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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执徒弟逼我始乱终弃[穿书]
　　作者：浅花醉
　　文案：
　　明雨穿成了一篇仙侠文的反派。
　　原书中，她是女主谢冷焰的师尊，对其极尽偏宠，温情脉脉，女主也因此情根深种。
　　无人知道，她这么做，是因为女主长得像她早死的白月光。
　　未来某日白月光复生归来，要她杀了女主以证真心，她欣然同意。
　　当然，最后死的不是女主，而是她。  她被黑化的女主锁在牢里，勾穿琵琶骨，血流了半月才死。
　　明雨：……好惨。  她偷看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后的美貌女主，心想，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做，免得引起误会。
　　从那之后，她端起了师尊的架子，寡言少语冷淡自持，女主给她捶腿，她说免了，女主给她送饭，她说不必，就连指点剑法时，也绝不产生丁点身体接触。
　　她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剧情。
　　谁知，在白月光归来的那日，女主冒着大雨闯进她的房里，浑身湿透眼神偏执，把剑递到她的面前，颤声道：“师尊，你怎么还不动手？”
　　*
　　谢冷焰重生了，在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后，她才明白所谓的爱全是假象，她只不过是某人的替身。
　　回到当初，她冷眼看着，等待对方演戏。
　　可没想到，本该宠着她，护着她，对她关怀备至的师尊却变了性子，只一味地躲着她，与她划清界限。
　　谢冷焰不懂。
　　她捏紧了手指，滔天的恨意中突然浮出一丝不甘来。
　　哪怕一次也好，师尊，再看看我啊。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重生穿书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雨，谢冷焰┃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这次真的没打算渣你啊！
　　立意：告别错误，才能遇上正确。


第1章 
　　隆冬，大雪。
　　雪连下了十几日，就连天空都是雾蒙蒙的，空气中弥散着干燥的冷意，几乎要划伤人的喉咙，小八跟同僚共坐在地牢里，边抖擞边拨弄着火苗，想让火堆上的那壶酒热得快一点。
　　她们已经在这里轮班看守了十几日，牢里的人只有一位，据说是望月宗的一位峰主，名唤明雨。
　　她被宗主谢冷焰打断仙骨勾穿血肉押到了这里，这地方人迹罕至，又在雪山巅上，不说别的，光这酷寒就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她没了仙骨与凡人无异，又衣着单薄滴水不进，连个喊冤的门路的都没有，要是搁了小八自己，早就哭爹喊娘了，可那人偏偏不松口，倒像是个硬骨头。
　　“嗨，什么硬骨头不硬骨头的，我看她再犟下去，就要活活冻死了！”
　　同僚把酒瓶拎出来沥了沥水，给小八倒了一杯，又朝牢里努了努嘴：“要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她骨头再硬，还能硬过谢宗主？她们可是亲师徒，同吃同住多少年，据说两人还有那么一段，多大的仇啊，说翻脸就翻脸，再不服软，等谢宗主的耐心耗完了，怕就没几天活头喽！”
　　“我倒觉得，她就算服软也没活头。”小八嗦了一口酒，这才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两人好了那么长时间，谁知道她是把人家当替身呢，后来那正主一回来，她就筹谋着要杀谢宗主，搁谁也受不了。”
　　“那就难怪了。”同僚扯了扯嘴角。“这样的人，也是死不足惜。”
　　她们的声音不低，透着点肆无忌惮的意思，尽数传进了正主的耳朵里。
　　明雨置若罔闻，身上那件雪白的长袍早已脏得不能看了，底下隐约露出的雪白长腿，生硬地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她垂着头，手腕被铁索高高吊起，环着的地方早就磨出了血，血又冻成了冰，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整个人氤氲着透明的脆弱。
　　她张了张口，却因为没有分毫力气，而说不出半个字来。
　　不一会儿，牢外的闲话突然停了下来。
　　“您来了，谢宗主。”
　　“她怎么样，说什么了吗？”
　　“……没有。”
　　“嗯，我进去看看。”
　　接着，一个轻灵的脚步声逐渐走近，在牢门前停了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明雨微微抬起些头，望着眼前的人，突然露出了讥讽的笑。
　　似乎是被这个笑容激怒，谢冷焰双瞳一滞，猛地踢开牢门，紧走几步到了她的面前，捏起了她的下巴。
　　脸被捏得被迫抬了起来，牵动了锁链和伤口，又开始渗起血来，但因为被冻得没了知觉，反而不觉得疼。
　　看她浑不在意，谢冷焰皱紧细眉：“师尊，你还是不知悔改，对吗？”
　　明雨的双目充了血，看不清楚眼前人的模样，但她知道，那是一张漂亮到极致的脸，清丽脱俗美若谪仙，三界内名副其实的第一美人，抬着她下巴的那只手则是清瘦皓白指如细葱，就连对方身上的幽幽香气，也是自己最喜欢的雪后苍兰。
　　一切，都是她亲自培养调教的。
　　只可惜，她究竟不是白若。
　　“白若怎么样了？”她艰难地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谢冷焰修为了得，一定听得清楚。
　　果然，捏着她下巴的手突然发起狠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她？”谢冷焰的声音也微微发着抖，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怒火。“那我告诉你，她死了，被你连累的，不过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活着，永远活在害死她的自责中。”
　　“呵。”明雨笑了一声，挣开她的手偏过头去。
　　谢冷焰的手中空落落的，久久没有动作。
　　她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甩开披风走出牢门，挥手给监牢下了一层结界，又吩咐道：“把她解下来，给她吃的，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小八点头应下，等她走后，才悄悄问：“谢宗主什么意思，不杀她？”
　　同僚露出个笑来：“让她就这么死了多便宜，当然是要留着好好折磨，行了，别管那么多，干活吧。”
　　当下两人拿吃的的拿吃的，取炭火的取炭火，各自去了。
　　她们都没有发现，原本安安静静的明雨突然抬起头，目光盯着对面的小窗，露出个惨然的笑来。
　　不过片刻，她就彻底软了下去。
　　等小八她们赶回来时，她的身体已经变冷了。
　　一代宗师明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监牢里。
　　死之前，她的双脚还露在外面，手脚上都是冻疮，像一个被抛弃的布娃娃。
　　双眸空洞，表情木然。
　　那张脸在眼前逐渐放大，与明雨对上了眼，她从噩梦中惊醒，挣扎着坐了起来，背上都是沁出的冷汗。
　　她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四周，房间还是那个模样，古朴雅致到了极点，一开始虽然不适应，却也渐渐习惯了，外面传来淅淅沥沥落雨的声音，明雨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前，一开窗，雨声骤大，好像能把人繁杂的思绪都压下去。
　　明雨的确心情复杂。
　　她穿过来已经三天了，但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现实。
　　就像梦里梦到的那样，这个与她同名的原主，是个渣到不能再渣的渣女，一开始对自己的徒弟极尽偏宠，把人骗到手后突然原形毕露——原来她一直把对方当替身，正主一回来，她就立刻翻了脸，打算听初恋的将其置于死地。
　　只可惜，徒弟是女主，死的是她。
　　这种事，放到哪儿都是罄竹难书的罪状，就是死上一万次也难辞其咎，穿到这么个渣滓的身上，她本来就够憋屈的了，还要不时被那个噩梦侵扰，简直就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受恐吓。
　　她要是再不想想办法，迟早得步原主的后尘。
　　于是她直接闭关三天，打算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眼看明天假就到了，她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因为谢冷焰是她的亲传弟子，两人接触的机会太多，如果骤然转变态度，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可要是不早点切断暧昧，剧情就会如约而至。
　　她真的不想死。
　　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冷处理，怀疑就怀疑吧，总比死了好。
　　只要端足了师尊的架子，不给谢冷焰任何接近的机会，她们就不会发展出任何感情，自然可保相安无事，至于未来剧情里那个恶毒的白月光，到时候直接找个借口打发了就好。
　　真是的，都是些什么狗血啊，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腹诽着返回床上，明雨很快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与之相隔不远的小院里，谢冷焰盯着外面的落雨，一双幽蓝色的漂亮瞳孔中迸发出刺骨的冷意。
　　她的手指渐渐缩紧，裙摆被她抓得变了形。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回到几年前，明明已经真切地经历了十足的痛苦，如今轻飘飘的就要重来，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吗？
　　她看向不远处那间笼罩在雨丝中的小院，那里住着她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时候的她们还没有决裂，对方仍旧维持着那张道貌岸然的假面，用熟练到令人迷乱的路数把她骗得团团转。
　　她自然是恨她的，恨到深入骨髓。
　　可现在，那人还没有对她始乱终弃。
　　所以她没有资格报复对方，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所幸她已经活过一次，知道师尊那些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偏爱，是多么虚假的伪装，一想到以前的自己居然会被这种拙劣的把戏玩弄，她就觉得痛苦不已。
　　而如今，她醒了。
　　她势必要抽身出来，好好看看那人是怎么演的，能不能给自己一点乐子。
　　想到这里，她胸腔中滔天的恨意似乎都减弱了几分，但谢冷焰清楚不是那样的，她在刻意压制着，她怕自己会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因为明天就要见到对方了，她必须要回到平时的模样，不能暴露自己重生的身份。
　　谢冷焰松开裙摆，慢慢走回床边。
　　她拼命压制住发抖的双手，漂亮的瞳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师尊了。
　　第二日，正是三年一度的选剑日。
　　每隔三年，仙界都会有一批弟子筑基，并得到选剑的许可，这场盛会参与的人数众多，是各宗门弟子们结交的好机会，也是宗主们暗自较量的考场。
　　明雨身为峰主，也得到场露脸社交，她其实很讨厌这种场合，磨磨蹭蹭洗漱了穿戴好，刚要出门，就见有个人影投在她的竹帘上，姿态恭敬不言不语，看样子是在等待她。
　　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这人是谁，她多少猜到了。
　　原书里的谢冷焰是了不得的大美人，三界里能与她相提并论的都不多，不管是模样还是身段都是一等一的标致，此时立在门外的那人身姿婀娜体态风流，一看就不同凡响。
　　十有八九，这就是谢冷焰。
　　她干咽了一下口水，突然觉得浑身幻痛。


第2章 
　　梦里的那些记忆潮水般涌了上来，那不是明雨的亲身经历，却如同梦魇般紧追不舍。
　　她恍惚间记起谢冷焰的模样，好看是好看的，只是更多的，是冰冷的寒意。
　　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杀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空气中清新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昨夜的雨很大，地面还没干，青石板上到处都是清澈的小水洼，有结对的蜻蜓停在水面上，浅尝辄止。
　　她看向门外的人，对方也抬起头看她。
　　那确是一张美人的脸，白皙又标致，盯着她看的时候，墨蓝色的瞳中氤氲着清冷的凉意，接着对方就敛下眉眼，小巧轻薄的朱唇微张，乖巧地如同一只驯服的小兽。
　　“师尊闭关辛苦了。”
　　明雨不知该作何反应，实际上，这张脸与梦中那人重合的时候，她的身体就本能地僵硬了起来，她记得谢冷焰抽掉原主仙骨时的眼神，就与刚才与她对上的那一眼如出一辙。
　　“师尊？”见她不语，谢冷焰又道。
　　“没什么，你怎么在这？”明雨干巴巴地发问。
　　“我是师尊的弟子，自然每日都要早起请安，侍奉左右。”谢冷焰不紧不慢道。“而且今日是选剑大会，我还想求师尊帮我参详一二。”
　　她说得半点不错，原书里明雨的确非常重视这件事，不仅事前多次提及，还在当天给她了一个确定的目标，要求她按自己说的去请剑。
　　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做，她一直都致力于把谢冷焰身上都打上白若的印记。
　　只有不断地改造，才能让对方越来越像自己的白月光。
　　可如今的明雨，恨不能少插手一点是一点。
　　“你就看眼缘，喜欢哪个就拔哪个。”
　　谢冷焰一怔：“什么？”
　　与她记忆中的桥段不同，师尊并没有仔细地给她分析剑池里那些名剑的来历，并暗示她一定去取白燃剑——后来她才知道，并不是因为那把剑最适合自己，而是因为白若曾经说过，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让白燃做自己的佩剑。
　　因为白燃剑，与师尊的玄冰剑，乃是一对。
　　当然，当初知道它们是一对时，谢冷焰的心里只有隐秘的甜蜜。
　　如果不是得知了那个人的存在，这份甜蜜就会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有些事情一旦明了，那些愈是美好的过去，就愈是会让人作呕。
　　本来谢冷焰的打算是，等师尊表明了态度，她再狠狠地打脸，拒绝。
　　但师尊并没有让自己去取白燃剑，好像根本不在意似的。
　　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倒是让谢冷焰怔住了。
　　“今天是你选剑，遵照自己的想法就好，我不会插手太多。”明雨解释道。“我虽然是你的师尊，但也没资格操控你的选择，你的人生，得把握在自己手里。”
　　说罢，她看了一眼时间，就匆匆往前走去。
　　不好，快迟到了。
　　原地只剩下谢冷焰一个人。
　　她沉默了许久，还是无法相信那个事事都要过问的师尊，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人生，要把握在自己手里。
　　谢冷焰当然想，可是在她还未有能力做选择的时候，生命中出现了这样一个关心她，爱护她，比她段位高出太多的人，潜移默化中帮她做了许多选择，她的所有爱好，所有经历，所有习惯，全都有对方的印记，到了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自己的本意，什么是受对方的影响。
　　她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种空虚的无措让她无端生出了几分恐惧。
　　她咬咬牙，追了上去。
　　选剑大会的会场就在望月宗的山脚，一个叫做斜月七星台的地方，因为这里地方够大，离剑池也近，大会一向是在这里举行，明雨驾着纸鹤飞下去，就见台下停满了盈香仙鸾车，台上也人潮涌动，看起来热闹非凡。
　　各大仙门的长老和弟子们全到了。
　　明雨一个都不认识，只能硬着头皮停到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她还没坐稳，肩膀就被人一拍。
　　“小雨，来这么迟啊？”明雨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艳丽红衣的漂亮御姐正朝她眨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还嗔怪道：“这么冷淡，看来是没爱了。”
　　“谁和你有爱——”本能地反驳完，明雨就知道这人是谁了，原书里只有一个这么轻浮的角色，是明雨的老熟人，名叫梁书瑶。
　　名字听起来挺正经，像个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其实是个喜欢玩弄感情的渣女，不管喜不喜欢先撩一嘴，因为长得好看，还有不少人愿者上钩。
　　她嘴嫖明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明雨渣得很有原则，先后拒绝了很多次，最终以对方点破明雨对徒弟的替身妄想收场，两个渣女也算臭味相投，反倒成了好闺蜜。
　　“怎么没爱了，难道我不值得被爱吗？”梁书瑶做作地撅了噘嘴，又凑近了八卦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那个漂亮徒弟呢？”
　　说着还四处张望起来。
　　明雨道：“她没和我一起。”
　　“哟，奇事啊！”梁书瑶惊呼道：“怎么着，吵架了？还是良心发现，不打算祸害人家了？”
　　明雨眯起眼，实在不懂这个人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放手是良心发现的，要真论起来，这人祸害的人可比原主多多了。
　　“干嘛这么看我？”梁书瑶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是花心，但那是你情我愿的，我顶多骗骗别人身子，你骗的可是别人的心，这个情节可比我恶劣多了！”
　　说着还压低声音道：“你这种的，后果可比我严重。”
　　明雨一时语塞，这话对方倒没说错。
　　原主玩火自焚，大概死前也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会招致这么严重的后果吧。
　　所以说，少沾恋爱脑，单身保平安。
　　“你说得对，以后听你的。”明雨就坡下驴，目光投向台上的人群：“你呢，一个人来的？”
　　“怎么会，我们宗你又不是不知道，人丁兴旺，拖家带口的，师尊带着她们去到处转悠去了。”梁书瑶支着脑袋盯着她看了一阵，突然说：“小雨，你怎么好像年轻了点？”
　　她这话来得没道理，修者都驻颜有术，一个个全是顶着张能掐出水的脸，比如她自己，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其实真实年龄得有大几百岁了。
　　“真的，你知道吧，人的年龄有时候不全看外貌，也看眼神，你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纯真，这种纯真我只在童子身上见过，那是因为她们还是孩子，内心没有遭到尘世的污染。”梁书瑶信誓旦旦：“信我，我阅人无数，最怕碰上这种人，因为她们什么都不懂，听两句情话就要你负责，想甩掉很难的。”
　　“……你还真是烂透了啊。”明雨道。
　　“我从来不碰这种的好不好？”梁书瑶摇头道：“你别岔话，到底怎么回事，也教教我，我也想返老还童。”
　　明雨惊叹于她的敏锐，但穿书这事没法说，只能含糊道：“修心嘛，最重要是保持年轻的心态。”
　　一句话把梁书瑶哄得一愣一愣的，她沉默半晌，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得多修心，不然老了勾搭不到姑娘。”
　　明雨：“……”
　　这人的内驱力就只有这个吗？
　　明雨刚要嘲讽她几句，就见她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身后，这副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看到美人了，明雨正要回头，就听身后的人轻声道：“师尊。”
　　有些清冷的声音，听得人心尖颤。
　　实话说，她也不是木头疙瘩，这么绝色的人儿亦步亦趋跟自己身后，乖乖地喊师尊，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也就是原主狼心狗肺的，舍得把人家当替身。
　　“来了。”明雨招呼一声：“坐下吧。”
　　谢冷焰听命坐下，对梁书瑶道：“梁师叔好。”
　　梁书瑶乐呵呵的，脸都笑成一朵花了，忙道：“好好好，小焰怎么来这么迟啊？”
　　谢冷焰抿抿唇：“师尊没有等我。”
　　语气虽然平淡，却好似有些委屈。
　　明雨心虚了一阵，道：“抱歉。”
　　其实她是故意的，就是想减少和谢冷焰的相处时间，要是两人一起过来，难免要同驾一辆鸾车，一旦有个颠簸，不小心来个搂搂抱抱的，不合适。
　　“没关系，师尊开心就好，不用管我的。”谢冷焰道。“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这标准的绿茶用语让明雨有些遭不住，果然，梁书瑶听得善心大发，竖眉就教育起明雨来，明雨没想到自己就任性一回还能被抓包，只能硬着头皮受骂，听喝的当间，她抬眼去看谢冷焰，只见对方目光清明，神色冷淡。
　　什么意思，故意的？
　　明雨垂下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读过原书，知道谢冷焰是个什么性子，脆弱，清冷，甚至病娇都沾点边，但整本书下来，也没说过她有绿茶属性。
　　要不是出自本心，那就是刻意为之。
　　可这会她还没开始渣人呢，能有什么仇？


第3章 
　　这个问题自然不可能有答案。
　　明雨思索一阵，忽听不远处的石台上传来清脆的笛声，随着这笛声落定，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就见一个身着素净玉袍的年长女子拾级而上，在台上站定后，一双冷肃的眼扫视全场，连最后一点窃窃私语声都压了下去。
　　这人，应该就是仙盟的盟主，白枫。
　　她的修为和资历都是仙盟里顶尖的，办事颇有雷霆手段，身后又有白家扶持，年纪尚轻的时候就做了盟主，这么多年一直地位稳固，在仙盟里是说一不二的铁娘子，往那一站就有能抵千军的气势。
　　等所有人都默声后，她才道：“今日是我擎苍仙盟的大日子，能来到这儿的都是少年英才，日后必定大有作为，而选剑，就是你们迈向未来的第一步。规则我想你们都知道了，进去之后如果遇上自己想要的剑，就驱动灵力去握，能拔得出来，说明选剑成功，拔不出来，就说明剑拒绝了你，那么就需要继续寻找下一把剑，直至双方达成一致为止。”
　　下面的弟子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选剑，虽说对规则早已滚瓜烂熟，却还是认真听着，就怕听漏了什么，耽误自己的大事。
　　明雨作为峰主，自然是不需要听的，因此走了神，眼睛乱瞟起来。
　　这会场很大，坐满了仙盟的子弟，大多都是同门们共桌，就算是梁书瑶这个没正形的，这会也乖乖坐在座位上，假装认真听讲。
　　明雨觉得无趣，不自觉的，目光就移了移，看向旁边的谢冷焰。
　　不想，对方也在看她。
　　对方目光灼灼，与她对视半晌，没有半点移开的意思。
　　像被烫到了一般，明雨连忙收回目光，心道这人真奇怪。
　　看什么呢？
　　这么直勾勾的，怪叫人不好意思。
　　谢冷焰看她躲避，也错开目光。
　　很奇怪。
　　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虽然今早的那几句对话已经有些奇怪，但师尊现在的表现更要怪上十倍，要知道，白枫可是白若的亲生母亲，师尊向来对其恭敬有加，哪里敢有丝毫怠慢，可这会白枫在上面说话，她竟然这么明目张胆走神，不知是怎么想的。
　　真像变了一个人。
　　这个想法起来的当下，谢冷焰的后背就是一凉。
　　她自己是重生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尊也是呢？
　　重生的这个现实，谢冷焰虽然接受了，却不知有何玄机，也许是她误服了什么丹药，也或是无意间启动了什么法器，总之，有她这个先例在这，师尊也是重生的这个可能，就不是天方夜谭。
　　师尊如果是重生的，那她就应该清楚，白若此时还活着。
　　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到白若。
　　想到这里，谢冷焰突然明白过来。
　　是啊，有了白若，自己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难怪师尊对自己这么冷淡，原来，是因为这个。
　　上辈子师尊对她温情款款，全都是因为她与那白若有几分相像，后来白若回来，师尊立刻倒了戈，对她冷眼相待，还要听白若的将她置于死地。
　　这个消息，在当时的她眼中，无异于是晴天霹雳，她站在窗外，手中还捧着献给师尊的甜汤，她一时失了神，炙热的汤水倾泻出来，将她的脚面浇了个通透。
　　可被烫伤的剧痛，都不及师尊的那句“好，就依你”。
　　她将汤盆放在长廊的条凳上，踉踉跄跄逃离了那里。
　　一路上她都在心里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为什么刚刚好被她碰上？
　　她自问不是一个看不开的人，可这样的背叛，比所有看过的痴男怨女的话本，还要令人痛苦一万倍。
　　谢冷焰看向自己的脚，明明这辈子还没有被烫过，可她却觉得那里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她怎能让她们如愿？
　　不告诉自己，就是为了留着白燃剑给白若，她已经看明白了。
　　不是不想让自己去求白燃剑吗，她偏要！
　　谢冷焰知道自己这种做法很不理智，重活一世，本该离那些人渣远远的，可她还偏要凑近，简直是犯贱到不行，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辈子，她是折磨了师尊，也给够了她们教训，可得知师尊自杀的消息时，她并不觉得解气，只是深深的，深深的，孤独。
　　她失去了仇恨，也失去了寄托，不知道还能靠什么活下去，人生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好像一具空壳，敲击下去，就只有寂寞的回响。
　　重生之后，她看到师尊的第一面，就觉得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
　　不管是作为爱人还是仇人，师尊与她的纠缠都太深，深到仿佛刻在魂魄上。
　　她就像是被魇住的孩子，永远都无法逃离。
　　不多时，白枫总算结束了长篇大论，宣布选剑即将开始，台下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师尊们大多是在嘱托，弟子们则是表情肃穆，强制自己不要过于激动。
　　谢冷焰也站了起来，准备去排队了。
　　明雨看周围的师尊们都在鼓励自家的弟子，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不由咳了两声道：“那个，你进去之后小心点，别勉强。”
　　“放心，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丢下这么一句，谢冷焰转身朝队伍去了。
　　明雨挠挠头——我也没说啥期望啊？
　　看着谢冷焰的背影远去，明雨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不是自己请剑，不然可真要压力山大了，这些弟子的一举一动都在光镜上实时播报，说是为了安全着想，其实就是各大宗门之间的攀比，谁家的弟子要是表现不佳，或是被剑拒绝了，别说自己，做师尊的首先就要接受众人轻蔑的目光洗礼。
　　不过，谢冷焰的实力，她是不怀疑的。
　　毕竟是原书女主，这进去还不请把惊世骇俗的好剑出来？
　　明雨理了理衣服，刚要坐稳看戏，就听不远处有人召唤，她转头一看，梁书瑶正挤在人群外围朝她招手，好像是要她过去。
　　人群中央，白枫正端着一副师长的慈祥模样，对周围的人群说着什么。
　　什么啊，原来是朝盟主献殷勤。
　　明雨不喜欢做这种溜须拍马的事，但是梁书瑶的声音不小，已经惊动了白枫，自己要是不过去，说不定会被扣个目无尊长的帽子，这罪名可大可小，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她只得慢腾腾地朝人群走去。
　　她并不知道，梁书瑶的这声呼唤也传到了谢冷焰耳中，对方回过头，正看到她正欢快地朝白枫的方向走去，一时无数联想涌上心头，谢冷焰错开目光，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师尊一定是去打探白若的消息。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那道深入骨髓的孤独突然剧烈起来，她咬咬牙，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痛苦的事。
　　只是要拿到白燃剑的决心，又坚定了几分。
　　就算师尊找到了白若又怎么样，她难道就会坐以待毙吗？
　　不管她们有多相爱，她始终都会横在中间，这就是玩弄别人的下场。
　　她们永远都不要想得到幸福，她决不允许！
　　明雨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某个人看在眼里，她腾挪到人群外围，与梁书瑶并肩站在一起，听里面的人七嘴八舌，果然是些油滑奉承的话，听得她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当然，这些人的奉承倒也不单单是为了刷个好感度，白枫身为盟主，修为极深，平时也不经常出现，普通修士能够得她几句指点，可能就能突破自己现有的境界，这样的大好事，自然不缺趋之若鹜之辈，不过明雨现在虽然套着个元婴后期的壳子，心境却还差得远，所以远不到需要指点的时候，站到这也就是捧个人场。
　　不想，她埋头装鹌鹑，梁书瑶却是越俎代庖。
　　“怀瑾尊，我明雨师妹已到出窍后期，离分神就差一步，只是多年不能寸进，还请仙尊指点一二，晚辈在此拜谢了！”等明雨反应过来的时候，梁书瑶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她拦都拦不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面露惊异回头看她。
　　明雨恨不得给梁书瑶的狗头打爆，别人都是先套近乎再慢慢引出自己的要求，这傻子直接提出要求，白枫不让她们滚都算好的，最重要的是连累自己也要被目光洗礼，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但白枫不愧是盟主，面色如常道：“哦，是明雨啊，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天资算得上上乘，怎么，是有什么心结吗？”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
　　明雨和白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后来白若得病亡故，她就一蹶不振，这事不是秘密，白枫这个当娘的不可能不知道，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就罢了，还故意提起心结，明显是对明雨有不满。
　　顿时，知情人的目光就由鄙夷换成了垂怜。
　　盟主有心刁难，看来她是别想得到指点了。
　　不料，明雨却是摆摆手，率性道：“没有啊，仙尊别听梁书瑶胡说，我没突破完全是因为懒，那话怎么说，再不疯狂就老了，我打算趁年轻多享受生活，至于境界这个事吧，到该突破的时间自然就破了，着急也没用，无为而治，则无不治，对吧？”


第4章 
　　她这话没有半点讽刺的意思，但白枫对自己的年纪敏感，又先声夺人让她失了面子，立刻就觉得她是有意反击，脸色随即变了。
　　虽说修士并不在乎年龄大小，也能用驻颜术掩饰一二，但到了白枫这个年纪，驻颜术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她费尽心思，也最多能让自己停留在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这是她不为人知的心结，这会听明雨似乎意有所指，不由气得七窍生烟，可在人前不好发作，只道：“你作为一峰之主，怎能如此不思进取，即便不为自己，那你的徒弟和后辈呢？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怠惰，我仙盟岂不危矣？”
　　明雨听得哑口无言。
　　怎么她摆烂一下，整个仙界就要乱了？
　　她有那么举足轻重，这仙盟离了她明天就要大祸临头？
　　不怪明雨不明白白枫为什么针对自己，就连周围那些有无数心眼子的中流砥柱们，也不知怀瑾尊的火气打哪来，不过世人大多愚昧，喜欢随波逐流，见盟主对明雨有敌意，也纷纷竖起眉毛，摆出个嘲讽的姿势。
　　“仙尊说得对，明师妹是有些托大了，没有一点为人师长的样子。”
　　“是啊，想求指点就得虚心求教，故意这么说是何居心？”
　　“今日是选剑大会，好戏还在后头呢，且看雨霏峰的表现吧！”
　　明雨双拳难敌四手，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更可气的是，白枫甩下这么一句抽身走了，其他人倒把没得到指点的失败归咎在她惹恼盟主上，散了个尽，一时间，明雨就成了孤家寡人。
　　梁书瑶也没想到会这样，张口结舌道：“小雨，抱歉……我也是想帮忙。”
　　“没事，谁知道那老太婆发什么疯？”明雨道。“你以后想帮忙，最好先问过我，我没想突破，也不打算靠溜须拍马走捷径。”
　　梁书瑶惊得连忙去捂她的嘴：“你不要命了，竟然叫盟主……”
　　老太婆这个词，她都不敢复述。
　　明雨翻了个白眼，在场的所有人都怕白枫，可她不怕，不就是一个盟主吗，怎么着，自己没招没惹的，她上来就呛声，自己不能顶嘴，还不许背后痛快两句了，这是什么道理，就算要论尊卑，她白枫一不是自己亲妈，二不是自己师尊，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当她明雨是路边的狗，谁也能过来踢一脚？
　　这次发挥不好，下次见了她必定要当面骂。
　　只是她心里再怎么憋屈，也没个发泄口，只能悻悻地返回座位上，梁书瑶像个小媳妇似的，就跟在她身后，一会给她打扇，一会给她倒茶。
　　只是梁书瑶再怎么殷勤，也压不住周围人的窃窃低语。
　　全是等着看她笑话的。
　　确切地说，是看她弟子的笑话。
　　明雨突然烦躁起来，这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着实有些没着没落的。
　　这么一想，她倒不如穿到谢冷焰身上，丢人也丢得死得其所。
　　只是这种想法，也不过想想罢了。
　　因为在满场的喧闹中，选剑大会正式开始了。
　　斜月七星台是个圆形的台子，宾客就围坐在台子的边缘，台子正中央有一个法镜，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面，这样可以保证每个方位的宾客都能看到最清晰的画面。
　　因为有刚才那件事，明雨本不在乎的心也有了胜负欲，一双眼直盯着光镜，看谢冷焰的表现如何。
　　实话说，就算她不想看谢冷焰也不可能，因为人头攒动里，谢冷焰的颜值一骑绝尘，十分惹人注目。
　　今日前来请剑的个个都是宗门里的翘楚，就没一个长得不周正的，只是这些俊秀的小弟子们，单拎出来还可以，跟谢冷焰这个颜值一比，简直是灰头土脸，像不知从哪儿刨出来的小土豆子。
　　明雨大悦，嘚瑟地看向周围的人。
　　果然，他们全都微妙地沉默了。
　　颜值这个东西，是正义中的正义，实力有可能作假，但长得好那是老天爷给的，就算是对明雨有敌意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认，明雨的这个小弟子生的实在漂亮，而这还是在她一直冷着脸的前提下，要是笑起来，恐怕还要更动人几分。
　　这些人沉默，光镜里那些弟子可不会。
　　这些小弟子心思纯良，没有大人那些弯弯绕，看到好看的人，本能就想上去接近，因此不知不觉间，这些人竟然以谢冷焰为中心聚成了圈，还有几个活泼些的小女修，叽叽喳喳问起谢冷焰的来历。
　　谢冷焰生性不爱吵闹，被问得烦了，只得说一句：“望月宗，雨霏峰。”
　　她冷淡归冷淡，却扑不灭别人的热情，顿时就有人追问道：“那你师尊是谁呀，是不是很厉害？”
　　谢冷焰一顿，道：“嗯，厉害。”
　　“有多厉害啊？凶吗，对你好不好？”
　　“……师尊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全然地信任她，尊敬她，把她当做最亲的人。”
　　明雨猛地咳嗽起来。
　　不是，谢冷焰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她偷眼去看周围的人，幸好，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窘态——实话说，弟子尊师重道并不是坏事，谁也不会往师徒恋那方面想，是她自己先入为主，才会觉得这话颇有深意。
　　但是，这么想也不对。
　　原书里谢冷焰是对她情根深重，可那是在两人经历了长久的甜蜜相处后，感情才逐渐建立起来的，这个时间点上，她们还没经历那些呢，怎么谢冷焰就这么……
　　是夸张，还是做戏？
　　明雨不知，她也想不到书中人还能有重生这一说，怀疑的种子埋进心底，她敛下眉眼，开始思索这背后的深意。
　　而那边的弟子们，已经经由小道到了剑池，这剑池在望月山下，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浆池，岩浆的温度极高，滋养着里面的万千宝剑，这些宝剑有的是剑师炼成放在这里的，有的是主人逝世后自动飞来的，来去全凭缘分。
　　众人见到群剑，纷纷惊叹起来。
　　“这么多，天呐，那我可得好好挑挑！”
　　“挑什么啊，都是剑挑人，哪有人挑剑的，我看能得到一把的青睐就不错了！”
　　“我听说如果天资好的话，剑会抢着跟你，不过这也就是说说，谁也没见过。”
　　“我知道我知道，据说以前有位天才女修，她选剑时，池中的名剑有一半都蜂鸣起来，她最后选了一把最低调的！”
　　“这么厉害？这女修是谁呀？”
　　“不知道，这只是个传说，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呢。”
　　谢冷焰听她们吵闹，心中默道：“你们懂什么，当然是真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尊明雨。
　　当年，明雨因为生病，耽搁了选剑的时间，因此赶到时，其他人都早已选完出去了，她催动引剑诀，一开始并无动静，她以为自己选剑失败，刚要离开，就听整个剑池喧嚣起来，一半的剑都为她长鸣。
　　此事惊动了各位长老，他们候在出口，以为里面的弟子出了什么事，可她走出来时，手中提着玄冰剑，那张因为发烧浮着绯红的脸上，是骄傲自得的笑。
　　那是她最好的时候。
　　最张扬，最放肆的年纪，陪在身边的是白若，两人创造了无数让人称奇的回忆，在弹奏到最高音时，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这怎能让人不怀念，怎能让人不痴缠？
　　谢冷焰明白，那些回忆，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正如师尊于自己，白若于师尊，也是这样特殊的存在。
　　师尊把她无法给出的爱，全都给了自己。
　　所以自己才会这么不甘心。
　　如果白若已死，那自己可能就会作为替身，永远留在师尊身边，可命运夺去了这个可能，白若一旦回来，自己就连替身这个位置，都保不住。
　　更何况，师尊已经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了。
　　谢冷焰的眸中如死灰般沉寂，一个刺痛到极点的念头从心头浮起——这一次，她连被师尊欺骗的价值，都没了。
　　当年，她好歹还有资格痛斥对方薄情，可如今故事尚未开始，她连恨都不能恨了。
　　可是。
　　谢冷焰看向剑池角落一点都不起眼的白燃剑，它通身雪白，轻薄秀气，正随着岩浆的涌动微微抖动，看起来，当是一把软剑，习剑的人里，很少有人会选择这种硬度不足的剑，强力不够，能够发挥的力量也有限。
　　周围的弟子们全都聚在别的名剑旁，它根本无人问津。
　　不知为何，谢冷焰突然觉得它有点可怜。
　　上辈子，它一直跟在她身边任劳任怨，从不忤逆，虽然与师尊和白若的约定有关，但这把剑本身是没错的，现在想想，就算不为了气师尊，她也想再次让它为己所用。
　　谢冷焰驱动灵力，灵力化线，缠住了白燃剑的剑柄。
　　她的动作没有引起其他弟子的注意，却因为请剑最早，被法镜来了个特写，会场里私语顿起。
　　“她竟要请那把剑？这……是何道理啊？明雨就这么教她的？”
　　“白燃剑是把软剑，虽然不能说差，但总归在力量上逊色一筹。呵，可惜了，虽然长得好看，却是个没眼光的草包。”
　　明雨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不是吧，自己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她还是去请白燃剑了？
　　难不成剧情根本不以她的选择为转移？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最终她还是要死在对方手里？


第5章 
　　明雨不是没看过穿书的小说，那些穿越者们大多能靠着自己的努力逆袭上位，啪啪打脸，就算再不济，至少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可到了她这，这条铁律好像失效了。
　　她避免了与谢冷焰的亲密接触，也没让她跟自己的剑配对，这么推断下来，对方应该会随着大流，去找最强力的剑才对。
　　可如今，光镜里清清楚楚显示着，谢冷焰已经拔出了白燃，白燃没有拒绝她，一人一剑一拍即合，眼看就要认主了。
　　明雨张大了口，惨死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不行，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是峰主，自然不能进剑池去，再说就算进去了，她能怎么说呢？今早，是她自己斩钉截铁说的，让谢冷焰自己拿主意，这会人家拿了主意了，自己又横加阻拦，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但是要她坐以待毙，也不可能。
　　明雨略一思索，取出身上玉佩，给谢冷焰拨了过去。
　　光镜无法传递声音，只见大幕上的谢冷焰愣了一愣，低头朝自己的身侧看去。
　　明雨知道她是在看自己的玉佩，这玉佩是自己送的传音法器，本是一对，皆是勾玉形状，一只在自己手里，另一只在谢冷焰身上。
　　如果这会她接了，那么请剑就会中断。
　　那么事情还有一丝转机。
　　但谢冷焰迟迟没有动作。
　　明雨突然明白过来，虽说站在上帝视角的她知道谢冷焰是主角，不去请白燃剑，也不愁得到其他好剑，但身处其中的谢冷焰本人却不知道，她不过是个刚筑基的小弟子，引剑也是第一次，好不容易就快成功，难道因为要接自己的传音，就功亏一篑吗？
　　万一中断了，再请不到其他剑呢？
　　这对修士，甚至整个宗门来说，都是耻辱。
　　想到这儿，明雨突然后悔了。
　　自己这么做，实在不负责任。
　　她刚要挂断，就听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师尊？”
　　明雨吓了一跳，再看向光镜时，只见谢冷焰已经收起了架势，把玉佩取到了脸前，而她的身后，刚才还剧烈抖动的白燃剑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取消请剑了！
　　明雨顿觉罪孽深重，张了张口，只说出一句：“你，你怎么接起来了？”
　　“师尊的意思是，我不该接吗？”
　　谢冷焰的语调平静，就好像失去了这次机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但明雨心中有愧，虽说目的已经达到，但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不是，我……”
　　“师尊有什么事吗？”
　　对啊，这个才是重点。
　　人家承受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自己总不能说是打错了吧？
　　明雨咬了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师尊不想让我请白燃剑？为什么？”
　　谢冷焰的声音带了一点冷意。
　　她很清楚，师尊到底是藏了什么心思。
　　无非是不想让自己捷足先登，这把剑，是要留给白若的。
　　刚才玉佩响起来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可她到底留了一点期待，希望是自己想错了，她取消了请剑，是想给师尊一个机会。
　　可师尊到底还是这么说了。
　　她不由冷笑出声，心中的怒意几乎难以压制。
　　明雨不知她为什么笑，只觉得这笑听起来有些瘆人，只好道：“白燃剑并不是一把好剑，它质地太软，并不适合本门的剑法，我看剑池里除了它，还有很多好剑，何不试试别的？”
　　说罢，她有些心虚地住了口，但谢冷焰并未回应，明雨抬头看去，光镜已经移到了别的弟子身上，她看不到对方的脸，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反应。
　　半晌，她才听到那边传来一声：“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
　　“没什么，弟子知道了。”
　　明雨刚要挂断，就听谢冷焰突然“嗯？”了一声，就听对方紧走了几步，剑池那边的争吵声也传了过来。
　　“我看你试都不用试，这可是屠魔剑，连我都拔不出来，你哪来的自信？你更没戏！”
　　“刘师兄这话未免说得太早吧，虽说你修为高我一筹，但请剑看的是缘分，你不行，别人就一定不行么？”
　　“呵，那你试嘛，你要是能把剑拔出来，我跪地叫你三声爷爷！”
　　这话说得重了，就算是置气也没这么说话的，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人。
　　明雨看向光镜，画面正对着起冲突的这两个人，那个被称作刘师兄的环着胳膊，身后还有几个跟班，正趾高气昂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另一边落下风的长得面善些，在此之前应该已经屡次相让，听到这话也怒了，道：“好，刘浩，我就证明给你看！”
　　刘浩冷哼一声，错了个位置给他。
　　他们说的屠魔剑就在身后的剑池中央，这把剑通身赤红，有两条极深的血槽，就算是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它身上隐约的血红煞气。
　　说话间，其他的弟子也都聚了过来，他们一来是想看看热闹，二来也想碰碰运气，屠魔剑的确是剑池里最强的剑，但刘浩看中了它，自己没得手，也不让别人试，因此才惹出了事端。
　　这少年抬脚向前，拉开架势，闭眼念动起引剑诀来，其实请剑的步骤都是千篇一律，并没有什么好看，但因为有这么个赌约在前，所有人都屏住了气，静等着那个结果。
　　半晌，屠魔剑也没有动静。
　　看来，这应该是失败了。
　　那刘浩猛地尖笑起来：“哈哈，我就说你不行吧！”
　　他的跟班也添油加醋道：“叫爷爷吧！”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又被这么多人盯着，自知失手也不肯退开，只咬牙道：“谁说我不行，我还没开始呢。”
　　说罢，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匕首，割破手指，快速在符纸上描画起来，他的速度极快，光镜也没有那么清晰，明雨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符咒。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明雨太久，因为几乎是谢冷焰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少年就将符纸甩了出去，符纸触到屠魔剑的瞬间，剑身突然抖动起来，看样子，竟是起了共鸣。
　　围观的弟子们全都噤了声，特别是那个刘浩，目瞪口呆的，揉了几下自己的眼睛，叫道：“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淹没在屠魔剑的剑鸣中，不，不只是屠魔剑，明雨听得清楚，那边至少有数十把剑的蜂鸣，这么多剑鸣混在一起，有种千军万马的骇人气势，穿透力极强，透过玉佩，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下，就连在斜月七星台上的这些峰主们，也全都惊动了。
　　那位少年的师尊立刻站起身来，颤声道：“那是老朽的弟子！”
　　所有人都惊异万分，难不成，今年又出了一个天才？
　　这么大的事，台上台下自然沸反盈天。
　　仙盟几百年都难出一个天才，若今年真是出了，那就是天道垂怜，必是个祥瑞的兆头。
　　但明雨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
　　原主以前也曾请动了半数的剑，当时群剑们的反应可比现在柔和多了，至少听起来是清朗动听的，带着请求的讨好，当下的蜂鸣更像是噪音，透着十足的威慑和警告。
　　“冷焰，你先退后，恐怕……”
　　明雨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光镜里突然炸开了一道火光，刚才还只是抖动的群剑突然全都自行飞了出来，以屠魔剑为中心，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朝众弟子疾驰而来。
　　那个请剑的少年和刘浩等人首当其冲，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刺了个对穿，这剑伤了人仍旧不停，继续追着人索命，不知是谁被火球点着了头发，正扑打着脑袋喊救命。
　　事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明雨喊了一声“快救人！”，就往剑池的入口奔去，但入口处有层结界，短时间里难以穿过，这本来是防止作弊的手段，这时候却成了弟子们的催命符。
　　有人说得去请盟主，有人急叫着得破开结界，正一片兵荒马乱之时，忽听有人叫道：“你们快看！”
　　明雨回头看去，只见光镜上的漫天火光中，一个人手执长剑，驻足在剑池中央，风袖满灌，目光坚毅，与群剑对峙不退。
　　那是谢冷焰。
　　其他弟子们全都躲在她的身后瑟瑟发抖，只有她没有丝毫迷惘，她手里握着的，正是那把白燃，白燃虽然是把软剑，但面对以屠魔为首的众剑，却没有落了下风，不如说，正是由于白燃的柔软，才能四两拨千斤，疏通化解这些剑的锐气。
　　她用的是雨霏峰的基础剑法，灵动飘逸，美轮美奂，虽然至简至易，却自有一股风流蕴含其中，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场盛大的表演。
　　明雨无法移开目光，不止是她，所有人都移不开，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本该不顾一切破开结界救人的，可她的游刃有余给了所有人等待的底气，而她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她的斡旋下，那些发了疯的剑慢慢缓慢了动作，犹疑着，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回去吧。”
　　谢冷焰轻飘飘地吩咐了一句。
　　她收剑入鞘，目光淡然，群剑得到指令，纷纷飞回剑池，明雨松了口气，就见谢冷焰低头捞起玉佩，表情突然变得柔软。
　　“师尊放心，弟子无事。”


第6章 
　　明雨张了张口，心中微动。
　　刚才出事之前，她曾让谢冷焰小心，本来以为对方没有听到，没想到对方不仅听到了，还在事后给出了回应。
　　不愧是女主，简直有种胸有成竹的傲慢。
　　因为经历了这场骚动，群剑全都回到了剑池进入休眠，请剑是肯定是不成了，盟主白枫姗姗来迟，正指挥着众人进去救人。
　　不多时，弟子们互相搀扶着灰头土脸鱼贯而出，一出来就各自朝着师尊奔去，他们全都吓得不轻，师父们也都放下架子，抚着徒弟的背安慰起来，有那感情充沛的，甚至老泪纵横。
　　隔着人群，明雨看到了谢冷焰，对方神色自若，大概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也是，人家可是主角，轮得着自己说什么呢？
　　明雨垂下头，突然觉得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
　　她是个穿书者，没有亲历过教养徒弟的辛苦，自然也无法体会这种师徒之间的深刻情谊，人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只是个夺了别人身体的局外人而已，即使想装慈爱，也装不出来。
　　“师尊？”
　　明雨抬头看去，只见谢冷焰已经回来了，正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
　　“嗯，你没事吧？”明雨道。
　　“没事，师尊……”谢冷焰道。“您是在担心我吗？”
　　担心自然是担心的，那可是几条活生生的人命，自己刚才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虽说并不单单是担心谢冷焰，但硬要说起来，也包括对方在内。
　　“算是吧。”明雨道，目光不由看向她手中的剑。“你把它带出来了。”
　　听到这个，谢冷焰怔了一怔，才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召唤了白燃，而白燃也没有反抗，直接飞到了她的手里，之后想要驱使它，就签订了认主的契约，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私心，几分是意外，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弟子违抗师命，任凭师尊责罚。”
　　“算了，你喜欢就用吧，责罚什么。”明雨叹了口气。
　　虽说不想让谢冷焰用白燃剑，但那是怕剧情还按照原来的走，刚才情势紧急，她总不能让谢冷焰眼睁睁等死不自救，再说，只是一把剑而已，也未必就能说明什么，以后日子还长，自己还有机会。
　　“这么说，师尊同意了？”谢冷焰的声调突然提高了些。
　　明雨觉得莫名，道：“是啊，怎么了？”
　　谢冷焰圆睁的眼睛突然带上了笑意，嘴角也弯了起来，好像装了满心的欢喜，她本就生的好看，这样一笑更加倾倒众生，明雨觉得自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被美颜暴击之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师尊果然还是——”
　　后半句话，明雨没有听清，但谢冷焰的脸上泛上了几分薄粉，看起来有些羞赧。
　　明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听有人高声道：“在场所有人都不准离开，这事涉及魔界，务必要谨慎对待！”
　　说话的是白枫，她紧皱着眉头，正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在场的众人，所有人都一脸疑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却不让回去休息是什么道理，当下就有人问：“盟主，这事不是个意外吗，怎么和魔界扯上关系了？”
　　明雨却是了然，原书里仙盟里的确有奸细，不过好像并不是请剑这天发现的。
　　因为这本书是谢冷焰的视角，笔墨也大部分都落在她的心理活动上，所以不是她亲眼看见的东西，就没有写出来，也许奸细早就存在，也引起了仙盟的注意，但这时候的谢冷焰还只是个小弟子，所以并没有知道的权限。
　　但今天在场的人太多，还死了几个人，所以性质就变了。
　　白枫作为盟主，肩负着查明真相的责任，而且死了徒弟的那几个峰主也不善罢甘休，正围在徒弟的尸体旁和刚才提问的那人理论，说他自私自利，不顾别人死活。
　　那人也气得不轻，道：“事是你们的弟子挑的，我们没找你们赔偿就不错了，还倒过来反咬一口，你就说说，这事和我徒弟有什么关系，她胆子那么小，顶多就是个围观的！”
　　“围观的就一定没问题？说不定是作壁上观呢？你这么心虚怕不是和魔界有勾结，我看第一个该查的就是你们师徒几个！”说话的正是刘浩的师父，别人称他一句鹤发真人，其实就是说他秃顶，他胡搅蛮缠的功力比徒弟更深几层，三两句就把别人打进奸细的嫌疑名单了。
　　“够了！”白枫怒斥一声。“吵什么吵，仙盟出了事，不知道同心协力，就知道起内讧，怪不得能被魔界钻了空子，都各自按宗门排好了，本尊要亲自审讯！”
　　盟主发了话，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明雨敛眉看去，死去的弟子一共有四人，其中三个是鹤发真人的弟子，也就是刘浩和他的两个跟班，剩下那个是请剑那个少年，名字好像叫齐宾，此时四人的尸体齐齐摆在光镜下面，蒙了一层白布。
　　明雨也和徒弟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传唤。
　　白枫审讯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把人一一叫去问话，她有一个芥子空间，可以隔绝外界，正是审讯的好地方。
　　第一个被传唤的是鹤发真人，他跟随白枫走进去之后，台上顿时喧闹起来。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问了白枫身边的弟子，才知道此次群剑发狂，乃是因为那个齐宾用了魔界的手段，惹怒了屠魔剑，令其判断失误，认为又是魔界入侵，所以大开杀戒。
　　按说，这齐宾的嫌疑最大，可他已经身亡，线索也跟着断了。
　　所谓的魔界手段，就是齐宾后来以血写就的符箓，这是一种强行与名剑建立联系的阴毒法子，仙界没有这种方法，只有魔界会这么倒行逆施，若不是齐宾的灵力过低，可能还真就得手了，只是他没得手，就必然承受反噬，屠魔剑的前主是一位已经得道的修士，平生杀魔无数，早把屠魔剑喂了一身的煞气，普通人这么取巧，就相当于找死。
　　现在的问题是，齐宾怎么会知道这种办法呢？
　　会和他的师父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暂且还没有答案，但众人却不担心，白枫的修为深，奇奇怪怪的法器也不少，不愁让人说真话的手段，在场的没有奸细便罢，若是有，定能令其伏诛。
　　有了章程，很多人都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就想起刚才得救是拜谁所赐，明雨都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台子上有不少小弟子都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看，确切点说，是在看谢冷焰。
　　眼神含羞带怯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明雨在心里默念，没事，别在意我，该告白告白。
　　不出一刻，果然有人过来了。
　　“谢……谢师姐。”明雨假装喝茶，余光瞟到过来的人脸上，这是个可爱挂的小妹妹，就站在谢冷焰身旁，双手搓着衣角，脸都快红透了。
　　“何事？”谢冷焰生硬道。
　　小妹妹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冷淡，脸色白了几分，结巴道：“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想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嗯，我知道了。”谢冷焰应了一声，见对方不走，道：“还有其他事？”
　　“没了……”小妹妹大受打击，木着一张脸，同手同脚转身回了座位。
　　其他人见她这个样子，虽然没听到对话，也大概猜出了来由，纷纷歇了过来道谢的心思，谢冷焰却像浑然不知，依旧坐得笔直，一脸清冷的淡然。
　　但耳尖却是有些红了。
　　明雨忍不住勾起嘴角，以前看书的时候不觉得，如今真和谢冷焰相处起来，才多少感受到她的可爱之处，她明明做了这么出风头的事，却是个小社恐，本来得到道谢挺开心的，又别扭地不愿意大方接受。
　　说起来，自己这个做师尊的，还没有夸奖过她。
　　“冷焰。”明雨清了清嗓子。“你救了这么多人，给我们雨霏峰争了光，回去宗主一定有赏，我也会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谢冷焰愣了愣：“这是弟子分内的事，不用赏赐的。”
　　“这怎么行，做了好事就应该赏，你说吧，只要我有的，都能给你。”
　　虽然想和谢冷焰拉开距离，但赏罚分明是另一码事，不然别人知道了，要说她这个师尊失职。
　　“师尊能够允许我拿着白燃剑已经够开恩了，如果非要说的话，弟子想求——”
　　谢冷焰顿了一顿，刚才师尊对自己的担忧当不是假的，率先站出来想救自己也不是假的，更别说还允许了自己占据白燃剑，她不是不知道白燃剑的意义，师尊能够同意，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
　　自己还能有什么奢求呢？
　　本不该有的，本该对师尊彻底失望的，可顷刻间，她又变了想法。
　　或许——
　　眼前的这个人，是想骗取自己的信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谢冷焰抬眼看向明雨，那是张极雅正禁欲的脸，没有半点多余的艳俗，可就是这样的一张脸，偏偏能够击中她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依旧没变。
　　“想让师尊亲手，指点我的剑法。”


第7章 
　　指点剑法就罢了，怎么还亲手呢？
　　亲手是有什么说法吗？
　　明雨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问，也许这是修仙界的术语，她要是发问，立刻就显得目不识丁，要暴露自己换了个芯子的事实了。
　　她装作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
　　想着之后再找人问问就是。
　　谢冷焰见她答应，心底不由冷笑。
　　果然，师尊还是那个样子，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实际上全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对她死心塌地，一给接近的机会，立刻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哪里有半点师徒大防的意识？
　　上辈子她心思单纯，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一直觉得是先动心的自己有错，可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对方有意引导，自己何至于走到那步田地？
　　谢冷焰捏紧手指，面沉如水。
　　她承认，自己有意试探，也算不上清白，甚至在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她还存了一点私欲，可如今对方真同意了，她又只觉得失望透顶。
　　究根结底，她对师尊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爱慕，也不是单纯的痛恨，她希望师尊能够爱她，又厌恶师尊用爱的名义骗她，所以不管得到什么结果，她都会痛苦万分。
　　其实，她并不是为背叛痛苦，背叛，从来不是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一个人出现在你贫瘠的生命里，带你认识这个世界，带你走遍天南地北，给你最贴心的爱护，你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确信无疑，逐渐对她情根深种，就在你放心把自己的身心全盘托付时，才发现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个替身，那些甜蜜的过去全都是骗局。
　　这比背叛，要更令人痛苦无数倍。
　　因为遭受过欺骗，所以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再也无法相信师尊，不管对方怎么做，她都会往最坏的方向怀疑，师尊用一己之力，将她对于爱情所有的美好幻想全部打碎，变成了扭曲的怪物。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冷焰，心中一片苍凉。
　　而一旁的明雨见她没了言语，脸色还阴晴不定，心中也没了底，心道莫不是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正待问问，就听传唤的人喊了自己和谢冷焰的名字。
　　轮到她们进去了。
　　明雨只好起身，朝那边走去。
　　谢冷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不存在。
　　芥子空间的入口像是一面水镜，正泛着一圈圈的涟漪，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有种不知通往哪里的莫名，明雨看了一眼旁边引路的弟子，对方也回她一眼，道：“明峰主，请吧？”
　　明雨当然知道得进去，可她毕竟没见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僵持了一会，那弟子嗤笑出声：“你不会是害怕吧？”
　　明雨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只见一个人影走上前来，捉起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处一扇雕花松木门前。身上没有什么不适，也没有出现不能呼吸的情况。
　　门里的人不耐道：“怎么这么慢，是谁，还不快些进来？”
　　明雨听到这个白枫的声音就烦躁，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按捺住不快，推门走了进去。
　　白枫抬眼看到她，脸色先就垮了下来，道：“是你？坐吧。”
　　明雨坐了，静等她发问。
　　白枫倒也没有多说废话，只针对剑池里发生的事大致问了一下，重点落在她们对那道魔界的符箓了解多少上，明雨自然毫不知情，谢冷焰也摇头，说自己并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就好，你们回去之后，也要多加注意，要是有这方面的线索，及时传讯给我。”
　　说罢，她的目光看向谢冷焰，刚才还锐利的目光似乎变得柔软了些：“你叫谢冷焰，是你压制住了屠魔剑，对吗？”
　　谢冷焰点头，道：“是的。”
　　“你临危不惧，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救师兄弟们于水火，颇有我当年的风范，你如今多大，可曾拜师？”
　　谢冷焰愣了一愣，转眼看向明雨，明雨也有些疑惑，道：“怀瑾尊，她是我的亲传弟子，不知您为何这么问？”
　　“哦，是你的弟子。”白枫像是才想起她还杵在一旁，幽幽道：“我听说，你在元婴后期沉沦多年，恐怕没有心力教养弟子，不如就让她拜到我的门下，相信以她的资质，必能够大有作为。”
　　听到这儿，明雨才明白，白枫这是看中了谢冷焰，要把她抢过去做弟子了。
　　心中首先激起的是怒火，这白枫肯定是和她有仇，不然为什么能做出当面夺徒这种事来，这都不是看不起人，是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就算她再怎么修为不济，那也是一峰之主，哪里就连一个弟子就教不了了？
　　可怒火之余，她又觉得也不至于。
　　白枫虽然可恶，但这对于谢冷焰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要知道，白枫是一盟之主，修为又极高深，门下弟子虽然众多，但全都是早年收的，如今大多都自开了洞府，她已经多年不收弟子，这时候愿意破例，显然是十分赏识谢冷焰，若是真拜到她门下，以后不管是地位还是修为，发展都比在自己身边好。
　　这就是女主的待遇吗？
　　随便走两步都能有奇遇？
　　明雨不知该怎么回答，虽说谢冷焰是自己的弟子，但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是真为对方好，就应该尊重对方的意愿，让她自己来做选择。
　　自己总不能横加阻拦，不让对方往更好的地方去吧？
　　现在问题是，谢冷焰怎么想呢？
　　她不由看向谢冷焰，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如何。
　　但谢冷焰只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白枫见她们都不说话，便道：“当然，我也不是现在就要你们做决定，这不是小事，需要仔细考量，正好这些天我还要忙着查魔界的事，给你们七天的时间，到时我会派人来要个答复。”
　　说罢她略一挥手，将两人请出了空间。
　　出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偏巧经过了问话，已经可以回雨霏峰去了，两人同驾在一只纸鹤上，沉默得仿佛空气都是燥热的，等落了地，明雨才先开了口：“冷焰……你怎么想？”
　　谢冷焰立在小院前，半晌才开口：“弟子全凭师尊定夺。”
　　这话并不是客套，因为明雨看得清楚，对方的眼中只有麻木，根本满不在乎。
　　明雨有些犯难，原书里的谢冷焰并不是喜欢追名逐利的人，但要说看不到这次机会的价值，那也是胡扯，除了在感情上有些恋爱脑，这人其他地方可从来没掉过链子。
　　而且，要是分隔两处，不就可以避免之后的感情纠葛？
　　自己能够改变惨死的结局，对方也能得到更好的教育，除了得承受一些嘲笑，好像并没有什么坏处。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明雨却有些说不出口，鬼使神差的，她让谢冷焰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日后再说。
　　谢冷焰听命离开，明雨望着她萧瑟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
　　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说不出那句话了。
　　这一天的相处下来，她亲眼看到了谢冷焰的谦和和可爱，她不怀疑自己作为师尊，只要发话，对方一定会听从，但不假思索就把对方送出去，未免有些冷血无情。
　　就算要送出去，也要提前做好调查工作才是。
　　她必须保证那是一个好去处，她不能把自己的徒弟推进火坑。
　　想到这里，她又召出纸鹤，朝山下飞去。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之后，走到转角处的谢冷焰慢慢停了下来。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靠到了红墙上，目光中尽是空洞的凉意。
　　刚才白枫问出那个问题时，她本来以为师尊一定会拒绝，可是师尊并没有，之后甚至还问她怎么想，看样子，好像真是在认真考虑。
　　怎么会呢？
　　自己是师尊好不容易找到的替身，难道不该据为己有，视若珍宝吗？
　　这么轻易放走真的可以吗？
　　就算知道白若还没死，但现下是见不到的，在那之前，自己作为替身，不是还有利用价值吗？
　　谢冷焰不明白，想来想去，她只能想到师尊是想拿自己作为礼物，讨好白枫这个可能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眼中的光渐渐灭了下去。
　　她虽然早就对师尊失望，但没想到这个人总能做出更让她失望的事来。
　　在师尊的心里，她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物件，可以随便送出的工具吗？
　　她清楚，从师尊身边离开，并不失为一件坏事，至少不用再勾起痛苦的回忆。
　　可这份执拗的痛苦，就像是长着倒勾的刺，明明已经把她伤得体无完肤，但抽离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还是不愿意去抓紧，纵使血肉模糊，也不愿意用短痛换长痛。
　　不行，不行。
　　她怎么能任由师尊摆布？
　　谢冷焰下定决心，开始考虑自己能用什么办法扭转乾坤。
　　趁现在师尊还没有回复白枫，她一定要用尽办法，让师尊心甘情愿把自己留下来。
　　幸好，她重生一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单纯，也清楚师尊的喜好和软肋，只要利用好自己所知的情报，未必不能达成所愿。
　　师尊，你休想这么简单甩开我。


第8章 
　　明雨并没有太多途径，她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帮手，就是梁书瑶。
　　梁书瑶所在的宗门有些特殊，并非是专职修仙的，更像是联络各大宗门的枢纽，名叫传音阁，里面的弟子全都长得仙姿绰约，根骨可以普通，但颜值绝不能平常，今日的请剑，按理她们宗门是没有参与者的，但柳宗主还是到场了，为的就是延展交际，让自己的弟子能够结交同龄的朋友，这对他们宗门来说，算得上是同等大事。
　　也正因为这样，她们到场的人数最多，排在传唤的最末尾。
　　明雨刚才走的时候，还见梁书瑶苦着脸朝她挥手。
　　这时候返回去，应该正好能赶上散场。
　　明雨想的不错，她到的时候，柳宗主正招呼弟子们上船，她们人多，是乘仙舟来的，斜月七星台上人走了个干净，只剩她们一家，拖家带口叽叽喳喳的，她刚走上前去，就被外围的一个小姑娘看到了。
　　“明峰主，来找我们梁师姐呀！”
　　小姑娘长得明眸皓齿，声音清甜，虽然热情却一点都不惹人烦，明雨露笑道：“对呀，她人呢？”
　　“在里面呢，我给你叫她！”小姑娘长得瘦，三两下就钻进了人群，不出一阵，就把梁书瑶给扯了出来。
　　梁书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到明雨才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有事拜托你。”明雨看了看左右，道：“下山喝点？”
　　这事不便在人前说，只能找个远离仙门的地方谈。
　　梁书瑶大喜，她正愁被师妹师弟们吵得耳朵起茧呢，能偷得半日的闲，立刻就答应下来：“行，我跟师尊说一声，你等我。”
　　过了一会，就见柳宗主转身，遥遥朝她笑了笑。
　　看来，是答应了。
　　梁书瑶像只小狗一样朝她奔过来，差点给她撞倒。
　　明雨骂了她一句，取出纸鹤朝前面一掷，两人同时纵身跳上，加速朝山下赶去。
　　她们所去的地方是一个叫落花的小镇，就在仙盟山下，镇里生活的也大多不是凡人，他们要么是资质平庸进不了仙盟，要么是家里有人在仙盟里求学，总之，全都仰仗着仙盟过活，因此对山上下来的修士们很友好。
　　明雨挑了一家高消费的馆子，还开了个包间。
　　“这么破费，什么事啊？”梁书瑶瞥了一眼菜单，全都贵的吓人，顿时警惕起来。“你不是想灌醉我，霸占我的身体吧？”
　　明雨白她一眼：“别胡扯，找你有正经事——小二，开壶酒！”
　　本想吃饱喝足再谈正事，但梁书瑶心里没底，夹菜都鬼鬼祟祟的，明雨只好放下筷子，正色道：“行了，我跟你说，说完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别往外传啊！”
　　梁书瑶点头如捣蒜。
　　听罢，梁书瑶咬着筷子，含糊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查查白盟主身边的人员？”
　　“不止，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对我徒弟好，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企图。”
　　梁书瑶皱眉：“这真心不真心，谁能查出来，除非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那你就是帮不了咯？”明雨作势起身要走。
　　“不不不，能帮，这些年我多少也积累了些人脉，这点事还不至于帮不了。”梁书瑶连忙扯住她的袖子。“只是我想不通啊，你不是挺喜欢你那徒弟的吗？干嘛非要让她走，别人那再好，能有你自己身边安全？”
　　明雨沉默了一阵，真实的原因不能说，但求人办事还不真诚未免有些招嫌，便道：“你也知道，我以前收她做徒弟是看中了她长得像白若，如今我也想通了，这样的想法太过分，日后让她知道了只会引发误会，不如让她去更好的地方发展，这对她对我都是一件好事。”
　　她说得诚恳，梁书瑶也不好再劝，只道：“你能这么想，也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临别前，梁书瑶让她等信，一定帮她把事办得利利索索。
　　明雨又道了声谢，驾着纸鹤回了自己的小院。
　　小院安安静静，一片漆黑，索性她境界在那，不掌灯也看得清楚，就这么踏着夜色回到房门前，想了想，又绕到后院。
　　虽然才出门一天，但是今天发生了不少事，神经都是紧绷的，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就想泡泡澡放松一下。
　　后院的温泉不大，但灵力充沛，是个解乏的好去处，明雨解了衣裳，试试水温，慢慢将自己浸了进去。
　　舒服得她想叹息。
　　就这么泡了一会，直至月明星稀，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才觉得神清气爽，再泡下去怕晕温泉，只得抖抖身子，赤身上了岸。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没带换洗衣服。
　　想了想，反正是在自己院子，不带也没所谓，随便把旧衣服往胸前一抱，明雨哼着小曲往前院走去。
　　刚走过拐角，她就僵住了。
　　前院站着一个人。
　　这人似乎是听到她的脚步，刚好抬起头来，与她碰了个照面。
　　明雨紧了紧怀里的衣服，一时不知该躲还是该叫，她迅速浏览了一遍自己所知的灵诀，也没一个能在自己面前升起屏障的，既然不能优雅地解决问题，她只能强装镇定，憋出一句：“这么巧。”
　　谢冷焰愣了半晌，脸上才渐渐升起绯红，接着转过脸去，羞赧道：“抱歉师尊，弟子不知您在此沐浴……”
　　明雨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你来做什么？”
　　“弟子，弟子做了一碗甜汤，给师尊解酒。”说着，她打开自己手中提的食盒，刚要走上前来给明雨看，又想起非礼勿视，避着目光踌躇不前。
　　再装没事也不行了，明雨咳了一声：“我去换个衣服，你等等。”
　　于是院子里只剩谢冷焰一人。
　　她握紧食盒的把手，慢慢坐回了石凳上。
　　脸上的烫意还在，时刻提醒她刚才看到了什么，虽说修道之人并不在乎肉/体皮囊，可人总是会喜欢好看的脸蛋，漂亮的身体，她筑基不久，还没真正超脱，当然无法像师尊那么淡然。
　　若是上一世的她，还没开窍，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现在她早已不是孩童，也略懂得了些情/欲之事，不由自主地，就开始胡思乱想。
　　而且，上一世的师尊，也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谢冷焰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可越是压制就越是逆反，师尊那张禁欲淡漠的脸配上半遮半掩的酮体，实在是过于反差，她无法不去想，不去回味。
　　来之前，她本来是饱含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想要靠自己的厨艺决一场胜负，但这份孤勇在看到这样的画面后泄了个空，脑子里黏黏糊糊，只剩欲望的堆叠。
　　明雨换好衣服回到院子里，叫了几声对方都没回应，只得走上前去与其对视，接着她就看到，对方的眼神迷离而多情，一副任君采撷的可口模样。
　　明雨的心突然错了一拍。
　　自己的小徒弟这是……动情了？
　　谢冷焰的容貌本就是是一等一的，这副表情让她的美丽上添了一层诱人的色气，平时冷脸的美人乍然露出不设防的表情，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明雨的脸上不由发烫起来，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散着一触即发的火花，她丝毫不怀疑，要是放在某些那啥小说里，接下来的剧情就该是疯狂不可描述了。
　　明雨摇摇头，把自己脑子里奇怪的想法甩开，思索起徒弟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就因为看到了刚才的场面？
　　明雨自问虽然刚才是有些出格，但她抱着旧衣服，该遮的地方都遮着，放现代来说，就和穿了个吊带超短裙差不多，不过自己的小徒弟显然没经过现代文明的开化，仅仅是露了点肩膀，就让她意乱情迷了。
　　她该怎么做，怒斥对方放肆吗？
　　这样未免太伤人自尊了。
　　明雨决定用柔和一点的办法，最好别让场面变得尴尬。
　　“冷焰。”她放低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想这么小小的动作，却是让谢冷焰的身体起了巨大的反应，她的手指接触到对方的瞬间，就感觉对方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似乎才发现明雨的到来。
　　“师……师尊……”谢冷焰的声音酥酥软软的，像受了惊吓，却还没从睡梦中彻底苏醒，带着缱绻和撒娇。“我没事……”
　　明雨笑道：“没事就好，脸怎么红了？”
　　谢冷焰垂首敛眉，半晌才嗫嚅道：“师尊……我……”
　　漂亮的凤眼带了几分尚未消散的情/欲，还有躲闪和愧疚，好像有点不敢面对自己。
　　明雨暗骂自己该死，小徒弟都这样了，自己还逗人家，于是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要自责，这种事很正常的，怪我洗完澡不穿衣服，以后你晚上过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谢冷焰的头立刻垂得更低，被师尊点破的羞愧几乎要把她折磨疯了，可她又无处可逃，只能勉强点头，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好。


第9章 
　　明雨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转向桌上的食盒。
　　“你还会做汤？”
　　“略懂一点，师尊要是不嫌弃的话……”见她转移话题，谢冷焰如释重负，急忙揭开盒子，把自己做的汤献宝似的拿出来。
　　那汤看起来色泽清透，一点都不黏腻，酸甜可口的滋味飘散出来，引得明雨馋虫大动，她刚在山下吃了肉喝了酒，正需要有碗酸汤清清胃肠，接过来看都不看，直接饮了下去。
　　她喝得豪放，放下碗就看到谢冷焰紧张的表情，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挺好喝，你放了什么？”她看了看空空的碗底，心道好是好，可惜少了点。
　　谢冷焰这才放下心，如数家珍般把自己放的材料说了一遍，大多都是酸梅秋果之类的东西，听着都冒口水，明雨咂咂嘴，道：“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谢冷焰缓缓道：“我见师尊下山去了，想是去借酒浇愁——以前，师尊也常这样，弟子见过几次。”
　　明雨思索了一阵，原主的确经常和梁书瑶下山喝酒，不过席间大多说得是自己对白若的思念，她这么个寡淡的人，也没有其他能倾诉的朋友，也就梁书瑶还算能听她叨叨几句。
　　她看了一眼谢冷焰，对方目光凝滞，不知在想什么。
　　谢冷焰知道原主是在借酒浇愁，那她知道原主愁的是什么吗？
　　这事经不起细想，要是经常照顾原主，免不了酒后失言说出一句什么来，谢冷焰听到了，会不会猜到些什么呢？
　　自己照顾的人念着别人的名字，想来是有些诛心。
　　明雨自己的酒量不差，倒不怕被听到什么，见谢冷焰乖巧地坐在石凳上也不言语，不由起了恻隐之心，道：“你吃饭了吗？”
　　“我？”谢冷焰抬眸。“弟子已经筑基了，不吃饭也可以的。”
　　明雨道：“那怎么行，你忙活了半天，自己一点不吃，我心里也过不去，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点宵夜。”
　　谢冷焰拦了几下没拦住，往常都是她照顾师尊，这还是第一次被师尊照顾。
　　她匆忙追了上去，不敢真的劳烦师尊亲自动手。
　　明雨见她跟在自己身后，做什么都想抢过去帮一手，也不好赶她，便让她把葱择了，看她顶着一张瓷白小脸乖巧地举着大葱往屋外走，莫名觉得可可爱爱的，不由笑了一笑，回过头剁肉。
　　也没打算弄多复杂的东西，剁了点大葱肉馅，又和了一点面切成面皮，明雨手脚快，三下五除二包了半面案的云吞。
　　不一会儿，饱满可爱的云吞就下了锅，锅面上浮了一层，断了生捞到汤盆里，又加醋加葱，香气很快就激发了出来。
　　她把汤盆端到石桌上，又取了两只碗。
　　谢冷焰看了一眼，惊讶道：“这么多？”
　　明雨给她舀了一碗，笑道：“我也陪你吃点。”
　　刚才的酸汤开了胃，她这会儿反倒有些饿了，索性也加加餐，省得让客人一个人吃饭不自在。
　　谢冷焰这才知道，师尊不仅要给她做宵夜，还要和她一起吃，这两样都是第一次，被巨大幸福笼罩着，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谢谢师尊，弟子实在不知如何报答。”谢冷焰手足无措道。
　　“这有什么的，你要是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说到一半，明雨才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要是白枫那边没问题，谢冷焰就要拜到别的宗门去了，哪里还有以后。
　　她握着勺子的手僵了僵，心中突然有些苦涩。
　　这么好的一个小徒弟，大凡自己不是个穿书的，不知道以后的剧情，说不定真的能够和对方成为朋友。
　　只可惜，世事偏偏不能尽如人意。
　　本来明媚的心情蒙了一层灰纱，明雨不由垂下头，专心埋头吃饭，嘴里的云吞香滑爽嫩，又烫又鲜，可她却觉得差点滋味。
　　而谢冷焰这边，也沉默了下来。
　　本来听师尊说的那句话，谢冷焰心中一震，还以为师尊不会赶自己走了，可师尊突然停口，说明她后悔说了那句话，一时失言，自己没法搭腔。
　　这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满腔的欢喜都落了个空，难得师尊破例留她吃饭，她却食不知味，一小碗云吞没吃下几个，只觉得喉头哽咽，苦涩难当。
　　原来。
　　师尊这么对她，是因为这是最后一顿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觉出这顿饭的珍贵来，即使吃不下，她也硬逼着自己多吃一点。
　　不能浪费，那太可惜。
　　今晚来这之前，她虽然怀抱着用手段感动师尊的想法，但那么做的基础，是她觉得自己对于师尊还有用处，只要师尊还有眷恋，她就能够有所依仗。
　　可师尊无意间表现出来的真实，让她得以窥探到对方的内心，师尊的确是打算赶她走的，之所以没有当场答应，只是想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让她能够更平静地接受罢了。
　　这正是师尊最惯用的伎俩。
　　这种毫无意义的温柔，总是能轻易击中她的心防。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宵夜，谢冷焰抢着洗了碗，走出门时，就见师尊站在月色下，正出神地盯着某处发呆。
　　“师尊。”谢冷焰走上前去。“我收拾完了，您休息吧。”
　　明雨点点头，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弟子知道。”谢冷焰抿抿唇，道：“那弟子告退了。”
　　走出几步去，明雨突然想起件事，叫住谢冷焰道：“对了，你不是要习剑么，明天早上过来吧，别太早，睡醒了再来。”
　　谢冷焰睁大了眼睛：“师尊还愿意教我习剑吗？”
　　“这不是答应好你的吗？”明雨笑道：“好了，别发愣了，快回去睡觉。”
　　谢冷焰听命往自己的寝院走去，脑子里仍然回放着师尊的笑颜。
　　在她的印象里，师尊总是雅正端庄，一丝不茍，别说笑了，就连仪态都从未松懈过，谢冷焰跟她这些年，从未见过她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本以为她生性如此不会再改，可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这一天下来，师尊笑了很多次。
　　师尊笑起来的时候，如同十里春风，吹化了严冬的坚冰。
　　叫人移不开眼。
　　谢冷焰踏着轻纱般的月色，晃晃悠悠走在青石砖的小路上，虽然被赶走的阴霾还未散去，但不知为何，她突然轻松了许多，不管七日后会如何，至少明日，她要和师尊一起习剑了。
　　师尊答应她的，就真的做到了。
　　这一点确信的幸福，已经足够让她夜不能寐。
　　而明雨这边，在脱衣上床后，才突然想起来忘记问一嘴，所谓亲手指点是不是有什么说法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睡过去之前，她想，大不了见招拆招。
　　第二天，明雨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了。
　　她瞟了一眼床边的滴水时计，上面显示着巳时，换算一下，是上午九点了。
　　这可真是妥妥的睡过头了。
　　不过想起昨晚已经交代过让谢冷焰睡醒再来，她又放心了些，这话其实是给自己睡懒觉找借口，别人起不起来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起不来的。
　　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她才爬起身找衣服起床，本想找点适合运动的短衫长裤，但衣柜里全都是长袍，有的上面还缝着纱带，看起来仙气飘飘的。
　　明雨赤着身子在衣柜前立了一阵，勉强找了件不那么夸张的，所幸这些衣服看起来繁复，穿在身上倒是一点重量都没有，活动起来也不闷热，她捏在手里搓了搓，发现是极细的丝，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凡品。
　　看来原主还挺会享受。
　　她整了整衣服，给自己用了净尘诀，才容光焕发走出门去。
　　一出去，就闻见隐约的米粥香气，她循着味道找过去，才发现厨房里忙碌着一个瘦削的背影，听到她的脚步回过头来，慌张道：“师尊，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明雨看她穿了一身厨娘装扮，手里还举着大木勺，不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不多睡会，一大早来我这偷米吃？”
　　“不，不是，师尊，我是想给你做好早饭，等你起来就能直接吃了。”谢冷焰急道：“但是我做好了师尊一直没醒，所以我又热了好几次，对不起，师尊。”
　　“做好了你就吃嘛。”明雨道。“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说罢，看谢冷焰无措地呆在原地，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只好道：“不过，你既然做了，我就吃一点也不妨事。”
　　谢冷焰这才舒展眉头，给她盛了一碗米粥，又切了一碟鸭蛋，送到石桌旁。
　　明雨低头吃了一口，米粥香糯可口，煮的时候一定花费了不少功夫，原本她还有些受之有愧，自己赖床不说，还让人家等这么久，但想到七天后两人就要分开了，又觉得适当接受好意也不为过，或许对方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在离开之前，再孝敬几次师尊呢。
　　吃完早饭，她对静立在一旁的小徒弟道：“走吧，去练剑，拿剑了吗？”
　　谢冷焰点点头，从身后取出白燃剑给她看。
　　明雨盯着看了一会，这的确是一把漂亮的剑，与谢冷焰的气质很搭。
　　说起来，这把剑和自己用的玄冰，好像还是对剑。
　　明雨从乾坤袋里取出玄冰，与其并在一处，笑道：“别说，是有那么点相配。”


第10章 
　　她这话说得无心，但谢冷焰却是一怔。
　　玄冰白燃是对剑，她是知道的，但她并非是从师尊那里听来，上一世的师尊没有主动提及，其中缘由，大概是因为师尊端着为人师表的架子，她不会自己坦言这个事实，只会想办法借别人的嘴，传进她的耳朵。
　　师尊知道这个消息对她能造成多大的冲击，所以刻意利用，在最适合的时机透漏给了她。
　　可现如今，师尊这么轻松就提了出来，好像并不避讳，只把这当做一件好玩的事来说。
　　谢冷焰低头看去，两把剑并在一处，剑鞘虽是黑白分明，花纹却刚好能够拼成完整的图案 ，不管是谁看来，都会猜测双剑的主人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师尊……”她刚要说什么，就见明雨把剑收了回去，道：“好了，我们去找个灵气充足的地儿吧。”
　　雨霏峰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太好，望月宗一共十六峰，它处在最边缘，究其原因，是明雨是所有峰主里年龄最小的，自立门户时已经没多少挑头，只剩下雨霏峰这一个被挑剩的，因为地处边缘，只有离主峰近的这个方位灵力才旺，幸好明雨的弟子也不多，除了谢冷焰这个亲传，还有几个外门的挂名弟子，他们平时在学院学习，没事也不会到雨霏峰来。
　　所以就算地方小点，也足足够用。
　　两人从小院的后门出去，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处宽敞的石台，这石台上无遮掩下接灵脉，正是个修炼的绝佳位置。
　　明雨上了台子，闭目细思，不一会就感受到手脚发涨，灵力正通过脚下源源不断传输上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小说里那种打通了任督二脉，就连五感都敏锐了不少。
　　她信手拔出剑，循着本能舞出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像是刻在她的骨子里，完全不需要任何思考，她自己虽然不能旁观，但多少也感觉得出，这是套很流畅很飘逸的剑法。
　　灵动俊逸，翩若惊鸿。
　　舞毕，她看向台下的谢冷焰，对方站得挺拔如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目不转睛仰视着她。
　　明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只道：“记住了吗？”
　　谢冷焰点点头。
　　“那你上来，把动作顺一顺，心法我过会儿教你。”明雨伸手把她接上来，自己站到一边，给她腾出位置。
　　谢冷焰到台子中间站定，略定了定神，抽出白燃学着她的动作挥舞起来，一开始还慢些，到了后面越来越流畅，招式利落步步生风，一套剑法被她舞得像是幅飘逸的山水画，直把明雨看得出神，竟忘了自己是在教学，还是在观戏了。
　　原来这套剑法这么好看，特别是谢冷焰舞动的时候，专注而痴迷，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冷焰把一套剑法舞罢，收了势转向明雨：“师尊，弟子做得如何，可曾有哪里错漏？”
　　“没有，你做得很好，很漂亮，很流畅，第一次就能学到这个地步，我都没有什么好教的了。”明雨给她拍了拍掌，心道不愧是女主，资质这一条上就无人能敌，自己不过演示了一遍，就全部记了下来。
　　谁知谢冷焰的脸色反倒差了些：“不，师尊，有几个地方我还是不太熟练，连招的时候不顺畅，还需要师尊指点。”
　　明雨：“哪里？”
　　谢冷焰顿了顿，道：“我记不清了，师尊能不能帮我看看，或者，帮我勘正一下姿势？”
　　明雨自然答应。
　　谢冷焰拉开架势，从头慢慢演示起来，只是这一次没了之前的灵动，反倒透着一股古板的僵化，怎么看怎么别扭了。
　　明雨耐着性子看了一阵，终于开口道：“等等，你这里不对。”
　　谢冷焰立刻停了下来，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这里你的剑要更朝前一点送出去，调动腰部的力量。”明雨道。
　　谢冷焰歪了歪头，似乎有点听不懂。
　　明雨只好走上前去，让她回到起势的模样，然后站在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演示了一遍，这个动作幅度不小，往前送剑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就像是情侣之间耳鬓厮磨似的，明雨能够闻到谢冷焰身上的苍兰香气，随着前倾的动作扑到她的鼻端，沁人心脾。
　　明雨不由僵了一下，连忙松了手退开几步，道：“咳，学会了吗？”
　　谢冷焰背对着她，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半晌才语调古怪地嗯了一声。
　　明雨心知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出格，恐怕对方也意识到了，当下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也顾不得再三确认，就扔下一句“那你先多练几次”就走到一边。
　　盯着鞋尖发了一会愣，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度了。
　　现代社会互相抱来抱去的女孩子不少，也没见哪个抱了一下就这么大反应，再说这是正经练剑，哪个师尊不帮弟子正姿，难不成别的峰主就因为帮弟子练了会剑就心猿意马了？那各大仙门还有活路吗，岂不到处都是师徒恋？
　　所谓淫者见淫，她自己六根不净，跟姿势有什么关系？
　　心理建设了一会，明雨恢复了理性，深呼吸朝谢冷焰看去，却见对方虽然动作没停，但招式却乱七八糟，力度也远远不够，再仔细看去，她的徒弟根本气息紊乱眼神迷离，看起来是在练剑，心思根本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
　　怎么回事，这人也在胡思乱想？
　　怎么跟她一样没出息呢，恨铁不成钢的。
　　明雨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道：“好了，你也休息一下吧。”
　　谢冷焰慢慢停下动作，脸上还浮着可疑的绯红，只道：“师尊，我不用休息的，才刚练了一会。”
　　“你脸那么红，想是累了，过来喝口水，一会再练。”明雨道。
　　谢冷焰却是摇摇头：“没事的师尊，我再练一会。”
　　明雨拗不过她，只好道：“行吧，那你练着。”
　　“那个……”谢冷焰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些，“我还有几个地方不懂……还要劳烦师尊指点……”
　　明雨：“哪里？”
　　谢冷焰演示了几个招式，都不是特别难的类型，明雨觉得以她的资质不至于看不懂，但既然对方提出来了，自己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不能推脱，不过这次她有了经验，不敢再手把手地教，只执剑演示了一遍，然后让谢冷焰自己领悟。
　　但谢冷焰照的她的动作试了几次，始终不太到位，也不能说不对，只是差那么一点准确度。
　　明雨觉得自己教得已经够清楚了，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可能她还是不太会教学生。
　　叹了口气，她道：“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再琢磨琢磨怎么分解一下动作。”
　　“师尊教得很好，是我太笨了。”谢冷焰沉默了一阵，嗫嚅道：“我想，可能用身体去记更快一些……”
　　明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只见对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刚才第一次试的时候，两人的反应都很奇怪，不是明雨不愿意，实在是怕影响正常修炼。
　　“你确定吗？”明雨问。
　　谢冷焰缓缓点了点头。
　　明雨思索了一阵，觉得也不是不行，自己只要端正心态，别太往歪处想就还好，打定主意，她抬脚走过去，让谢冷焰摆好姿势，自己再从身后把着手教。
　　这一次动作有点多，两人贴了一会，明雨就发现还是高估自己了，自己的小徒弟不光是香，还软，不光软，还滑，抱在怀里实实在在像温香软玉，而且她略高对方一点，演示动作时身体一撞，刚好会着力在某个软乎乎的部位，就算她再六根清净，也挡不住要面红耳赤。
　　勉强把动作都顺下来，明雨刚想拉开距离，就发现谢冷焰随着她后撤的动作软了一下，像一滩春水似的，无法支撑自己，就要往后倒。
　　明雨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退了，将人托起来打眼一看，只见谢冷焰的表情比刚才更迷乱，双颊酡红眼尾勾人，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
　　“……冷焰，你没事吧？”明雨晃了晃她，她才从迷醉中回过神来，吊着眉梢看了明雨一阵，又看了看自己的状态，像是吓醒了似的慌忙脱离了明雨的怀抱。
　　“师尊，我……”
　　明雨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犯大错了。
　　明知道徒弟纯情，还答应用这种办法，想来，她这个天天看剧神经粗大的都顶不住，对方怎么可能顶得住？
　　这不是占人家便宜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
　　既然这么经不住撩拨，为什么还坚持用这种办法呢？
　　再说，第一次舞得那么好，怎么第二次还不如第一次了？见过一遍比一遍好的，就没见过越练越不熟练的。
　　明雨看向站在原处发呆的无辜徒弟，她不想自作多情，但她有那么一点点的怀疑，觉得谢冷焰好像是故意的。


第11章 
　　谢冷焰当然是故意的。
　　当初提出这个赏赐的时候，她本是抱着试探师尊的初衷，对方一口应下之后她还大为光火，但真到了这天，师尊一直谨言慎行，根本没有占她便宜的意思，她又觉得有些失望，这样一来，倒显得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不知是为了赌气还是为了什么，她故意装作学不会的样子，想勾引师尊上钩。
　　师尊是上钩了，她也差点陷进去。
　　被从后面抱住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师尊抚上她的袖口，温柔又小心地，隔着衣衫握住她的手腕，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郑重。
　　她的心突然飘飘忽忽浮了起来。
　　即使得到了绝佳的机会，师尊也没有趁人之危，身后的这个师尊与上一世的师尊判若两人，尊重自己，爱惜自己，照顾自己情绪的同时，礼貌地隔开距离。
　　在经历过许多事之后，谢冷焰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一个人绝不是简单的亲近和撩拨，真正的爱，是在没有明确关系前，克制住的欲望和想触碰却又缩回的手。
　　这么做的师尊，让她无法不心动。
　　她不知道师尊怎么会突然变了个人，但她非常清楚，眼前的这个师尊，才是她想象中师尊本来的模样。
　　本来发展到这里，试探就该结束了。
　　但不知为何，谢冷焰突然觉得非常寂寞。
　　好不容易遇到了这样的师尊，她却没有多少时间了，虽然七日之期还远，但时间转瞬即逝，如果师尊执意要送走她，她作为弟子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所以，还想再接近一次。
　　想在师尊的怀里，再感受一下温柔。
　　于是她骗师尊自己必须用身体记忆，然后抓住机会，在对方怀里蹭了个够。
　　然后成功地，引起了明雨的怀疑。
　　明雨盯着谢冷焰看了一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故意占我便宜”吧，这也太自作多情了。
　　可她发现自己沉默期间，谢冷焰的表情由无辜变作心虚，再由心虚变作躲闪，很明显是一副做了坏事的模样。
　　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
　　明雨扶了扶额，怎么说呢，自己也不是特别封建的人，被漂亮小姑娘蹭蹭也掉不了肉，不如说还挺舒服，搞得她心里痒痒的，但这不是现代，她和谢冷焰又是师徒，不管书里的剧情是怎么发展的，至少现在她和对方还没有任何暧昧关系。
　　要是现在不说清，日后徒弟赖上她了，非说她不主动不拒绝是个渣，害自己会错了意，以为这就算谈恋爱了，到时再好死不死发现自己长得像白若，就是个可怜的替代品，一时想不开黑化了，她不还是逃不过惨死的命运么？
　　蹭蹭一时爽，日后火葬场啊！
　　明雨思索许久，决定隐晦地提醒一下。
　　“冷焰，为师得教你一件事。”她斟酌着，尽量不说得过于直白，以免伤到徒弟的自尊心。“这个师徒之间呢，就和父子一样，情谊是深厚的，但有时候也要注意分寸，特别是不能互相欺骗，我不能骗你，你也不能骗我，更不能借着师徒情谊的旗号做越界之事——不管以后怎么样，你去了别处也好，还是留在这里也罢，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始终都要恪守规矩，不可对师父起别的心思，自然，如果有人借着师父的名义欲行不轨，你也要严厉地拒绝，知道了吗？”
　　谢冷焰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重点始终落在师徒大防上，当然立刻就意识到师尊是在敲打自己，心中羞惭之情顿起，只觉得句句都像是扎在她的心上。
　　师尊果然变了。
　　她看起来比以前亲切了许多，经常笑，给她做宵夜，亲手帮她顺剑招，这些事看起来亲和贴心，却事事都把握着分寸，正如她所说，这就是一个师父对于徒弟正常的关心，换句话说，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别人，师尊也一样会这么做。
　　自己，并不是那个特别。
　　比起被说教被敲打，这个事实要更令她难过。
　　谢冷焰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痛恨和隐藏其中的那丝欢喜全都没了着落，她重生回来是想要报复师尊的，可师尊并没有按照既定的剧情对她，那她到底为什么回来呢？
　　难道师尊真就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她吗？
　　只要有一点喜欢，她就能沿着缺口把对方的伪装扯破，可师尊很温柔地拒绝了她的亲近，让她以后都恪守规矩，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说到底，还有以后吗？
　　师尊刚才又说了，让自己去别处的话。
　　谢冷焰垂着头，不甘和挫败几乎要把她淹没到窒息了。
　　明雨说完之后，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耐着性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方的回应，仔细看去，才发现谢冷焰的脸色苍白，鼻尖微红，长长的睫毛上氤氲着水汽，眼看就要掉眼泪了。
　　这下子，明雨有点慌了。
　　她本意是让谢冷焰别借着练剑的名头占自己便宜，同时也提醒她别被别的人占了便宜，说破大天，她都没有任何恶意，至少是占理的这方，可看到漂亮徒弟委屈巴巴不说话，她顿时觉得自己过于严厉过于死板，这点小事何必这么计较。
　　虽说谢冷焰是女主，但她这会还小，接触的人也少，心思纯良干净，就像小猫小狗，它们根本不懂那么多，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这是出自本能，又不是罪大恶极。
　　就算应该规劝，也不必急于一时。
　　想到这里，她连忙走上前去，无措道：“那个，你别难过，我刚才说得有点严重了，其实师徒之间亲近亲近也不是错事，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别哭，如果实在接受不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
　　她心里着急，一时慌不择言，竟忘了自己师尊的身份，这要是给别人听来，绝对会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不小心惹生气的娇气道侣。
　　谢冷焰也很震惊，她何德何能，能够承得起师尊这样的低姿态，她有心想替对方挽尊，但情绪还没转换过来，一开口，倒像是娇气道侣本人在阴阳怪气。
　　“师尊没有错，全都是弟子的错，弟子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师尊千万不要道歉，弟子真的担不起。”
　　明雨张口结舌，这对话套路熟悉极了，感觉自己像突然有了个女朋友，而且还是茶艺十级那种。
　　不是，原书的谢冷焰是这么一个人吗？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看的是魔改版本了。
　　半晌，她才从错觉中回过味来，道：“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慢慢改就是。”
　　谢冷焰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大发现，师尊看不得她流眼泪，那她以后就可以利用这点，求师尊把她留下来。
　　不过这还只是个想法，要想成功，实施的时机和过程还需要推敲，机会只有一次，她必定要认真筹谋。
　　明雨还不知道自己的徒弟正在盘算着大计划，她只知道漂亮的女人哭起来威力实在太大了，这还只是快哭了，她都有些遭不住，要是哪天谢冷焰红着眼睛，咬着下唇朝她哭，她恐怕得把自己身上的钱全交出去。
　　这不是好事，心软的人成不了大事。
　　苦恼了一阵，她也就释然了，毕竟她身边的漂亮女人没那么多，就有一个谢冷焰也快走了，就算不走，大不了她保持好距离，没渣没伤害的前提下，对方总不能无缘无故陷害她一通吧？
　　她对徒弟的人品还是有信心的。
　　刚要吩咐徒弟继续练剑，明雨就听得一阵传音符的聒噪声，她心中一喜，心道大概是梁书瑶那边有消息了。
　　谁知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宗主。
　　她所处的望月宗一共有十六位峰主，全都在这位宗主的管理之下，宗主姓南，叫南知意，一直笑眯眯的，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大姐姐，论辈分，明雨该称对方一声师叔。
　　“南师叔？”
　　“小雨，你现在在哪里？方便过来我这一趟吗？”南宗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叫人如沐春风。
　　明雨道：“现在吗？”
　　“对，把你的小徒弟也带过来。”
　　挂掉通讯符，明雨转向谢冷焰道：“走吧，看来宗主是要赏你了。”
　　谢冷焰收起剑，轻轻点头。
　　“怎么，你不好奇赏你什么？”明雨看她宠辱不惊，觉得稀奇。“说不准是什么珍贵法器呢。”
　　“不，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谢冷焰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明雨愣了一会，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教她剑法这件事，自己不过举手之劳，却被她看得这么重。
　　怪撩人的。
　　“咳，走吧。”她取出纸鹤放大了，率先骑了上去，然后朝谢冷焰伸出了手。
　　谢冷焰看着自己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愣愣地扶了上去，这是她第一次和师尊同乘一只纸鹤，蹬地腾空之后，她坐到了师尊的身后。
　　师尊乌黑柔顺的发丝，被风拂到了她的唇边，她忍不住轻嗅了一下，木质花香的味道，安心到令人叹息。


第12章 
　　不出片刻，就到了主峰。
　　明雨还没来过这里，印象里主峰的占地面积是十六峰里最大的，建筑很多，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不仅有学院，食堂，议事堂，还有很多公共设施，因为人多，所以规矩也多，行人如织，大多穿着月白色的宗服。
　　她们降落的地方是一处专供落脚的石台，所有要进主峰的人都必须经过这里。
　　接引的童子也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全都长得冰雪可爱，她们刚一落下，就有一个童子笑着迎上来，道：“明峰主辛苦，您也是受宗主大人之邀，来参加议事的对吗？”
　　明雨一怔，她是受宗主的召唤不假，但听对方的说法，显然不仅是她一个人受邀前来，难不成她想错了，这次把她叫来不是要给小徒弟赏赐，而是另有他事？
　　她回头看了看谢冷焰，对方倒也没有期待的意思，只遥遥望着远处的楼阁，不知在想些什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童子将她们引到一处法阵前，因为在主峰里是不允许空中飞行的，所以必须由法阵传送，不然就靠一双脚，要爬那么高的楼梯，实在是强人所难。
　　走进法阵后，再睁开眼，明雨就已经在一处亭台里了。
　　这亭台是专门为传送设置的，走出去几步就是议事堂。
　　还没走到门前，明雨就听到议事堂里闹哄哄一片，显然来的人不少，而且起了争执，明雨在门前立了一阵，大致听出来，好像是在为前几天的请剑之事吵闹，请剑那天死了几个弟子，其中那个叫齐宾的就是望月宗出身，这事关系重大，也不知那天白枫问出了什么，此时里面沸反盈天的，都是在谴责齐宾的师父管教不严，给望月宗抹黑不说，还害得那么多人请剑也泡了汤。
　　那位峰主一开始还辩驳几句，到了后来究竟敌不过众人，渐渐没了声息。
　　见她退让，其他人更加得理不饶人，骂得异常难听，连明雨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差不多得了！”她推门道。“各位峰主也不用紧咬不放，简峰主痛失弟子，本来就够难过了，你们还一次次往人家伤口上撒盐，这也能算是同门所为吗？”
　　她这一声振聋发聩，把数十位峰主全都镇在了原处，他们纷纷侧目，朝门口看来。
　　待看清是谁后，一个中年男人哼出一声道：“我以为是谁，不就是小明雨吗，怎么，做了峰主就忘本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你的长辈，长辈们议事，你听听就得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有几个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这其中根由，说来也不复杂。
　　明雨是望月宗里最小的一个峰主，这不仅仅说的是年龄，也代表了辈分——除了她，其他峰主大部分是宗主的师兄弟，他们正值当打之年，担任的也是宗门中最重要的职位，论起来，都是她的师叔。
　　她之所以能够以这么小的年纪升任峰主，一方面确实天赋异禀，一方面也是机缘巧合，当年那场大战，她的师尊和师兄弟们全都死于战火，偌大的雨霏峰就剩她一人独活，其他人表面上不得不承认她的峰主之位，其实恨没有让她灭门，好侵吞雨霏峰的资产。
　　就连平时说话，也不大给她留面。
　　原主从小在仙门里长大，受的教育就是尊师重道，虽然明白自己不受喜欢，但她还是对他们恭恭敬敬，受骂受辱一一接下，从不还口也不还手，缘于她这种隐忍自持的性格，这些峰主虽然嘴上过足了瘾，却挑不出她的错处，最终一拳打在棉花上，根本吃不到力。
　　这种极其憋闷的感觉，让他们越发变本加厉。
　　在他们心里，明雨就应该是个不发表任何意见的陪衬。
　　所以今天突然发言，极大挑战了他们的权威，没厉声斥责已经算是不错了，叫她一声小明雨，既是忠告，也是威胁。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明雨的身体里早已换了个人。
　　这人连盟主都照怼不误，更不可能怕几个只会倚老卖老的顽固。
　　“我以为是谁，原来是贾师叔，怎么，长得老就觉得全世界都是你孙子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说破了天也就和我一样就是个峰主而已，大家都是同事，怎么你就觉得有管教我的权力呢？我不仅要说，我还想问问，你这么越俎代庖的，宗主知道吗？”
　　这一连串话说出来，连磕都没打一下，明雨暗道今天发挥不错，那位贾峰主被她一通以牙还牙气得脸色铁青，却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其他人有心想给他站队，却被那句“越俎代庖”给吓了回去，明雨虽然辈分小，但毕竟是个峰主，有资格管教她的只有宗主盟主，她们要是张了口，岂不是明摆着要越过宗主去，这罪名可大可小，要真被人利用了，必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还是有个人小声道：“你的弟子得了剑，自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的人勤勤恳恳准备了三年，如今空手而归，这一肚子火朝谁说？”
　　这声音隐在人群里，也看不到是谁。
　　明雨都要听笑了：“你们的弟子自己不济事，还好意思拿出来说，怎么，我们家小焰争气，救了那么多人，倒成了错处？早知道你们这么白眼狼，就该让他们全死在剑池里，这样你们是不是就满意了？”
　　她这话说得毒了，顿时就有人气道：“你说什么！”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明雨呵了一声：“别的宗门，弟子得救了，好歹知道过来说声谢，咱们本宗的弟子们关系原比那些人更亲近些，却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说，这也就是我不计较，真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想望月宗？难不成咱们宗门就净出些忘恩负义的黑心玩意？”
　　众人全都哑口无言，明雨这话说得一点不错，救命之恩是大恩，就是衔草结环去报也不过分，他们平时看轻明雨，连带着自己的弟子也不敢对谢冷焰亲近，教不严，师之惰，说到底，还是他们管教不严。
　　明雨扫视一圈，走到那位被围攻的峰主面前，道：“安峰主，你不用怕，他们要是还敢以多欺少，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这位安峰主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得柔柔弱弱的，一双眼睛浸过泪，无辜又委屈地望了望明雨，半晌才道：“谢谢你，明峰主，我，我没事……”
　　“什么没事，我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你也不容易，弟子刚过世，还得遭受这种不白之冤，要是我，早一人给一个大嘴巴子了，你也是峰主，不比他们轻贱，就是真打起来，宗主也不可能不由分说，不讲道理治你的罪。”
　　安峰主正要说话，就听屏风后传出一个声音来：“小雨说得对，我是宗主，自然要秉公行事，安师妹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该奖的奖该罚的罚，我绝不会放过任何无故污辱同门的人！”
　　来人正是南知意。
　　她身高大概有一米八，身着月白色的宗服，气度和容貌皆是不凡，虽然脸上还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明雨心道不愧是身居高位的，这一句就比她那十句还有魄力。
　　南知意说完这一句，又转向明雨，柔声道：“只是，嘴巴子就别打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对吧？”
　　明雨刚才也就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当然不可能真打别人嘴巴子，同门相残是大忌，她说出来吓吓那些人而已，当下痛快道：“弟子知道。”
　　南知意温柔地点点头，又道：“安师妹，你可要告发谁吗？”
　　刚才骂得最狠的那几人顿时缩了缩身子，祈求地朝安离看来。
　　安离咬了咬唇，道：“谢谢宗主，还是算了，他们也是一时急躁，没有恶意的。”
　　南知意看了她一阵，道：“你可想好了？”
　　安离道：“嗯，想好了。”
　　“如此，我就看在你的面上，不追究了。”南知意扫视了一圈众人，道：“你们要记住，这次安师妹以德报怨，愿意放过此事，是她心善，不是你们得寸进尺的依仗，要是还不悔改，我必严惩不贷！”
　　那几人感激地看着安离，哪里还敢多说一句？
　　“好了，你们都落了座，来说说正事吧。”
　　南知意一挥云袖坐到主位上，道：“正如大家所知，请剑那天，因受别人挑衅，安师妹门下的一个小弟子，名叫齐宾的，动用了魔界的鬼蜮手段，遭到反噬已经身亡。
　　事后白盟主查出，齐宾的尸首上有一丝魔气，想是跟魔界的气息接触而来，我也仔细调查过，这丝魔气只存在于齐宾的身上，他的住处并无沾染。
　　可问题在于，这个齐宾是本宗的内门弟子，从未下过山，生活环境非常单一，那么他是在哪得到这丝魔气的呢？
　　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出望月宗内，那个与他产生接触的，魔物或者魔修的藏身之处，否则，这种惨剧还会再次发生。”


第13章 
　　南知意的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
　　齐宾与魔界有接触他们猜得到，但这魔物就在望月宗内，却是他们没想到的，其实这事想来也很正常，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他能去哪接触到魔界的符术呢，自然，落点还是要在他生前所能接触到的地界。
　　堂上的人全都交头接耳起来，神色间颇有惧色，这魔物就在他们身边，敌暗我明，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袭击，他们已经是仙界的中流砥柱，却没有半分察觉，足以说明这魔物的实力不俗。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能不让人心惊胆战。
　　眼看人心浮动，南知意又安抚众人不必忧虑，她已经在各处设下布防，准备地毯式地探查，因为事关重大，需要望月宗内所有人的配合，所以提前知会一声。
　　众人自然连声答应。
　　议完了事，众人各自散了，明雨也要动身时，忽听南知意道：“小雨，你留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明雨停步，谢冷焰也跟着停了。
　　“情况你知道了，我也不多废话，雨霏峰那边就劳你操心了。”南知意说话很客气，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罢，她看向谢冷焰，道：“这是你那个小徒弟吧，你管教有方，徒弟立了功，我这个做宗主的自然得赏，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
　　明雨摇头，又看向谢冷焰。
　　对方也摇头。
　　南知意看她们宠辱不惊，笑道：“果然是师徒，性子都这么像，你一时想不出来，那就先压着吧，日后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和我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都能满足。”
　　这算是给了她一个愿望。
　　明雨谢过她，带着徒弟离开了议事堂。
　　一路两人都没说话，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师徒前后下了纸鹤，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笛声，明雨侧耳听了一阵，只觉得孤高悠远。
　　不知怎的，她就想起自己当年求学时，下了晚自习后也没别的乐子，就举着笛子在操场上乱吹，直到被老师发现一通斥责，让她赶紧回去睡觉，别再这儿吹那招鬼的小调。
　　当时为了这点事赌气的自己，肯定没想到未来的某天，她会穿进了一本书里，莫名其妙成了反派，这种展开太魔幻，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得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不由轻笑起来。
　　谢冷焰不禁道：“师尊笑什么？”
　　“我想起一些事。”明雨道。“突然觉得，人生确实无常，可能昨天你最大的烦恼还是怕吃胖，一觉醒来，突然就被推到了生死边缘。”
　　人生……无常。
　　谢冷焰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以前她只觉得这是句空话，人生当然无常，何必特意强调，可在经历了前世的那些背叛和纠葛后，她明白了，只有经历过的才知道，这句话含了多少无奈与辛酸。
　　她一直以为师尊是打破日常的那个变数，却没想到师尊居然也这么想，这么说来，对方也留恋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光吗？
　　她不由看向师尊的脸，那张脸洁白如玉，只眉梢添了几分愁色，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多难懂——她的心事，大概也只有白若了。
　　谢冷焰的心轻轻一坠。
　　师尊的烦恼，自己并不能感同身受。
　　甚至只觉得痛苦，被辜负的烙印还在她骨子里隐隐作痛，她知道师尊不会对她说这些，也许，她是唯一一个不配为师尊分忧的人。
　　多可笑，她们明明是那么亲近的人。
　　可越亲近，无法言说的东西就越多。
　　“好了，回去睡吧，也不早了。”明雨不知她的心事，只朝她肩膀拍了拍，转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谢冷焰目送她进了门，刚要转身回去，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她想起藏在望月宗的那个魔物，心中一凛，暗道，难不成它就藏在雨霏峰？
　　她摸向腰间的白燃，现在她的灵力虽然比不了前世，但经验和剑招还在，对付一个小小的魔物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
　　只要她立了功，就能在宗主面前说上话。
　　师尊的心思她左右不了，但宗主近日正为这件事烦心，若是她能将魔物擒住，证明了自己的潜力，对方一定不会那么简单让自己被白枫抢走。
　　如此一来，就算师尊不愿意，也不能赶自己走了。
　　抱着期待，谢冷焰一路尾随，终于在山脚处寻到了声音的源头。
　　与她所想的不同，发出声音的并不是什么魔物，而是一个穿着宗服的望月宗弟子，他背对着她跪坐在地上，正不知整理着什么。
　　也许是来采药的弟子，雨霏峰雨水充足人丁稀少，灵草也是十六峰里最多的，有的外门弟子没有师门的扶持，凡事只能靠自己，半夜溜到她们山下偷采几株灵草，也不是什么奇事。
　　谢冷焰略有些失望，把剑收起刚要离开，突然觉得不对。
　　这身宗服她认得，是内门弟子的专属，可内门弟子可以自由进出药库丹库，根本不需要到野外自己收集药草。
　　事出反常，她决定走上前去，看个清楚。
　　一直绕到那人前面，借着微弱的月光，她隐约看到对方是在埋什么东西，但东西已经进了土里，看不出是什么，过了一会，他站起身，用脚跺了跺，把地踩实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照在那人的脸上。
　　是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看起来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叫什么名字。
　　在哪里见过呢？
　　半晌，她突然双瞳一缩。
　　她想起这人是谁了。
　　齐宾。
　　是那个死在剑池里的弟子。
　　那天她也在现场，亲眼看到对方被屠魔剑切成碎块，死状惨烈，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现实就摆在这里，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出现在她眼前，不管对方是借了齐宾的这张脸，还是齐宾真的起死回生，都透着一股子的诡异，她心知不能打草惊蛇，不如跟在这人身后，摸清底细再说。
　　等那人动身，她便悄悄跟上，但对方的速度极快，谢冷焰奋力把速度提到极致，才勉强能够跟上。
　　但提速的代价，是她对动作的操控失了些许精准，终于，她不小心掠到了一片树叶。
　　这声音微乎其微，但“齐宾”显然听到了，并迅速停步，信手挥出了什么东西。
　　谢冷焰还未反应过来，一团黑气猛地朝她面门袭来，她躲闪不及，吸进了半口，整个人立刻天旋地转，灵力也被封住无法施展。
　　她按住额头以剑撑地，自己一时大意，恐怕今夜就要落入对方手中。此时她已经确定，这人就是她们要找的魔物，但对方的段位比她高出不少，她根本抵挡不住，而她发现了他的踪迹，很有可能被灭口。
　　绝望从心中迸发，她咬破舌尖，不让自己晕倒，但那个脚步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她面前了。
　　“谁在那里？”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小径传来，谢冷焰心头一震，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影也停住了。
　　“师……师尊……”她用力挤出一声，虽说声音并不大，但她知道，师尊一定能够听得到。
　　接着，一个急切的脚步声朝这边赶来。
　　那个人影“切”了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快逃了。
　　绝处逢生，她心中那点支撑也轰然倒塌，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师尊的脸。


第14章 
　　“冷焰！”
　　明雨喊了一声，但对方已经没了声息。
　　她忙以灵力化线潜入对方体内探查，发现身体并无大碍，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看了一眼远处飞速逃走的那个黑影，明雨犹豫了，虽然想去追，但现在谢冷焰情况不明，贸然去追不是上策，她轻轻把人抱起，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小院返去，打算先把人安顿好再说。
　　要说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全是巧合。
　　刚才她回到屋里，正准备洗漱睡觉，就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动静，以她的修为，这样的声音应当是来自很远的地方，本不想理会，但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想着万一是那个魔物趁着夜色潜上山来，那就糟了。
　　这山上只有她和谢冷焰，她还好，但谢冷焰修为不过筑基，恐怕很难自保。
　　犹豫半晌，她还是穿衣起床，提着夜灯往徒弟的小院走去。
　　谁知，院里空无一人。
　　她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捏了个寻人的诀，朝山下冲去。
　　也幸亏她来得及时，才堪堪把人救下，她过来的时候的确看到了可疑的黑影，速度非常快，瞬息就掠出几十里去，虽然清楚那就是袭击谢冷焰的罪魁祸首，但她不敢把谢冷焰留在原地，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所以她先带人回了住处。
　　谢冷焰安静地仰在她怀里，从她的方向，刚好能够看到对方纤细的脖颈和殷红的唇瓣，随着她走动的姿势一晃一晃，明雨收回目光，轻轻颠了颠，把人抱得更稳当些。
　　屋里只有一张床，明雨只能把她安在自己的床上，也幸好是刚换的床单被罩，倒不怕唐突了人。
　　只是。
　　明雨看了看对方身上紧绷的衣物，不知该不该给她脱下来。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算了。
　　万一醒来不好交代。
　　但衣服不脱，鞋总是要脱的。
　　谢冷焰的鞋子是宗里发的，像是浅口的那种布鞋，月白色的鞋面上绣着望月宗的标志花纹，她的脚很小巧，所以就算是普通的鞋子穿在她脚上看起来也有点可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白天跑了那么多地方，这鞋子上竟然一尘不染。
　　明雨看了一阵，轻轻把鞋子褪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干净的罗袜。
　　古代人穿罗，明雨是知道的，因为这种布料透气性好，最适合做袜子，但这种料子有点硬，网格也大，所以会在脚上印上十字形状的印痕，明雨把袜子脱下来，果然见小巧白皙的玉足上有略微发红的痕迹。
　　就像是有魔力似的，明雨不由凑近了些。
　　实话说，有点色。
　　明雨以前看过一些小众的漫画，说是女孩子的脚多么漂亮，她那时候只觉得是胡扯，脚有什么好看的，但这个时候，她突然理解了那些漫画的内容，娇嫩白皙，弧度绝美，透过肌肤能够看到隐约的青色血管，像是一件粉雕玉琢的瓷器。
　　就这么怔怔地看了一会，明雨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这样好像有点变态。
　　她慌忙移开目光，把那双足塞进锦被里盖好。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擂鼓般震耳欲聋，明雨挺直背坐在床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她意识到，经过这件事之后，她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坦荡地面对徒弟，再也无法要求徒弟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
　　她轻声说了句抱歉，将帷帐遮好，准备去书房找找能把徒弟唤醒的方法。
　　如果只是简单的晕过去，那就不是什么难事。
　　她走后，房里就只剩谢冷焰一人。
　　床上的谢冷焰紧闭着双眼，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她梦到了前世的事。
　　又是那个雨天，又是平凡到极致的日常，她早起到云台上练了剑，那天她的状态非常好，境界往前窜了一大截，这是件大喜事，她飞奔到师尊的院中，打算给师尊报喜，那天的雨并不大，她怀着雀跃的心情，不顾被雨沾湿的额发，一心只想着师尊会怎么奖励她。
　　但她没有找到师尊。
　　平时本该静坐在屋里的师尊，那天反常地出了门。
　　她并不气馁，出门总有回来的时候，这里是师尊的家，她只要等在这里，迟早能把人等回来。
　　那场雨持续了几天几夜，谢冷焰一开始还满怀期待，后面怕是出了事，试着用玉佩联系了几次，但都没有联系上，她坐在屋檐下的石条凳上，不知该不该下山去找，就快到沉不住气的时候，师尊回来了。
　　那时已是第四天的夜晚，她听到外面的足音，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惊喜地从凳子上跳起，朝院外飞奔而去，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两个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师尊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带着其他人。
　　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这些天，师尊和这个人在一起。
　　谢冷焰有些犹豫了，不知自己该不该走出去，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娇媚的嘤咛。
　　“怎么了，你没事吧？”这是师尊的声音。
　　那个人立刻回道：“小雨，你这个地方怎么这么远啊，人家都走累了，要不你把我背进去嘛~”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谢冷焰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非常清楚，师尊最讨厌这种矫揉造作的女人，接下来，师尊一定会严厉地拒绝她，让她不要放肆。
　　但她所想象的事并没有发生。
　　半晌，她听到师尊道：“真拿你没办法。”
　　无奈中透着宠溺。
　　后面她们又说了几句话，但谢冷焰全都没有听进去，在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窥视到别人隐秘的激动，发现师尊背叛了自己的刺痛，掺杂着连日来下雨冰冷的寒气，钻进她的骨头缝里，让她无法停止颤抖，她死死咬住牙关命令自己不要冲动，趁她们进来之前躲进了角落。
　　然后她看清了那个外人的长相。
　　妖媚艳俗，漫不经心，伏在师尊背上还不老实，一直噘着嘴抱怨着什么。
　　最恶心的是，她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谢冷焰不禁想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师尊为什么会带回这样一个一看就是替代品的妓子一样的女人，难道是迫于世俗的压力无法对自己表白吗，还是中了什么媚术身不由己？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才是替代品。
　　这个世上，哪里会有替代品比原物还精致优秀万分的？
　　怀着这种心思，她站在角落，给师尊拨去了通讯，这一次师尊接了起来。
　　“冷焰？”
　　“师尊，你现在在哪？”
　　“我刚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这几天你不在家，去哪里了？”
　　“我有点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师尊，我可以过去找你吗？”
　　“这……好像不太行，我很累了，想早点休息。”
　　“我知道了，师尊。师尊……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自然是最亲近的人。”
　　“那……”谢冷焰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娇嗔：“小雨，和谁说话呢，这么久？”
　　接着是师尊慌张的，挂掉通讯的声音。
　　谢冷焰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是师尊送给她的，她一直视若珍宝，可现在它落在了淤泥上，恶心得让人不忍直视。


第15章 
　　那些陈年旧事时隔多年，仍然痛得她不能自已。
　　谢冷焰看到眼前的景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久远的记忆。
　　幼小的她独自行走在大雪中，四肢冻得失去了知觉，但前路还远，她摸摸怀里仅剩的半块饼子，心知再找不到落脚处，她就会迎来悲惨的结局，就像爹，就像娘，就像无数在雪灾中失去了性命的乡亲一样。
　　可她不敢停下，停下，就更不可能获救。
　　但人生总会有更绝望的事发生。
　　就在她快要力竭的时候，身后传来数声狼群的嚎叫，连日的大雪，它们找不到食物，才会闯到人生活的地方来，想是闻到了她的气息，这声音由远至近，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谢冷焰静静听着，心中满是绝望。
　　她就要死了。
　　她掏出冻得如铁般坚硬的饼子，边哭边吃，心想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就在她吃完饼子，瘫倒在地上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一道洁白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师尊和她的初遇。
　　那时，师尊像是她人生中的光，光彩夺目。
　　可是如今，这道光被践踏，被污染，直至面目全非，再也无法照亮她。
　　谢冷焰的世界又一次恢复成了无边的旷野，绝望，冷清，无边无际。
　　不知是不是巧合，师尊死在冬天，死在一场连绵的大雪中，谢冷焰总觉得，这是老天想要补偿她，让师尊也尝尝她经历过的苦楚。
　　可是已经太晚了。
　　伤害一经形成，就再也无法弥合，能够抚平伤口的是时间，而不是事后的补偿。
　　她又回到了那场大雪中。
　　禹禹独行。
　　突然，有人唤了她一声。
　　“冷焰。”
　　声音很熟悉，像是师尊的。
　　谢冷焰回过头去，雪原突然变成了小院，只见师尊身着一件素雅的便服，缓缓从门外走进来，眼角含笑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家有没有不听话？”
　　“我……”
　　“我买了一些饭食，来，开饭吧。”
　　逐渐落下的夕阳印在对方的脸上，给那张本该高洁又神圣的面庞染上了霞光，被桌上的那一抹热气蒸腾着，那张禁欲的脸上有了些许烟火气，谢冷焰从她手中接过饭团，甜蜜的香气飘到鼻端，只觉得温暖又舒心。
　　可谢冷焰总觉得有些不对，她印象里的师尊，是会给她包云吞，爱赖床，洗了澡都会忘记穿衣服的更真实的人，面前这个，怎么看怎么假。
　　“师尊……”谢冷焰不由喃喃。“你真的是师尊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当然不是你师尊。”师尊道。“我现在是你的道侣，都忘了吗？”
　　“道侣”这个词将谢冷焰的疑惑打了个散，她在心中默念了几次，心底被这小小的幸福填满，脸上也浮起了笑。
　　正在为徒弟灸治的明雨听到了对方的呓语，手下不由顿了一顿。
　　难道，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这些天她扮演原主其实很不称职，原主不会怼人，也不会这么活泼，一开始她是想扮好的，可生活毕竟不是演戏，就算她有那个想法，下意识的反应却不会骗人，谢冷焰心思通透，看出端倪也不稀奇，正好望月宗中有魔物作乱，借这个机会让对方去白枫那里避祸，也免得多生事端。
　　只是……
　　明雨拨开她的额发，仔细看了一会。
　　谢冷焰的确生得好看，即使是睡着了，依旧美得如同画卷，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皮肤娇嫩白皙光滑，五官更是精致绝伦，挑不出一点瑕疵。
　　更难得的是，她善良，勇敢，宠辱不惊。
　　这么出色的人，不管放到哪里，都是人人争相追捧的焦点。
　　分别之后，她在别处更能闯出一片天地，大不必留在自己身边，饱受情爱的苦楚。
　　这对双方都是一件好事，明雨心里非常清楚，但她望着屋外那无垠的星空，忽然觉得有一丝寂寞——这么大的雨霏峰，只住着她们两个，若是谢冷焰走了，就只剩她一人，到时，她就只能枯坐饮茶，独自度过这漫漫余生。
　　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待到天亮，接到消息的南知意带着几个得力的弟子匆忙赶来。
　　一进门，就忙问道：“伤的怎么样，重吗？”
　　明雨摇头：“重倒是不重，只是一直没有醒过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南知意走上前以手搭脉，半晌才沉吟道：“她是中了幻术，看来我猜的不错，昨晚她遇上的是魔界的人，这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明雨愣了愣：“有办法解开吗？”
　　“不存在解不解，它会调动人最深刻的记忆，引出她最渴望的事，然后在梦里给她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她要是愿意醒来还好，如果不愿意，我们能做的也很少。”南知意取出一张符纸，画了几道符贴到床的两侧。“我先把她的神魂保护起来，免得她再遭那个魔物的侵袭。你再多和她说说话，看能不能从外界给她刺激，让她醒转。”
　　明雨张了张口，她才知道谢冷焰根本不是普通地晕过去，看样子，甚至有变成植物人的危险。
　　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脑子里嗡嗡的，南知意还在说话，但她却听不进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那时候她能早一点赶到就好了。
　　是她这个做师父的不称职，才让徒弟被魔界的人袭击，若是就此再醒不来，她该怎么办呢？
　　她……
　　“……小雨？！”
　　南知意唤了她好几声，明雨才反应过来。
　　“什么？”
　　“你昨晚不是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了吗，大致给我描述一下，我也好早日把人找到，以免他袭击更多的人。”
　　明雨并没有看清，她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跑远了，隐约只能看到他穿的衣服是白色，有点像宗服。
　　“宗服？难不成他是混进了弟子里？”南知意面露难色，这世上能变换容貌的法术丹药极多，望月宗的弟子也不少，要是按这个找法，还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
　　但这已经是现下唯一的线索了。
　　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
　　南知意叹了口气，道：“小雨，这人会流窜到雨霏峰，一来是你这人太少，二来是临近边缘，他在这里停留过，昨晚又是匆忙逃走的，恐怕还会回来扫尾，这样吧，我会联络其他峰主，各自拨人出来，彻底搜查一遍，要是能抓到最好，如果抓不到，就得派人值守了。”
　　明雨点点头，其实她现在心里乱的很，对方说什么她也只听了个大概，等人走后，她回到床边，惶惶不安地坐了下来。
　　谢冷焰仍旧沉睡着，睫毛轻微颤动。
　　这是她在梦中的表现，明雨轻轻抚上她的眼睛，灵力可以进入对方的身体，但窥探不到对方的梦境。
　　她梦中的完美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明雨回想了一下书中的剧情，谢冷焰的确描述过一个她最想要的未来，说来也很幼稚，无非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想和师尊结为道侣，如果仙门里容不下师徒相合，她们就去人间，隐姓埋名过凡人的生活也不错。
　　这个愿望，正是还未事发时，谢冷焰对师尊心怀爱慕，而幻想出的最美好的未来。
　　正符合谢冷焰现在的心境。
　　明雨后背不禁透出一层冷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必然不可能醒来，因为谢冷焰不知道原主后来会突然烂掉，在现在的她的心里，师尊和她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了。
　　而自己，空知道剧情，却无法坦白。
　　抛开她就是明雨本人的立场不谈，就算真说出来了，谢冷焰会相信吗，她现在在梦里，自己的话能否传达到都是个问题。
　　可除了这个办法，她实在想不到其他了。
　　她咬了咬牙，凑到谢冷焰的耳边。
　　“冷焰，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师尊，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第16章 
　　这话说出来有些别扭，明雨在心里拼命强调，说的不是自己，是另一个明雨，是那个人卑鄙无耻，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她连续重复了几遍，对方都没有反应。
　　至少从表面看来，仍在沉睡中没有声息。
　　明雨有些烦躁，对方也许正在梦境里和师尊甜甜蜜蜜呢，自己在旁边干着急有什么用，说一百遍坏话也只是坏话，根本没有可信度。
　　要说起可信度……
　　明雨看过书，所以还真能说出很多后面的扎心剧情来，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能说的，说了谢冷焰会信吗，如果信了，日后问起来，她怎么解释呢？
　　说自己是穿书的？
　　还是假装自己就是原主，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好像不管哪一个，都是极其糟糕的选择。
　　穿书是她的底牌，承认自己是渣还自爆更是愚蠢的决定，偏偏她就是明雨本人。这个身份说服力是够了，但事后就很难全身而退。
　　不过……
　　明雨望向床上的人。
　　如果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救人的话，自己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冷焰，我来对你说一个故事吧。”
　　明雨并没有直接说原主背叛了她，这话听起来太单薄，她要说的是那些有迹可循的预谋，从头到尾，由远至近，在讲述这些事的时候，那些记忆也从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她像是明雨，又像是谢冷焰，之前她站在干岸上，如今终于也进到了故事中。
　　这个故事说来并不长，但发生在一个人的生命里，便是灭顶的灾难。
　　“所以，不要被她迷惑，她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你，更不可能和你一起生活。”
　　明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该这么做。
　　就算是作为醒来的代价，这也未免太沉重了。
　　知晓未来有时并不是好事，更何况是糟糕的未来。
　　想到这里，明雨朝床上看去。
　　庆幸的是，谢冷焰并没有反应。
　　大概根本听不到吧。
　　既然这个法子行不通，明雨也不打算继续自爆了，刚才南知意走之前还曾提过用贴身旧物唤醒的可能，那她就走一趟，到谢冷焰的寝房里去找找看吧。
　　她又帮徒弟掖了掖被子，设下一道结界，往门外走去。
　　门铃轻颤，发出些微的脆响，很快又归于平寂。
　　然后，谢冷焰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清明，显然不是刚刚醒来。
　　呆望了头顶的纱幔半晌，她吐出几个字：“师尊，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刚才她在梦境中，与师尊吃完了饭，又一起洗了碗，待到夕阳落下，师尊牵起她的手，就要与她同进卧房，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可是她到底还是甩开了师尊的手。
　　“怎么了？今夜不方便吗？”师尊回头问她，面若桃李，红霞乱飞。
　　本是她一直祈愿的盛景，可她却只觉得别扭极了。
　　师尊不会做这样的事，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与她想象中的师尊，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正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耳语，她一开始本没有在意，但这声音越来越清晰，不由得人不去听。
　　然后她就发现，这个声音是在说一些未来的事。
　　匪夷所思，但合情合理，很多她以前没有注意的细节，都对得上。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她重生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师尊还在问她为什么不跟自己进去，连续问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接着突然变了脸色，扯起她的袖子就要走。
　　换来的是谢冷焰决绝的挣脱，刺啦一声，袖子裂开个口子。
　　师尊似乎有些惊讶，道：“冷焰……”
　　“师尊，你根本不喜欢我，何必装得那么深情？”谢冷焰冷冷道。“我不是你的白若，我也不会成为她，你喜欢她，那就去找她吧，你我从此一刀两断。”
　　说完这句，她转身向前，眼前的一切渐渐褪色，她回到了现实，耳中听到的是师尊最后那句。
　　“她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
　　这下，连正主都承认了。
　　谢冷焰不想睁眼，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师尊，虽然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事，但自己还没挑明，对方就急着划清界限，这种明显的被嫌弃到极点的感觉，让她羞惭难当。
　　只是她不懂，为什么师尊要自称“她”。
　　明明是自己做出的事。
　　就因为不想承担，而采取这种方式吗？
　　她想不通，她也不用想通，这些天她和师尊在一起，心思几度浮沉，本已经坚定的心出现了裂痕，甚至贪念那一瞬间的欢愉，如今想来，真是愚蠢至极，她怎么忘了自己回来的目的，这么信念不坚，迟早还会陷回师尊的陷阱里，重蹈覆辙。
　　现在想想，师尊到底有什么好呢？
　　即使长得好看些，对自己有过恩情，难道就一定要用爱情来还吗，这种非此即彼的狭隘，即使是几岁的孩童都不会犯，可她却像被魇住了一样，一心只想着和师尊在一起，就算这里面有师尊的刻意引导，那她自己就那么无辜吗？
　　还不是她执念太深。
　　既然如此，她就听劝，回到普通弟子的身份。
　　不，也许就连普通弟子都不用做了，很快，她就要到别处去。
　　她在心里默念了几次，说服自己已经不需要在意任何事了。
　　离开师尊，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重来一世，她本就该这么洒脱。
　　那些爱恨情仇，就让它婉转入江湖罢了。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冷焰连忙闭上眼睛，但闭上之后就觉得多余，她又没做心虚的事，何必躲藏，就算要躲，也该是自白过的师尊要躲。
　　但现今再睁眼又不自然，她轻抿下唇，仍旧保持原状。
　　“还没有醒过来吗……”师尊的声音由远及近。“看来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顿了顿，她又道：“都怪我，要是昨天没让她一个人回就好了。”
　　就此沉默一阵，谢冷焰突然闻到一阵烧糊的味道，她正疑惑是怎么回事，就听师尊道：“据说烧旧衣能把人唤醒，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要是再没办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冷焰，你就快点醒过来吧，只要你能醒，为师什么都愿意答应你。”
　　谢冷焰正要借机睁眼，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又觉得别扭起来。
　　她现在睁眼，倒像是奔着那个“什么都答应”的愿望来的。
　　但再拖下去也无益处，谢冷焰收拾心情，假装是对方的法子起了效果，动了动手指，接着慢慢掀开眼帘，迷茫地朝四处看去。
　　“冷焰！”明雨惊喜道：“你醒了！”
　　谢冷焰淡淡道：“嗯，让师尊费心了。”
　　她自觉态度已经够不恭，足以显示自己划清界限的决心，但明雨却没发现她的冷淡，只喜滋滋道：“醒了就好，你不知道我刚才多担心，对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吃？”
　　谢冷焰觉得自己的决心像是撞在了墙上，愣了愣才道：“不用，我不……”
　　“对了，刚才盟主来过了，给你带了些吃的，有山竹，你不是喜欢吃吗，我给你拿来。”明雨喜出望外，根本没有在意她的语气，说了两句就又跑出去了。
　　谢冷焰想拦她没拦住，手在半空滞了滞，只得无力地垂了下来。
　　不过。
　　她突然想到一件怪事。
　　喜欢吃山竹这件事是她的秘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师尊会知道呢？


第17章 
　　山竹的事其实是个巧合。
　　别说是对话，就算是心理活动，原书中也没有透漏过这一点，这是个隐藏设定，是作者在人物卡上写的。
　　最喜欢的食物：山竹。
　　写出来不过几个字，但却无端印到了明雨的脑子里，在这狂喜之时，不顾思考合理性，直接说了出来。
　　谢冷焰虽然疑惑，但万万想不到明雨是穿书的，这个世界并没有这样的先例，所谓人变了性子，也大多会往夺舍那里想，但夺舍是孤魂野鬼所为，总有个罪魁祸首可抓。
　　不一会，明雨就捧着一盘子山竹到了。
　　山竹不须清洗，但南知意身份高，她送来的水果必定是最新鲜的，此时还未过正午，山竹上面还覆着露珠，看起来湿漉漉，晶莹莹。
　　谢冷焰拿了一颗剥开，里面的果肉雪白饱满，像小猫的爪子，有些不舍得咬下。
　　正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件事来。
　　刚才被梦中的事所萦绕，她一时还没出戏，又兼明雨的表现奇怪，心思都放在了上面，才把真正重要的事忘到了脑后。
　　“师尊，我有一件事要禀报。”
　　她要说的，正是她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魔物在后山埋了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既然那个魔物这么小心，必定是有什么说法，也许，正是揭开这次作乱的重要线索。
　　“只是，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不知这东西还在不在。”谢冷焰说到后面，才意识到这个可能，不禁皱起眉来。
　　明雨道：“应当无事，我把你带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南师叔，她启动了阵法，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如果那个魔物逃出去了，暂时不会有进来的机会。”
　　“那就好，那我们现在就……”
　　谢冷焰的话说到一半，明雨就打断了她：“不行，你刚醒过来，不能顶着虚弱的身体到处走动，事情就交给我，你在房间多休息。”
　　谢冷焰还要坚持：“师尊，万一那人就埋伏在附近，就你一人过去，岂不中了埋伏？”
　　明雨思索一阵，这的确是个可能，不过也不是非得勉强病人跟去，虽然雨霏峰人丁凋零，但望月宗可不缺人，这种关系全宗安全的事，调用几个别峰的弟子，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说起来，南知意刚才还劝她，该多收几个弟子傍身，就像遇袭这件事，若不是人少没个照应，她的弟子也不至于孤军奋战。
　　她说了之后，谢冷焰一怔，道：“好。”
　　明雨出去之后，谢冷焰枯坐在床上，半晌，突然恨恨地砸了一下床。
　　她本来以为，自己决定离开，已经是做到了绝处，对师尊必定是再残忍不过的惩罚，但没想到，师尊到底比她棋高一着，她还没走，师尊就迫不及待要纳新的弟子了，这是何等的无情，何等的冷漠，原来最大的惩罚，并不是离开，而是无视。
　　师尊对她，已经视如空气。
　　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谢冷焰深知自己应该放开，既然师尊已经承认从未喜欢过自己，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与不爱的人内耗下去，伤害的只有自己。
　　但有时候被伤害的人无法放手，并非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恨。
　　她必须承认，之前对师尊有恨，但也有爱，师尊对她好的时候，她就狠不下心，总想着来日方长。
　　可她的手软，换来的是对方的肆无忌惮。
　　这事说来很正常，不过是唯一的弟子有了更好的宗门，自己再收几个弟子扩充门楣而已，就算大弟子还在，也没规定一个峰主只能收一个弟子的。
　　放在哪儿，都是挑不出错的事。
　　但谢冷焰知道不是。
　　师尊本就没有收弟子的想法，她接手雨霏峰是因为峰门只剩她一个，收自己入门是因为自己长得像白若，成为峰主，做人师尊全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有的选，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孤独一生。
　　说得直白一些。
　　弟子，对她来说，形同伴侣。
　　如果换成是民间，一个人有了伴侣，伴侣离开，都可以称作是不得已，但伴侣还没走，她就开始三妻四妾，这就是对伴侣最大的蔑视，和否定。
　　才刚刚坚定了的心，又起了波澜。
　　谢冷焰在心中对自己说，并非是她还有迷恋，只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在她还没离开时就登堂入室，围在师尊身边撒娇缠人，她做了白若的替代品已经够不堪，至少不能让别人，再来做她的替代品。
　　她谢冷焰，不需要替代品。
　　想到这里，她撑身起床，朝着自己对师尊说的那个山坳赶去。
　　而此时明雨那边，也正焦头烂额。
　　并非是后山的东西有什么不妥，负责挖地的不是她，她甚至不需要过手，真正让她无所适从的，是南知意的一番好意。
　　“我给你带了几十个来，你且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至少也要收一个内门，十个外门，不然撑不起门楣来，知道吗？”
　　明雨虽说已有准备，但看着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全都是想做自己徒弟的，不禁有些头疼——自己并不想收徒，也没有那个能力。
　　他们都是看了请剑时谢冷焰的表现，以为是自己教导有方才想投奔的，其中不乏一些已有师尊的内门弟子，称得上是孤注一掷，自己要是不收，他们来到这儿的事被原来的师尊知道了，必定会被边缘化。
　　但自己要是收了，万一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这几乎是绝对的，因为谢冷焰是个例外，她不管在哪儿都能大放异彩，和师尊是谁根本没有关系。
　　那他们会不会生出怨怼？
　　毕竟他们是背叛了原师，也许还要背上骂名，才换来的机会，结果大不如前，谁能保证他们不对自己生埋怨？
　　她将自己的顾虑对南知意说了，谁知对方摆手道：“这有什么，选择是他们做的，不管结果如何，自己都得承担，他们也不是幼童了，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说着朝人群看去。
　　那几个内门弟子修为普遍不低，隔着很远也能听到明雨的话，此时看到宗主朝他们递眼色，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走上前来表忠心，说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能接受。
　　“这，可是……”
　　“可是我师尊不想收徒，现在正是魔界作乱之时，那个人混在内门弟子里，若是混了进来，我们师徒二人的安全岂不更加没有保证。”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谢冷焰眸色冷冽，像一只领域被侵犯的，全身戒备龇牙咧嘴的小兽。


第18章 
　　来之前，谢冷焰仔细考虑过，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止师尊收徒呢？
　　她作为大弟子，可以帮师尊参考，但绝没有资格否决，如果不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那不仅仅是师尊，就连外人也无法说服。
　　可她又没有时间，万一去得迟了，木已成舟，她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了。
　　飞速赶来之后，她远远看到身着宗服的献媚者，才想起有这回事，的确，那晚的魔物就是身穿白衣，这不正是最完美的理由吗？
　　所以她义正辞严，毫不心虚。
　　但这只是她以为。
　　对于别人来说，她脸上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已经快要爆棚，再明显也没有了。
　　南知意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意会这是她吃醋了，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奇事，毕竟这么多年，雨霏峰只她这一个独苗，如今突然多出几个人来要和她争师父，独宠没了，谁都不可能没有情绪。
　　而且这次出事的是她，她最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质疑。
　　但反过来，却也可以加以利用。
　　南知意微微一笑，一套说辞已在口畔。
　　“冷焰，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现在的确是特殊时期，自然万事都需小心，但就算你师尊不收徒，为了不让这样的事重演，我也需要派遣人过来驻守，防是防不住的，倒不如索性混熟了，倒更容易分辨真假。”
　　这是个完美的理由，谢冷焰噎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争辩，她和师尊之间的关系是个秘密，更确切地说，是件丑闻，不适合也不可能拿到明面来说，但除此之外，她还能想出什么理由呢？
　　“那也不行！……”
　　她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师兄们，她知道，只要她退了一步，那些人就会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接着取代掉她的位置。
　　所以她一步都不能退。
　　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南知意忍笑道：“你不行，你师父行，那到底听谁的？”
　　谢冷焰一怔，看向明雨。
　　明雨连忙道：“要不算了吧。”
　　南知意柳眉一竖：“小雨，刚才说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又不行了？徒弟怕失了独宠正常，你这么溺爱，却是惯坏了她，难不成你这辈子都不再收徒，只守着她过吗？既然你身为峰主，就该想着怎么把本门发扬光大，别让雨霏峰的传承断在你手里啊！”
　　她说得严重，其实并非如此，原主也没有发扬光大的意思，上次被白枫一顿教训，也是这个说辞，好像她不努力上进，整个世界都要乱套了似的。
　　明雨顿时气上心头：“南师叔，我雨霏峰人少，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吗？当初我师尊师兄全都死于大战，才轮到我这个末的接班，这么多年了，我胸口有团火一直消不下去，为什么只有我们家落得这个下场，为什么别的门派就能得以保全？我不收徒便罢，收了徒再发展起来，一旦和魔界开战，再用我们雨霏峰去打前锋，死一个干干净净么？”
　　南知意没想到她会突然爆发，一时无可辩驳，张大了嘴。
　　刚才闹腾着要拜师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抱歉，这事怪不得你。”明雨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当初雨霏峰去前线趟雷做炮灰，不是南知意的意思，那时她还不是宗主，这口气，算是出错了人。
　　“不过，收徒的事还是暂推吧。”
　　南知意自然点头，她搬出这件事，就是再有理也没了理，顿时双方都安静下来，只剩那些弟子掘土的沙沙声。
　　谢冷焰站在人群外，望着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明雨，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她过来本是想阻止师尊收徒，如今虽然如愿了，但代价却是勾出了师尊的伤心事，这并非她的本意，差点灭门这件事不管放到谁身上，都是极其痛苦的往事。
　　师尊已经没有任何家人了。
　　她缓缓走近，与师尊并排站在一起。
　　她想告诉师尊，没关系的，你还有我。
　　就算知道师尊是个背叛了自己的人渣，就算已经下定决心与对方划清界限，但在这样的大悲大喜面前，她还是决定暂时放下恩怨。
　　这不是心软，这是一个人最基础的信念。
　　明雨感觉到谢冷焰的接近，不禁偏了偏脸，偷眼朝对方看去。
　　刚才她话说得痛快，其实是受到了这副身体里原主的遗念影响，半分真半分假吧，伤心却是不伤心的，只是看到南知意的那个表情，多少有种凌驾他人之上的快意。
　　此时看谢冷焰双目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像是要告诉众人，雨霏峰并非无人的模样，她心中淌过一道暖流，就算知道对方弄错了对象，但这份情意却不掺假。
　　她就浅浅地，代原主受了吧。
　　明雨伸出手，轻轻地拢住了她。
　　谢冷焰的手有些冰，但软绵绵的很舒服，明雨不敢握的太紧，这么做，只是想告诉对方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
　　谢冷焰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她刚才过来时，犹豫过要不要牵师尊的手，但这个行为有些亲密，她这个做徒弟的如果做了，难免会显得越界。
　　但师尊却主动牵住了她。
　　师尊的手暖暖的，很舒服，而且并不用力，似乎是在宣告，这是一个象征友好的举动，没有任何攻击性。
　　谢冷焰突然觉得很窝心。
　　比起以前，现在的师尊要肆意张扬多了，开心的时候就写在脸上，不开心了就痛痛快快发泄，看起来粗枝大叶，却在这种小细节上很谨慎，很尊重，这与以前那个在是非面前面无表情退避三舍，在亲密关系上却总是越界的师尊，完全是反过来了。
　　这样的师尊，让人不得不喜欢。
　　只是，也更加遥远。
　　谢冷焰垂下眸子看向两人虚握的手，轻轻地，轻轻地，加大了力道。
　　直到能够感受到对方包裹在柔软皮肉里□□的骨节，直到两人的手再没有任何空隙可钻，直到对方再也无法轻易抽离。
　　心中那饱溢的不甘和渴望，才略略消了些下去。


第19章 
　　明雨不知徒弟怎么会突然加大力道，这其实是个有些唐突的举动，透着一股赌气的占有欲，她自然不可能与之对抗，便轻轻回握，显示自己已经接收到了。
　　谢冷焰感觉到这一举动，略微有些惊讶，但有了回应，她的心潮也渐渐平复下来，倒不像一开始那么偏执了。
　　两人就这么松松地挽着手，幸而广袖宽大，所以没被任何人发现。
　　这份隐秘而甜蜜的感觉，谢冷焰从未在别处得到过。
　　她略扬起头，俯视着下面的众人。
　　——死心吧，我的师尊是不可能收你们为徒的。
　　过了一阵，下面的东西就挖出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居然是一个很普通的法器，作用是辟魔。
　　这个东西的效果，普通修士是感觉不到的，只能被魔物感知到，说是辟魔，其实更像是传递信息的指示物，对魔物并没有直接的攻击性。
　　说白了，埋下法器的人，是在对魔物传递信息，让它不要到雨霏峰来。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就不对了。
　　魔物要保护雨霏峰，为什么？
　　明雨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道：“你们什么意思，怀疑我和魔物有勾结？”
　　南知意连忙道：“不是，我们的意思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事有些蹊跷，那魔物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专门到雨霏峰来，就为了埋这个法器？如果说你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恐怕谁都不信，虽然你未必认识对方，可对方显然是认识你的，而且，他想保护的也是你。不如你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头绪，比如跟你走得近的，或是你帮助过的人什么的。”
　　明雨一怔，的确，这魔物那晚袭击了谢冷焰，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势必已经得手，说明他并不在意谢冷焰的死活，可这个法器摆明了是要护着雨霏峰的人，于是这么一排除，就只剩下她了。
　　可她凭什么呢？
　　原主不喜社交，师门死光之后她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这么多年，别说是外人，就连本宗也没几个朋友，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梁书瑶，但梁书瑶跟她不过泛泛之交，就算真是奸细，也犯不着为了保护她暴露自己，就凭她这简单到可笑的人际网，几乎是瞬间就能锁定对方。
　　梁书瑶不是傻子，不会犯这种错。
　　明雨摇摇头：“我没什么朋友，平时也……”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人。
　　这件事，按理说只有她知道，但就算她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白若。
　　如果是白若的话，那她不在乎谢冷焰的同时，还拼命保护自己，这就非常能够说得通了，因为她压根不认识谢冷焰，而且对自己的感情也很深。
　　原书里并没有说明白若这些年都处于什么状态，出场就是归来，因为是炮灰里的炮灰，又那么拉仇恨，所以根本没人追究这一点，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变了副长相，又极其心狠手辣，想必这些年的遭遇也不简单。
　　如果，她是从魔界回来的呢？
　　明雨觉得头都要爆炸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一点。
　　但想了想，说到底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白若的身份又这么特殊，说出来不仅会让谢冷焰心里起波澜，跟仙门那边也没法交待——总不能对白枫说，她怀疑这一切都是她女儿的手笔，没有佐证敢这么说，就是实打实的诽谤。
　　况且。
　　万一。
　　明雨不太好说，万一白枫也是助推者呢？
　　看惯了小说里身居高位者反而是幕后黑手的设定，明雨突然就对白枫起了疑，之前不这么想是因为原书里白枫一直是个背景板，但白若回来之后可是认祖归宗了的，之后蹿腾明雨杀人，要说她亲娘白纸一张，恐怕说不过去。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线索？”南知意看她突然停口，焦急道。
　　“不，没有，就是……心情有点乱。”明雨决定还是先不说。
　　说出来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只能暂压下来，想着回去再好好捋捋。
　　南知意不疑有他，因为白若是个死去多年的人，没有人会知道明雨居然能想到她，出了这样的事，众人的心情都很复杂，想拜师的也彻底歇了心思，毕竟明雨这会头上顶着这么大一颗雷，万一爆了，他们恐怕也得跟着遭殃。
　　于是各自散了，法器被南知意取回主峰，又留了几队人给明雨调遣。
　　明雨让他们镇守山下，自己带着谢冷焰回到了小院。
　　“这些天不太平，要不你就搬来我这里住吧，还有间客房。”明雨想了想，还是觉得谢冷焰受袭是拜自己所赐，既然雨霏峰就她们两个，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就该负起责任，保护徒弟的安全。
　　谢冷焰愣了愣：“这样可以吗？”
　　“可以，反正我一个人吃饭也孤单，还能拼个桌。”明雨道。“你坐下歇会，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然后和你一起去搬行李。”
　　谢冷焰受宠若惊：“这，这怎么好……好让师尊麻烦，我去好了。”
　　“你还没恢复好，歇着吧，也不是真收拾，一个净尘诀下去就是。”明雨把她按回床上，笑道：“你看你出来得匆忙，连袜子都没穿，这么着急，怕我真收了其他人做徒弟么？”
　　谢冷焰没想到她竟说得这么明，一时红了脸：“我，我没有……”
　　“放心吧，我不会收徒的。”明雨道。“我没那个能力，也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徒弟去帮别人挡枪，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负担不起那么多人的人生。”
　　“保护？”谢冷焰疑惑道：“可是谁会伤害师尊呢？就连那个魔物都……”
　　明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当然不能说是你谢冷焰日后可能会杀我，这些会影响师徒关系的话，如果不是到了危急关头，她压根连提都不想提。
　　既然还未发生，那就没法苛责。
　　对现在的谢冷焰来说，这是十足的莫须有。
　　她已经想通了，不会再害怕还未发生的事。
　　路要一步一步走，只顾着害怕是成不了事的，她害怕死亡，但若是为害怕因噎废食，那才是最愚蠢的事。
　　“没什么，我要去你屋里收拾了，你来吗？”
　　谢冷焰忙道：“去，那个，师尊，你可不可以……让我自己收拾行李？”
　　明雨了然，这小徒弟是怕自己房间太乱丢人。
　　“可以，不过……”明雨笑：“我上午去取衣服，已经进去过了。”


第20章 
　　明雨这话也不算作假，顶多是恶趣味，想看看谢冷焰会有什么反应。她之前去取旧衣，心里装着事，几乎是进门随便扯了一件就走，根本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
　　想不到谢冷焰的表情比她想的要有趣得多。
　　她先是红了耳畔，然后蔓延到整张脸颊，接着连眼睛都布满了水汽，支吾道：“师尊，师尊没有在我的房间里看到什么吧……”
　　看到什么？
　　明雨摇头：“你指的是什么？”
　　谢冷焰得到解答，先是松了口气，又解释道：“没，没什么。”
　　这倒让明雨更加好奇，可又不好追问，只能边走边想，看有没有办法刺探一下。
　　突然，她想到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说起来有点犯规，但要是就这么蒙在鼓里，她晚上该睡不着了。
　　过了一会，两人走到了谢冷焰房间的门前。
　　谢冷焰道了声稍等，自己走进了门，又把门关了个严实。
　　明雨转过身，闭上眼，眼前出现了一个有些模糊的画面，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是谢冷焰的视角，只不过没有那么清晰。
　　这是一种不怎么正派的小把戏，叫借目，发动的时候很隐蔽，世上知道这个的人并不多，明雨也是从古书里学来的，她跟着谢冷焰的眼睛，左右看了看房间，然后就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本书来。
　　说是书，其实装订非常简陋，像是地摊上卖的那种盗版书，绝不是望月宗内的教科书。
　　书面上隐约写着几个字，师尊，强制爱什么的。
　　明雨突然明白了。
　　她本来以为谢冷焰是因为房间太乱害羞，原来是在枕头底下藏了这种书，难怪她会有那种反应，换做是她，被师尊发现了话本，非得原地社死不可。
　　何况还是师尊题材的。
　　更社死了。
　　明雨有种微妙的被嫖了的感觉，一想到自己这个表面乖巧纯情的小徒弟背地里在大看强制爱，她就有点不自在，连忙收了诀不敢再看，万一又看到更意外的东西，主角的人设都要崩完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收回借目，谢冷焰就慌乱地把书藏进了乾坤袋。
　　并默念道：“幸好，幸好，我还没看，万一被师尊发现，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原来这书是谢冷焰前几日看到明雨的身体后燥热不休，连夜跑下山买的，可她只看了一眼，就被羞得不敢再看，信手往枕头下一塞，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要不是今天明雨提出要帮她搬家，她都没想起这茬来。
　　她在心里暗暗庆幸，这事被她瞒得严严实实。
　　没有走漏一点风声。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被褥，收进乾坤袋后，谢冷焰走出门，对不远处树下的明雨道：“师尊，我收拾完了。”
　　明雨心情正复杂着，听到她的声音，回头慌张道：“嗯？嗯。”
　　谢冷焰看她脸色泛红，问：“怎么了，您的脸……”
　　“没什么！”明雨的声音古怪地有些高，意识到之后连忙恢复正常音调：“走吧，回去。”
　　谢冷焰没有多问，作为弟子是不能过多追问师尊问题的。
　　两人沉默着回到小院，又一起把客房布置好了，明雨才终于找到借口逃走：“你先休息，我去做点晚饭。”
　　谢冷焰还没说出要打下手的话，就见明雨背影狼狈地跑了。
　　她慢慢坐到床上，心道：师尊的样子有些奇怪。
　　但空气沉寂下来之后，她又不由叹了口气。
　　今天她去那里，目的是为了阻止师尊收徒，如今虽然得手了，但另一个问题却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要帮师尊的究竟是谁呢？
　　她并非是心系宗门安危的义士，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会对师尊这么特别？
　　这个人想保护师尊，却并不在乎自己，想来想去，便只有一个答案。
　　白若。
　　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谢冷焰都觉得焦躁难安，前世她把师尊关起来之后，白若就跑了，她派了很多人追查都没有消息，这人复生得突然，消失得也干净，后来为了让师尊死心，她谎称对方已死，这也直接导致了师尊的自杀，当然，她对此非常自责，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要害死师尊，只可惜她还是低估了师尊对白若的感情。
　　可白若对师尊，恐怕就没几分真心了。
　　不过，撇开这一点不提，单从人际关系上来说，会这么做的也就只剩下她了。
　　她已经回来了吗？
　　谢冷焰不知道，但这是迟早的事，如果不把这一点考虑进去，那追查必然会有漏洞，那她要告诉宗主吗？
　　还有就是，这件事，师尊知不知道呢？
　　谢冷焰突然想起下午师尊的欲言又止，现在想来，师尊必然也是考虑到了这点，如果她是那时候才意识到，想必还没有和白若产生过接触，只是不知，接下来师尊会不会想办法与对方联系。
　　谢冷焰突然有些无力，就算她能拦住其他人拜师又如何，真正的对手白若就摆在眼前，师尊可以保证不收徒弟，那么道侣呢？
　　自己又以什么资格去拦呢？
　　经历过前世的事，谢冷焰丝毫不怀疑师尊会为了白若反戈，就算证明了白若就是真凶，也只不过是逼着师尊叛离仙盟罢了。
　　原本，师尊就对仙盟有不满。
　　那年的灭门惨剧，已经摧毁了师尊对仙盟的归属感，一旦有了机会，她几乎不会有任何犹豫，就会站到白若的身边去。
　　而自己，又会变成孤家寡人。
　　谢冷焰摸着刚被师尊抚过的床铺，甜蜜和痛苦交织不休，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一时半会抓不到白若，那她就先从师尊这边入手，幸而她已经搬进了小院，师尊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在对方找到师尊之前，把人给截下来。
　　但是在此之前。
　　她必须搞清楚师尊知不知道白若还活着这件事，要是白若已经在自己晕过去之后表明了身份，那自己能做的就很少了。
　　她绷紧了神经，准备对师尊来一场试探。


第21章 
　　另一边的明雨尚且不知道即将到来的诘问，她边看着米粥发呆边思考着，谢冷焰到底拿那本书有什么用处。
　　答案其实她清楚得很。
　　谢冷焰看起来冷淡，其实很容易动情，一点小接触就能意乱情迷，更别说独自度过漫漫长夜时，在某些不负责任的话本的怂恿下，会怎么奖励自己了。
　　奖励……
　　她不由想到谢冷焰那张平时疏离淡漠的脸，在□□的操控下，会露出怎样魅惑的表情，绷直的脚尖，迷乱的眼神，急促的喘息和汗湿的额发，还有到达顶端时吐出的那句隐约飘忽的“师尊”……
　　明雨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吓人，不知是火光照的还是别的原因，她只觉喉咙干涩，一股说不清的悸动在身体深处搏动着，昭显着存在，她舔了一下唇，忽觉唇上干裂出了血，淡淡的血腥味卷到舌尖，似乎提醒着她不该胡思乱想，她走到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来喝。
　　凉水下肚，她稍稍清醒了些。
　　清澈的水面上印出她有些情动的脸，乍看去像是敷了一层香浸胭脂。
　　唇上的血被水染开，殷红夺目。
　　本该端庄禁欲的脸，也变得昳丽起来。
　　她连忙用冷水抹了一把，冰凉的水珠下烫意更明显，仿佛都要烧起来了。
　　“师尊。”身后传来谢冷焰的脚步，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出声时已离得很近。
　　明雨吓了一跳，按她的修为是不可能错过从背后接近自己的人的，但刚才她在想事，因此疏忽了些，想回头又不敢，自己这副样子，肯定会惹对方发笑。
　　“师尊？”谢冷焰倒很执着，见她不答，又补问一句。
　　“嗯，怎么了？”明雨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争分夺秒给自己降温。
　　“没怎么，就是想帮帮忙，拿下碗什么的……”谢冷焰也不专心，并没有发现明雨的奇怪，她正暗自筹谋该怎么开口，总不能上来就提那个名字。
　　“那你先把碗拿出去吧，粥一会就好。”明雨强装镇定，好不容易把她打发出去，又用水擦了几遍脸，才勉强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又等了一会，她把火灭了，才端着粥走出去。
　　谢冷焰正乖巧等候，桌上摆着馒头和小菜。
　　虽只是现成的东西，但雨霏峰是仙山，便是寻常饭菜也要比凡间丰泽饱满。
　　明雨把碗放下，道：“快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谢冷焰岂能答应：“我已睡了一天，这会还不困，近来变故颇多，我想和师尊多待一会，可以吗？”
　　明雨顿了顿，她倒是想拒绝，毕竟知道了话本的事，她这会实在不知怎么和徒弟独处，但怀就坏在她俩住一个院子，即便想逃也无处可逃，到她这个修为，睡眠根本不是必需，想来想去也没什么理由，只好答应下来。
　　等吃完了饭，谢冷焰便开口道：“师尊，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明雨不知她怎么会突然说这个，所谓以前的事，也不过就是她刚来雨霏峰时的光辉事迹，这些她并没有亲历，只在脑海里有些模糊的记忆，不过有一说一，明雨这个角色，拿的还真就是主角剧本。
　　她自小就身世凄惨，十几岁被老峰主捡回来，甫一开蒙就是天灵根，修炼悟性也称得上百里挑一，虽然年纪最小，却是门派里最优秀的，又由于是老幺，不可能接替峰主之位，所以一点都不受忌惮，老峰主年纪大了，师兄师姐们又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以说，这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间。
　　后来她羽翼渐丰，查出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后，就下山来了个决断，这一段装逼到了极点，那些凡人在她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她一一将他们斩杀，眼前浮现的是父亲的音容笑貌。
　　她大仇得报的痛快还没尝够，突然就被什么人偷袭，她与对方短兵相接，在漆黑中打得难分难解，最终筋疲力尽只得暂歇，谁知一问之下，她才知道乃是误会一场，对方路过这里，并没有看到前因后果，只以为她是滥杀无辜的修士，才拔剑迎敌。
　　两人不打不相识，又因看到对方的实力不俗，反倒成为朋友。
　　这人，就是白若。
　　少年人意气相投，虽然脾性不一，却都是洒脱之人，又加之同出一盟，更是师姐师妹的叫起来，从那之后，白若就常常跑来雨霏峰找她，两人听说剑池中有一对仙剑，便许下心愿，将来筑基了，一定要取它们来同台共舞，必定好看得紧。
　　那时她们到底有没有爱情呢，很难说，也许白若只是把她当好朋友，但越是沉默的就越是先动心，回过神来的时候，明雨已经喜欢上了对方，这份喜欢如此珍贵如此美好，她不敢挑破，只在酸酸甜甜的暗恋中与对方维持朋友的关系。
　　若只是这样，也许过个几年，白若喜欢上哪个小仙君，又或是奉母命远去联姻，两人天各一方，时间久了感情淡了，这暗恋也就无疾而终，也或许，明雨会变得更成熟，正常地爱上别人，娶妻生女。
　　但万事就怕意外。
　　突然有一天，魔界攻进来了。
　　说是突然，也只是在明雨眼中突然，其实这场大战早有预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平衡被一件小事打破，接着，同门都被接连不断地派去了前方，战线越拉越长，到处都是地狱般的场景，仙门到处都乱成一团。
　　然后，白若就被抓了。
　　她是盟主的女儿，身份尊贵，魔界抓了不杀，而是提出了交还的条件，然而这赎码太过离谱，所有人都看得出，魔界根本就没有诚意。
　　白若为了顾全大局，自戕于阵前。
　　白若死，时局转。
　　她的死成了仙界所有人的强心剂，几乎是同一天，魔界被杀得片甲不留。
　　白枫尤其疯狂，本名剑在无数次的斩杀中被折断，她执着一柄断剑半步不退，双眼血红，几欲滴血，魔界这才知道自己玩脱了，没有人能敌得过失去幼崽的母狮，那之后，魔界损失惨重，仙魔再无战事。
　　这场大战，夺去了明雨的所有朋友和家人。
　　从此，她不问世事，白若也成了她的白月光。
　　这些话说起来不过寥寥数语，但对于明雨来说就是一生，以前她手刃仇人斩断过往，回来之后，仍旧有师门和白若相伴，可这一次呢，她什么都没了，就算把魔界的人都杀光，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都回不来了，偌大的雨霏峰，就只剩冷冷清辉。
　　后来就是她遇到谢冷焰，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如果只看前半部分，她就妥妥是个魔尊的黑化剧本，但她没有黑化，只是将所有的恶意倾注到了谢冷焰身上——说是恶意也不尽然，至少在白若复生之前，她是真心对谢冷焰好，虽然掺杂了一些私心，但谁能保证自己做什么事都没私心呢？
　　明雨略想了一下，自然不能把全貌都讲给谢冷焰听，特别是对白若的感情，她必须小心再小心，只含糊说是朋友一场，这倒不是她心虚，她是怕谢冷焰好奇私下去查，到时就算自己再磊落，别人却可能会多口舌，一旦获知自己与白若有些相像，免不了要胡思乱想。
　　她必须把一切猜忌的苗头扼杀在萌芽。
　　之所以没有直接三缄其口，是因为她不说，别人也会说，倒不如这会说了，省的多生事端，谢冷焰不是长舌的人，满足了好奇就不会多问，而且明雨也清楚，谢冷焰会有此问，也是想帮忙抓住凶手。
　　毕竟是攻击了她的人，她有权利知道这些信息。
　　听罢师尊的讲述，谢冷焰久久不能回神。
　　她本是想借着过去的事提起白若，观察师尊的反应，看有没有隐瞒的端倪。
　　但师尊坦坦荡荡，不仅和盘托出，而且尽量简短单纯白描，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似的，这些话说来轻巧，但经历了那些的师尊怎么可能这么轻松，这么沉重的故事，别说是她，就算是不相干的人听了，也要捶胸顿足涕泗横流。
　　前世她只知师尊背叛了自己，满腔的痛苦淤积在心，哪里有心情去听对方的解释，即便是听了，也只会觉得是诡辩，是废话，是求生心切的困兽之斗。
　　哪里想得到，师尊居然会有这样的过往。
　　当然，意图杀人还是不对的。
　　但师尊会对白若言听计从的原因，她多少有些理解了。
　　那个年少时喜欢的人，明媚又张扬，虽然冒失却心怀天下，如今失而复得，必然经历了无数地狱般的折磨，就算移了性情变成了恶鬼，她也不忍忤逆。
　　“那这个白若，就再也没有消息吗？”谢冷焰问。
　　明雨沉默半晌：“她死了，怎么会有消息？”
　　谢冷焰看她答得迟疑，便知她必定知道白若还活着，只道：“我是说，这样刚烈的女子，也许留得一抹残魂，如今过去十几年，或者转世了也未可知。”
　　“转世？这我不清楚。”明雨道。“如果真的转世了，那就是另一个人了，跟前世再无关系，又怎么称得上是有消息呢？”
　　谢冷焰看她这么说，就知那个艳俗的女人并非转世。
　　如果不是转世，那就只剩下一种，夺舍。


第22章 
　　夺舍之说古来有之，一般来说，就是鬼魂附在活人身上，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表面上还是那个人，其实里面已经换了芯子，有的是游魂无意间夺去了虚弱之人的身体，这并不少见，民间撞邪多是这种，只要给这魂魄供奉香火好生商量，是很容易解决的。
　　但还有一种起自魔界的禁术，和夺舍一个叫法，做法却阴狠百倍，说的是游魂借用禁术，夺取和自己生辰一致的同命者的身体，并且夺去后很快杀死原魂，取而代之。
　　仙门里对这种事深恶痛绝，一来这事违反人伦，要是奶奶夺了孙女的舍，那做儿子的又当如何称呼？二来侵犯人权，若是每个冤死的鬼都不去转世来学这种勾当，那所有人都将无法安眠，惶惶不可终日。
　　可不许是一回事，暗地里有没有人做很难说。
　　要是通过这种方法，未必就不能借尸还魂。
　　明雨没有听出谢冷焰话中的试探之意，她背后冷汗涔涔，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就非常符合夺舍的描述——自己并非原主，而原主的魂魄也不在身体里，虽然自己并没有对于夺舍禁术的记忆，但这个世界连夺舍都有，凭什么不能有失忆呢？
　　所以原主，是受害者？
　　她不敢细想，眼下白若的事倒成了其次，她必须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或许，这其中就包含着返回现实的诀窍。
　　谢冷焰看她匆忙离去，也不是奔卧房去的，连问了几次要不要帮忙，但明雨心慌意乱，根本没有理会，只一个劲往书房里那些藏着禁书的角落里钻。
　　谢冷焰虽然没问几句，但也知道了不少，已经足够她推敲一夜，虽然不懂师尊为何这么失态，但她总不能追上去问个不休。
　　大概，是想查有关夺舍的事吧。
　　为白若。
　　谢冷焰看了一眼远处书房那幽暗的火光，心道这禁术并非绝世机密，连她都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师尊会一无所知？
　　说得阴暗点，难道这么多年，她就没有想过复活白若？
　　但凡动过心思，就不可能这么大反应。
　　谢冷焰想不通，也许师尊就是这么正直，也许是有什么其他事，什么她没有注意到的线索，就藏在她刚才的话里。
　　可思索半晌，她也没找出什么端倪，都是一些理论性的解释，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和她说的都大差不差，只不过仙门忌讳，除了她们师徒这么亲近的关系，也不会有人随便拿这个来说。
　　想不出，她便端起碗，朝厨房走去。
　　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师尊是个端肃的人，做事也有条理，不见一点杂乱，她把碗放进大锅，想了想没用净尘诀，反正时间还早，索性也没几个碗，用水洗也不妨事。
　　她伸手去取瓢，突然手一滞。
　　鹅黄色的瓢沿上有半枚红色的唇印。
　　她俩并没有涂脂粉的习惯，那这唇印……
　　谢冷焰身子骤然绷紧，如果这是有人闯入留下的，那就太危险了，难不成这个人就藏在园中？
　　她连忙四下侦查了一遍，发现并无旁人，又回身离近仔细观察许久，发现这唇印的形状非常眼熟，倒像是师尊的。
　　而且，是血迹。
　　她回想了一下，师尊的嘴的确有些干裂，渗出血也没什么奇怪，修仙不是真的成仙，身体上的小损伤也不少见。
　　她盯着那枚血迹，在心中为师尊开脱着，但不由想到对方口中干渴，随手取过水瓢豪饮的画面，她的喉头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浮动，水珠顺着嘴角一路滑到锁骨，再就是水润饱满的朱唇紧贴在瓢沿上，白皙而挺拔的脖颈，毫无防备地裸露在空中……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吻上了那个唇印。
　　短暂地，空白地，才刚贴上去就意识到自己有多出格，那是与师尊的唇接触过的地方，而刚才隔着时空，也接触到了她的。
　　她痴痴地回味了一瞬，立刻羞红了脸。
　　把水瓢摔回缸里盖住，慌乱地返回锅前，发现没有水，只好用了净尘诀，看着恢复一新的厨房，她突然想起什么，扑回缸前打开一看，瓢上果然已经没了痕迹。
　　她怅怅地呆了一阵，叹了口气。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傻子一样。
　　回头看去，书房的烛光仍在摇晃，那个剪影的形状应该是在翻书，在自己为一个吻痕情乱意迷的时候，对方在为白月光查找还魂的方法。
　　这样说来，自己未免太可悲了。
　　明雨当然不是为白若，她翻遍了古籍，只从书缝里找出几行说夺舍的记录来，说得也不清楚，但有一点，要想夺舍，首先得这个魂魄和身体的生辰一致，明雨想了一想，自己与原主并不是一天生日。
　　这也意味着，她不是夺舍。
　　明雨泄气地坐回软垫上，虽说她也不指望真能一举回到现实，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还断了，就很气啊。
　　冷静下来之后，她又有些隐约的庆幸。
　　刚才她下意识地想走，根本没有考虑其他的，现在想想，就算给她机会，她就真能无所牵挂地离开吗？她走了之后，不说其他的，谢冷焰会怎么样呢？
　　如果白枫能够好好待她，倒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只是……
　　明雨说不清楚，她当然是希望对方过得好的，但心中有股极其郁结的烦闷，让她一想到这个，就有种说不清的抵触，也许，是因为白枫与她有过过节，也许，是她……
　　并不想让谢冷焰离开。
　　这个念头一起，她就无法再骗自己。
　　正如谢冷焰不让自己收徒一样，自己也不想让对方另拜他人，占有欲是藏不住的，只不过谢冷焰孩子心性更直白，而自己游刃有余更隐晦罢了。
　　可即便游刃有余又如何呢？
　　明雨知道，谢冷焰喜欢的并不是自己，她在透过自己，喜欢着原主。
　　正踌躇间，她腰间的传音符突然响了。
　　是梁书瑶。
　　心知对方是来报告白枫的消息，明雨不太想接，一直等到对方挂断了，她才收拾心情，又拨了回去。
　　“小雨刚才怎么不接？睡着了？”
　　“有什么消息你说吧。”
　　“你兴致不高啊，是不是舍不得徒弟？”
　　“别贫嘴，半夜被吵醒谁兴致能高？”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但是事关重大，我实在等不到明天了，跟你说吧，你最好别把徒弟让出去了。”
　　“……怎么说？”
　　“白枫最近在筹措一件事，暗中遣人搜罗年轻的女子，还要七月十六生的才行，这种事说白了，肯定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要是日后出了岔子，免不得要弟子出去顶锅，这时候去她门下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咱就是说，你就这么一根独苗……”
　　梁书瑶还在絮叨，但明雨却是听不进了。
　　她非常清楚白枫要做什么。
　　七月十六，是白若的生辰。
　　她是要让女儿夺舍回来。


第23章 
　　这个结果，明雨并不太意外。
　　白若怎么回来的原书没说，但既是夺舍，肯定有活人的帮助才能成，不是原主，那就只剩下她的娘亲，白枫了。
　　爱女心切，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只是时间上要比书中提前了些。
　　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很多事都和原书不一样了，也许是她的某些决定影响了剧情，也许这本来就是原书没写明的背景，总之不管怎样，白若的复生都是她必须要警惕的。
　　想到这里，明雨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她猜测是白若袭击了谢冷焰，可要是白若还没复生，凶手就不是她。
　　那凶手会是谁呢？
　　她打断絮絮叨叨的梁书瑶：“你既发现了这么重大的事，那就要小心些，别被白枫发现了，对了，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梁书瑶道：“我能在哪，在我舍监呗，最近又没相好的，只能和师妹们挤着睡，谁像你那么好，坐拥一整座灵山洞府，想在哪睡在哪睡，唉，我要是哪天也能当上峰主就好了，只可惜我师尊身体很好，也没飞升的兆头，想熬出头估计还得个几千年吧，对了，你问这干嘛？”
　　明雨当然不可能照实说，只道：“我就关心一下。”
　　梁书瑶感动道：“小雨，你对我这么好，要不然我嫁给你吧，那样我就能坐拥半个雨霏峰了，你放心，我绝对不跟你抢床睡，我们各玩各的，必要时候还可以换着来……”
　　没等她说完，明雨就挂断了。
　　跟她说点正事还行，只要多说一句，必定偏到情情爱爱上。
　　看她对答如流，又有那么多证人，嫌疑也排除了，明雨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
　　但是眼下，她却还担忧不到那么远的事。
　　昨晚谢冷焰被袭击是因为惊动了凶手，并非对方主动发难，如今山下守卫森严，对方也不大可能再闯上来，那个法器本就是保护她的……明雨思索半晌，突然想起一事。
　　说是保护，是从谁的手里保护呢？
　　明雨曾经听过一个都市传说，说是职业的小偷在下手之前，会对目标进行摸底，比如哪家白天没人，哪家财力丰厚，哪家不宜下手，全都用记号标在房门边的墙上，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专门给同伙看的。
　　如果把那个法器看成是不宜下手的记号，那说明其他人家可能要遭殃了。
　　不来便罢，来了就是洗劫。
　　魔界，要进攻了吗？
　　这是件极严肃的大事，明雨不敢怠慢，立刻走出书房，打算去主峰找宗主商量，这和怀疑白若不同，那件事不说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这件事哪怕再没有证据，也是需要提出来的，对于魔界，再警惕都不为过。
　　她推开房门，就看到小院的石桌旁坐了个人，见她出来立刻起身道：“师尊。”
　　明雨没想到谢冷焰还没睡，看她形单影只的，便道：“你在外面守了多久，怎么不去睡？”
　　谢冷焰道：“睡不着，师尊这是……”
　　“我要去一趟主峰。”明雨也不瞒她。
　　“那我和师尊一起。”谢冷焰立刻道。
　　“更深露重，你身体还没好，就不要跑了，我去去就回。”明雨摆手道。
　　“那……”谢冷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大麾给她披上，道：“师尊多穿点吧，晚上冷，别冻着了。”
　　这件大麾非常漂亮，是用银丝鸟的羽毛做成，每一根毛都银光闪闪，末端又有金色点缀，御寒的功效倒在其次，主要是穿上没一点重量，并不压身。
　　想是熏过香，味道也好闻。
　　明雨任她给自己系好了绑带，低头道：“好了，你快回房吧，不要等我，熬夜对皮肤不好。”
　　她这话说得暧昧，像是远行的夫君交待妻子，谢冷焰不由想歪了些，但面上没变，只错开身子给她让路。
　　走出几步去，明雨突然想起件事，回头道：“对了。”
　　谢冷焰连忙迎上来：“要带我去吗？”
　　“不是。”
　　谢冷焰闷闷道：“哦。”
　　明雨道：“我想过了，决定拒绝白盟主的请求，明日我就去回她，说我不愿意让你过去。”
　　本来有些低落的心情，随着这句话的出现，立刻变得欢欣鼓舞，本还想多问几句，可师尊的背影已然远去。
　　谢冷焰立在原处，书房的灯火照在她侧脸上，描了一圈浅浅的金光，过了一阵，她才抬袖擦了擦泪。
　　“真是的，舍不得就早点说呀……”
　　她这才明白，自己有多害怕别离。
　　前几天她一直紧绷着，防备着，欺骗自己并不在乎，就算想留下也是因为别的，跟留恋没有半点关系。
　　可她在这个瞬间，突然和自己和解了。
　　大方承认又如何呢？
　　就是不想离开师尊，就是对师尊旧情未了，被骂活该也罢，被骂愚蠢也罢，喜欢就是喜欢，就算全世界都觉得她是个替代品，她也想这么做。
　　好喜欢。
　　好喜欢师尊啊。
　　她抱着手臂用力抖了抖身体，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心才好。
　　另一边，明雨压紧了大麾，冒着凛冽的夜风往主峰飞去，虽然还是夏天，但深夜的寒意还是很重，等她到了石台上，就发现自己大麾上结了一层露水，轻轻一抖，落了一地。
　　深夜时分，守阵的童子昏昏欲睡，明雨走上前叫醒了她。
　　童子悠然醒转，看到是她，立时吓得脸色惨白：“明峰主，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不小心走神了，求您不要告我的状……”
　　明雨无意告状，但主峰是整个望月宗的枢纽，守卫尚且如此疏松，一旦魔界攻进来了，立刻就会溃不成军，那场大战才过去几年，这里的人就敢这么玩忽职守。
　　她抿紧了唇，告诫了小童几句，就往南知意所住的千秋院去了。
　　千秋院地处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望月宗，平时少有客人，来之前明雨已经打过招呼，南知意让她直接到这边来。
　　明雨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去，小童已迎了上来：“明峰主夜安。”
　　“南师叔呢？”
　　“在里面等您。”
　　明雨抬眼看去，夜幕中只有一盏孤灯，烛光印在雕花的木架窗棂上，忽闪忽闪。
　　她跟着童子走到屋檐下，任由其帮自己卸下大麾，整了整身上的衣物，才推门走了进去。
　　南知意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抬起头来，未语先笑：“小雨。”
　　“南师叔还没睡啊？”明雨闲问了一句，等童子出了门，才走上前落了座。
　　南知意看出她是有大事，也不多叙闲话，只道：“是有什么线索了吗？”
　　“算是吧。”明雨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道：“虽然没有线索，但这个推测非常合理，我们不知道魔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既然事情出在我们望月宗，恐怕首当其冲的也是我们。”
　　南知意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魔界这几年一直蛰伏不出，想攻进来需要的人力绝非小数，当然，小心驶得万年船，此时非同小可，明日我去面向盟主，让她也参详一二。”
　　“这个……”明雨当然不想让她对白枫说，那边也一大堆的疑点。
　　“怎么了？”南知意看她犹豫。“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明雨看了她一阵，叹息道：“算了，我相信你。”
　　在原书里，南知意一直冲在迎敌的前线，没有通敌的苗头，这也是明雨敢跟她商量的原因，既然这事都告诉了，那白若的事也没必要瞒着，她没有当救世主的嗜好，事情交给有权力的人，总比孤军奋战强。
　　听罢明雨的话，南知意沉思道：“你是说，她曾经挖过冷焰的墙角？”
　　明雨没想到她在乎的居然是这个，便道：“我已决定不让冷焰过去。”
　　“不，你该让她去。”南知意道。“现今我们知道魔界快要进犯，还知道白枫有所筹谋，两件事加起来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她可能与这次进犯有关，可她身居高位，别说调查，就算是接近都很难，唯一的机会，可能就是让冷焰深入敌营——不过前提是，冷焰与魔界无关。”
　　她目光灼灼，在烛光下亮得吓人。
　　明雨立刻就反应过来。
　　她嘴上说的是谢冷焰，其实却是在试探自己。
　　在这一刻，她对南知意的怀疑消了个干净。
　　只有村民才会怀疑谁都是狼人，狼人则游刃有余得多——在南知意眼里，她知道的信息太多，又有被魔界保护的先例在前，很难不被怀疑。
　　明雨叹了口气：“南师叔，你也不想想，我要是奸细，用得着用法器传递信息吗，直接说别来雨霏峰就妥——我这明显是个被泼脏水的好人，这样，你要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派别人去查就好，我绝不多问一句。”
　　反正冲锋陷阵这种事全留给别人，她正好落个清闲。
　　南知意盯着她看了一阵，也没看出任何躲闪，道：“好吧，我信你，别人干不干净我验证不了，可能还不如你，那谢冷焰呢，她的身份如何？”
　　“纯好人。”明雨斩钉截铁。“这世上就没比她更正直的。”
　　开玩笑，这可是主角。
　　南知意不由笑道：“好吧，你夜访千秋，用心甚笃，我也不辜负你，只是这件事万万不可再往出传，明日，我跟你们一起到擎苍台去。一来是帮忙把冷焰安插好，二来也好趁机试探一番。”
　　明雨敲敲桌面，道：“让我徒弟去可以，但她晚上必须回来。”
　　南知意愣道：“为什么？”
　　“给她留一条后路。”明雨道。“而且，这样才能给白枫露出马脚的机会。”
　　南知意思索一阵，笑道：“我没想到你还是个谋士，事情就这么定了，还有什么不妥的吗？”
　　“还有一样。”明雨道。“冷焰是为你做事，不论成功与否都有功劳，而且此去危险重重，须得一件法宝护身。”
　　“这个自然，至于法宝，我取一样东西给你。”
　　南知意说着起身朝书架走去，不知拧了一下哪里，便有一个漆黑的洞露出来。
　　明雨心道，哦，密室。
　　电视剧里经常见，现实里还是第一次。
　　但南知意虽然不避着，却也没有邀请她进去看看，走进去一刻钟，便端着一个小巧的盒子出来，她边走边吹掉上面的灰，洞门随着她走出自动合上，到了近前，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递给明雨。
　　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簪子。
　　看起来很平常，顶多比一般的簪子好看些，里面有一些细碎的裂痕，很规则，在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这是？”明雨接过去，触手生温。
　　“可以挡下三次太虚期的攻击，本来有五次的，被前人用去两次。”南知意道。“就送给冷焰吧，万一有什么危险，她也可从容应对。”
　　保障到手，明雨心安了些，作别了南知意，小童已在门口等着，手里托着她那件漂亮的白色大麾。
　　对方还要帮她披上，但明雨没让，自己接过来系好了。
　　此时已是三更，后半夜了，到处都鸦雀无声，明雨驾着纸鹤走到半路，突然感觉额头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雨滴就淅淅沥沥下来了，她人在半空，也没地方好躲，只能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油纸伞来，但撑了还没两分钟，雨伞就整个翻了面，差点没把她带翻下去，没办法，她把破伞收起，硬着头皮冒雨往家里赶，一路又是风又是雨，刮得她脸生疼。
　　回到院子的时候，她头发已经湿透。
　　想着谢冷焰已经睡了，她也不敢动作太大，蹑手蹑脚走进门，刚想着是去泡泡温泉还是净尘诀了事，就见谢冷焰突然从拐角探出头来，见她落汤鸡似的，忙道：“师尊！”
　　“您的伞呢？”谢冷焰边给她撑伞边帮她擦脸，手忙脚乱。
　　“刮坏了。”明雨给自己施了净尘诀，头上虽然干了，但寒意仍在，冷风吹过来，不由打了几个寒噤。
　　幸好有这件大麾，不然身上也得湿。
　　“快到房里去吧。”谢冷焰小心翼翼搀着她，又道：“我给您多盖几床被子。”
　　明雨道：“那倒不用，我想洗个澡，不然头发会长虱子。”
　　“好，我去烧水。”谢冷焰把她按回床上，先用被子把她裹起来，然后快步走出去打水，明雨把头埋进被子里，思考该怎么和谢冷焰开口说卧底的事。
　　她才刚说了不让她去。
　　虽说事出有因，但总归是食言。
　　还没想出所以然，谢冷焰就把木桶搬了进来。
　　温泉是露天的，现在正下雨不适合泡，这木桶已经很久不用，底部长了些青苔。
　　不一会，水就添好了。
　　谢冷焰站在木桶旁，犹豫道：“师尊，要我帮您宽衣吗？”
　　她知道师尊不会允许，不过顺口问一句。
　　“不用，但是你先别走，我有话对你说。”明雨道。“要是觉得不方便就转过去。”
　　谢冷焰憋了半天，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明雨瞟她一眼，心道也是，反正之前也见过了。
　　于是松开被子，边往过走边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衣服零零散散落了一地，谢冷焰站的方向，与她只隔一只木桶。
　　氤氲的热气中，明雨已经脱到最后一件。
　　如同凝脂似的手臂与前胸，暴露无遗。
　　谢冷焰突然觉得有些不能呼吸，还是忍不住转了过去。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心脏跳得有点疼。
　　明雨忍不住轻笑，这人可真是太可爱了。
　　用胳膊试了试还好，但踩进去就觉得热浪逼人，但就这么站着反而会感冒，只能咬着牙把身子沉进水里，屏住呼吸等了一阵，才慢慢适应了。
　　她看了一眼谢冷焰，对方还背对着桶，站得笔直。
　　“冷焰。”明雨唤她。
　　谢冷焰立即应声：“师尊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我得对你道个歉。”明雨道：“擎苍台你还得去。”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似的，谢冷焰的身体倏然变冷，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艰难开口：“什么？”
　　“这事怪我，不该那么早和你说的。”明雨道。“其实……”
　　“我不管！”谢冷焰转身打断了她，冷声道：“师尊不能失信于我。”
　　明雨知道她会有失望，但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她哪里知道，自从她告诉谢冷焰这个消息之后，对方就一直沉浸在欢喜的猜测中，一会觉得师尊是舍不得，一会又觉得有其他缘由，总而言之，只要不走，就能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她甚至幻想，师尊这次去主峰，是想帮她们求一个名分。
　　当然，这个太离谱，她只偷偷想了一下就住了脑。
　　抱着这种快乐，她才会熬到现在，等师尊回来。
　　没想到刚一回来，噩耗就跟着来了，所有的幻想全部落了空，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甚至不想听师尊的解释，只一个劲地竖起尖刺，恨不得现在就把师尊的嘴堵上，让她不要再说出任何令人失望的话来。
　　明雨看她脸涨得通红，显然气得不轻，连忙道：“不是，你听我说……”
　　但她下半句还是没说出口，因为灯光一暗，谢冷焰吻上来了。
　　对方身上有些许凉意，连唇都有些冰，吻上来的刹那，似乎是突然醒转，犹豫着就要往后退，但明雨伸手按住了她的头，让两人的角度变得更加贴合。
　　这是个始料未及的意外。
　　一开始，明雨只是想用夺取主动权的方法教训一下这个欺师犯上的小徒弟，但对方的舌头太甜，嘴唇又太软，青涩又不知所措的反应让人忍不住想教导更多，明雨的身体微微探出水面，挑逗着，戏弄着，身体舒服到颤栗，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半晌，她才慢慢松开对方的唇。
　　谢冷焰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痴傻。
　　她半跪在木桶前，失去了明雨的支撑，整个人都往后一瘫。
　　“哎……”明雨怕她磕到头，连忙拉了她一把。
　　想着自己占了人家便宜，明雨也不好卖乖，只好走出木桶，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外面的雨还下着，送是送不回去了，明雨只能把她放到床上，接着自己去收拾残局。
　　但她才刚走开一步，谢冷焰就如梦初醒，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我走……”她起身要往外冲，被明雨扯住了袖子。
　　“先别走。”事情还没说完，眼看离天亮也不远了，倒不如不睡。
　　谢冷焰感觉到身后师尊的力道，简直有种世界已经疯了的感觉，她承认自己擅自亲上去是不对，这要怪水瓢上的那个吻痕，还有被冲昏了头脑的暴怒，这会儿冷静下来，她就发现自己大概晕了头，师尊抓她的力道不小，不让自己走，是要做那种事吗？
　　她现在……还不行……大概。
　　她是喜欢师尊，但这来的太快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她都没有准备好。
　　况且，师尊还要让自己去擎苍台。
　　绝望和恐惧交织出现，她祈祷时间能够快一点过去，但又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她不想离开师尊，但如果代价是破瓜，她又有些不能接受。
　　但要是非要选一个的话……
　　心乱如麻，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突然，明雨道：“那件事是有内情的，你先坐下，让我穿件衣服。”
　　谢冷焰这才想起师尊还光着身子，连忙点了点头，脸上红了一片。
　　慢慢退到床边，她只坐了一点边缘，总觉得坐的太多，就有失身的风险似的。
　　明雨胡乱套了一件小衣，钻进被子里暖了暖身子，才道：“让你去擎苍台不是让你去做白枫的弟子……也算是吧，但这只是表面，主要是借这个机会，去查一些疑点。”
　　说着，她把自己和南知意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所以说，我刚才那么说，有缘由。”明雨道：“当然，要是你实在不愿意，我们就想其他办法，我不可能逼迫你以身犯险，更何况……”
　　更何况，还是和白若有关。
　　幸好，谢冷焰并不知道原主对白若的感情。
　　不然，这就太诛心了。
　　半晌，谢冷焰突然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什么？”
　　“我想要一个期限。”她又道：“我可以做师尊的棋子，但我需要一个期限。”
　　明雨道：“你白天去那里学艺，晚上还回来住，我负责接送，最多一个月后，不管事情成败结果如何，你都不用再做。”
　　“好。”谢冷焰突然想起件事。“师尊，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我不是奸细呢？”
　　“我知道你不是。”明雨道：“这事算我欠你，不管什么原因，失信就是失信。”
　　她从乾坤袋里掏掏，取出那枚簪子道：“这是给你的，南师叔说可以挡三次攻击。”
　　谢冷焰盯着那枚簪子看了一会，她记得，这簪子前世是给了白若。
　　“怎么了？”明雨没想起这茬，还以为她是不会簪，便道：“你过来，我帮你插。”
　　谢冷焰想解释，又觉得不必，便挪过去低下头。
　　明雨也不常做这种事，只觉得谢冷焰的头发又滑又顺，要是簪不牢，说不定会落下来摔了。
　　试了几个角度，总算纹丝不动了，明雨让她转过身，端详一阵，觉得簪子与她甚为相配，都透着点脱俗的清丽。
　　可目光不由就落到对方的嘴上。
　　那一双唇略薄，但因为刚才受了吸吮的原因，有些充血，透着诱人的红。
　　明雨的舌尖在嘴里动了动，刚才的气味似乎还在，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确有其事，她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拿出来道歉，感觉不管怎么说，都会是苍白的推卸责任。
　　她不想推卸责任，但，对方又怎么想呢？
　　自己，或许只是原主的替身。
　　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前，她不能贸然给出承诺，既怕不清楚，又怕太清楚。
　　她深知被当作替身的痛苦，她相信谢冷焰也一定不想委身于自己并不喜欢的人。
　　脑袋里只剩纠结到极点的无力，外面雨声渐小，等到了时辰，竟然彻底停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南知意的传音打破，对方催她起床，说马上就到。
　　明雨习惯赤身穿衣，便走下床到衣柜前找衣服，那衣柜很深很大，脑袋扎进去了，只剩下两条几乎全部露在外面的长腿，谢冷焰没想到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连忙收回目光。
　　与晚上不同，白天的赤身似乎有种极其刺眼的背德，就好像两人共度良宵之后，对方若无其事地在自己面前穿衣似的。
　　“好了，你要回去拿什么东西吗？”正沉思间，明雨已经穿戴整齐。
　　谢冷焰回神摇头。
　　可巧，两人今天穿的衣服是一个色调，都是白中带蓝，宽袍广袖，明雨看她盯着自己的衣摆看，便道：“我不是故意跟你穿一样的，罢了，就这样吧。”
　　等见了南知意，还被开了玩笑：“这是去示威？”
　　“没有，这是巧合。”明雨道：“去了怎么说，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南知意道：“你们作陪就好，不要多话，那个人心思缜密，万一听出破绽，说不定会起疑，到时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明雨点头，在这一点上，也只有南知意能够与之抗衡，这两个老狐狸的段位，不是她俩一天两天能赶上的。
　　擎苍台在千山之巅，是整个仙盟的中心点，她们距离不近，坐纸鹤肯定是到不了，幸好宗主财大气粗，直接用了一艘仙舟，三人坐在里面宽敞得很，又是灵石驱动，根本不用多管，南知意要自己操盘，明雨哪敢劳她大驾，便把舵盘抢了过来，让她去篷子里歇着。
　　驾驶仙舟是件好玩事，明雨试了两下就上了手，破风向前。
　　不多时，三人就到了擎苍台。
　　说是台，其实并非台子，而是一大片的建筑群，造的比望月宗的主峰还气派，当然，这是仙盟的门面，气派也不奇怪，接引童子把她们送到地方，立刻躬身退走，并不多说一句，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轻慢，想来也和主家的性格有关。
　　明雨看不惯白枫的做派，不由皱了皱鼻子。
　　谢冷焰就在她旁边，看她这副模样，掩口轻笑。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南知意后面，等了半天，白枫才姗姗来迟。
　　双方寒暄一阵，才又各自落座，白枫还是那副模样，眼睛往谢冷焰身上盯了会，便道：“易师也不是大事，怎么惊动南宗主了？”
　　南知意道：“白盟主有所不知，若是别的弟子，你要便要了，我绝不过问，只是这冷焰入门时身体虚弱，跟着我学过几天固气养神的心法，说起来，也算是我半个徒弟，当日小雨没有立刻答应，也是顾及到我这里，这几天我手边事情多，才知道有这回事，就想着和她一起过来，一来尽尽师父的本分，二来也是……”
　　明雨听到一半就觉得无聊，这都是些场面上的话。
　　况且，她的眼睛正跟着一个弟子到处乱逛——这是她的主意，初来擎苍台，对路线建筑并不熟悉，就算亲自刺探也未必能探出什么，况且白枫近来做的事不合法，肯定更加守卫森严，她到处乱跑，反倒打草惊蛇。
　　借目用在了刚才跟着白枫进来的那个弟子身上，看起来粗布短衫，应该不是内门弟子，不过白枫的内门弟子身份都响当当，如今也不在擎苍台，她要做事，就肯定要培养亲信，这些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十有八九就是亲信了。
　　这个弟子把她送到后，就返身朝后堂走去。
　　她们所在的这个是会客厅，后面是三进的宅院，宅院后面还有后院，按照明雨多年来看电视剧的经验，要是有异，肯定就出在后院里。
　　但对方并没有去后院，而是沿着侧门走了出去，也不知要去哪里。
　　明雨在心里骂他不听话，但骂什么也没用，只能说她押错了宝，说不定这人就是个杂役，带着她东跑西跑，不是搬递东西，就是闲聊打屁，中间甚至跑去喂了会儿鱼，明雨越看越火大，她这是跟着对方一日游来了。
　　就在她准备撤回的时候，转机来了。
　　这人接了一个传音，匆忙朝某处走去，明雨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等到了才发现，是一处传送法阵。
　　法阵前立着一个人，见他过来才启动机关，不一会，法阵里冒出几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来，这些少女或穷或富，有的怯懦不语，有的怒目而视，但都被绑了手堵了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隔着一层看不清楚，但就是这么才看得出，这些人与白若都有几分相似，有的是鼻子有的是眼睛，但都没那么风神灵秀，可见只有其形却无其韵。
　　看来，梁书瑶说的不假。
　　不过若不是她先入为主，乍看去还真发现不了。
　　找了这么多人，不知最后是谁倒霉——当然，最好是在她下手之前就举发，这事需要举全盟之力，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收集情报的事她们能做，收买人心就需要南知意了。
　　明雨正待跟着这人去关押人质的地方看看，但正在这时，白枫突然道：“明雨，你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方目光锐利如电，这么看过来，还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但明雨知道，这就是她们这些人惯用的把戏，不管有没有枣先打两杆子，说不定就打出什么成果了，于是宽宽袖子，淡然道：“一切全凭宗主定夺。”
　　“这便是了，南宗主，既然已经定好了，不如我们来聊点别的——听说前几日你们那儿出了一点事，具体我不清楚，是哪个弟子受了伤么？”
　　明雨与南知意对视一眼，这事她们肯定没对外说过，不过望月宗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说不准是谁走漏了风声，白枫问话也很有技巧，她既然知道出了事，就没道理不知道是谁受袭，明显是以此为饵，想钓出更多的信息来。
　　原本，向她报告就是南知意分内之事，但既然对她起了疑，南知意就不能如实相告，先不说她会不会因此把说好的半天改成全天，就光是有人要保护明雨这点，就透漏出很多信息，不管白枫的身份有没有问题，这对明雨都是不利的证词。
　　“没什么，之前死的那个弟子化了鬼，魇住了起夜的人。”南知意草草揭过，只要她不承认，就算是盟主也没有过多追问的资格，虽然大家都猜测与魔界有关，但也只是猜测，在不能确定之前，就没有报告的必要。
　　白枫沉默一阵，没再多说。
　　“既然如此，我这就差人带冷焰到自己的落脚处看看吧。”白枫道：“你们也要一起去看看吗？”
　　这话分明是赶客，一般人听了都会客气道不用。
　　但明雨不是一般人，理直气壮道：“看看。”
　　白枫愣了愣：“真要看？”
　　“有什么不妥当的吗？”明雨道。“我是师父，我得保证自己的徒弟不受委屈，不然我多心疼？”
　　她这么说，白枫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得起身，带着她们往后堂走去。
　　这里正是刚才明雨想看，却没看到的地方。
　　既然白枫敢带她们来这，那说明关人的地方不在这里。
　　想到这里，明雨朝借目看去，但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没办法，只能专注眼前的路。
　　白枫应该是知道她们会来，提前安置了一处住所，虽然谢冷焰晚上并不在这里住，但总得有个放东西的地方，擎苍台财大气粗，弟子的舍监也很宽敞，三人在门外看了看，布置雅致干净，倒还算满意。
　　“放心了吧。”白枫道。“说好了，冷焰在那边的课程一结束，就彻底属于擎苍台了，到时再一行拜师礼，她就是我门下的正式弟子。”
　　说着，她朝谢冷焰看去，脸上还透着慈爱。
　　但谢冷焰并无回应，依旧冷着脸。
　　明雨心中暗爽，除了在自己面前，谢冷焰对别人都是这么一张厌世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连在之后的剧情里，和官配虽然共同进退，但感情戏却几乎没有，更别说cp感，读者都觉得是拉郎配。
　　原主虽渣，却也成了白月光。
　　想到这里明雨暗叹，自己有什么好爽的，顶着这样一张脸，看似离谢冷焰最近，其实却是最远，任何人都有资格和对方重新开始，除了自己。
　　没人愿意和一个能勾起痛苦回忆的人在一起。
　　让她顶着别人的身份谈恋爱，她也不愿意。
　　换了芯子这件事，迟早都要坦白。
　　明雨有些期待，也有些恐惧，原来只要喜欢上，就会开始患得患失，谁也不能免俗。
　　看完了舍监，也没有借口再留，白枫倒还算良心，提出要送送她们，这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四人两两结对，沿着羊肠小路朝传送阵走去。
　　离别越近，明雨就越不是滋味。
　　这会还没过正午，算算时辰，离谢冷焰的下课时间还剩十个小时左右，她一个人孤零零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感觉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一点劲来。
　　看她垂头丧气，谢冷焰在一旁悄声问：“师尊，怎么了？”
　　听她叫师尊，明雨心里的郁结更甚，这会还叫自己，过一会就该叫别人了。
　　一想到她叫白枫师尊的乖巧样子，她就恨得牙痒痒。
　　便道：“没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冷焰：“师尊？”
　　明雨：“再叫一次。”
　　谢冷焰：“师尊。”
　　明雨：“再一次。”
　　谢冷焰突然有些害羞起来：“师尊，您放心，我不会叫别人的，您就是我唯一的师尊，我发誓。”
　　明雨见她答得郑重，便道：“我也是，以后都只有你一个徒弟。”
　　两人彼此对望，只觉一切都在不言中，直到南知意的唤声传来，才如梦初醒。
　　一直送到云台前，南知意召出仙舟，笑道：“好了，不必送了，你们回去吧。”
　　谢冷焰点头，眼中却满溢着不舍，明雨隔着袖子搓搓她的手，承诺自己会早些来接她，她才松开了手，放明雨离开。
　　跳上仙舟，明雨对她们摆了摆手：“回去吧，风大。”
　　船下的白枫脸色有些古怪，盯着她看了一阵，突然道：“明雨，你已经放下若儿了吗？”


第24章 
　　明雨以前听过一个词，叫平地一声雷，还听过一个词，叫憋个大的。
　　以前她不太懂，这下子却是彻底明白了。
　　这雷哪是在平地，简直是在她脸上炸了。
　　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去回答问题，而是去看谢冷焰。
　　然后她就发现，对方的表情并不意外，而是与白枫一样，透着探究。
　　谢冷焰知道白若和自己的关系。
　　在这一刻，明雨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现在并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人在受到惊吓时露出的第一表情，就是她真实的态度，明雨的心中不停回旋着：让知道真相的谢冷焰去调查白若的事，实在是太诛心了。
　　后面她的应对，可以说是烂到了极点。
　　因为心里想着事，所以她表现得很慌。
　　措辞都不说了，光是语气就很僵硬，白枫大概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安抚道：“我不过一问，你不要这么激动。”
　　明雨简直想一巴掌甩过去让她赶紧闭嘴，没看到谢冷焰的表情已经冷透了吗，你问这个做什么，提这个做什么，我们才刚……才刚心意相通了些。
　　但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仙舟已经发动，她拨开被狂风吹乱的发丝，目之所及，台子上的谢冷焰已经转过身去，变得越来越小。
　　大概在谢冷焰的心里，她是在为白若激动。
　　明雨慢慢把手放了下来，这种误会，不是解释就有用的，重点并不在于她怎么说，而在于谢冷焰怎么想。
　　白枫会在那个时候问这句话，就是见她和谢冷焰眉来眼去碍眼，为自己女儿鸣不平也好，故意挑拨离间也好，如今白若还没回来，她就这么迫不及待铺路，要是哪天回来了，真要把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
　　照现在看来，要走谢冷焰也是为了白若。
　　明雨没想到她如此用计深远，本来打算将计就计，没想到她用的是阳谋，如果不把谢冷焰交出去，那迎来的必然是书中的那个结局。
　　如果是原主，那可能就真是这样了。
　　可自己不是原主。
　　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到底是有些优越感的，她觉得自己熟知剧情，就可以凌驾于别人之上，实际上随着她的转变，书中人也在变化，白枫会在这个时候暴雷，完全是她对谢冷焰太过关心的错。
　　是她太得意忘形了。
　　以为亲了一次，两人的关系就能突飞猛进，其实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应该小心，谢冷焰是个会把背叛自己的人捆起来扔大牢的人，原主都没亲，尚且得到这种结局，自己有什么胆子，能在亲完之后，还对初恋的名字如此反应剧烈？
　　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应对绝对得万分小心，一旦一句话说不对，结局就会收束到死亡。
　　明雨握紧了拳头，这笔账，她必须算在白枫头上。
　　南知意看了一眼气冲冲走进来的她，叹息道：“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我根本没料到她会那么问，故意的吧？”明雨怒道。
　　“她当然是故意的，你和谢冷焰的关系亲密，瞎子都看得出来，本来这也没什么，但当初你和白若交好，也是事实，她作为娘亲，肯定是站在自家女儿那边。”南知意边把舵边道。
　　明雨知道南知意是个明白人，当即也不再隐藏：“当初是当初，我和她既无誓言也无约定，她去世这么多年，难不成我还得为她守贞？白枫自己守寡，就逼着别人也守寡么？”
　　“小雨慎言！”南知意瞪她一眼。
　　明雨自知失言，打了下嘴，道：“我说错了，不过她这么一搅和，冷焰那边还不知怎么多心，我现在也不怕别的，最怕的就是冷焰误会，她这个人敏感，一点小事就要难过，难过了又不说，我连哄都不知怎么哄。”
　　南知意道：“我看你也不必太忧心，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们若有缘分，自不会被这一点小事打败，你们若没有缘分，即使小心呵护最后也没结果。”
　　明雨应了两声，这个道理她当然懂，只是除了感情，还关系到她的结局。
　　她怕死，更不想被当成原主的替死鬼，若是一开始就彼此远离还好，现在亲都亲了，两人的纠缠也日渐复杂，难不成她还能假装无事发生么？
　　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挽回吧。
　　另一边，谢冷焰恍恍惚惚，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刚才白枫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师尊的反应称得上是失态，不，比失态还要严重。
　　她知道白若对师尊来说意义非凡，但她万万没想到会重要到这种地步，仅仅是一个问题，就能让她乱了阵脚，那要是真人出现了呢，会不会直接把自己丢在脑后了？
　　在这件事的前一刻，师尊还恋恋不舍，说她只会有自己一个徒弟。
　　只是徒弟，而不是道侣。
　　这种偷梁换柱的小把戏，在前世就把她耍的团团转，如今不过换了个模样，难道就高明多少了吗，谢冷焰在心里骂自己蠢，故技重施，她还是这么天真，像个被玩弄于股掌中的傻子。
　　既然不喜欢，何必要给那个吻？
　　谢冷焰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碾压的触感，师尊的吻既熟稔又热烈，现在想来仍旧心潮澎湃，可身体的感觉是一回事，对方的想法是另一回事。
　　师尊吻了自己，然后呢？
　　对自己提出了那个请求。
　　谢冷焰觉得全身都冷了下来。
　　师尊是想用这个吻，说服自己做她的棋子，来刺探白若的风声？
　　这个想法浮现的刹那，她内心的痛楚几乎映射到了全身，这个想法过于诛心，简直是把她放在刑架上凌迟，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这种事刚好是被她遇上？
　　她慢慢蹲了下来，为这样愚蠢的自己感到不值。
　　白枫听到她停下了步子，转身道：“怎么了？”
　　她答不出话，两世的苦楚实在太沉重了，她想，这也许就是她的报应，有那么多离开的机会，她都拖延着不肯走，茍延残喘到至今，又得到什么结果呢？
　　是她太过轻贱。
　　经过今天这件事，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不管师尊的性子有没有变，她都不可能越过白若去，莫说白若还要复生了，就算没有，师尊也只会把她当做替身，这是一个明显到可笑的现实，只是她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根本看不清，也不想去看清。
　　她抬起头，艰难道：“白盟主，我想今晚住在这里，可以吗？”
　　白枫自然答应。
　　她本来没想着自己的话能起多大作用的，单纯是看到明雨和这个孩子关系亲密，才起了棒打鸳鸯的想法——要是放在以前，本也与她无关，但最近，宝贝女儿的养魂灯有了成效，眼看就能复生了，她日夜看顾，本想着等女儿的魂魄能说话了，好一解相思之苦。
　　但女儿的第一句话，竟是问明雨如何了。
　　她怎能不气得倒仰？
　　所以她才会在请剑会上对明雨阴阳怪气，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伴侣的嫉妒。
　　当然，嫉妒之余，她还是要帮女儿着想。
　　明雨此人她并不陌生，当初女儿与之结交时，她就暗中调查过，天资品行都不差，唯一不足的可能就是身份了，当然，她的女儿身世显赫，能够与之相配的并不多，假以时日她暗中扶持，未必就成不了事。
　　经过那场大战，对方接手雨霏峰，倒也勉强配得。
　　只除了一人碍眼。
　　别人看不出来，白枫却很清楚，这个谢冷焰与自己的女儿神韵上有些相像，明雨会收她为徒，也是怀着借她聊慰的目的，如今女儿就要回来了，这些替代品也该退位让贤，别说只是些假情假爱，即便有几分真情，几句挑拨就能破坏的感情，也算不得什么。
　　她是过来人，岂能不知？
　　“你若是想住，我自然热烈欢迎，望月宗那边由我来说，你不用与她们接触。”白枫大手一挥，直接把沟通的余地也给斩断。
　　这下子，就只剩夺舍了。
　　白枫看着谢冷焰的脸，心中暗叹，这倒是个好坯子，只可惜生辰不同，不能作为容器，想想找回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容貌气度让她满意的，更别说过女儿那关，但再过两天，就算没有合适的也得进行了，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
　　等回了小院，明雨摸着腰间的那块玉佩，犹豫着该不该传音给谢冷焰。
　　但一开始就说好的，为免露馅，她这边最好只接收信息，而不主动打过去，对方的处境特殊，能少一分猜疑是一分。
　　可不把事情说清楚，她又静不下心来。
　　就这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太阳渐渐烈了，明雨被迫走进房里，就见木桶突兀地戳在那里，地上的水渍还没干，昨晚的情形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好像还是太冲动了。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这会儿的情势可能要更简单些。
　　她坐到床边垂下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再亲一次的话，会不会有点效果呢？


第25章 
　　这个想法当然只是想想，要是真做的话，就太出生了。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就是蓄谋，解释不清楚就试图用这种办法蒙混，是妥妥的轻浮，妥妥的渣女，她现在就像被锁上镣铐的舞者，看似有很多发挥空间，其实哪条路都是坑，一个不小心，就得落个人仰马翻。
　　一直熬到傍晚，眼看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明雨火急火燎冲出门，驾着仙舟往擎苍台飞去。
　　她必须要尽早把事情解释清楚。
　　误会多一天，她的死亡风险就大一分。
　　可她到了云台上，等候半晌，都没有等来谢冷焰。而且没有长老以上的贵人允许，小童也不能私自启动法阵，让她直接进去找人。
　　值守的小童看她杵在那，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怯怯开口道：“这位仙尊，您有什么事吗？”
　　明雨如实说了，对方倒很热心，表示愿意替她问问。
　　过了一会，那小童走回来，面露难色道：“仙尊，您还是请回吧。”
　　明雨惊异道：“我是来接人的，没接到我回什么？”
　　“谢小师姐说，今晚就住在这里了。”那小童看了看天，道：“好像又要下雨了，您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明雨沉默一阵，给谢冷焰拨了过去。
　　但对方并没有接。
　　再拨，还是不接。
　　明雨从小童那借了一张通讯符，这下，很快就接通了。
　　“为什么要住下？”明雨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急切，实际上她已经要慌死了。
　　“因为要下雨了。”谢冷焰的声音从劣质的通讯符那边传过来，有些断续，清清冷冷。
　　“没关系，我有仙舟，不会淋到。”明雨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了。”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听起来就像是再也不回来了似的。“您还是请回吧。”
　　透着疏离的淡漠。
　　明雨的鼻尖突然酸了起来，这么多天，谢冷焰对她虽然恭敬，但骨子里的热情是藏不住的，如今那份热情像是被压熄了的火，她甚至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一定是抿紧了唇，对自己失望至极。
　　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是白枫的计，在她开口之前，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难道就凭几句话，自己就被全盘否定，再也没有翻身之地了吗？
　　她干咽了几下发紧的喉，哽咽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你要是想通了，就下来跟我回去。”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我会一直等着的。”
　　天边现出几道紫色的闪电，不一会，轰隆隆的雷声也如期而至。
　　通讯符到了时间，自动断了。
　　明雨看着手中化成黑灰的符纸，发怔。
　　那童子也不敢上前，只仰望着漆黑的夜空，想着若是真下起来，这位必定会被困住，有客人在，他也没办法休息。
　　“仙尊，您何必自苦呢，我们值守的是没办法，您早些回去歇了，等明日再来也不迟啊！”他好心劝解道：“同门之间闹矛盾正常，便是我和师兄之间，也偶尔拌几句嘴，您是个慈善的人，谢小师姐岂会不知，就是这会儿闹点小脾气，过个三五天的也就丢开手了。”
　　正说着，大雨滂沱而来。
　　明雨看了看天，道：“能帮我找个椅子吗？”
　　这云台是接引客人的大门，除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之外，也有供值守人休息的小屋，小屋不大，里面只有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小童把那张椅子给她搬到屋檐下，道：“您请坐吧。”
　　他心道，这人是抱定主意不走了。
　　也罢，反正这么长的夜，有个人作伴也好。
　　他岁数不大，却少年老成，懂得说几句场面上的话，想着反正是要一处待着，便多聊几句以免尴尬，也好杀杀时间：“我叫抱剑，十二岁，还未拜师，不知仙尊是？”
　　明雨道：“我是望月宗的明雨。”
　　抱剑这才讶异道：“您就是明峰主？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您和谢小师姐是同辈，刚才礼节上不足之处，还请您见谅。”
　　明雨并不在乎这个，便摆摆手。
　　“刚才听仙尊所说，谢小师姐好像是对您有所误会，其实世间这种事很多，就如同我，至今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得罪了主人，才被发配到这个苦重的职位上，想去解释又不知怎么解释，况且，解释了也没用，已经有人顶替了我的位置，回去是不可能了。”
　　明雨依旧望着远处，擎苍台的建筑错落有致，此时隔着雨幕，能够看到朦胧的灯火，也不知那里面哪一盏是谢冷焰的，难道对方真的这么绝情，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么？
　　“明峰主要是放心，我愿意帮您转达，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吧。”抱剑道。
　　明雨摇摇头，她不是喜欢死缠烂打的人，她也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谢冷焰若是能来，自然会来，她不想来，就算一直骚扰也是徒劳。
　　抱剑看她盯着雨也不答，忽道：“明峰主，您和谢小师姐是不是道侣啊？”
　　明雨瞟他一眼，道：“不是。”
　　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抱剑略红了脸，道：“我师兄和一个姑娘相好，那姑娘爱生气，我常见师兄不厌其烦地哄她，我曾问过几次生气的原因，只觉得真是莫名其妙得很，可我师兄并不嫌弃，反倒甘之如饴，我看你等在这里，就想起他去人家的舍监下蹲守，模样很相像。”
　　明雨道：“你这么小，当然不懂，喜欢才会患得患失，那姑娘生气，是因为喜欢你师兄，要是不喜欢，她连气都懒得生。”
　　抱剑道：“这说明，谢小师姐也喜欢您咯？”
　　明雨沉默一阵，道：“以前是吧，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这么严重啊。”抱剑睁圆了眼。“您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已是深夜，雨声渐大，谢冷焰依旧没有下来的迹象，天地被雨丝连接，形成一个个微小的牢笼，这偌大的云台，就只他们两个为伴，明雨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有个人倾诉也没什么不好。
　　她伸直了双腿，往后墙上一靠，道：“你们怀瑾尊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抱剑立刻道：“知道，好像叫白若是吧，长得很漂亮。”
　　明雨瞟他一眼，半晌才道：“对，当年我和她交好……后来她死后几十年，我收了个徒弟，就是你谢小师姐，她俩长得有些像，别人都说我是拿徒弟当替身，以前她不知道这回事，今天知道了，当然要大发雷霆。”
　　抱剑还不能理解这么复杂的感情问题，试探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明雨道：“当然不妥，谁都希望恋人的喜欢是纯粹的，而不是因为长得像某个人，而且我和白若确实是青梅竹马，我解释也没用，反倒欲盖弥彰。”
　　“这么说，您没喜欢过白小姐？”抱剑有点不明白了。
　　“倒不是……”要在平时，明雨根本不会多解释，但此刻无处可去，倒有了几分耐心。“我，以前的我，的确是喜欢过白若的，只不过……”
　　“只不过她去世了？”抱剑接道。
　　明雨笑道：“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抱剑正色道：“恕我直言，明峰主，您现在等在这里，是因为喜欢谢小师姐吗，还是因为不想被误会？就算她来了，您打算怎么跟她说呢？您喜欢的究竟是她，还是长得像白小姐的她？这些问题，您究竟想清楚了吗？”
　　“我当然——”明雨冲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别的都好，只有一个问题，她确实不清楚。
　　她到底是喜欢谢冷焰，还是不想被误会？
　　自从穿到这来之后，她一直刻意与原主割席，一来是觉得原主做事不地道，二来也是想避开最后的死局，可这就导致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这么做，还是被迫这么做，她以为自己喜欢谢冷焰，这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自我催眠，趋利避害？
　　在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就算把谢冷焰叫下来，也是无济于事。
　　“明峰主？”抱剑在她脸前挥了挥手。“您没事吧？”
　　明雨回神，摇头苦笑：“没事。”
　　“抱歉，刚才我激动了，说了一些僭越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对不起！”抱剑以为自己惹恼了她，连忙解释道：“我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又不了解内情，您千万不要多想，我没有任何指点评价您的意思！”
　　“不，你的话很有道理，要是没你的提醒，我可能还真想不明白。”明雨道。
　　“那明峰主，如果白小姐还活着，你会考虑继续和她在一起吗？”抱剑问。
　　“什么继续不继续的，我们当初也根本没在一起……”明雨看他目光灼灼，突然明白过来，问：“你这么说，是因为知道什么吗？”
　　抱剑连忙捂了嘴：“我，我不知道。”
　　明雨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这件事我也知情，怀瑾尊最近在搜集少女，就是为了给白若夺舍用的吧？”
　　两人对视良久，抱剑才小心翼翼道：“明峰主，你怎么知道的？”
　　明雨心道是了，刚才她提起白若，这小童立马说长得漂亮，白若死了几十年，这小童才十二岁，他如何能够得知漂不漂亮，除非是见过白若的画像，但这东西又不是烂大街的白菜，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也参与了这次搜集。
　　可他只不过是个守阵小童，凭什么有资格参与这么秘密的事呢？
　　要么整个擎苍台都参与了，要么，他本身身份就不俗。


第26章 
　　不管是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坏消息。
　　如果整个擎苍台都是帮凶，那她们要对抗的就不止是白枫。
　　如果这人不简单，那这必然不是一场偶遇。
　　明雨思索半晌，回顾了她与抱剑之间的对话，突然发觉对方的表现确实奇怪，白天她来这里时，那些童子眼高于顶，根本不屑于与外宗的人多说一句，而她刚才在这里停留时，抱剑却愿意主动搭话，还一直挑起话题，试图与她建立联系。
　　他的落点在于试探自己对白若的感情，就连刚才那个破绽，怕也是故意卖给她的，目的就是让她确定，白若已经快要复生。
　　是白枫派来的吗？
　　联想到白枫白天的表现，她很确定对方一定是在给白若铺路，书中的复合也许并不单单是原主主动，其中有多少是其他势力的推波助澜，现在还是未知。
　　眼下的关键是，要试探出，对方的身份到底如何。
　　明雨这些想法虽多，但在抱剑看来不过须弥一瞬，接着她就笑道：“这件事经手的人这么多，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抱剑愣了一下：“还好吧，也没那么多……”
　　明雨立刻明白，这就是白枫派来的人。
　　目的，就是双管齐下。
　　一边在谢冷焰面前洗脑自己薄情，一边试探自己对白若的感情。
　　这其中的缘由，说来也非常简单。
　　白若喜欢。
　　明雨不知该怎么评价，母亲能够为女儿做到这种地步，在局外人看来，是非常感动甚至羡慕的事，更别说就以原主那样的性格和脑子，与白若锁死，放谢冷焰一条生路，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这里面，会受一点情伤，却得到了更好结局的谢冷焰，大概是唯一的受害者。
　　但谁又能说，这对她不是一种解脱呢？
　　所有的一切，都在沿着原书的轨迹慢慢进行着，唯一的那个变数，可能就是自己了。
　　在这一刻，明雨深深感受了作为穿书者的无奈与孤独。
　　这种宿命般的狗血，正在她头顶高悬着，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理解，就算她做了那么多的改变，那么多的挣扎，结局也还是这样，她可以抗争，但抗争之后呢，自己的前路又在哪里？
　　她抗争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翻过去之后，又有谁在等着她呢？
　　毕竟，谢冷焰是真的没给她解释的余地。
　　明雨不是要苛责对方，的确是她的应对不够好，现在想想，谢冷焰对她的态度一直在天平两边摇摆，有时冷若冰霜，有时又热情似火，原书里她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之所以会这么两极分化，原因已经很清楚了——她知道自己和白若的过去。
　　而且大概从自己穿过来第一天，就知道了。
　　所以她才会那么在意白燃剑的归属，才会试探自己会怎么述说过去，要论起隐瞒，她们根本就是不相上下，谢冷焰会变成这个样子，一部分在于原主，另一部分在于她，再加上本人敏感多疑，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胡思乱想。
　　明雨不由叹了口气。
　　说起来，她们还真是内忧外患齐备了。
　　不过，现在着急也不是事，就同南知意所说，如果真有缘分，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当时没当回事，其实这真是金口玉言，她好好做自己的事，不亏心，不作恶，喜欢就去争取，即使日后真到了那天，她没杀人没变心，难不成谢冷焰能硬给她安个罪名，把她囚起来吗？
　　正在此时，雨声渐渐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走出来，照得云台如同泼了一层银色，深吸一口气后，明雨按着扶手起身，道：“好了，雨停了，我也回去吧，打扰你这么长时间真是抱歉。”
　　抱剑忙道：“不打扰不打扰，明峰主，您不等了吗？”
　　明雨点点头。
　　“那您是要放弃谢师姐了？您果然还是对白小姐旧情未了，对吧？”
　　明雨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也很可怜，为了套自己的话，在大雨里坚持了这么久，眼看自己要走，立刻慌了神，连掩饰都忘了。
　　既然如此，骗骗他，让他交差去算了。
　　“嗯，说到底，她也就是个替身罢了。”
　　丢下这么一声，明雨踏上仙舟，往雨霏峰的方向飞去。
　　只求这句话能够让白枫放松警惕，别再为难谢冷焰吧。
　　明雨并不知道，她才刚离开云台，小屋后面就传来扑通一声。
　　抱剑吓了一跳，跑过去一看，是个陌生的美貌女子，这女子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屋后的积水中，浑身湿透，双目无神，显然是在雨中淋了很久，抱剑立刻警惕起来，拔剑指住她道：“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快说，不然我就动手了！”
　　那女子并不回答，只是不停地流下泪来。
　　她本就长得绝色之姿，哭起来更了不得，直接把抱剑看呆了，他又不好这时候把剑收回去，但言语间已经软化了许多：“你别哭，把事情说清楚，要是事出有因，我绝不会为难你。”
　　然后她开口了：“你刚才也听到了对吗？”
　　抱剑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便道：“什么？”
　　“师尊说要放弃我了，她果然，全部都是骗我的……”女子带着哭腔的嗓音，让抱剑福至心灵，他试探道：“谢小师姐？”
　　对方并没有答话，但看这个意思，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
　　抱剑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刚才听了那番来龙去脉，他深知这件事对她的伤害有多大，虽然他实际上是怀瑾尊的人，但在这一刻，还是对其产生了恻隐之心。
　　“您，您还是不要太过悲伤……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苍白的宽慰，并没有对谢冷焰起任何作用。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刚才她挂断通讯符后，本不想再多做理会，但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眼看雨下得越来越大，她又不由担心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哪怕不跟对方回去，也可以劝几句，昨天才刚淋过雨，要是再被淋湿了，一定会生病的。
　　传送法阵晚上大部分都关闭着，驾纸鹤又会被淋，她只能举着伞慢慢走过来，这一路上，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这条路实在太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似的。
　　远远的，她看到师尊的衣摆，仍旧是绣着白蓝相间暗纹的那件。
　　摇摆不定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管如何，她和师尊还有这么一点相像。
　　这卑微到极点的庆幸，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快走到近前的时候，她停了一停。
　　突然有些害怕。
　　她害怕自己还会因为师尊的温柔心软。
　　这样，岂不是又回到原点？
　　好像不该下来的，再铁石心肠一些，她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的无妄之灾。
　　心里这么想着，脚却不由自主往前。
　　直到她听到雨声中，师尊那震耳欲聋的轻视。
　　“我的确是喜欢过白若的，只不过……”
　　“要是没你的提醒，我可能还真想不明白。”
　　“说到底，她也就是个替身罢了。”
　　在这一刻，心里最后那一点难以启齿的侥幸，也啪叽一声破了。
　　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一阵风吹来，将她的伞抛向高空，她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立在雨中，任由风雨扑打在身上，奇怪的是，她竟然流不出一滴泪。
　　直到被小童发现，她才从极度的绝望中脱离，泪水也随之涌了上来。
　　她不知自己竟然有那么多的泪，简直就像是要把体内的水全部流干似的。
　　到了后来，她已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其实她是个很自持的人，从不会在别人面前暴露喜怒，可正因为忍耐了这么多年，在找到发泄口的时候，更加会一发不可收拾。
　　小童的安慰渐渐远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前世今生的很多事都串联在一起，一点点印证着，说服着，凌迟着，直到一颗心变得越来越硬。
　　她谢绝了抱剑的相送，自己背负着蚀骨的痛楚，慢慢消失在即将灿烂起来的朝霞中，抱剑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助纣为虐，一股浓浓的愧疚萦绕不散。
　　原来，感情是这么痛苦的事。
　　等朝阳升起，他仍旧立在那里。
　　直到通讯符响起。
　　“怎么样，明雨怎么说？”对面的声音透着威严。
　　以前接到主人的传音，抱剑都会非常殷勤小心，就怕惹恼对方，可这一次，他却沉默了很久，才道：“她说，还是喜欢少主。”
　　“我就说嘛，我的女儿天纵奇才，长得又国色天香，不可能会有人不喜欢她的，好了，等换班的去了你就休息吧，辛苦了。”
　　“那个，主人，还有一件事。”抱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刚才发生在谢冷焰身上的事，然后鼓起勇气道：“这会不会太伤害人了？谢小师姐又没有什么错……”
　　“抱剑。”那边的声音猝然冷冽起来。“在这个世上，你不伤害别人，别人就会伤害你，别忘了，当初那些人是怎么对若儿见死不救的，当时的若儿，也什么都没有做错，如果非要说错的话，只能怪她那天不该出门去找明雨。”
　　“是明雨害死了她，我只恨不能杀之后快。”


第27章 
　　挂断通讯符后，白枫强压火气，等调整好气息后，才推门走了出去。
　　她一路走到后院，在门前站定了，深呼吸了几次，才堆出满脸的笑，边推门边说：“若儿，猜我今天给你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这个房间并不大，看陈设像是一个祠堂，进门就能看到厚重的玄色帷幔，帷幔被风吹动，露出几排黑漆漆的牌位，供桌上还有蜡烛和贡品，像是经常打扫，到处都一尘不染。
　　她边走边笑，一直走到供桌前面，才有一个弱弱的声音自供烛里冒出来：“娘，你小声一些，这是祠堂清静地。”
　　这供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蜡烛，只是罩了一层琉璃，轻易不会被风吹熄，火苗随着声音一跳一跳，就像是有生命似的。
　　这里面的确有生命。
　　“不怕，祖师们心胸宽广，怎么会与我计较这种小事，你怎么不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白枫立在桌前，爱怜地看着那支蜡烛，虽然知道有罩子，她还是不自觉放缓了呼吸，就怕不小心，给魂灯打散了。
　　对方无奈道：“你天天都有好消息，我都懒得猜了，你直接说岂不更快？”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是好消息。”白枫循循善诱道。“和明雨有关哦。”
　　那魂灯沉默了一下，才道：“娘，你还是不要去打扰小雨的生活了。”
　　白枫道：“怎么，你不是喜欢她吗，再说，她现在是峰主，与擎苍台这有事务往来，平时见到了说几句话，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专门去雨霏峰找她。”
　　那火苗炸开了些，灯芯都变得红红的：“娘！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说那个啊，我对小雨是发乎情止乎礼，根本没有打算和她，和她……反正，你不准在她面前说，多丢人啊！”
　　白枫忍不住笑道：“傻丫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也喜欢你呢？”
　　魂灯沉默一阵，才轻声说：“我知道啊，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身边肯定也有别的朋友了，又怎么会把我这个死了多年的人放在心上呢？”
　　白枫听她这么说，心里也不由得发涩，可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强打精神道：“若儿，你不必这么自卑，莫说是仙界，就是整个三界六道全部的女孩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个指头，明雨只要不瞎，就不可能看不到，我问过了，她还一直喜欢你，这么多年都没变心。”
　　“真的吗！”少女的声音欢快起来，但又很快压低下去：“可，可我现在还不能与她相见……”
　　白枫安慰道：“不怕，就快了，等中元节那天，娘就给你安排仪式，我问过了，那天的效力最强，还刚好能赶上你的生日，到时娘好好给你庆祝一番，你想吃什么，娘都给你烧！”
　　“好！”魂灯闪烁，像是很开心似的。“可是娘，你真的找到合适的身体了吗，和我生辰一样还好说，但要刚好得了重病恐怕很难吧？”
　　她顿了顿，又道：“娘，我不想害人，要是没有合适的，我就这样陪着你也很好。”
　　白枫听她这么说，眼底不由涌上一股酸涩，她的女儿就是太善良了，连一个无名小卒的命都怜惜，才会惨死在阵前——那么多的人啊，他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个良善的孩子去死，也没有松口去救的意思。
　　魔界提出过分的条件自然可恶，可再多的财宝，再好的洞府，又怎么能比得上女儿的一条命呢？
　　她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即使做了盟主，即使坐拥天下，却连女儿的命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女儿纯白如花，那她就来做漆黑的土壤，脏事坏事都由她来做，阴司报应都由她来扛，没关系，以后只要她在世一天，她的女儿就不必再受任何委屈！
　　“……娘？”白若弱弱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白枫回神道：“没事，若儿有这个心，为娘的真是欣慰，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个姑娘确实重病缠身，也和她家里人说好了，她们愿意的。”
　　白若道：“嗯，娘，多给她们些补偿，这是我们有求于人，不能让人家吃了亏。”
　　白枫心不在焉应着，她不会对白若说的是，这个仪式事关重大，一旦施行就没有再来的余地，她不可能去找个病痨鬼做容器，她找的全是年轻健康的小姑娘，饶是如此，她还嫌那些人的长相难看，身量不足，挑来挑去都入不了眼呢。
　　其实她最满意的是谢冷焰，只是条件不符。
　　说起谢冷焰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谢冷焰受了委屈，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她必须得过去趁热打铁，让对方彻底对明雨死心。
　　“若儿，为娘还有公务，就先去了，到晚上娘再来看你。”她作别白若，匆忙朝弟子监赶去。
　　只是与她所预料的不同，谢冷焰并没有气得无心梳洗，而是早早起来了，这会儿正立在窗前，不知想着什么。
　　有一说一，她的容貌真是举世无双的。
　　白枫在远处看了一阵，心中郁结难解，别人家的女儿都能平安无事长大，为什么偏偏她的若儿会遭受那种无妄之灾呢，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为情所困也好，顾影自怜也好，至少她们还有命去这么做，而自己的若儿那么乖巧，与心上人又两情相悦，要是按那条路走下去，明明会走向最幸福的结局，谁知天降灾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如果若儿还在，根本就没有谢冷焰的位置。
　　是她，抢走了若儿的幸福！
　　她越想越气，对谢冷焰的那一点欣赏也化为了怨毒，接着她宽宽袖子，刻意发出一点声音来，假装自己是刚到。
　　“冷焰。”她亲切地唤道。“怎么起这么早，还没到早课的时间呢！”
　　谢冷焰慢慢将目光移到她脸上，淡漠的眼睛如同琉璃般透明，看不出喜悲情绪，声音也十分疏离：“怀瑾尊。”
　　“别叫我那个了，你既跟我学艺，就叫我师父吧！”白枫道。“你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其实她看不出对方心情好不好，但昨夜经历了那样的事，谁的心情也不可能好，只要以此为切入点，就可以把话题引过去。
　　到时，要达成洗脑就很容易。
　　谢冷焰果然有所动容，但还是摇摇头：“没有，能够来擎苍台学艺，是我的荣幸，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情不好呢？”
　　“好了，你也不用勉强自己，我都听说了，昨晚明雨来接你，你没跟她走吧。”白枫道：“不是我说，她既然心里没你，何必装这个样子呢？你也该看开些，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是巴着她一个人，可不就被欺负吗？”
　　谢冷焰张了张口，垂眸道：“您教训得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把你当替身，这话她自己也承认了，对吧？”白枫趁机攻城掠地：“虽然我是若儿的娘，说这些话有护短的嫌疑，但若儿已经走了那么久，你又和她长得那么像，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她一样。
　　实不相瞒，把你要过来也是我的私心，我是真把你当亲女儿，有哪个亲妈想让女儿错付了人的？
　　要是明雨也喜欢你，我绝对不会说什么，可事实不是这样，那我们就要多想想了，世上的人这么多，何必非和她在一块？
　　她是长得倾国倾城，还是身家无人匹敌？好像都一般吧，不说别的，就这擎苍台上，就不知有多少比她强的青年才俊，你生得好看，看上谁了，谁都会受宠若惊，把你捧在手心里爱重！”
　　她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半分真半分假，自问有理有据，足够打动人心，特别是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更是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谢冷焰只问：“您知道昨晚的事？”
　　白枫愣了愣，她刚才一时激动，把自己本不该知道的事也给说了出来，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是擎苍台的主人，耳目众多，就算她不刻意去查，也会有人把消息送到她的耳边。
　　还是说得通的。
　　她不以为意道：“是，但这是事实，对吧？”
　　谢冷焰慢慢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白枫看她闷声不响，不由有些烦躁，她身居高位，最擅长的就是收买人心，基本一套连招下来，没有不对她感恩戴德的，但这谢冷焰却像个木头，说多少都没个响，挫败的同时，她不由在心中默道：到底还是比不上若儿，光是口齿就上不得台面！
　　但她面上不显，还是维持着慈爱的人设，道：“好了，我也不多说了，这些话你记着，私下里好好想想，我没有害你之心，全是肺腑之言。”
　　又道：“你既来了，我就有教导你的责任，不过我不会直接教你剑术心法，这是教习师父的事，你白天就在校场里上课，如果有事，我会去那里找你。”
　　谢冷焰点点头，道：“好。”
　　白枫也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起效，又怕说多了反倒不妥，便取出一道腰牌给她，让她可以在擎苍台任意走动：“好了，我走了，认识校场吗？”
　　谢冷焰不认识，但看她已经说了要走，便道：“认识的，您慢走。”
　　白枫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谢冷焰目送她远走，心中突然起了疑虑：昨晚大雨，引客云台上也冷清，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便只剩那个童子，怎么这会还不到卯时，她就得知了消息？
　　便是童子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该拿这种八卦小事一大早扰人清梦吧？
　　除非，这本就是她关心的事。
　　才会有人这么殷勤地，拿到她面前请功。
　　谢冷焰是个聪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这点，可她并不想借此为师尊开脱，因为不管白枫这边有多少奇怪，昨夜在那里的的确是师尊本人，就算有人能冒名顶替，身上的衣服却是变不出来的。
　　而且，师尊还给她传音了。
　　那总不会有假。
　　有疑点，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谢冷焰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绝不能再屈下身段，在师尊面前摇尾乞怜。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拒绝沟通也不是想故意置气，若是没有原则问题，她便是多让步，多忍耐些又如何呢，可这次不一样，她亲耳听到师尊说自己是个“替身”，这句话，她前世都没有听过，没想到这一世，却是求仁得仁。
　　她要是还上赶着求和，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只是。
　　她不对师尊低头是一回事，但望月宗给自己交派的任务却又是另一回事，她不是拎不清的人，即使对师尊失望，她也还是雨霏峰的弟子，她不会为这点私情就颠倒自己的立场，更何况——
　　这样的结果，可能对她的调查更有利。
　　这个想法浮起的同时，她突然福至心灵。
　　既然白枫想让自己和师尊割席，她就割给她看，越是这样，就越是能让对方放松警惕，人一旦以为自己稳居上风时，破绽自然就会跟着来了。
　　她握紧手中的腰牌，向着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的明雨，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中无法自拔。
　　她昨晚回来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的应对不够严密妥帖，确切地说，对白枫的迷惑力是够了，但她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做法是有风险的——要是这个世界有可以录音的设备，走被抱剑录下来给谢冷焰一听，那她可就彻底完了。
　　越想越心虚，一直捱到早上，她才迫不及待给梁书瑶去了传音。
　　梁书瑶正睡得香，喉咙嘶哑声音朦胧，反应了好一会才道：“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录音的法器？”明雨又大声说了一遍。
　　“什么是录音？”她问。
　　“……”明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对方的知识盲区。“就是，你说句话，有个法器可以把你说的话存在身体里，然后播给别人听。”
　　“哦，我没听过。”梁书瑶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道：“你问这个干嘛，一大早的不睡觉。”
　　梁书瑶所在的传音阁注重交际和人脉，对修炼并不严格，所以大部分人穷其一生连筑基都到不了，自然也离不开吃饭睡觉这两样大事，不过他们也不在乎——对他们来说，像明雨这样正宗的修士，每日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既不能饱口腹之欲，也得不到片刻休息，活得跟苦行僧似的，反而是比较凄惨的那方。
　　明雨道：“没什么，就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山下喝点？”
　　梁书瑶大惊小怪道：“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这么个日理万机的大峰主，居然有时间约我？”
　　明雨无语，觉得她在阴阳自己。
　　“开个玩笑，你别不说话嘛，我的时间非常不值钱，什么时候都方便——你说吧，哪天？”梁书瑶连忙补救。
　　“择日不如撞日。”明雨道。“今天可以吗？你当不当值？”
　　“当值，不过你好不容易约我一次，我就是爹死娘嫁人，也得舍命陪君子啊？”梁书瑶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声音猝然离远了些：“你说是吧？”
　　明雨刚要回答，就听那边传来一个少女柔柔的笑：“对啊。”
　　不是，谁啊？
　　梁书瑶身边还躺了个人？
　　明雨愤然挂断，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这是什么道理，昨晚那么大的雨，她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在小破屋前坐了半夜，最后人没等来不说，还被迫说了违心的话。
　　得亏没录音机，不然给谢冷焰听到了，那得多难受？
　　她垂着头看自己的鞋，那上面染了一些泥点，是昨晚她火急火燎赶去时溅上的，就算不明说也知道，没人会对不喜欢的人这么殷勤，可是为什么，对方就连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呢？
　　白若和原主的关系，的确值得生气，但说白了，也就是吃吃醋的程度，毕竟两人都没有在一起，谁没在懵懂时对玩伴有过好感，难道人一辈子只能动一次心，再也不配和其他人重新开始？
　　退一万步说，就算白若和谢冷焰长得像，这又怎么样呢？很多人喜欢的都是同一个类型，喜欢眼镜娘的永远会喜欢眼镜娘，喜欢甜妹的往往会接连不断喜欢上甜妹。
　　再说看谢冷焰的样子，分明对这段关系心知肚明，之前一直好好的，没道理突然翻脸吧？
　　就因为自己应对不够自如？
　　明雨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她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拼命为自己找理由，是因为她失去了依仗，很慌，迫切需要什么来稳住心。
　　自从穿进来之后，虽然谢冷焰的态度几度更叠，但每次眼看要崩盘了，无一例外会被她的示好拉回来，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非常得意，谢冷焰是喜欢她的，这种喜欢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让她有了依仗，自觉在这段感情里占据了主动权。
　　可主动权，真的在她手里吗？
　　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谢冷焰喜欢她，才会给她发挥拉扯技巧的空间，要是某天对方决定收手，她立刻就满盘皆输。
　　她从高高在上的提线者，变成了患得患失的木偶人。
　　而这，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明雨不由苦笑，这种感觉可真不好。
　　离她本来的打算歪了十万八千里。
　　她的想法本来是离谢冷焰远一点，就算交流，也仅限于师徒之间，不近也不远，维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只要对方不动心，自己就算不上渣女，更不可能被囚禁。
　　可她根本没想到，谢冷焰的好感度，从一开始就是满的，并且一再露出小兽一样的占有欲。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也是因为这个，她沦陷得那样快。
　　明雨不想承认，但有时候动心就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是喜欢被依赖的感觉，也许是喜欢被认同的感觉，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无法预料，自然也控制不了。
　　她握着酒杯对梁书瑶诉说的时候，对方也醉了大半，没听出她这些话里的错漏，只大着舌头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我说，你昨晚就不该走，走了就功亏一篑，你站足了时间，站她个天荒地老，让所有人全都知道你的心意，这样一来，她必定会扛不住压力出来，到时再一顿哭诉，心肝肉的乱叫，她的心一软，自然就原谅了。”
　　明雨骂道：“别跟我说你那些馊主意，什么心啊肝的，我能叫出来吗，而且这是妥妥的道德绑架，利用女孩子的善良达成目的，可耻！”
　　“可耻？”梁书瑶举起食指轻蔑地摆了摆：“我告诉你小明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可耻吗，找不到老婆才叫可耻！我还就告诉你，不管你是穷还是丑，都不耽误找老婆，这个世界上只有要脸的人找不到老婆！管它是什么办法，能得手的就是好办法，不然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人家走不拦着？”
　　明雨沉默了下来，她当然知道冷处理不妥当，可她更不想用这种道德绑架的办法，就算勉强成功了，她也会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
　　“对了，我有一计。”明雨突然想到一种办法，既可以避开白枫的耳目，也可以保持和谢冷焰的联络。“你不是传音阁的吗，那正好可以帮我传信！”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白枫不想让她和谢冷焰联络，对她这边有所防备，但对传音阁可没有，只要转一遍手，就算是她也防不住吧？
　　梁书瑶沉默了一阵，道：“小雨啊，这个办法不是不行，但是有一个漏洞，我得提前跟你说。”
　　明雨示意她别卖关子。
　　“你要知道，我们传音阁对接的是宗门，所有的信件都会通过驻守宗门的弟子送到收信人手中，理论上说，驻守弟子同时从属于传音阁和宗门，如果宗主提出要看某位弟子的信件内容，他们作为弟子是不能拒绝的。”梁书瑶道：“所以，你必须考虑到，如果白枫把所有发给小焰的信全部截下来，一一看过，甚至篡改的话……”
　　后面的话，不用她说，明雨也知道了。
　　这简直就是绝佳的，挑拨她和谢冷焰关系的机会。
　　这个办法肯定是不能考虑了，可她不能去，又不能传信，岂不只剩下等死？
　　梁书瑶看她的脸沉得像水，不由道：“其实呢，这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之地。”
　　“我不去那站桩丢人啊。”明雨道。
　　“不不不，我不是让你去等她，还有一个办法，是个奇门，而且风险极大，我就一说，用不用是你自己决定。”
　　看她这么郑重，明雨也不由紧张起来。
　　“你说。”
　　“你可以混进去，直接和小焰对话。”
　　明雨盯了她半晌，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道：“我要是能混进去，还用这么纠结？擎苍台只有一个入口，就是迎客云台，想混进去哪儿那么容易？”
　　她可是问过的，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手续齐全，而且必须有长老以上身份的人允许，小童才能开启法阵。
　　要是简单，那天晚上她早就进去了，何至于在云台上等半宿？
　　“原本是没那么容易，不过最近却有个漏洞。”梁书瑶压低了声音。“你忘了吗，她们在搜集少女，这些人不能过明面，所以肯定有别的入口。”
　　明雨思索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混到那些少女里面去？”
　　想法是好的，但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先不说外貌上的问题，就说进去之后会被怎么对待，都是个未知数。
　　万一白枫丧心病狂，给每个人都喂了安眠药呢？
　　那她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别说找谢冷焰，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
　　“所以我说让你自己定夺。”梁书瑶道。“孤身入敌营，这是胆大心细的人才能干的事，我觉得你就挺适合，反正也是枯坐，何不冒险一试？”
　　明雨知道她说得不错，要是让她在家一直等着，迟早会疯的。
　　她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但为了喜欢的人，倒也未尝不可。
　　许久，她才抬头道：“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寻人吗？”
　　与此同时，白枫正站在关押少女的房间里，冷眼扫视着众人。
　　这个房间很大，只在角落的墙上点了四盏昏黄的小灯，这些少女年纪有大有小，个子有高有低，身材倒是一水的纤瘦苗条，姿色也都在中上，她们全都被绑了手脚堵了嘴巴，扔在墙根下，此时虽然都醒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们知道白枫一来就没有好事，每次临走都会带走几个人，这些人生死不知，但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
　　刺目的光照在她们脸上，迫着她们纷纷缩起身子眯着眼，看起来每个人都面目苍白，形如走尸。
　　终于，白枫说话了。
　　“她，她，还有她。”她指了几个少女，身后立刻有人窜过去，把这几个人给拎了出来。
　　这几个人有的高大有的瘦小，还有一个不住闷咳，白枫嫌恶地皱了皱眉，道：“带出去吧，以后你们把眼睛放亮点，这种病秧子抓来做什么，还有那个，长得那么壮，一眼看过去像堵墙……”
　　她边抱怨着，边走出房间，随着大门关上，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
　　剩下的人全都暗暗松了口气，这几天，她们被关在这里，脑子里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想不出结果，就算是做祭品，也用不了这么多。
　　何况，活祭的事，也只是在异闻里听过罢了，现实里谁也没见过爱吃童女的妖怪，也没有见过想要美人做媳妇的河伯。
　　一开始，还有人坚信亲人会来救自己，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们也不再抱这种希望，反倒不停祈祷，只要不被选中就好了，维持现状就好了，就像是被饲养的家畜，一旦现状发生变化，那绝对是离死亡不远了。
　　刚才那几人被挑出去的时候，就全都一脸绝望的死灰。
　　想也知道，她们看到了绑架者的真容，哪里可能还有活路？
　　过了半天，就在众人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又一次开了。
　　开门的声音就像是死亡的象征，有几个人吓得直接绷紧了身体，随着一声“滚进去”，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逆着光被扔了进来，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众人这才知道，又来了新人。
　　这些天她们也习惯了，每到一天的某个特定时间里，就会有新的少女被绑了来，这甚至可以作为衡量她们在这里呆了几天的计数方式。
　　这个新人在地上伏了半晌，才慢慢支起身子，扫向众人的脸庞。
　　最边缘的那个少女挪了挪身子，给她分了一点地方。
　　但她却没有爬过去的意思，只仰着头好奇地看来看去，仿佛不是被抓的犯人，倒像是来观景的游人。
　　傻子吧？
　　这么大的缺陷，很快就会被挑出去杀掉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说话了。
　　确切的说，不是直接开口说话，因为她的嘴被堵着根本发不出声音，这些话是直接显示在众人脑子里的：“大家好啊！”
　　这人正是明雨，她变了副装扮和容貌，此时看起来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为了符合人设，她特地变了声音和性格，以免惹人联想。
　　今早，她在某处村落里被抓，因为抓人的修为远不及她，所以没有发现她的真实境界，她也准备了一些手段，防止自己真的被封住了灵力无法行动，但那些一个都没用上。
　　那些人只是流水线工作似的给她头顶贴了一张符，这张符不能说没效果，但顶多能封住一些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对她来说，就像是透明胶粘大水管，稍一用力就冲开了。
　　而现在，她成功混了进来。
　　只不过，去找谢冷焰的计划恐怕得暂推一下了。
　　因为摆在眼前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在搞清楚附近的守卫和法阵之前，她不能贸然行动，其实她自己被发现倒好说，怎么都逃得掉，万一连累了这些小姑娘，那就太不负责任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只见她嘴巴虽然被堵着，眼睛却笑眯眯的。
　　没有人回答，她们有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回答，有的虽然知道，却并不想理会。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别怕，守卫听不到的，我给你们拉了个群聊，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别害羞，说说嘛，不然就这么关着多无聊？”
　　“有什么好说的？”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高傲倔强，明雨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大小姐。
　　“对啊，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省省力气。”又一个丧丧的声音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至少我们可以聊聊怎么逃出去啊！”明雨道。“你们不会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了吧，难道甘心就这么被杀？”
　　那个大小姐冷笑一声：“逃？说得容易，你倒是试试啊？”
　　丧丧的也道：“劝你别妄想啦，自从我进来之后，无数次观察过房间的结构，也试着发动过灵力，全都失败了，这里看起来简陋，实际上无异于铜墙铁壁，别说是逃，就是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都难如登天。”
　　明雨笑道：“的确，白枫不会给人留下可趁之机，不过要是只想活动筋骨的话，却是不难。”
　　说着她身子一扭，就从捆仙索里抽了出来。
　　她这么举重若轻，顿时让四周的人全都亮了眼睛。
　　要知道，被抓来这里的不乏身怀灵力的世家姑娘，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来了这就连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没有灵力她们就形同凡人——当然，就算她们没变成凡人，也绝不可能从捆仙索里脱出来，捆仙索就是为禁锢修士所创的，即便是金丹修为，想休想轻易脱身。
　　房间里炸了锅。
　　“好姐姐，快帮我解开绳子，让我也松快松快。”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是上天派来解救我们的吗？”
　　“能空手解开捆仙索的绝非常人，你是哪门哪派的？”
　　明雨并不回答，只笑了笑：“大家不要着急，既然同为落难人，我当然愿意帮忙，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跟大家做个交易。”
　　这下子，顿时就有人不乐意了。
　　“原来是想骗钱的，就说嘛，哪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什么交易，分明是勒索，我看你是买通了守卫，故意绑了一条普通绳子来做戏的吧？”
　　“不想帮忙算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因为这点恩惠受你的钳制！”
　　最后这句话，是那个高傲的大小姐说的。
　　“大家别激动，干嘛这么大火气呢？我还没说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呢。”明雨无奈道：“我就是想跟你们换一点情报，这也是为了逃跑做准备，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提供线索，靠我自己瞎猜，我们猴年马月能逃出去？”
　　她这话一出，刚才出言讥讽的立刻像锯了嘴的葫芦，倒是刚才没说话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多嘴，纷纷道：“姐姐看看我，随便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乖啦乖啦。”明雨悠悠然走过去，对那个叫得最欢的圆脸女孩道：“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比你还久的有没有？”
　　小圆脸甜甜道：“报告姐姐，我来这有十天了，比我久的也有，就是那边的白衣姐姐，还有那边的黄衣妹妹。”
　　她刚一回答完，明雨就挥了挥手，把她的绳子解开了。
　　小圆脸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这么简单就换得了自由，立刻跳起来叫道：“好耶，谢谢姐姐！”
　　“没事没事，说好的嘛，回答问题就能松绑，我一言既出，决不食言。”
　　明雨的话一出，等于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其他人也在这被关了多天，身上早已困得发麻，看到圆脸女孩在房间中央舒展筋骨，心中想得到解救的渴望一瞬间到达了顶峰，特别是被圆脸提到的白衣和黄衣少女，大概是因为被关的时间最长，看起来精神不怎么足，但看向明雨的眼神中透着巴望。
　　明雨自然紧着关的最久的先救。
　　“你刚来这里时，守卫有多少，现在是否增加了？”
　　白衣少女怯怯道：“我刚来的时候只有两个，现在加成十个了。”
　　“好。”明雨大手一挥，给她松了绑。
　　她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想抬手擦却发现麻了根本抬不起来，她苦笑了一下，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就见明雨已经走到了另一个人身边。
　　就这么接二连三地问下去，一直问到房间里只剩那个高冷的大小姐，明雨才慢慢走到她身边，道：“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情报吗？”
　　大小姐扭过脸去，并不答话。
　　因为刚才她说了就算死也不受明雨的恩惠，而且好多人都听到了，所以她一直没有吭声，忍耐着在心里说服自己不需要。
　　但看着众人聚在一处欢欣鼓舞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明雨顺着她的目光朝那边看去，笑道：“想和她们一起，那就放下面子，给我提供一点信息如何？”
　　大小姐如何肯？
　　光是放下面子这一点，她就绝对不可能答应！
　　“不用了，我这样也很好。”她冷声道。“我们齐家从来不出没气节的人。”
　　明雨听她言罢，不由一愣：“你是齐妙雪？”
　　对方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明雨又问：“你哥哥是不是叫齐妙风？”
　　齐妙雪神色立刻变了，忙道：“你认识我哥哥吗？他是不是在到处找我？”
　　明雨没想到自己居然瞎猫能碰上死耗子，这个齐妙雪在原书里着墨并不多，真正出名的是她的哥哥齐妙风，他是主角团的重要成员，因为名字很好玩，所以明雨有些印象，有一次夜谈，大家都说起自己的往事，他说自己之所以会对魔界如此深恶痛绝，乃是因为一年前，他的宝贝妹妹齐妙雪离奇失踪，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被人掳走的，至于被谁，当然是魔界！
　　现在看来，她是死在白枫的手里。
　　至于为什么死……
　　明雨看了她一眼，心道，要论长相，她可能是整个房间里最拔尖的，但之所以没被选上，恐怕就是因为太过刚直，这样的性格在顺境时不算什么，但到了这种绝境，仍然不知变通，就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第28章 
　　齐妙雪看她一脸怜悯，不由怒道：“你什么意思，我不用你可怜！”
　　明雨却是没再多说，只挥手解了她的绳子，走到一边，自去想事。
　　齐妙雪还想发作，但是明雨已经走开，她还没那么无礼，要追着恩人骂，只是愣愣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扶墙站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神魔乱舞。
　　这些少女说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虽然被关了这么多天有些心焦，却没有完全丧失斗志，这下有了得救的希望，自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起朋友来，白枫想给女儿找个合适的容器，根本不会找那种凡间的孩子，这些姑娘大多都有些灵力，甚至有几个已经筑基了。
　　就如同凡间的读书一样，修炼也是有门槛的，普通的小门户负担不起这么大的开销，因此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差不多的门第，因此众人也有共同语言，甚至有的干脆就是本家，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在这种地方见到亲戚，别管是多远的关系，也像见了亲人一眼，少女们泪眼汪汪，抱在一处互相安慰，说着等出去之后一定要义结金兰。
　　当然，也有一些人的目光就停留在明雨身上，毕竟她们知道，明雨才是破局的关键，搞好关系没有坏处，万一到时候逃跑的时候，也能混脸熟占个前排。
　　只是明雨却不像一开始那么嘻嘻哈哈，只独自立在角落，面色冷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几个胆子大的互相推搡着到了近前，问：“这位姐姐，不知你有何良策，能够帮助这么多人脱出生天呢？”
　　明雨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闻言道：“良策现在还没有，而且据你们所说，一天里会有两拨人进出这个房间，一个是送人进来的，一个是捉人出去的，送人的倒还好说，不过多了几个同伴而已，但白枫会挑谁走，却不是我能左右的，既不能预料，也就没法提前应对。”
　　这时，有个少女问：“姐姐，你说，那些被挑走的还……还活着吗？”
　　她愁眉紧锁，目光殷切，显然是之前被带走的人里面有她的朋友。
　　明雨想说点鼓舞她的话，但是照原书里齐妙雪再也没有回去的事实看来，十有八九不会是遣送回家，而是被灭了口。
　　看她不说话，那少女便知她的答案，不由流下两行清泪：“可怜我姐姐身子瘦弱，从小就没离过汤药，好不容易寻了个丹方，身体有所好转，就被抓到这地方来，落得这么个结果，老天无眼，为什么要紧着一个人欺负呢？”
　　其余几人也都唉声叹气，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步后尘，都觉出点兔死狐悲的预感来。
　　明雨劝了两句没劝住，眼看丧气的氛围就要传染，连忙道：“各位，各位，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那些人死没死我们并不清楚，也许就只是派到哪里当差去了，再说我们这么多人，肯定能找出脱围的办法，别哭啊，小心给守卫招来。”
　　那些守卫并不在门边，而是守在来路的几个关卡处，众人听她这么说，连忙住了声，还是保持轻手轻脚的活动。
　　明雨暗暗舒了口气，其实早在刚进来的时候，她就顺手下了隔音符，不然哪敢任由她们吵闹，只是这一点不说明更好，省的她们哭哭啼啼，更让她心烦意乱没了主意。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一起逃出去好歹还有法子可想，但是白枫每天进来挑人带走，就不是她能操控的部分了。
　　她当然可以当场发难，但是这样就很有可能导致崩盘，因为她打不过白枫，如果选择提前逃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离明天只有几个时辰了，她现在连己方有什么牌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准备的战打了也白打。
　　说不定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这晚，少女们得了自由身，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或躺或盘，虽然地方还是这么个地方，又破又暗，但至少有了选择的余地，就算只是这点选择权，对失去自由身的人来说也是非常可贵的。
　　她们好似过什么节日似的，把外袍脱下来往地上铺整，还和新交的朋友夜谈坐话，尽管没有美酒美食助兴，却也觉得津津有味。
　　明雨没有那个雅兴，她仍旧坐在角落，冥思苦想该怎么破局。
　　正踌躇间，有个人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明雨偏头看去，是齐妙雪。
　　“你怎么不跟她们去玩？”明雨问。
　　齐妙雪不说话的时候还好，金尊玉贵优雅美丽，一开口就把人气得半死：“你管我？”
　　“得，我不管你，惹不起我躲得起行了吧？”明雨没时间和她斗气，起身就要往别处挪。
　　也是邪门，这么大个地方，她非要挨着自己坐。
　　齐妙雪扯住她的袖子，急道：“你等等。”
　　“干嘛？”明雨回身瞟她。
　　“别人都是提供了情报才松绑的，我却什么都没做，这恩惠我受不起，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齐妙雪咬牙道，看起来还真是一身傲骨。
　　“你真有吗？要是没用我是不是还得把你绑起来？”明雨就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忍不住揶揄道。
　　齐妙雪自然不惧，道：“就依你所言。”
　　“你说吧。”明雨又把身子落回去。
　　“我知道这是哪里。”齐妙雪道。
　　明雨道：“谢谢，我也知道这是擎苍台。”
　　齐妙雪道：“不不不，我有一只灵雀，从小养在身边的，与我心意相通，就算远隔万里也能互相感应到彼此的所在之处，但这么多天，我一直没有感应，我想，我们所在的地方，很有可能是擎苍台的地心。”
　　这个说法，明雨倒是觉得靠谱。
　　当初她被绑来的时候，是直接经过法阵传送的，押送的人连她的眼睛都不蒙，根本不怕她记路，不怕她认出附近的建筑，这就说明，这个地方是非常安全，没人见过的地方。
　　擎苍台是仙盟的中心，哪有这种地方？
　　也只有地心了。
　　如果周围真的都是岩石，脱出去必须经过法阵，法阵又是需要特定的几个人开启的，那这就是个绝对的死局。
　　毕竟没人真会穿墙术。
　　就算是明雨这样修为高深的人，也做不到。
　　因为修为高深的人，毕竟还是人，还需要这具肉体，所谓的穿墙，是无视一切物理限制的术法，世上有没有人能够做到呢，其实是有的，就是那些真正的仙人。
　　他们成仙，其实就是抛弃了肉体，以灵魂的形式飞升，灵魂当然可以穿墙，说的极端点，他们根本就没有重量，与云彩的存在形式差不多，也只有这样，才能浮到天上去。
　　明雨暂时还变不成云彩。
　　但她却有一个办法，可以联系到外界。
　　那就是她这个境界所特有的技能，出窍。
　　她的境界就叫出窍，出窍在元婴后面，在分神前面，她现在是出窍末期，可以轻易地把自己的神识分出去，飞到别的地方，但有一点，不消一个时辰，她就必须回来，不然她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
　　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在无法保证自己肉体绝对安全的时候出窍，一旦出去了，肉体被人破坏，她就只能自认倒霉。
　　但非常时期，须行非常之事。
　　她甩了甩袖子，道：“我要睡会，你帮我看着点。”
　　齐妙雪看她刚才还愁眉苦脸，这会忽然就有睡意了，有些惊诧，但她到底还是应下了，看明雨真的倒头就睡，她便往前坐了坐，用身体挡住了一旁的灯光。
　　而明雨的神识，此刻已经出现在了擎苍台上。
　　神识就相当于灵魂，但是不会被驱邪的符纸阻拦，因为它们并非邪物，一般人是看不到的，而且现在外界正是晚上，到处都空无一人。
　　她晃荡了一会，便朝弟子监飞去。
　　白枫多年不收弟子，这偌大的弟子监就只有几个房间住了人，明雨一路飞到谢冷焰门前，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都这个点了，她的小徒弟还没睡。
　　明雨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和当日她从主峰回去时完全不同，那时她见到谢冷焰，心中温暖又舒适，所谓风雪夜归人，看到有人等着顿觉温馨，这时候她站在对方门前，却是忐忑难安，虽然只两天没见，却像分开了无穷的岁月，她甚至想不起谢冷焰的眼睛，近乡情怯，仿佛门里的那个人，是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万一，老友已忘了她呢？
　　万一，老友已有了新的朋友呢？
　　可那些记忆那么清晰，叫人嗟叹。
　　她轻轻叹了口气，门内的翻书声乍然停止。
　　“谁？”谢冷焰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明雨不由想起，她在自己面前，一直是乖巧懂礼，谁知与别人说话，却是这么拒人千里。
　　明雨穿门而过，道：“是我。”
　　她的身形并未显现，但声音却是被认了出来。
　　谢冷焰身穿一身单薄的素衣，长发披肩，如同天上的明月，透着孤傲的美丽，她的表情由惊诧到惊喜，又转成冷漠，也许是因为明雨的真人并不在她面前，所以并没有掩饰的自觉，明雨看到她转瞬即逝的欢喜，心中不由难过——既然还喜欢，为什么不肯见呢？
　　自己真就做了那么十恶不赦的事了吗？
　　可现在并不是述衷肠的时候，明雨的放风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在那之前，她必须要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
　　见谢冷焰不说话，她率先开口道：“我的神识只能出来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半，我来，是想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明雨所求，是让谢冷焰在外面接应，让那些被挑走的少女能够免遭一死。
　　这是救人的紧要事，就连她也不敢贸然应承，而且谢冷焰初来乍到，也许根本接触不到这方面的路子。
　　明雨考虑到了这些，所以她用了“请”字，这并不是命令，只是想请对方帮忙，能救自然好，如果实在不行，她也只能放弃。
　　没想到谢冷焰道：“好。”
　　语气平淡，并不多言。
　　明雨害怕她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又认真地说了一遍，道：“如果做不到也不必勉强，不要把自己搭进去，知道吗？”
　　白枫既然能够杀人，就不怕多杀几个，一旦谢冷焰的身份暴露，就很有可能遭遇和那些人一样的惨剧。
　　“师尊，你把我派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调查真相救扶别人吗，如果我连一点风险都不舍得冒，又何必来呢？”谢冷焰目光灼灼，刚才她找不到明雨的位置，经过这几句对话后，倒是找到了。
　　明雨知道她看不到自己，却莫名有些心虚，总觉得要被烫出个洞来似的。
　　接着她又道：“我还想问师尊，你自己身陷险境，又怎么说？就算你修为高深，就能够确保自己一定安全吗，万一明天被挑中的是你，你有没有脱困的方法呢？如果你自己都不自珍，又拿什么立场来教导我？”
　　她步步紧逼，气势汹汹，明雨张口结舌，到底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最后只能软下来：“是，我没有立场，我不说了，你自己小心。”
　　谢冷焰沉默一阵，道：“我知道。”
　　又道：“师尊还有别的事吗？”
　　这话透着赶客的意思，把明雨吐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压了回去。
　　她本来想问：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呢？
　　她还想问：在这里住得还舒服吗？
　　她更想问：你是不是一丁点都不喜欢我了？
　　可哪一个，都那么的不合时宜。
　　明雨张了张口，想着不管怎样，总该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房里的钟突然响了起来，擎苍台财大气粗，所以摆钟都是用上好的黄铜，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在明雨的方向，刚好可以看到她乌发间纤细白皙的脖颈。
　　很漂亮，可是，太瘦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雨总觉得她清减了些。
　　可明明筑基之后是不需要吃饭的，而且才过了两天，怎么可能瘦得那么快呢？
　　明雨突然想起之前两人在山上吃宵夜的好时候，这擎苍台好是好，只是缺了些烟火气，人生一世，若只是忙于工作，没有时间赏月听风，那该是多可悲的一件事？
　　可惜这些话，明雨没办法说，况且，她的时间也要到了。
　　“你记得多吃一点。”丢下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明雨转身去了。
　　屋里只剩谢冷焰一个人，烛火被明雨出门的气流所带动，往门边飘了飘，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的跳动，昏黄的光印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烛花突然炸了一下，噼啪一声。
　　她呆愣了半晌，突然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想要追上师尊，想要对师尊说说话。
　　但夜空皎皎，并没有任何影子与声音，她又爬在栏杆上往下看去，也没有看到任何痕迹，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就像是她深夜伏案读书时，做的一个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
　　师尊是真的来了擎苍台。
　　她慢慢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嘴里喃喃道：“什么多吃一点啊。”
　　就不能，说点更直白的话吗？
　　谢冷焰抱着自己的膝盖，长发顺着肩头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说了一些僭越的话，其实，她生气并非是迁怒师尊雨夜说的那句薄情话，而是因为师尊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在明知道有死亡风险的前提下，还孤身深入，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到师尊会这么傻，不，这都不是傻，分明是置自己的生死存亡于不顾。
　　她当然会担心，会生气，甚至冷语相待，这都是因为她太害怕师尊会出事。
　　可害怕之余，她又隐隐觉得很自豪。
　　师尊并不是个贪生怕死，只把徒弟推出去做棋子的伪君子。
　　她把她送到这里，自己去了更危险的地牢，这其中对她的爱护，又岂是用苍白的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她当然愿意帮忙，不如说，她必须帮忙，不然她无法心安。
　　而且——
　　这样的人，又如何能让她的心，不跳得那么快呢？
　　另一边，明雨总算是赶在时间耗尽之前，回到了牢房。
　　相比起外面的清风明月大好夜色，这阴暗简陋的小房间，立刻就让她的心情低落了下来，但是房间里的人却浑然不知，大部分都睡着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囫囵觉，微弱的呼吸此起彼伏，还有一些人交到了非常投机的朋友，正小声聊着天，大概是有害怕明天会被抓走的潜意识，所以恨不得把生平所见全都倾囊相告。
　　坠落在即将末日的狂欢里，这种感觉是很难自拔的。
　　明雨一路走过去，一直走到自己的肉体身边。
　　只见齐妙雪居然还没睡，正姿势奇怪地前倾着。
　　明雨不想深究，回到身体里，打了个哈欠。
　　齐妙雪听到她的声音，俯下头来看她，身体这么一动，刚好露出后面的灯光。
　　明雨抬手遮了遮光，道：“谢谢。”
　　齐妙雪道：“用不着谢。”
　　又道：“你睡得真死。”
　　明雨莫名被骂，偏头道：“睡眠好是好事，你懂什么？”
　　齐妙雪没再与她互怼，只道：“那我睡了。”
　　明雨摆摆手，让她自便。
　　等齐妙雪那里没声音之后，明雨才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去想一想谢冷焰。
　　在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该把谢冷焰与这些闲杂人等放在同一段思绪里考虑。
　　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应该去拜托谢冷焰。
　　但是除她以外，她真的想不到其他的人了。
　　这个擎苍台看似人多，但她一个都不相信，不，确切地说，在这整个修仙世界里，她都没几个能信的人，这不仅仅是因为谢冷焰是主角，她对别的主角团成员就没有这种信任感。
　　对她来说，那些人只是些模糊的符号。
　　说到底，她大概还是在与谢冷焰的相处中，认同了对方的品行。
　　君子慎独，修己安人，谢冷焰的身上有这种高贵而雅正的品质，这比她是主角，是天资聪颖的修士，要更令人心折。
　　在这一刻，明雨突然明白了，喜欢上一个人，绝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身份，而是在日渐的相处中，危机的威胁下，看到对方身上可贵的品质，之前她对谢冷焰的喜欢，只是建立在两人生活在一起，起自美貌和暧昧的好感，但在这危机四伏的擎苍台，她开口，对方答应，这种没有任何迟疑，完全信任的托付，才是她真正欣赏对方的起始。
　　她们现在的距离虽然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离得远，但她却觉得，好像近了些。
　　第二天，谢冷焰一早就起来了。
　　确切地说，她昨夜根本就没睡，她整夜都想着师尊给的信息，并以此做出了严密的计划，在这一件事上，她必须要成功。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分身乏术的问题。
　　即便是师尊，也只能把神识分出来一段时间，而以她的修为，根本就做不到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按照师尊的说法，白枫出现在牢房的时间大约是上午巳时，正好是她在校场听课的时间，就算是她说自己要出恭，也只能换一刻钟的自由。
　　这点时间，绝对不够往地牢一个来回的。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所幸解决起来，却也不难。
　　如果是那个刚筑基的自己，是万万解决不了的，但她毕竟重生一世，很多术法都熟记于心，这件事上，她根本不需要亲自过去，只要操控别人解决麻烦就好。
　　唯一的危险，就是万一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可能反应会迟一些。
　　但这一点，她已经想到了应对的方式。
　　接下来，就是怎么混到白枫的身边了。
　　单单混进去还不算，必须找出那个动手的人。
　　白枫虽然负责淘汰，但并不是执行者，她这么大的盟主，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沾血，所以处理人命的事一定是落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心腹身上，但心腹里也有高低贵贱，没人愿意杀人扛债，所以一定是最底层的那个人动手。
　　而这一点，谢冷焰恰好知道。
　　这几天她在擎苍台，虽然不常说话，也没有交到朋友，但因为拿着腰牌，所以可以进出的地方非常多，为了尽可能多的获知情报，她在很多人多的地方都藏了传音符，偷听那些人的议论。
　　昨晚她伏在桌上，就是在整理可能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她听说，白枫有几个得用的心腹，据说是从小养大的，还赐了姓，平时既不上课也不练习，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作威作福。
　　名义上虽然是外门弟子，但比他们这些内门弟子的派头还大，不管到哪都要坐最好的位置，吃最贵的灵食，没办法，盟主的人谁敢惹，他们虽是内门，却不是盟主的内门，鸡头而已，也就听着体面。
　　所幸这几人平时骄纵惯了，连同伴也看不惯，只是不敢闹得太大，怕被盟主驱除，他们也有等级划分：领头的是白伯，岁数最大修为最高，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后面的白仲和白叔地位相当，经常起冲突谁也不服谁，最小的是白季，长得瘦小一脸谄媚，一看就是吃打受骂的那个，不过他也只对三位哥哥谄媚，要是遇上别人，鼻孔恨不得朝天。
　　所以，这个白季，就是谢冷焰要操纵的人。
　　她沿着弟子监一路潜行，进了这几人所居住的院子，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几人震天的鼾声从房间里传来，她左右看了看，选中了最角落的那一间。
　　那间屋子的朝向最不好，面积也最小，十有八九就是白季所住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果然。
　　白季睡相不好，半条腿垂在床边，此时正睡得酣，谢冷焰轻轻摸过去，刚一进去，就觉得不对——他的身边站满了灰白色的影子，那都是被他害死的冤魂，屈死无法投胎，又被擎苍台的法阵压制，伤害不了他，只能一直在他房间待着。
　　修道之人不可能看不到，但他睡得这么香，显然并不在乎，也没有任何悔意。
　　谢冷焰咬了咬牙——这哪里算是仙门的弟子，分明比魔修还残忍百倍，这种人实在没有留着的必要，本来还想着万一他只是被逼，自己还能放他一条生路，可现在一看，连半点愧疚都是多余。
　　她朝白季的脑门贴了一张符，接着，他的鼾声渐渐停止。
　　接下来，只要她耐心炼制，很快白季就会成为一具傀儡。
　　傀儡师在世上非常稀少，甚至一般人都不知道还有这种秘术，这秘术起自北疆，因为那里人烟稀少，又需放马牧羊，所以有人创立了这种办法，让死去的亲属也还能发挥用处，当然，因为有害人伦，所以一般都不会传给除宗族以外的人，谢冷焰也是在机缘巧合下学会的这门手艺，前世知道的人都不多，这辈子就更不可能了。
　　完美的傀儡几乎与活人无异，就算是伴侣家人也看不出端倪，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她今天就要用，自然不可能选择那种方式，只要能够让它行动，对话就够了。
　　这实际上风险不小，因为接下来的一整天，白季都需要跟着他们行动，这四人太过熟悉，说不定会看出白季的异常，如果发现他变成了傀儡，那么她就会被揪出来。
　　但谢冷焰暂时还想不到那么远，眼下，她必须优先救人。
　　随着白季的身体渐渐硬化，他身上属于活人的最后一点气息也消失殆尽。
　　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冤魂感激地看了一眼谢冷焰，有的还行了个礼，便慢慢消散了。
　　谢冷焰礼貌地朝她们点头，希望她们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
　　做完了这些，已经是卯时了。
　　谢冷焰又检查了一遍白季舌头上的灵印，确定自己已经能够自由操控他，才慢慢摸出房间朝院外走去。
　　没走几步出了回廊，迎面走来七八个弟子，走廊狭窄，不能同时容双方通过，谢冷焰本想让他们先过，但他们立刻排成了一条长龙，站直了身子给她让出路来。
　　谢冷焰也不再推辞，自从来了这里，她就经常被这样对待，如今也习惯了，便对那些人点了点头，快速走了过去——这些人也是准备去上早课的门生，只不过他们不是内门弟子，只能去更次一级的校场学艺。
　　等她走过，那些弟子才松了口气。
　　因为谢冷焰的样貌太过出众，他们在见到她时，不自觉会屏住气息，绷紧身体，瞪大眼睛，就像一条冻硬的鱼。
　　谢冷焰从未跟任何人主动搭过话，众人只知道她是盟主新收的弟子，如此尊贵的身份，就连平时轻浮浪荡的公子们都不敢无礼，一旦得罪了盟主，他们必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他们来说，谢冷焰是神秘且高贵的，不管是谁想过去搭话，都会引发众怒，被指责是痴心妄想，说话之前不如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和仙子说话，就这样相互监督着，反倒让谢冷焰清静许多。
　　但今天，谢冷焰必须要和人搭话。
　　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得了风寒。
　　校场分为两个部分，一边是教实操的演武场，一边是教理论的课堂，一般都是上午理论下午实践，此刻课堂上吵吵嚷嚷，三五成群的弟子聚在一起，聊些无聊的话题。
　　谢冷焰并没有兴趣，只坐在角落发呆。
　　离上课开始的时间还远，如果这会她说了风寒的事，必定会被围住问个不停，她并不想多话，只等时间到了，再无意间表露出来，这样她们就算想关心，也会迫于老师的威压闭嘴。
　　到时老师要是点她回答，别人也会帮她解释。
　　现在白季的傀儡还不成熟，在操控期间，她不能移开目光，也决不能分心，但要是她告病请假，就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带病出席是最稳妥的。
　　过了一阵，事情果然如她所料进行。
　　那些人见她不住咳嗽，不由朝她看来，但谁也不敢搭话，谢冷焰便歉疚地笑了笑，道：“昨夜吹了风，怕是有些风寒。”
　　她生得这么好看，笑起来简直有如百花盛开，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还得了，所有人都躁动起来，想多关心几句以博好感。
　　“谢仙子，不如告假回去休息一下，老师那边我来说，你放心。”
　　“对啊，我这有上好的仙丹，吃了必定药到病除，这瓶子都给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我去帮你取些水来如何？”
　　但他们还没有付诸行动，负责教课的老师就来了，今天的老师正好是个非常守时的老头，而且又古板又严厉，没人敢在他的面前放肆。
　　他当然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但他可不会允许有人迟到半分，冷眼扫视一圈课堂，把声音压下去之后，他又扫了一眼谢冷焰，像是在警告她，既然来了就好好听课，不要拿病当借口偷懒。
　　谢冷焰对他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明白。
　　老师这才低下头去，念起了心法。
　　心法是最难的，众弟子们最怕听这个，听老师念的都云里雾里，别说理解了，可心法又偏偏是最重要的，一旦弄错了一个字，都有可能走火入魔，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书本上。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一排排弟子，谢冷焰慢慢地，将手放了下去。
　　与此同时，白氏兄弟也陆续起床了。
　　他们平时也没有别的事情，主要就是帮白枫做点脏事，所以起的比弟子们还要迟，起来也并不着急，因为白枫每天要去过祠堂才会过来，他们只要在那之前整理好内务，等着主人召唤就行了。
　　谢冷焰操控着白季，慢慢在房间里收拾着，直到白叔大骂他磨蛆，才走了出来。
　　一大早，白叔并没有动手打人，只是骂了两句他有病，但白季并没有反驳，他平时也不会反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在三人身后往议事堂前走去。
　　过了一会，白枫就出来了。
　　谢冷焰看了一眼挂钟，正和师尊说的时间分毫不差。
　　几人都不说话，显然是每日的例行，从议事堂的后门走出去，再由侧门穿过，没走几步就到了一个传送阵前，这个法阵不大，谢冷焰见过地图，并没有标记这里有处法阵，可见并不是供大众使用的，她们踏上去之后，立刻就脚底发亮，眼前被白光吞噬。
　　再找回视力后，已经到了一个黑乎乎的甬道内。甬道内只设了几盏昏黄的小灯，几人略定了定，适应前面的黑暗。
　　这就是师尊说的地底么？
　　谢冷焰不由紧张起来，马上就要见到师尊了，只是不知能不能认出对方。
　　要是白枫正好选中了师尊怎么办？那她们的计划岂不要失败？
　　她心乱如麻，耳边却突然传来白枫的问话：“昨天听说就带回来一个？”
　　白伯道：“是，主人。”
　　似乎是怕她生气，又小心解释道：“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要说想要凡人，那是应有尽有，可还要有底子的，就比较难。”
　　白枫当然知道他说的不假，可还是道：“若儿岂能用一个凡人的身体？她以后是要修炼的，资质差了都不行。”
　　“是，是，大小姐金尊玉贵，那等凡人自是不配。”白伯道：“我们抓人的时候都是测过灵根的，至少也是三灵根。”
　　三灵根属于中等，也是修道准入的门槛，四五灵根是不能修炼的，谢冷焰心道，这就难怪了，条件这么苛刻，才会这么多天才抓到这么点人。
　　白枫还要每日盘剥，可怜被抓来的都是前途无限的好苗子，就这么被他们牛嚼牡丹，实在是太过可惜。
　　谢冷焰看向甬道的深处，那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什么声音，据师尊说，她帮女孩们松了绑，也不知系好了没有，要是被看出端倪，恐怕要大事不好。
　　明雨还真没系好。
　　今早起来的时候她就催促她们互相绑起捆仙索，免得被白枫发现，可她们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磨磨蹭蹭就是不想动，要不就是动了，但被绑的时候却偷偷求对方别绑紧，装个样子就够了。
　　有的甚至就把绳结握在手里，只等白枫进来前一秒再抽紧。
　　明雨看她们全都糊弄行事，不由怒了：“你们自己是睁眼瞎，打量白枫是傻子呢？她的修为要数你有几根头发丝都是轻而易举，要是看出绳子有异，你猜自己是什么下场？”
　　到处都不缺蠢人，特别是这种十几岁的小姑娘，最喜欢自作聪明。
　　明雨不敢再放任她们自己动手，只得一个个过去调整，可松绳子简单紧绳子难，房间里二十多个人，口塞和绳子都是要仔细检查过的，她就一个人，又不放心别人检查，做起来难免费些时间。
　　等全部做完了，她才松了口气。
　　此时，外面的脚步已经越走越近。
　　明雨连忙走到角落蹲下身，将口塞一塞，绳子一绕，可捆仙索不比别的，捆别人简单，捆自己却难，只要形成套结，就会自动收紧，她慌张中却是把自己的手给捆住了，正准备全部松开再来一次，门就咔哒一声开了。
　　所有人都在为她着急，因此眼睛都放在她身上，白枫也不自觉朝她看去。
　　眼看白枫的视野就要扫过来。
　　明雨手中握着绳子，心道万事休矣。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利喝一声：“大胆！”
　　这一声起得极急，声音又高，仿佛平地炸雷，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白枫的五感最敏锐，更是吓得不轻，转头骂道：“你疯了？叫唤什么？”
　　刚才发声的白季僵着一张脸闭口不言，白叔却是找到机会，朝他头上扇了几下，直扇得人踉跄不休，才一脚踹过去：“你竟敢吓到主人，不想活了？”
　　复又转身谄媚道：“主人，您看该怎么处置这个小子，要杀要剐我都万死不辞！绝对给您狠狠出了这口恶气！”
　　白枫嫌恶道：“行了，正事要紧。”
　　她又回过头去，只见少女们还与昨天一样，只是位置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
　　她起了疑虑，朝昨天来的那个生脸看去。
　　隔壁师祖也开了。
　　说四号就四号。


第29章 
　　白枫记忆力惊人，很快就从人堆里找出了那个新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新人的品质居然很好。
　　模样顺眼，身体健康，虽然是双灵根，但天灵根的本就可遇不可求，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说起灵根。
　　白枫突然计上心头。
　　如今离七月十五就剩七天，也该从这些人里挑选种子容器了，照白氏兄弟所说，能抓的都抓来了，再去寄希望于未知的强运，不如先从这里面挑出能用的，到时就算不能十全十美，也好有个托底。
　　“把三灵根的都拖出去吧，剩下双灵根就够了。”白枫道。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大部分人都否了，少女们顿时如遭雷击，以往只是挑一两个出去，这下子却一气挑走了这么多人，昨夜的快乐还未消散，就要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这种反差让她们难以接受，纷纷哀嚎起来。
　　但她们的嘴都被堵着，只能发出哼哼的声音，眼泪流下来打湿了前襟，昨夜说好要结拜的姐妹就在身边，彼此相看，只剩泪眼。
　　但白枫并不理会，直接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白氏兄弟冲进来抓人，一时间哀嚎声更大，这些平日里像是被驯养的家畜，见到同伴被杀也无动于衷的木偶人，突然奋力反抗起来，他们不知这是什么缘由，抬手就往少女们的脸上扇去，被打了耳光，可她们却丝毫不退，要是没有塞着口，这会恐怕已经咬上来了。
　　他们也是人，也怕不要命的，便道：“怎么办？”
　　白伯道：“再闹就杀，真是疯子。”
　　这句话声音并不大，但却印证了她们的猜想：被挑走的那些人就是被杀了。
　　这是个极其残酷的现实，意味着她们接下来也将迎来前人们的结局。
　　有几个人直接双腿一软瘫了下去。
　　她们并非不知道反抗是无用的，但之所以还要反抗，就是经历了昨天的美好，对逃出去还抱着希望，本以为就算迟早要死，至少还有几天可活，可灾难来得毫无征兆，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所谓困兽犹斗。
　　但白伯的话就像是一声惊堂木，戳破了她们最后的希望。
　　正在这时，她们的脑中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不要怕，出去之后，你们要尽早回家，把自己遭遇的事告诉父母，让他们组成讨伐的队伍，一齐攻上山来，如果没有领头的，就去找江南齐家，告诉齐妙风，他的妹妹在擎苍台。”
　　“还有，不要怕力量薄弱，来的路上，要尽可能多的纠集各个小世家，声势越隐秘越好，记住，你们只有七天时间，不要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要请齐妙风做计划。”
　　“我这边也会告诉仙盟里的其他宗门，到时，你们自可以畅通无阻。”
　　“不要看我，记住了就不要再闹。”
　　这是明雨的声音。
　　她们虽然不明白，但这些话蕴藏着一个她们非常在意的前提。
　　出去之后，就能回家。
　　她们想问清楚，却发现传音已经断了。
　　白氏兄弟自然是没有听到这些话的，他们只奇怪刚才还想拼死一搏的女孩子们，突然安静了下来，而且这种安静并不是认命，反倒透着一种祥和，甚至坚定。
　　所幸这样绑起来容易许多，他们也没深究。
　　就这样，房间里的二十几人鱼贯而出，只剩下三个人。
　　白季落在最后，他双目无神，路过明雨身边时，突然掉了一样东西。
　　接着，跟上人群走了出去。
　　明雨低头看去，是一枚戒指。
　　戒指很细，而且与肤色相近，应该是特意挑的，不愿引人注目，她的手指触到戒指的瞬间，就自动打开了一个界面，里面是放的满满当当的物资法器。
　　是一个储物的戒指。
　　明雨大略看了一遍，里面有自己的剑，一些食物被褥，常用的符纸丹药也都齐备，还有自己的法器和衣袍，像是一个宝库，应有尽有。
　　明雨不知谢冷焰是什么时候回雨霏峰拿的这些东西，按理说自己是昨晚子夜才去找的她，就算连夜过去拿，也需要一定的时间，除非她根本没睡。
　　这时，她突然看到宫格最后一栏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应该是一封信。
　　等外面恢复了宁静，明雨把绳子解开，取出信件打开，仔细看去。
　　上面是谢冷焰的字，极漂亮的蝇头小楷，可以看出对方在写的时候有多认真。
　　但与明雨期待的不同，这并非是一封情书，而是这些天对方调查来的各种信息，有的很有用，有的就很鸡肋，但她没有做筛选，直接把自己所知全都写了出来，甚至在信件的末尾，还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把整个擎苍台所有阵法机关都画了出来。
　　明雨不由惊叹，这些东西看起来只有一页，但信息量非常大，需要细致的调查，充足的耐心，这根本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工作量，除非她在擎苍台上的每一份每一秒都行动着。
　　这也意味着，就算生了她的气，谢冷焰也没有中断任务。
　　明雨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么好，甚至她混进这里，也是出自想见一见谢冷焰的私心，能把这些人救下来当然好，可要是救不了，也是不可抗力，人的能力有限，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尽善尽美。
　　她掩住自己的额头，轻轻笑出了声。
　　昨晚谢冷焰之所以会生气，就是因为她这种态度吧。
　　书中的谢冷焰从来不会在危急时放弃同伴，更不会觉得就算救不了也没办法，自己却用这种自以为为对方好的私心去为她开脱，岂不知这是轻视了对方的责任心，难怪会惹对方生气。
　　这才是女主，这才配为女主。
　　这是明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努力远远不够。
　　至少想要配得上女主师尊这个称谓，她还不够。
　　既然如此，她就要把活再做得漂亮点，不负徒弟的期待才行。
　　想到这里，她起身把那两人的捆仙索也解开，道：“来策划一下吧。”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齐妙雪和另一个被关时日最长的白衣女子，她们都是双灵根，所以被留了下来，此时听明雨这么说，齐妙雪立刻道：“什么？”
　　“逃出去的办法。”明雨道：“我们有七天的时间，在这期间应该不会有人淘汰了，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一定会看牢我们，不会给我们任何可趁之机。”
　　之所以说是七天，是因为在仪式举行之前，她们不能贸然逃走，这一方面是保护今天赶回去的同伴们，一方面是防止白枫又一次抓人回来，只有把时间卡到极限，才能杜绝横生枝节。
　　听起来，七天似乎很长。
　　但明雨知道，越是到了后面，脱出的难度就越大。
　　她们这三个留下来的，要面临的挑战绝对要比出去的人更严格。
　　白衣女子有些怯懦，弱弱道：“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呢？”
　　明雨看她一眼，这正是在房间里被锁时间最长的姑娘，她虽然看起来柔弱，但能在这里坚持这么久，意志力绝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另一个齐妙雪更不必说，容貌和实力都是房间里最强的，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好沟通。
　　再加上她，所谓三人成虎，若是能把三个人的力量整合起来，未必就不能逃得出去。
　　只是在那之前，必须要解决力量的问题。
　　修士的灵力是从体力而来，但不单单是体力，体力作为基础，支撑着很多体系的运行，灵力也包含其中，她们在这里关了多日，灵力早已被封，饭菜没人管，她们就靠耗体内存储的灵力过活，要是以这样的状态出去，就算解除了符咒的限制，也无法发挥自身的实力。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补起来。
　　明雨想到此处，道：“你们想吃什么？”
　　齐妙雪和白衣女子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对视了一眼，道：“什么？”
　　明雨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可以靠修炼补充灵力，但她们的灵力都封着，无法修炼，所以暂时都要恢复摄入，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能少。
　　齐妙雪看了看周围的墙壁，道：“你在开玩笑吗？你去哪弄吃的？”
　　她们进来时被搜了身，什么东西都没留下，这个人能有多大的本事，能从那么严密的审查中漏东西下来？
　　就算是漏了什么，也该是法器，怎么会是吃的？
　　明雨道：“你就说想吃什么吧。”
　　她的戒指里什么原料都有，极端点说，满汉全席都不在话下。
　　齐妙雪像看傻子一样盯着她看了一会，挑衅道：“金丝卷，你有吗？”
　　明雨白她一眼，这金丝卷是种点心，不扛饿，制作工艺又复杂得很，亏她能想得出来。
　　便又朝那白衣女子问：“你呢？”
　　白衣女子倒没为难她的意思，只柔声道：“什么都行。”
　　“好嘞！”明雨从戒指里抽出一只锅子来，当然，土灶是没有的，但明雨是火灵根，压根也不需要灶台，直接原地支锅，和面架笼，不一会，锅子就冒起了热气，明雨又取出一张矮桌，放了几只碗和筷子，静等着饭熟。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接把那两人看呆了，她们百思不得解，为什么明雨身上的储物戒没有被搜走，若是没搜走，她昨晚为什么没有拿出来和大家分享？
　　当然，这是马后炮了，再说她们是得了便宜，没必要还卖乖，于是没有质问，只默默盯着锅子咽口水。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筑基了仍爱美食的修士，更别说她们身世不俗，从小就养尊处优，绝没有筑基了就不进食的道理，多日没有吃东西，身体的饥饿还好熬，馋虫一下子被勾出来，可就再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三人围坐在桌边，明雨把蒸笼取下来之后往桌上一放，笼盖一掀，香气四溢。
　　齐妙雪伸出筷子夹起一个，立刻皱眉道：“这不是金丝卷。”
　　“废话，我问的是正餐，谁让你说甜点了，那东西吃半桌也没用，还是吃点朴实的碳水更管饱。”明雨说着夹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里面的肉汁立刻迸溅出来，鲜得她差点连舌头都咬住，虽说只饿了两天，但这一口的满足也不作假。
　　她平时别的东西不敢说，唯有各种面食做的最好，比如以前和谢冷焰一起吃的小馄饨，还有这次量大管饱的灌汤包，里面的馅料调味又鲜又香，外面的面皮松软香甜，比平时发挥得都绝妙。
　　抬头一看，白衣女子果然吃得正欢。
　　见齐妙雪还呆愣着不肯吃，她问：“怎么？”
　　“这个太大了，我平时吃的都是小笼包……”她看了一眼白衣女子，道：“你们吃得也太豪放了。”
　　明雨又想翻白眼了，这可不是参加名流晚宴，还要注意吃相的，便道：“你爱吃不吃哦，吃完了我就收拾，半夜饿了想要也没有。”
　　齐妙雪脸色一变就要发作，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传出轻响，她立刻红了脸，咬咬牙，把包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下去。
　　汁水透过她咬的小口流淌出来，微辣，鲜香，真是再刺激食欲也没有了，她咽了一口口水，略一迟疑，立刻大口咬了起来。
　　三个人全都没有说话，只剩大快朵颐的咀嚼声。
　　直到把整整一笼的灌汤包下了肚，三人才后仰着停了下来。
　　吃得太多，简直有种肚子都要被撑爆的感觉。
　　明雨瞟了一眼齐妙雪，对方立刻扭过脸去，红着脸不与她对视。
　　因为肉馅里放了辣椒，所以吃起来一点都不腻，但毕竟吃了这么多，明雨还是害怕她们消化不了要失眠，于是取出一瓶助消化的丹药来一人发了一颗，又切了点西瓜来换口。
　　谈论间，明雨得知白衣女子名叫白薇，说起来还是白枫的本家，也正因为有这层血缘，所以她和白若长得很像，论辈分，白若要叫她一声表姐。
　　齐妙雪气得不轻，道：“她竟连亲戚都不放过？”
　　白薇苦笑道：“说是亲戚，其实也出了五服，算是白家最没势力的分支，说来惭愧，其实我不是被他们捉来的，是被我父母献出来的，好像换了五千灵石吧，所以就算出去，我也没地方可去，有时候我想，就这么被取代了也没什么不好，白若比我更有资格活在世上，而我，只是个没人在乎的透明人罢了。”
　　“说什么呢，谁也不能否定你活着的价值，你父母不在乎你，你要在乎你自己，难道没有父母的认同人就不活了吗，你又不是为他们活着的！”齐妙雪怒道。“我绝不会屈服的，如果她真要夺舍我，我就算直接自断经脉，也不给她们机会！”
　　她们两个人，一个烈得像火，一个柔得像水，在明雨看来，都不可取。
　　“好了，我会让大家都安全逃出去的，不用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明雨把瓜皮扔进储物戒，又挥手消去房间内的气息，才道：“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脱身了的那些姐妹，她们一定会带着人来救我们的。”
　　白薇点点头，又道：“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明雨张了张口，她也不知道谢冷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得含糊道：“买通了狱卒吧。”
　　“什么吧，你自己都不知道，难道还有帮手？”齐妙雪道：“可是不对啊，自从被抓进来，你就一直在这里，怎么把信息传出去的呢？”
　　明雨听她的话透着十足的审问意味，不由起了防备。
　　白枫有没有可能在这里面安内鬼？
　　明雨说不好，但不能彻底排除这个风险。
　　至今为止她还没暴露身份，单纯只是把人救了出去，如果有内鬼，那一定会赶在她救人之前，就把消息递出去。可既然没人阻拦，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认为，是不存在内鬼的。
　　明雨其实并不怕白枫发现自己，虽然白枫的修为高深，但只要她想跑，有无数种方法能跑得掉，她怕的是连累其他人，虽然现在大部分人都放走了，但还有两个风险系数最高的，一个动不动要献舍，一个动不动要玉碎，在把她们救走之前，她还不能放松。
　　不过，内鬼风险不小，还是得警惕一下。
　　几人各自找地方睡下之后，明雨又一次出窍离魂，朝谢冷焰的舍监飞去。
　　到了地方，她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谢冷焰穿戴整齐，立在门内，昏黄的光从她身后印出来，形成一个柔和的轮廓。
　　“你是在等我？”明雨有些错愕。
　　“算是吧。”谢冷焰淡淡道：“我猜到师尊会来。”
　　明雨讪讪道：“我没想打扰你休息，所以比昨天来得早点，你昨晚——你昨晚回雨霏峰去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但谢冷焰却知这是从何说起，她让白季丢下的那枚戒指里有师尊的私物，的确是她连夜赶回去拿的，目的就是要让师尊在牢房也活得舒服些，只是不知有没有派上用场。
　　谢冷焰不由往明雨的手上看去，但对方只是个虚影，也看不出有没有戴戒指。
　　便把话题揭过，只说师尊最关心的部分：“那些人已经全都遣散回家了。”
　　明雨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不知时间够不够。”
　　“放心，是南宗主安排了仙舟送回去的，之后的调停沟通她也会做好。”谢冷焰顿了顿，又转了话题：“师尊，你打算怎么脱身？”
　　明雨暂时还没想好，便道：“这个你不用管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你要小心些，别被白枫发现了，也别到处晃悠，就安安静静做好弟子的日常，别让她怀疑到你身上。”
　　谢冷焰沉默一阵，道：“我没有叫别人师尊。”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明雨虽然不懂她怎么会突然说这个，但还是道：“我知道。”
　　“我不是别人的弟子，我是雨霏峰的。”谢冷焰又强调道。
　　明雨听她的话音里，似乎有种幽怨的自白，刚想说自己没有不放心，就发现不对，难道谢冷焰是在提醒自己，自己应该担心一下？
　　于是她轻咳一声，道：“这样最好，这些天我日夜忧心，怕你被白枫的话术打动，已经偷偷投了她的门下。”
　　谢冷焰的表情立刻生动了些：“这个师尊大可放心，我当日既然立下誓言，就会从一而终，不管之后世界如何变幻——只是有一点，我想请师尊答应。”
　　明雨让她直说。
　　“当日，我答应师尊来这里潜藏，一月为期，如果到了时间，我希望你们能够履行诺言，允许我回到望月宗。”
　　明雨道：“这个自然。”
　　其实根本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有七天，各大世家仙门都会攻上擎苍台，到时白枫被抓，谢冷焰自然能回来。
　　这一点，明雨也已经安排好了。
　　到时南知意会把她们的计划公之于众，表明谢冷焰是为卧底而来，与白枫并无勾连，这样她也算是大功一件，自有赏赐与正名。
　　“我希望师尊也能平安回来。”谢冷焰轻声道：“你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
　　明雨看她双目清明，不知有多少浓情在眼底翻滚，不由心中暗道：果然，对方还是喜欢她的。
　　那天不下来见她，未必就是因为生气。
　　也许和她一样，也是发现了割席更能获取白枫的信任，她们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够看出白枫是在挑拨离间，会借机做出同样的决定，也不愧是师徒。
　　其实这一点明雨早有预感，因为从那晚之后，两人不约而同没再联系，按谢冷焰的恋爱脑性子，生气了断不能这么冷静。
　　不如就此说开，也好别再误会。
　　明雨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朝着谢冷焰的舍监来的，她心中一动，朝对方嘘了一声，便躲到了房间的阴影里。
　　来人却是白枫。
　　她穿着一件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进门之后先到处看了看，道：“你刚才这里有客人？”
　　谢冷焰轻轻摇头：“您听错了。”
　　白枫盯着她看了一阵，谢冷焰脸色不动，丝毫不心虚，一副“你冤枉我”的正直。
　　“罢了，许是我听错。”白枫没再深究，只撩开斗篷往椅子上一坐，道：“这些天，明雨没再来找你？”
　　谢冷焰沉默一阵，道：“嗯。”
　　“那就奇了，她这么个交际稀少的人，深更半夜能到哪儿去？”白枫喃喃道：“哦，我刚才路过雨霏峰，看到山顶黑漆漆，故有此一问——对了，你昨晚回去了一趟？”
　　明雨心道这白枫果然监视着谢冷焰的行动，昨晚那都是后半夜的事了，她却还能知道，别说一开始说好的就是每晚回去休息，就是没说好，人家回自己家，关她什么事，真是管的太宽。
　　“是，我特意挑了半夜回去，就是不想与她撞上。”谢冷焰略敛了敛眉，如水般的双眼被睫毛覆上，看不清表情。“我心里已经没有明峰主，以后也不再会回去了。”
　　明雨听到她叫自己“明峰主”，疏远又陌生，心里满不是滋味，可恨又不能现身，只能在一旁锥心刺骨地听着。
　　白枫抚掌笑道：“这么说，你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她眼睛四处瞟去，却不见一样谢冷焰的私物，但也不好多问，便道：“好，好，好。”
　　她连说三声好，又道：“看来我那天的话，你是听进去了。”
　　“是，您说得不错，擎苍台这么多青年才俊，我大可把眼界放宽些，明峰主虽然优秀，但感情上却并非良人，我还是应该去找一个一心一意的，别拿我当替身的才好。”
　　白枫没想到她这么上道，那天看她没有反应，还以为说服失败了，没想到她只是反应迟钝些，却并不愚蠢，连忙道：“对，明雨实在是一无是处，你早点看清早点脱身，哎呀，冷焰，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是个有决断的姑娘，日后跟着我，不仅修为上可以突飞猛进，夫婿上我也可以随你挑，不管看上谁，尽可以告诉我！”
　　她听说谢冷焰昨晚回去过，立刻就警铃大作，害怕她们师徒又勾结到一处去，本来想到雨霏峰去探探虚实，只是没找到明雨，她只得返回来直接问谢冷焰，这下心头大石放下，便不再多说，往门外走去。
　　等送走了她，谢冷焰关好门，就听明雨幽幽道：“明峰主？”
　　谢冷焰转头回来，淡淡道：“我只是想早点打发她走。”
　　“你说我并非良人，心里也没有我？”明雨步步逼近。
　　既然如此。
　　为什么要那么说？
　　为什么要说从一而终？
　　为什么还要担心自己的平安？
　　那满眼的深情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她的情绪波动太大，就连魂魄上都起了波澜，表明她现在无比激动。
　　谢冷焰却好整以暇地端起杯子，道：“我说了，只是为了打发她早点走。”
　　她面上不变，掩在杯子后面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要上扬，师尊果然还是在乎的。
　　“我不信。”明雨道：“你刚才说得真真的，一点看不出来是骗人。”
　　谢冷焰放下杯子，道：“那师尊呢？”
　　“什么？”明雨不知所云。
　　“师尊那天在抱剑面前说我是替身，又怎么说呢？”谢冷焰幽幽道。
　　明雨张口结舌，她根本不知道这句拿来麻痹白枫的话，居然传到了谢冷焰的耳朵里，不用问，一定是白枫说的。
　　刚才被白枫一顿轻视诽谤已经够生气了，这下还又添一笔，不由怒而反驳：“那是我骗他的！”
　　“你那时说得真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是骗人。”谢冷焰反将一军。“我那时就在屋后，没想到吧？”
　　“我……！”明雨差点气死，怎么这种狗血的事都能被她碰上，怪不得谢冷焰那几天对她冷冰冰，早知道是因为这个，她早就来澄清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缓一下，血压要高了。”明雨虚扶在桌子上，按了按并不存在的太阳穴，她觉得自己几百岁的身体受不了这个刺激。
　　谢冷焰还真过来扶她：“师尊息怒。”
　　“我不用息怒，该息怒的是你。”明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不发疯的，要是这事放她身上，说不定直接就黑化毁灭世界了，这可是自己亲口承认啊，含金量这么高！
　　她看过书，她当然知道这是谢冷焰最大的逆鳞，可听到了这句话的谢冷焰只是没理她，没理她！
　　多么温柔又可爱的反应，让她简直想跪下给徒弟磕个。
　　谢冷焰大惊道：“师尊你做什么？”
　　明雨生无可恋：“我给你磕个头。”
　　谢冷焰突然笑了，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半晌才停下抹泪道：“师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知道你最在乎的就是这个。”明雨却笑不出来：“对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看出抱剑是白枫派来的探子，便故意那么说麻痹白枫，让她能够不为难你。”
　　谢冷焰笑够了，正色道：“师尊，你真的是明雨吗？”
　　明雨不知她竟会在这个时间问这个问题，沉默半晌，还是道：“我不是。”
　　她突然福至心灵，难道谢冷焰就是看出这点，才并不在乎？
　　因为不是明雨本人，所以不管怎么说都无所谓？
　　这的确是说得通的，不然就以谢冷焰那偏执的性子，怎么可能在得知那句话后还这么冷静？
　　唯一合理的猜测，就是这个了。
　　明雨的心里突然非常的不是滋味，她倒宁愿谢冷焰能够冷落她，记恨她，把她当成一生之敌——谢冷焰会因为她的话误会，生气，甚至离开，这些都是建立在喜欢她的基础上，而面对不喜欢的人，对方不管做什么，也休想引起自己一丁点的在意。
　　她是这样，谢冷焰也是这样。
　　谢冷焰不生气，是因为她是彻底的局外人。
　　连参与的可能都剥去，这简直残忍到极点。
　　她沉浸在痛苦中，并没有发现，在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后，谢冷焰脸上浮起的安心。
　　太好了，她想的果然没错。
　　师尊不是那个师尊，这真是，太好了。
　　谢冷焰从重生回来见到明雨的第一天开始，就怀疑她的芯子已经变了，但一开始她没有证据，也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么巨大的转变，她害怕自己的爱恨没有着落，所以刻意忽视了这一点。
　　但在被魔物袭击后做的那场梦中，她看到了师尊，真正的师尊，与自己生活在一起之后，所能够成为的模样。
　　坦白说，很无聊。
　　她在那时明白了，也许自己只是追着那个执念，被蒙蔽了双眼。
　　她真的爱师尊吗，还是爱出现在她生命中，唯一对她好的人？不管对方是谁？
　　她以为在一起之后就能够把这个好永远延续下去，所以一直紧抓不放，但这是何其功利的事——她只是舍不得放弃这点好，而不是真的对师尊的品行和理想有认同。
　　这种没有基础的喜欢，迟早会崩塌。
　　也许这个世上有很多以“对自己好”作为择偶的标准，这当然也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想要活得舒服一点，但她不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做成什么样的事。
　　而她的伴侣，也绝不是简单的，站在她身后，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想要与其并肩作战，她想要与其携手并进，跨过一个又一个的阻碍，共同成长共渡难关，而不是囿于厨房与日夜。
　　而现在，她找到了。
　　她抬头朝师尊看去，但对方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楚表情。
　　她正要说什么，明雨突然道：“我要回去了。”
　　谢冷焰看了看时间，的确快到了，便道：“好，你路上小心。”
　　明雨闪身出去，飞出好远，突然想回头看看，就见谢冷焰站在栏杆前，白衣飘舞，仙气十足。
　　可这么好的人，偏偏不喜欢自己。
　　明雨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天，她还是很痛苦，她当然可以不承认，可谎言换来的也只能是谎言。
　　她早就决定不用别人的身份恋爱，要不是有这层顾虑，她不必等这么久。
　　带点这点意难平，她卡着点回到了牢房。
　　那两个人一人占据一个角落，也看不出睡了没有，明雨左右睡不着，爬起来靠着墙发呆。
　　大概是她的声音吵醒了别人，不一会，就见白薇揉着眼坐了起来，道：“你还没睡啊？”
　　明雨点头，道：“你睡吧，我睡不着。”
　　白薇柔柔地笑了笑：“我也睡不着了，我们说会话吧。”
　　说着她拖着外袍走到明雨身边，轻轻坐了下来。
　　明雨看了一眼另一边的齐妙雪，对方正睡得香，发出小动物似的鼾声，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人夜不能寐，有人呼呼大睡。
　　她叹口气，不由羡慕起齐妙雪的睡眠质量来。
　　“我们小点声，不怕吵人的。”白薇道：“你睡的时候就不打鼾，安安静静的。”
　　明雨心道我那会形同死尸，怎么可能打鼾，便道：“你刚才没睡着吗？”
　　白薇点点头：“一下走了这么多人，我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房子都空了。你呢，你做噩梦了吗？”
　　明雨沉默一阵，道：“问你个事啊。”
　　白薇坐直了些：“你问吧。”
　　“我有一个朋友，她喜欢上一个人，可那个人喜欢的是她身体的上一个主人，该怎么办呢？”
　　白薇反应了半晌，才道：“你是说，那个人喜欢夺舍前的那个灵魂？”
　　明雨没想到她会这么理解，不过这也不错，便点了点头：“算是吧。”
　　白薇思索了一阵，突然露出一个脆弱的笑来：“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很欣慰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白若夺舍，还能有人记得我，愿意表明喜欢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灵魂的话……”
　　“停。”明雨无奈道：“没问被夺舍的那个，是身体现在的主人有困扰，她喜欢别人，别人喜欢她身体里原来的那个人，她该怎么办？”
　　白薇愣了半晌，道：“她夺去了别人的身体，还要夺走别人的爱吗？”
　　“不是，那个人不爱！她爱她，她爱她，她又爱她，总而言之这里面根本就没有双箭头，都是单相思！”明雨觉得越说越乱了。
　　“我不知道。”白薇道：“我只是觉得很不公平，她已经得到了别人的身体，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不满意的呢？人生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她得到了，就必然会失去，我想，这求不得，也是她罪有应得吧。”
　　明雨愣住了。
　　她没想到白薇居然会这么想。
　　可想想也是，站在白薇的立场上，她是个有可能即将被夺舍的容器，就算之前说的再怎么丧气，心里还是想活的。
　　是，白若的确天资高，身份高，人格魅力也高，可也不代表，她白薇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她就必须把身体让给这个处处都比自己强的妹妹。
　　她恨白若，恨不得诅咒她永远求不得。
　　原主也在这样诅咒着自己吗？
　　明雨不知道，她的夺舍并非是自愿的，可再怎么说，她都是既得利益者，也许在原主看来，她也是个为了自己不顾别人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本想讨论的东西是爱情，可不知觉偏了十万八千里，明雨觉得自己需要考虑清楚的事不仅仅是谢冷焰到底爱谁，还有她到底该怎么走出这个道德圈套。
　　只有名正了，言才可以顺。
　　而与此同时，白枫回到了住处，卸下斗篷后，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来。
　　谢冷焰的决定固然令人欣慰，但也只是锦上添花，就算她不愿意放手，也不过是一杀了之，成不了她的心头大患。
　　真正有可能阻碍到她的，是南知意现在在做的事。
　　她今晚之所以会去望月宗，当然不是为了看看明雨在不在家，她也没有那么闲，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给她传了讯，说南知意似乎在策划一件大事。
　　今天淘汰掉的那二十几个少女并没有被杀，而是被南知意弄到了手，作为自己作恶的人证展示给了仙盟中的其他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纠集人手，准备攻上擎苍台上来了。
　　说实话，她并不意外。
　　从策划这件事开始，她就预料到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她甚至期待着她们能早日发现，让这场大战能更名正言顺一点。
　　到时仙魔乱战，她正可以坐收渔利。
　　她要将女儿死去那天的情景重演，然后逆转生死，让所有人在浴血奋战中，见证女儿的归来。


第30章 
　　第二日，明雨从睡梦中醒来，见白薇就伏在她的腿边。
　　对方长得不算绝色，但柔顺的模样却很讨人喜欢，明雨不好直接把她推开，只能无奈地轻轻把腿抽了出来，再一抬头，齐妙雪正面色古怪地盯着她看。
　　“温香软玉，何不多抱一会？”
　　明雨不知她又发什么神经，便道：“你想要你来。”
　　齐妙雪红脸道：“谁用你抱，我才没有那么下流。”
　　“谁说你了。”明雨都不知道她怎么能想那么偏的，但也懒得解释，便伸了个懒腰，找了个角落洗漱。
　　也不知白枫还会不会来。
　　自从她进来之后，这地方就再没有添新人，想是也抓不到了，昨天走了一大批，继续淘汰的可能性不大，但难保对方不会心血来潮过来巡查，那样的话，她就得提前把她们绑起来。
　　可要是到了时间她没来，自己敢不敢松绑呢？
　　明雨边梳头边思考，这个问题不大，却有点烦人，还涉及到要不要吃早餐的问题，昨晚她睡得迟，这会已经饿了，说好的一日三餐，又有点提不起劲。
　　算了，问问她们吃不吃吧。
　　她回头看去，齐妙雪正盯着自己看。
　　见她猛然回头，立刻移开了目光。
　　明雨也没在意：“你饿不饿，要吃早饭吗？”
　　“不饿，昨天吃了那么多，怎么可能饿？”齐妙雪没好气道。
　　明雨觉得这个人就是有毛病，有话不会好好说，成天好像别人欠她似的，本来没啥干劲，也给她激得逆反心起来了，便道：“行，一会做好了你别吃。”
　　说完自去叫白薇，白薇睁眼就笑，柔柔道：“好呀。”
　　看看，这样多好。
　　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不过明雨也没打算做太麻烦的东西，只简单做了碗丸子汤，又烙了几张饼，几分钟的时间，端出来就是饭，她也没管齐妙雪，只叫了白薇。
　　齐妙雪也是有骨气的，说不吃就不吃。
　　最后还是白薇生拉硬拽，才把人拖到饭桌上。
　　别别扭扭把饭吃完，明雨收拾了锅碗，开始思考要不要绑上捆仙索。
　　想了想不由叹息，她在这里的行动太被动了，白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没有一点防备，不如安个什么感应的东西，也好从容应对。
　　这些天，她的魂魄走过几次外面的通道，大致知道守卫的位置，只可惜魂魄不能带符箓，也施法不出灵力，要不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阵法。
　　而且，想要逃出这里，迟早也是要分析地形的。
　　明雨沉吟半晌，决定出去看看。
　　这次与往常不同，她是要真身出去，这个的危险系数比出窍不知道高了多少，而且一旦失败，就必须一不做二不休，把发现自己的守卫给斩杀。
　　明雨还没有杀过人。
　　她做了一会心理建设，对她们说了自己的打算。
　　她们并不知道她已经以魂魄的形式出去过，纷纷阻拦道：“不行，太危险了！”
　　明雨也知道危险，但这是迟早的事。
　　就算熬到了第七天，她们想出去还是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提前布防不是坏事，虽然说了要等出去的人来救，但万一事情进行得不顺，她们就求告无门了，所以，必须做好预备方案。
　　把两个人绑好之后，她轻轻打开门，往通道内走去。
　　这条通道并不是一条直线，大概是为了省力直接用的山体中天然的裂缝，所以形状并不规则，拐角很多，有宽有窄，明雨来回走过四次，自觉已熟记于心，走出去之后，靠着墙壁轻手轻脚挪动起来。
　　走到第一个拐角处，远远的，她已经能听到那个守卫的呼吸声。
　　再往前走一步，她就会被发现。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并没有离开门口多远，就算把感应的符箓设在这里也是徒劳，太近了，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有什么办法呢？
　　明雨思索半晌，从墙上扣了一粒石子，朝通道另一头射了出去。
　　那守卫果然被声音吸引，偏头望去。
　　趁此机会，明雨甩出一道昏睡符，很快那守卫就睡了过去。
　　眼看这么容易得手，明雨信心大增，又往前推进了十米，绕到下一个拐角处。
　　就这么往前走了五十米，将近整个通道的一半，明雨不敢再设了。
　　一来是越靠近法阵，符箓受到的干扰就越强，二来睡着两三个人不稀奇，要是都睡过去了，摆明了是有人搞鬼，很容易打草惊蛇。
　　她并不贪心，五十米的距离已经够她做很多事了。
　　把符箓贴在山壁的凹陷处，看着它融进去之后，明雨慢慢往回走去，幸好这一路有惊无险，安全回到房间之后，面对那两人询问的眼神，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她们都松了口气。
　　白薇道：“我真是吓死啦，心脏都要跳出来。”
　　齐妙雪也道：“你真是疯子，万一被发现我们都完了。”
　　明雨摆摆手道：“你们不懂，我这是被逼无奈，要是白枫今天不来，我们就得一直捆着自己，想想都受不了，为了自由冒点风险是值得的。”
　　说着给她们解了绳索。
　　才刚解开，明雨袖边的铃铛就响了起来。
　　她与那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道：“有人来了，快！”
　　因为才刚解开，那两人的手脚都有些发麻，根本跟不上明雨的速度，当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明雨只能尽快把两个人捆起来，再想办法躲到角落争取一点时间。
　　她刚把自己捆好，门就被推开了。
　　时间刚好卡在临界点，明雨的心脏砰砰直跳。
　　白枫领着那几个心腹在门口看了一眼，道：“是谁的手段，说！”
　　她没头没脑说出这么一句，根本也没说清楚到底是要她们说什么，三个人面面相觑，无人回应。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白枫转身揪过一个人来，那人在她的手上摇摇晃晃，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随即她往地上一掼，那人便滚落在地，身体中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
　　明雨定睛看去，瞳孔一缩。
　　是白季。
　　还没等看清是怎么回事，白枫身后突然有个人冲了上去，两脚把白季的头踩成了碎片，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以为会看到血浆崩裂的场面，谁知白季的脑中空空，碎开之后像是陶瓷片，落在地上还清脆作响。
　　明雨并不知道白季已经被制成了傀儡，也吓得不轻。
　　这是怎么回事？
　　明雨不知，但她知道这是谢冷焰的手笔，白季暴露，那么那些人逃走的消息也一定暴露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快一天，但不知道南知意有没有把人都安排妥帖，要是白枫真的去追，必定撞个正着。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传出去。
　　但白枫还没走，她现在出窍必定被发现。
　　有什么，有什么好办法呢？
　　明雨在这里冥思苦想，却不知白季被毁，谢冷焰那里已经有了感应。
　　她是操控傀儡的人，自然第一个知道白季的状态，而傀儡在死之前，还兢兢业业为她传递信息，她从白季的眼中看到了愁眉紧锁的师尊，当下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于是她举手打断老师的讲解，示意自己要去出恭。
　　老师看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她出去之后，教室里的人全都不自在起来，甚至有人窃窃私语。
　　按理说，筑基之后的修士是可以选择不出恭，靠灵力把废物逼出体内的，在座的都是筑基以上的修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特别是，很难想象那么优雅美丽的冷焰仙子，竟然还选择这种传统的方式。
　　光是想想，就令人面红耳赤。
　　谢冷焰并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她走出课堂，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给南知意去了传音。
　　“冷焰，怎么这个时候给我传音了？”南知意还不知情，语气中透着轻松。
　　“放走那些人的事情已经败露，宗主把人全部送回去了吗？”谢冷焰单刀直入，并没有多说废话。
　　“败露？怎么回事？”南知意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不知道，现在不清楚。”谢冷焰并没有对她说傀儡的事，只道：“我买通的那个人已经被杀了。”
　　“会不会是他说漏嘴了？”南知意仔细思考了整件事的流程，如果不是这个人有问题，那就是她这里出了问题，可她派出去的都是心腹，实在想不出会是谁走了风声。
　　沉默半晌，谢冷焰道：“昨晚，白枫去望月宗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南知意当然不知。
　　她昨天忙了一天，光是调停人手就费了不少力气，晚上睡得很早，白枫如果是正当拜访，她一定会收到消息，但问题是并没有，这个事情，还是谢冷焰说了她才知道。
　　自己宗门进了外人，还要别人告诉才知道，她这个宗主也算是失职到家。
　　谢冷焰相信不用多说，南知意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心中焦急，怕连累师尊，不由多提醒了一句：“还记得袭击我的那个魔物吗，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他一定就是望月宗人，查查昨晚是谁值守大门吧，说不定能有线索。”
　　南知意应了一声，又道：“你先稳住，有什么消息及时告知我。”
　　说罢，传音就断了。
　　谢冷焰看着传音符化成灰烬，又思索了一阵，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就建在擎苍台的中心，只有内门弟子有资格进入，因为里面的典籍珍贵，所以需要腰牌和人对的上，登记完备之后才允许通行，谢冷焰提前服下易容丹，刻意与一位出来的弟子撞上，衣袖交错间，对方的腰牌已经落到了她手中。
　　擦肩而过时，她的脸已经变成了对方的脸。
　　进了藏书阁，她直奔顶楼的珍本库。
　　那里人少，最适合纵火。
　　并不需要多大的火，藏书阁里都是易燃的东西，一点火星，就够把整座楼顶点燃。
　　接着，她很快抽身下楼，进了人最多的丹书库。
　　不一会，着火的消息就传了下来，库管举着铜锣提醒大家避难，被无数慌乱的人群挤着，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谢冷焰脱出了藏书阁，然后，顺手将偷来的腰牌丢失在地上。
　　她回到课堂，面对别人羞涩的目光，她脸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波澜。
　　众人看她没有反应，也觉得无趣，各自回过头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而另一边，白枫还在穷追猛打。
　　之所以确定能从这三个人身上找到线索，也是有根据的——如果昨天放走的那些人里有操控白季的人，那么任务完成，白季就应该被处理掉了，留着他一天，危险就多一分，没有人会故意给自己留下把柄，没有处理掉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真正想救的人还在这里。
　　傀儡师是极其稀有的人才，只要家族里有，那她们就不可能不知道。
　　她连问了几次，都没有人承认，白枫气得青筋直跳，犹豫要不要动刑。
　　虽然这次她揪出了白季，但傀儡师的手段非常，万一再来一次，把人全部放走了，那她的计划就要泡汤。
　　但这三个人是她好不容易大浪淘沙选出来的，要是有什么损伤，影响了白若的夺舍，却就又得不偿失了。
　　正犹豫间，突然有传音进来。
　　白枫取出一看，竟然是百八十年都不会联络她一次的藏书阁主。
　　她心中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接了起来。
　　“盟主啊，救命啊，藏书阁着了火，我们的书都被烧啦，珍本……孤本……天塌啦……”他年纪颇大，是个爱书如命之人，这会声音好似风中残烛，说了一半就没了声息，想是晕过去了。
　　白枫深呼出口气，道：“先回去，藏书阁有人纵火。”
　　他们浩浩荡荡离开之后，三人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刚才白季被踩碎的模样固然吓人，可白枫的威压却比那个还令人心惊，白枫是身居高位之人，一人可抵千军，她们这些人全部加起来，也难在她面前藏私。
　　那么，不是她们吗？
　　刚才还不确定，但藏书阁着火的时机太精妙了，几乎就是明示，有人在帮着她们，而且这个人，就在擎苍台上。
　　这一点，白枫当然也知道。
　　藏书阁的审查严格，能够进去的弟子有限，而且都登记在册，这个纵火的人必定进出过现场，只要一一查过，就有结果。
　　但事情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顺利。
　　虽然把当天的册子全部查了一遍，但他们都没有问题，甚至都没有上珍本库，只有一个人上去过，但他的腰牌已经遗失，后来是在藏书阁外的一处草丛中找到的。
　　这就说明，擎苍台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进入。
　　这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无预谋犯罪，而且白枫可以确定，这个人，一定就是傀儡师本人。
　　这个范围太大，几乎无法考证，白枫只能暂歇了追查，优先整理书库，把还没烧干净的书抢救下来，重新抄写。
　　这是个大工程，需要很多弟子的参与，她索性把所有内门弟子的课都停了，让他们来藏书阁做义工。
　　谢冷焰也在其中。
　　白枫看着他们鱼贯而入，大多数人都透着能一睹珍本的快乐，只有谢冷焰的表情冰冷，显然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于是她拦住和谢冷焰同窗的弟子，悄声道：“你过来。”
　　那人还是第一次和盟主单独说话，不由紧张得双手发抖。
　　“你不用紧张，我只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切不可含糊。”白枫很看不上这种不上台面的人，但换一个也未必更好，只能将就着使唤。
　　“是……是，盟主。”
　　“谢冷焰来了之后适应得好吗，有没有朋友？”
　　“啊？我不……”那人说了一半，又怕盟主是考较他，他说不知道，倒显得不关心同窗，便道：“呃，挺好的。”
　　“挺好？”白枫有些惊讶。“这么说，她还真交了几个朋友？”
　　“算是吧。”那人是个小古板，并不是暗地垂涎谢冷焰的一分子，甚至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便道：“大家都喜欢她，但我不是，我以修炼为己任，我最爱的是我的剑。”
　　“算了。”白枫又转了话题：“上午藏书阁着火的时候，谢冷焰在哪？”
　　“在上课吧，那时候我们都在上课。”他坐在第一排，谢冷焰举手时并没有说话，周围人讨论他也充耳不闻，因此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白枫挥手让他离开，心道自己可能是多想了。
　　谢冷焰只是个刚筑基的孩子，就算天资聪颖，也不可能会傀儡术这种禁术，这不仅需要极大的机缘，而且需要长久的时间，按她看来，白季身上的术法成熟老练，看得出是一位老傀儡师的手笔，光论年龄，谢冷焰就不符合。
　　这天就这么过去，百事嘈杂，白枫没有再到地牢去。
　　但明雨却清楚，纵火的事肯定是谢冷焰所为，若是被发现了，又牵连扯出傀儡的事，白枫肯定会对她不利。
　　等到了夜晚，明雨迫不及待冲上弟子监，去看谢冷焰的安危。
　　还好，谢冷焰安静地坐在桌前，见她进来还朝她一笑：“师尊来了。”
　　“你没事吧？”明雨急道：“她后来没有查到你身上吧？”
　　谢冷焰道：“应该没有，师尊那边呢，她后来没有再为难你吧？”
　　“你还来得及操心我，我能有什么事，我不是让你乖乖的，别再多出头，免得被她怀疑吗？你倒好，直接来了个大的，要是伤到自己怎么办，被白枫抓到怎么办？”说着明雨走上前去作势要看。
　　其实谢冷焰真的没事，但还是站起身，伸平双臂让她看。
　　这么仔细看了一遍，明雨才放了心。
　　这么一放下心来，她就觉得自己的动作还是太亲密了，虽然谢冷焰没说什么，但两个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明雨庆幸自己现在只是个魂魄，不然肯定免不了要脸红。
　　气氛尴尬了一瞬，明雨道：“你得答应我，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管。”
　　谢冷焰道：“不行。”
　　拒绝得清晰明了，一点都没有犹豫。
　　“不是，我真的没事。”明雨道：“白枫只是过去试探，她没有证据，总不能硬安个罪名在我头上吧，而且一共有三个人，分摊下来，我没有多少压力的。”
　　“但她可以用刑。”谢冷焰道：“有很多刑都可以在不伤害你的基础上让你开口，只要有这个可能，我就要彻底杜绝。”
　　明雨脱口而出：“就算让我死，我也不会出卖你，真的。”
　　谢冷焰面上一凛：“师尊，你觉得我是怕被你出卖才纵火的吗？”
　　明雨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刚才的话完全是下意识说出来的，她张了张口，道：“不是。”
　　“我在师尊的心里，究竟是一起完成任务的搭档呢，还是生死与共的同伴？”谢冷焰看向她的眼睛：“我想知道，师尊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明雨不知道她现在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但她看得清楚，谢冷焰表面上问得强势又愤怒，其实眸子里全都是不安与脆弱。
　　一般人可能不明白，但明雨明白。
　　对于纵火这件事，她是有罪恶感的。
　　白枫会在那个时候去牢房审问，必定已经做好了问不出结果的准备，问不出来如何呢，她会不会考虑用刑？这关系到她的名声，前程，甚至女儿的夺舍大业，她怎么能不在乎，怎么能不穷尽办法？
　　在这种时候，什么事能够让她暂停？
　　古往今来，只有两件事的优先度永远是最高的。
　　不管人们手边忙着什么事，遇到这种情况，都必须暂停。
　　杀人，或者放火。
　　不能无故杀人，只能选择后者。
　　但这不代表，放火带给她的罪恶感就比杀人要小。
　　火灾无情，万一控制不当，很有可能殃及无辜，所以她选择了最顶层的，没有人逗留的珍本库，珍本固然珍贵，但比起人命，已经算是不值一提，况且抢救得好，甚至有可能只是多花几块灵石。
　　这是在勇敢中，珍贵到极点的温柔。
　　然而现在，自己的一句“不会出卖”，直接将她孤注一掷的勇敢与温柔打成了一己私欲和贪生怕死，她怎么能不生气，怎么能不连声质问？
　　“冷焰，你先坐下来，听我好好说，好吗？”
　　既然对方这么认真，她也想更认真一点。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明雨道：“我们都太不信任彼此了，这种不信任并非是不相信对方会保护自己，而是自己的保护，永远得不到应有的效用，有时甚至适得其反。
　　比如说，你为了我突破底线，做了违背道德的事，你承担了罪恶感，并甘之如饴，但你并不需要我的回报，你只是希望我能够因此得救，而且不用背负任何歉疚和不安，对吗？”
　　谢冷焰思索一阵，道：“对，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不用师尊感恩戴德。”
　　明雨又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一点都不歉疚，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并且还对你有着‘下次我有危险了你还来帮’的期许，那与之前的那个明雨，又有什么不同呢？”
　　谢冷焰睁大了眼睛，虽然昨晚师尊已经承认了自己并非那个师尊，但这还是第一次，她在自己面前做出对之前那个师尊的评价。
　　虽然并没有明说，但谢冷焰听得出，她对那个师尊是持反对评价的。
　　这件事的震惊，压过了她的怒意，此时心中一片好奇，她歪了歪头，想知道师尊到底是怎么看待那个师尊的。
　　明雨看她歪头，像只小动物似的好奇，疑心对方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便道：“举手之劳只可以由施恩的人说，而不能由受恩的人说，也是一个道理，你不想让我有负担，但我要是真没负担，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了。”
　　谢冷焰道：“以前的那个师尊是混蛋吗？”
　　“……”明雨的肚子里还有无数关于知恩图报的典故，借此来证明自己是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的，并且也想反过来保护她，让她能够更轻松点，别那么拼，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这个当师父的真的会愧疚致死。
　　但谢冷焰却好像没有听进去，反倒问起了别的不相干。
　　见明雨不说话，谢冷焰又问：“师尊，你觉得她是混蛋吗？”
　　明雨不是不说话，她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如果非要问她要一个答案，她当然会说是，但是谢冷焰会怎么想呢？
　　谢冷焰喜欢了原主这么多年，虽说所托非人，但暴雷是在白若夺舍之后才出现的，在那之前，原主就是她的意中人，恋爱脑滤镜一套，看哪儿都顺眼，自己贸然逼逼赖赖，评论人家，谢冷焰可能会直接掀了桌子，说她根本不懂明雨。
　　她就只是个明雨而已，懂什么明雨？
　　她不愿意去当那个挑拨离间的，如果谢冷焰看得清，不用她劝，如果谢冷焰看不清，她说了也是两面不是人。
　　“咳，反正呢，你想付出，我也想付出，咱们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没有坏心，你对我也是忠心耿耿就够了，我们真的不必情绪内耗猜来猜去，这样半点好处都没有。”
　　明雨直接给事情定了性，让彼此都对对方放心，这样才不会多想。
　　谢冷焰看出她是想转移话题，便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师尊以后也不要劝我别管了，你知道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帮忙是不可能的。”
　　明雨没想到嘴炮了半天，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无奈之余，她也觉得心中稍安。
　　在任何时候，有个人愿意给你安全感，都是极珍贵的事。
　　谢冷焰是这个世界上与她联系最多的人，也是能给她最多安全感的人。
　　她真的没办法不喜欢。
　　只是。
　　对方又怎么想呢？
　　明雨能够阻挡得了情绪内耗，却不敢直接挑明了去问，就算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真实的答案，爱是唯一一个无法靠语言形容出来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偶像剧里的人都好像没有长着嘴。
　　因为爱，说不出，说出来的，又不是爱。
　　“师尊，白枫发现了白季的身份，那么一定已经知道那些人逃走了，她会不会去追杀呢？”谢冷焰道：“还有，要是她再去牢房里审问你们怎么办？”
　　“你不是说那些人是南师叔安排走的吗，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不止她们，追杀也没有作用，所以大可放心。
　　至于审问的事，说实话，你这次搞出来的动静不小，应该会把她的注意引到你这边来——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尽量低调。
　　不过拷问可逃，安保措施少不了，为了不让傀儡混进来，她应该会把闲杂人等全部调走，但这样的话，那个牢房就不再符合关押的条件，或许会把我们的位置转移。”
　　这么一推导，明雨就发现，那样一来，她设的感应器就失效了。
　　而且换了地方，守备一定更严，为了防止傀儡捣乱，应该不会设守卫，那样一来，谢冷焰的傀儡术就没用了，说不定她出窍都会受限制。
　　想到这里，明雨不由叹息道：“也不知会把我们放哪儿去，要不是为了给世家们争取时间，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带她俩跑了。”
　　谢冷焰闻言道：“去哪？”
　　“啊？什么去哪？”
　　“带她俩跑去哪？”
　　“我就随口一说。”明雨无奈道：“不是真跑。”
　　“哦，师尊还没和我说过，那两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呢？”谢冷焰道：“长得应该都很漂亮吧？”
　　明雨想了想：“嗯……还行吧，一个明艳些一个柔美些，各有千秋。”
　　“师尊喜欢哪种的，明艳？还是柔美？”
　　明雨本想说都不好，一个太倔一个太丧，但是这样说有抨击别人人品的嫌疑，便道：“要说起好相处来，还是白薇好一点，齐妙雪很喜欢抬杠，动不动就跟我起驴脾气，我都不知道怎么招惹她了。”
　　“也许她是喜欢你，想引起你的注意呢？”谢冷焰淡淡道：“有的人就这样，越是喜欢谁，就越会表现得不讲道理。”
　　“那不会，她天生的。”明雨摆手。
　　“她对别人也这样吗？”谢冷焰问。
　　“好像……没有？”明雨没太注意，不过就近期她们三人的相处日常来看，齐妙雪的确很少怼白薇，但也不好说，也许就是因为白薇脾气太好了，根本没人能跟她起矛盾。
　　“那就是喜欢你。”谢冷焰声音冷了下去，她就知道，师尊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引起那些女人的注意，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已经有了挖墙脚的人。“师尊打算怎么办，要和她在一起吗？”
　　“？我好好的跟她在一起干嘛，再说这就是你的猜测，她一个世家小姐，天生那个性格也说不定。”明雨没想到自己三两句就被安排妥了，她和齐妙雪不过认识几天，还话不投机，怎么就扯到在一起上了，况且就算齐妙雪真喜欢她，她也不会和这种傲娇在一起，天天哄祖宗似的，太累了。
　　“那师尊是要和那个白薇在一起。”谢冷焰沉声。
　　“？我不会和她们俩中的任何一个在一起！”明雨道：“怎么话题就到这儿了，你是急着赶我成家？”
　　“她们与你相识于危难，你救了她们，她们岂不以身相许？”谢冷焰道。“到时师尊就可左拥右抱，师娘为尊，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我没有左拥右抱！”明雨几乎抓狂：“别说她们还没喜欢我，就算喜欢了我就一定要娶吗，那也要我喜欢才行吧，怎么突然我就要左拥右抱了，而且怎么就没你的位置了，你是我徒弟，你什么时候也有位置！”
　　“真的？”
　　“真的！”
　　“哦。”谢冷焰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已经怒放，她用手指绕了绕头发，道：“师尊那么紧张做什么，急头白脸的，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
　　明雨觉得谢冷焰越来越难缠了。
　　她就是个魂魄，哪里看得出急头白脸？
　　不过想起今早白薇在她腿上醒来，明雨又有些心虚。
　　看来之后还是要跟那两个人尽量离远些了，以免弄出什么乌龙，惹谢冷焰不快。
　　两人又就明天可能换到哪里的问题讨论了一阵，不过最终没出来什么结果，虽然她们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但白枫行事飘忽，谁知道会想出什么办法来。
　　等到了时辰，明雨便又沿原路返回牢房。
　　今夜无事。
　　第二天，她们果然倒了地方。
　　因为明雨已经提前说过这个可能，所以三人都有准备，被蒙了眼推着出了法阵后，她们往左一拐，没走几步，就被扔进了一个房间里。
　　蒙眼的布条没摘，看来是想把视力也封住。
　　不过这对明雨来说几乎没有影响，等过了一阵听不到任何声音后，她睁开眼睛透过布斤，朝左右看去。
　　这个房间比之前那个牢房小多了，大概是因为就她们三个，也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不过令明雨在意的是，这似乎是一间客房，因为有桌椅地毯，隔间里还有床铺，甚至花瓶字画都很齐全。
　　客房，又不用守卫看着，那说明这个地方大概离白枫的住处很近。
　　也或许，这就是白枫的内院。
　　这个想法起来的瞬间，明雨顿时心下一沉——白枫的住处必定布满法阵，就算除开法阵不谈，白枫在院子里的时间，她们是肯定别想松绑了，更别说吃饭遛弯，这么近的距离，以白枫的修为一定能清楚地听到她们这边的动静，就算下了隔音符，也是毫无意义，走过来也不过三两步。
　　这纯是把她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还有五天时间，光是想想明雨就觉得要撑不住了。
　　不敢解绳索，也不敢发出声音，安静了一会，明雨就听到齐妙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意思似乎是让自己给她松绑。
　　这傻子，难道看不出她们的处境吗？
　　明雨背在腰后的手轻轻一划，给她禁言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齐妙雪呜了几声发不出声音，怒意上涌，竟然倒下身子朝她这边蠕动过来，那个姿势极其好笑，明雨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声，不过也因此岔了气，开始闷咳。
　　明雨觉得这个地方于她们不吉，才来就出了这么多洋相，实在是前路堪忧。
　　不过，齐妙雪为什么这么执着，是有什么要说？
　　明雨给她开了密语传音，刚一打开就听到对方的粗鄙之语，明雨打断她，道：“你想干嘛？这地方可不能给你解绳子啊，情况不明，解了有风险。”
　　齐妙雪道：“谁让你给我解绳子了，我有话要说！”
　　“说。”
　　“我能收到小汪的感应了，我是不是应该让它帮忙传信给家里？虽然说好了让她们去找我哥，但小汪的速度更快，应该可以节省更多的时间……”
　　明雨打断她：“小汪是谁？”
　　“我的灵雀，我对你说过的，在地下的时候我接受不到它的感应，现在一出来立刻就听到了，我想它一定是一刻不停地在搜寻我，我……我好想它……”
　　明雨心道鸟怎么取了个狗名字，便道：“是个办法，你就传讯给它吧，你哥早一天来，我们就能早一天得救，不过我估计……”
　　估计那些人应该已经找到齐家了。
　　齐家是世家里的大家族，地方离这里也不远，况且传讯其实不费时间，最麻烦的是组织人手。
　　擎苍台不是个无主之地，这里的弟子不少，且很多都是白枫从各门派里找来的佼佼者，就算这些人还未长成，且愿意与白枫割席，白枫还有许多已经成名的徒弟。
　　这消息能传到齐家耳朵里，未必传不到他们那儿，到时人家肯定站队师尊，这个世界向来强者为尊，人家位高权重，又诸多援手，即便绑过你们家女儿又如何？
　　这么一想，很多人就先退缩了，特别是那些女儿已经回了家的，可能被人一劝，再受点恩惠，也就息事宁人了，就像白薇，直接就是被爹妈送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她们很有可能被推出来做了替死鬼。
　　反正只要夺舍成功，她们的女儿就没事了，又不用得罪白枫，真是两全其美。
　　正踌躇着，明雨就听齐妙雪那边传来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他们不敢来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么多天的牢狱之灾就白受了吗，骨头怎么能软到这个地步，难道他们没有一点气节？”


第31章 
　　明雨心中一凛，心道果然如她所料。
　　白枫能找到她这，外面估计已经暗中运作过了。
　　“可恶！”明雨骂了一句，她们好不容易潜进来，冒了那么多风险，才把白枫的把柄抓住，但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被对方化解掉了。
　　这还不是间接证据，是证人自己逃出去证明的，这么直白粗暴的证据都遭到了镇压，如果之后不能抓现行，就连夺舍这件事，她们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权势的力量，比她想的还要大。
　　只要位高权重，就可以草菅人命。
　　明雨有些无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又能怎么办呢？
　　现在被关着的就只剩她们三个，如果无法阻挡，那有一个人肯定要死。
　　齐妙雪还在那边和哥哥争吵着，齐妙风当然是想来的，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就算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就连造势都做不到，他安慰着妹妹，让她稍安勿躁，说自己已经派人去游说那些世家了，相信在语言的感化下，他们一定有人愿意为了正义站出来云云。
　　明雨却知道，这个实现的机会渺茫。
　　齐妙雪气得切断了传音，道：“你们两个也联系一下家里啊！”
　　但没有人回话。
　　齐妙雪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明雨的情况她不知道，但白薇是被父母推出来的，除了她自己，所有亲人都盼着她赶紧牺牲，好借此多讨些好处，她现在这么说，岂不是往人家心里扎刀子吗？
　　“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她道。
　　白薇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便道：“没事的，我早有觉悟。”
　　明雨道：“我们再等两天，如果纠集不起人手，那我会支援你们逃走。”
　　齐妙雪讶异道：“什么？”
　　白薇问：“那你呢？”
　　“我没事的，自有办法。”
　　明雨知道，三个人同时逃走，白枫必定亲自下山追捕，她可以卸下伪装回雨霏峰，那白薇和齐妙雪呢，以她们的修为，就只有一死。
　　之所以说是两天，是因为她要留出缓冲时间，白若夺舍的时间是中元节，那么只要有一个人留存，白枫就不会离开，因为有傀儡师的威胁，她必须保证和自己是在一处的。
　　明雨并不知道，在她准备背水一战的时候，局势突然发生了改变。
　　从她们来擎苍台的第一天起，南知意就开始着手联系仙盟中的其他宗门，有了这个基础，又有女孩们的证词为证，证明了白枫作为盟主，不仅意图使用禁术，还对其他世家进行了打压，这是独裁的路数，让人不由想到，他们这些人迟早也将唇亡齿寒。
　　这些人中，有不少都苦白枫久矣。
　　当然，还有的就是想盟主轮流坐，今年到我家。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至于让他们揭竿而起。
　　直到南知意从望月宗里揪出了白枫的卧底。
　　明雨并不在场，如果她在场的话，一定会恍然大悟——那个想保护她的魔物居然是安离，就是那个她舌战群雄护在身后的，死了弟子的可怜峰主。
　　这事说来也非常简单，简单到可笑的地步。
　　安离是魔物变的，真的的安离早就死了，她接替峰主之位后，并不会原主的那些法术，只能教弟子一些自己会的，魔界所用的招式，齐宾并不知情，在请剑时无意间使用了出来，才招致了死亡。
　　这么简单的逻辑，她之所以能瞒得住，是因为负责调查的白枫就是她的上级，把她叫进芥子空间后，只是严厉批评了几句，就放她出来了。
　　那么大张旗鼓的调查，后来不了了之，也可以说明问题。
　　而后来明雨帮了安离，让她心存感激，所以在当夜偷偷潜入雨霏峰，埋下了能够保护她的法器，因为她只能变成自己熟悉的人，不能用安离的壳子，也就只有齐宾了。
　　这就是死去的齐宾又出现的原因。
　　她本来是想，万一被人发现，也可以推到鬼魂作祟上。
　　没想到白枫进入雨霏峰当晚，正好轮到她值夜，南知意顺着这一条线，直接将她堵在峰顶，后来不知南知意用了什么办法，逼她说出了真相，连带着把别的宗门里的卧底都拔了出来。
　　这下，再也没有人能够为白枫说话。
　　死一两个小女孩没人在乎，但和魔界勾结却是另一回事了。
　　叛徒，永远都不能姑息。
　　之前被镇压下去的世家们也都变了主意，理直气壮往仙盟开路。
　　这个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有弟子通知给了白枫，让她尽早离开擎苍台。
　　“是吗？”白枫不以为意地问了一声。
　　传音那头的人急道：“师尊，你快跑吧，真的，这次不仅是仙盟的其他宗门，各大世家也都来了，你要是再磨蹭，就要被他们剥皮拆骨了！”
　　白枫没有回答，直接切断了传音。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露出一个笑来。
　　从擎苍台鸟瞰下去，距离中心几百里外的地方，有两股势力正从不同的方向匆匆赶来。
　　一股比较散乱的，服饰各异，吵吵嚷嚷，言语间透着对白枫的不满，甚至有人举着刀大叫，说现在就想和白枫决一死战。
　　为首的长相与齐妙雪有几分相似，正是齐妙风。
　　他站在最前面的仙舟上，神色极其复杂——之前，他求爷爷告奶奶，谁都不愿意跟他一起来，说是惹不起白枫，反正女儿也回来了，就算了吧。
　　可之后，南宗主把白枫叛变的消息放出来之后，这些人突然又变了一副模样，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不管是谁要打擎苍台，他们都必须帮帮场子。
　　谁不知道，他们就是为了在这场讨伐中占点便宜？
　　这个队伍看起来大，其实全是墙头草。
　　万一到时不敌，这群人立刻就会找机会遁走。
　　另一股人则安静许多，衣着统一是玄色，训练有素衔枚疾走，虽然比那边的人数少，但气势逼人，为首的人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披风，正站在山谷顶端观察前路有没有情况。
　　这时，所有世家都离开了自己的地界，正是借路通行的好时机。
　　这人正是现任的魔尊，他的父亲死于几十年前的仙魔大战，这么多年，他一直暗中网罗人才，训练士兵，如今内有擎苍仙盟的盟主响应，外有训练有素的士兵助力，报仇的时机已到，这一战，他势在必得。
　　两股势力蜿蜒前行，各怀心思，而作为目标的擎苍台上却一片祥和，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谢冷焰立在角落，听南知意说完布置后，皱起了眉。
　　南知意的安排是，一开始先让世家上，因为他们师出有名，如果败下阵来，仙盟再接着顶上，这么多的人手，不愁攻不下擎苍台来。
　　谢冷焰没有说什么，南知意是宗主，就算有些私心，想让世家当前锋，那也无可厚非。
　　毕竟上一任的望月宗宗主也是这么做的，也许做了宗主，考虑事情的方式都会变得相似吧。
　　她关心的只有师尊的安全。
　　按照计算，世家的队伍两天后就会到来，再修整一天，第三天必会举事。
　　到时，就可以把师尊和那两人全须全尾救出来。
　　她回到藏书阁内，看到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弟子，他们有的神色认真，有的窃语偷笑，他们只是一群天真的少年，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当然，无知有时也是一种幸福，至少可以晚一点面对抉择。
　　谢冷焰与这些人相处了几天，深深觉得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几年前他们被白枫选中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够大有作为，可个人的理想与努力，在时代的浪潮下只不过是片片浮萍，白枫一人的错误，直接决定了这么多人的命运，他们没有错，可谁会谅解呢？
　　选择了队伍，就是选择了未来。
　　他们要么站队白枫被杀，要么举手投降被俘，可关键时刻背叛师门的人，就算再怎么优秀，也不会有更光明的前途。
　　而留给他们无忧无虑的时间，也就只剩下这两天了。
　　谢冷焰叹息一声，低头继续抄书。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明雨被绑了一天，浑身都酸痛无比，其实按她这个模样，不管什么时候出窍都不会被发现，只是她怕齐妙雪那边会传来什么消息，所以一直没敢离开。
　　终于捱到她俩都睡了，她才偷偷出了窍，往谢冷焰的方向飞去。
　　谢冷焰果然还在等她。
　　这几天的不约而同，让她俩都有了默契，明雨习惯性地立到门边，去看谢冷焰的桌上。
　　谢冷焰正在摆军阵图。
　　明雨看了一阵，看出来这是一张表示交战双方战力的图，这些天，她已经摸清楚了擎苍台的人员和配置，大致做了统计，将它们用实体的小块显示出来，另一边的战力也很充沛，只是不知道是谁。
　　明雨看了一阵，道：“这是谁？”
　　谢冷焰道：“是世家和仙盟的队伍。”
　　“他们要来吗？”明雨从齐妙雪那边得到的消息是他们不想来。
　　“嗯，因为揪出了卧底。”谢冷焰将这其中的事大致讲给她听了一遍。
　　明雨这才知道，南知意在外面居然做了这么多的事。
　　不过，让别人做炮灰，果然是她们这些掌权者的通病。
　　明雨嗤之以鼻，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她和谢冷焰还不是做了对方的马前卒？
　　看来世事变幻，雨霏峰负责趟雷的天职却没变。
　　叹了口气，明雨道：“这么说，两天后就能解放了？”
　　“对，到时我们就能回去了。”
　　“回去啊……说起来，马上到中秋节了，该开始准备月饼了。”明雨砸了咂嘴。
　　“还有一个月呢。”谢冷焰道。“师尊会做月饼吗？”
　　“算是吧，我们那地方到了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会做月饼——五仁的，芝麻的，莲蓉的，豆沙的，还有咸肉和蛋黄的，后来据说出了一些很奇葩的口味，什么麻辣小龙虾味……我想不出来是什么味，感觉怪怪的。”明雨思索了一阵，不由轻笑：“其实我还是喜欢五仁，虽然大家都吐槽它，但那个最有月饼的味道。”
　　谢冷焰沉默了一阵，道：“我没吃过。”
　　明雨心知她家境贫寒，早早就被原主带上山，山上虽然吃喝有保障，但这种节令的东西都是各峰自己做的，原主活得没有烟火气，自然也不可能给她做来吃。
　　“回去我做给你吃。”
　　“真的？”
　　“真的，咱们一块包。”
　　“可我不会……”
　　“我教你，我是师尊嘛，教你是应该的。”
　　两人就这么闲聊了一阵，明雨眼睛瞟着桌上的图，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照图上看来，世家和仙盟是完胜擎苍台的，这一点谢冷焰摆得出来，白枫不可能不知道，她毕竟是仙界执牛耳者，对于即将到来的战局形势，她是最最清楚的。
　　她总不会自大到，真以为自己能抵千军万马吧？
　　不，她不是那样的人。
　　而且这一战，她摆明了不会参战。
　　把她们三个放到自己院中却不下任何法阵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么，她所依仗的是什么呢？
　　明雨沉默下来，她总觉得有一件事，被所有人忽视掉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脑中闪电般地出现两个字。
　　魔界。
　　对了，这正是她的初衷。
　　当初她会半夜拜访南知意，为的并不是白若的夺舍，而是魔界有可能进犯的苗头，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让她把徒弟送上了擎苍台，而之后，她也阴差阳错潜了进来。
　　后来她们一直致力于解救女孩子们，竟忘了自己来的真正初衷。
　　现在世家出走，各地陷入空虚，正是魔界的士兵潜入的好时机。
　　恐怕，魔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今天带我妈看病，没写那么多。


第32章 
　　这是一件就摆在眼前，再明显不过的事。
　　可是不知为什么，被所有人忽视了。
　　大概就是因为白枫把人当消耗品这事太不人道，导致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这儿，却忽略了她真正的目的。
　　但是，明雨不能理解。
　　对于白枫来说，魔界应该是她的仇敌，是杀死白若的元凶，她为什么要与之茍合，来对付仙界呢？
　　仙盟不是她的产业吗？
　　这里不是她的家吗？
　　想不明白，但事实摆在这里，明雨不敢耽搁，立刻让谢冷焰传音给南知意，请她把这件事查明，如果魔界也要参战，那这件事就绝不是她们想的这么简单。
　　但，传音始终发不出去。
　　谢冷焰试了几下，都失败了。
　　她狐疑地看向明雨，明雨也不知为何。
　　传音靠的是灵力，再经过空间的传播，激发对方的符箓，谢冷焰灵力正常，南知意这几天忙于筹划，手中也不可能缺了传音符，那么问题就出在传播途径上。
　　明雨思索一阵，冲出门去，看向她们头顶的天空。
　　只见本该是深蓝色的夜空，如今已经变成了漆黑，星星和月亮全都消失了。
　　目之所及，她们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是这样的黑色，明雨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设下了屏障，切断了擎苍台与外界的联系。
　　这种联系肯定不止是传音，大概所有通往外界的传送法阵和信件都停掉了。
　　是白枫。
　　她是要把擎苍台隔绝起来。
　　出于保护还是其他原因，明雨不清楚，但是这就意味着，她们的信息传不出去，外面的信息也传不进来，就算有再多的队伍，也是白费功夫。
　　擎苍台，彻底成了孤岛。
　　她们就像是瓮里的鳖，逃是逃不出去的，只能尽力隐藏自己。
　　这种阵法延续的时间不会太长，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是在等中元节。
　　明雨心中一阵绝望。
　　她本来还想着帮那两人逃出去，自己留下来顶雷，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连自我牺牲都做不到。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会把她们三个放出来，她们都跑不掉。
　　这就是白枫的底气。
　　擎苍台中全都是她的帮手。
　　因为没有消息传进来，所以没有人会相信白枫在作恶，就算知道了，他们也只会站在自己的师尊身后。
　　整个擎苍台中，就只有她和谢冷焰还有一搏的希望。
　　那就是找出控制阵法的机关。
　　但这个东西是什么样子，她们都不知道。
　　也许只是一只镯子，也许是一个按钮，或者一本书，一切都有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谢冷焰听她说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的确是她们没想到的，因为这个办法并不是长久之计，可仔细想想，白枫需要的也许就只是在中元节前，保证自己的世界不会有任何人来骚扰。
　　她是铁了心的，要让自己的女儿夺舍。
　　“不知道，或许我可以潜入白枫的屋子，看看有什么可疑的。”明雨慢慢道。
　　她虽然这么说，但却非常清楚，自己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的出窍时间，而白枫为了保证不出差错，说不定会把机关贴身带着，这种情况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在白枫的面前，她的魂魄根本藏不住，一旦被抓，就是魂飞魄散。
　　但她必须去做。
　　因为整个擎苍台，就数她修为最高。
　　如果她做不到，那还有谁能做到呢？
　　“师尊，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谢冷焰突然道。
　　明雨看她半晌，道：“你要做什么？”
　　“我会尽自己的全力试试，如果成功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好不好？”
　　明雨看向她的眼睛，里面是不含任何感情的冰冷，这是她第一次见对方时，对方脸上的神情，明雨突然有所顿悟，厉声道：“不行，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绝不同意！”
　　谢冷焰却分毫不退：“师尊，我只求你信我一次。”
　　明雨皱起了眉，谢冷焰平时看起来乖巧可爱，但实际上骨子里全部都是决绝的叛逆，不然她也不会在得知原主背叛自己后，就将其锁在牢里折磨致死。
　　“不行，我不准！”明雨知道，只要自己松了口，对方就一定会做出无比可怕的决定，而面对白枫，不管是什么招数，都只是螳臂当车，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送命！
　　救人固然重要，可如果非要牺牲，那也该是她来牺牲，因为她本就是个夺取了原主身体的小偷，如今还给白若，也算理所应当。
　　可谢冷焰没有任何牺牲的必要！
　　明雨与其对峙半晌，谢冷焰突然笑了。
　　这种笑容，绝不该出现在现如今的谢冷焰的脸上。
　　明雨只见过一次，那就是在雪山的大牢中，她透过原主的眼睛看到的，嗜血而病娇的笑。
　　“明雨。”谢冷焰悠悠道：“你不是我的师尊，你也没有资格命令我。”
　　“……”明雨没想到她会用这个来反驳自己，一时哑口无言。
　　半晌，明雨才从口中挤出一句：“你是重生回来的？”
　　谢冷焰明显愣了愣，随即就哼笑一声：“你看出来了？”
　　果然如此。
　　在此之前，明雨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谢冷焰会知道原主与白若的事，以前的感情暂且不说，甚至很多未来的事，她都好像知道，仔细回想，从第一天起，谢冷焰的表现就非常奇怪，这一点，终于在今晚得到了印证。
　　既然她可以穿书，那为什么谢冷焰不能重生呢？
　　谢冷焰是女主，她当然会有金手指，甚至从某方面来讲，比她这个穿书的还要厉害几倍。
　　这就是她的依仗吗？
　　她还带着前世的能力？
　　不，明雨清楚，谢冷焰的确还是筑基修为，就算有什么奇淫技巧，也不可能在暴露后还全身而退。
　　就算有那个簪子也不行。
　　因为擎苍台被封起来了，她们根本跑不掉！
　　谢冷焰骗了她，也许有很多地方都是假的。
　　可明雨知道，有一个地方是真的。
　　那就是她想保护自己的决心。
　　宁可暴露底牌也要帮自己逃走的这颗心，她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之前她一直怀疑对方喜欢的是原主，但在这一刻，她穿透了层层伪装，看到了对方的赤诚之心。
　　而这，就是她要利用的。
　　暴露底牌的危险，就让她这个师尊来教教对方吧。
　　“冷焰，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明雨低低地笑了一声，脸上浮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谢冷焰感受到了她周身的寒意，微微愣了一下，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摇的。”
　　“不，我不会阻止你送死，不过你要想好了，你死之后，我会如何呢？”
　　谢冷焰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喃喃道：“我死之后……？”
　　“你死之后，我会为你守节吗？这个世界太大了，有这么多的美人，不说远的，现在跟我住在一起的就有两个，你牺牲自己，成全我们，真的好吗？”
　　谢冷焰果然变了脸色：“你，你不会的，你说不会娶她们的……”
　　“我是说了，但我随时都可以反悔，对吗？”明雨踱了几步，轻声道：“齐妙雪长得很漂亮，性格也有趣，还是世家里的大小姐，我娶了她就能得到他们齐家的助力，之后说不定还可以升迁，白薇性格柔顺，正适合做妾，她和齐妙雪有感情基础，应该会相处得非常好吧？当然，我不会止步于两个老婆的，等我有了权势，尽可以网罗天下美人，就此夜夜笙歌，你觉得，我在与她们颠鸾倒凤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哪怕一刻，想起你这个为我牺牲的小徒弟呢？”
　　随着她的话一句句说出口，谢冷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到了后来，几乎无法维持正常的表情，她双目赤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哽咽道：“我知道了……”
　　“所以嘛，听我一句话，不要老是为别人付出又不求回报，你这样只会让别人活得更好，而让自己活得更差，得不偿失的，懂吗？”明雨强撑着说完这几句，便道：“好了，早点睡吧，这场战争与你并没有多大关系，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谢冷焰的房间的，只知道自己的心被甜蜜与痛苦交织，甜的是确认了谢冷焰对自己的心意，苦的是这心意相通的不易，终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所打破。
　　回到房间，她叫醒了熟睡的两人，把世家正在赶来的消息相告。
　　齐妙雪精神一振，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会来救我的！”
　　白薇也非常激动，甚至忍不住哭了起来。
　　看她们这副模样，明雨突然不忍心把事实说出来了。
　　于是骗她们道：“但是为防变故，咱们也要想办法自救，我会把传音一直开着，只要我一声令下，咱们就跑，知道了吗？”
　　两人自然答应，这些天，她们早已习惯了听从明雨的。
　　今天的时长已经用完，明雨暂时不能出去，不过离中元节还有几天，她倒也不必太过着急，来的路上她想过了，她并不需要把这层阵法彻底关闭，只要暂时关闭一小会，就够她们和谢冷焰逃走了。
　　然后，她会留在原地，把机关捣毁。
　　这样，才能保证白枫无法追出去。
　　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原理，门只有在里面才能反锁，她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但这并不重要，只要能把谢冷焰救出去，她就心满意足了。
　　而在她死后，身体大概也会还给原主吧。
　　这样她就不必再面对道德的谴责，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在这之后都会得到解决。
　　只是唯一有一件事。
　　她有点不甘心。
　　好不容易，才和徒弟说开的。
　　她们明明两情相悦，却只能生死相隔。
　　剧烈的痛苦猛烈冲刷着她的大脑，让她无法入眠，想要看看月亮，却想起月亮已经被遮起了，她只能靠在窗棂上，想着自己死后，谢冷焰究竟会怎么样。
　　会再找一个吗？应该吧。
　　原书里她也又找了一个。
　　自己和她相处的时间又不长，哪值得人家为自己守着呢？
　　可是……
　　明雨仰起头，尽量让自己的泪不要流出来。
　　还是，好不甘心啊……


第33章 
　　明雨走后，谢冷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眼泪流了又流，她实在想不到，师尊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明明已经把底牌露出来了，却还是无法说服对方，而对方那“必然会辜负”的设想，更是让她深深为自己感到不值。
　　为什么她总是遇上这种人呢？
　　以前的师尊是选择了别人要置她于死地，现在换了一个人，也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难道她就这么不值得吗，难道她命中注定就要被辜负吗？
　　偏偏她还无法评判，因为对方会这么做的前提，是自己的死亡。
　　人怎么能管得了自己的身后事？
　　她不去送死，对方就不会这么做了吗？
　　等等……
　　谢冷焰愣怔一瞬，突然想到一件事——换句话说，如果她不死的话，那是不是就能和师尊一直在一起了？
　　她把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突然发现自己是陷入了师尊的语言陷阱，师尊说了这么一通，最终的目的其实就是要阻止她去送死，不管说得多么难听，归根结底，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保护自己免遭危险。
　　她擦掉腮边的泪，又仔细想了一遍，没错，就是这样。
　　要得知一个人真实的想法，必须看她做了什么，而不是看她说了什么。
　　因为自己太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被这种谎话骗到，仔细想想，师尊好像说过根本不喜欢那两人，甚至还屡次强调，感情必须两情相悦，她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这只是简单的吓唬小孩。
　　谢冷焰眼中还含着泪，脸上却不由露出笑来。
　　师尊不愿让她涉险，那是不是说，师尊还是很在乎她的呢？
　　怀抱着这种心思，谢冷焰决定第二天借着天光，好好找找这阵法的阵眼，既然师尊不想让她冒险，那她就先不冒，所有的阵法都是合五行八卦的，自然也有强大和薄弱的地方，说不定找到了，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逃出去。
　　这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第二天，擎苍台一切如常，没有人发现异状。
　　谢冷焰称病告假，实际上沿着擎苍台的边缘走了一遍，这些角落平时没有人去，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就是地形非常崎岖，查探起来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
　　一直到了傍晚，她才看了个彻底。
　　但是，没有薄弱处。
　　这其实是很可怕的事。
　　世间万物都有缺陷，没有缺陷的只有一种东西，天作之物。
　　谢冷焰前世时也来过擎苍台，听白枫提起过她得到的几件护山法器，其中就有一个，是由数件天成的法器为中心，一直深入地下百丈，这个阵法的卖点就是没有薄弱处，一旦设下，不管是谁都无法解除。
　　就连设阵的人都不行。
　　谢冷焰不愿去这么想，但很有可能，就是这一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就不可能找到什么机关，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靠在透明的屏障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师尊……抱歉，我可能还是要违抗你了。”
　　她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白枫熟睡时施展傀儡术，将其控制起来，但这个办法有两个风险，第一，白枫也许根本就不睡觉，这样的话她就必须强行令其昏睡，但这个非常难做到，白枫的修为远在她之上，昏睡符也很可能不起作用。第二，就算白枫睡着了，自己在施展傀儡术中也有可能遭遇对方醒来或者失败的意外，这样她就会暴露自己是傀儡师的事实，新仇旧恨叠加一处，战斗在所难免。
　　最好的结果，是她控制了白枫，等到法阵自行解除，大家皆大欢喜。
　　最坏的结果，她既没有成功，也暴露了身份，这样的结局就是一死。
　　也许她可以保护所有人，也许她只是白白送命。
　　谢冷焰不知道，只是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整理自己的乾坤袋，将自己常用的符箓和丹药放在轻取即得的位置。
　　她必须得再快一点，至少要赶在师尊自己去送死之前。
　　是的，这也是她坚持要师尊信自己一次的原因。
　　至少她还有一个有几分胜算的傀儡术，师尊呢，就算修为比自己要高，但在白枫面前也完全不敌，如果她不做，师尊就一定会做。
　　师尊也一样，是个喜欢送死的傻子。
　　她取起白燃剑，趁着夜色跑出了舍监。
　　天渐渐阴了下来，阴雨天，人的情绪会低落，正是施术的好天气。
　　与此同时，白枫和明雨也分别有了动作。
　　白枫接到急信，需要出门一趟，她披上披风，急急往目的地奔去，走之前，她随手下了一道阵法，让院里的人无法逃走。
　　明雨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等来了白枫离开院子的时机，白枫走得很急，不知有什么事，她听到对方关门的声音，立刻扭身脱开了绳索，对那两人嘘了一声，朝隔壁钻去。
　　虽然机关被留在房里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也要先排除才行。
　　进门之后，她先左右看了一眼，发现白枫的确不在，才放心大胆地翻找起来，白枫的房间并不大，也没那么多的家具装饰，大多是些黄白之物，看起来珠光宝气。
　　她很快就把房间翻了个遍，就连墙壁都敲了，并没有发现什么隔间和地窖，机关在房间里的可能一去，她半是轻松半是绝望。
　　轻松的是，就只剩白枫身上没找了。
　　绝望的是，她好像真的免不了一死。
　　死没关系，她怕的是就算付出生命，也换不来她们的生机。
　　悄声走出房间，她把门锁带好，颓然地往客房走去，走到一半时，她突然瞥见阴沉的天幕下，后院的祠堂里透出隐约的光。
　　祠堂……
　　明雨思索一阵，会不会在那里呢？
　　她看了看院外，白枫还没有回来的意思，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不如进去看看，也好给自己来个死缓的机会。
　　她悄声往里走去，丝毫没有发现就在她的身后，谢冷焰悄然探出了头。
　　谢冷焰本是来找白枫的，但是一进门，就看到有个人影在晃，她立刻躲了一下，再仔细看去，却是师尊。
　　为什么师尊会在外面？
　　白枫没有把她关起来吗？
　　她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不觉就跟了上去。
　　明雨知道此时白枫还没回来，胆子也大了起来，走进祠堂把门阖上，正准备仔细找找，就听到一个银铃婉转般的声音。
　　“你……你是谁！”
　　明雨吓了一跳，祠堂中除了牌位还是牌位，这声音乍然响起，立刻让她毛骨悚然，左右看了几下，也没看到什么鬼怪。
　　那说话的是谁？
　　“你别动！不然我叫人了！”那少女又叫，只是声音里透着外强中干。
　　这次明雨看清了，说话的是烛台。
　　这祠堂里有很多烛台，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有玻璃罩子的，说话的也正是它。
　　这事说来并不难猜，祠堂，魂灯，少女，略一思索答案就出来了。
　　明雨轻声问：“……白若？”
　　“……”那边也迟疑道。“你认识我？”
　　明雨心下一沉，她进来是想找机关的，绝没有想到会遇上白若，在她的计划里，自己本不应该和白若有任何交集，因为本身已经够乱的了，要是再多加一个白若，问题难度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她比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就要退出去。
　　但就在这时，白若突然道：“明雨……你是明雨吗？”
　　明雨的步子顿了一下，她现在是易了容的，按理说，白若应该认不出她才对。
　　她的停顿给了白若信心，对方立刻叫道：“小雨……你，你先别走，能和我说说话吗？”
　　明雨摇了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白若追问道：“小雨，我很寂寞，我每天都一个人待在这里，除了娘，没有人会和我说话了，你难道就连这么一点心愿都不愿意满足我吗？”
　　明雨揉了揉额头，叹息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若并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疏离，只喃喃道：“你不是来见我的吗？……我知道，娘也许是骗我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许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我一直都特别后悔一件事，那天我去找你，本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但是……但是我死在那天，执念让我无法投胎，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奢望，我只想再见你一面，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你，这样就够了。”
　　她像一个纯白无暇的少女，慢慢吐露着自己的心事，明雨回过头去，只见那盏灯的火苗变得微红，好像在害羞似的。
　　这样的一个人，会是草菅人命的帮凶吗？
　　明雨开口道：“你知道夺舍的事吗？”
　　白若顿了一顿：“我知道，娘说帮我找了一个病重的姑娘，中元节就给我换身体，小雨，我们马上就能真正见面了。”
　　明雨心道果然如此，白若这样一个舍得自我牺牲的人，怎么会容许别人为她作这么多的孽？
　　思量半晌，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白若能是这个破局的关键？
　　白枫她肯定是打不过的，但如果给白若讲明了夺舍的事，也许，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只要白若不愿意，那夺舍就无法进行。
　　就算白枫回来，她也不能在白若的面前动手，所以她的时间应该是非常充足的。
　　明雨顿觉茅塞顿开，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白枫是个老狐狸她拿捏不住，没道理天真的白若她也拿捏不住啊？
　　只不过，要想说服白若，非明雨这个身份不可，自己一个局外人的话是没有分量的。
　　她清了清嗓子，温声道：“阿若，其实我也很想你。”
　　窗外的雨，终于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提示：此时谢冷焰在门外。
　　再提示：白枫下了阵法，院子里的人都跑不出去。


第34章 
　　阿若是原主对白若的称呼，明雨这么叫，是为了拉近距离。
　　其实她心里清楚地很，自己和白若是真的不熟，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白若喜欢的也只不过是记忆里的那个明雨，自己并不必有多像，能有五六分，这小姑娘就能自我脑补成十分。
　　只不过要劝一个小姑娘放弃重生的希望，也是很残忍的事，特别是她自己并没有害人之心，还期待着想与心上人重逢时，自己这个当事人站出来要打破这个希望，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可以的话，明雨并不想让她知道真相，如果能阻止她夺舍，那很有可能接下来即将迎来的就是世家们的报复——这其实很不公平，她对所有事一无所知，却又同时是整件事的元凶，白枫被捉后，她就只有魂飞魄散一个结果。
　　既然都要死了，何必还让她带着绝望死去呢？
　　于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明白夺舍是魔界的禁术，不管别人有没有同意，就算同意了，也有可能是被父母强迫着同意的，这是非常不人道的事，让她再好好考虑一下，能不能拒绝这个仪式。
　　白若沉默一阵，道：“小雨不想和我一起吹风看星星吗？以前你说过，想要时间就停留在那个瞬间的。”
　　明雨道：“当然想了，但是禁术就是禁术，你用这种伤天害理的方法与我见面，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我不能。”白若道。“其实就这样活下去我也很开心的，小雨，你如果不喜欢，我就去和娘说，说我不想夺舍了。”
　　明雨刚松了口气，就听她又道：“小雨，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的，所以，你能把我带在身边吗？”
　　明雨想要拒绝，可她不太敢拒绝。
　　白若之所以能够答应拒绝夺舍，是因为自己希望她这么做。
　　换句话说，自己作陪，就是她开出的条件。
　　就算是无邪的少女，也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她拒绝了，白若会怎么样呢？
　　明雨不知道，她沉默着，久久都无法做出回答。
　　她想到了谢冷焰。
　　如果活下来的前提是带白若在身边，那还有什么意义呢？生命是宝贵，可要是只能膈应地活着，那痛苦越积越多，只会让所有人都不快乐。
　　她当然可以欺骗，但去骗一个只剩下魂魄的小姑娘，她真的还配称为人吗？
　　白若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为难，并没有催促，时间在流逝中凝固，明雨咬了咬牙，几乎就要说出那句“不行”了。
　　突然，房门被狂风刮开，明雨下意识地去护白若的魂灯。
　　然而就在这时，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谢冷焰。
　　对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并不存在一般。
　　外面的雨并不大，但不知她在外面站了多久，这会头发湿了个透，凌乱地粘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那身白衣也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姿，显得极其单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似的。
　　明雨心里第一个想法是：她果然瘦了。
　　然后谢冷焰开口：“师尊，为什么不回答白小姐的问题呢？”
　　明雨的喉咙哽咽，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师尊，不如就答应怎么样，你喜欢白小姐这么多年，如今正好修得正果。”
　　明雨终于摆脱了桎梏，声音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你不心虚，又何必在乎我在哪里呢？”谢冷焰慢慢抬起头来，双目赤红，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只是不停淌下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前世白若回来之后，你就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后来，更是听从她的建议，要置我于死地，那些话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一次又是这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样一个境地，也许，命中注定我就是要被辜负的……”
　　滚滚夏雷沿着天边袭来，雨声也在这个瞬间变得巨大，明雨抢出门，将她扯了进来，谢冷焰的身体极冰，正在不停地滴水，明雨也顾不得那么多，只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叫她不要再说了，这次不一样的。
　　不想谢冷焰却猛地挣开了她，将自己的剑送到她的手中，惨声道：“有什么不一样，你还不是在骗我！现在白若要回来了，杀了我，去和她双宿双飞去吧，先下手为强，不然我一定还会报复你们，求求你，师尊，别让我这么痛苦地活着……”
　　白燃剑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的痛苦我全都明白。”明雨的泪也不停在流，她又一次把人抱在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对不起，每次都让你难过……我本来想说服白若放你们离开，但是现在不行了，冷焰，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什……么……”谢冷焰喃喃。
　　“你还没懂吗，我们是打不过白枫的，白若这里也走不通了，那么，等待我们的就只有一死。”明雨艰难地说完，在她侧脸轻轻落下一吻。“冷焰，别怪我。”
　　谢冷焰还没明白过来，突然感到睡意来袭，然后她看到师尊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漆黑的梦境。
　　明雨将她横在怀里，又将白燃剑踢起，收进谢冷焰的乾坤袋中，慢慢朝屋外走去。
　　“明雨！”身后传来白若的呼喊：“小雨她，她现在在哪里呢？”
　　她叫自己“明雨”，是意识到了自己并非真正的原主，明雨惊叹于她的敏锐，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身体里了，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可我仍旧对此感觉愧疚，夺舍没有那么心安理得，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劝你不要这么做。
　　你母亲为了给你准备合适的身体，杀了很多人，作了很多恶，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现在已经瞒不下去了，要是她知道了我并非明雨，应该也会杀掉我吧，但就算如此，我也想救自己所爱的人。”
　　“这样啊……”白若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小雨也不在这个世界啊……”
　　明雨不再多言，谈判失败，白若这条路是不通了，接下来她能做的，就是沿用一开始的计划，与白枫战斗。
　　在那之前，她必须把谢冷焰安置好。
　　她冒雨回到客房，房间里的两人看她抱了个人回来，都吓了一跳，明雨没有多说，只大致说了一下情况，就把她们的绳索解开，让她们听候自己的信号，时机一到，就带谢冷焰离开。
　　“可你怎么办？”齐妙雪问。“如果真的有法阵阻挡，那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不是机会更大吗？”
　　“你们的实力不够，留下来也是白费力气。”明雨不再假装，直接将自己的身份道出：“我是雨霏峰明雨，是最有机会破局的人。”
　　她们看明雨将法术解除，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帮我照顾好她，拜托了。”明雨留下一句话，走出门设下一道法阵，这道法阵可以保证一段时间内她们的安全，就算是白枫，破门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的事了。
　　她立在屋檐下，看着密布的雨丝，不由深呼了一口气，雨水清新的味道和潮湿的空气涌入她的鼻腔，她贪婪地享受着，品味着人生最后一天的景色。
　　没过一会，白枫就举着伞出现了。
　　她走进院门的瞬间，就看到了恢复本貌的明雨，明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并不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解除法阵吧，我不会让你夺舍的。”明雨抽剑，玄冰被雨水迸溅，发出刺目的寒光。
　　白枫并没有带剑，但到了她这个修为，就算没有剑，也足以与明雨一战。
　　“你从一开始就在擎苍台？”她慢慢走近，“你为什么要阻挡我，若儿复生对你有什么坏处？”
　　“因为我不是明雨，明雨早就死了。”明雨缓缓道。“你杀了这么多人，还要拉整个仙界陪葬？”
　　“你很聪明，比原来的明雨聪明。”白枫露出欣赏的神色，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说，谢冷焰也是你故意安排进来探听消息的？”
　　“你也很聪明，如果不是非要作恶，应该不日就能飞升吧？”白枫人称半步仙人，其实离成仙已经不远，但她杀了这么多人，道心必然受损，可能永远都无法飞升了。
　　明雨继续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魔界勾结？他们是害死白若的元凶，你不应该对他们恨之入骨吗？”
　　白枫冷笑：“他们当然是我的仇人，可难道仙界的人就好到哪里去了吗？如果不是他们不愿意答应条件，若儿会死吗？
　　一场大战，多少劣根性浮出水面？
　　隔岸观火，李代桃僵，拉帮结派……雨霏峰怎么灭的门，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的就必须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吗？
　　当然，你不是明雨，你无法理解这种切骨的痛，仙界赢了又如何，留下来的全是贪生怕死，把别人推出去当替死鬼的猪狗畜生！
　　我就是要让她们面对战场，就是要让他们与魔界对战，我要看着她们起内讧，以前我所遭受的，现在全部要让她们感受一次！”
　　明雨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心中不由叹息，其实光听她所说的，也实在不无道理，如果自己是原主，也确实能够和她一拍即合，她们都是失去了家人的人，这种仇恨让她们能够互相理解，并渐渐发酵，杀几个人算什么，对于她们来说，最好所有人都去死，这才能够些微地消去一丝丝痛苦。
　　但很可惜，她不是原主。
　　站在她的位置上，只会觉得白枫是在草菅人命，不管有什么前因后果，杀人就是杀人，这样的罪行，不管怎么辩解，都不能洗白。
　　因为就算这次白枫如愿了，那些被杀的人也会滋发仇恨，用仇恨来对抗仇恨，那么仇恨就会蔓延，而不会消失，日后白枫必然会成为另一个被狩猎的对象。
　　所以不管在哪里，都需要法律，而不是以暴制暴，只有用法律来终止仇恨，才是能让一切平息的最好办法。
　　她自觉没有资格做审判者，顶多，算是殉道者吧。
　　“那就由我来阻止你吧。”明雨缓缓道。
　　雨停，剑出。
　　雨霏峰的剑法很漂亮，明雨的衣袖飞舞，剑刃自广袖中刺出，简直是在繁花盛开的景象，白枫分毫不动，只在她的剑快要靠近时，才施展灵力加以阻挡。
　　对方的灵力澎湃而汹涌，明雨用尽全力刺出的一剑，竟然无法刺穿她的防护。
　　在这一刻，明雨才清楚地感受到两人的差距，原本她以为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能斗个几轮，但只一招，她就知道，自己在白枫面前，就像是武学大师与初生婴儿的差别。
　　只需轻轻一指，胜负即出。
　　一击不成，她立刻抽身连退几步，以防白枫乘胜追击。
　　但白枫并没有反击，只道：“我不想杀你，就算你不是明雨，至少还有个明雨的壳子，若儿喜欢她，你要是能答应我，扮成她和若儿在一起，我可以留你一命。”
　　“不必了，白若已经知道了。”明雨道。
　　“你已经进过祠堂了？”白枫惊道：“你对她说了什么？”
　　“能说的全说了，抱歉。”明雨也不想，但那是不可抗力，现在的局面已经无可挽回，就算白枫想饶她也不行了。
　　况且，她也不愿将就。
　　“你怎么能……！”白枫怒不可遏，嘶吼道：“若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本该在美梦里不用出来！”
　　“抱歉，我的错。”明雨道：“不过，我想白若并不想承担你作下的恶，你这样做，也不过能借一时的太平，迟早事情暴露，她还是会怨你的。”
　　“没关系，她可以怪我。”白枫颤声道：“我会替她挡下所有业债，不成仙又如何，我只希望女儿能够一直平安喜乐！”
　　明雨心知无法劝回，她的执念已经太深。
　　“如果你杀掉我，可以放其他人一条生路吗？”明雨问。“当初害死白若，也有我的原因，不如我把命偿给你，这样能平息你的怨恨吗？”
　　“你明知道不能，明雨，你不必摆出一副要拯救苍生的模样，实际上你根本谁都救不了，就算我杀人又如何，我有这个实力，我可以把你杀掉，再继续我的夺舍大业，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拯救不了，你只是个……”
　　“我只是个小角色，的确，但是如果小看小角色的话，你说不定会后悔的。”说着，明雨取出一只小巧的法器，上面布满纵横的纹路，看起来极其古老。
　　白枫定睛看去，突然叫道：“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你那！”
　　明雨道：“你把法器放在房里，就要承担丢失的风险，我肯定是打不过你的，但与你同归于尽，却还是做得到。”
　　这个法器是她刚才在白枫房间里发现的，是个非常阴毒的法器，一旦触发，就会以使用者的魂魄为引，指定身边任意一个人的死亡。
　　只不过这样下来，使用者就会彻底魂飞魄散。
　　明雨并不想用这种办法，魂魄的消散，意味着她连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也没了。
　　她既不能攒在魂灯里与人对话，也绝不可能回到现实里去。
　　这是比单纯的死亡更恐怖的事情。
　　只不过，代价越大，力量也越大。
　　那就是可以确实地杀死白枫。
　　在此之前，她已经数次试探过，想要靠谈谈来和白枫达成一致，但对方执迷不悟，自己又没有能力压制，想来想去，竟只剩下玉石俱焚。
　　说着她走近白枫，就要注入灵力。
　　白枫退了几步，突然道：“等等。”
　　明雨淡淡道：“怎么，你想通了？”
　　白枫咬咬牙道：“我答应你，我愿意放你们走，你先把这个东西放下。”
　　明雨摇头：“先解开法阵，不然我不放心。”
　　白枫看了她一阵，又看了看天，半晌，才往自己的乾坤袋摸去，边摸还边解释：“我拿机关。”
　　明雨点头。
　　白枫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显示自己没有恶意，雨丝慢慢又大了起来，将明雨的眼前蒙了一层朦胧的雨障，终于，雨丝聚成了雨帘，彻底挡住了明雨的视线。
　　她伸手往脸上抹去。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扑在她的手背上。
　　她心知有变，本能抬剑去挡，但对方并不是要杀她，而是夺去了她手上的法器，接着，对方第二个动作紧随其后，这一次，瞄准的是她的心脏。
　　明雨感受到巨大而恐怖的杀意。
　　她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但就在这时，一个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师尊，那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谢冷焰温热的发丝从她脸上划过，带着潮湿的香气。
　　明雨看到了她的背影，清瘦而倔强的，自己的小徒弟，明明只有筑基修为，明明被自己下了昏睡符，却还是在千钧一发时挡到了她的身前。
　　“一起死的话，我愿意。”


第35章 
　　谢冷焰睡过去之前，感受到的是来自师尊的吻。
　　不带情欲，只是怜爱，轻轻落在她侧脸，温热，少许湿润，极淡的香气，沾了一下就立刻分开。
　　然后她听到师尊把自己托付给那两人，自己独自出门，前去迎战。
　　她忽然明白过来，是自己的错。
　　如果不是自己突然闯入，师尊也不会失败。
　　师尊不失败，就不至于到了必须与白枫战斗的地步。
　　是自己害了师尊，是自己太沉不住气。
　　她听到白枫的话，说是要取机关出来，立刻就意识到不对，这个法阵根本就没有机关，撒谎，就意味着是在找机会出手。
　　她必须要救师尊！
　　极度的执念下，她冲破了昏睡符的桎梏，冲出门去。
　　在那个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然而冲击打到她的身上，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跌进了师尊的怀里。
　　明雨看到她倒下，还以为万事休矣，抱着她慌乱道：“冷焰！冷焰！你，你别死，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你别死好不好……”
　　眼泪大滴大滴落到她的脸上，谢冷焰意识到是自己头上簪子的功效，并未睁眼，只轻轻地用头蹭了蹭她。
　　明雨立刻会意。
　　她低头看去，那只簪子好像更碎了一点。
　　但是这一点，白枫并不知道。
　　在战场上，信息差就是最宝贵的，就算只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优势，也足以给她们创造反击的机会。
　　半晌，明雨擦了擦泪：“我斗不过你，冷焰也死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她安葬了，到时，我自会过来领死。”
　　白枫点头：“只要你不来妨碍我，随你。”
　　明雨抱着谢冷焰回到屋檐下，余光瞥见白枫的目光已经投向了祠堂，不知在看着什么。
　　这正是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上一秒还在抱着尸体垂泪的明雨突然暴起，迎面朝白枫冲去，这一剑，凝聚她几百年的功力，绝没有半点敷衍了事的意思。
　　而她，只是一个诱饵。
　　真正的胜负手在谢冷焰身上，她闪电般冲向白枫的身后，朝着对方的心口刺去。
　　玄冰，白燃，两剑同时出手，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合作，但确实第一次如此配合无间。
　　它们本就是天生一对，此时有所感应，前后都分毫不差，变化无穷，将所有的角度都封了个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眼看就要得手，明雨突然感觉自己的剑似乎没入了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中，略微阻滞了一下，就是这么一点点的不足，让这一剑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杀伤力。
　　这到底是……？
　　很快，就有一个虚幻的影子在空中显现出来。
　　她张着双臂，挡在白枫面前，眼泪像是透明的星辰，正在一点一点地坠落。
　　“求求你，不要杀我娘！”
　　这是白若的最后一句话。
　　她本就是个魂魄，根本抗不住明雨的攻击，这一剑下去，她是用尽了全力来挡，后面的结果，自然是魂飞魄散。
　　但她还是来了。
　　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就是可以付出一切。
　　白枫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大喊一声，将白若的魂魄抱在怀里，但已经太迟了，魂魄消散得那样快，即使她哆嗦着取出引魂灯，也无法再收集到分毫。
　　“若儿……若儿！”
　　她苦心经营多年，为的就是把白若找回，可这么多年的努力，竟在此刻付之一炬。她顿时心如死灰，长发也一瞬间从发根白到发尾。
　　这像是入魔的征兆，明雨立刻绷紧了身子，横剑将谢冷焰护在身后，防止她突然暴起。
　　谢冷焰却是看出了端倪，对她摇了摇头，让她不必担心。
　　两人刚才的夹击同时到达，明雨的虽然被白若挡去一二分，谢冷焰自己的却是被吃了个完全，这一击虽然没有要了白枫的命，却将她的灵根斩断，没了灵根，她就是个废人，连入魔都做不到。
　　此时的白发，就仅仅是愁白了头而已。
　　明雨这才松了口气，道：“白枫，你输了。”
　　随着她的宣判，擎苍台上空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法阵自半空破裂，像是一层透明的纱幔，慢慢落至四周。
　　因为没了白枫的灵力支撑，法阵也不再起效。
　　这时，谢冷焰乾坤袋中传来了南知意的传音，也不知她试了多少次，才终于接通。
　　“冷焰！你没事吧！小雨没事吧！”她着急道。
　　谢冷焰道：“我们都没事，不过，魔界就要攻过来了。”
　　南知意不明所以：“啊？”
　　“世家的人到了吗？”明雨接过传音符，冷静道：“重新编排队伍，通知所有人，魔界就要打过来了，现在我们必须同心协力，这关乎仙界的存亡危机。”
　　南知意虽然不懂怎么回事，却也意识到事情的紧急，立刻道：“我马上去通知，你们那边呢？”
　　“我现在纠集擎苍台的人手，我们来个包抄，把魔界的人堵死在路上。”
　　“好！”南知意应声，随即又道：“不对，白枫呢？她怕是会阻挠吧？”
　　明雨看了看抱着引魂灯，在院中失魂落魄转圈的白枫，道：“已经不必担心了，她疯了。”
　　三个时辰后，魔界在即将到达擎苍台的路上被伏击。
　　他们舟车劳顿，本就精疲力竭，又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了阵脚，立刻慌作一团，很多魔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丢了命。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以仙界的突袭打响，几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
　　这些魔修都是对仙界有深仇大恨的死士，人数不多，被南知意下令杀了个干净，魔尊也被囚禁起来，等待之后的审讯。
　　后来，他果然招认，这一切都是白枫的安排，不管是仙盟内的卧底，还是这场大战的时机，都是早就决定好的，目的他不知道，只知道对方说，只要这天来，就可以帮他一雪前耻。
　　众人喧闹起来，纷纷讨论起其中有何机关。
　　“是为了给白若的重生献礼。”明雨道。“不过现在白若死了，她也疯了，我们不必再追究这些东西，接下来，还是要讨论一下正事。”
　　这次大战她们虽然完胜，但也有不少伤员，况且，擎苍台此时无主，正需要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
　　她话音刚落，便有人道：“明峰主少年有成，能够在这么大的实力差距下击败白枫，正是盟主的不二人选啊！”
　　其他人纷纷应和：“是啊，听说现在你也突破分神期了，年纪轻轻，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啊！”
　　明雨摆摆手：“不不不，我年纪尚轻，打败白枫完全是运气好，簪子是宗主所赐，卧底的事也是宗主安排，这一切都仰仗南宗主的深谋远虑，不管是实力还是人望，我都不及她，我看，还是由她来做这个盟主比较好。”
　　南知意被她推到台前，含笑道：“小雨，你虽然这么说，但我得澄清一句，簪子虽然是我给的，但要没有你的智谋，如何能够运用到如此地步？我也是赞同你来做盟主的，这一战，要不是有你，我们这会儿可能已经被魔界偷袭，死伤惨重了，你推举我，是敬我是个长辈，但我不能倚老卖老，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再说，我已经老了，又能坐几年呢，这天下，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的！”
　　两人推脱许久，到底拗不过大众的宏愿，明雨不情不愿当选盟主。
　　她不是不喜欢当盟主，只是做盟主太忙了，实在不符合她闲散的性子。
　　按她的想法，倒是恨不得连峰主的位子也辞去，带谢冷焰到处游山玩水去，才是正经。
　　这么想着，她目光不由朝谢冷焰看去，对方正支着腮，笑吟吟地看她。
　　明雨有种在大庭广众下秀恩爱的羞耻感，连忙移开目光，又去与她们争辩。
　　“好了好了，一切从简，不要搞什么盛大的即位礼啊！”
　　三个月后，明雨的即位礼还是不负众望地隆重举办，这时正是初冬，连下了几天小雪，恰逢天晴，来了不少贵客，他们中有被明雨救了的世家子弟们，有仙盟中与她同辈的年轻人，还有望月宗全员，都提着礼物陆续到场。
　　擎苍台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明雨握着酒杯到处敬酒，脸都笑僵了，谢冷焰跟在她身边帮她把酒偷偷换成温水，给她暖胃。
　　走到世家那一桌时，众人叽叽喳喳，都问起明雨此刻的感想，明雨叹了口气，说自己腰都快累断。
　　“嘻嘻，腰怎么会断的，是不是每日和徒弟大战至天明啊？”
　　明雨一噎，不是，她们怎么知道的？
　　随即想起，当时她和谢冷焰互诉衷肠的话，都被屋里的那两人听去了，这种谣言，必定是齐妙雪那个蹄子传出去的。
　　她剜了一眼齐妙雪，对方也理直气壮回瞪。
　　等她去了下一桌，齐妙雪才道：“她瞪我干嘛，这又不是我传的，不是，你们到底听谁说的，没凭没据的，难道不是给明雨抹黑吗？”
　　桌上的人都但笑不语，只白薇用下巴指了指一边。
　　齐妙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谢冷焰正像个小媳妇似的跟在明雨身后，脸上漾着喜色，眼中的浓情蜜意都要流出来了。
　　不是吧，玩这么大啊？
　　谢冷焰不是有意的。
　　有人问：“哎，明盟主那方面怎么样啊？”←指的是教导徒弟时的能力这方面。
　　谢冷焰理解成了另一样，脸红了半晌，道：“挺好的……一直到天明都……”
　　那人：呆滞→逐渐理解→淫/笑。
　　好了，正文就结束了。
　　虽然短，但是故事很完整，我没打算铺太大的世界观。
　　接下来会更一些番外，不定时，新文《错撩师祖后我连夜出逃》正在绝赞更新中，那个比较轻松写意，大家可以看看，松松脑子。


第36章 
　　明雨要被工作搞废了。
　　她知道做盟主累，但没想到这么累，几乎是从睁开眼就有无数的事等着，一直到深夜都无法休息，每天都是在精疲力尽之后，几近昏迷地睡着，她好像一个不停转动的机器，没人在乎她需不需要保养时间。
　　在她第十五天回去倒头就睡的时候，谢冷焰的期待终于变成了无奈。
　　她帮对方盖好被子，叹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无法入眠。
　　当初刚同居的时候，师尊一整晚都不让她睡，如今才过去半个月，两人就像是同住在一张床上的陌生人，每次想到这个，谢冷焰就忍不住难过——她当然知道师尊公务繁忙，她也愿意体谅，但是失去本来拥有的东西，还是让她烦躁。
　　这种没有外人，没有矛盾，仅仅是床死的关系，就像是米饭里的沙子，只有吃的人才知道有多煎熬。
　　她当然不能因为这件小事就发脾气，质问，更没人诉说，只是身体中那一团无法熄灭的火苗，烧得她需要半夜爬起床，用凉水一遍又一遍地浇下去。
　　然后，她就不想再回床上去了。
　　睡不着，师尊的呼吸只会让她烦躁。
　　她坐在窗边，第一次尝试起了酒。
　　酒很难喝，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擦了又擦，却怎么都擦不掉，到了后来，她确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呛到了，还是在借着呛到的借口流泪，原来如此，这就是世人喜欢酒的原因吗？
　　她依旧不喜欢酒，但每晚睡不着，她都要借着月色喝几口，直到晕晕乎乎，再回到床上朦胧地睡去。
　　这期间，师尊没有发现过一次。
　　于是她更加痛苦。
　　直到有人发现端倪。
　　她作为明雨的直系弟子，在擎苍台也是有职务的，只不过没有那么繁重。
　　跟她在一个地方当差的还有白薇和齐妙雪，三人偶尔会在下值后约着吃饭，有次吃到一半，白薇羞涩地说起恋爱的话题，说自己最近喜欢上一个人，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想让她俩给自己支支招。
　　齐妙雪漫不经心道：“不是有嘴就行吗，这也好拿来问？”
　　白薇摇头：“不是啊，万一说了之后，朋友也没得做怎么办，到时候见了面多尴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影响关系的情况下，问出对方的真实想法呢？”
　　齐妙雪笑道：“那就不做了呗，你那么需要朋友啊？”
　　白薇觉得跟她鸡同鸭讲，转向谢冷焰：“冷焰，你觉得呢？你是我们三个里唯一有恋爱经验的，快跟我说说，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呢？”
　　谢冷焰看她目光灼灼，一副特别信赖自己的模样，便道：“我也……”
　　她本想说“我也遇到了很多问题，根本没资格教别人”，但又觉得说了之后像是在倒苦水，也改变不了现状，于是闭上了嘴。
　　白薇见她面露愁色，便追问道：“你也怎么了？”
　　谢冷焰慢慢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齐妙雪有点不耐，道：“说一半算怎么回事，别人晚上回去都睡不成了，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谢冷焰不知道怎么说。
　　但不说又会被不停追问。
　　索性咬了咬牙，道：“我和师尊，出了一些问题。”
　　齐妙雪坐起身，怒道：“她不会有别人了吧？”
　　白薇按住齐妙雪让她别乱说，又道：“是不是进入平淡期了？”
　　谢冷焰不懂什么是平淡期，但平淡到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这正常吗？
　　“你们连话都不说？”齐妙雪哼了一声坐回椅子：“这算什么道侣？”
　　听她这么说，谢冷焰更难过了，眼睛里涨涨的，委屈压都压不住。
　　白薇看她红了眼角，忙慌乱地给她倒水：“冷焰，你别哭啊，来，先喝口水，咱们慢慢说，我俩虽然没经验，但三个臭皮匠也顶个诸葛亮呢，万一你是当局者迷，看不清楚呢，我们也好给你支支招。”
　　本来，谢冷焰绝对不是会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的人。
　　但越是压抑自己，就越是在崩溃时难以收拾，她一股脑将自己的近况说了出来，也不顾什么脸面和羞耻了，她只想知道，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开这种困境，难道接下来的时间她都要在这种生活中度过吗，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绝望。
　　说罢之后，桌上沉默了。
　　齐妙雪的脸红了个透，白薇则是紧锁着眉。
　　“这么说，你们已经有一个月话也没说过，也没有做……做过那种事了？”白薇尽量用了个比较模糊的说法，害怕直白了会伤害到谢冷焰。
　　谢冷焰点点头：“我到底该怎么办……是不是我没有魅力了？”
　　白薇连忙道：“怎么会呢，你这么漂亮，我要是娶了你，恨不得夜夜笙歌，放心吧，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绝对不是没有魅力，问题，就是出在明盟主身上。”
　　谢冷焰好像明白了些，道：“你是说，她……她不行了吗？”
　　齐妙雪羞愤道：“她是女人，哪里存在行不行，动动脑子好不好！”
　　谢冷焰被她吓得抖了抖，道：“那你的意思……”
　　“你是漂亮，但是明雨每天都跟你在一起，难道不会有腻的时候吗？”齐妙雪忍着脸红道：“不管是谁，对于太过熟悉的人都会提不起兴趣的，不如你试着换个面貌，用……用……”
　　后半句，她实在难以启齿。
　　白薇却是了然：“用一些诱人的服饰，还有催情的香薰之类的，表现出一个不同的自己，或许会有奇效呢？”
　　诱人的服饰，催情的香薰……
　　那不就是妓子们的手段吗？
　　谢冷焰有些抗拒，她又不是那种身份，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变成那种模样。
　　可是想到以前师尊会在紧要关头说一些令人羞耻的话后，她又怀疑，是自己太放不开，才会让人很快腻烦。
　　她总是觉得很羞耻，就算有感觉也一声不吭，不管对方问什么，她都只是偏过头去咬紧牙关，也许，这样是不够的。
　　她必须学会迎合，学会回应，学会变化花样，才能改变现状。
　　可就算她想，这些东西又该去哪里买呢？
　　白薇道：“山下有这种铺子，我听人说过。”
　　于是三人顶着巨大的压力，进去挑了几件。
　　谢冷焰更是看都不敢看，只随便往乾坤袋里一塞，付过灵石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买完东西后，已经是傍晚了。
　　白薇眨眼祝她成功，齐妙雪则是红着脸，谢冷焰道了别，御剑飞回了住处。
　　关上门之后，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脸上烧得不像话，她把门关好坐到桌边，突然有点后悔了。
　　跟别人说了这种事，还一起去买了这些东西，这不就宣告着，自己今晚要做什么了吗？
　　比起要做什么，被别人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要更令人羞耻。
　　而且——
　　她从乾坤袋里取出那个精致的布袋，那袋子上有股异香，上面绣着“添香坊”三个字，略一撑开，就看到里面丝质的衣物。
　　她慢慢抽出一件，在面前展开。
　　几块小小的布，用细细的丝带相连，让人怀疑到底能不能遮住。
　　她立刻塞回袋子，又抽出一件。
　　这次则是透明到不可思议的布料，她的手指透在下面，显得朦胧又白皙。
　　她又立刻塞回袋子，不死心地又抽出一件。
　　这次倒是不透明，也不特别暴露了，但是有毛绒绒的兽耳和尾巴，还有一条布绒丝带，上面系着一只精致可爱的小铃铛，她比划了半天，才意识到是在脖子上系的。
　　她突然想起店主说的那句：“……的时候身体摇摆，铃铛也会跟着响起来，妙趣横生，妙不可言！”
　　原来说的是这个！
　　她立刻烫手似的把东西扔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这对她来说，太刺激，也太陌生了。
　　这种东西，真的能让人妙趣横生吗？
　　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东西都买回来了，难不成还能退回去吗？
　　咬咬牙，谢冷焰选了一件最能接受的，穿到了身上。
　　穿完之后，她站到镜子前看了看。
　　意外的是，她觉得很可爱。
　　头上的兽耳非常逼真，甚至可以随着她的想法做动作，趴下来的时候无辜，左右摆又很灵动，脖子上的铃铛正好紧贴着她的皮肤，像项圈一样有种紧绷感，胸前和腰间分别有两件毛绒绒的衣物，遮住了她最羞耻的部位，手腕脚腕上分别环着毛绒绒的绑带，不知道有什么用。
　　最可爱的地方是尾巴，她转过身看了看，镜子里的尾巴正悠悠地摆动着，意念一动，便轻轻环上了她的腿。
　　她把手举起来，试着“喵”了一声。
　　叫的声音很小，像是一只体弱的幼猫。
　　但就是莫名有着撩人的吸引力，她的脸立刻红了，离开镜前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对了，还有催情的蜡烛。
　　她从袋子里取出来闻了闻，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正是刚才透着袋子就闻到的那种味道。
　　很淡，也很特殊，她从未在其他地方闻到过。
　　她点起蜡烛，烛光在她脸上跃动，将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朦胧。
　　正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明雨拖着疲惫的身体，刚走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
　　然后她一抬头，谢冷焰穿着一身可爱的猫耳装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桌前。
　　“欢迎……欢迎回来，师尊。”
　　先发一半，因为后半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


第37章 
　　即使是疲惫到就要昏迷，这个画面给她的冲击也是巨大的。
　　要知道，谢冷焰着实是个小古板，别说在床上，就算是平常，说句话调笑她都要皱眉的。有时候情到深处明雨想说点骚的，她直接闭上眼偏过头去了，虽说这个反应也很有趣，但是得不到回应到底有点尴尬。
　　自那之后，明雨就没再试过其他花样。
　　然而那样的小徒弟，这会儿居然穿着——明雨愿称之为情qu内衣的东西，就站在她眼前，虽然双手徒劳地挡着自己的肚子，耳朵趴了下来，尾巴也绕住了腿，但越是娇羞，就越是让人欲罢不能。
　　明雨立刻回身，把门插好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谢冷焰不由后退了一步。
　　她当然是期待的，但是又有些害羞，特别是师尊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她身体的时候，几乎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开始发烫，颤抖，手足无措，想要去遮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遮起。
　　这么心不在焉的，正退在凳子上，一脚踩空，差点摔倒。
　　明雨忙走上前将她接住，毛绒绒的触感立刻透过袖子刺了进来。
　　“小心。”明雨的声音很低，却非常好听，透着压抑的暗涌。
　　谢冷焰立刻就认出这是她在床上经常会用的声线，温柔却蛊惑，被这种声音引诱着，似乎任何过分的请求都很难拒绝。她知道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了，她也确信对方知道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的身体擅自起了反应。
　　似乎马上就要烫熟了。
　　旋转腾挪间，她已经被师尊抱到了床上。
　　感受到床单有些粗糙的触感，谢冷焰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刚要松开环在师尊脖子上的手，就见对方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好闻的，熟悉的，让她几乎就要落泪的体香，满满地覆盖在她脸上，她没有松手，反而将其抱得更紧。
　　一个吻如何能够呢？
　　明雨的手覆上她的侧脸，慢慢滑下去，抬着她的下巴，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
　　谢冷焰被她亲得几乎忘记呼吸，用力推开她的身体，才换来一丝空隙，本能想偏过脸去，但又想起师尊不喜欢，于是仰起脸，道：“师尊，求你……”
　　“求我什么？”明雨轻声问，尾音上扬：“嗯？”
　　“不要……先不要……”谢冷焰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不要，明明是日思夜想的事，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本能地说了。
　　“要？非常想要？”明雨坏心眼地改了她的词，道：“那我就更……”
　　“呜……！”谢冷焰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耍赖，忍不住指正道：“师尊听错了，不是非常想要，是……”
　　但明雨像是听不到。
　　仍旧傲慢地探索着。
　　谢冷焰本就是非常敏感的人，这下意乱情迷，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动作晃动作响，发出好听的叮当声。
　　叮当~叮当~
　　谢冷焰觉得自己像是被玩弄在股掌中的小猫，主人的大手温柔，却执着，即使她已经呼吸急促，无法维持理智，仍旧不肯停歇。
　　“师……师尊……”谢冷焰张开手臂，脸上露出潮红的湿意。“亲我……”
　　明雨随即欺压了上来，与她的唇齿交缠在一处。
　　温柔的，潮湿的吻，让谢冷焰觉得自己就要坠入云端。
　　就在她想要进一步的时候，明雨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谢冷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推了推自己身上的人，就发现明雨伏在她身上，双眼已经闭上，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探鼻息，发现人没事，好像只是睡了过去。
　　睡了过去……
　　谢冷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体内的热浪还在波动，但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人。
　　她就这么静静地等了一会，等悸动彻底消散，身体感觉到了潮湿的寒意，才慢慢把明雨从自己身上推下来翻到一边，盖好了被子。
　　她趿着鞋子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凉水下肚，她才算彻底清醒了。
　　余光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头发散乱脸色潮红，衣物也变得乱七八糟，露出这样糟糕的丑态，却还是换来了失败。
　　不，比失败更糟糕。
　　做到一半睡着什么的。
　　比直接没有还令人挫败。
　　第二天她轮休，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屋子里安安静静，她爬起来一看，桌上放着一个餐盘，和一张便签。
　　“冷焰，对不起，昨晚我睡着了，真的非常对不起，过几天我会专门抽出一天时间陪你，好吗？不要生气了，这是我亲手做的早饭，记得趁热吃。爱你的，师尊。”
　　她揭开餐盘一看，里面是一份馄饨和小笼包，已经冷了，看上去就没有食欲。
　　她又把饭盖住，想了想，躺回床上继续睡。
　　她并非没有睡醒，只是觉得无趣，这样的生活，好像并不是她想要的。
　　两个人看似在一张床上睡着，实际上还不如陌生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白薇给她来了传音，叫她出去吃饭。
　　谢冷焰懒得动，便说自己没胃口。
　　“怎么了，不开心呀？”白薇道。“昨晚……没成功？”
　　谢冷焰没说话，但有时候沉默就代表了回答。
　　白薇都震惊了，谢冷焰这样的大美人，还屈尊穿那种衣服，竟然有人能够克制得住，简直难以想象：“明盟主不会真的是不行吧……”
　　一旁传来齐妙雪的怒吼：“她是女的！”
　　“不过——”谢冷焰以防她们会错意：“虽然失败了，也不是完全的失败。”
　　她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细节并没有说，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引诱还是起了作用的，后面因为某种原因中断了，当然，后面的这部分是重点——拜这个所赐，她现在没有任何羞耻，只有种万念俱灰的无力。
　　这样的展开，也是白薇她们没有料到的。
　　对面沉默了一阵，就在谢冷焰以为她们也没了法子时，白薇突然道：“会不会是公务太忙了啊？”
　　公务太忙。
　　这是个神奇的词，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推到它身上，仿佛只要公务一忙，人生其他部分都可以理所当然忽视似的。
　　谢冷焰当然想过这个可能，但忙，能有多忙呢？
　　等等……
　　能有多忙呢？
　　谢冷焰发现自己并不清楚这个答案。
　　她知道师尊做了盟主之后，会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之前的白枫也是同样的处境，却还抽得出时间策划阴谋，这让她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处理完公务之后，自然就有大把时间。
　　“我决定了！”谢冷焰突然站起身。
　　她要去看看师尊到底有多忙。
　　白薇吓了一跳：“啊？你要干嘛啊？”
　　“查岗。”谢冷焰丢下一句，撕碎了传音符。
　　她住的地方和明雨所在的擎苍殿并不远，甚至不需要传送，就可以轻易找过去。
　　但她并不想被人发现，于是易容成别人的模样，想着在旁边看一看就好。
　　还没接近擎苍殿的门，她就被里面嘈杂的声音吓到了。
　　好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却乱中有序，有问有答。
　　她刚要探身进去看看，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身穿宗服的弟子抱着山高般的文书跑了过来，她略让了一下，对方却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就没入了殿里。
　　她也跟着走了进去，一进去，就发现整个擎苍殿被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格子间，每个人都占据了一个格子，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甚至没有一个人问她是谁，是来做什么的。
　　一直走到最里面，她才发现了明雨。
　　明雨焦头烂额，头发被抓得炸了起来，不时有人到她的桌边问句什么，有的被她三两下处理掉走了，有的被她暴躁地骂了回去。
　　她自己的桌上堆满了文书，脚下也有，谢冷焰走过去帮她捡起地上的纸，发现上面写的是有关仙盟的扩建和世家们挑选弟子的标准，还有些宗服款式的选择，重新举办选剑大会的事宜，这些东西都被堆在一起，没有半点章法，她慢慢地分好了类，放回到明雨的桌上。
　　但明雨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仍旧忙碌着。
　　谢冷焰站了一会，发现她杯子里没水，里面的茶叶却放得非常多。
　　她走到一边想接水，却发现负责烧水的童子也不在，好几个壶子都沸着，都快要煮干了，她一一添了水进去，给明雨接好了茶，还没走出去，就见一个气喘吁吁的童子跑了回来，见她给自己换了水，道：“谢谢仙子，我刚才被叫去搬桌子了，唉，忙死我了都。”
　　他还没赶上说几句，就又被唤走了。
　　谢冷焰端着杯子回到明雨桌前，却没看见人，她略一沉吟，便着手收拾起来。
　　不出一会，明雨就回来了。
　　见桌上干净了许多，对她说了声谢。
　　其余的，竟没有多说，又忙碌起来。
　　谢冷焰站在一边，看整个擎苍殿忙得热火朝天，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想了想，又回了茶房，去看炉子。
　　还是锁了。。。唉


第38章 
　　想谢冷焰堂堂的盟主首徒，居然在茶房看炉子，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但她不是个矫情的人，哪里用得着她她就往哪里走，烧好了水就帮明雨换新的，这么忙忙碌碌一天下来，竟也没有抽出半点空闲。
　　幸好她们都辟谷了，不吃饭也不影响什么。
　　等到暮鼓响起，擎苍殿里的人才陆陆续续走了个干净，不知是谁掌起了灯，昏黄的光芒印在明雨脸上，让她有些疲倦，她将文书推远了些，大脑放空享受这一刻难得的闲暇。
　　正在这时，她的水杯又被添满了水。
　　“谢谢。”明雨望着那只白皙的素手，心道怪了，真像谢冷焰的。
　　她抬头看去，不是谢冷焰，是个面生的仙子，于是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谢冷焰。
　　昨晚的事太尴尬，尬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
　　她们虽然同居了有一段时间了，但随着工作越来越忙，几乎没有亲热的时间，之前谢冷焰怎么想她不知道，但照昨晚的装束来看，大概也是想做出一些改变的，可对方都那么努力了，自己却没有给与足够的回应，甚至做到一半睡着，光是想起来她都觉得过分。
　　这种事，感觉不管怎么解释都是无用。
　　谢冷焰的职位是她安排的，特意动用权力给了个比较清闲的岗位，说句实话，那个岗位不管是谁都能做，把谢冷焰安在那是大材小用了，但她深知996对人的摧残，自己已经受到了严重荼毒，至少能保谢冷焰一个喝水看报早下班。
　　可也正因为如此，两个人的步调不同，是不能互相理解的。
　　她也想解释，但是越解释，就越是像推脱。
　　比如今晚，她回去之后还要勉强自己试试吗？
　　如果试成功，谢冷焰大概率能够消气，可如果再失败，那就是彻底把人得罪完了，她不太想去赌这个可能，毕竟她现在连动都懒得动，就算勉强自己成功了，也很难给对方最好的体验。
　　所以……
　　她不由又叹了口气。
　　“盟主何故叹气？”谢冷焰去灭了炉子，回来就看到明雨抓着头发发愁。
　　“没事……”明雨自然不可能把这种事说给生人，便道：“你还不走吗？”
　　“我在等人。”谢冷焰道：“盟主还不走吗？”
　　“我先歇一会吧，感觉身体都掏空了，要不是这个椅子太硬，我都能直接在这过夜。”明雨打了个哈欠，其实修士可以靠修行恢复精力，但她毕竟是穿过来的，总觉得那种感觉不踏实，每天睡不到一定时间，就觉得特别虚。
　　谢冷焰看她疲惫地闭目，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不由道：“原来盟主一直这么累，我以前都不知道……其实，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把这些事交给别人做不好吗？”
　　明雨仍旧闭着眼，懒懒道：“我也想啊，可是我才坐上这个位置没多久，也没培养出什么亲信，要是不事事亲力亲为，很有可能被架空，其实架空倒没什么，我怕的是又像以前一样，被魔界给钻了空子，偷偷塞几个内鬼进来，如今世家愿意相信我，与仙盟结盟，如果我太不负责任，先不说辜负了别人的好心，就是自己心里这关，也很难过得去。”
　　谢冷焰想起当初她极力推脱不想做盟主的模样，还以为就是自谦，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的门道，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盟主这个位置并不是那么好坐的，现在想想，还不如就让南知意做了这个盟主，说不定她们这会儿还能在雨霏峰手谈喝茶。
　　自己可以清闲度日，是因为师尊在替她负重前行。
　　她作为首徒，没能为师尊分忧，反倒让对方这么为难，实在是太不应该。
　　如果师尊没有亲信，那自己就来做这个亲信。
　　“师尊。”她恢复了自己原来的模样。“让我帮你好不好？”
　　明雨听到熟悉的声音，吓得睁开了眼。
　　“冷焰？你来这里做什么？”明雨看了看她的装束：“你今天一直在这里吗？”
　　“我已经理解了师尊的辛苦，不会再对你有怨言了。”谢冷焰道：“之前是我想得太少，还以为做盟主是多好的事，白枫能够做得轻松，是因为她有很多弟子可以派遣，你这么辛苦，是因为只有我一个弟子，现在你的辛苦有一半是我造成的，所以，我理应为你分忧。”
　　谢冷焰一气说罢，直接没给明雨推脱的余地。
　　明雨张口结舌，道：“那样我们就都不能休息了，至少我想让你……”
　　“师尊！”谢冷焰的脸上浮起几丝怒意。“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应该把自己的困难说出来，瞒着我，对我来说是一种轻视，我作为你的弟子，理应比你更辛苦，你难道还不懂吗，我并不是需要你和我……和我那样，我只是想理解你，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明雨深知她就是个偏执的性子，再辩下去也是无益，便道：“好吧，不过我觉得，光把你一个人调过来不太够，直接给她俩也揪过来吧。”
　　此时月上柳梢，白薇和齐妙雪刚准备吃饭，就收到了明雨的传音。
　　她们心里一沉，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接起来，却是一纸调令。
　　说是让她们明天一早，就到擎苍殿报到，至于职位还未明确，只知道是直属于明雨的，与她们一同调任的还有谢冷焰。
　　挂断传音，两人都有些云里雾里。
　　——这难道就是冷焰想出来的办法？
　　这一念头在她们心头盘旋，但没敢说出来。
　　又找了三个弟子接任她们的职位后，明雨挂断传音，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天，叹气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以前在谢冷焰面前不敢表露，这下心头的大石稍轻，她就像得到了一丝喘息的老黄牛，只剩下满口的叹息了。
　　“师尊，会慢慢好起来的。”谢冷焰安慰道。“我们回去吧，好吗？”
　　明雨点点头，两人熄了灯，就这么悠闲地往回走去。
　　“对了，你要吃点东西吗？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吧？”明雨问。
　　“不用，师尊累了吧，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谢冷焰道。
　　明雨听她语气冷淡，便小心翼翼道：“你还在生气吧？对不起，我昨天……”
　　谢冷焰本就怕她提这个，这时更是红了脸，道：“没事的，师尊，每个人都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我……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
　　被人说“力不从心”，明雨心里有种微妙的不甘，便道：“我……我其实……”
　　“今晚想做”这四个字就卡在嘴边，明雨犹豫了半天该不该说，她眼下最大的愁事已经解决了一半，感觉精力也回来了一些，但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有还是只是回光返照，昨晚看到谢冷焰的猫耳装时她也有种可以大战三百回合的感觉，但还是中途就不省人事了。
　　要是说出来再做不到，估计谢冷焰都要恨死她了。
　　谢冷焰看她脸色明灭不定，便猜出她是想一挽形象，忙道：“那个，师尊，我月信到了，所以今晚还是早点睡觉吧。”
　　明雨的纠结被瞬间瓦解。
　　“啊……好吧……”有些怅然，又有些庆幸。
　　明雨累得脑子发僵，完全没想起来，这几天根本就不是谢冷焰的姨妈期。
　　她游魂似的回到房间，刚一沾到枕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睡过去之前，她只想到一件事，得亏没说出口。
　　谢冷焰看她呼呼大睡，不由摇头轻笑，她如今已经知道了师尊的困境，也能够帮上忙了，心里的阻塞好像疏通了些，虽然还是没能成功亲热，但这是个好的开始，至少可以一步一步将整个直属的机构做起来，把师尊从那些繁重的公务里解放出来一些。
　　身体里那股烧着的火，好像小了些。
　　她握着杯子，喝了几口酒助眠，等到晕晕乎乎时，便上床去睡觉。
　　刚有些睡意，她就感觉到有只手在她身边动来动去。
　　谢冷焰晕晕乎乎，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便没有管，谁知对方越来越过分，这里掐掐那里摸摸，到了最后，整个人都像八爪鱼似的黏住了她，嘴巴也凑了上来，炙热的呼吸在她耳边起伏不定。
　　谢冷焰有些无奈，将师尊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推到一边盖好被子。
　　过了一会，她刚有些睡意，就又感觉到了热浪，师尊不知不觉又贴了上来，这次嘴里还说着什么，谢冷焰认真听了会没听懂，好像是在说什么“猫耳娘贴贴”，而且脸色潮红，像是做了什么可耻的梦。
　　谢冷焰又把人推到一边，有些好笑地想，怎么睡着了还不老实。
　　这也就算了，竟然把她当成那种梦的素材。
　　这下她彻底醒了，直直地靠在床头，下腹的火越烧越旺。


第39章 
　　明雨浑然不觉，就这么美滋滋睡了一夜，再醒来时，春梦已了无痕。
　　她叫醒谢冷焰的时候，对方眼圈乌黑。
　　“失眠了吗？”她问。
　　谢冷焰没有回答，只是幽怨地看了她一阵，道：“我在考虑要不要分床睡。”
　　“啊？怎么了？”明雨紧张起来，斟酌了一下：“那个，是不是因为我没有……”
　　“不是。”谢冷焰道。“你睡觉不老实，我被吵醒了几次。”
　　说罢就要翻身下床，明雨给她让开位置，目送到她去柜前穿衣，嘴边的道歉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自己睡觉老不老实，不过谢冷焰以前没说过这个，今天突然提出来，明显是意有所指。
　　明雨抓着被子，心里委屈巴巴。
　　去擎苍殿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冷焰看她苦着脸，忍不住揉额道：“师尊，你还委屈上了吗？”
　　明雨找到机会，立刻祈求道：“不要分床好不好？”
　　“好。”
　　“真的？”
　　“不过得在床上挂一个隔帘，大家睡觉的时候可以各不打扰。”
　　“……”明雨确信谢冷焰一定是讨厌她了，于是道：“不行。”
　　“为什么？”
　　“那样和分床睡有什么差别嘛。”明雨控诉道：“我发誓，只要调整过来，我绝对会努力做的，好不好？不分床好不好？”
　　她正哀求着，谢冷焰面色一变，将手竖在嘴边嘘了一声。
　　明雨也听到有别的弟子过来的声音，连忙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
　　“明盟主，谢小师姐。”那几人也没想到能遇上她们，连忙慌乱地弯腰行礼。
　　明雨应了一声，自顾自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去看谢冷焰还站在原处，她使了个眼色，问对方怎么不走。
　　谢冷焰偏过脸去，不理会。
　　明雨摆了摆手，用口型叫了几声，但谢冷焰就是不为所动。
　　倒是那几个弟子听到动静，回头疑惑地看她。
　　明雨立刻咳了几声，原地转过身去，装作是对廊柱特别感兴趣的模样。
　　谢冷焰忍不住掩嘴笑了一声，走上前来。
　　看到谢冷焰终于笑了，明雨大大松了口气。
　　“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谢冷焰百口莫辩：“真的是你睡觉不老实。”
　　“我不信。”明雨道：“我知道错了，这样，等把工作全移交出去以后，我就带你到处游历去，好不好？”
　　谢冷焰盯着她看了一阵：“真的？”
　　“真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办婚礼，办了婚礼就去度蜜月，到处吃吃喝喝玩玩，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我只管出钱陪着。”明雨越说越向往，这确实也是她的真心话，她们现在虽然同居在一起，但没名没分到底不是个事，等这边的事忙完了，也就该把结婚提上日程了。
　　谢冷焰愣了一愣，低头道了声好。
　　她本来觉得，两人能够住在一起，就已经非常开心了，就算维持这样的现状，她也没什么不情愿。
　　可现在对方愿意给她名分，这怎能让人不惊喜？
　　被打扰的哀怨消了个散，此时她的心里只有甜滋滋的快乐，既然要成婚的话，那应该要定做喜服，还要准备伴手礼，哦对了，还要列宾客名单，忌口，在哪举办等等。
　　明雨还不知道她的思绪已经飘了那么远，眼看就快到擎苍殿，她的偏头疼又起来了，虽然今天有三个帮手，但能帮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齐妙雪和白薇看她们到了，立刻迎了上来。
　　齐妙雪道：“叫我们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白薇则是看向谢冷焰，用眼神询问她事情怎么样了。
　　等那两人边说着话边走上前去，谢冷焰捏捏衣角，羞涩道：“我们要成婚了。”
　　白薇：？
　　她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回答，不是要解决那个事吗，这和成婚有什么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好事，白薇僵硬道：“恭喜。”
　　“我现在在考虑喜宴该布置多少桌，还有日子也得挑个吉利的，对了，你想要什么伴手礼？……”谢冷焰轻声，但滔滔不绝的不停抛出问题，白薇被一个又一个问题击中，心里只剩自己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到底来做什么的？
　　然后就是，原来谢冷焰也有这么多话啊。
　　谢冷焰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她被明雨分配了公务，虽然人还在擎苍殿，但心已经飞到了山下，去挑选合适的喜服了。也得亏她的手脚麻利天分高，所以一心二用也没问题，手下的文书完成得飞快，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畅想未来。
　　相比起来，齐妙雪和白薇就要敬业得多，她们虽然没有谢冷焰脑瓜那么聪明，但胜在专心。
　　三人把成果交到明雨手上的时候，明雨惊了。
　　原来别人也可以把事情办得利利索索，原来很多事不是非她来做不可。
　　于是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难度一点点攀升，三人应对得也越来越吃力，可是最终，她们全部都完美解决。
　　一天的时间，让明雨知道自己的可有可无。
　　当然，最终的拍板还是需要她来定夺，但大部分琐碎的事情，完全可以移交给下面的人，说白了，如果她是皇帝，那么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内阁，家世清白没有利益相关的人就做得，而最巧的是，几乎所有擎苍台的弟子，都是这样的出身。
　　擎苍台，完全可以是她的大内阁。
　　“我明白得太迟了。”晚饭的时候，明雨握着酒杯，一脸痛心疾首。
　　早知这样，她何必忙得几乎自闭呢？
　　原来有这么好的解决办法，只是她一直没有意识到。
　　她想谢谢谢冷焰的提醒，但对方去了厕所，如今桌上只有她们三人。
　　齐妙雪哼道：“我还以为你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
　　白薇道：“你放心吧，把事情交给我们，你和冷焰去蜜月就好了。”
　　明雨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个事？”
　　白薇道：“冷焰说的啊，你们不是要成婚了吗？恭喜啊！”
　　明雨道：“同喜同喜，但是操持这个也挺麻烦的，好不容易能从工作里脱身，我……”
　　她尝到了做甩手掌柜的甜头，实在不想又给自己揽一堆新的事。
　　白薇道：“一般这个都是由师长们操持的，你可以托南宗主帮你。”
　　明雨心道对啊，南知意是个心细的人，当初大战前的策划也是她做的，肯定有这方面的经验，而且自己叫她一声师叔，这个忙她不可能不帮。
　　于是她出门去给南知意去了传音，对方听说后也很高兴，说看到她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自己也非常欣慰。婚礼的事自己一定帮忙，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把望月宗的事先了一了，还有，最好先定下日子再说其他的。
　　明雨对此并不专精，又给梁书瑶去了传音，对方掐算了一阵，说下个月初三和二十六都是好日子，就看她是愿意早点还是迟点了。
　　明雨当然愿意早点，可以的话，最好明天就办，办了她就能立刻脱离工作的束缚，美美到各地去感受大好河山和精致小吃。
　　梁书瑶大笑一阵，道：“那就定初三吧，要是定了的话就可以开始准备请柬了。还有，发请柬的时候就要问清楚有没有提前到的，要是有的话就得准备住处，你这大婚是大事，要办就办得好点，风风光光的。”
　　“行，请柬有什么说法，是纸质的还是传音？”
　　梁书瑶又跟她说了一通，明雨一一记下，又按她的指引去给专门制作请柬的店里去了传音，就这么忙来忙去，告一段落之后，就看见了从厕所回来的谢冷焰。
　　“回来了？”明雨伸手将她拉上台阶，摩挲了一阵她的手。“怎么这么冰？”
　　谢冷焰由她摸着，道：“师尊给谁传音呢？”
　　“定请柬，下个月初三怎么样？”明雨虽是这么问，但她知道谢冷焰比她更想早点结婚，要不然，也不会迫不及待跟白薇说了。
　　谢冷焰的眼睛亮了亮，道：“好——只是师尊，会不会太赶了？”
　　“不会，我想早点把你娶回家。”明雨说着，就看到夜空中有什么雪白的东西飘飘洒洒下来，本来已经立春，这场小雪来得突然，就好像是她决定了要成婚，老天也在为她祝贺似的。
　　谢冷焰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去看，看到漫天倾洒的雪粒，不由弯起了嘴角：“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嗯，你冷不冷？”明雨将她揽过来，抱紧了些。
　　谢冷焰的身上有股寒气，她慢慢用灵力将之驱散，又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她怀里蹭了蹭，道：“那师尊，你愿意娶我吗？”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说，过了一阵，就听到大堂里有喧闹的声音，想是有人快出来了。
　　明雨把她放开，牵着让到一边，等那些人走后，才道：“走吧，她俩还还等我们回去，今后麻烦她们的地方还有很多，这顿是该我请。”
　　顿了顿，又道：“对了，你刚才怎么去这么久？”
　　谢冷焰沉默一阵，道：“我月信来了。”


第40章 
　　明雨愣了愣：“不是昨天就到了吗？”
　　谢冷焰这才想起之前还撒了这么个谎，只好道：“第二日比较疼。”
　　这个理由合理，明雨没再追问，只喃喃道：“怪不得手那么冷，走吧，进去喝点汤暖暖。”
　　四人又吃了会，眼看雪越下越大，便各自散了回家。
　　明雨取了一件大麾给谢冷焰披上，又给她盖了一只草笠，怕御剑会冷，于是决定步行走回去，所幸下雪的时候不冷，反倒有种浪漫的暖意，雪下了一地，印在她的脸上，生生把人衬出几分霜雪般的精致来，看四下无人，明雨凑过去偷偷啄了一下谢冷焰的脸，冰冰的，很香。
　　谢冷焰被她的偷袭吓了一跳，惊道：“师尊！”
　　“嗯？何事？”明雨假装没事。
　　“你……你怎么……”谢冷焰咬了咬唇。“会被人看到的。”
　　“哪有人？”明雨目光扫了扫附近。“这路上安安静静，连鬼都没一个。”
　　“那也……那也不行。”谢冷焰也说不明白哪里不行，总归她不是那种明雨那种没羞没臊的，骨子里透着一股端庄的禁欲。
　　“不行是吧，以后不亲了。”明雨佯怒。“成了婚也不亲。”
　　说罢就睥睨着偷看。
　　“啊……”谢冷焰果然无措起来，以为她真的生气。“我，我也没说成婚后……”
　　“不行，那也不行，成婚了顶多拉着手睡觉，挂帘子。”明雨严肃道：“都依你，必须保持我们纯洁的革命友谊。”
　　谢冷焰听她说得越来越严重，急道：“师尊，师尊，不要生气好不好？”
　　“那给不给亲，能不能亲？”明雨凶巴巴。
　　“给的给的，不要生气好不好？”谢冷焰忙道。
　　“行，我现在就要亲。”明雨淡淡道。
　　谢冷焰扭捏一阵，抬起下巴闭着眼等亲。
　　明雨看她羞涩又期待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但还是吸了口气，强压着笑意说：“我生气了，这次得你主动才行。”
　　谢冷焰睁开了眼睛，无辜地看了她一阵，似乎经过了半天的心理斗争，才慢慢移过来，抓住了明雨的领子，接着，略冰的唇便贴了上来。
　　她踮着脚尖，好像很努力的模样，其实一点技术都没有，只是笨拙地贴着。
　　明雨暗暗叹了口气，将她从后腰处托起，俯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谢冷焰好像永远都无法习惯这么炙热的吻，会轻轻地推着她，还会从喉间发出可爱的唔唔声，但这也只是让明雨更兴奋而已，唇舌交缠着，湿滑，吮吸，不顾对方眼角溢出的泪，尽情索取沉浸其中，直到连最后一点力气也剥夺。
　　最后，漂亮的小徒弟瘫在她的怀里，喘了好久还是消不去脸上的潮红。
　　明雨将她打横抱起，在耳边道：“这个时期更敏感了吗？”
　　谢冷焰用布满了水雾的眼瞧她，好不容易消了点的快意又嗡鸣起来。
　　“师尊你真是……！”她轻轻锤了明雨一拳，但明显没用力。
　　两人就这么耳语打闹着回到山上，此时已是深夜，明雨却丝毫不困，或许是今天的工作没有那么繁重，她的精力也没有耗费多少，倒是谢冷焰生理期，再加上吃了几杯酒，这会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明雨把她放进被里盖好，自己在桌边坐了一会，本想享受一下难得的午夜独酌，又觉得冷得很，于是抖了抖寒意，钻进被子，刚一进去，谢冷焰就蹭了过来，温暖的体温帮她驱散了雪夜的寒冷。
　　明雨靠得近了些，用手拨去她额上的头发。
　　被蹭得痒了，谢冷焰轻轻抖了抖，像只小猫一样在她怀里找洞钻。
　　明雨无奈，只能翻身过去将她抱住，眼睛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耳边听着谢冷焰可爱轻柔的呼吸，她只觉得生活真是惬意到了极点。
　　在这种雪夜，能够与最爱的人抱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很幸福。
　　她不由低头亲了亲对方的额头，闭上眼静等睡意的到来。
　　第二天，工作上的事还是照旧，只是有了婚礼的预订，给她传音的人多了起来，什么送请柬的，制喜服的，甚至有做喜宴的厨子和不知道在哪听说了喜讯的世家小姑娘，都来打听。
　　明雨的耳朵就没停过，虽说这是幸福的烦恼，但一上午连接十几个传音，人也难免烦躁，最后还是白薇提醒，让她可以找个代理人帮忙接传音，然后统一过来问她的意见就可以。
　　明雨这才从铃声中解脱出来。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眼看要到月底了，有些离得远的客人已经到了，贺喜的礼物摆满了客房，明雨赔笑赔得脸都僵，大概是因为她新官上任，所以来的人非常多，擎苍台有专门住客人的院子，那也不大够，几乎要变大通铺了。
　　没办法，只能把雨霏峰也扩出来当客房，那里算是明雨的娘家，现在征用也说得过去。
　　到了初三那天，擎苍台又是张灯结彩。
　　比起上次即位大典的匆忙，这次喜事从容得多，即便如此，到了当天也是人仰马翻，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弟子，喜宴上全是应酬，两人陪了好几圈的酒，还得着人把客人都送到山下，这么一通下来，竟比工作最忙的那几天还累。
　　等人走完了，就只剩下洒扫的弟子，明雨松了口气，道：“咱们回房吧。”
　　谢冷焰点了点头，两人前后进了婚房。
　　婚房是别人布置的，到处都是红烛与彩绸，就连门口的纸篓都捆了一条红色的丝带，明雨觉得好笑，指给谢冷焰看，对方也露笑，道：“很可爱。”
　　明雨把她让到梳妆台前，道：“我帮你卸头饰吧。”
　　谢冷焰乖巧坐下，她头上的那只凤冠非常繁复，大概有个五六斤，早就把她的头压得抬不起来了，既然明雨有心，她自然却之不恭。
　　明雨看了一阵，这上面光卡子就有半斤，取起来非常费力，只能看到哪里取到哪里，边取边好奇这些人是怎么能把这么多东西全插上去的。
　　“我听说人间的夫君都会为妻子梳妆，就是师尊这样的吗？”谢冷焰由着她在自己头上活动，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对方的指尖传过来，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
　　明雨笑道：“人间的夫君还会为妻子宽衣解带呢，你要不要也试试？”
　　谢冷焰睁开眼，透过镜子无奈地看她，道：“师尊又逗我。”
　　“我没有逗你，你现在都是我的妻子了，怎么不能？”明雨将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揉了揉，“舒服吗？”
　　谢冷焰心中微颤了一下，这种感觉真的非常舒服，虽然难以启齿，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颅内高潮，就和这个——”她低下头去凑近对方的耳朵，轻轻舔了一下，低声道：“是一种东西。”
　　谢冷焰像被烫了一下，连忙躲开捂住自己的耳朵，羞红了脸：“师尊……”
　　明雨拘住她不让走，笑道：“怎么，在床上做得，床下就做不得了？”
　　谢冷焰已经习惯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底线，只道：“这不一样嘛……”
　　明雨顺着她的耳后往下吻去，一直到脖颈，肩头，暧昧的气氛在房间里盘旋，两人互相拥着走到床边，嘴上还吻着，手已经摸去了腰带处，大红的喜服落了一地，房间里只剩下唇舌纠缠发出的声响。
　　第二天，两人的蜜月开始了。
　　昨晚两人一夜未眠，却也神采奕奕。
　　前半夜是在摇床，后半夜则是讨论蜜月该去哪度。
　　最后定下，先去看海，再去爬山，把整个四界都看遍。
　　作别时，白薇看谢冷焰一脸的幸福，眼睛一直贴在明雨身上不肯走，便知两人的问题已经解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人家是修成正果了，自己这边却还没有半点进展。
　　特别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根本是个木头桩子，暗示明示全都看不懂，实在是叫人头疼。
　　等寒暄完了，明雨道：“行了，废话不多说，我会寄信回来的，希望我们度完蜜月回来，你们两个也能传个好消息出来。”
　　齐妙雪愣了愣：“什么好消息？”
　　白薇连忙去捂明雨的嘴：“没事没事，她说的是公务上的事。”
　　明雨把她的手扯开，无奈道：“行行行，我不说好吧，走咯！”
　　谢冷焰点头，也道：“那我们走了。”
　　白薇连忙点头：“你们一路小心，记得传音啊！”
　　踏上仙舟，即将起航时，谢冷焰突然回头道：“妙雪，你再不对白薇表明心意，她可就要被人抢走了。”
　　白薇：“啊啊啊！”
　　齐妙雪：“啊……？”
　　她看向白薇：“你要和谁走啊？”
　　白薇羞得满脸通红，甩开袖子走了：“没谁！”
　　齐妙雪拉住她：“不行，你必须说清楚，谁要把你抢走？”
　　随着破风的声音，两人纠缠的声音越来越远，谢冷焰与明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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