从未动摇过世子之位，想必对他也满意，日后司徒清榕十有八九能坐上桓王之位。”世家大族多有这样的情况，无论是偏宠庶子庶女还是幺子幺女，也只是留他们在身边逗个乐儿，却不会动摇正统嫡子嫡女长子长女的地位，虽不在面上偏袒，却将家业责任都交予他们。
　　孟太尉接了一句：“不过现下可说不好喽。”
　　司徒云昭轻轻笑了笑，道：“恐怕司徒文敬如今已经坐不住了。”
　　茯苓在门外道：“主上，泽兰有事禀报。”
　　“让她进来。”
　　泽兰是贴身侍候司徒云晚的侍女，司徒云昭不知她突然求见为何，“什么事？”
　　泽兰行礼，神色有些慌张，“主上，奴婢方才带小小姐出去玩，可是七巧小姐突然不见了，奴婢遍寻无果，只好先带小小姐回来。”
　　司徒云昭蹙起眉，“晚儿呢？”
　　泽兰连忙道：“回主上，小小姐一切安好。”
　　“怎么回事？”
　　泽兰道来了来龙去脉，“小小姐昨日说想吃徐记糖糕，早上奴婢便带着小小姐和七巧小姐去城外买糖糕，奴婢进去买，小小姐和七巧小姐不愿在马车上等，便在徐记门口的门庭里玩闹，门口有伙计，那里一向很安全的，可出来时便不见了七巧小姐。城外道远，街上人多，奴婢把小小姐放在马车里让咱们府上的车夫照看，奴婢便去找，可是遍寻无果，奴婢又怕小小姐也有意外，便赶快带着小小姐回府来了。奴婢办事不力，奴婢这便着人再去找。”
　　司徒云昭闻言顿了顿，“不必找了，把晚儿抱来。”
　　泽兰不敢问缘由，只道：“是。”
　　孟太尉疑惑，“七巧？莫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卖身葬母被您救下的那个小姑娘？怎么好好儿的，人会丢了呢？”
　　孟太尉见司徒云昭蹙着眉思索，又见司徒云昭要处理家事，便道：“那属下等先行告退。”
　　司徒清潇这才开口，有些疑惑：“你不是怀疑七巧么？怎么之前还将她留在府中？”司徒云昭第一次见面对七巧露出的怀疑神情司徒清潇看在眼里。
　　“我想晚儿实在太孤单了，有个人陪陪她也是好的。”
　　不一会儿，泽兰便领着司徒云晚来了，司徒云晚已经七岁，生得白净粉嫩，粉雕玉琢，眉眼间很像司徒云昭。乍见外人，也不怯生。
　　“阿姊。”
　　“晚儿。”司徒云昭把司徒云晚抱到腿上坐着，“告诉阿姊方才是怎么回事。”
　　司徒云晚看了看泽兰，司徒云昭心领神会，“你先下去吧。”
　　“是。”
　　又看了看站在司徒云昭旁边的司徒清潇，欲言又止。
　　还不等司徒云昭开口，司徒清潇弯下腰来安抚她，“晚儿尽管说，我是潇儿姐姐。”
　　司徒云晚声音稚嫩，开口却如平地惊雷，“是我把七巧丢掉的。”
　　“方才我是故意叫泽兰去买徐记糖糕的，买糖糕的空档儿，我便带七巧转去了一个胡同儿，我说那里有斗蟋蟀的，我趁着她看得入神，便将她丢在那里了。”
　　司徒清潇不解，耐心地哄着问：“晚儿为何如此？”
　　“七巧她是坏人。”司徒云晚转头看着司徒云昭，瞳仁晶亮，“那日阿姊不在府上，我与七巧捉迷藏，躲藏间我却见她进了阿姊书房，许久不出来，我问她在做什么，她鬼鬼祟祟的，眼神躲闪，我便料定她是坏人。”
　　她讲起来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入府时，泽兰便教过七巧规矩，阿姊的房间是绝不可以进的。七巧若只是玩耍时一时走错，怎会呆在阿姊书房许久不出来，况且阿姊的书房，不是书籍便是古玩，普通小孩子又怎会对这些感兴趣。除非她进阿姊的房间，是想偷盗什么。”
　　司徒清潇问：“那晚儿就不怕七巧又找回来么？”
　　司徒云晚摇了摇头，口中的话与眼中童真的清澈却大相径庭，“斗蛐蛐的地方因为有许多孩子玩，所以那里有很多卖孩童的人牙子，这是泽兰告诉我的，每次去那里，她都会紧紧拉着我，生怕我走丢。七巧一个人被丢在那里，无家无室，又无人去找，必然会被发卖掉的。”
　　司徒清潇心中大惊。
　　说罢，司徒云晚才有些小心翼翼，“阿姊，我做的可对？阿姊可会怪我？”
　　司徒云昭将她放下来，正色道：“不会。不过仅此一次，晚儿下次发现什么要与阿姊商议，不可擅作主张，知道么？”
　　司徒云晚低了低小小的脑袋，“知道了，阿姊。”
　　司徒云昭看着司徒云晚被泽兰领走后关上的门，不知是喜是愁，轻轻道：“我似乎找到了那个跟我最相似的孩子了。”


第172章 云涌
　　秋风萧瑟, 黄昏的斜阳余晖打在红砖金瓦上t，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肃穆庄严的皇宫却更显得不近人情。
　　一辆华贵大气的玉辇缓缓停在永阳宫门前, 车夫低头弯着腰掀起帷幔, 里面露出的容颜更如仙人之姿, 司徒云昭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莹白如玉，她露出一丝浅笑，“桓王, 许久不见啊。”
　　永阳宫前，右相与桓王的家人跪伏一地，听说右相受了伤, 又被关了起来, 右相的夫人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右相的嫡子嫡女跪在门前的砖地上, 不时掩面而泣, 永阳宫内却时时传来男女欢笑的声音。
　　从早朝结束到秋风萧瑟的黄昏, 一看便知这些人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了。
　　唯有桓王, 神情严肃, 只是挺直了腰杆面对紧闭的永阳宫门站着, 手中依旧柱着他金灿灿的拐杖。
　　桓王身边, 一个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跪伏在地, 定睛看去，竟是那日家宴之后，在门前问自己，以为何不以和亲换取和平的少年。
　　“那少年是谁？”
　　茯苓道：“是桓王世子司徒清榕的嫡子, 司徒茂。”
　　司徒云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这倒是更有意思了。”
　　听到来人的声音, 桓王的动作也毫不所动，仍旧面对着永阳宫，只是冷哼了一声，“平南王好兴致。”
　　“本王倒是知道世子像谁了，桓王也是铁骨铮铮。”
　　司徒文敬声音浑厚沙哑，“平南王在这节骨眼下进宫，就是为了看本王的笑话吗？”
　　司徒云昭懒洋洋地一笑，不置可否，“岂敢。只是好心提醒，桓王不诚心乞求，陛下怎会见你呢。”
　　司徒文敬用拐杖重重地点了点地，语调强硬：“让本王对一个黄口小儿低头，卑微乞求，休想。”
　　“陛下是天子，何关年纪？哪怕是襁褓婴儿，桓王殿下一样要三跪九叩。”
　　司徒文敬在寒风中吹着，连胡子都瑟缩了两下，哼笑，“做梦！真是荒唐。”
　　司徒云昭似笑非笑，“桓王若是有空，不如来本王玉辇上取取暖。”
　　见司徒文敬不为所动，司徒云昭又道：“时候可不等人，本王能等，不知世子能不能等。”
　　司徒云昭满意地看着司徒文敬捏紧了手中的拐杖。
　　玉辇中。
　　“多谢桓王给小王这个面子。”司徒云昭吩咐道：“茯苓，倒茶。”
　　茯苓也难得露出了笑颜，“桓王殿下，外头冷，喝口茶暖暖身子。”
　　司徒文敬虽然没有拿起茶盏，但态度果然软化了些许，透过半开的帘子去看紧闭的宫门，“真是荒唐。当日哪怕皇兄也要给我三分薄面，都不曾如此！”
　　司徒文泰虽然在兄弟中最宠爱端王，但因为自小一帆风顺，太子之位坐得稳当，也不曾与兄弟们有太多嫌隙。尤其是司徒文敬，虽然顽固不化，从来不与端王之流同流合污，但其母出身高贵，位至贵妃，死后更是追加谥号，以皇贵妃之礼下葬，其外公曾是当朝大司马，身有战功，位极人臣，威势显赫，司徒文泰少不得要尊重两分。而司徒文敬本人虽然性格顽固，也一直自诩清高，从不参与党争，否则司徒文泰皇位也不会坐得稳当，所以司徒文敬在宗室中也一直颇有威望。
　　可司徒清洛此举，显然是毫不留情地打了他这位叔父的脸，桓王自小到老，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是桓王的亲兄弟，可到世子与陛下这里，只是堂兄弟，那么到下一代呢？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桓王虽不言，心中必定也是疼爱世子的，否则也不会舍下脸面来这里求见陛下。桓王如今尚且还能庇佑他们一二，陛下今年不过弱冠，日后为帝几十载，谁来庇佑世子和茂儿呢？”
　　司徒文敬其实心中也有此想法，听着司徒云昭推心置腹的言论，眉头锁得更紧了。司徒云昭见司徒文敬思索，继续道：“世子也是刚毅之人，今日仗义执言当众给了陛下难堪。就算这次陛下给了桓王这个面子，放了世子，陛下若因此事视他为眼中钉，日后世子该如何自处？再者，陛下如此荒唐，以世子正直的性子，难保没有下次。桓王是聪明人，有些话本王不必说得太过明白。”
　　司徒文敬唇上的胡须抖了抖，“平南王，看来从前我是小觑了你。我听说你手腕雷霆，心狠手毒，我曾以为你若要上位也必定是暴君。没想到竟能推心置腹，怀揣着诚意与人进退有度。”
　　司徒云昭眼尾微微上扬，“这世间凡事，皆是自己亲眼所见才能算数。我从前也听闻桓王固步自封、食古不化，不也偏偏不信邪，想来试试么？”
　　司徒文敬虽然坐着，手中也依旧拄着他那根拐杖，面对司徒云昭而坐，“呵。平南王谦虚了，平南王并非只是想试试，而是胜券在握，不是么？”
　　“桓王言重了。若是桓王当真顽固不化，我司徒云昭难不成还能绑着桓王站在我这一方么？”
　　沉默了半晌，司徒文敬道：“平南王之意我已知晓了。容老夫考虑考虑。”
　　司徒云昭眉目沉沉，亲自斟了一杯茶，“桓王尽管仔细斟酌，本王等得起。只不过，世子是习文之人，身子骨弱，不知这监牢的阴暗潮湿、蛇虫鼠蚁和陛下的阴晴不定，还能承受几时。”
　　司徒文敬紧紧地盯着司徒云昭，她一双桃花眼深邃难测，盯着人的时候直叫人心里发寒。他手中的拐杖紧了又紧。
　　桓王府。
　　司徒清洛一整日都闭门不见，直至宫门下钥，宫人才将这些人赶了回来。
　　司徒文敬哪里吃过这样的闭门羹，回来后便坐在书房，一言不发，滴水不进。
　　桓王的妾室庄夫人端着木盘走了进来，劝道：“王爷，您已经一日未进食了，这让妾看了心里多难受呢。”
　　桓王的正室几年前去世，桓王虽未续弦，但一直偏疼这位庄夫人和她亲生的小儿子司徒清桉，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宜也由庄夫人掌管着。
　　“哼。一整日的闭门羹都吃够了，还吃得下去什么。更何况，榕儿还关在监牢里，生死未卜，叫本王怎么吃得下去。”
　　庄夫人将盘中的杯盏、几只盘子放下，“哪怕喝口水呢，王爷，如此下去您身子会支撑不住的，还是身子要紧。”
　　司徒清桉撩着锦袍走进来，一双丹凤眼机灵地转来转去，鞍前马后地献殷勤，也劝道：“父王好歹吃一口，否则儿子这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司徒文敬看到偏疼的小儿子，听他的劝言，心里却没有一丝舒坦的感觉，看到面前的佳肴，更觉得难以下咽。
　　庄夫人看了一眼小儿子，又对着司徒文敬试探地问：“王爷明日可还要进宫？”
　　“怎能不进？本王不进宫，榕儿该怎么办？本王想遣人打点一下，可如今大牢也进不去，只知晓榕儿现在暂且没有生命危险。他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庄夫人劝解道：“可王爷连日进宫也于事无补啊，陛下如今雷霆震怒，不如，略等几日再说？”
　　司徒文敬沉默了，庄夫人其实是言之有理的，司徒文敬仍旧不放心，“可若是这几日里，陛下再一发怒，要治榕儿的罪可如何是好？”
　　司徒清桉道：“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陛下，此事可大可小，若是陛下不计较，那便是劝谏，若是陛下计较起来，说他狂悖也好，大不敬也好，说不准还会上升到谋逆之罪……这都是陛下一念之间的事。”
　　庄夫人叹了口气，“可是榕儿不是性子一向最为温和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在朝堂上当众顶撞陛下呢。”
　　司徒文敬抬起眼来，别有深意地看了司徒清桉一眼，“看来你们也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了。”
　　“此事可会连累到我们，王爷？”
　　司徒文敬平静道：“说不准会连累到我们。”
　　庄夫人身在内宅，不知此事的严重程度，乍一听狂悖谋逆这些词，被吓得有些焦急，“那这可如何是好……”
　　司徒文敬看向司徒清桉，“桉儿，你也觉得你王兄做错了吗？”
　　司徒清桉有些愤愤：“儿子以为，王兄此事是大错特错。顶撞陛下，抗旨不遵，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还连累父亲为他担心，连累我们全府上下。”
　　“可是你王兄毕竟是世子，是本王的儿子。”
　　庄夫人见缝插针：“可是榕儿酿此大祸，王爷也不该再为他操心了。再说，王爷的儿子又不止榕儿一个。”
　　司徒清桉道：“若是换了儿子，绝不会如此的。”
　　司徒文敬看着司徒清桉，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那依你们所见，本王该怎么办呢？”。
　　司徒清桉道：“不如，父王先在陛下面前大义灭亲，与王兄断绝关系、划清界限，斥责王兄之过，自请陛下惩罚王兄，如此，陛下感念血亲关系，必不会牵连父王与我们。”
　　司徒文敬心中震t惊又大失所望，转回了目光，沉默了良久，才道：“你们都下去吧。”
　　母子俩虽则疑惑，也只当他心情不佳，“是。”
　　司徒文敬将手中的短剑递给亲信，吩咐亲信，“你去平南王府把这个亲手交到平南王手里，告诉她，本王愿与她联手。不过本王也有一个要求，也只有这一个要求，请她救出世子。”


第173章 诱惑
　　平南王府卧房里香炉的烟雾袅袅升起, 牡丹锦帐笼罩的床榻之上，女子侧身伏在司徒云昭的肩上，睡颜安宁, 呼吸清浅, 黑色如瀑的青丝柔软地铺在枕上, 面上全然没有白日里的清冷疏离，甚至有些娇憨。
　　她长长的睫羽如雏鸦之色，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莹润饱满的唇有些干涩，因着黄昏时的一番折腾，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司徒云昭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用眼神细细描绘她的眉目，鼻唇, 眼底的温柔似要溢出来般。
　　她只是轻轻一动, 司徒清潇就像是有感应般醒了过来, 睡眼惺忪, 手中却更抱紧了司徒云昭, 还往她怀中钻了钻。
　　难得见她撒娇。落在司徒云昭眼里, 司徒清潇慵懒地靠着她, 乌发如云, 体态修长，妖娆动人。
　　司徒云昭耳根泛红，喉头滚了滚，因了宫中还有事, 只能压下心中的点点星火。
　　司徒云昭起身着了中衣，净口, 取了块干净的绢帛沾了水，坐在床榻上，用绢帛细细擦拭她的唇瓣，为她润唇。
　　司徒云昭微微俯着身，声音如溪流，犹如甘泉清润：“我该进宫了，桓王世子还在牢狱里关着呢，想来也到时候了。天凉了，你的寒气还未痊愈，张汶开的药，晚膳后要记得喝。”
　　她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自己的唇，像是过电一般，司徒清潇朱唇微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浅的娇、吟。
　　擦拭之后的朱唇润泽，司徒清潇明眸乌黑湿润，满意地看着司徒云昭眸色渐深，反而起身正色地为司徒云昭整理衣领，还照例温柔地叮嘱她：“近日皇宫里风云诡谲，皇上阴晴不定，即便有了桓王的支持，你也要万事小心。”
　　自从那日司徒清潇斥责司徒清洛之后，司徒清洛仍旧一意孤行，弃苍生黎民于不顾，司徒清潇仿佛是断掉了最后一丝对他的期冀。如今的司徒清潇再说起皇宫与皇帝，似乎是毫无关系的地方与人，她一心只有司徒云昭的安危，仿佛真的嫁入了平南王府，成为了平南王妃，与司徒云昭融为了一体一般，荣辱与共。
　　无论自己是否胸有成竹，每一次的叮嘱，都令司徒云昭万分心安。
　　司徒云昭已然穿戴整齐，一身王服，金带又束起了精瘦的腰，腰间的羊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
　　司徒清潇圈着她的脖颈，在她眼尾一吻，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又炙热，“平南王当真是花容月貌，明艳动人。”
　　“看来公主是喜欢臣这张脸。”
　　司徒清潇眨了眨眼，“我从不否认。”她凑近了去，“只是如今我更觉得，秀色可餐。”
　　司徒云昭宠溺地浅笑着在她唇上留下一吻，意味深长，“那等臣回来，再喂公主用膳。”说完便离开了。
　　虽则司徒云昭近日不再管理朝政，多出了不少时间陪伴她，游船玩水，可仍旧有许多不能在她身侧的时候，王府后宅长日无聊，好在平南王府的藏书藏品足够多，也足够珍贵，司徒云昭博览群书，有些珍贵藏书，外来贡品竟是皇宫中都没有的。
　　司徒清潇起身来净了口，将芙蓉帷帐挂好，坐在床榻边素手执卷，却未成想，司徒云昭去而折返。
　　司徒云昭一进门便见这样一幅场景，司徒清潇内着小衣，外罩纱衣，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纱衣盖不住的她一双修长纤细的玉腿交叠着坐在床榻边，赤足踩在地毯上，风情万种，媚态横生。
　　司徒清潇显然是没想到，一时有些惊诧：“你怎么回来了……”
　　“公主。”司徒云昭像是早有预谋，眸色深深地凝视着她。清润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击在她的心上，伴随着这句话她一步一步而来。
　　“昭儿……”司徒清潇轻轻推拒了她肩膀一下，虽是拒绝之意，可是说出口的时候，司徒云昭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环过了她的肩，让她出口的话也变得软绵绵，毫无气势。
　　司徒云昭在她耳边似有若无地循循善诱，“公主刻意勾引臣，想要臣今日进宫也一直想着公主，百爪挠心，无心政事，是不是？”
　　“难道不是平南王自己经不住诱惑么？”司徒清潇的小心思被戳穿，伏在她怀里，肤若凝脂，锁骨明显，腰细肩薄，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泛着盈盈的水光，耳边却泛起了薄粉。
　　她不曾想过，端庄清冷的长公主会有这样后宅女儿家一般的小心思。
　　司徒云昭忽然打横抱起了司徒清潇，将她放进床榻锦被中，“臣一向经受不住公主的诱惑，公主最清楚了。”
　　一个绵长的吻过后，余下的话，都尽数被司徒云昭吞没在了口中。
　　深秋的夜，富丽堂皇的皇宫甬道，棵棵枫树枝头都跳跃着那抹天赐的火红，宛如朱红色珐琅，璀璨夺目。
　　不似冬日那样冰冷，夜里却也是寒意袭人，宫灯下的甬道泛着微弱朦胧的光亮，司徒云昭披着玄色的披风，不疾不徐地行走在皇宫甬道上，身旁是左相元仲，身后跟着孟太尉与礼部尚书。
　　“这天儿，实在是冷透了。“孟太尉将手揣在袖管里，同礼部尚书搭话，“快入冬了，马上又是赵王的忌日了。”
　　人人皆知，礼部尚书是赵王的岳丈，当年司徒云昭小惩大戒，到底是恢复了他的尚书之位，身为礼部尚书还不得不亲自操办了赵王的葬礼。
　　礼部尚书只是不屑地嗯了一声，不愿多言。
　　孟太尉倒是没有遭人嫌弃的自觉，继续道：“赵王妃最近可好？我瞧王妃温婉贤淑，不如尚书大人为她再择夫婿，我这倒有一人选，许都督有一弟，名许琦，才貌双全，温文尔雅，你看——”
　　这个许琦，从早到晚围着许子期转，孟太尉一早便看不顺眼了。
　　继而被礼部尚书冷冷打断：“不劳太尉费心了。”
　　按理皇子去世，无论王妃妾室，皆不能改嫁，要终身守丧，一家只余妇孺，皇室多少会多做顾怜。可自从赵王去世，司徒文泰当时尚且可以说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可连太子也未对赵王妃一家有任何安抚，唯有司徒云昭予了银两，还有长公主司徒清潇念及旧情不时照拂。其余皇室之人，几乎皆当赵王妃不存在一般。仿佛王妃孩子都是依附着赵王存在，赵王去世，其余人便也如弃子一般不存在了。
　　嫁与了皇室，将夫家的父母兄弟当作自己的父母兄弟，最后得到了什么？礼部尚书是王妃父亲，自然对皇室的凉薄恨得咬牙切齿。又加司徒清洛过于荒唐，对礼部不断施压，礼部尚书早就盼望着司徒皇室快些倒台，不用让女儿守在那空虚孤独的王府里，好让女儿再嫁。
　　元仲身着紫色官服，官帽下头发已经花白，虽然已经老态龙钟，但仍旧步履矫健，自从元灵大婚，似乎更是精神焕发，“老实说，陛下如今可是越发荒唐了。大兴土木，几千百姓日夜不停地修建宫殿，您可知修建摘星阁耗费了多少银两？五百多万两银子！陛下不理朝政，永州水灾到现在都不曾解决，且偏宠丽妃，冷落中宫，放纵丽妃干预朝政，桩桩件件都令人震惊。”
　　司徒云昭只是淡淡道：“陛下亲政，朝堂政务，自有他的决断，我等为人臣子，没有权利干涉。“
　　孟太尉哼笑直言道：“他能有什么想法与决断，脑袋空空的好色草包罢了。”
　　元相也不反驳，只是笑笑，继续道：“朝臣们联合劝谏阻止皇上带丽妃上朝，皇上便干脆罢朝了。有不得不上达天听，必须面圣之事，皇上也只是在御书房召见，照旧带着丽妃。陛下虽然未再下旨对右相与桓王世子如何，可是天牢里阴暗潮湿，世子身子弱，右相年纪大了，又受了伤且不得治，过得也是生不如死。据我所知，各位大人们近日对陛下可是颇有微词，不少大人都期望平南王能回来主持朝政。”
　　“那又如何。陛下上承天命，君要臣死，臣子岂敢不赴死？”
　　“呵，上承天命，也要下顺民心。从前陛下当太子时，尚且明事理，许多大人也对他寄予厚望。如今陛下如此荒唐，黎民百姓水深火热，朝野上下有谁还抱有希望？”
　　司徒云昭只是轻笑：“想来，左相是先帝帝师，三朝老臣，可也对陛下寄予厚望？”
　　“我与先帝师徒情缘浅。我虽得蒙大穆皇帝赏识，曾为太子太傅，后来却也被先帝疑心，t好在下官是个文臣，才保住了这乌纱帽，如今陛下之势更胜先帝，下官可不敢。说来不怕平南王笑话，臣无论是对先帝，还是皇上，从未抱过任何期望。”
　　“如今你我之关系，本王也该称你一声姻伯父。有什么话，自然是直说无妨。灵儿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帮助云晴操持料理家事，井井有条。”
　　元仲受宠若惊，“灵儿在家娇惯惯了，如今为人妻子，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平南王多加宽容、严加管教。云暻德才兼备，出类拔萃，是个好归宿，这全仰仗平南王教导有方。灵儿是我的亲孙女，前些日子归宁，看他们夫妇琴瑟和鸣，老夫这心终也能放下了。”
　　司徒云昭却叹了口气，缓缓温言道：“本王哪里做得了为人父母那些事，本王整日不得空闲，他们如今尚且没有长歪，得赖于他们从小伶俐乖巧，倒不令我费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丞相慈心，本王如今倒也能体会一二。”
　　不多时，御书房前的宫人便进殿通报平南王一干人等已到。
　　司徒清洛斜靠在椅上，将腿脚搭在桌上，怀里抱着丽妃，慵懒道：“宣。”
　　许秋姿娇柔地倚靠在帝王怀里，媚声问：“可是曾经的那位炙手可热的摄政王，司徒云昭？”
　　司徒清洛不屑道：“嘁——再权势滔天，也是朕给予的权力，如今朕名正言顺，独揽大权，她算什么？”
　　怀中的许秋姿自觉地站起身来，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含着挑逗，语气柔柔弱弱地道：“不如臣妾先行告退，不打扰皇上与朝臣议事了。”
　　“诶——不必，他们都是朕的臣下而已，自然也是你的臣下，何来打扰？”司徒清洛将许秋姿拉回怀中。
　　司徒云昭行了一礼，“恭请陛下圣安。”其余人也跟着朝拜。
　　作揖抬眼间，丽妃对上了这双眸子，几乎是打了个瑟缩。那双眼眸，虽是一双明艳女子的桃花眼，狭长深邃，看起来平静无波，可是最深处的目光却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子一般，一闪而过的清亮在眼底跳跃，像是能刺穿一切。
　　再细看去，此人实在美得令人心惊。史上权倾朝野的臣子，个个皆是九关虎豹、久经沙场气焰嚣张，甚至带有几分粗狂的男子。而眼前之人，竟有一张白璧无瑕的面庞，行止清雅，肌肤竟比世家大族的小姐们更为柔嫩白皙，甚至是个堪称美艳绝色的女子。
　　许秋姿想，怪不得皇城里的人称她玉面阎王，阎王是真，玉面也是真，只是不知杀伐二字，从她那朱唇皓齿里吐出来是何模样。
　　司徒云昭却突然弯唇淡然地笑了笑，连一双桃花眼也跟着上扬：“丽妃娘娘安好。”丽妃连在司徒清洛怀中的身躯都僵硬了，仿佛自己方才对上女人的那双森冷的眸子只是错觉。
　　许秋姿压下了心中的惊诧，回以一个柔媚的笑容，“平南王安好，元丞相、张尚书、孟太尉安好。”
　　司徒云昭半晌才开口，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娘娘倒是冰雪聪慧，虽未见过我们，却清楚地知晓我们每一个人的职位身份。”
　　司徒云昭挺拔清隽，一脸淡然，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但细看去，不怒自威，眉眼凌厉，让人生出不敢靠近，更不敢冒犯的想法。
　　许秋姿心中大惊，语气结巴：“这——殿下说笑了，是陛下常在本宫面前提起各位，陛下关心政事，本宫对各位大人也是耳熟能详。”
　　司徒云昭不再多言，面容淡然，似乎方才的话真的只是玩笑而已，只是对着司徒清洛道：“这是西番今秋的贡品名单，还请皇上过目。”
　　西番早年被司徒云昭平定，便归顺降服，对大齐俯首称臣，并成为了大齐的一部分，于是当时司徒文泰便派兵驻守西番，封西番王为镇西王，世袭罔替。
　　礼部尚书献上名单，司徒清洛一一过目，较为满意：“宝石、珊瑚、龙涎香、犀角、象牙、鹤顶数件，神鹿、天马、骆驼数只，虽则只是些惯常的东西，但是难得镇西王有这份心。”
　　礼部尚书道：“特别的是西番特地进贡了一对金宝石手镯献予陛下，以贺陛下大婚，还请陛下亲赏。”
　　一个小太监端着木盘进来，木盘上放着两只打开的锦盒，在看到的一瞬间，司徒清洛睁大了眼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凑近，看得入神。那是一双金镶九龙戏珠手镯，上用绿宝石点缀，每条龙口中都衔了一颗珍珠。
　　司徒云昭将司徒清洛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抬了抬眼，礼部尚书瞧见了眼色便继续道：“这珍珠是西番特产，一年也不过十颗有余，只因陛下大婚，才命工匠悉心打造。另外，西番此次还特地进贡了四位异域风情的西番美人，皇上可要一观？”
　　一早听闻西番女子不同于中原的婉转，特有其异域风情，司徒清洛闻言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与急切，“快传进来。”
　　四个女子依次上殿，身着的还是丝绸薄纱为主的西番服装，更显热情艳丽，风情妩媚，个个以薄纱覆面，虽看不清面容，但媚眼如丝，十分勾人。
　　皆是皇帝最喜欢的妖娆类型。司徒清洛见了，口水几乎快滴下来了，兴奋不已，连连称赞，“好，太好了！来人！今日太晚了，明日再由皇后安排宫苑住处，今夜便先将她们送到朕的寝宫里去。礼部尚书，快去库房挑些好东西，算作朕给西番的回礼。再去封文书，言朕多谢镇西王的心意。”
　　司徒清洛搓着手翘首以待，猴儿急得恨不得现下就将人都打发走，好立刻与美人共度春宵，完全不理会一旁面色已经铁青灰败的许秋姿。
　　这时，司徒云昭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声音不疾不徐，很是沉稳，“对了，陛下，除了例行的文书，还有镇西王世子与成平郡主的一封家书，除了恭贺陛下大婚，还询问桓王与家里人身子是否安康，不知陛下是否要亲自回信。”
　　司徒清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险些忘记了，当年平定了西番之后，镇西王带世子来朝贺，世子对宴席之上的桓王嫡女成平郡主一见钟情，次日便求娶，并承诺将每年纳贡之数翻倍。成平郡主也非无意，司徒文泰见与西番联姻也有利可图，便顺水推舟成全了这段姻缘。
　　婚后世子也不负众望，将成平郡主疼进了心坎里，还特地为成平郡主建造宫殿，可是现下的状况，该如何向镇西王交代。司徒清洛本想杀了司徒清榕，以儆效尤，锉一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朝臣的锐气，可那司徒清榕是成平郡主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司徒云昭也不催促。
　　呆楞了许久，司徒清洛眼角抽了抽，表情极不自然地犹豫着收下了那封信，扯开嘴角僵硬地笑了笑，“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御书房门前，元相与张尚书先行告辞了，司徒云昭回头瞧了瞧烛火微弱的御书房，身旁孟太尉掌的灯却明亮异常。
　　孟太尉问：“主上，您为何会出此主意？”
　　司徒云昭淡淡解释：“从前他当太子时，先帝多疑，无论是对于物欲还是美色，他都只能装作克己复礼的样子，如今有了享受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他已经被权利、物欲和美色裹挟，无法自拔了。”
　　“这个疯子，恶贯满盈，行事颠三倒四，莫说朝野上下，如今连长公主这个亲姊都厌弃了他，看他要如何翻身。”长日以来，孟太尉等人对司徒清潇已经改观不少，可还是隐有担忧：“可是皇族其他人还在，若日后长公主再行阻挠主上大计，该如何应对？”
　　“如今不会。”司徒云昭眼尾泛起薄薄的朱色，桃花眸氤氲着层层莹光：“我很确信，她爱我。”


第174章 身孕
　　转眼间, 入了寒冬，到了年根儿底下，平南王府又迎来了一桩喜事, 元灵有了身孕。
　　清晨雪后初晴, 冬日热烈温暖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 映照着厚厚的积雪，打在司徒云昭书房的台案上。
　　窗外是披着白毯的万物，不时传来孩童的欢笑声, 九皇子司徒清淙已经三岁，如今走路也稳当了不少，因了宫中没有玩伴, 近日司徒清漾偶尔带着他进府来找云晚玩耍, 云晴云暻陪伴着两个孩子打雪仗，元灵还未显怀, 坐在屋檐下看, 云暻紧张得很, 不时提醒她进屋去。
　　司徒云昭一身月白华袍, 站在台案前挥毫, 落在纸上的字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司徒清潇一身素衣, 冰肌玉骨, 比窗外的雪还白些。她端着热茶进来, 一进门一双眼睛便钉在了司徒云昭身上，将茶放在台案上，望着她细心写字的侧脸。
　　因了入冬，司徒清潇体内寒气更重, 昨日在外陪云晚玩了一会t儿，夜里便腰疼了起来, 司徒云昭心疼，连夜召张汶来医治，又亲自按揉、热敷，不令丫鬟插手，今日便禁止了她再出去。
　　写完一幅，司徒云昭收了毛笔，“你不舒服便去歇着，这些事叫旁人做就是了。”
　　司徒清潇眼角漾起笑意，自己的事，她从不假手于人，她的事，自己又怎会不愿事事亲手而为呢。
　　司徒云昭倒是对自己的作品甚为满意，像是想得到表扬的小动物幼崽，骄傲地抬起花容月貌的脸，“如何。”
　　司徒清潇从她背后靠着她，认真点评，“笔走龙蛇，平南王的字，多少名人雅士争相收藏，在外千金难求，自然是好。更重要的是，如今你的字轻盈如风，不似曾经沉郁深沉，我很喜欢。”
　　司徒云昭闻言像小狐狸般狡黠，露出满意的笑，拿起帕子拭了拭手，“公主谬赞了。”
　　司徒清潇端起茶盏来，“来，喝茶。”
　　司徒云昭看着茶盏，也不愿伸手去接，“苦。”
　　因了司徒云昭冬日有些干燥上火，司徒清潇便日日泡了天门冬茶端给她喝，“天门冬茶，清热祛火，”司徒清潇知道她喜甜，看着苦涩的茶又犯了难，于是哄着她，捧了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唇，水汪的眼眸一副不容商议的模样直视着她，“瞧瞧这唇上，都有些干了，不喝是不行的。”
　　司徒云昭垂眸注视着司徒清潇，仍旧讨价还价，“公主不哄臣，臣可不喝。”
　　司徒清潇靠进她怀里，明眸善睐，小意温柔，却在抬头间现出冷脸，故意冷道：“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却很高兴，无奈地笑，但也不自己接过来，就着司徒清潇的端着茶盏的手喝了一口茶。
　　司徒清潇抬头去吻她，微凉的唇瓣碰到她的唇，天门冬茶余留在她口中的气息却并不苦涩，而是清甜至极。
　　司徒云昭转身禁锢住她，双手撑在书案上，将她的身子圈在自己与书案之间，反客为主，温柔的吻渐渐转为唇齿间的纠缠，司徒清潇双手自然地攀上她的肩颈，缓缓抚摸。
　　良久，她们才在这个雪日的清晨停下了缠绵在唇边的吻。
　　司徒云昭轻轻喘着气，抚着她的脸颊，“这样的日子，再与你过百年我也愿意。”
　　可是她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几个月来，朝野上下动荡不安，京城上下弥漫着各种对皇帝的口诛笔伐，怒斥皇帝昏庸无能、荒淫无度、暴戾恣意、行为不端、德不配位。
　　那日之后，司徒清洛还是从天牢里放出了司徒清榕，只罚俸半年，小惩大戒。
　　桓王世子既已释放，罪名便不成立，一同的右相自然也该释放。半数群臣联名上谏，请求皇帝释放右相，司徒清洛允了。
　　右相被放出后，到永阳宫面圣，叩谢皇恩，司徒清洛却亲手执鞭，将右相一顿毒打，嫣红的血水连大殿的地毯都浸湿了。
　　几十鞭打下去，血肉模糊。天牢阴暗潮湿，右相年迈体弱，当日头上的伤又不得治，又加鞭刑，很快便伤口恶化，抬回府中，在痛苦中去世了。右相出殡，司徒云昭和司徒清潇亲自前去吊唁，百姓长街相送，司徒清洛却连一句慰问都没有，只在皇宫与嫔妃饮酒作乐日夜荒唐。
　　自大齐开国以来，从未有一品大员因言获罪，更无有被皇帝亲手毒打致死的先例，朝野上下一时风波不断。后来，司徒清洛更加荒唐，自摘星楼建成，几乎夜夜笙歌，早朝更是美人在怀处理朝政，各地雪灾饥荒频发，他却不闻不问，任用陆太傅、陆子鸿父子，任用外戚，冷落中宫，排挤中正之臣。
　　司徒清潇逐渐平复了呼吸，“我只有一个要求。”
　　司徒云昭垂眸，墨黑温柔的桃花眸里满是她，低声耳语的声音像价值连城清润伶俐的玉石碰撞，“说来听听。”
　　司徒清潇从她的怀中退出，与她相视，一双水眸安静地注视着她，像是要望进那桃花潭的深处，“我要你就算坐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这一世，也只能有我一人。”
　　忆起那日，在北国公主面前，司徒清潇维持着□□公主的架势，亲口让心爱之人陪北国公主跳一支舞，直至今日，能带着占有欲说出这一番话，司徒清潇也在悄然改变。时日久了，与司徒云昭亲密之日越来越多，她也在逐渐放下心中所念心结，敞开心扉，将天平倾倒在司徒云昭这一边。
　　司徒云昭看着她的眼睛，炙热而坚定，一字一句，珍重而郑重：“我司徒云昭自懂这七情六欲、世间情爱开始，心里自始至终就唯有你一人，你何须担心，我无论为王为帝，永不改初衷。”
　　司徒云昭的爱意深情，热烈似火。司徒清潇心脏缓慢地停滞了一下，紧接着便剧烈跳动起来，甚至冲撞地她鼻尖都控制不住得酸了。
　　她从前已经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了，多少男子女子倾心所向，可她从未变过，那些大着胆子送上门的莺莺燕燕，她连正眼都未曾瞧过，她究竟有什么不相信她的呢。
　　司徒清潇压下眼眶的湿润，看向窗外，“瑞雪兆丰年，新岁快要到了呢。”
　　司徒云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开心的画面，“是啊。”她发现，她从前自苦了许多年的那些悲伤心结、丧亲之痛似乎已经慢慢远去，如今再提起新岁，感受到的竟不是那些冰冷入体的蚀骨之痛，王府冷清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隐隐期待着与身边之人，和亲人一同欢聚赏烟火的温暖。
　　“这次先王与王妃的祭日，昭儿可否让我一同祭拜呢。”
　　从前每至年下，先平南王与王妃的祭日来临，无论司徒府的人对皇族之人如何冷脸相待，司徒清潇也总是一年不落地出现，司徒皇族，也只有司徒清潇会来。
　　司徒云昭挑眉问：“从前不让你来，你不也年年会来么，怎么这次反而问起我了呢。”
　　司徒清潇牵上她的手，“我想同你一起去，想……”司徒清潇忍了忍羞意，“想你能将我带去介绍给他们，我想要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承担这家国天下了……”
　　“我，”司徒清潇头一次显得有些急切，“也想让他们原谅我……”
　　司徒云昭捧上她的脸，拇指抚上她的唇，温柔地止住了她的话语，“那些与你无干。从前为了族人江山、黎民百姓，总有许多的逼不得已，也便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你我如今两心相同。”
　　她懂司徒清潇从前是如何被纲常伦理所困，她懂她内心的禁锢，司徒清潇的偏爱与改变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这半年里，她时时事事皆是站在司徒云昭的身旁，料理着司徒云昭与王府里的一切，司徒云昭只要回头，便能见身旁人温暖相伴。
　　“你是我司徒云昭一生所爱、所选的女子，他们会喜欢你的。”司徒云昭忆起父王母妃在世时，对司徒清潇多有赞赏，言她玉貌冰心、善良温和。他们却不曾知道，自己的女儿心里所藏之人，便是这位公主。
　　司徒清潇靠进司徒云昭怀中，她想，上天是否怜悯她从前过得太苦，所以将昭儿赐给自己，赐给自己这些从来不敢奢望的幸福。
　　两人温存了片刻，亲手为对方系好狐皮大氅，司徒清潇挽着她的胳臂出门，在屋檐下看漫天飘雪、红梅灼灼。
　　司徒清潇仰头看落雪，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昭儿，你可记得？那日在寒山寺下，也是这样的白雪红梅。”
　　司徒云昭侧过头看她，勾着唇，眉眼中多出几分温柔缱绻，“我不记得那日的景了，只记得你的肤容胜雪，殷红的唇比红梅更惹眼。”
　　司徒清潇忆起那日，司徒云昭的确总是盯着自己的唇看，绯红顺着雪白的脖颈，爬上耳尖，司徒清潇声音蛊惑地吻了上去，“那你那日，是想做这样的事么？“
　　这一幕落在连廊下的司徒清漾眼中却万分刺眼。
　　司徒云昭偶尔来了兴致，走进园中踏雪，司徒清潇却只被允许在廊下看。
　　飘雪落在身上，弟妹孩童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司徒清潇连忙叮嘱身旁的侍女跟上去打伞。
　　司徒清潇走进连廊，司徒清漾也站在廊下，披着青色的大氅，手里怀抱着手炉，身姿纤弱，容颜秀丽，一如既往的温柔婉约，见司徒清潇微笑着福了礼，“皇姊万安。”
　　“不在宫中，不必多礼。你与淙儿近来身子可好？”
　　“托皇姊鸿福，一切都好。淙儿的水痘也未留下病根儿。说来也是，皇姊近来气色真好呢。”
　　廊下唯有二人，司徒清漾别有深意，司徒清潇从前也美，但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而如今神采飞扬，眉眼间的春色沁润，有了成熟女人的韵致，满是沉浸在幸福里的模样，美得妖娆，美得动人心魄。
　　司徒清t潇看着园中景象，声音温和，也不避讳，“如今生活安适，想如从前操劳疲惫，倒也难些。”
　　司徒清漾循着司徒清潇的目光看去，看了许久，司徒清潇都未曾发觉，因为院中那许多人，许多景色，而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司徒云昭，片刻不离。仿佛目光一旦离开，这个人就会从眼前飞走一般地珍视。
　　“我自小便见皇姊为我们操心，对我们悉心教导，如今皇姊幸福，妹妹也为皇姊高兴。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听说昨日，四皇兄说错了话，惹得皇上龙颜大怒，皇上竟让他赤膊跪在雪地里思过，入夜是抬着回府的，现下群臣正弹劾皇上残害手足。”
　　司徒清潇虽然面容温和淡然，但在听到司徒清洛日复一日的暴虐无道之行时，还是不可察觉地眉心微微蹙起，“我虽从前教导你们，也是因为父皇寡恩，母后去得早，中宫空悬，我不得不多担些责。如今你们都长大了，我自然也不该多言。皇上是一国之君，政事皆有自己的考量，我们说不得什么。世间万物因果，皆是个人所选，与旁人没有干系。”
　　司徒清漾眼神飘远，恬静温婉，言语间口中呼出白气，“种善因得善果，可有些人，偏生执念太重，走火入魔了。”
　　“你若是有时间，便遣人去白府，寻一个叫司琴的侍女，只说是我的命令，拿些驱寒的药，叫人给四皇弟喂下去，寒气入体时间短，没有大碍。”
　　司徒清漾点头称是，“险些忘了，皇姊的外祖母是妙手回春的医家，所以皇姊自小耳濡目染，也精通医术。我记得那年冬日皇姊也是寒气入体，耽误了医治，如今身子可大好了么？”
　　司徒清潇倒是云淡风轻地浅笑，毫不在意，“谈不上精通，我若是精通医术，怎会连自己的身子都医治不好？”
　　司徒清漾秀眉蹙起，“此事，平南王知晓么？”
　　提起司徒云昭，她的心里才像是有一根针刺进去，泛起细密锥心的痛，“她请张寅张汶来诊治过，每次我便提前用了药，这样诊出来便只是普通的寒气入体。殊不知我这身子当日连外祖母都没有办法，如今就是华佗再世也再难根治。”


第175章 起义
　　早朝的乾阳殿前, 一位谏议大夫搓搓手，“这天儿
　　真是越发冷了。”
　　他身旁另一位与他一向亲厚的太史令摇摇头，“陛下昨日连番召见朝臣, 今日又急着上朝了。”
　　“能不着急么, 咱们这位陛下搅得民怨四起, 现下天儿冷了，秋日里农忙时节，陛下将人全虏来建造摘星楼, 如今没有收成，百姓吃不上饭，南方的靖州、涿州接连爆发起义, 所到之处, 烧杀抢掠，有不少百姓已经遭了劫难。皇上急着派兵平息呢。”
　　“眼瞧着没有收成了。皇上前些日子逼不得已开仓放粮, 拨款赈济, 可这几个月日日挥霍下来, 国库哪里还有多少银子, 拨出去的那点银子粮食, 层层剥吞下去, 到百姓手里的不知能否有一碗米粥。”
　　两人信步闲聊, 早已对这位帝王不抱期望, 但还是忧虑民生，“自从右相去世，右相之位空悬，皇上便提拔了太傅的长子陆子鸿为右相, 如今陆家可真是一门显赫了。瞧瞧去年新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自从陛下亲政，百姓又过的什么日子。如今年根儿底下还出了这样的事，可实在是苦了黎民苍生了。”
　　“可是，这次陛下准备派谁去平息叛乱？”
　　“平南王骁勇善战，一定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平南王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多少还是遭陛下猜忌，平息叛乱必要掌兵，陛下怎么可能会将兵权交予平南王手中。”
　　“陆子淮算是有些本事的，但听说他抱病许久了，一直在府上养病。陛下现下所用的武将，步兵统领孟九安，御前侍卫杨骞和殿前指挥使晁京，皆是些惯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几个月来几乎是靠谄媚陛下一步登天，武功倒是不错，却没有半点儿真才实学。”谏议大夫叹道：“再这样下去，迟早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啊。”
　　太史令突然问道：“李大人，可曾想过另立新帝？”
　　四面皆是上朝的朝臣，谏议大夫乍然一听四处张望，连忙摆手，“冯大人，隔墙有耳，这话可不敢乱说。”虽然司徒清洛是个十足的昏君，可毕竟是先帝嫡子，一降生便为太子，名正言顺，动摇了他的帝位便是动摇了国之根基。
　　“陛下如今昏庸荒唐，不友爱兄弟，不敬尊长，何止是民怨四起，朝堂上下也是怨恨四起。我听说，连桓王都对陛下失望，准备支持旁人称帝了。”
　　“可是这是谋逆，这是动摇国本的事，此事可是要杀头的啊，弄不好，还要牵连九族啊！”谏议大夫也是老臣了，为人刚正，子嗣丰厚，不少都在朝中地方做官，人脉广泛，各处都说得上话。他一介文臣，自是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连累家人，一心求稳。
　　“诶——李大人，此言差矣。我等身为文臣，是一朝的中流砥柱，我们如今眼看着百姓水深火热，难道不想一同力挽狂澜么？再者，如今各地爆发起义，依陛下的昏庸无道，还能抵抗几时？来日外人起义，手提长刀杀入了皇城，可不管你我这些前朝旧臣，和我们的子女妻妾。”
　　谏议大夫闻言动摇：“那桓王可是想自立为帝？”桓王出身高贵，为人正直，又是宗室皇族，有号召力，谏议大夫不免这么想。
　　“非也。自从世子被下狱，桓王也是彻底心寒了。不过桓王毕竟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更没有这个野心，而且，桓王也只是希望能保住大齐根基，避免百姓生灵涂炭，若说唯一的私心，也只是想保护家人，毕竟如今圣上荒唐无道，桓王也不能庇佑世子一世。”
　　这份私心让谏议大夫不免共情，不过仍旧不明：“先帝血脉丰厚，陛下兄弟众多，那桓王的意思莫不是择其中之一？”
　　太史令笑道：“李大人想，如今最适宜取而代之的是谁？”
　　早朝之上，气氛有些压抑。
　　司徒清洛扫视一圈，“各位爱卿，派谁镇压起义，招抚难民，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国本、民生和朕的千古名声，各位爱卿可有建议？”
　　众人虽已无法再对司徒清洛抱有任何期冀，却也仍旧只能规劝，可奈何朝中无将。曾可以领兵的亲王赵王已故，定远将军仍在边关，致远将军在幽州平乱，几月前，司徒云昭曾想将他召回来，可在魏岚的干预下，最后未能得成。司徒清洛认为镇东将军、镇南将军是司徒云昭之党徒，于是早已将他们外派到京郊大营，降为参将。
　　前朝以来这种朝中无将的情况，多会派皇帝的兄弟或子侄领兵，一来为防武将手中兵权过重，防止外戚干政，二来也对百姓以示皇家安抚之意。
　　而司徒清洛的兄弟们，先帝在时获封为王的唯有两个年长，且可以领兵的皇子，赵王、景王，先帝驾崩后，新皇登基，三皇子司徒清游获封宣王，四皇子司徒清淳获封安王，五皇子获封梁王，其余皇子虽年幼，也一一获封。
　　两位能领兵的亲王已故，宣王是个文人，只会些手脚功夫。安王心思单纯，前些日子又被罚跪雪中，如今还卧病在床。梁王司徒清瀚身体孱弱多病，一直深居简出。其余皇子皆年幼，没有合适的人选。
　　群臣交头接耳，自然明了谁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战战兢兢不敢言，怕又惹得司徒清洛不快。而此时孟太尉手持玉笏，躬身出列，义正严辞道：“启禀陛下，平南王殿下曾经平乱征西，战功赫赫，臣以为此次应由平南王率兵平乱。”
　　司徒清洛一瞬间眯起眼来，打量着文臣之首的司徒云昭。
　　她面色淡淡的，负着手，长身玉立站在那里，除却看上去消瘦了些，仍旧是一贯的仙人玉姿、光风霁月。
　　司徒清洛眼中闪过阴森，靠在龙椅上，故意叫道：“平南王。”
　　司徒云昭慵懒地抬起眼来，“臣在。”
　　“太尉举荐你带兵平定起义，爱卿，你意下如何啊？”司徒清洛手中捏着两半虎符，语气意味深长，一副不怀好意、饶有兴致的表情盯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也许是相由心生，司徒清洛的脸上再找不到往日温润单纯的影子，连与司徒清潇的那五分相似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眉眼，明晃晃的暴戾、算计。
　　群臣低着头，都为司徒云昭捏了一把汗。任谁都听得出来，皇帝看似虽是询问，却是威胁，司徒云昭若是敢接，必然会引得皇帝的不满与怀疑，皇帝暴戾无道，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人人皆怕司徒云昭走了先平南王的老路t，如果有一日没了司徒云昭，大齐便是真的完了。
　　司徒云昭不卑不亢，眼中平静，“回陛下，臣前些日子感了风寒，身子还未完全痊愈，不宜出征，还请陛下另择他人。”
　　司徒清洛却话锋一转，严肃道：“朕听闻，你近日，常往寒山寺去，可不会暗中做什么不利于我大齐的不轨之行吧？”
　　群臣皆立起了寒毛，司徒云昭却平静淡然地解释：“靖州、涿州接连起义，黎民遭难，臣心中不忍，除却开私仓放粮之外，也唯有念念佛能解心中困苦忧虑了。”
　　司徒清洛闻言终于放松地笑了出来，“既如此，爱卿也不要太过自苦，好好养护身体，才能为我大齐，多做贡献。”
　　“步兵统领孟九安、御前侍卫杨骞。朕封你们二人为辅国将军，特命你等分别前往靖州、涿州，执掌兵权，镇压起义。尔等务必尽心竭力、安抚百姓。”
　　武将列两个青衣官服的高大男子出列道：“臣领旨。”
　　群臣看着这幅场景，眼中满是忧虑之色。
　　散朝之后，群臣退殿，司徒清洛却独坐龙椅不动，他敲了敲龙椅扶手，一旁的太监吊着嗓子，阴阳的尖刻声音极令人不适：“平南王留步。”
　　司徒云昭似乎是早已料到，在上一刻便停住了脚步。
　　司徒清洛撑着头，眯着眼睛，“朕方才在朝堂之上的玩笑话，爱卿可不会生气吧？朕知道，皇姊一向心善，爱好礼佛，靖州涿州出了这样的事，皇姊一定是会去寒山寺吃斋念佛一番的，你必然是一直陪伴在皇姊左右的。你能在皇姊身边多多劝导，如此，朕也放心一些。”
　　“如今，朝中无将可用，朕为国为民，无奈将孟九安，和朕的御前侍卫杨骞都派了出去，只剩一个晁京在朕身边，所以朕怕是会时常担心自己的安危，平南王，你的王府还有三千亲兵，不如调给朕，在杨骞和孟九安回朝之前，护朕周全。”
　　按理各王府、公主府都有朝廷调配的亲兵维护安全，紧急时刻，各位公主、亲王可凭令牌调遣兵卫。
　　言语间，太监已经来到司徒云昭身边，低头弓着身子，手中端着托盘。
　　司徒清洛明显是要折断司徒云昭最后一根臂膀。
　　司徒云昭不惊也不诧，只是将令牌解下来，放入盘中，“大齐一草一木，一兵一将都是陛下的，自然归陛下调配。”
　　司徒云昭满意地哈哈笑了出来，站起身来，“好，平南王忠心天地可鉴，你放心，日后朕必然会保你与皇姊一世平安与荣华。”
　　寒山寺。
　　白色覆盖在寺庙的屋顶、树木和庭院上，一片白色的纯净世界，令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也更显寺院的古朴与宁静。
　　茯苓与山瑾一左一右，将一处门庭把手得死死的。
　　偏殿中，金黄的佛像前，司徒清潇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掌，虔诚而期冀。
　　而一旁的司徒云昭就坐在佛像旁的木椅上慢条斯理地品茶，姿态优雅，礼数周全。修长的指尖搭在青瓷的茶碗上，泛着莹莹的光，仿佛品的不是茶，而是琼浆玉露。
　　司徒云昭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司徒清潇身上，不由得多了几分心疼。本就是冬日，连日来的沐浴斋戒，吃斋礼佛，让司徒清潇更加清瘦，侧脸也更加苍白瘦削，更仿佛脱离了世俗，纤尘不染。
　　司徒清潇闭着眼睛，也感受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昭儿。”
　　她声音轻柔：“来。”
　　司徒云昭轻轻摇摇头，走过去，撩了撩袍子，跪在了与司徒清潇相隔一只蒲团的最左边的蒲团上，手中慢慢撚着佛珠。
　　她也闭上了眼睛，慢条斯理地道：“即便是做戏做全套，也不必如此吧。”
　　“也并非全然如此。礼佛能让你得天人护持，积累福泽与善缘，于你的大业多有益处。虽然我知，你一向不信这些，只信自己。”
　　司徒云昭轻轻呢喃：“还有你。”
　　司徒清潇抿了抿唇，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片刻之后，茯苓进门来，拱手行礼，“主上。陵游和重楼已经带人到达靖州和涿州了。”
　　“让他们将带去的钱粮依数分发给百姓。否则公主必不能安心。”
　　司徒清潇知她口是心非，秋日收成不好，许多地方都闹了灾，初雪时，京郊堆了不少难民，在司徒云昭的授意下，司徒云晴从王府中开仓放粮，拿出银钱救济难民，是满皇城第一位赈灾济贫的达官贵人，人人称颂。
　　自己的公主府也紧随其后，赈灾放粮，其余的王公贵族，除了真正乐善好施的，其余的皆算计着，拿不出几斗米来，都叫嚷着家里的田产铺面收成不好。
　　茯苓应着，关上门退下了。
　　“你的好弟弟，今早把王府亲兵收去了。”
　　司徒清潇依旧闭着眼睛潜心祈福，毫无波澜，“莫说三千，便是三万，如今能护得住他么？”
　　“其实他如今要回头，也来得及。”
　　“他在位一日，对百姓来言，都是灾难。”司徒清潇终于睁开眼来，眼中有一丝落寞，“昭儿，我不仅为百姓祈福，也为你祈求平安，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司徒云昭嗓音温润：“如今的幸福是我曾连奢望都没有过的，我很珍惜，我不会让自己有任何事。”
　　此时门被敲响，茯苓在外禀报道：“主上，人来了。”
　　司徒云昭扬起头来，眼里的温情收了个干净，“请进来吧。”
　　木门打开，一个青衣玉冠的弱冠少年站在门口，只是看上去面色苍白，没有几分血色，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稳了稳方才一路走来有些吃力急促的鼻息，走进来开口叫：“三皇姊。”
　　“瀚儿。”


第176章 梁王
　　司徒云昭站起身来, 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撚着佛珠，看着司徒清瀚, 目光带着审视。
　　司徒清瀚躬身施礼, 客气地笑, “平南王万安。小王久居深宫，这两年来，连宫里的宴会都不曾参加过, 一直未有机会亲自登门拜访，没有见过平南王了，还请平南王莫要怪罪。”
　　司徒云昭确实不曾见过这个司徒清瀚, 连司徒文泰驾崩之后的丧葬上, 司徒清瀚也只是匆匆一眼，跪在那里没有多久便因悲伤过度而昏倒了过去, 立刻便送回了殿里休养。
　　司徒云昭轻轻抬了抬挂着佛珠的手, 玉指纤长, “梁王身子弱, 何须多礼。”
　　司徒云昭客气而疏远, 看起来是温和的动作和言语, 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亲近, 甚至有些压迫。
　　反而是司徒清潇言语温柔：“来, 瀚儿。同皇姊一起替百姓祈福。”
　　司徒清瀚听到司徒清潇的话走过去，甚至腿是一瘸一拐的，他跪在中间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闭眼礼佛。
　　“我身子弱，父皇先前在时, 令我不得开府立事，我没有官职，不得器重，手里连些赏赐也没有，只能捐些平日份例里省下来的粮米。皇姊，百姓陷于水火，这些日子我日夜难寐，可却自责于自己不能做些什么。”年轻的梁王面带怜悯与悲哀，虽然比司徒清洛还年长了几岁，看着却瘦小、弱不禁风。
　　司徒清潇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可有去看过淳儿了？”
　　司徒清瀚老老实实答道：“哦，那日柔嘉皇姊给四皇兄送了药来，四皇兄身子眼瞧着好了不少。不过四皇兄整日神情恍惚，兴致不高，也不愿出门走走。”
　　凉薄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梁王难道不怕他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么？”
　　司徒清瀚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平南王此话怎讲？”
　　“梁王日日寝食难安，恐怕也不全是为了百姓吧？”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司徒云昭手中的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皇上这些日子来荒唐不已，已经引得朝野上下万分不满了。有不少朝臣甚至已经起了另立新帝的想法了。两个年长的亲王已故，宣王不愿淌浑水，闭门不出，安王卧病，六皇子九皇子尚且年幼，主少国疑。若是需要个适龄又平庸的傀儡皇帝，你是最适合的。你苦心谋划，就是在赌，是扶持你为帝的消息先到，还是皇上起了疑窦，要你人头的消息先到。”
　　司徒云昭垂下眼，居高临下俯瞰，“当然，你的平庸，未必是真的。”
　　“此话怎讲？”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至少，你比圣上要精明得多。”
　　司徒清瀚久病深宫，根本从未见过司徒云昭，却字字句句被说中。自己躲在深宫，韬光养晦，看着司徒云昭与司徒清洛鹬蚌相争，想着自己何时能有出头之日。连司徒文泰的丧葬上，自己都只是匆匆出现了一下，便佯装晕倒。他在民间大作文章，企图败坏司徒云昭的名声，可仍旧许许多多的百姓与文坛的后起之秀将司徒云昭视为枭雄，为她说话。但令他意外的是，司徒云昭突然轻而易举t地卸任了摄政王，放下了一切权力，司徒清洛竟也顺理成章地亲政了。
　　自从司徒清洛独掌大权，荒唐度日，他又令人四处煽风点火，在民间口诛笔伐，将民间对司徒清洛本残存的希望一扫而光，起义也就随之爆发了。他本身弱，唯一的爱好便是读书，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常与读书人来往，便也无人注意到。殊不知，这些文人雅士都在民间文坛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作文章更是能够四处宣扬。他苦心谋划，以为真的等到了机会。
　　司徒清瀚跪在这里，只觉得身后悬着一把利剑，随时能刺穿他的脖颈，鲜血淋漓。这令他寒毛直立，“你究竟想怎么样。”他想，自己的亲皇姊在这里，司徒云昭大约也不敢乱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徒清潇开口了，她从袖中拿出一张信纸，优雅而婉约，语气不急不缓，“这篇文章，梁王弟可还熟悉？”
　　司徒清瀚有些慌乱，展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皇姊，你这是何意？”
　　司徒清潇面容一贯的清净温和，目视着前方，用最是平淡的语气说出令他绝望的话，“你可愿助平南王一臂之力？”
　　司徒清瀚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否则呢？”
　　“梁王倒是聪慧，只可惜这幅身子拖累了你，天寒地冻，梁王可要小心。”司徒云昭轻轻笑了笑，攥住司徒清瀚的肩，肩上传来几欲碎裂的疼痛，入骨入心，感觉整个人都被紧紧攥着，让他动弹不得。
　　而他身后的司徒云昭，一贯的云淡风轻，芝兰玉树，仿佛丝毫没有用力，只是在轻抚他的肩关怀备至而已。
　　司徒清瀚紧紧咬着牙，想说话，却痛得发不出声音，仿佛喉咙也被一起攥住了。
　　“瀚儿，平南王是为你好。你只肖应下，她可保你不死。”
　　司徒云昭放开了手，司徒清瀚痛得扑倒在地，他用手肘勉力撑住地板，咬着牙隐忍疼痛，“平南王，我不懂，以你的武力，早可以将圣上解决个千百回，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司徒云昭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因为本王要的，不止是这江山。”
　　说罢她蹲下身来，平视着司徒清瀚，目光审视，“那你呢，梁王，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从第一眼的审视司徒云昭便看得出，司徒清瀚的眼神坚韧、隐忍，那里面并没有对权力的野心和欲望。
　　司徒清潇转过来，微微扶起他，眼中露出怜悯与关怀，“瀚儿。”
　　“我，只是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我自幼体弱，四岁时一场大病，自此缠绵病榻二十余年。这几年，你把控着御医院，没有你的命令，我便是请，也请不到御医来为我诊治，更得不到珍贵的药材。只能靠着几副汤药日复一日地熬，病魔缠身时，我的五脏六腑有时宛如针刺，我便咬着手帕，这样从天黑熬到天明。自从皇上亲政，变本加厉，连我们这些兄弟都视为草芥，动辄打骂，我惶惶不可终日，这宫里除了三皇姊，对我偶有关心，会送来一些药品补品，再无人过问过我，我虽是皇子，却在深宫中活得不如一条狗。”
　　“平南王，今日即便你不找我，我想我也隐忍到头了。其实今日一来，我便预料到了，连梁王府的后事我都料理好了。我不是刻意要与你作对，我想要皇位，只是想找最好的大夫，想用最珍贵的药材，想集天下之力，医治我的病。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只不过是活着，至多，是活得不那么痛苦。”
　　司徒清潇闻言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灼热。
　　司徒云昭问：“当日在忘情谷，本王背上一箭可是出自你与景王之手？”
　　司徒清瀚轻笑了一声，实话实说，“平南王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至多不过能写写文章，做些口诛笔伐的事。我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再者，在诸位兄弟眼中，我不过是个残废之人，景王兄一直看不上我，怎会与我合作。”
　　司徒云昭漆黑的眼眸平视着司徒清瀚，“梁王，与本王做个交易如何？”
　　“我的命都握在你的手里了，你还要与我做交易？”
　　司徒云昭开门见山，“与本王合作，本王以一颗九香还魂丹为报酬。事成之后，本王许你侯爵之位，世袭罔替。”
　　司徒清瀚本灰暗的眼神突然燃起希望之光，“九香还魂丹万金难求，平南王你，当真愿意给我？平南王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告诉我，我自当尽心竭力。”
　　司徒云昭神情严峻，“梁王妙笔生花，正是本王如今最需要的。”
　　“好，我应，我应下。”
　　“稍后本王派人将九香还魂丹送到宫门口，梁王可派人来取。”
　　“平南王，小王有一问，你是从何时注意到我的？”司徒清瀚久居深宫，连司徒云昭的面都未见过。
　　司徒云昭浅笑一声，“在先皇丧葬上。梁王演技实在有些拙劣。”
　　司徒清瀚长叹一口气，终于释怀，“天下之主，能者居之。平南王，多谢你，祝你前路坦荡顺遂。”
　　司徒清瀚出了佛堂，一旁的小厮慌忙搀扶着他，“殿下，如何？”
　　司徒清瀚摇了摇头。
　　“殿下可是想好了？”
　　司徒清瀚脚步虚浮，“如今桓王与我皇姊都倒戈相向，旁人还能说得了什么。这个司徒云昭，既能像佛学说理，又能如恶鬼索命，我们只不过是茍且偷生的蝼蚁，恐怕这样的人才能为王为帝。”
　　“不是梁王。如今圣上背后有人指点。”她轻轻地笑，仿若全然不在乎，“公主，你们司徒家想要我命的，真是大有人在。”
　　“我也怀疑当日那一箭并非景王一人的手笔，可那日的箭分明是冲我来的。”司徒清潇有些不解。片刻后她抚上她的肩，深邃美丽的眼眸流露出浓浓的珍视，无比认真，“昭儿，你放心，我会护着你。无论是谁，我绝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司徒云昭桃花眼扬了扬，覆上前来，轻吻上她的唇，司徒清潇本想去推拒，可她知道司徒云昭就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宣告她的占有欲，哪怕是在佛祖面前。于是便也停住了动作，缓缓垂下了手，又环上她的腰。


第177章 望月砂2
　　平南王府。
　　司徒云昭的书房里, 已经升任左都御史的姜瑶直言，“主上，我看皇上今日早朝又对宣王发难了, 看来是开始觉察朝臣对他的不满, 开始将目光投向诸王了。”
　　她从前些日子开始便不断弹劾宣王, 又有许子期与太史令从旁助力，如今已经掌控着朝堂大半的舆论，自从各地起兵开始, 朝臣已经不对司徒清洛抱有任何期望了，而司徒云昭的做法，开仓放粮, 赈济灾民, 祈福拜佛，让朝野上下对她称颂不已, 余下的除却太傅这般坚定的皇帝党, 只有几位像冯大夫那样摇摆不定的儒臣, 也是寥寥无几。
　　司徒云昭睥睨着握在手里的玉扳指, 眼神深邃, “莫要忘了, 皇上身边还有那个难缠的魏岚, 几次想让他人头落地, 都找不到机会。上次他阻拦本王宣召致远将军回宫，竟还拿出先王来压本王，他的言辞可比太傅犀利多了。”
　　孟太尉一锤圈椅扶手，提起他便气不打一出来,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该死, 还有那个陆子鸿，蔫坏的货色。致远将军那边呢？有无动向？”
　　“主上，致远将军听说了朝中和各地起兵之事，不顾阻拦快马加鞭回都城，再有两三日想必就要到城外了。”
　　“主上以为如何处置小皇帝更为合适？”
　　“事成之后，本王会许他一个虚衔，令他迁居幽州，居住别府，但此生不得离开幽州，也不能留有子嗣。这是本王答允长公主的。”
　　虽然不合司徒云昭的性格，但这个处理结果也同先朝历代的废帝没有太大区别，还能落得一个仁德的名声，所以众人也没有太多意见。
　　结束了谈话，众人纷纷告退，司徒云昭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突然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为她揉着头侧，触感微凉，很是适意。
　　司徒清潇无意间瞥见她书桌上的书卷，与她闲话，“近日在看这卷书么？”
　　“是啊，前朝古书，是孤本，不过本王命人翻阅了王府和宫里的藏书阁，也着人到都城里找寻了，到处都找不到下卷。”
　　司徒清潇轻笑出声，“其实下卷在公主府，”
　　司徒云昭也笑，“当真是舍近求远了，竟忘了问问自己的枕边人。”
　　“午间我命人去取来给你。”
　　“还记得去年当日在天牢里，你也是如此，我疲惫一天，才得半刻舒心。”司徒云昭不禁想起去年，司徒清潇陪同着赵王妃在天牢去探望赵王，她也是这样为自己放松了片刻，虽则只是个很小的举动，却让她久久不能平复。
　　司徒清潇轻柔，t温和的声音传来，“转眼间，竟一年过去了。”
　　“若非那日你的耳环遗落在天牢，恐怕你我也不会那么快便有那么多的交集。”以司徒清潇的性子，即便再喜欢，也不会自己来靠近。
　　“倘若那日，我是故意的呢？”
　　司徒云昭睁开眼来，桃花眼里盛满疑惑，“嗯？”
　　司徒清潇环上她的脖颈，“我又何尝不想与你有更多交集呢。”
　　“一次一次，我都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心动。”
　　午后，司徒云昭依旧在书房手持书卷阅书，半夏在外禀报：“主上——”
　　“进来。”
　　半夏作揖行礼，“主上，公主吩咐属下去公主府取的书卷已经取来了。”
　　司徒云昭没有抬头，注意力依旧在手上的书卷之上，只是如常道：“搁下吧。”
　　短暂片刻，司徒云昭察觉半夏没有动作，才抬起头来，“有事么？”
　　一向开朗的半夏面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启禀主上，这是属下在公主府取书时不小心发现夹带在其中的一封信，听公主府的仆人说是公主未来得及寄出的书信，其中还有一张令牌，属下觉得事关重大，请主上过目。”
　　信件叠装在信封中，令牌在信封之上，直接映入了司徒云昭的眼帘，上面的陆将军令几个字格外刺眼。
　　陆子淮。
　　司徒云昭身子颤抖了一下，全身绷紧，握着书卷的骨节泛白，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敲了一下。
　　司徒云昭正色，“信是寄给何人的？”
　　“属下不知。”半夏动也不敢动，始终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将信件和令牌双手紧紧捏在手里，向着司徒云昭。
　　仿佛过了一柱香那么久，她才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
　　她的金蟒黑靴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都格外艰难。
　　司徒云昭眼神锐利威压，盯着半夏，“其中内容是否与皇位有关？”
　　这么久以来，她们为此争执不下，直到她们各退一步，达成共识之后，司徒云昭的心里才有片刻安宁，不用再害怕哪一日会失去了。
　　她真的很怕信里的内容令她再失望一次。
　　半夏将头低地更深了，“属下不敢妄言。”
　　“你可有打开看过信的内容？”
　　半夏连忙跪了下来，“属下不曾看过，只是在取书籍时，夹带出了信件，令牌也掉了出来，陆子淮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属下觉得事关重大，连忙赶了回来，请主上一定要亲自过目。”
　　司徒云昭感受到自己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着，她的手将要触到信的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想就在这一刻停下，还是接了过来。
　　她站在那里看完信，面色却逐渐变得平静，也静默了许久。
　　许久许久，直到半夏腿已经感到麻木，她才将令牌握在手里，把信递给跪伏着的半夏，威严又平静道：“烧了。”
　　笠日清晨。
　　书房中，司徒云昭一身月白常服，上绣着仙鹤暗纹，一半的青丝用丝线高高地束起，明艳的眉下的眼眸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明媚又贵不可攀。
　　阳光照进来，她站在窗边，与鹦鹉逗趣，一旁的司徒清潇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的模样，摇了摇头，压抑不住唇边宠溺的笑容，低头品茗。
　　然而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茯苓禀报道：“主上，月小姐来了。”
　　两人下意识地目光相交，司徒云昭心中有一个猜想闪过，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望月砂一身素白，进门望见司徒云昭，眼里才发出了一点光亮，“阿昭。”
　　随后她又看到了一旁的司徒清潇，作揖道：“长公主安。”
　　司徒清潇一看到望月砂便想起白蕤许多个日日夜夜，不爱进食，也不爱出门，常常言语或是发呆间，泪水便不自觉地流下来的狼狈模样。一月又一月地转过，直到入冬见了雪，白蕤才露出了第一个笑容，开始慢慢好起来，也逐渐恢复如初，只是仍旧常常会思绪飘远，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司徒清潇对待望月砂已经没有丁点好感，不过还是因为骨子里的教养，也为了司徒云昭维持着面上的礼貌，只是面色平淡地颔首示意，随后便识趣地道：“你们聊，我去看看晚儿。”
　　望月砂艰难地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好张口，可是眼里的期许却骗不了人，这都被司徒云昭看穿。
　　司徒云昭本就心中有猜测，便道，“阿月，你想说什么，尽管直言。”
　　望月砂小心翼翼地，“其实，我是想问长公主，蕤儿她近日可还好吗？”
　　这下司徒清潇连面上的平静都维持不住了，面色变得凌厉起来，她似有若无地冷笑了一声，“望月砂小姐，你如今再来关心是否有些迟了呢？当日背叛蕤儿之时呢？她夜夜独自垂泪之时，你是否在红尘中夜夜笙歌呢？”
　　司徒清潇平日里与人温和，可是毕竟是长公主，护起妹妹来，便有一股令人心生寒意的威仪，让人丝毫不敢违逆。
　　望月砂站在那里垂着头面色泛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请你日后不要来打扰蕤儿。”
　　司徒清潇说罢，便出了房门去。
　　“坐，白蕤前半年一直伤心欲绝，直到最近才有些起色，潇儿一直陪着她，你多见谅。”
　　望月砂捕捉到了那些关于白蕤的字眼，伤心欲绝，夜夜垂泪，于是在心里努力拼凑着关于白蕤的一切，痛彻心扉。望月砂道，“无妨。长公主是她的长姊，生气是应该的。”
　　良久，望月砂才有所动作，入座的动作有些缓慢，细看去腿脚竟还有些不灵便。
　　从进门开始的一切，这些通通都没能逃过司徒云昭的眼睛。“阿月，你怎么了？”她甫一进门，司徒云昭便立刻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
　　整个人于细微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穿最爱的红衣了，而是一身没有任何花纹，如同孝服的素白衣衫，形容枯槁，瘦削。她五官仍旧美丽，可是从前眉眼间的张扬妩媚却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憔悴疲惫的凝重神色，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沧桑。
　　望月砂的声音也沉了许多，有些沙哑，“入冬了，想来瞧瞧你。我着人从山庄带了些兵器箭矢，你放心，隐藏得好好的，我差人扮成商人运送年货的模样，都放在郊外你那座宅子里，交给了胡管家。如今天下不太平，四处起兵，我想你可能要借此机会，或许用得上。”
　　“当日是不是另有隐情。”司徒云昭并非问述，而是肯定。她漆黑的眸盯着望月砂，等着她的下文。


第178章 成长
　　望月砂神情有些恍惚,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难受又刺痛，说不出话来。许久, 才开口缓缓道来：“半年前, 山庄出了些变故。你也知道, 我父亲有三个孩子，我与我嫡亲的兄长，还有一个林姨娘所生的庶子, 我本是个不争气的，山庄的继承人一直是我嫡亲的兄长，有他的庇护, 我才能从前那样任性洒脱。
　　可是半年前, 我和蕤儿在外游山玩水，参加武林大会时, 我兄长不慎从马上跌落, 随即就去世了。我父亲母亲皆哀痛欲绝, 紧接着也病入膏肓了。可是不知我父亲病中听信了林姨娘什么谗言, 竟在临终前召集所有族人, 宣布将山庄留给了林姨娘的儿子, 令我的庶弟来继承。
　　那日族人都在, 我抗争过, 却也没用。我父亲去后，他便顺利掌家了，他虽小我两岁，倒是个心狠手毒之人。他小娘恨我母亲, 他恨我兄长，恨我, 恨我们从前二十几年处处压他们母子一头，于是买凶追杀我、折磨我母亲，简直是无孔不入，无所不用其极。”
　　“他继承家业时，什么山庄、家产，我想，这些身外之物我都不要了，我只要带着母亲和蕤儿远走高飞。可我父亲一去，林姨娘母子上位，第一日就露出了邪恶的嘴脸，我们在灵堂前就争执了起来，我母亲还缠绵着病榻，就被他们母子二人派人囚禁了起来，不让我相见。我都不知道他们将我母亲囚禁在何处，我但凡稍有不从，他们便拿我母亲作威胁。这半年来，我不敢离开山庄半步。”
　　“所以这次？”司徒云昭看她一身素衣，心中已有猜测。
　　“我母亲去了。”
　　司徒云昭看着她，凝声道：“当日你为何不告诉本王？”
　　“我不是只忍气吞声，我也找人营救过，那日我们杀了进去，我的剑都抵上那小子的脖颈了，可是他那个随从的剑也抵着我母亲。最多不过是同归于尽，最后，我还是做不到。”望月砂叹了口气，“江湖上的小事，上不得台面，何必分你的心。你一直在争权夺位的路上，也是刀山剑树，千万双眼睛盯着你，何苦惹江湖后宅这些祸事，况且明月山庄是铸兵器的，旁人若拿这些t来做文章，于你多有不利。再者，天高皇帝远，我自小长在那里，盘根错节的亲人、友人，他们总能找到机会报复我。”
　　“所以，这是你当日放弃白蕤的缘由？”白蕤回来之后，司徒云昭便心存疑虑，望月砂虽然不成熟，却不会那样乱来。至少当日望月砂的动情与真诚，她是看在眼里的。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望月砂拉开袖子，斑驳的刀痕鞭痕触目惊心，不难想象当日是什么样的血肉模糊。
　　她只是低着头苦笑，细看去，眼尾竟生出了几条细纹，“还有腿上的伤，上个月伤的，到现在都未痊愈。”
　　怪不得她入座时，有几分腿脚不灵便的模样。
　　“出事之后，我是想与蕤儿说清楚的，可是那日，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就遭了一帮黑衣人的追杀，我拼死才带她逃开，可是不可避免的，她手臂上还是挨了一刀，鲜血直流，虽然伤口不大，可是却刺得我心里生疼，蕤儿她还天真地只以为是我们遇了强盗，竟还笑着安慰我。她是那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姑娘，恐怕自小白府和长公主连她的一根发丝都不会叫别人碰，可跟着我却会挨刀子……”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夹杂着自愧，从她的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了她的喉间，她几乎说不下去了。
　　“明月山庄和江湖门派的关系盘根错节，我那庶弟，也有不少帮手。我武功平庸，每每的追杀尚且都是死里逃生，若是多一个人，我们怕是该双双死在刀下了。白府是什么样的清流人家，你也知晓，她自小在宠爱中长大，何苦要跟着我颠沛流离。她半点武功都不会，跟了我，迟早会被那蛇蝎母子赶尽杀绝。那样灿烂的蕤儿，我护不住她，不如放了她。”
　　“所以，你才演了一出戏？”
　　望月砂笑了，可是眼角依旧藏着苦涩的余韵，“你别看她小，其实倔得很。我若实话实说，与她分手，她定然不会离开我。她回到都城，白府来，有家人的庇护，依旧可以无忧无虑。难过一阵子总归是心里的痛，总会过去，总好过陪我陷进这个漩涡里，打打杀杀，连命都保不住。你瞧我如今的模样，我实在想象不出，让蕤儿留下同我一样满身的伤，陪我变成这副模样。”
　　望月砂回想起那日，像是心被刺穿了一个洞。白蕤是个聪明的姑娘，不会轻易地上当。于是她找来那位只见过一面的花魁，给了她银票，请她配合出演一场戏。
　　她特意让白蕤知道她在那里，帷帐中的两人还穿着衣服，可是影子却交叠着，当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望月砂的心仿佛也随之死去了。
　　连那位知晓真实缘由的花魁，都忍不住神情怜悯，拍了拍她的肩安慰。
　　她起身送走了那位花魁，坐在昏暗的灯下，枯坐到天明，又枯坐到天黑，直到灯油耗尽。
　　此后的每一夜，她都是如此度过的。
　　望月砂讲述了那日的一切，自嘲，“好在我从前的名声够坏，她也信了。否则，我倒还要想别的办法。”
　　望月砂说出的话很平静，可是她的眼眶泛红，像是绝望，可又分明带着不甘。
　　司徒云昭一双锐利得能够划破一切的目光，也一样能看得穿她，“难道你不想问问，白蕤最近还好么？”
　　望月砂沉默着，摇了摇头，“我想，却不敢。”
　　司徒云昭知道她想听。“她很好，我听潇儿说，刚回来时，日日以泪洗面，如今又恢复如初了，还是依旧开朗。”
　　望月砂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听到她好，脑中便闪过那些她曾挽着自己手臂的笑颜，依旧的心动。她欣慰的是，自己做的决定没有错，可是却夹杂着说不出的苦涩，原来没有自己，她也能过得很好。
　　原来这个世上，并没有谁不离开谁。
　　谁离开谁，都会活得好好的。
　　站在窗边的司徒云昭挺拔如松，阳光下的她如同天神下凡，“旁人见到的好，未必是真的好。你去见见她吧。明月山庄的事你不必管了，本王让陵游去解决。”
　　望月砂眼神疲惫的眼神突然燃起了一点光芒，可是很快又熄灭下去。
　　“不，阿昭。山庄内宅，姨娘嫡庶的小事，别脏了你的手。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与你告别的。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我把山庄里的兵器都送来了。我行走江湖，也有不少人脉，我其实早已经召集好了人，只是从前因为母亲而有所顾虑。母亲去了，我如今已经了无牵挂了，我一定要亲自了结了他们，到时山庄我也不想再经营了，我再差人给你把剩余的兵器送来。自从她走后，我没有，也不想再接触任何女子。后半生，我想继续向南，到处走一走，云游山水，隐居山林了。”
　　她像是吞下全世界的蛇胆黄连，才说出这番话，“我想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知道她好便好了。长公主所言极是，无论怎么说，我也伤害了她，背叛虽是假的，她的伤心却是真的。她好不容易好起来，还是不要再见到我了。”
　　“那你呢，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接连失去兄长、父母，主动放弃爱人，被追杀折磨，简直无有一件事情是对她公平的。
　　她的心，从白蕤离开的那天，就已经完完全全地死掉了。
　　不管过了多久，都活不过来。
　　时间久了，她也不想再让心活过来了，就这样带着一颗平静无波的心继续活着吧。
　　司徒云昭看着那个从前如妖娆牡丹的二小姐望月砂，到如今丢失爱人，被搓磨过的她，感慨万千，命人拿了几瓶药装在锦盒里送了进来，放到她面前。
　　“这些皆是张汶所研制的金创药和祛疤药，疗效甚好。”司徒云昭看着望月砂，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不要留下来用晚膳？”
　　望月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若她留下来，今晚司徒云昭必定能让她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望月砂筑起的理智骤然崩塌，忍不住开始捂着脸啜泣，像是要把一直以来的痛苦、委屈、不甘与愧疚都哭尽。
　　“不要，求你了，阿昭。我一见到她，就会想起那些我让她受过的伤，我如今的模样，如此憔悴、丑陋……她见了会吓坏的。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喜欢的女子了。”
　　望月砂曾经张扬妩媚的样子，的确与如今大相径庭。
　　她想象不到，白蕤见了她，会用怎样鄙夷的眼神看她，又或是无视她，这比永远失去更令她难过。
　　许久许久，望月砂才开口，带着极其沙哑的声音，“不了，阿昭。我办完了事，现在就离开都城。”望月砂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阿昭，我想最后拜托你一件事，五年后的今日，你可否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蕤儿，希望她到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这是我的解释，也是我的告别与祝愿。我还是，不希望她这一生都误会着我。”


第179章 新年
　　送别了望月砂, 司徒云昭手里拿着那封信，凝神思索良久。
　　三日后，望月砂还未赶回明月山庄所在的宜州, 宜州官府便出动官兵以涉嫌谋害家主及嫡子为名, 逮捕了望月砂的庶弟及其母亲, 由宜州知州亲自审理。
　　几场雪，落了又停，便眼瞧着到了新岁。
　　前线频频传来噩耗, 杨骞的军队在涿州仍旧还算负隅顽抗，而孟九安率领的军队在靖州节节败退，已经连丢三城, 所到之处断壁残垣, 炮火连天，难民纷纷北逃, 都城附近涌入的难民越来越多。
　　司徒云昭每日沉在书房里, 不时会接到文书, 转过了这个年, 一些计划似乎便要开始收尾了。
　　新岁前, 司徒云晴带人重修扩建难民营, 平南王府再次开仓放粮, 好歹让穷苦百姓和难民捱过这个寒冷的年。
　　也许是因为国之前途迷茫, 战火不断，君主不仁，百姓们仿佛格外珍惜这个新岁，万家灯火, 将都城映照得亮如白昼。街头巷尾，鞭炮声此起彼伏, 不绝于耳。可路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让人无端地瞧出了许多悲凉来。
　　有司徒清潇协着司徒云晴料理家事，连团圆饭都事无巨细地打点，照顾了每个人的口味和孕妇的喜好忌食，今年又添喜事，平南王府头一次新岁张灯结彩，过了这些日子，司徒云晴和司徒云暻心中早对司徒清潇有所改观，虽则仍旧心有隔阂，但有小云晚和开朗活泼的元灵在其中调和，一家人聚在一起，也是其乐融融，颇有了些年的味道。
　　今日除夕，一早，司徒云昭作为家主，便带领全家至王府祠堂，祭拜过天地神灵及祖先父母，不过每年至除夕子时，她还会再去一次，有许许多多不能与人言说之事，她只能向父母倾诉，即便他们已经没办法再回应她了。
　　不过不同的是，t这次她身旁有了另一个人。
　　车辇里，司徒云昭虽则一贯地语气轻松，司徒清潇还是不免看出了她脸上的落寞。
　　祠堂里香烛燃烧，一列列牌位画像摆放，庄严肃穆，司徒云昭叩拜过后，看着前方：“有时候累了，有些话，不知道能与谁相诉，便来这。”
　　数个除夕子时，她便是一个人在这里度过的么？
　　司徒清潇心里发酸。
　　她走到软垫前，司徒云昭看出了她的意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蹙起眉头：“这不合规矩。”
　　一国公主向臣子下跪，即便是满门忠烈的王公将领 ，也断不能受公主之拜。
　　“从我决定与你在一起的那日开始，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是公主。”
　　“你知道的，昭儿，我想要的，是另一个身份。”
　　不是公主，也非皇后，只是你的爱人。
　　司徒清潇反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司徒云昭愣愣地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在父母灵前叩拜，心潮翻涌，从心里滚上了眼眶。
　　“先王，王妃，我自知没有资格祈求原谅。若是先王王妃能允我陪伴、照顾昭儿，我一定会好好护着她的，请先王和王妃放心。”司徒清潇跪下来，她的眼神虔诚而真心，又略带愧疚。
　　司徒云昭心中像是一块柔软塌陷了，她站在一旁，看着司徒清潇虔诚地跪在灵位前与自己的父亲母亲说话，仿佛她真的已经做好了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准备了。
　　“如今都城涌入的难民越来越多，你善举良多，如今朝野上下，对你的风评越发地好，百姓更是将你视为救赎一切的神祇了。”
　　司徒云昭在她身后幽幽地开口：“天下人的看法，真的那么重要么？”
　　司徒清潇不假思索，却异常坚定：“重要。”对旁人来说或许不重要，但对司徒云昭你，很重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司徒清洛能稳坐皇位至今的原因除了司徒云昭的暂时退让，便是他出身皇族唯一嫡子的身份，民间百年来对于司徒皇室的忠诚与认可是轻易不会动摇的。而司徒云昭，她本没有皇族身份，即便司徒清洛禅位，旁人看来第一人选也是先帝其余皇子，而非司徒云昭这样的王公贵族、权臣，要想一世稳坐江山，必要得到百姓的认可。不是坐上江山，令百姓被迫认可，而是令百姓从心底认可。
　　史上有多少枭雄、权臣，手握大权，宫变称帝，却没有得到百姓的认可，最后惨遭起义、刺杀，落个悲凉下场。
　　司徒清潇怕，怕不能时时刻刻守护着她，给旁人钻了空子伤害她，她绝不能允许现在就埋下一丝一毫危险的种子。她要百姓安居，要司徒云昭后半生平平安安，她要在这座宫墙之下，与司徒云昭携手相伴一生一世。
　　司徒清漪的话，她反反复复地想过了。她相信她，即便做了帝王，后半生也会只有自己一个。
　　其余的，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愿与司徒家的人死生再不复见。
　　“昭儿，你知道么，我也想有一日，能称先王王妃一声，父亲、母亲。”
　　灵前烛火名洁光亮，微微晃动，像是他们给予的回答。
　　司徒云昭掀了掀袍子，也跪下来，在父母神灵面前，此刻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像一对接受着父母认可的恋人。
　　第二日夜里，皇宫的新岁宴。
　　重华殿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珍馐美酒流水一般摆上每一张高几，贺宴的皇亲国戚和朝臣内眷陆陆续续地进宫，走过朱红的地毯，欢声笑语，无论是否发自内心，但与宫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司徒清洛亲政后的第一个正式的宴会，他自然是格外重视，一身华贵的明黄龙袍，头戴平天冠，摆着帝王的架子，与皇后同坐高位，身后是雕龙画凤的金屏风，两人口中说着一些场面话。
　　司徒清潇许久没有进宫，也不想进宫，她看向门外，神情悲凉。仿佛透过金碧辉煌、红墙绿瓦的皇宫，在看城里的家家紧闭的昏暗与城郊不知在这个新年伊始能否饮上一碗热粥的难民。
　　诸位皇亲王侯公主皆列席在座，酒过三巡，正值酣畅，司徒清潇与司徒云昭一前一后出了殿，才松下一口气。司徒清潇突然扯下繁复的宫袍外袍，只着里面的宫裙，一手提着长长的裙摆，一手拉起她，跑动了起来。
　　从未见过她这番兴起的模样，即便是天寒地冻的新岁冬夜，司徒云昭也不想搅扰她的兴致。而是回以微笑，跟上了她的步伐。
　　裙摆翻飞，司徒清潇不时回头闯入她眼中的笑颜楚楚动人。
　　冷风拂过，司徒云昭却仿佛更醉了些。
　　八年前的新岁宴上，她对这个女子一见钟情。
　　接过了她递来的青竹手帕，自此，再也没有忘掉过这个人。
　　那时的自己一定没想到今日，又是一年新岁宴，她牵着自己的手在皇宫里奔跑。
　　司徒云昭突然轻声道：“我真想与你就这样逃出这皇宫。”
　　司徒清潇笑着专注着踏雪，拉着司徒云昭躲过一茬又一茬的梅花，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两人停下来，司徒云昭拉过她，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发。
　　她们来到御花园的秋千旁，刚落过几场雪，而藤架上的秋千却纤尘不染。
　　司徒清潇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在烈焰般梅花的衬托下，更显晶莹剔透，她颇有兴致，“你坐。”
　　司徒云昭宠溺地摇摇头，坐在秋千上，一副慵懒的神态，却不失半分矜贵。
　　司徒清潇从身后抓住秋千的藤蔓，半环住她，“昭儿，我猜，那方青竹手帕，你还带在身上，可对？”
　　司徒云昭倒不觉得窘迫，饶有兴致地挑眉，“你如何得知。”
　　司徒清潇总以为她与自己在一起之后，便减少了对那手帕的依赖，可是没想到那日，自己到白府去陪伴白蕤，直至深夜才归，便见她怀里抱着这方手帕睡了过去。
　　司徒清潇见了开怀，就坐在床榻边上，轻吻她的眉眼，不知不觉，便到了天明。
　　司徒清潇笑而不答，而是道：“有我不就够了么，那上面的刺绣都褪色了。”
　　她知道，那应当是这么多年来，司徒云昭一次次摩挲、清洗的痕迹。
　　司徒云昭看着远方，偌大的皇宫，一双桃花眼光华流转，似是拢了半世的风雪，“可是记忆永不褪色。”
　　她似是陷入了回忆。
　　司徒清潇弯下身子来，贴上她的脸颊，她轻启朱唇，缱绻柔情的声音就在耳边，“或许那日，我是故意的呢。”
　　“故意，让你注意到我。”
　　“故意，引你上钩。”
　　还带着一丝娇软拖长的尾音。
　　司徒云昭抬起眼来，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涌动，如烈火热切，随时失控。
　　她的金蟒黑靴踩在雪地里，令微微晃动的秋千停住。
　　她拉过司徒清潇入怀，一只手便能紧紧禁锢着她。
　　司徒清潇并没有慌乱，只是勾着她的脖子。
　　司徒云昭的吻来得放肆而急促，灼热的气息缠绕在两个人之间。


第180章 宫变
　　司徒清潇忽然间感受到了她与往日在外点到为止的不同, 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脆弱而疯狂，是司徒清潇从没有见过的那种。她平复了一瞬呼吸, “不行, 昭儿。”
　　可司徒云昭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架势。
　　司徒清潇渐渐招架不住, “昭儿……去昭阳宫。”
　　青竹手帕不慎落在了地上。昭阳宫不远，司徒云昭扯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打横抱起她。
　　夜深了, 重华殿酒过三巡，觥筹交错。而这边却是一番春光，桃花摇摇晃晃落入湖水的怀抱, 云雨初歇。
　　司徒云昭趴伏在床榻上, 累极了闭目休息。
　　司徒清潇描摹着她的眉眼。
　　想到那日陪伴白蕤到深夜的事情，司徒清潇问道：“那日望月砂来, 是提到蕤儿的事情了么？”
　　“是, 你妹妹情况如何了？”
　　“倒是好了许多, 不过时有低落, 想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瞧着, 还是不曾彻底放下。是望月砂说了什么么？”
　　司徒云昭垂着眼睛, “没什么。”
　　司徒清潇平添了一丝疑惑, 来不及追问，门外便响起了异动。
　　门外传来茯苓压低的声音，“主上，重华殿出事了。”
　　“知道了, 门外候着。”
　　两人一同着了衣衫，穿戴齐整, 两人一同出了殿。门外已有茯苓、半夏带着一辆车辇候着。
　　司徒云昭将狐皮大氅系在司徒清潇身上，叮嘱她，“今夜我恐怕不能回府了，你速出宫，顾好自己。”
　　司徒云昭的目光明明灭灭，仿佛千言万语都汇聚在这如幼兽一般清澈透亮的眸子中了。
　　有爱、有不舍，有告别。
　　司徒清潇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认真又笃定，“我等你。”
　　半夏引着她上车，“公主，请。”
　　司徒云昭望着远去的车辇，目光晦暗，
　　“重楼动手了么？”
　　“回主上，已经t动手了。消息还未到京里，只有我们这边秘而不宣。”
　　“把手好宫门。”
　　重华殿地上杯盘狼藉，群臣跪伏一地。皇帝这些日子以来阴晴不定，于是群臣也都未携家眷进宫。
　　司徒清洛将龙案上的东西砸了一地，坐在龙椅上怒目圆睁，“朕只是说，今年朕初登基亲政，国库也不充裕，所以每年正月开仓放粮的惯例，今年暂且不执行了，你们一个个便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反对，朕做什么，你们都要反对，朕还有个做帝王的样子吗？”
　　“即便是陛下生气，臣也要上谏，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这是先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每年正月开仓放粮，以示皇恩，以安万民，百年来不得有所更变，延续至今，连去年也是赵王殿下奉命而去的——”
　　司徒清洛又砸了手中一个茶盏，“闭嘴！如今前线吃紧，拿什么放粮？你也不必拿先祖皇帝来压朕，先祖皇帝当年是一国之君，朕如今也是一国之君，先祖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难道如今朕更改不得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桓王用拐杖重重地砸了砸地。
　　重华殿顿时鸦雀无声。
　　他叹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跪下请命，“请皇上收回成命。如今并非太平盛世，流民数以万计，陛下身为国君，应当以民为子，救赎万民。”
　　“皇叔，难道你也要反对朕？”
　　“皇上，老臣绝无冒犯之意，当年老臣尚且还是皇子时，便替代父皇，也就是陛下的皇祖父前去禀粮，当日父皇告诉我，每年正月，开仓禀粮，这是大齐先祖之命，永不可更。”
　　“皇叔是否忘记了，皇叔虽是朕的长辈，朕当太子时，皇叔对朕也颇有照拂，但如今朕是一国之君，朕的话便是圣旨。”
　　司徒文敬抓着拐杖，直起身子来，朗声：“如若如此，老臣只能请求陛下退位让贤。”
　　司徒清洛腾地站起来，脑中一轰，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战火连绵，民不聊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陛下失德无道，淫逸奢靡，擅自修改祖先之命，弃万民于不顾，不敬上天、祖先，下不爱兄弟、万民，不配居于君王之位！”
　　司徒清洛抬起来的手都在抖，“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桓王身后又有数十位宗亲、朝臣一同下跪，“请求陛下退位让贤！”
　　“朕不做皇帝谁做？”司徒清洛指着那几位王亲，“是这个病秧子？还是这个黄口小儿？”
　　左都御史姜瑶语气极为镇定：“梁王身弱，荣王年少，主少国疑，臣等不会推举二位亲王。”
　　宣王闭门不敢出，连新岁宴也没来参加。司徒清洛拔出手旁的剑，走下来指着司徒清淳，“难道是你？”
　　司徒清淳连忙跪下来，趴在地上，“皇兄，臣弟无意皇位，臣弟无才，可臣弟无法看着祖宗基业毁在皇兄手中，请皇兄退位让贤！”
　　司徒清洛反应过来，桓王一呼百应，而且他们早已计划过推举之人，便反应过来这是早有预谋，“你们，你们是有预谋的，计划谋夺朕的皇位，你们简直是疯了！来人，把这群逆贼拿下。”
　　一队禁卫军手持长剑鱼贯而入，将大殿团团围住，带头的竟是许久不见的陈都尉。
　　群臣惊慌，司徒清洛怒不可遏，“拿下，把他们都拿下！！”
　　司徒云昭进了殿，“本王看谁敢。”
　　她一贯美艳的眉目犀利，带着一身的威压。自从卸任摄政王以来，众人已经许久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了，似乎比起从前威严更甚。她身后跟着茯苓、重楼和两列兵卫。
　　司徒清洛眯起眼睛，盯着司徒云昭，“原来是你？朕还以为你是真的不再肖想皇位了。”
　　司徒云昭踩着朱红的毯，一步步向前，气势迫人。
　　司徒云昭走到他面前，他咬牙切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我皇姊知道这一切吗？”
　　“自然。”
　　“你忘了你与朕的交易吗？倘若朕后宫无所出才禅让于你。如今期限未到——”
　　司徒云昭眼尾微弯的桃花眸上挑，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容，“她们都不会有你的子嗣的，你们司徒家的种，一个都别妄想留。”
　　司徒清洛向后踉跄了两步，眼神发直，“反了，反了！太傅，快，快去宣晁京，朕要治他们的罪！”
　　孟九安与杨骞走后，司徒清洛极为信任晁京，将手中剩余兵卫都交予了他。
　　司徒云昭退开了两步，用所有人能听到的声音，“皇上，臣未携任何利器上殿，门外的侍卫亦是臣带来救驾的，各位大人更是言者无罪，皇上究竟要治谁的罪？”
　　陆太傅环视一周，能言巧辩的魏岚不在，于是自己一把上来搀扶住司徒清洛，小声道：“皇上，晁京到京郊大营点兵了，最快明早才能回来，况且这其中涉及到桓王，不能轻易动手。皇上暂且忍一忍，今日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莫要硬碰硬。”
　　陆太傅忙打圆场，隔开了二人，
　　“平南王息怒。”
　　新任右相陆子鸿也很有眼力，连忙过去搀扶起司徒文敬，“王爷请起。”
　　陆太傅陪笑道：“方才陛下吃醉了酒，一时说些醉话，王爷莫要放在心上。”
　　司徒文敬站起来，拄着拐杖直挺挺地站着，不看他父子二人一眼。
　　“太傅，你这些粉饰太平的话，还要再说几次？你身为帝师，通读史书，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下场，你很清楚。”
　　桓王丝毫不为所动，又道：“请陛下退位禅让于平南王。”
　　先帝帝师丞相元仲道：“平南王为人端直，这些日子为国殚精竭虑，数次开私仓为百姓放粮，尽得民心，请陛下退位禅让于平南王。”
　　殿外的兵卫齐齐用长矛顿地，齐声：“请陛下退位禅让于平南王——”
　　有宗室之首桓王与群臣之首元仲倒戈支持，群臣自是一呼百应。
　　对于一些年轻朝臣，虽然事发突然，但他们对司徒清洛已是失望至极，忍了再忍，忍无可忍。
　　除去陆太傅父子和一些强硬派，一些老臣以及几位后妃的父亲，半数人都加入了这队列，“请陛下退位禅让于平南王——”
　　一时殿内殿外皆高呼，响彻皇宫——
　　陆太傅心急如焚，“坏了——这下坏了——”
　　身旁小厮低声，“老爷，可要叫二少爷进宫来？”
　　“现在叫他回来哪里来得及？”
　　“老爷，二少爷回来了，今日下午已经到了城外，还未来得及跟您禀报呢。”
　　陆太傅终于松下一口气，“好，好，太好了。明日一早叫他去与晁京会合，回宫来保护皇上。”
　　司徒清洛已经脸色苍白，躲在龙椅后面半蹲着，反而皇后显得临危不惧，“皇上，臣妾掩护着您先回寝殿吧！后宫还有一队禁卫军，至少可以暂时守住殿门，保陛下安危。”
　　于是皇后掩护着司徒清洛绕过金屏风，往后宫逃去。
　　有眼尖之人发现，“陛下走了！”
　　陈都尉带领的禁卫军跑上前去在金屏风前一字排开，堵住了路。
　　孟太尉等人要上去追，司徒云昭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司徒文敬撩了撩袍子，又坐回了宴席上，双手交叠拄着拐杖，“既如此，本王只好坐在这里等到明早。”


第181章 宫变2
　　笠日, 年初二。
　　群臣就这样坐等了一夜，直至笠日早朝，皇宫里有人人自危, 有人唉声叹气, 有人火急火燎, 同样的是人人都紧绷着一根弦。
　　群臣宗室、郡王郡主又聚集在了乾阳殿，距离早朝时辰已过一刻钟，司徒清洛还迟迟未露面。
　　孟太尉有些着急了, 凑在司徒云昭耳边，“主上，晁京带人回来了。”
　　“让他进宫。”
　　“主上？”
　　司徒云昭盯着那把空荡的龙椅, “他若不进宫, 皇上怕是也不敢出来。”
　　放晁京进宫后，传令官飞奔进殿来报, “前线急报——”
　　“前线急报, 孟九安临阵脱逃, 不见人影, 不少士兵见状皆四散奔逃, 留下的靖州军队只剩半数, 群龙无首, 起义军仍旧步步紧逼, 我等只能无奈步步后撤——”
　　这一下，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桓王几乎气歪了胡子，用拐杖重重砸地，“去, 去请皇上出来——”
　　片刻后，宫人来报, “皇上有一个要求，请所有的王爷、公主都回宫，且聚集到殿里来。”
　　桓王看向司徒云昭，司徒云昭抬起眼来，眼神晦暗，掷地有声：“准。”
　　几位亲王本就在殿里，昨日酒过三巡，只有公主们带着最小的荣王先行回去休息了。
　　司徒云昭单独吩咐茯苓道：“去接长公主过来。”
　　不多时，公主们便到了殿里，昨夜留宿在司徒清漾宫里的小郡主司徒清漓只是匆匆听宫人说了大致来龙去脉，宫人慌张恐惧，也说得不明不白，于是有些不明所以，“皇叔，你这是作何？”
　　司徒清漾看似倒是t理清了思路，也看清了架势，忙拉回司徒清漓，劝告她此时开口绝非一件好事。
　　直至此时，司徒清洛才从屏风后走进来，身旁跟着一身黑色铠甲手持长剑的晁京。
　　司徒清洛一身齐整的龙袍，面容坦然，胸有成竹的神情又让不少墙头草动摇了起来。
　　司徒云昭就负手站在金殿中央，眉眼威压。司徒清洛紧盯了她一会，道：“众位爱卿不要被奸贼迷惑了心智，倘若现在改邪归正，昨夜之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司徒清潇一身白衣匆匆赶来，一进殿司徒清漾与司徒清漓便一左一右迎了过去，抓住她的臂膀，司徒清漓恐慌得手都有些颤抖。
　　司徒清潇反手抚了抚她的臂膀，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神情。
　　群臣见司徒清潇一来，料定局势会变，于是按耐不住，想向司徒清洛献忠心。
　　平南王府。
　　从一早开始，司徒云晴便在府中作东开起了冬日茶话会，往来皆是世家女眷、名门贵女。
　　近日司徒云昭的名声越发地好，元灵与司徒云晴更是与各方名门夫人贵女皆为交好，新岁好日子，各位姐妹少不得要赴这个约。
　　王府景致本就精致壮丽，虽是冬日，风亭水榭，花园雪景里的簇簇红梅也别有一番景象，又因新岁，四处皆是一派喜相。
　　云晴在大殿中摆了流水席，夫人贵女们成堆成团，约莫二三十人，有的赏花，有的品茗，有的下棋，好不热闹。
　　司徒云晴着一身碧绿翠烟衫，秀雅清华，温柔可人，平日里与众人皆往来密切，她笑着道：“各位姐妹，我甚少请大家在家中宴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姐妹海涵，各位自便就是。”
　　司徒云晴正在其中一盘棋上对弈，刚落下一颗黑子。
　　她周围端着茶盏看棋的贵女奉承着应和：“哪里的话，能到王府做客是我们的福气，说来也是，我们姐妹自该常聚才是。”
　　兵部尚书方义的嫡长女方竹月，前些年已嫁与一位骠骑将军，她问道：“阿晴，这是什么茶？好香。”
　　“是么？这茶叫兰香子，府上外头的庄园种的，你若喜欢一会儿我遣人送到你府上些。”
　　方竹月笑：“好啊，谢谢阿晴。”
　　司徒云晴回以令人舒心的笑意，又落下一个黑子。
　　不少贵女夫人都围在这桌前，不光因为司徒云晴，还因为，这盘棋的对面，正是陆子鸿的妻子，佟霜。
　　佟霜思索再三，落下一棵白子，她本是不想来的，但元灵是她的闺中密友，元灵出嫁，她因养胎而错过了，这次元灵盛情邀请，她倒不好意思驳了她的面子。
　　再者，陆子鸿连日高升，陆家一门荣耀，在都城风头无两，佟霜又身怀六甲，她正也有意出来在众位夫人贵女前炫耀。
　　司徒云晴笑得温柔，让人感觉如春风化雨般润泽，“新岁里天冷，各个府中事儿多，我这里有嫂嫂帮我操持仍旧辛苦，阿霜姐姐身为当家主母，一人操持偌大的陆府后院必定辛劳，身怀有孕，可要多加休息。”母亲已逝，长子之妻嫁入府中按理便该如佟霜一样为当家主母，但王府后院之权仍旧掌握在司徒云晴的手里，元灵触碰不到一点核心，这也是司徒云昭的授意。
　　佟霜应和着浅笑：“有劳妹妹挂心了。不过，我即将临盆了，大人向来不让我操劳。”前段日子，陆子鸿将她拘在府中养胎，直到请来了一个神算子，确认腹中胎是儿子，陆子鸿才现出一个笑脸，允许她出来走动。
　　一旁的贵女附和：“是哦，真羡慕霜姐姐，陆大人高升，还未向姐姐道喜。那姐姐今日出来，大人可放心？”
　　公爹是一国帝师太傅，夫君官至左相，自然是炙手可热。佟霜眼中笑意加深，来了炫耀的兴致，“多谢，说来也是，昨夜大人似乎是醉酒了，圣上就将大人留宿在宫中了。”
　　李忠的女儿李敏有些疑惑：“嗯？昨夜陆相也被留宿宫中了？这么巧么，我父亲也被留宿宫中了，来人说是吃醉了酒。”
　　又有几位贵女反应过来：“我们父亲也被留宿宫中了，昨日宴席上都吃醉了酒么？”
　　这下才知晓所有人的家主昨夜都未归。方竹月脑中一轰，产生了一个想法：“难不成，宫里出了什么事么？”
　　众人皆知皇上每日阴晴不定，生怕出了什么事情。
　　此话一出，许多人便坐不住了，开始有些慌乱，李敏道：“晴姐姐，抱歉，不如我们改日再聚，我想赶回府上去看看父亲回来了没有。”
　　她们想，司徒云晴一向温和，自是不会计较的。许多双眼睛齐齐看向司徒云晴。司徒云晴手中的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关门。”


第182章 新帝登基
　　一列玄衣侍卫闻言手持长剑鱼贯而入, 在门前一字排开，将大门紧紧关闭，上锁。夫人贵女们惊声尖叫, 有的向后奔躲去, 有的摔在了地上, 有的紧抓住身边人。
　　众人缩作一团，方竹月到底是兵部尚书之女，又嫁给了骠骑将军, 今年三十有二，是这些人中最年长的了，自然镇定一些, 她盯着尚不足二十岁的司徒云晴, 质问道：“阿晴，你这是何意？”
　　司徒云晴仍旧一副温柔和善的神态, 挂着浅淡的笑容, “不瞒各位姐妹, 宫中的确出了一些事情, 所以各位姐妹需先行留在王府, 等待王府家主, 我的长姊平南王回来, 到时, 我自会放各位离开。”
　　乾阳殿。
　　司徒清洛自信地喊道：“晁京在此，外面皆是朕的人马，反贼司徒云昭，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桓王气歪了胡子, “皇上，事到如此,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前线出了问题，百姓尚在水火之中！皇上，请你立即禅位！将皇位……”
　　“荒唐！”司徒清洛一拍龙案站起身来，打断了他，“来人！将反贼司徒云昭、司徒文敬擒拿！”
　　外面的陆子淮带兵赶来，想要进殿，却在殿门口遇到阻碍，原来竟是司徒云暻带兵拦住了去路。
　　两方兵马在殿外对峙起来，谁也不遑多让。
　　见状，司徒清洛身边的晁京飞身下来，直奔司徒云昭而去，一旁的孟太尉反应机敏，飞身跃起回手便抓住了他。
　　孟太尉锁住了他，嗤笑嘲讽，“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连我都抓得住你，莫丢人了。”
　　“来人，来人！”司徒清洛一看晁京被抓，慌乱喊道：“谁愿出来对朕表明忠诚，助朕擒拿反贼待此事平息，赏黄金百两，官晋两级，朕决不食言。”
　　不少人闻言心动，陆子鸿盯住司徒云昭不发一言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剑，眼神危险。
　　此时几名家丁匆匆进殿，在几位大臣耳边说了什么，他们闻言脸色青白，尤其是陆子鸿，如遭雷击，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司徒云昭似有感应地回头，点头微笑致意，可是那笑意却如地狱修罗。陆子鸿一瞬间冷汗直流，他拉了拉一旁急切的陆太傅，心灰意冷、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桓王仍旧朗声道：“请陛下禅位于平南王！”
　　陆子鸿握紧了手中的剑，见大势已去，又想到佟霜腹中之子，跪下身来，“请陛下禅位于平南王。”
　　司徒清洛被眼前的画面气疯了，跳起来指着众人骂道：“陆子鸿，你疯了？你们都疯了吗？”
　　“皇上，此诚危急存亡之际，唯有平南王能挽救，请陛下禅位吧。”
　　一直一言不发的司徒云昭开口了，“皇上，臣无意皇位，但国家危难在前，臣不能眼看着大齐葬送在陛下手里。自然，我也会封你公爵，保你一世平安荣华。”
　　这下几乎满殿的朝臣都跟随着喊起了，“请陛下禅位于平南王！”
　　司徒清洛看了看下面的司徒清潇，司徒清潇站在司徒云昭身后，摇头示意他尽快妥协。
　　他们知道，司徒清洛是斗不过司徒云昭的。司徒云昭的胜利就在眼前了。
　　在司徒清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梁王司徒清瀚跪在地上，双手抬起一本奏折，出声道：“皇上！臣有本奏！这是父皇曾留下的手书。”
　　这个皇兄一向身子弱，他也猜测过父皇为他保命，曾会留下什么给他。司徒清洛闻言眼睛一亮，“呈上来！等等！”他四下看了看，觉得每个人都像是司徒云昭的卧底，谨慎道：“不要假手于人，你亲自呈上来。”
　　司徒云昭目光微微一凝，就负手站在大殿中央，周身都是使人噤若寒蝉的压迫，却也没说什么。
　　司徒清瀚走上前去，长长的玉阶走上去他都要歇个几次。司徒清洛从龙椅上站起来迎接他，接过手书，看着苍白病弱的梁王，摇了摇头，啧啧两声，“皇兄，你身子还是如此之弱啊。”
　　听不出是关怀还是嘲讽。
　　司徒清瀚额头冷汗直冒，紧喘了两口气，“皇上。”
　　“怎t么？”司徒清洛一身齐整的龙袍平天冠，没有抬头，打开了手里的手书。
　　就在这一刻，一把闪亮锋利的匕首刺穿了龙袍上的九团龙，刺进了司徒清洛的胸膛，鲜血流淌而出，不但染红了金黄色，喷溅在了手书和司徒清瀚苍白的面庞上，还不断滴落在赤金的龙椅上。
　　司徒清洛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去拉扯司徒清瀚。
　　对上的只有司徒清瀚满目怨恨的眼神，和手中用尽了力气的匕首。
　　大殿中尖叫连连，帝王被刺杀，这一幕突如其来的惨状在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连桓王都慌了神，陆子淮带人被紧紧拦在殿外，晁京被孟太尉紧紧抓着，大殿中混乱不堪。
　　“洛儿。”匕首刺破司徒清洛胸膛的那一刻，血脉相连的天性让司徒清潇心头传来钝钝的痛感，便往上面冲。
　　而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司徒云昭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司徒云昭没有转头，而是看着龙椅的方向，冰冷的眸子像淬入了冰，幽深、孤冷、狠厉。
　　那是一种一切都尽在掌握的运筹帷幄。
　　司徒清潇一瞬间明白了自己堕入了怎样的一个圈套之中。
　　她看向司徒云昭的目光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她知晓司徒云昭的心狠手毒、狠厉决绝，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不是她的例外。
　　可她来不及想这些，她此时被血脉相连和欺骗的痛苦支配着，她看着龙椅上方的情况，急切愤恨地企图甩开她抓着自己的手，“司徒云昭，你放开我。”
　　司徒云昭料想到了她的反抗，眉目间更见狠戾冰冷，她将司徒清潇拉到自己身前，甚至用上了内力，一手将她紧紧禁锢着，不让她逃离，一手抬摁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这一切。
　　论内力，司徒清潇绝非她的对手。
　　司徒清潇身上是蚀骨的痛。司徒云昭的动作太过冷硬，和昨夜判若两人。
　　司徒清洛扯着嘶哑的喉咙求救，“皇姊，救我，救我！”
　　声声刺耳。司徒清潇感受到了鼻间的酸胀，闭上了眼睛。
　　司徒云昭能感应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慵懒悦耳：“公主，睁开眼睛，不喜欢本王送你的礼物么？”
　　她闻言刹那的剧痛宛如刀割般刻骨，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你为何要如此？”
　　司徒云昭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却无比陌生：“看到那把龙椅了么？要坐上去，就要断绝所有的情爱，我不想让自己有一丝软肋。”
　　司徒清潇闻言下意识地睁开眼，就见司徒清洛挣扎几下之后便脱了力气，司徒清瀚尤嫌不够，按着他的肩膀，将匕首在他的胸膛里转了个圈，看着那里血肉模糊，司徒清洛丝毫无力挣扎，彻底断了气，才满意地松了手。
　　司徒清洛倒在了大殿之上，彻底没了呼吸。
　　司徒清瀚手拿染血的匕首，面容苍白，衣衫染血，满身满脸都是喷溅出来的血水，他大笑着，仿佛这一刻才呼吸到了真正的空气。
　　司徒清瀚仰天长啸，“我此生，也不算白活。”
　　话毕，便用匕首自刎而去，也同样倒在了龙椅旁。
　　司徒云昭这才放开了她。
　　司徒清潇连眼泪都干涸在心底，流不出来了。她心脏处的钝痛已然变成一把尖锐的利刃在不断翻搅，疼得让她喘不过气，她在司徒云昭掌中的手腕开始轻轻颤抖。
　　这时大殿内外皆已经无比混乱，一道寒光闪过，一把长剑不知何时奔向司徒云昭背后而来。
　　“主上小心！”茯苓一早被支走，孟太尉放开晁京，却又反被晁京反手抓住，动弹不得。
　　而那把剑停在了距离司徒云昭胸口一寸的地方。
　　鲜红的血顺着长剑滴答落下，原来是司徒清潇用手掌攥住了那把剑。
　　司徒云昭看着滴落的鲜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而那把剑的主人正是柔嘉公主，司徒清漾。
　　司徒清漾立刻松了力，慌了神，长剑掉落在地上，想上去察看她的伤势，“皇姊，你疯了么？”
　　司徒云昭只是抬了抬眼看司徒清漾，“果然是你。”
　　司徒清漾抬起脸来与之对视，眼神充满了怨恨，“司徒云昭，是我，就是我。如何？”
　　孟太尉呼喊道：“来人！保护王驾！！”
　　一队兵马从门口鱼贯而入，将司徒清漾擒拿住，司徒清漾依旧只是怨恨地盯着司徒云昭，并不反抗。
　　司徒清潇的手垂了下来，手中血肉模糊，鲜血不住地滴落在朱红色的地毯上，连白衣的袖子都被染红了。
　　哀莫大于心死。司徒清潇现在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却又出奇的平静，“我答应过先王和王妃，会保护你，就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永远不要再相见了。”
　　她转身离开，她们目光没有交汇，司徒云昭也同时转身面向着高高的玉阶、龙椅。
　　也祝你日后，前路坦荡。
　　孟太尉等人先行下跪，朗声道：“恭迎新帝登基！”
　　群臣皆跪，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徒云昭威严昂首，在众人的拥护中一步步走向了那把冰冷彻骨的赤金龙椅。


第183章 女帝
　　司徒清潇的面上, 几乎看不到血色。她摇摇晃晃地走着，身上的白衣破碎，凌乱的发丝撩拨着沾血的白颈, 昔日清亮的眸子空洞洞的, 不见半分神采。如同在这个深冬新岁跌落在冰冷的河里, 任由河水漫过手脚直至鼻尖，四肢浮浮沉沉，完全失了力气, 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任由腿脚麻木地向前走着。
　　像是亲手剪断了两人当初用鲜血染红的命运的红线，甘于从此再无交集。
　　宫殿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司徒清洛的死状惨烈, 胸口的模糊的血肉都翻了出来，他圆睁着眼睛, 像是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也不瞑目。最后尸体如同草芥渣滓被宫人们拉了下去。
　　百官俯首, 司徒云昭背对着百官, 冷淡地出声：“太傅, 你可要看一看你的徒弟？”
　　陆太傅整个人趴伏在地上, 重重地叩首, 将脑袋都砸出了声响, “臣不敢，司徒清洛偏信孟九安等佞贼，令靖州黎民水深火热，实在死有余辜！平南……不, 皇上，您是救赎百姓的天命所向！”
　　众人都恨不得将头埋进地上, 生怕司徒云昭下一个清算的就是自己。
　　司徒云昭没有再言，只是一步步走向高位，可是每一步，就像行走在刀尖上，把身体心脏都插得鲜血淋漓。
　　今有司徒云昭承袭天命，登基皇位，通令四海，万民俯首。
　　司徒云昭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改国号为秦，追封先平南王司徒益为明德皇帝，先王妃为端和皇后。建元正兴，改旗帜，从金色，将都城更名为长京。自此大齐王朝便落下了帷幕，这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代女权臣，成为了女帝，开启了大秦王朝的盛世。
　　朝堂上下皆知，司徒云昭的先祖秦氏，当年与太祖皇帝共同打下了江山，这才被赐姓司徒。这天下最初本就有秦氏的一半，司徒云昭此举也并不意外。而因为先平南王的故去，司徒云昭一直以来都对司徒氏恨之入骨，理所应当地，也对这个姓氏恨之入骨，就在众人纷纷揣测新皇会否将自己以及族人的姓氏改回为秦，意外的，司徒云昭并没有这么做。
　　司徒云昭的新皇龙袍、龙靴、平天冠，皆由御衣局连夜赶制，登基需要准备的大小事务也预备得妥帖完善。偌大华贵的乾阳殿中清扫去了血污，迎接着新主的到来。
　　前日，王朝才经历了帝崩王薨之变，可是群臣百姓，多数窃喜，司徒云昭为王时统御有度，威严甚深，万民所向。登位之后，开仓放粮，安抚难民，朝堂上下皆是一派井然有序。
　　司徒清洛奢侈淫逸，不顾黎民，更是偏听偏信孟九安，本已有胜仗之势，可孟九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这是比打了败仗更下作千万倍的事，之后导致军队无首，对方乘胜追击，所到之处死伤惨重，只能连连后撤，导致靖州一片混乱，一时间民怨沸腾，也磨灭了百姓对他抱有的最后一丝期待和桓王对他的最后一丝亲情的顾虑。
　　如今司徒清洛被亲兄长所杀，听说惨死在龙椅前，百姓欢呼雀跃，王朝终于有救了。
　　登基大典前日，天寒得彻骨，乾阳殿敞着朱红雕花的大门，夜里的寒意裹挟着凛冽的北风刺骨地袭来，司徒云昭就坐在冰冷的龙椅，她抚摸着通体剔透的传国玉玺，明明是晶莹滑腻的触觉，却像是长满了刺。
　　明明一切该尘埃落定了，她的心却像是被人攥在掌中，被揉搓挤压，酿出了血浆。无望在蔓延，于沉静处崩裂。
　　这位次日就要登基的新皇，就在这冰冷的龙椅上枯坐了一夜，看着月明星稀直至t东方日出。
　　正兴元年，初五。
　　一早便是开国登基大典，司徒云昭一早便去了天坛祭祖，一路上百姓皆在道路两侧跪拜，御林军仪仗兵马齐整，直排到了城外。司徒云昭命人将所有司徒氏先祖的牌位全部移出，换为了秦氏先祖，司徒云昭行祭过后，乘龙辇回到皇宫。
　　司徒云昭身着象征帝王权势的金黄衮龙袍，头戴华贵庄重的十二琉冕，在百官的朝贺叩拜下，一步步走向了那冰冷华贵的赤金龙椅。
　　走过朱红的地毯，仿佛走过了这一路的刀山剑树，万千枯骨、父母俱亡、彻夜心疾，这一切在此刻仿佛才能烟消云散。
　　宗室百官俯首，“恭迎新帝登基。”
　　三次山呼，“吾皇万岁。”
　　年仅二十三岁的女帝，即便做了帝王也难掩昳丽之姿，矜贵之色，她神色威仪，长身玉立，透过十二琉扫视过群臣，宛如天神下凡，昂然自若，游刃有余，自是一派不容反抗的气魄。
　　传令官报：“启禀皇上，致远将军在外求见。”
　　“宣。”
　　致远将军进殿，叩拜过后，端方地跪在地上，“微臣救驾来迟，请圣上责罚。”
　　司徒云昭眼神晦暗不明：“你未得皇命，擅自回京，有何意图？”
　　实则司徒云昭早已知晓致远将军的动向，这一步依然在她的计划之中。
　　司徒云昭为帝后气势更加压迫，久经沙场的将军竟恐惧得有些微微发抖，“回皇上，微臣听闻靖州涿州接连起义，实在不能坐视不管，那孟九安、杨骞绝非良将，微臣只想劝阻此事，所以情急之下，无诏回京，请圣上责罚。”他远在幽州便听闻了许多司徒清洛的荒唐行径，可是无诏不得回长京，他只好忍耐，直至靖州涿州接连爆发起义，致远将军实在坐不住了，立刻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自是该罚，不过，”司徒云昭话锋一转，“朕这里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致远将军立马叩首，“臣愿意戴罪立功！”
　　“孟九安战前脱逃，靖州军队群龙无首，你可愿接替孟九安之位，到靖州平乱？”
　　致远将军有些惊诧，“真的可以吗？皇上，臣万死不辞！”
　　“朕册封你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到靖州平乱。朕只给你三个月时间，你若成功平乱，朕既往不咎，若是失败，便是新账旧账一同清算。”
　　致远将军本就乐于沙场奔波，保家卫国，连忙叩首谢恩。
　　司徒云昭恩威并施，其余担忧司徒云昭会否清算旧账的诸臣才算松了一口气。
　　自她登位，大赦天下，重整军队，安抚难民，左相仍由元仲担任，晋孟子衡为右相，姜瑶为正二品太常卿、前镇南将军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接替杨骞到涿州平乱。
　　不足两月，靖州涿州接连传来捷报，战争已到收尾阶段，不出一月便能班师回朝。
　　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司徒云昭自从登基之后，按理说完成了心愿，可以松下一口气，可却比起从前为权臣时，更见冷硬，甚至两月来不曾展露过一个笑颜，近臣或许能猜到一星半点，底下人只得小心翼翼地侍候。
　　晚间，御书房烛火摇曳，司徒云昭坐在龙椅上处理堆积的朝政，她一贯的明艳异常，身着九龙团服，周身萦绕着凛然不可侵的寒意。
　　“皇上，太常卿姜大人求见。”
　　司徒云昭头也未抬，“让她进来。”
　　姜瑶恭敬地叩拜，“臣姜瑶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司徒云昭始终淡淡的，“不必多礼了。”
　　姜瑶手拿出一叠奏章，“皇上，近日都察院多次弹劾陆太傅父子，当初司徒氏在位时，利用职务之便，大肆结党营私，聚敛钱财，贪污数额巨大。”
　　司徒云昭用朱笔在纸张上做出批示，“这些当日司徒氏在位时，朕就有所耳闻。”
　　“是，圣上英明，当日臣还是左都御史时，都察院的言官就多有弹劾，不过都被司徒氏包庇，挡了回去，陆太傅父子便开始打压言官，罪行累累。但自从皇上登基，他们倒像是鹌鹑一般缩头乖戾了。”
　　司徒云昭美丽幽沉的眸倒映着摇曳的烛火，“既是往事，如今改了朝换了代，也不能不追究，你通知刑部三司，前去拿人封府。”
　　“是。”姜瑶领命，“皇上，那司徒清漾还软禁在玉明宫，皇上若是不想亲审，也可以直接了结。”
　　那日大殿之上，擒拿了司徒清漾，司徒云昭并未将她下狱，而是命人将她关押在五公主自己的寝宫里，不过两月过去，司徒云昭再也没有过问过。
　　连司徒云昭的近臣从前都不曾注意过这个柔弱的五公主，更不知司徒清漾何来的恨意要在那日大殿之上置司徒云昭于死地。
　　司徒云昭抬了抬眼，眼中阴鸷乍现，似乎是早有预测，“不急。”
　　“还有一事，圣上，”姜瑶顿了顿，半晌才说出口，“关于前朝宗室公主的安顿问题……是否要同前朝宗室王和司徒氏的后妃一样，迁居幽州别宫？”
　　司徒云昭登基称帝之后的一系列措施，令前朝司徒宗室皆被贬为了庶人，莫说往日的尊荣，如今地位连平民都不如，且令他们全部迁居到幽州苦寒之地的别宫，除却尚且衣食无忧，连软禁都不如。
　　司徒云昭要落下的笔微微颤抖了一下，顿在了离纸张还有一寸的地方，朱红的墨滑落下，在纸张上晕染开了一片红。
　　自从那日开始，司徒云昭刻意忽略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暴露在光下，迫使她，不得不去面对它。
　　心底仿佛生出了许多条藤蔓，将心脏紧紧地缠绕，包裹，裹挟地闷痛。
　　一向清冷倨傲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一应迁居，不许一人留在长京。”


第184章 噩梦惊醒
　　姜瑶轻轻吐了一口气, 鼓起勇气，“圣上，我曾听闻, 新岁前夕, 半夏曾无意间在公主府拿到了一封信。”
　　司徒云昭速来冷静的眼中闪过一抹警惕之色, 眼中乍现几簇怒火，“啪——”司徒云昭手中的毛笔直接从中折断，朱红的笔墨甩蹭了满手, 像是鲜血。
　　司徒云昭猛然间想起了那日司徒清潇徒手挡剑，满手鲜血的一幕。
　　司徒云昭有着世家王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即便再生气, 也从未砸摔破坏东西, 这是唯一一次。
　　姜瑶跟了司徒云昭几年，从未见过一次司徒云昭如此怒火, 连忙跪了下来, “皇上息怒, 臣只是, 只是担忧皇上心情不佳, 想为皇上开解。”
　　姜瑶实话实说, 她甚至想去找司徒清潇, 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司徒云昭的允许，她万万不敢。毕竟，人若要去了幽州，便再无可能了。
　　司徒云昭的声音已然恢复冷静, 她眯起眼睛，“此事是半夏告诉你的？”
　　“是。皇上两月来未曾展颜, 其实臣等皆心中焦急，半夏姑娘也是担忧皇上，请皇上息怒。”
　　“罢了。你下去吧。”
　　“臣告退。”
　　无人的殿里，司徒云昭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折断的笔尖，思绪飘远。
　　“啊！！！”
　　已经不知第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
　　外殿的少女慌忙端着灯烛走进来，脚下生风，给漆黑的内室增添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少女放眼望去，床榻上的女子散着青丝，穿着很薄的素白中衣，衬得她惨白的脸色甚至显得格外病态，她瑟缩地蜷缩在床榻的角落，像一只弱小又无助的猫咪。整个人在漆黑的内室，躲在宽大的床榻里，就像是自己手里的摇曳的微小火光，身形单薄得可怕。
　　白蕤连忙将手中的烛台放在桌沿上，走过去，坐在床榻边，蹙起柳眉，“阿姊，你又做噩梦了。”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因为连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两个月以来这是第多少次场景重现了。
　　床上的女子战栗了一下，梦里，自己的亲弟弟司徒清洛被人刺中胸膛，最后曝尸荒野、无人收尸，自己也被司徒云昭推下悬崖，摔得四分五裂。
　　好痛的梦啊。
　　可她宁愿在梦里粉身碎骨，也不要醒来，陷入回忆的绝望里。当日司徒云昭就那样禁锢着她的身体，笑着，逼她看清眼前亲人的死亡，告诉她，要坐上皇位，就要断绝一切情爱，所以她，像丢垃圾一样扔了自己。
　　每次醒来，痛苦的回忆就像海浪翻涌一般直直地冲上她的心头，将她拉入痛苦的深渊里反复折磨。
　　司徒清潇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她环抱着身体，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手臂上的素白布料。
　　“阿姊……”白蕤去触碰司徒清潇的胳膊，发现她像是刚从冰窟里打捞出来一般，全身冰冷得惊人。
　　白蕤眉头蹙成了一团，连忙端了杯热茶来，起身喂给司徒清潇。凑得近了，她见司徒清潇抿茶的苍白嘴唇都在颤抖。
　　她从小到大二十年来，从未见过阿姊如此狼狈不堪的模t样。
　　“阿姊。”当日大殿里发生了血案，司徒清潇勉力走出了皇宫，便晕倒在了冰天雪地的宫门口。醒来之后，宛如一具空壳枯躺在公主府的床榻上，外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皆是批判司徒清洛死有余辜，恭贺大秦王朝新帝登基的消息。
　　司徒清潇数日在房里闭门不出，不进食不进水，外面仆人侍女跪伏了一地，乞求公主能进一口膳，否则身子会垮掉的。
　　白府的外祖父外祖母放心不下，带了司徒清潇的舅父和白蕤一同去瞧，几人冲破了房门，救出了司徒清潇，才发现她躺在床榻上几乎已经奄奄一息，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了满地，手上的伤也已经溃烂。便立刻将她接来了府上疗伤照顾，司徒清潇的外祖母曾是远近闻名的女神医，为她治疗了手上的伤，把了脉后，开了几副汤药暂且养身护体，维持营养。
　　两个月以来，司徒清潇仍旧不进食，勉力吃进去几口也是尽数吐出来，几乎只靠进水和苦药汤子吊着命。好不容易入睡，夜里也要惊醒数次，白蕤放心不下，便与苏木苏叶轮流看守照料，眼见她肉眼可见的消瘦，憔悴，狼狈。
　　司徒清潇缓缓抬起眼来，伸手抓了抓她的胳膊，白蕤会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连忙接过话茬，“阿姊放心，一切安好。”
　　这位新皇，以清除司徒氏的牌位为开端，将司徒宗室无论亲王、郡王、侯爵，公主、郡主、县主皆被剥夺爵位，唯有几位身有官职之人还留在了朝中，其余人皆贬为庶人，一夜间，再不复世袭罔替的尊荣。
　　清查陆府，甚至都察院在查抄陆府时，陆子鸿困兽犹斗，不愿束手就擒，言语中对新皇不恭，便被茯苓一箭射中眉心，当场殒命。
　　他的夫人佟霜大着肚子哭到昏厥，陆太傅也吓得瘫软在地。
　　司徒清洛昔日的近臣皆被一一清算，亲属充军或是发配为奴，陆太傅、晁京、魏岚等人上了刑，三天三夜断板夹指、火炭烙铁、抽肠剥肚，几家当初结党营私、横行霸道、搜刮民脂，借势打击司徒云昭罪行累累的世家大族，连带未满月的婴儿，一个不留。前朝的党羽势力两个月内被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整个长京已经是盛世繁华的大秦王朝的天下了，再找不到一丝曾经在这里倨傲百年的大齐的影子了。
　　司徒氏，这皇宫曾经的主人，仿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司徒清潇听闻这些的时候靠左右的白蕤和苏木的搀扶才勉力支撑住身子。
　　回忆里混杂着当日母后去世时的嘱托和小时候皇祖父的谆谆教诲，英明的皇祖父也知道当时尚是太子的司徒文泰的平庸昏聩，拉着自己语重心长，他或许早有预料，只是谁也不曾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司徒清潇知道，这只是司徒云昭使出的千分之一的阴狠手段。
　　白府虽无人为官，不参与朝政，可到底是司徒清洛的外祖家，如今自己又住在这里，司徒清潇怕自己连累了白府，止不住地日夜惶恐不安。
　　曾经的司徒云昭尚且还有顾及，如今的新帝，将一个氏族赶尽杀绝，将一座府邸夷为平地，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阿姊，你放心，祖父不是官场之人，更不曾参与朝廷党争，不会有事的……”司徒清潇实在是冰凉得出奇，白蕤拿过一件外衣给她披上。
　　司徒清潇清瘦的脸庞冷白如瓷，若非她开口说话，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手指划过生锈的古老琴弦，“官场波云诡谲，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这些年权势滔天，满朝文武，怕她的人…讨好她的人，比比皆是，她在这个权力的游戏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紧咬住嘴唇，“我却没想到，连我也只是她游戏的一环。”
　　紧咬薄唇已经失去了效果，司徒清潇赤红着眼睛，战栗着抬起手来，用力噬咬在右手虎口，只有这样，才能勉力把呜咽重新塞回口中。
　　这几乎是她这两个月来说的第一句话。
　　“姐，你不要这样，你的伤还未复原！”白蕤鼻尖酸涩，连忙把她的手从口中解救下来，当日为了救司徒云昭，手上留下的伤还未痊愈。
　　司徒清潇喃喃，“其实当日，皇姊已经提醒过我了，自古帝王多薄情，我当日说，我相信她。现在看来，倒真是我一厢情愿呢……都是我的错，是我轻信了她，才造成如此局面……”司徒清潇最后的话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融于了黑夜中。
　　自从走遍了大江南北，又经历了望月砂的事情，白蕤成长迅速，她眼睛水汪汪的，“姐姐，你不要这样了，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洛儿他荒淫无道，德不配位，惹起百姓众怒。梁王不杀，百姓也会杀。梁王府里搜出来了遗书，刀尖上淬了剧毒，梁王是抱了一命换一命的决心去的，就算你那日去救他，他也活不成了，这是他的命数。至于圣上，她曾是一介翻云覆雨、炙手可热的权臣，怎么会是什么心软之人？身无官职的宗室远去幽州行宫，远离纷争，一生平安，得其善终，总比在这是非之地要好上许多，古来改朝换代，就算前朝宗室留得爵位在身，有几个能得善终的？”
　　白蕤越说越气急攻心，“这些宗室王爷、皇帝、太子，这些男子，做着府中家主，吃着国家的粮饷，一到外藩来犯，便把公主、郡主推出去和亲，美其名曰：这也是公主的责任。那他们呢？躲在女人裙摆底下茍且偷生么？当日将二公主推出去和亲的不是他们么？外藩来犯，这帮宗室王爷有一个人上阵杀敌么？如今这帮昏庸无道的人断送了江山，为何要你一个人肩负着？难道还要把这一切怪到你一个女子身上么？这些与你毫无干系，你何苦要责怪自己？女子要为自己而活，而非为了你的姓氏，姐姐！”
　　白蕤的母亲是盖世女侠，白蕤本就活得洒脱，她见不得司徒清潇禁锢自己，更见不得司徒清潇责怪自己。她见司徒清潇像是听进去了一些，爬上床榻双手扶着司徒清潇的肩膀，她的肩膀瘦得几乎硌手，“还有，姐姐，你忘了她吧。”
　　司徒清潇缓缓抬起头来，额角汗湿，有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如画的眼眸猩红，眼神怨恨、凄凉、悲怆，她紧紧攥着白蕤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看向白蕤的目光都带着乞求，“这其实是一场梦，对么？”
　　白蕤只觉得陡然间一股酸涩涌上了喉头，顿时泪水便夺眶而出，“阿姊，求你了，不要这样好不好……求你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狼狈不堪、亡魂失魄、心神失常的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慢慢松开了紧抓着她袖口的手，无助地垂下了眼眸，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阴影，显得苍凉而孤独。
　　她看着一向端庄优雅的姐姐狼狈到几乎疯癫的模样，忽然惊觉，比起司徒清洛死在眼前的冲击，比起恨，她更多的是怨、是痛，是司徒云昭的不爱与抛弃。
　　白蕤只觉得，这一刻的司徒清潇，宛如一朵零落的高洁白牡丹落入尘泥里，沾满了鲜血与泥土，破碎而凄冷。
　　白蕤曾亲眼见过司徒云昭，她也想不明白司徒云昭为何会如此，难道真的人心易变么？望月砂是这样，司徒云昭更是这样。她又气又急，“阿姊，我去找她，我去敲登闻鼓，我还认识几个从六品的国子监丞女官，我求她们带我去面圣，我要去问她为何要这样对你！”
　　“不要去，不要去，蕤儿……”司徒清潇猛地抬起脸来，她容色凄美，睫毛濡湿，眼神里盛满破碎的凄凉，像是被打碎的瓷娃娃，任多么努力也拼接不起来。
　　“自古帝王多薄情，阿姊，你就放下她吧！阿姊，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当初我发现望月砂的事情时，”白蕤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咬了咬唇，“如今我不也是好好的么，你也会好起来的，姐姐，相信我。”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了。因为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心的跳动还是有了变化。
　　自己当日，司徒清潇也是这样陪伴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常常流泪大哭宣泄，如今司徒清潇的状态显然比自己要严重许多。
　　白蕤不知道该怎样救她，只觉得，司徒清潇这样不流泪反而是一件坏事，于是劝慰，“姐姐，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明白，人在悲痛欲绝、痛苦至极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那种折磨的痛已经占据了所有，没有力气腾给悲伤流泪。只有当情绪撕开一个口子，宣泄出来，才会好得多。
　　司徒清潇将头埋在双膝间，青丝凌乱地散落t下来，可人却仿佛干涸的枯井，睁着眼睛，流不出一滴眼泪。


第185章 后嗣
　　司徒云昭正站在龙案前, 端详孟子衡从国库拿来的一把蟒弓，是当日晁京为了讨好司徒清洛进献而上的，弓身由玄铁打造, 据说威力无比, 不畏冰火, 不畏刀枪。
　　一道沧桑沙哑的声音传来：“皇上好雅兴啊。”
　　司徒文敬虽则拄着拐杖，行动却不见迟缓，依旧行了礼, “老臣参见皇上。”
　　司徒云昭面色淡淡的，嘴上却很客气，“何须多礼。朕在赏弓, 卿不妨试试？”
　　司徒文敬双手拄着拐, 语气中却不见几分恭敬，“不了, 臣这一把老骨头, 拉不开弓喽。”
　　司徒云昭倒是听得出几分倚老卖老之意, “来人, 赐座。”
　　司徒文敬坐了下来, 虽则满脸皱纹, 头发和胡须花白, 但他目光锐利, 声音洪亮如同古钟，丝毫不见老态。
　　司徒云昭略作关心，“朕登基以来事务繁忙，一直无暇宣召, 司徒卿近来身子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圣上关怀。老臣如今一个闲散官职在身, 每日无所事事，得闲休息，自然好得不得了。”
　　任谁听不出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孟子衡翻了个白眼，硬挤出了个笑容，转过身来，“桓王，许久不见。”
　　司徒文敬语气颇为讥讽：“哟，原来孟相也在，恕下官眼拙，方才不曾看到。下官早已不是什么桓王了，孟相可莫要乱叫。”司徒氏一干人皆被剥了爵位，但宗室中还有不少在朝担任官职之人，只要身有官职，无论能力高低，司徒云昭都给了这个面子，留用了。司徒文敬因为一直曾有银青光禄大夫的四品闲散官职在身，后司徒云昭登基，又给他抬为了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他的嫡子司徒清榕也有言官的官职在身，所以父子二人依旧住在原来的府邸，在朝中效劳。除了撤去了王爵待遇与王府牌匾，其余一应礼遇几乎未变。
　　孟子衡似乎倒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地，“我一时口快，司徒大人莫计较。”
　　司徒文敬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两眼孟子衡，又转开头目视前方，语调拉长，“对了，还未恭喜孟大人高升啊。”
　　“哪里，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为圣上效力，没有圣上英明和大人当日仗义执言，何来我今日富贵，现下朝野上下、满朝文武，何人不知司徒大人高风亮节、忠肝义胆、从龙有功。如今民间夸赞您老人家的文章都满天飞呢。”
　　孟子衡说的倒是实话。司徒文敬却不给他一个正眼，目视前方，也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下官老了，腿脚不便，就不起身给右相大人行礼了。”
　　“无妨，既是圣上赐座，大人自然不用起身。”
　　司徒云昭把玩间将弓拿了起来，对着前方，用了力拉开弓弦，作出平日拉弓射箭的姿势来，孟子衡在龙案一侧捧场，“哇，听说此弓拉开需要极大力量，圣上果真厉害！”
　　他一边捧场一边给司徒文敬介绍，“听说三百年前玄朝时期的赫连将军曾刺杀过蛟龙，这把弓上的弓弦便是蛟龙的龙筋所制作的。”
　　孟子衡话毕，司徒云昭突然间将弓调转了个方向，冲向了司徒文敬。
　　司徒文敬下意识地惊吓着后躲了一下，连手中的拐杖都瞬时握紧了，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一把弓，压根没有箭，顿时挂不住了脸面，脸色铁青。司徒云昭将弓放了下来，弯了弯唇角，“可是吓着司徒大人了？”
　　司徒文敬面子上挂不住，连忙起身，“既然皇上在赏弓，臣就不扰皇上雅兴了，先行告退了。”
　　待司徒文敬出了殿，司徒云昭将弓扔在龙案上，坐回龙椅上，眉目瞬间变得幽沉。
　　孟子衡将弓抬回盒子里，“看来老头子是不满自己被剥了爵位，来这耀武扬威了。皇上登基以来，他是唯一一个被晋升官职的前朝宗室，还不够么？都已经改朝换代了，一个金紫光禄大夫竟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今年都耄耋之年了，难不成还想做太傅么？”
　　司徒云昭声音沉沉的，“朕已经料想到了，人心向来如此。有了一，就会想要二。留了命，就会想要名，留了名，就会想要高位。”
　　孟子衡双手叉腰，怒火攻心，忍不住拔高了音量，“这帮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蠢货！！若非圣上您，他那嫡子早做了司徒清洛那混球的刀下亡魂。您记得么？当日司徒清榕被下大狱，在永阳宫前，他如同个丧家之犬一样，求着面见自己的侄儿。早知如此，当日皇上就别心慈救他那嫡子，就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坟都该让他哭塌了，还由得他今日来这御前耍威风？”
　　“现下只是剥了他的前朝爵位，依旧让他三品荣休，连府邸都允许他们住着，他儿子也继续做着官，前途一片光明，朝野上下皆夸赞他司徒文敬是大义灭亲、辅佐新帝的英雄，他反倒不知足了起来？？”孟子衡本是十分看好他的儿子司徒清榕，有着不同于司徒家其余人的文质端方，又不失骨气，当日他不顾生命在朝堂之上顶撞司徒清洛也可见一斑。却未成想他的父亲如此不识抬举。
　　“司徒清榕倒的确是个人才，他儿子司徒茂也被他教导得很好。至于司徒文敬，他母妃出身高贵，他本人曾也是大穆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后来宗室又唯他马首是瞻。他自然受不了这天差地别的待遇。”
　　孟子衡想起方才司徒文敬对着自己阴阳怪气的模样，就翻起一个白眼，“他们这些前朝宗室，尾大不掉，从亲王到侯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吃好喝的荣养着，吃了多少国家的粮饷？大难当前，又有几个人肯出来分一杯米给那些难民？当日靖州涿州出事时，加起来捐出的米粮也没有臣一人捐出来的多，更罔论跟圣上您比！”
　　孟子衡急火攻心地在大殿里走来走去，指着门口，神情激动，“包括司徒文敬那些个老顽固，当日若非他儿子出事，若非他们怕有一日司徒清洛这把火烧到他们头上，他们会来反司徒氏？他何时在乎过那些百姓的兴亡？司徒清洛偏宠孟九安杨骞这两个小人，当日派他们出征时，咱们的人，镇东将军和怀化将军都遭了贬斥，司徒清洛怕您出征，直接对您发难，可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您解困？可有一个武将自行请求出征？若不是您后来派重楼前去靖州，还不知道孟九安这个小人，大敌当前还在军帐里带着副将和娼、妓寻欢作乐！您再晚登基一日，辅国将军再晚一日到，整个西南就该灰飞烟灭了！他们这些所谓的宗室吃着国家的粮饷，在乎过这些么？？”
　　司徒云昭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语气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没听么，坊间已有传言，说朕对前朝宗室太过苛刻。”
　　说起此事孟子衡就气不打一处来，涨红了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前朝宗室若是如今还吃着大秦给的俸禄，那他们忠的是谁的事呢？恐怕还是念念不忘的大齐吧？他们若全都留在长京，恐怕全都会像今日的司徒文敬一般，三天两头攀关系走小路，勾结成党！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饕足，动摇江山！”
　　“古来改朝换代哪来的和平？而且，圣上已经够仁慈了，还许这些有官职的，无论为百姓做的事多少与否，都留在了朝廷里。因为搬迁繁琐，连府邸都许他们住着。只把那些靠着虚衔游手好闲吃空饷的赶到幽州。依臣看，就该让他们有无官职在身的皆一样待遇，全部滚去幽州！”
　　司徒云昭凤眸微眯，睨了他一眼，孟子衡顿时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连忙跪了下来。御座之上的已经不是昔日的平南王，而是天下人之君了。
　　“臣情急之下出言无状，请万岁责罚。”
　　司徒云昭靠在龙椅上，语气寡淡：“起来吧。你的性子，朕还不了解么。此事总也得解决。司徒文敬毕竟有从龙之功在身，若是不念及他的功劳，朝野上下必会诽议。”
　　入夜。
　　“皇上，在此处睡下，会着凉的。”
　　微弱的烛火摇曳，司徒云昭半梦半醒间，模糊地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见到眼前有一个着公主钗环宫裙的女子，顿时清醒了大半。
　　司徒云昭醒来，头痛欲裂，才看清眼前之人，“晴儿，是你啊。”
　　自己登基以来一直睡眠不好，如果不伴随着药物，是压根儿难以入睡，有时更是彻夜不眠批改奏章，今日黄昏时漫步着就不自觉来到这长乐宫了，熟悉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丝熟悉的味道，想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休憩一会儿，没想到竟睡着了。
　　司徒云昭在看清来人时眼中快速划过的一丝失望还是没有逃过t自己这个妹妹的眼睛。司徒云晴双目如同一泓清泉，柔和清雅，“皇上，方才宫人四处都寻不到您，我猜您是到这来了。”
　　司徒云昭叹了口气，按压着太阳穴，没有答话。
　　司徒云昭自登基三个月以来修身律己，励精图治，平靖州、涿州叛乱，广开粮仓、施仁政，安抚百姓，连司徒清洛所在位时制造的朝野上下不堪乱象都平定了。虽则如此，但大齐王朝毕竟存续了百年，也有不少英明君主，百姓虽然面上恭顺，心底还是更习惯和忠于大齐，所以有些民间才有皇帝苛待宗室之言，百姓之心一时半会还难以扭转，需要静待时机。
　　朝野上下欣欣向荣，局势稳定，朝臣自然也就关心起司徒云昭的后嗣之事来了。


第186章 错过
　　司徒云晴问, “皇上，我前日里听说，北国可汗要派使臣前来朝贺, 书冉姐可会回来么？书冉姐自从随万俟公主去了北国, 已经许久未见她了。”
　　司徒云昭淡淡回应, “不知。朕与她也许久未通信了。”
　　司徒云昭哪里有空去关注别人，这些日子以来多操劳的，也唯有国事。虽说当□□宫是宫廷秘辛, 也是桓王力主禅让，不过百姓也非傻子，司徒云昭从司徒文泰在位时便把控权力, 野心勃勃, 许多百姓自然会去猜测那日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司徒清洛太过荒唐, 弄得黎民水深火热, 有了桓王力主, 司徒云昭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帝王, 才使得此事顺理成章了许多。
　　如今身为帝王, 哪里有什么家务事可言, 再小的事也是国事, 后嗣之事, 更是关乎国本。
　　皇帝不成婚，帝位无嗣，大秦后继无人，国之基石不稳, 那日几个老臣请求皇上早日议立皇夫。
　　司徒云昭只是淡淡回道：“朕弟妹众多，何来大秦无后之说？”
　　群臣一时哑口无言, 不敢再提。
　　有一些人曾听闻过长京中关于皇上和那位大齐长公主司徒清潇的传闻，觉得不合纲常伦理，京中多有人揣测是否是这女子蛊惑帝心？多有煽风点火之言，口诛笔伐之行，可皇上登基之后，并不见这位长公主的身影，传闻才慢慢消解。
　　于是一些年轻的群臣又暗自揣摩君心，既然皇上不愿立皇夫，身边总得有人伺候，于是又提议在世家大族里择一些年轻俊秀的男子女子，入内侍候。
　　司徒云昭扶额，又拒绝了。
　　司徒云昭登基之后，司徒云暻被册封为晋王，司徒云晴、司徒云晚分别被册封为太和公主、太平公主，由司徒云晴力主后宫诸事务。
　　司徒云晴便与司徒云昭提起来了选秀此事。
　　司徒云昭显然不想听，转移话题，语气淡淡地揶揄道，“暻儿的孩子都快出世了，你呢？满朝文武，王孙公子，你可有中意的？朕与你挑选一个合适的？”
　　司徒云晴略带撒娇，“皇上……”
　　司徒云昭难得与人玩笑，挑眉，“怎么，还是心悦那个只会读书的小子？”
　　这下司徒云晴更藏不住颊边的粉了，垂眸不言，却看得出是因害羞，而非否认。
　　司徒云晴可没忘记来的目的，又将话题绕了回去，“对了，皇上，礼部挑选的名单都送过来了。”司徒云晴大略看过，都是万里挑一、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女，男女皆有。礼部侍郎传达给司徒云晴的意思是，如若皇上选了女子也无妨，他们会在朝会上舌战群儒，支持皇上，与那些老臣辩驳到底。
　　司徒云昭蹙起眉，按压太阳穴的指尖都因用力泛起了白，登基以来头一次显露出了烦躁的情绪，“退回去！谁准他们妄自揣测朕的？”
　　司徒云晴眼见司徒云昭连日来不曾展露一个笑颜，也心急如焚，“我听闻，清潇姐如今住在……”
　　“好了。”司徒云昭冷冷打断，“无论住在哪里，待幽州行宫修缮完毕，前朝宗室皆迁到那里去。”
　　司徒云晴也急了，“圣上，您为何不肯面对呢，幽州行宫前年才修缮过，并没有什么问题。您着人重修，特地吩咐匠人在那里开辟出一所幽静偏院，引入温泉，难道不是因为清潇姐身子惧寒么？您甚至，还打算让张汶、沈御医等人随行到幽州，难道不是担忧她的身子么？”
　　三个月以来，司徒云昭在感情上如何困顿自苦，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旁人因为畏惧不敢说，不敢问，她敢。
　　司徒云昭缓缓抬起眼来，她知道司徒云晴能看出端倪，只是有些意外她会直接在自己面前戳破这一切。
　　熟悉的长乐宫里只有两三盏微亮的烛火摇曳，那人却再也不会在了。司徒云昭刻意忽略心中翻涌的情绪，冷淡道：“这样的结果，于她，于朕，都好。”
　　司徒云晴望过来的眼神无奈、心疼，又带着与司徒云昭小时候相似的倔强，“我不明白，阿姊，如今您富有四海，一切都该苦尽甘来了，为何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呢？为何要让自己如此痛苦呢？你是我阿姊，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云暻常年在军营，晚儿年幼，只有我时时刻刻看着您对她用情有多深，我曾经眼见着您为了她江山都可以不要，旁人不知道，我知道。我当真不信如今您为了皇位就要抛下她。”
　　任谁都看得出司徒云昭的隐忍，可她偏要将自己伪装起来。
　　也许是这一声阿姊，这番话让她想起了无数个曾在王府的那些日日夜夜，司徒云昭突然抬起眼来，目光幽沉地盯着她，“那你可有想过朝臣、百姓会如何议论她？如今朕为国君，而她是前朝长公主。从前万民、宗室将她视为保佑大齐天下的定海神针、大齐圣女。倘若他们知道自己奉为神祇的大齐圣女与我这篡位新君早已在一起了，倘若他们大齐国破家亡的宗室王公看着他们的大齐长公主做新帝之后，你猜他们会否揣测她投敌叛国，与朕里应外合，将大齐的灭国之责都加于她之身？你猜悠悠众口会如何揣测、指责、辱骂、审判她？是说她父皇、弟弟尚在时就身为长公主不知廉耻、勾结贼子，投敌叛国？还是说她卖国奸女、大逆不道、忤逆不孝、欺世盗名？”
　　“从前朕还没有颠覆大齐，那时的风言风语已经足够难听了，你可有听过她的亲生父亲、亲弟弟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是如何辱她的么？”司徒云昭眼底无端地泛起猩红，仿佛是记起那字字句句，比无数箭矢扎在身上还痛些，她拔高了音量，头一次情绪显得有些失控，“民间那些文人口诛笔伐，粗俗之人口耳相传，你以为他们会歌颂长公主与朕的爱情么？！旁人如何辱朕，都无妨。这些年来，朕听得多了，也不在乎。她一个白璧无瑕的女子，你要她如何忍受这些污言秽语？你不了解她么？她何时会去责怪旁人？她只会一次次在这些话语里引咎自责，再陷入那个家国天下、怨恨自己的怪圈里。”
　　“朕自然也可以将所有罪责担到自己身上，朕可以说，是朕将她强抢而来，这样百姓只会觉得朕是个昏君，不会怪罪于她了，可是她绝不会让朕这样做的。任何坏事，她都不会让朕一个人去承受。”司徒云昭不自觉将目光放柔软。一次次，自己遇难，无论对自己而来的是箭、是刀，司徒清潇从来不会丢下自己一个人，若是语言的利刃，也是一样。她永远会站在自己身边分担，或是站在自己背后安慰、支撑，亦或是直接挡在自己面前。
　　“防民之口，难于防川，无孔不入。朕不能将她禁锢在这，让她听那些流言蜚语。离开长京，虽然远，可是可以远离尘嚣，远离流言，没有权力的倾轧，那才是她最喜欢的日子。”
　　司徒云昭知道，一直以来，她们都是不一样的人，一个身在权力顶端，一个却向往于世俗之外。
　　司徒云晴愕然失色，哑口无言，她的确从未考虑过这些。
　　司徒云晴身在司徒云昭的羽翼之下，从没有经历过那些刀山剑树的日子，甚至都没有听到过这些，她磕磕绊绊，“也许，你们可以……不向外界透露你们的关系……”
　　“从前，朕还为王，她还为公主时，我们可以不必向任何人交代我们的关系。可如今朕为一国之君，以后的日子，就永远离不开这皇宫了，朕有私事可言么？”司徒云昭拿起案上礼部送来的名单，眼神凌厉，“日后旁人再送上一份世家女子的名单供朕挑选，再让朕议立皇夫，你让她如何自处？还是朕一生将她藏匿在后宫里，像豢养一只见不得光的金丝雀一样，让她不见天日，让她日日在后宫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着朕的宠幸？她才二十五岁啊。我们两个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朕做不t到，她也做不到。”
　　“可是您为何要赶她也去幽州行宫？宫变那日，您为何要那样做，要那样说，孟相都听到了。我知道，阿姊，司徒氏的死根本和你无关。”
　　司徒云昭垂了垂眼眸，眼神暗淡，显出无端的寂寥来，“朕那样做，只是希望她恨朕，恨得彻底一些，这样便不会太过责怪自己。至于送她也去幽州行宫，只是想斩断我们之间仅剩的可能。日后，她愿意住在行宫也好，或是愿意离开行宫，带着苏木、苏叶下江南、云游隐居也好，她需要什么，朕都可以悄悄地给。其他的，朕只作不知。”
　　站在司徒云昭的角度，这些太过深刻，她考虑得也太过深刻，这种爱也太过深沉了。司徒清潇是个温和、自苦的人，却也是个坚韧、有胆识有魄力的女子，司徒云晴尝试着站在司徒清潇的角度，眨了眨眼睛，“或许，她并不在乎旁人之口呢？”
　　“不。她还是在乎的。”
　　这次，司徒云晴看清了。她的眼尾红了起来，眼里明明氤氲着水雾，却又像有深深的雾霭隔绝其中。
　　司徒云晴敏锐地捕捉到司徒云昭这个情绪，这句话。从前司徒云昭常爱将司徒清潇拘在自己身边，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是什么让她这样想。
　　司徒云晴想问出个究竟，“可是皇上，您为何会这样想？”
　　司徒云昭显然不愿再说了，打断了她，起身披上大氅，“好了。朕还有奏折要批，先走了。”


第187章 交易
　　又是一夜惊醒。
　　司徒清潇没有喊叫出声, 只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睁开了眼，定定地望着鱼水相依图案的花纹帐顶出神。
　　三个多月来，她无数次在梦中醒来, 梦里混杂着血腥味、刀剑声, 和司徒云昭抱着她说爱她的声音。
　　她已经分不清真假、虚实了。
　　就如方才, 她梦见了司徒云昭压着她，用力又不失温柔的亲吻她，而后占有她, 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她那么温柔那么熟练，仿佛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无数次。
　　醒来之后，她抚摸自己身边, 只有冰冷的锦被回应她。
　　她黑色如瀑的青丝散着, 隐在宽大中衣下的身子纤细白皙，像盛开的白牡丹被北风吹落在沾满尘土的地上, 凄凉冰冷。
　　十四岁起, 那双桃花眼就辗转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到如今, 二十五岁,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爱同一个人十一年。
　　十一载的岁月蹉跎, 爱恨纠缠、悲欢离合, 她们床笫相亲过, 兵刀相向过，难道结局就死生再不复相见了么？
　　从前，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总要把自己拘在身边, 禁锢在身边，一点儿都不能失去, 可如今，她不要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是不是我从未遇见过司徒云昭？
　　是不是我从未与司徒云昭在一起过？
　　从头到尾的一切皆是梦境。
　　终于，她抚摸着旁边寂寥的冰冷，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打湿了枕被。
　　这是自那之后她第一次能落下眼泪。
　　半月后一日清晨，各位朝臣文左武右分为两列，鱼贯而入，早朝议事。自从司徒云昭登基以来，朝臣队列明显年轻化了许多，司徒云昭广开言路，广纳天下英才，不问出身、不看经验，唯问能力。于是谏言上也少了许多迂腐的纸上谈兵，多了许多能付诸实践的建言，金色的秦字旗帜在皇宫两旁的甬道整齐排开，猎猎作响，大秦王朝越发生出许多蓬勃向上的朝气来。
　　跪拜过后，新任的刑部尚书张历手持玉笏出列，“启禀皇上，刑部对陆家父子二人的审讯初步结束，这是陆家父子二人的口供，请皇上过目。”
　　张历本任职正议大夫，为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便被调任升职为新任刑部尚书。
　　宫人呈上纸张，司徒云昭一目十行，刑部尚书继续道，“皇上，其中受贿之罪，结党之罪，狂悖之罪，共五十二款。还有，从前在位的前朝司徒氏曾多次派遣他对皇上行刺，后来皆以失败告终，”刑部尚书神情肃然，“其中还有更为严重的一件事，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有所隐瞒，所以不得不亲禀。”
　　刑部尚书陡然正色严肃，司徒云昭眼底掠过一抹疑虑，“讲。”
　　刑部尚书如实禀报，“据陆子淮口供，多次刺杀失败后，司徒氏便与北国十王子万俟旭勾结在了一起，他们曾之间有一桩交易，勾结约定，对皇上您……内外夹击，斩草除根。”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他们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陆家父子三人也参与其中。陆子淮曾得前朝皇帝司徒氏的命令，带信物到北国面见十王子，请求他出兵讨伐您。”
　　北国可汗儿女众多，随着北国可汗身体每况愈下，这两年来太子之争的矛盾一直十分尖锐。北国太子是四王子万俟文韬，他行事颇有其父儒雅之风，已经年过不惑，性情和善温良；而十王子万俟旭却恰恰相反，年过三十，生得豹头环眼，行事穷凶极恶，凶狠异常，还掌着北国大部分兵马。
　　司徒云昭的帝王珠玉冕琉挡住了她的眉目，只有露出的下颚线条锋利分明。
　　刑部尚书不敢抬眼，呈上一叠信纸，继续朗声汇报，“这是自陆府房间搜查到的，其余已经被烧毁，只余这些了。因为万俟旭十分善战，只要万俟旭愿亲自带人出兵，司徒氏便会里应外合。司徒氏承诺万俟旭，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除掉您，事成独揽大权之后，会出兵帮助他登上北国可汗之位，还，答应他将当初大齐北方的三十二州，也就是半壁江山和……”
　　“从前的大齐长公主，司徒清潇，一同赠予万俟旭。”
　　张历说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弯着腰抬眼观察龙颜，可珠玉冕琉遮挡着她的面容，无法窥见天颜。司徒云昭为王时的狠戾阴鸷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曾在朝堂之上提起帝王衣领子的事都曾发生过，如今还不知怎样的龙颜大怒。
　　她喜怒不形，动也未动，只是周身气势威压，声音冷得仿佛从冰天雪地里传来：“继续说。”
　　“万俟旭也十分满意这桩交易，不过他要求当面协定。所以当日，陆子淮等人带着司徒氏交给他的信物——当时大齐的布防图以及一块大齐长公主司徒清潇的玉佩，利用其兄陆子鸿教授的易容术混入北国境内，预备面见北国十王子，当面协定交易。但是却不慎被北国的万俟公主发现，遭到万俟公主出手阻拦，烧毁了布防图，遣返回了来，所以最终未能得逞。”
　　自从陆子淮称病，司徒云昭便知他不在府上，于是派人巡查，而手下的侍从多次未发现陆子淮踪迹之时，她便料到陆子淮用了易容术出了长京，后来巡查许久都未果，原来是因为他人竟不在大齐境内。更没想到，司徒清洛为了掌权，竟能做出如此癫狂之事。
　　司徒云昭看过，将信件递给宫人，“给各位卿传阅。”
　　宫人弯腰端着信件，给台下的群臣一一传阅。司徒清洛曾亲手批改过不少奏折，群臣皆认得，里面的字迹确确实实是司徒清洛的字迹，满篇的讨好奉承之词，丧国辱亲的约定，难以想象竟是出自一国国君对外藩蛮夷之手。群臣皆不可置信，怒上心头。此时朝堂上已经人声鼎沸了，惊讶声，愤怒声，众多朝臣怒不可遏，谩骂声不绝于耳。
　　司徒清洛荒唐也罢，狠戾也罢，但此事已经突破了所有人底线。
　　须发花白的左相元仲怒发冲冠，涨红了脸，“卖国奸贼！卖国奸贼啊！古来只听有反贼臣子投靠外藩叛国，从未听闻一国国君有如此行径。皇上当日已经代表我朝与北国交好，约定和平永不兴兵，司徒氏阳奉阴违，不仅屡次三番谋害皇上，还与外藩蛮夷做这种丧权辱国，阿谀奉承的交易，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千百万年，闻所未闻，古未有之！！”他为曾做过前朝帝师都感到耻辱与恶心。
　　礼部的女侍郎则更为体谅司徒清潇，带着一些悲愤，“司徒氏的母亲早逝，司徒公主长姊如母一般将他养育成人，教育他，保护他。那个万俟旭可不似其父文质，既凶恶又好色，不过三十岁，已经有了十几个妾室，七八个孩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他竟做得出这等丧良心的事情，简直是个孽畜！”
　　司徒清洛本就荒淫无道，虽然大齐已经亡国，但无论前朝还是大秦，朝野上下，以至民间，对司徒清潇无有不称赞的。
　　群臣纷纷指责，“若非如今司徒氏已死，便该叫他出来受天下人千夫所指！”
　　司徒云昭向来不阻塞言路，倒是乐于看到群臣激昂，表达见解的模样，“各位爱卿，有何见解？”
　　一个在朝任六品闲职t朝议郎的前朝郡王见缝插针道：“皇上，臣以为，既然司徒氏已故，那边便无法追究了，当下，应当狠罚陆氏父子二人。”
　　孟相反驳，“谁说的？司徒氏多次谋害皇上，投敌叛国，辱害亲姐，即便已故，也不能放过。张大人，律法之中，叛国罪该如何处置？”
　　“叛国罪是律法中最为严重的罪行之一，凡与外藩私通、叛国者，凌迟，诛灭十族，族人凡十六岁以上者，无论男女，皆斩首，十六岁以下者流放或是充没为奴。”
　　几位仍在朝为官的前朝宗室，皆是司徒清洛的叔伯，他们已经抖似筛糠了，连忙跪下来磕头，“皇上明鉴，司徒清洛这孽畜的荒唐之举，臣毫不知情，与臣无关啊，臣倘若知晓一星半点儿，都会大加阻拦的，皇上！”
　　司徒云昭眼底情绪淡漠，只在听到那句诛灭十族之时，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左相言，“圣上仁慈，当日厚葬司徒氏至大齐皇陵，如今应当将他的尸首挖出来，开棺戮尸，挫骨扬灰！至于还活着的陆氏父子二人，谋害皇上，助纣为虐，不知规劝，更不能幸免，该凌迟处死，一律诛灭九族。”
　　群臣连连附和，“司徒氏罪恶滔天，人神共愤，应予重罚！”
　　“张历。”
　　“臣在。”
　　“太常卿姜瑶、谏议大夫李则远。”
　　两人出列跪拜，“臣在。”
　　司徒云昭声音沉稳，“此事事关重大，交予你们刑部、太常卿与中书令协助，复查此事。务必将来龙去脉审查清楚，将证据查列明白，朕只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不能错失，更不能放过。”
　　“臣领旨。”


第188章 望月砂再现
　　司徒云昭正在御书房处理朝政, 传令官来报，一个红衣女子进殿，盈盈下拜, “民女参见皇上, 吾皇万岁。”
　　司徒云昭一身玄黑绣金龙的常服, 腰间挂着玉佩香囊，她淡淡地睨了一眼望月砂，“你怎么来了。”
　　司徒云昭自是知道她来的, 除了经过司徒云昭特许的，其余无论朝臣宗族平民，进宫皆要上报递折子, 程序繁琐。
　　望月砂瞧上去气色好了不少, 虽不复往日的柔媚入骨，俏皮甜美, 但平添了几分稳重, 倒别有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望月砂嫣然一笑, “民女若再不来, 皇上还准备自苦多久？”
　　司徒云昭吩咐宫人下去。自登基以来, 司徒云昭像是时时紧绷着一根弦, 不能松懈, 思及司徒清潇时, 有无数话想说，字字泣血也只能咽回肚里。看到熟悉的旧日好友，倒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于是放下手中的朱笔, 靠在龙椅里。
　　望月砂看得出她沉稳持重下的疲累，“我们到这边来聊嘛, 龙椅多硬啊。”
　　望月砂来自江湖，那是皇宫外的世界，她的到来，给这庄严肃穆、暮气沉沉的地方平添了一丝活力。
　　望月砂将司徒云昭哄骗到一旁的贵妃榻上，司徒云昭靠上去，果然松快了些，眉眼也放松了许多，“坐。”
　　望月砂哪能不知道。改朝换代，新帝登基，四海宾服，八方来贺。民间百姓，半是歌颂她英明神武，半是诋毁她一介女子不能承担一国重担，或是言她的皇位来之不正。
　　每每遇此状况，望月砂总与人争论起来，有时甚至还会为此大打出手，然后负伤。
　　就如前日，司徒云昭淡淡抬眼，“你额角怎么了？”
　　一道明显的划伤。
　　望月砂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侧过身企图遮掩，支支吾吾地，“没什么。”
　　“武功不行就少学人打架。”司徒云昭忍不住带出一点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府中之事处理得当了？”
　　望月砂终于在司徒云昭这个忍俊不禁的笑意里看出了点曾经的影子，放下了心中的一点不安，或许她从未变过。她笑得娇俏，“还说呢，皇上。我本想自己解决，不成想我还未到山庄，你就派人将那蛇蝎母子抓走了。官府查清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久便按律斩首了。大仇已报，我便将山庄卖掉了，云游山水。如今我倒是一身轻松，乐得自在了。”除却心中空了一块什么。
　　“既然闲来无事就在宫中小住几日。”
　　望月砂生得貌美，却现出一副贱兮兮的表情，“好啊好啊。皇上留我，我实在荣幸万分。”
　　司徒云昭看不得她这副模样，瞥了她一眼，“事情都过去了，不妨去见见她。”
　　望月砂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虽然美丽，但看上去有些滑稽，“我想还是不了吧。”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白蕤想必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甚至开始了新生活吧。倘若如此，何必再去打扰。望月砂也害怕见到对方对自己陌生，或是记恨的眼神，终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望月砂侧靠在椅中，叹了一口气，“那么你呢，皇上。人说君心难测，你又在想什么呢？”
　　奇怪的是，自从司徒云昭登基，不但将前朝宗室都贬为庶人，还下令待幽州行宫修缮完毕，迁居幽州，她本以为司徒清潇不在其中，可是几个月来却没听到半点关于前朝公主与新帝的传闻。就在这时，望月砂收到了司徒云晴的口信，她才得知几月来，新帝从未展颜。
　　“我知道皇上日理万机，又出了司徒氏那样的事情，你心里定不好受。”
　　司徒清洛里通卖国，处心积虑要除掉的人是她。作为交换，司徒清洛谄媚于人，企图献出去的是她爱的女人，如今要处理这烂摊子的人也是她。而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司徒云昭是个思虑周全之人，她的成全，她的放过，都是源于情。
　　望月砂声音温和：“云晴都告诉我了，那封信是写给何人的？信上写了些什么。我知道，定是有缘故的，你何须这样，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叫旁人，也叫她误解你帝王多薄情。”
　　望月砂只是希望她能一吐为快，无论好坏。
　　司徒云昭长出了一口气，“信是她写给她的姐姐，司徒清漪的。”她闭了闭眼睛，回忆起那封信时，止不住地皱眉。
　　“那封信，是一封自劾书。她在里面写尽了对祖宗，对司徒氏的不安与忏悔，她说与朕相爱，令她无比自愧，守不住江山，令她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她觉得自己应该接受天下人的斥责。所以她请司徒清漪帮她将这封信烧给司徒氏的祖先们，还在信里将司徒清洛托付于其姊，其中还附上了陆子淮的府兵令牌。”
　　果不其然，连望月砂都皱起了眉。
　　司徒清潇不同于这个皇宫里的任何人，旁人在官场沉浮、宫中相斗，人人皆有自己的小九九。可她不是。她清透坦荡，没有任何的阴暗不堪，她将自己框起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逾越。连全天下的人，时至今日，提起她都是交口称赞。
　　与司徒云昭相爱应当是她这半生做过最为出格、叛逆的事情了。
　　司徒云昭看到这封信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缓缓升起的悲伤与不安。曾经的她无论司徒清潇怎样伤害、怎样拒绝，都要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直到她心甘情愿属于自己。
　　可是那一刻她突然发现，无论自己再怎样做，司徒清潇终究与自己不是能同行的人。
　　司徒清潇如同天上的月光，活得光霁月明。而自己，站在权力顶端，踩着万千枯骨，满身的阴暗不堪。
　　司徒清潇即便爱，也是因为自己的好而感动，是因为自己长久的陪伴形成的习惯。司徒清潇永远不会在心底认同自己，永远不会在心底期待日后能成为自己的皇后，永远不会期待与自己在一起的每一个明天。
　　如果让司徒清潇选择，她也许宁愿选择与自己见不得光的相守，都不会做自己的皇后，并肩面对天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写进史书。
　　这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梦想。
　　司徒云昭曾有多骄傲，她才貌双全，天潢贵胄，凌驾于皇权之上，她告诉司徒清潇，旁人都配不上你，全天下只有我能。她可以坦荡地承认她的爱，在司徒文泰，司徒清洛面前，或是自己已故的父母面前，可是对于司徒清潇来说，她们两人的爱，只是一句“自愧”。
　　她没有愤怒，只有悲伤。她早已料到，登基之后，她们二人要接受多少流言蜚语，多少谴责，尤其是司徒清潇。悠悠众口，说变就变。也许前日，他们还称你大齐圣女，后日，你便会成为他口中卖国私通的“祸国妖女”。她本以为司徒清潇也许已经做好准备了。
　　可是那时候她才发现，即便没有流言的干扰，司徒清潇也一直是顶着心里无形的压力与自己相守的。
　　“她想保江山无妨，想要她弟弟活命，也无妨。朕早已不在乎这些了。可是朕见不得，她因为爱朕，把自己形容得如同一个罪人。”司徒云昭垂了垂t眼，桃花眼中浮起怜爱，像是想起了那个如同月光一样的女人，每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以后，不要做罪人了。朕放过你。”
　　所以她该放司徒清潇走，离开自己，再不用背负愧对列祖列宗的压力，去云游四海，去过那光风霁月的日子。
　　所以那一刻，她就在心里平静地决定放手了。
　　最后在大殿之上，斩断自己与她的所有一切。让自己也再无回头路。
　　望月砂波光粼粼的眼睛望着她：“我理解。我理解你的成全，你的放过，你心里的痛绝不会比她少一星半点。”
　　望月砂也眼见着从前司徒云昭一定要把对方拘在自己身边，爱得略显稚嫩的模样，到如今为了她的自由，为了保全她的名声，平静地放开了手。谁能说她如今不是爱得更为深沉厚重了呢。
　　对陆氏父子二人的审判进行得如火如荼，整个陆氏家族和前朝司徒宗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司徒氏叛国一事在朝野上下乃至民间传播的沸沸扬扬，群情激愤，百姓朝臣无不痛斥怒骂，文人儒生口诛笔伐，连戏班子里的戏本子都唱起了阴阳怪气的讽刺戏码。
　　御书房。
　　姜瑶正在汇报司徒清洛一事，她如是上报，提审时陆氏父子言，曾劝告过司徒氏，即便事情成功，也会遭天下人唾骂。而司徒氏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己所为，旁人没资格说些什么。
　　司徒云昭只是淡淡的，“国之疆土是万民疆土，岂容他霍乱。”
　　不少人觉得疑惑，司徒清洛自小受司徒清潇的教育，虽不够聪慧，但是为太子时尚且温和，究竟为何变成了后来的样子？
　　此时宫人便通报司徒文敬父子二人来请安，司徒云昭靠在龙椅上，神色并不意外，“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第189章 废墟
　　宣了父子二人进殿, 连司徒文敬也放下了拐杖，恭敬规矩地叩拜，“恭请圣上金安。”
　　“平身。”司徒云昭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却有种逼人的压迫感, “司徒卿身子可好些了？”
　　自从司徒清洛与陆氏父子之事事发, 朝野上下对整个司徒氏的谩骂声一片，皆是要求严惩司徒氏的。其中也有声音，说司徒文敬不愿与司徒清洛同流合污, 大义灭亲，是为壮举。司徒文敬一向自诩清高，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何曾卷入这样的舆论漩涡, 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于是没两日便病倒了, 到今日不过半月, 一直皆无法上朝。
　　司徒文敬由一旁的司徒清榕搀扶着, 艰难地起身, 拿起拐杖, “回皇上的话, 老臣缠绵病榻半月有余, 如今已经见好, 多日来无法上朝，这两日病情好转，便携犬子来给皇上请安。”
　　司徒文敬一向自诩清高，十分自傲, 这一次语气不至卑微，但也低声下气, 言辞恳切。
　　“老臣可是来的不巧，不成想姜大人也在，怕搅扰了皇上的政事。臣是司徒清洛的亲叔父，按理最是应当回避。”
　　“无妨。司徒卿不只是司徒氏的叔父，更是大秦的开国元勋，股肱之臣。”司徒云昭露了个浅淡的笑容出来，看上去似乎很有君王的仁慈，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来了，便一起听听。”
　　“来人，赐座。”
　　司徒清榕看了父亲一眼，略作提醒。司徒文敬呵呵笑了两声，连忙推拒，“不，多谢圣上关怀，老臣站着就是。”
　　司徒云昭抬了抬眼，姜瑶会意，开始禀报有关事宜。
　　“刑部与臣和李则成大人分开提审了陆氏父子，他们父子所言与上次一般无二，皆是受了司徒氏的指使，细节也俱清晰，现下刑部正在搜查陆府。现下两犯已经认下罪行，按下了手印，如无意外，叛国罪定然成立。”
　　虽则司徒文敬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了，还是心下一沉。
　　“他可有招认，还有其余同党？”
　　“回皇上，没有。”
　　司徒云昭没有问司徒文敬，而是问，“司徒清榕，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司徒清榕语气沉稳，“回皇上，司徒清洛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合该受罚，臣以为，应当秉公办理。”
　　司徒云昭语气幽寒，“即便此事牵连到你性命也无妨？”
　　司徒清榕作揖的姿势一时间僵住了，但他却依然开口了，“是。若能以此警醒世人，无论是从前的大齐抑或是如今的大秦，我中原国土历经千年，断不可分割，我中原万民，断不可欺，哪怕前朝宗室犯法，皆与庶民同罪。”
　　司徒文敬在一旁的脸色更加铁青。
　　司徒云昭如今并不像为王时，光华斐然、明艳惑人、阴鸷狠戾，而是越发持重、内敛深沉，连姜瑶都揣摩不出半分。
　　若说司徒清洛的九族，第一个牵连的便是他的亲长姊，司徒清潇。可姜瑶却在司徒云昭的态度中揣摩不出半分端倪。
　　此时茯苓来报：“皇上，重楼回来了。”
　　自从司徒云昭登基，便成立了都镇抚司，曾经王府侍卫皆并入其中，由皇帝直接指挥，负责在暗处保卫司徒云昭，监视朝臣，并帮她处理一些麻烦的事务。
　　其中茯苓、重楼分别为正副指挥使，统领都镇抚司。山瑾为御前侍卫，统领皇宫禁卫军。茯苓经过特许，仍可以在御前行走。只要经司徒云昭授意，携皇帝令牌出巡，便“所到之处，如朕亲临”，所以那日，在陆子鸿出言不逊时，茯苓才一箭要了他的命。
　　重楼在门口卸下兵甲长剑，风尘仆仆地赶来，将手中的盒子放在地上，恭谨地下跪叩拜，朗声有力，“恭贺新帝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徒云昭抬了抬手，“如何？”
　　“回皇上，靖州、涿州战事已平，叛军首领在战中已亡，臣已确认过，其余叛军皆已投降，拨款粮食已到，两地正在进行难民安抚和战后重建，怀化将军与镇国将军正带领大部队班师回朝。”
　　司徒云昭抬手示意他身前的盒子，“打开。”
　　重楼闻言照做，里面是一颗头颅，经过日吹雨淋的腐化，基本已经变作森森白骨。
　　身后的两个文人如何见过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年岁已老，见多识广的司徒文敬也是自小生在宫中，长在长京的皇室贵族，哪里见过战场上的白骨枯木。他被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青白，连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还是一旁的司徒清榕淡定些，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他，“父亲。”
　　白府。
　　外室传来女子断断续续低声说话的声音。
　　司徒清潇单薄的衣衫外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怀里紧紧抓着一件黑色的衣袍，赤着脚走出来，带了些期许，“是谁？”
　　她已经瘦到双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带了些亮色，这昔日空灵绝美的容颜却只剩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身躯娇弱，仿佛黑暗处开在角落的一朵白色小花，风一吹随时便会倒下。
　　外室守着的苏木赶忙来搀扶。
　　白蕤蹙起眉，急忙往这边走过来，扶住司徒清潇，满眼尽是担忧和急切，“是我朋友，容俪。姐姐，你怎么出来了，你如今病着，刚服了药，祖母说你不能沾半点凉气的，怎么能赤脚走动呢，快点，快些回去躺下歇息。”
　　司徒清潇往桌子另一边看去，果然是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女子，眼中的光彩霎时熄灭。那女子站起身来，有礼有节地打了个招呼。
　　白蕤才了然，似乎是容俪的声音与圣上有两三分相似之处？
　　司徒清潇将怀里的衣袍抱得更紧了些，浓密的眼睫轻轻抖了抖，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显而易见的阴影，倒映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她微微颔首示意，算作礼貌的回应。转身的脚步虚浮地险些跌倒，好在身旁的苏木紧紧地搀扶。白蕤一直望着，直到内室的门关上才回来坐下。
　　连容俪都蹙起眉，“这是你姐姐？司徒公主？怎的如此憔悴了？”容俪从她的美貌与气质中也能猜得一二。
　　“我阿姊本就愁肠百结，心情一点都未好起来，又染了风寒。许多日了迟迟不见好，常常夜里高热起来，反反复复。”
　　“白祖母可有给看过？”
　　“自然是看过了。可是我阿姊身子邪寒入侵，沾不得凉，如今虽然入了春，可是春寒料峭。她又伤心过度，太过严重，所以总也是好不起来。”
　　“外面的事，她可知晓了？”
　　“嘘。”白蕤灵动的眼珠乱转，赶忙看向内室的门，仍旧紧闭着，才压低声音出声，“司徒氏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哪里敢让她知道。知道了，又不知该如何伤心。”
　　“你也别担心。”容俪一拱手，“圣上英明仁德，此事圣上与司徒公主皆是受害之人，圣上不会将你阿姊怎么样的。反倒是那些宗室，改朝换代，被贬为庶人之后还拿着钱财寻欢作乐，如今做出那番事情，又怕t得闭门不出，是该吃点教训。”
　　白蕤叹了口气，“真希望我阿姊能想开些。”
　　容俪挑眉，“莫说你阿姊了，你呢？”
　　白蕤一双明净澄澈的眸子疑惑望过去，“我怎么了？”
　　容俪刻意拉长语调，“可还想见见那个她？——”
　　白蕤腾地站起身来，一双灵动的眼睛含了愠怒，“她若敢让我再见到她，我必然打得她满地找牙。”
　　容俪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内室的门，连忙去拉她胳膊，“嘘，好了好了。”
　　御书房。
　　司徒云昭一身明黄色的帝王常服，语气寡淡：“这是那位辅国将军，孟九安的项上人头。”
　　司徒文敬猛然抬起头来，“孟九安他……不是在靖州战前临阵脱逃、不见踪影了么？”
　　司徒云昭露了个难以察觉的冷淡笑意，“孟九安在战前军帐里，与娼妓寻欢，饮酒作乐。朕命重楼一刀斩首了。若非孟九安临阵脱逃的消息传来，司徒卿当日可会对侄儿心软？”
　　孟九安临阵脱逃的消息只是当日推波助澜的一个工具。这一切竟都是她的设计？司徒文敬来不及多想，跪了下来，“不会。若非皇上英明，恐怕如今靖州黎民生不如死，整个靖州就要成为一片废墟，甚至长京已经兵临城下了。孰轻孰重，老臣还是拎得清的。”
　　那位致远将军被封为镇国将军后，接了圣旨，马不停蹄连日赶往靖州，若再晚一日，靖州便抵挡不住攻势，大势已去再难挽回了。
　　“司徒卿还是识相。不似你兄长，端王，司徒文佳。”
　　司徒文敬不明所以，“端王？”不是当日犯了律法，而被斩首了么？
　　“你可知当日你皇兄，先帝司徒文泰为何一病不起了？就如今日这样，他亲眼见到了司徒文佳的项上人头，只不过，孟九安这颗已经化作白骨了，当日的那颗还是血淋淋的。”


第190章 再见
　　司徒云昭的面色镇定从容, 只有那双眸子幽深似渊，她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司徒文敬似乎还能想起她小时那副灵动的世女模样, 如今却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不由得生出了些割裂感。一个美艳异常的女子竟有逼人的威慑感。
　　司徒文敬一向老练的眼神里盛满了震惊, 他一直以为，司徒云昭当年能在朝中独霸一方是趁司徒文泰之病无力朝政时而起势，却没想到司徒文泰病倒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看到的司徒云昭，天下人看到的司徒云昭，都只是冰山一角。
　　司徒云昭在敲山震虎。
　　任谁都看得出。司徒文敬认命地跪下来, 脸色垂败, “臣年迈体弱，自请乞骸骨, 望圣上允准。”
　　“准。”
　　司徒云昭却话锋一转, “来人, 拟旨。司徒文敬才德兼备, 经世致用, 在国危难之际, 力挽狂澜, 赐封司徒文敬为勇毅侯, 赐府邸，加封食邑，世袭罔替。”
　　司徒文敬父子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不过朕有个要求, 你的世子人选此生不可更，至于你的其他子嗣就要在此事里自求多福了。”司徒云昭冷淡的眼神掠过父子二人的脸。
　　打个巴掌, 给颗甜枣。司徒文敬身居高位多年仍旧顿感压迫，连脊背都不自觉弯了几分，“老臣明白。”
　　初春时节的夜晚，狂风肆虐，暴雨倾盆，雨水猛烈地向下砸着，彷佛要将人间的一切溺毙。
　　白府的侍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司徒清潇夜里高热不退，惨白的脸连带着唇都不见血色，闭着眼睛，身上盖着锦被，若非锦被下冷得微微抖动的肩膀，几乎不能证明她还活着。
　　即便是已经服过药了依旧如此。苏木和白蕤守在床边十分担忧，不愿合眼。
　　白蕤眼见司徒清潇越发严重，意识都已经不甚清醒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地站起来，“一定是白日里又着了凉，这可如何是好？我去叫祖母。”
　　“不要…”司徒清潇想抬手去抓，却没有半分力，艰难地张开干涸的唇，用尽了力气也只发出了一声气声，喉咙就像被烈火灼烧过一样痛。
　　苏木会意，抓住了白蕤，“夜深了，别扰了老夫人休息。明天白日里再请老夫人来看看吧。”
　　白蕤灵动清丽的眼睛里尽是忧虑伤心，抹了一把眼泪，“可是姐姐……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司徒清潇想安慰她，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能用唇的动作，告诉她自己睡一会便会好的。
　　白蕤只能认命地坐下来，“好，姐姐，你睡。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还没有一柱香的时间，司徒清潇意识迷蒙着伸出纤细的手腕，摸索什么，瘦弱的手腕骨骼分明，得仿佛随时能被折断一般。
　　苏木知道她要什么，把叠在床榻边的一件玄色衣袍放进锦被里。
　　司徒清潇立刻紧紧抓住，她苍白如玉的手背手指都显得有些透白，仿佛下一瞬便要消散人间一般脆弱。但她抓着这件衣衫，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抱在怀里，在脸颊边轻轻地蹭。那样子，就像是每一次在与司徒云昭拥抱一样。
　　那是司徒云昭唯一留在公主府的一件衣衫。
　　每次司徒清潇清醒时，总是抱着这件衣衫，如坠冰窟，在冰窟里清醒着蚀骨剜心，如今意识不甚清醒，反而可以沉沦其中。
　　司徒清潇留在白府，自从司徒云昭下令宗室迁移，便不知前朝宗室的府邸何时会被查封，前些日子，司徒清潇去公主府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装，只带走了几件素衣常服、孤本书籍，和这一件衣袍。
　　众人皆皱起了眉头，心痛、焦急，无以言表。白蕤更是眼泪一瞬间便夺眶而出，转身跑出了房间，苏木看到了眼泪，连忙让苏叶跟上去查看安抚。
　　却没成想，白蕤只穿着水绿色的裙装，来不及披上一件外袍翻身上马便冲进了雨中，苏叶来不及反应，只得也立刻上马跟了上去。
　　到了宫门外，白蕤翻身下马，顾不得单薄的衣裙全身湿透，头发被如注的大雨淋得散乱狼狈，抓起登闻鼓锤便要敲击。苏叶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下马的步伐匆匆忙忙，急切地挡在前面，“二小姐，不可以！”
　　自古以来，百姓若有冤案要案、军务大事、状告官宦，无人主持公道，请求面见皇帝，便可敲击登闻鼓。凡敲击登闻鼓者，皇帝必要面见。
　　“二小姐，您真的不能敲啊，今日您若敲了这鼓，明日必然满朝文武皆知，您会害了自己也害了小姐啊！”敲击登闻鼓是大事，若是所上报之事并非朝政要务，敲鼓之人会被治罪。倘若真的闹起来，让朝野上下，群臣百姓知道两人的过往，司徒清潇不知道要陷入怎样的舆论之中。
　　白蕤却不听一言一语，“放开我，我不怕。我曾见过圣上，我绝不信此事无转圜之余！”旁人不知道，可白蕤从小曾看着司徒清潇是怎样私藏司徒云昭的画卷，视若珍宝地抚摸，将翻天的爱意压抑在心底。司徒云昭是用怎样温柔耐心的眼神面对表面故作冷漠的司徒清潇。她不信结局如此。
　　苏叶满眼焦急，眉头紧锁，面对面紧紧地抓住白蕤的胳膊，“如今前朝宗室已经处在舆论漩涡里了，如今的外界之事还瞒着小姐，已不能再乱上加乱了，难道您想明日满城皆知，小姐遭天下人唾骂么？您快住手啊！”
　　白蕤猛地挣脱苏叶的阻拦，满身雨水，眼神倔强地盯着她，“旁人之口算得了什么？我姐外表看起来虽然温和，却坚韧得很，认定了就绝不回头，她绝不会在乎这些，你看不到我姐如今生不如死，多么痛苦么？”
　　宫门前空旷，白蕤之言却仿佛有回响一般，在雨中久久不散。
　　苏叶愣了一瞬，不知如何反驳，却不放开她，“好，就算如此，二小姐，可您见到圣上又能如何，您别忘了她如今已经是一国之君，坐拥江山了，早非前日的平南王了！若她早已断情绝爱，无一丝留恋，您今日让圣上丢了面子，圣上龙颜大怒下要治小姐的罪呢？”
　　白蕤果然愣了一瞬，她的确并不了解司徒云昭，更不知道如今为君的司徒云昭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从容俪口中听过只言词组，只知道在旁人口中她是个果决仁德的千古女帝。
　　白蕤推开苏叶，狼狈不堪地蹲下身抱膝失声痛哭，“那你要我如何？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别哭了。”
　　那一瞬间白蕤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一把油纸伞撑在了白蕤头顶。
　　眼前之人不是从前烈焰红唇、红衣翩跹的模样，她素衣墨发，只略施粉黛，眉如远山之黛，目若含情秋波，明明一切都不一样了，却仿佛回到了初次见她的模样。
　　白蕤满身都是雨水，湿透的发丝垂下来贴在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挂在脸上t，抬头愣愣地看着，满眼不知所措，仿佛生怕一动幻觉便会消失。
　　曾经的白蕤不怕所有无措无助的瞬间，因为望月砂总会为她解决一切，任何时候都在她身边。有一瞬间，白蕤觉得仿佛此时此刻，她们没有发生过那些糟糕的事，而是仍旧在一起。
　　望月砂没有笑她狼狈，反而眼中的怜惜更甚，让伞完全离开自己，给白蕤遮得更低了些，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别哭了。”
　　白蕤慢慢回过神来，缓缓站起来，与之对视。
　　白蕤清透明亮的眼睛，用一种并非望月砂想象中的恨意，陌生，而是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一如初见那样。
　　当初就是这双如一泓清泉般的眼睛，和探究的眼神吸引了自己。望月砂心里发了酸，不知该说些什么，嚅嗫了一下唇，“你，最近好么？”
　　很轻的一句话，却把白蕤瞬间拉回了现实。
　　这不是初见。她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些糟糕的事，所以分开了。
　　白蕤心底积压的怒火全然翻涌了上来，她唇线紧绷，手猛地扬起，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了望月砂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望月砂被打得头脑有一瞬间空白，她偏着头，唇角渗出了血。
　　望月砂再望过去，白蕤冷漠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冰冷无情的凝视。
　　白蕤是个灵动活泼、开朗洒脱的女子，自打认识以来，白蕤对自己从探究到感兴趣，再到爱意，哪怕是分手那日的悲伤愤怒，望月砂从未在她的眼睛里看过这样陌生又冷漠的情绪。
　　像是隔着铜墙铁壁。
　　白蕤越过望月砂的肩膀，看向了她的来路，皇宫。
　　原来她一直都在长京。
　　却从未想来见自己一次。
　　白蕤说不清心里是怎样刺痛的感觉，声音比冰川还冷上几分：“你应当猜得到我是为我阿姊而来的，对么？是我今日在宫门口大闹，碰巧被你发现，所以你怕我所言污了帝王名声，便出来替圣上解决我这个麻烦么？”


第191章 玉明宫
　　望月砂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样的暴雨，想到白蕤也同在长京，自己是怎样的无法入睡, 又是怎样碰巧在宫墙上看到外面这一幕, 猜到了原因, 愣在那里看了许久。不敢去见、害怕她陌生的眼神、心里的坎这些理由在看到白蕤狼狈痛哭的时候，是怎样的顷刻不值一提。
　　她无法解释，她只把伞塞进她手里, 轻声细语：“不是你想的那样，快些回去吧。”
　　白蕤僵硬地拿着她递过来的伞，追问, “那是怎样？”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望月砂沉默不语。
　　白蕤语气倔强, “我想见皇上。”她想见司徒云昭，也想知道望月砂为何而来, 对自己是否还有那么一点在乎。曾经的望月砂对自己有求必应, 既然望月砂在, 只要她愿意帮忙, 定是能帮她见到皇上的。
　　望月砂心中止不住的怜惜, 可却不能说出来, 只能倾注在眼神里, “皇上明日还要早朝, 已经睡下了。”
　　白蕤闻言心中悲凉，止不住把司徒云昭与眼前的负心人联系在一起，“睡下了？呵，你知道我阿姊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无法合眼么？你的意思是, 不会帮我见皇上。”
　　望月砂轻声细语地哄，“你该回去了, 照顾好自己和司徒公主吧。”望月砂不知道司徒清潇病了，但也料想得到司徒清潇的状态不会好，她不得不承认，司徒云昭的担忧十分有理。如若司徒清潇真的遭百姓谩骂、讨伐，眼前的人冲动的性子还不知能做出什么来。既然君心已决，不应当再为两人徒增伤悲了。
　　白蕤举着伞，倔强道，“既然如此，我偏要去敲这登闻鼓，这样圣上就必须要面见我。”
　　白蕤说完便要往前走，望月砂却抬起手来拦住了她。
　　自从那日司徒云昭对自己袒露心声，便知道她宁愿放弃自己的爱人，也要照顾司徒清潇的感受、保全她的名声清誉，一旦敲了登闻鼓，朝野上下皆知，此事便无法收拾了。望月砂不能让司徒云昭的牺牲毁于一旦。
　　并且，敲击登闻鼓之人所报之事若非大奸大恶、军国要务，敲鼓之人是会被治罪的。望月砂也不能让白蕤冒这个险。
　　白蕤不顾她的阻拦，倔强着眼神，挥开她的手臂仍要向前走，望月砂便抓住了她的肩，望月砂武功再差也是习武之人，手上使了力，娇生惯养的白蕤哪里是她的对手，几乎动弹不得。
　　“哈哈哈，望月砂，你还说不是来阻拦我，解决我这个麻烦的，一次次欺骗我有意思么？”她讽刺地笑出声，满眼的绝望，把伞用力丢了出去。
　　油纸伞在雨水里翻滚了一圈，湿透沾满了泥污，孤零零地躺在那。
　　自己和望月砂的事，皇上一直知道，望月砂如今还住在宫里。想必姐姐的事，望月砂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劝自己回去。
　　白蕤将鼓槌用力塞到了望月砂怀里，“烦请你转告圣上，放心，我不会再来了，更不想再见到你。”
　　说罢便上了马，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望月砂的心脏仿佛被绳索紧紧地勒住。直到白蕤离开，她的泪才敢流下来。她独自站在宫门前，撕心裂肺的恸哭回荡在雨中。
　　司徒文敬作为前朝皇帝司徒清洛的亲叔父，不仅没有受到司徒清洛的影响，还因大义灭亲、忠勇无双和当日从龙有功获封勇毅侯之爵，这一举动彻底将司徒文敬从反贼叛国的舆论之中摘了出来，也让天下人看到了司徒云昭的赏罚分明、仁德英明。
　　司徒文敬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个获封爵位的外族。司徒文敬虽回府养老，司徒清榕却仍在朝廷任职，如今还是侯爵世子，恭贺他的人都快踏破了门槛。他性格温和文质，在朝野上下风评不错，如今成了侯府世子，也不傲气。百姓皆为他感叹，记得他当初当庭出言规劝司徒清洛，而司徒清洛是怎样打压折磨他的，好在如今遇上了明君，又意气风发了起来。
　　有了司徒文敬父子为榜，人人都看到了风向，前朝宗室纷纷与大齐切割，向着司徒云昭表忠心，群臣则更为凝聚。
　　只是接连半月，望月砂的情绪都异常低落，司徒云昭有时开口询问，望月砂只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黄昏日落，司徒云昭站在城墙上，海清河晏的盛世，锦绣万里江山，是否一切都该了结了呢。
　　半夏弯腰呈上奏折，“圣上，陆氏父子的审讯结束了，如何处置，还请圣上定夺。”
　　司徒云昭没有接过来，“在此之前，朕要先去见一个人。”她拿出望月砂交给自己的那封信，里面应当是望月砂的解释、陈情，望月砂当日托她五年之后交给白蕤。
　　既然一切已经结束，她觉得不必再等了。她将信交给半夏，声音沉沉的，“把这封信送到白府，交给白蕤。”
　　玉明宫。
　　门被打开了，一道红光射了进来。
　　原来，已经黄昏了。司徒清漾坐在地上，靠着墙，不由得眯起了眼。
　　走进来的人身着玄色长袍，上面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金丝封边，墨发高高地束起，披着霞光走进来。
　　司徒清漾赤着脚，脚上戴着脚镣，细腻白皙的脚腕上一圈圈深红的痕迹，与红色的裙摆相得益彰。因为走路沉重，所以很少进水，她哑着喉咙，“你终于来了。”
　　司徒云昭越发走近，桃花眸如星河般深邃，犀利如刀的目光在眉如远山的清冷轮廓间流淌。整个人压迫感十足，美丽，锋利又危险。
　　司徒清漾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一动，唇角挂着邪魅的勾魂笑容，上下打量着司徒云昭，“我真恨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司徒清漾与从前低眉顺眼的温和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司徒云昭命人搬了把太师椅，与司徒清漾对面坐了下来，低头与司徒清漾面对相视。
　　司徒清漾的笑意更深了，手指慢慢抚上司徒云昭垂下的袍角，意外的，司徒云昭没有躲，只是冷漠地垂眸看着她，眼底的寒光堪比刀刃冰霜。
　　“还记得我最初见到你么？就在父皇寝宫，父皇掐着我的脖子，我几乎快断气了。我拉着你的袍角，向你求救。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乞丐、一条狗、一只垃圾。”司徒清漾抬眼看着她，笑得张扬，“对，就像你现在这样，这个眼神。”
　　“我当时就在想，”司徒清漾立时收了笑意，甩掉她的袍角，眼神里是第一次不加掩饰的，咬牙切齿的，淋漓的恨意，“姐姐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司徒云昭眼眸低垂了一瞬，掩去了一闪而过的讽刺笑意，又看向对方，“你想说，你姐姐不应当爱朕，应当爱你，对么？”
　　“不出我所料，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司徒清漾的笑t意妖艳异常，眼中偏执而疯狂，“对，姐姐应当爱我，你知道么？全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爱我姐姐了。哪怕是你，也比不上我对姐姐的万分之一。”
　　格窗透过来条条霞光，司徒清漾眯起眼，看向窗外，陷入回忆，“我自小生在皇宫，长在皇宫，这高高的宫墙隔绝了一切。旁人看来辉煌荣耀，锦衣玉食。可是这里只有一个主子，如今是你，曾经是我那父亲。主子喜欢的，就奉为上宾，主子不喜欢的，就不如蝼蚁。我那不争气的母妃，没有引以为傲的容颜和家世，一辈子低眉顺眼，低三下四地伺候父皇。在这深宫里等着，从春到冬，等啊等，我那负心的父亲也不会赏赐给她一点恩宠的。更蠢的是，为了期待那个男人的一点怜悯和宠爱，还拼死生下司徒清淙。”
　　司徒清漾笑得讽刺，恨得咬牙，“她为此丧了命，可是那个男人连看都不曾来看她和儿子一眼。她多愚蠢呢，君恩薄如纸。她居然一生都在期待帝王的宠爱，最后还搭上了自己的命。父皇不见我们，兄弟姐妹与我们形同陌路，那两个难缠的鬼，赵王、景王，次次见到我都一副高傲的嘴脸。在这深宫里，我和司徒清淙就像过街老鼠一般，连最低等的宫人都能欺辱我们。”
　　她的目光像突然引入了一泓清泉，“可是有一个人，不一样。姐姐她温柔、宽和，把我当作一个女子，当作妹妹，和其他弟妹一样疼爱呵护。母妃走了，没有父皇的宠爱，是姐姐护着我们，我们才能在这宫中有一席之地。小时候，司徒清沐喜欢荡秋千，姐姐就为她建了一座秋千，我很喜欢那座秋千，可我不敢说，所以总是偷偷去坐。这一坐，就是十年，我就在这座秋千上，日日思念姐姐。”
　　“所以御花园的秋千，一年四季都是洁净的，哪怕前一日才下过雪。”是因为自己每日都会去擦拭。
　　司徒清漾像着了魔，眼神迷恋，“我第一次月信时，怕得大哭，不想去找我那为了一个负心男人着了魔一样的母妃。是姐姐碰巧发现我，告诉我不要怕，是姐姐手把手教给我该怎样做，你不知道，她一身白衣，弯腰给我擦眼泪时有多么温柔，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十三岁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从那天开始，我才意识到，我已经爱上她了。”


第192章 鸳鸯戏水
　　她垂眸伤感,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变了，姐姐有了心上人, 原来她不是永远那样温和自持, 她会哭、会笑, 会思念，我从不曾见过姐姐这副模样……”
　　“后来我才发现，能让姐姐哭、笑和惦念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你。”司徒清漾发丝垂落下来, 眼底原本的忧郁被阴鸷狠辣所取代，“所以我恨死你了，司徒云昭, 你到底凭什么让我姐姐爱你？”
　　司徒云昭沉稳冷静, 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乌沉的檀木香气，“所以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朕, 刺杀朕, 离间我们。”
　　“是啊。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从第一日你见到我的那一刻开始, 每一步, 都在我的计划之中。只是没想到, 姐姐竟误会了我喜欢的人是你, 不过这样也好, 我也会怕姐姐知道了我的感情，会害怕，会躲开我，所以我只好将错就错, 随姐姐怎么想。”
　　“自从司徒文泰缠绵病榻，你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姐姐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和朝政身上，你知道那段日子姐姐有多久没来看过我了么？”
　　“那日，司徒文泰掐着我的脖子，我知道他发狂，所以故意到他寝宫去，他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明明能够躲开，却不想躲。”司徒清漾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闭上眼睛回味，喜意爬上了眉梢，“那回，姐姐终于来看我了。”
　　“还有澜衣，与她春风一度的是你身边那个，望月砂对么？我收买了她，让她在都城谣传，那晚的人是你。可惜啊，姐姐本来都信了呢。谁能想到，你们竟将这个误会解开了。”
　　司徒清漾笑得嗜血，“还有我写给景王兄的信，你在山谷中的箭，在郊外遇的刺客，还有很多，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你手眼通天，应当早已都知晓了。你以为那个司徒清洛和陆氏父子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么？他们可惧怕极了一旦败露，会被你生吞活剥了。可我不怕，没有姐姐，我的命不值钱。桩桩件件都是我在背后操纵。若非我姐姐护着你，我怎会下不去手呢。”
　　“司徒清洛为何变得暴戾乖张，是你在背后教唆。”司徒云昭冷眼旁观，脑中的回忆浮现，与司徒清漾所言一一重合。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我只不过从背后推了一把。他自小，姐姐便教导他，可他当真是乖顺纯良之人么？只不过那时他是太子，有你、父皇和赵王兄、景王兄压在他头上，他不得不装作纯善，到最后亲政之后不过是露出了本性。你以为那蠢货真有那么聪明，能想到与万俟旭交易？这是我教他的。”
　　司徒云昭这才抬起眼来，眼神里藏着寒光，“他要将你姐姐送给万俟旭，你难道不知？”
　　“我自是知道。”司徒清漾眯起眼来笑，语气轻飘飘的，“万俟旭那个好色的阴险小人，不知从哪里见了我姐姐的画像，就起了歹意，也不看看自己那副脑满肠肥的样子。不过我想，到时你死了，司徒清洛送走姐姐，姐姐必定心灰意冷，我就守在关外带走姐姐，和姐姐离开皇宫这牢笼，双宿双飞，如此更好。不过你倒是聪慧，早了我一步行动。”
　　司徒云昭淡淡地掀起眼皮，按着椅的手上却用了力，眼神发寒，“她可是你的姐姐。”
　　“那又如何？司徒云昭，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你爱我姐姐么？我就算豁了命也不会让我姐姐有任何事。”司徒清漾嗤笑，“至于血缘，你不是同我一样，从不在乎什么纲常伦理么？我只不过爱上了自己的姐姐，而你，做了更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不是么？”
　　司徒清漾轻轻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手绢，视作珍宝一般展示给司徒云昭，“你知道么，我所绣的每一对鸳鸯，都是念着姐姐的。漂亮么？”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刻意，对着司徒云昭，“我对司徒清潇，不是姐妹之情，我想成为她的女人。想，和你一样，能拥抱、亲吻姐姐，和姐姐肉、体交缠……”
　　“闭嘴。”司徒云昭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一向居高临下、冷静自持的帝王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哈哈哈哈哈——”司徒清漾姣好的面容逐渐扭曲，衬得身上的红裙仿佛浸了血，“你从前就是这样，不允许任何人染指我姐姐，我就是恨你霸占我姐姐这副模样，偏生我姐姐也爱上了你，你一日不亡，姐姐就一日不会死心的。”
　　“今非昔比了。”
　　司徒清漾好奇，“你既然早已知道我多次陷害于你，为何不早将我抓起来？”
　　司徒云昭靠着椅背，修长苍白的双手交握，神色居高临下，“朕更想知道，你能为了温宁公主做到什么地步。你也的确狠戾，为了见她，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可以献祭。”
　　“区区痘疫而已。我择染了此病之人与司徒清淙共处一室，只是因为姐姐小时曾得过痘疫，如今就不会再被传染了。”司徒清漾眼神漠然，问道，“不过，我当真好奇，你是何时发现我的心意的？”
　　“当日在郊外狩猎。”
　　司徒清漾仔细回忆那日的事，自己在姐姐与司徒云昭靠近的时候装作从马上跌落下来，自己为了能被姐姐抱，又不敢直接言说，便刻意说要司徒云昭抱她，姐姐便出来阻止，顺势抱起了自己。
　　“哦？竟如此之早？我觉得我已经尽力隐藏了，你是如何发现的？”
　　司徒云昭声线冷淡，“你在潇儿怀里的眼神，并非不甘。”司徒清漾的眉目与司徒清潇本就有三分相像，那个眼神自己曾在司徒清潇看自己的眼神中见过。
　　司徒清漾语气低落，“是么，连你都发现了，我那日靠在姐姐怀里，姐姐连一眼都不曾看过我。”
　　司徒云昭语气冰冷，问出了自己唯一一个疑问，“你害朕，朕都知道。但当日忘情谷那一箭，为何是对着潇儿而来的。”
　　“忘情谷。好遥远的名字啊。”司徒清漾的笑容一瞬间消融，“前朝，有个书生，他有个相爱多年的女子，她答应女子，要娶女子为妻。后来，书生进京赶考，高中状元，入朝为仕，女子坦白自己是狐妖所化，书生却无法接受她了。后来，女子就化作这山谷间的一缕孤魂了。多年后，书生高官厚禄、儿女绕膝，却仍旧无法忘怀，于是也了结在了这忘情谷。t”
　　忘情谷的故事有不少书籍中都写到了，那日在忘情谷，司徒清潇也曾讲给自己听，司徒云昭不明白司徒清漾为何突然讲起了故事。
　　司徒清漾怅然若失，神色黯然，“你知道姐姐为何要约你去忘情谷么？并非她当日所言那样。而是她想告诉你，无论你是男子、女子，是人是妖，她都不在意。无论你们是否在一起，她都永远不会忘怀你。”
　　司徒云昭眼底闪过一丝轻微的诧异，眼神犀利，“为何这么说？”
　　“因为在你们去忘情谷的前几日，我试探过姐姐，若是我有喜欢的人，可又不能请求父皇赐婚，该怎么办。姐姐说，那就将忘情谷的故事讲给她听。我说，忘情谷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么，姐姐说，忘情谷的故事还有一层意思是，珍惜眼前人。”
　　“姐姐那样清冷的人，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当她带你去忘情谷，我便知道了，她认定你了。就算她这辈子不能与你在一起，也不会有别人。”司徒清漾自嘲地摇头，“所以那日，我的箭是对着姐姐去的。我想让姐姐知道，你是错的人。你这样的人，绝不会去挡那一箭。可没想到，你竟然去挡了。”
　　倘若自己来不及去挡……司徒云昭乌眸沉沉，第一次声线凌厉地斥责，“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呵。
　　司徒清漾像是被这两个字刺到了。她眸光挑衅，神情恶劣，拔高了音量，“司徒云昭，你不用如此高高在上。这话旁人说我也便罢了，你有什么资格？难道你不是个疯子么？你若不是疯子，是如何与我姐姐在一起的？你若不是疯子，是如何坐上皇位的？我与你的差别不过是，你这个疯子得到了我姐姐的青睐，而我没有。”
　　司徒清漾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她的猜测预料之中，她唯一想问的便是那支箭，如今也已经问过了。司徒云昭已经不想再多言。她站起身来，不堪其烦地微微皱眉，连眼皮都未抬，“朕已经放你姐姐自由了，朕与你，如今没有什么区别。”
　　“来人，赐白绫。”
　　窗外黑幕降临，冷风凄凄，枯木婆娑，皇宫里万籁俱寂。
　　门口的宫人打开门，弯着腰端着托盘，里面盛着一条整齐洁白的白绫，放下之后便倒着退了出去。一看便知是早已准备好的。
　　人的内心无论做了多少次预料，在直面死亡的那一刻，也无法不恐惧，可是司徒清漾似乎并没有那么害怕，只是胸口闷疼。
　　司徒云昭转身欲离开，司徒清漾的声音突然很是平静，“你根本不知道我姐姐有多么爱你。”


第193章 闯宫
　　司徒清漾看着司徒云昭始终维持着一国之君冷淡持重的模样, 恨意更浓烈，于是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她有些脱力站不稳, 脚上缠绕的铁链碰撞发出沉重的声音, 她开口声音嘶哑, “司徒云昭，你敢不敢承认，你心底一直觉得, 姐姐将家国天下看得太重。你用司徒清洛的死刻意逼她放弃你，你是否觉得，在亲情与你的权衡中, 她永远不会选你。”
　　“是, 家国天下，姐姐心里有这一切。她不像我一样, 是个疯子。她生在皇家, 从小读尽了圣贤书, 白皇后母仪天下, 日日教导她照顾司徒清洛, 你叫她如何不背负责任。可是倘若姐姐心里, 这些的重量真的超过了你, 我还会如此歇斯底里地恨毒了你么？”
　　司徒云昭虽然并没有回头, 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根本不了解我姐姐的爱，也配不上我姐姐。”
　　司徒清漾吃力地扶着墙，嘴唇干涩，喉咙哽咽,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人都是会规避痛苦的，她在你与责任之间拉扯得那么痛苦, 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放弃一边么？可她的人格无法放弃道德，她的心更无法放弃你。道德和孝道绑架着她必须对我们司徒家负责，对大齐江山负责，但她曾有一刻放弃过爱你么？你不知道，可我见过，她有多少个白日与你对峙，不得已伤害了你，就有多少个夜对着你的画像独自垂泪，枯坐到天明。”
　　“万俟舞来的时候，那个小公主看中了你，你以为我姐姐不是在咬着牙忍受她觊觎你么？那小公主本就是个骄纵的，她将我姐姐视作情敌，我姐姐不想让自己的一时情绪，惹了人家父女不快，毁了你精心换来的两国和平，她步步退让，你以为她不痛苦么？她亲手弑兄你以为她没有背负罪恶感么？我在宫中孤苦伶仃，从小姐姐就会多怜惜我几分。你知道她在以为我喜欢的人是你的时候，对我露出了多么冷漠警戒的眼神么？我这辈子都不曾见过她那个陌生的样子。”
　　“我姐姐是怎样超脱世俗、不谙凡尘的女子，可她误会你与澜衣的时候，竟然不顾自己一国公主的身份，打扮成男子，亲自去那烟花柳巷，与一个娼、妓要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答案。你爱她至深，她又何尝不是？你当真觉得在她眼中家国天下、公主的身份、虚名，比你更重要么？”
　　司徒清漾眼角的泪水顺着滴落进脖颈里，没入红衣里，声音哽咽得字字不成句，“司徒云昭，你知道我姐姐为何…为何体弱多病，寒邪入体，久久不愈么？幼时习武所致，难道姐姐悬壶济世的神医外祖母无法帮她医治么？如此…如此蹩脚的理由你也相信么。我姐姐再纤弱，也是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我告诉你为何！当年飘着大雪，你父王被下狱，父皇独掌大权、大发雷霆，将所有为你父王求情的朝臣皆挡在了宫门外。事关朝廷斗争，我父皇是铁了心要除掉你父王，满皇宫之人如履薄冰，无一人敢出声。”
　　她哽咽着拔高了音量，抑制不住的哭腔，“只有我姐姐，只有我姐姐一个人，大雪里在父皇的永阳宫前跪了两天两夜，求父皇饶你父王一命。”
　　司徒云昭瞳孔骤缩，脑中好似有惊雷炸响，理智、思绪通通被炸得七零八落。
　　她转过身来，眼底的情绪剧烈地颤抖着，听到自己的声音好似在天边传来，“…你说什么？”
　　“你知道吗，她全身都紫了，膝盖都已经发黑溃烂，血肉模糊了。无论我们如何劝说，姐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最后直到姐姐劳累过度，受不住冻昏倒在雪地里。她外祖母医术高明，如果立刻救治，还是有根治可能的，可我姐姐醒了之后，就不见人影了。她去四处奔走，联络宗室、朝臣，寻找任何办法能救你父王。父皇铁了心，怎会有人敢帮忙。我姐姐是太子的嫡亲姐姐，若与朝臣宗室走得近了，恐会遭人疑心形成太子党，所以她从来不会参与任何朝政。可是那次，她不顾父皇是否会疑心她参与党争，明知希望渺茫，连端王、桓王她都一一亲自上门拜访。”
　　“我姐姐还在桓王府上时，你父王、母妃去世的消息就传来了。你府上乱成了一锅粥，先平南王和王妃的灵柩就停在王府外院，大雪纷飞，你就跪在灵柩前一夜，对么？你知道我是如何知道的么？司徒云昭，你在那里跪了多久，我姐姐就在外面淋着雪守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司徒清漾哭声呜咽，回荡在殿里。
　　“她体会着你的悲痛，心疼你，怜惜你，心悦你，爱你，无法宣之于口，又自责愧疚于没有救出你父王……她多怕因为她身上流着的血，你恨她，甚至不敢近前去看看你……你以为她不恨我们父皇吗？她恨，可是血脉相连，司徒文泰为父为君，你让她怎么办？”
　　“邪寒侵体，彻底入了五脏六腑。她的身体拖成这样，便是扁鹊再世也无力根治，从那之后，我姐姐的内力废了大半。白氏外祖母用尽了良方，至多只能把她的膝盖外伤治疗好了。”
　　“后来我姐姐便开始多病。一旦得了风寒，便病来如山倒一般高热昏迷。也许是还对当年没有救下你父亲的事愧疚，平日里，她也不怎么肯服药养护身子。后来，你请御医替她诊脉，她怕你担忧，一直让张寅师徒将她的病情说的轻一些。直到与你在一起，她怕夜里自己冰寒的身子冷着你，才开始按时服药。”
　　司徒云昭的喉咙像被人紧紧地遏住，难以喘息。
　　“后来你平定征西，成了手眼通天的权臣。每一次见到你，她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你都知道么？”旁人不曾注意的，司徒清漾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司徒清潇，她都知道。司徒清潇刻意维持的清冷外表下，落在司徒云昭身上不自觉的温柔眼神，时而宠溺的纵容，在旁人攻击司徒云昭狼子野心时立刻冷下的神色。
　　“我姐姐善待天下，心怀黎民，她一个女子，照顾我们兄弟姐妹，营救t你父王，她没有对任何人不好，可为何得不到任何回馈？！到头来所有的错都推到了她身上！还有你，司徒云昭，你真的了解我姐姐的心思么？你真的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么？”
　　司徒清漾将牙关咬得极紧，“我承认，我父皇对不起你，司徒清洛对不起你，我更对不起你，可我姐姐司徒清潇，从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是御书房前侍候的小宫女，琉璃。
　　入了夜，御书房里还燃着一盏昏黄的灯，我便知道，皇上还未睡下。皇上克己复礼，沉稳持重，人人皆道她是勤于政务的女帝，登基几个月来，时常彻夜批改奏章，我也已经习惯了。皇上爱喝七分烫的天门冬茶，夜里侍候时，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到御前奉茶，这次又轮到我了。
　　我打开门，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奉茶，意外地，皇上第一次没有在批改奏章。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圣上落泪。面前的奏章杂乱，她靠在龙椅里，手覆在眼睛上，细碎的哽咽被掩饰着压回了喉咙里，滴滴清泪顺着雪白的指尖无声地涌出来，滚落在她胸前绣着细密花纹的袍襟上。
　　笠日散了早朝，司徒云昭站在御书房的龙案前，一旁的孟子衡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参杂着檀木的乌沉味道。
　　他蹙起眉，“圣上，您饮酒了？”早朝时，虽在平天冠的遮挡下，也能察觉出新君心情不佳。朝臣人人如履薄冰，不敢多言。
　　司徒云昭眼神中透着一点冷漠的麻木，冷冷沉沉的，从喉间发出一声，“嗯。”
　　哪怕是失去司徒清潇，初登基时也不曾这样，连孟子衡都不敢再言了。
　　“起来，我要见圣上！”
　　“没有圣上宣召，奴婢不能放您进去。”
　　门外传来纠缠的声音。
　　一个明丽女子甩开宫人，身着朱衣劲装，一头茂密的乌发在后脑束成马尾，干净飒爽，风风火火地径直进了门。
　　身后的宫人扑通跪在了地上，“万岁恕罪，刺史夫人硬要闯宫，半夏总管不在，奴婢拦不住……”
　　司徒云昭抬了抬手，命人退下。宫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倒着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民女参见圣上。”
　　司徒清漪虽然仓促地行了个礼，却不见恭敬，反而眉目中十分不满，女子声音朗朗，单刀直入：“皇上，是因我这做姐姐的不在，所以皇上才将我妹妹欺负成这样么？”
　　司徒云昭眼尾带着点朱红的酒意，麻木地站在那里，垂着眸，什么都没说。
　　孟子衡一向善察言观色，见状连忙走到司徒清漪身边，“刺史夫人如何来的？”
　　“许久不见，皇上如今已成大事，还来不及恭喜皇上。民女远在长京之外，皇上还未来得及收走我这前朝公主的令牌，所以民女才得以进了宫，今日闯宫扰了圣驾，民女知罪。”司徒清漪声音坦荡，眼神不卑不亢，将手中的令牌用力掼到孟子衡手中，“民女愿领罚，但在此之前，民女有话不得不说。”


第194章 药浴
　　司徒清漪语气坚决, 肃然朗声：“圣上。即便您今日要治我的罪，有些话我也要一吐为快。您当日阻拦和亲，我始终很感恩。我司徒家的男子不争气, 做出的事让人不齿, 如今也都得了报应。但潇儿并非身后无人, 她还有我这姐姐和蕤儿那个妹妹，我们即便豁出去性命，也是决计不许任何人欺负她的。”
　　孟子衡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也难得正经起来，拦着她，“刺史夫人, 今日圣上龙颜不悦, 不要说了。”
　　司徒云昭动了动唇，哑着声音, 又轻又低, “让她讲。”
　　“潇儿的确曾写过几封信给我, 这封自悔书也是其中之一。她当日决定与你在一起, 对司徒氏深感惭愧, 心中不堪压力。她曾想过将几封信托我烧给先祖, 将陆子淮的令牌交予我, 让我必要时保护好我们的弟妹, 然后她便想切断与司徒家的一切，安心留在你身边。因为她实在做不出任何背叛你的事，她宁愿脱离司徒氏。皇上，在那样痛苦的境地她都不曾想过放弃你。”
　　“后来, 她又并未将信寄出。因为她与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便越发觉那些一切与你相比都不值一提。所以她将当日所写的几封信都烧掉了, 这封自悔书只不过是其中遗落掉的一封。还有那令牌，她自始至终从未当作一回事，一直就扔在那里。我上次回宫省亲之时，潇儿将这些一字一句全都告诉我了。她告诉我说，希望你平安顺利，她余下的愿望，就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与你相伴余生。”
　　司徒云昭心尖上泛起细密的、尖锐的疼痛，这两日始终被痛苦、懊悔和自责的浪潮淹没，如今这浪潮就像是涨到了鼻尖，令人不能喘、息。
　　司徒清漪忆起那个瞬间，在昏黄模糊的灯火摇曳下，司徒清潇托着下巴，颊边染着薄红，眼睛却晶亮又羞涩地看着自己，“皇姊，虽然自古君王多薄情，可我还是愿意相信她。我，想做她的皇后。”
　　司徒清漪当初想，女子动情一事真的很神奇，她会让爽朗的人变得温柔，更让清冷的人染上烟火。她从未见过妹妹这样情生意动的模样。
　　司徒清漪自白府来，正巧望月砂也在府上，便了解了来龙去脉。她紧蹙着眉，“皇上。您不想让潇儿平白受到责难、伤害和非议，可您是否有问过潇儿呢，是不是也该给她选择的权利呢？潇儿坚韧、坚定，并非那种活在你的羽翼下，始终要你保护的姑娘，您说呢？”
　　见沉默，孟子衡忽然发问，想着缓解一下气氛，“刺史夫人为何突然赶赴长京，今日进了宫？”
　　她脸上挂着薄愠，看着司徒云昭，“潇儿高热多日不退。我若再不来，怕潇儿命悬一线还无人可知。”
　　司徒云昭猛地抬起头，脸色比龙案上的宣纸还苍白些，转过了龙案几乎是不顾形象地飞奔出去，连桌上的青瓷茶杯都“哐当”一声被碰倒摔碎在地。
　　白府卧房侍女进进出出，不停地换着她额头上的帕子，可仍旧收效甚微。司徒云昭站在床榻前，有些气喘。
　　“皇上…？”白蕤讶异，眼眶还红着。
　　望月砂就站在白蕤旁边，司徒云昭却丝毫无心去管她们。
　　司徒清潇躺在床榻上，苍白瘦弱得连面颊上的颧骨都分外明显，似乎就只余一丝微弱的气息。
　　“姐姐高热不退，从白日里便昏迷不醒了。”
　　司徒云昭脑中轰然，毫不犹豫地走到床榻边，打横抱起司徒清潇，当司徒清潇滚烫的身子贴在胸口，司徒云昭仿佛又感受到了血流进四肢百骸，心脏活过来的感觉，“宣张汶，备辇。”
　　白蕤急切，“皇上，你要带我阿姊去哪？”
　　“放心，蕤儿，皇上会有办法的。”望月砂拉住她，将她搂入怀中，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白蕤甩开她，语气冷然，“我可从未说过要原谅你。”
　　望月砂不言，却眉目温柔地看着她。
　　自始至终，司徒云昭都紧紧地，稳稳地托抱着她，不假手于人。
　　“快，拿朕的九香还魂丹来！”
　　已经空荡许久的平南王府还是经由专人打扫，张汶听了来人传达的情况，早早赶到等在那里，立马迎了上来，“主上，温宁公主的体状源于寒气袭体，不妨试试药浴。”
　　王府沐浴间的泉池开阔，池壁由白玉铺造，此时泉池内是棕色的汤药水，气味馥郁，热气缭绕。
　　因为丹药无法吞咽，于是只能压成粉末。还魂丹喂下去，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都能拉回来。
　　苏叶为她更下衣衫，搀扶着她入了水。因为不想让王府的侍女进来，司徒云昭便只吩咐苏叶侍候。可司徒清潇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泉池开阔，司徒清潇靠在白玉石壁上，在水中难以保持平衡。苏叶满心焦急，手下一向不如苏木稳妥，搀扶不住，有时让水浸没司徒清潇的脖颈，有时又漫到下颌，而司徒清潇就像了无生气的瓷娃娃，任人摆弄。
　　司徒云昭看得心中生疼。
　　“出去，朕来。”司徒云昭声音发沉，亲自脱下龙袍，只着中衣，进了药水中扶抱着她。
　　司徒清潇周身赤、裸，司徒云昭无心任何其他，一只臂膀箍着她滑腻的腰，尽管浸泡在温热的药水中，她身上还是骇人的冰冷。
　　有了司徒云昭亲密无间的有力扶抱，司徒清潇终于得以靠稳。
　　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司徒清潇瘦了许多，似雪的面颊苍白，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在水中摇摇欲坠。却不减半分美貌，依旧是她最熟悉和爱恋的模样。
　　这些天，她会是怎样度过的呢？司徒云昭脑中又回响起了司徒清漾的那些话，历历在目。
　　她从来不知，司徒清潇会有这么多隐忍的情意。
　　如若t自己一直不知，该是如何负了她这一生。
　　司徒云昭慢慢抬起左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再也不用克制眼神间的缱绻又眷恋，呢喃地吐出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话，“潇儿，快些好起来……”
　　司徒清潇仿佛似有所感，嘴唇苍白，却恢复了一点血色，喉间发出一丝微哑的声音，格外微弱。
　　司徒云昭明艳的眉目尽是焦灼，“潇儿。”
　　司徒清潇渐渐转醒。
　　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最熟悉的面容，在热气的氤氲下，司徒云昭面颊泛起淡粉，樱唇琼鼻，司徒清潇模糊着意识，又暗淡下了眼眸，呵，又是一场梦么……
　　司徒云昭没想到，下一瞬，她的唇就贴了过来。
　　司徒云昭猝不及防，司徒清潇抵开她的唇，长驱直入。
　　她的吻如狂风骤雨，来的有些急切。司徒清潇从前主动的吻，至多是双唇相贴，或是浅尝辄止，极少有如此纵情之举。
　　她贪婪地攫取她的每一分气息，不住地索取。
　　司徒云昭喘、息着，眼中都泛起了迷蒙的潮湿，“潇儿。”
　　司徒清潇一向清冷倨傲、端庄正色的声音都变得略微嘶哑，似感叹又似诉求：“别离开我…”
　　司徒云昭一瞬间眼眶泛起酸意，身上像被千万根针穿针引线，直刺心脏。
　　她做了无数次想在梦中做的事情。
　　“昭儿……”
　　也许是时隔太久，想的太久，终于感受到了这样温暖又真实的触感，司徒清潇愈加沉迷。
　　恍惚间，她甚至抽开了她腰间的细带。
　　中衣散落在水面上。
　　司徒云昭的肩膀圆润细嫩。
　　司徒云昭顺从着，可她胳膊发软，几乎托抱不住她了。
　　她怕她浸水。司徒云昭声音动情，偏开头，捉住她的手，“潇儿。”
　　司徒清潇声音温柔得动听，贴着她，“昭儿，在梦里，你也不愿纵容姐姐一下么……”
　　她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司徒云昭怎会不明白她的所思所想。
　　司徒云昭复又是眼眸眷恋的模样，一双桃花眼明艳，含着水波，贪恋着她的面容，目光在她脸上不住地温柔逡巡，“不是梦，是我。”
　　司徒云昭的声音还带着动、情后的哑意，“你高热昏迷了，张汶说，需要药浴。你可有感觉好一些？”
　　司徒清潇似乎一瞬间被打回了现实。
　　那熟悉深情的模样又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司徒清潇最无法抗拒的就是这一双眼睛，这一双眼睛自十四岁起就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中，折磨着她，也让她在意、眷恋。
　　司徒清潇不知自己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可腰间的触感真实，司徒云昭的神情真实，无一不在提醒着这并非一场梦。
　　热气氤氲，她几乎将自己的眼泪逼出来了，她盯着她的眼眸，泛红的眼睛像是不甘，又像是绝望。
　　司徒云昭的心几乎快碎了，她从未见过她捧在手心的潇儿如此哀伤的模样。可是连月来，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还活着，原来并非一个戴着帝王面具的木偶，原来这些鲜活的情绪还真实存在着。


第195章 解开
　　司徒清潇重新沐浴过, 擦干了身子，身上着薄纱裙，靠坐在床榻上, 眼圈泛着红。
　　是曾经无比熟悉的, 王府卧房。
　　司徒云昭也重新沐浴过, 高束着青丝，换了月纹绣龙帝王常服，明媚艳丽。
　　张汶跪在床榻边, “温宁公主，臣来给您诊脉。”
　　司徒清潇垂着眸，什么都没说, 听话地伸出纤纤皓腕。
　　司徒云昭眸心微动。
　　“已经暂且脱离危险了, 皇上。不过……”
　　司徒云昭又想起张汶师徒每次都刻意将病情说轻，让自己蒙在鼓里, 她眯起眼睛, “说实话。”
　　“是, 皇上。温宁公主高热昏迷主要缘于阳气损伤, 寒邪过盛, 寒性凝滞, 经脉气血运行不畅。如今公主的高热已经降下了一些, 至于寒邪, 根深蒂固，难以拔除，便只能以药温补了。”
　　司徒云昭的眼神居高临下，“你从前不说实情, 欺君罔上，该是何罪？”
　　“圣上恕罪。”张汶跪伏在地上, 出了冷汗，这是张汶第一次感觉到司徒云昭不同于以往的压迫感。
　　她如今是帝王，早已不是当初能与她说笑的王上。
　　司徒清潇不知道司徒云昭是如何知道的。颤了颤眼睫，“是我的过错，莫怪她了。”
　　司徒云昭声音沉甸甸的，“你下去吧。”
　　张汶跪着退了下去。她坐到床榻边，语气温柔，“可有感觉好一些？”
　　司徒清潇唇间已经恢复了血色，她不看她，淡声：“皇上。”
　　这两个字清清浅浅的，扫过司徒云昭的心，却像针一样刺人。
　　两个人都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那日大殿上的场景。
　　司徒云昭声音喑哑，“对不起。”
　　司徒清潇平静无波，“皇上怎会有错。”
　　像尖锐的刺扎进五脏六腑，司徒云昭宁愿她像从前长公主时傲然地拒绝自己这个狼子野心的权臣，也不想她像现在这般，将自己放在皇帝的位置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情绪翻滚，如浪潮翻涌。司徒云昭望着她，鼻尖一酸，被生生逼红了眼眶。她回想起司徒清漾的话，从前有多少次司徒清潇在这张清冷面具下，隐藏着汹涌的情绪。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昨日里，白蕤接到了一封信，展信看了片刻便泪如雨下，未到一刻钟，望月砂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白府。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白蕤的泪落得更凶了。
　　两人相拥过，哭过笑过，白蕤带她去见姐姐，望月砂亲眼见到了司徒清潇如今的模样，病重，骨瘦如柴、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哀伤。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她游历江南，第一次在坊间听闻司徒清潇的盛名，在所有人口中，司徒清潇美貌、德行高尚、才华横溢，宛如圣人，毫无缺陷。但听着却像毫无感情的人。
　　她当日想，阿昭怎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她第一次见到司徒清潇，是在王府与司徒清潇偶然擦肩而过，司徒清潇宛如谪仙落入凡世，艳绝冠世，不染纤尘，不负大齐圣女的盛名。望月砂相信，即使是泰山崩于前这位大齐公主也会面不改色，八风不动，令人心静、心安。只一眼，她就明白了司徒云昭为何会钟情许久。
　　看到司徒清潇靠在床榻上，除却依旧的美貌，那样的司徒清潇与如今相去甚远。
　　自从上次白蕤来企图敲击登闻鼓，她便猜到司徒清潇的状态不会太好。但她本以为，几个月过去了，司徒清潇早已恢复了一些神采，毕竟从前见到的司徒清潇是那样的冷静、稳重。可是真正见到司徒清潇的那一刻，望月砂想，也许这样的结局对她们来说并不好。
　　也许对于此刻来说，朝野上下的非议根本就微不足道。
　　也许她们从前都想错了。
　　也许对于司徒清潇来说，比起司徒云昭，那些虚名都无足挂齿。
　　所以望月砂将一切都道来了。
　　司徒清潇听后落了泪，高热愈发严重，不久便昏迷了。
　　司徒清漪清晨才赶到，听闻了一切，怒不可遏，骑马便进了宫。
　　司徒清潇语气艰涩，“是。”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是庆幸、感谢她将自己推开，让自己免受天下人的非议么？
　　她无法生出这样的感情。
　　还是恨她怨她，因了那一封未烧的信，就要将自己推开呢？
　　“改朝换代，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我不想让你卷入其中。”
　　无论曾经的帝王有多荒淫无道，毕竟司徒氏的大齐存续了百年，有许多人世世代代都忠于其。除却一些思想清明之人，剩余麻木之人他们恐惧做出改变。此时，改朝换代，便会令他们心中不忿。
　　他们大多并没有胆量将矛头指向杀伐决断的新帝，只会寻找一个发泄口。
　　而成为了新后的前朝公主，便会成为这个发泄口。
　　更遑论那些前朝宗室，司徒清潇身为声名清白的长公主，与司徒云昭在一起便像是白纸染上了一笔黑墨。一个天下人眼中的好人，只要做一件他们无法接受的事，就会被全盘否定，变成坏人。
　　对于前朝宗室来说，她们被赶至边疆行宫，而司徒清潇成为新后，母仪天下，过着比从前更金贵千万倍的日子。
　　司徒云昭的手腕他们见识了多年，他们更没有胆量将矛头指向司徒云昭，反而会将一切怪罪到司徒清潇身上。
　　对于他们来说，司徒清潇是叛徒。
　　况且，司徒云昭是个女子，她们对司徒清潇的非议只会更多、更深。
　　司徒清潇又怎会不明白司徒云昭的顾虑。
　　在司徒云昭起事前，司徒清潇曾想过无数次世人会如何诟病自己，也曾不安。
　　可是这种不安，在每每看到司徒云昭温柔的眼神，感受着司徒云昭将自己拥入怀中的檀木冷香和温度时，通通都消失无踪，一丁点t都不剩了。
　　司徒清潇有时也会想，一定要宣告天下么？
　　她每次想到司徒云昭的性子，一定会霸道地让自己站在她身边，成为她的皇后时，司徒清潇心中并无半点不愿，唯有甜蜜。
　　可是她从未想到，司徒云昭会推开她，会不要她。
　　“潇儿，其实朕很怕。怕你与朕在一起，会承受太多。怕你承受不住的那一日，会离开朕。”
　　所以她索性，开始就放掉她。这样至少能让她不受任何非议。她的潇儿太美好了，她不愿让她沾染一点的污垢。
　　“朕知道，你气朕。”司徒云昭略带急切地解释，“潇儿，你弟弟，不是朕杀的。你可还记得，朕曾答应给梁王一颗还魂丹作为交换，那日朕派山瑾去送丹药，但梁王没有接，只是让山瑾转告朕，他有一个请求，他想死后葬在她母妃身边。那时，朕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司徒云昭垂着眼眸，像受伤的小兽，“可我却没有阻拦，我知道你怪我。”
　　司徒清潇声音轻轻地唤，“昭儿。”
　　司徒云昭抬眼看着她，眼尾水红，眼眸晶亮，认真、深情一如过往。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她的心上穿过。
　　从十四岁起，这双桃花眼就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最受不了这样的司徒云昭了。
　　她怨过、恨过，在听到望月砂说司徒云昭这些日子日日批改奏折到后半夜，在请她议立皇夫和选妃的奏折前罕见地发了火时，不舍和心疼更甚。
　　司徒云昭是如何深爱着她，在她冰冷的面具下退让过多少次，如何地将她放在心上，她忘不了。
　　她没有办法骗自己。
　　她更知道，司徒云昭这样做是源于什么。
　　负了天下人的人，如何的结果都是应该得的。自己的扶持、规劝，对于司徒氏，对于父皇母后，都已经尽力了。她问心无愧。
　　司徒清潇一点都不想听她说这些，也不重要。
　　她更不想再让这些无谓的枷锁、虚名，横亘在两人中间，令司徒清潇误会。
　　“昭儿。你是不是有时会觉得那些家国天下、浮世虚名，在我心里比你更重要。”
　　司徒云昭心中一凛。从开始到现在，司徒清潇有时的冷漠、难以接近，自己的确有时会在内心深处冒出这个念头，可却不愿意承认。
　　从前，她说服自己，司徒清潇身上的道德枷锁太重，她不会要求她去撤掉这些枷锁。司徒清潇也真实地爱着自己，日日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己又何必去在意这些。
　　其实司徒云昭不自信自己能够比得上那一切。
　　所以思量再三，她放掉了她。
　　直到司徒清漾说出那些事情的时候。
　　她才知道司徒清潇当初清冷外表下隐藏的所有情与爱。
　　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些无谓的纷争，纠结是多么愚蠢。自己是怎样误会了她许久。
　　司徒云昭深深望进她眼底，眷恋又深刻地注视她，“可是现在，我不会这样想了。”
　　一如既往，她眼底浓烈的炽热仿佛要烧毁了她。
　　司徒清潇回望着她，轻轻的，有些疑惑，“嗯？”
　　司徒云昭低下头去，温柔地、近乎虔诚地去吻她的膝盖。
　　司徒清潇像一只受惊的，瘦骨嶙峋的奶猫一般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196章 栀子花
　　那双膝盖光洁细腻、嫩白, 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夹杂着司徒清潇身上一向的栀子花香。
　　那里，司徒云昭从前也曾看过, 看不出什么受伤的痕迹, 可是靠得如此之近, 细看去，才看出中间有一些肌肤泛着粉，与旁边的色调略有不同, 那是从前受伤过，新长出的皮肉的痕迹。
　　这并不难看，也并不乍眼, 它在司徒清潇全身瓷白如玉的肌肤上也并不十分的突兀, 宛如白璧的微瑕。
　　这昭示着这里曾经受过怎样的伤，皮肉腐烂, 鲜血横流, 又是怎样重新焕发出生机, 长出新的皮肉愈合。
　　自己当日也曾跪在雪地里, 可是只不过一夜, 膝盖便有发黑的态势, 况且遇上了张寅, 无论内伤外伤, 都被他很快地根治了。
　　而司徒清潇，在冰天雪地的掩埋下，这双膝盖是怎样的发黑、溃烂，又怎样疗愈, 新生，司徒云昭无法想象, 那是怎样一个痛苦又漫长的过程。
　　而司徒清潇在这样的过程里，坚强、隐忍，从未喊过痛，更从未放弃过爱她。甚至即便在一起了，也从未将这件事透露给自己半分。
　　她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守护她啊。
　　司徒云昭慢慢地、轻轻地吮吻它，一下又一下。
　　同时，她低着头，一滴一滴热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她的腿间。
　　无关情、欲，唯有万分珍爱、怜惜。
　　当她温柔的吻星星点点地掠过，留下了滚烫、潮湿的痕迹时，司徒清潇颤抖得越发厉害。
　　那样迷恋，投入的模样，那样一腔深情的献祭。
　　她被烫得、吻得心慌。
　　“我不该，不给你选择的权利，我承认我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真的很疼…”
　　“这些日子，我真的…太过思念你，却又不敢…只能像行尸走肉，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活着的…”
　　“潇儿……”她的语言凌乱不堪，话语破碎得不成样子。
　　最后，她埋在自己腿间，哭得双肩都在颤抖。
　　司徒清潇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司徒清潇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击了。
　　那股心底的酸涩怎么也压抑不住。她长而密的睫羽濡湿了，刻意又仓促地偏过头去，“你都知道了。”
　　司徒云昭抬起头来，眼尾深红，潋滟的眼中雾霭沉沉，从喉间发出轻轻的嗯声。
　　她声音轻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她还藏着多少事。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司徒清潇做了那么多，守护了她那么久，她深埋心底的爱，一丁点都不比自己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想做而已，而非向你邀功请赏。”如若她们不在一起，司徒清潇也许会一生都将这些深埋。
　　司徒清潇刻意不去看她，带了些别扭，宛如一朵含羞草，给人难以抗拒的美丽与柔情。
　　是了，司徒清潇一向如此，她爱司徒云昭的方式就像她的人一样，成熟、风情，做了十分，口中只会说出来三分。
　　司徒清潇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潮湿，“你是如何知道的？”
　　“柔嘉公主告诉我的。”司徒云昭顿了顿，“等你复原，去见见她吧。我想她应当有许多话想与你说。”
　　虽然司徒清漾的所作所为，她不能理解，对于司徒清潇，她从依赖到占有、爱，扭曲的感情，她似乎能看得懂，况且司徒清漾毕竟是她的妹妹，司徒清潇有知情的权利。
　　“嗯…”司徒清潇没有力气去思考司徒清漾。
　　司徒云昭心脏鼓动，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能换作用柔和的眼神一点一点描绘着她。
　　司徒清潇不去看她，可泪还是无声地落下来。
　　司徒云昭犹豫了片刻，也想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一瞬间这几个月来的委屈都翻涌了上来。司徒清潇像是能看穿她，喉咙干涩，“司徒云昭，你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司徒云昭的手还未抬起，垂眸眨眼间掩去了失落，她明艳的面容脆弱又疲倦，咬了咬唇，说出了一切的根源，深埋在心底的话，“我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里的弦就崩断了。我承认那时，我没有勇气，也不想再听你的解释了。其实我不敢承认，我无法接受你将我们的感情形容成一种错误。”
　　司徒清潇安静地听完，漆黑的眸子带着红血丝，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所以，你就可以不来找我，不将一切都摊开来，不听我解释吗？”
　　“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你还没有完全相信我么？”
　　司徒清潇眼眸柔和，并不生气，只是伤感。从她今天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从来没有不在意她，只是终究还是留了心结在。


第197章 心声
　　司徒清潇早已平复了心情, 眸若星河，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如果没有今日, 不再相见。你本想的, 我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司徒云昭看着她, “远离喧嚣、凡尘，游山玩水，归隐山林, 泛舟游湖，去青山绿水的江南，而非留在长京, 这牢笼里。”
　　从前偶然一次, 白蕤与望月砂游历江南时，寄回来了平安信, 在信中大赞江南风景。司徒清潇为妹妹开心, 眉目温和随口道：“我也很喜欢江南, 蕤儿倒是过上了我向往的日子。”
　　司徒云昭小时候还曾跟随司徒益下过江南, 虽然只逗留了三五日, 也足够目睹翠径花台、红袖满楼的江南风情了。
　　而司徒清潇生为一国公主, 生在天子居所, 从未离开过皇宫皇城, 读遍了古籍诗歌，也只是存在于书本之上，听了白蕤之言，怎能不向往亲眼所见呢？
　　司徒清潇一向低调简朴, 不喜好奢华，司徒t文泰在位时, 穷奢极欲，几乎耗空了国库。后来司徒云昭掌权，干涉了朝政，着手管理了户部和太府司的事宜，才开始自上而下清理前朝账目，节俭开支。后来，司徒文泰能动用的国库金银不多，皆拿去自身奢侈享乐了，偶有节庆家宴时，会赐给皇子们一些金银瓦器，公主们和后宫妃嫔一些金银首饰。但这些东西到了司徒清潇手中，也是被她合着一些公主府的俸禄，拿去赏赐下人，接济城郊贫苦了。
　　便是知道她如此，从前，司徒云昭总会借口亲自或谴人送上一些珍贵珠宝、夜明珠、珍稀药材。在一起之后，司徒云昭用私财所购的玉钗玉环、花钿耳环、翡翠步摇更是流水一般地往公主府送，件件价值连城。只有司徒云昭送来的东西，司徒清潇才会留下，不舍予旁人。
　　且不说司徒清潇本就不好奢侈，即便她挥金如土，这些东西也足够她一生无忧了。
　　其他宗室在司徒云昭登基之后为表忠诚，纷纷上贡，但公主府的东西，她都留着。日后，司徒清潇如果想离开这里，就像司徒云昭曾与云晴所言，她不会干涉半分。
　　“你说的这些，我确实很向往。”自小生在这皇宫高墙里，司徒家的一切都像牢笼，将她紧紧困在里面，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了。她的性格与世无争，不好身外之物，一直向往开阔、平和。
　　司徒清潇指尖一顿，温柔的目光一寸寸凉下去，只余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穿过单薄的躯壳，淡淡地渗透到司徒云昭心底，“可是，你觉得我未来想过的生活，会是没有你的生活么？”
　　司徒云昭凝神望向她，也不躲避，而是一丝不茍地认真诚恳，“没有我，你也许会过得安稳一点。这些日子以来，朝野上下并不平静。”
　　司徒云昭自从登基以来，涿州靖州的事情收了尾，即便朝野上下已经一片欣欣向荣，臣民亦不敢多言，但改朝换代以及司徒云昭女子的身份，还是依旧被部分人所不接纳。
　　司徒清潇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曾说我向往江南，蕤儿很幸福，你还记得么？”
　　“可是我艳羡的，不是她可以一睹江南风景，而是知心钟爱之人，常伴她身侧。”
　　司徒云昭心中一恸，强忍着喉间的酸涩，眼神柔和地细细描摹着司徒清潇的容颜，“你也会希望，你的未来，有我常伴你身侧么？”
　　“昭儿。”司徒清潇回望她的眼睛，真心地吐露心声，“我不是希望你常伴我身侧，而是如果我的未来没有你，无论是良辰美景，抑或是花团锦簇，对我都没有任何意义。也许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承认我从前懦弱过，也逃避过，让你受了伤害。”
　　司徒清潇眼睫震颤，心间再一次泛起细密的痛意。她回想起了一幕幕往事——在景王府前或是自己冲进平南王府书房，横眉冷对，拔刀相向质问她。
　　自己冷漠地将司徒云昭满眼期待地递过来的米粽伸手打掉。
　　团圆之日，独留她一人在公主府前空等一夜。
　　在她面前毫不留情地维护司徒清洛。
　　没在一起的那些时日里，她每次以为已经将司徒云昭伤害到极致了，这段情不会再有机会了，自己自作自受，活该永远地留守在牢笼里，再也等不到那束光了。可下次见面，司徒云昭还是会用那双明艳动人的桃花眼，噙着温柔的笑意，唤一声，“温宁公主。”
　　还是会不惧怕任何，有危险时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面前。
　　仿佛那些伤害从来不曾存在过。
　　司徒清潇陷入这样反复的拉扯中，再回头时，发现已经无可自拔了。
　　她原以为是权臣翻云覆雨笑面虎般的利用戏码，可没想到，却是表里如一的真心。
　　自己其实都记得，只是在一起之后封存了这些，不敢再回想，每每回想，她总止不住心痛。
　　司徒云昭也一定都记得。
　　她为什么可以要求司徒云昭毫无芥蒂地抚平这一切呢？
　　司徒清潇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明明心里爱着你，手里却拔出短刃来对着你。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似乎我不那么做，我就变成了一个千古罪人，愧疚和自责就会把我淹没。但我那么做了，看到你受伤的眼神，我又会如同五脏六腑被撕裂一样痛苦。”
　　她本来觉得这些话太过难以启齿，平静的生活里也不想再将从前的一切翻出来，所以从来没有提过这些。那段时日，司徒云昭忙于大业，司徒清潇也不想扰她，令她分神。她本想在无数个日夜相处的未来里抚平这些心结，可险些，司徒云昭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了。
　　如今，她只想说出来。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摊开来，与你坦诚地解释过，道歉过，你也不曾怨我。对不起，昭儿，为我曾经的懦弱逃避和伤害。”
　　司徒清潇不像司徒云昭无畏，不像白蕤望月砂外放，她身为中原的一国公主，骨子中的端庄、内敛无法改变。爱上司徒云昭已经是她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了，她不擅在情爱里言辞，也很少坦白地将爱宣之于口，她的爱渗透进日常生活，每一个行为、动作、眼神里，可是现在她觉得，有些话，还是明明白白说出来更能安抚人心。
　　司徒清潇咬了咬唇，还是有些羞赧，可是这些与现在相比都不值一提，她更想让司徒云昭明白知道她的心，“后来，我尽力去改变了，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开始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才发现，才愿意承认，对我来说，你的平安、健康，你这个人，比任何一切都重要。自从与你确定地两心相依，我从来不觉得我们在一起是错误，你是我司徒清潇第一个，也是唯一钟情的人，你要我怎么将心思移到旁的地方去？我会希望你永远在我身旁，若没有你在，任何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无意义的。”
　　司徒清潇温和地道：“还有，我知道与你在一起要面对什么，这些我不是没想过。无论多大的风暴，流言我都可以面对。声名只是身外之物，我如今该为我自己而活，我不再会逃避，更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缘由离开你。”
　　司徒云昭的泪水止不住地弥漫开来，滑落下去，像是陷入云朵里，被巨大的惊喜包裹，感动、酸涩都熨贴进了心里。
　　从前司徒清潇的温柔，她总在心底怕是如梦似幻的泡影，有时早上醒来看到她不在身旁便会心慌。这次仿佛实实在在触摸到了司徒清潇的心。
　　“潇儿……能听到你这些话，我很开心。只要你不怕，愿意留我身边，我.....”
　　几个月来，司徒云昭第一次卸下了帝王面具，可以回归自己最真实的情绪。
　　“昭儿，我问你，你还愿与我在一起么？”
　　司徒云昭泪水盈满了眼眶，“我......”
　　司徒清潇竖起的纤细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虽然温和，但眉目并不热烈，“我不要你现在的回答，你要你好好琢磨清楚，解开心里的结。我要你对我心无芥蒂，如果我们还要在一起，我只接受我们的结局是一生一世。”
　　司徒云昭怔了一下。多少年的爱恋注视，多少个日夜的同床共枕，司徒云昭对她的了解已经渗入骨髓了。
　　“你，还在气我，是不是？”
　　司徒清潇仿佛被拆穿，收起了眼里的温情，仓促地偏过头去，“今日我说出的这些话，只是我想说而已，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那日在大殿上的行为。”
　　她语气生硬，可是水红的眼尾出卖了她。
　　司徒云昭只觉得可爱。她笑意浮上了心头，也浮上了眼尾，仿佛搬开了长年沉积在心上的巨石，一颗心终于得以光明地见到了天日。
　　司徒云昭抚摸着她泛着水红的眼尾，像是被朱墨晕染开的，很淡，也很漂亮。
　　她明亮清澈的桃花眼中满是柔情与真挚，她诚恳地认错：“那日的事，是我的错。我本想掐断我们之间的缘分，可是没想到，离开你思念更是疯了一般地生长。这么久了，温宁公主。我们之间的缘分和情分是割不断的。”
　　“无妨，你可以慢慢原谅我，哄公主这件事，我不是最擅长了么？”


第198章 烟雨
　　春寒料峭, 午后飘起了蒙蒙细雨，天空泛着青灰色，凉意漫漫, 又绵又细的雨扑面而来, 王府的园林碎石小径, 水波荡漾，屋檐下看去竟有些江南风情。
　　半月过去，张汶都住在王府为司徒清潇治疗, 司徒云昭白日里忙于朝政，空闲时便来、不说、不问，只是温柔地陪伴, 又在司徒清潇睡下之后匆匆而返, 彻夜处理朝政。
　　好在王府清净，也利于养病。曾经王府的下人, 贴身的都随云晴、云暻、云晚进了宫侍候, 不得力t的、年迈的皆给了一笔银子遣散了。其余的便是司徒云昭的侍卫, 都并去了都镇抚司, 除去几个洒扫的下人, 便只有张汶和苏木、苏叶在。
　　好在张汶苏叶皆是膳房高手, 张汶又善药膳, 司徒清潇虽食欲不振却也能吃下去一点, 白蕤偶尔会来探望，陪着她聊天解闷。
　　司徒清潇的伤寒总算好了些许，能起身走走。她披着斗篷，一张小脸素白, 略施粉黛，去了些病色, 恢复了不少昔日的神采，站在屋檐下看雨，“听说江南的梅雨季，这样的雨，一下便是廿日。”
　　“是。”苏叶担忧，“雨是好看，只是您的膝盖，每逢这样的雨天，又该疼痛了。”
　　这些日子，膝盖也经过了张汶的治疗，不过依旧收效甚微。
　　司徒清潇浅笑，宽慰她，“你无须担心，这两年已经好多了。”
　　司徒清潇一向隐忍，但最初那两年发作起来，痛得无法走路也是时常有之。经过调养，如今只是偶尔隐隐作痛。
　　“公主，”苏叶蹙眉，“皇上昨日下令解决了陆氏谋反之事。”
　　司徒清潇轻声“嗯”，静待着下文。
　　苏叶言语尊敬，“陆氏父子犯谋逆罪，处斩刑，陆氏三族，年十六以上者皆斩首，妻妾老弱妇孺，皇上初登基，格外开恩，只是流放幽州，没收财产，充作官奴，后代永世不得为官。”
　　“想必这个时候，已经行刑结束了…”
　　“至于牵扯到先帝和司徒氏的事，还需继续调查。”
　　司徒清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依旧望着雨，苏叶却偏生看出了几分凄冷孤寂，像公主少女时的模样。
　　苏叶小心翼翼地询问，“公主，您还在生皇上的气吗？”
　　“您这半月来，一直不怎么理皇上，真的没关系吗？”
　　除却对司徒云昭，司徒清潇对谁皆是端正温和，她第一次语气带了点冷意，参杂了些情绪，“你也知晓，她如今是帝王了，而我不得不迎合她，对么？”
　　苏叶连忙福身低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多嘴。”
　　对于那日司徒云昭在大殿上的行为，司徒清潇还带着气。对于司徒云昭身份的转变，她还未完全适应。那数个日日夜夜，司徒云昭在大殿上做她的帝王，而司徒清潇是如何锥心泣血的痛苦难过。
　　漫天飘起的细雨带来细密的凉意，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最初，司徒云昭身上有自己欣赏的一切，玲珑剔透，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不染纤尘，宛如山间最清澈的山泉。
　　司徒清潇自小生活在宫中，哪怕贵如嫔妃、皇子公主，也皆要在司徒文泰面前低眉顺眼地讨生活，只为乞求帝王的一丝宠爱、怜悯。后宫与前朝交织，母子分离，权力相争，随着年纪渐长，这座皇宫像个魔窟，每个人都生成了不一样的扭曲的模样。
　　有的昏庸，有的骄纵，有的懦弱，有的眼高于顶，有的阴险狡诈。
　　他们戴着面具相处，面上兄友弟恭，转身却背地相害。
　　许多王府贵族表面风光，背地里却一滩污泥。司徒清潇见过的王公贵女亦是不计其数，有的身陷府宅斗争，家主摇摆不定，为了一个爵位庶嫡相争，兄妹姐弟互陷。有的不学无术，浑浑噩噩，身无长物，只知逗鸟赏花。
　　没有一个人像司徒云昭那样，生在一个清明盛誉的世家，拥有一个无需斗争，就能稳坐的世女之位。
　　没有一个人像司徒云昭，这样自信、纯粹。
　　司徒清潇在最初意识到自己心悦她时，还年少。
　　经过了最初的悸动，留下的只余伤感。
　　彼时平南王司徒益已是身有王爵的武将之首，是勇冠三军的良臣，得天下人赞誉。司徒云昭是他的女儿，是王府世家的嫡女，她不仅有父王母妃的宠爱、还有无可撼动的世女地位，她会继承她父亲的衣钵，像那些可以封王拜相，参加科考，出入朝堂和军营的女子一样，意气风发，有一番作为，有一番天地。
　　而自己，此生唯一的命运就是在圣旨的支配下联姻。
　　不是王公贵族，便是忠侯良将。
　　可是那又有何区别呢？
　　十九岁时，父皇曾经貌似慈爱地拉着她的手，告诉她，父皇一定为你择一良婿。明德郡王的小世子和太傅的次子陆子淮皆是一表人材，哪个好？朕还要仔细斟酌斟酌。
　　仿佛告诉她，朕已经给了你莫大的恩赐，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一样。
　　她面上恭敬，内心充斥着翻江倒海的呕吐欲。
　　除去司徒云昭，与任何人红烛对拜的场景出现在她脑海里她都会无比排斥、恶心。
　　可父皇之命，她如何违抗？囚鸟没有自由，更不曾拥有选择的权利。只能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她们此生没有任何可能。
　　后来，平南王牵扯到一个案子，被莫名下狱，司徒清潇听闻时霎时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一个王府世家，年少年幼的四个孩子，一旦失去了家主，该如何过活？若是家主还被扣上了谋反的帽子，她们日后孤儿寡母该如何自处？于是自小到大从未向司徒文泰求过什么的她，第一次不顾公主的身份，在大雪中没日没夜的跪拜求情、奔走。
　　司徒益是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平定边疆，两袖清风，忠肝义胆，无人不知。百姓闻言敲破了登闻鼓，几乎半个朝廷的臣子都为此求情，司徒文泰见状更是龙颜大怒，将几个最先出头的摘了官帽，吓退了不少人，还将剩下求情之人都挡在了宫门外。
　　她跪在冰天雪地里时想，她知道权力熏心，却没想到，也失望于她的父皇竟到了如此地步。
　　可是她跪了两天两夜，最后一个夜晚，她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冰雪仿佛浸透了她每一寸皮肤，进了内里五脏六腑，连流经全身的血液皆是冰凉的。
　　只是全靠内力和心中的一点夙愿坚持。
　　可心意终究耗不过雪虐风饕。
　　她醒来时，双膝已经被包扎好了，她不能等。
　　她感觉不到任何痛感，只跌跌撞撞地离开房间，另寻他法。
　　司徒文敬一向自诩清高，不参与党派斗争，哪里会管这样的事，于是令自己的夫人出来，将此事三推四推地挡了回去。
　　司徒文佳是司徒文泰最为宠爱的弟弟，手中大权在握。他的话，司徒文泰势必是能听一些进去的。
　　司徒文佳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是笑眯眯说道，“温宁，你皇叔母的侄儿，裴鸣，少时也随你皇叔母进过宫，参加宫宴，你应当也见过的。他今年高中了探花，才高八斗，也不算辱没了侄女你，三公主可愿考虑看看？”
　　司徒文佳见司徒清潇沉默，还在丢出更多诱饵，“只要三公主点个头，皇叔保证能留平南王一命，我必定立刻到圣上面前进言。”
　　司徒清潇面色发白，薄唇紧抿，膝盖传来的真实的痛感如同撕裂。
　　就在此时，司徒益在狱中去世的消息传来了。
　　不多时，竟连王妃也跟着一同去了。
　　百姓哀痛，万里相送，跪成一片，整整七日，将都城内外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百姓声声唾骂帝王，文人墨客口诛笔伐，朝野上下混乱不堪。
　　司徒文泰慌了。他声称此案是一个误会，司徒益在狱中自缢，还厚葬了他与王妃，还了清白。
　　司徒清潇几乎是夺门而出。
　　两副灵柩停在王府院中，大雪纷飞的夜，司徒云昭跪在灵柩棺木前恸哭，司徒清潇就在外面守了她一夜。
　　这一夜又漫长又冷寂。
　　司徒清潇离她那么近，却又觉得是从未有过的远。
　　她无数次想要上前，却无数次的望而却步，她不敢，也没有资格。
　　从此之后，司徒清潇仿佛落入了无边的孤寂凄冷中，任何人与事，都仿佛激不起她一丝波澜。
　　风波平息之后，司徒云昭继承了王位。司徒文泰着手处理了一批与司徒益关系紧密之人，杀的杀，贬的贬。一些清廉正直的官员，见状纷纷请辞，奸佞之人见此机会无孔不入，阿谀奉承。无人规劝，司徒文泰更加沉湎声色。整个王朝开始逐见颓势。
　　待司徒文泰自酒色之中反应过来时，司徒云昭的势力已如盛夏之树，枝繁叶茂，无法拔除了。
　　司徒清潇从前一直不敢承认，第一次见到司徒云昭眼中的野心时，自己并不意外，更不怨恨，而是感觉像给一潭死水般的心注入了一股鲜活的泉水。
　　如果大齐大厦将倾，如果这王朝，这一切不复存在。
　　她们之间，是不是可以有一丝的可能呢。


第199章 藤蔓
　　她逐渐明白, 母后的疼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因为自己在父皇面前得脸，能够庇护弟弟, 与对司徒清洛毫无条件的疼爱期许是不可比拟的。
　　而父皇的疼爱, 更是有条件的, 因为自己端庄、出众，大齐有这样的嫡出公主，是皇室的脸面, 而自己唯一要t做的便是如温室花朵一样顺从，听从父皇的旨意联姻，巩固江山社稷。
　　自己的心意, 一生的幸福, 并不重要。
　　而司徒云昭却像一株野蛮生长的藤蔓，缠绕栖息, 无人能阻挡她生长的态势。
　　时光流逝, 少女逐渐成熟, 野心显露, 眉眼间的自信明媚也化作了锐利的锋芒, 成为了上位者, 也出落得越发明艳惑人, 不动声色。
　　蒙蒙细雨似乎无穷无尽, 整座长京都笼在烟雨之中了，模模糊糊，连地面的积水上倒影的光影也破破碎碎。
　　突然间，一把纸伞出现在转角处, 伞面微抬，露出精致的半张脸, 再往上，是一双熟悉到隽刻在心中的深邃的桃花眼。
　　和记忆中的自信纯真的少女紧紧地重合在一起。
　　长身玉立，姿态卓然，在这漫天雨幕中，一步步坚定地向自己走来。
　　无论是过去，抑或是现在，她无法不心动。
　　此生，她只对这一人生出过这般的感情，大约，也唯此一人了。
　　司徒清潇心中一紧，垂下眼睫，不想在她面前泄露半点女子心事。
　　司徒云昭冷白修长的手收了伞，“潇儿。”她的声音清清沉沉的，落在司徒清潇耳中，在这漫天细雨里，就仿若在耳边轻轻诉说着情话。
　　“圣上金安。”苏叶有眼力地接过了伞，行了礼，退了下去。
　　司徒清潇见她独自一人，身边无人撑伞侍候，“怎么不带个人？”
　　司徒云昭眼眸闪动，望过来，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前朝的事才忙完，朕急着来看你。”
　　这几日，司徒云昭来看望司徒清潇时已经入夜，前日里来时，司徒清潇已经睡下了。昨日里，司徒清潇心中不愿承认，但还是强撑着睡意，等待着她。不过最终还是因为服了药，抵挡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所以大致算起来，似乎已经有三日没见了。
　　朝政繁忙，白日里早朝，批改奏折，进宫求见的军机大臣络绎不绝，帝王日日出宫也不合规矩，司徒云昭常要等入了夜才能出宫，又在早朝前，司徒清潇未醒时匆匆而返。
　　只有差人将补品汤药和佳肴礼物流水而送。
　　其实仔细算来，半月也并未见过几次。
　　司徒清潇看过她来时匆匆，滚落在她龙袍上的雨花，声音寡淡，如清风拂过，无波无澜，“也好。我住在这里的事，皇上还是莫让旁人知道为好。”
　　太过漠然的语气，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听过了。司徒云昭怔了一下，却在其中听出了一丝娇嗔的气息，旋即眉眼舒展，她应：“无妨，旁人知道又能如何。”
　　司徒清潇心中别扭酸涩，嘴上却不饶人，“免得圣上误会我太过在意旁人言语。”
　　司徒云昭看着她，今日病色去了不少，薄唇颜色很淡，眉如远山，白净似雪的脸庞没有半分笑意，仿若又回到了初识的时候。
　　可是初识时，她宛如一朵难以采撷的高岭之花，可不会如此的得理不饶人。
　　只有在得到了安全感，深知对方不会离开时，才会得理不饶人，才会娇嗔，因为她确信对方的偏爱。
　　司徒云昭喜欢这样的司徒清潇。
　　即便自己是帝王，司徒清潇也不需要太懂事。
　　“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么？”
　　“劳圣上挂心，已经好上许多了。”
　　司徒云昭美艳不可方物的眉间染上了无奈，清冽的嗓音带了点轻哄的意味，“怎么半月过去，公主的火气反而更大了？”
　　司徒清潇也不知是为着什么。
　　为着当日大殿上的事？可司徒云昭也有许多无奈，她知道。
　　如若是自己，也会不愿将对方拉入舆论的浑水里。
　　为着方才苏叶的话，司徒云昭如今的身份不同，自己便要处处迎合她？
　　还是为着，这半月来只能相见的寥寥数面。
　　她不想承认。
　　“潇儿，你去见过司徒清漾了？”
　　昨日白天里，她进了宫，熟悉的宫苑，妹妹却变成了不熟悉的模样。
　　她被软禁在宫苑里，虽然撤了枷锁，但是凌乱又脆弱。她对自己诉说的情意很隐晦，可司徒清潇却听得懂，也听出她告别的意味。
　　她惊诧又感叹，还夹杂着不知名的厌恶。
　　她厌恶旁人为了她，去伤害司徒云昭。
　　她厌恶任何人伤害司徒云昭。
　　“昨日你走后，她便自缢了。”
　　往事一幕幕闪过，自小，这个妹妹是怎样的柔弱，依赖，却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不敢放肆。
　　司徒清潇蹙了眉，她依旧无法对亲人的离世毫无波澜，还是有一丝伤感。即便那人做了许多错事，还企图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虽然理性告诉她，她无需为此感伤。
　　“潇儿。”司徒云昭侧头，似乎看穿了她的脆弱，眉心浅浅皱起，染着些许的担忧，她清寒的手指抚过司徒清潇的发丝，开口的语气，声音，都裹挟着温和的初春的微风，“其实有时，可以不必那么理性。理性上的怨与感情上的波澜是可以并存的，你不必对自己太过严苛。”
　　令人心旷神怡，直击心底。
　　司徒清潇看着她，眼眸闪过了一丝意动，终究是软化了一丝态度，“今日不忙么？”
　　司徒云昭轻声道：“陆氏父子，已经行刑结束，人头落地了。”
　　现在的雨水恐怕已经将血水冲刷殆尽了。
　　“潇儿，所有企图伤害你的，利用你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那个北国王子。”
　　“那些都不重要。”司徒清潇眼神含了些柔软，化解了司徒云昭眉间的冷硬，静等着她的下文。
　　司徒云昭望着面前漫天纷飞的雨，湿润的雾气裹挟着水珠飘过来。
　　“朕下令将陆府抄家，陆府有一间暗室，竟在其中抄没了白银百万两，搜刮民脂民膏，收受贿赂，一笔一笔，在账目上记录得清清楚楚。陆府粮仓的百石粮米，在其中安放着，都长了霉斑，竟也不愿拿出来救济灾民。”
　　“潇儿，朕竟没有想到他们如此肆无忌惮。”
　　搜刮钱财收受贿赂这样的事在朝野上下屡见不鲜，陆太傅身居高位，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举手之劳便能得来钱财的机会。
　　司徒清潇轻叹，眉间闪过不忍，“何止如此。有些朝臣的夫人怀胎，便会请来占卜邪灵的神婆测算腹中胎儿是男是女，若是女子，便堕.胎。陆子鸿的夫人也是其中之一，这第三次，神婆预言腹中之子是男子，才留了下来。头一次时，月份足了，堕下来的女婴浑身青紫，都已成形了。”
　　司徒云昭语气冷了几分，“如今女子一样能入仕，何苦如此愚昧。潇儿，百姓和生命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利用的工具？供奉他们无限索取的土壤？还是他们可以随意摞垒的砖瓦？”
　　“所以，昭儿。”司徒清潇转过头来，闪烁的眼神里带着无限的盼望和期许，“这个帝王，你要一直做下去。要让天下人看到，大秦是如何政治清明，女子不止能够在宅邸里继承家业，科举入仕，参军打仗，在朝堂里称王拜相，还能做千古女帝，一统中原大地。不仅为了百姓安居，也为了那些不被偏爱的女子。”
　　因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司徒云昭看着她，“你失去的，不曾拥有的，我会一一补给你。”她的眼神，她肩膀的微微颤抖透露出她的心疼和内心深处的震撼与共鸣。
　　司徒清潇能够与她心意相通，思想共鸣。能够鼓励她，认可她，陪着她向前走，而自己，也不会令她失望。
　　司徒清潇摇头。你给予我的，已经足够多了。让我知道，这世界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偏爱我，保护我。
　　司徒云昭看着她，眼底慢慢灼热起来，像两颗跳动的火星，一闪一闪，语气温柔，“那你可要让天下人知晓，女子一样能做女帝的皇后。”
　　百年来虽未有过女帝，但前朝女帝史书上还是曾有过记载的，但女帝也同样有皇夫。
　　比起女帝，女帝之后，这更是亘古未有之事。
　　她的眼神里满是炙热的柔情，那是一种深刻的，真挚的爱意，一如既往。任谁也抗拒不了。
　　可司徒清潇偏偏起了点坏心思。她修长纤细的玉指攀上司徒云昭的腰，抚上她的脖颈，最后停在了她朱红的唇边，语气柔软，“皇上，你惹我的事，难道便这样算了么？”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冷淡的司徒清潇突然有如此放肆的举动，司徒云昭一时耳间竟染上了薄红。
　　也只有司徒清潇敢调笑这位新帝，她从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抚过她的耳朵，嗓音又轻又软，“以前也不见这样。怎的做了皇帝，反而没出息了起来？”
　　司徒清潇在耳边吐气如兰，司徒云昭偏过头去，只留下一只耳朵，耳根红得更透了。


第200章 立后
　　从前, 在暧昧气氛里，司徒云昭一向掌控主动权，少有这样无措的模样, 这反而激起了司徒清潇逗弄的心思。
　　司徒清潇一向内敛t端方, 本就少有主动的举动, 从前还好一些，如今许久没有亲密接触，突然如此, 司徒云昭的心跳如鼓擂。
　　司徒云昭抬手，想去揽她的腰，入自己怀中。
　　司徒清潇伸出纤纤玉指, 点在她的肩膀上, 不让她近身。
　　司徒云昭双目如墨玉，柔情卓然, 叹出一声无奈的笑, “与我回宫吧。”
　　“宫里有人侍候, 朕也能时时与你相见。”
　　本朝因从未有过女帝, 司徒云昭身上的常服龙袍由礼部定制样式, 尚衣局八十八位绣娘夜以继日赶制而成, 端方雅正, 又不似着在男子身上那样宽松粗犷, 玉带束腰，反而美艳又不失威严，华美精密的暗纹龙纹从宽大的袖口蜿蜒而上，衬得她长身玉立、仙人鹤姿。
　　司徒清潇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神色, “你可想好，如何与你的朝臣交代了么？”
　　司徒云昭面容平静, 眼里的温柔笑意却能融化坚冰，“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如何迎你回宫。”
　　司徒清潇眼眸深邃，唇角微弯，带了一丝苦笑出来，“天下之人，朝臣百姓，悠悠众口，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么？”
　　“我若是在意，便走不到今日。从第一日靠近公主开始，我何时在意过旁人的眼光。”
　　司徒云昭抬手轻柔地拂过她的唇角，仿佛为她拂去了那一丝苦笑，“只要你也不在意，从今以后，你我二人，永不分离。”
　　一字一句，就像是敲在了她的心上。司徒清潇眼睛里波光粼粼，她无法不承认，还是会为此沦陷。
　　司徒云昭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她乌发明眸，美得璀璨夺目，幽幽地轻启檀口，润泽的皓齿朱唇仿若冬日里银装素裹的雪景里盛开的点点红梅，透着摄人心魄的艳色，不自觉地吸引了司徒清潇所有注意力。
　　司徒清潇喉头滚动，自从那日在药浴里肌肤相贴，司徒清潇发现自己总有些异样的心思无法抑制。
　　她知道自己对司徒云昭的渴望，从前也并非没有，只是不似如今这般……难耐。
　　还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渴望占有。
　　司徒云昭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眼里溢出了一丝笑意，“你分心了。”
　　司徒云昭的声音不娇媚，不软糯，带着女子的磁性、清润，平日里威严的气势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语气，如江南最缠绵的风，环绕在司徒清潇身边。
　　仿佛被说中了什么，司徒清潇连忙移开眼睛，撇过脸去，耳尖涌上了一丝薄红。
　　这下仿佛是不打自招。
　　司徒云昭眼中笑意更盛，司徒清潇眼中的点点星火与灼热，她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
　　亦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司徒清潇轻轻吐息，强令自己保持冷静，看着她的眼睛，“皇上，我想住回公主府。”
　　“怎么呢？”
　　“如今我的病也将养得差不多了，在公主府许多年了，一时间倒也舍不得。”
　　司徒清潇心中之结还未完全开解，司徒云昭不生气，也不逼迫，只是叹道：“公主府从前的下人都遣散了，朕再派些人去保护公主府，侍候你。”
　　司徒清潇宽她的心，“不用了。你不必担心，有苏木苏叶在。况且，我还在休养呢，来的人多了，也扰我清净。”
　　反贼之案未结，司徒氏上上下下皆盯着她，看着这把火会否烧到自己身上，她不禁又担忧起了司徒云昭的处境。
　　司徒清潇眉间愁绪显现，复又是飘渺的模样，如山间的仙雾。
　　司徒云昭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眉目温和，轻轻勾起她垂落在耳边的发丝，“你不必担心我。”
　　司徒清潇的心莫名安定下来，她不知为何，司徒云昭总有这般的魔力，只要她在出现自己身边，便会如天神降临强势地护住自己，只要她温和如风的一句话，便会吹进心里，让自己心定。
　　御书房。
　　司徒云昭坐在龙椅上，手中端着茶盏，细细品茗。
　　司徒云昭的左膀右臂，左相元仲，几位军机重臣，几位有胆识魄力的年轻朝臣，以及司徒文敬和宗室中的曾经的昌明县主，如今已是昌明郡主皆到了场。
　　司徒云昭登基以来，勤勉朝政，广开言路，还从未在御书房将人聚集得如此之全，看架势，便知不是小事。
　　“参见圣上。”
　　司徒云昭甚至只是品茗，头都未抬，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君临天下的威仪。
　　与她年轻美艳的面庞，从容不迫的气度相得益彰。
　　她幽幽地放下茶盏，“郡主近来身子可好？”
　　昌明郡主年逾六旬，双鬓斑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茍，端正有礼道：“一切都好，劳圣上挂心。”
　　昌明郡主虽然曾对司徒云昭的雷霆手段颇有微词，不过也是因为当日司徒清洛仍在，规矩在此，怕旁人多做文章，为维护司徒云昭的名声，也为了秦氏子孙，宗室之名，如今她们已是正统的皇室宗族。
　　昌明郡主在秦氏宗族中说一不二，为人处事一丝不茍，司徒云昭倒颇为欣赏，登基之后，以昌明郡主为首的宗族皆获封，但司徒云昭还特地加封赏赐了昌明郡主。
　　“司徒卿呢？”
　　司徒文敬曾经还倚仗着前朝身份与有功之身自傲，可自从前朝宗室被剥夺了身份，又卷入叛国案，而他却能独善其身，甚至庇佑嫡系，皆因当日助了司徒云昭一臂之力，他十分清楚今日还能封侯，一身荣耀早已与前朝无关，皆是现如今司徒云昭所赐。
　　如今司徒云昭稳坐皇位，又杀伐决断地迅速处理了不少朱门酒肉臭的腐朽门楣以及陆氏家族，旁人对司徒云昭自然只余崇敬。
　　司徒文敬恭敬地弯身施礼，“臣一切都好，多谢圣上挂怀。”
　　司徒云昭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从几人的脸上漫不经心地掠过，却让人无端地感到压迫。
　　“朕今日召各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朕要立后。”
　　时间仿若凝固了。
　　除却知情之人，还是后面的一位年轻朝臣最先反应过来，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皇上果然喜欢女子！
　　可是我当日递上的折子，请求皇上在世家选些入眼的进宫侍奉，为何却被退了回来？
　　孟子衡，姜瑶等人也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立刻头脑飞速运转，如何帮助皇上。
　　半晌，昌明郡主深深蹙着眉，“皇上，您不妨再三思。”昌明郡主活了六十余载，什么风浪不曾见过，这样的事，她听过，也见过，可是出现秦氏子孙中，出现在天家帝王身上，却是自古以来实打实的头一遭。
　　可她也不能出言反对，直接劝谏，司徒云昭的野心勃勃，能力之盛，二十四岁，以女子之身改朝易代，重振秦氏荣光，坐上皇位本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司徒云昭格外坚定，“不必考虑了。朕此生只想与她厮守，只此一后，再无二人。”
　　看来是已有人选，下定了决心的，如此更难以劝谏了。
　　前些日子，方思南升任了左都御史，掌管着御史台，天子耳目，弹劾百官。
　　方思南一向一针见血，道：“皇上既能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为何不能立后呢？”
　　右相孟子衡高兴道：“如今奸臣已除，民风开明，女帝女后更是佳话！太平盛世，政通人和，只差皇上大婚，令天下人共庆了！”
　　司徒文敬思索半晌道，“皇上的家事，臣不便置喙。”
　　昌明郡主本期待着司徒文敬能反驳一二，没想到他推脱了个一干二净，于是反驳道：“皇上之事便是天下事，绵延子嗣，择立储君，保持皇室血统高贵纯正，难道不是天下事么？”
　　昌明郡主更多地站在皇室宗族的角度上发言。
　　司徒云昭淡淡抬眼，“朕弟妹众多，储君就在其中择立，血统必定纯正。”
　　皇上的三个弟妹，晋王司徒云暻足智多谋，且已娶亲，王妃是元相孙女，孩子也即将出世。大公主司徒云晴贤淑端庄，也即将招赘驸马，小公主云晚，虽然年幼，但玲珑机灵。
　　个个皆可做储君人选。
　　同父同母，的确比子女还更纯正。
　　昌明郡主哑口无言。
　　朝中有资历的老臣本就不多，元仲算是位极人臣了，元仲的孙女嫁给了云暻，元仲即便对立后一事不甚同意，也要考虑孙女的处境。
　　况且司徒云昭又丢出了这么一枚炸弹。
　　元灵已经有孕，如今云暻又有成为储君的机会，又不会逆了皇上之意，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元仲道：“皇上身为本朝女帝，已是开天辟地，只要能有人侍候在侧，皇上能一展笑颜，帝后和睦，天下太平，又有何不可呢？”
　　“只是不知，皇上中意的人选是谁？”
　　司徒云昭嘴角上扬，仿佛是刻意想看他们的反应，目光掠过众臣，“前朝的长公主，司徒清潇。”


第201章 时宜
　　直至走出御书房, 司徒文敬都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t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人同行，一旁的昌明郡主黑着脸，“我说侯爷。”
　　司徒文敬自从那日被司徒云昭敲打过后, 被封为勇毅侯, 便退居府邸, 修身养性，又见儿子在朝中颇有建树，原本倔强清高的老头儿如今性子软和了不少, “等等，郡主，方才皇上说, 要立谁为后？”
　　原本还指望司徒文敬作为司徒清潇的母家人能辩驳几句, 没想到自从听到司徒清潇四个字，司徒文敬就僵在了那里。
　　新帝剥了他前朝王爷的身份 , 又以从龙之功给了他新的侯爵封号, 令他退居府邸, 着意提拔他的嫡子, 从此他便能安心地在府邸安度晚年, 儿子得新帝青眼, 也有了指望, 也明白如今的一身荣耀皆来自新帝, 已经与前朝无关了。
　　昌明郡主不得不承认，新帝恩威并施，手腕雷霆。
　　他年岁大了，这几个月在府邸整日里养花逗鸟, 哪里还有年轻时英姿勃发的影子。昌明郡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的嫡亲侄女儿, 温宁公主，司徒清潇。”
　　司徒文敬脑中轰鸣一声，“什么？”
　　“皇上说，与温宁公主两心相印，要给她这至尊之位，”昌明郡主脸色冷冷的，又强调道，“皇上要立你的侄女司徒清潇为大秦皇后，还要你适当之时，安抚你们前朝宗室。”
　　司徒文敬大惊，“那我方才？”
　　昌明郡主转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轻嗤一声，“你自然是当场应下了，否则还能全须全尾地从御书房出来？”
　　司徒文敬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巍，摇头叹了一声，“郡主，你知道此事不好办呐。”
　　“侯爷只思虑此事是否好办，莫不是已经认同了圣上此举？”
　　“我不认同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到底是皇上家事。我老了，榕儿还在朝为官，难得圣上看中他，我如今荣华富贵皆是圣上所赐，我们为人臣子，自然是唯皇上马首是瞻。”
　　司徒文敬眼见着其他族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被贬为庶人，日日如履薄冰，忧心仲仲，生怕下一瞬皇上便一道圣旨要了他们全家的命。
　　因此格外珍惜眼下拥有的。
　　“侯爷与我倒是想到一处去了。”站在昌明郡主的角度，也是无话可说。司徒云昭若是依靠着血统、宗族继承皇位，登基为帝，他们身为宗族里的长辈，尚且还有置喙的余地，可司徒云昭不是。
　　她是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才有了今日。
　　不是有了秦氏宗族，才有了司徒云昭的皇位。
　　而是有了司徒云昭，秦氏才有抬头的余地，自己才有郡主的身份。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司徒云昭一念之间。
　　“除了孟相他们，还特地召来了你我和元相，命你力压前朝宗室，我代表宗亲。圣上的态度，我瞧着，是铁了心了。”
　　司徒文敬叹息，“可此事太过难办，皇上要立谁为后不好，偏偏是温宁。前朝宗室皆被贬为了庶人，他们哪里看得了温宁一步登天，母仪天下，做大秦的皇后，而自己落魄。到时必定人人反对，不把这帐算到温宁头上就算好的了。”
　　“呵，你以为皇上为何召我们前来，为的就是让你安抚住这些宗室，自从司徒氏与北国勾结之事败露，皇上就将这些前朝宗室皆赶出了朝堂。你是温宁公主的亲叔父，这些前朝宗室，皇上自然不必顾及他们，但他们毕竟是温宁公主的母家人，偏激的人若去怪罪温宁公主，皇上自然也顾着温宁公主的感受。”
　　司徒文敬点头，“看来圣上当真是用了心思的。”
　　“侯爷还是好好想想吧，明日你们宗室得了消息，还不知要怎样闹呢。”
　　想到这里司徒文敬便头疼。
　　昌明郡主瞥了眼司徒文敬，“你这侄女儿是何时得了圣上青眼的？”
　　司徒文敬也不服了起来，“瞧您说的，温宁端方雅正，花容月貌，入了圣上的眼，不属正常么？”
　　此话倒不假。
　　这长京之中，怕是再难寻到一个比司徒清潇更出挑的女子。
　　果不其然，立后之事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朝堂之上虽然年轻朝臣颇多，但前朝以来的中坚旧臣也占了半壁江山，反对的理由无外乎是，子嗣储君，女帝女后，不合纲常伦理，自古未有。
　　更有甚者颁出了满目三纲五常的腐朽古籍劝谏。
　　司徒云昭只是坐在龙椅上，目光幽冷，矜贵从容，“朕是天子，你莫不是还要搬出女则女诫来规劝朕？”
　　群臣顿时偃旗息鼓，跪了下来，“臣不敢。”
　　孟相、姜瑶等人同年轻朝臣一起据理力争，哪方也不肯退让一步。
　　当众臣问道皇后人选是何人，司徒云昭回答之后，乾阳殿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随即，便炸开了锅。
　　宗亲、群臣你一言我一语，不外乎是拼死劝谏。
　　新帝迎娶前朝嫡亲的长公主，这是自古未有的事，简直荒唐！
　　更何况当日这位长公主一手扶持前朝皇帝登基，这位前朝皇帝荒淫无道、昏聩不明，是这位前朝长公主的亲弟弟，几乎毁了这中原大国，给他们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皇上怎能娶她？！
　　可偏生司徒清潇高贵典雅，蕙质兰心，怎么看都与国母的气质万分相符，又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所以劝来谏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话。
　　最后，朝臣们甚至退步指天誓日地道，皇上要立后可以，只要不是司徒清潇，是哪个女子都可以。
　　他们本以为司徒云昭只是喜欢女子，而司徒清潇只是眼下司徒云昭最喜欢的一个，以后必定会再选秀充实后宫，毕竟古往今来无论男女，哪有帝王不是三宫六院，面首成群的呢。也许这样说能令司徒云昭动摇。
　　而司徒云昭却目光幽冷，扫视过争得不可开交的群臣，一字一句，“朕此生唯她一人，永不废后，永不封妃。”
　　群臣哑然。
　　这下更难办了。
　　朝臣这边风波未平，前朝宗室又收到了消息，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司徒文敬本想安抚游说这些前朝宗室，却被屡屡拒之门外。
　　他们纷纷指责谩骂司徒清潇叛国卖国，身为从前的大齐长公主竟要嫁与新帝。
　　更有甚者，揣测司徒清潇是不是早已与司徒云昭暗中勾结，出卖大齐，出卖司徒氏，好换得新朝皇后之位。
　　原本对外界声音充耳不闻的司徒云昭却突然龙颜大怒，以藐视天威，以下犯上的罪名逮捕了所有恶意中伤司徒清潇之人。
　　至于朝臣对自己的指责，司徒云昭虽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并不独断专横，更不会因自己的私事就对这些为国作出过贡献的朝臣罚之杀之。
　　她知道这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总要给他们时间接受此事。
　　入夜，公主府。
　　司徒清潇一身白衣，站在窗边，微亮的月色透进来，她蹙着眉，满眼心疼，“其实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外面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几乎不亚于改朝换代。甚至有偏激之人指责皇帝色令智昏，如今的皇室宗亲被前朝的司徒氏压制多年，终于扬眉吐气，他们怎可能同意前朝公主来做大秦皇后。
　　不少朝臣对前朝也是失望至极，如今才见到黎明，竟又要与前朝皇族搅在一起，甚至还要那前朝的嫡亲长公主来母仪天下，做大秦的国母。
　　他们极力反对，群起谏之，甚至名列出了贵族世家德才兼备的女子，要司徒云昭在其中挑选立后，宗亲老臣极力反对，无论如何，不能是这位前朝公主。
　　更有资历深厚的三朝老臣因为此事急得跳脚，在朝堂之上扬言圣上若不回心转意，便要辞官返乡。
　　而司徒云昭并不恼怒，也不急切，只是云淡风轻地言：“准。”
　　如今政治清明，司徒云昭又英明，在朝为官比司徒清洛时不知要好了多少，除非傻了才会去辞官回乡种地。
　　这下换成那老臣傻眼了。他本只是想吓吓司徒云昭，以此威胁的。
　　司徒云昭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命人守在他旁边，等着接过他摘下的官帽。
　　又继续按部就班地处理朝政，丝毫不受影响。
　　这下那几个跳得最欢，拼死相谏的朝臣忽然就收了声。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柔柔，划过司徒云昭的心，带来撩人的感受。
　　她眼里的心疼、怜惜，司徒云昭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照耀在司徒云昭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脖颈上，雪肌像染上了薄霜，她明艳的眉目中是温和的目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想。”
　　司徒清潇眉目清绝，司徒云昭一向钟爱她的脸，不张扬，不媚俗，而是清冷如水，出尘绝代。
　　在这个全天下最为金碧辉煌的地方，有着尊贵的身份，视富贵如无物。
　　却偏偏在面对自己时，偶尔耳边会染上绯色，或是别扭地转开头。
　　又或是在自己身下，全身都染上了淡粉，眉间尽是情.欲，t或是娇媚地轻.喘，或是断断续续唤自己的名字。
　　司徒云昭忽然觉得，此时想起这些来太过不合时宜。
　　可也并不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司徒清潇养病已经一月有余，司徒云昭常常见她，却不能靠近，隐忍克制着所有想要亲密的举动。
　　月色朦胧，司徒清潇眼底凝着水光薄雾，像黎明初生的晨露，不知为何，看着司徒云昭这副模样，心底涌动着冲动，她竟不由得有些急切地吐露心声，“其实只要能与你相守，我不在乎任何名分地位，哪怕是无名无份，我也……”
　　却被司徒云昭上前一步，一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放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要说出口的话语。
　　司徒云昭的桃花眼尾上扬，眼里泛着细碎的、温柔的星光，“你本就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若是跟着我，不能让你过得比从前好，我会很难过。你不能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我一定要你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受人尊重地与我相守。”
　　司徒清潇红了眼眶，看着司徒云昭的眼神波光粼粼，一滴剔透的泪就从眼尾翻滚坠落。
　　旁人都说司徒云昭是玉面修罗，可在她心里她是神祇，修罗会将人拖入地狱，她却不想让自己沾染一粒尘埃。
　　她突然间就释怀了。
　　自从立后之事被提起，朝臣拼死劝谏，外面对司徒云昭的指责声不断，她每日听着苏木复述外面的动向，听着那些指责司徒云昭的话语一句一句，宛如尖刺的针一下一下扎在自己心上。
　　有时甚至难过得无法喘息。
　　她突然间就明白了司徒云昭一直以来的坚持。
　　她放过自己，是宁愿不要在一起，也要自己远离这些指责谩骂、是非喧嚣。
　　司徒云昭的手慢慢向上，捂住了她的耳朵，“那些指责和揣测，你不要听。”
　　司徒清潇的泪落得更凶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眼中只能盛下司徒云昭那一张温柔深情的面庞。
　　她扯下司徒云昭捂着自己耳朵的双手，扬起脸吻上那令自己朝思暮想的柔软唇瓣，又主动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司徒云昭的手被她带着抚过纤细柔软的身躯，最终停留在腰上。
　　司徒清潇伏在她怀里，柔软的腰肢曲线分明，熟悉的栀子花香沁入心扉。司徒云昭闭上眼睛，心里仿佛一下子被填满了，满足又泛着无法言说的酸痛。她紧紧箍住她的腰，专心接受这个吻。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红了眼尾。
　　她的公主，终究还是卸下了一身清傲，与她一同落入凡尘。
　　司徒清潇的唇瓣微凉，吻却炙热，她一边流泪，一边吻得肆虐，鼻息之间尽是清冽又熟悉的甘甜。
　　哪怕今夜就与司徒云昭一同堕入地狱，她也心甘情愿。
　　微弱的火光逐渐成了燎原之势。
　　司徒清潇退开了一些距离，吻她的脸颊，又吻她的耳朵，“今夜留下来么？”


第202章 勋章
　　司徒云昭带着轻喘, 睁开的眼睛还含着水光，带着些哑意，“张汶说, 你现在还不能……”
　　司徒清潇有些羞怯, 又有些好笑, “你…已经问过张汶了么？”
　　司徒云昭回想起那日，她召来张汶询问病情。
　　张汶跪在地上，“回皇上, 公主的情况一切都好，有还魂丹的作用在其中，又加以药膳温补, 加之公主的心情舒畅, 复原的速度很快，只是……”
　　“嗯？”
　　“只是公主身体很虚弱, 到底还未完全复元, 暂时还不能行房事……”
　　最初的几个日夜, 有时司徒清潇还是会发热到周身滚烫, 是司徒云昭一夜不眠, 在床榻侧, 用巾帕一寸寸细心擦拭降温。
　　侍女见了恐慌地跪伏在地, 司徒云昭也不假手于人, 只叫她们下去。
　　张汶想，她们才和好，难免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吧——
　　所以特地提醒道。
　　司徒云昭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让自己不显得尴尬, “咳，朕知道了。”
　　张汶又连忙补道, “臣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如实回话。”
　　更显得欲盖弥彰了。
　　也许是许久没有这样亲密了。司徒云昭靠在她肩上平复气息，反应有些迟钝，“嗯……不是，是张汶告诉我……”
　　实在是，太过……
　　可爱了。
　　司徒清潇目光热烈，眉心像有火在烧一样，再一次覆上那薄唇。
　　唇齿交缠，陷入更深的探索。
　　司徒清潇吐息在她的耳畔，一向清冷的声线染上了柔媚，引诱着她：“只要你轻一点…留下来吧，好不好？”
　　带着显而易见的蛊惑。
　　司徒云昭留下了。
　　恍惚间，司徒云昭与她耳鬓厮磨，十指相扣，清楚地看到了她手心的伤。
　　在纤细玉白的手上并不难看，只余一条浅浅的痕迹，却清晰地横亘在那里。
　　床榻之上，司徒云昭的一举一动都令她敏感，司徒清潇察觉到她的目光，蜷了蜷手，似苦笑，似叹息，迷蒙的目光水雾雾的，看着司徒云昭，轻轻的喘.息里带着些委屈，“是不是……很难看？”
　　只要司徒云昭在，日日都仔细地，亲自为她上药。
　　“不，一点都不难看。”司徒云昭目光墨色沉沉，涟漪层层，隐忍着心如刀割的痛，带了点愠怒，“满御医院竟研究不出有效的药来么？”
　　张汶的祛痕药已经很有效了，可是即便再有效，错过了最初的治疗期，也不可能留不下一点痕迹。
　　司徒清潇安抚她，“不怪他们，是我开始受伤时，没有好好治疗。”
　　自责又心疼。司徒云昭喉咙里像卡了鱼骨，上不去也下不来的酸痛和苦涩，“我做了怎样的混蛋事。你因我寒气侵体，为我挡刀，我却要你去那冰寒刺骨的幽州行宫……”
　　司徒云昭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滴落在她手心，晕开的湿润像烈火灼烧，一下子就烫到了她心里。
　　司徒清潇抬起手来，一点一点，为她拭去眼泪，目光炙热又坦诚，“那是因为，你从前不知道这些事，你怕我不够爱你，不要我承受恶意。怕这些造谣、污蔑会伤害我，吓跑我。”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我有多爱你、在乎你，知道我当初每一次冷淡外表下隐藏的炙热。
　　“而且，你为我挨过的伤、受过的委屈难道比我少么？”
　　她顺着抚上司徒云昭的脊背，不需去看，微凉的手便精准地抚摸到了那两处伤痕的位置。
　　司徒云昭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更何况，造成那伤痕的人是自己的族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无数个她熟睡的夜晚，司徒清潇是怎样一遍又一遍亲吻过那道疤。
　　司徒清潇顺着她的脊背主动环上她的脖颈，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离开床塌，弓起一个美丽迷人的弧度，“我不怪、不怨，也不恨。”
　　司徒清潇霎时妖媚得勾魂摄魄，“我若恨你，只有一个缘由，那便是你不要我了。”
　　司徒云昭还红着眼眶，青丝散落，肌肤细润得如同她从前腰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高贵的君王被勾走了魂魄，她轻抚过她的眼角，“那你没有机会了，如今全天下人都知晓，朕此生唯你一人了。”
　　司徒清潇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目光里是炙热又露骨的爱意，语气软绵绵的，“昭儿，你知道么。我觉得我的身上，这些伤疤很好看，我从不后悔。”
　　“从前，我无法将爱宣之于口，也没有你那样勇敢。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是我悄悄爱你的证明，是我的勋章。”
　　“原谅我当初的逃避、嘴硬和抗拒，其实，我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勇敢。看到这些疤痕，我想现在让你知道，我没有辜负你的爱。”
　　无论是当初手上碎瓷片的划伤，如今刀伤的痕迹，还是膝盖溃烂又愈合的伤疤，每一处，都昭示着自己也为司徒云昭付出过她曾经所能付出的一切。
　　司徒云昭的心仿佛一瞬间被填得满满的，从此之后，再无经历过无数次的酸疼，只余满溢的快乐。
　　她眼尾染着迷醉的薄红，环住司徒清潇的腰肢，低头噙住她的唇。
　　司徒清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只是本能地回应着她，只想抱她紧些，与她再纠缠紧些。
　　……
　　可司徒云昭最后还是顾着她的身子，隐忍克制着，什么都没有做。
　　没想到，却给了司徒清潇机会。
　　司徒清潇没有唐突她，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
　　温柔又怜惜，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恨不得捧在手里，含在口中。
　　司徒云昭面容美艳又昳丽，脸颊上染着薄粉。
　　司徒清潇几近心碎，眼尾洇得绯红，卷翘的睫羽上挂着湿意，伏在她的耳畔，喉间是如何也咽不下的酸涩，“那些指责，你才不要去听。”
　　“你只要听我说。”
　　“我爱你。”
　　这么多年，多么不堪入耳的话她都听过，司徒清潇却比她自己更在乎这些。
　　床笫相亲，肌肤相贴，司徒清潇炙热的心跳传来。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司徒清潇坦诚地t摊开在她面前的一颗心，沉重又雀跃的爱意。
　　司徒云昭登基以来第一次，能够安稳入睡了。
　　……
　　司徒云昭每日照常早朝，勤勉于政。反对派中一部分朝臣见司徒云昭坚定不妥协，他们了解皇帝的性子，也怕惹恼了皇帝，便也放弃了。还有一些格外坚持的朝臣见缝插针，劝谏得狠了，又搬出三纲五常来。
　　司徒云昭高坐御座，波澜不惊，从容不迫，清厉冷冽的声音响起：“自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三皇五帝到如今，唯有万民社稷才是最高纲常，朕的私事尚且还不至于此。”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臣子皆面色苍白，低头不言。
　　就这样，半月过去，任凭外面风浪翻涌，司徒云昭仍旧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大多数人都是看着皇帝的脸色见风使舵。
　　除却前朝宗室，朝中只剩少数顽固臣子还在坚持不懈地劝谏反对。
　　揣测辱骂了司徒清潇的前朝宗亲还在牢狱里关着，受尽了刑罚，个个都只剩半条命。又偶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朝臣，忍不住私下里又传起了司徒清潇的闲话，诸如“狐狸精”、“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妖女”这样不堪入耳的词句，不过有都镇府司在，哪里有一句能逃得过司徒云昭的耳朵。
　　司徒云昭将这些人统统下了大狱，用了夹板鞭刑，最后又割了舌头。
　　重楼带人端着割下来的东西上殿汇报时，诸位军机重臣和几位宗亲也在，司徒云昭正慵懒地靠坐在龙椅软榻里，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这古书写的很好，不过有些话，朕无法茍同。”
　　“盛世时，需要美人来点缀，乱世时，又要美人去顶罪。将国破家亡的罪责都让一个后宫女子担着，实乃懦夫行径。”
　　“虽则朕也是女子，但朕是皇帝，朝中王相也有许多女子，这国民社稷之责，难道不在朕与前朝各位爱卿身上么？与不参与朝政的后宫何干？”
　　司徒云昭话中还隐含着一层意思，后宫如何，皇后是何人，并不会影响前朝。
　　只见他们的帝王扬起了眼尾，眉目间带了些笑意，“况且，温宁公主蕙质兰心，哪里与祸水二字相干了？”
　　群臣听着帝王之言，看着一旁都镇抚司呈上来的，从鲜活的人口中割下来的舌，哪里敢多言半句，个个满头大汗，连忙弯身点头称是。
　　自打登基，皇上心情沉郁，又更内敛沉稳，所以话少了些。他们险些忘了，皇上在曾经为王时，是如何的言辞犀利，咄咄逼人。
　　如今皇上眉目间的云雾都散开了，那能言善辩的模样似乎又回来了。
　　想也知道是谁的功劳。
　　夜里，一室旖旎，司徒云昭将她搓磨得不成样子。
　　司徒云昭声音带着微哑的余韵，“看来是朕错了，你的确是祸水。”
　　他们不知司徒清潇此刻的模样有多妖媚蛊惑。
　　“不过，你没有祸国殃民，你只祸乱朕一个人的心。”
　　司徒云昭散发的幽凉檀香将她包裹住。


第203章 采撷
　　司徒清潇就像晨曦微露中临风轻颤的白色花朵, 美丽诱人，引人采撷。
　　她雪白的脖颈仰起，眼里泛着盈盈水光, 控诉司徒云昭, “太多了——”
　　她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司徒云昭就像濒临干涸的游鱼终于找到了湖海。眼尾像用朱红的笔点过, “朕已经忍了太久了。”
　　司徒清潇累极入睡之后，司徒云昭一双桃花眼流转光华，迷恋地望着她的睡颜, “一切都会苦尽甘来的。”
　　“我的潇儿。”
　　……
　　御书房。
　　茯苓正在向上禀报，“皇上，未找到司徒清洛与其他人勾结叛国的证据, 想必他当日只是受了已死的司徒清漾的鼓动, 而后勾结已经伏法的陆氏父子所为。”
　　“皇上，这两日朝中各位大人基本上皆赞同了。只有那些前朝宗室, 硬骨头一堆, 处置了那么些人, 他们虽不敢再造次, 反倒反对得更加激烈了, 如今还把勇毅侯也架在了火上烤。”
　　宗亲和朝中大臣虽有反对劝谏, 但也毕竟个个皆是聪明人。司徒云昭不徐不疾, 也不松口, 可见坚定不移。又有昌明郡主和元相、孟相、姜瑶等人从中劝解，两个月过去，只剩少半数的人也坚持不住了。
　　司徒云昭并非一般继承大统的帝王，而是自刀山火海里拿来的天下。历经过前朝的人, 已经感激帝王英明，生活踏实了。至于皇上的私事, 便随她去吧，惹恼了皇帝，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司徒云昭手中拿着一卷书在看，云淡风轻道：“从前倒不见他们如此顽固，阻止不了大齐覆灭，倒想掌控起温宁来了。”
　　宗亲们不敢再妄议司徒清潇，反而开始哭天喊地，哭诉大齐的灭亡，阴阳怪气地借自身家族窘迫的处境表达对司徒清潇的不满。
　　总之是使尽了手段，要将司徒清潇塑造为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人。
　　甚至将立后一事传到了民间去，百姓虽不明白事情的原委，但也听过司徒清潇良善端方之名，甚至一些从前的难民，受过司徒清潇的恩惠，他们绝不会被有心之人带动，对这位被奉若神女的公主揣测谩骂。
　　不过天家皇族的八卦，况且还是百年未闻的女后女帝，谁人不喜闻乐见呢？
　　这一瞬间，几乎成了全国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更有些文人雅士，猜测编写女帝女后相知相许的故事，为女帝女后创作诗词、戏文话本。
　　不过前朝宗室多少存在一些势力，还有一些前朝余孽，这些人在民间大作文章，必然有一部分不明事理之人，被带动了思想，激烈谩骂、反对。
　　司徒文敬本想从中调解，让他们收敛一些，于是拜访了几位前朝宗亲们，竟无一人愿意见他。
　　自从他被封为勇毅侯，在他们眼里似乎便进入了帝王党派，与这些前朝宗亲分割开了来，从前在宗族中一呼百应的司徒文敬如今也被排挤在外。
　　其中反对最盛的便是司徒文敬的亲妹妹和他与司徒文泰的几位兄弟，按辈分皆是司徒清潇的亲叔父、姑母，本身他们便对司徒云昭将他们贬为庶人有所不满，立后之事让这些宗亲又团结起了来。
　　总之，是将此事掀起了轩然大波，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
　　司徒云昭合上书卷，赫然正是新鲜出炉的，以两人为原型，为女帝女后所写的话本《红豆》。
　　司徒云昭眼尾扬着，“这本写得不错，遣人送去给温宁看看。”
　　一旁的侍女将书收好，“是。”便出了殿，立刻去办。
　　茯苓倒是不被影响，全神贯注，“圣上何必在意他们，这几个跳得最欢的，摆明了是不想公主好过，不如直接——”
　　司徒云昭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不。成亲礼是喜庆之事，朕不想日后潇儿忆起时，此事沾染着任何一个人的血污。”
　　……
　　茯苓才走，便来人禀报，望月砂便携了白蕤进宫请安。
　　“民女参见皇上。”
　　“免礼。”
　　司徒云昭一身玄色常服，衣袖上的蟠龙纹用金线绣制，因百年未有女帝，她的龙袍皆特地由礼部和尚衣局重新设计、量裁、改制。
　　司徒云昭坐在御座，合体的龙袍衬得她更加修长挺拔，玉面乌眸、一双多情的眼睛顾盼生姿。
　　望月砂起身抬起头来，都被司徒云昭明艳灼人的眉目惊了一跳。
　　威严依旧，可前些日子里的沉闷忧郁一扫而光，但取而代之的是不同以往的神采奕奕，甚至还有些……春风得意？
　　白蕤第一次进宫，动作落落大方，但依旧难免有些紧张，行止间小心翼翼。
　　司徒云昭打量了一下面前文弱雅秀的姑娘，慢条斯理道：“白小姐，那日就是你要敲登闻鼓面见朕？”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司徒云昭虽然言辞淡然，甚至语气中带了点上扬的调侃之意，可白蕤还是感觉到了帝王迫人的威压。
　　白蕤瘪了瘪嘴，认命地行礼认错：“民女不懂规矩，圣上恕罪。”
　　行礼间不忘斜眼瞪望月砂一眼，都是你一定要带我来。
　　望月砂情不自禁地抿嘴浅笑，连忙解围，也跟着行了礼，“皇上，蕤儿那日也是一时心急，心疼温宁公主，无路可走了，还望圣上不要责怪她了。”
　　望月砂一身红裙，身材高挑，眉目如胭脂艳丽，似乎又恢复了司徒云昭初识她时的张扬明媚。
　　司徒云昭声音清润，甚为欣慰，眼中赞许，“朕的意思是，你倒很勇敢，保护姐姐，不但无错，朕还要奖赏。你与司徒清漪，皆论功行赏。”
　　白蕤清丽灵动，身后一股钟灵毓秀的灵气，藏不住一点心思，悲喜都自在脸上。她绽开笑容，“圣上真是明君！谢主隆恩！”
　　的确是勇敢的小孩。
　　望月砂望着她，也为她真心高兴。
　　半夏禀报道：“启禀圣上，公主府托人送来东西。”
　　是t一个小小的、手掌大的精致的红木锦盒，打开来，里面铺着玄色绒布，盛着一盒真正的红豆。在玄色的衬托下格外漂亮耀眼。
　　上面还沾染着栀子花香。不难想象，司徒清潇是怎样含着笑意，亲手将这些红豆装进去，盖上盖子，交给苏木。
　　红豆倒映在司徒云昭潋滟如水的眸光里，美丽动人。
　　白蕤眼尖，眉眼间带了了然，娇俏地挑了一下眉，拉长了语调，“哦——玲珑骰子安红豆，姐姐府上没有骰子，便送来真正的红豆。皇上，悄悄告诉您，姐姐从前可并非如此有情致之人。”
　　半夏如实传话：“皇上，苏木方才来传话时还说公主邀您晚上一同用膳，有您最喜欢的核桃糕。公主又谴苏叶出府去买些旁的。公主说，在府上等着您。”
　　自从立后之事被提起，司徒云昭出宫也逐渐大方了起来。
　　朝臣们都知道，但到底是皇帝私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
　　望月砂也喜上眉梢，拉着白蕤，“我还未感谢皇上，若非皇上，我也不能这么快就与蕤儿和好。”
　　司徒云昭语气温和，“那日朕想，朕与温宁也许就要留下遗憾了，不想你们也留下遗憾。只是举手之劳，重要的是，你们二人有情。”
　　旁人可不知她将白蕤哄好的这些时日里做了多少努力。望月砂无奈地摇摇头，转而美丽娇媚的眉目飞扬，满心欢喜，“好在皇上与温宁公主也并未留下遗憾。如今皇上立后在即，更是大喜！”
　　虽然外界声音嘈杂，波涛汹涌，不过她一直相信，只要坚定，有情人必定终成眷属。
　　“你们来的倒巧。”司徒云昭唇角牵起，笑意淡若清风，“立后大典，朕准备封你们二人为迎亲使，你们意下如何？”
　　虽然开心，但望月砂到底见过大场面，还淡定些，一旁的白蕤几乎两眼放光，“愿意！自然愿意！”
　　话音未落，半夏便在外禀报，公主府来人了，说有急事禀报。
　　司徒云昭不知为何，眉心重重一跳。
　　公主府的守门侍卫急急小跑进来跪下，“——皇上，启禀皇上，方才勇毅侯的幺子司徒清桉来求见公主，他和公主正在正殿谈话，可小的瞧着他来者不善！苏木姑娘和苏叶姑娘都不在府上，公主的病又还未痊愈，现下高荣在府中守着，小的怕公主有危险，只好来求见皇上——”
　　高荣是公主府另一个守门侍卫。公主府早已遣散了下人，这些日子司徒清潇住在那里，图一个清静，拒绝了司徒云昭拨去下人的提议，也未将下人召回，只余苏木苏叶贴身照料，和两个侍卫看守府门。
　　长京中人人皆晓得，这个司徒清桉并非一个善茬。
　　司徒云昭顾不得旁的，着人牵来了马便飞奔而去，望月砂与白蕤也紧随身后。
　　……
　　公主府。
　　司徒清桉站在司徒清潇面前双目赤红，紧握着拳，“我只想求你，替我向皇上进言几句，让我留在长京，你何必拒绝得如此利落？”
　　司徒清潇坐在正堂，眉目清冷，目光淡然掠过他，半分不近人情，“我说过了，即便我嫁与皇上，前朝的事也是皇上决断。皇上英明，如何决断自有道理。你是生是死，是去是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司徒清桉厉声质问：“我好歹是你的堂弟，你何须如此狠心？”
　　司徒清潇唇畔染了几分冷峭的弧度，开口讽意十足，“我的亲弟弟都下去见阎王了，你一个堂弟又如何？”
　　她自始至终冷静疏离，端方优雅，没有半分失态。


第204章 行刺
　　司徒清潇眉目冷淡, 这些日子以来，谩骂谣言不堪入耳，她早已看清, 整个司徒氏, 没有一个人希望她过得好。
　　即便她曾经那么努力地庇护整个家族。
　　是司徒云昭, 在漫天大雨中撑起一把伞，护着自己，即便她已经被雨浇透, 也要把伞倾向自己，不忍自己淋湿半点。
　　“司徒清桉，你莫不是也想下去见前朝先帝了？”
　　堂外传来司徒云昭的声音, 冷厉得骇人, 就如同深秋的夜风吹过枯木。
　　与她美艳的眉目并不相符，又与她迫人的威严甚是相符。
　　司徒云昭一路上将马驾得飞快, 将望月砂、白蕤和侍卫等人皆甩在了后面。往常即便是十个司徒清桉企图伤害司徒清潇, 她也对付得过来, 可如今司徒清潇因风寒和寒气侵体功力失了大半, 她怎能不担心。
　　司徒清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站起身来, 随即挂上一抹温和的淡笑, “皇上。”与方才清冷的眉目大相径庭。
　　司徒云昭一步步走进来, 在看到司徒清潇时，眼里不自觉浮起温柔，她走到两人中间，转身将司徒清潇结结实实挡在身后, “看来你等不及了，那朕便送你们兄弟团聚。”
　　眼神即刻变了, 那是一种在深夜里的猎豹嗅到危险的气息，护食的姿态。
　　司徒云昭漆黑如曜石的眸子闪动着危险的光泽，似笑非笑，语气危险。
　　司徒清桉汗毛根根直立，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女人吓成这样。
　　司徒清桉周身紧绷，惊慌失措，强撑着与她对视，“皇上。”
　　司徒清桉扑通一声跪下来，“求您留我在长京吧，看在我姐姐的份上，赏我一个官职。”
　　自从司徒云昭下了命令，自己的生活就全毁了。自己的父亲司徒文敬被封为勇毅侯，兄长司徒清榕在朝中也步步高升，只有嫡出一支可以留在长京，世袭罔替侯爵。
　　而自己呢？他是司徒文敬最为疼爱的幺子，自小被娇惯得不成样子，嚣张跋扈。他自诩聪慧，而司徒清榕这个兄长在他看来沉默木讷，只不过因为嫡出的身份才被立为世子，他一直做着有一日能够顶替司徒清榕的世子梦。
　　而如今，他不但与世子之位再也无缘，还被贬为庶人，赶去边疆。不止他，他的后代，世世代代再不能翻身了。
　　他怎么能忍，他恨透了司徒云昭。
　　当他听说，司徒云昭竟要立自己的堂姐司徒清潇为后，震惊之余，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要牢牢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可没想到司徒清潇竟半点不顾念亲情，就这样拒绝了他。
　　司徒云昭居高临下，毫不留情，“你有今日，皆拜你自己所赐。”
　　司徒清桉见跪求无用，赤红的眼中浮起阴狠，突然站了起来，盯着司徒云昭，咬牙切齿地道：“司徒云昭，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目光阴暗，像疯了一般，不由分说地朝着司徒云昭刺来，“这是你逼我的！”
　　司徒清潇在看到利刃靠近司徒云昭的一刻心脏便像是被紧紧攥住。她没想到司徒清桉真的携带兵器而来，下意识地立刻去护司徒云昭。
　　司徒云昭却比她更快，一手向身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和腰肢，禁锢住她，不让她动弹半分。
　　司徒清潇因伤病折损了大半武力和内力，哪有力气挣得脱司徒云昭。这不免让司徒清潇回想起那日在大殿中的一幕。
　　只不过这一次，司徒云昭牢牢地保护着自己。
　　这对于司徒云昭来说不过是儿戏，只消稍稍施用武力便能轻松化解，甚至空手夺过利刃。
　　可是司徒云昭抬起手来，看到冰冷的利刃，突然间失了神，她犹豫了。
　　她没有躲闪。
　　见司徒云昭并不闪躲，司徒清桉自己先慌了，刀刃偏了几寸，利刃擦着司徒云昭的手腕正面而过。
　　与此同时，重楼带领一队带刀侍卫冲了进来，“护驾！！”望月砂和白蕤也紧随其后。
　　匕首锋利，伤口不长，但到底也割开了皮肉，鲜血染红了袍袖。
　　重楼重重地跪倒在地磕头请罪，“皇上，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侍卫用刀抵着司徒清桉，利落地将司徒清桉捆绑。
　　“皇上，您受伤了！！”白蕤眼尖，望月砂担忧地问，“要传御医么皇上？”
　　“御医太慢了！我知道药箱在何处，我去拿！”公主府是白蕤常来的地方，东西在哪里她甚是清楚，白蕤拉着望月砂便去找寻药箱。
　　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即便手腕的血顺势滴落衣袖，开出一簇簇血色花朵。司徒云昭连眉都不曾皱一下，依旧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受伤的手端在身前，另一手负在身后，波澜不惊，眉目淡然，“起来吧，朕无事。把人押回去，下狱。”
　　“是。”
　　司徒云昭安排完一切，才发现身后的人格外沉默。
　　她转过身去就见司徒清潇胸口起伏，一瞬不瞬，紧紧地盯着她受伤的手腕。
　　司徒清潇完全不去看司徒云昭，只是拿出随身的手帕，给她按住伤口，始终沉默着低着头看着那伤口。
　　司徒云昭见不到她的眼神，只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司徒云昭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潇儿？”t
　　司徒清潇不答，也不理，更不回看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处理伤口。
　　司徒云昭用另一只手探过去，想去抚摸她的脸颊。
　　可司徒清潇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司徒清桉惶恐间偏离了刀刃，伤口不长，但匕首锋利，伤口足够深。手帕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在司徒云昭冷白玉霜的手上格外刺目。
　　司徒清潇冷淡的样子让她太过心疼，司徒云昭想扯过手帕，抱她一下。
　　司徒清潇却紧紧地抓住手帕，似乎在无声倔强地与她对抗。
　　最终司徒云昭还是将人拥进怀里安抚，司徒清潇推拒了两下，司徒云昭却抱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放开我，我可以保护你的。为什么不躲开？你明明可以躲开的。”她的语气格外冷淡。
　　说出这句话时，司徒清潇都感觉得到自己的胸腔就像被一只手紧紧箍住，窒息、闷痛，无法呼吸。
　　司徒云昭声音轻轻的，带了点暗淡，“我不想躲。”
　　她眼眶深红了一圈，苍白沉郁凝结在眉目间，“潇儿，方才看到刀刃的那一刻，我突然在想，你那日空手握住刀刃的时候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我想体会一下你的感受，即便我知道这痛不及你当日万分之一。”
　　那日的事，她早已不怪不怨了。她推拒了两下司徒云昭的肩膀，想要在她的怀里挣脱出来，声音里带了点愠怒，“司徒云昭，你不怕痛是不是。”
　　司徒云昭却不许她离开这个怀抱，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我从来不怕。”
　　她知道她不怕，她不怕痛、不怕伤，甚至不怕死，她是浴火重生的凤凰，从不惜命，这么多年，她过的是刀山剑树，踏的是黄泉奈何，才走到这权力至巅。
　　司徒云昭知道她愠怒的根源，将人圈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后背，安抚着她。
　　司徒清潇在她的怀抱里逐渐软化，怒气转变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鼻酸和委屈，“我都不敢去想，他若真发了疯伤了你可怎么办。你可曾想过，你如今不是孤身一人，有个人比你自己更心疼、担忧你的伤，你的痛。”
　　司徒云昭向来如此，不在意旁人的恶言恶语，不在意受伤流血，可是如今有个人，替自己在意着这些。
　　“我再不会如此了。”
　　司徒清潇才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带了些哽咽，带了点勾人心弦的声音，轻哄道：“昭儿，你要娶我为妻了。从此之后，我们二人一体同心。你是这天下的君王，是我唯一的依靠。即便是为我，你也要在意着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司徒云昭心口深深地悸动、震撼，对于她们要结为眷侣之事，第一次有了实感。
　　从此以后，有人与她光明正大比肩而立，与她结发为一体，她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也许从前，我肆意惯了。”在爱中，司徒云昭也是那样赤诚、狂热，不拘一格，无所畏惧。但是如今不一样了。
　　司徒云昭眼中清澈透亮，“从今以后，我便知道有人在记挂我、惦念我，与我一体。潇儿，我答应你。”
　　司徒清潇仿佛这才放下了紧绷的神经，回想起刚才到刀刃袭来的一幕，伏在司徒云昭怀里，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可是如今我已经有了与你一样的伤痕了。”司徒云昭找到她那只受过伤的手，十指紧扣，严丝合缝，有一种密不可分的牢固，“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自己受伤。此后余生，你可不能再推开我了。”
　　司徒云昭为她揩去了眼泪。司徒清潇深邃迷人的眼眸里还是有褪不尽的委屈，她深深叮嘱：“既然如此，你这副身子便有一半属于我了，你绝不许再伤害自己。”
　　“只要公主不嫌朕这副身子，伤疤斑驳，有几许难看。”
　　司徒清潇不知想起了什么，很浅地笑了一下，耳尖薄红，伏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很好看……我特别喜欢。”
　　司徒云昭眼中宠溺，扬起唇角，想去逗弄她，抚摸了一下她泛红的耳朵。
　　“皇上——！！！姐姐！！”白蕤拉着望月砂火急火燎地赶进来，“药箱来了，药箱来了！！”
　　司徒清潇从她的怀里退出来，不知是突然间的害羞还是不想让旁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司徒云昭对打扰了自己的白蕤二人甚是不满，面色冷冽，“二位再晚一些，朕的伤口就该愈合了。”


第205章 烟火
　　“说不定因祸得福。”司徒云昭抬起眼来, 目光澄澈又笃定，“潇儿，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嫁与我。”
　　很快, 司徒清潇便明白了她所言之意。
　　前朝宗亲本就被司徒清洛所为影响, 陷入叛国风波, 如今司徒清桉行刺圣驾，已是板上钉钉之行，不免证实了前朝宗室的叛国之行。
　　即便没有叛国之行, 单单行刺圣驾，也是诛灭九族之罪。
　　司徒清桉第二日便被即刻行刑，人头落地。
　　司徒清桉的九族, 无一人逃脱, 全部下了大狱。
　　三日来，这些人在大牢中喊冤求情, 司徒文敬将额头都撞破了, 自己已经老年失子, 那是自己管教不严, 司徒清桉罪有应得, 但求皇帝饶恕自己九族性命, 这些前朝宗室。不要因他们父子之过, 牵连全族性命, 那样他将会永世不安。
　　从前反对立后之事最强烈的几人皆在司徒清桉的九族之内，如今也一改从前阴阳怪气的态度，卑微虔诚地请求帝王饶恕，痛斥司徒清桉, 陈述自己的清白无辜，力证自己与此事毫无关联。
　　行刺圣驾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 直至第四日，姜瑶一身紫色官服，现身在了大牢。
　　大牢里阴暗潮湿，终日不见天光，姜瑶一进来便觉血腥味扑鼻而来，不由得皱了眉，捏了捏鼻子。
　　司徒文敬等兄弟皆在一个监牢中，司徒文泰与司徒文敬的一个弟弟，名司徒文卓，见着她就仿佛野狗见到了食物，膝行过来，扑过来抓住栏杆，“姜大人，姜大人救命。”
　　却被狱卒喝止：“退后！别吓着大人！”又对姜瑶行礼，“他们关了许久日子，不懂事，没吓着大人吧？”
　　“无妨。”姜瑶对狱卒点头示意，“你下去吧。”
　　“哎，是。”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有的身上还被用了刑，囚服上四处是醒目的红色鞭痕。
　　司徒文卓趴在栏杆上，“姜大人，您听我说。”
　　“你还说什么？”姜瑶挑了挑眉，“皇上立后之事，不是你反对得最为欢腾么？如今又让我替你去向皇上美言？”
　　姜瑶自始至终与孟子衡是支持派的领头，常在朝堂舌战群儒，而前朝宗族这几人是反对派的领头，就仿若顽固不化的臭石头，仿佛将司徒清潇视为己物，控制、审判，泼脏水，如何甩都甩不掉。
　　哪怕是已有被处罚的其他宗室之人，他们也视而不见，继续向司徒清潇泼脏水，还在民间添油加醋，让事端扩大。
　　直到如今自己也被下了大狱，才明白生死是怎样一回事。
　　“我已经半年未见过司徒清桉那逆贼了，司徒清桉行大逆不道之举，我是丝毫不知情，皇上莫冤枉了我！”
　　“皇上若非顾着温宁公主的感受，就凭你们在朝野上下煽风点火，早已将你们通通下狱查办。”姜瑶抱着臂好整以暇，“而且皇上怎会冤了你？如今皇上按律追究，司徒清桉行刺圣驾是事实，无论你是否知情，按律就该诛灭九族，没什么好说的。”
　　监牢里的人都打了个寒战。
　　“不过——倒有个保你们一命的方法。”
　　众人翘首以盼，“您说——”
　　“帝王大婚，大赦天下。”
　　经过了司徒清桉行刺皇上与温宁公主一事，朝臣见证了皇上的真心，矛头纷纷指向司徒清桉与前朝宗室，痛斥他们，前朝宗室停了作乱，百姓间反对的声音也渐渐消弭。
　　五月初，春意盎然，昌明郡主等数位宗亲，与两位丞相一同联名上书，请求议立温宁公主为当朝皇后。
　　司徒云昭立刻受之，命人下发册立皇后的制文，晓谕天下。
　　礼部承制，与各司配合，选定良辰吉日，制作册宝，请乐师匠人进宫，翻修宫殿，尚衣局也开始日夜设计、赶制皇后服饰。
　　册封的仪式、规格、服饰，事无巨细，司徒云昭皆亲力亲为，她不许委屈司徒清潇半毫，一切都以最高礼仪为准。
　　成亲之日选定了三月后的一个十五，留下了足够的准备时间。待一切尘埃落定，只消等待了。
　　帝后大婚前，正值端午佳节，夜幕降临的长京灯火通明，美酒丝竹，不绝于耳，连空气中都飘着香气。街边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更因即将帝后大婚，帝王下令，三日不宵禁，举城欢庆，百姓倾巢而出，游街看灯，乐不可支，二十年来，长京已经从未有过如此热闹欢腾的景象了t。
　　郊外的护城河穿城而过，画舫歌姬弹筝宴饮，河边聚集了许多人，等待着夜里的烟火大会。
　　其中有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一人着水绿烟裙，一人紫衣，亲密地贴靠在一起，嬉笑玩闹。
　　更惹人眼目的是，她们身旁一面容出色的女子，一身白裙，腰间系带，衬托出盈盈一握的腰肢，乌黑亮丽的青丝如同瀑布倾泻而下，清冷又高贵，美得令人心惊。
　　看起来是在等人。
　　“阿姊，皇上何时过来啊？”
　　白衣女子眉目间压抑不住的欣然，不过依旧无奈地望了她一下。
　　白蕤看了看四周，幸好人人都忙着赏景，过于热闹，无人注意这边。连忙改口，“是姐夫——”
　　司徒清潇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乌眸依旧瞪着她。
　　白蕤解释：“姐姐的夫人么——姐夫。”
　　司徒清潇这才仿佛满足地点点头，唇边绽开一个浅淡的笑，满意地移开目光。
　　一旁的望月砂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笑道，“人小鬼大。”
　　白蕤和司徒清漪因保护和照顾司徒清潇有功，司徒云昭特地赐予她们二人郡主的身份，赐府邸。
　　而望月砂一向喜好自由，不愿留在朝堂拘束，便留在长京，在城外开起了一家武馆。
　　白蕤骄傲地抬起下巴，“我才不是人小鬼大，我如今可是姐夫亲封的怡阳郡主，你可要对我毕恭毕敬。”
　　“是，郡主。”望月砂情不自禁地满眼欢喜，压低声音逗她，“可是皇上告诉我，你长大了，转年便可以赐婚，让你嫁与我。”
　　“我——”白蕤一时磕巴，“谁要嫁给你？”
　　不过气势上却不能输，“为何不是你嫁给我？”
　　望月砂笑言：“还不都一样么。”
　　白蕤弯起一个愉悦的笑容，“你若与我成亲，便是要来当郡主驸马，可不是嫁给我么！”
　　望月砂紫烟纱裙，□□半露，性感撩人，满眼宠溺，刮了刮她的鼻尖，“给郡主做驸马，我也求之不得。”
　　说话间，一袭红衣似火的女子身骑白马策马奔腾而来，灿若春光。
　　红衣翩跹，司徒云昭翻身下马，火红的裙摆飞扬，脸如白玉，颜若朝华，一张面容美艳绝伦，张扬霸道，美艳不可方物。
　　司徒清潇顿时移不开了目光。
　　司徒云昭径直走过去，眼眸亮得惊人，“来晚了。等很久了么？”
　　司徒云昭还微微喘着气，一看便知是加了速度策马扬鞭而来。两人面对而立，约莫是许久未见司徒云昭裙装的模样，司徒清潇竟觉得有些脸热，弯起嘴角拿出手帕来给她揩汗，“没有很久。”
　　司徒清潇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司徒云昭的脸颊，只觉得心头意动，看着她的目光越发不加掩盖，满是温柔爱意。
　　“皇，哦不，参见姐夫！”有两只小脑袋从身后探出行礼，意味深长地调笑，“哦……姐姐的耳朵都红了——”
　　司徒云昭笑着点头致意。
　　司徒云昭闻言看着她的耳朵，朱唇轻启，笑意盈盈，“想早些见到你。”
　　自从二人大婚的册令颁布，两人见面的时间便越发少了起来，不仅朝中政务繁忙，也未有帝后还未成婚就日夜相伴的规矩，司徒云昭也不愿坏了古礼，因此从不留宿。有宗亲朝臣在侧监督，这下可苦了司徒云昭。
　　司徒清潇便在能见面时，安抚她，给予她全部。
　　司徒云昭却越发不满足了。
　　司徒清潇咬了咬唇，险些忘了身后还有两个人，“晚来一些也无妨，无须如此着急。”
　　下月大婚，司徒云昭已然大赦天下，免除了所有人的死刑，改为流放。有功之人便功过相抵，尚且不必长途跋涉，不过也再与朝堂无缘了。
　　司徒云昭带了些无奈，对着司徒清潇告状，“都是元相，好好的端午夜不回府去团聚，又奏报起朝政来了。”
　　司徒清潇由着她，淡笑着替她疏解，“元相想必也是孤独，他的子女们早已成家立业，晋王妃又嫁入皇宫。听说上个月元府又嫁了个孙女，元相逢年过节也无人陪伴，只得赖在皇宫里咯。”
　　“嗯——”司徒云昭深觉有理，“明日我命晋王携王妃归家去看望他。”
　　她弯起唇角，忍不住调笑，“我的潇儿，可越发有皇后的样子了。”
　　司徒清潇忍了羞涩，捏了捏司徒云昭的脸，反倒让司徒云昭有些惊讶司徒清潇的反击。
　　可是又开心于司徒清潇在这段感情中越发的从容、光明正大、放开心扉。
　　司徒清潇问道，“皇上可还记得，第一次与我同看烟火的景象。”
　　司徒云昭迷茫，“那日有些醉了，不记得了……”
　　司徒清潇有些狡黠，凑在司徒云昭耳边，悠然道：“是么，那我来帮皇上回忆一下，皇上可是醉了，靠在我怀里叫姐姐呢。”


第206章 全文完
　　司徒清潇哄骗着她, “再叫一声。”
　　如今昭告天下，大婚已定，小皇帝多了几分傲娇, 哪里是那么轻易妥协的, 如何也不肯。
　　此时天空的烟花已经朵朵绽开, 火树银花，夜幕被染得明亮如白昼。
　　司徒云昭搂紧了司徒清潇纤细的腰身，看向远方, 也看向天空的烟火，“潇儿，你瞧。”
　　河岸桥边, 欢快热闹的人群里, 也有许多成双成对的情人，其中不乏两个女子, 甜蜜地牵手, 拥抱。自从帝王大婚的旨意颁布, 这样的场景越发多见了。
　　皇帝大赦天下, 留了前朝九族性命, 改为流放, 百姓也会念了帝王仁慈, 若是当真赶尽杀绝, 旁人也难保不会议论纷纷，于圣誉也是有损。
　　司徒云昭励精图治，休养生息，积极改革, 让女子有更多的机会走入朝堂，为官拜相。国家昌盛, 民生殷实，民风开放，在女帝的统治下，如今朝野上下，更有了百年未见之欣欣向荣。
　　女帝女后大婚，古未有之，两人却甚是坚定，自司徒云昭登基以来，大婚昭告天下，女子的地位与自由度便更高了。
　　毕竟如今的女帝，便曾是王府世女，又带兵平定征西，入朝堂，掌政权，最后还能与相爱的女子相伴一生。
　　女后也同样，曾是先朝的公主，德才兼备，庇护家族，最后勇敢地冲破世俗的藩篱，与如今的女帝相伴。
　　如今的女子能够科举、参军，入仕为官，或是继承家业田产，也能够招揽赘婿，或是与心爱的女子在一起，或许还无法为全部的世俗接受，但比之从前，更为开放自由。
　　司徒云昭感叹，“或许你我成婚，也能给她们带来一丝希望呢。”
　　司徒清潇倚靠在司徒云昭怀中，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温柔笑意，“希望她们都能如我们一般幸福。”
　　她回头望她，“昭儿，是不是还未用膳？要不要吃些东西？”司徒清潇知她赶着前来，必定不会用膳。
　　“嗯？”
　　白蕤捧出一个纸包，“姐姐，这里！”
　　司徒清潇从身旁白蕤那里接过一个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颗颗小小的米粽。
　　揭开粽叶，里面的米粽莹白玉润，司徒云昭一时有些愣怔。
　　“这是我亲手做的。从前那些我没有陪在你身边的端午，你等不到我的日子，再不会有了。以后每个团圆日，我都会在你身边。”
　　有无数个关于米粽的瞬间在她脑海中闪过，在公主府前拿着米粽的等待，滚落掉地的米粽。
　　抬头去看，司徒清潇眼中闪烁着温软的星光，司徒云昭却觉得比天上绚烂的烟火还要更耀眼些。
　　在追寻司徒清潇的路上从前残留的所有委屈不甘都在这一刻消弭了。司徒云昭眼中雾气升腾，又化为波光粼粼的水意。
　　司徒清潇细心地剥开一半的粽叶，司徒云昭低下头，就着司徒清潇捏起粽叶的手，咬了一口露出的莹白的糯米。
　　是她最喜欢的红豆粽。
　　香甜软糯。
　　是她曾想象过与司徒清潇在团圆日一同共进的米粽的味道。
　　还要更甜。
　　“很甜。”
　　司徒清潇眼角情不自禁地弯起，满眼璀璨的光，“是么。”便把司徒云昭剩下的半个粽子吃了进去。
　　司徒云昭呼吸微微一颤，直勾勾地盯着她。
　　司徒清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脸有些微热，声音温软，“你知道的，我不爱吃甜食，余生的每个端午，都劳烦昭儿与我共享一个米粽了。”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诉说一件非常平凡又寻常的事。
　　司徒云昭却觉得很幸福，不是遥望不可及的未来，而是触手可及的眼下。
　　她勾住司徒清潇的腰，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下巴搭在她的颈窝，落在腰间的手臂很温柔。
　　良久，司徒清潇听到她轻柔悦耳的声音：“姐姐。”
　　她满足地回抱她。
　　白裙红裙翩跹起舞，交缠在一起，衬得烟火都更耀眼了些。
　　笠日，距离大婚约莫还有一月的日子，司徒云昭不按帝王大婚的路数来，偏要像民间一般，三书六礼，三媒六t聘，面面俱到。
　　早早司徒清漪、白蕤和白府的外祖、外祖母，舅父舅母便都住进了公主府，带了无数侍女小厮，装扮起了公主府。
　　司徒清漪与白蕤忙活着指挥着小厮拉红绸、贴喜字、摆蜡烛，不时斗斗嘴。
　　司徒清潇虽不喜铺张，却也眉眼含笑，无奈地瞧着她们。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能如此幸福的。
　　说话间，望月砂便声势浩大地来了，她被封为迎亲正使，今日是特来送聘书聘礼的。
　　望月砂展书宣读，黄金万两，白银万两。
　　司徒清漪的下巴几乎快掉下来。
　　望月砂轻笑，“郡主悠着点儿，这才是开始呢。”
　　江南蜀锦云缎一千零八匹，各色绢帛一百零八匹，马匹甲胄一百零八、民间婚嫁时聘礼中有的妆奁匣盒无数，各色果酒海味无数。
　　东海夜明珠十八颗、镶金龙凤镯十八对、景泰蓝红珊瑚耳铛十八对、银凤镂花长簪十八支、珍珠点翠珠钗十八支……
　　自古以来无论是帝王大婚，还是亲贵富豪娶亲，都未有过如此庞大的排场和如此繁多贵重的聘礼。望月砂仅仅宣读聘礼便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白蕤听呆了，“如此贵重，莫不是都是进贡的好东西！”
　　“公主放心，这些皆是咱们皇上登基前的私产。皇上珍爱公主，定不让公主受半分委屈。”
　　望月砂宣读完，将聘书交予司徒清潇，侧身让了让，“公主，您瞧。”
　　外面十里红妆，满城繁华皆失了颜色。
　　七月十五，帝后大婚之日终于在万众瞩目、翘首以盼之中来了。
　　不知是帝王娶妻，还是百姓娶亲，莫说皇宫，各家各户百姓也张灯结彩，穿红戴绿，满长京皆是喜气洋洋。
　　一大早，大殿内便安置好了节案、册案、宝案，殿前左右奏的是中和韶乐、丹陛大乐，双喜字样与大红绸缎在皇宫四处高高挂起，红毯铺地。
　　司徒云昭便乘皇辇，往天坛去，祭告天地祖先，祈求平安降福。
　　黄昏，正副使节望月砂与白蕤，在公主府宣读册书，司徒清潇拜别外祖、外祖母，被奉迎至宫中。
　　锣鼓齐鸣，司徒清潇大红嫁衣，盖着盖头，坐在凤辇中，仿佛前日还一身白衣乘着皇辇入宫，在狭窄的甬道上与司徒云昭相遇，而自己不得不压抑着内心与她对峙。
　　而如今，她便要嫁给司徒云昭为妻了。
　　从公主变为皇后，却恍如隔世。
　　入了皇宫，夜幕已经降临，夜色朦胧，皇宫内却红烛高照，灯火通明。
　　苏木苏叶搀扶着司徒清潇下了辇，到了重华殿前，大殿中早已许多朝臣等待，一生唯有一次，司徒清潇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司徒清潇一身流光溢彩的凤凰嫁衣，凤冠霞帔，裙尾曳地三尺，裙角绣着金丝边，拦腰束着流云苏绣腰带，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即便不露脸，也知是风华绝代的佳人。
　　司徒云昭一身正红团龙婚服，头戴帝王十二琉冕，庄重华贵，身形修长笔直，唇红齿白，明艳的眉间满是春风得意，她亲自出殿迎接新娘。
　　“潇儿，我来娶你了。”
　　她听到她说。
　　下一瞬，她温热的手便牵住了自己。
　　司徒清潇的心一瞬间便平静安定了下来，回握住她的手。
　　入了大殿，司徒云昭亲手将后宫凤印交到司徒清潇手中，受了百官跪拜。
　　礼部着人大肆翻新了殿宇，将以往的皇后宫殿重修，司徒云昭亲自提名长凤宫，长长久久、凤仪天下。
　　拜过天地，入了洞房，便是花烛之夜。
　　外面摆起了宴席，司徒云昭只叫他们今日尽情放纵，不醉不归，命姜瑶主持着大局。司徒云暻与王妃坐在一处，小心看护着。司徒云晴一旁坐着司徒云晚，长高了不少，不那么爱玩闹了，颇有几分小公主的风范了。
　　孟子衡与许都督坐在一处，茯苓、重楼、方思南、张汶、怀化将军等人坐在一起，宗亲与文武百官皆在，每个人皆是笑容可掬。
　　望月砂本想去闹洞房，可是心知帝王大婚，哪里许得了她们胡闹，便又拉着孟相等人吃酒去了。
　　司徒云昭在心跳如擂鼓中揭起了盖头，华贵凤冠下的司徒清潇黛眉朱唇，平日清冷的肤色如今添了一层妩媚的嫣红，甚是娇美。
　　让人移不开视线。
　　司徒清潇卷翘的睫毛微湿，垂下眼去，有些娇怯。
　　两人共饮了合卺酒，司徒云昭看着娇美可人的新娘，方才压抑着情绪，终于眼眶有些泛红，“我大约不是在做梦吧。”
　　司徒清潇望过来的目光温柔而纵容，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眼里带着一点盈盈的笑意，“还觉得是梦么？”
　　不是梦。
　　司徒云昭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如此生动，近在咫尺。
　　司徒清潇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正要打开，司徒云昭调笑，“不会又是红豆吧？”
　　司徒清潇想起了那日的红豆相思传情，不由得颊边一热。
　　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票根，房产、田地的票据，还有一些银票。
　　司徒云昭有些疑惑，抬头挑起眉来，“这是，嫁妆？”
　　司徒清潇纠正她，“是聘礼。”
　　司徒清潇道，“虽则，并不多。”
　　司徒清潇不好金银财帛，除却一些金银首饰带了进宫，木盒中装的，房产十几间，良田百顷，千两银票，甚至还无有一个小郡主或是县主的财产多。
　　“但已是我全部的身家了。”司徒清潇目光潋滟光华，满是温柔，“昭儿，你可愿也嫁与我，把你的终身托付于我？”
　　司徒云昭一双桃花眼早已盈满了雾气，“我愿意。”
　　司徒清潇将唇贴了上来，环住了她的脖颈，神情柔软而温柔，司徒云昭也闭上眼睛专注地回应。这一吻，唯有红烛星辰见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从今日开始，生同衾，死同穴，亲密无间，互相扶持、相互依赖，这世间再无任何事情能将她们分开了。
　　新婚夜，终究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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