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眼瞎的我找到真命天女了呢》作者：坦坦荡荡的小妖女
　　文案：
　　（双女，1v1，双洁）
　　村里来了位大仙，影影因撞破大仙好事而被说是煞神附体，而被丢下虫窟生祭。
　　在那时，天上撒下的粉末似辰星点点，驱散身边不停撕咬她的毒蛇毒虫。
　　让她坚持到主子的到来，为报恩，她在主子身边为主子做事。
　　时隔多年，她又遇到了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
　　第一次见面就是被利用，影影对秦榆的印象并不好。
　　秦榆善于伪装，但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影影都能把她认出来，也因如此，二人达成互利的合作，却不得深交。
　　因为……
　　伪装成大姐姐的秦榆被撞得摔了个屁股，“哎呦！哪来的混小子敢吃老娘豆腐！”
　　仔细一看一样跌坐在地的影影，“原来是个丫头。”
　　影影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
　　秦榆不怒反笑，跟个女流氓似的凑了上去，意料之中的被影影冷眼相对。
　　也是这一次相遇开始，她们有了更深的羁绊。
　　谁能想到，影影曾万分嫌弃的女流氓到最后成了最让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甚至连自己最尊敬的主子都得退居第二。
　　（时间快，跨度大，受不了的，跟不上的，觉得乱的，不喜欢的，看不懂的可以拔腿就跑了）
　　（非爽文，私设如山，纯写着玩）


第1章 打扰了呢
　　日暮西斜的金辉淌过一片盎然绿林，落在小小村庄上，良田美景，屋舍俨然。
　　近看来，土墙陈旧屹立，古老而恬静，青瓦上晒着豆子，金灿而飘香，架上挂着纱布，随风过而拂动。
　　本是宁静的村庄，街道上突然传出一声辱骂，接着吵了起来，乱成一团。
　　乌瓦之下一点灰白从墙边溜走。
　　小女孩一身麻布装扮，衣上的补丁都可以缝一件新衣了，露出的皮肤相比起村子里的小孩略显得白皙，肩颈胳膊上长满了红疮，像是得了什么病。
　　她怀中抱着一棵大白萝卜，避开吵闹的人群，走进僻静的巷子中，以免被波及。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巷中，极细小的声音絮絮叨叨传入耳中。
　　“难得一次出门那个男人没盯着小主人，要不趁这时候逃走吧，我前几日已经去探过路了，这几日休养过来，保护小主人是绰绰有余的！”
　　转念一想，那声音继续道：“咱们也可以走另一条路，村子突然出现的那个新人看起来有点奇怪，看起来不会在窟山庄待多久，到时跟着他……”
　　话语突然一顿，转而急促道：
　　“小主人！小主人！别再往前走了，前面有不好的东西。”
　　小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巷中低喘缠绵声伴随着木架剧烈摇晃的声响传入耳中。
　　“小声点！”男人道。
　　“这地方都是废弃屋子，不会有人来的，放心吧。”
　　男人的声音很陌生，但那是昨日才来到窟山庄的人，看起来村长对他的态度，他是村中的贵客，女人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是村长家的二夫人。
　　羔子并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只觉得可能会打扰到别人，而一直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却害羞起来。
　　它说：那是在偷人，被抓到了可是要出事的，快离开这个地方！
　　羔子听劝地小心后退了一步，却不想，这一脚就踩到了地上的圆石。
　　她随即摔了一跤，被石头磕到了屁股，萝卜从怀中飞了出去。
　　屋内的声音一滞。
　　“怎么停下来？你该不是跟那老头一样……”
　　羔子小心扶墙爬起，屁股撞到了石头有些发麻，萝卜掉在地上也断了，这下回去少不了被打骂。
　　只听见屋内传出几声闷响，便有了穿鞋下床的动静。
　　那人出来了！
　　羔子忙抓起地上的两半萝卜，扶着布满青苔的墙险些被滑倒，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混乱之中，渐渐地便分不清方向了，只听着周围传来的脚步声，向着相对的方向跑去。
　　她虽生在窟山庄，却常年被关在家中，能出来的时候少之又少，对这些路只是眼熟，认得不多，也不知道跑到了哪。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屁股被撞得酸痛，跑起步来姿势怪异，她顾不上那么多，胳膊肘子蹭着墙，衣上的补丁被蹭得破损或脱落，才勉强让自己跑得稳当些。
　　大人的脚步自然比她这个六岁小丫头迈得大得多。
　　那追赶的声响就像是在她身后一般，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抓住。
　　跑过拐角，一时没刹住撞上了墙。
　　她抬眼看见了路口，那边的光亮像是希望的曙光。
　　她不回头地拼命往前冲。
　　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
　　只差一米之距，脚下不长眼，被拦路的木棍绊了一下，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两半白嫩嫩的萝卜骨碌碌在地上打滚，都沾上了泥。
　　跑出巷子，傍晚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快步走来的脚步声，这意味着她来到了有人的街道上，方才渗人的寒意瞬间被冲散。
　　羔子还没爬起来，破骂声便从头顶传来。
　　“呀！你这死丫头怎么跑这来了？让我好找！”
　　羔子不用抬头都知道，面前的人是最爱管事的麻嫂。
　　“还把萝卜摔断了，你爹脾气不好你是第一天知道？找揍呢？”
　　她感觉到后领被拎了起来，整个人也跟着站起。
　　麻嫂如其名，一脸麻子，常日见光的皮肤黝黑，肥头大耳整个人显得臃肿，神色狠厉，一副恶婆婆的凶狠模样。
　　羔子还没站稳。
　　随即，麻嫂赫地一下丢开了她，“啊！有虫子！你这小丫头整日不爱干净，身上都长虫了，难怪你爹不爱你。”
　　羔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让她回味先前摔到的疼痛感。她哪来的条件爱干净？她平日里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
　　她肩上的虫子钻回了她的衣服里。
　　她回头看了眼她跑过的巷子，追赶的声音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先前是她的幻觉，但她看见了拐角处飘出的衣带，以及——上面露出的半只眼。
　　羔子才放下的心颤了颤，脚底发凉，忙爬起来，抓着麻婶的小臂，急切地拉了拉，侧身另一只手指向巷中，着急地来回扭头看麻嫂有没有看见拐角的人。
　　当她再转过去时，拐角的人已经不见了。
　　麻嫂顺着方向看去，巷子处于阴暗处，冷风将里面的潮湿气带出来，吹得她一哆嗦，她立即揪住羔子的耳朵，“小孩子就是调皮！少装神弄鬼，你可吓不到我！”
　　麻嫂说着在她屁股轻轻踢了一脚，她差点跪了下去，耳朵疼得羔子吱哇乱叫。
　　麻嫂放开了她的耳朵，疑神疑鬼地扫过四周，夕阳的暖意渐渐让人感觉不出来。
　　这地方离新街不远，但也是僻静得很。
　　又一阵阴风吹过，她催促地推了推羔子，“快把萝卜捡起来，别让你爹等急了。”
　　羔子心有余悸地偷看巷子，站在那的人的确不见了。
　　她只好乖乖地去捡萝卜，在衣服上擦了擦。
　　原本在她衣领上的虫子已经爬进了衣内。
　　麻嫂看不到虫子才和她走成一排。
　　麻嫂是好人，只是嘴恶了些，有时候下手不知轻重。
　　羔子不会说话，那个男人没教过她。
　　但她从小就能听懂虫子说话，一直和她说话的那只虫子，她管它叫小疙瘩。
　　虫子说的话和人说的话不一样，小疙瘩并不能教她说人话。
　　小疙瘩知道很多关于她母亲的事，它与她说过。
　　她母亲是什么少主，因为一件怪事家族被灭门，她母亲怀着身孕逃了出来。那时她功力尽失，又怀着孕，碰上打猎的阿柱，他见她生得漂亮，便将人捉了回来，他好吃好喝待她母亲，本想等她的母亲生下孩子后再让她怀上他的孩子，但母亲才生下她便死了。
　　那个男人见她不是儿子还是个和他没有血缘的女孩，村里也没人要女孩，一气之下便想摔死她喂给他养的巨蟒。
　　这时，小疙瘩爬了出来，将那个男人咬伤，誓死守护羔子，还有麻嫂的帮助，她才得以活到今日。
　　回到阿柱的小院，羔子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麻嫂。
　　麻嫂把她往门口推了推，“进去吧。”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无能为力。
　　羔子眸光暗了暗，走向院门，踮脚拉开门内的锁。
　　麻嫂是外嫁进来的女子，在村中地位不高，凭着丈夫才能说上几句话，她不能回家太晚，回得会有不好的事等着她，羔子不能太为难她。
　　阳光已经暗下去许多，整个院子黑漆漆，暗的不只是院子，更是她的前路。她只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孩，什么也做不到，即使有小疙瘩，它也挡不住所有拦着她离开的人。现在她眼前有一道光明，可那是她的噩梦。
　　窗上那一点明亮的昏黄晕开，将整个窗户照亮，窗下角印出人影，阿柱就坐在那。
　　把院门关上，她往前走几步便闻到了驱虫的香，比上次打她的时候的味道更加重。
　　小疙瘩在她的衣服中没有动静，也不知情况如何。
　　房内，阿柱的酒碗砸在桌上，厉声道：“回来了还不进来，是想饿死你老子吗？”
　　羔子长舒了口气，她还能做什么呢？
　　做好心理准备，打开房门。
　　房内熏天的酒气与驱虫香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味道令人作呕。
　　满是油污的饭桌前，坐在长凳上醉醺醺的男人拿着酒壶对口直闷，桌上的鸡吃得只剩架子，花生米散落桌面，地上也滚落几颗。
　　听到羔子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身，那张油腻的脸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显得格外猥琐。
　　他喝了一口酒，对羔子勾了勾手。
　　羔子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男人的一呼一吸都散发恶臭，她不禁嫌弃得往后仰了些。
　　阿柱目光从她颇为嫌恶的脸上移到她怀中抱着的萝卜。
　　神色恍惚，手却一点也不慢，一把夺过她怀中的一半萝卜咬了一口，呸的一声吐了出来，蹙眉怒道：“怎么有泥？”
　　那一半萝卜毫无预兆却是意料之中，直接砸在了她的脑门上，疼痛与冲劲迫使她向后仰去，跌坐在地。
　　“你不知道洗吗？没用的杂种！”
　　说着还想一巴掌打上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咧开一个笑，放下手，对她命令道：“站起来。


第2章 被卖了呢
　　羔子站了起来。
　　背着光的阿柱让他看起来更加的黑，粗糙脸上挂着恶人的笑，咧开的嘴露出斑黄的牙，衣襟被油水沾污，沾满鸡油的手伸上来就要摸她的脸，羔子后退一步躲开了。
　　他一伸长臂便抓住了她的衣领，拉了回来，掐住她的脸颊，强迫她把脸抬起来。
　　他都手劲却比以前轻了些，她口中还是弥漫出一丝血气。
　　“才那么点大就会勾引人了。”
　　羔子力气小，根本挣不开阿柱的手掌。
　　阿柱嗤笑一声，“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养了你那么久，你是该给你爹做件事了。”
　　“李有财看上你了，明日你便去李家吧，我已经把你卖给他家当童养媳了。”他转了转羔子的小脸，嗤了声，“真是便宜了别人，若不是揭不开锅了，真想等个几年……”
　　羔子随了母亲的长相，生得灵巧，虽然现在营养不良，但也瞧得出几分秀气。
　　羔子怔神，还没找到时间逃跑，她就这么被卖了……
　　李有财可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变态，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童养媳了。
　　进了他家的门，就凭她一个小孩可出不去。
　　阿柱把羔子丢在地上，拿着酒壶便出门去。
　　门猛地关上发出巨响，不是风吹，是人为。
　　阿柱给门上了锁，窗户也被锁上了。
　　他早就料到她听了这事会逃跑，房子里什么能用的都没有。
　　他也知道那驱虫香杀不死跟着她的虫子，但能让它虚弱无力，不能帮她逃跑。
　　她知不能坐以待毙，但实在无能为力。
　　屋里臭气熏天，总比笼子宽敞，让她有地方躲，她寻了处味道不大的角落睡下。
　　一觉便到了早晨。
　　房门被打开，阿柱走进屋寻找她的身影。找到了，一桶水放在她面前，一身粉嫩衣物劈头盖脸丢下。
　　“请神仪式要开始了，洗好了赶紧换上出来。”阿柱说完便出门去，把门锁上。
　　羔子迷迷糊糊醒来，把身上的衣服拿起来，是新衣，还带着清香，颜色是李有财的喜好。
　　看来仪式后便要被送到李有财家了，其间的空隙也不知道能不能逃脱。
　　阿柱的香要不了小疙瘩的命，却能让它虚弱无力，一夜的熏陶让它到现在还未恢复神智，这一出门怕是凶多吉少。
　　换上新衣的羔子俨然是一副全新的模样，如初春的桃花般秀美，一眼识得芳香，清新淡雅。五官小巧，过分秀气，低敛眉眼却将心思由紧蹙的眉间显露。
　　虚掩的房门打开，阿柱面上微愣，心中涟漪，有些懊悔。
　　应该多要些银两，亏大了。
　　他粗鲁地抓住羔子的胳膊，拖拉着她往外面走去。
　　阿柱对羔子来说像个巨人似的，只有跑着才不会被拖在地上。
　　路上见到羔子的村民都惊了惊。
　　“第一次见你带她出来。”
　　“羔子长大啦，真是越发水灵了。”
　　“我家留儿也快回来了，到时多带羔子来我家玩啊。”
　　阿柱就笑笑，他心中正想着怎么去李家多要些钱来。
　　别人见他不搭理便低骂了几句走开了。
　　请神仪式三年一次，这是羔子第一次参加。
　　人从家中出来，随着人流一起前往村子中心的广场。
　　广场中心的锣鼓鞭炮声响响彻整个村庄，越是靠近越能听得清银铃声。
　　莫名得让羔子心中生寒。
　　高台上作法的人舞姿奇形怪状，身上道袍像是一朵绽开的暗色花朵，他手中拿着长满毛的东西到处挥动，随着动作的转变，他突然转向了羔子。
　　他脸上戴着画着奇怪花纹的面具，看不清面容，目光在羔子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按理来说，羔子认不出来才是，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是昨日追她的人。
　　羔子心中不安。
　　那人神色平常地转过身，继续挥动手中的棒子。似乎只是因为她只是穿的色彩亮眼。
　　“阿柱？”女声娇媚，是村中少有的调调。
　　阿柱转身殷笑了声，“二夫人早啊。”
　　“难得见你来得那么早，这小丫头是？”二夫人说着，微微倾身，看着高不到腰的羔子道。
　　羔子一抬头便见宽大衣领中的波涛汹涌忙低下头去。
　　阿柱神游，话声都低缓下来，“是羔子啊。”
　　她瞧了瞧阿柱，转过头来，白皙若羊脂玉般润滑的手伸了过来，放在略有胆怯想要退缩的羔子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并不会将扎好的小辫弄乱，“怪可爱的，见了我害羞？”
　　二夫人眼中似乎有话，但羔子心虚，想退却被阿柱死死抓住胳膊，她不敢抬头。
　　“谁人见了二夫人不害羞？”
　　二夫人玉手推了推阿柱，“早些回座位，仪式要开始了。”即使语调平常也带着勾人的味道，随即转身离去。
　　“知道了。”
　　二夫人是外来的人，两年前便来了，她生在普通人家，但村中人人都说她像城中的小姐，她生得白皙可人，与村中的女人不同，极受村长喜爱。
　　“便宜你了。”阿柱睨了羔子一眼，拉着她往座位上走去，他们那一桌与村长那桌中间隔着李家的桌子。
　　李家财力堪比村长家。李有财十三便有一米七上的个头，身长体壮，整张脸随了李父，尖嘴猴腮，唯独眼睛随了他娘，那漂亮带着温润颜色的眼是五官中最为出彩的，但在那张脸上异常违和，却是将他的长相往上提了提。
　　他见了羔子便拉着椅子靠了过来，细细打量起来，转头问李父惊喜道：“这便是要来我家的妹子？”
　　李家主看一眼羔子，对亲儿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有财流露出不带克制的欢喜，满脸兴奋。
　　阿柱站了起来，拉着李家主走到一旁有话说。
　　李有财见两个大人离开谈事，他向前与羔子贴近了些，带着习惯的殷切的语调对她说：“你就是羔子？很可爱的名字。”
　　“今年几岁？你的手怎的如此小巧？”
　　羔子将被拉起的手抽回。
　　李有财贴了上来，“妹妹别恼，来了我家便是我媳妇了，届时好吃好喝养着，金银珠宝戴着，妹妹喜欢什么哥哥就给你什么。”
　　“妹妹可与我说句话否？”
　　另一侧，李家主正因阿柱临时变卦而恼怒。
　　“想来我们家的可多了去了了，不缺这一个。”
　　“像我家那么白净可人的妹子可不好找，那些个歪瓜裂枣能好得过她？”
　　李父转头看了看羔子，心中思考着阿柱的话。
　　像羔子这样的小孩确实少见，小小年纪便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好好养大是个人见了都馋。
　　脑海中浮现羔子母亲初来时的模样。
　　李父恍然醒悟，正要应下。
　　李有财突然冲过来，颇有怨气道：“爹爹，这妹妹不会说话，我都那样逗趣妹妹了，是人也该说句客气话，她竟一言不发，定是个哑巴！”
　　“好啊，竟是个哑巴！你敢要我十银！”
　　谁都想占便宜，李父这便咬牙切齿地怒道。
　　阿柱见两人气势汹汹的模样，顿时有些急了，“她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她只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那不就是哑巴吗？”
　　“她能喊能叫的，不是个闷葫芦。”
　　见两人还是持怀疑的态度，阿柱走到羔子身边把她拉了起来。
　　他对着两人笑了笑，“看好了”，随后一手揪上羔子的耳朵。
　　羔子觉得疼痛，却是怄气得一声也没出。
　　阿柱见李父冷着脸，一旁的李有财努着嘴看向自己的父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对二人点头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在羔子耳边咬牙切齿地说：“若是不能卖个好价钱我便不卖了，回去就打死你，给我叫出来！”
　　羔子一直不出声，耳朵都快被掐出血来。
　　李有财看着白里透红，粉中带嫩的耳朵，眼睛闪过一丝明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宝，手不自觉抓上他爹的衣摆，咽了咽口水。
　　阿柱见无法，便突然松开羔子，把人摔在地上。
　　羔子这才哼了声。
　　阿柱羞怒的脸转而笑得殷勤，“看，她不是哑巴，我只是没教她说话，让二位误会了。”
　　李父见羔子不是哑巴，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他只好应道：“好，我答应你。”
　　李有财忙上去把羔子扶上李家的椅子，他的指尖触碰羔子红里透粉的耳朵，轻轻吹气，“妹妹疼不疼啊？”
　　羔子躲开，眼圈微红，恶狠狠地瞪了一下李有财。
　　李有财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掐住她的脸，抹去她泪珠掉下的痕迹，手划过柔嫩的皮肉时，他的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按下了某一个机关，心脏扑通狂跳。
　　睁着一双预想未来的眼，轻声感叹道：“妹妹真可爱，像小猫一样可爱。”
　　羔子只觉得背脊发凉，将李有财的手推开。
　　“辛苦了贾大仙。”
　　村长的话一出，李有财也往那边看了看。
　　先前在高台上跳舞的人下来在村长那桌喝茶水，客套了几句。
　　村长站在高台前大声说了几句，随后道：“本次请神仪式特地请到了仙山有名的贾大仙来主持，让我们热烈欢迎，贾！大！仙！”
　　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
　　羔子僵着身子，被李父一拉，面向高台。
　　贾大仙放下茶碗，回头看了眼羔子，扬起一个邪魅的笑。
　　二夫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羔子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虚得不敢抬头，双眼变得空洞失神。
　　他们知道了昨日那人是她。


第3章 死翘翘了呢
　　贾大师一步一步踏上高台。
　　羔子自觉难以呼吸，便更用力地去呼吸，但却呼吸不到任何新鲜空气。
　　所有声音在羔子耳边朦胧回响，她抬不起头来，二夫人看她的眼神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李有财搂着她的肩，笑着，拿过来一颗果子，贴着她的耳朵不停地说：“妹妹吃啊。”
　　羔子只觉双眼发胀，意识模糊。
　　突然，静静坐在高台上作法的人猛地一怔，手中的铃铛掉落在地，他大惊失色，此一举动，村长惊得站起身来，村民见状也慌了起来。
　　整村的人陷入安静。
　　羔子恍惚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纷纷顺着高台上的目光看向她，揽着她的李有财也松了劲，让她感觉到摇摇欲坠。
　　眼前情景像是噩梦般不真实，羔子错愕地环视周围，村民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凶狠，村长更是狠厉，而高台上的人戴着面具，面具下，他在笑。
　　村长站起来，指着羔子，又惊又怒，“她就是被煞神附身的人！”
　　李有财的手渐渐松开，村长此话一出他立即松开羔子，把她推倒在地。
　　一个女人的声音高喊道：“我就说她身上怎么总爬着虫，原来是煞神附身了！”
　　李有财擦着碰过羔子的手，拍着贴过羔子的衣服，靠到李父身边寻求保护。
　　李父几步走到阿柱面前，一耳光打在他脸上，把人打得跌在地上，“看看你养了什么东西！险些害了我们李家！”
　　“看看你捡来的祸害，早让你丢去喂狼，你非留着。”
　　“是麻嫂！”阿柱爬起，瞪了人群中的麻嫂一眼，转而抓起地上的羔子，狠狠扇了几巴掌，“杂种！你可真是害得我好惨！你娘是！你也是！”
　　羔子一时睁不开眼，又被丢在了地上踹了几脚。
　　“少管别人家闲事！害了整个村子！”麻嫂丈夫对麻嫂打骂两声。
　　养了六年的娃突然变成煞神，快进口袋的钱也飞走了，看李家的模样还想敲他一笔。
　　阿柱仍不停手，因为生气下手更重。
　　羔子衣服中的虫子飞了出来。
　　众村民散开，“出来了！出来了！煞神的同伙。”
　　小疙瘩一口咬掉阿柱手上的肉，把人吓得赶紧跑开。
　　“妖言惑众！闭上你们的臭嘴！”
　　是小疙瘩在说话，可是村民们听不懂小疙瘩说的话。它的声音听起来还未恢复完全。
　　“竟然有此等凶物！”
　　贾大仙走了出来，看了那只黑虫好一会儿，回身对从人群中走来的村长道：“还请村长将她交由我来处理。”
　　“大仙有所不知，在我们窟山庄，做错了事的人有特定的处罚。”
　　贾大仙还想争取。
　　村长态度强硬，半步也不退让。
　　贾大仙只好妥协。
　　羔子此时动弹不得。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羔子衣襟上的虫，想要将其捏起。
　　那只虫子转头对着贾大仙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把人吓退，转身往衣里爬，瞬间窜得无影无踪。
　　“大仙？你没事吧？”
　　贾大仙缩回手，“没事。”
　　“多谢大仙帮我们找出祸害，大仙可愿与我们一同前去，为我们护法。”
　　村长此话一出。
　　贾大仙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羔子放在担架上抬走。
　　一行人跟在后面。
　　贾大仙虽说是特例来护法，但他走在了最后。
　　村长的随行护卫往后瞥了一眼，小声在村长身侧道：“村长当真要这外人一起？”
　　村长目不斜视，“羔子身上的虫子是南窟来的，阿柱当年捡回来的女人居然是南窟的人，贾仙看出那只虫子的独特，他想要她身上的虫子，哼！都不是好东西，趁早除掉。”
　　村长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悔道：“不常出门，真是差点害了自己。”
　　“那今日凌晨便走的那人要不要捉回来？”
　　“捉。”
　　“是。”
　　随行护卫一挥手，一行随行护卫中悄无声息的少了几个人。
　　羔子恢复意识时，她感觉到她正躺在地上，耳边尽是窸窸窣窣的碎语声带着回音从一个幽深的口子传出。
　　“他们怎么来了？”
　　“嗯？开饭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距离上一次吃人已经过去三个月啦！”
　　是虫子们在说话。
　　羔子睁开了眼，两条大腿站在她两侧，旁边两人注意到她，看了她一眼，随后不当回事的继续把目光放在村长那边。
　　她撑身坐起，肚子上传来一阵疼，身上也有大小不一的淤青和伤口，随着动作，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在她的面前是一群面露凶光的村民，离她最近的是有着她的父亲身份的阿柱。
　　那些人平日里谁也不让着谁，一点小事都要吵，现在出了奇的团结，都期待着她去死。
　　在一众人里，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是麻嫂隔壁不常出门的宝哥，他脸上带着些许惋惜与怜悯。
　　她曾经见过他，宝哥常弓着腰背是个阴沉的人，但现在人群里的那个人站直了，身高却不见长。
　　羔子来不及细想，整个人被拎起来。
　　守着她的人转身看阿柱。
　　村长道：“你也养了她六年，就由你来执行处罚吧。”
　　村长的命令谁也不敢违抗，阿柱咽了咽口水，“好，好。”
　　在处罚羔子之前，贾大仙站上了枯井。
　　羔子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他双腿发颤，双拳紧握，骨节发白，露出的耳朵也是惨白，一身虚汗沾得衣领湿透。
　　“我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
　　村长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贾大仙顿时全无生气，被随行护卫轻轻一推便坠下枯井。
　　“来了来了！大餐来了！”
　　短短几秒后，洞中传来“咚！”的一声。
　　“好重的大餐！”
　　那些声音来自枯井，底下有成百上千只不同的毒蛇虫子。
　　贾大仙一下去，虫子蜂拥而至地被捂了嘴。
　　羔子很害怕，虽然小疙瘩一直在说会保护她，但寡不敌众，它现在也还没恢复。
　　村长勾了勾手，阿柱收到旨意，抓着羔子上前走去。
　　出于求生的本能，羔子抓着阿柱的手，轻轻摇头。
　　阿柱颤抖着，大汗淋漓，不对上羔子的眼睛，以防村长觉得他对羔子有余情。
　　阿柱对羔子没有一丝情感，直接把人拎到枯井上悬空。
　　羔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口井有一段光明，再往下便是黑，有一层薄雾隔着，光是前半段的高度，摔下去也残了。
　　“还有新鲜血肉，今日的肥料真多啊。”
　　“闻着味还挺嫩，只是还有一丝令虫讨厌的味道。”
　　村长拍了拍阿柱的肩，“放手吧。”
　　阿柱想也没想，几乎是放字一出来羔子就被丢了下去。
　　羔子挥着手试图抓住什么，但她什么也抓不住，井边除了藤蔓什么也没有。
　　几乎是一瞬，她穿过了白色的烟雾，手中抓住了一根藤，烟雾覆上她的眼，辣得眼泪直流。
　　枯井之上一阵欢呼声，“除祸害！除祸害！”
　　“吵死了，那老头也是，整日来这说些有的没的，扰虫清净。”
　　“不是还有东西吗？是什么？怎么还不下来。”
　　“是一个小丫头。”
　　一只蛇吐露信子，顺着藤蔓向羔子爬来。
　　那低语声很近，羔子强行睁开眼，那蛇直冲她眼睛而来。
　　近在咫尺之刻，她衣服中的虫飞了出来，将蛇的眼睛咬下。
　　那只蛇挣扎着掉了下去。
　　借着微光，她看到了洞底相互穿梭的点点光芒，露出的那块白衣是贾大仙先前穿的。
　　那片衣服被争抢着拖进枯井深处，原地还有许多虫子吸食遗留的血液，泛着黏腻的光。
　　“上面有个小丫头，她咬了我的眼睛！”
　　那道声音很快被蚕食声淹没。
　　接着便有许多爬壁之声，羔子也快抓不住藤蔓了。
　　虫子趴在她的脸上，安慰道：“小主人别怕，我拼死也会护住你的。”
　　在黑暗中看不清，羔子只觉得有一层薄纱在她脸上蔓延开。
　　羔子很害怕，少见的落下一大颗害怕的眼泪，那是被毒雾熏的，也是被吓的。
　　从听到洞中的声音，小疙瘩就开始用它仅剩的毒给羔子布网。突然流下的泪珠把它撞了个正着，连滚带爬的掉下去，好在抓住了她的衣领。那滴泪混着毒，让小疙瘩陷入短暂昏迷。
　　羔子足足支撑了一分钟之久，上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应该是快散了，但她的体力已经不够用了。
　　一只飞虫嘲笑爬虫爬得慢，飞了上来，“让我来帮帮你们吧。”
　　一道黝黑发亮的虫子爬上羔子抓着藤蔓的手，咬了下去。同时那只虫子像是吃到了岩浆，挣扎了一下便掉了下去。
　　羔子吃痛，手上一松，另一只手急忙反应抓住另一根藤蔓。谁知那藤蔓松动，根本承受不住她，被她连带着一起掉了下去。
　　摔进密密麻麻的虫堆里，有的虫子一哄而散，有的在她的背后蠕动，有的甚至爬进她的衣服里。
　　“压到我了！”
　　“也压到我了！”
　　“谁还不是被压到了呢！”
　　“虫虫我要被压死了！”
　　一条长蛇跨过她的脸，欲将她的嘴捂上，却是像被烫到了一般忙弹开。
　　众虫子嘲笑那条蛇，被那条蛇反过来挑衅，而钻进羔子衣服中的虫子早没了声响。
　　她被咬了很多口，她不敢张嘴怕虫子钻进她嘴中，她能感觉到她的小腿已经肿起来了，一只耳朵也听不见了。
　　“她的血——有问题！”那只吸了羔子血的虫子说完便到一边去呕，紧接着没了声响。
　　“有……问题？”
　　羔子全身麻痹，神志不清。
　　她的血怎么会有问题呢？
　　小疙瘩清醒过来，爬在她身上，把往她身上爬的虫子被啃咬得见骨。
　　只是她要辜负它的努力了，她好像要撑不下去了。
　　“小疙瘩……对不起。”
　　仿若婴儿般稚嫩的声音，说出生涩的古怪语言。
　　“小主人若是累了就睡一觉吧。”
　　“……谢谢。”
　　隔绝枯井上下的烟雾有毒，是阻止洞底的东西出去，下来的人经过毒雾也会失去力气，上不去。
　　眼前灰蒙蒙一片，在羔子看不到的眼前，她的眼睛已经变得灰白。
　　一点点闪白的东西从雾中落下。
　　“星星？天黑了吗？”羔子心想着。
　　毒素将她的所有知觉放大，又将所有知觉麻痹，星星落到了脸上，轻飘飘的好像是粉末，带着苦涩的清香，此时的她分不清那是洞中的腐朽还是粉末的味道。
　　毒雾被粉末驱散，砸了个大洞，她看见了上面冒出的模糊的人头，一个石头似的东西砸在她的胸口上。
　　身边不顾性命撕咬她的虫子叫喊着跑开了。
　　枯井上撒星星的人也走掉了……


第4章 被救了呢
　　羔子从混沌中惊醒，眼中一片漆黑，头脑昏沉，分不清白天黑夜，耳边声音窸窸窣窣，都是虫子的低语。
　　小疙瘩趴在她的颈上，感受她微弱的脉搏，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疙瘩的歌声，算不上好听，很古老的音调。
　　她肿胀的小腿已经消了一些，麻木没有知觉。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已经没有虫子在咬她了。
　　突然，洞中一阵骚动，一只巨蟒朝羔子蜿蜒而来，所有虫子目光齐聚在巨蟒身上。
　　它来到羔子身前停下，伸出舌头试了试羔子的味道，赫然退开。
　　“小东西一身毒。”
　　羔子想着，它惧怕这毒，她应该不会被吃了。
　　小疙瘩把它的毒留在她的表皮，昨夜还有人将药粉撒在她身上。只是她好像不太能活下去，她的体内也都是毒，也动不了。
　　巨蟒才说完，一旁守着的小虫子们顷刻蜂拥而至，将巨蟒包裹上，虫子很能吃，把巨蟒吃得连剩下的骨头都被咬了几口。
　　那些虫子继续守着羔子。
　　就好像是……守护。
　　“小主人别怕，我们安全了。”
　　羔子再一次睡了过去。
　　梦中是阿柱家的毒蛇从地道中钻出，随后化作白骨，她还看到了阿柱惊恐的脸，瓷碗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将梦境震荡，转眼间，整个窟山庄燃起大火，哀嚎声打破黑夜的寂寥，窟山庄乱作一团。
　　是因为心中的怨恨让她梦到这些吗？若真如梦境般，她也能死得安心了，可惜，不过是臆想。
　　第二日，她清醒了些。
　　她闻到了洞里的味道，刺鼻的毒味夹杂着腐烂腐臭味，实在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小疙瘩还是没有动静。
　　“小疙瘩？小疙瘩？”
　　羔子有些心急了，“小疙瘩！”
　　洞中的虫子也跟着骚动起来，它们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的听她说话。
　　“小主人放心，我们安全了，我只是睡一觉。”
　　说完，小疙瘩又没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饥饿感让她难受，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塞进她的嘴里，像糖豆。
　　甜腻的外壳融化后是一阵刺激性的苦涩，她想吐也没力气吐出去，但那东西似乎让她有了一丝清醒，还莫名的来了力气。
　　羔子皱起眉头，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虚无缥缈。
　　第三日。
　　羔子尝过一次那颗极苦的糖豆后再也不愿张口。
　　小疙瘩怎么努力也掰不开她的嘴。
　　“小主人不吃东西会死的。”
　　“嗒……嗒……嗒”洞内传来黏腻的脚步声。
　　羔子再一次听到了虫子的声音。
　　整个洞窟的虫子似乎都警惕起来。
　　一盏明灯在洞中摇摇晃晃，光晕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什么鬼地方？那么多虫子，医师给的药粉都快不够用了。”
　　男子声音清越，一边撒着药粉，一边抱怨着。
　　一条毒蛇被药粉呛到，直冲冲朝男人飞去。
　　一道似弯月般的刀光在洞中闪过，那条毒蛇断成两半。
　　“哎呀呀，吓死我了，多谢徒弟救命。”
　　“不客气。”
　　听着像十岁小姑娘，声音偏冷，语气是与她年纪不符的成熟。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谦虚，你作为徒弟怎么能让为师提灯！”
　　“……”
　　徒弟指向被微光照亮的脏兮兮凸起的地面，岔开话题，“那是不是有个人？”
　　“这地方怎么会有人？小心是巨蟒装的，山中的巨蟒最是狡猾。”
　　师父并不想去，徒弟已经动脚走过去了。
　　随着他们的靠近，洞中的毒虫毒蛇蓄势待发。
　　小疙瘩叫了一声，墙上角落里的毒物便静了下来。
　　“方才还听得到声音，现在怎么没了？”师父疑惑道。
　　徒弟不理会师父，她在羔子身前蹲下，侧身露出光来，“是个小孩。”
　　徒弟没直接碰，而是拿匕首探了探。
　　洞中又出现一阵骚动。
　　刀锋上的花纹变成黑色，抓着刀柄的手感受到轻微浮动，“还有气。”
　　师父提着灯走来，在羔子身上照了照。
　　青一块紫一块，皮肤与脸皆是一片乌黑，身边还有一地尸块。
　　“带回去也活不了了。”
　　“我们带她回去吧。”
　　“啊？你没听见为师说的话吗？”
　　“听见了，我想带她回去。”
　　羔子身上不止有毒物的啃咬，还有受人虐待的伤痕，她绝不是不小心掉落，是被人丢下来的。
　　“行，不过你得自己把她带回去。”
　　“好。”
　　说是这么说，借了一件外套的功夫就成了：徒弟提灯，师父怀中抱着一个裹着外衣的小丫头。
　　师父疑惑道：“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徒弟拿起掉落的锦囊，扫了一圈漆黑的洞中，蹲下用布袋捡起了一直被羔子压在身下的毒蛇。
　　小疙瘩趴在羔子衣内的腰上，不敢出声。
　　三人离开后，洞窟内传出整齐划一的麻木的声音，“恭送主人。”
　　她的血，能将毒物同化，为自己所用，原来这就是小疙瘩所说的血脉。
　　“原来这就是万蛊西窟，我寻思着也没遇上几只虫子啊，真是大惊小怪，让我背了那么一大袋东西，只用上了药粉，为了一条千舌毒蝰大老远……”
　　徒弟叹了口气，师父的嘴总是停不下来。奈何她是徒弟，管不了他。
　　原本有些许清醒的羔子被念得睡了过去。
　　羔子再次清醒时她清晰的感觉到，她已经不在那个黑漆漆的洞中。
　　身下是柔软的床，身上盖着丝滑的被褥，鼻息间是一股子药味，随药味而来的是一缕甜蜜的香气，像是花又像是水果，她在窟山庄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
　　她缓缓睁开眼，还是虚无一片。
　　她好像……看不见了。
　　一个清澈的声音兴奋喊道：“她醒了！她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往床内缩去，抱着被子，几个动作压得身上青紫的伤口一阵疼，她蹙着眉却是不敢轻举妄动，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她小声的低语，“小疙瘩？”
　　没有回应。
　　“你说什么？”
　　回应她的是方才那声音。
　　一阵脚步走进屋来，来到床边。
　　羔子睁着眼，抱着被，一动也不敢动。
　　来人是位大姐姐，她敲了敲床边人的脑袋，没好气道：“你这呆子，把人吓到了。”
　　“我知道错啦。”
　　大姐姐坐到床边，柔声道：“抱歉，哥哥有些傻气把你吓到了，小姑娘别害怕。”
　　“影水。”男人说话带着些许撒娇，“我不傻。”
　　大姐姐只静了一下，他便闭上了嘴。
　　“小妹妹别怕。”
　　羔子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被子有被轻轻地拍动，像是安抚。
　　这个地方很陌生，但这的人给她的感觉都很亲和。
　　她这是……被救了？
　　羔子小心把手伸出去，眼神空洞的直视前方，眼珠有轻微晃动，但没有焦点。
　　影水见状把她的手伸了上去，放在羔子的手上。
　　触碰的一瞬间，羔子略胆怯地缩了缩，心脏跳个不停。
　　姐姐的手不像村长二夫人那样柔嫩，她的手上尽是薄茧和裂痕。
　　影水有些迟疑，她的手伤痕遍布，狰狞可怖，孩子不愿抓可能是被吓到了。
　　下一刻，羔子的手又伸了上来，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在从前，她从没有被这样温柔对待过，即使是麻嫂，也没有这样待过她。她平日里不是被拽着走就是被拖着走。
　　现在被她握着的那个人，很耐心，一点烦躁的味道都没有。
　　影水回握住羔子的小手，白皙，细腻，脆弱，手上有着大小不一的孔洞，或青或紫。
　　令人深思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影水，影木，人醒了？”老者走进屋内，对床边那两人问道。
　　“醒了醒了。”影木见影水有些迟钝，便帮她回道。
　　羔子听到陌生的声音往后缩了缩。
　　影水也回过神来，缓缓抚了抚羔子的手，介绍道：“这是这几日给你疗伤的医师，芜萸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不必害怕。”
　　羔子看不见人，但她能听见声音，听了解释她放松了些，缓缓爬出被子，压到的伤口疼得羔子身子发软，摇摇欲坠。
　　影水扶了她一手。
　　羔子这才靠到影水身边。
　　影水无奈笑笑。
　　羔子这就粘上了最让自己觉得安全的人。
　　芜萸先生拿出脉枕与帕子，影水把羔子的手伸过去。
　　在影水手中，羔子很安静。
　　羔子看不见先生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影水紧张了些，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第5章 见主子了呢
　　“芜萸先生，怎么样了？”影水担忧地问道。
　　芜萸先生摇了摇头，“她体内余毒众多，至少是毒王留下的，不过只剩下一些残余，倒是另一种毒比较棘手，也不知是谁那么狠心，现在暂时封住了，我想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的，是有什么奇遇？”
　　“小姑娘可愿意告诉老夫？”
　　羔子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她也不会说话。
　　影水这才想起来，羔子从醒来到现在就没开过口。
　　“她好像不会说话。”
　　影水说得含蓄了，没直接说好像是个哑巴。
　　羔子听到这一句点了点头。
　　芜萸先生觉得奇怪，站了起来，捏住羔子的脸，不顾挣扎的羔子查看她的口中。
　　“不是哑巴，应该是没学过说话。”
　　羔子恍然，耷拉着的眼皮都抬了抬。
　　这都能看出来！神医！
　　影木奇怪道：“谁家长辈会不教孩子说话？”
　　不教孩子说话的家族有很多，但多数会将孩子的舌头直接割掉。
　　这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也没习过武拿过刀，实在不像别的家族中培养的小孩。
　　阿柱嫌麻烦，也不教她说话，以免惹事，更不让她出门。
　　羔子抬了抬头，脸突然被人捏了去，眼皮被掰了掰，头也转了转。
　　屋外又来了一人，“她怎么样了？”
　　芜萸先生放开羔子。
　　是梦中的声音，羔子看不见还是把头转了过去，门外吹来的风带着一缕暖香，与来者冰冷的声音有些出入。
　　“明玉主子，木笠前辈。”老先生对着门外拜了拜。
　　影水影木也跟着揖了揖。
　　芜萸先生继续道：“怕是要请医师先生来了。”
　　“好。”
　　木笠看着邢明玉一副正经模样，他哈哈两声，在邢明玉脑袋上揉了揉。
　　邢明玉打开木笠的手，向羔子走去。
　　“真小气。”
　　芜萸先生道：“她现在眼睛被毒瘴蒙上，目前看来已经是个瞎子了，也不会说话，医师先生来或许有办法。”
　　邢明玉坐到床边，查看羔子身上的伤口。
　　从被带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羔子身上的肉也长得差不多了，那些疤会发痒，好在羔子抬不起手，对那些瘙痒的疤无能为力。
　　自眼睛看不见后，羔子的听觉更为敏感。在邢明玉渐渐靠近，她听到了小疙瘩骂骂咧咧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邢明玉拿出一个通透的小琉璃瓶。
　　小疙瘩的声音变得清晰，它四只头发粗细的小手敲打着瓶壁，“……别以为你救了我的小主人你就可以占有我！你囚禁我的虫身，却永远得不到我的虫心！”
　　“这是你的虫子？”
　　羔子抬起手，碰不到小疙瘩便放了下去，点了点头。
　　小疙瘩转了个方向，看见羔子那一刻，小疙瘩趴在瓶壁上两眼泪汪汪，“小主人！”
　　“先前发现它藏在你的衣里却没有伤害你，但不排除它是吃撑了动不了，便将它捉了起来。”
　　小疙瘩一听此事，脾气又来了。它一只小虫子脑子哪有什么弯弯绕绕，生气了便是生气了。
　　它转了个身，对着邢明玉发出小虫子的怒吼，细小甚微，“你才吃撑了，你全家都吃撑了才捉的我！硬生生让我和小主人分隔了大半个月！”
　　邢明玉听不懂这小虫子的聒噪声，继续对羔子道：“现在想来你们是认识的，这只虫子很有灵性。”
　　羔子想道谢，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也不会说话，抓着影水衣服的手紧了些。
　　影水嫣然一笑，“小姑娘想说谢谢。”
　　羔子一愣，这大姐姐好似能懂她的心，羞得小脸微红，压了压脑袋。
　　邢明玉收到别人的道谢，不太好意思的红了脸。
　　一旁的影木也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羔子的手被拉了起来，那个琉璃瓶塞入她手中。
　　拉她的手和影水不一样，她的茧比影水薄许多，位置不一样，手也小很多。
　　“你从前那地方不能再回去了，你可愿留在我这？”
　　从前的地方？窟山庄吗？她好不容易活着离开那地方，定是不愿再回去了。
　　羔子握紧手中的琉璃瓶，含蓄地点了点头。
　　邢明玉见状，缓声道：“好好养伤，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她说过些时日，一下就过去了半月。
　　这半个月里，芜萸先生说的那位医师从百忙之中赶来。人人都说他是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在莲台这些年脾气是越养越大了，但羔子觉得，他对她说话时有种和蔼的味道。
　　这位医师没有名号，因为取名是件麻烦事，当有人问起他的名号，那医师便会说：“医师就叫医师，没有姓氏名谁。”
　　他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他们所在的地方名为莲台，医师是他给自己取的代号，没有姓没有名，就叫医师。
　　他是个有个性的小老头，是专门照顾邢明玉那样等阶的人。他的医术仅次于神医，他可以保他们的命，而他们最爱玩命，特别是邢明玉，别看她沉稳知礼，养伤期间跑得最快的就是她。因此，这位医师的脾气也不小。
　　他说，遇到羔子这样真听话的孩子他很开心，在莲台很少有这么让他省心的人。
　　“别跟他们学坏哦。”
　　因为不会说话，羔子只能乖巧点头。
　　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她的眼睛已经可以朦胧的看见一些影子，分的清色彩黑白，不再会被东西绊倒。
　　一次影水任务归来，贴心的给她带回来一根坚韧的竹棍，当作盲杖用，她便更不会被绊倒了。
　　现在的羔子浑身上下都是药味，几乎成了个药人，但她身上的伤也已经好得完全，也能自行在莲台庄中走动。
　　这里的人几乎都认识她，说她是小主子的女儿，因为她是邢明玉带回来的，还对她照顾有加。
　　邢明玉便是小主子，之所以是小主子，是因她才接任台主不久，整个莲台中除了羔子便是她年纪最小。
　　此次出去寻找千舌毒蝰是一次历练。
　　邢明玉因为年幼时的经历，她最见不得弱小者被折磨致死，特别是像羔子这样像个小羊羔一样的小孩，甚至比小羊羔还脆弱，第一次能顺着自己的心做事，她便将羔子带了回来。
　　又过了大半个月，邢明玉从外面回来了。
　　羔子的眼睛已经复明，终于见到了邢明玉的模样，十几岁的年纪却生得一张倾城的面容，凤眼稍长带着冷意，和她的声音一样，很冷。她身上的气息莫名让人定心，似乎不论出了什么事，她都能完美解决。
　　半日后，邢明玉把羔子带到院中，里面有十几位能人异士供羔子挑选。
　　莲台中人不能一无是处，即使是娇花也得有一技之长。现在的羔子还太弱，必须学点本事，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姑娘学习鞭法吧，既漂亮也厉害。”一女子站出来。
　　另一男子紧跟着出来，“姑娘还是习毒的好，您身上的那只小黑虫也能一起上阵。”
　　“习剑……”
　　“还是弓……”
　　“流星锤虽重了些，但也能有别样风姿……”
　　“还是跟着我习蛊吧，正配得上那黑虫……”
　　“重剑才能……”
　　“……”
　　大家站出来，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羔子一样没听懂，让本就说话不利索的她更不会说话了。邢明玉让她都试试，总有一样喜欢的。
　　此后，羔子有了新名字，影影。
　　主子取名字真随便。


第6章 开始学习了呢
　　亭前草地上，瘦瘦高高的男子挥舞着流星锤，阳光在尖刺上闪烁，光点如星光在庭院中流动，流星锤被映照得光滑锋利，随便一击便能砸出满身的孔。
　　演示结束，狗蛋把流星锤丢到两眼放光的影影面前。
　　没错，这个人叫狗蛋，在莲台中是属于高层的人，也是个名人，那么多好字他非选了这么个名字，说是贱名好活。
　　此后，多次死里逃生，他认为是这代号给他带来的福气，于是他立誓绝不改代号，还想把本名改成狗蛋，最终被家中的老头拿锄头追着打才没改成。
　　影影看着狗蛋。
　　狗蛋举起手抓了个拳努了一下，“你一定行！”
　　影影点头，一鼓作气，激动地抓上那条链子，一揪没揪起来。
　　“影影。”
　　听见邢明玉的声音，影影回头，她的眼睛能看得清许多东西。
　　庭中走进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公子，长发高束，看衣装是一副男子扮相，仔细看那脸确实是邢明玉的脸。
　　时隔七日，邢明玉又回来了，她走向影影，淡淡道：“学得怎样？”
　　影影体质弱，每一样都要花个好几天。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拖着的流星锤，看起来不怎么样。
　　邢明玉见影影这个模样颇为无奈。
　　“其实……不需要这样一个一个试，先学顺手的就行了。”
　　邢明玉说着来到面前，一手拿过她手中的流星锤丢回狗蛋手中。
　　狗蛋接过流星锤就溜走了。
　　“鞭子不错。”
　　“我，试，了。”
　　邢明玉感觉有些不对劲，狐疑地看向影影，挑了挑眉。
　　她小时候第一个学的就是鞭，甩起来得心应手，把那些陪练打得嗷嗷叫，到后来才改用的剑。
　　影影这……
　　她肩上的的小疙瘩安慰道：“小主人身体弱，挥不动也正常。”
　　她手指点了点小疙瘩的脑袋，道了声谢。
　　邢明玉仔细看影影的小个头，她忘了，影影和她不同，她的体质远比影影好，在一样的年纪，她比她高，比她力气大，她比她懂得多，学得多。
　　邢明玉道：“抱歉，是我着急了。”
　　“你先养养身子吧。”
　　影影点头，有些垂头丧气。
　　认为自己学不会是辜负了邢明玉的好意，她想早点为邢明玉做事，报恩。
　　邢明玉的手搭在影影的肩上拍了拍，郑重地说：“不必失落，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了。”
　　走廊中不知何时来到的木笠笑出声来，“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木笠拿着折扇，一手搭在围栏上，他常穿一身粉衣，一头白发衬得他肤白貌美似娇花，他本身就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弯弯好看极了，若世上有神，一定长得如他一般。
　　可他今年已是奔四的岁数了，还是一副少年模样，整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做起事来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
　　这是多日以来，影影第一次清楚的看清这个人。
　　“有。”邢明玉回头，说得认真，“我兄长。”
　　“当时你是什么感受？”
　　在别人听来，邢明玉说的话是炫耀也是打压，影影听了只觉得邢明玉厉害，除此之外再升起一丝崇拜。
　　邢明玉敛眸想了想，“忘了。”
　　木笠低头轻摇，看样子是真忘了。
　　他转手把折扇合上，收到身后，一脚踩上围栏，跳了下来。
　　在邢明玉疑惑的目光中，他拿出一块令牌悬在她面前，上面雕刻着一个金色的月字。
　　“那么不小心？丢了可就回不去了。”
　　邢明玉拿过令牌，宝贝似的把令牌收到怀中。
　　给她这令牌的人非富即贵。
　　“小孩就交给我吧，你是教不好的。”
　　一来，邢明玉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二来，在教小孩这一方面上他比她熟，至少不会让小孩第一天就去绕山跑十圈。
　　邢明玉当然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在照顾人的方面她可不太熟。
　　怀中的令牌存在感太强，拂过清泉的微风带着凉意，也吹不散心口的温度。
　　她看了看影影，“那就麻烦师父了。”
　　邢明玉愣了愣，伸手在影影头上生疏的揉了揉，干巴巴地说：“好好学。”
　　影影用力点头，“一一一一定！”
　　影影很聪明，在那么短时间内能说出话已经很不错了。
　　她只是没开过口，多年以来，大多字都听过，学起来自然顺畅，只是口齿不太利索。
　　邢明玉欣慰一笑。这一笑在阳光下更为温暖，照得影影心中也暖洋洋的。
　　她没有多留，听说是要去黎国做重要的事。因为那个重要的事，她很少回到莲台，事务大部分交由木笠处理。
　　“喂，小孩。”
　　影影望着邢明玉离开的背影，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来。
　　迎面便是一张近乎神仙面容，她被吓得向后仰去。
　　一只手掐着中指离她越来越近，一个嘣子弹在她额心。
　　影影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翠绿的衣裙一下就沾上了泥巴。
　　肩上的小疙瘩对木笠呲了呲牙，虽然威慑力不大……
　　“下盘都不稳啊？爬过山吗？”
　　影影摇摇头。
　　她在窟山庄的时候都是被关在笼子里，连门都不能出，走过最长的路还是从那个家走到田里摘菜的路。
　　木笠把影影拉了起来。
　　他的手和影水，邢明玉的手不一样，有骨感却出乎意料的软，没有一丝茧的痕迹。
　　莲台的医师很厉害，消除那一层薄茧不在话下，但莲台中舞刀弄枪的人从不需要这一项服务。
　　他们需要更稳的拿住手中的武器，才能在任务中平安归来。
　　影影看看自己的手，白嫩嫩的。
　　木笠摸着下巴。
　　本以为他是在想怎么教她，他开口便是一句，“我这人从不随便收徒弟，所以你不能唤我师父，那就叫我小师父吧。”
　　影影歪歪脑袋，有什么区别吗？
　　大抵是教课先生那样的意思吧。
　　“先带你去熟悉一下山上的路吧，好为以后的训练做准备。”
　　木笠长得高，放下手来拍了拍影影的脑袋。
　　她发现，莲台的人都很喜欢拍脑袋。
　　不过，她并不反感，心中感觉很温暖。
　　倘若她生来就不在窟山庄，是否能拥有像木笠这样的哥哥，邢明玉还有影水那样的姐姐……
　　怕是不行，小疙瘩说，她们家只有她一个人了。


第7章 上山了呢
　　莲台独占一座山，采光好的山庄占了大半边，后山当做训练用也占了大半边。
　　林间的石板小道，一高一低的两人亦步亦趋。
　　清泉流水顺山势流淌，湍湍溪水推动小石落下清脆声，风经过溪流吹来，冲散夏日的燥热，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唤“爽！”，泉边青蛙鼓了鼓腮帮子，“壳子硬见识少。”
　　影影跟在木笠身后，阳光把森林映照得明亮，透过树冠撒下的斑驳光点在木笠高大的背影上闪动，那一头白发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粉色长衫上的光反照在影影脸上，徒增一些气色。
　　下山的人向木笠打招呼，他笑着回了两声。
　　大家都待他很是亲和，连同着影影也收到了几个果子。
　　因为心情带动着兴致，影影走到了山顶也不觉得累。
　　木笠一手扇掩面轻扇，一手拍拍她的脑袋，笑道：“不错嘛！”
　　“少让他这么拍你。”亭中喝茶的胖叔叔看不下去了，“会长不高的。”
　　影影摸摸自己的脑袋，半信半疑。
　　“嘿！你个阿圆！”木笠折扇一合，指着胖大叔没好气道，“拉不出屎别怪地砖硬，自个儿长不高别怪人摸你头！”
　　胖大叔用力一放茶杯，茶水荡出一朵丝滑得像冰晶似的水花，而后尽数落入杯中，水花未破。
　　随即Duang的一下！他站了起来！
　　没错！
　　站了起来！
　　和他坐着的时候一样高！
　　影影彻底信了，她捂着头往后退了退。
　　木笠回头想解释，影影已经笃定木笠想让自己长不高，捂着耳朵不听不听不听！
　　木笠和阿圆吵了好长时间都没有结果。
　　最后还是阿圆的哥哥阿壮站出来调停，他给两人出了个主意。两人一起去山下钓鱼，吵不过就在钓鱼上分出个胜负。
　　影影下山时没了上山时的激情。
　　阿壮一拎就把影影拎到了肩上，就这么把她带了下去。
　　影影很喜欢这个胖叔叔，他总是笑呵呵的，阿圆有什么，她都有一份。
　　这兄弟俩，一个大冬瓜，一个小冬瓜，对比木笠，他就是瘦条条的一个。
　　阿壮坐在中间当裁判，木笠阿圆分别坐在一边，拿着杆守着鱼。
　　真怕阿壮转身，一个不小心把木笠挤下去。
　　影影在后面好奇围观，她肩上的小疙瘩已经在打瞌睡了。
　　木笠转头唤影影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去后面的林子里摘一颗黄色的果子来。”
　　影影点点头，转向身后的林子。
　　木笠似乎预见了胜利，这池子里的鱼最爱吃那种果子！
　　他差点笑出声来，因为输的要帮赢的洗一个月的衣服。
　　木笠笑得太早，影影没找到黄色果子，还迷了路。
　　午后的林子依然明亮，阳光晒在树叶上散发淡淡的香气，脚下枯叶被踩得发出脆响。
　　余光中出现一个蠕动的身影，她走过去，蹲下身子，那道身影是一只毛毛虫，她对着树叶上的毛毛虫道：“你知道哪有黄色果子吗？”
　　毛毛虫没想到这个人能和自己说话，稍愣了一下便回道：“北，五丈。”
　　作为报答，影影起身拿起毛毛虫趴着的树叶，送到它想去的树上。
　　“谢谢。”
　　双方互道声谢便分开了。
　　和虫子说话比和人说话要顺畅得多，毕竟她从小和小疙瘩在一起。
　　身后突然沙的一声，影影惊悚地转过身去。
　　这整座山都是莲台的，上面的凶狠玩意都被圈到了别处，也许是野猫？
　　影影什么也没看见，转回身子。
　　在她原先前进的路边那棵树干上躺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她像一条蛇似的盘踞在树干上，她是先前劝她学蛊的女子，紫伶。
　　她的眼皮缓缓抬起，露出竖着的瞳孔，“你好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紫伶看向别处。
　　她才不会说她跟着上山，听着争吵，跟着下山，等了半晌，才寻到这个露面的时机。
　　她转过来，“缘分使我们相遇。”
　　强来的缘分。
　　她支起半边身子，一举一动真如蛇那般让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是被蛇咬过的影影。
　　紫伶：“你是南窟来的吧，我认得你肩上的虫子。”
　　她说话时会随着话语不自觉显露出一些本事蛇该有的动作，像是在打量猎物的毒蛇。
　　紫伶继续道：“南窟早在六年前便关门了，你是怎么出现在这的？”
　　影影害怕地摇摇头。
　　紫伶顿了一下，那双蛇一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随后她对影影勾勾手。
　　影影既怪异又害怕的看着她，不明白她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她便不自主地走了过去。
　　她明明没有想动的！
　　小疙瘩见影影神情慌乱，它忙钻进她的衣服里。
　　影影离紫伶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
　　紫伶从树上跳下来，双膝微屈，平稳落地。她肩上突然钻出一条墨紫的长蛇，它将脑袋向前伸来，好奇看看影影是个什么人。
　　忽然，在影影的不断抗拒下终于取得了成功，她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停了下来。
　　小疙瘩叼出一只手指长短树枝大小的虫子，丢在地上，那只虫子爬到紫伶身边，钻进紫伶放下的小竹筒里。
　　她看向小疙瘩，“放心，我只是让她瞧瞧好处，你不希望她操控你吗？”
　　她转头朝影影一步步走来，没一会就来到她的面前，她微微倾身，勾起她的下巴，那双眼勾得影影不敢动。
　　“拜我为师吧，不论是体质也好，技巧也好，这是你现阶段最适合学的。”
　　因为怕蛇，影影一直没找紫伶学习，现在逼得紫伶亲自找上门来了。
　　“怎么样？愿不愿意？”
　　这的确是现阶段影影唯一能学的，况且，她的天赋，血脉，将是她最大的助力。
　　“我说小孩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被你拐到这来了。”
　　木笠从影影身后的林子里走出来，拖着慵懒的长音道。
　　闻言，影影挣开紫伶的手，跑向木笠，躲在木笠身后。
　　木笠抬起那只拿着一条鱼的手，不让水滴到影影身上，喊道：“哎呀，撞我屁股了！”
　　木笠衣服的下摆湿漉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跳下河捞鱼去了。
　　影影往后退了退，离他的屁股远一点，手上还抓着他的衣摆。
　　紫伶翻了个白眼，瘪瘪嘴道：“你果真是擅长坏人好事。”
　　“你一个北窟的去教南窟的孩子？北窟当年还战败了呢，你不气？”
　　紫伶抱着手，侧过身子释然道：“不过是一场比试罢了，况且莲台中无派别之分，我既入了莲台便是莲台的人，哪来什么北窟南窟的。”
　　“哦？”
　　木笠惊讶，这个整日吹嘘北窟当年宏功伟绩的紫伶突然不念着北窟了。
　　“那以后我得监工。”
　　紫伶扭头凶狠道：“我北窟的功法哪是你能看的。”
　　“我北窟？”
　　紫伶对木笠此等掐字眼的做法嗤之以鼻。
　　“我徒弟把这小孩交给我，我当然得负责啊。”
　　木笠哈哈两声，“做一时的小师父，当一辈子的小爹爹！不能让这孩子亏了去！”
　　“可以，不过你得在门外。”
　　“好！”
　　他们二人好像就这么决定了影影的去向。
　　她本是寻求庇护的，突然就被推了出去。
　　随即便约好了练习的时间，紫伶心情美好地离开，木笠也是志得意满，独留影影一人愣在原地风中凌乱。
　　木笠轻轻拍拍影影的后脑，继而往林子外的方向走去，“这次比试我赢了，拿上这只胜利品回去给你做鱼汤补补身子！”
　　影影捂着脑袋，屁颠屁颠跟上。


第8章 接到任务了呢
　　木笠做的鱼汤不忍直视，不能入口。
　　医师闻了都得灌几颗解毒丸。
　　勒令他不许再做。
　　医师都不敢想，若是他来得不及时，他这段时间的努力是不是就葬送了。
　　看影影吃完药膳他才放心离开。
　　走前特地嘱咐，凡是木笠给的东西，都要谨慎入口。
　　“真不知道那么大年纪怎么活过来的。”
　　医师一边说着一边出门去，像是故意说给木笠听的。
　　影影和木笠面面相觑。
　　木笠感受到了深深的不被信任，“你不会听他的吧。”
　　想要活命，该听还是得听。
　　这个屋里，一个老小孩，一个小小孩，没一个靠得住的。
　　翌日，影影如约去到了紫伶的住所。
　　这个地方位于莲台山庄最阴森的位置。
　　影影站在大院门前止住脚步，眼前的建筑和窟山庄有几分相似，但又大不相同。
　　木笠就像是把孩子送到学堂就离开的老父亲，看着影影被紫伶带进去，独留他背影落寞。
　　“喂！不是说门外吗！怎么是这！”
　　木笠吼道。
　　紫伶脚步慢了下来，停下，回头，鄙夷开口：“我又没说是哪个门，你自己要停这的。”
　　“你刚刚的表情明明！”
　　方才紫伶出来就是一副，“你送到这就止步吧”的表情。
　　紫伶翻了个白眼，带着影影继续往里走，“记得把门关上。”
　　被骗了。
　　木笠跟着进门，把门狠狠关上！
　　门上掉下一条花纹斑驳的黑蛇！
　　木笠像是长了七手八脚地挥舞着往后退。
　　紫伶瞥眼过去，“你在对我的宝贝干什么？”
　　木笠收回摸到腰间匕首的手，双手举起，做投降姿态。
　　紫伶勾勾手，蛇朝着她快速蜿蜒而来，没一会就绕着她的手腕盘在她的手上，受她的抚摸。
　　哄好了那边又吓到这边。
　　要不是紫伶搂着影影，她早飞出去了。
　　影影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到紫伶的练功房里。
　　里面漆黑一片，墙边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里面穿梭着几只小虫子。
　　学的什么得保密，木笠趴在门上也没听见半分。
　　影影的血可以所有虫子同化，让它们为己所用，是一种极强盗的技能，只有南窟直系血脉才拥有的特质。
　　紫伶的确没有对影影做不好的事，只是她有事要求影影，作为报答，她会将所有会的都教给影影。
　　她想毁了北窟，她不断地吹嘘北窟，一点点揭露北窟现在所做的事，在将来对所有人来说将是一场灭顶之灾。但她发现，他们并不能阻止北窟，而影影是能让北窟也关门的切入点。
　　“我真的能做得到吗？”
　　她可以，但紫伶说到了她的血，她人只有那么大，哪来的那么多血？
　　“放心，进了莲台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紫伶说话很怪异，像是早做好了准备，只等一个契机。
　　一天过去，紫伶悉心教导得整个人都憔悴了，影影只学了皮毛，离开时，身后如镀上一层薄冰，紫伶质疑的目光下伴随着她走出房门，直到沐浴西下的阳光，才有一丝缓和。
　　她似乎开始怀疑起影影的身份了，这就是南窟直系血脉？
　　“学得怎么样啊？”木笠呼地一下来到影影面前。
　　影影颇觉得意外，他居然能在院子里待一整天。
　　随后闻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他当然没有待一整天。
　　他上了山打了野兔烤了吃，打了牌还摸了鱼，惹得一身腥臊味。
　　“还……行吧。”影影小心翼翼看向紫伶。
　　紫伶不想让小孩有心理阴影，便挂着一张笑眯眯的脸，额上几根青筋却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紫伶淡淡道：“我还需看一些史籍，你先回去适应一下。”
　　唇缝起伏不大，声音却让人听得清晰，是在极力压制脑海中凌乱的猜想。
　　也许还有另外的原因，她们属于不相同的部族，练习的方式自然不同。
　　在后来大半年中，在紫伶的努力下，影影成功学会了培养，操控，运用等等一系列基础，接下来便能学习更高阶的技能了。
　　这三年间，邢明玉回来的次数很少，今年回来，居然待了三天之久，还给大家带了礼物，影影多了几件。
　　她回来的时候是影影来到莲台的第三年，正正好，是三年前的那一天。
　　因为影影的特殊，所有人都记得那一天，在这一天一起给她送礼物。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到来会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就连年龄还是从麻嫂口中得知。于是，众人将她在莲台醒来的那天算作她的生辰，因为那是她的新生。
　　今夜，莲台的晚宴很盛大，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
　　过年的时候，许多人会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而今日所有人都在场，一同为影影庆祝九岁生辰。
　　邢明玉此次回来为的还有另一件事，也就是影影的第一次任务，是有关邢明玉的事，也算是为邢明玉做事了。
　　这件事不危险也不需要打架，是木笠亲自挑选的。
　　一是影影年纪尚小，把握不住分寸，二是她体内还有余毒未清，只是迟迟不发作，医师也揪不出来，恐有后患。
　　相处的这几年来，他一直都知道，影影想为邢明玉做一件有用的事，报答当年濒死之际的救命之恩。
　　影影拿到任务兴奋得笑了一整个晚宴，还偷喝了酒，抱着木笠哭着说谢谢，最后被邢明玉哄了回去。
　　影影侧躺在床上，抱着枕头，满是泪花的眼睛，迷离却坚定的盯着床边的人。
　　天色晚了，邢明玉穿上了睡衣，长发如墨色瀑布披散在身后，手中端着一碗醒酒汤，轻轻吹了吹汤匙中的汤水。
　　看着温度时候都差不多，她把汤匙送到影影嘴边。
　　影影努努嘴，“我一定会成为对主子很有用的人！”
　　影影虽然醉了，说出的话却不是醉话。
　　邢明玉心中触动，面上浅露一笑，淡淡道：“会的。”
　　此次任务的地点在黎国一个边境小城。
　　虽是边境，周边国家和黎国却是如血亲的交好状态，这座小城可以说是除主城外最安全的地方。
　　影影和作为师父的紫伶一起住进了一家位于城中离要道极近的客栈。
　　此处民风淳朴，在影影看来比窟山庄要好的多，邻里间和睦，相互帮助，充满一片欢声笑语，少有争吵的聒噪。原来相互撞上的人会相互抱歉，相别离去，而不是争吵到太阳下山，非要分出个胜负来。
　　“发什么呆？”紫伶带进来一盘糕点。
　　影影靠在窗台上回过头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生活。”
　　所谓的安宁，不是安静，而是和睦。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若是喜欢，可以请求阁主为你在此地寻一处作为你的特定住所。”
　　影影摇摇头。
　　她只是喜欢这地方给她的感觉，她所希望的归宿还是一片渺茫，现在她只想跟在邢明玉身边，和木笠，紫伶在一起，和莲台的大家在一起。
　　看着日暮西沉，天色终归黑暗，大街上却比傍晚更为热闹。
　　原来归家的人是为了夜晚的闹市做准备。
　　天黑了，小摊子挂上灯笼，支棱起架子来，
　　家家户户提着小灯往街上走，五彩斑斓的小灯在走动间如五彩斑斓的河。一家四口一家三口，大人拉着小孩，妇女抱着小孩，小孩追着小孩，老人杵着拐杖随地一停，拐杖张开小椅子，几个老人坐在一块唠起嗑来。
　　紫伶见影影满含羡慕的看着楼下，她邀请影影一起下去。
　　影影不愿，她说：下面都是家庭圆满和睦的人，她去干什么？
　　紫伶却说：陌生人中，谁又会知道谁的底呢？只要足够开心，她也可以是一个圆满的人。
　　最后，影影在不情不愿又满怀期待中被紫伶拉下楼去。
　　紫伶虽然是影影的师父，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大姐姐模样，带着她玩带着她闹，出了事她和木笠担着，谁让影影还只是一个小孩呢。
　　今天，她要让她成为快乐的小孩其中的一个！
　　花灯好看！
　　买！
　　糕点好吃！
　　买！
　　衣服漂亮！
　　买！
　　这边好像挺不错！
　　买买买！
　　那边也挺好！
　　买！全都买！姐有的是钱！
　　“这个……”影影抓住一个兔子面具，顿住了手。
　　面具悬在中间拿不下来。
　　不一会儿，那面具降了下来。
　　原来是对面有一个人也拿住了这个面具。
　　是一个清爽的少年郎。
　　他走出来，手中拿着面具摇了摇，轻笑道：“不好意思哦小妹妹，这个面具我已经付钱了。”
　　“你分明是方才强塞进老板手中的！”紫伶鄙夷道。
　　少年比紫伶高一点，面具遮掩下半张脸，微低着眸看她，他扬扬唇道：“那也是我先付了钱的。”
　　影影喜欢的东西紫伶一定会给她买，这就要上前去争，管她占不占理呢。
　　影影却拉住了紫伶的手，“我们看看别的吧。”
　　紫伶弯下身子，“影影喜欢为师便把它要来，不必担心。”
　　“影影只是觉得它可爱，想看看，既然被人先一步买走了，那便是与我无缘了。”
　　紫伶怜惜地摸了摸影影的脑袋。她的小孩就得无理取闹了些，不需要那么懂事。
　　影影摸摸脑袋，“会长不高。”
　　“好好好。”紫伶柔声道完站了起来，凶巴巴道，“我家小孩想看，你，把面具给她看看。”
　　“简单。”少年笑意盎然，完全不在意紫伶不礼貌的语气，他上前蹲在影影面前，把面具举在自己脸上，“好看吗？”
　　影影看着那可爱中带着些帅气的面具，目光渐渐移到少年的眼睛上，一瞬间怔住了神。
　　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见过。
　　少年一笑，把面具转了个方向，戴在了影影的脸上。
　　“怎么盯着哥哥发愣？不是喜欢面具？难道是喜欢我？”
　　影影瞬间回神，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紫伶推了一下少年的肩，“你有病啊！勾引一个小孩！”
　　少年带着笑也不恼，只是笑中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他转过头来对影影说：“你我有缘，这面具便送你了。”
　　影影还没来得及道谢，少年便起身离去。
　　紫伶看着少年的背影，嘴上嘟囔着：“男不男女不女的，你不要被这种人骗了去。”
　　影影顺着紫伶的话打量起少年，走路确实有些女……
　　少年停了下来，想了想，似乎是听见了，他再走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一副成熟的男子模样。
　　原来是真听见了。


第9章 离开了呢
　　灯游会过后……
　　影影算是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
　　此时她正躺在床上，拿着修长的兔子面具。
　　那个少年显然更适合这面具。
　　面具缓缓落下，盖在她的脸上，有一丝陌生的香气。
　　男人也会用脂粉吗？
　　影影把面具拿起观察，边缘稍有些尖锐，像是刮下了什么东西。
　　手指拨弄了一下，一块皮掉了下来，影影闪得不及时，那块皮掉在了她的脸上。
　　她嫌恶地坐了起来，拍着自己的脸。
　　低头定睛一看，还真是块皮。
　　脂粉的味道好像就是从那来的。
　　点了点，搓了搓，不是真皮，又似真皮。
　　在影影现有的所学所听所闻中，手中的皮更像是用于易容术。
　　方才那个少年的脸是假的吗？
　　没能多想，她还处在能早睡的年纪，没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翌日，一行马车经过凌晨未亮的街。
　　紫伶把影影轻轻摇醒。
　　她们此次出行并不需要打架，只需要侦查。而侦查对她们来说轻而易举，影影也学会了通过小疙瘩获取消息。
　　客栈窗户打开了一个小缝，几只小虫子飞上马车。
　　那些里面都是一些锦缎布匹金银珠宝，怎么看都像是主城送来的奖赏，可为何会在这时偷偷摸摸的送来？
　　令人起疑心。
　　马车越来越远，向着城主府去。
　　距离对紫伶来说不算什么，但影影不行，紫伶陪着影影，两人翻窗出去离开客栈，追着马车移动。
　　影影的小虫在马车中歇歇。
　　小翅膀扇动，带着肥胖的身体准备落下歇息。
　　一个女人不知是何时进入马车的，先前从没有她的身影。
　　眨眼间的功夫，女人抬手捏住了虫子，把它在指上滚了一圈，掀开车窗帘，弹了出去。
　　紫伶还在疑惑影影怎么突然慢下来了，紧接着，她的虫子也被抓住。
　　“运的什么东西？那么多小虫子。”
　　女人声线如清泉绵长，慵懒随性，就这么传入两人耳中。
　　不论哪只虫子要钻进马车都会被她逮住丢出去。
　　她们二人的小虫只好趴在马车上，干偷听的事。
　　里面的女人好像睡了一觉。
　　没多久便进了城主府。
　　马车中的人不知何时下了车，她们再看不到那人身影。
　　来取物件的是一群人，为首是一对很相像的母女，生得极美，气质温婉恬静，一看便让人觉得亲和。
　　母亲不知姓名，只听车夫唤她娘娘，女儿名叫黎月允，是一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此次同行怕是她母亲硬拉来的。
　　黎国国君还给她们送了一封信问候，都是一些想念问好之类的话。
　　影影转头，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的身影，但紫伶招呼着她离开了。
　　她们的任务就是这些，好像没什么大用。
　　影影很伤心。
　　但在邢明玉看来，她们做了天大的事。
　　后来，她们又去了许多次，影影都没有再见到那位神秘女子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对那女子有种奇怪的感觉。
　　邢明玉让她们做的事终于有了进展。
　　边境那对母女是黎国国君送去避难的，主城中有一位黎月韵，边境城中有一位黎月允，黎月允比黎月韵大一岁，谁是替代品可想而知。
　　邢明玉在外的身份是黎月韵的贴身护卫。
　　她那样厉害的人怎么会甘愿屈于人下，当然是因为存有私心。
　　主城中的黎月韵是主子的心上人。
　　爱屋及乌，影影这就想去杀了边境城中的两人，却被邢明玉拦了下来。
　　边境城中那两人对黎月韵的事完全不知情，而做这件事的人是黎国国君。
　　“那我就去杀了黎国国君！”
　　一国不可一日无君，真出了此等变故怕是要引起大乱。她们小小莲台并不能为此事收尾，反而会引来大灾难。
　　影影又被拦了下来。
　　她的任务也做完了，紫伶的事还在继续。
　　看着紫伶日渐憔悴，影影很是担心，可关心她也不能为她做什么，紫伶只会让她照顾好自己。
　　又过去了半年，紫伶来到影影的专属小院。
　　她的事已经准备好了，她们可以行动了。
　　她们和邢明玉请了几天假。
　　紫伶独自一人带着影影向北边出发。
　　后来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北窟突然间就关门了，所有东西被关在了门后，紫伶也永远留在了培养她的地方，影影是被木笠带回来的。
　　影影醒来后一言不发，有些血虚，身体上没什么大问题，情绪上……
　　她也许有预想过紫伶要做的事，预见过她的死亡，只是还不太愿意接受紫伶的离开。
　　紫伶的死状并不凄惨，她脸上还带着笑，就这么倒在毒雾中，倒在她面前。她应该早知道的，紫伶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结果而接近她，对她好也只是为了借她的血。
　　她就这样把紫伶想成一个利用她的人，好让自己快些走出来，早点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不让大家担心。
　　可她做不到。
　　大滴的泪珠似断线的珍珠掉下。
　　紫伶不是那样的，她是真心待她，在一开始她把什么事都说了，说会保护她的安全，可以让她继续为邢明玉做事，对她以后没有任何影响，也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唯独没有说过自己会永远死。
　　这个像蛇一般的女人，如姐如母，邢明玉不在的时候都是她照顾她，她快乐的回忆中，紫伶占了绝大部分。这些年的教导与鼓励都来自于她，带她去买衣服，带她去玩，为她和别人吵架，即使是不占理也要把她喜欢的东西送到她手中。
　　泪水滴落在那面兔子面具上，影影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哇哇的哭声传出，充满整个院子。
　　院中的影木转头问影水，“影影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哭多伤身，要不要进去安慰一下？”
　　“就让她哭吧，发泄出来就好了，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你还能和她喝酒谈心？”
　　影木听着影影的哭声，心中觉得委屈。
　　“你要不也哭一哭？过几日我便去焱国了，不知多久才回来。”
　　影木一听，脸上皱巴巴的，应是想起影水不喜欢他丑的样子，他蹲了下去，抱着膝，沉默地陪着影影一起哭。
　　哈哈，一下哭了俩。
　　影水觉得好笑，寻了个小木桩滚过来，坐在影木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肩。
　　但又有谁给影影拍肩呢。


第10章 王姐姐
　　影影的哭声越来越小，小到只有进到屋中才能听见的呜咽声。
　　她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还偷偷摸摸的哭了一下，感觉好像好了许多。
　　邢明玉来到房间看影影。
　　也许是因为紫伶留给影影的阴影太大，邢明玉这些天回来得越来越频繁。
　　影影勉强挤出一个笑，可是两个哭肿成蛤蟆的大眼睛太过惹眼，就连笑都丑得可爱。
　　紫伶在赴死之前把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影影，不为传承，而是为了影影更好的活下去。
　　过了大半个月影影才缓过来，兔子面具被她放进黑匣子里，永远的锁了起来。
　　听说她大哭那一夜影木陪着她哭，把腿哭麻了。
　　她好转过来那必须得去看望一下啊。
　　路过衣料铺子时，正好见到影木在里面选布料。
　　他手中拿着一块亮眼的紫色布料，对着管事人说：“还有什么帅气一点的布料吗？”
　　“你若真想让影水姑娘看你一眼，就把手中的布料放下，我推荐你选这个颜色……”管事人把一件青灰的布料往前推了推。
　　转身拿了一本册子，往影木面前一摆，在上面指了指，“选用这个样式。”
　　影木看了看自己手中亮眼的紫色，“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好看一些。”
　　影影已经悄悄走到他身后，从他臂弯处伸出个小脑袋来。
　　管事人见了也不吱声。
　　她看了看管事人推荐的，又低头看了看影木自己选的颜色，默默摇了摇头。
　　“王姐姐眼光好，你就听她的吧。”
　　影木猛地往旁边一退，惊魂未定：“影影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方才。”
　　影木顺了顺卡在胸间的气，看了过来，“影影也要挑衣服吗？”
　　她的衣服的确许久没有添新了。
　　如果紫伶还在的话……
　　影影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添几件吧，看着天也快入秋了。”
　　“影影小姐想要什么样的？”
　　“鲜艳一些……橙色吧。”
　　影木和管事人略觉得新奇，影影除了素色就是深色，穿这样的亮色可以说是很少有，几乎没有。
　　影影拿过那本有着上千页样式的册子，不在意那两人的目光。
　　紫伶说过，小孩就是要穿得艳丽些，那样心情也会好。
　　长大后她一直不愿穿那样鲜艳的衣服，觉得没必要。
　　紫伶给她的许多衣服都堆在柜子里，她正处在长身体的年纪，那些衣服现在也穿不上了。
　　管事人拿来几个鲜艳的颜色，在影影身上对比起来，相衬极了。
　　不得不说，紫伶说的有几分道理。
　　影影拿着册子看得眼花缭乱，影木还在纠结选什么颜色。
　　影木看了眼那一匹青灰的布，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布，有些舍不得放下。
　　他总觉得这亮眼的紫色一定能让影水眼前一亮。
　　王姐姐自然不知道影木的想法，但她已经开始上手抢了。
　　就影木那像牛一样的倔脾气，这匹布他怕是要定了。
　　影木爱不释手，一点也不见松开。
　　王姐姐当然不比他那习武之人的力气大，龇牙咧嘴道：“你若是真想让她眼前一亮，那就穿红色吧！”
　　影木反应迅速地想到了红色，够亮！
　　转念一想，他的脸红了红。
　　手上的力就这么一松，王姐姐直接往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影影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册子，忙几步跨上前把王姐姐抱住。
　　这才没让王姐姐磕着碰着。
　　王姐姐抱着布站起来，对影影道：“谢谢啊。”
　　“不客气。”
　　她转头对影木指指点点，“你小子！我记住了！”
　　影木随即拱手道歉，腿差一点就弯的一下跪下去了。
　　册子上各式各样，影影看得毛都快炸了，有许多相似却又不同的衣服。
　　王姐姐拿来一大批红色布料，转过来到影影身边，“有喜欢的吗？”
　　影影眉头颦蹙，看着很是苦恼。
　　“光是看着选不出来的话，可以直接同我说想要什么样的。”
　　“可以吗？”
　　王姐姐肯定地点了点头。
　　影影理了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图案，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需求。
　　“我需要便于行动的衣服……最好是……裙子。”
　　影影说得有几分纠结。
　　王姐姐一边记着一边点头，“是要执行委托也能穿的？”
　　影影点点头继续道：“我可能需要许多暗囊，我有很多东西要带，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些？”
　　“当然可以，不会太麻烦。”王姐姐说完话继续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影影继续说她的要求，越说越小声，王姐姐没有一丝不耐烦。
　　说完，王姐姐也画好了。
　　她把册子递了过来，那本册子上又添一页新款式。
　　影影看了眼，基本上都能符合她的要求，样式不会显得复杂，光是看起来也觉得好看。
　　“影影真是个小天才。”
　　“明明是姐姐你画的。”
　　“那也是影影给的意见。”
　　两人在这边互夸，完全忽略了一旁的影木。
　　他同样看册子看得眼花缭乱，挠头挠得几根绑好的长发都流了下来，在肩上随风飘荡。
　　影木长相颇为清秀，为人有些直愣，像是个古板的书生，但他习武，身上带着与书生不相符的硬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刚也柔。
　　“我选好了！”
　　他定睛看着那一页，把册子伸了过来。
　　王姐姐和影影的互夸被打断。
　　王姐姐探究目光看着影木脸上的表情，接过册子。
　　她倒是要看看这小子到底选了什么。
　　影影也好奇地把脑袋凑过去。
　　王姐姐把册子放低了些，让影影也一起看。
　　这个款式看起来的确好看，银线金丝花纹端庄细致，麒麟跳跃衣摆，够吉祥，够喜庆。
　　但他要那么吉祥做什么？
　　王姐姐扬了扬眉，把册子放下，看向影木，质问道：“你是要逼婚吗？”
　　影影接过这本册子，看了看封面，是婚服……
　　影木像是被看穿了小心思，“它好看嘛，我想影水也会喜欢的。”
　　王姐姐把影木拉到一旁去教育。
　　凡事都要有个过程，影水还没答应跟他在一起，他就穿着一身婚服去逼婚，不成体统，再着急也要慢慢来。
　　更何况，影木现在还不是影水喜欢的模样，只是给了他追求她的机会。
　　影影摇了摇头，大人的世界她不懂。
　　说起来木笠大半个月没出现在她面前了，从前多数都是她和紫伶还有木笠一起玩，大抵是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吧。


第11章 送礼物
　　因为影影情况有所好转，影水近些日子可能会回来，木笠大概也会回来。
　　影木唯一带脑子的一件事就是在这时候想起来给影水一个惊喜。
　　王姐姐给影木讲完了大道理，影木连连点头。
　　王姐姐怨道，光是长了副读书样，却是没长那明事的脑子。
　　影影伸长了手在影木肩上拍了拍。
　　最后，王姐姐现场按影木的要求设计了一套。
　　王姐姐是莲台的一重要人物，就算是在完全漆黑的地方走一圈，或是只听人描述，她都能把那地方的地形图画出来，空间感，记忆力极强。
　　现在莲台已经算是稳定下来了，邢明玉提了提她的地位，只有佣金达到才能把委托送到她面前。
　　她对那些任务也不太感兴趣，便来照看这个铺子，立志把莲台里那些辣眼睛的“屠夫”改造改造。
　　稿子出来以后，和影木所说的一点也对不上，完全是按照王姐姐自己的想法画的。
　　就影木那审美，影水能给他这个追求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影影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外面，等着影木选好了衣服，好给他送个小礼物。
　　已经是快入秋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还带着燥热。
　　风拂过挂在架子上的纱布时，带来阵阵草木的芳香。
　　远处球场上几个身影奔跑着，追着空中飞着的木球。
　　想来她这半个月都在做什么？明明她也很爱玩的。
　　她看着那高飞的球，似乎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也不知是谁把球踢得那么高。
　　下面的人跑得快，眼睛直盯着木球，全然不顾谁踩了谁的脚。
　　一个眼熟的大胖子冲出来，大喝一声，一肚子将人群弹得四散，转身就扑向一个高大个，一下就把人压到了地上。
　　转头对另一个人喊道：“我抓住他们啦！阿圆！快上！”
　　别人只需要两三步，阿圆硬是跑了七八步，接过地上滚得快停下的球，朝着敌方的阵营踢去。
　　踢歪了！
　　那些被撞飞的人已经缓过来。
　　看到球的方向便要冲过去，阿壮快速蠕动，仿佛湖中攻击猎物的大鳄鱼，一下抓住了两个人的脚。
　　球场上哀嚎一片。
　　“阿圆！”
　　阿圆下定决心，拼尽全力，一脚踢向木球。
　　木球飞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成功进球！
　　震惊之余，阿圆蓦然回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深情地看着阿壮。
　　阿壮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
　　两人相对着，脚下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跑了起来。
　　两个大胖子在球场中相拥。
　　方才被压住的人终于站了起来，走到相拥的两人身边，拍了拍阿壮的肩膀。
　　“这局犯规了啊，那球不算。”
　　两个胖子从幸福的哭变成痛苦的哭。
　　他们已经欠了整整一年的帮忙洗衣服了。
　　“影影想去玩吗？”
　　影木走出来，眉眼带着些许笑意，看着有几分精明，奈何只是表象。
　　影影摇摇头，问：“选好了？”
　　说到这他就不太乐意了，但王姐说，只要听她的，影水见了一定会开心。
　　“选好了。”
　　影影站起来，从身后拿出一块板子向影木伸去。
　　“送你的礼物。”
　　“哦？”
　　影影送的第一份礼物，不论是什么他都要好好保管。
　　影木接过木板。
　　一不小心拿岔开了，看着木板分叉开，影木以为是弄坏了，手忙脚乱地把它拾摞起来，结果木板在他手上变成了一个小板凳。
　　“啊？”影木看向影影。
　　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小板凳，但送他这个做什么？
　　影影仰着头，笑道：“下次哭坐着这个就不会腿麻了。”
　　“这！”影木的脸突然一下通红起来。
　　到底是谁跟影影说的！
　　他看向了球场上的两个胖子，转过头来对影影和善道：“知道了，多谢影妹妹的关心，我下次一定注意。”
　　影影点点头。
　　影木转头问道：“影影要去看球赛吗？”
　　“不去，医师应该快来了，我得回去。”
　　“好，和那两位胖叔叔一起玩的时候要小心，别被他的肚子弹飞了。”
　　影木才说完，阿壮就弹飞了三个人，护着阿圆突围。
　　影影呵呵道：“好。”
　　影木向着那对兄弟那边走去。
　　王姐姐从铺子里走出来，她手上拿着一个紫墨色的竹制小篓子。
　　“这是先前紫伶定的，看着大小应该是要送你的，只是那时候材料不齐全没能尽早完成，在现在看来已经迟了。”
　　影影眼眶中漫起薄薄的雾气，伸出的手稍顿了一下，接过了那个小竹篓。
　　“现在也不晚，我很需要它。”
　　“衣服大概一周能好，我按着先前的要求又制了几个模样，到时可以换着穿。”
　　“好。”
　　……
　　以后她的小疙瘩就有地方住了，就像紫伶的蛇一样。
　　但小疙瘩已经习惯了待在她的衣服里。
　　“王姐姐，我可以和你学那些本事吗？”
　　王姐姐想了想，明白了影影说的是什么，“当然可以。”
　　她自是不吝啬将她的本领传授出去，但能不能学会还得看学的人是否有那个能力。
　　影影回到她的小院中，医师也来到，不早不晚，刚刚好。
　　他给影影瞧了瞧，身体已恢复得完全，只是心态上不比以往的生龙活虎。
　　影影不开心谁也不能强求着她开心，那样只会让她变得更差。
　　只能期待着木笠回来了。
　　这些年都是他带着她逃课出去摘果摸鱼出去玩。
　　期待他的回归能让影影越来越好。
　　又过了几天，莲台依旧热闹，却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影影躺在山顶的高台上，双腿挂在边缘摇晃着。
　　日光正好，不骄不躁。
　　身边的小盒装的是邢明玉带回来的糕点。
　　她拿起一颗果子送入口中，黏腻的味道腻得她坐起来，喝了半壶水才有所缓解。
　　看向盒子里的干果，眼中充满了疑惑，嫂子喜欢吃那么腻的东西？
　　邢明玉今日只回来了半天，给影影带来些黎国的特色糕点和小吃。
　　没一会儿又赶回了黎国。
　　她还是把影影放在心上的，不过黎国有她更重视的人。
　　一道阴影把影影盖住。
　　“这就是妻子和‘女儿’的差别吗？”
　　闻言，影影寻着声音把头仰起。
　　木笠弯着腰对她笑着说。
　　高束的白发长发从肩侧滑落，如银瀑扫过她的额头。


第12章 惊喜
　　“你回来啦！”
　　看到木笠，影影仿佛身处阴暗地窖的心情瞬间亮了起来。
　　木笠稍愣了愣，没想到影影见到他会那么开心。
　　他应该早些回来的，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陪着她。
　　“嗯，回来了。”
　　他的声音难得的温柔。
　　“这次待多久呢？”
　　影影问着，目光跟随木笠，看着他在她身边坐下。
　　“额……”
　　他是整个莲台最不忙的人，不需要接任务，就连邢明玉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要挑一挑。
　　他拿起盒中的一颗枣子，“大概……不会再离开了。”
　　这颗枣子甜得厉害，令人牙疼。
　　影影把那水壶递给了他。
　　木笠接过。
　　影影舒了口气，向后躺了下去，略感伤道：“紫伶姐姐把她的宝贝留给我，但我没能拿住，它已经寻死了，紫伶姐姐会不会怪我？”
　　“不会。”
　　听到木笠确切的回答，影影看向这个白得反光的背影。
　　木笠端起小盒，不信邪地拿起另一颗蜜饯，甜味尚可。
　　“她还怕你怪她呢。”
　　“为什么？”
　　“从前她计划的可不在这时候，会更靠后一些。”
　　只是变故来得突然，北窟可不会等人。
　　“在你那么小的时候让你感受生离死别还太早了，如果她现在还在的话，她会感到很愧疚。”
　　“但她不会因此感到后悔，可怜了你……”
　　“所幸，你走出来了大半，你适应得很快，一般小孩别说半个月了，一年都不一定能接受。”
　　“总的来说，你很厉害。”
　　木笠回头。
　　影影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双手自然垂落，看来是睡着了。
　　若是在从前，木笠定是要把她闹醒，拉她去街上游玩。
　　但现在……
　　影影这些日子看起来状态不错，心态也很好，实际上，每每到了深夜她都会忽然醒来，流得一身虚汗。
　　她从不对别人说，可这哪逃得过莲台中那些不正经的老东西呢。
　　那些老东西每天跟猫头鹰似的蹲在影影墙头偷看。
　　就那两个胖子，为了引起影影的注意，他们打了半个月的球，欠了整整一年的帮洗衣服，想让影影来找他们玩，出出汗，不让自己憋得慌。
　　结果这两兄弟自己打高兴了，影影半点兴趣都没提起来。
　　两兄弟这样，木笠也没好到哪去。
　　他对影影心软了几天。
　　影影这些年来身体也养好了，也该学一些别的防身的技能了。
　　木笠转头就搬来了莲台中的训练道具，把影影的院子摆满。
　　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把影影叫了起来。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赶紧起来训练，将来给你主子赚大钱！”
　　木笠很清楚，只要抬出邢明玉，影影就不敢造次。
　　一连几天让影影连emo的时间都没有，洗完澡一爬上床就睡着了，有时候没洗澡都能睡着。
　　在落雪的第一个早晨。
　　木笠特地赶早的来，就是要让影影感受一下她主子当年经历了什么。
　　影影从被窝中冒出脑袋，大风呼啸似乎将整个房子掀了盖，门和窗全被打开。
　　她避无可避，脑袋被吹成了窝。
　　木笠站在窗前，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折扇对着她扇了扇。
　　影影苦道：“我只是个孩子啊！”
　　“你主子当年也是这样的。”
　　真是太过分了，等主子回来一定要吿他的状。
　　可怜，等到邢明玉回来的时候，她却觉得这样很正常。
　　影影只得妥协，这个变态师父，可怜她家主子长久以来受到这样的摧残都麻木了。
　　一天天的累积，影影适应了木笠的训练强度，每一项做起来都是得心应手。
　　木笠这个坏人见状，随即转变了方式，把所有机关都改了个遍。
　　本质一样，形式不同，却极为复杂。
　　另一方面也在训练影影的应变能力。
　　因此，木笠用心良苦，阵法每天都不一样。
　　一年过去，影影在莲台新辈中排到了第三名。
　　比试如同考试，算不上什么，但能看到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看清缺陷，弥补缺陷。
　　在比试中，影影没有放出虫子，莲台中玩毒虫的少之又少，大多都已经过了参加比试的年龄，在这个年龄段中的又早早被淘汰了。
　　影影得到紫伶所有真传，加上她本身的特质和天赋，只能说非大能敌不过。
　　影影抱着一大箱奖励，兴致勃勃地走在归家的路上，也许是远处事务阁灯火通明得亮眼，她不禁看了过去。
　　缓缓驻足原地。
　　她看到：先前败在她手上的孩子激动地拉着比他高半个身子的师父走向事务阁接取任务。
　　完成任务并不能得到比试的奖品，但能见到许多新鲜事物，比得到奖品有意思多了。
　　落寞悄然而至，黯然伤神。
　　影影抬起脚，迈开步子，向着住所走去。
　　方才雀跃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
　　她没有师父了，不能接取任务。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需要在师父的带领下才能出去执行任务。
　　木笠不是她的师父，他只是暂时照看她。
　　那又怎样，她已经过了十岁生辰，十五岁又能有多远呢。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比哭还丑的笑，不争气的眼泪又掉了。
　　她的院子昏暗无光，乌云将月色遮挡，她的院子更加漆黑。
　　院子只有她一人在住，她没有同龄的朋友，照顾她的婆婆请了病假，她没有让新的婆婆过来，她想试试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好好的活着。
　　现在她后悔了。
　　院门还很新，打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太过安静的环境总让她没有安全感，仿佛又回到了窟山庄那个暗无天日的小笼子里。
　　把院门关上，她又是一个人了。
　　身后刮来一阵带着香味的风，那香味好像是槐花。
　　她院子里何时种了槐花树？
　　回身的瞬间，一大筐白花朝她泼来，似是要把她堆成槐花雪人。
　　欢笑，尖叫，错愕，怒骂声一哄而起，吵吵嚷嚷的揉搓在一起。
　　影影手中抱着奖品，来不及遮挡，被槐花从头到尾浇了个遍，奖品上也堆满了槐花。
　　一个人急忙上来帮她拍掉身上的槐花。
　　“阿壮！你怎么回事？撒花还是泼水呢？”是木笠的声音。
　　“阿兄啊……”
　　阿圆不知该怎么维护自己的哥哥，他做的的确粗心了些。
　　“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影水微微躬身，看影影的脸有没有被花梗划伤。
　　影木接过影影手中的奖品。
　　木笠还在对着阿壮指指点点：“好好的惊喜被你搞成偷袭！”
　　他和那两兄弟相爱相杀，逮着机会就数落个没完。


第13章 看别人谈恋爱
　　寂寥大院中亮起灯火，房中的大圆桌上摆满菜肴，说是盛宴也不为过。
　　比试结果一出来，这几人便冲了回来，早早准备庆功宴。
　　上一次影水在焱国事务繁忙没能回来。
　　影木也没能穿上他的新衣。
　　这一次影水回来，影木总算是穿着他压箱底的新衣亮相了。
　　可见王姐姐说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一袭红衣的影木美得惊人，只是看着不着调。
　　影木这人说来奇怪，那么多年的风吹日晒皮肤还能如此光滑。
　　说到这，差点忘了。
　　影木自喜欢影水开始便花了大半功夫在打扮自己身上，虽然他眼光很特别，但在管理自己的脸上还是有成效的。
　　可……他努力错了方向，影水喜欢的是健壮且富有男子气概的人。
　　影木未免秀气了些，现在打扮起来又显得妖媚，还带着清纯。
　　影木看影水看得出神。
　　已经完全忘记了王姐姐的教诲。
　　影影在桌底伸出自己的小短腿，踢了一脚他的菠萝盖，对他摇了摇头。
　　影木见了立即领悟。
　　才移开视线没一会儿又盯了上去。
　　恨铁不成钢。
　　不得不说影水非常漂亮，她的长相更偏于美艳，眉眼弯弯时勾人心魄，让人一眼心动，不笑的时候面容冷峻，最能吓住人。
　　可人哪有吃的有吸引力？
　　影影转头吃起了自己的大猪肘子。
　　视线无意落到木笠身上。
　　他粉嫩的袖子已经摞到了肩上，被他雪白的长发绑住，看着瘦弱，没想到衣下这么有料。他手中拿着鸡爪笑得没心没肺，旁边两根脚趾已经被折去，只剩下中指。
　　阿壮气红了脸，拿着尽数断掉的鸡爪子指着木笠，“你是不是偷偷藏刀了！”
　　“我为人正直！”木笠往椅背一靠，腿一抬，脚踩在凳沿上，悠然自得地咬了一口鸡脚趾，“怎么可能作弊！实力就是实力！一只鸡爪我也能杀遍天下！”
　　“又开始吹牛了……”影影无奈嘟囔着。
　　阿圆早有预料，在阿壮发作前先下手为强，端来一碗面，一个劲地喂，“阿兄吃，阿兄多吃点，这个好吃。”
　　影影给木笠递上去一碟子盐，“沾点吧。”
　　木笠看了眼自己手中素白的鸡爪，又看了看那碟子盐，“太咸了，不沾。”
　　在影木直接又躲闪的紧盯下，影水无奈的笑了笑，耳尖泛着红晕。
　　没一会儿，影水说要出去消消食，影木也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
　　影影吃得也有些多，木笠抱着酒专心品尝酒的味道，这已经是第五罐了，他好像怎么也喝不醉。
　　壮圆兄弟默契的开始了属于他们兄弟二人的大胃王比赛，全然不受外界干扰。
　　影影有些困倦，在座位上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直在点。
　　“影影。”
　　木笠从外面回来。
　　“嗯？”
　　被木笠这么一叫，影影回过神来。
　　“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二人出门去。
　　木笠上完了茅厕一身轻松，影影的肚子可不会允许她走得轻松。
　　所以他们走得很慢。
　　乌云不知何时散开来，路面被月光照亮。
　　木笠抬头望着天上有些圆润的月亮，“过几日便是团圆节了。”
　　他笑了一声，“你的主子是肯定会回来看你的，不过得在团圆节之后，因为团圆节她要陪我们的‘压寨夫人’。”
　　影影也抬头看了看。
　　主子每次都会回来看她，她在主子心中还是极有分量的！
　　“影影！”
　　“嗯？”
　　木笠指向一个地方。
　　她记得那边是一条小河。
　　“影水和影木。”
　　现在那条河上飘着河灯，仿佛星星落在湖面上开出了五彩斑斓的花。
　　二人一步一趋走在岸边。
　　河灯是从上游飘下来，这里是下游，没什么人。
　　影水寻了个石头坐下，影木从衣摆下掏出了影影送他的小木板，在影水身边坐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影木看起来明显局促得多。
　　他们本是莲台特地选来的一对互补的搭档，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一起执行过任务。
　　光是坐近了聊天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难怪莲台派任务从来不把他们排在一起。
　　听着木笠说，影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
　　一大一小的团子，他们坐在路边看着河边的两人。
　　“木笠。”
　　“你这小孩，居然直呼长辈名字，我比你大了快二十岁呢！”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谢谢你夸奖啊，有什么问题就说吧。”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影木，影水，邢明玉，都有喜欢的人，她有些好奇木笠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木笠想了想，“我喜欢很多人。”
　　影影一拳打在木笠胳膊上，木笠“嗷”了一声。
　　影影没好气道：“是像影木那样的喜欢。”
　　木笠静下来，好似有认真在想，可他想了很久都没想到答案。
　　正当影影想说算了的时候。
　　木笠确切道：“没有。”
　　没有他为什么会想那么久？
　　还有那天晚上梦中喊的那个人的名字又是什么？
　　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这些年纪大的人。
　　影影抱着膝，脑袋放在两膝间，看着影木和影水。
　　对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影木那样，一眼就能看清的人。
　　不会像木笠这样，看似洒脱，心里装满了事，就连喜欢的人都要想半天。
　　影木坐在影影给的小木凳上，因为太紧张，他的腰和屁股都有些麻了。
　　影水道：“若是按照我的标准，你不是我喜欢的人。”
　　影木瞪大了眼，快速转头看向影水，脸上写满了委屈心痛，你说了什么？？？
　　那目光炙热到影水想不注意都难，她唇角微扬继续道：“但有时候喜欢是不需要标准的。”
　　她看向影木。
　　影木愕然愣在原地，心中疑惑影水的意思。
　　影水俯首，手穿过他的腰侧。
　　影木心脏似炸裂般跳动，直直倒了下去。
　　路边的木笠遮住影影的眼睛，“小孩别看。”
　　两个身影叠在一起。
　　躺在草地上的影木整张脸涨红。
　　影水开口道：“你愿意跟我试一试吗？不论结果如何。”
　　她的声音低缓，温柔得撩人心弦，有是在耐心询问他的意见。
　　影木脑子凌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他这时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只顾着点头。
　　……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他会努力留在她的身边！
　　木笠捂着影影的眼睛把人捞起来，不顾她的反抗带着她走向她的住所。


第14章 许愿
　　影木算是成功了一大步，即使他在两人的关系中占了弱势，他仍觉得幸福满满。
　　影影坐在演武场边上吃早点，看着场上跟打了鸡血似的影木。
　　影水短时间内不会回焱国，她要见过邢明玉才会回去。
　　木笠从后面走来，一手搭在影影的脑袋上，啧啧道：“瞅他那不值钱的样。”
　　影影放下筷子，伸手拍掉木笠的手，“会长不高的！”
　　“别听阿圆胡说八道。”
　　“这一年来我都没长多少。”
　　这一年来的身高几乎没有太大变动，还是在木笠的腰间徘徊。
　　这么说可能不太明确，木笠只有一米七左右的身高。
　　木笠否然，“你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很高了。”
　　“……年老犯怵的时候一般在几岁？”
　　“呵呵，什么时候学会拐着弯骂人了？”木笠手指点了点影影的脑袋。
　　影影“烦躁”地摇了摇脑袋，若不是她端着碗，她肯定要打他一顿。
　　“好啦，不逗你了，明玉三天后回来，大概晚上到。这几日给你放个假，顺便带你去玩好玩的。”
　　影影嚼着肉转头看向木笠。
　　不需要多说，木笠自会明白她的意思。
　　木笠道：“做月饼。”
　　这倒是挺新奇，她吃过但没做过。
　　妙味阁中，香气弥漫，云雾四起，细碎的谈话声伴随着干柴燃烧声愈来愈烈，忽得笑出声来。
　　影影拉着木笠穿过人群，“王姐姐？你怎么在这？”
　　王姐姐正被围在几个婆子中间，她的模样看起来很苦恼，转过头来，露出笑容，“当然是做月饼了。”
　　“王姐姐竟然会做月饼？”
　　“我可是精通十八般武艺，生得一双巧手，区区月饼那不是手到擒来？”
　　她身后的婆子把一个竹盘端上来。
　　影影看了盘子中的几个饼，“王姐姐果真厉害！这小猪挺像模像样的，这黢黑的脸蛋应是摔泥里了吧？”
　　“妹妹……别说了。”王姐姐瞬间被贴心的妹妹戳了心窝子。
　　痛心疾首却强行忍耐道：“我做的是兔子。”
　　“啊……”影影再次低下头细看。
　　这和兔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不忍再说出实话来，担心王姐姐备受打击。
　　这月饼做起来，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只是模具被借走了，那些精致的图案便做不出来了。
　　而王姐姐对兔子执着得可怕。
　　影影拿起一个圆也不圆，方也不方的团子在木笠面前晃了晃。
　　木笠看了一眼，断言道：“你主子是不会吃的。”
　　影影拿回团子，委屈巴巴道：“有那么丑吗？”
　　“不论丑与好看你主子都不会吃的。”
　　“为什么？”
　　“她很少吃甜的，糕点之类。”
　　“……那你还拉我来做月饼。”
　　影影抱手哼了一下，有种要罢工既视感。
　　木笠震惊得吸了口气，影影愿意来这居然是为了邢明玉。
　　“你怎么心里光想你主子去了？好歹我也带了你几年，怎么不能做给我吃？”
　　影影看了他一眼，拿起那个团子，“吃吗？”
　　“……”
　　沉默的背后是波涛汹涌。
　　该如何委婉的拒绝？
　　木笠点点头，“吃。”
　　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熟了都一个味。
　　影影来了兴致，又捏了几个奇特的形状。
　　正如木笠所想，出来了都一个味。
　　夜晚，屋顶上几个人坐成一排，有大有小，有胖有瘦。
　　影水走过影影面前时，递给她一个驱虫锦囊，以防被蚊虫叮咬。
　　她坐到了影木身边，影木不适应的红了脸。
　　木笠走过来在影影身边坐下，给了她一个耙子。
　　应该是驱赶蚊虫用。
　　他看向晚来的两位兄弟，“你俩上来这不会塌吧？”
　　两人欲言又止，刚想反驳，想想也有这个可能。
　　每人面前放了个小盘，盘上有月饼有水，还有水果。
　　点上一柱香插在上面，几人聊起天来。
　　他们可没有闲心坐在屋顶上过这圆月节，只是想陪陪影影。
　　圆月节之后，六个人可能凑不齐了。
　　壮圆兄弟也接了任务，影水见了邢明玉后也就回焱国去了，待邢明玉走了影木便会跟着她一起去到黎国。
　　几个人中，就只剩下木笠陪影影了。
　　“待香燃尽，月上的仙女也吃好了。”阿圆坐在影影旁边，微微笑道。
　　影影好奇道：“我们那么多月饼她吃得完吗？”
　　阿壮伸出脑袋，“天上可不止一位仙女。”
　　影影仰起脑袋。
　　薄云轻掩随风过，明月倾洒照世间。
　　她没有看到仙女，但瞧着那月，却觉得上面有仙女，月上的形状像极了兔子，而仙女住在兔子上。
　　低头看下香火燃尽，“我的香快烧完了。”
　　看向其他人的，还有半截。
　　阿壮笑道：“仙女先吃了影影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
　　甜滋滋的笑颜不禁浮现，仅仅只是因为仙女先吃了她的。
　　却让她比在比试中得胜还要开心。
　　阿圆提醒道：“趁着火光未熄赶紧许愿，很灵验的。”
　　从小他的兄长就是这么哄他的，他每次许愿都会把愿望说出来，他的兄长会偷偷去帮他实现心愿。
　　他开心，兄长也开心。
　　可是，影影许愿的时候闭上眼，闭了好久，什么也没说。
　　心中祈祷：影影也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
　　睁开眼。
　　阿圆好奇道：“影影许了什么心愿？”
　　影影只是摇摇手指，“木笠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壮圆两兄弟看向木笠的目光带上了敌意。
　　木笠打哈哈，拿起盘中的水喝了一口，转过头去。
　　结果旁边是害羞的影木和满脸狡黠笑意的影水。
　　木笠又转了回来，继续被两兄弟敌视。


第15章 拒绝
　　影影看着月色，全然不知身后风云。
　　若真有神仙，他们会是什么样呢？
　　想来定是与常人不同。
　　木笠也非常的不同。
　　他一头白发，通体雪白，生得比女子还要漂亮几分。
　　他好像不会老。
　　几年来，她都已经变了一副模样，他还是这样，像个少年郎。
　　木笠故作深思，看着漫漫长夜。
　　那两兄弟自觉的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回头来吃起了自己带的小零食。
　　终于摆脱两道埋怨的眼睛，他低眸，便见着影影正盯着他。
　　来不及说什么骚话，影影便转头了。
　　没能逗到影影，贱嗖嗖的小心思慢慢累积。
　　随后手贱地捏起影影身后的小辫。
　　一开始轻轻的捏，到后来不论怎么拉她的小辫她都没反应。
　　绕到前面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这也算是要散场了。
　　影木跟着影水离开，他们二人间不舍的气氛好像在影水回来第一天之后便开始了。
　　那两兄弟相约着不醉不归，他们一家只剩下他们二人，只要他们二人在一起便是一个家。
　　木笠想跟着他们去喝酒，但……
　　他无奈看向倒在他怀中睡得静悄悄的影影。
　　带孩子真是件麻烦事。
　　木笠暗自叹了口气。
　　既然自己接过孩子，自己就要负起责任来。
　　让邢明玉瞧瞧她眼中不正经的师父多有能耐，给莲台又教出一个顶梁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影影很轻，背起来没什么重量。
　　木笠走得慢，他没背过人，从前影影都是骑在他脑袋上，这是他第一次背人，生怕晃到影影。
　　但她还是醒了过来。
　　木笠的头发都被放在了肩侧，影影的脑袋就放在木笠没有头发的肩上，她闻到了沁人的香气，是来自于眼前人，她睁眼便看到木笠削尖的下颌。
　　另一只手，木笠的长发钻进指缝，摩挲指间，冰冰凉凉，仿若流水。
　　“你醒了？”
　　“……嗯。”
　　赏月是一件无聊的事，睡着也属正常。
　　影影就这么在他背上待着。
　　看来是还没完全清醒。
　　垂下的手向上攀了攀，似是在想着什么。
　　“木笠。”
　　“若是想出任务……怎么了？”
　　影影总是直呼他的名字。
　　时间长了，他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影影静下来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想说什么就说吧。”
　　言语中带着绵薄的笑意，他很愿意耐心倾听。
　　“木笠，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这突兀的一句话一出，犹如一粒冰晶掉落心田，向全身漾开一股凉意。
　　木笠静止在原地，略错愕道：“什么？”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影影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喜欢不同于普通的喜欢。
　　但愿是她说错了话。
　　他抬起脚往前走，有些生硬地说：“呵呵，不愧是我啊，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小孩，见了我就没不喜欢我的。”
　　“不一样。”影影搭在木笠肩上的手紧了紧，“在看到你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了影木看影水的感觉。”
　　“错觉罢了。”
　　在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时，木笠立即否认了她所说的话。
　　不论影影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在现在，她不该明白。
　　“不是错觉。”
　　影影说话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反驳道。
　　“是真的……”
　　“你只是个小孩你懂什么？”
　　“我怎么就不懂了？”
　　见她执迷不悟，木笠蹲下把影影放了下去，看着她真挚又懵懂的眼睛。他开不了口，说不了重话，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你说话啊！”影影小跑追着，口中不停说着奇奇怪怪的话。
　　木笠现在脑子很胀，根本不想听。
　　直到影影说了一句。
　　“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她是谁？”
　　木笠下意识应道，脚步仍未停止，脑中压抑着凌乱。
　　徒弟把孩子交给他，他居然把孩子勾引了！他这辈子还要不要见人了！
　　“凌波。”
　　木笠神色一怔，像是被说中了，他停了下来。
　　过了良久才看向影影，问道：“凌波是谁？”
　　他可能不知道他现在是以什么表情在问影影。
　　在影影眼前，这个男人蹙着眉，泪已经流了两行。
　　影影倍受打击，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竟能让木笠失态成这样。
　　她羞怒道：“你做梦喊的人你不知道吗？”
　　木笠像是在认真回忆，但他想不起来，转头道：“这与我们在说的事无关，你不能喜欢我。”
　　他再次迈开步子，不想与影影争论。
　　这次他向着与影影住处相反的方向走。
　　“为什么？”
　　影影伸手。
　　木笠抬起袖子躲过她的手，冷厉狠绝道：“就凭我比你几十岁！”
　　她可以喜欢他，但不能是那种喜欢。
　　她没能拉住他，错开时颠簸的一下险些摔倒在地，还未稳住身便想追上想尽快离开的木笠。
　　木笠听见声音便跑了起来。
　　影影在身后喊道：“年龄不是问题！我都不嫌你老你还嫌我小吗？”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木笠跑得飞快，早知道就不把影影练得那么猛了。
　　“对！我嫌你小！”
　　在影影那不成熟的观念中，年龄的确不是问题，至于喜欢，大概是受身边人的影响。
　　以后得让邢明玉给影影找教书先生了。
　　“你两师徒在干什么！大晚上的夜跑吗！”
　　那人拿起被撞飞的灯笼，凶巴巴对着两人快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影吼道。
　　他们快到他差点没认出来，多亏了木笠那一头醒目的白发。
　　这也是木笠一直没能甩掉影影的原因。
　　窜入丛林中，木笠揪起屁帘一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庆幸自己今晚穿的一身玄色衣裳。
　　留下影影在原地茫然不知方向。
　　师父就是师父，真厉害。
　　影影在原地听了好久，这林中全是杂草，但凡碰上一点她都能听到，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坐在林中哭，声音细小却让人听得清楚，路过的人听了声音都被吓跑了。
　　眼泪流干了，木笠都没有来见她，她终于是心灰意冷的离开了。
　　坐在树顶闭气的木笠终于松了口气。
　　他教了什么他自然知道。
　　只是没料到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他在上面坐了好久。
　　影影知道他还在林子里，但他不能因为小孩哭了就下去，他要让她死心。
　　但愿她哭累了就死心了。
　　‘凌波是谁？’
　　对啊，凌波是谁？他为何听了这个名字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对这个名字的陌生程度可以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光是想这个名字，心跳明显比平时要快，说是心动不如说是心慌。
　　他需要离开一趟。


第16章 睡不着就回老家看看
　　过了半夜，莲台上还回荡着欢声笑语，几个醉醺醺的声音吹起牛来响彻半座山。
　　影影在房里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坐了起来。
　　小疙瘩从紫竹篓子里钻了出来。
　　“小主人怎么了？”
　　它看清了影影的表情，不禁愣了神，喃喃道：“明明前些天还好好的……”
　　影影将它放下，留在房中休养，它却跳到影影的手背上。
　　小疙瘩名为长生，每六年蜕一次壳，蜕壳后又是新生，延续从前的记忆继续服侍主子。
　　蜕壳后须静养低则一月，高则半年。
　　小疙瘩看起来快养好了。
　　它歪了歪脑袋，看见她眼袋浮肿，是哭过。
　　它蹭了蹭影影的手。它的壳很坚硬，可是它的壳光滑啊。
　　“我是不是很不招人喜欢？”影影终于开口了。
　　小疙瘩气道：“小主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不喜欢小主人就是瞎子，是傻子。”
　　“可是主子出门都不带我。”影影话音颤抖，低语喃喃道。
　　她并不是怪邢明玉，她只是觉得委屈，为什么邢明玉不带她走，为什么要把她留给木笠。
　　“小主人……”小疙瘩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主子只是太忙了，小主人还那么小，长大了主子一定会把小主子带在身边的。”
　　长大长大，他们总拿她年纪小当借口。
　　“主人要去哪？”
　　见影影站起身，小疙瘩顺着她的袖子爬上她的肩。
　　“出去逛逛。”
　　出门时，影影吸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哭过的缘故，她竟觉得有些冷。
　　路上人少，大多都在屋子里。
　　两人唉声叹气的走过，“没批准直接下山不会被阁主骂吧。”
　　“谁能管得住他呢？他能写离山书已经很不错了。”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上山的山门前。
　　看着每一处都有曾经玩闹的影子，她才意识到，就连散心的地方都是木笠经常带她玩的地方。
　　影影可能没意识到，她还是一个不自觉孩子气的人。生气起来，与“仇人”有关的不听，不管，不问，东西不要，路也不走了。
　　转身便要去别的地方。身后传来“沙”的一声，听觉像风过，但风不会只有这一声。
　　回身往林中瞧，便见着一道魅影闪过。
　　白色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下，白色的长发格外耀眼，身上穿的依旧是粉嫩的衣物，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裹。
　　他常说艺高人胆大，他就是穿得再亮眼也没人能打得过他，所以他从不隐藏。
　　照他那速度影影肯定追不上，眨眼间林子里就没了身影。
　　“每次都逃跑。”影影低声怨道。
　　她的眼眶发红，是否她在意的人都会离开她？
　　她就那么可怕？把他吓得往山外跑。泪珠无声顺着脸颊滑落，她走进林子里。
　　“小主人……”
　　小疙瘩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人，把欺负她的人都揍一顿，或是抱抱她也好。
　　她向着山下走去。小疙瘩不多问，小主人去哪它便去哪。
　　莲台山四处都有人把守，影影常跟木笠在这周围玩。哪里松懈，哪有漏洞，他们都一清二楚。
　　影影没有多费工夫就出去了。
　　在小镇上买了匹马。没有商家，直接拿货直接给钱。
　　她不知道木笠去哪，她也不是为了找木笠，她只是想去一个没有木笠的地方。
　　此去一行不是完全没有方向，可见她的方向很明确，她想去的地方也很明确。
　　窟山庄。
　　莲台离窟山庄很远，是因窟山庄地处偏僻，而莲台又处在在深山老林中。
　　途中，她路过各城，见过各景，遇过各人，千奇百怪，有的不似莲台洒脱，有的比莲台中人还开放，骗子很多，人贩子更多。
　　花言巧语，她险些信了去。
　　离开城池，进到山林中，土匪盛行，有些见她是个孩子便没多管，有些见了她便想把她捉回去。
　　一路颠簸，终于让她找到了窟山庄。
　　她点点小疙瘩的脑袋，“做的不错。”
　　小疙瘩能把这些路记那么多年，令人意外。
　　影影的声音还带着稚气未脱，语气却是凉薄刺骨。小疙瘩抖了抖，坚硬的甲壳也挡不住寒冷。
　　空中的乌云慢慢汇聚，似掉落了几颗大滴的雨点，分散得砸不到人身上，像石头一样落入草丛中。
　　影影向着村里走去。
　　她现在急需一个发泄的地方，莲台中的器材根本扛不住，莲台也不是个适合发泄的地方。只好回来寻仇了。
　　前几年，她常午夜梦回那个暗无天日的毒虫窟，仿佛身上爬满了虫子。
　　他们常说，过去的事就忘了吧。他们又不是她，只会劝她放下，她只好面上答应，心底记着。
　　当情绪崩盘，记着的那些仇恨便会迸发出来，就这样她回到了窟山庄。
　　走了几分钟，村里也没有响起熟悉的谩骂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路上空无一人，路边堆积着一堆白骨。
　　影影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疙瘩显然对此事不是很了解。
　　白骨堆突然散开，一条黑蛇伸出脑袋来，缓缓抬头打量着影影，发出“嘶嘶”的声音。
　　周边隐藏的虫子开始爬出来，向着影影围过来。
　　影影后退了几步后忙停下，身后已经排满了虫子。她这次出门只带了小疙瘩，这怕是要被吃干抹净了。
　　小疙瘩却一点也不见紧张。
　　难道是有把握？
　　下一秒，长蛇带着特别的口音开口道：“拜见主人。”
　　这口音…先前有在枯井中听到过。
　　一声是为开头，围绕着她的虫子齐声向她问好。回忆起当初被它们撕咬，而她的血能将它们同化，这些虫子是将她奉为主了。
　　原是那些虫子跑了出来，将这的人杀尽。
　　至于为何不走……
　　“我说那些臭虫子怎么散了，原来是狗的主人回来了。”
　　闻言，影影回身。
　　屋顶之上站着骨瘦如柴的老人，那双嫉恶如仇的眼睛死盯着影影，她敢找回这里定是来寻仇的，豆大的眼上下打量影影一番，“穿得一副乖巧模样，装得一只好狗，让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
　　影影无视他的废话。
　　起初看不出他是谁，但那双眼，经几年消磨即使再疲惫，眼中依旧带着阴毒。他身后的黑衣人背脊坚挺，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丝皮肉，眼睛似是两个空洞。
　　“锵”的一声，黑衣人腰间的长刀出鞘。
　　出门匆忙她什么也没带，只有袖中小臂长的短刀。
　　地上的虫子发出嗡嗡声，对着村长便架起攻势，她知道了这些虫子在等待的是谁。
　　一柄飞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头侧飞来。
　　听见风声，影影抬手挡住，被力道击得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飞刃打在袖子中的短刀上被弹开，衣袖也因此撕裂。
　　余光中，旁侧的屋顶上又出现了几个黑衣人。
　　短短时间她竟被包围住了。
　　飞刃闪着银光出现在那几个黑衣人手中。
　　村长扔下一句“抓活的”。
　　那几人手中的飞刃便朝她四肢飞来。
　　影影抽出短刀将飞来的利刃打得飞了回去。眼看飞回去的利刃便要刺穿黑衣人的喉，竟然被他两指捏住。
　　她也没指望那利刃能帮她反杀谁，见一旁黑衣人已经飞了下来，寡不敌众，她转身向屋中跑，毒虫竟也跟着她一起跑进屋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地上粘腻，肥胖的蛆被踩得汁液四溅。
　　在角落中，几句晦涩难懂的字句从影影口中说出。
　　黑衣人站在了房间的门口。
　　爬在墙上的虫子立即跳下将黑衣人包裹啃食干净。
　　在外，虫子朝着村长爬去，一个体型巨大的黑衣人似凭空出现在村长身后，将村长抱起带着他转移位置。其他黑衣人已经落在她所在的房子四周。
　　虫子啃食黑衣人时，她明显听见那声音不像活人，像是被风干的尸体。
　　当风干的肉被啃食干净，怀中一颗黑珠掉在地上弹了弹。
　　此等怪异景象，定不是毫无用处。
　　影影踹开窗户翻了出去，那颗黑珠爆开，屋中顿时充满浓烟。
　　她听见掌风袭来，举起手中短刀挡住迎面打来攻势，借着身形优势游走在一众黑衣人中。
　　这些人受村长饲养，或许在她被丢下枯井那时候他们还是活人，但在事变之后，这些人已经死了，并被村长练成这副模样。
　　抓住短暂的空隙跃出包围。
　　她站到了石墩上，向着屋顶跳去，接收虫子们传来的村长所在的位置。她与这的毒虫没有默契，他们只会听从她的话，而不能像小疙瘩一样有独立的思想。
　　小疙瘩在她面前飞着，她跟着跑，黑衣人也紧跟其后。地上天上爬着飞着一大团黑漆漆的虫子，纷纷向着村长所在的方向去。


第17章 杀完了呢
　　毒虫四散跑开，方向确是与影影一致。
　　那是她的意思。
　　腰间多余的皮腰带被卸下，双手将短刀扣住，随手一挥便砍下黑衣人的脑袋。黑珠在黑衣人身体中爆开，屋顶上瞬间炸开几团黑云。
　　村长那边恐怕是应对不及，无法指挥这边的黑衣人。
　　前方是村长的大院，人应该就是躲在那了。
　　空中飞着的小疙瘩突然落到她怀中。
　　大院围墙上的粉末冒着白烟。来不及反应，影影已经跨了过去，眼中瞬间积满泪花，又是这种熟悉而难受的感觉。
　　紧随着她的毒虫在白线前停了下来。几只虫上来的已经在白粉中挣扎起来。
　　是当年枯井那层雾气中的毒！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慌乱的她在落地后一动不动，细听周围的声响。
　　村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肃意，“这就是让我们陷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紧接着四周响起了熟悉的碎语声和谩骂声，仿佛把她拉回了当年的窟山庄。
　　砸在身上的雨点多了几颗，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影影竟有些感觉不到了。
　　“你以为杀几个小喽啰就能杀了我？你已经吸入毒气，浑身无力了吧。”
　　影影听着，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手，只感觉到有些虚无，并不是完全无力。可能是医师给她喂的药太多，让她的体质变得有些特殊了。
　　只是再拖下去怕是真无力了。
　　再抬起头来，模糊的眼中，灰色身影的背后走来一个魁梧的黑色身影。
　　这是她看到的最后画面。
　　村长下令道：“杀了她！”
　　本以为能借声音辨别方向。
　　没想到在场的村民拍打柱子、墙面高呼呐喊起来，“杀了她！”，声音层层叠叠挤进影影的耳中，在她的耳中炸开，让她辨别不出黑影的方向。
　　沉重的震地朝她走来。
　　她连退几步。
　　清晰地听到突兀的大刀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小疙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指挥着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地躲过了大刀。
　　她曾与裁衣铺的王姐姐学过一些本事，没想到那么快就用上了，她见过这院子的情形，深深印在脑海中，以短暂的时间适应了小疙瘩的指挥。
　　影影虽小，力气也敌不过身前的巨人，几番躲避，她往巨人胯下滑过来到他的身后，双刀插入巨人的臂膀，未能砍下他的臂膀。
　　在他转身时，影影抽出短刀，翻身一跃再一次来到巨人身后，并挥出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只听骨头断裂的声音，巨人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他本身就不是活人。
　　影影举刀将手掌划破，将血撒向门外，口中不停念着古老神秘的咒语。门外的毒虫却变得疯狂，已经完全不顾地上的毒药踩着先驱者的的尸体朝里面冲来，淌过鲜血，对着傀儡王一拥而上。
　　村长喊道：“进屋！”
　　被虫子啃食的傀儡王心脏处的黑球露出一角，整个巨大的身体瞬间炸开，泥浆般的血肉到处飞。
　　古老艳丽的庭院瞬间沾满了漆黑的污渍，满是臭气，就像是千年的茅厕炸开了。
　　地上满是虫子的尸体。
　　影影被那道气炸得撞在墙上，一口血吐了出来，瘦小的身体在咳嗽中强烈的浮动着。
　　只觉全身麻木，没死已是万幸。
　　不多时，门口打开。
　　“毒虫已经没有了？”
　　影影听见了声音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她还活着，大家一起上啊！杀了她！”
　　她听见了许多熟悉的声音，曾经不论对她好与坏的人都朝她拥过来，还有麻嫂。
　　她艰难拿起短刀，不管他们好坏，在这个地方，除了她都是敌人。
　　空中渐渐下起大雨，砸在身上就像小石子般，又疼又冷，影影是半分也感觉不到，只是雨水渗入指缝，让手中的刀拿得不太稳，不过那算不上什么，只要小疙瘩的声音没有停下，她的刀就不会放下。
　　血液随着雨水流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但绝对不是影影的，她只有一身的青紫和抓痕。
　　满地尸骸堆积在一起，都是熟悉的面孔，他们瘦骨嶙峋，短刀砍在上面就像在砍竹子上，有比竹子硬，有比竹子脆。
　　庭院中只剩下三人。
　　影影，村长，还有躲在村长身后的二夫人。
　　影影已经没了力气。头已经抬不起来，脊骨也支愣不起来，双手无力垂着手中仍拿着短刀，但那短刀沉重得像两块巨石。
　　村长冷了二夫人一眼，丢掉手中的木棒，抢过她手中的镰刀，走下台阶。蹲在她的面前，拿起影影头上的小疙瘩丢到一旁，抓住影影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抬起来。
　　“南窟最终还是要败在我手中。”
　　影影闭着眼，她看不见，呼吸本就缓慢，雨水更是从脸上流下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一阵晕乎，身上松软的劲越发嚣张，逼得她手中短刀落地，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
　　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村长举起镰刀，奸笑着砍下。
　　“咚！”
　　一条长长的棒子砸在他的天灵盖上！脑瓜子瞬间嗡嗡的，他疼得两眼翻白，呲牙咧嘴，手一软，镰刀也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头，“你！”
　　雨水糊了眼。二夫人眨着眼将进入眼眶的雨水挤出，紧握着木棒的双手发颤，咬着唇再挥起一记打在他的脖颈上。
　　村长整个人侧倒下去。
　　她紧张地吸着气，抓着木棒，几步走下，一脚快而狠地踹翻准备爬起来的村长，又一记木棒打在他的鼻梁上，鼻梁骨断了。
　　那力道，生怕村长死不掉。
　　他下巴上的肉连着他的脖颈，嘴皮子被砸掉了，牙也掉了，眼睛被砸得凹下去，血花四溅。
　　二夫人整个人颤抖，闷着声，嘤咛声从鼻喉中挤出，她的胡乱敲打把村长打得面目全非。
　　良久，木棒掉落在地，整个庭院安静下来。二夫人颤抖到没力气，倒在地上痉挛抽搐，侧着身干呕不止。
　　……
　　她终于缓了过来，爬向影影，探探她的鼻息。似是感受到那一缕热气她才放心下来。
　　她把影影抱了起来，可见她没什么力气，光是抱起影影这么个瘦小的人都颠三倒四的。
　　走上台阶，她把影影放在廊下。
　　不知是冷还是方才的余劲未过。她牙关颤抖地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你来了，也不是故意告诉他你的名字的，我不知道他会对你对你做那样的事。”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小疙瘩在水里挣扎了一下爬到了屋檐下，它的翅膀湿了，无法飞翔。
　　缓过了劲，二夫人走下去，看着村长还有些浮动的胸膛，她拿起影影的短刀，对着他的脖颈砍了下去。
　　鲜血溅到脸上，第一次杀人让她害怕得所有力气都用来颤抖，整个人跪在地上站不起来。淋好半晌，大雨替她洗净脸上的血渍，她好似什么也没干，只是淋了个雨。
　　事后，她就这么坐在影影身边，守着她。
　　随着时间流逝，影影身上的药效渐渐褪去。
　　她睁开眼时，眼前一片虚无，鼻息间萦绕湿漉漉的血腥味。二夫人已经睡着，小疙瘩也在她身边守着，听到动静便醒了过来。
　　庭院中静悄悄，若是她能看见便知这庭院中是一地尸体。
　　小疙瘩告诉她，所有人都死了，她们活下来了。
　　这算是报仇了吗？
　　雨点小了。
　　小疙瘩说，天快要放晴了。
　　空中透亮的光芒像是一个巨型的保护罩，将乌云挡在屏障之后，有着放晴的趋势，若是她能像放晴一样活过来就好了。


第18章 来了呢
　　几粒雨滴嗒嗒地敲打伞面。
　　一人撑着油纸伞缓缓走来，步伐稳健，过路声微。
　　院外的毒药做的白线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飘起的白烟已经被雨水打落，可以说对谁都毫无威胁。
　　脚步声来到门前，跨过门槛停了下来。
　　“影影。”
　　清冷的嗓音似能驱散一切杂念。
　　影影恍然醒神，眼中似乎有了晦暗的光芒。
　　她看向院门，可她眼中空无一物。
　　那人执伞走来，似乎看不到地上的尸体。她来到屋檐下，把伞放下，她扶着影影起来。
　　影影闻到熟悉的味道，心中顿时充满无尽委屈，声音颤动道：“主子。”
　　小疙瘩与她描述，邢明玉一身墨青，腰间携挂玉牌，头发疏忽打理，身上带着陈旧的暖香，看似来得匆忙。
　　邢明玉看着浑身湿透的她，似乎在想什么。
　　随后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影影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小声似低语说道：“脏。”
　　她浑身上下不是雨就是血，还有粘糊的傀儡尸块。
　　“冷不冷？”
　　被邢明玉抱在怀中的影影怔了怔，娇气弱声道：“冷。”
　　邢明玉脱下外衣罩在影影身上。
　　影影一个没忍住，眼泪哗哗地掉下来。第一个找到她的永远是邢明玉。
　　“主子，我看不见了。”
　　“我把医师请来。”
　　邢明玉就这么半蹲着，把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后脑，有些生硬，似是安慰。她身后的衣摆早被雨水染湿了。
　　影影哭了半晌，委屈仿佛随着泪水被冲走，身处在温暖中，她似乎也再觉得孤单了。
　　影影抽噎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主子怎么知道我在这？”
　　邢明玉垂着眸，擦着玉牌的动作慢了些，“猜的。”
　　影影不知为何竟有些开心，因为她来了。
　　随后，二夫人也醒了过来。邢明玉对二夫人有些疑问。听着影影解答，明白了事情原委。
　　邢明玉戴好玉牌，回头道：“休息好了吗？雨停了。”
　　不知不觉中，雨真停了，天空中的乌云被冲得零零散散，已经漏出几缕天光，一束阳光打在院中，增添不少光亮，影影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
　　“不早些换身干净衣服该生病了。”
　　影影点点头，站了起来，主动牵上了邢明玉的手。
　　邢明玉不喜和别人接触，却没有挣开。二夫人也在身后跟上，她不求邢明玉能收留她，但求她们能带她出去。
　　乌云已散，暖和的阳光洒在身上，冰凉的雨水也被照得温暖起来。若不是地上泥泞，真以为一直是晴天了。
　　走到林中，影影绑在树上的马还在。
　　邢明玉牵着马，马上坐着影影与二夫人。
　　三人出到山外的小驿站中，邢明玉的马就放在这。
　　她们跟掌柜要了几身衣服便起身离开了。
　　她们把二夫人带到了城中，作为保护影影的报答，邢明玉留给二夫人一袋银钱。
　　二夫人是有些糊涂，但不会蠢到被人骗了去。
　　她们还将一匹马留给了二夫人，因为影影身形小，邢明玉与影影共乘一匹马。
　　返程的风格外凉爽，不只是雨后的缘故，脑海中的纷纷扰扰已经全然消散。
　　不自觉地，她走了神。
　　回过神来，她小声道：“我可以不回莲台吗？”
　　“想去哪？”
　　邢明玉没有拒绝。
　　“想和主子一起。”
　　“在黎国只能待在茶楼里，有些无聊，你可愿意？”
　　“愿意！”
　　在一座小城中，邢明玉转变了方向。
　　这是要直接把她带去黎国啊！
　　快到达目的地时，她们在路边的小驿站停留。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远处来，在驿站接应她。
　　马车上带着浓郁的茶香，正是邢明玉所说的茶楼的马车。
　　她跟着那一队人马进城，邢明玉持着玉牌自己一人进了城。
　　黎国主城中热闹非凡，商贩门前几乎都站了人，各种各样的陌生面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个贸易小城。
　　马车停在茶楼前，牌匾上高挂“莲雾楼”三字。
　　门旁两棵发财树长得旺盛，生机盎然，门旁鸟笼中的鸟对影影看了又看。
　　那些送她来的人把她扶下马车。
　　茶楼内的人缓缓走出，来迎接她。
　　走来的是一个穿着一身茶纹褂衣，扣子还是茶叶的形状的人。
　　那人惊讶道：“你跑哪去了？”
　　“影木！”
　　影木对她“嘘”了声。
　　影影老老实实跟着他进去。
　　她离开莲台时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他们应该不知道其中缘由，不过也好，若是知道了才不好呢。
　　小疙瘩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与她说着她看不到的情景。
　　这整个茶楼内呈莲花态散开，外则像未开的花朵。
　　说书先生坐在花蕊上，台阶似花瓣层层散开，依次递进，越往后台阶越高。楼中还有二楼，轻纱的颜色与莲花的颜色一致，由白至粉。光从琉璃天窗照下，整个茶楼斑斓绚丽，华丽又不失风雅。
　　这算是莲台一个大据点，许多人都与影影有过一面之缘。
　　一人从后面直冲冲跑进来，把她撞得险些摔了下去，好在影木扶住她。
　　那人口中念着“抱歉抱歉”，一边往后房跑去。
　　听着脚步有些熟悉，但这人的声音是个女子。
　　“莽莽撞撞。”换了身衣服的影木说话的味道都文雅起来。
　　他带着她往房后走去，进到一个书屋，打开暗门，他们便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地方很黑，基本是靠灯光才看得清路。初进来时会觉得有些闷，不过过了会儿就适应了。
　　方才那人就是往这里面跑。
　　影影好奇道：“方才那人也是莲台的人吗？”
　　“不是。”影木道，“这是庇护所，进到后屋的人大多都是以宝物钱财秘密换取藏身的人。”
　　他们以宝物钱财或是秘密，在莲台换取庇护所的通行令，且令牌分地域性，离开便会收回。
　　“那这里会有穷凶极恶的刑犯吗？”
　　“当然会有。”影木笑得阴恻恻。
　　“你们会抓住他吗？”
　　“不会。”影木依然带着笑。“进了这个地方便会受我们的庇护，不论是什么人。”
　　“不过出了城一里外就可以动手了。”
　　“影木听起来经常做这些事啊。”
　　“当然，我给影水买礼物的钱多数来源于此，不过我是偷偷的，影影若是缺零用钱了也可以拿他们练练手，我会为你保驾护航。”
　　“主子给的月钱够用。”
　　她比较好奇，影木到底买了什么礼物需要花了那么多钱。


第19章 遇到了奇怪的人呢
　　穿过长长的向下的走廊，他们来到一个路口，向拐进去，里面有一个三层的和外面茶楼十分相似的地方。
　　影木说，这是茶楼厅。
　　这比外面的茶楼华丽得多。
　　一层灯火阑珊繁华街，往上二层是花桥翠影流水叮铃作响，廊边悬挂灯笼，照得琳琅满目的玉制花锦竹兰熠熠生辉，三层的顶阁似登上云端，白玉无瑕作云，带着香气的白烟自云下湍湍顺着青翠的竹道流下，如云流经过山谷流入人间。
　　越往上等级越高。
　　“主子喜欢住在二楼，影影想住哪？”
　　“住主子隔壁！”
　　影木带着影影走上楼，“要是我就住三层。”
　　“为什么。”
　　“因为他们爱撒钱。”
　　从前怎么没发现影木那么爱钱呢？
　　这里的人不爱管闲事，谁也不想把动静闹大，然后在围观人群中与自己的敌人对上视线，新人来了大多都只是看一眼。
　　一些人为了躲避敌人，他们会选择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去住到人多狭小的廊屋。
　　住在楼上的大多都是名声大，又不怕被找麻烦的人。
　　长久以来也没多少人敢找楼上人的麻烦。
　　楼下坐在餐馆区的人抬头看，“那个小孩是什么人？居然能上楼去。”
　　“能上楼的人呗，还能是什么人？”
　　同桌的女子瞧了瞧楼上的人，满不在意的面色瞬间变换，居然是她方才撞到的小孩。
　　她赶紧埋下脑袋狂吃，千万不要被看到了，她还想过安生日子呢。
　　“你这小屁孩又是怎么来到这来的？”
　　女子看了眼楼上的人已经走了，她才放心抬起头，“你也真是年纪大了看谁都小，夸我年轻，谢谢了。”
　　吃完最后一口，她起身向着廊屋的方向走去。
　　影影换上了茶楼的衣服。她动动胳膊，伸出自己被藏在袖子下的手，动动自己被盖在裙摆下的脚。
　　这衣服明显大了，但是她怎么不长个呀？该不是真像阿圆说的那样，头被摸多了就长不高了吧？
　　影木声音温柔道：“茶楼还没有过那么小的小孩呢，所以没有适合你的衣服，你就将就将就吧，你这个年纪长的快，没准过几天就合适了呢。”
　　现在的影木说起话来都有点影水的味道了，果然是人传人了呢。在看起影木来，仿佛能从他身上嗅到幸福的味道。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巡逻。”影木拿出一个面具，“你现在的年纪还太小，不能露面。”
　　“是兔子的形状呢。”
　　小疙瘩向影影说明手中的物件，她一边听着一边摸着轮廓。这个面具和她的面具不一样，这个面具看起来诡异又草率，像是直接摔进颜料盆里，随便糊弄糊弄就拿起来晾干了。
　　影木弯下腰来，看着影影灰白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从一进门开始便觉得她眼睛怪异，但见她行动自如，不见有太大影响。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邢明玉已经修书给医师，只不过要等他到来得花些时日。
　　“那你是怎么……”
　　影影指了指脑袋上的小疙瘩，“它。”
　　“你能听懂它说话不成？”
　　“对。”
　　影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匪夷所思与震惊，只道一句：“神奇。”
　　“要不等医师来给你治好了再巡逻吧？”
　　影影摇摇头，“我想趁这时候锻炼一下我与小疙瘩的默契。”
　　“既然这样，好。”
　　影影抬头：“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的工作可就厉害多了，收集消息，所以我知道在这的所有人的身份。”
　　所有进到庇护所的人，都要把自己的身份登记在莲台。这就是为什么他知道那些穷凶极恶的人的身份的原因。
　　“……”
　　原来他是这样的影木。在她面前是一个老实叔叔的形象，在外面都可以当一个土匪头子了。
　　听着影木吹牛，不过多久，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位女子，他们都是莲台负责巡逻的人。
　　影木帮影影戴上面具，拍了拍她的肩，“去试试吧，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次就习惯了。”
　　影影迟疑地走了过去。女子们自然地让开道来，把门打开，她们居然让她走在前面。廊屋的路并不复杂，基本上都是一条路走到头，折返回来再进到另一条路中。
　　路上沉闷的灯光让小疙瘩觉得格外舒服，这种环境很适合它躲藏。但对人来说就有些不适了，初来还觉得古老柔和，待久了便容易让人抑郁，听说有人在这住了大半年还没离开。不禁怀疑，真的不会闷坏吗？
　　影影巡视的是女寝，男寝由男子巡视。
　　当她走过时，屋中许多女子都冒出头来。一些大胆的竟直接喊道：“小妹妹好可爱啊，是新来的吗？”
　　巡逻的人不会管她们的言语，毕竟说什么是她们的自由，但如果是辱骂，那便要教她们学会礼貌了。
　　影影为首，离身后的人有些距离。岔路中突然跑出来一个兴奋的女子，她与影影碰个正着。
　　影影往左她往左，影影往右她往右。
　　影影想退却被被来人挑起下巴。
　　“你！”
　　这动作快到影影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调戏了。
　　小疙瘩说，这是一个紫衣女子，她顶着一张乖巧的小圆脸，看起来挺乖巧一个人，怎么净干这种事。
　　女子那双杏眼灵动玩味，唇角洋溢出一丝轻挑，“我说怎么那么热闹呢，原来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妹妹。”
　　长相与她的作风真是完全不符。
　　影影迅捷退开，手背闪过一丝疼痛，身后的女子忙上前拦住来人，冷声道：“请自重。”
　　“好嘛。”女子轻笑着，对着影影道：“我就在后面一行，欢迎小妹妹来我房间玩哦。”
　　女子说完便走了，走前她怀有深意地看了眼影影的袖子。
　　不，是袖子下的手。
　　小疙瘩忙钻进袖子里，手背被划出了一条指节长的线，以线为中心，皮肉向线的两侧绽开，泛着黑。
　　这女人！


第20章 放走了呢
　　小疙瘩偷偷爬到手上偷偷尝毒，爬到影影肩上，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中毒了，还不是一般的毒，医师赶过来也得花个两三天，这毒一夜间便会毒发身亡。她的手掌已经爬满了黑色的毒纹，正向着胳膊上蔓延，已经到达小臂。
　　没想到在来到黎国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
　　巡逻过后，影影披着一件黑袍，脸上的面具没有摘掉，但被黑袍遮住了。
　　她悄悄去到那女子房前，敲响房门。
　　女子很快把门打开了。房间窄小到一览无余，进门就是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以及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
　　进到里面，便觉得更加闷了。
　　影影直言道：“怎样才会给我解药？”
　　“小丫头年纪轻轻就这么高冷可不好。”女子关上门，转身面向影影走来，目光在她的面具上游离，最终看向那双灰白的眼。
　　影影没回应。
　　女子在影影面前挥了挥手，影影只感受到一阵风划过眼睫。
　　女子走到床边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满脸笑意地看着她，“我不是想要你的命，只需要借莲台的通道一用，麻烦小妹妹了。”
　　一副乖巧的模样，眼中的算计都溢出来了，让小疙瘩有些退缩，但它的主子需要的解药只有她有。
　　影影道：“我只是一个新人，不知道什么通道。”
　　“怎么会呢？我看你是管理人带进来的，且不说你是什么身份，就凭你这张面具。”女子勾了勾她的面具，被她躲过。
　　女子扬唇一笑，觉得小孩装大人的影影呆愣可爱，“你说话一定管用。”
　　她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作用？
　　影影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女子又道：“你只需要把我带到门前说一句开门，我就会给你解药。”
　　“为什么要离开？”
　　“庇护所也不是绝对的安全，我已经被人发现了，当然需要离开，但不能走正门。”
　　“告诉我你的身份。”
　　“姜雨，主职青山城医师，干杀人越货的。”
　　城外一里之内莲台不得出手伤害庇护所的人，女子放心地说出自己的身份。
　　但在她这种人口中，假的也能被说成真的。
　　“东西。”影影伸手。
　　离开莲台必须交出通行令，好让下一次割羊毛。
　　姜雨拿出通行令放在她手中，另外还奉上三个瓷瓶，“往生丹，很珍贵的，足够换取密道通行了。”
　　影影摸着令牌上的纹路，怀中抱着瓷瓶，藏在暗处的小疙瘩说，都正确。
　　姜雨站起来想拍拍影影的肩，却被错身没拍着。
　　她就是看她年纪小，若是换成那些老东西，她们可不会让她出去。把这些东西给小孩，也好给她们个交代，莲台不会对小孩下手过重，更何况是戴面具的小孩。
　　在夜深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进屋了，她们才出去。
　　姜雨披着黑袍，戴上帽子，那帽子遮盖的程度都让人怀疑她到底能不能看得见路。
　　出了房间，姜雨将门牌摘下放在门旁的小箱子里，门的钥匙也一同放了进去。
　　她对这些流程很熟悉，一看就是莲台的常客。
　　说是影影带着姜雨，不如说是姜雨带着影影。
　　推开一道墙，她们走进暗道。
　　暗道宽敞到能驶一辆马车。
　　不久后，她们走到暗道的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袍的人。
　　影影掀开帽子，露出那张面具，平静道：“开门。”
　　那黑袍人不多犹豫便把门打开了。
　　姜雨把解药放到影影手中，提醒道：涂一涂就好了。
　　她凑到影影耳边轻声道：“小妹妹真是个好人呢，期待往后还能遇见你，千万不要变得像她们一样。”
　　她们应该指的是与她一起巡逻的那些“老人”了。
　　“把你的假脸摘掉，我会更愿意再见到你。”影影说得有些讽刺。
　　与她相处一室的那半个时辰中，从小疙瘩的话语中，她已经发现这人的脸是假的。
　　女子被拆穿也不见波澜，勾了勾影影面具，“我也更想见到你的真容呢。”
　　说完，她笑了笑，向着那幽深的门翩然离去，只留下一阵带着香味的风，她给她的感觉仿若无拘无束的蝴蝶——带毒的。
　　黑袍人见状便关上了门。
　　影影也转身返程。
　　私自放走庇护所的人，她也得给影木一个交代。


第21章 睡觉
　　屋长且宽，假山之间开辟一道似山中的小路，翠竹围栏低矮，将小路围出。
　　悬吊着的琉璃罐中灯火摇曳，金铝反射出金辉，映在假山上，假山似也渡上金边，沉香自山顶流下环绕青松，如安宁仙境。
　　两个人走过，带动轻烟随身，飘飘若仙。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地面震三震，连沉香也随之颤了颤。
　　“什么！你就这么把她放了？”
　　影木堪堪从地上爬起来，表情震惊。
　　“……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影影，抬起的双手悬着，不知该做什么动作，最终抱上了脑袋。
　　影影站在原地，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阵风向着地板去了。小疙瘩说，影木趴在地板上哭了。
　　一番纠结，二人坐到座位上。
　　影木顺了顺气，看向影影，“你知道她是谁吗？”
　　“青山城医师姜雨。”
　　影影说罢，小疙瘩看着影木，他不太好看的表情。小疙瘩提醒她，她好像做了件大坏事。
　　影木摇头，否定了她的回答，“她的身份可是秦榆啊！远忧原的神医之女，你身上的毒她动动手指就能解。主子很早便想将她归到莲台，但还未来得及考察，那家伙见一面换一张脸，少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好不容易她又来了！”
　　“……抱歉。”
　　看来是她扰乱了主子的计划。
　　不一会，影木冷静下来了。
　　“你不知她真实身份也正常，她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必自责，她常来这，也不怕见不到她。”
　　影影睁着的灰白的眼低敛下来，脑袋向旁偏了一些。
　　那人轻浮的话语和行为举止在脑海中浮现。
　　这样轻浮的人若是进到莲台中，定会把莲台闹得乌烟瘴气，她可不想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
　　影木再道：“她留下了什么？”
　　影影回神，从衣袋中拿出秦榆留下的那三个瓷瓶。
　　还未打开木塞，一缕清香悠然萦绕鼻息之间，令人神清气爽又心神安宁，似是香气落入心间生根发芽。
　　影木都不需要看便知道这是什么，他不自觉点了点头，“影影这事做的不错。”
　　方才还是一脸着急，现在便阴云转晴了。
　　光是有一身本事，炼得一手好药，人却不怎么样。
　　“那我先回去了。”影影将瓷瓶放在手肘边的桌上。
　　“好。”影木收着瓷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有市集，影影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嗯。”影影应了声便向着门外去。
　　回到房间，她坐在镜子前，小疙瘩把她描述得如白莲般纯洁无瑕，如仙女般灵动漂亮。但她大抵知道她现在什么模样。
　　镜中是一副小孩模样，生得灵巧可爱，只是那一双眼，看起来就像是没有眼瞳，唇色稍淡，面色偏白，一脸的病气没有生气。
　　她这个模样，怕是会吓到那些小孩。
　　‘走嘛走嘛，出去玩嘛，谁敢笑你，看为师不揍死他！’
　　影影放下手，环视房中，她看不见，可她知道房中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暗自叹了口气。
　　怎么过了那么久还心存幻想。
　　往后怕是再无像紫伶一样的人了。
　　原来圆月那次许的愿，仙女早就帮她实现过了。她有些后悔，自己应该贪心一些，应该许愿要很多很多人都爱她。
　　清洗了一下身子，她拿出秦榆给的解药又涂了一次便上床睡觉去了。
　　小疙瘩自行跑出去觅食。
　　一晚上的似梦非梦，怎么都睡得不安宁，但又醒不过来。
　　她追着紫伶的身影，看着木笠与她背道而驰。死去的村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恶狠狠的诅咒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待她。邢明玉说她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朋友，她渐渐不认识她了，她不是影影。
　　睁眼时满身汗，因为看不见事物，噩梦肆意在她眼前浮现。
　　梦中没有逻辑，却又是心中恐惧的事，她不曾想过，她许的愿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诅咒从村长口中说出，她竟然觉得没什么奇怪。
　　现还是夏季，她钻进被中，把头也蒙住，闷得满头大汗。


第22章 见嫂子了呢
　　庇护所处于地下，分不清白天黑夜。
　　影影早已习惯在一个时间段醒来。
　　眼前出现糊态的事物，她揉了揉眼睛，眼睛有些浮肿，似乎是昨夜做噩梦哭了。
　　睁开眼看向亮着灯的房间她好像又能看得见了，只是朦朦胧胧，不太清晰。
　　小疙瘩在她醒来时也跟着醒来，飞过来。
　　经过两天，影影有些适应了，洗漱穿衣不在话下，有了小疙瘩这个导航，她也不会撞上什么东西。
　　去到大堂中。
　　她才知道她被耍了，也不算是被耍，是因她需要熟悉地形，为以后要做的事做好准备。
　　“既然如此，在你正式做事之前先放你一天假，市集难得，出门更难得，你和小疙瘩应该也适应了，那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去怪可惜的。”
　　影影静思片刻，她现在这个模样，真的要出门吗？
　　轻纱拂过影影的脸，影木把一个东西举在她的头上。
　　小疙瘩说，影木伸来一顶帷帽。
　　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影木虽一股脑埋在影水身上，但也对影影很是上心，因她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即使她那时看不见，现在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细嫩的小手接过帷帽，与她脑袋的大小完全一致，“谢谢。”
　　影木从裙摆下掏出那块可以变成椅子的小木板，他敲了敲，让影影认出他手中的东西，他微笑着说：“礼尚往来。”
　　市集要赶早才有好东西拿，不至于挑剩下的，影影这便出门去了。
　　影木说，市集上有个糟老头子，来不知从何而来，去不知向何处去，已有百岁，预不见寿终，传说是仙人，就属他的好东西最多。
　　若问如何找到他。
　　谁也不知道。
　　或是穿得最华丽的人，或是穿得最破旧的人，也可能是穿得最稀疏平常的人，但一定是个老头子。
　　找到了人，不必理会他出的价钱，往最低的说就好，若是他觉得与你有缘，他会将东西送给你。
　　既然与运气相关，那她便不去找了，运气是与她最不相关的东西。可能是上辈子做了坏事，这辈子总得不到好。
　　黎国盛大，不拒来者，八方来客皆到于此。
　　沿着街边走，街上人来人往，有衣着华丽者也有朴素无华者，形态各异，大多不是黎国城中人，是特地从外地赶来参加市集，且不止她一人带着帽。
　　不知不觉便融入其中。
　　“明玉快来，你看这！”姑娘的声音俏生生的。
　　影影回过头去，不是因为那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而是因为她所叫的名字。
　　因为眼前的模糊与小疙瘩的叙说相互干扰，影影干脆信任的闭上眼，而此时她将眼睁开，眼中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小疙瘩顺着影影看的方向看去。
　　姑娘头戴帷帽白纱，身着轻纱蚕衣，阳光之下闪烁着细腻丝滑的光泽。她跑向一个小摊位，指着一个圆滚滚的小瓷瓶。那个小瓷瓶是一只猫的模样，摇晃起来，能听见小猫的叫声，也不知是有什么作用，但一些凑热闹的人会感兴趣。
　　那姑娘站在摊位前，她蹲下，掀起边沿的轻纱，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那瓷瓶。
　　坐在地上的买卖人只笑着看她，也不说话。
　　她身后走来一位身形清瘦的少年装扮的人，他压了压女子快掀开轻纱的手，轻声提醒了句，“当心些。”
　　那人同样带着帷帽，腰侧斜着一把刀，且看身形与女子有几分相似。
　　而影影一眼便看出这人是谁。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主子。
　　她看过去才不到三秒的时间，便被主子发现了。
　　不愧是主子。
　　主子见到她，颇觉得意外，也觉得欣慰。但她的眼神在说，自己去玩吧。
　　邢明玉无需担心影影会看不到，小疙瘩会转告她。
　　既然主子不想她打扰她们的二人世界，那她便离开吧。
　　影影最后瞧了一眼她身前的女子，便转身离开了。原来那就是主子喜欢的人，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也不知主子能否招架得住。
　　影影继续向前走去，路边没什么她喜欢的东西，她便不多做停留。
　　“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她是在问小疙瘩。
　　小疙瘩趴在脑袋上，受宠若惊，但它也不知道它需要什么。
　　旁边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小姑娘，小姑娘，来，到这来。”
　　影影慢下步来，转头看去，疑惑他是在叫她？
　　老人勾勾手，“对，就是你。”


第23章 遇到糟老头子了呢
　　一位婆娑老者站在杂乱的摊位前向她招手，脸上满是皱纹，笑容将他的皱纹扯得油滑。
　　听着小疙瘩的描述，糟老头子这四个字突然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但想到自己的运气，影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疙瘩说，摊位上都是些精致小巧的小玩意，一旁匣子里还放有各式各样的刀剑暗器什么的，并不是她感兴趣的类型。
　　稍顿了一下，那老头不向她说事，只叫她过去。她当是招揽客人，无视老头的吆喝，继续向前走去，她不买东西也要给影木带一件回去，不在无关的事上浪费时间。
　　“姑娘别走！姑娘别走！”
　　老头急了，他跛着脚从摊位跑出来，急忙要拉住影影，却被她一个抬手躲开。
　　自从被木笠练完以后，任何靠近她的东西她都能感觉得到，但她真不是洁癖，可能是受邢明玉的影响，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非要叫住她。她停下来，看着他，“您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你我有缘，我有一物你肯定用得着。”老头佝偻着身子，他的拐杖还在摊位上没拿。
　　影影再命小疙瘩看一眼他的摊位，“不好意思，你的摊位上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们无缘。”
　　“有缘，有缘。”
　　小疙瘩小声道：他不会就是影木说的那家伙吧。
　　影影仔细看老头。
　　模糊中，老头笑得殷勤，更不像影木所说的世外高人的模样，在她印象中的世外高人总得有一种深沉气息，但这人的眼中只有贪婪。
　　老头又说：“我的好东西可多了，只是没拿出来罢了。”
　　小疙瘩说，许多事都有可能是表象，不妨看看他有什么好东西。
　　这老头好像缠上她了，看在他跛着脚都要追她的份上，且看一看吧，看一下也不会掉块肉。
　　老头见她妥协，便领着她向着摊位走去。
　　他们走到了摊位的后侧。
　　看模样是真要给她拿出一些像样的玩意儿。
　　只见他拿出一个紧锁的黑匣子，一层一层的打开。
　　在打开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时，一股刺鼻的味道猛地冲出来，他似乎没有感觉。
　　影影已经被这味道刺得向后仰的退了几步。
　　又翻开了几层，他把手伸向更小的盒子，打开暗扣，一颗黑褐色的丸子躺在盒子里。
　　她有往丹药的方向想过，但那个球实在太像屎捏的了。
　　老头神乎地说：“这颗灵丹妙药可解百毒，治百病，若不是你我天赐的缘分，我也不会将此物拿出。”
　　即便如此，影影也没有丝毫波澜，她出来就是为了找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一颗臭烘烘的丹药。
　　老头看向影影的眼神充满怜惜，“初见姑娘老头我便知道，姑娘身中奇毒，短日之内不会要了你的性命，只会让你看不见事物……”
　　他竟能看出她中毒……
　　“但时间长了可就不一样了，老夫怜惜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身中其毒，这才不得不拿出传家之宝赠予姑娘。”
　　没想到窟山庄外的好人那么多。
　　老头说罢便要往她手里塞盒子，被她转身躲过。
　　影影因为原先的不耐烦而感到愧疚，不忍再面对老头，“我为我先前的无礼感到抱歉，这颗药丸……”
　　“姑娘不必自责，人总有要忙的事，老夫见姑娘需要这丹药，那我们就交换礼物吧。”


第24章 是个骗子呢
　　影影因为看不见，她的眼皮常垂着。
　　闻言，影影抬了抬眼，缓缓转了回去，“交换礼物？”
　　其实她并不想要那颗药丸，不过几日医师便到黎国了。这老头才是奇怪，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把那颗药丸送到她手中。
　　“对对对！”老头连连点头，眸中不自觉染上一丝贪婪。
　　他打量着影影浑身上下，到最后他隔着轻纱，目光定在她的额前。
　　小疙瘩被看得吓了一跳，又怕又恼，它抖了抖壳下的翅膀，险些就要冲上去吃了他的眼睛。
　　“主人，他看我！”
　　那的确目光算不上好看，留心者看了都知道那家伙别有目的。
　　老头笑了，笑中带着狡猾，看着她的目光中写满了愚蠢，他指了指影影的额前，随后想起她看不见，便出言道：“我不要别的，只要姑娘额前那只虫子。”
　　这老头费尽心思不是为财，居然是为了小疙瘩。
　　今日城中来的人都不简单，老头若不是知道小疙瘩的特殊，她还真不知道一只虫子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
　　还是不做过多纠缠的好。
　　“你是个好人，我虽对我的行为感到抱歉，但这颗药丸我并不需要，爷爷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就此别过。”影影说罢便要离开。
　　那老头错愕在原地，似乎没料到影影会为了一只虫子放弃救命的丹药。
　　他拿着丹药便冲向影影，去抓她的手，眼看便要撞上她。
　　影影躲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的瞬间，老头手中的丹药飞了出去。丹药掉在地上被老头踢了一脚，瞬间没了踪迹。
　　她皱了皱眉：“你究竟意欲何为？”
　　同时，老头怒道：“你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如此刁蛮跋扈！非要我将传家宝拿出！你不要也罢，为何将它丢在地上！”
　　影影的声音被他淹没。
　　周围人一听动静便围了上来。
　　如此颠倒黑白，人口众说纷纭，一时也说不清，照这样下去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影影这便要转身离开走去。
　　巨大的阴影打下，前路被人堵住，她抬头一看，竟是几个高出一个她的壮汉。
　　老头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脾气一上来，她便不会那么理智了。
　　她反手就把老头按在地上，警告道：“你最好把事情解释清楚了，我可不敢保证会做些什么。”
　　“小丫头怎么还打人呢！”
　　老头哼了一声，“大家快看看啊！这小丫头啊！！！仗着，有，有些本事，就欺负老人！”
　　见老头不听话，影影一气之下便拧了人胳膊，没想到这老头宁愿疼死也要胡说八道。
　　“这小姑娘怎么能这样呢！”
　　“就是！”
　　“老头骨子脆，你可小心着些，别一不小心闹出人命来。”
　　“哈哈哈，就是就是！”
　　“这丫头肯定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也不会心疼老人家。”
　　“就是就是就是！”
　　诸如此类的声音围绕着她狂轰乱炸，听得她脑仁疼。
　　一双大手从身后伸来，影影旋即翻身越过老头，躲过抓捕，一不小心将老头的胳膊又扭了些。
　　老头疼得吱哇乱叫。
　　那双大手伸向老头，一把将老头抢了过去。
　　影影的帷帽也因此掉落，露出苍白低垂的眼，小脸苍白没什么表情，眉头微蹙，紧抿着唇像是遇到了难事。
　　“瞎子？”
　　“呵，原来是个瞎子，难怪没爹没娘，人不善良脾气也差，是我我也不要了。”


第25章 来人救场了呢
　　“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围了一群人？”
　　“听说是一个小姑娘摔了人家的传家宝，还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呢。”
　　“灵丹妙药？”
　　街边被围了一层又一层，巨大的人墙论谁也不能轻易离开。
　　影影看向那人，冷道了声，“闭嘴。”
　　小疙瘩暗自记住他的模样，以备影影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寻仇。
　　那人说的有半分真，半分假，她确实无父无母，也对拥有一对好的父母存有渴望，但她不是没人要，也轮不到他来置喙。
　　那人被影影的眼神刺了一下，明明她看不见，为何却觉得她在看自己。
　　他稍顿了一下笑得愈发得意，“说中了，她急了。”
　　影影很不爽，她现在有了些冲动的念头，但人太多了，一时间杀不完。
　　老头委屈的，哭丧着开口：“现在我那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沾了泥，找也找不到了，只要你把钱赔给我，顺便将付我一些医药费，我便既往不咎了。”
　　他特地提了提活死人肉白骨，以示丹药的珍贵。
　　“老头，你可别太善良，小心这姑娘不长记性，事后报复。”
　　“年纪轻轻心肠如此歹毒，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何须你们来放过，本就是他缠着我，要将把药给我，见我不收便自己将药丢了去。”
　　影影这便是解释过了，如若他们再冤枉她，她可要真的出手了。
　　“哈哈哈，人家传家宝送你？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
　　“小丫头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声音吵吵嚷嚷说了好一阵。
　　老头见大伙说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哎哎哎，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老头说话，大伙才静下来看戏。
　　老头转向影影，和颜道：“你若是拿不出钱来，便将你头上那只虫给我炼药用。”
　　“想不到老头子还是个炼药师。”
　　老头笑笑道：“不敢不敢，不过是做些药材生意罢了，称不上炼药师。”
　　此话一出，众人更加偏向老头，毕竟医师常见，炼药师可不常见，巴结上一个便能让自己的宗门更进一步。
　　那群人骂得更加起劲，越骂越凶，越骂越脏。
　　老头见压力大抵给够了，他转过头来，大发慈悲地开口，“你……”
　　话还没说出口，一柄短刀划过他的颈。
　　好在他被那壮汉一拉，躲开了。
　　那力道怕是能让他头身分离。
　　影影仍不停下，她非要将这给她引火的老头的头给砍了，再将他大卸八块才肯罢休。
　　壮汉拔出大刀，挡在老头身前，将老头往后推去，他来对上影影。
　　人群接住老头。
　　中间两人打了起来，少有人能近身。
　　一些没什么本事的钻到人群中跑掉了，那些有几分本事自诩正义的人见状便要上来帮忙。
　　影影和小疙瘩野惯了，哪知道什么律法制度，配合起来每一刀都向着要害去。
　　“这丫头真是瞎子？啊，我的腰……”
　　这些人比窟山庄的人难杀多了，一个个灵活得像泥鳅，但与木笠的机关比起来，他们还不够。
　　影影转变了方向，直对着那老头冲去，沿途遮挡的人和物不是被她闪了就是被她砍了。
　　街上乱作一团，打不过的逃，不要命的上。
　　这地方特地留给外来的人，没有守卫，自然也不会有人管，不然早在她被围起来的时候就被驱散了。
　　那老头才知道惹错人了，没想到影影看着乖巧，逼急了居然是个疯子。
　　他跌跌撞撞往人堆里窜，口中不停颤抖着喊救命。
　　主人信任得都闭上眼了，小疙瘩眼睛都不眨，指挥起来不敢有一点偏差，生怕一不小心让她们主仆二人死在这里。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厉害！”
　　“老头！她真抢了你的传家宝？”
　　老头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影影空手夺过别人手中的长鞭，扬起对着老头甩去。
　　那条长鞭宛如一条长蛇，将他的脚死死咬住，整个人呈大字摔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拼了命的往前爬。
　　影影一扯长鞭将老头拉了回来，顺便借着力飞了上去，双手握住刀柄，朝着他的天灵盖全力刺下去。
　　后领有一股力将她拉了起来，同时卸掉她的短刀，禁锢住她的手，将她抱住。
　　小疙瘩直接砸在宽厚的胸膛上，又飞回影影脑袋上。“是个白胡子老头。”
　　一道白绫扫了一圈，将靠近的人打得退开。
　　影影怕老头跑走，挣扎着要下去，她的双脚悬空，双手被擒，无处可发力。
　　老者声音安抚道：“别闹，我是来帮你的。”
　　既然是帮她为何要抓住她！应该把他们都杀了！
　　那人低头看她，头发也是全白的，面貌有些严肃，但脸上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和蔼可亲。小疙瘩说他颇有长老仙人之姿。
　　又是老头！
　　白胡子老头的白绫一伸，将要逃跑的老头扯了回来。
　　“仙人？”
　　不知是谁道了这一声疑问，周围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白胡子老头没好气道：“这姑娘年纪尚小不会说话，倒是让你欺负了去。”
　　坐在地上的老头一身的虚汗将衣服湿透，整个人哆哆嗦嗦看样子是被吓坏了。
　　白胡子老头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颗黑球。
　　“这就是灵丹妙药？”
　　他闻了闻，瘪瘪嘴，嫌恶地将黑球丢在老头怀中，“一颗泡了药发了霉的芝麻丸也是灵丹妙药？害我找了好久，该如何赔偿？”
　　老头四处张望，所有人脸上皆是淡漠和看好戏的表情。
　　方才是对着那姑娘，现在是对着他，看来是不会有人帮他了。不仅如此，更有被当枪使的人怨恨地瞪着他
　　“没想到这丫头竟能让仙人自己跳出来。”
　　“她就是有缘人？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那些人一半对着影影发酸，一半对着老头哀怒，若不是他仙人也不会看到最显眼的那个小姑娘。


第26章 是个强盗呢
　　老头口中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不知道是因为白胡子老头的威名，还是因为影影的杀心，让他感到害怕了。
　　“所以呢，你要赔偿我多少？”白胡子老头并不是玩笑话，他是真想要这个赔偿。
　　“一，一万两白银。”
　　老头庆幸他没有说出让影影赔多少钱，如若不然那便还到他身上来了。
　　白胡子老头并不买账，“灵丹妙药就值这么点钱，我不信。”
　　在白胡子老头审视的目光中，老头颤颤巍巍的加价，“两……”
　　白胡子老头一听，蔑了他一眼。
　　“十万两！十万两！”
　　在白胡子老头的威压下，价钱直接翻了倍。
　　老头哀求道：“我只有这么多了，不能再多了。”
　　他混迹江湖坑蒙拐骗多年，定是个惯犯，肯定还有存银，但现成的他现在也拿不出来。
　　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
　　老头领着他们向着摊位走去，一个大箱子，还多出来一大沓银票。
　　白胡子老头看了眼，谅老头也不敢骗他。
　　白胡子老头看着年迈，一手能将箱子提起，带着影影一同离开。
　　那老头带着丑陋的殷切笑容，颤抖着送走他们。
　　听到一个熟悉又让人生厌的声音，她顿了顿，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人本就是坐躺在地上，被看那么一眼他往后挪动，撞上了身后另一个受伤的人。身后的人哀嚎着打了他一掌，肩上立即渗出血来。
　　那人似乎感觉不到疼，慌忙问道：“她是不是在看我？”
　　仔细一听原来是先前说她没人要的人。
　　小疙瘩见影影又看他，它默默将这人记得更深了。
　　“你，你，你们谁认，认识易容师？我觉得她要杀我……”
　　即使影影双眼灰白无光，他仍旧感觉自己生命受到了威胁。
　　这场大乱因为白胡子老头的出现，终究还是没有闹出人命，只见路上躺着长长一串捂着伤口流着血的人，遍地哀嚎。
　　他们都是些有本事的人，自然不会伤到他们的性命。
　　影影被禁锢着，此人明明是个老头，骨头比铁索还硬朗。
　　听周围人叫他仙人，但在她看来，这人应该是个强盗，白费他生得好一副浩然正气。
　　白胡子老头带着她一直走，也没有把她放下的意思。
　　他们走进小巷，听着身后还跟了几人，白胡子老头一闪身便没了影。
　　就连影影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就来到了阁楼之上。顺檐而下，进到了另一条小巷，接连翻转，来到了一个花铺旁。
　　他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身褐色的披风与草帽，影影也被盖在了披风下面。她本就瘦小，整个人在里面也看不太出来。
　　确认了无人跟随，他才走向对面的医馆。
　　“明玉，你看这朵花可衬我？”
　　“好看。”
　　影影听出来了，那两人是邢明玉和黎月韵。
　　自己遇到危险时，最重视的主子明明在同一条街上，却没出来救她，让她不免感到有些心寒。
　　“这已经是你说的第十个好看了。”
　　“都好看。”
　　“……”
　　姑娘故作生气模样，“方才有热闹你一下就拉我走了，你不让我看就罢了，现在就连挑朵花你都敷衍！”
　　“人多且杂，会遇到危险。”
　　也是，当时不过几秒她便被人群围上了，主子怎么会知道遇到麻烦的是她呢，况且她还带着嫂子，不能将嫂子置于险境。
　　黎月韵目光探究的看着邢明玉，“真的？”
　　虽是这么问，但她已经明白了也信了邢明玉说的话。
　　“真的。”
　　最终花铺那两人包了半个店的花，和和美美的回了黎皇宫里。
　　没一会儿，医馆便陆陆续续进来方才在市集上受伤的人。
　　影影待在单独一间房里，坐在小椅子上，房中的檀香也静不了她的心。
　　白胡子老头害她放走了骗子老头，又利用她敲了一大笔钱。
　　真是气极了，她拿起桌上的果子，还没放入口中。小疙瘩提醒她，果子里有一只乳白的小虫在皮后蠕动。
　　她反手就摔到墙上，炸出一朵花来，也不知道虫子怎么样了，反正果子是被摔得稀烂。
　　“臭老头！”
　　老头没一个好东西！


第27章 被一个篓子打发了
　　当白胡子老头回来时，他手中的箱子变得轻了许多。
　　他笑盈盈的，身上的气息全无恶意。看到了墙上的脏污，地上的烂果，他也没有半分不悦的神色。
　　“我叫行风迟。”
　　“你带我来此有什么事吗？”
　　很显然，影影对他的名字并不感兴趣。
　　她现在憋了一肚子火，明明她差一点就能杀了那人，偏偏这个老头突然来阻止她。
　　“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吗？”行风迟无奈似的摇摇头，他和蔼的声音带着些笑，“在城中杀人可是要受罚的，在外面杀人也是会被寻仇的，麻烦可不小。”
　　“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两袖清风，有何可害怕？”
　　行风迟坐到床上，低头看着她，“小姑娘莫玩笑话了，我看你穿的衣服料子不错，做工也是极精细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孩，怎么会没人在乎呢？”
　　影影不想说。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邢明玉当初收养她只是觉得她可怜，她的死与活对邢明玉来说没有什么影响，除了小疙瘩没人会在乎她。
　　…其实是因为木笠的离开，她最近总下意识觉得没人会在意她，没人会需要她，她就是个麻烦。也许是像村长说的那样，她装成一只好狗才得到好的生活，当她不再是条好狗，谁都会离她而去。
　　小疙瘩贴贴她的脸颊，感觉到眼眶处一阵温度涌上，她没那么爱哭，只是有些伤心。
　　见影影不回复，行风迟便自言道：“今日遇到你我也没料到，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吧，正好，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那东西在我这属实烦人，早就想处理掉了。”
　　听到有缘，送东西。
　　影影突然想起了影木所说的百岁老头。
　　在怀疑中，行风迟走向角落。
　　那里像是放着一个及膝高的箱子，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大黑布。
　　影影听着他把木箱打开了一层又一层，突然觉得很熟悉，影影脸上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
　　没好气道：“怎么？你也有灵丹妙药？”
　　现在在这老头的屋子里，她很清楚的知道，她打不过这老头。
　　能在人群中精准找到她，在包围中把她逮住，并驱散周围的人，就算是邢明玉来了都做不到，木笠……可能做得到。
　　“我可不是江湖骗子啊，世人可称我一声仙人呢。”
　　行风迟打开最后一层，似是瞧见了什么东西，惊呼道：“哎呦，你这家伙怎么又跑出来了？”
　　只见他打开某个东西，屈指一弹，一个黑漆漆的小东西哒的一声掉了进去，他熟练地盖上盖子，扣上扣子。
　　盖中传来闷闷的声音：“糟老头子！又弹我！有本事今晚睡着别闭……”
　　小疙瘩似出现幻听，它疑惑地叫了一声，一时忘了给影影描述。
　　行风迟转了过来，手中拎着一个像鱼篓一样的东西，但它很小，和他的巴掌一般大小。
　　“是什么东西？”影影坐得远，但却能听到细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行风迟带着篓子走来，“无尽海·虫海。”
　　他越是走近，里面的声音越大。
　　就像窟山庄下的万虫窟那样，但这个声音明显比那个洞中的要多得多，仿佛有千万张嘴在说话。
　　行风迟半蹲下，像是哄小孩一般，“只要将一滴血滴进去，这个篓子就是你的了，别看它只是一个篓子，其中别有洞天，只要能进得了这个瓶口，它便可将万物容纳。”
　　他话音还未落下，篓子里密密麻麻的声音响得更大声，行风迟好似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什么意思？他要把我们交出去了？”
　　“跟他相互折磨几百年了，突然分开还怪舍不得的。”
　　影影抬了抬眼，心中诧异，这老头居然活了几百年了，可能还更久。
　　“这老头在开什么玩笑，居然把我们交给一个小孩。”
　　“小孩？你见过？”
　　“方才被弹下来的时候看到的。”
　　“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一个小孩来当我们的主人！”
　　“反对反对反对！”
　　“反对！”
　　小疙瘩默不作声。
　　“……”
　　影影抱着手，垂着眼，“我只是一个小孩，你怎么确定我能够控制得住它们？”
　　行风迟笑了声，带着笑地疑惑道：“它们？你听到它们说话了吧，我可什么也没听到啊。”
　　篓子陷入一阵安静，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声音小到密到她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把篓子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自顾自走到一边，怨道自己是个老头，才蹲一下腿脚就不舒服了。
　　拿出茶具，点起火，一边道：“不必在意它们说的。”
　　“从看到你脑袋上的那只小黑虫我便知道，它听你的话，篓子里的家伙也会听你的话，而且，你需要它们。”
　　他抬眼，便见着影影一副“你哪只眼睛看到了”的模样。
　　他的笑声略带宠溺，“就像今日那个局面，有了它们，你只需站在原地，没人能碰得到你。”
　　站在原地也没人能碰得到她？这句话很诱人，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拥有它们她可以变得更强。
　　这时，门被敲响。
　　“进来。”
　　是医馆中的人，他端着一个盘子，恭敬躬身道：“行老爷子，您的地契。”
　　“放那吧。”行风迟指了指门边的柜子。
　　那人放下盘子，退出门，贴心地把门关上。
　　他看着影影还在犹豫的模样，正要开口劝。
　　“好。”
　　影影突然就应下来了。
　　往后的路还很长，她预料不到，若是有一天离开了邢明玉，她也能自己活下去。
　　行风迟欣然一笑，递给她一把刀。
　　刀面干净到不染一丝灰尘，刀锋锋利，轻触皮面就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打开篓子的盖子，一滴血掉了下去。
　　从拳头大的小口看下去，在那滴血滴落篓中时，里面瞬间翻江倒海。
　　行风迟收回眼，拨着茶叶，释然笑笑，低声说了句，“终于要解脱了。”
　　他把剩下的银两留给影影。
　　她没要，老头说她人怪好咧。
　　在影影走时，她突然想起，回头问道：“你是妖还是仙。”
　　他说他是人。人怎么会活那么久呢？
　　最后，他拿上地契，邀请影影以后去他的住宅玩。如果有机会的话。


第28章 小疙瘩和小伙伴
　　她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回去的时候路上的人很少。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吹来的风也很凉快，看样子快到秋天了。
　　她把篓子带回了莲台，从一只小疙瘩变成了一群小疙瘩。
　　影木打量着那个巴掌大的篓子，实在不知道这篓子有什么用，这大小连鱼都装不下，“他那么多好东西，你就带了这么个东西回来啊？”
　　“嗯。”
　　她倒是没有注意行风迟有什么好东西，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那一个大箱子最为显眼。他好像只有这个了。
　　影木捏捏下巴，打量道：“所以这东西有什么用呢？”
　　“有很多很多虫子，他说比我的小疙瘩厉害多了。”
　　小疙瘩愤愤道：“不可能，我才是最厉害的！老头子说大话！”
　　影木往打开的篓子里面瞧，密密麻麻的虫子像翻滚的闪烁着银光的汤汁，不禁感觉身上爬满了虫，他打了个哆嗦。
　　“那还挺适合你的。”
　　影影看着前方眨了眨，眼前又清明了几分，照这样下去，感觉过不久就能看清了。
　　小疙瘩偷偷从肩上跳了下去，站在那个小篓子上，小小的身子有一刻禁止，篓子还开着口，下面的小虫子见了它，激动得直叫唤，杂乱的声音拥挤得脑袋都快挤炸了。
　　影影敲了敲篓子的肚子，里面的声音静了下来。
　　影木道：“明天医师就来了，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上课。”
　　“上课？”
　　“哈哈，是学与莲台相关的事。”
　　他话语心虚，好似有所隐瞒。
　　影影道：“好。”
　　影木摸摸影影的脑袋，“先回去吧。”
　　他怎么会直接说是因为木笠提议他们给影影找个老师呢，况且两人还在闹别扭，要是被影影知道了，学不学倒是个问题了。而且影影这个年纪早该学点道理了。莲台上一堆爱玩瞎闹的闲散人士，光顾着玩，谁也没注意小孩的教育。
　　影影在看篓子时里面已经聊上了，她把篓子的盖子盖上，斜挂在腰侧。行风迟为了方便她，给她的小篓子绑了个绳，带着也方便，拿着也顺手，没地方放了还可以挂起来，不占地。
　　就着模糊的影子，她走回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回来，篓子里面的声音还没停止，看来是聊得正起劲。
　　小疙瘩和篓子里的家伙们认得。篓子里的虫子活了几百年，照着小疙瘩本身的特性，它确实也能活上百年。
　　小疙瘩身为老大，它讲述着与它们分散后的经历，每到高潮时刻，篓子里就会响起一阵哀鸣，愤懑，开心，感慨。
　　影影从不知道小疙瘩的经历那么丰富。她躺在床上，篓子在床头的桌上，小疙瘩趴在桌子的边缘，与其他的小疙瘩说着她有多好。让那些小虫子对她多了几分亲近，被迫认她为主的怨气也散去不少。
　　几只小虫子爬了出来，见她睡不着，便要给她说睡前故事。
　　当她说对行风迟感兴趣时，那群小虫子便哑口无言了。
　　她翻了个身，小虫子又开了口。
　　它们对他的来历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是一个犯了错的人。
　　遇到他时，他还是个青年，百年过去，渐渐衰老，他口中常说着一些奇怪的话，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却一直没找到，好像是一只白色的东西，具体模样尚不清晰。他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个东西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力量在他来到这个世界时便消失了，因此，他会老，只不过比一般人要活得久一些。
　　那也活得太久了些。
　　听着这些仿佛虚无缥缈的东西，影影睡了过去。


第29章 秦榆的师弟
　　幽深暗道之中，轻铃声“叮铃铃”回响着，长长六响更似千音，道中灯火簇簇燃起。暗中走来一行如仙娥般的姑娘，她们就叫仙娥。纤纤素手捧着玉盘，行步一致，整齐划一朝着前方走去，脚步如呼吸般轻盈。
　　雕刻着锦花纹的房中，隔着帘，略过屏风，小床之上，影影悠悠乎乎醒来。
　　门也在这时被敲响。
　　影影勉强撑着清醒的声音道：“何事？”
　　“医师先生快到了。”
　　“好。”
　　听到回应，门外的人放下餐点便离开了。
　　影影坐了起来，她静了一会儿，试图醒神，但因看得不太清晰的眼睛，她也不确定她是否清醒。
　　不过今天的眼睛比昨日清明了些，她看着手掌，轮廓朦胧，大致能看得清。
　　她左右看了看。
　　或许是因为儿时的经历，她睡觉总要点着灯，因为她害怕活下来的日子只是她做了个很长的梦，直到上一次将窟山庄的人杀了个遍，她的亮着灯的习惯也没能改过来。
　　她看到桌上，床边，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小疙瘩，只有一只趴在她的枕边。它身上的暗色的银纹比其它小疙瘩的多，这算是她能认出她的小疙瘩的原因之一。
　　走到门外拿了早饭返回屋中，一边收拾着一边吃，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小疙瘩们也回了篓子，出门时也被她带上。
　　出门便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在平时，庇护所中的人绝不会走得那么近，也不会相互说那么多话，生怕遇到仇家，但今日的人格外不同。
　　不知是黎国主城中没了客栈还是怎么，庇护所里又来了许多人。
　　他们所聊的内容大多都是关于仙人的。真正知道仙人行踪的人肯定会自己去找仙人，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卖消息呢。
　　他们猜测仙人躲在庇护所里，趁着市集没过，赶紧来制造一场费尽心机的偶遇。人人皆知，仙人只会有缘人，而缘是极其不确定的事，会因各种事而起。只见茶楼厅中坐满了人，一些人谈论避世隐居，一些人谈论宏伟理想，一些人脑路清奇甚至干了一些让人看了脚趾扣地的事。
　　简直是不堪入目。
　　影影转向暗廊中，向着后阁走。
　　“唉，秦榆这家伙又跑哪去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影影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去。看见一位模糊的青衣男子，看不清面容，却能在朦胧中看到过分清澈的美丽。
　　他与一位女子相对而立，女子还在向他汇报着什么，他看起来很苦恼，把什么东西放在女子手中，对她摆摆手，转而叉着腰向茶楼厅走去。
　　他走到茶楼厅门前，看到厅中景象，繁华堪比闹市，那挺直的背突然颓了下去，他单手捂住眼睛，不想面对。
　　“呜呜，好多人啊。”
　　影影收回目光，向着后阁抬脚走去。她走得慢，似是因为她想多听些有关秦榆的事。她虽对秦榆感到排斥，但主子想拉拢她。
　　“兄弟怎么了？”
　　来人拍了拍青衣男子的背。
　　青衣男子吓了一跳，转身看却看不到任何人。
　　“看下面。”
　　青衣男子低头才见那矮瘦的男子。
　　“抱歉……”
　　“有什么问题跟我说说呗，没准我能解决。”
　　青衣男子看着矮瘦男子一脸自信的模样，他便道出：“师姐太能跑怎么办？师父他老人家说，师姐只嫁找得到她的人。”
　　来人想了想，“我有一绝技，只需要一千铜板，定能找到你师姐。”
　　“啪”的一声，影影再次回眸，那青衣男子的手放在矮瘦男子的手上，两手之间隔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听声音应该是钱袋。
　　“只要能找到我师姐，多少钱都没问题。”
　　矮瘦男子仿佛看到了以后的金主，他拍了拍青衣男子的腰，因为他拍不到肩。
　　“兄弟！你和你师姐简直是天生绝配呀！如此痴情，定能相守百年！跟我行一步，且听我细说……”
　　青衣男子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影影暗道了句“傻子”，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脚步快了起来，她不喜欢看蠢蛋。
　　没想到秦榆那样的人还有如此单纯的师弟。
　　自从发生了昨天的事，人与人之间又少了几分信任，她也长了不少心眼子。


第30章 串门被鸽了
　　影影来到后阁，没等多久，医师也来了。
　　他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他。
　　她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能让影影尊敬的人不多，除了主子就是医师，都是救过她命的人。
　　“看来曾经吃的药是有用的，现在是不是能看清些了？”
　　影影点点头。
　　“此毒我尚无应对之法，只能委屈你再多忍受些时日了。”
　　检查后，医师给她放了些血，再给她开了些药，便放她回去了。
　　吃了药，果然好了许多。
　　回来的时候，秦榆的师弟已经不知所踪，也不知道被那男子骗到哪去了。或许让她师弟出点事，她会出现吧。
　　见医师后，影影休息一天便去了影木那。
　　他看她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便把先生叫了过来。
　　那先生教着她，一边学着做人，一边学着莲台事务。
　　先生说着那些人在莲台犯了什么事应当逐出，说着说着突然就和她说起大道理来。全是尊老爱幼，遵纪守法，诚信，谦逊等等。
　　影影早就发现了先生的别有用心，她只是顺着他们所期望看到的模样耐心学着。
　　一年后，先生觉得时机成熟，给了她一份考卷，而她在那道也许是在说木笠的题目上，写了相反的回答。什么事她都可以顺着他们的想法走，唯独这件事她绝不妥协。
　　试卷发下来后，先生拿着试卷来逼问她，让她改过。她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告诉他他出的这道题让她很不爽，警告他下一次换一个。
　　先生知道了他的任务败露，却被影影喂了一颗药丸，被逼着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仍要安分当她的老师，否则她就不给他解药。
　　从不缺堂的她临时学会了逃课。
　　趁着影木出门办事，影影逃出课堂。
　　她来到城外，在山上玩了半天，手中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见它再也跑不了了，她转手丢到了地上，被篓子里涌出的小虫子啃了个干净。
　　坐在树边，她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小疙瘩们也饱餐了一顿，是否该回去了？
　　可天色还早，她还未尽兴。
　　若真要寻一个去处，她转念一想，想到了一年前，她从行风迟那离开时，他的邀请。
　　那是老头用骗来的钱买的，很早就看好了这个地方，帮她是缘分，让他逮着骗钱的机会也是缘分。
　　当初觉得那老头像老鼠似的阴险狡诈，东躲西藏不敢见人，现在想来，他才是真正的无欲无求，寻了处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便住下了。
　　他有说过他住那个地方，她还记得。
　　便花费两天的时间，她才到达那个地方。
　　山野丛林之后，是一片世外桃源。
　　这个地方比莲台要好看的多，使人心神宁静。听着飞鸟嬉戏，顺着桃树小道向前，远远能看到桃林后的府邸。
　　走近却感觉到一片的死寂。
　　影影敲了敲门。
　　若是在从前，她可能就翻墙进去了，到底还是听了先生的话。
　　门内没有回应。
　　她敲了敲。
　　还是没有。
　　第三次，依然没有。
　　小篓子里面的虫子纷纷谏言，翻墙吧，翻墙吧。
　　最终，她决定，翻墙！
　　院中空无一人，可以说是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不禁让人怀疑她又被骗了。
　　犹豫一番，还是决定再相信老头一次。
　　她向着屋里走去，门没锁。
　　光是地面上的泥土与枯叶，便让她感觉到不对劲。
　　屋里果然没有人。
　　出到门外，影影气愤地踢了一脚门前的小石头，“骗子！”
　　好心情就这么被消磨掉了。
　　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她在想，她这是找错了地方还是来晚了。
　　院中有一棵山茶树，比小亭子还高，上面开满了洁白淡雅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地面不见落叶不见落花，院中的枯叶还是外面的树飘进来的。
　　她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院中的山茶常开不败，院外的树与花也是，让人看不出现在是什么季节。
　　她走向那棵特别的山茶树，看清了其下情形。
　　树上挂有风铃，香囊，剑穗，红绳，平安符，树下似有硬物，拨开一看，是一支发簪，模样便是这树上花的模样。
　　余光瞥见亭中有一个匣子。
　　走上前去，打开了匣子，里面只有一封信。
　　上面写着：我不知你何时会来，所以给你留了一封信。
　　信中说他已经解脱了，府邸和剩下的钱就留给她了。还让她小心一个东西，他猜小虫子们应该和她提过，但他也不知道那东西的模样，只知道它一身雪白，眼睛是红色的。它会引来灭顶之灾，曾有好几个家族便是因为那东西被灭了满门。
　　影影因为行风迟骗她来又没等她，便一气之下把信撕碎，随后想想，似乎是自己来晚了。信撕得太快，已经无法补救，便把信放回了匣子，将树上的东西一并拿下，在树下掏了个洞，埋起来。
　　而后不做过多停留便回了莲台。
　　他们并没有对她过多埋怨，往后的日子肉眼可见的过得松散许多。他们应该是以为时间排得太紧，她厌烦了。
　　岁月如梭，转瞬即逝。
　　医师也没能料想的到，他说的再忍受些时日，竟然过了三年都没有结果。
　　影影身上的毒已经深入骨髓，难以根治，好在能压制得住，也不会影响寿命。只是到了夜晚会有些影响，但不成大问题，她也习惯了。
　　多年来，她操纵毒虫的技术越发精湛。
　　像这样奋发图强的努力，渐渐发现问题所在，每当用功过度，便会使她眼盲一整夜，但是小疙瘩在这些都不算什么，她还学了王姐姐的技艺，通过描述想象空间，通过小疙瘩们发出的声波接收讯息。
　　今年的影影十四岁，她提前获得了接任务的机会，成了莲台中最早接任务的小孩。
　　现如今已经完整完成过三次任务。


第31章 你们违反规定了呢
　　今天，影影接了她的第四个任务，第一次在夜间进行的任务。她的眼睛看得不太清晰，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一点模糊对她来说并无大碍。
　　这是一个雪天，她蹲在屋檐下看着大院之中巡逻的人走来走去。到了换班时间，那些人便散了去，大院将有几分钟的空闲。
　　大雪过后，走过便会留下痕迹，极容易暴露行踪。她将手伸到黑袍下，要拿出铁索却连带着平安符也一起拉了出来。
　　莲台的人说，四通死，不吉利。
　　于是，他们把各种红色全都给她送来，给她冲散厄运。
　　全莲台的人都拿着象征平安幸运的绳子给她编了手绳，结果太多了戴不上，干脆结成了腰带，让她系着。王姐姐贴心的给她做了几身红衣，以至于她现在只能披着厚重的黑袍。
　　虫子从腰间的穿了紫衣的小篓子里飞出或是爬出，先行为她探路。
　　这三年里面，王姐姐来过黎城庇护所几次，她也在那时候和王姐姐多学了些本事，融合紫伶曾教过的法子，她能通过小疙瘩们放出的声音感觉到前路的情况，也能通过小疙瘩的描述得知空间情景。
　　小疙瘩为此看的书不在少，还不及一个手指头大的脑子竟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影影趁着地上无人，她将铁钩飞出，勾住木檐，顺着铁链转移了位置，向着预定好的路线前进。
　　这次的任务很奇怪，可以说莲台的任务都很奇怪。
　　但这次任务奇怪到像一个陷阱，这是莲台的对家之一，按理说能与莲台成为对家至少实力相当，可这的守卫似乎太松散了些，她来到这个地方太过顺利，顺利到她以为她已经达到了邢明玉的程度。
　　小疙瘩们围成一个阵，将影影护在中心，它们为她驻守四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影影蹲在窗台上，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暖光倏而亮起，透过白纸糊的窗格。屋中已经来了人，他们手中的盒子是她的目标，她不能半途而废。
　　两道影子走过，前面那人坐在桌案前，那人是这个家的主人，后面跟着一位穿着墨兰的公子，他拿着木盒走过去，看不清样貌，只觉得身形眼熟。
　　翁家主：“他们来了？”
　　“应该已经到了，这东西当真要用？”
　　“怎么？舍不得？”
　　“只是觉得没必要。”
　　翁家主站了起来，目光隐隐扫过房中。
　　影影将纸贴上，压下身体。
　　翁家主绕过桌案，看了一眼另一人，“你是觉得我们不需要她？”
　　“只是觉得她没有那个资格让我们用这个。”
　　翁家主背着手缓缓走下台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不是来了吗？试试就知道了。”
　　影影查看四周，除了她没有别人了，小虫子们也没有汇报看到有别人。
　　身后房间没了声音，回头也看不到影子。
　　随即反应过来，她将绳索放出，与此同时一只手破窗而出，冰冷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脖颈，衣领被抓得开了个口子。
　　她已经借着绳索飞到了另一个屋子的屋顶，看了一眼自己坏了的领子，寒风吹得脖颈发凉。
　　屋中两人翻窗出来，正正地看向她。
　　翁家主回眼看了墨衣男子一眼，“墨一，现在有资格了吗？”
　　墨衣男子擦了擦手，呼出一口热气，抬头看影影，肃杀之意隐隐显露。
　　影影眼睛定在墨衣男子身上，她眯了眯眼，“你们违反了规定。”
　　墨一是发布委托的人，按理说她是不能接见委托人的，但是他自己从莲台离开时被她看到了，并不是刻意偷看。
　　翁家主笑了笑，“墨一是我们翁家暗中养的人，你们不知道也正常，你敌不过他的，但是我很欣赏你，希望你能为我做事。”
　　影影可不是轻易投降的人，“我不为不诚信的人做事。”
　　不了解不代表敌不过，虽然衣服破了，但那只是在她无防备的情况下造成的，谁敌不过谁还不一定呢。
　　她拒绝的话音落下，小虫子便传来了暗中有人的提醒。明明方才还没人，看来他们了解她布防的范围有多大。
　　“小孩，诚信可不能当饭吃，在这世道要想活下去，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可不行，就像你方才说的，让我很想把你关进地牢中，总有办法让你屈服。”
　　看翁家主话语中的意思应该是，若她不识趣便要将她捉了，折磨到同意为她做事。
　　她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墨一，他将木盒打开，里面装着一把精致的弩，她不敢说虚有其表，箭上或许有其它东西。
　　若是只有他一个帮手还不足为惧，如果暗中的人也一起冲出来，她很难离开。
　　安全起见，现在能做的只有逃了。
　　应着想法她转身便向着大院外的范围跑去。
　　墨一拿起木盒中的东西便飞上了屋顶，暗中的人也开始行动，有些没注意的被小虫子啄了眼睛，追她的人瞬间减了半。
　　小虫子以自身融入黑夜的优势向墨一发起进攻。
　　墨一挥着手将虫子打落，一只手对着影影的背影不断确定位置。
　　在积雪上留下的痕迹使她难掩行踪，她逃跑的方向有一片树林，在那个地方她能多活很长时间。
　　一声尖锐刺耳的鹰声划破深夜的宁静，快到破开寒风，连月光都捕捉不到其踪影。
　　差一步就离开大院，影影即使听到也来不及反应，那支利箭透过厚重的衣服穿透她单薄的肩膀。
　　借着冲劲她倒在屋顶上滚出大院，落在雪地中。厚到膝盖的雪地给了她缓冲，顾不上疼痛，她封住经脉，她摸到身前的树，几步便向着树上冲去，还撞断了几根小树枝。
　　小疙瘩注意到异常，“主人！你看不见了？”
　　按理说，她身上的毒还没严重到这时候就发作，但墨一射出的箭上的毒居然能牵动她体内的毒，使她眼睛瞬间变得惨白，失去视力。
　　跟着小疙瘩的话走，耳边听着不断传来的音波，脑海中自动生成所处的场景与位置。影影像是没有失去视力一般，自如地在林间跳跃间，几颗暗器打向四周的树，每棵树都发出同频的颤动。
　　“瞎了还能跑？”
　　墨一竟还能找到她的位置。
　　他们或许知道她身上的毒能使她盲目，但他们不知道她的小疙瘩能做她的眼睛。
　　树下传来沙沙的声音，小疙瘩说雪地上爬行着一条两米长的蛇。
　　影影听着声音，找准了头尾，算到了要害的位置所在，指间弹出一子于要害处将蛇打成两段，那蛇还能继续跟着她跑，没一会那蛇便停了下来，他们或许不知道她曾有个养蛇的师父。
　　小疙瘩们检查过周围只有他们二人，墨一跟在她身后的树上，完好的他的动作比受伤的她要迅速得多，离她越来越近。影影扣住一柄短刀向墨一打去，逼得他翻到树下。
　　借着铁链将短刀拉回砍断树枝，墨一掉了下去。
　　他并不慌乱的拿下腰间的铁套扣在手上，握成拳便如铁刺锤一般拳拳入骨，奋起横飞将影影所站的树打倒，逼影影下来。
　　影影将短刀挡在身前，挡住墨一的拳头，却被那道力打出几丈远，鞋里装满了积雪，撞在树干上才停下。树上的雪落下来，给她浇了个白头，雪粒滑进衣里，身体的暖意被浇去了大半。
　　她被这突然的力道打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轻轻咳了两声，手看似无力地滑下去，却打开了腰间的小篓子。
　　到了这个处境她也不见一点慌乱，在翁家中她还担心有帮手她会吃亏，看来只有墨一追了上来，她便不用避讳什么了。
　　虫子如海潮般从身上落下，轻盈的小虫子们顺着平整的雪地涌向墨一。
　　大批的虫子的脚步声像是一批行军，墨一迟疑了一下，挥动拳头将靠近的虫子打散，一瞬间又被虫潮裹住。
　　影影一阵恍惚。
　　不只是眼睛看不见，她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她从怀里拿出一颗解毒丸，虽不能将毒立即解了，但能暂时压制。
　　影影简单处理的伤口，意识也清醒了些，她回身，晦暗的眼眸闪过一丝厉色，如尸海中爬出的恶鬼，她今天怕是很难活下去。
　　音波将林间错落的物体传递过来，那些都是来追她的人。
　　她命令小疙瘩们暗中布防，拿起雪地中的短刀。时机成熟，一声令下，万虫齐发，她借着树干的力飞了过去，几步踏在雪上如蜻蜓点水，波澜浅浅。
　　顷刻间，雪地开满血花，如寒梅般艳丽，只不过味道不太美好。
　　她并不打算回去，翁家把她惹急了。
　　回到翁家，她离开时的房屋仍亮着灯，里面响起煮东西的声音，飘来的是一股酒气。
　　影影打开门。
　　翁家主拿着隔布把酒端下来，没有看向门口，“你回来啦，人抓到了吗？死的活的？”
　　他应该是在问墨一，那酒应该是留着庆功用，她替那个死人回答道：“活的。”
　　翁家主听见声音，背脊一阵发寒，仿佛坠入无尽深渊。他偷偷抽出匕首，自以为影影看不到，实则一切都在声波的监视中。他拿着匕首迅疾转过身来，手未抬，话都来不及出口，一柄短刀向着他的面门飞来。
　　一击毙命。
　　小虫子们是一群贪吃的家伙，它们将尸体吃了个干净，向着影影离开的方向飞去，回到了小篓子中。
　　不知走了多久，小疙瘩在耳边说着别再走了。影影听不清，压下的毒又起来了，她感觉到脚下无力，身前空荡荡，整个人沉重地坠了下去。她下意识伸手抓住沿途能抓住的所有东西，却一路磕磕巴巴落到了底。
　　膝高的雪地被砸得散开了个大坑。
　　因为她的胡乱抓扭，身上手上或多或多少的被撞出许多伤口，不过多久便会满身青紫。
　　见她神志不清，小疙瘩着急的在她面前喊着她，意识模糊前，小疙瘩说有人来了。
　　冬日罕见的明月亮着光，将路照亮，一个清瘦的人影踏雪遥遥走来，她的人很轻盈，步伐不重，一脚踩不到底，站得极稳。
　　来到面前，那人蹲了下来。
　　她背着光，小疙瘩也看不清她的面容，为了不吓到人，它缩了回去。
　　“天上不掉馅饼居然开始掉孩子了？”
　　是个女子，声音有些熟悉。
　　她探了探她的鼻息。
　　“真是命大。”


第32章 救命恩人跑了
　　【天上不掉馅饼居然开始掉孩子了？】
　　【真是命大。】
　　那声音……像秦榆。
　　每年秦榆来到莲台的次数不下十次，每次都是以不同的身份进到莲台中，直到离开时才被发现身份。
　　经过商议，莲台的大家一致赞同不再想把秦榆归到莲台下，反正她每次来都会带上好礼，走了也会留下几瓶上品丹药。
　　无形之中，双方达成了合作。
　　秦榆向往自由，不受任何拘束，没人能牵制住她，她也不会加入任何阵营，就算是加入了，过不了多久她也会自己逃跑。因此，想要抓住她的人很多。
　　“莞儿，好了吗？”
　　“快了，娘亲。”
　　“这小孩怎么伤得如此重？”
　　“大抵是被猎人当成了猎物。”
　　“若不是那姑娘说她是个女孩，我还真没看出来。该不会是谁家养的媳妇吧？”
　　“别管这些了，那姑娘给了钱，我们好好做事就行。”
　　听她们的谈话，救她那人已经离开了。
　　救她的那人给她们留了钱，留了需要用药的字条，让她们照顾她。
　　影影勉强撑着身坐起，浑身僵硬酸痛，脑袋还有一阵余波未止，随便动一下脑袋都感觉她的脑浆在晃。
　　小疙瘩已经回到篓子里，她眼前一片虚无。
　　看来这次回去又得麻烦医师了。
　　“丫头，你醒啦。”
　　妇人推开门，进来的有两个人，后面的人端着药，寒风涌入，带着药味充斥整个房间。听谈话与脚步，这两人为母女。
　　“你们小孩子说得来话，你去。”妇人说着，转身把门关上。
　　莞儿端着药来到床边。
　　影影虽面向她，眼皮却是低垂。
　　莞儿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她感觉到有一阵风，面前有人在挥手。
　　莞儿伸过头来，影影正好闭上了眼睛。
　　哪个正常人眼睛是白的呢？像鬼一样，为了不吓到人，她干脆闭上眼。
　　“姑娘这是看不见？”
　　影影嗯了声。她有些习惯了看不见的时候，当眼睛看不见时，其它感官便变得敏感起来，不至于让她摔得太狼狈。
　　莞儿若有所思，“你来时也不见有携带盲杖，我昨日上山捡了根烧火棍子，可直了，正好可以给你当盲杖使。”
　　“多谢。”
　　“这药还有些烫嘴，可需要我喂你？”
　　“我习惯了，我可以的。”
　　“好，药我放在桌上，我就先出去了。”
　　她走时贴心地拿开了床头小桌上的杂物。
　　她娘亲问道：“就这样走了？”
　　“这姑娘性冷，应是不喜被打扰，何况人家住不久，我们做该做的就好了。”
　　两母女就这样走出了房间。
　　影影小心翼翼转了个身，手掌抵着肩缓缓弯下腰，去细闻那药味。
　　从去到莲台开始，她几乎是每日泡在药里，多少也知道一些，而后养了那群小毒虫，它们什么都吃，不论是解药还是毒药。有时候吃的少了，它们嘴上就没毒了，她也会特地给它们喂一些毒药。
　　碗中确实是救命的药，只是有些药用的很特别，但对她无害。
　　喝完以后她便能感觉到自身的变化，昨日摔下来的青紫似乎全然消失不见了。
　　莞儿给她带来了她说的那根棍子，表面被打滑过，手握的地方还绑了几条布带，一面防冷一面防滑。
　　再厉害的药也不能让她一天就下得了床，所以救她的人给她开了七天的药。
　　那人算得很准，七天后影影便能自主行动了。
　　影影眼前仍蒙着一层薄雾，那盲杖也能派上用场。
　　道过谢后，影影借了莞儿的衣服，再将一半银钱留给了母女俩。
　　门外的风吹来山林的味道，她们住的地方离城有一段距离的小镇上。平日进城走的都是小道，只有本地人知道。
　　她们在收拾她的东西时看到了许多锋利的暗器类物件，知道影影不是普通人，但她年纪小也不坏，便将小路告诉了她。
　　进到城中，还没等她与莲台联系，她便立马被莲台的人认出来了。
　　由此，顺利回到莲台。
　　因为许多天没找到她，邢明玉知道她回来后，便买了许多吃的玩的用的，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不知是不是按照黎月韵的喜好给她买的，她还特地在庇护所中多留了几天陪伴她。
　　相处许久，影影渐渐认识了邢明玉。邢明玉不善表达，对待感情事上木讷许多，但对她的事很上心。难怪从前莲台那些家伙总说她是邢明玉收回来的女儿。
　　也因此，她课业又多了很多，因为邢明玉不会聊天，只会把她的课业堆到她面前，然后看着她做，这在她眼中可能是在为了她好。
　　过了两天，影影总算把她盼走了，好在黎月韵在她心中的份量重，不然她可得要被课业折磨成不快乐的小孩了。


第33章 新来的
　　在她消失后，她被人救走，莲台没能找到她，但莲台寻着她的踪迹找到了翁家余下的据点，耗费半月时间顺着根茎连根拔起。
　　因为她杀了翁家家主，翁家失去了脑袋，剿灭起来轻而易举，为莲台立了大功，她的身价蹭蹭蹭往上涨，佣金也翻了倍。
　　她倒是不在意这个，只要能给主子赚钱，能为主子做事就好。因为她是她带回来的，两次。
　　又过了一年，影影十五岁，年龄达到教书先生下发最终考卷，没有她讨厌的题目，她达成了满分，正式接触莲台事宜。
　　今年是莲台最为繁忙的一年，一是因为除掉对家，没了捣乱，莲台的势力水涨船高，二是黎国近些日子常有动乱，恐有不测，分出了一些人前去调查。
　　以免对黎月韵不利，邢明玉做事比黎国国君还勤快，消息传来不到三天，他们便查出了幕后真凶。都是些盛金国装扮的人，意欲挑起两国纠纷，莲台的人顺藤摸瓜，竟发现那些人都是焱国所假扮。
　　莲台有规矩，保全自身，不得随意干预他国政事，悄摸地提个醒还是能做的，但黎国国君并不在意，他好似已有了万全之策。
　　不论他做了什么准备，邢明玉已经做好了随时绑走黎月韵的准备。
　　“为什么是绑啊？”
　　影影吃着邢明玉带回来的零嘴，撑着脑袋看影木，麦芽糖粘的很，她好不容易才开口。
　　影木把写好的册子放到架子上，转头对影影无奈摇摇头，“因为主子还没把人追到手。”
　　影木和影水在一起大概有五年了，也没一点要成亲的消息，都是为情所困的人。大概也是因此，影木对邢明玉的感情事十分上心。
　　影木将昨日仙娥们没拿走的册子收拾了一下。
　　影影嚼完了麦芽糖，作势天真地问，“很难吗？主子那么厉害怎么会连一个姑娘都拿不下？”
　　“姑娘和姑娘在一起可是难事。”
　　“不可以？”
　　“许多人都将男耕女织搭伙过日看作正确，若你不在乎世俗那当然可以。”
　　影木抱着册子往书房外走。
　　影影在后面小跑跟上，“自己喜欢不就好了，何必在意他人？”
　　“你主子可不在意他人，黎月韵可不一定，她是公主，她所接受的观念里，在最终总要为了黎国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比如，和亲。”
　　才出门就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靠在门边，抱着手说风凉话。
　　影影瞪了他一眼，气鼓鼓道：“矬子！不许胡说！”
　　他是前几年来的新人，他还是邢明玉的兄长派来监视邢明玉的人。邢明玉发现了他的身份，但看在他实力强悍，做事利索不留痕迹的面上才没把人赶走。
　　矬子继续道：“我也不想说啊，可是你家主子那榆木脑袋，就算黎月韵出嫁了她也屁颠屁颠的给人送亲。”
　　影影一时间陷入了深思，这的确像她主子能做出来的事。
　　“对吧。”矬子弯腰，伸手勾了勾影影肩侧搭着的小辫。
　　影影一手把辫子甩到身后，“当真有那么一天，作为主子手下得力干将，我连夜上山当土匪抢亲！”
　　黎月韵除了主子谁都不能嫁，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势必要把她绑回来，她要是敢不答应嫁给主子，她就用霸王硬上弓逼她就范！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矬子笑得肚子疼，按按影影的脑袋，“就你这小不点，哪个山寨会收你。”
　　影影进莲台差不多有十年，这十年来也是好吃好喝供着，但她的身高在前几年突然停止生长了，不算停止，只是长得有点慢。
　　“你！”
　　其间不过一秒。
　　“啊！痛痛痛。”
　　影影个子不高，力气倒是挺大，她的全力一脚踩在矬子的脚上，保准他肿个七天。
　　影木见他们二人又拌起嘴来，摇摇头离开了，现在已经走到了拐角。
　　影影对着矬子哼了声，向着影木离开的方向跑去。
　　“小屁孩，也多吃点木瓜吧。”矬子抱着脚也不忘踩影影的雷点。
　　“主子最烦话多的人，居然能忍他到现在。”
　　“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影木给影影顺了顺气，“唉，少跟他拌嘴，他几十岁的人了，早练成了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矬子就是整日闲着没事干，专门找人拌嘴，庇护所中最为耐心的仙娥也都烦了他。
　　影影点点头，“好吧。”
　　若不是因为他对主子有用，她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34章 变故
　　转眼便过去了几月。
　　几月间，黎国派人前去盛金交涉。
　　事后平息，而又再起，反复几次，纵使双方脾气再好也容不得三番两次的挑衅与冤枉。
　　两国打了起来，黎国与盛金总体来说不相上下，在军事上却相差甚远。
　　黎国一直以来都是老将军镇守，多年来未有新秀，他的徒弟前几年已死在战场上，本已是还家之岁仍要提刀上战场。而盛金向来勇猛，镇国将军更是宝刀未老，此次领军的是盛金的少年将军，也是镇国将军家的大儿子。
　　盛金派出小将军应是对黎国留了情面，不至于让黎国输得太难看。
　　这几天，每日都在下雨，黎城中静了下来，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听见忽起忽落的泼水声。
　　雨水已经漫到脚踝，好在莲雾楼的台阶够高，不至于让水进到楼中。
　　影影一身橙衣，在昏暗天色中鲜明亮眼，她趴在阁楼的栏杆上，伸手接雨水玩，腰间的银铃随之发出阵阵清响。
　　一旁的笼中鸟喳喳地喊着“雨水脏”。
　　影木把手中的竹简一压，看着半个人都伸出去的影影道：“别把袖子弄湿了，不然仙娥们又该念叨了。”
　　他自然不担心影影会掉下去，现在的影影有了邢明玉当年的样子，除非遇到压制她的对手，不然一般事可伤不到她。
　　这几日下暴雨，莲雾楼少有的清闲，庇护所也少有人来，影木自然也忙不到哪去。
　　“知道啦知道啦。”
　　影影双手甩了甩，收了回来，她看了看袖子，显然，已经湿了，看来得晚一些回去了。
　　远处传来铁蹄踩水声。
　　莲雾楼在通往皇宫的大道上，任何人进皇宫都能看到。
　　身着盔甲的士兵骑着战马，由远及近，身上被雨水湿透，沉重的盔甲压得他直不起腰，缝隙中还有未被雨水冲净的血渍。
　　看来不是好消息。
　　还未过完一日，雨势渐小。
　　又有一封急信送到黎皇宫中，来者是焱国的使者，衣着得体骏马飞扬，一路畅通无阻。
　　影影叹着无聊，提起鸟笼往楼下走去。
　　影木提醒道：“一定要记得把鸟放回去，招财的。”
　　“……”
　　黎国地不大，但钱多，庇护所也因此捞了不少。黎国没那么容易全部倒塌，败后多则赔盛金几座城池几块地，少则金银千万两。
　　庇护所不需要改动，只需要静静看着就好。
　　通往前厅的门没关，潮湿的秋风顺着楼道吹上。
　　影影正下着楼，那风吹得她的手腕有些凉。她捂了捂手腕，走向前厅，一道阴影将她罩住，抬头就看到波涛汹涌冲着她脸来。
　　惯性使她向前，来不及后退，前面的人似乎没看到她。
　　两人撞了个满怀。
　　影影手中的鸟笼在走廊中滚远，撞上了墙才停下。
　　女子也往后倒去，一下坐在了地上，她捂着胸口，怒道：“哪来的小子！敢吃老娘豆腐！”
　　她抬头，影影已经站了起来。
　　看清了影影的脸，她扫过她的胸，狐疑地再看向她的脸，又看着穿着，她嘀咕道：“原来是个小丫头？”
　　影影对她伸出手。
　　一时也分不清是谁的错，就现在的影影而言，少惹事端方为上策。
　　女人借力站了起来，影影没说什么就想去捡鸟笼。
　　这女人竟抓着她的手不放了。
　　女人弯了弯身子，一股子脂粉味便冲进影影鼻息间，“小丫头很可爱嘛，你叫什么名字？”
　　这贱嗖嗖的味……
　　影影脱口而出一句，“秦榆？”
　　“哦？小姑娘怎么对着我喊别人的名字？真是怪让人伤心的。”
　　说罢，女人可怜兮兮地叹了一声，捋了捋肩带将衣服拉起，向着通往庇护所的书房走去，速度快到二并一步的离开。
　　“……”
　　看来是了。
　　影影把鸟笼放在柜台上，嘱咐掌柜挂好后便回去了。


第35章 是记性不太好的人呢
　　回到庇护所。
　　时隔多日，影影再一次戴上兔子面具，上一次戴面具还是上一次秦榆来的时候。
　　面具之所以有话语权，是因这是邢明玉少年时戴的面具，因为小孩不能随意露面。
　　庇护所中人杂，时常有人被为难，邢明玉将面具传于她，护她周全。
　　现如今，庇护所中多了许多条规矩，维护莲台中人，庇护所中已经很少有人被为难。
　　“哟，少见啊，又戴上面具了。”
　　影影瞥了眼路过的矬子，也不知他是不是看准了时机故意出现的，每次都能被撞上。
　　“小孩不能露面。”
　　“你十五了，还小孩？”矬子视线从下往上一扫，“好像……”
　　影影瞪了他一眼，眸光凶狠，“你想死吗？”
　　趴在篓子上的小疙瘩也张开那不足一个指尖大的嘴巴“咔”了一声。
　　矬子往后退了退。
　　影影拿起靠在墙边的盲杖，略过矬子向着门外走去。
　　“影影这是要去哪？”影木从走廊经过，一眼就认出了影影。
　　今天的影影穿着与仙娥们相似的衣服，但她脸上的面具是独一份，身高也……
　　影影望去，影木远远走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对起影木来，影影变得和颜悦色，“太闷了我下去逛逛。”
　　他看了眼她手中的盲杖，问道：“眼睛越发严重了吗？”
　　她体内的毒对她没什么伤害，就是让她的眼睛一日不如一日，特别是到了晚上，越发看的不清楚。
　　影影：“还好，只是拿着做防备。”
　　“嗯。”影木应了声，心里却盘算着找时间再把医师先生找来。
　　影木道：“你有看到矬子吗？”
　　影影转向屋内。
　　影木也随着看去，看到对着新来的金杯细细打量的矬子，他回头和影影说：“你先去玩吧。”
　　影影毫不留情转身离开，脚下步子却缓缓放慢，让身上的小虫子飞过去打听情报。
　　“原来你在这啊。”
　　说罢，影木特地伸个脑袋来看影影走远了才继续对矬子道：“过几日黎月韵出嫁，车队要经过藏蛮山那一片，主子让你去探探那的情况。”
　　“藏蛮山不是毒蛇就是野兽的，此时虽近秋了，蚊子也都还没睡呢，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光是你这张嘴就给脸藏了锋芒，问题不大。”
　　矬子只凭这张嘴就能把他眉宇间露出的那一抹英气覆盖，谁都烦他这张出彩的嘴，更别说有人会看他的脸了。
　　小黑虫悄悄从角落溜出来，飞了回来。
　　影影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黎月韵要出嫁了。
　　看来她要连夜上山看有没有山寨要她了。
　　到了夜晚，茶楼厅热闹了许多。
　　庇护所中的人不知白天黑夜，却能在特定的时间热闹起来。
　　一楼分了好几个区，有安静的也有热闹的。
　　影影目光锁定在安静的那一块，因为那有她要找的人。
　　一身风尘气息的女人与那的娴静格格不入，面上的神情却出了奇的融洽。她坐在品茶区，桌面上却放着酒壶，喝酒的动作也确实像是在品茶一般。
　　秦榆行事作风的确让人不得宁静了些，但她也的确厉害。
　　邢明玉曾想请她给影影解毒，却被她的一句“你越界了”拒绝了，她还说，她治病救人只靠一个“缘”字。
　　她的缘来的少，救的人也少，那些被救的人都是从阎王殿拉回来的，因此，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实力。
　　影影才走下楼梯，一手撑着脑袋的女人便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她，面上露出稍显迷离的笑意。
　　看起来像是喝醉了，可眼中还藏着清醒。
　　她站了起来，向影影走来。
　　没一会就走到了面前，拦住了影影的去路，带着微醺的酒气，“小姑娘，还记得姐姐的声音吗？”
　　影影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她是谁。
　　终于找到了答案，她道：“记得。”
　　只是秦榆的记性好像不太好，从来不记与她无关的人。她不止一次带秦榆走暗道，秦榆自然对她有印象。
　　仅仅只对戴兔子面具的她有印象。


第36章 想多了呢
　　秦榆接近她是另有目的，而她今天来与秦榆偶遇也是另有目的。
　　“那我是谁啊？”
　　“青花楼的喜儿。”
　　听着影影声音平淡却颇为刻意之意的话语，秦榆噗嗤笑了声，故作不在意的解释，“我是个活人，怎么会是喜儿呢？上次的确是我做的不对，我这不是特地上门来致歉的嘛。”
　　上一次她骗她去往莲雾楼大门前为她挡道，好让她顺利逃跑，害得她险些被追她的人带走，幸好莲台的人时时刻刻关注她，立即便解开了误会，把她带了回来。
　　秦榆轻轻弯腰，脸凑到影影面前，拉起她的手。
　　影影的眼皮无力垂着将深黑的眼遮住，眼睛一动不动看似空无一物，手中被塞进一个圆润冰凉的东西。
　　她反手将瓷瓶推了回去。
　　“这东西与我无用。”
　　“怎么会无用呢，我的药就算是死人来了也能活。”
　　倏而影影的手腕被掐住了，还未等秦榆感受得仔细便被她警觉地躲开了。
　　影影知道，这些时间足够秦榆探到她身上的毒的边角。
　　像是被惹到了，她的声音冷了几分，道：“你干什么？”
　　“我只是在探探你需要什么。”
　　“所以呢，你探出了什么？”
　　“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是一身的毒呢。”
　　自小便带着毒，是药也有三分毒，她现在可以说和篓子里的毒虫只有物种上的差别。
　　“你能解？”
　　秦榆思考一番，“难。”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不过你应该不会跟我走。”
　　她竟真有把握解了她的毒，她也确实不会跟她走，她今晚还要上山当土匪呢。
　　秦榆在腰间的暗囊里捞了捞，拿出李子大小的瓶子，“那就给你这个吧，解百毒，可对你身上的毒有所缓解。”
　　影影眼中顿时有了焦点。
　　手中被塞进一个瓶子，这小瓶子是给她的，不需要上交莲台。
　　仅仅一瞬，眼神变回了涣散。
　　“怎么样？可有消气？”
　　影影淡定将小瓶子收了起来，“这次又要我做什么？”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秦榆眼珠子一转，“那你陪我喝茶吧。”
　　影影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酒壶，这次是要骗小孩喝酒的意思吗？
　　即使是这样想的，影影还是应了下来。
　　当土匪的事就往后推一推吧。
　　当她坐下以后，秦榆真叫来一壶茶。
　　她好似很好奇面具之下的人是谁，一直盯着她没移开过眼。
　　“是下毒了一直在确认我有没有喝下？”
　　“当然不是，只是在好奇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能坐到这个位置。”
　　“后台硬。”
　　影影直言不讳，因为收养她的人就是这个庇护所的主人。
　　下一刻她便后悔说了这句话。
　　秦榆明里暗里都在套她的话，本来是有些单纯的喝茶变成了完全不单纯的喝茶。
　　“别走嘛，再喝点。”
　　“不喝了，喝撑了。”
　　醉酒的人很是粘人，沉得像只死猪一般，影影好不容易才回到楼上去。
　　身上的酒气怎么也散不去。
　　方才秦榆缠她的时候也不忘使技巧，就像是没醉一样。
　　她看着手中的小瓶子，有些出神。
　　踏上最后一道台阶。
　　冤家总是碰头，她又遇到了矬子，看样子他是要出去了。
　　“嗯？你这年纪就会喝酒了？”
　　“没有，被酒鬼撞上了而已，你是要出去了？”
　　“对啊，可能得好几天都见不到我了，不要太想我。”
　　“鬼才想你。”
　　矬子也不反驳，鬼使神差的对着她笑了笑便离开了。
　　影影眉头紧锁，矬子不怀好意的笑总让她觉得有坏事发生。回到屋子她才知道，不光矬子需要外出做事，连她也有事做。
　　只因她曾说，若是黎月韵出嫁，她便连夜上山当土匪。
　　影木这是听进去了。
　　影影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去做事，等到夜深她便溜走。


第37章 捉回来当打工人
　　到了夜深，几近凌晨。
　　茶楼厅中无论白天黑夜都是灯火通明。
　　影影一身黑袍出门。在这个地方穿什么都不奇怪。
　　她向着暗道走去，影木居然正好在和那人交代事情，一时间结束不了。
　　当即决定换一条路。
　　才出来没多久，影木也跟着出来了，先一步去了她要去的方向。
　　影影只好向着双向书房的方向去，计划从阁楼离开。
　　打开书房的门，莲雾楼已经熄了火，只有门前橙黄的灯笼还亮着，与月光一起，折射的光勉强让人看得见楼梯。
　　影影确定自己没有耽搁时间，影木却先一步坐在了阁楼中。
　　一次可能是偶然，三番两次便是刻意为之。
　　影影自己都不知道影木对自己如此了解。
　　“天也晚也早，摊贩都起不来的时辰，影影该不会是去蹲早点吧？”
　　“抢亲。”
　　影影说的直接。
　　影木咳了一声，“主子的事不用操心……”
　　影影一步上前，本还带着怨怒的神情软了下来，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抓着影木的胳膊，哀怨道：“嫂子都要嫁人了，我怎么能不着急？”
　　她的帽子落了下去，影木看着她的神情。
　　他知道此时的影影最不可信，他立即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坚定道：“主子能自己解决好的，咱们身为下属就是要相信主子。”
　　“你确定？”
　　影木迟疑地说：“确定！”
　　随即补充道：“矬子就是为这事去的。”
　　“抢亲？”
　　“……对！”
　　随后影木递来一张字条，说是主子留的亲信。
　　影影颇有思虑，她看着影木镇定的神情，像是真的，字条也的确是邢明玉的字迹。若是别人说的话她定要掂量三分，若是主子说的话她必定全付信任。本以为主子让矬子去探情况是为了黎月韵能平安出嫁，没想到竟是让他去抢亲。
　　“为什么主子不派我去？”
　　“主子怎么会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呢？”
　　说是这么说，可是，抢亲有那么危险吗？
　　影木说，黎月韵前往和亲那天会有千军万马送亲，主子让矬子去是为了布置陷阱。对于做陷阱这事，影影的确比不过矬子，她来做大概率会放虫子出去吃人，把车队搅得天翻地覆。
　　看着带着怀疑离开的影影，影木缓缓松了口气，怕一不小心气声大了，会让影影起疑。
　　影影回到庇护所休息。影木布置的事还是要做，他要去给影水准备礼物，过几个月影水要来庇护所。明明是几个月后的事，他非要现在开始准备。
　　听说是准备了一个极厉害极复杂的暗器，能让人于困境中脱险。
　　一堆册子账本堆在影影面前，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影木做礼物还没到关键时候，还有时间教她。
　　做了一整天的事，影影脸上少见的露出疲惫的神色，整个人仿佛精气神全被抽了个干净，没有时间再想其他事。
　　无意间瞥见楼下的人。台上戏曲绕梁，台下秦榆靠着椅背看得兴致勃勃。
　　她从前很少离开廊屋，也许是还没被追杀的人发现，让她如此大胆的露面。
　　不过她脸上那张假皮怕是撑不久了。
　　秦榆有很多脸，每次来庇护所的脸都不一样。影影从来都记不得她的假脸，也没见过她的真脸，却总能凭感觉找到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每次秦榆靠近她，她便会无端升起防备之心，仿佛下一秒那人便要调戏她了。
　　当秦榆感觉到视线望过来时，那个地方已经没了人影。原是影影走在了走廊的内侧，围栏将她挡了个干净。
　　后来的几天影影都能见到秦榆，这是她在庇护所待得最久的一次。
　　她的脸皮换了新，和原来的没两样。
　　今夜的茶楼厅格外热闹。
　　明日便是黎月韵出嫁之日了。在热闹中行事最不容易被发现，秦榆是否也在盘算着明日离开？
　　秦榆给的药她试了，确有成效，若是能将她留下来给她解毒……


第38章 机会
　　一连几日的坏天气，空中弥漫着难以散去的阴霾。
　　满城尽飘红雪。
　　落在黎城主街上，鲜红的花瓣铺成红毯。
　　城民站在街边，张望着皇宫的方向。
　　怪异的情形，影影忽觉得有些不适又兴奋，大抵是被民众充斥耳畔的的欢呼声所带动。
　　花轿上坐着一个穿着婚服盖着红盖头的女人，头上的金饰在秋风中摇晃，满身金贵，想来那便是黎月韵了。
　　前方群众的欢呼声达到了高潮。
　　扶着黎月韵下来的另有其人，邢明玉站在花轿后跟随的人群中。
　　黎月韵被扶上焱国太子派来的婚轿，邢明玉接过牵来的马，骑到轿后。
　　黎国国师看着轿中的公主，他的眼神似是在替国君表达不舍。黎国国君没有亲自来送，皇宫之中的巨钟响起震震轰鸣，整座城都能听得到。
　　锣鼓齐鸣，烟花炮竹向着天空飞去，在昏暗天色下亮出光点，像是浓云中的星辰，但转瞬即逝，只有刹那繁华。
　　马车走得很慢，孩童提着花篮，为铺满鲜红花瓣的地面点缀花花绿绿的星点。
　　马车后的邢明玉神色如常，影影不是很能理解，虽然矬子已经布置好了陷阱，但自己喜欢的人出嫁她竟能毫无波澜。
　　影影垂着眼眸，人人都看婚车，唯有她看着车后的侍女，不错过一分一秒。
　　这几日她吃了秦榆给的药，的确有些用处，让她在天色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得清晰许多。
　　她似乎想从邢明玉的脸上看到一丝兴奋，或是心急，但什么都没有。
　　有人挤了过来，将她往旁边挤了点，让她贴在了阁楼的柱子上。
　　嗅到熟悉的风尘味，影影向旁边看了一眼。
　　本以为已经偷溜走的秦榆却在这时出现。
　　秦榆也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想起了前几天她初来时撞上的，还能道出她名字的人。
　　此时的影影瞳色极深，像是无底的深渊，令人心生恐惧。
　　影影怕她将自己认出来，正要退，却发现去路被堵住。
　　秦榆此时也想退，她并不想那么快暴露身份。她很高，转身便把人拨开，先影影一步退了出去，绕到了另一个方向看这条婚路。
　　影影放下心来，秦榆没认出自己，转而又升起了别样的心思。
　　只见秦榆没待多久便兴致缺缺的离开了。影影也退了出去，远远跟着秦榆走下楼。
　　楼道中人很多，小二已经在劝说，阁楼已经塞不下了，仍有许多人向上走，也有很多人退回。
　　秦榆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跟着她。
　　在走到双向书房时，有一人拉住了影影的胳膊。
　　她皱了皱眉，抬头便看到是影木。
　　他的模样看起来还在防着她去抢亲。
　　影木开口道：“主子带回了些喜糖，大家伙都分了，给你留了你的份，去拿吧。”
　　影影扫了一眼穿得颇为喜庆的影木，突然觉得他是个叛徒，她向来都穿橙衣现在已经换成了一身黑，活像守寡。
　　看着影影微寒的眸光，影木只是笑笑，他不知道影影心中想了什么，但大抵猜得出，毕竟他这段时间坏了她那么多好事。
　　影影在影木的注视下走进庇护所。
　　影木松了口气，暗道他已经交代过了，这段时间不会放人出去。
　　秦榆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人定是还在庇护所中。
　　暗道她去看过，离不开，除了正门，没有任何途径离开庇护所。
　　这段时间影木尽坏她事。想要避开影木行事，但他对她的行动方式太过了解，很难。
　　而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他们都去送亲了，庇护所中的人也没找出秦榆来，她先把秦榆绑来为自己解毒，再放走。
　　邢明玉招揽秦榆大概率是为了给她解毒，秦榆的心不在此，想要招揽她可没那么简单。
　　与其让邢明玉费财费力去与人说好话，还不如她直接动手来得实在。虽对未来有所损失，但莲台的医师也很厉害，主子不会怪她的。
　　回到庇护所，她再次戴上兔子面具。


第39章 逮住
　　在庇护所的这些年，她把这个地方逛了个遍，整个庇护所的地图她也牢记于心。他们好像从来都不会防着她，是为了让她有归属感吗？
　　站在高处寻视茶楼厅，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便不需要她去廊屋了。现在庇护所中的莲台的人还在围观黎月韵的送嫁仪式，影木也看得专注，暂时不会来打扰她。
　　秦榆坐在饭馆那条道上，看起来有心事，在饭菜上桌时忽然开朗起来。
　　影影精准的去到了秦榆的位置。
　　秦榆说她今天的味道不太一样，是施了什么香？
　　秦榆处于一堆饭菜香中，怎么还会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呢。
　　况且，影影从不熏香，也很难沾染上其它味道，什么香在她身上都留不久。
　　话题草草结束。
　　秦榆说她心情不太好，多出来逛逛，多吃些东西能让她心情好些。
　　她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苦恼。
　　她许久没回过家，早已过了姑娘成亲最好的年纪，她的老爹看中了一个女婿，是她的师弟。
　　影影回想起当初被骗了钱还屁颠屁颠跟着别人走的傻子，怪不得秦榆不喜欢。
　　秦榆跑了好几年，在躲敌人，也在躲师弟。还有她本身对嫁人的排斥，她更向往无忧无虑的自由。
　　但是近些日子，她老爹生病了。
　　秦榆叹了口气，继续往嘴里塞肉。
　　影影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秦榆的手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影影不太在意，她道：“我的房间很空，你要不要去我那住几天？定能让你的心情好起来。”
　　能上二楼的人都不一般，秦榆也能上，但她从未露出身份，从未上去过。
　　“我对姑娘可不感兴趣，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小姑娘。”
　　秦榆的手划过影影平坦的胸口。
　　影影的手迟疑地捂住了胸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榆的语气软了几分，“我都这么可怜了，你确定还要捉我吗？”
　　影影一时哑然。所以她方才同她说那些是在博同情？
　　而影影完全没有共情到，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怎么会理解被催婚的痛苦呢？
　　“我说了，想要治眼睛，你需要和我回到我的药庐，但现在我的老爹在药庐中守着我，我不嫁人他誓不罢休。”
　　“那你就嫁人。”
　　“你的关注点不对。”
　　“莲台什么都有，不需要回药庐。”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要是放她出去了，她准能一下跑没影。她比她多吃了十年大米，许多年来她未曾被抓住过，定是技艺过人，影影也不能保证她一定能把人治住。
　　“神医的药庐和普通的地方可不一样。”
　　秦榆看着影影的眼睛，其中的执着不易动摇。
　　这个地方可以说是她的地盘，她跑不掉，若是动起手来，她也打不过，而且庇护所中的人都会站在兔子面具那一边。
　　“庇护所中不允许对客人动手，回见。”
　　秦榆丢出限制条例，立即站起身离开。她不确定这小孩会不会违反条例对她出手，毕竟她有个强硬的后台，条例没准说改就改了，更何况莲台还对她有意思，她可不能栽在这。
　　现在茶楼厅可没多少人，都去路边凑热闹去了，不赶紧跑真怕这小丫头突然动起手来。
　　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秦榆加快了步伐，尽量往人前走，缩回袖子的手中不知何时竟抓满了粉末。她故意凑近的“目击者”与她们侧肩而过，她前面再无其他人。
　　身后一阵风声袭来，秦榆转身，抬手防御，手中粉末未撒。
　　却见到一颗黑珠打在小姑娘的手腕上。
　　影影捂着手朝黑珠袭来的地方看去。
　　影木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心中庆幸自己来得及时，秦榆可是贵客。
　　他走来，将影影挡在身后，对秦榆拱拱手，“抱歉，孩子不懂事，望秦姑娘莫要怪罪。”
　　秦榆作为客人，这一次是当真被招惹到了，怒色自然涌上，警告道：“管好你们的孩子。”
　　影木拿出二楼的房间做补偿，秦榆可不敢要，生怕那一天就被堵了。她可是他们的大客户，虽达不到第三层楼，但她的丹药可是第三层楼的常客。
　　秦榆走后，影木没收了她的兔子面具，把她领了回去。
　　影木拉着影影的手腕向着二楼走去，他是真的生气了，走得很快，影影险些跟不上。
　　影影抬头看着他的后脑。
　　花车游行还没结束，影木不可能出现在这，他怎么意识到她的目的，还能准时赶到？以他的迟钝，等他反应过来秦榆已经被她捉回去了。
　　定是有人提醒，会是谁呢？
　　影影想起一个离开后便在记忆中远去的人。
　　自从教书先生走后，影木对她就常出现在她身边，先前不觉得是监视，只以为是平常的关心，现在看来也说得通。
　　那位先生居然敢骗她，偷偷警醒影木注意她。


第40章 回来
　　房间亮着暖黄的光，两人行到假山前停了下来，影木手中拿着样貌诡异的兔子面具。
　　“把面具还我。”
　　意识到骗的影影声音和往常一样，却冷得瘆人，她少有露出此般阴冷的神情。
　　影木拿着兔子面具的手紧了紧，回想起曾有人对他说，影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品行不端者，不得拥有面具。”
　　影影目光猝然怔住，忆起那位教书先生的管教，更多的是对邢明玉发现自己不是个乖小孩的担忧。
　　她声音稍哑，不服气地说：“我只是想让她给我解毒。”
　　她的眼睛确实一日比一日差。
　　影影是影木看着长大的，在他心中和女儿没两样，他的语气放得平和了些，劝导道：“但你的方式不对。”
　　影影别开眼，眼底光线流动，他虽然将语气放软，但以影木现在的气愤程度此时不可硬来，沉吟片刻，她的声音变得低缓，“她说我跟她走就能治，但我不想离开。”
　　影木有一瞬的恍惚，他不自觉抬起的手顿住，放在了影影的脑袋上，揉了揉。影影对莲台还是有些留恋的。
　　惋惜道：“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秦榆是个什么样的人，目前只知道她因为讨厌她的师弟而下毒害死她的师弟。”
　　“她师弟没死。”
　　方才，秦榆跟她说她老爹想要她嫁给她师弟。
　　“的确，但她师弟被喂成了百毒不侵之躯。”
　　影影顶着问号看着影木，用“喂”这个字，是把毒药当饭喂的吗？
　　秦榆当初对她师弟下毒可是一点也没手软，好在她师弟也有几分本事，在阎王殿走了一遭，捡回了一条命，到现在仍对秦榆穷追不舍的要娶她。
　　秦榆也是见识到了她师弟的执着与恐怖，连夜跑出家。
　　这些年看来她并没有再做伤害无辜的事，但不能确认她不会再做，相比起来，她的师弟更为安全些，只是还不能保证以他的能力能不能为影影解毒。
　　看来对秦榆确实不能硬来，还得从长计议。
　　影影示弱道：“如果有一天，我再也看不见了……莲台是否会抛弃我？”
　　“不会，永远不会。”
　　影木回答得肯定。
　　至少他不会，影水也不会，邢明玉更不会放弃她养大的孩子。
　　影影心中总有一种感觉，她等不到解毒的那一天，终有一天她的眼睛会被毒瘴掩盖。
　　“过几日医师就到了。”
　　影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兔子面具影木暂时还不会还给她。在眼睛和莲台间，她选择了莲台，因为这是一个强大的后盾，更因为邢明玉。邢明玉不善表达也不会照顾人，却实在对她极好，比起面对其他人，她更愿意和邢明玉在一起，只要她不让她做课业。
　　回到房间的影影坐在床上，与在篓子上的小疙瘩面面相觑。
　　小疙瘩睫毛似的小手拍拍胸膛，“主人放心！不论发生什么！小疙瘩一定会陪在主人身边！”
　　影影伸出手，小疙瘩见状蹦到了她的手指上。她们今后还会有许多次合作。
　　两日过去，秦榆没走，影木也没把面具还回来，而焱国那边传来了黎月韵逃走的消息。
　　不是被抢亲，而是逃走。
　　矬子的陷阱不可能困不住那些人，除非他根本没有做，或许是影木为了不让她偷跑出去而骗了她。
　　不多时，矬子回来了。
　　影影得知真相后，没有计较，但她要去接应邢明玉却被阻止了。
　　因为医师来了，她得看病。
　　接应的事有专门的人在做。
　　医师来到与她道了声歉，影影将秦榆给的药给了医师一颗。
　　秦榆的药能暂时将毒瘴驱散，让她暂时恢复视力，不久，毒瘴便会重聚，她终有完全看不见的那一天，不过是早晚问题。
　　没有面具在手的这几天，她都没有在秦榆面前出现。
　　躲了一两天的秦榆再一次出门觅食，发现兔子没有再出现过，她又变得大胆了起来。
　　影水回来了，她要交接一些事情，留在这的时间不多，最多会待上一两个月。
　　她还没能和影影说上几句话就被影木粘了去。
　　不过影影得知了邢明玉一切安好，她们二人正向着黎国来。
　　本以为她们会到盛金避险，毕竟黎月韵前一天才出嫁，黎国国君后一天便把边城的小郡主接来了，还封了新公主，焱国那边也在抓捕她们二人。
　　黎国有了新公主，国君高兴，为那位黎月允开办了十日连庆，外面的街道堵了好几天，莲雾楼也因此生意更加火爆，但黎月韵若是看到了怕是要伤心。
　　不知邢明玉在想些什么，居然会带黎月韵回来。
　　影木粘着影水，两人到街上逛去了，庇护所中能和影影聊天的只剩下矬子了。
　　但是让她跟矬子聊天？想多了。
　　两人没聊几句就能吵起来，到最后矬子云淡风轻，影影气个半死，还要装模作样不能动手伤及同伴。
　　闷了几天也闷坏了，影影穿上影水带回来的新衣服，向着外面走。
　　这一身粉嫩与她脸上的神情可不太搭，近来她少有控制自己的表情。路过一面镜子，影影才反应过来，露了个笑，这张脸总算和衣服搭上了。
　　出门时与一女子擦身而过，熟悉的清香味温柔如春风拂面般勾得影影忍不住看了一眼。
　　女子戴着纱帽，轻纱之下那张脸俨然是黎月韵。
　　她们竟回来得如此快。
　　影影向着门外看去，没有看见邢明玉的身影。
　　邢明玉不可能黎月韵超过五步，但这莲雾楼是莲台据点，邢明玉自然放心将人放在这。
　　影影回身向着庇护所中跑。
　　若邢明玉不在这，她定是要回庇护所接收消息的。
　　穿过茶廊，影影来到一个小房间，推开门便看到邢明玉坐在位置上，仙娥正站在旁边向她汇报近日的情况。
　　邢明玉喝茶的手一顿，她转过头来看见影影，神色如常，目光疑惑。


第41章 短暂
　　没有外人会找来这个地方，如此准确奔向这个地方的也不会是外人。
　　“影影？怎么了？”
　　邢明玉看着影影一身粉嫩，一时间没认出来。
　　影影站在门口，手上抓着门边，看见邢明玉后，她的委屈一下子兜不住了，眼圈红了，泪水也润湿了眼。
　　放手让门关上便奔向邢明玉。
　　邢明玉也不知道站起来，影影就这么弯着腰扑地抱住了她的脖子。
　　泪珠掉在肩上，邢明玉这才反应过来，僵硬的手轻轻地拍拍她，安慰她。对旁边挥了一下，让仙娥到门外去。
　　影影的泪一半已经流了下来，另一半还在忍着，咬住的唇轻轻颤抖。
　　见仙娥把门关上，她对影影轻声问道：“怎么了？”
　　影影哭地哇哇两声，“主子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影木，矬子？”
　　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没其他的人能靠近影影了。
　　影影松开手，坐在邢明玉身边，一副乖巧模样，粉嫩的衣服衬得她更加可怜，仿佛一只被欺负了的兔子。
　　“影木拿走了我的兔子面具！矬子说我没用，帮不到主子！”
　　……
　　影影添油加醋地说着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掉在裙摆上，没一会儿便染湿了一大片。
　　邢明玉帮影影擦了擦眼泪，“好，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影影的表情还是委屈，看来是不满这样的处置。
　　“再好好教训他们。”
　　影影吸了吸鼻子，哭腔浓厚地点了点头道：“好。”
　　影影仍赖着不走，邢明玉没有赶人，把仙娥叫了进来，继续汇报方才的事。
　　影影对她们所谈论的事不太关心，她的心情好了许多，在邢明玉身边坐得端正。
　　事后，仙娥已经出去了，影影还赖着不走。
　　“主子这次待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这待几天。”
　　如果不顺利的话她会带着黎月韵一起离开。
　　现在还有些时间，邢明玉要出去给买些黎国的糕点。
　　影影不用想都知道，买的肯定是黎月韵爱吃的东西。
　　抓着这么一点时间，影影也要跟着一起去。
　　人潮拥挤，影影贴着邢明玉抓着她的衣服，没人能把她们冲散。
　　她给黎月韵买一份也会给她买一份。
　　买糕点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她能和邢明玉待一小会儿。
　　这些日子的委屈好像也散去了。
　　在莲雾楼附近，她们分开了，影影远远跟着。
　　莲雾楼中突然冲出一人，撞在了邢明玉身上。
　　这一动静影影眉头皱了皱。
　　但邢明玉没把人推开，那人抬头才知道，原来是黎月韵。
　　她好像遇到了什么，看起来心急火燎的，很想离开这个地方。
　　见到这一幕，影影便知道，邢明玉待不了几天，今晚便会离开了。
　　果不其然，邢明玉把黎月韵带上了马车，车帘关上，马车中的黎月韵擦了擦眼角。
　　邢明玉看了一眼路边的影影，有些抱歉。
　　影影还以理解的微笑。
　　马车顺着拥挤的人潮，向着城外去。
　　影影吃了一颗糖豆，甜腻的味道现在吃起来却刚刚好。紫怜说的有些道理，不开心了就多吃些甜的。
　　灰溜溜的兔子回到了地窖。
　　“兔子？”
　　秦榆揉了揉眼，看清了一身粉嫩的影影，她手里提着几盒有名的甜食店铺的盒子。
　　秦榆喃喃道：“原来只是身形有些像。”
　　女人拍拍秦榆的屁股，“大美人，快快快，到你了！”
　　秦榆回过眼，拿起面前的骰盅，“姑娘们！可睁大你们的眼睛看好了！什么叫做圣手！”
　　回到二楼莲台庭中，矬子看见影影立马从椅子上直愣愣站起来，带着潇洒的笑迎面走了过来。
　　“给我的？就知道影影最好了，真是一点也不记仇。”
　　影影把盒子收到身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矬子，“都是我的。”
　　主子给她买的东西，怎么可能让别人碰了去。
　　绕过矬子回了房间。
　　矬子在背后指指点点，一直念着她怎样怎样不尊老，怎样怎样不会体谅人，到她进了房间关了门，他都没讨着一颗糖豆。
　　矬子气冲冲地出门去自己买，在路边被令人艳羡的影木影水秀了一脸。就是排了许久的长队，买到了糕点也不开心了。
　　影影大半夜睡不着出来透气，就看到一个只身孤影蹲在椅子上嗑瓜子。
　　影木影水到很晚才回来，影木已经可以回房，影水还要去交接任务。
　　矬子就这么蹲在椅子上数落影木不会体贴人。
　　影影也搬来了小椅子听他们说话。
　　矬子数落影木的话术跟数落她的话术，除了称呼真是一点不带改的。
　　虽是如此，影影也帮着腔，“就是就是，一点也不会体贴人”。
　　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继续数落影木：
　　“也不知道早一些回来，女子就该早些睡觉才不会容易老，更何况影水还有事要忙活呢，以她的个性，定是要先完成任务才睡觉的，你一点也不懂她。”
　　“就是就是。”
　　说到这影木就不满意了，催促着影影赶紧去睡觉。
　　影影只道一句，“我是女孩。”
　　在她不想睡觉的时候，谁都别想把她赶回去睡觉。
　　闹了这么一通，矬子的心脉也通畅了，听见下面闹腾的声音，他来了兴致。
　　影影已经有了困意，跟两位道了晚安便回了房间。
　　影木帮影水收拾好了房间，跟影水腻歪了一下，说自己哪里哪里做的不好，影水见这个呆子居然能有如此理解，认真夸了夸他，他便兴冲冲地回去睡觉了。
　　矬子回屋换了身衣服偷偷下楼去，混进那一群女子中，一起玩起了骰子。
　　结果一群清秀佳人中没一个人是吃素的，今晚那群女子的花销都由矬子付了。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心情，就这么一落千丈。
　　庇护所中的女人果然不能随便碰。
　　矬子能力虽强，也有几分风流，但实在敌不过这些人。
　　今夜的庇护所不太安宁，总有人进进出出。
　　看来邢明玉还没走远，极有可能再回来。
　　影影听着小疙瘩说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其它小黑虫在一旁补充老大故事中的缺失。
　　在七嘴八舌下，影影被绕得睡了过去。


第42章 又回来了
　　因为邢明玉昨夜离开了，影影的兔子面具还没被还回来。
　　她的样貌在莲台庇护所中不是秘密，可她不知为何，不想让秦榆知道她的真面目。
　　她只能待在事务阁中，或者是在莲雾楼的阁楼上，打发时间。
　　现在她就趴在莲雾楼的围栏上。
　　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照得房瓦上的树枝显现生机，寒风吹动房梁角的灯笼，带来太阳的暖意，离得近的糕点铺传来阵阵香甜。
　　影木拿着竹简往摇椅上一躺，“昨晚秦榆的师弟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秦榆学的，溜滑，一下就跑没影了……”
　　黎城主街依旧热闹，但不像夜晚的拥挤。也许只有在夜色下才能看得到白日里看不到的斑斓光彩。
　　一辆马车从城外直冲进来，驾马的人即使她掩着面影影也能把人认出来，马车前坐的人是邢明玉。
　　“影木！主子回来了！”
　　影木丢下书本，急匆匆跑上来，被衣摆绊了一跤，趴在了围栏上。
　　那辆马车经过莲雾楼未有停留，直冲进皇宫中。
　　“这是做什么？”
　　这一情景把影影整蒙蔽了。
　　黎月韵逃跑的消息黎国国君肯定收到了，这会儿直接带着黎月韵冲进去不是给敌人送宝吗？主子在想什么？
　　“我我我得去准备一下！”
　　影影闻言，回头时影木已经跑到了楼梯口。
　　“准备什么？等等我！”
　　影影提着碍事的裙摆跟上。近些日子她总穿黑衣，似是放弃了亮色的衣服。
　　影木三步崴两脚，干脆像只螃蟹似的，抓着围栏扶着墙，冲了下去。
　　庇护所里暗中风风火火准备起来。
　　因为邢明玉是闯进去的，到时出来肯定会遇到些麻烦事，他们得提前做好接应，以免有人受伤。
　　影木本是不打算让影影跟着的，在影影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下，影木总算是妥协。
　　这些年她做的任务不在少，虽然有时机灵了些，总的来说还是听话的。
　　两人穿着黑衣蹲在树梢下的墙头上。
　　“白天穿黑衣会不会有点奇怪？”
　　“……”
　　影木沉默了半晌。
　　“方便做事。”
　　整个黎皇宫静悄悄的，不禁怀疑找错了方向。
　　只看远处高楼玉阁有一身影翻上楼台，将人撂倒，动作行云流水，刀人干脆利落。
　　短短几秒的时间那一层楼，除了她，再没有一个是站着的。
　　影木巡视四周，那些人并没有发现异样，影影也派出虫虫小兵前去巡逻。
　　阁楼中的人在窗前停留不过几秒，确定了没问题，继续向着楼上走去。
　　影影少有的看到邢明玉出手，现在看来正应了那句话，人一旦到了某一阶段便没了对手，邢明玉就是这样。
　　而邢明玉一路畅通的到了三楼却败了，因为她留了手，影影派出去的小虫虫也没动手。
　　因为三楼坐镇的人是黎国大将军，也就是被盛金国俘获的那位。
　　他们二人好像认识，老将军还说着让她帮他向她爹问声好。
　　“……”
　　影影从未在意过邢明玉来莲台前的家世，一直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被抛弃的人，她才会如此照顾她。所以她是真想照顾她！
　　“怎么了？他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叙旧罢了。”
　　影木似乎有些惋惜。
　　黎大将军和邢明玉算是旧识，毕竟邢明玉在黎皇宫待了近十年，黎大将军也算是看着邢明玉长大的。
　　两人比试都相互留了手。
　　忽然，二楼出现两道人影，两人似乎是凭空出现一般。
　　影影蹙了蹙眉。
　　黎月韵怎么会和秦榆的师弟在一起？
　　还未来得及细想，转而便收到了其他小虫虫的回信。
　　“黎朴那边收到消息了，应该快来了。”
　　黎朴便是黎国国君。
　　影木看向影影的眼神带了些羡慕，如果他也有这么一群小虫虫该有多好。
　　楼阁中的几人进了一个房间。
　　影影悄悄听了，大抵是国师说出了这些年所做的错事，让黎月韵作为替身保黎月允性命。好在邢明玉带着黎月韵逃了出来，没让焱国太子得逞，也没让黎朴得逞。
　　说完了事，他们便出来了。
　　短暂的交谈了一会儿，邢明玉把刀架在了黎大将军脖子上。
　　影木听完影影的讲述，他断言道，后面的事便不需要他们操心了，他们需要将道路清理干净，好让邢明玉顺利逃跑。
　　影影将放出的小虫子召了回来，她与小疙瘩心脉相通，通过其他小疙瘩传来的信息，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黎国虽不善战，人却是挺多的，底下乌泱泱一大片。
　　邢明玉挟着黎大将军带着身后的老弱病撤退。
　　二人已经撤回莲雾楼。
　　莲雾楼后复杂的巷子开出了一条通畅的道路。街上的杂物被悄无声息的移开了，人群也莫名其妙的让出来一条路。
　　影影站在莲雾楼上看着。
　　不多时，黎皇宫中冲出一辆马车。
　　马匹失控胡乱冲撞，追出来的士兵少有敢靠近。
　　人群骚乱惹得马匹奔得更加厉害。
　　这些仿佛都在邢明玉的掌握之中，马车的去向看似毫无方向，实则精准的向着巷口去。
　　整个马车卡在巷口，马绳绷紧断裂，马儿向着巷子里冲。
　　邢明玉扶着马车中的人下来，和黎大将军短暂的告了别，她便带着几人向巷子深处去。
　　黎大将军被追来的士兵护着离开。
　　追来的黎国暗卫被莲台的人处理掉。
　　影木特地换了身衣服，去到了庇护所的后门，等候邢明玉的到来。
　　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黎月韵面前，也不能叫邢明玉主子，因为她还没暴露过她的身份。
　　影影坐在二楼的莲庭中。
　　矬子在一旁数自己还有多少钱没空打扰影影。
　　她放出的小虫子已经去到了后门，影木接到了邢明玉。
　　墙边的火炬簇簇亮起。
　　影木为首，身后四人，一少扶着一老，邢明玉牵着黎月韵的手。
　　黎月韵面上惨淡，却是冰肌玉骨，几日的奔波劳碌也看得出这是位金枝玉叶的姑娘，双眸似含着泪楚楚可怜，她看向邢明玉的眼中藏着些许心悸。
　　邢明玉跟着影木，转过头来，那目光让人安心，是在安慰黎月韵。
　　她似乎还没感觉到她紧握着黎月韵的手不放。
　　黎月韵被看得低下了头，有些羞怯。
　　影影收到这一幕的大致景象，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奇妙又怪异的感觉，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又不解地放下了手。
　　一旁的矬子嘴欠道：“别摸了，你没有。”
　　影影的微笑冷淡下来，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小疙瘩在桌上对矬子呲了呲牙。


第43章 非礼勿视
　　矬子终是敌不过，举起被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坑坑洼洼的筷子。
　　筷子咬完了可要咬他了，他连忙举起筷子投降。
　　小疙瘩发出“咔咔”两声，以表胜利，篓子中也跟着发出细小的声音，为老大欢呼。
　　影影可顾不上他，专心听着小疙瘩的声音，脑海中出现大致的轮廓。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黎月韵看起来很弱，像一朵娇花，摸不得碰不得说不得，邢明玉捧着她惯着她，学着呵护她，心甘情愿好像永不知疲惫。
　　影影看得出，邢明玉真的很喜欢黎月韵，可她却能看着黎月韵出嫁，还让人去探路，为保证她的安全，而不是抢亲。
　　不能理解。
　　“干什么呢？那么入神。”
　　影影脱口而出：“主子和压寨夫人。”
　　“压寨夫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压寨夫人。
　　影影睁开眼，矬子像是发现了大秘密一般，瞪着两颗大眼睛看着她，求共享八卦。
　　影影再次闭上眼，不看处在眼前的乱七八糟。脑海中的画面变成了两人向着澡堂去。
　　影影瘪了瘪嘴，黎月韵就是去沐浴都要人陪，她肩上的小疙瘩一边发出声音一边也听得起劲。
　　她第一次知道廊屋的澡堂，灯光不是很明亮，里面没多少人，坐的很松散，谁都没有搭理谁。
　　动作太快，一个转头，邢明玉整个人已经光溜溜。
　　声音传入耳朵，模样出现在脑海中，像是人就站在眼前，坐在椅子上的影影一哆嗦，脸颊红晕，连人带椅向后倒去。
　　矬子给她抓稳了，一脸求知的看着她。
　　下一个画面，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站在水中，雾气缠绕，黎月韵低着头面颊泛着薄红，邢明玉的手捻着纱衣，轻轻滑下，丰腴的身体若隐若现……影影整个脑袋跟煮熟了的虾米似的，就差流鼻血了。
　　她睁开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赶紧把小虫虫给召了回来。
　　影影再问一遍，谁给黎月韵脱的衣服？小疙瘩答，邢明玉。邢明玉居然给黎月韵脱衣服！她们什么时候是这种关系了！不是还没追到吗？
　　矬子扶正了影影的椅子，看着影影沉默许久，颇为惊讶地开口：“……影影。”
　　影影疑惑地看向矬子，为何要这样大喘气？
　　“你长大了。”
　　“啊？”
　　“你会做*梦了。”
　　影影眉头忽地皱了一下，一巴掌呼上了矬子的脸。
　　矬子捂着脸嗷嗷叫。
　　影影人小，力气可不小。
　　她打完收回了手，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矬子忙伸手抓抓，没抓住人，忍着疼道：“消气了别忘给我说说压寨夫人的事。”
　　影影等待小虫虫们到齐后。她宣布，从此以后避开沐浴的画面，所有小虫虫都不能看。
　　现在她的脑子里面全是那个画面，以后该怎么面对主子！
　　于是，她拿出了收藏的干果甜食狂吃。
　　忘掉忘掉！全都忘掉！
　　越是想忘越是忘不掉。
　　影影再次出门，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逛了二楼，逛了三楼，又逛到一楼。
　　在走出去时迟疑了一下，看到没有秦榆她才放心。
　　在餐街上才坐下没多久，小虫虫传来消息，秦榆进了黎月韵的房间。
　　秦榆怎么会去黎月韵房间？
　　庇护所中鱼龙混杂，廊屋更是混乱，邢明玉出门去办事，影影担心黎月韵一个人在屋子里不安全，便派了小虫虫出去，没想到竟看到这一幕。
　　今夜的秦榆格外妖艳，一袭红衣将身姿勾勒，金钗将长卷的头发盘起，发梢上的金蝶栩栩如生，衬得她狐媚般的脸小而金贵。
　　秦榆抵着门眸子中带着勾人的意味，她抓住门，吓得黎月韵向后退，她成功挤进了房间，好似一只大红狐狸进了兔子洞。
　　“装什么？她都不在了还装？”
　　黎月韵不解道：“什么装什么？”
　　秦榆轻轻将门关上，扭着曼妙的身姿步步走向黎月韵，把人逼到床边，她一伸玉手将人推倒在床，面上笑意更甚。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情况。
　　她来得突然，即使有人注意到她的行径也没反应过来，她就进到了屋里。
　　忽地抬眸，便与正在给影影传递消息的小虫虫对上视线。
　　“廊屋里什么时候开始有小虫子了？”
　　紧接着一把粉末撒来，小虫子从空中坠落，不多时，一步步的快速传达，在前线的疙瘩小兵已经阵亡，影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原地踌躇。
　　邢明玉还未暴露身份，她不能出面，可再不出面，压寨夫人就要被欺负了。
　　不管那么多了！
　　廊屋中，地上的小虫子手脚微微发颤。
　　“你……这样骗……邢明玉的？”
　　影影听着小疙瘩模拟秦榆的声音说出的话。
　　骗？就算是被骗，以邢明玉的性子肯定还是会原谅黎月韵的。
　　“你这张脸……很不错，曾经有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真后悔当初没把那脸皮扒下来，好让我留个念想。”
　　“别，别碰我。”
　　“我很想她，你可以完成我的心愿吗？我真的很想她。”
　　她的声音如同深渊中魅妖的缠丝，将人迷惑拖下深渊扒得骨头都不剩，但她说的话都是一些杀人扒皮的事。
　　“影丫头，你不吃啦！”
　　影影提裙撒腿就跑。
　　吃什么吃，压寨夫人要没了！
　　因为黎国为黎月允办的十日连庆，庇护所中人满为患，邢明玉和黎月韵住到了最后一行。曾经她还为莲台壮大而高兴，现如今，为救不到人而苦恼。
　　脑海中传来小疙瘩模拟的金钗拔出的声音。
　　惨了惨了。
　　主子早就发现了她用虫子监视她们，要是让主子知道她见死不救，她得被赶走了！
　　快到了快到了！
　　面前突然出现一大块胸脯。
　　影影瞪大了眼睛，撞了上去。
　　女人哎哟的一声，娇软倒地。
　　“我这是遭了什么罪啊？三天两头的，快给我撞瘪了！”
　　影影慌忙爬起，却见地上坐着的就是秦榆，那房间里的是谁？
　　正想确认一下，发现她派出的小虫虫已经完全没了音讯。
　　秦榆翘起兰花指，对着她一指，话语蜿蜒带回旋，“又是你！”


第44章 “中毒”
　　好似突然想起影影知道她的身份，她稍顿了一下，满不在乎似的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
　　来得正好，她还有气没处撒呢。
　　秦榆单手撑在地上，衣带已经滑了下去，因为在女寝，她便没觉得有什么，就这么坐在地上，对影影伸手。
　　“你撞倒了我，拉我起来。”
　　她真是完全不带掩藏，以一副挑逗的姿态对影影说。
　　影影抬眼看到走廊末端露出的半个人影。
　　邢明玉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个帕子。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明白了处境。
　　邢明玉关上了门。
　　主子不能救她了。
　　当她垂眸看秦榆，地上的秦榆伸着手对她挑了挑眉，好似不拉她起来她能坐到死。
　　影影只好把人拉了起来。
　　秦榆站起来顺着力把她抱进怀里，白皙的手按在忽隐忽现的柔软上，“喜欢吗？”
　　影影一阵错愕，欲倒退却被拦在了原地，双眼涣散地看着面前线条流畅沟壑俨然，整张脸爆红。
　　平日中惨白的脸少有红润的时候，却在这一天中连连气血上头。
　　她连连摇头。
　　她是想出来走走忘了今日看到的那些非礼勿视的东西，在方才，她明明已经忘了，秦榆好巧不巧又勾起了她的回忆。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影影的视线猛地向上移，秦榆好似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结果，满脸兴奋地看着她涨红的脸。
　　秦榆道：“你这是……在害羞？”
　　影影的眼睛疯狂扫视能够救她的东西，在瞥见秦榆的脸侧，她好似看到了救命稻草。
　　秦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真可爱。”
　　影影闪躲指着她的脸侧，惊道：“你，你的脸！”
　　因为底气不足，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使得她的害怕的表现得更深。
　　秦榆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在脸侧摸了摸，一块卷起的皮掉了下来。
　　慌乱一瞬，速敛心神，她哈哈地警告道：“今天的事就先原谅你了，别再被我抓到了！”
　　她拉起下滑的衣服，波涛汹涌被遮了起来，提溜起裙摆，一顿操作干脆利落地往前一行跑去。
　　她又跑了，不过她得救了。
　　她喘着气，才那么一小会儿，就像是绕着莲台跑了八圈。
　　眼角莫名的有些湿润，原来是方才被吓哭……急哭的！一定是！
　　影影的手放在心口处。
　　心脏狂跳的感觉她好似从来没有过，犹记得上一次心脏狂跳的时候是被丢下毒虫窟的时候。
　　但那次的心跳都没这次跳得快，而且给她的感觉也不一样，是因为她长大了吗？
　　她缓缓低下头来，她那东西加起来还不够一个馒头的大小。
　　一滴暗红滴了下去，在地面砸出一朵小红花。
　　影影忙捂住鼻子，血液如流水般淌下。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秦榆居然在这种时候给她下毒！
　　影影捂着鼻子向茶楼厅狂奔。
　　莲庭中，影木还在算账，影水在一旁盖着毛毯睡着了，矬子……在抠脚，一看就不靠谱。
　　影影进门就喊：“影木！救命！救命啊！”
　　影木抬起他那略显惺忪的眼，在看到影影后瞪大了眼。
　　血液从影影的指缝中流出，下半张脸几乎被血液模糊住，黑衣看不太出来，但能看得出些许暗红。
　　矬子也跑了过来，想要上手却被影影躲开。
　　影影求救地看着影木。
　　“秦榆给我下毒了！医师还在不在？”
　　“影影，你冷静一下，你只是流鼻血，不是中毒。”
　　在庇护所中对任何人下毒或是伤害任何人，都是不被允许的。如若违反规则，庇护所可以无视条例对人进行抓捕，缴获。
　　影水也被这一动静吵醒。
　　有了影水的帮助，影影才勉强冷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影影悬着的心终于稳定了。
　　用影水的帕子擦了擦脸，用影木的帕子擦了擦手，并拒绝了矬子的靠近。
　　大概清理干净后，影水半蹲着在影影面前检查她还有哪没弄干净。
　　“这都入秋了，少吃那些上火的东西。”
　　影木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被这么一折腾，困意全消了。
　　他说的是邢明玉给她买的那些甜食。
　　“原来是这样啊。”
　　影影松了口气，她往后少吃些便是。
　　这血流的架势，还以为要把她脑子抽干了。
　　影水道：“方才你说秦榆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路上碰见了，说了几句话。”
　　何止是碰上，分明是撞上了。
　　影木翻着册子，一边回答道：“怕是之前被秦榆下过毒，怕了。”
　　影影尴尬地笑了笑。
　　影木又道：“秦榆来庇护所已经有大半月了，不知道这次怎的，还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影水：“对了，前几日来的时候在黎国附近见到了几个似乎是主家的人，还不能确定，记得向主子汇报一下，我这几日还有事要做。”
　　影木：“好。”
　　在屋子里待了没多久，看着时间也晚了。
　　影木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把影水拉到角落偷偷送给了她。
　　影影鼓鼓腮帮子，白期待那么久，结果一眼也没看着。
　　瞥了眼不远处闲得抛棋子玩的矬子，现在主子也回来了，他就等着挨训吧。
　　被鼻血吓唬这么一顿，非礼勿视的记忆也被压了下去。
　　洗完了澡便上床睡了去。
　　邢明玉犹如昏君一位，整日流连在压寨夫人房中，回了莲台也不见来看望一下留守下属们。
　　还未到清晨，她的门被敲响。
　　影影的起床气在莲台怎么也不能发泄，除非敲门的是矬子。
　　影影来到门前。
　　房门打开。
　　“主子！”


第45章 “新脸”
　　邢明玉手中拿着帕子，面上神情似乎带着些许抱歉的意味。
　　邢明玉的确是来道歉的。
　　她手中的帕子打开，帕子被染黑了一大块，中间赫然躺着一只四仰八叉的冒着黑液的小虫子。它黝黑发亮的甲壳依旧坚硬，上面的裂痕也甚是明显，显然，它已经没了生命。
　　影影忙接过帕子，“小虫虫的血有毒，碰不得！”
　　她看向邢明玉的手，没有沾上一丝一毫。
　　“多谢影影替我保护公主，但是很抱歉，昨夜进门匆忙，没注意门下有这么个小家伙，给压瘪了。”
　　邢明玉认得她的小虫子，也知道小虫子的习性，只是一般小虫子都待在墙上，天花板上，空中这类高处隐蔽的地方。没想到这次居然被秦榆一把粉末给撒了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毒那么厉害，毕竟小虫虫是吃着毒药长大的。
　　出行任务这些年，她死的虫子不在少，但死得那么憋屈的，它是独一个，也是第一个。
　　“没关系，我并没有帮到什么。”
　　影影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帮到邢明玉的事，她甚至没有赶到现场，让黎月韵担惊受怕了。
　　转手便把小虫虫的尸体放到了篓子中，尸体瞬间被虫海吞噬。维持着和平不相互撕咬是它们相互间默许的规则，但吃同伴的尸体对篓子里的家伙来说是常事。不浪费半点资源，它们几乎什么都吃。
　　邢明玉离开没多久，矬子和影木敲响了她的房门。
　　才睡熟的影影又醒了过来。
　　原是为道歉而来。
　　影影一时间不知道这个惩罚是在惩罚谁，哪有人一天睡两次回笼觉的？
　　影影敷衍的接受了那两人的道歉。他们还被罚扫整个庇护所，除了女寝，因为男人进不去。
　　再次躺到了床上，希望不会再有人打扰她。
　　不多时，房间门再次被敲醒。
　　一个早晨醒了三次，影影早已麻痹，她发现自己一旦有了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因为庇护所太大，影木一时间回不来，于是书房的重担就交到了她身上。
　　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份重担！
　　一天就这么寥寥草草的过去了。
　　在莲台的每一天几乎都是那么潦草，可她已经这么过了五年了。
　　当初邢明玉带她来这个地方前就说过会很无趣，她也点头了，如今便不能说什么了。
　　既然决定了，她也不会觉得后悔，至少能离邢明玉近一些。黎月韵是个好人，她从不约束邢明玉的行动，让她能三天两头的来看她。
　　影影习惯性地朝楼下看了一眼，目光不由得锁定了其中一人。
　　无聊时，她常趴在围栏前，透过缝隙看下面的人。
　　茶楼厅中似乎来了新人，她没见过，瞧着一身正气，不像是庇护所中会有的人。
　　在餐区，青衣女子坐着一张椅子，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张椅子上，白玉发簪随意挽起半截长发，余下墨发如瀑，腰间别一玉笛彰显身份，豪迈的姿势与她的打扮全然不符。
　　她对面站着一位穿着玄色长衫的男子，他的外衣挂在一旁的椅子上，穿着相较起来简单了些，但英俊潇洒，少年之气怎也挡不住。
　　二人争锋相对，也有说有笑。
　　桌面上除饭菜外的空隙间摆满了瓶瓶罐罐。
　　影影盯着男子的眉眼，眼熟，实在眼熟。
　　男子面对那女子咧嘴一笑，那呼之欲出的傻气让影影瞬间回忆起来，他是当年被骗走的少年，秦榆的师弟莫喻辰。
　　莫喻辰也是个活泥鳅，机灵得很，能让他这样傻乐，对面那人想必就是秦榆了。
　　只见秦榆拍桌站起，指着一个小罐子，对着莫喻辰一抬，“喝！”
　　莫喻辰笑得无奈，拿起那个小罐子，一口闷下。
　　秦榆背对着影影的身子往前探头，期待着莫喻辰喝下后的反应。
　　影影莫名的呼吸慢了下来，也在等待。
　　莫喻辰在桌面上寻找着什么，冰凉的手贴了贴脖颈又贴了贴脸，似乎感觉不太妙，他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原地抽搐起来，翻了个全白的白眼，眼珠子还在转动，唇齿紧闭颤抖，发出咔咔声。
　　他扭曲的手拿起一个瓷瓶，喝了下去，整个人脱力的坐回椅子上，满头虚汗。
　　秦榆绕过桌子去到他身边，探探他的鼻息，翻翻他的眼皮，有些失落，看向莫喻辰的眼神像是在说“这都弄不死你？”。
　　她今天的脸和昨天的脸完全是两副面孔。柳眉似墨，眼波清明，明媚大方，颇有几分闺中大小姐的模样。
　　新脸？
　　那这张脸可比从前的脸精明多了，几乎找不出漏洞，让人看了甚是喜欢。
　　脸上幽怨的小表情，有些可爱。
　　莫喻辰醒了过来，看见秦榆失望的表情，他捂住了脸。
　　在捂上的前一秒影影看到了哭丧的表情。
　　“丢死人了，师姐！你还看！”莫喻辰说话带着撒娇的口吻。
　　楼上的影影鄙夷的“啧”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影木从她身后舒展筋骨的经过，“不扫不知道，一扫吓一跳，庇护所居然那么大。”
　　矬子已经顾不上他那整天吹嘘的风流倜傥的形象，整个人趴在地上，就差盖个棉被睡大觉了。
　　影木还能站的住，他靠在围栏边，与影影并排站，“影影，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在书房待的可以长蘑菇了”
　　“蘑菇好啊，头大，装的东西多。”
　　那她可当不成蘑菇，算账算得头都要掉了。
　　影木顺着影影的视线看去，见着两个正在打闹的人。
　　谁都没有见过秦榆的真面目，自然认不出来。秦榆很少在借宿期间换脸，而这张脸和以往的有些相似，又不一样，比以往的更加清透，仿佛天生的一般。
　　假脸用多了，突然用一次真脸便让人分不清虚实了。
　　当不确定谁是秦榆时，有一个方法，单凭莫喻辰的个人表情就能知道对面是谁。影木也是靠着莫喻辰才认出对面是秦榆的。
　　“他们常玩这种试药的游戏，莫喻辰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九百九十九条命都不够他们玩的。莫喻辰居然能平安长那么高，那么大，脸都还是完好无损的，看起来没一点中毒的迹象。
　　“他找到秦榆了，秦榆就会嫁给他吗？”
　　“嗯？谁说的？”
　　影木带着狐疑转头。
　　影影才想起来，这话她是偷听莫喻辰说的，少有人知道。
　　“江湖传闻。”她随便编了一个。
　　“那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换了，谁能把她带回她的药庐她就嫁给谁，但是她的药庐可隐蔽了，这么多年来，没一个人知道药庐在哪，有人怀疑那药庐根本不存在。”
　　看来影影的消息不是很灵通……
　　秦榆的药庐是存在的，但没有人找到过。莫喻辰知道在哪，可惜秦榆不可能跟他回去，到现在依然没有放弃毒死他的念头。
　　“我的面具什么时候还我？”
　　影影像是突然记起。
　　影木笑笑道：“等秦榆走后。”
　　果然，影木还在担心她觊觎秦榆。


第46章 记住
　　秦榆见莫喻辰没死成，他们的游戏继续进行。
　　第一次见到光明正大杀人。
　　按理说，在庇护所中是不允许这么做的，但他们二人相互签了生死状，死伤不由庇护所负责。
　　莫喻辰又输了，秦榆亲自挑选了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她坐了回去，手中掐着药丸对莫喻辰挑眉，“敢不敢？”
　　他从来不会拒绝她，当即应下。
　　秦榆坏笑，将药丸弹到莫喻辰手中，支着脑袋等他吃下，眸中闪烁自信的光芒，好似势在必得。
　　影影心中猛然一触动。
　　她和秦榆不是第一次见面，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见过秦榆。
　　当初她第一次出莲台，跟着紫怜去到了黎国边境的小城中。当时在跟踪一辆马车时发现有一女子悄无声息的上了车，那女子便是以这个姿势把她的小虫子弹飞了。
　　她们还是找到了目标，任务没有被破坏。
　　影影仔细回想那张脸，她记人怕是不行，记仇倒是清晰。
　　秦榆确实是当初那个人，这么说来，她和黎月允认识……
　　昨夜她还闯入黎月韵的房中，被邢明玉打跑了，还被邢明玉毁了一张脸，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造次了。
　　“主子在哪？”
　　“主子最近都在忙活黎姑娘的事，总是早出晚归的。”
　　楼下的莫喻辰捂着肚子跑掉了，秦榆得意地拍拍手，拿起桌上的药便窜到了戏台边，防止莫喻辰找到她。
　　两人分不出胜负，秦榆干脆直接将人赶跑了。
　　影影盯着秦榆眸中带着警惕，她缓缓坐下，脑海中出现昏暗而明亮的小屋。
　　房中只有黎月韵一人，她手中捧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木块，是以拇指大小的木块拼出来的，拆不开，可以转动。
　　那是邢明玉留给她解闷的东西。
　　黎月韵把木块放在耳边摇晃，里面像是有一颗轻巧的小石头，她转动木块，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几分钟看下来，影影都觉得烦躁，想一刀劈开，黎月韵却是平静如水，如风拂过的柳絮，从头至底，未有一丝结节。
　　她对邢明玉很信任，邢明玉说让她等她就这么等着，邢明玉不说，她也不问为什么。
　　如此信任，这个压寨夫人很好！
　　反之，她看着秦榆。她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不知何时竟跑到了钓鱼区，跟她的人一样，滑溜得像条泥鳅，到处跑。
　　影影的虫子靠近不了秦榆，无法做到近距离监视，她对影影的虫子似乎有特殊的感应，稍不注意控制距离便会被她抓到。
　　谁会有事没事就逮虫子？
　　奇怪的女人。
　　在等到邢明玉回来后，影影便去禀报了这件事。
　　邢明玉的反应很平淡，她向来反应都是这么平淡。
　　斟酌良久她才开口，她居然说秦榆没问题，只是对黎月韵比较感兴趣而已。
　　影影好似听见醋坛子打翻了的声音，刚想说秦榆对姑娘不感兴趣，便想起来矬子说过，情人间总要加点醋才有意思。就像影水跟谁说话影木都不高兴，当她转过头来对他说，他便能在一瞬间喜笑颜开。
　　转而问起邢明玉在做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她只道，不需要。
　　这些天她常进黎皇宫，也见过了那对母女，她们对黎月韵的事半分也不知晓。
　　可以说黎国君将那对母女保护得很好，所有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自她们从边城回来开始，黎国君便下令所有人不许提黎月韵的事，也不许提那个名字。
　　也因此，邢明玉不会对她们下手。
　　后来的几日，秦榆有一段时间没出门，以她的性子肯定是待不住的，才出来就被莫喻辰逮住了。
　　她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躲避莫喻辰这个狗皮膏药，坐下和他平静的聊聊天，说说笑笑。
　　这两人也不是不能和平相处啊。
　　黎皇宫中的事告一段落，焱国太子焱君泽在与黎月韵新婚后弑父成了焱国的国君，以与黎国国君见见盟国的新面目，促进两国交流为借口来到黎国。
　　焱君泽是邢明玉故意引来的，她的目的是把曾经因误会而错乱的线路接回正轨。让焱君泽见到他真正痛恨的人，从而还黎月韵平安自由。
　　目的达成后，邢明玉回莲庭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所有未能解决的问题迎刃而解，莲台更进了一步。
　　这一天，影影坐在二楼莲庭中，支着脑袋看楼下，楼下的秦榆和莫喻辰靠得近极了，她手中拿着一棵枯萎的树枝对莫喻辰说着什么。
　　影影突然坐直愣起来。
　　恍然发觉，自己好像记住了一个人，她从前都是看个乐子，从来不会记住与她无关的人和事。
　　秦榆在庇护所的这个月，从只是名字到性格到整个人，逐渐走进她的生活中。
　　庇护所中的人终是会离开的，她对秦榆没什么感情，少了她只是少了个可以看的乐子。
　　谁会对一个调戏小孩的人有感情呢？
　　反正她不会。
　　现在她记住秦榆也只是防着她欺负压寨夫人。
　　影影是这么想的，目光继续留在秦榆那一桌上。
　　不多时，他们那一桌来了一位老者，和莫喻辰很熟的样子，秦榆待他也客气，两人在桌上也没有再打闹。
　　影影看得专注，就连邢明玉带着黎月韵进到茶楼厅中她都没发现，还是小虫虫传来信号影影才知道。
　　茶楼厅今天的人不太多，十日连庆被邢明玉挟持黎大将军的土匪行为闹得人心惶惶，而中断了。
　　人是到现在还没抓到，连庆自然不会再开启了。
　　许多人见此状，三三两两的便离开了黎国，庇护所自然也空了许多。
　　影影的目光不再在秦榆身上，主子更重要些。
　　邢明玉眼下有些乌青，显得五官更为深邃，更添一丝异域的美，总的来看还是英气十足。
　　邢明玉这些天都是和黎月韵住一起，还是在同一张床上，怎么说都应该睡得更香甜才是，怎么蹦出两个大黑眼圈来了。
　　黎月韵倒是比来的时候胖了些，和健康的胖不太一样，整个人看起来肿了一圈，眉间似凝聚着一团阴郁，看样子也是睡得不太好，更多是因为苦恼。
　　影影自是关心二人的，当初问主子要不要两个房间的时候，主子没拒绝也没同意，她拿不定主意便一直这样了。
　　身边的矬子也坐了下来，“你家主子真是宁可受罪也要跟人家睡同一张床。”
　　“跟嫂子睡觉怎么会是受罪呢？”
　　“你是小孩你不懂。”
　　矬子说得理所当然。
　　影影很不爽，不就是年纪比她大了些，一个个都说她是小孩，哪哪都不懂。
　　“不愧是一对兄妹，都一个德行。”
　　邢明玉那是碰也不敢，分开也不舍得，连表白心意都是撬都撬不开嘴。


第47章 挑拨离间
　　进到茶楼厅，邢明玉就看到了在二楼探头的影影。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秦榆和莫喻辰。
　　然后，她别开了眼，并强制黎月韵扭头不让她去看他们。
　　前些天她还带着莫喻辰他们逃跑，现在就装作不认识了。
　　莫喻辰像只花孔雀似的在秦榆面前疯狂开屏，秦榆木着一张冷脸面对莫喻辰的自说自话不作回应，老者遮眉捂脸实在没眼看自家儿子。
　　邢明玉揽着黎月韵向着二楼楼梯的方向走。
　　影影提了提神，闪烁的眸子似能装下满片星空，耳旁两撇小辫恨不得竖起来疯狂摇摆。
　　她伸出半截身子，目光紧锁。
　　这是要给他们介绍压寨夫人了？
　　好巧不巧，莫喻辰一个转头就看到了背对着他们走的邢明玉和黎月韵。
　　莫喻辰大喊着她们的名字，对着二人的背影招手。
　　影影当即想冲下去给他当头一棒。
　　莫喻辰见她们二人没有反应，以为是声音不够大，他加大了音量，喊着她们的名字。
　　声音回荡在茶楼厅中，秦榆都被看得挡了挡脸，丢不起这人，老者吃得脑袋都要栽到碗里。莫喻辰毫无察觉的继续喊。
　　终于，楼上的人忍不住了，对着邢明玉和黎月韵道：“二位姑娘，那人叫的是你们吧。”
　　根本不想承认。
　　楼下的人听了声音便抬头看来，秦榆也看了上来，影影一脚踹开椅子蹲了下去，目光凶狠地看向说话的人。
　　坏事的人居然是矬子，不知何时，他居然跑到那边去了。
　　接着，他被邢明玉瞪了一眼，眼下的乌青更显阴沉，仿佛下一秒便飞上来杀了他，他胆战心惊地趴了下去，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二楼围栏前。
　　邢明玉没有上二楼，而是带着黎月韵去到了莫喻辰那桌。
　　影影看着爬过来的矬子，不怀好意地揶揄道：“你惨咯，在扫莲台之前先陪我的小虫虫玩耍一下吧。”
　　不止是邢明玉不高兴，她也不高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在嫂子面前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下属的机会，居然被他给搅黄了。
　　都不需要她打开篓子的盖子，那些虫子就自己涌了出来，向矬子飞去或是爬去。
　　乌泱泱一大片，吓得矬子拔腿就跑。
　　“以多欺欺少！我要跟主子告状！你不好好关盖子！”
　　经过方才那一出，邢明玉帮谁还不一定呢。
　　二人已经落座。
　　莫喻辰对她们的纠葛自是不知晓，正开心地向她们介绍他的师姐，话语夸张程度都快把秦榆捧上天了。
　　黎月韵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邢明玉已经把秦榆认出来了，反应依旧平淡……但礼貌，而黎月韵还不知道秦榆就是那夜闯入房中的人。
　　秦榆略过黎月韵，一副跟邢明玉很熟的模样，问她：“什么时候离开庇护所。”
　　邢明玉说：“过几日。”
　　黎月韵看到秦榆似乎是邢明玉要好的朋友，眉间的阴郁加重了几分。
　　莫喻辰震惊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感受到深深的背叛，痛心疾首的看着秦榆，求回答。
　　秦榆：“我与她……”
　　邢明玉：“忘了。”
　　秦榆看了邢明玉一眼，转而看到更加阴郁的黎月韵，她一句话也没说。而秦榆的话令人深思，仿佛她和邢明玉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好友。
　　黎月韵看着邢明玉，想问又不敢问。
　　影影趴在缝隙间，眼观一桌人，耳听小虫虫传来的消息，不得不赞同矬子说的话，感叹一声“木头”。
　　她多想替邢明玉解释她们不熟，但她也不知道邢明玉和秦榆之间发生了什么。
　　秦榆提起方才邢明玉要带着黎月韵上二楼的事，明里暗里都在说邢明玉有事瞒着黎月韵。
　　这挑拨离间来得太突然，压寨夫人对主子的信任岌岌可危！
　　影影手下的围栏被抠出一个指甲印，心中暗骂：这秦榆怎么那么讨厌呢！她家主子这块大木头能喜欢上一个人不容易，若是被搅黄了主子今后该怎么办啊！
　　邢明玉转头就抬着身份地位把黎月韵夸了一顿，以公主的身份财力完全及得上二楼的位置。
　　二楼看的不止有地位，更是有实力，势力，财力等等。没有实力和势力的一般都是用钱在二楼砸出一个房间来，所以财力也算是可以登上二楼的一点。一般来说没有富商会想住在廊屋的小房间，每来一个富商，莲台就能赚一大笔。
　　影影不禁竖起大拇指，主子开窍了！
　　秦榆见挑拨不成，黎月韵本快要降到极点的信任猛然回升，转而对秦榆升起一丝厌恶。
　　这一桌子明争暗斗的争锋相对，吓得老者吃完了饭赶紧就溜了。
　　邢明玉见黎月韵不是很喜欢这，也带着黎月韵回去了。
　　秦榆还不屑地嗤道：“还以为她们之间有多坦诚呢，不过如此。”
　　话从牙缝中出，嘴皮子不见动，声音细小如蚊，同桌傻乐的莫喻辰也没听见，却被爬在桌底的小虫虫听了个完全。
　　最后只有影影一人牙痒痒。
　　小虫虫传完消息便静了下来，生怕一个颤动被秦榆发现，若是被发现了，它便可以不张开翅膀也能飞行。
　　老者不在，秦榆和莫喻辰又玩起了赌药的游戏。
　　影影气得想离开，转念一想她坐回位置上，期待着秦榆自己中招。


第48章 取经
　　半月间，新焱国君突然消失，邢明玉派影水前去查看，原是焱君泽在黎朴意图将他软禁前逃了出去。
　　焱君泽发现了黎朴做的那些事，知道了他真正要报复的人是黎月允与她的母亲，黎朴为保护她们而动了囚禁焱君泽的心思，未果。
　　黎朴养的暗卫追了出去，他们实在厉害，险些要了焱君泽的命，影水将他救下并护送回了焱国，有了这个恩情，焱君泽也不会再记黎月韵新婚当夜逃走的仇。
　　半月后的今天，焱君泽回到焱国后，送来邀请贤良妃与月允公主前去参加盛宴的诏书。黎国与焱国的兵力差距甚大，几月前黎国才被盛金摧残过，还未回血。焱君泽威胁得明显，黎朴犹豫几日，将母女二人送了出去。黎朴痛心疾首，黎国却是肉眼可见的比从前发展得快了许多。
　　……
　　庇护所，茶楼厅。
　　莲庭占据一整条廊道，专门供莲台休息，办公用。以华丽不失大气的珍木屏风格挡开，中间廊段的灯光甚是明亮，比旁边更宽敞更华丽，犹如满堂金玉熠熠生辉，彰显贵重。
　　墙边棕红台子上放着精巧的雕花铜炉，香烟从雕花孔中漫出，一个铁罩从天而降，将香炉盖住。
　　矬子坐在地上，停下手上打磨暗器的动作，仰起头，一边眼睛肿，一边眼睛黑，怨声道：“你盖它干嘛啊？”
　　“味道太大了。”
　　“仙娥说了，消肿。”
　　影影只是睨了一眼，冷淡道：“这香还没鸡蛋管用。”
　　“小屁孩，真没情调。”
　　这算什么情调？仙娥巴不得给他熏哑巴了。
　　桌面上摆着几碗凉冻，先前那箱果子堆在库房中被遗忘了，今日打理才找出来，做成凉冻。上好的果子，即使过了季节，做出的凉冻依然有嚼劲。
　　影影坐在她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靠在围栏边，竹签插起凉冻，在稀释过的糖水中过了一遍，送入口中。
　　影水和影木道了别，今日便要回焱国了，出门路过看到了她，提醒她，天冷少吃凉的，当心肚子疼。
　　影影随口应好，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下面的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常常坐在楼上看着下面的两人。
　　秦榆好像已经放弃了毒死莫喻辰的想法，两人和平共处起来，影影也因此少了许多乐趣。
　　这些天黎月韵来过几次茶楼厅，孤身一人。
　　今天她又来了，莫喻辰把她拉到了座位上。从她走进茶楼厅开始，秦榆的视线就像树胶般粘在了她身上。
　　若不是她不喜欢姑娘，影影都要为邢明玉感到担忧了。
　　影木穿上那丑不拉几的大褂衣，整理衣襟，将衣袖翻整齐。三十左右的年纪硬是穿成了四十好几的味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靠谱沉稳了许多。
　　“影影，矬子，主子有事找我们，快过来。”
　　影木朝他们招手。
　　“来啦来啦。”矬子对着被磨得锋利发亮的暗器吹了口气，满意地塞进袖口的夹层。
　　影影站起，往一楼撇下目光，见莫喻辰作为中间人，使两人相处融洽，她转身向影木走去。
　　矬子已经到了影木面前，拍着自己身上算不上整洁的衣服，与那头蓬乱的头发一起看，整个人活像个乞丐。过得很好的乞丐，至少是丐帮长老级别能穿的起的装扮。
　　“是什么事啊？”
　　影木半仰着头，仔细回想了一番，“不清楚，看着很苦恼的样子，上一次召集我们还是因为揪内鬼的事。”
　　影影也走了过来，闻言道：“应该不是吧，我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影影的小虫虫遍布庇护所各个角落，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只有秦榆那，她是怎么也接近不了的。邢明玉虽不怎么喜欢秦榆，也确定她不会做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矬子对邢明玉的事很是积极，谁让他是邢明玉的兄长派来的呢。拿着两份钱，当然得做两件事。一边给邢明玉打工，一边给她兄长汇报消息。
　　影影迈着大步向前走，这一大步才是影木的一半，影木关照似的走得稍慢了些，矬子首当其冲，跑到了最前面。
　　邢明玉的书房和她人一样，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堂厅中，她在桌案前沉思良久。
　　三人站在前面，矬子的多动症有了征兆，他挠挠头，动动腿，扭着脖子各种角度看邢明玉，欲言又止。不胡言乱语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邢明玉在说出问题前一直在想办法解决，到最后还是没有解决办法，这才开了口。
　　她先问了影木，“影木，若是影水不高兴了你会怎么做？”
　　影木和影水可是一对恋人，邢明玉居然先问了他，列举的人还是影水，令人深思。
　　“每次惹她生气了，和她打一架，让她揍一顿，她就会开心很多。”
　　影木的回答不带犹豫。
　　影影略带讶异，定着脑袋缓缓斜眼向影木投去怀疑的目光，这家伙居然笑得如此甜蜜。
　　影木不通感情事的猪脑常常惹得影水不高兴，岂不是被揍得头都没有，但除了任务外就没见过他受伤。
　　只有一个结论，影水放水了。
　　还有一个结论，两人放的水都能汇聚成湖了。
　　邢明玉一听，想也不想就指了不远处的门旁边的墙，“去。”
　　影木委屈，他明明如实回答了，还要被罚去面壁思过。
　　邢明玉转过头来，低头，看着影影。
　　影影忽地有些紧张，主子看自己了！她要问自己什么？她可没有恋人。
　　“影影……不开心了会做什么？”
　　主子居然问她不开心了会做什么？
　　影影仔细回想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她不开心时做的事不太适合告诉主子。
　　‘近来心情不太明朗，想着多吃些好吃的，能让心情好些。’
　　“不开心的时候吃很多好吃的，心情就会好了。”
　　秦榆就是这么做的。
　　邢明玉看着她，若有所思，“试过了。”
　　她指了一旁的椅子，“去。”
　　影影获得入座权！
　　最后，她看向矬子。
　　矬子见着终于轮到自己，好似看到了解脱，露出一个潇洒的笑颜。
　　还没等邢明玉问出问题，他便道：“黎月……黎姑娘患的是心病，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影影没听懂，话到耳边自动幻化成了叽里呱啦的语言。
　　邢明玉细想，意会其中深意，似乎觉得有些道理。
　　“需把黎朴带来？”
　　影影竖起了耳朵，请细说。
　　“……”矬子连连摆手摇头，“不不不，主子你想想啊，黎朴是一国之君，不是那么容易搞到手的，咱们从侧面进攻，她遇到的人，碰到的事，主子您陪伴黎姑娘多年，没准也是她的心药呢。”
　　绑架国君可是大事，稍不注意就会引起几国关注，就是有八百个胆也不敢做的事。显然邢明玉只是询问一下，并没有绑架国君的意思。
　　邢明玉眼中闪动，罕见的看出一丝青春懵懂，她喃喃道：“我……是她的心药？”


第49章 离开
　　闻言，矬子有一瞬的愕然，紧接着唇角微扬，脖颈绷紧了，似在忍着笑，肯定的点头。
　　他说的只是可能，没想到邢明玉听成了肯定，那便顺着下去吧。
　　邢明玉找到了答案，罚矬子去面壁思过，因为他上次把她们送到了别人桌上。
　　邢明玉出门去，影影看着身影消失，对着矬子露出带坏的笑。
　　矬子反驳她，没什么好笑的，他可是干了件大事。邢家两兄妹的感情事都有他插一脚，她兄长能成，她也能成。
　　影影自是不管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矬子最终还是被罚了面壁思过，而她和小疙瘩负责监视他们。
　　就在这几天，邢明玉要离开了，带着黎月韵回山谷。
　　对了，在几年前，他们莲台多了一个据点，只有高层能前往那个地方，剩下的人还是留在旧的据点里，也就是从前那座山。
　　山谷相当于家，影影在那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屋，就在邢明玉的小屋对面。
　　邢明玉带着黎月韵这个不属于莲台的人去山谷，也就意味着她们是关系亲密的人，亲密到类似于夫妻，甚至到血脉相融的地步。
　　几日一过，天色未亮，影影已经醒了过来。
　　小疙瘩传来邢明玉那边的情形。
　　邢明玉带着黎月韵早早醒来，邢明玉为黎月韵穿戴衣物。黎月韵看着心情不错，应该是被哄好了，她正帮邢明玉整理腰带。
　　这两人……
　　影影缩回被中，半点冷风也钻不进来。
　　莲台的人常调侃她是邢明玉的女儿，其实黎月韵当“娘亲”也不是不行。
　　今日的莲雾楼很早的开了门，门外停了几辆马车，后面跟了几辆拉货的车子。
　　天色渐冷，特别是清晨。
　　黎月韵披上了厚重的斗篷，灰扑扑的斗篷衬得她小脸白皙。邢明玉忍不住，于是，她借着抹走她脸上的寒冷摸她的脸。
　　屋中走出来一老一少，莫喻辰和他老爹，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秦榆，她嘴上低骂着寒冷的凌晨，手上的小布袋一边往身上套。
　　原来她今天也要离开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少了个乐子看罢了，她的解药也越来越远了。
　　看着几人乘上马车后厢，看着车队远去，影影也睡了过去。
　　没了秦榆，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也很慢。
　　日复一日，同样的生活，大差不差的情景。茶楼厅中的人相处得很和谐，时不时便会有几个打架的人出现，让影影兴奋一下。
　　矬子在邢明玉离开后便跟着离开了，说是要去给她兄长汇报平安。
　　影木近些日子有些忙碌，黎国官府的人常乔装打扮到店里坐，隐隐显露出试探来，恐怕要撤下一些人了。
　　果不其然，才过了一夜，几处联络点接连被抄或是调查。
　　黎国进入封城状态。
　　机灵的线人已经退回莲雾楼，但有些人也被抓了去。一些人躲得不严实，被黎朴养的暗卫发现，他们的矛头指向莲雾楼，莲雾楼也因被查而暂停营业。
　　隔壁焱国的线人已经被抓了个干净。
　　迫于压力，影木更加忙碌，忙着救人也忙着撤退。
　　最后他有些撑不住了，影影接过重担，让影木得以喘息，而后他奔着山谷向邢明玉汇报去。
　　关于撤退的事影影没经历过，还不精通，好在影木考虑到，在离开前给影影安排好了大半。
　　影影在几天中长大不少，后续的事渐渐上手，将人送出黎国，但仍有许多人倒在黎朴手中。
　　影木回来过几日又离开，随后他便再没有回来。
　　影影赔偿过后，庇护所宣布彻底关闭。这段时间是黎国的冷淡期，来黎国的庇护所的人不多，莲台的损失不算太大。
　　大半月的胆战心惊，让影影练就平和的心态，整个人稳重不少。
　　住在小客栈中，影影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心中豁然开朗。莲雾楼封闭也就意味着她可以离开黎国，回到邢明玉身边，静候安排。
　　几日前，邢明玉传来信件，她在青山城办事。但在此之前，她听说跟踪秦榆的人跟踪到青山城便跟丢了，不知邢明玉办的事是否与她有关。
　　难得有一个人能在影影记忆中待那么久。
　　小疙瘩一如既往的说着故事，今日没有其它小虫虫因为补充说明而吵起来。
　　影影难得在安静的故事中睡着。
　　这样的安静已经有许多日，小虫虫们知道影影很累，不忍打扰她。她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够，一面耐着性子忍着脾气与那些想趁乱从莲台博得利益的人交涉，一面尽力将能救出的线人救出。
　　翌日，阳光洒在飘白的窗帘上，光芒因窗帘被缝隙中挤进的风吹得荡漾而闪动，如荡漾的水波，昏暗的房间中波光粼粼。
　　一束光闪过影影的眼皮，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原来已到日上三竿。
　　以小疙瘩为首的小虫虫们齐声欢呼，这是多日适应的成果！终于让影影安稳睡到了天亮！
　　影影的心情被这一群吵吵嚷嚷的小虫子带动。
　　作为奖励，她跟掌柜要了只活鸡来喂它们，小虫虫们高兴了，掌柜是被吓坏了。
　　影影不做过多停留，带着包袱和好心情，驾马向着青山城去。
　　她马上就能见到主子！她必须好好诉说这些日子受到的痛苦与委屈，让主子好好补偿她！


第50章 沈府
　　盛金地界。
　　风和日丽，少女骑着马进入青山环绕的青山城，直奔旧城区而去。
　　旧城区的人已到养老的年纪，新人也忙着事业，少有人在街上走动，少女畅通无阻。
　　她在一座堪比皇宫的大宅院前停下，石狮子经岁月蹉跎仍威风凛凛，正如这座大宅的主人年高德劭。
　　镶金的牌匾上写着“沈府”两个大字，不知是何人所书，且看字便觉气势恢宏，文采斐然。
　　旧城区赫赫有名的沈家，与世无争却坐拥亿万资产，极其善用民心，更是受到众人拥戴。
　　这也是山谷村长夫人的家，现将废弃的偏园翻新，用做莲台暂住地。
　　门前护卫见来者示出通行令，忙打开大门，不敢怠慢。
　　少女驾马前行，双腿一夹，驱马奔起马蹄，身后的长辫飞扬，留下一阵风，朝着偏园的方向似飞奔而去。
　　“影姑娘，你来啦！”
　　进入暂住地，过路人见了，打招呼声。
　　招呼还没打完，吃了一嘴风。
　　影影好笑地回头问道：“主子在哪？”
　　吃了马尾风那人也不恼，双手放嘴边，对着跑远的人奋力喊道：“庭！湖！别！院！”
　　“谢啦！”
　　那人听着回应，无奈摇摇头，感叹岁月不饶人，“哎，小丫头还是那么有活力。”
　　庭湖别院，如其名，湖泊占了大半，秋风吹过湖面，带起凉爽的水汽，适合秋日缓解干燥，更适合夏日避暑。
　　庭院中的绿树染了黄毛，凋零得快差不多了，树下橙黄的花朵开得正好，给凋零的深秋增添几分富有活力的艳色。
　　湖面泛起细小如丝的涟漪，马蹄声打破宁静，一人一马从院门前闪过。
　　“吁”的一声，马儿转回了头。
　　姑娘坐在马上，进入院中，将甩到身前的长辫掀到身后。
　　她跳下马，将马绳往石墩上一套，背着小包袱就往房屋方向跑。
　　房门敞开着，矬子正趴在地上找着什么东西。
　　“矬子叔，你回来了呀！”
　　矬子猛地抬头，力道把桌上的茶杯都给震倒了。
　　影影没想到矬子的反应那么大，也被吓了一跳。
　　影影也就在邢明玉在的时候这么喊矬子，矬子虽然知道，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矬子捂着头，转过头来：“叫哥。”
　　影影不陪他演和睦下属，转头扒着屏风。
　　“主子，我回来啦！”
　　“进来吧。”
　　邢明玉的声音听着有些气不足，影影因为太兴奋，没注意到这一点。
　　矬子找到了他弄掉的银块，说着不打扰她们谈话便出去了。
　　影影绕过屏风来到邢明玉床边。邢明玉已经坐了起来，衣服是齐整的，头发是没打理的。
　　影影坐在床上，向她汇报了黎国的事。
　　转而拿出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面是一些糕点，衣服，首饰，都是包好隔开放置的。过几日便是黎月韵的生日了，这些东西都是黎月韵常用的，喜欢的，邢明玉在信中特地嘱咐过。
　　因为影影办的好极了，被邢明玉奖励了“摸摸头”。
　　影影抱着邢明玉的胳膊，缓缓靠在她的肩上，薄薄的泪水已经弥漫眼眶。正要诉说自己遭受的委屈，鼻息间却闻到了一丝草药味。
　　她醒过神来，先前太过兴奋，完全没注意到。那股药味越发浓郁，源处是邢明玉，其中还夹着一丝熟悉的令她反感的味道。
　　影影松开邢明玉，“主子，你受伤了？”
　　“过几日就好了。”
　　她不放心地跑到邢明玉面前查看，只见腰粗了一圈，应该是伤处。
　　“疼不疼啊？”
　　“还行。”
　　“重不重啊？”
　　“有点。”
　　能伤邢明玉的人定然不简单，她肯定打不过。
　　“我让虫虫们去吃了他！”
　　但虫虫不一定打不过，所谓“人”海战术，淹也要给他淹死。
　　邢明玉见影影越说越起劲，看起来已经想到该怎么分尸了，她忙岔开话题。
　　“你可是见过木笠了？”
　　影影怔怔看着邢明玉。
　　这个名字已经好多年没出现过了。
　　影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冷静下来，声音淡淡地说：“他回来了？”
　　邢明玉摸摸鼻子，“没有，就是随口一问。”
　　“他是您的师父，怎么问到属下这来了。”
　　“额，他说今日过来，时间还不确定。”
　　今天的主子格外奇怪，影影不在意，她不想继续谈论木笠，腰间篓子悄悄爬出一只虫子，不知向哪去。
　　影影在邢明玉身边坐下，因为方才的小插曲，她的心情不太美妙，淡淡说着自己在黎国经历的事。
　　邢明玉还没有学会安慰人，就这么静静的听着。影影的要求也不多，这样就很好了。
　　邢明玉答应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事。
　　趴在影影衣领上的小疙瘩颤了颤，耳边传来声音。
　　“他回来了，在主人回来之前翻了墙，我们已经找到他的位置。”
　　木笠果真回来过，主子方才的不自然应该是因为此事。
　　邢明玉坐的有点僵，被影影靠着的肩不敢动，被她抱着的胳膊也不敢动。
　　终于，影影的脑袋移开了，邢明玉似舒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了，主子好好休息。”
　　“好。”
　　影影出门去，正好碰见矬子回来，是有事情汇报，矬子对她笑了笑关上了门。
　　她点头离开了，转而绕到院后，也翻了墙出去。
　　被秋风吹散的味道犹如薄纱，朦朦胧胧。这味道她曾经在木笠背上的时候，闻到过。
　　看来他才离开不久。
　　而虫虫们已经帮她找到了位置。


第51章 台阶塞嘴里
　　秋风萧瑟，木笠盘腿坐在湖边，被风吹得手往袖子里缩，两手相对，袖子叠合起来，不让风进入。
　　圣洁的白发一如既往，高束在脑后，他还是穿着一身粉嫩衣衫，现在是深秋，那衣衫做得厚了些，也不难看出他有一副好身段。
　　只看背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姑娘。
　　庭院围在湖中，想要逃走除非跳湖。
　　木笠听邢明玉说影影快回来了，他下意识逃走，跑到院中便听到了那马蹄声在快速向别院而来，还好他机智的翻了墙。
　　暗器带着凛冽之势划破秋风，向着他的后脑袭来。
　　木笠偏头，正好躲过袭击，伸手抓住了暗器，是一颗手指头大的小石子。
　　“聊完了？”
　　邢明玉也常这么跟他玩，一不小心就认错人了。
　　木笠缓缓回头，看到正向着他走来的影影，眼中似有一把刀，下一刻便索了他的命。他拿着石子的手一抖，石子掉了下去。方才这石子是真想要他命来的。
　　木笠惊愕地转身要求饶。他向来有错就认，对一个小孩跪求原谅也不算什么，当年他的确做的不那么正确。不是因为没答应她的要求，而是不告而别，与抛弃无二。
　　结果手脚无力，“噗通”一声，整个人软趴趴地倒下掉进湖泊。
　　湖不深（一米八），木笠不高（一米七）。
　　影影站在岸边冷冷的看着。
　　木笠从水里冒出脑袋，面容与五年前一模一样，他双手使劲拨着水，白发湿了水贴在脸颊，唇色被冻成浅色，牙关随即颤抖起来。
　　这场面，任谁来了都要喊一句“杀人了”。
　　木笠怕冷，身形稳定浮在水中，抬头看着影影。他没有要上来的意思，湖中肯定更冷，但岸上有影影。
　　影影微微蹙眉，她竟比寒冷更让他恐惧。
　　影影唇瓣动了动，以冻人的嗓音道：“不上来吗？”
　　这话是在询问，但声音却像是威胁，一旦他上去了，又会被推下来。
　　她确实在犹豫要不要真让他冻死在里面。
　　木笠咬着颤抖的牙使劲摇头。
　　“那你冻死吧。”
　　影影看着他的眼睛说，好似真想让他冻死。
　　若是真冻死了，也合她的意。
　　她抱着手，在木笠方才坐的位置坐下，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冻死。
　　木笠不敢置信，不过是曾经没答应她，用不着这么狠吧！还有，影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狠心了，曾经那个乖巧的小可爱去哪了？
　　影影手肘抵着膝，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落水的美人，好似她就这么坐着，木笠就不敢有一点上岸的意思。
　　木笠是邢明玉的师父，若是她师父死在了自己手里，会破坏她们的主仆感情。他已经落了水，也怕了她。
　　她抬眼，对他挑了挑眉。
　　“确定不上来吗？”
　　人是放过了，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影影已经把台阶塞他嘴里了。
　　“上上上。”
　　颤抖的牙齿让他一个字连成了一句话。
　　木笠爬上岸，湿了水的衣服很是厚重，上半身的袄子出了水，衣下的水连成线，他扒拉岸边的手上青筋暴起，腕间的筋怕是再用力些就断了。
　　影影坐在原地如巨钟般沉稳，没有搭一把手的意思。
　　木笠爬了上来，喘气的空隙偷偷看影影的表情，由一而终的冷漠。
　　这已经很好了，比转身时看到的杀意好多了。
　　小孩都是要哄的，像他这般伶牙俐齿，哄一个小孩那不是简简单单，这个想法叉出去。他低估了他对影影的恐惧。
　　是什么让影影变成现在这样，他希望不是他。
　　身上的水流了个干净，风吹的冷意他已经适应。是开口的时候了，但他不知如何开口。
　　现在的他远不如从前洒脱，因为他正在面对一个对他有敌意的，熟悉又陌生的人。抛弃一个人带来的罪恶感与她的年龄息息相关，伤害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令痛苦更加深刻，让她下意识的觉得她就是没人要的……
　　影影不知木笠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像只狗一样双手撑着地坐在她面前是在想什么。
　　心里想着，冻死他！冻死他！
　　木笠这个人很奇怪，他是个极怕冷的人，但不论怎么冻他，他都不会生病。因此，影影大胆的让他坐在寒风中。
　　“为什么不告而别？”
　　影影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好似缓和了些。
　　木笠心头一跳，愣愣地抬起头。
　　“我……”
　　给机会了，台阶再一次塞嘴里，赶紧下吧，赶紧解释吧，虽然不一定能得到原谅，但至少……
　　“我有必须要找到的答案。”
　　“找到了吗？”
　　“没找到。”
　　“呵。”
　　影影低声嗤笑了声。
　　木笠低敛眉眼，沉默片刻，似诚心忏悔地开口：“当年的事对不起，我不该不打声招呼就抛下你。”
　　影影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木笠是找对了方向，他心中暗舒了口气，“我已经很老了，心中的道德让我不会答应你的请求，当然，现在也不会。”
　　影影目光寒了寒，另一只拨弄地面石子的手拿起一颗石子在石堆中砸了一声响，提醒木笠，她不爱听。
　　木笠忙止声，继续说自己离开的事。
　　他已诚心悔过，他为他所做的事而感到抱歉，不知自己的不告而别竟让影影发生那么大的改变。
　　影影不想听，却耐着性子听着，主子不喜欢内斗，往后他们还要“和睦相处”。
　　木笠离开的这几年，他去寻找了自己记忆中的地方，一个镇子。他没找到关于“凌波”的蛛丝马迹，但他确定他找对了方向，因为他的记忆有所触动，可他一点也没记起来。
　　影影听了这一圈，给予自评，“没用。”
　　木笠眉毛一抬，眼皮一睁，带着大大的眼珠子转向影影，驳道：“怎么没用了？我找了五年啊！五年！至少让我的记忆有触动了吧！”
　　似乎是道了歉，他又变成了从前的模样。
　　影影故带着谅解地发出一声来自“真心”的笑，只有一声，及时止住。
　　木笠听见了，他正经起来，定定的看着影影，这是原谅的意思吗？
　　她撑地站起来，坐久了腿也麻了，偏头道：“回去吧。”
　　木笠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你原谅我了？”
　　两人沿着岸边走。
　　影影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番，“一半吧。”
　　“什么一半啊？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木笠坚持不懈地问。
　　当然是没原谅，他只不过沾了主子的光，有了个台阶下罢了。
　　影影突然停下，指着他，厉色警告道：“再问就是不原谅。”
　　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
　　“再问就是不原谅？”
　　木笠喃喃着，思考着影影的话，豁然开朗。他追了上去，调笑似地说：“所以我不问了就是原谅？”
　　影影没有回答，再说下去他肯定吵个没完。
　　木笠懂事的没再说话，他知道影影还没完全原谅自己，至少已经给他机会了。
　　两人走到住所的墙后，影影翻墙过去，木笠紧随着也翻了过去。
　　木笠就住在影影的对面，中间是影木的房间，应该是故意安排的。
　　若是两人打起来了，影木可以做和事佬来调解。


第52章 迟来的战争
　　寒风席卷，气温骤降，沈府别院更是犹如风暴降临。
　　剧烈的砸门声响彻整座别院。
　　墙上冒出许多个脑袋，全场噤声，偷偷围观温暖灯光下的风暴，没有一个人敢光明正大站出来阻止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忽然，缩在角落里蜷缩的人影站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期待地看着他会做些什么？
　　那个人影颤颤巍巍地向影影走来，似鼓起极大的勇气，他抓住了敲门的人的肩膀拉了回来。
　　爬满整个屋子的小黑虫对人影发出即将攻击的警告。
　　他似将往后三年的胆子都被他用在了今夜，对着手中挣扎发狂的人喊道：“影影你冷静一点！”
　　影影挣脱，转身将影木推开，她指着木笠的房间，“冷静？我怎么冷静？他把主子打伤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邢明玉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是不知道，就连邢明玉本人都不敢说她因何而受的伤，就是怕今夜这个场面。
　　影影转身往木笠门上踹了一脚。
　　新做的门就是结实，还是铁的，看来早有防备。
　　“你别躲在里面不吱声！有本事给我出来！当年的傲气哪去了？”
　　“砰砰砰”的砸门声，气势骇人，仿佛下一秒门就裂开了。
　　围墙上的脑袋赶紧给影木打暗号，再不制止，阁主的师父今夜便要命丧于此了，他们莲台又少一员没用的大将。
　　影木很后悔，他为什么要在这？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为什么要在进门的时候说那句话？
　　他知道影影预计今日到达，但他不知道当时影影已经到了啊！
　　傍晚，影木才追踪完线索回来，路上遇到了医师，随口唠了两句。
　　那句话大抵是：“木笠真狠，居然把主子打成那样，若不是去得及时主子就回不来了。”
　　谁知道他说话时，墙面上爬着一只小黑虫呢？
　　他余光中出现一个熟悉的东西，他转头看去，与小黑虫四目相对，心中发觉不妙。还没来得及把小虫子逮住，它“嗡嗡”颤动几声……汇报完了。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个场面，影影发了疯的想要木笠的命。
　　影木生无可恋，倒在地上抱住了影影的双腿。影影被这么一撞一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腿被影木抱着动弹不得。
　　围墙上竖起一大片“？”。
　　影木自是看到了，他连影水都哄不好，他们居然指望着他哄影影这个行走的炸药桶。平日里和和气气，一旦爆发起来那将是毁天灭地。木笠的门已经被踢得陷了下去。
　　他哭丧道：“你们别为难我了，我现在真的很想鼠啊。”
　　哭腔仍未停止，像是哀求地说：“影影，你听我说，你冷静一下，当时漆黑一片，交错复杂，那的情况论谁也认不出谁。”
　　在哭声中，影木哗啦啦的一大通全都说完了。
　　当时邢明玉在追踪秦榆的踪迹，和也在追人的木笠线路相撞。
　　两人五年间未曾见过，邢明玉已经与木笠长得一般高了，两人互相认不出对方。但能感受到气势汹汹，都出奇一致地将对方认成了敌人。
　　相碰之瞬就打了起来。
　　两人不愧是一对师徒，打起架来也是出奇的一致，都不爱出声，闷头就是干。
　　几招下来，邢明玉已经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木笠也感觉到了不对，奈何木笠脑子慢出手快，一下没收住将邢明玉打伤了。
　　幸好感觉不对劲的时候他收了一分力，邢明玉也挡了一下，这才没要了她的命。
　　而且……邢明玉也原谅他了。
　　影木话音落下，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全场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他的抽噎声，影影已经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影影双手撑着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照在影影巧而嫩的小脸上，紧蹙的眉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忧伤，小嘴努着泛着湿漉漉的血气，眼睛被泪水熏得发红，两行晶莹的泪痕已经挂了许久了。
　　心中想着当初的紫伶与现在的邢明玉，差一点，她的噩梦就要重来了，她不能失去邢明玉。她是她心中最后的砥柱，没了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命是她救的，跑出莲台也是她带她回来的，她的人也是她养大的。
　　影木松开影影的双腿，他几乎是跪在地上。来不及起身，膝盖向前一步，双手无措的抬起，犹豫片刻，轻柔的帮她擦了擦眼泪。
　　身后的房门终于打开，木笠身上没了先前的活力。
　　小虫虫们没有影影的指令也不敢动手。
　　影影听到了，她没回头，影木把她扶了起来，帮她拍掉身上沾的灰尘。
　　木笠走到影影身后，他的喉咙发紧，无声吞咽。
　　白日得到的一半原谅，大抵在这一刻全都消磨殆尽了。
　　台阶看来是不会再有了。
　　“对不起。”
　　木笠的声音，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惶恐与僵硬，这事闹大了。
　　树林中沙沙声响起。
　　这阵风来得恰逢时宜，似是为影影而来的，将所有人都吹得遍体生寒。
　　围墙上的人一动不动，院中的人也似被禁止，只有衣袂在寒风中翻了一阵又一阵。
　　影影动了，她转过身来，对着木笠。
　　木笠唇缝微张，他的心跳从未如此之快，这一瞬他的眸子中似有了希望的光芒。
　　下一刻，光芒熄灭！
　　影影抬起头来，满是泪痕的脸对着木笠，带着怒意的眼瞪着木笠，手掌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啪！”
　　围墙上传来一阵抽吸声。
　　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打在木笠少年气的脸上，脸颊炸裂的红，一个五指清晰的巴掌印赫然显露。
　　木笠眸中的光黯淡。
　　他差点要了邢明玉的命，而他什么也没做。反正没死，邢明玉不计较的原谅了他。
　　若是出了意外，他没收住手呢？
　　在乎邢明玉的人怎么办？需要邢明玉的人怎么办？黎月韵怎么办？影影怎么办？莲台怎么办？
　　给了台阶不能代表一切都没事了，这一巴掌算是替邢明玉打的。她尊师重道，她下不了手，影影可不会管这些。
　　木笠背着月光，垂着眸，曾高傲扬起的头也低着，思绪被那一巴掌打得凌乱。
　　月光下的木笠不再闪耀。
　　影影退出他的阴影，转身回了房间。小虫虫们屁颠屁颠跟上，她重重关上了门，还没进门的小虫虫被弹飞，转而往窗户钻进去，完毕。
　　最后，窗也关上了。
　　围墙上的人不敢再看，纷纷散去，安静得像没有来过。
　　院中只剩下影木与木笠。
　　影木呼了口气，似是才缓过神来。
　　他拍了拍木笠的肩，一言不发，回了房间。
　　木笠站在院中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第53章 说和
　　翌日，影影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毕竟烦心到了夜深都没睡着。
　　幸好她昨日还有些理智，没有趁那时候对木笠出手，不然今天可不知道该怎么和邢明玉解释了。
　　出门的时候，影木已经在院子里练剑，而木笠不见踪影。
　　她现在平静得吓人，敷衍地说了声早。
　　影木收起剑，干笑了声，“主子说醒了让你过去。”
　　这话在影影脑海中转了转，她抬眼看影木一眼，他有些闪躲。
　　影影眯了眯眼，影木更加心虚。
　　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邢明玉能知道是理所当然的。
　　最大的院落中，房门敞开着，火炉的热气充满整间房屋，热气呼出门外。
　　影影来到时，邢明玉坐在主位上，她身前还站着一个人，粉色衣服白色长发，一看就是木笠。
　　影影静默地走进门，就算搬来主子，她也和木笠好不了。
　　她来到邢明玉面前，微微颔首道了声早。
　　邢明玉让他们站成一排，两人站了，中间像是隔了道鸿沟。
　　强劝不了，邢明玉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扫过，淡淡开口：“我昨日在医师那……”
　　邢明玉稍稍低哑的声线沙沙的，很磨人很温柔，温柔到落入水中激不起一丝波澜。让两个人的静下来，细细聆听。
　　影影抱起手，以免自己太过气头上，当场对木笠出手。
　　“耽误了点时间，没能及时回来，不知你们竟然闹成这样。”
　　影影看了邢明玉一眼，这是要怪她？
　　当然没有。
　　“关于我和木笠的事，是我技不如人，不过你确实重伤我了，很严重，已经远超切磋的范畴。”
　　邢明玉看向木笠。
　　木笠突然跪下“砰”地一声，干脆利落，磕了个响头，“对不起。”
　　影影挑了挑眉。
　　邢明玉淡定道：“受不起。”
　　“受得起。”
　　木笠抬起头来，额头光洁无瑕。
　　影影都不禁觉得头疼，他的头怕是铁做的，看来昨晚就算是她出手了也不一定能割破他的喉咙。
　　许是昨日搞得太僵，让木笠认识到他犯了天大的错误，若是他脑子再快些就好了。
　　随后邢明玉叹了口气，让木笠站起来，她问道：“所以我的补偿呢？”
　　“为你做一辈子的事，不收取任何报酬。”
　　“那倒不必，拟个条例吧，五年，每年做够两个庇护所的钱。”
　　邢明玉了解她师父，事后极有可能对她撒撒娇然后免去责罚，到时候对影影也解释不清，况且她也不喜欢把人捆在身边。她比较喜欢一张白纸将条例拟清了，手印按了，更有仪式感，也更有成效。
　　“徒弟。”
　　木笠试图唤醒邢明玉的良知，做“渔翁”不要把利刮得太狠，当心“鱼”不敢来了。一个庇护所赚的钱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气，还两个，简直是要他命。
　　“诚意。”邢明玉挑了挑眉，目光朝影影那晃了晃，似是在说：还想不想被原谅了？
　　木笠噤了声，徒弟连他的毛都不放过，这是要累死他。
　　他的价钱很高，但所做的事相对危险许多，所耗的时间也十分不定。
　　邢明玉看向影影，似是在问：怎么样？
　　短短时间，影影想了想，人她也打了，利也让主子得了，主子的身体也渐渐好转，她还要生气吗？会不会驳了主子的面子？
　　还是那句话，原谅一半吧。
　　邢明玉见了，微微扬起一个笑。
　　影影别扭地又偏了偏脑袋。
　　“既然这样，影影和木笠道个歉吧。”
　　道歉？她才不愿意！
　　邢明玉劝道：“木笠虽年纪大了，也是要脸的，昨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他的脸到今天还肿着，他的威严何在？他的面子何在？一大把年纪了，不容易。”
　　她的声音从一而终的温柔。
　　木笠努努嘴，也抱手别过头去，故作生气模样。
　　影影瞥了眼木笠，从进来开始她就没正眼看过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脸成了什么样。
　　木笠发觉动静，也转过头来。
　　一半脸手掌就能捂住，另一半脸肿得老高，手掌印清晰可见。
　　木笠看影影忙闭紧了嘴，似是怕笑出来，她转头咳了两声。
　　木笠沉思，这个歉他必须得受吗？得受。
　　影影看了眼邢明玉，邢明玉点点头，她便转向木笠，在心中捋了一遍措辞，以免待会说错话。
　　木笠也转了过来，低头看着影影，他咽了咽口水，很害怕她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影影理清了话语，抬起头，看着木笠的眼睛道：“抱歉，昨夜是我气血上头了。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脆弱敏感的小姑娘……”
　　木笠没想到影影会说那么多，但没一句让人感到真诚。
　　邢明玉当然是站在影影那边，不觉得她说得有什么问题，转过来提醒木笠该说话了。
　　“你呢？”
　　“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算是原谅她了。
　　邢明玉继续道：“该你向影影道歉了。”
　　是为离开的这五年而道歉，他让她把影影交给他，他竟然没照顾好。虽然他们之间时不时有书信来往，但他一直对影影有所亏欠。即使是昨日道过歉了，但还缺少一个正式的道歉。
　　木笠正式地向影影道了歉，影影表面原谅了他，心中仍然存有芥蒂。毕竟他离开了五年，五年的伤痕不是那么容易抹清的。
　　而后，木笠感觉他被扒了个干净。一通乱七八糟下来，只有他一个人费财又费力。仔细一想，三人中的确是他做的坏事最大，竟无力反驳。
　　事情告一段落，影木告别墙角的偷听，也来到了房里。
　　几人相互分享了线索，他们所找的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秦榆。
　　他们都是追到了新城区便跟丢了的，她极有可能在新城区。
　　而近日听闻青山城主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妹妹，不排除是秦榆所伪装。


第54章 鹿凌波
　　就在今日清晨，影影还在睡觉，木笠还在告状的时候，青山城城主亲自出门迎接了那位被认回来的妹妹。
　　青山城城主名为鹿凌，在青山城当了至少二十年城主，至今大概有四到五十岁。他的妹妹近日才回来，经人传出，她名为鹿凌波，是个二十五左右的姑娘。
　　“鹿凌波？”
　　影影拿着话看向木笠，耳熟吗？
　　木笠的年龄也有四十上下，与这妹妹的年龄勉强也搭的上边。
　　木笠对此没有一点反应。
　　鹿凌波回城主府后，城主府便传出消息，预计三日后为她的回归而举办宴席。
　　沈家也在邀请名单内。
　　在许多人看来，这场宴席一是因为鹿凌为鹿凌波的回归而举办，二是顺便拉拢那些不太有来往的世家贵族。
　　但在莲台看来，这场宴会不简单。
　　自从秦榆进入青山城开始，许多未闻姓名的高手也陆陆续续进入其中，在青山城逗留，还在城主府四处游荡。
　　莲台曾多次潜入城主府都没成功，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人。莲台中人不敢说每人都是高手，至少能出莲台山的人都不简单，但他们不是失踪，就是丧命于城主府中。
　　根据以往的经历来看，城主府的未知性太多，他们不该趟这趟浑水，但他们要找的人都在城主府中。
　　鹿凌怕是想借由此次宴会，将那些想要潜入城主府的杂鱼除掉，还青山城一个清净，也还鹿凌波一个安宁。
　　若鹿凌波真是秦榆所假扮的，那她这次可真是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庇护。若是被拆穿那也是极大的危险。
　　因此，他们需要做随时带走秦榆的准备，因为她是黎月韵的小姨。
　　“小姨？”影影愕然，怎么没人跟她说过？
　　影木表示不知道。
　　木笠表示不知道。
　　邢明玉表示：我有私心。
　　在她们离开庇护所以后，秦榆和黎月韵在路上认了亲。
　　黎月韵的生母是秦榆的师姐，秦榆不知道她的师姐有留下子嗣，之所以常盯着黎月韵看，是因为她实在和她的师姐长的太像了。
　　邢明玉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味，但她好像不太喜欢秦榆。
　　因为秦榆总是和黎月韵说悄悄话，还一直往邢明玉那边瞟。奈何她是黎月韵仅剩的亲人了。
　　……
　　当夜，邢明玉给木笠一个机会，让他好好哄影影，同时保证影影的安全。她安排他们二人一同前去城主府探探情况，看看鹿凌波是个什么人。
　　青山城下了小雪，房檐地面都积了薄薄一层，越是靠近城主府，积雪越少，时不时会出现一个脚印，看来有不少人来过。
　　进入城主府的范围，两人便感觉到他们被盯上了，放出小虫子却找不到一个人。
　　据以往的调查，鹿凌念旧，城主府中除了普通护卫，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他们的子孙，并未发现有他人存在的迹象。
　　全场只有他们经过而发出的风声，再无其它声响。
　　连木笠都找不到人在哪，他没感觉到敌意，那些人只是远远跟着，并没有阻止他们进入。
　　两人顾不上那么多，继续向深处潜入。
　　“近些日子越发冷了，兄长无需常来我这，我有月月陪着，闷不坏的。”
　　听见声音，大白小黑落在暗中的墙头，向院中张望。
　　满院枯树绽满梨花雪，小院扫出一条小路，拱门前站着两个人，男子撑着伞身形高大魁梧，衬得女子小鸟依人。
　　提灯惨白，光芒微弱，看不太清两人的长相。
　　这应该就是鹿凌和鹿凌波了。
　　鹿凌波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贴心地给鹿凌擦了擦眉上沾的雪。
　　鹿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鹿凌波的手，将整只手包裹住，含带思念道：“多年未见，兄长只是想多来看看你。”
　　“怎么穿得如此单薄便出来了？”
　　他抓着鹿凌波的手，只觉冰凉，注意到鹿凌波穿了单薄的一件，只披了斗篷就出来，他很担心。
　　鹿凌波不太在意，“兄长来访，妹妹怎能不来迎接呢？”
　　鹿凌将斗篷解下，套在鹿凌波身上。
　　鹿凌波轻笑了声：“路又不远，用不着，兄长莫要着凉了。”
　　鹿凌把她身上的斗篷拢了拢，揽着她向不远处的小楼去。
　　“下次别这样了，就这么些路，兄长能自己走。”
　　“知道了知道了。”
　　鹿凌波拉着长音，显得调皮又不失贵女风范。
　　鹿凌这个哥哥当起来很无奈，只能耐着性子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墙上的影影和木笠面面相觑。
　　通过对话，鹿凌波确实是近日才回来。但两人不像是第一天认识，鹿凌波就像是一直都在的人，他们之间自然亲密，没有半点生疏的感觉。
　　房门打开，光芒照亮雪地，门前两人温馨而恬静。
　　鹿凌波把鹿凌送进屋中，自己转身把门关上。
　　那是一张乖巧耐看的脸，眉宇间带着非凡的气质，好似王公贵女，贵族小姐。与推测中描述中的鹿凌波对起来，哪哪都找不出问题。
　　正想着要不要继续看下去，木笠突然说要回去，他有些不舒服。
　　影影目光从木笠脸上扫过，他看起来有心事，迷茫和不安尽数写在脸上。城主府危险，周遭还有人虎视眈眈，木笠现在的状态不是安全，影影同意了返回的请求。
　　往返的路上很通畅，暗中的人仿佛不存在，目光却实在炙热。
　　离开城主府后，身上的眼睛便渐渐减少了。
　　木笠突然停了下来，影影回头看情况，木笠竟原地倒下，她都来不及扶，这人就趴地上了。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跟着，也没人看见。
　　她踢了一脚，没醒，探一下鼻息，没死，随后嫌弃地“啧”了一声。


第55章 鹿凌
　　影影把木笠扛了回去。
　　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恶化了。
　　都是下雪的天气了，还把影影热出一身汗。
　　她擦了擦身上的汗，把散到身前的头发往身后一甩，走进屋里，对床边的影木问道：“他没死吧？”
　　“没死，就是受了点伤。”
　　“嗯？”
　　影木看着她说“头破了”，说得好像是她干的似的。
　　确实跟她脱不了关系。
　　影影把人扛了回来，进门就感受到了解脱，随即把人甩到地上，奔进门喊了“救命”就撒手不管了。
　　“我们现在关系不好，我能带他回来已经很不错了。”
　　理直气壮的公报私仇，木笠该庆幸他是邢明玉的师父，不然他真的会死。
　　“影影啊，有时候不要分的那么清啊。”影木收起伤药。
　　影影坐在桌前撑着脑袋看着他，不能杀木笠但报了个小仇，心情挺不错。
　　影木也放松地轻笑了声，这两天真是把他吓坏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的缘故，发生一点什么就能让他心慌不已。
　　夜深，邢明玉从医师那回来，面上带着隐隐的忧虑。
　　为了城主府的宴席，邢明玉必须尽快恢复，但这样早起晚睡的，也不知是否能在宴席前养好。
　　“影木，月韵还好吗？”
　　邢明玉几乎每一次回来就要问一次黎月韵的情况。
　　“昨日娇娇姐送来回信，黎姑娘在山谷一切安好。”影木从木匣中拿出信交到邢明玉手中，“只是山谷的日子太过平静，她说她想您了，您也有许多天没回去了。”
　　闻言，邢明玉缓缓伸出的手突然快了一些，似是把信抢了过去，打开时还有一瞬的忙乱。
　　邢明玉三天两头便要回一次山谷，现在已经有差不多十天没回去了。
　　在她要回去的前一天运气不好的遇到了木笠，被打得几天下不来床。快养好伤回去，结果在前一天出门追踪线索，被一个不知名的人打伤了。那处伤叠在了旧伤上，伤上加伤，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现在还要准备参加城主府的宴席，回山谷的日子一推再推……她对黎月韵又何尝不想念呢？
　　她将每一字每一句都看得仔细，看完后面上忧虑仍未散去，却是扬起一抹笑意。
　　影影吃着豆子，看邢明玉又忧又乐。爱一个人真难，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她可不想这样。
　　听说邢明玉到现在还没把黎月韵追到手，明明已经带回家了，真不知道她还在犹豫什么。
　　床上的木笠有了动静，众人看了过去。他就像是溺水快要窒息的人，迫切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从床上竖了起来。
　　他捂着欲蹦出的心跳，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
　　影木问：“做噩梦了？”
　　木笠沉默片刻，“忘了。”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吊儿郎当的矬子从外面回来，被里面的气氛唬住，“怎么了这是？那么严肃吗？”
　　“进来把门关上。”邢明玉道。
　　全都到齐了，所有人围着火盆坐下，除了体虚的木笠。
　　大伙先问木笠发生了什么。
　　影影自是不知道的，一个转头他就说要回去，再一个转头人就晕了。
　　“那个城主，我好像见过。”
　　此前他从未来过青山城，也不可能见过城主。初见鹿凌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惧让他看一眼就怕成这样，还晕了过去。
　　“离开的五年，我回到了我失忆的那个镇子，想起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方才去到城主府，那里面的人给我的感觉与那个镇子十分相似，特别是那位城主，和镇长几乎一模一样。他身上的气息像个死人。”
　　“死人？”
　　矬子与影影一同出声。
　　木笠和影影一起出去以后，矬子也跟着出去了，他们三人都见到了鹿凌和鹿凌波。
　　影影确定地说：“我看到的他明显就是个活人。”
　　矬子附和道：“你见过那个死人会喘气还有温度的？”
　　“你是在多少年前遇见镇长的？”一道突兀的声音插进来，是邢明玉。
　　“十三年前。”
　　影木犹豫地开口：“十三年前？十三年前他便是青山城的城主了，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影影想了想：“如果鹿凌是镇长那当时鹿凌波几岁？”
　　“十二。”矬子脱口而出，转而对着木笠，“你畜牲啊你！”
　　两人关系不好但常待在一起，一些事相互知道也正常。
　　木笠转头委屈地看着邢明玉，手指着那坐成一排不干正事的两人，“能把他们丢出去吗？”
　　邢明玉果断：“不能。”
　　一个是有莲台阁主闺女之称的影影，已坐实。一个还没汇报情况，也不能丢。
　　城主府与那镇子不知是否有关联，若他们是与木笠一样的长生者，那莲台的失利就情有可原了，此次宴席也凶多吉少了。
　　木笠看出邢明玉的顾虑，他道：“那个镇子现已落败，我的师父除我之外再没有别的徒弟。”
　　邢明玉点了点头，看向了矬子。
　　矬子把翘起的腿放下，清清嗓。
　　“他们二人走后我继续留下，鹿凌没在鹿凌波房中待多久，我贴墙听了，他们也就聊了些日常闲事。不过……”
　　“贴墙听？”
　　这次到影影和木笠齐声开口。
　　矬子看着二人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道：“怎么了？”
　　影影：“城主府的高手居然没把你抓起来？”
　　“哪有高手？我就在你们附近，什么也没有啊。”
　　以矬子的本事不可能发现不了有人在看他。
　　影影看了一眼木笠，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隐隐感觉极大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木笠道：“没事，你继续吧。”
　　“鹿凌走后，我在发现鹿凌波房中还有个姑娘。”
　　木笠和影影都知道那是鹿凌波的侍女，月月。
　　矬子摇摇手指，“鹿凌波就是假扮的，她和月月是一伙的，鹿凌在时与鹿凌不在时，鹿凌波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这有什么稀奇的？影水对我，对影影，对主子时的性格都不一样。”
　　矬子一时说不出女人善变的规律，“反正，鹿凌波是假扮的就对了。”
　　矬子自祤风流，女人是实在没接触过几个，接触时间最长的还是邢明玉这个木头，影影这个小屁孩。
　　其它的听听就算了，假扮的这一点倒是可以确定。
　　大伙散去。
　　邢明玉要早睡养身子，木笠要早睡养脑袋，影影要早睡长高，只有矬子和影木睡不着，一个真失眠一个相思病，终不是同路人。
　　天色亮起，王姐姐放下铺子从莲台赶到了青山城。他们需要她的能力，为这次的行动增加安全性。
　　到了夜晚，一众下属便拥着王姐姐在城主府逛了一遭，也没遇到木笠和影影说的高手。
　　地形图出来了。
　　明晚便是宴席了。


第56章 宴席
　　鹿凌波移居城主府后，城主府的守卫便加强了，也出现了许多生面孔。
　　莲台的人越来越难以靠近，真正认识到影影和木笠所说的高手是什么样的高手。来无影去无踪，只在暗中便让人觉得一阵寒颤。
　　美其名曰保护不如说是监视，每每鹿凌波要出门都被劝回屋中。看情况也不太乐观，或许鹿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表面上还是还是一副温和兄长的模样。逼得想要“鹿凌波”的人不得不加快动作，参加夜晚的宴席。
　　宴席如约而至。
　　旧城区只有沈家开了门，一辆低调不失华贵的马车驶出，向着新城区而去。
　　穿过万家灯火，来到人流聚集的城主府。
　　小姑娘先从车中跳了下来，回身搭把手，牵下一位气质非凡的姑娘，似是主人。
　　她身后跟出一位白发男子，伸出的手无人接，他只好自己下了马车。
　　空中飘着零零散散的细雪，府前薄雪被扫过，府中人见了沈家马车忙迎上来，带他们进去。
　　沿路摆着各季的花朵，竞相绽放，在寒冷中凝了一层薄冰，永远定格在最美的时刻，在灯光照耀下有着别样的光彩。
　　鹿凌为了这场宴席真是煞费苦心。
　　宴席的主场位于湖中平台上，河中浮灯零零散散，与岸边灯座亮着相映的光芒，树梢上亦是挂满了灯笼，沿路牵的鱼线吊起一颗颗漂亮的小灯笼走进，会场犹如行走于星空之间。
　　影影流连于满目星河，一时忘返，忽觉得有些羡慕了。
　　木笠拉着影影衣上的小绳子，不至于让她走错了路。
　　邢明玉观察着鱼线的布局，竟没找出它真正的作用，好似真是为了宴席的美观而摆的。
　　暗中有几个闪过的黑影，让邢明玉定睛良久。
　　“啊啊啊！”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桥上跑下来，邢明玉收回目光，地面有些滑，来不及躲闪，被撞了个正着。
　　“！！！”
　　“贵客！”
　　“徒弟！”
　　木笠忙松开影影，转身一扑接住了邢明玉，把要坐在地上的她拎了起来。
　　影影回头便见着邢明玉捂着心口，横眉冷目，上前便把撞邢明玉的人一把揪了起来。
　　没想到看起来胖乎乎的人竟然那么轻。来不及多想，她对着那人便凶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冲撞我家主人！”
　　被抓住的女子虽表现得害怕，目光却是淡定从容。
　　邢明玉知道影影的脾气，忙道：“影影，没事的，把人松开。”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侍女！”
　　几人听着声音，抬眼看去，桥上穿得锦绣华服的女子被老婆婆扶着走下来。女子生得娇俏玲珑，面上神情焦急，整个人娇娇弱弱，惹人怜惜。
　　“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伤了人！”
　　女子来到下面，把影影手中的侍女抢了回去，查看有没有受伤。
　　老婆婆出面调解，说明缘由。
　　因为地面湿滑，浅浅道过歉便没有再过多纠结了。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木笠道：“那就是鹿凌波。”
　　冲撞邢明玉的就是月月，那位婆婆便是鹿凌派来监视主仆二人的。
　　方才瞧见那婆婆走在如此湿滑的地面上，就连“鹿凌波”都有些不稳，老婆婆还能如此稳健，不简单。
　　入了会场，鹿凌波被老婆婆送到鹿凌面前，再由鹿凌带上中间的主座上。那是本应属于身为家主的鹿凌的位置，鹿凌波推脱，是想让座，而鹿凌让她稳稳坐在了上面，肉眼可见的宠溺。
　　鹿凌把诱饵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在鹿凌波身上停留。
　　他站起来说了些欢迎诸位前来参加妹妹回归的宴席的话，举杯一饮而尽，在场人纷纷庆贺，将杯中酒饮尽。
　　影影年龄小，手中的酒被换成了茶水，邢明玉的那一份也一样，毕竟伤没好，而她们的酒都被木笠包揽了。
　　而后，鹿凌就像是露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下场笼络稳固那些曾经的盟友，拉拢那些他有意结交的人，也包括沈家。
　　鹿凌没有给木笠一个眼神，他们完全不认识，他的注意力全在邢明玉身上。
　　被监视的感觉也没有出现，他们借木笠吸引注意的目的算是落空了一半。
　　鹿凌似是看出沈家并没有结交的意思，拿出一个小辈来敷衍。至少也是来了人给了面子，维持着和平共处。
　　鹿凌没待多久便去了别处。
　　邢明玉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主座上。
　　在邢明玉身边，影影大吃特吃。
　　木笠推了推邢明玉，“别这样死盯着人家，小心被误会别有用心。”
　　他们来宴席只是吸引部分注意力，好让暗中潜入的人更加顺利。
　　邢明玉转过头来，淡淡道：“做贼心虚才会被误会别有用心，我光明正大。”
　　木笠夹起一块肉伸到面前，邢明玉嫌弃的没张口，眼看那肉快碰脏她的脸，她才勉强张口吃掉。
　　“多吃，少说话，你才做贼心虚。”
　　影影撞了一下木笠，主子是有家室的人，不许喂。
　　木笠摇头晃脑，一副听懂了耍贱的模样。
　　邢明玉嚼完了肉，转回头，她的目光中不是鹿凌波，而是月月。
　　主座上的鹿凌波和月月有说有笑，说着，鹿凌波还给月月喂了颗话梅。鹿凌走完一圈回来，鹿凌波笑靥如花地和鹿凌说着些什么，鹿凌听了十分高兴。
　　不多时，鹿凌便离开了会场，场上只剩下鹿凌波和月月，还有一个老婆婆坐镇。
　　台下的人开始蠢蠢欲动，陆陆续续上去与鹿凌波交谈，随后抱着满心欢喜走下来。却是没有人对鹿凌波做什么，老婆婆也没有动。
　　人散得差不多了，邢明玉拿出从沈家带出来的酒交给影影。
　　“主子要去哪？”影影抬起吃花了的小脸问道。
　　上去的大多都是男眷，沈家也没有结交城主府的意思。
　　“跟我去探探虚实。”
　　邢明玉留下这句话便要向着主座去。


第57章 消息
　　影影擦擦小脸，端起盘子，拿上那瓶酒，跟了上去。
　　鹿凌波见人朝着她们走来，她停下了和月月的说笑，转眼看向来人。
　　“先前不知你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家，多有得罪。”
　　鹿凌波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说话节奏也如缓缓流水，不紧不慢。
　　“无妨，是我们先冲撞的你，该是我们道歉才对。”
　　若不是先猜出她是秦榆倒真被骗过去了。
　　邢明玉勾勾手，影影端着盘子上来。
　　她倒上酒先自罚一杯，同时也让老婆婆确认这酒没毒。
　　“本人想与鹿凌波姑娘交个朋友，鹿凌波姑娘可愿意？”
　　鹿凌波笑容依旧，她往老婆婆那边稍稍偏了一眼，只见婆婆微微颔首。
　　她转而道：“当然愿意。”
　　随后，邢明玉道：“这是我沈家独酿的美酒，喝下我们便是好朋友了。”
　　秦榆不知邢明玉想做什么，猜是已经认出自己了，但她现在是鹿凌波。
　　她犹豫道：“我有酒病，不能喝酒，能否让我的侍女月月代劳呢？”
　　邢明玉抬眼看了一眼鹿凌波旁边的月月，犹豫片刻，道：“可以。”
　　月月走上前来，躬了躬身，鹿凌波与邢明玉相敬后她接过酒杯。
　　月月靠近时，影影闻到了一些复杂的味道，熟悉又陌生，是两种熟悉的味道混合而出的新味道。
　　月月的脸带着婴儿肥，有些圆润，手指却如玉葱般细嫩，腹侧隐隐有些薄茧，只短短闪过一瞬，看得不真切。
　　邢明玉瞅见她将酒一口饮下，并无异样，夸了她一句“好酒量”。
　　月月点头，退了回去。
　　影影收起酒杯，退到邢明玉身后。
　　邢明玉看着月月的目光收回，对着鹿凌波道：“今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可以传信或是来沈家找我，我会帮你的。”
　　这是在提醒秦榆该撤退了。
　　她好似不太领情，“凌波暂时还没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先行谢过了。”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不知她是否看得出鹿凌的问题。
　　邢明玉点了点头，带着影影回到了座位。
　　待今晚影木带回来消息再做决定吧。
　　影影将方才的事与邢明玉说了说。
　　邢明玉似乎也觉得奇怪，她对月月起了疑心。
　　月月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再加上影影所说的奇怪之处，与那味道。她怀疑那人是黎月韵，但黎月韵在山谷，不可能出现在这。而且黎月韵喝不了酒，月月喝了酒到现在未有一点摇晃。
　　矬子道：“若是她骗了你呢？”
　　“月韵不会骗人。”
　　邢明玉说得肯定。
　　她们二人相互信任，除了她隐瞒她的身份，她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而娇娇姐更是不会欺骗她。
　　邢明玉想不通，也不会把一个和黎月韵相似的人当成黎月韵。
　　宴席接近尾声，鹿凌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应是老婆婆和鹿凌汇报了方才的事，以至于他一直对邢明玉的关注多了些，让邢明玉不能常把目光放在鹿凌波和月月身上。
　　宴席散场，他们只能带着心中的疑惑回去。
　　“主子不要想啦，医师说想太多也是会生病的，何况您也说了，娇娇姐不会骗我们的。”
　　影影挽着邢明玉的胳膊，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很少有这样把问题挂心上，也只有黎月韵的事能有这个本事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
　　余光中暗中闪过几道人影，邢明玉偏头看去，止住了脚步。
　　影影问：“怎么了？”
　　邢明玉看着转瞬即逝的黑影，“我们派出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影影摇摇头，“连接应的人都没有。”
　　她们出来得较晚，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整个城主府除了在会场清理的声音，没有一点别的声音，四处尽是花草的芳香，并无血腥气，可暗中出来的人比进去时的人少了很多。
　　“先回去吧。”
　　她们派出的人都是中级探子，影木身为高级人员也跟着去了，还有矬子接应，大体上不会有多少损失。
　　她们回来时，路上有一道走得急促而稳健的脚印，脚印上跟着血痕，几乎是一步两滴。
　　加快步伐来到医师的院落，矬子浑身是血的从房间出来，那血不是来自于他。
　　谁都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向着房间走去。
　　屋内医师坐在床边，他穿着睡袍，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衣，看模样，事态紧急。
　　他正给床上的人敷药。
　　走近看，床上的人是影木，他浑身是血，矬子身上的血便是来自于他。
　　影木整个人被架起来，活像一只涂料的烤猪，画面确实鲜血淋漓，他嘴上咬着竹筒，稍稍的动作都能牵扯到他的肌肉，疼得颤抖。
　　房中没有火盆，冷得影木不见半滴汗的影子。
　　忙活了大半晌，总算是把人放下来了。
　　他受的是皮肉伤，但面积太大，身上没一处好肉，特别是腿，几乎没有皮肤。上面的咬痕不像人也看不出是何物种。
　　影影被捂眼睛带了出去，没一会她自己跑了进来。她也不是个小孩了，没什么不能看的。
　　影木躺在床上喘息，气息微弱，疼痛使他颤抖。
　　进入城主府后，他们没遇到城主府中的高手，他们是掉入了一个洞穴，那地方漆暗无光，一不小心就落入水中，但那的水很奇怪，会咬人。
　　很多人都被拖了下去，影木勉强逃脱，在洞外与矬子接上才得救，回来的只有他们二人。
　　大家伙不打扰影木休息，退了出去。
　　邢明玉坐在主位上，喝下医师送来的药。
　　今天的几人异常安静，没有嬉皮笑脸，没有玩闹，可见影木的受伤他们几人也很担心。
　　邢明玉放下碗，道：“今夜的城主府来了许多老熟人，焱国的容易，本家的逢春，荷女，他们都是来找秦榆的。秦榆大抵是与本家的人碰过面了，误以为是我要抓她，不愿相信我。”
　　矬子道：“本家的人怎么也来了？”
　　木笠和影影对邢明玉的本家不是很了解，安静听着。
　　邢明玉摇摇头，转而道：“今夜的动乱鹿凌大抵也感受到了，秦榆必须快些带出来。”
　　鹿凌中途离开的那段时间大抵是因为那些事。
　　逢春，荷女离开时负了伤，她们二人是出了名的厉害，难缠，能伤到她们这鹿凌也不简单。
　　城主府。
　　秦榆正要把脸揭下，门突然被敲响。
　　她被吓得一激灵，转头把月月塞进被子里，对她比了个噤声。
　　关上房间门，她穿着外衣跑下楼去。
　　房门轻轻打开。
　　“兄长晚上好。”


第58章 消失
　　门外站着鹿凌，他生得一副正气凛然，深邃的五官让他看起来稍显严厉，许是年纪大了些，他的脸上有着细小的皱纹，中和了他给人带来的压迫感，显得温情和蔼。
　　“晚上好。”
　　脸上似有若无的憔悴，在看到秦榆的那一刻瞬间散去，展露温和的笑颜。
　　“今夜过得开心吗？”
　　“开心。”秦榆点点头把人带了进去。
　　鹿凌几乎每晚处理完了公务就要来她这坐坐，今夜已经过了那个时间，本以为他不会来了，幸好她没有把脸揭下来。
　　正要点燃暖炉，鹿凌按住了她的手，“不用，我就待一会儿。”
　　许是天色晚了，他也不忍打扰她休息。
　　秦榆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她看着鹿凌，似是有心事。微微倾身将手伸到鹿凌面前，被风吹过的手有些泛白，抚平他不自觉蹙起的眉。
　　鹿凌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她，眼中不禁浮现一丝明亮。
　　秦榆放下手，笑容浅浅，柔声道：“兄长这么晚来我这，是有什么事吗？”
　　“凌波……”他的眸光略暗。
　　转回了头，沉吟片刻，他道：“这几日我时常做一个……噩梦，梦的终点……你不在，仿佛我还在梦中，现在的一切都是虚无……”
　　手指上传来柔软冰凉的触觉。
　　“鹿凌波”撑着脑袋看着他，笑得有些无奈，说话像是哄小孩，“您都说了，是噩梦，噩梦哪有真的？我不是在这吗？”
　　鹿凌犹豫着，抓住了她的手指，这样一直待了很久，仿佛一直在感受真实存在的感觉。
　　秦榆忍着困意，静静坐在原处。
　　沉闷的气氛散开了些，鹿凌瞧出“鹿凌波”的困倦，他也不粘着人，该放人去睡觉了。
　　秦榆将人送到门口，鹿凌站在门前。
　　似有若无的忧愁似雾霾重新凝聚起来。
　　他没走，她也没把门关上。
　　鹿凌看着天太冷，她也穿得单薄，话在心中也不忍心藏得太久。
　　“凌波会永远陪着兄长吗？”
　　秦榆点了点头，看鹿凌的模样是想要一颗定心丸，带着往日甜美的笑，“凌波，会永远陪着兄长。”
　　雾霾顷刻散去，鹿凌伸手将她抱进怀中。
　　脑袋贴在胸口，她清楚的听到他胸膛之下强而有力的心跳。
　　片刻后，他放开了她，把她送进房中，不让她被风过多吹拂，“回去睡觉吧。”
　　“祝兄长能有个美好的夜晚。”
　　鹿凌转身的那一瞬，秦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有一瞬的离别之感。
　　看着鹿凌走到院门，她将门关上。
　　秦榆揭下脸皮后，房中烛火熄灭，站在院门前的鹿凌总算走了。
　　黑暗之中。
　　“月韵，夜再深一些我们就离开吧。”
　　“你当真舍得？”
　　“我本就是寻一个庇护所，终是要离开的，趁着涉足未深，尽早离开较好。”
　　“才给了希望就亲手摧毁，好狠心的女人啊。”
　　秦榆食指点在黎月韵的额前，把她推进被子里，让她睡觉少说话。
　　她知道城主府中的人都不简单，也知道鹿凌对自己的关心与爱都是真实的。他没问过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追着她，只默默将冲着她来的人一一铲除。但她不是鹿凌波，终是要离开城主府的。
　　睁着眼，看窗上映着的月光，树影交错，风吹残叶簌簌，意识渐渐模糊。
　　沈府。
　　影影抱着火盆进到影木房间，“天太冷了，烤烤火呗。”
　　“不要。”影木拒绝。
　　“为什么？”
　　“我怕出汗。”
　　“医师说发发汗才好呢。”
　　影木依旧拒绝。
　　影影把火盆放在门旁的墙边，反正影木也下不了床把火盆抱走。
　　她走到床边坐下，帮他擦擦额间疼出的的冷汗，眼的两侧似乎是泪，她也当汗一并擦了去。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怕变得不好看了，影水会嫌弃他。
　　脸上那两行泪没擦去多久，又流了一道新的下来。
　　影影替他抹去，“别哭啦别哭啦，脸还是十分俊美的。”
　　影木哭得更厉害了，“影水喜欢英俊的。”
　　这个哭包，一哭就停不下来，影影也有几分自责说错话了。
　　“你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影水不会放弃你的。”
　　影木哭得发颤的声音嘟嘟囔囔道：“影水的心可狠了，一定会不要我的。”
　　多说多错，影影干脆不说话了。
　　门开着缝，徐徐的风将火盆的热气吹进屋里，冷一阵热一阵，不多时屋内的空气变得暖和，寒风也不那么寒冷了。
　　影木自顾自说起他和影水。
　　自见到影水第一眼他便被迷住了，他承认是他见色起意，只要是关于她的，不论喜怒哀惧都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因为他藏不住心事，导致他不能成为影水的搭档，为此他也努力了许久。
　　影水喜欢俊朗的好看的，他是她的喜欢中算不上好看的。但机会是他争取来的，因此他十分珍惜。多次求婚失败，在快要接近成功的时候突然出了意外，他不知道这个意外什么时候能解决，不知道在伤好后他还是否是曾经的模样。
　　变故太多以至于他心慌不已，平淡的眉不禁染上了崎岖的忧。
　　影影也许还不能体会到其中的苦楚，但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失败，会让人很不开心。
　　就像是她和紫伶被困在毒宫中，失落之时，紫伶对她说，如果她们从北窟出来了，她就带她去做各种任务，游历大江南北，看遍世间风光。然后她就死在了她说完话的后一刻，明明差一点就出来了，但她中毒了，北窟关门了。
　　影木无意挑起影影的伤心事，转过头来，影影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掉下，他就是想安慰也无从开口，也无从下手，因为手不能动。
　　就这样，两个哭包在房间里哭了起来。
　　半晌后，影影哭累了沉沉睡了过去，独留影木还因疼痛而失眠。
　　房门被打开，进来的人是邢明玉，她因为心事不太睡得着，便来看看他。
　　“主子……”
　　邢明玉把影影抱到旁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来到影木床边坐下。和影木浅聊了一会儿，影木胡思乱想过后也看开了许多。
　　毕竟再哭下去医师可要上门斥责他看不起他的医术了。
　　旭日沿着山脉爬起，温暖光芒将雪地净化，仿佛小雨过后，野草滴落水露，鲜花露出冻伤的纹路。
　　正午，黑衣人匆忙跑进屋内，
　　“秦榆不见了！”
　　邢明玉拿着图纸的手顿了顿。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丫鬟也不见了，这一天都没出来过，院周的暗卫已经撤走，房中空无一人，正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是专门为监视而生的，在周围守了一夜，不可能让人当着他的面逃走而浑然不觉。


第59章 洞窟
　　回来报告的人说，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秦榆的身影，就连鹿凌也消失不见了。
　　邢明玉看着手中图纸的目光更加深邃。
　　看来，秦榆已经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将图纸摸清，与影木最后一次交谈结束，这一次不一定能完整回来。
　　邢明玉犹豫再三带上了影影，以她的探查能力，在这次的行动中或许有大作用。
　　除了影木和远在焱国的影水，她将她的直系下属都带上了，只有两人影影，矬子，还有她的师父，木笠，此外还带上了几个中级探子。
　　他们来到城主府的偏僻院落，一路上几乎遇不到人，那些驻守的高手都已消失不见。
　　这个地方有一座假山，和院落格格不入，倒是与后山相对应。
　　假山有高楼三层，假山间的裂缝可行过一辆马车，一侧有水泊，岸边还有些雪未消融，水中生了些水草，另一侧阴暗空荡只有石头与杂草。
　　阳光洒下斑驳的阴影，也阻挡不住阴冷的寒气。
　　找到阴暗假山之下的洞口，影影的小虫子先行探了路，并无异样。接着一个接一个走进，沿着台阶缓缓走下，沿途台阶逐渐变得粘腻湿滑，直到最后再也站不住脚。抓着墙壁上的藤蔓，保持稳定，不至于一开始就摔得一身伤。
　　邢明玉为首，先行滑了下来，稳稳停下。
　　整个空间漆黑到没有几乎没有一丝光芒，只有洞顶几颗亮着光芒的石头提供视野，也不是很清晰。
　　矬子手中的藤蔓松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滑了下去，整条路诡异的顺畅，他一路滑到了底。听见在蠕动的东西发出粘腻的声音他连忙刹住，一不小心爬在了地上，以藤蔓支撑着越来越慢，险些掉进影木说过的吃人的水中。
　　矬子大喊道：“下来的时候慢一点！这里不正常！”
　　大片湖泊中的水疯狂躁动，是在向着他涌来。像血块一样的东西爬上他的手，激得他汗毛竖起，那血块仿佛浑身长满了嘴，撕咬他每一寸皮肤，吸食他的血液。
　　矬子用藤蔓把东西甩出去，所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如灼烧般的疼。
　　影影不受控制，一路滑到底，把矬子撞了个正着。
　　矬子赫地一下跳到湖边的船上，“你你你！真是要害死我！”
　　后面来的几人有些也不受控制地飞到了船上，才没有滑进水中。
　　这船不受湖中的水惊扰，原来是船上涂了藤蔓的汁液。
　　扯了些藤蔓绑在鞋上，地也不太滑了，几人乘着船，向着对岸去。
　　此地不能明火，他们便寻了处晶石明亮处整理队形。同时，影影将小虫子放出，探查此处的地形，寻找秦榆的踪迹。
　　在昏暗小屋中，秦榆醒了过来。
　　床边的书桌前坐着鹿凌，他支着脑袋，闭目养神，她很确定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秦榆摸着自己的脸，撑起身，脚上的铁链发出声响，她这才意识到她被抓住了。
　　鹿凌醒了过来，转头看向她。
　　“兄长这是做什么？”秦榆声音幽幽道。
　　“凌波，你醒啦。”鹿凌见她醒来，他又挂上了那一副温和。
　　她脸上毫无遮掩，就是她原本的面容，而鹿凌还能对着她叫着鹿凌波的名字。
　　他打开食盒，拿出一碗粥。
　　“睡了那么久也饿了吧。”
　　清粥尚还有温度，清香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异样违和，里面没有一丝药物的气味。
　　鹿凌舀起一口，送到秦榆面前。
　　秦榆未张口，只道：“我自己可以。”
　　鹿凌把碗交给她。
　　秦榆没什么胃口地吃，鹿凌就静静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鹿凌波的？”
　　“你是，从你进到城主府那一刻你就是鹿凌波。”
　　鹿凌语气平淡如水，娓娓道来。
　　鹿凌早就知道她不是鹿凌波，只是他愿意被骗，沉醉其中。
　　秦榆放下碗，“那兄长将我关在此处，这般阴暗的房间妹妹可不会开心的。”
　　鹿凌笑了笑，“凌波说过永远不离开兄长。”
　　昨夜只是随意敷衍，谁想就被惦记上了。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陪你，唯独不想在这种阴暗狭窄的地方。”
　　“带你去宽阔的地方，好让你有机会离开吗？”鹿凌的声音冷了下来，转而变得有些伤怀，“昨夜你明明答应过我，后来你又和月月说了什么？”
　　她和黎月韵说的话在他那从来都不是秘密，那些暗卫确实是监视她的，只是从前她都未说过离开的话，直到昨日。
　　“所以她人呢？”
　　秦榆没有像从前一样哄自己，而是问另一个人的情况。
　　鹿凌自是心情不太美妙，“她不乖，关在了别处。”
　　“我要她，兄长不会拒绝妹妹的请求吧。”
　　这地方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至少让她确认黎月韵的安全，放在自己眼下才能放心。
　　“只要你做好鹿凌波，你要什么都可以。”
　　“好啊。”秦榆像从前一样拉住鹿凌的手。
　　鹿凌能感受到她正在欺骗他，他忍着将手抽回来的冲动。
　　“好好待着，我把她带来。”
　　“凌波，在这等着兄长。”说罢，秦榆缓缓移开手。
　　鹿凌僵硬的身子放松下来，起身向外走去。
　　门已经被关上，不知有没有上锁，但他笃定她离不开。
　　秦榆翻身检查自己脚上的铁链，没有锁在任何地方，仅仅只是将她两只脚锁在一起。这个步子能走出的程度是她往日的一半还少一点。
　　她是睡着的时候被带到这来的，身上没有尖锐利物，根本拿着铁锁没办法。
　　狭小的房间像地牢般，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别无他物。
　　影影坐在邢明玉身边，聆听小疙瘩传回的消息，“洞窟中交错复杂，还未找到秦榆，但寻到了月月的气息。”


第60章 暴力拆除
　　“影影影影……借把刀。”
　　“你觉得我有刀吗？”影影摊摊手，她这次只带了小篓子什么也没有。
　　她的刀弄丢以后都没来得及去拿新的，还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
　　木笠转头把自己的匕首丢给了矬子。
　　真搞不懂，木笠只穿了一身粉衣，啥东西也没带，从哪掏出把匕首来的。
　　矬子转头就去把自己的胳膊的死肉削了一遍，洞窟中阵阵哀嚎冲上穹顶，下弹回荡洞中。被那水咬了以后，就像是上了麻药，根本感觉不到疼，后劲儿又跟撒了盐似的。
　　矬子打好了绷带，几人也快休息好了。
　　隐隐有一阵杂乱的木架声，像是在走动，那声音一响起，传入洞中便萦绕起来，找不出方向。
　　只有一阵，便消失不见了，不知是多远的地方传来的，找不到声音的源处。
　　如地牢的房间内，秦榆侧躺在床上，姿势看起来不太美观，却是别样的豪迈。她本想盘着腿坐，但那铁链实在碍事。
　　门外传来一阵阵木架的声音，像是木架自己在走动。
　　秦榆坐直身来，房门被打开，她先看到了鹿凌，而后看到了黎月韵被搬了进来。
　　抬着她的人长相可怖，准确来说不是活人，干瘪得皮肤贴着骷髅架子，脸部骨骼一览无余，两眼空洞没有眼珠，身上穿戴着花纹奇怪的银片铜饰。
　　鹿凌道：“我先去解决一些事再回来接你们。”
　　秦榆点点头。
　　虽不清楚他说的事是什么，但根据以往，大抵猜得出怕是有一些人找到了这个地方。
　　两个骷髅架子跟了出去，门再次被关上。
　　黎月韵赤着脚，盘着腿坐在编织的竹盘上。起初她还以为她要被抬去吃了，没想到居然是秦榆在找她。
　　确认人已经离开，她拍拍胸脯，“吓死我了。”
　　“吃点东西压压惊吧。”
　　秦榆说着打开食盒，这里面除了那碗粥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鹿凌像是已经料到他处理事情的时间不会太短。
　　“别！”
　　黎月韵看秦榆快下地的脚，还没来得及制止，秦榆已经一边脚扯着另一边脚摔在了地上，糖豆子滚得满地都是。
　　“……”
　　这地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如此滑溜。
　　难怪鹿凌笃定她跑不掉。
　　秦榆趴着挪到黎月韵身边，一人坐着一半竹盘，靠着吃糖豆子。
　　黎月韵问：“现在怎么办？”
　　秦榆道：“能怎么办？等鹿凌回来呗。”
　　“方才他说出去处理事情，我在来的时候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你是说跟那些人汇合？”
　　那些人大概就是鹿凌要处理的人了，在别人手上别人终究是要把她带出去的，但在鹿凌手上他只会把她囚在身边。
　　“我觉得来的人是邢明玉。”
　　“这你都听得出来？毒清好了？”
　　黎月韵继承了她娘的天赋，黎朴见她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成，担心她坏了他们设好的局，便借着给她补身体偷偷下毒，一直喂了十几年，让她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娘子。
　　黎月韵点点头，“青山城作为山谷村长夫人的娘家，莲台在这的势力自然不小，任何风吹草动莲台不会不知道，更何况他们正盯着你，怎么会轻易让你消失不见了。”
　　更何况，邢明玉不会让黎月韵没了后路，若是有一天她不在山谷了，还能跟着秦榆走。
　　“那我们去找她们汇合？”
　　“首先得出这个房间。”
　　这一次离开，鹿凌把门上锁了，看样子他知道黎月韵会一些东西。
　　在遇到秦榆后，她得到了解药，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也拿得动刀枪，邢明玉见她感兴趣，也教了她一些能自保的招式。
　　二人扫视房中，在漆黑的床底看到了两块板子。
　　挪着竹盘过去，发现那两块板子是鞋的模样，拿的时候还有些拔不起来，看来是专门应对这地面的，比两个人的脚都大，也不知是给谁穿的。
　　黎月韵拿着鞋敲了敲地面，邦硬。
　　她看向门上的锁，两人相互对视，心中明了，合力挪到门前，贴门听了听外面的声响，没人。
　　拿着鞋就哐哐砸，铁链没一点损伤，倒是把门劈开了。
　　黎月韵见状直接上脚把门给踹翻，门框扭曲，门板直直倒下去。
　　坐在竹盘中的秦榆目瞪口呆，看着黎月韵整理自己险些炸起来的头发。上一秒还是个暴力狂人，突然就变成窈窕淑女了。
　　“……厉害。”
　　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黎月韵转头对她浅浅一笑，“啪啪”两声，一双变两双，一双自己一双秦榆。
　　秦榆感叹道：“若是师姐拜了那位老前辈大抵也能像你这样吧。”
　　“我娘应该会比我厉害许多。”
　　“那确实。”
　　若是当年黎月韵的生母拜了老前辈为师，就算是掉进了黎朴的温柔乡，大抵也不会被黎朴欺负了去，黎月韵也不会被下毒利用。
　　黎月韵把鞋板绑在自己脚上，探头往外看，回过头对秦榆勾勾手，笑容狡黠，“没人。”
　　秦榆穿好鞋，摸摸自己的腰，整理了腰带，忙站起来，拿上门边的提灯跟上黎月韵的步伐。
　　墙边发亮的石头将路照亮，脚下像是湖泊，她们走在长廊上，围栏之外是一片漆黑。
　　但是出门后绕了好几圈，都像是原地兜圈子，洞窟四通八达，几乎每一个洞都一模一样。
　　那道熟悉的骷髅架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从每一个方向传来，不知该往哪跑。
　　两人站在原地，一点石屑飘落，两人抬起了头，与头顶的骷髅头面面相觑，黑褐的血渍从眼框滴下。
　　黎月韵向后倒去前将秦榆推了出去。
　　骷髅架子从洞顶掉了下来，紧接着又钻出一只。
　　本以为一人对一只，谁曾想，那两只骷髅都向着黎月韵去。
　　它们的手指将白骨露出，犹如猛兽的利爪，快而猛，裙摆只是飘过就被抓裂了一道裂缝。
　　黎月韵翻身踹得两只骷髅向后退去，秦榆拿着提灯上来就是一招敲木鱼，把骷髅脑袋打歪了些。
　　黎月韵借着地面绕过骷髅滑向秦榆，拉着她跑，脚下的鞋有些粘腻，显然她们没有骷髅跑得快。


第61章 见到怪物了呢
　　邢明玉牵着影影的手，向着弯弯绕绕的山洞走去。
　　影影很少大范围操控虫子，因为那样会使她看不见道路，到了这种时候小疙瘩也不太能起作用，只能让人牵着。
　　越是向深处去，听到的声音越多，而月月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这里的地势大多向下，一模一样的地方有许多，他们又来到了走廊上，这地方比崎岖的洞窟亮多了。
　　突然一声木架的扭曲声，似乎就在耳边，身后一声惨叫，走廊围栏外爬出一只骷髅把人抓了下去，紧接着是重重的坠地声，那人估计摔成了肉泥。
　　队伍防备起来，将邢明玉和影影围在了中间。
　　四周接连爬上来十几只骷髅架子，他们穿着破碎的衣服，身上残缺的铃铛被晃出哑响，吼中发出咯咯声。
　　邢明玉把影影交给矬子，自己挡上前去。
　　在洞窟的最底层，两人艰难奔跑在走廊上，身后的骷髅越来越近。
　　秦榆虽也有些本事，但这地方她难以发挥，她的噬尸散也没带上。
　　脚上的鞋是累赘，但脱下鞋站都站不稳。
　　骷髅挥着利爪向秦榆的身后来。
　　［别碰她！］
　　骷髅的利爪转而向着黎月韵去。
　　黎月韵一个用力，一把将秦榆往前面甩去，她人已经飞了出去，鞋还在原地。
　　黎月韵一时不稳趴了下去正巧躲过利爪，转而横腿将两个骷髅扫翻在地，借着湿滑的地面屈膝向着秦榆滑去。
　　秦榆滑出去一段距离也停了下来，一抬头黎月韵向着她撞来。
　　“卧槽！”
　　黎月韵呲溜一下把秦榆铲到了怀里，两人就像是坐着滑滑梯向下快速滑去。身后骷髅架子嘎嘎追，那动静让人无法忽视。
　　拉开距离，才松了口气，不远处就是漆黑一片，犹如万丈深渊。
　　两人皆是心中一跳，已经停不下来了。
　　黎月韵抱着秦榆抱着提灯，飞了出去。
　　原来是泥潭啊。
　　心跳仍未停止，一只骷髅从天而降。
　　黎月韵抢过提灯，两指宽的把手正称手，抵住骷髅的胸膛，甩向泥潭中，翻身向心口插去。
　　管它有没有心脏，会不会因为心脏停止跳动而结束生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骷髅果真不动了，提灯把手也因此断裂，卡在里面拔不出来。
　　另一只骷髅冲了过来，他们的目标是黎月韵。
　　秦榆扑过来，抱着黎月韵向一旁翻去。
　　骷髅追上。
　　秦榆被黎月韵擒住挡在身前。
　　那骷髅像是受到特定的指令，根本不会伤秦榆，它绕过秦榆向黎月韵袭来。
　　黎月韵就这么借着秦榆躲避了一下，趁着空隙将骷髅踹飞。
　　转头踩住失去活力的骷髅，拔下它的腿骨，将再一次冲来的骷髅刺穿。
　　整个场景陷入寂静，她们暂时安全了。
　　不妙的是，黎月韵的肩头被骷髅划伤。
　　水滴从衣角嘀嗒嘀嗒落下，喘息声稳而不乱，仔细听着探望着洞窟中的声音。
　　秦榆跑上来询问是否有问题。
　　黎月韵摇摇头，因为躲得及时，伤口并不深。
　　秦榆没想到曾经柔柔弱弱的动不动就掉眼泪的黎月韵，到现在受了伤一句疼也不喊。
　　黎月韵转向骷髅那，将腿骨拔下，询问秦榆要不要来一根？
　　秦榆犹豫着，默默念道：“逝者安息，无意冒犯。”，接过了腿骨。
　　沿着岸边走，两人来到一块空地，处理伤口。
　　两人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浑身湿漉，根本看不出穿的是昨夜的睡袍，此地无风，也不冷。
　　借着提灯查看泥潭，水浅，但还算清，冰凉如山泉，淤泥都沉到了下面，里面什么也没有。
　　听到颤动声，秦榆抬头看去，墙上竟爬着一只黑虫。
　　这怎么会有这种虫子？难不成她早就被盯上了？
　　秦榆迅速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向虫子砸去。
　　虫子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来不及张开翅膀，被盖在了淤泥之下。
　　另一侧的影影突然向后仰去。
　　邢明玉忙拉住她，把她扶稳，“怎么了？”
　　影影有些惊魂未定：“有个怪物用泥巴砸我。”
　　“骷髅？”
　　“不是。”
　　骷髅不是那么有脑子的东西，也不是那么灵活的东西。在这下面，样样离奇，也不是没有可能有其它的东西。
　　转而，影影道：“我寻到了秦榆的气息，与那怪物在的地方相隔不远。”
　　一伙人继续向着深处去，赶在秦榆被怪物抓到之前。
　　泥潭旁，黎月韵清洗完伤口，看见秦榆正抬头打量着墙面，拿起淤泥往墙上摔，上面已经被叠出了一个大鼓包。
　　黎月韵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榆看着密不透风的鼓包，转头对黎月韵道，“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了。”
　　以秦榆多年以来的逃生经验，黎月韵自是没有反对，而且她们在这个地方待得有些久了。
　　泥潭旁有一个洞口，她们不知会通向哪，但这个洞口中隐隐有风拂过，可能会是出口。
　　看来她们不需要遇到邢明玉了。
　　事实证明，她们想得太早了，洞口中的墙壁上都是一些拳头大小的窟窿，风便是从里面吹来。
　　恍然间，似木架声隐隐飘过，像是要对她们伏击。
　　黎月韵拿着腿骨，沿着墙边走，秦榆一手拿着腿骨，一手拎着脚上的铁链，静悄悄潜行。
　　粘腻声细微，正缓缓向她们靠近。
　　拐角处有光影闪过，仅隔一个转弯的距离。
　　黎月韵拿着腿骨冲了上去，劈到一把利刃上，一秒间两人已经过了好几招。
　　“邢明玉！”秦榆突然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缠斗的两人就此分开。
　　正要上前帮忙的木笠矬子定在了原地。
　　影影皱了皱眉，视线转到脑袋上的小疙瘩，那个被泥巴糊住的怪物居然是秦榆！
　　邢明玉道：“她是谁？”
　　说的是黎月韵，现在的黎月韵卸下了伪装，比之前瘦了不少。
　　秦榆道：“她是月月啊。”
　　骗人骗多了，说起话来也是自然而然。
　　“我请来保护我的。”
　　不过她这时有些心虚地补充。
　　邢明玉好像看出了什么，对黎月韵的目光不太友善，“不过如此。”
　　这人就是她要回山谷的前一夜让她伤上加伤的人。
　　黎月韵冷笑一声。
　　秦榆暗道，完蛋了，生气了。
　　转而黎月韵似有若无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转瞬即逝。
　　秦榆顶着满头问号。
　　黎月韵看着邢明玉心中却想：再怎么不过如此，还不是你教的。


第62章 有点乱1号
　　安静是邢明玉队伍的常态。
　　秦榆这才注意到一旁静悄悄的姑娘，她见过。
　　她眼睛似没有瞳孔，白得吓人，她因为看不见事物而扶着邢明玉的胳膊，这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兔子。
　　几番确认后，原来一直盯着她的人——是她。
　　在邢明玉身边的女孩很乖，没有一丝心计，没有一点阴沉。
　　秦榆露出一丝浅笑，邢明玉身边的人都挺会装的。
　　影影借着小疙瘩的眼睛，看着一直盯着她后脑看的秦榆，不知她在想什么。
　　秦榆把脸洗得干净了些，黎月韵不知是不是早就预见会碰上邢明玉，她脸上的泥几乎没有动过。
　　邢明玉牵着影影走在前侧，秦榆二人披着她下属的衣服，被安置在了中间的位置，旁边人都在警惕突然钻出来的骷髅。
　　一声铃响，回荡于空谷之中，层层叠叠。
　　随着这一声银铃落下，千千万万声银铃响起，与洞窟中的铃声汇聚，既有节奏也凌乱。
　　众人捂住耳朵，木笠竟当场跪了下去，口中念着奇奇怪怪的话，还有“别碰她……不可以……”。
　　木笠是他们中最强的人，最先受不住的也不应该是他。
　　邢明玉上前询问，却被他一把推开了，目露凶光看着邢明玉，身体颤抖着，眼睛却是通红一片，大颗眼泪如珍珠落下。
　　一群骷髅突然出现，从墙上爬下或是爬上。
　　走廊上的人忙拔刀抵挡，却是被钻了空子，木笠被抓走了。
　　没有预料中的坠地声，黑暗中一个白色的身影被抬着跳下那漆黑如深渊的沟渠，向深处去。
　　将包围上来的骷髅斩了大半，邢明玉把影影交到矬子手上便追着她师父去了。
　　黎月韵眉头一皱也跟着追了上去，秦榆脚上有铁链无法跟上。
　　原地只剩下几个人护着秦榆和影影。
　　那银铃声仍未停止，却是小了些，转而变成一阵一阵的清铃。
　　这是一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路，很长，也颠簸，沿途有一些破败的小屋，小屋的模样与它们的穿着相似，曾也有人住过。
　　前端响起一阵刀枪声，应是开始动手了。
　　新鲜血液的气息顺着寒风涌来，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加快，因为那血的味道实在浓郁得吓人。
　　秦榆奋力走着，一天走的路都没这一段走的步子多。
　　影影手中的血滴滴落在篓子里，分散各处的虫子皆朝她的方向涌来，向着前方的光点直奔而去。
　　亮了，眼中有了光芒。
　　一座明亮的主宅闯入影影眼眸，穹顶之上镶嵌的巨大晶石将洞穴照亮，细小的飘雪从穹顶留出的天窗飘下。
　　鹿凌站在主宅前，手中拿着权杖，静静看着石壁上的孔洞中钻出一个又一个的骷髅。
　　它们向着邢明玉和月月跑去。
　　细小银线穿插在木笠身上，血液顺着银线流下，他浑身是血，整个人像是被操控的傀儡，正对着邢明玉出招。
　　邢明玉的伤还未好得完全，被逼得节节败退，秦榆找来保护自己的月月竟带着邢明玉逃跑。
　　影影心急，篓子中当即涌出一只巨手向着主宅去。
　　不过短短时间便抵达目的地，将靠近邢明玉的骷髅推翻，冲向高台之上的鹿凌。
　　大院被虫潮冲得四散破碎，银铃声停止，洞窟中的骷髅不止，涌进大院的虫潮也不停止。
　　围绕着大院的血渠岸边生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芝发散孢粉，整个大院陷入疯狂。
　　矬子左手牵影影，右手拎秦榆，终于来到了大院。
　　鹿凌一眼便锁定了秦榆，眼神中愠怒，担忧，悲伤汇聚，复杂的心情难以表示。
　　木笠跪在地上意识渐渐恢复，先前攻击邢明玉，现在倒是要邢明玉反过来保护他。
　　秦榆看着眼前的一切，因为鹿凌下了命令，任何骷髅都不会碰她一下。
　　她将手伸进衣服里，到处捞。
　　矬子见状大惊失色，影影一个后退，踩住矬子的脚，将本就不稳的矬子撞倒在地。
　　虫潮向他们汇聚而来，汇聚成墙，挡住了伸过来的利爪，反扑把骷髅啃了个干净。
　　秦榆拿出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打开木塞的瞬间。鹿凌神色惊慌，忙从高台上跳下来，所有骷髅的目光也都向着秦榆看来。
　　矬子拉开影影，迎了上去，挡开鹿凌，还被鹿凌打了一掌，血液喷溅。
　　骷髅也向着秦榆出手了，鹿凌那句“别碰她”喊出，骷髅只是稍顿了一下，不听鹿凌的命令，继续向着秦榆抓去。
　　虫潮将骷髅撞开，秦榆手中的瓷瓶也尽数倒在血渠之中，连着瓶子一起扔了下去。
　　一簇诡异的火光燃起，岸边的血芝开始枯萎，只看情形便知，秦榆坏了鹿凌的事。
　　邢明玉冲上高台，将祭台上的宝剑拔出，石壁上的洞窟关上闸门，将骷髅锁在洞窟中。
　　紧接着，穹顶之上掉下几颗碎石，地面剧烈震动，预示着这座山即将崩塌。
　　鹿凌看着秦榆有些无奈，他向着秦榆奔来。
　　矬子担心他会做什么，忙上去挡在秦榆面前，被人拎住衣领甩了出去，还被人嫌弃地说了声“碍事”。
　　矬子爬起身就要跟鹿凌对着干，鹿凌已经抱起秦榆向着通道内跑去了。
　　巨石从天而降，砸得尘土飞扬。
　　矬子转而扛起影影，不知哪来的信任，跟着鹿凌便跑了起来。
　　黎月韵带着邢明玉，邢明玉带着木笠赶紧跟上。身后的骷髅被尽数扫尽，有的被巨石砸瘪，碎裂的骨头都来不及飞出巨石的范围，就被碾碎。
　　短短时间，从赶来到逃走，让人来不及反应。


第63章 有点乱2号
　　出来时已是黑夜，洞外是一片山林，不远处还在崩塌的山发出一声声如同雷鸣的声响。
　　逃出来的下属叹着命大。木笠已经躺在地上，穿插在身上的丝线也不见踪影，他望着天，眸中是从未有过的痛苦与悲伤。
　　鹿凌带着秦榆向别处去。
　　邢明玉还在和月月说着什么，随后丢给月月一个钱袋。
　　影影才下地便站不住了，经月月提醒，邢明玉忙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山林中，秦榆披着鹿凌的外衣坐在河边，脚上的铁链已经被解开，鹿凌湿了手帕给她擦脸。
　　他的脸上不见半点怒色，还有一丝解脱。
　　秦榆道：“活着很累吧。”
　　秦榆说话是以她本人在说，她假扮的鹿凌波也不复存在。
　　鹿凌没说话。
　　鹿凌是那些骷髅的老大，那些骷髅曾也是活人，只不过是因为鹿凌才变成那样的。那些人将鹿凌奉为镇主，盼着他杀更多人，让更多人得到长生。鹿凌不愿反过来害了全镇的人，他将自己处于无能为力的位置，让骷髅们继续听他的话，继续向着死亡进发。
　　秦榆看似是在被监视，但他从不拦着她进他的房间，丢下血渠的药也是鹿凌故意露在她的面前，便是引她去拿。
　　他已经将那些人害得够惨了，不想再做坏人，但他也不得不继续按着以前的规矩走。
　　若是这一批人全都死了，他再等下一批人，若是这一批人将他们毁了，那他也解脱了。
　　他本可以死在那，让这些人也都埋藏在地下，但他舍不得秦榆。秦榆与鹿凌波真是像极了，不是她假扮的那样，而是她原本的模样，古灵精怪可爱极了，总爱耍点小心机来骗他玩。
　　鹿凌低低地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同时也感谢你这段时间的保护，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随时都可以走……在城主府住几天吧。”
　　秦榆看着鹿凌笑了笑，想必她不说鹿凌也知道她不会停留多久。
　　城主府现如今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安全，大可以住个一晚上，好做休养。
　　见鹿凌还有些恍惚，秦榆起身回去找黎月韵。
　　秦榆走后，岸边有一人向着鹿凌走去。
　　“木笠？”
　　“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
　　“你都想起来了？”
　　木笠点点头。
　　两人间静了一会儿，鹿凌道：“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出口处，邢明玉察觉影影情况不妙，带着影影赶忙回了据点，下属自主跟上。
　　秦榆也和黎月韵回了城主府。
　　黎月韵须尽快回到山谷，过不久邢明玉也要回去了。
　　临走前，秦榆给了黎月韵一瓶药，让她的伤口快些好起来，不至于让邢明玉看出端倪。
　　黎月韵去到山谷便发现了邢明玉的身份，邢明玉从未与她说过。带着气愤来到青山城，却遇到了秦榆，又一次知道了有关于邢明玉本家相关的事，这些邢明玉也未曾跟她说过。
　　她内心发觉，邢明玉未将她当做自己人，什么都不告诉她，她想听邢明玉亲口与她说的，可她迟迟等不到，她有些急了。
　　希望这次回去，能听到她的坦白吧。
　　秦榆看在眼里，却是不随意掺和别人的感情事。
　　洗清身上的污渍，换上衣服决定当晚就离开，院中树下站了一位黑衣男子，是在等她的。
　　寒风拂过，男子抬起了眼，在帽檐之下打量秦榆。
　　秦榆摊摊手，无奈地说：“我说了，东西不在我这，怎么都来找我来了？”
　　“我不是来拿东西的，我是来请你跟我走一趟，治病救人的。”
　　男子抬起帽檐，雪从后檐落下，漆黑的眼露出，眼下沉着的黑显露他的疲惫，眼中的精光却让他神采奕奕，是焱国，容易。
　　“我治病救人看的是缘分。”
　　“你的师姐不想活了。”
　　“师姐？”
　　秦榆心中的师姐向来都是黎月韵的娘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黎月允的娘亲也是她师姐。
　　前段时间被送去了焱国，她记得焱君泽不太喜欢她师姐，现在为何又要救她？
　　容易见她犹豫，怕她不答应便抬出了焱君泽开出的条件，可以说是把一座城池的一半都给了她。
　　“行，我跟你走。”
　　有便宜不要白不要，秦榆应下。
　　秦榆才向前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女子的声响。
　　“机会真是不好找，幸好我们耐心足够，运气也好。”
　　房檐上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一位逢春，一位荷女，一人耍鞭，一人玩毒，若是被这两人逮住了，非得被玩得皮开肉绽。
　　秦榆就是被她们逼得进了青山城，还委曲求全当了鹿凌的妹妹，险些害了自己的性命，断了自己的自由。
　　容易抬头看她二人，嘴上快道：“不好意思，人是我先找到的，她得先跟我走。”
　　容易冲上前抢过秦榆，跟扛麻袋似的把秦榆抱在腰侧便向着相对的方向狂奔。
　　两人见状也追了上来。
　　“你可一定要把我带到啊，我可是非常想念我师姐的。”
　　“放心吧，我就是死也把你带到主子面前。”
　　倒也不必说得那么严重。
　　容易是出了名的跑得快，少有人能抓到他的尾巴。
　　或许也是因此，焱君泽才派他前来。
　　但他比逢春荷女低了一阶，他身上还带了人，这就让人实在不能放心了。
　　沈府，偏园。
　　邢明玉守在床前，影影唇色苍白沉睡未醒。
　　前来汇报的人说，木笠到现在还没回来，鹿凌也消失不见了。还有秦榆遇到了本家那两位，但是被焱国的容易带走了。落在容易手中不好说，但落在本家那两位手上肯定不好受。
　　邢明玉是不知道本家的人找秦榆做什么，这一天简直乱成一团。
　　医师看完了影影，转过头来对邢明玉嘱咐道：“养伤期间少舞刀弄枪的，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转过头来补充了一句：“不许骑马啊！”
　　他应是猜到了邢明玉想尽快回去见黎月韵，特地提醒的。
　　出门时，他碰上了胸上绑着绷带，捂着胸进来的矬子，气势汹汹的“哼”了一声。
　　矬子立正站好，在门口目送医师离开。
　　待人走后他才变回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一夜，几乎所有人都带了伤。
　　他问了一些影影的情况，情况大抵还好，只是那些毒趁着她还虚弱偷偷逃窜，可能还需再养几天。
　　邢明玉嘱咐矬子照顾好影影，她明日就回山谷。
　　矬子佩服邢明玉的勇气，居然敢违抗医师的嘱咐。
　　莲台干违抗医嘱的事不在少数，医师在莲台的脾气就是这么被磨出来的。邢明玉常说医师年纪大了，不要总是气他老人家，结果违抗医嘱最多的人就是邢明玉。
　　也许她是无意识这么做……
　　现在最让医师放心的只有影影一个。


第64章 好消息
　　天色蒙蒙，云层落下雪雾，还是晨起时刻。
　　秦榆被容易带着连日奔波，未能安睡，强撑着疲惫随着容易进到焱国皇宫中。
　　焱君泽坐在高台之上。
　　秦榆须抬头才能看清他的长相，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幼年被欺凌过的人，他的眉宇间也不见半分狠厉，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他和叶栖十分相像，因为他的母亲与叶栖是双生。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他长得高，却不壮，与他身边的带刀侍卫比起来，他显得整个人瘦条条的。
　　焱君泽的话很多，大多说的是只要能救叶栖，他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但说到叶栖只有寥寥几句，心里还是恨叶栖的，可他走下来了，不知是对她的尊重还是对叶栖的看重。
　　焱君泽没有直接杀了母女两人，而是将叶栖和黎月允被丢在了最为偏僻的冷宫，让她们饱受苦楚。因为新焱国君早年凄惨，十三岁才被带出冷宫。他在冷宫有多惨，母女二人就有多惨。
　　这冷宫的破败比曾经她师姐沈琦所在的冷宫还不如，几乎找不到一个完整的物件，却是被修复了许多，仔细中带着生疏，应该是黎月允做的。
　　焱君泽一行人退出冷宫之外，只有秦榆一人走进房屋中。
　　她径直走向床铺，掀开挡风的布，叶栖正躺在里面。
　　现今的叶栖哪还有当娘娘时的容光焕发，整个人枯燥暗沉，眼中依旧似水含波，却不见得一点生的气息。
　　她拉出人的手腕，号了起来。
　　不出两日，叶栖必死无疑。
　　“你不想活了？”
　　叶栖知道秦榆看得出来，她强撑着力气说话：“不想……”
　　她的嘴被捂住。
　　“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吧。”
　　她中的毒是沈琦所制，她知道解药的，只是她当真不想活了。她认为是她非要跟着沈琦，跟着她进了黎皇宫，才害得沈琦被送入冷宫，害得她不得好死。
　　而事实是，不论她有没有进黎皇宫，沈琦都会走上那条必死的路，她本就是一颗用于夺位的棋子，叶栖的出现不过是加速了她的死亡罢了。姐妹一场，沈琦从未想过要叶栖的命。
　　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她双生姐姐的儿子。她姐姐在后宫中被折磨得发疯，因此焱君泽幼年过得不太好，而在她姐姐死后，焱君泽直接被送进了冷宫。期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造就了焱君泽表里不一，能干弑父夺位之事，又能当好一个仁君。
　　焱君泽虽已有二十，但心中一直有一处空缺。他将父君杀死，仍留着母妃的位置。因为他父君惦念着叶栖，他认为是她害了母妃，因为叶栖与他母妃生得一模一样，他没有下手。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叶栖，便把她放在一处他看不到的地方。
　　叶栖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那些记忆停留在最美好的十八年前。她也和十八年前那样，眼神总似水，性格总温柔，待人待事都是落落大方，就连落到这副境地，心中依然盛开满园春色。
　　叶栖的眼睛微动，眼中似入了寒，水波不再荡漾，静止了下来。从未有人告诉过她事实，这些残忍的真相一字一句搅拨她的心。
　　房屋中静了一会儿，秦榆道：
　　“我先走了。”
　　身后低低传来一声“再见”。
　　秦榆说得很明白，以叶栖的性子她会活下来的。
　　出门时，黎月允正回到院中，她敛下秀气却显得寡淡的眉眼，对她躬了躬身，“谢谢。”
　　“不客气。”
　　秦榆很早便不太喜欢这姑娘，在与黎月韵相认后，她便更不喜欢这姑娘了。她生得一副如月上仙的面容，却是一副苦相，眉宇间总带着忧愁。明明她被黎朴照顾得很好，她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她和她话不多，转身便向着门外去，大把的钱财还在等着她呢。
　　焱君泽问她如何。
　　她道已经好了，到时她要什么药便给她什么药，不过她的钱她希望能马上得到。
　　焱君泽说等叶栖病好了再给她，让她在宫中住几日。
　　她可不愿在里面待着，墙那么高，她待得不舒服，去城里随便寻家客栈都好过这。
　　影影醒来已是几日后，邢明玉已经回到了山谷。
　　自从城主府的事情结束后，沈府上的人也散去了不少，日子也终归平静，茫茫冬日更加安静，屋内火炉的炭火如岩浆，被盖在灰下，依然能感受到炽热的温度。
　　“影影。”
　　听见矬子的声音，她转头看去。
　　他手中拿着一封信，“主子给你的。”
　　影影接过信。
　　上面写道，让她去焱国等她，说是一起去玩，顺便再做一个任务。
　　做任务！和主子做任务！
　　影影站了起来，忙去收拾东西，把自己定制的新衣也带上。
　　矬子站在原地看影影突然兴奋地忙活，他问出的话像浮云飘走，影影一点都没听到。
　　影木坐在床上看着影影进进出出，他的伤已经好多了，就等着掉痂了，这些天他是奇痒无比，以影水为信念他是一点也不碰。
　　“影影，你等一下，给你个礼物。”影木叫住影影。
　　“什么礼物？”影影蹦到影木床边。
　　影木转头拿出一个针织的小帽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伸过去。
　　影影拿过帽子，绵软有厚度，长得像橘子也长得像南瓜，总之很可爱，她往头上套了套，和她的头大小一致。
　　“你做的？”
　　“对。”
　　她说呢，这些天影木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做这些。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帽子，说是要给影水。
　　影影想啊，这帽子影水真的会戴？总之带去就好了。
　　在医师的嘱咐下，影影把自己裹得严实了，这才被放出门去。


第65章 再见
　　影影来到焱国，先去把影木的东西交给影水，在她那休息了一会。
　　天亮了，她拿着影水给的邢明玉的地址去到了那家客栈。
　　客栈早早开了门，她扫了一圈，里面的人不多。
　　“你就是邢明玉叫来的帮手？”
　　影影听着声，看向靠窗的那桌。
　　窗外透彻的光晕撒下，秦榆没有任何伪装，就这么明晃晃出现在她面前，她撑着脑袋，手中拿着咬了一口的包子，唇角微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眼前一幕恍如隔世，像这样的秦榆她好久没见到了。她对她的印象停留在黎国，青山城寥寥几眼，还不是她的真容，现在见到真容还让她有些怀念呢。
　　影影不确定她是否知道她以前对她做过的事，不过她在她面前都是以‘兔子’的身份出现。
　　她扬扬笑脸，唇红齿白的好生乖巧可爱，“对啊，你也和我们一起吗？”
　　秦榆打量着她，嚼完口中残余，“我可是这次的引路人，很重要的。”
　　她看起来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也就是相撞那次的缘分，她只认出她是邢明玉的下属，仅此而已。
　　影影向她小跑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我们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影影失望地看着她，心中怀疑，不可信，不会又被骗了吧？邢明玉确实没有说明要去哪玩。
　　她们俩还算聊得来。
　　影影再一次刷新了对秦榆的印象，有时候她还挺活泼正经的。
　　两个装模作样的人，秦榆才是真正的老奸巨猾，装得自然，无可挑剔，影影在她面前已经露了尾巴，自己却是没发觉。
　　影影在装，没有透露出半分恶意，因为这一次是和邢明玉在一起她的心情很不错，秦榆是邢明玉找来的人，她也不会对她怎样。
　　秦榆定心，她看出影影不会再动抓她的心思了。
　　“你这小柿子帽很可爱。”
　　“这居然是柿子吗？”
　　秦榆教她怎么辨别，原来真是柿子，只是它和橘子南瓜太像了些，影影认错也正常。
　　邢明玉没一会儿也下了楼，身边跟着黎月韵。
　　影影见来人，立即站了起来，转向二人，秦榆也起身带着她走了过去。
　　影影看着黎月韵，心跳得比平日还快些，一时间竟没注意到自己主子。
　　她在赶来焱国的这几日，听到了黎朴死亡的消息，想必主子已经和黎月韵说过了，从前如蒙薄雾的面容变得透彻，明媚又不失甜美。
　　邢明玉带着黎月韵缓缓走来，见美人越来越近，影影缓缓露出一笑。
　　随着距离的拉近，影影直勾勾的目光都快粘到黎月韵身上了，难怪主子喜欢她，她也很喜欢。
　　“你好漂亮，我喜欢你。”
　　黎月韵略有失措，反应后道了句“多谢”，似乎还看了邢明玉一眼。
　　邢明玉在影影说喜欢的时候的神色有些黑。
　　影影着急忙慌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不是我喜欢你，是主子，不是，我是说你好漂亮，额，对不起……”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黎月韵声音柔柔的，她伸手揉了揉影影的脑袋，“你很可爱。”
　　“真的吗？”影影两手捂住泛起粉红的脸颊，忍住想要蹦起来的冲动。
　　她柔柔的，暖暖的，还夸她可爱！
　　她握住黎月韵要收回去的手，真诚填满水灵的大眼睛，“主子常说你温柔漂亮，果然……”
　　此话一出，在一旁的邢明玉猛地咳起来，眼下偷偷对影影使眼色。
　　影影看了眼邢明玉又看了眼黎月韵，原来回山谷的这几天，主子还没对黎月韵坦白。
　　秦榆倒是看好戏的眼睛在几人间来回转动，落在黎月韵身上偷偷笑了笑。黎月韵是瞒住了，也没向邢明玉坦白。
　　黎月韵反应道：“主子？”
　　影影期待着邢明玉把身份丢出来，结果她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明明是阁主，非说自己是山谷村长手下的小头目，影影是直系下属这一点倒是没变。
　　时间不早了，几人不多废话，赶早出门去。
　　影影拉着黎月韵的手没放开，邢明玉表情不算太好，什么时候竟然连影影都防着了，或许是因为得不到的人总让人欲罢不能。
　　秦榆悄悄凑到了影影身边，揽住她的肩，转过她的脸，“她漂亮，那我呢？”
　　又来了，熟悉的味道。
　　影影的小脸红扑扑，捂脸时放开了黎月韵的手，邢明玉似乎松了口气。
　　太讨厌了！一定是故意的！
　　影影想退还被秦榆死死搂住脖子，退不掉，似一定要一个回答。
　　“嗯？”
　　“漂，漂亮。”


第66章 留宿
　　用了一天时间赶路，她们来到了一片林子，道路崎岖，马儿难以进入，只能将马留在外面，徒步进入。
　　因是冬日，天暗得格外早，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金灿的阳光透过雪白的树缝，相互映照得林间明亮几分。
　　秦榆左顾右盼，对这林子很是满意，她说：这地方奇珍异宝如此丰富，若是将药庐搬来这，那她肯定能稳赚不亏。
　　来时便见着这路上少有人烟，明明此处遍地是宝，却没人的痕迹，像是有一道结界将这地方与世隔绝。
　　影影顺着秦榆垂涎的目光看去，确实少见，若是将小虫虫们放出来，这地方怕是要秃了。不过这种天气小虫虫们也不一定想出来。
　　忽地，树梢上闪过一道白光，细小得像树叶间漏下的光线，那道光中闪烁的红芒让人怀疑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某样东西，像蛇。
　　在场的人似乎都注意到了，心中想法一致，认为那东西是蛇，但这种天气，蛇应该冬眠了才是。
　　不多想，还是防备着好。往后的路再也没有看到那个东西，看来只是路过。
　　穿过丛林，山体环绕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天坑，中心有一个寂静的小镇，参差的雪地将小镇环绕，看得出那片参差不齐曾经是田野。
　　沿着山边小道走下，路边立起的木桩上刻画着奇怪的花纹，将地面的雪拨开，下面埋藏着木桩上掉落的面具，状如鬼怪。
　　靠近小镇，寒风略过，镇中传来阵阵风铃声。
　　田野长满杂草多年无人耕种，小镇亦然，常年无人居住，村口大门处立着柱子，写着镇名的牌匾早已落下。
　　破旧的牌匾掉了色，上面写着“长生镇”三个字。
　　伴随着凄冷的风走进小镇，聆听连绵不止的风铃，不禁泛起一阵恶寒。倒不是受不了风，听不了声音，而是这声音的节奏规律，令人感到熟悉，却又记不起来。
　　见黎月韵不安地牵着邢明玉的手，往她身边靠，几乎要挤进邢明玉的斗篷中。
　　后面的秦榆也搂了搂影影，随后想起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孩，怎么会怕这些？她松开了些。
　　影影对秦榆露出一个稚嫩的微笑，天真无邪，“秦姐姐若是害怕，可以离我近一些。”
　　秦榆尴尬地笑了笑。
　　四人继续前行，在小镇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宅子堪比半个村庄，窗瓦掉落，门也破旧，随冷风吹过，呜呜声随之响起。
　　天色暗得快，没一会便不见阳光，天也黑了下来。
　　根据秦榆的指示，她们所找的东西就在宅子里。她们两两成组，在宅子中寻了起来。
　　直到黑夜真正降临，她们都没有找到。在荒山野岭之中，天气严寒，毒蛇猛兽虽大多沉睡，但不可确认完全的安全，四人决定在长生镇中住上一夜。
　　影影舍不得小虫子们受寒，在屋中抓了只蝙蝠，当作“眼睛”，帮她们守夜。
　　她坐在火堆旁，火中烤着红薯，是秦榆找来的，上面的泥土干燥却新鲜。明明她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视线，不知是什么时候挖的。
　　她直盯着火焰，在眼中跳动的火光有些涣散，她喜欢看，她知道亲眼看见这火光的时间不多了。
　　自青山城那些事后，她的眼睛越来越差，许是用力过猛，将她眼睛蒙盖的毒雾渗得更深了。
　　现在到黑暗的地方也有些难以看清。
　　秦榆看到了墙角的小蝙蝠，转头便知是影影的手笔，便凑了过去，拍马屁似的说着夸奖的话。
　　影影知道秦榆的德行，附和地笑笑。
　　秦榆拿过烤好的红薯，又没心没肺的夸了起来。
　　可影影只是在旁边坐着，什么也没干，红薯是自己熟的。
　　吃饱喝足，秦榆拉着影影睡下，另一侧躺着邢明玉和黎月韵。
　　黎月韵似乎有些害怕，忍不住在斗篷下抓住了邢明玉的手，把邢明玉吓醒了。
　　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
　　影影转头，发现秦榆也在看。果然，什么事都少不了她。
　　秦榆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也看出来了？”。
　　影影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黎月韵对主子的眼神不太对劲，但主子从来都不敢看黎月韵的眼睛，她怕心里的那些心思露出来。
　　在遇到黎月韵之前，她从来没见过主子害怕什么。矬子说，因为黎月韵一直将主子当作好朋友，主子害怕那情感透露，她们连朋友都做不成。越是在意，越小心翼翼，让人退缩，不敢向前，生怕一步踏错，万物皆空。
　　现在看秦榆的表情，她肯定知道黎月韵的心思，她定是心悦主子的。
　　她看着秦榆，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扬起唇角，“姐姐，你说是我主子先下手还是黎姐姐先下手呢？”
　　秦榆想了想，她当然知道双方的顾虑，只不过她不掺和，有些事还是要当事人自己来的好。但这两人一退一进，谁也不敢慢一步或快一步。
　　“我也说不准。”
　　“那我们打个赌吧。”
　　秦榆好笑地想，小孩子打什么赌，嘴上却道：“好啊，怎么赌？”
　　“若是我主子先下手，秦姐姐就给我一瓶包治百病的药，若是黎姐姐先下手，我就给姐姐一只小疙瘩，它可是煞神在世，很厉害的！”
　　曾经的恶语到现在变成了夸赞，小疙瘩什么都吃，那不就正应了煞神嘛。
　　影影说罢，伸起小拇指。
　　不论是哪样她都不亏，赢了有药，输了还能借小疙瘩知道秦榆的位置。
　　看着影影的笑，秦榆心中一跳，这小丫头还没忘了找她解毒，只不过她现在不会对她动粗了。
　　秦榆伸手，勾上她的小拇指，“好啊。”


第67章 山洞
　　翌日，天色还未明亮，太阳爬上雪峰，照亮古朴而雪白的小镇。
　　房屋内，纸页翻开的声音不时响起，墙角的蝙蝠也回到笼中休眠，影影随之醒来，身边的秦榆呼吸平缓，还在沉睡。
　　她坐了起来，眼中映出门上的那一点点涣散的光晕。
　　今天是晴天。若是阴天，她的眼睛怕是要晚一些才能看得清了。
　　邢明玉看过来，低声问道：“还好吗？”
　　影影看过去，看不清，点了点头表示她很好。
　　等到太阳升起，先前还在睡觉的两个人便起来了，影影的眼睛也能看得见一些事物。
　　邢明玉在信封中找到了关于宅子的另一个秘密，或许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一样的宅子。
　　吃饱喝足几人出门去，向着山上前进，据信上所述，她们要找的宅子可能在祭台，而祭台就在山上。
　　顺着与昨日长得一模一样的山路向上走，路上的巨树挂着一道道小臂粗的红绳，随风飘荡。越是向前红绳变得越多，像是将她们指引向某个地方，路边柱子上的脸越发看得清晰，似是补上了新漆，色彩艳丽，新鲜。
　　终于，她们来到一个山洞前，洞顶上面积满了雪，门前新雪覆盖，看不出有人的痕迹。
　　拨开一条雪路走进去，风吹着藤蔓野草的味道飘来，还有洞窟中的凄清。
　　走进山洞中，里面露出的光芒是天光，不是外物的光。
　　当时未来得及看清城主府地下的情况，现在看来，这地方与城主府地下的大宅子相似极了。
　　风声呼啸，将天窗的飘雪吹落，天窗边挂下的藤蔓挂满了雪，曾经放着宝剑的高台上空无一物，雪落了满桌，落到地上，整个洞窟映得一片苍白，藤蔓添得一丝显眼的绿意。
　　地面上的血迹还有一丝的留存，血渠干涸，岸边枯槁，生不出一点东西。
　　这地方就是祭台了。
　　在周围查看一番，在祭台之后找到一个洞口，大门轻易能打开，从这走下，应该就是信中所说的地方。
　　漆黑一片的洞中全靠石洞顶上石头的光亮，影影走在阴暗中，突然看不太清路，不自觉挽住了旁边人的胳膊。秦榆看了一眼，没抽开手。
　　小疙瘩也自觉从篓子里出来，爬上影影的肩。影影没有松开秦榆。
　　前方是一片与城主府一模一样的湖，黑暗之中传来一阵渔夫撒鱼食的声音，船也在湖中荡漾。
　　“前面有人？”
　　小疙瘩的声音传了过去弹了回来，知道了大概情形。湖中飘着小木船，上面的女子如少女般，转过头来却让人觉得怪异，不是少女，又老又少。她手中撒着红色的粉末，不知是何物，只听湖中粘腻的东西，似乎是在吃那些东西。
　　身边的秦榆颤了一下，让影影感觉得不真切。
　　那女子少女般的声音道：“你们是何人？”
　　秦榆看不太清晰，只看了个大致，她道：“路过而已。”
　　她对秦榆眯了眯眼，“这里不欢迎外人，请回吧。”
　　“木笠在这吧，他也是外人。”
　　女子闻言目光转到影影身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船却是向着岸边停靠，没一会就靠了岸。在对岸，女子拎着篮子下了船，深深看了她们一眼。
　　影影向前一步，湖中的东西居然爬了出来，将她们四人困在中间。在城主府时这些吃人的水明明上不了岸。
　　女子向着洞里走去，很放心把她们交给它们处理。
　　黎月韵几乎要钻到邢明玉怀里，邢明玉还木在那里，不见一点慌乱，却是对黎月韵的动作有些慌乱。
　　秦榆见影影不退她也不退，影影篓子里的虫子们顺应感召一窝蜂涌出来，以她为中心散开，将地上的东西吃掉。
　　那些东西似乎有意识，见敌人强悍它们便要退回水里，没想到小虫子们也会游水，一头栽进水里吃了起来。
　　影影一开始也不知道小虫子们有这能耐，她知道小虫虫什么都吃但不知道它们真的什么都能吃。从城主府回来她养病那几天，这群小虫子陆陆续续，前往城主府地下把湖中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湖里也是虫，形态不一样，还是她的小虫虫更可爱，湖里的东西又丑又恶心。
　　方才说起木笠的事她们有些疑问，影影说方才那女子就是鹿凌波，她在木笠心中以死亡的模样藏了许多年，可以说她是木笠的弱点，若不是她，以木笠的能耐怎么可能好几天没回莲台。
　　等到湖里的东西被吃完，几人也继续前进。
　　秦榆和影影倒是不在意地踩水过去，而邢明玉舍不得黎月韵碰一点水，把人背了过去。水不深，只到小腿，但里面几乎都是血水，方才鹿凌波撒的东西就像是碎肉一般的东西。
　　穿过通道，再一次看到光亮，但此处光源全靠顶上发光的石头，和城主府地下的情形一模一样，但高台之上仍没有宝剑。
　　在对面的墙壁还有一个洞口，就像从那走下去就能找到宝剑一样。
　　黎月韵的母亲在死前给黎月韵留了把剑，说是凭那剑便能拜那位极强的老前辈为师。因沈琦生前答应老前辈，若是有子嗣，便让子嗣拜他为师，老前辈便留了信物给她。只可惜，她才将黎月韵生下便离开了。但在此前，她将信物的钥匙留给了秦榆。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秦榆也因此被人追杀，欲图夺取信物。现在找到了黎月韵也该物归原主了。
　　以防万一，影影先派小虫虫出去探路。
　　半晌后，小虫虫飞了回来，听着回应，影影点头。
　　邢明玉问道：“怎么样？”
　　影影：“我找到了好多人。”
　　秦榆：“好多人？”
　　“木笠，鹿凌，鹿凌波，还有一个老奶奶。”
　　几人诧异木笠居然没死，方才鹿凌波撒饲料的时候大多都以为木笠没了。
　　秦榆不忍道：“看来是凶多吉少。”
　　影影微笑着点点头，“没错，他受伤了，浑身是血，只是暂时还死不掉。”
　　秦榆看着她，心中暗自怀疑木笠惹过她，若不是看在邢明玉的面上，木笠刚才就死了。幸好她跟了邢明玉啊，若是放出去了那得是多大的祸害啊。
　　随后几人跟着影影去找木笠，好歹是邢明玉的师父，先让人活下来再说。
　　在洞窟深处，她们找到了木笠。
　　起初木笠还以为是鹿凌，对她们动起手来，但他现在的实力敌不过她们，被她们强压下去。
　　木笠确实是暂时死不掉，若是她们再来晚一些，他就断气了。
　　秦榆给人处理好伤口，几人想把他留在这个地方养伤，他却执意要跟上，不管走起来有多痛他都跟着。
　　途经一个隧道，声音幽幽传来。
　　“兄长，方才我见到了另一个鹿凌波。”
　　“抱歉，让你担心了，别想太多，在这世上只有你才是我的妹妹，我对她只是利用。”
　　“凌波只是希望兄长能明白，我们才是血溶于水的兄妹，兄长发誓一定会保护好凌波，就一定能做到的，对吧？”
　　阴恻恻的声音回荡在洞中。
　　鹿凌嗯了声。
　　“那兄长会帮我杀了她的，对吧？”
　　鹿凌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鹿凌波便推开了鹿凌，阴冷的声音隐隐带上了恨厉，“兄长在犹豫什么？”
　　“只要是凌波想要的，兄长都会做到，让凌波担忧是兄长的失职。”


第68章 坏人
　　几人站在墙边，隔着三道石壁。
　　木笠从后走到前来，声音细小如蚊与邢明玉道：“你们是斗不过鹿凌的，他的实力相当于我师父。”
　　影影撇眼看木笠，这个为色所迷的男人，还被人骗得命都快没了，居然还敢跟别人走。
　　她语气不会太好，“你自己打不过就觉得他厉害了？”
　　她当然知道以木笠的实力，一眼就能看透他人几斤几两，但是她就是想呛木笠一下。
　　木笠没有力气反驳，只捂着肚子低着脑袋，一呼一吸间都是痛，“快走吧。”
　　“是他杀了师祖吗？”
　　看木笠顿了一下的身影，看来是了。
　　若是真如木笠所说，她们现在已经被鹿凌发现了。可他却是没有出手，应是怕伤了鹿凌波。
　　邢明玉道：“那晚了，我们走不掉了。”
　　“兄长应该知道她们在哪吧，现在就把她们清理干净吧，我不想我们的地方有太多外人的痕迹。”
　　有了鹿凌波的话，鹿凌就是不想动手，也会听从鹿凌波的意愿。
　　在影影眼中，鹿凌低着头看向怀中仰头看自己的鹿凌波，他没有出声，像是在犹豫。
　　随着鹿凌波越发不耐的眼神，鹿凌退缩了。
　　影影静悄悄派出小虫子向那两人爬去。因为邢明玉没打算离开，一是她的师祖被鹿凌用不光彩的手段处理掉，二是城主府之下以及这个地方，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血。鹿凌是长生者，若是放任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既然打不过，那就先发制人。”
　　秦榆疑惑道：“怎么先发制人？”
　　几乎是影影话音落下，洞窟中便传来一声闷响，是鹿凌的声音。
　　秦榆扭头，是她干的，有时候她挺佩服影影的行动力。
　　“兄长！”
　　鹿凌抓下颈上的虫子，看那只虫子反过来想咬他的手，他立即将虫子丢在地上踩扁。毒液入体让他变得有些神志不清，手抓着墙面凸起的石头，才不至于倒下。
　　鹿凌波扶着鹿凌鲜血淋漓的脖颈，黑色的血丝迅速向四周蔓延。
　　听见三层石壁后的人开始动了，鹿凌来不及缓神，捞起鹿凌波，将人横抱，向着另一侧走去。
　　毕竟他们现在处于不利的位置，若是打起来，鹿凌波定是活不了。
　　见人要逃跑，洞窟顶上的小黑虫赶紧跟上。
　　几人跟着影影追了下去，鹿凌对此处的地形极熟悉，但影影的虫子已经跟上他们了。
　　兜兜转转，他们回到原先的院子里，当几人赶到时，一声铃响，尖锐如阴间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空气中血气弥漫刺激味蕾，鹿凌转过身来，双眼猩红，脖子胀起一圈血红还在流动，将脸沾染上了鲜血，不像人倒像是嗜血山魅，吃人不留骨。
　　他看向她们，将脖子上肿胀的血圈摘下，脖颈上被小虫子咬出的伤痕尽数消失，毒线也不见踪影。
　　那血圈掉在地上，它钻进地面的手腕粗的缝隙中，融了下去，补上空缺的红痕。红痕所到之处都有它们的身影。那是水中的虫子，也就是吃人的水。
　　鹿凌挡在鹿凌波面前。
　　先前干涸的沟渠此时盈满血水，滚动的水面浮出一柄黑金大刀，大刀随着蠕动的虫潮向鹿凌移去。
　　银铃声响起，这一次没有出现城主府下的大院中的舞娘，而是从沟渠里爬起的胖虫。
　　那银铃声的来源是鹿凌身后的鹿凌波。
　　鹿凌带着鹿凌波逃跑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地方是鹿凌波的地盘，在这她会更安全。
　　邢明玉把黎月韵留在门口处，待会儿木笠就跟上来了，有他在，他不会让她有事的。
　　影影往门里看了一眼，虚浮的脚步正缓缓走来，她把秦榆也放到了门边，她们俩看起来都不怎么能够自保。
　　轻声安抚后，邢明玉轻轻放开靠在怀中的黎月韵，将斗篷脱下交给她，转身将腰间长剑拔出。
　　鹿凌看了过来，“你就是他的徒弟？”
　　鹿凌手中拿着黑金大刀，单手将刀锋向地面挥下，刀上的血液尽数滑落，穹顶之上的光芒将刀锋的锋利展示完全。
　　两人方才对视，对战一触即发，院中顿时刀光剑影，快到仅仅几秒已经过了三招。邢明玉虽落下风，但也不遑多让，鹿凌少能分心顾及鹿凌波与其他人。
　　反衬得影影这边清闲多了。
　　影影拿出匕首在手上划了一道，血液顺着指尖流入篓子，小虫虫亮着血红发亮的眼，如血色潮水，顺着她的裙摆流下，蔓延。
　　鹿凌波稍稍皱眉，银铃再次响起，胖虫汹涌从沟渠爬上岸，向着她们包围上来，浩浩荡荡如血色的洪流欲将她们淹没。
　　邢明玉持剑在黑虫开出的路上与鹿凌对弈，她的身形轻巧勉强躲得过大刀挥过的黑影，她这次是真遇到对手了。
　　影影的眼渐渐变成灰白，身前是一片亮着红眼的小黑虫，胖虫明显对黑虫有些惧怕，因为在它们身上闻到了被啃食的同类的味道。但它们受鹿凌波的驱使不得不向前，交接之处激起一阵阵厮杀的血雾。
　　在她身后的两人不知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秦榆好似还给黎月韵喂了颗糖豆。虽说不想让她们太过紧张，倒不至于如此放松。
　　黑虫以压倒之势向鹿凌波冲去。
　　一阵拳肉之声伴随着扭曲的声音传入耳中，影影向着声音的地方看去。
　　邢明玉挡在她的不远处，断成两半的剑鞘掉在地面，她空手接住鹿凌的拳头，整只胳膊怕是要废了。
　　影影立即召得黑虫飞起扑向鹿凌。
　　鹿凌甩开邢明玉向她跑来，即使身上被邢明玉砍了好几刀他的目标仍然明确，方才他就是冲着影影来的只不过被邢明玉挡下了。
　　他的速度快到影影只来得及退后一步，便被人掐住脖颈，顿时双脚离地，窒息的感觉瞬息降临，快速流动的血液被堵住，拥挤得快要让整个头乃至整个胸腔爆开。
　　她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像小鸡仔般被人捏死。
　　忽的，一根银针穿过寒风刺入鹿凌掐住影影的手臂中，影影被甩了出去。
　　她掉落的地方是鹿凌波的虫潮，来不及呼吸空气，整个人就被虫潮淹没，疼痛感刺激每一寸皮肉，她体会到了当时影木的感受。
　　黑虫从天而降，将胖虫拨开，耳畔脚步声向她跑来，通过密密麻麻的声音她眼前汇聚出一个越来越实的身影，她看到那人是秦榆。
　　而离她最近的人是鹿凌，他的眼皮已经被咬掉，不见一点迟钝，被银针刺中的手已经黑成一块炭，另一只手拿着大刀向着她的身体劈下。
　　几乎是最后的力气，她喊道：“别过来！”
　　没人能救她了，鹿凌现在的情况，木笠和邢明玉可以解决的，秦榆不能死，她必须活着，给活下来的人治伤。
　　黑虫听从影影的感召，以她的声音重复她的话，排斥秦榆的靠近，却是没有伤她，也因此，她没有停下脚步。
　　秦榆大概是个傻子，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并非所有人都能在她手中起死回生的。


第69章 活下来
　　银针再次穿过风间，不是向着鹿凌，而是向着鹿凌波。
　　鹿凌坏就坏在这，太过良好的感知，好到一缕风穿过，一根蛛丝落地都能察觉到。以及他最注重的誓言，保护鹿凌波一生。
　　旋即，他奔向鹿凌波的速度比向影影奔来的速度快多了，即使鹿凌波会让他做许多他不愿意做的事，她到底还是他的妹妹，他对她的宠爱将底线推到无边际。
　　他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只有一寸的距离，银针当着鹿凌的面刺入鹿凌波喉间。
　　鹿凌波双目怔神，看着鹿凌，她的最后一眼满是怒色，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负我”。
　　以刺入的伤口为中心，银针上的毒顺着血液蔓延至每一处，整个人像水般瘫倒。鹿凌愣神许久，下意识将人抱住，缓缓放在地上，他的神情悲伤到让人觉得他的心已经碎裂。
　　胖虫失去了控制纷纷向沟渠逃去，吸食影影血液的胖虫成了黑，反噬血红的胖虫，小虫虫们见影影安全，这便放心的打开肚子吃。
　　秦榆激动得双膝跪在影影身边。
　　影影不知道秦榆为什么要哭，她们的感情应该还没好到那个地步吧。
　　“秦姐姐，别哭了，眼泪滴在伤口上……很疼的。”
　　“抱歉。”秦榆往后退了些，继续哭，一边哭着一边找可以用的药。
　　小虫子啃食胖虫的声音中传来一声大刀在地面磨过的声音，鹿凌已经放下鹿凌波，他面向的地方是黎月韵，手中大刀没有一丝犹豫，向着她飞去，他的人也向着黎月韵冲去，势必要拿下她的性命。
　　打在他身上的银针与在鹿凌波身上的银针都是出自黎月韵。
　　几乎是一秒间，大刀来到黎月韵面前，却被一柄断剑打偏，削断黎月韵的长发插进石墙，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
　　鹿凌紧随其后，比脖子还粗的拳头向黎月韵面门砸下。一只洁白的拳头抢在鹿凌砸下之前打在手骨上，鹿凌的胳膊肉眼可见的弯曲。一只脚踹向鹿凌薄弱之处，整个人飞了出去。
　　邢明玉快步走上补了一脚在他的薄弱处，再一脚踏上心口，鹿凌不见任何预料之中的疼痛表情，那只拳头在鹿凌脑袋上狠狠砸下，溅起的血液来自于鹿凌，邢明玉没事，黎月韵也没事。
　　像是想起什么，邢明玉停下了手，给鹿凌留了一口气，他也没有了反抗之力，也不会再反抗了。
　　他笑了声，“不愧是老镇主的徒孙，很厉害。”
　　邢明玉没有回应，她背着黎月韵擦了擦手，脑海中疯狂想着待会该怎么面对黎月韵，她方才的动作有没有把她吓到。
　　鹿凌转向秦榆的方向，喊了声她的名字。
　　秦榆在鹿凌冲向黎月韵那一刻已经站了起来，现在她正向着鹿凌走来。
　　她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我有宝物。”鹿凌指了指自己腰间绿得深邃的方块，里面裹着一颗黑色的珠子，血糊的脸让人看不清神情，他弯弯眉眼，“这个，送给你。”
　　秦榆最是喜欢宝物，此时却没有回应。
　　鹿凌继续道：“请给我和鹿凌波一样的毒药。”
　　他知道那根银针是来自于秦榆。
　　“那样会很痛苦。”
　　鹿凌勾了勾唇，欣然接受，秦榆尊重将死者的请求。
　　鹿凌服下那颗毒药前看着秦榆，就像看着鹿凌波一般。
　　若不是鹿凌那一瞬的迟疑，他完全可以救下鹿凌波，只是他不想继续下去了，但又放不下，所以全力冲了最后一段路。正应了秦榆对他说的那句话，“带着所有人的期望一定很累吧”，还有鹿凌波渴望的永生，为此她会造成更大的杀戮。
　　鹿凌波接近木笠便是为了永生，设计木笠将血流尽，凝聚成所谓的长生丹。就像鹿凌食了木笠师父的血液，得到了长生。
　　秦榆有些反胃，看了一眼相安无事的邢明玉和黎月韵，便转头去看影影的情况。
　　简单处理了伤口影影便昏睡过去了。
　　邢明玉的胳膊被鹿凌震得酸麻，整只胳膊肿胀皮肉上爬满血丝，轻轻触碰一下都怕碰破了。
　　黎月韵才活下来就委屈巴巴的掉眼泪，心疼的埋怨邢明玉怎么受伤了也一声不吭的。
　　秦榆拿来断成两半的剑鞘给邢明玉绑上，安慰委屈巴巴的黎月韵别装了，没想到这次她真不是装的，邢明玉的受伤让小机灵又变回了曾经软弱的小公主。
　　她们的路还要继续。
　　秦榆把斗篷垫在影影身下，秦榆把人拖着走。
　　大概在十年前，她曾见过这个女孩，那时的她被丢下虫窟，她就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的无措，但她正在被人追杀，也是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是将锦囊丢下虫窟，撒下药粉驱散毒虫。她也不知道她做这些干什么，大概是不让她死得太难看，亦或者是给她的尸体加点料，让吃她的虫子不太好受，也算是替她给它们一个报复。
　　这件事莫名的在她心里待了很多年，或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她想救却救不回来的人，渐渐的成了她这个自负的神医之女心中的一道心魔。
　　在那件事的当夜她就离开了窟山庄，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晓，现在看来，是邢明玉把她救回去了。


第70章 去玩吗？
　　走过弯绕的洞道。
　　此处洞道没有城主府的湿滑，地面还算平整，没有凸起的阻碍，影影躺着还算安稳。
　　木笠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邢明玉废了一只手，黎月韵还装作柔弱女子赖着邢明玉，秦榆已经拖了一个影影，实在不能再拖一个。
　　晕倒在路上的木笠就这么被丢下，不过她们给他留了干粮。
　　他在的地方很安全，那些胖虫都被影影的黑虫吃了个干净，洞中也没有除了她们外的活人。
　　几人走得不久就进到了另一个洞窟中，穿过石门，巨大的天坑出现在眼前，昏暗的巨坑只有坑的最中心的宅子有一点光芒。
　　秦榆不放心把影影放下，便小心地抱起影影，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没什么重量。她跟着两人沿着石壁边的石阶蜿蜒而下。
　　来到宅子前，大门敞开，玉鼎前站着一个挺立的身影，看衣着是一个婆婆，她怀中抱着罐子，手上提着青黄的灯。
　　和影影说的一样，洞里有鹿凌，鹿凌波，木笠还有一个老婆婆。
　　突然忆起城主府，三人站在门前不是很敢进去。虽不见城主府的婆婆动过手，但却看得出那位婆婆是极厉害的，以现在的她们完全敌不过。
　　那婆婆听到声音，她顿了一下，抬眼，回头带动身体转过来，与门外的姑娘们对上视线。
　　黎月韵愣神地往前迈了一步，口中喃喃道：“李嬷嬷……”
　　李嬷嬷并不是照顾她的嬷嬷，她们只有几面之缘，但这位嬷嬷不像别的嬷嬷那样捧着她，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现在想来，是与她的母妃有关，就像曾经的秦榆，她一开始也不相信如此软弱的她会是沈琦的后人。
　　婆婆神色如常面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颜，缓言道：“见过月韵公主。”
　　这位嬷嬷秦榆见过，是沈琦的身边人，从一开始就不在沈琦身边，而是在叶栖宫中，在沈琦死后，她便转到了别的宫里。直到今日黎朴死的消息传来，她便觉得有些怪异，根据叶栖病发的时间，黎朴中的也是一样的毒，最终算是死在了沈琦手下。
　　李嬷嬷转过来对秦榆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交给她。
　　里面是一块硬梆梆的东西，秦榆摸着形状，大致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面上不禁浮现一缕神伤，是她以前常惦记的平安锁，沈琦说死了以后就送她，她其实也没那么想要。沈琦虽说常捉弄她欺负她，但那只是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她并不想她死。
　　秦榆拿出大宅的钥匙将门打开，正堂中躺着一柄白玉似的长剑，那是老前辈留给沈琦的，现在沈琦将长剑交给黎月韵了。
　　李嬷嬷来到这大抵是因为这是沈琦最遗憾的地方，她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奈何她是颗棋子，终是要在棋盘中完成她的使命，只能用自己的遗憾给后人铺路。
　　拿到东西后，几人尽早离开处理伤口，李嬷嬷留在了老宅中，她怀中抱的东西是沈琦的骨灰。
　　几人去到附近小镇上的客栈中休息，木笠醒来后也来到了这个地方。秦榆与影影一堆，邢明玉与黎月韵一堆，木笠被丢到了一边。
　　一日过去，影影的伤口有秦榆的照料已经凝结起来，两人坐在一楼厅中，秦榆绘声绘色地说着话。
　　“……凭我一己之力把你带了回来，半口气都不带喘的，怎么样厉害吧？”
　　影影听完秦榆说的后来发生的事，顿悟道：“原来黎姐姐是主子的师叔。”
　　突然之间，黎月韵的位分就高了起来。
　　老前辈已经已逝，黎月韵不能跟着老前辈学本事，但她的位分在那，有木笠和邢明玉在都会教她。
　　秦榆也不在意影影把关注点放在了别的地方。
　　神情一转，活像个用糖哄骗小孩的人贩子，“小孩，想不想去姐姐的药庐玩玩？姐姐给你解毒哦。”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确定了影影不会对她动手。影影对邢明玉的忠诚天地可鉴，黎月韵是她主子的恋人，她是黎月韵的仅存于世的亲人，影影便更不会对她动手。
　　原先她就是这样犹豫着，要不要等到事情结束就和邢明玉说，要带影影回药庐解毒当作娘家人给的半个贺礼。但在发现她是她曾经错过的人后，她便下定决心了。
　　影影愣了一下，“我们的赌局还没结束，你就认输了吗？”
　　秦榆这才想起来她们的赌约，她笑道：“你的奖励是一颗救命的药，与我带你回药庐解毒有何关系？”
　　周围嘈杂的声音朦胧着远去，空灵回荡而来，若不是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她当真以为是梦了。
　　见着秦榆笑靥如花，影影如梦方醒道：“真的吗？”
　　秦榆看有戏，继续道：“真的，真的，你快去跟你主子说说，让她放你出去，你即将成为药庐的第一位客人。”


第71章 老朋友
　　而后，秦榆把她放在一边，偷偷去和才下楼没坐多久的黎月韵说什么“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女追女隔两层纱，掀了自己一层，再掀她那层”。
　　这是什么歪理？但黎月韵听了便上楼去了，像是要立刻实践。
　　影影摇摇脑袋把歪理甩出，她只知道秦榆作弊了。
　　秦榆却说她光明正大，只是看事情没有进展，特地提点一下。
　　影影看向秦榆的目光很是怀疑，说得好像她追过一样。
　　秦榆摇摇手指，“军师不上战场。”
　　听不懂。
　　影影眼中稍有些朦胧，余光却被一个人影吸引，身形眼熟，气质却是萎靡，与印象中的人影差别很大。
　　秦榆也看了过去。
　　那人在柜台前说了什么，随后掌柜把钥匙给他。
　　他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秦榆。
　　“莫喻辰。”
　　秦榆叫了一声。
　　莫喻辰愣了一下，抬头望过来，眉毛一抬，笑容浮现表面，“师姐。”
　　影影好像看到了影木看影水时的样子，她往秦榆脸上看了看，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她和从前一样，和影水不一样。
　　莫喻辰收起钥匙走了过来，“好巧啊。”
　　两人像是无意中的偶然遇见。
　　秦榆看着他坐到对面的位置上，扬了扬眉，“巧不巧你自己不知道？”
　　莫喻辰肯定是听说了容易把她绑到焱国的事，马上就追过来了。
　　秦榆看着他的表情，平日里就属他话最多，现在坐下来话都变短了。静下来后鲜活的小花随即蔫了下去。
　　秦榆不问为什么，她知道的。莫喻辰的父亲曾是黎国的国师，在黎月韵离开后他也跟着离开了黎国。他有预知后事的能力，为得到那些财物治莫喻辰的病，他去到了黎朴身边。在位间，擅自修改原定的命运，助黎朴成王，为他出谋划策，用黎月韵当替身也是他的主意。多次改变天命，导致他自己受到反噬，时日无多。
　　瞧莫喻辰的模样，莫喻辰的父亲应是已经死了。
　　莫喻辰看向专心吃东西的影影，“新朋友？”
　　秦榆觉得意外，方才影影还说这桌上没她喜欢吃的菜，现在居然吃起来了。
　　“老朋友。”影影像是为了这句话特地留了个嘴巴空闲时。
　　秦榆了然。在焱国相识之前，她们的轨迹确实有过许多次擦肩，有利用，有互利，还有些小摩擦，算得上是老朋友。
　　莫喻辰的眼睛在她们之间来回转，对上秦榆的眼神有些无奈。又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朋友。
　　秦榆可不理会他的醋劲，与他说起来别的事。
　　两个大人聊起天，就完全无视了影影这个小孩。
　　影影吃着肉就开始暗戳戳挑刺，有意无意显露自己现在的脆弱，不是胳膊酸，就是伤疤疼。莫喻辰专心和秦榆说话，少有注意到她，秦榆倒是一下就看到她了。
　　起初是觉得她无意惊扰，到后来做多了便是刻意了。
　　两人一来一回间，颇有争宠的感觉，秦榆夹在中间却是一味偏袒影影。是因为怜惜，心疼，关爱。
　　影影看莫喻辰的模样，像极了影木犹豫着要不要逼婚影水的模样。她不想让莫喻辰跟着秦榆一起回药庐，每天看着影木影水恩爱就难受，影水不在还要看着影木牵肠挂肚的模样更加难受。莫喻辰一看就和影木一个德行，她不想再跟一个这样的，还不喜欢自己的人待在一起。
　　莫喻辰见她悄摸摸事多的模样，但是秦榆又总能及时发现，话说到一半就被断了去。
　　只能心中暗骂一句“小妖女”，他又不能跟一个小姑娘置气。
　　黎月韵在这时从楼上下来了，莫喻辰像是看到了家人，看到了光。结果黎月韵也和秦榆一样，总在意起影影的情况。
　　影影见到黎月韵关心自己，满眼都闪着光。秦榆轻推了推她，悄声提醒：“注意点，她是你主子的。”
　　“……”影影当然知道。她自认为她看黎月韵的眼神跟看主子一样，但眼中多了一丝惊艳。
　　秦榆不知何时拈起酸来，“唉，人老珠黄咯，比不过小姑娘。”


第72章 回家还是解毒
　　“唉，人老珠黄咯，比不过小姑娘。”
　　秦榆是低声在她耳边说，似喃喃。
　　影影瞅了过去，她正看着自己，神情幽怨，唇间流露出只有她们之间能听到的话语。那么大个人了也不见得稳重，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争宠。
　　“你个小没良心的，人是我带回来的，伤是我治的，结果对着别人发呆。”
　　难不成要对着她发呆？
　　秦榆应是近三十的岁数，但她模样看起来并不老，算不上美艳也不够清纯，更多的是明媚，一眼便觉得像姐姐，像黎月韵的姐姐。
　　秦榆冰凉的手指点在影影的额间推了一下。
　　她不让看了。
　　看她也不是，不看她也不是。
　　秦榆道：“快上去和你主子说说，我要带你出去玩。”
　　她赶人了，应该是有话要说，影影擦了擦嘴便上楼去。
　　黎月韵也被支开，桌前只剩下秦榆莫喻辰两人。
　　“小心思收一收吧，我可不会跟你走。”
　　莫喻辰点了点头，他对她的心意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有回复，是拒绝。只是他以为一直死缠烂打秦榆总有一天会答应他。
　　显然，秦榆不吃这套，她有她的原则，不为任何人改变，她渴望自由便没有人能将她拘在一个地方。
　　秦榆见状，有些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自从国师死后，莫喻辰成熟了不少，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需要为未来做考虑了。
　　秦榆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通过了星阁的考核，准备在那任职，是老爹曾经的位置。”
　　国师曾教过他一些本事，他也算争气，都学了个通透，在考核中跻身一跃成了第一。
　　“今后怕是极少能够出来。”
　　莫喻辰看着秦榆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留恋。
　　“我不需要算命，你顾好自己就行了，争取过年回来看看我老爹。”秦榆可受不了他的腻歪，忙开口打断他的忧思。
　　她老爹在外是威名赫赫的神医之名，对她却宛如幽怨的小寡妇，整日怕她老了没人照顾，在她耳边念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莫喻辰是离得最近又对她有意思，还是她老爹看着长大的，品行端正，样貌不凡，在她爹眼中这可是天赐的宝物，每每见到他都能乐开花来。
　　莫喻辰一听老爹，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知是想起他老爹，还是她老爹。
　　秦榆看着他，正巧碰上莫喻辰想透口气的抬头，这一四目相对，他坚持不住了。
　　嘴唇努起，双眼微红，雾气瞬间漫起，水波在眼眶中打转，转过头一大颗眼泪落下掉在环绕颈侧的貂毛上，转而两手一抬，趴在桌上安静的哭。
　　秦榆轻声叹了口气，莫喻辰还是这样，在她老爹面前装得稳重，受到打击就偷偷伤心落泪。
　　她起身绕到莫喻辰身边，给他顺顺毛。
　　有了安慰，比她高一个头的大小伙子转身就抱住她，趴到她肩上，一个一个“师姐”叫得好生凄惨。
　　傍晚，影影敲门进入邢明玉的房间。
　　房内不太明亮，桌前烛台亮着，邢明玉正在桌前看信，是主母送来的，是问今年过年回不回家。
　　邢明玉抬头：“影影要一起回家吗？”
　　影影还没来得及说秦榆邀请她去药庐的事就被主子抛出的问题难到了，是要跟主子回家还是去药庐呢？
　　“想什么呢？”
　　“秦榆邀请我去她的药庐。”
　　邢明玉想了想，秦榆这是要给影影解毒了，她道：“离过年的时间还远，大可以先去那。”
　　邢明玉不放心的又说了句：“解毒可以，若是她要拿你试药，你要多注意些。”
　　影影迟疑地点了点头，主子这是同意了。
　　秦榆不会对小孩下手，但她很记仇，就像她那一次没有收她的钱当她的保镖，她到现在还在和黎月韵说悄悄话埋汰她。
　　她还是黎月韵的长辈，邢明玉也不好说什么，做什么。
　　“我和月韵明日离开，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便带上吧。”
　　“不多休息几日吗？”
　　影影看向邢明玉的胳膊。
　　“请了马车夫。”
　　邢明玉吊起来的胳膊换上了干净的布带，也弃了剑鞘换上了正经的棍子。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不好好休养便要舟车劳顿。
　　难怪医师最怕邢明玉受伤，她根本坐不住。
　　最后邢明玉给了影影一些银两，离莲台远了，拿钱也是件麻烦事，现在多给一些，出门在外不会过得太拘谨。
　　影影出门时正好碰见了从外面回来的黎月韵，她手中拿了些焱国的特产，还给了她一些。
　　在走廊前往楼下看了一眼，秦榆和莫喻辰已经不见了。
　　向着房间走，秦榆的房门突然打开，影影被吞了进去，里面并没有莫喻辰的影子。
　　她把影影放到椅子上坐好，转身去关紧了窗，到包袱那处拿了药，过来给影影脱衣服涂药。
　　她说她们也是明日离开，莫喻辰也会跟着一起离开。
　　影影盯着给她涂药的秦榆，其实秦榆也不坏，她只是爱玩爱闹了些。
　　心中不禁有个疑问，她会不会像影水那样答应莫喻辰？
　　秦榆能感觉到影影对莫喻辰有种莫名的敌意，但不知为何，只是安抚她道：他不会跟太久，他只是想再跟她待一段时间，到了岔路自然就分开了。
　　影影无言点头，她只是不喜欢和不喜欢她的人待在一起，也没有抗拒到一点也不能接近。


第73章 要离开咯
　　清晨，影影早早起床，愁眉苦脸的坐在包袱前，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衣服，恨自己没多带几件。
　　此行一别不知多久才能见面，今天是和主子她们待在一起的最后一天，马虎不得，必须得有一个好面貌。
　　“第一天穿的是这个。”影影拿起第一天穿来的橙色的衣服，随后放下，不满意。
　　翻开，拿起一件黑色的，显得她不可爱了，黎月韵之前可是夸她可爱过的，也不行。再拿起一件蓝色，丢掉，再拿起……丢掉，拿……丢，拿……丢。
　　翻到最后只剩一套粉色，她极少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在记忆里也就穿过一次。这衣上粉嫩带着一道道清浅的翠痕，是当初王姐姐说起她的身高，心血来潮做的。
　　她挂在衣柜上打量一番，可以。
　　出门正好到了大家起床的时间。
　　秦榆一早起来觅食就看到走廊上一棵小桃树向着楼下小跑过去。
　　“成精了？不对，这季节没有桃树。”
　　直到看到她包住半个脑袋的柿子帽她才明白，那是影影。脑海中不禁浮现另一个影子，庇护所中那个抱着糖果糕点的粉衣服女孩，似乎也是她。
　　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孩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是她很难想象到的。
　　影影在和小二说着什么，不多时，小二拿来了一些糕点与糖果。
　　秦榆撑着脑袋在围栏边上看，见到影影尝了尝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看起来很满意。
　　“就那么爱吃？”
　　影影多拿了几份。
　　秦榆暗自腹诽，也不怕牙坏了。
　　影影抱着那些东西上楼，秦榆便转过弯躲了起来。她这一次没有去调侃她，她拿那么多东西肯定不止是她一个人吃的，她想看看她会送给谁。
　　从墙角伸出脑袋，见着影影去到了黎月韵门前。
　　站在门前的小桃树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看似很紧张，看着门便紧张了三秒，最终敲响房门。
　　里面的人出来，影影嗓子有些发紧，和黎月韵说了些什么，便把东西送给她了。
　　黎月韵看影影紧张的模样，笑着摸了摸影影的脑袋，这一摸给人摸成了木头人。
　　直到关门影影才回过身来，摸摸自己粉红发烫的小脸，开心地从秦榆房门跑了过去，没有停留。
　　秦榆躲回墙角，面上笑吟吟，心中生闷气，居然没有她的份！
　　所以她今天穿得那么花里胡哨就是为了黎月韵？
　　莫名的不爽。
　　在以前她比不过沈琦就算了，到现在还比不过她女儿！不爽！非常不爽！
　　也许是当年被欺负得太惨的后劲起来了。在医术上被碾压，在捉弄人上被碾压，就是在老爹面前争宠还是被碾压，沈琦明明什么都没做，光是站那老爹就开心得不行。而她到现在都还用着她捉弄人的伎俩捉弄莫喻辰，可悲啊。
　　情绪影响食欲，秦榆下楼就干了三大碗面。
　　影影是没想到，秦榆看起来瘦条条的，居然能吃那么多。忽然发觉秦榆这一个早晨都没怎么说话，心中想起了什么，她看着秦榆，递给她一颗糖。
　　她记得秦榆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吃很多，但是吃甜的会更好些。
　　秦榆接过糖，有些受宠若惊，居然给她送东西了！
　　影影看她一直盯着自己，以为是糖不够，随即又掏了一颗，递给她。她就留了三颗糖，一下就被秦榆吃去了两颗。
　　莫喻辰也下楼来了，见状便调侃道：“师姐怎么还抢小孩糖呢？”
　　影影有些不悦地看向他，这是她乐意给的。
　　“给我一颗呗。”莫喻辰自然地对秦榆问道，目光却往影影那边一扫而光。他今天势必要把昨日吃到的委屈还回去！
　　秦榆眼睁睁看着两人视线交错处激起一片火花，随即低下头视而不见。
　　但她忘了，莫喻辰把问题丢给了她，下一刻，两人的目光向她看齐。
　　“……”秦榆抬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问盯着她看的两人，“怎么了？”
　　“给我一颗呗。”
　　影影才有所缓和的表情又阴沉起来。
　　她好像在纠结要不要动手打莫喻辰，而莫喻辰单纯的以为，他只是在小孩的雷点上蹦了蹦。
　　秦榆把一颗拨开，莫喻辰期待地凑过来，然后那颗糖进到了秦榆的嘴里，另一颗被她收到了口袋里。
　　“这是特地送我的，没你的份。”
　　这一场又是影影赢了，但莫喻辰让她不开心了一会儿，对他来说也不算输。
　　邢明玉和黎月韵也下了楼，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今日的出行不是同路，门前停了两辆马车。
　　几人一起出了门，还在把要带的东西放上车时，莫喻辰把黎月韵拉到一旁嘀嘀咕咕，一边诉苦一边打听影影的消息，惹得在场所有人不快。
　　邢明玉还没把人追到手，现在人又被别人勾肩搭背，脸色好不到哪去。
　　影影死盯着他，又在想什么招对付她？伸手拉一拉秦榆的衣袖，指向了莫喻辰的方向，“秦姐姐，你看他！”
　　秦榆看向同一方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邢明玉，顿时反应过来，穿过一片怪异的氛围，一把抓住莫喻辰后领，拉着他离开黎月韵，“我们东西都放好了，你在磨叽什么？”
　　“我没什么东西啊。”
　　邢明玉见黎月韵被落在一边，便赶紧上前带她上车，免得又被人拉了去。
　　“那还不去驾车，难道要我们来？”秦榆把人往马车的方向推了一把。
　　莫喻辰再回头看黎月韵时，一辆马车驶过，窗帘升起，黎月韵对他挥手道别。
　　莫喻辰只得无奈地去驾车。
　　车还未启程，秦榆突然改变了路线，她还有东西没拿，那东西不在客栈，而是在长生镇。
　　怎么说鹿凌都是给过她庇护，待她极好，从未有过亏欠。她没什么能回报他，给他收尸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第74章 放跑
　　因为出门得早，天色不太明朗，林间幽幽薄雾还未散去，三米外仍能看得清，不影响行走。
　　通往长生镇的路和初来时一样，没有人行走的痕迹，就连她们的痕迹也都被掩埋在厚雪之下。
　　秦榆牵着影影的手，小心地护着她，身后的莫喻辰看得嫉妒的眼都红了。
　　他的眼睛忽的瞥到影影腕间露出的伤疤，零零散散的结痂，像是被钉子扎出来的一般。在影影的衣下还有大片像这样或大或小的伤口，只是她不说，没人会知道。
　　秦榆在队伍中是医师的位置，大抵是亲眼看到才会如此照顾影影。
　　莫喻辰收了收性子，不去跟小孩争什么。
　　静悄悄的林子里，只有阵阵过雪声，还有偶然路过的寒风，吹动树梢落下一块积雪。
　　他们很快来到那个山洞中，和先前一样，只不过是天色稍暗了些。
　　莫喻辰疑神疑鬼地左顾右盼，生怕从哪冲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影影回头看他的模样，“害怕了？”
　　她的声音似平常的问候，眼中却含着挑衅。莫喻辰瞬间支棱起腰杆，抬头挺胸，“谁谁害怕了！”
　　尽管如此，他的害怕还是透露出来了。影影得到满意的结果，对着莫喻辰勾起一个包含讽意的笑容。
　　在秦榆回过头时，那笑容转瞬即逝，她挽着秦榆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洞中。
　　被一个小丫头看不起，莫喻辰一时恼羞成怒，心中暗骂她是个小肚鸡肠的小姑娘。
　　身后忽地落下一块雪，将莫喻辰砸得怒意顷刻散去，往洞里跳了一步，站定身子面对山林。
　　身后空无一物，薄雪覆盖的地面上是一片落雪四散的狼藉。
　　莫喻辰双眼滴溜溜地转，不敢多想，他不知道他会想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忙转身小跑追上前面的两人。
　　来到祭台前，光线更加昏暗，穹顶上的光芒少数能达到底部，怪异的味道混合着植物的清香，地上的血渍被掩盖在零星几点的雪下，让地面看起来似有细小的粉色星点。
　　莫喻辰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像是将天空倒了过来，但看向穹顶时，却好似看到了一双猩红的星星在闪烁。
　　它消失了。
　　秦榆和影影还要往前，莫喻辰驻足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穹顶。
　　两人回过头，见状，秦榆叹了口气。
　　“你的伤还没好，不便走那弯斜的路，就留下陪他吧，我一会儿就回来。”秦榆说着把影影抓着她胳膊的手轻轻拉开放下。
　　影影看着秦榆，洞窟中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反正也没什么危险，她不太想跟莫喻辰待在一块，可见秦榆的无奈，她只好点了点头。
　　秦榆绕过祭台，向着通道中走去。
　　影影看着莫喻辰，就这胆小的模样，连她都不如。她向前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他的小腿肚子，他神情慌张，竟差点跪了下去。
　　他是回过神了，“我师姐去哪了？”
　　影影很确定她们方才说话并没有避着他，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连秦榆的声音都听不进去。
　　见影影眯了眯眼，莫喻辰挠挠脑袋，他似乎忘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如此心魄是没有胜算的。”
　　莫喻辰茫然道：“你什么意思？”
　　“胆子小，还没有保护她的能力，秦榆常处于风波之中，她又怎么会看上你呢？”
　　影影不知道秦榆有没有和莫喻辰说过这些，但在她看来，莫喻辰对自己的认识不太准确，若他真的有用秦榆也不会一直赶他走。
　　“谁说我胆子小了！”
　　风声呼啸而过，莫喻辰缩了脖子。
　　“胆子小又怎样！我豁出性命也会保护住师姐！”
　　“你有几条命可以豁？你知道你师姐为什么对我如此照顾吗？”影影勾唇一笑，甜美的笑容上她深邃如无底洞的深黑色瞳孔让人不寒而栗，“因为我很厉害。”
　　莫喻辰眉头不禁蹙起，“师姐不喜欢姑娘。”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逻辑才会认为她在和他抢秦榆。
　　“如此笃定？你见过她喜欢过男人？”
　　莫喻辰眼瞳一颤，他从未见过他的师姐喜欢过谁，她整日挂在嘴边的也是沈琦，即使她已经走了十几年，到现在秦榆也常常惦念。
　　这就是秦榆所谓的军师不上战场，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她的一生从身怀宝物开始就一直在被追逐，根本来不及喜欢任何人。
　　“可她心疼我，怜惜我，关心我，这不正是开始吗？她有对你这样过？”
　　影影的话让莫喻辰产生怀疑，却找不到突破口，若是仔细回想秦榆看影影的眼神，超脱常俗的关心，虽及不上邢明玉与黎月韵之间的关系，但似乎也有了苗头。
　　正如今日清晨，秦榆明显是醋意满满，在影影送她糖果后，那股醋意便消减得无影无踪。
　　“影影！”
　　就连喊名字都是喊的她。
　　影影听见急切的声音，秦榆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她对着眼前的莫喻辰暗骂了声‘呆子’，顾不上莫喻辰，猛地回头，向着通道跑去。
　　莫喻辰见影影一窜没了影，随即反应过来方才的急切之声，忙也跟上。
　　秦榆来到下层的大宅中，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两人的尸身暂时维持着几日前的状态。
　　走近了看才看到，他们脸上布满冰霜，鹿凌波中毒的痕迹变得更深，整个人呈现黑紫的颜色，脸颊上的斑纹不知是冰霜造成还是死后的老化。
　　她先走向鹿凌，他浅薄的笑已经永远被冻在脸上，他的尸身完好，略微破损，是生前被揍的。
　　当时走的太匆忙，她竟不知道鹿凌死前是笑的。这笑是给她的？还是给鹿凌波的？或者是对他自己的解脱而高兴？
　　他的手还压在送她的礼物上。
　　秦榆蹲下，拿开鹿凌冰凉粗糙的手，下面的宝石亮着温润而醒目的光芒，犹如幽绿深潭中蛟龙的双目。
　　鹿凌知道她爱财，爱稀世珍宝，爱漂亮物件，这宝石质感绵密，色泽古朴，像是沉淀千年之久。
　　她拿下宝石，里面那颗黑珠着实碍眼，她在宝石上找不到缝隙，不知是如何放进去的。
　　手中的长方块在手中转动，棱角被磨得平滑，并不会硌手。
　　几圈下来，正当秦榆觉得无法时，那长方块躺下，打开了肚子，露出里面光滑的黑珠。
　　一股奇异的血气涌上鼻尖，刺鼻辣目，紧随着一股清淡的香气袭来，仿佛云端缥缈的轻盈，使人羽化登仙。
　　她突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他们想要的长生丹。
　　鹿凌既然没有给鹿凌波。
　　脚步踩在地面上的细微摩擦声传入耳膜，如蛇过沙地，如风吹尘砾。
　　秦榆回身去。
　　原先躺在地上的鹿凌波站了起来。
　　秦榆一时间脑中轰然，虽说她能把将死之人拉回来，但她从未见过已经死透的人站起来。
　　这是梦吧？
　　鹿凌波脸上带着诡异的笑颜，过分开朗的表情撕扯僵硬的脸，唇瓣裂开扬起诡异的笑，僵硬的苹果肌迟缓的随着笑容抬起。
　　她走了几步便向她奔来，速度很快，瞬息之间她离秦榆只有一丈的距离，秦榆竟一时双腿僵直，呼吸停滞。
　　这是梦吧？
　　鹿凌波脸上的毒纹依旧，寒风试图唤醒秦榆的意识却将她几乎凉透的身子吹得更加僵硬。
　　香气随着寒风再度涌起，冰凉的香味将她唤醒，几乎是在一瞬间，秦榆手中宝石合上，她握紧了手中的宝石，抬手挡住鹿凌波伸来的手，抬腿将她踹开。
　　恍惚醒神的她站得并不算稳，后坐力使她摔在地上。
　　“影影！”
　　她根本来不及叫第二个人的名字。
　　鹿凌波退后几步，几乎没有缓冲，她再度冲过来。
　　秦榆晃悠悠爬起，颠簸地向后退去，鹿凌波追上。
　　她抓着宝石的手抵挡了一下，鹿凌波像是碰到火炭似的把手放开。秦榆瞧见契机，但只挡几招便扛不住了，被鹿凌波一掌打在肩上，飞了出去，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疼痛似能穿透身板，她只觉得半边身子已然麻痹。
　　鹿凌波竟有这样的实力？为何当初杀起来轻而易举？
　　鹿凌波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碎裂的宝石，径直拿起了那颗黑珠，面上笑容更甚。从她颈后钻出了一条红纹的白蛇，它对着黑珠呲呲猩红的长舌，而鹿凌波眼中没了光亮不再有生气，反而是白蛇的眼睛亮着血红的光。
　　嗡嗡声传入大院，白蛇回头看了一眼，大波黑虫向着鹿凌波涌来，有两人跑进大院中。
　　鹿凌波一个闪身跃开，将黑珠喂给身上的白蛇。
　　冲来的两人挡在了秦榆身前。
　　黑虫如浪将鹿凌波笼罩住，偌大的黑球被震荡开，鹿凌波身上被咬出大大小小的口子，并没有衰减她的力量。
　　在她身后凭空出现一道裂缝，令在场人都觉得怪异，像是能通过裂缝去到另一个地方。
　　鹿凌波的笑容再次扬起，她对着三人抬了抬手，整个空气涌起一阵肉眼可见的动荡。几乎不到一秒，影影不知那是什么，却下意识召起黑虫形成一道虫墙。莫喻辰总觉得不对，转身将两人抱在一起，用他的身体护住两人。
　　下一秒，黑虫的尸体零零散散打在身上，三人一齐飞了出去，莫喻辰滚得最远。
　　场面陷入安静，只听到‘咚’的一声，鹿凌波倒地，而她身后的裂缝迅速收缩，那条红眼白蛇不见了踪影。
　　缓过神来仍觉得不真实，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实力？
　　秦榆拉起面色惨白疼得皱眉的影影，询问情况，滚得较远的莫喻辰自己爬了起来。
　　三人都没什么事，倒是影影的虫子们伤亡惨重，已经有虫子自主把尸体往篓子里搬。
　　秦榆试探的动了几下鹿凌波，她已完全没有了生气。
　　或许鹿凌所说的山灵便是那条蛇，他应是发现了什么才没有将长生丹拿出来，还让她带走，可惜她没带走，还把宝石摔破让她顺利得到长生丹。
　　影影和莫喻辰不知道见到发生了什么，后来听秦榆说，影影才知道她错过了一条红眼白蛇。
　　影影心中有愧，看白蛇的重重诡异行径，应该就是给她篓子的人要找的东西，她得了人家的东西，却没有及时赶到杀了那条蛇。
　　莫喻辰似是在星道中看到了什么，他只说这白蛇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没人能敌得过它，它既然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用想太多。
　　这件事在人心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将两人安葬在大宅之中，几人便离开了，一路上谁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小疙瘩说，那条白蛇便是让南窟关门的东西，当年的惨案便是它一手造成的。
　　影影更加落寞，小疙瘩见情况不对赶忙安慰道：“人怎么能斗得过妖物呢……那是来自魔界的东西，老头说尽力就好，先主人也没能打过它呀，小主人才十五岁，没有受伤已经很厉害了。”
　　‘所以你和老头是和那条白蛇一起来的？’
　　晦涩难懂的低语从影影嗓中发出，只有小疙瘩听得懂。
　　小疙瘩静了一会儿，“是。”
　　‘那你会像它一样离开吗？’
　　像白蛇那样凭空消失一般，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
　　它若是想回去，那得耗费百年，重复那条白蛇所做的事才行，更何况，它现在有了想保护的人。
　　小疙瘩在影影颈边蹭了蹭，“我不会离开，我要一直陪伴您。”
　　冰凉的壳与它搭配在一起，就像一个冰点掉在衣服里，冷得让汗毛竖起。
　　本还在沉着思考的影影突然打起一阵抖来。
　　正发呆的秦榆的视线突然转了过来，回神的声音稍愣的问道：“冷吗？”


第75章 关心
　　秦榆自茫然中醒神，带着恍然的神色，关心的话语顺势流出。
　　这一瞬，影影在想，秦榆对她是不是过于关心了些，莫喻辰并不在车中，她并不需要刻意这样做，所以她现在是真的在关心她？但她神采流露出的情感，超过了她所认为的她们之间关系所能有的范畴。不是像主子和嫂子那样的爱，到底是什么她也感觉得不太仔细。
　　影影摇摇头，两指掐出贴在颈上的小疙瘩，“是它。”
　　秦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再次陷入沉思中。
　　影影在想要不要把小疙瘩对她说的话告诉她，但下一刻，秦榆睡了过去。
　　马车宽大，能横下一张桌子，秦榆睡在长榻上，以斗篷为被。莫喻辰驾车很稳，除非是破路，不见一点动摇，车中静了下来。
　　影影看着秦榆的睡颜，稍低沉的眉眼让人看出心有困惑，白净而安静的脸看不出她是个顽皮的人。
　　她曾有许多张脸，许多种性格，多到让人不知她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她身上复杂的味道总能让她把她认出来。
　　除了那几个和秦榆亲近的人，影影可能是接触得最多的人了，但现在，就连她也不确定她是否见过真正的秦榆。
　　等到秦榆醒来，她就把事情告诉她吧。
　　一个时辰过去，秦榆醒了，眉宇间的忧思散去，她竟离奇的好了起来。
　　影影为这自愈能力感到佩服。
　　秦榆揉着肩，那似有若无的麻木之下的痛感变得真实起来，她的肩缓过神来了，知道是被打了。
　　车中只有影影，她也不见外，又拉下一层帘子，防止莫喻辰突然的关心。转而褪下半边衣服，拿出药膏轻轻涂抹。
　　前侧涂好后侧难涂，一举一动都牵扯伤口，她只好看向别开头的影影道：“帮帮忙。”
　　影影梗着脖子，眼睛先转了过来。
　　秦榆落下的半边衣裳绕着腰，洁白的里衣环在肩下。一眼看来，那衣服竟比不上秦榆的白皙，显得肩上一大块似有若无的乌青格外扎眼，看样子是伤到了内里。
　　“都是女子，你倒是不用这么避讳。”
　　她调笑的话语自然而然说出，让影影有点怀念她方才睡着的模样了。
　　她伸出惨白的小手，接过秦榆递来的药膏，坐到同一块榻上。
　　秦榆转过身，面上轻佻的神情淡了下去。
　　影影温中带着凉的手指带着药膏按下，疼得秦榆没忍住哼了声，影影停手，她不知这个力度竟能让秦榆觉得痛。
　　“怎么了？”驾车的莫喻辰时刻关注着车内的动静，在秦榆出声的第一时间就问道。
　　“没事，驾你的车。”秦榆说话有些虚弱，她回过头来，道了声“轻点”。
　　影影没帮人涂过药，秦榆是第一个。
　　接下来涂药膏的事被迫停了好几次。
　　莫喻辰听着动静，掀开车帘看到第二层帘他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秦榆的躲闪在影影眼中渐渐变成逗猫的把戏，勾起她成熟心智下的顽皮，让她忍不住追着涂药膏。
　　一阵一阵的疼让秦榆恨不得当场撞车死去，影影却玩得很开心。
　　直到影影掌握住力道，秦榆才安静下来。
　　抹完药的秦榆闭目养神，盘坐在榻上，衣服也没拉上去，就这么等着药膏风干。
　　影影回到座位上，回想起来方才的做法，忽然觉得羞耻，她戴上柿子帽，把红透的耳朵遮住，不去看秦榆。
　　两层帘子的防护让车里吹不进来一缕风，她耳上的热气迟迟散不去，竟有些要往脸上走的趋势。
　　秦榆睁开一只眼，看见君子般的影影，“少跟邢明玉待一起，瞧瞧，你也快变成木头了。”
　　或许是和邢明玉待久了的缘故，她做起事来总有邢明玉的影子，即便都是女子，也要做到非礼勿视。但她比邢明玉冲动，沉不住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秦榆，她无力反驳，她确实受到了主子的影响。
　　秦榆往一旁挪了一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位置的大小正适合影影。
　　影影犹豫着要不要动，秦榆道：“反正也没事做，过来聊聊天。”
　　是她现在坐的位置不能聊吗？为什么要过去聊？
　　谁让她会给她解毒呢，影影坐了过去，她倒是要看看秦榆能聊出什么花来。
　　“邢明玉是怎么招揽到你的？”秦榆对于影影的过往知道些许，但她想问，在她没救到她之后发生了什么。
　　影影不知她又在打探什么。
　　“并非招揽，很小的时候被主子从外面救回来的。”
　　果然是被救的。
　　“你这一身本事是她教的？”
　　“有专门的师父。”
　　秦榆脑海中不禁想起多年前黎国边沿小城遇到的女子，那应该就是影影的师父了，想不到那样看起来娇贵的女子还会舞刀弄枪的，只是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秦榆不禁感叹道：“你师父真是多才多艺。”
　　“我的师父很早便不在人世了，后来那些舞刀弄枪的是别的师父教的。”
　　经过那么多年，影影再次提起得很轻易，心中的伤感好似淡去不少，对木笠的恨也淡去了，好似在说一件平凡的小事。
　　紫伶让她活下去，她做到了，而且活得很好。
　　秦榆还是抓住了一闪而过的伤感，当年的事在她脑海中已经模糊大半，只记得那女人嚣张跋扈，对那腼腆的小姑娘却是护得紧。
　　从影影身上，她大抵猜得出她师父的身份。行走世间多年，当年北窟还开门的时候，里面跑出来的毒蛇吃了周遭几个村子的人，那件事闹得很大，后来北窟突然关门，吃人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她听过些许，北窟那件事定是影影的师父干的，影影大概也在现场。
　　秦榆忽然忆起，原来她在那时就听过那红眼白蛇的传闻，只是她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民俗听了便过去了。
　　秦榆心中吐气，再抬眼看影影。影影已经恢复如初，甚至还有一些窃喜，就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阴霾，对过往的事感到释怀。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秦榆突然发问，让影影愣了神。
　　为什么会问她这个？
　　“还好……”
　　除了一段时间的迷茫，她自认为她过得还不错，有主子关心，有同伴在意，吃得饱穿得暖，没什么不好的。
　　秦榆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摸了摸影影的脑袋。
　　影影脑子顿时凌乱。
　　这是干什么？
　　好突然…
　　秦榆放下手，看向影影的眼神是来自于长辈的关心与怜惜。
　　让影影本能的排斥，也许是因为被叫过小孩太多次了。
　　她伸手推了推秦榆的衣服，“该穿上了，别着凉了。”她意图借着提醒将她们拉到平等的位置上。
　　秦榆好似没发觉影影的意思，她看着药膏已经好了，听话地把衣服拉上。
　　影影转过脑袋，小脸透着粉嫩，她好像看到了什么非礼勿视的东西…算了不管了。


第76章 风雪同寝
　　马车来到一家客栈前停下，冬季黑夜来得早，风雪总喜欢在夜黑风高时落下，不免碍眼，也易招惹风寒。
　　莫喻辰转头对车中的人说了声，他便跳下马车，拿起提灯，向着客栈走去。
　　他在门前放下灯，掸了掸身上的冰雪，掌柜见状便走上来询问，两人说了几句，开了三间房，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餐。
　　随后莫喻辰接过掌柜递来的伞，来到马车旁，告诉二人可以下车了。
　　秦榆先下去，影影有些睡眼惺忪，紧随其后。
　　秦榆的伤还未好，扶着影影下来的是莫喻辰。
　　影影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一路颠簸，她确实站得不太稳了。
　　莫喻辰也不坏，先前对他不好是因她个人看他不起，觉得他蠢笨烦人。
　　不过，在他在长生镇将她们护住时，她对他有所改观——还是一样蠢笨，不顾性命的蠢笨。主子常说以性命为重，不论怎样都要先保住自己性命，这人能为了秦榆连命都不要，虽蠢笨如此，但他的善良勇敢是真的。或许正是如此，秦榆的老爹对他格外看好。
　　饭后浴后抹药后，影影回到房中，面上的热气随冷风得到减淡，她走到窗边关上不安分的窗。
　　房中渐渐回暖，被风吹进来的雪也在地板上化成了水。
　　影影坐在床边，她在车上睡得不太安稳，但也睡够了。
　　小疙瘩跳在她的手背上，眨巴着眼看影影的神情，以为是今日的交谈触及了不太美好的回忆，它用冰冷坚硬的壳蹭了蹭她的手。
　　她盯着床头桌上老旧的油灯，眼中的光芒朦胧，这是她看得最清晰的东西。是体内的毒意识到她很快就能把毒解了吗？竟让她的眼疾越来越严重了。
　　注意到小疙瘩的动作，她道：“我没事。”
　　她想着，趁着还能看见些光芒，便多看些，秦榆确实是最有可能给她解毒的人，并不是一定能解。
　　不是不相信秦榆，而是她总做着最坏的打算，这毒跟了她近十年，不是说解就能解的。
　　窗外洒来一轮月光交汇着路边的灯光，映着窗外杂乱的风雪，风雪吹打窗面的声音忽的变大起来，是她没关好门？
　　影影回头看，一人披着斗篷站在她的门前，模糊不清，从大致身形看来是秦榆。
　　她惊讶又好奇地问：“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她们的药都已经上好了，没有什么能让她们再待在一个房间了。
　　秦榆关上门，窗外风雪的声音小了些。
　　“怎么？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她缓缓向屋内走来，一点一点出现在温暖的光里。
　　“你习惯？”
　　“自然是不习惯的，药庐只有一张床，提前来适应一下。”
　　不仅她要习惯，影影也要习惯。
　　但影影在想，再买一张不就好了？
　　她恐怕不知道秦榆的药庐在怎样的深山老林中。
　　再做一张不就好了？
　　两个病患哪说的起这种话。
　　秦榆倒是不把自己当个外人，直接坐在了影影床上。脱下斗篷躺在了影影碰不到她肩膀的那边。
　　她的模样看起来并不想多说什么，公事公办的躺上床就闭上眼睛。
　　影影睡不着也不好打扰别人休息，她把小疙瘩放回篓子里，熄了灯。
　　也许是夜晚执行任务的次数多了，也可能是她已经从窟山庄的阴霾中走出来，不知不觉中，她已不再惧怕黑暗。
　　她睁着眼，因为没有了光，她的眼前是一片虚无，就连月光都进不到眼底。
　　秦榆像是来逼她睡觉来的。
　　体温汇聚将被子烘得暖和，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床上有别人。秦榆睡得端正，一动不动，就像这张床上只有影影一个人，但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在自己的被中有别人的体温，让她感到不是很自在。
　　耳边一直有人的呼吸声，影影下意识转头，但她看不到任何。
　　她的呼吸平稳，似已然如梦，与窗外的嘈杂比起来，她更安静了。
　　忽来一阵飓风，将窗户吹得鼓动，‘砰’的一下，那声音像是生气踹门的声音，这阵仗似要把这窗拆了去。
　　身边的秦榆抖了一下，往她这边靠了过来。
　　影影：……
　　余后震动的声音犹在，叮叮哐哐的铁锈声，像是有人在拆门一般，这动静，足以证明这家客栈是家至少十年以上的老店。
　　本还隔着一个小臂距离的秦榆离她越来越近了。
　　影影意识到，原来她不是为了适应，而是因为害怕了。想不到秦榆还怕这种声音，不禁觉得好笑。
　　影影睁着眼也如同闭眼一般，没多久便睡了过去，睡梦中似乎被身边的人挽住了胳膊，她不知是又出了什么动静把她吓到了。就秦榆这个劲，希望明天早上醒来她还在床上。


第77章 等着
　　被中温度适宜，让人睡得死沉，清晨醒来，影影还在床上，窗外的风雪已然小了许多，身边的秦榆不见踪影。
　　她可不担心她丢下她跑掉，自顾自地起床梳理。
　　镜中人模糊得让她有些看得不清楚，大抵是天光被浓云笼罩，她又在房中，更见不到光。
　　没过多久秦榆从外面回来，手上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几个碗还冒着热气，她说那是给她留的。
　　什么时候那么体贴，以前怎么也没发现。
　　“我待会陪莫喻辰出去逛逛，午后我们就和他分开回药庐去。”
　　影影吃着饭，看秦榆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颇为不解，“怎么那么着急？”
　　床边收拾东西的人手上的动作一顿，她看了过来。因为视线受阻，影影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她说：“你这个病患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你的眼睛快看不见了吧。”
　　“…是。”
　　“早些回去早些治好…”
　　然后离开吗？影影错把姜当成了豆子，一口嚼出了腥辣，脸都皱起来，看不到能吐的地方，她只好咽下去，从喉至肚被辣了一路。
　　“…也不至于成了瞎子。”
　　秦榆说着突然抬起头，“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逛逛？你看不清的话我可以带着你走。”
　　都看不清了，还出去逛什么？为了吹风受冷？
　　影影拒绝，“不必了，我在客栈等你们就好。”
　　莫喻辰心心念念的和秦榆单独相处，她去捣什么乱？
　　每当影木和影水待一起时，矬子总拉开她，说棒打鸳鸯可是要遭天谴的。她何时棒打鸳鸯了？矬子只说，他们好不容易才见面，这种时候不要打扰的好。
　　何况莫喻辰人还不错，给他个机会又如何？反正秦榆还是会先带她回去。
　　“那你在客栈要注意些，别着凉了，饿了尽管吃，我给掌柜嘱咐过了。”
　　影影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丝怪异，这是把她当三岁小孩了？明年她都十六了。
　　影影压着怪异，乖巧点头。
　　她有伤在身，也没有在执行任务，她身上冷冽逼人的气息都变得温和像只兔子。因此时的她太过乖巧，让原本害怕她的秦榆都大胆起来。
　　出门前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见影影稍显不耐的神情，秦榆赶忙说自己约的时间到了，转身便出门去。
　　影影转眼看去，秦榆走得轻巧，看样子心情不错。
　　她倒是不论怎样都不担心莫喻辰如何看她，也不打扮一下，平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不过都好看就对了。只是影水见影木的时候好歹也略施粉黛，影影以为……她顿时不担心以后会常见到莫喻辰。
　　“主人真的不去看看吗？”小疙瘩从篓子口爬出。
　　“天那么冷，你愿意我带你去吹风？”
　　因为风吹不到篓子里，天冷以后小疙瘩就跟着它的小伙伴们待在篓子里聊得火热。即便如此王姐姐还是给她织了个可爱的小袋子，把篓子包起来。
　　小疙瘩犹豫了，它不会生病，但不敢说不怕冷，短暂出行还好，在外面待久了，它可能需要冬眠。
　　好似一到冬季人都会失去活力，整家客栈静得可怕，也有可能是因为人少。
　　影影走到窗前，打开窗往外瞧了眼，空中飘着的小雪便飞了几颗进来。
　　楼下莫喻辰撑着伞，秦榆要去拿另一把伞，被他制止了。大抵是因为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待在一起，秦榆便顺着他的意，与他撑同一把伞。
　　如此看来确实像一对良配。
　　秦榆停下，莫喻辰自然也不再走动。
　　她抬起伞沿，抬头看二楼窗户，与影影相看对眼，她微笑道：“你想吃什么？”
　　影影心口豁然开朗，手上却抓着窗台上的横木，有些紧张。她一时间想不出来要吃什么，喉间发紧，声音冷冷道：“吃糖。”
　　“好，等我回来。”
　　影影的手轻轻按在心口处，里面的心脏似鞭炮炸响，快而洪亮。笑容浮上脸庞，“好。”
　　二人相对着，完全忽视一旁的莫喻辰，让他难免落寞，但他像是看开了，好似只要秦榆过得好，他便心满意足了。
　　秦榆拉了一下正在发呆的莫喻辰，“愣着做什么？”
　　“没什么。”莫喻辰释怀地笑了声。
　　二人沿着扫好的街道走远。
　　热气随着叹息呼出，被风吹散，影影关上了窗。


第78章 从此二人
　　本以为是个大阴的天气，恰逢一阵风吹开云雾，露出阳光照在雪地上，把沿街映照得清透。
　　街上越来越多人来往，出去的那两人没多久就回来了，像是只是为了去买一盒糖果。
　　莫喻辰本是为了带秦榆出去，为他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却在影影露面之后决定给自己留点颜面，不让秦榆为难。
　　他们二人比起来，影影确实比他有胜算多了，他不知影影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但相处的日子肯定不比他久，秦榆却是偏向了她。
　　房间内，即使有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中还是点亮了烛台。
　　影影捧着一盒糖果，“怎么回来得那么快？不是说下午才走吗？”这才不到正午。
　　秦榆伸手拿起一颗糖，绕到床边，“谁知道他呢，我买了盒糖果问他要什么，他啥也不买啥也不说，就这么回来了。”
　　她丢掉糖纸，往床上一趴。她好像不打算走了，昨晚还不如直接订两间房来的好。
　　她能感觉出莫喻辰的怪异，却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让他连道别的话都忘了说。
　　秦榆今日起得早，现在回来睡个回笼觉。
　　影影在一旁坐着，小疙瘩问糖好不好吃，她给了一颗，甜腻粘牙，小疙瘩吃不来。
　　时间来到正午，门被敲动，似鼓点密集，频率有些快，那人很着急。
　　秦榆被声音吵得皱起眉头，影影放下擦得光洁亮滑的匕首起身去开门，门外是莫喻辰。
　　“你有看到秦榆吗？”
　　“她睡着了。”
　　影影几乎不用让开，只回了个头。莫喻辰顺着她的目光，略过她的头顶看见床上躺得四仰八叉的秦榆。
　　他双目微怔，竟不知道她们二人已经睡一块了，一般女子睡一块很正常，但她们二人不同。他低下头，神色复杂的看着影影，难怪她对自己敌意如此大，随后他释然似的敛了心神。她是邢明玉的人，应该会和邢明玉待黎月韵一样待秦榆好。
　　“我要离开了，等师姐醒了，你与她说一声。”
　　“好。”
　　影影答应后，莫喻辰离开得有些恋恋不舍。
　　隐隐之中她察觉到，莫喻辰像是受了情伤的虚弱，不禁怀疑秦榆是对他说了什么重话，能让他伤成这样。他是个重情的人，前段时间丧父，今日又失恋，现在还要回去上班。
　　客栈外停着一辆夺目如星辰璀璨的马车，车上刻着神秘雅气的星云纹路，来接莫喻辰的人已经在楼下小院中等着，见着莫喻辰出门便迎了上来。
　　他是考试中的第一，又在年长的老师手上过了几招，身份地位一下上升到长老之下的位置，星阁自然看重。
　　两位迎接使看清从阴暗中出来的莫喻辰，一副寡妇模样，眼中噙着薄泪，能让视线模糊，却汇不成一滴泪水。
　　来者相对视，问道：“莫师长要不要再歇息一会儿？”
　　莫喻辰闻言，回头望着楼上，他心中也有此想法。不看还好，一看他更伤心了。
　　影影房间的窗敞开着，她就站在窗前，风吹得她落下的小辫向后飘去，目光淡淡的看着院中几人。
　　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回头看去，嘴上说了些什么，转过头来对莫喻辰挥挥手，关上了窗。
　　小小的动作伤害极大，影影礼貌扬起的嘴角被莫喻辰看成了挑衅的笑。
　　莫喻辰已经想到屋中情形，他憋着气，眼中水雾更甚，转头毫不留恋似的快速说道：“走吧。”
　　说慢了，怕气漏得多了，憋不住泪。
　　迎接使对对视线，引着人往马车上走。
　　莫喻辰坐上马车，两人自然不能与他同坐都坐在了外面。
　　莫喻辰是要脸的人，车帘放下才敢悄声哭泣。
　　外面传来安慰声，“莫师长的妹妹如此可爱，放不下也正常，我二人瞧着妹妹是个有福之人，定能好好的等您回来。”
　　莫喻辰到底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心事难免写在脸上让人看出。
　　他呜咽几声，哭得更厉害，浑身上下都颤抖起来，分不清是车抖还是人抖。他们好像说出了师姐为什么喜欢影影，原来是因为他不可爱师姐才不喜欢他，这输得太憋屈了。
　　不甘心啊，不甘心，可他现在回不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们事都成了啊！
　　“太闷了吗？”秦榆从被中露出头来，迷迷糊糊询问方才开窗的事。
　　“方才莫喻辰离开了。”
　　影影行步至床边，秦榆脑子发懵，没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她现在要做什么。
　　最后她抬着两只胳膊竖起来，影影看了一眼，心领神会，拉她起来。
　　秦榆打了个哈欠，似是想清楚了，“他居然没跟我道别，这个没良心的，亏得我照顾他那么多年。”
　　影影挑眉，怎么照顾？以毒药滋养？
　　“他来时见你没醒，不舍得打扰你，托我与你说一声。”
　　“现在几时了。”
　　正午才过不久。
　　秦榆起来收拾行囊，既然醒了，便不多耽搁时间，越早回药庐越好。
　　她们的东西不多，也就几件换洗的衣服。
　　秦榆给影影上药后再看了下情况，骑马能快一些到达，但影影的伤口怕是会裂开，秦榆只好勉为其难的展示自己驾马车的技术了。
　　她再一次换上面皮，一个五大三粗的矮个马车夫在影影面前转了一圈，女子清铃般的声音说道：“怎么样？姐姐的技术，是不是神乎其神？”
　　她逃跑时常扮成这马车夫，蹭别人的通行令，完事后还能拿到一笔钱，再悄无声息地消失，大多时候都能让人跟丢行迹，她对自己的易容之术自信不疑。
　　影影愁容满面，怪，实在怪，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变成一个男人，现在在她面前转圈的人，女子曼妙的身姿顶着与身形不符的粗犷男子头颅。
　　她迟疑道：“能变得好看些吗？”
　　秦榆往镜子前走过，确实有点丑。
　　秦榆微凉的手放在影影脸侧揉了揉，惋惜中颇有些得意地说：“我怕太帅了遇到女匪劫色，只能委屈委屈你了。”
　　影影拍开秦榆的手，炸起一身鸡皮疙瘩，脸色有史以来少有的复杂。她知道这是秦榆，心里却莫名反感她现在这张脸，被摸的一下她感觉她不干净了。
　　“那这段时间我不要你涂药了。”顶着这张脸就别碰她了，她很嫌弃。
　　“就那么喜欢我本来的面貌？”秦榆带着笑颜凑上前。
　　影影嫌恶地推开她的脸，她是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有多么猥琐吗？这张脸与当初那个养父有几分相像，让她想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秦榆敏感地接收到影影无意流出的杀意，顿时向后退了几步，举起来投降的手摇了摇，“好了好了，不闹了，等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出发吧。”


第79章 生病
　　秦榆仔细看了镜子中的自己，忽的想起当初那个男人，难怪影影会没控制住。她在脸上小动了几下，除去脸上看起来油腻的的臃肿，胡子也卸下来。邋遢大叔瞬间变得面目清朗起来，像个眉清目秀的落魄公子。
　　影影看到她的改变，不由得心间一动。秦榆对自己的易容之术信心满满，还能为她说的几句话改变，让她感觉到被在意。
　　这张脸与秦榆本来的面目有几分相似，却又像另一个人，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怕是哪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她见过的人可多了去了。
　　事实可不太是她以为的那样，秦榆怕她看到她的脸想起阿柱，大半夜起来把她刀了。
　　现在她们是两个人，她不能那么随意。
　　影影是第一次和她一起出门，她的戒心很强，哪一天看到陌生的脸，要是没认出来她可就没命了。以她的三脚猫功夫，她不敢保证自己快得过她的刀。
　　影影下楼向掌柜要了几身男人的衣服，两人正式出发。
　　听秦榆说远忧原很远，这也是她不愿意回去的原因之一。
　　马车轱辘轱辘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前进，她们好似是来游玩的，并不着急赶路。
　　影影没有关上车帘，秦榆转头叮嘱别生病了。她驶得又不快，这么些风还吹不倒她。
　　秦榆笑了声，一甩马绳，马儿撒开蹄子跑起来，影影因这突然的加速向后仰去，倒在床榻上。
　　秦榆调侃道：我什么速度？
　　真是受不了一点揶揄。
　　她坐在马车中，看着车前的秦榆。她带着厚重的帽子，不会被风吹坏脑子，帽下绸缎似的长发在脑后被一根粗糙的绳子随意束起。她全身上下都是一副男子装扮，唯独荡漾在身后的秀发，与她不宽也不厚的肩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个姑娘，但她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不论是什么人秦榆都能模仿个一二，扮个驾车的少年更是不在话下。
　　先前她初出茅庐，因为是个女子出行时总会遇到许多麻烦，后来她扮作男子，遇到了奇奇怪怪的麻烦，再后来她扮成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遇到了形形色色的麻烦，到最后她用自己炼制的毒让所有人对她避之如蛇蝎，让她得到了一段很长的安宁。
　　渐渐地，她的名声越来越大，神医之女的身份被拔出来，麻烦自然也跟着来。有招揽也有觊觎，一些人出于‘得不到就毁掉’的想法对她展开了追杀，一些人得知她身上有老前辈留下的钥匙也对她进行追逐。
　　她每一天的脸几乎都不重样，原本的模样都快忘得差不多了，直到邢家主家的人为邢明玉夺宝剑做礼物迎接邢明玉归族而到来，为她清理了那些杂碎，她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说起来还得感谢邢明玉，现在为影影解毒也算是帮她一个忙吧，她的侄女都赔给她了，她也不欠邢明玉什么了，反倒是邢明玉还欠她一笔娶黎月韵的彩礼，到时候把影影放回去必须提一嘴。
　　到了深夜，两人来到下一站，在客栈停留，让自己歇息也让马儿歇歇。
　　这一次只订了一个房间，方便两人相互照应，虽说两人分开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以防万一。
　　宝剑虽说已经回到黎月韵手中，但消息还没传开，许多追逐秦榆的人还不知道这件事，麻烦自然当避则避。
　　因为邢家收到了邢明玉书信，退出了夺取宝剑的行列，那些因惧怕邢家而不敢动手的人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现在的人比以往翻了几倍不少。
　　秦榆进到房间倒头就睡，没睡多久就被饭香勾引得醒来。她的声音有气无力：“饿死了，快拉我起来。”
　　“看你困成这样，还以为你不吃了呢。”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带了秦榆的份。
　　饭菜放上桌，影影转头去拉秦榆起来，这个女人竟然趴在她的肩上，没有很重，就是有点像死猪。
　　秦榆坐到位置上，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眼睛直放光，可美食的诱惑敌不过精神的困倦，没吃两口就含着红烧肉睡了过去。
　　影影走过去抬起她快砸到桌子上的脸，她有一点回神，神色仍然迷离。
　　影影无奈道：“要不你先去睡一觉，饭菜我给你存放在食盒里，屋内有火盆到时候可以热一热，不急这一时。”
　　秦榆嚼起肉来，“你喂我啊。”
　　影影掐了一把她的脸，试图让她清醒，“喂什么喂？我看你是脑子不太清醒了。”
　　她这辈子没给人喂过饭，给人喂毒药的手法倒是娴熟。
　　秦榆感觉不到疼似的，自顾自把肉咽下去，又睡了过去。
　　影影心道，就这意志力，还想着吃饭，那不得噎死。
　　她叹了口气，给秦榆擦了擦嘴，将人抱到床上，脱鞋脱衣盖被一气呵成。站在床前，她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真是生病了。
　　她不会，便下楼去找上夜班的伙计支个招，他收起账本给影影悉心解答，然后影影端了一盆温热的水上去。
　　回到房里锁好门关好窗，给秦榆擦拭身体，给她的肩上好药后帮她掖好被子，她受的风寒，最是怕冷。
　　她能理解秦榆的担心，秦榆现在就像一个靶子，还带着伤没好的她，遇到的所有人都需要小心注意。
　　影影确认秦榆被包得不露一点风，这才去打开窗，翻出窗去，把窗轻轻关上。
　　不多时，一只乌鸦从门缝飞出，见乌鸦平稳飞起，门缝被关上。
　　细小如蛛丝的针密集的飞了过去，穿透信鸦喉咙，眼睛，肺腑，将它钉在客栈牌匾上。
　　“去把它带过来。”
　　信鸦被几只小虫虫抬回来，影影拿下信筒中的字条。
　　推开窗户一条缝，借着光看清了上面的字，上面大致写着：有疑似秦榆的人出现，但身边跟着一个没见过的姑娘，暂还不确定，询问是否需要拦截。
　　影影戴上斗篷的帽子，等了一会儿，她跳下楼，回忆着乌鸦发出声音的节奏敲响客栈的门。
　　里面传来急促的步伐，似乎没想到探查的人会来得那么快。
　　房门打开的瞬间，伙计随即低头让开道路，“人在二楼右侧最后一间。”
　　影影站在门口没有动。
　　伙计狐疑地抬起头，他没见过那么矮的高层，但她知道高层的暗号，迟疑道：“你是……”
　　刀锋反映着屋内的烛光，在他眼中闪过此生见到的最后一抹光亮。瞬息间，喉管被割断，整个人被拽得摔出门，倒在雪地中抽搐，死亡。
　　没人能阻止秦榆给她解毒。
　　影影将人丢在院落，大雪会为他做坟，若是没有人发现，他能留到来年开春。
　　关上客栈的门，她回到房间，用剩下的温得发凉的水清理了一下沾染上的血迹，她的技术还是不够成熟，居然让血溅出来了。
　　血气影响食欲，她没有离秦榆那边太近，闻着味道差不多了，剩下的用香囊熏一下便可以了。
　　一切做好，她回到床边搬来小板凳坐下，再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太大变化，但呼吸平稳她已经在睡觉了。


第80章 接近
　　秦榆迷迷糊糊醒来时影影已经睡着，就趴在床边。她确定自己醒来的动作很轻，影影还是被动静惊醒。
　　“你生病了。”影影直言道。
　　白日时秦榆还在调侃说影影会生病，结果自己先病了。
　　“谢谢。”秦榆抬手一试额前的温度，头有些晃悠，也没有很晕。身体被擦拭过，身上的药味换了新，杀人影影在行，照顾人……能把她照顾成这样，影影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影影轻咳了声，“不客气，你饿吗？”
　　秦榆在被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神情委屈地点了点头。
　　昏暗的房间只能看到一些轮廓，令人心烦，好在有小疙瘩给她描述。
　　影影得到回应起身向着火盆走去。
　　现在已经是接近凌晨的时段，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火盆中的火炭消磨得不到一个拳头大小，炭灰遮掩光芒。
　　影影向火盆里添了几颗炭，燃烧的清脆响声在寂静深夜中格外悦耳。
　　秦榆钻出被子就感受到一阵寒，拉过外衣披上，慢悠悠出了被子。
　　见着影影给她热饭的身影，此时的影影似乎变得可靠起来，使人安心。
　　影影若无其事的坐在小椅子上打哈欠，她红透的耳朵透露了她此时的心悸。什么时候她连听个谢谢都会害羞了？
　　她很少说自己做过的事，但在秦榆眼中，她看到她知晓她所有的付出，并心疼她的付出。
　　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很不是滋味，她只是想快点去到秦榆的药庐，赶快把毒解了，好让她回去和主子她们一起回邢家过个好年。
　　听见秦榆走过来的声音，影影向挂在木架上的斗篷瞟了一眼，小疙瘩立即前往探查，回来禀报。湿掉的绒毛干得差不多了，下面拇指大的熏香烧得只剩一团灰。
　　屋中没有血腥味，有也尽数被藏在熏香下。
　　秦榆一觉睡醒吃饭都香。
　　影影道：“明日找个人驾车吧。”
　　秦榆扒拉着饭，是在想事。现在她们两人都是病患，谁来驾车都不合适，但请人太容易吃亏。她先前在焱国待的时间太长，她们现在还在焱国境内，那些人应该也快赶到了。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受伤了，它们可牙尖嘴利着呢。”
　　影影抖一抖腰间的小篓子，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保护好秦榆。
　　秦榆思虑再三，我在明敌在暗，影影既能明也能暗，而在暗中更是她的天下。
　　她抬眼，见影影涣散的眼睛却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何影影这样的人物在莲台外并不出名，也就一两年前有些风声，后来像是被人刻意斩断。
　　秦榆不禁动了收人的心思，若是能有一个像影影这样的护卫，不敢相信她今后的日子有多自在。
　　但影影的外表与性格不一样。她的身板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白皙到惨白程度的她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脸上带着未完全消退的婴儿肥，衬得清纯可爱，这是她的明面，她常以此示人。而她藏在表皮下的阴暗面如同她曾掉落的深渊中啃咬她的蛇蝎，一旦她不再隐藏，祸害便会降临于世。
　　现如今她只愿意接受邢明玉的约制，仅仅只是因为救命之恩？那肯定是不太可能拿下她，稍有不慎便会被她反噬，邢明玉定是有别的地方打动了影影，思及此处，她不禁对黎月韵和邢明玉的事感到放心，邢明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意识到走偏，秦榆回过神来，早些回远忧原也好，便答应了影影的要求。
　　后来的事秦榆没有过多操心，影影既然接过事，定是有把握。
　　清晨还未明亮，影影出门寻人，客栈换班的人还未来到。
　　一切准备就绪，影影与秦榆上了车，正式出发。
　　秦榆有想过邢明玉教过影影一些技巧，没想到这个小孩能将事情处理得有条有理。因为出门太过匆忙，客栈中的伙计不知怎的都不在位置上，她什么也没吃，天寒地冻又有伤在身，让她总饿得快。
　　然后影影拿出一大袋热乎的包子，她不确定秦榆能吃几个，但秦榆先前给她的印象是食量不小，袋子里面至少有十个。
　　到了傍晚，她们已经到达第二座城，原先这个时间已经天黑了，现在却还能看到落日挂在天边，霞光绮丽，满地荒芜却藏幽绿，遍地不见雪花，遍山的青松翠林绿意盎然，中有几棵显眼的杏树红枫。
　　远忧原地处南边，此时还远远未抵达。
　　两人给车夫结了这一日的钱，在城中住下。
　　见秦榆的模样，影影特地选了一楼的房间。
　　秦榆趴在床上，抱怨着回药庐的决定太过草率，一路给她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影影有些不适，没什么大碍。
　　秦榆说是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折腾，怎么说她也是为了影影才回来的，她得给她捏捏腿揉揉肩。
　　说罢就趴在床上等影影伺候。
　　影影无奈只好顺着秦榆的意，听着秦榆的指挥给她揉肩捶背。影影没干过，但人小劲大，给秦榆疼得嗷嗷叫，一瞬间疼得脑子都通了。
　　看着“咽气”的秦榆如死鱼般趴在床上，影影转出门去订今夜的晚餐。
　　缓过劲来的秦榆诈尸似的猛地抬头，翻开小布包想着给自己扎两针，发现好像少了几根针。太久没碰，想不起来自己用在了哪，也许是上一次拿给黎月韵当暗器拿多了几根。
　　翌日，天气晴朗，她们寻了新的车夫继续前行，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一连波折过去了好几日，远忧原的位置不是什么秘密，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这对于秦榆来说是一层保障。
　　在离远忧原不远的城镇上，两人终于能松口气，此处像是一座花园，家家户户门前摆着花盆，以为是装饰，可他们却编织竹篮将花盆罩住。
　　秦榆说那是药草，放出来只是为了晒太阳，但对门的对家给摘了去，为了保护自家爱草日日陪着一起晒太阳。
　　影影说是在外面看到了莲台的记号，给邢明玉报平安去了。
　　莲台先前为了追秦榆在各地都放了眼睛，大多都集中在黎焱盛金三国之间，南边国还未有过多涉足。
　　影影进到杂物小店中，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芜萸医师，他正哭着说自己这七天已经被摘秃了三棵小树，莲台的人拍拍他的肩安慰他，他才来到这个地方半年只招了一个仇家，那仇家的手堪比干了二十年的小偷，让人防不胜防。
　　短暂叙旧，影影给邢明玉写了封信，托莲台的人给送过去，听说邢明玉没带黎月韵回山谷，而是向着未结冰的南边去游山玩水。


第81章 抵达
　　影影传信后回到客栈，秦榆也正从联盟中打招呼回来，今夜便会有专门的人把她们带到远忧原中。
　　朗朗晴空将透彻的光芒洒进客栈大厅中，无需烛火通堂明亮，桌上菜肴香甜清淡。
　　焱国此时已是深冬，此处还是温和天气，影影穿得单薄坐在桌前，秦榆坐在对面。
　　“多吃些，进了远忧原可要啃树皮了。”
　　“那没吃的？”
　　“有，不过离药庐远，你若是会做饭就不用啃树皮了。”
　　影影沉默，显然，她不会。
　　“有什么需要的赶紧买，你也别整天拿我针了，就剩三根了。”
　　回远忧原的这一路，她的针一天比一天少，除了影影就没别人能碰她东西了。
　　影影点点头。
　　“你都拿去干嘛了？”
　　“打鸟，杀人。”影影皱了皱眉头，除了这两件还能干什么？
　　“你拿我特地打的针干这些啊？”
　　“暗器不用来杀人用来做什么？”
　　“谁跟你说这是暗器了？”
　　“……”影影脑中有一瞬的凌乱，“你和黎姐姐。”
　　秦榆沉吟不语，回想起当时给黎月韵杀鹿凌波的那几根针，原来影影看到了，这下误会大了。让影影使劲嚯嚯几天，她的针用一根少一根，再打要费个几年，主要是材料难找。
　　她忍不住心疼地哀叹了声痛苦，猛干了一口菜。
　　并没有过多计较，因为影影，她们这一路畅通自如，跟随的尾巴全数斩断，让她们平安抵达小镇。
　　吃完两人一起出去散步，顺便买了许多蜜饯糕点肉干蔬果， 争取能填饱肚子。因为秦榆在药庐时总不爱动手做饭，没事就去园子里摘果子垫肚子，现在影影来了，她还能继续懒，但不能让影影饿肚子。
　　夜晚，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联盟的车已经停在门前，浅看马车的配置，可见秦榆在远忧原的地位不一般，接待的人将东西搬上车。
　　秦榆的病早有好转，影影身上的伤也无大碍，两人坐在车上，车轮上像是装了棉花，让人感受不到摇晃。
　　半个时辰过了三道关卡，把手的人是远忧原特地培养，不是厉害就是有毒，这也是外人进不去的原因。
　　穿过一线天，来到一排小屋前，秦榆进到屋中作登记，等待放行。
　　影影站在石作木的围栏前。
　　身前百丈悬崖下是一大片平坦的药田，小河为界限，小屋递进为层层楼阁，高低错落，万家灯火映入眼眸，月光照亮房檐乌瓦，时不时走过几个提灯走过的人，听不见喧闹声，只有宁静的鸟啼。
　　不多时，一辆驴车被带过来，接待人帮着她们把东西送上驴车，小屋中的人贴心献上一袋大米，说是她太久没回来，药庐中肯定没吃的了。
　　送都送了，不收白不收，秦榆让人放上驴车，她坐在了前头，影影坐在了后头，驴车悠悠向前走。
　　走过崖边斜坡，驶进宝塔般的小镇，来到最下方的楼阁，明亮金灿的楼阁中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一个山洞，须通行令才能通过。
　　山洞后的天地相当于莲台的山谷，秦榆有此等地位，难怪不愿加入其它势力。
　　秦榆多年未归仍能认得清路。
　　驴车没走多久却仿佛进到了另一个世界，丛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风声也像是躲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视路过的人。


第82章 时间不早了
　　月光惨淡，不一会儿便被云层遮去，驴车向着山坡上去，沿途渐渐能看到护栏。
　　她们进到了一片园子的深处，尽管此处的冬日不算寒冷，虫鸣也歇下了，使林中寂静，只有风过的沙沙声，不再出现引人不适的被注视之感。
　　驴车停下，秦榆先行进到房屋中。
　　昏黄的烛光亮起，尘土飞扬，蛛丝如网，被一把扫帚扫除一净。
　　小疙瘩趴在影影的鬓角上，脑袋上的触角与背上两块甲壳颤动，听着声音，影影了解了大致情形，她下了车。
　　走到院子的围栏边，伸手便触碰到一片叶，听见小疙瘩嘴馋的声音便知，园中草药定生得葳蕤鲜嫩。
　　小疙瘩说这附近还有好几个棚子，里面种的药草药香浓郁极其鲜美，越说越馋。
　　到此为止，影影打断小疙瘩的思路，以防万一，影影对虫子们下令：未经允许，不许吃，不许碰。
　　这地方只有秦榆能来，她长年不在此处，竟还能长得那么好。
　　“好看吗？”
　　影影向后转去，朦胧的形状在脑海中浮现，秦榆站在楼阁门前，手中丝绢擦着颈上的细汗，外套已经不知所踪。
　　“忘了你看不见了。”
　　嗒嗒声是在向下行走，声音缓缓靠近。
　　秦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明天再看吧，时间不早了。”
　　影影回身，道了声“好”。
　　放在身侧的手被人拉起，秦榆带着她向着楼阁走去。
　　隔着衣袖感觉到秦榆的手指微凉，应是刚洗过冷水，过时，一股暖流涌上，指腹带着的温度如火折呼之欲出。
　　这是做了多少活，热成这样。
　　“自我离开以后，这片园子就交由老爹接管了，想不到他能有这等闲心来打理园子，就是不会帮我打理房间。”
　　台阶不高，也就五六步便来到屋檐下，房间里古朴的气味带着轻柔的香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几缕苦涩的药味。
　　“摸着叶脉强健，似才喝饱了水，却未曾听到这地方有除你我之外的人。”
　　秦榆捏着影影的手，抬眼看了眼影影的耳朵。
　　“应该是又跑哪玩去了，跑不远，七日之内定会回来。”秦榆对她老爹极其了解，走到火盆前，她拉出椅子，“来，坐，喝些茶，吃点东西。”
　　秦榆想起道：“你要洗洗吗？”
　　影影脱口而出：“你会烧水？”
　　秦榆迟疑了会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憋出一句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蠢话？”
　　秦榆在外行走那么些年，富贵骄人她有过，难堪落魄她也经历过，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大抵是这一路上秦榆表现得太过娇弱，又或者是影影照顾得太全面，从前学来‘孝敬’邢明玉的技能没能用在邢明玉身上，却是先用来照顾秦榆了，以至于她以为秦榆是个十指不染春水的大小姐。
　　影影微微颔首，敛下的眼睫眨了眨，她这些天确实有些糊涂了。
　　秦榆转头去铺床。
　　整理，沐浴后已经接近子时，驴放到后院草廊放着，车子里的东西太多太重，来不及搬，便拿篷布遮起。
　　房门关上，窗帘放下，留下一盏光芒微薄的灯，以备起夜之用。
　　床不大，睡下一个秦榆绰绰有余，睡下两个人也不觉得拥挤，只不过是肩与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翻身也不会掉下床。
　　影影睡在了里侧，她不喜欢睡里侧，秦榆说是防止她掉下去。睡在里面确实很安全，但她感觉像是被置于瓮中。她可以确定的说她睡得很安分，但秦榆说小孩子都会掉下床。
　　影影发觉她永远摆脱不了‘小孩’二字，也许对秦榆来说她确实是小孩，她们之间相差的岁数没有十也有五以上。
　　没过几分钟，耳边传来匀称的呼吸声，秦榆睡着了，令人艳羡的睡眠质量。
　　就着杂乱无章的思绪，影影昏昏睡去。


第83章 降温
　　远忧原所处之地气候温和，晨时却能感受到一阵刺骨的湿寒，是昨夜寒风突袭，将气温拔下几个度。
　　此时寒风还未停止，正大肆吹打窗户。
　　在没有敌意的环境下，影影睡得安稳，气也稳，身体平稳散发适宜睡眠的热量。秦榆感受到热源，整个人往里挪了挪，影影便像是那块相斥的磁铁，向着墙边靠。
　　隔着衣衫的胳膊触及墙面，随即被冷得一哆嗦，秦榆冰凉的脚已经贴了上来，好在影影够小，整个人一蜷，秦榆便碰不到她了。
　　这一阵动作影响了平衡，冷气从被子的边角匍匐前进，一举攻下二人的堡垒。
　　秦榆睁开眼，影影背对她缩成一团，而她的身后留了一大截床，整个人将影影堵在了里面，姿势像是要将影影包裹住。
　　她心虚地抬头去看影影是否醒来，她闭着眼，看不见的时候她大多都是闭着眼，因此判断不出来她是否醒着。
　　秦榆向后挪了挪，小心地压下二人之间因分开而留出的沟壑，防止冷气进入温凉的被中。虽然冷气已经进去了，但秦榆整个人冰凉，只要她感觉不到就是没进去。
　　坐在床边回头看，床内裹着棉被的小小一团一动不动，秦榆安心穿上鞋，裹了件厚重的衣服才出门。
　　影影听见关门声，舒了口气，将自己摆平，继续睡觉，心中却想着，该怎么和秦榆分床睡。
　　窗外传来噼啪的响声，呛人的烟雾随着风在窗面弥漫，钻进屋时已经被稀释得像是隔着三丈远。
　　寒冷困人，影影处在浅眠之中，能清楚听到周遭发生的一切。
　　房门打开，火盆被端进来时已经没了呛人的烟味，正一点一点用散出的热量为她们驱赶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
　　秦榆小坐一会儿，把字条写好，送了出去，上面写着不需要床了。
　　她可还需要影影来给她增添温暖呢。
　　再次出门，门外车轮滚动，叮叮哐哐以及沉重的闷声不时响起。
　　不多时影影也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开迎接清晨的光亮，便听见一阵脚步向着她走来，快而不急。
　　她才睁开眼，秦榆压了下来，躺在了她旁边，撑着头看着她。
　　秦榆的脸本就小，厚重的衣服将她的头圈出来，撑着脑袋的胳膊露出白皙的手腕，衣袖比手腕还粗一大圈。一身臃肿的衣装显得她更像一个留着梗的橘子，她的脑袋便是那个梗。
　　冰凉的手在影影额前贴了贴，“还好，没生病。”
　　秦榆的手离开时还在影影面前晃动，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能看得见事物。
　　影影抬眼看秦榆，虽然朦胧，但看得见。
　　她的眼睛明显看得见，秦榆疑惑开口：“怎么呆呆愣愣的？没睡醒？”
　　影影回道：“睡醒了。”
　　秦榆在她凌乱松软的脑袋上揉了揉，夸了句可爱。
　　影影显得有些拘谨，秦榆夸她虽不比黎月韵夸的让人心神动荡，但也漾得起心中一点波澜。
　　薄衫已然扛不住这等寒冷，穿上厚袄也有绵密如针的冷风从衣口钻入。
　　秦榆说这几日都是这样的天气。
　　她拿来她曾穿过的衣服给影影换上，大多贴着身，将人裹得跟粽子似的，冷气还没藏进去的皮肤吹得麻木，似感觉不到冷了。
　　“这有几个果子，你先吃着。”
　　影影吃着果儿，向门外走去，天色灰蒙蒙，青石铺成路，短小的杂草从夹缝钻出，院落墙角边枯叶堆积，可见昨夜的风有多大。
　　围栏后的层层绿意渐渐披上白纱，远处长棚亮着明亮的金色是像星星一样的荧灯。空中似和水的白面，凝结静止，落下一层层云雾盖住山头，压在树梢上。
　　能拥有这么一片大园子，以及秦榆的身份，她确实可以随心所欲不需要依附他人。昨夜听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她在远忧原的身份不止是神医之女那么简单，高至主人，低至长老。
　　透了气没一会儿就进到屋里，影影是气定神闲不觉得冷，但这冰凉的果子顺着滑到肚子里，给她凉了一路。
　　秦榆给她诊了诊脉，心中有了解毒的大致方向，说是过一段时间，等那几颗果子消化完了再诊一次。她的毒藏在身上近十年，连毒蛇都不敢靠近的毒物，解起来得万分小心。
　　随后两人坐在火盆前大眼瞪小眼。
　　影影想起了今早的憋屈事，便道：“两人睡一张床确实有些拥挤了，不如让那些人再送一张上来。”
　　秦榆摇摇头，这地方只有她和她爹可以上来，再者，近些日子降温，远忧原有规定这段时间他们不需要出来工作，只能再委屈影影和她睡几天了。
　　影影遗憾，远忧原居然还有这种规定。
　　秦榆调侃她，远忧原可不像莲台，莲台不论何种情况，只要金钱够了便会出动，而远忧原基本上干大半年休小半年，可以说只在天气温度适宜的时候才会出门，若是有价值连城之物当她没说。
　　秦榆凑过来，眼睛盯着影影，玩笑道：“你就那么不愿意和我睡一张床？我们都睡了好些天了，怎么现在不认了？”
　　秦榆所说的话奇怪，好似影影是什么浪荡君子，提裤子就跑的人。
　　影影摇摇头，不敢多言。


第84章 试探
　　秦榆见影影回避，想来邢明玉是没教过她如何抵御别人的骚扰，更何况她是一个正在给她解毒的女人，总不能说一声‘施主请自重’吧。
　　秦榆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但影影此时心性淳朴，只是因为她没感觉到恶意。若后来她挑拨她与她主子的关系，让她归顺于自己，到时失败了不知影影是否会念及旧情，放过她。
　　她心中盘算着，牵过影影的手腕。
　　可能是方才的调戏，影影下意识的有些抗拒。
　　“时间差不多了。”秦榆说了声，影影才有所放松。
　　屋里放着火盆，开了小窗，冷风徐徐吹进，秦榆就这么掐着影影的腕，手指离开火盆，绵薄的温度就被风吹散。
　　秦榆眼底的神色复杂，时不时就在影影面上扫视。
　　“一样的毒你中过两次。”
　　影影看着秦榆的眼睛，她虽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她能脉出来。于是她实话实说，小时候被丢下万虫窟的过往，长大后回去寻仇的经历。
　　语气平淡到好似在说别人的事，人们将之称之为释怀。
　　秦榆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心疼，六岁被抛弃，直到复仇也仅仅十几岁的年纪，能有如此成长，其间的苦难并非常人所能理解。
　　她收回手，在火盆上似烤肉般翻来覆去，手掌回暖。
　　“你们莲台的医师还挺厉害的，竟能将它们尽数封压住。”
　　影影抬眼，只是切个脉秦榆能知道那么多。
　　“不过我需要将它们放出来了，你会有几日目不能视，能接受？”
　　影影想都没想就点头，只要能解毒，她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是不是能立即执行的事，秦榆说，过两日天气回暖了再治，影影倒是不在意冷不冷，秦榆是冻不了一点。
　　到了傍晚，白茫茫的天变得阴沉，不知哪来的乌云竟和白云掺和在一起，揉得匀称。空中缓缓落下雨滴，并不密集，却把地面湿透。吹过雨点的冷风染上水气，吹过手掌时如针刺入骨髓，顺着血液涌入身体，将胸怀的温度打得凌乱。
　　影影一阵发颤，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手竟被冻得有些僵硬。
　　小孩灰溜溜小跑回到火盆旁，默默发誓再也不出去了。
　　秦榆还说过两天会回暖，现在这鬼天气还开始下雨了，她的毒得明年开春才能解吧。
　　看来不能回山谷与邢明玉过年了。
　　秦榆在火盆上支起架子，食物在架子上烤得噼啪响，一旁的砂锅装着的汤已经开始沸腾，香味从小孔中冒出。
　　影影坐在旁边等着吃。
　　“我和黎月韵，你更喜欢谁？”秦榆忽然来了兴致似的说。
　　影影略带怀疑，秦榆不会因为她没有说出让她高兴的答案而不给她吃饭吧？
　　犹豫一番，她说不出违心的话，秦榆虽幼稚了些，但也不是会虐待小孩的人。
　　“黎姐姐。”
　　秦榆对于答案多少有些预知，但还是被伤了一下。她才和黎月韵见过几面啊？她又和她睡过几天啊，果然太主动的不值钱。
　　秦榆扬起带有警告的笑，早知道拿吃饭威胁了。
　　“黎月韵和邢明玉，你更喜欢谁？”
　　“主子。”
　　影影无需经过思考，只要有邢明玉答案永远都是邢明玉。
　　“她为你做过什么，让你对她如此喜欢。”
　　“她救过我，对我极好。”
　　秦榆不动声色地往影影那边挪了一下，“如果我救了你也对你好呢？”
　　影影警惕的没说话。
　　看来想将影影收归麾下没那么简单了。
　　眼看两人之间僵持，秦榆把问题当玩笑挥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招呼着影影吃饭。
　　影影虽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但也起了疑心。不知是该以退为进还是直接出击，因为她对秦榆藏了招揽的心思。若是将秦榆带回去，主子一定会很开心。
　　但她好像斗不过秦榆。


第85章 解毒
　　分床的请求被拒绝，隔日影影醒来眼下挂着两块乌青，鲜活的小脸上带上了困倦显得有些浮肿。
　　别人是为了温度不要风度，秦榆倒好，为了温度不要脸。
　　曾经的两人克己守礼相敬如宾，是简单再简单不过的床搭子。
　　而昨夜的秦榆似乎以为她们已经很熟了，不顾影影挣扎，像只八爪鱼似的黏糊糊地抱着影影睡觉。
　　她的手脚仍然冰凉，她好似感觉不到，影影却感觉得清晰。被她碰到的一瞬被影影凉得一激灵，几乎一夜未眠。
　　白天起来二人商量了一下，秦榆颇为遗憾，影影需要解毒，同时也需要一个好的身体才好恢复，睡眠不足可不行，她不能再抱着影影睡觉了。
　　今日的天气仍旧不太明亮，还比昨日更暗了，小雨似飞雪飘落，在屋檐下驻足，汇聚成一大摊潮湿，将湿润向房屋蔓延。
　　秦榆在屋内煮上了茶，烤上了果，这一日就没停过嘴。
　　吃饱喝足，闲下来的秦榆总要找点事做，影影就坐一旁看着，不干扰也不阻止，因为阻止了，她可就没事做了。
　　秦榆转头上到小阁楼中拿来几块巴掌大的树根，又在房间里翻出几块石头，在火盆旁坐下就面对着墙角磨起来。
　　影影本以为那是给自己解毒用的，结果秦榆把那些药一半做成了茶包一半做成了香囊，拿着成品，得意的在她面前晃悠。
　　影影暗叹了声幼稚鬼。
　　一日就这么过去。
　　夜晚，两条肥胖的毛毛虫并排躺在床上，属实是有些拥挤，正好把床占满，翻身艰难，不过这样秦榆就不能打扰影影休息了。
　　秦榆看着影影的眼神带着哀怨，她的被窝里凉嗖嗖的，睡不着。
　　而影影看不太清，看得见的小疙瘩也不打算转告。
　　随后秦榆将脑袋缩回了被子，试图用呼出的热气让自己的被中暖起来。
　　一连过去几日，影影养足了精神，晨起的风还是一样的冷，看山林顶上的光芒，隐隐有见到日升的预兆。
　　真像秦榆说的那般，过几日就放晴了。
　　这几天休息，秦榆也把需要用的药材器具准备齐全。
　　等着太阳升起，以光芒将寒意驱散。
　　影影被架上了秦榆精心准备的小床，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宰人了。
　　秦榆拿着银针凑近，柔声问她“怕针吗？怕血吗？”
　　这与废话无二，也不看看她是什么人，要是连这点都害怕，早被莲台养在闺阁里了。
　　尽管无语至此，她还是摇摇头作回应。
　　秦榆用的针是特制的，但看那崭新的程度，应该是放在药阁中的备用银针，也难怪秦榆能那么大方把她的针贡献出来当暗器使。
　　影影曾碰过，在指间如蚕丝却坚韧有力，不知是那银针本身的温度还是因为寒冷的天气，只能感觉到银针的冰凉。
　　那是一件极好的暗器，只要手法得当，便可杀人于无形。
　　瞧着那针缓缓靠近，在肩上落下，像是冰的种子种下，生出了一团火，以燎原之势扩散开。秦榆接连下了几针，犹如天降的奇兵占领了高地，将敌军围困其中绞杀。
　　体内乱战爆发，影影已经昏睡过去，满头的密汗汇聚成珠落下。
　　小疙瘩趴在作为界限的屏风上，担忧得止不住颤抖。
　　眼前一幕在它眼中已经是杀人的模样，血液如雨，滴滴落下，落在小缸中将底铺满。但影影提前嘱咐过它们稍安勿躁，她信任秦榆。


第86章 小龙虾
　　沉睡无梦，因为眼前的黑暗与耳边的寂静，影影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逐渐回神的身体试探性地弯了弯手指，她终于确定自己已然醒来。
　　木桶之中盈满热水，水面浮动稀碎的木根叶片，渐渐清醒的影影越发闻得清水中散发出的苦涩味道，她的胳膊缠着纱布，被绑在木桶边上，那是秦榆在提醒她不能乱动。
　　她便听话的在桶里坐着，但周围未免太过安静了，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听到小疙瘩叫唤的声音，绑在桶上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边缘。
　　心中的恐惧不知为何而起，阵阵跳动将水面的震起细微的波纹，另一只手从水里抬起，悬在空中，任由水滴滴落水面。
　　她现在的触觉不太敏感，但能感受到水滑过手臂，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她听不见了。
　　她喊着小疙瘩，喊着秦榆，没有任何东西向她靠近。
　　而小疙瘩站在木桶上，影影叫几声它都有回应，着急得它原地打转不知该怎么办。
　　秦榆在火盆旁烤着鸭腿，对着屏风后的影影说：“别急，还得再泡一会儿。”
　　她好似不知道影影耳盲。
　　小疙瘩听声音转头拿着秦榆的话安慰影影，说完它才想起影影听不到。
　　影影叫了几声便停了下来。
　　小疙瘩看着影影放弃呼喊，担忧也心疼，它飞到秦榆面前劝她赶紧去看看吧。
　　秦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烤着鸭腿，她拿过一旁的佐料，将佐料细细撒满鸭腿的每一道刀痕，在火盆上翻转，添料，鸭腿的色泽越发成熟，翻开刀痕，焦香里嫩映入眼眸，迷人的香气萦绕鼻息，如痴如醉，让人想整只咬下，一饱口福。
　　小疙瘩两根触角倏然立起，作战斗姿态恐吓眼前人，口中大骂秦榆是庸医！
　　秦榆看差不多了，拿起鸭腿咬了一口，香酥软嫩汇于口中，香得她的灵魂短暂地在温柔乡中飞了一圈，最终被叽叽喳喳的叫喊声拉了回来。
　　她看着原地蹦哒得越来越激进的小疙瘩，摊了摊手，茫然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疙瘩挥舞着睫毛似的小胳膊描述，几只小脚在木椅上踩得嗒嗒响，凌乱无章，它是真急了。
　　以小疙瘩对影影的溺爱程度，就算是一点破皮小事都能被它天花乱坠的描述成天塌了的大事。
　　秦榆对自己下手的力度把握得当，十分自信，绝不会出现预料之外的事。
　　但被小疙瘩吵得心烦，只好发现心爱的鸭腿，起身向着屏风走去，小疙瘩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秦榆绕过屏风，坐在桶里的影影没反应，手紧紧抓着桶的边沿，低垂着沾染水汽的眼睫，脸上两道湿润显然不是水痕，她哭了。
　　如此脆弱的影影她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脆弱中藏匿着一柄利刃，防备着即将来临的一切。
　　秦榆在木桶前止步，两侧的手麻木到抬不太起来，她的心虚与自责让她不太敢触碰影影，生怕下一秒便被她抓破了喉咙。
　　她的眼盲是必然的，而她的耳盲则要全部归功于她。
　　秦榆很早便对影影动了心思。
　　那时邢明玉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也不知道邢明玉的身份，只以为她是一个比较厉害的雇佣杀手。她向邢明玉抛去橄榄枝，反被急着回宫见心上人的邢明玉揭了脸皮，还揭了两次，并被嘲讽伪装技术太差。
　　擅长的东西遭到质疑，以至于心大的她记到了现在。
　　在知道邢明玉身份之后再见到影影，这时的邢明玉已经是她干女儿的心上人，她不能再对邢明玉下手，但她能对影影下手。既然得不到邢明玉的保护，得到影影的保护也不错，只要影影自己想归顺于她，邢明玉再怎么阻拦都没用。
　　但她低估了影影的忠心，相对的，当影影忠心于她，从前她对邢明玉什么样，有多真诚多忠心，最终会全部付诸在她的身上。
　　策反不易，奖励丰厚。
　　影影即使眼瞎了，也能通过小疙瘩得知周围的情形，这对于秦榆来说极为不利。她要将她置于迷茫之地，获取她的信任，成为她黑暗中唯一的光。
　　这么做或许有些不道德，但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现在，影影越是害怕，对她来说更有利。
　　秦榆伸出的手落在被绑在木桶边的胳膊上。
　　影影赫然，猛的瑟缩回去，但她的力气没有恢复，秦榆为防止她滑落也绑得紧实。
　　秦榆握住她的手，影影也抓紧了她的手，力道像是要将她的手骨碾碎。她连着另一只手也抓起来，将影影制在桶中。
　　她挣扎不开，面上稍显慌乱，一颗泪珠似断了线，掉在水里。
　　秦榆命小疙瘩拿来香囊，在影影面前晃了一下，她似从梦魇中惊醒大喘了口气。
　　两人这么静止着，直到影影缓过神来，鼻息间终于闻到了药味。
　　“是你吗？秦榆。”
　　秦榆被捏得又麻又疼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影影凝滞紧蹙的眉宇有一瞬的舒缓，秦榆温凉的手在她手心写起了字，是“时间”二字。
　　影影意会，握紧秦榆的手，借着力站起来。


第87章 脆弱小猫
　　松软的薄被将影影整个人裹住，纵使有千万个不乐意她也不能反抗，每当经过薄弱之处，影影的杀意便会反复涌起。
　　之所以没动手，似乎是她在告诉自己，身前人是秦榆，不会伤害她。
　　给影影系好腰带，秦榆抬头注意到她，她不是曾经那个带着兔子面具的小鬼头，她长大了，像是一朵峭壁上晒不到阳光得不到养分却坚韧成长的小花。
　　秦榆不知道那个男人曾对她做过什么，但肯定过得不好。先前听过她说她回去寻仇了，那小模样很是得意，不用过多说明都知道，她成功复仇了。大仇得报，伤痛却不易抹去，想不到这后劲竟有这么大，过了近十年还能给影影带来不安。
　　影影眉间皱得越发的紧，在略微发白的脸上平添几分脆弱。她想为她抹平，多么漂亮的小孩，为什么要被痛苦困扰。
　　看着小孩担惊受怕的模样，秦榆有些不忍，却定了心。
　　把影影留在邢明玉身边，或许邢明玉这个木头不会懂她，但留在她身边，她会尽可能抹平她的伤痛。
　　秦榆的手停在影影面门。
　　她注意到影影好像瘦了些，脸上的婴儿肥都不那么明显了，是她没把小孩养好吗。
　　秦榆的手转而落在影影脸颊处，轻柔得像是在触碰薄如蝉翼的瓷花。
　　“啪”的一声，几乎是触碰的一瞬，秦榆的手被影影打开。
　　同一时间，影影向后退了一步，防备的面对秦榆。
　　她许久没有出声，秦榆也没敢靠近。
　　影影的脑袋含下，紧攥着护在胸前的手似回过神来松开了些，她还在纠结之中，良久才见嘴唇微动，她稍稍抬头，冷淡的声音带着尴尬生硬的语调道：“抱歉。”
　　秦榆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倒是让小孩先对她道歉了，她下意识道了声“没关系”，一时竟不记得影影听不见了。
　　危险解除，秦榆走过去，小心地碰了碰影影的手，见她不反抗才拉起来，在上面写下她想说的话。
　　穿好了衣服，秦榆牵着影影的手，半扶着她，带到火盆旁取暖。
　　她拿来给影影擦头发的毛巾，并心虚地把鸭腿藏起来，但味道是藏不住的，她只能自己说服自己鸭腿根本不存在。
　　小疙瘩上来查看情况，影影没什么大问题，又聋又瞎而已。
　　它站在影影放在双腿上的手，几只小脚紧紧抓着指节，仰头看垂着头看起来落寞的影影。
　　私底下她时常是安静的模样，有时就连它也读不懂，她只有在人前的时候才会变得开朗，但她如此低气压的安静实在让虫感到不安。
　　在窟山庄的那些年，影影极少见到阳光，常年处于黑暗狭隘的地方，因此她白到发光，身上也没多少肉。每当阿柱在外受了气，便会来黑屋中打骂她，一次便能让她躺个好几天。当别人将孩子喂给自家养的毒蛇时，阿柱向着影影娘亲的模样，把蛇放回了地窖。而又一面咒骂她怎么还不死，一面期望着她能给他创造价值。
　　影影的手指被小疙瘩掐出几个小印，她只皱皱眉头，便将小疙瘩惊醒了。
　　小疙瘩说着抱歉，但影影听不到，它感到自责。
　　巨手从天而降，按在了它的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感受着有节奏的触碰，小疙瘩顿时两眼放光。影影是在安慰它，告诉它，她没事，这段时间暂时用不到它了，让它回篓子里待着，在好转之前不允许出现。
　　原先影影并不打算告诉小疙瘩她的计划，但这拇指大的小东西操着天大的心，真怕它气急了把秦榆给咬死。
　　她并未向秦榆透露过她那些无人知晓的遭遇，秦榆却因为身上的毒而对她生出怜惜。她并不介意用自己的经历博秦榆的关心，换取她的信任。当一只凶狠狡猾的猫将脆弱尽数展露，谁又能忍住不为它支起一个小窝呢。
　　秦榆给她梳好头发，转过来瞧她的神情，担心再有不好的回忆趁机袭击。
　　可见程度不太深，影影已经稳定下来。
　　秦榆拉起影影纠结在一起的手，询问她是否要吃些什么。
　　她的回答是摇摇头，看来是没胃口。
　　不过多久，她发现影影好像离不开她了，始终牵着她的手，就算是攒了一手的水气也不放。她可是最嫌弃她的，尽管认识了那么久，就连抱一抱都还会别扭，如今的情况倒是活久见了，她们的关系似乎近了些。
　　小疙瘩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虽然知道这是故意的，它还是有些吃醋，它瞅了瞅影影，又瞅了瞅秦榆。
　　秦榆正看着它，并对它挑衅地挑了挑眉，它想要上去抓花她的脸，却被影影下意识地捏住了脚，动弹不得。
　　转过来看着影影，它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并瞪了秦榆一眼。
　　它又小又黑，眼睛几乎与它融为一体，只有那两点润泽的光亮表明它的眼睛所在。
　　秦榆或许看不到，但她感受到了小疙瘩的敌意。
　　影影松开小疙瘩的脚，它飞了起来，背影落寞，颠三倒四，似含泪而去。它飞回篓子里，骂骂咧咧的趴在犄角旮旯里偷看。


第88章 真的假的啊
　　秦榆与影影说，她要去拿些吃的来，让她在这待着，小心别碰着火。
　　影影低头不语，抓着秦榆的手不经意间收紧了几分。
　　秦榆好一顿安慰才能起身离开，走到门旁，她回头望。影影脖颈微微弯下，背靠着椅背，好似这样才有安全感，她的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小疙瘩趁她离开，在这时飞出来确认它对影影是否重要，影影是否需要它。
　　门开的时间太长会被冷空气抢占领地，秦榆把门关上。
　　她并没有怀疑影影的意思，正如她知道自己下手的轻重，影影的眼耳盲目是必然的，她确定就连小疙瘩都帮不到她。
　　她看的只是影影心中伤痛的程度，在当初，影影肯定也希望过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将她带出阴霾，可惜没有。而现在也不晚，她仍在阴霾中，这是邢明玉也没发现的一点，正适合成为她笼络影影的契机。
　　秦榆并没有为此而感到高兴，但这是她的机会，既能让她得到一个得力的助手，又能让影影挣脱泥潭，何乐何不为呢。
　　日朗天晴，天上仍有浓云，阳光避无可避地落下。
　　这样的天气，还需要过几天才会完全晴朗。
　　药园有些大，秦榆一个人照顾不来。
　　一声哨响，信鸽自林间飞出来，停留在秦榆的小臂上，她点着鸽子的脑袋，没好气道：“胖死你得了。”
　　她的手抬起，鸽子把被压下的脖子伸了出来，歪歪脑袋看秦榆。
　　她把字条放进信筒中，一挥手便把信鸽放了出去，让照料药园的人勤快些。
　　屋中，影影和小疙瘩沉默相对，没什么交流，小疙瘩意识到自己对影影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便听话回到了篓子里。只要是影影想做，它只管信任就好。
　　秦榆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不见小疙瘩身影，怕是已经挫败得不敢出门了。
　　正好也方便了她做事，她可不希望得到的信任全毁在小疙瘩嘴里。
　　“你回来啦。”影影淡淡的声音问道。
　　因为她闻到了烤鸭腿的味道里夹着一股清透的药香，她知道，是秦榆回来了。
　　秦榆在她手上写下了一个‘饿’字。
　　影影当然不会觉得是秦榆饿了，这个人在她泡药桶的时候就烤上了鸭腿，怎么会让自己饿着。
　　“我有些疲惫。”
　　影影虽然想尽快的攻进秦榆的心里，但她的精神实在支撑不起她说那么多话。循序渐进才能在人心里扎根，太快的出击反而不好。
　　秦榆再写下一个‘垫’字。
　　睡觉不适合吃的太饱，但吃一些总是好的，不至于太过虚脱。
　　影影点头应下。
　　一切都在秦榆的意料之中，她提前备好的清淡小粥在这时派上用场。她还担心着影影找不到嘴在哪，她还可以喂一下，结果是她想多了。
　　少了一次拉近距离的机会，这对于结果如何没什么影响，毕竟想要走进一个人心里不是给一颗糖喂一颗枣那么简单。
　　坐在床边，秦榆给影影重新缠了纱布，安慰她放心睡下。
　　扶着她躺下，秦榆就要离开，影影顾不上手腕上的伤，抓住了秦榆的手。
　　影影在表示她现在很需要她，手中紧握住的手没有挣扎，却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她们不是能交心的关系，影影松开了她的手。
　　秦榆却坐回原处，牵起了她的手，通过指尖表述，她一直都在。
　　影影瑟缩了，把手收回了被子里，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迫切寻求一个人的庇护。
　　获得秦榆的关心比她意料之中的还要简单，但这未免太快了些。
　　“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因为把手收了回去，秦榆无法回答她。正当她要把手伸出来时，盖在她身上的被子被人掖了一下。
　　影影似静止了一会儿，她翻身面对着墙，将脑袋盖去一半，只露出一个头顶。
　　秦榆看出她的别扭，她暗笑了笑，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随后便离开了。
　　早些年影影在莲台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在那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为了名声为了财势，少有人能注意到她的情绪。
　　经历木笠之后，再次回到窟山庄，她将那些人杀尽，她的心性得到了释放，或许她能就此开辟一条血路。
　　就在那时，邢明玉来了，来接她回家。
　　邢明玉对她很好，她再一次有了家的概念，她暗自发誓一定会护佑邢明玉左右。邢明玉很忙，在外照顾黎月韵，在内处理莲台事务，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心中的缭乱，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那些能让她开心好久。
　　堆积的情绪有让她伤心过，到现在依然困在心间无法消散。
　　秦榆似乎是第一个这么照顾自己的，她心软也烦人，但有时候也没那么烦人。
　　差点忘了，她也是个狡猾的人，可她对她的关心不像是作假。
　　的确不是作假，关心是真，拉拢也是真，走进心里更是真得不能再真。
　　药材短缺，过段时日影影还要再治疗一次，此时秦榆正在库房中翻得尘土飞扬也没找到适用的药材。
　　她叉着腰站在院中思考。
　　因为天气恶劣，秦榆回来之后也没太出门，大多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走动，再加上影影在这，她也不好离得太远，现在趁着影影睡觉，她正好能下山跟那些人要几味来。
　　说干就干，到厩房里拉出小毛驴就向着山下去。
　　影影听不见声音，小疙瘩也领命在篓子里待着，没人知道秦榆离开。
　　去到山下时太阳将要落下，秦榆估摸着时间，希望影影没有醒得太早，进到店中秦榆便直接报上要的东西。
　　她所要的东西批量不小，老板一听药材的名字，还以为是哪个拿药炉当炸弹的家伙，抬起琉璃镜片一看，诚惶诚恐，瞬间吓得要跪下。
　　忙说稍等，转身便吩咐去清点药材。
　　秦榆在远忧原的地位不小而简单，在小镇待满五年才能进入远忧原，沿途有毒林毒士阻拦因此少有人敢来犯。
　　进到远忧原后需过神医的关卡才能上山，而神医的级别有高有低，所处的山头也有好有坏。秦榆便是那最高级别，位于最佳的山头，属于远忧原特别保护的人，出门便有成群结队的能人异士簇拥。
　　偏偏她要躲她老爹指的婚，还偏爱自己闯，在外把苦头吃了个遍还乐此不疲。
　　远忧原对此也无法，争取下一次出去他们能跟上秦榆的脚步吧。
　　秦榆要的药材只剩下一份，先前那些都让人拿去炼废了，补货最快也得五日后才到。
　　“还有没有酸梅汤？”
　　酸梅汤总不能也没了吧。
　　大批的药材被人嚯嚯了，那人迟早要被拉进需要自己寻找药材的黑名录。
　　“这都入冬了……”
　　位高者不喜别人的质疑，总觉得别人愚钝，老板本不该怀疑高阶神医的想法，但他实在不太能理解。
　　秦榆没有介意，“最近肠胃不太好。”
　　影影自从眼盲耳瞎后便吃不下什么东西，或许酸梅汤能给她开开胃，消消食。
　　老板按着份量备了些。
　　秦榆看着一大摞药材被搬上驴车，并贴心地盖上了布，将驴车绑好，防止东西掉落。
　　确认安全后，秦榆便上了驴车，悠悠地向山上转去。
　　才忙活那么一段时间天色就黑了下来，回到山上的时候但愿影影没有乱跑。
　　秦榆脑海中忽然浮现她烤鸭腿的火盆，心中感觉不妙，手中皮鞭甩在驴屁股上，一声惊心的惨叫穿透层林，驴车快速向前奔了几步。


第89章 有惊无险
　　车轮碾过山石，驴车颠三倒四，好在车上药材绑得稳才没有飞出去，皮鞭抽在驴屁股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声响彻整座山头。
　　与之相对的是山间小院割裂式的寂静。
　　驴车驶到院中，仿若野猪般的惨叫声终于平息，余下沉重的喘息。
　　院中孤灯明晃晃的照亮孤寂，光影摇晃映射出风的征途。
　　秦榆顾不上那么多，向着自己房间冲去。
　　屋内油灯悠然自得，慵懒的摇摆着身姿，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在房中掀起一片波涛汹涌，油灯猛地一颤，火盆中的灰被吹得飞扬起来，露出灰下炙热的炭火。
　　影影警觉地转过头，她的眼睛睁着，惨白的眼瞳不似活物的定在眼睛中，没有焦点也没有丝毫转动。
　　猛烈的风在适应后变得缓和。
　　秦榆看见影影坐在火盆前，手中还拿着像是干枯树枝的东西，她松了口气。
　　屋内的椅子被撞得歪七扭八，竹篮边的东西零零散散的散落在地。
　　影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身上还带着匆忙行过林间沾染的草木味，警惕心有所缓和，“你去哪了？”
　　秦榆关上门，走进来，自然地坐在她的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告诉她，她去山下拿些药，顺带着问了她什么时候醒的。
　　“才醒来没多久。”
　　其实是在秦榆走后没多久她就醒了，才睡了没一个时辰。
　　秦榆拿过她手中的树枝，打量一眼，原来是肉干。上面被咬了几口，地上那些东西大多都被咬了两口。出门太急，以至于忘记给影影准备些吃食。
　　两人默契分开，秦榆拿来些糕点给影影垫肚子，转头去把药材搬到厅堂中。
　　影影吃着，没一会便坐不住了，看得见的时候觉得哪都没意思，看不见的时候哪都想去，怎么也坐不住。
　　她拿过地上的扫帚当做盲杖，她听不到也看不到，只能跟着感觉走，凭着前几天的记忆精准找到门的位置。
　　秦榆正站在驴的身侧哄着它，因为太过心急回院子，把驴给打痛了。
　　回头就看见向着她走来的影影，她忙上去问她怎么出来了。
　　影影垂垂眸，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想出来看看。”
　　秦榆的手微顿，她现在这副样子，她能看什么？不过是想粘着她罢了。
　　口是心非的丫头。
　　她把人带到一旁的石凳上坐好，转头把驴送到厩里。
　　影影眼盲又耳瞎，实在做不了什么，就待在秦榆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挽着她的胳膊，她去哪她就去哪。
　　秦榆带着影影进到厅堂中，带着她绕过杂乱的堆砌物，去到桌案前。
　　影影能闻得到里面杂乱的味道，可以想象得到里面有多乱。
　　厅堂中不止有她们回来时带的东西，还有秦榆的老爹放的物件。父女俩一个德行，他们二人不常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带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离开又会忘了处理，一放就是十天半个月。幸好没有易腐烂的东西，不然这间屋子能够臭气熏天。
　　秦榆清点了今天拿回来的药材，看着多，但重要的那几味药少之又少。
　　拿着灯走到桌案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影影就坐在旁边，秦榆没有避讳，在她面前直接给她爹写起书信，让她老爹赶紧回来，给她带上她需要的药材。
　　影影没有多问，她也看不见。不知是哪来的自信，她觉得秦榆不会对她做什么坏事，便和秦榆又靠近了些。
　　秦榆看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影影一眼，没过多在意，心中却升起一丝欣慰，想不到才这点时间就让她们的距离前进了一大步。
　　写完以后，秦榆拿着书信在风中甩了甩，确认字迹干涸，拿出了扣在袖间的竹哨，轻轻吹响。
　　她卷着书信，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一阵拍翅声，小鹰从黑暗中飞来，停留在桌案上，尾风吹动影影发梢，惊得她往后退了下。
　　秦榆拍拍影影的肩，让她安心，转而伸手接过鸽子，把书信塞进信筒中，这只鹰是她爹养的，自然会知道她爹在什么地方。
　　到时她爹回来了，她还得解释影影的情况，她一般不会带人回到药庐，她爹也不会。说起来，影影还是药庐的第一个客人呢。
　　影影困了，她拉着秦榆的胳膊问，可以睡觉了吗？
　　秦榆拍拍她的手，可以了可以了。
　　关上厅堂的大门，两人并排走在灯光下，夜间的风确实凉了些，但两人都没感觉到冷，走得并不急。
　　秦榆扶着影影，仍让她感觉不安全，因此她的手也抓着秦榆的胳膊，像是捆绑在一起的相互搀扶。
　　影影自认不是特别粘人的小孩，此时她借着伤患便利向着秦榆靠近，她不敢保证她没有私心。
　　秦榆顽皮了些，也确实是个温暖的人，和影水一样也不一样。
　　影水给她带来的温暖大部分是因为爱屋及乌。在主子眼中，她的分量很大，因此，影水也会重视她。
　　秦榆好像是没来由的对她好，她若是想给邢明玉还礼，大可以把她置于一旁，只管吃住，伤好了便逐出门去。但她没有，反而是把她照顾得如亲妹妹一般，算不上体贴入微，倒还有几分重视。
　　夜深，是深入睡眠的时间，两团蛹躺在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床上回荡。
　　一只小手破茧而出，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被子里，牵住了她的手。
　　秦榆睁开眼，影影无力的眼皮微睁，不知何时已经蛄蛹到了她身边。
　　曾经碰都不愿意碰的人，现在居然主动牵她的手。白日里她出于羞涩，只敢挽着她的胳膊，现在觉得她睡着了倒是大胆起来，敢牵她的手了。


第90章 二次
　　秦榆不知她是否做了噩梦，像是怕她醒了，也怕她离开似的，就这么不轻不重的牵着她的手。
　　她想着，是要牵回去，还是当作无事发生，若是牵回去，影影大概率会羞愧地逃跑，当作无事发生她自己又不乐意，可这个时候逗小孩会不会不太好……
　　困意自然滋长，无意识摆放的手随着想法动了一下，影影的警觉似胆小的小猫，一点动静便能让她退缩逃窜。
　　秦榆迅速抓住了影影的指尖，她能感受到床内人的惊讶，连着床都是猛地一颤。
　　她翻了个身，面向影影，并非是要抓她的糗，料定她也编不出来什么借口，也不愿意说自己的软弱。
　　秦榆抓上了她的手腕，那一处早就被风吹得发凉，若是前些天的温度，她这是手怕是要被冻得拿刀都迟缓。
　　一只手抬起了被子，向着影影那边盖去，影影仍在自己的小窝，但她多了一层保护罩。
　　影影的唇抿着，被下的头微微颔首，脸颊两侧泛着不知是冻出来还是热出来的红润。
　　秦榆向里挪了一个小拳头的距离，伸手把被子连着影影抱住，轻轻地拍着被子，安抚她快睡。她也很困，没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影影与秦榆相处许多天，自是知道她何时困倦，何时入眠，抓住这么一个时间，说不定还能进到她的梦中，被秦榆抓住完全是个意外。
　　影影向着秦榆那边靠了一些，她不是粘人的小孩，这只是惹人怜惜的一种手段罢了，对秦榆很见效。
　　她的脑袋抵着秦榆的下巴，她的人几乎可以感受秦榆身体的幅度。
　　秦榆身上的气味越发的清晰，初品时有些苦涩，回味过来便有一丝甘甜，而习惯之后又会让人上瘾。
　　她极少出手，但却常与药草接触，那味道像是附在她的皮肤上，渗进她的血肉里，类似于体香，轻易的让影影辨析秦榆的方向。
　　轻柔的呼吸洒在头顶，不知何时伸来的手将影影的脑袋按了一下，抵在秦榆的下颌，贴在她的脖颈处。
　　温热的气息随着胸膛浮动挤压上涌，影影有些不知所措，心跳迅速攀升，比年节的鼓点还要热烈。
　　她想就这么沉浸在这片温柔中，可心中那一点不知名的恐惧让她拉开了和秦榆的距离。
　　她说不出那种恐惧是什么，像是源自于情绪，也像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那一抹触动，会让人变得不幸。她是为拉拢秦榆而来，绝不能受她的牵制。
　　影影轻贴着秦榆，没有再进一步，名为占有的贪婪正悄然滋长。
　　日朗天晴，秦榆躺在大院摇椅上晒太阳，影影就躺在旁边，生活惬意。
　　秦榆想着要不要带影影下山逛逛，她对拉拢影影有所把握，她身份一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看向影影，她抱着碗，因为喝了酸梅汤，胃口很好，吃了两大碗还能吃。
　　秦榆想要说些什么，却望着她空洞的眼，还是等她好些再带她下去吧。
　　过了一日，到了治疗的时间，许是第一次的经历，让这一次的影影有些信手拈来，躺在小床上，全副身心的信任她。
　　秦榆颇感欣慰。
　　影影好像有些长高，才两天，她差不多和这床一般长度。
　　毒物堵塞她的经脉确实会抑制她的生长，以至于十五岁还是这副小矮瓜模样，若是她们能早些相认，真不知道她现在该是什么模样。
　　时间浩浩荡荡地流过，影影睁眼时已经能辨得一些阴暗光明，只是耳朵还不能听清。她身上的毒不是一瞬就能成的事，医师先生十年都没能给她解开，纵使秦榆是神医也不能有如此神通。
　　影影没过多在意，第一件事就是叫秦榆。
　　她也是第一时间赶来了。
　　秦榆把影影带出木桶，她们之间没什么可羞涩的。秦榆所见过的身体数不胜数，同样在影影眼中，肉体不过是一团供灵魂驱使便于行动的肉罢了。
　　回到火盆前，秦榆呈上了药膳，她第一次给她老爹以外的人做饭，影影受宠若惊。
　　两人商量着什么时候去山下逛逛，影影显然不想在朦胧不清的时候去新的地方，但一直待在山上也不好。
　　秦榆劝说着，反正时间还长着呢，去看看也无妨，欣赏过一遍模糊的不就会对清晰的更抱有期待吗？
　　回望过去，她们已经待在一起有大半个月了，影影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快，也许是连日的奔波，与这几日的半梦半醒让她无暇顾及时间的流逝。
　　影影应了下来。总是要做些什么才能感受到时间的存在，像这样一睡就是一天，总有一天会睡死过去。虽说她年纪小，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但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风景也无妨。
　　看也看不太清晰，就当是陪陪秦榆吧。她这个好动的人，照顾她的这些天怕是也闷坏了。
　　驴车牵出来，那只驴高高的抬起腿，又缓慢的落下，傲慢的模样让人看着想笑。
　　秦榆有些尴尬，大抵是前天打得过火了，还在跟她闹别扭呢，说是有灵性，大可不必那么有灵性。
　　二人上车，驴车故意使绊子似的悠悠向下走，车上两人倒是不觉得心急，既是出来逛的，到哪不是风景呢，即使眼前是一片幽幽树林，也能感受迎着草木吹来的微风。
　　接近午后的远忧原城中热闹，各家烟囱冒着烟，没起烟的人家不是出门就是蹭饭。
　　此处的味道与一般村落不同，兴许是因为每家的药膳都不同，重点是药，却是给远忧原增添了一些烟火气。
　　秦榆低调，一般人不怎么见过秦榆，只有她常去的店铺老板熟知她的样貌。但人见她是从山上下来的，便多了几分敬仰尊敬。
　　将驴车存放，二人步行走进街巷。
　　影影来时见过大致情形，当时黑暗，看不太清，却能看见万家灯火，整座城像是堆砌起的金光宝塔。
　　而她们现在就在此间走动。
　　因为来时吃过饭，她们并没有去吃很多东西，只是在街上慢悠悠的走动，当作消食。
　　远忧原与外面的城池没有太大差别，应有尽有，售卖的大多都是对人身体有益的丹药，物件。不是城中人不会做，而是去费那时间，不如去买现成的，远忧原中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街上的争吵也大多都是我做的药比你好，你怎么敢卖那么贵。
　　诸如此类的闹剧引人发笑。


第91章 未命名
　　秦榆十五岁出门，极少回来这地方，大多对她的样貌都不熟知，转一圈回来街上基本换了一波人，撇去山上人的光环，少了许多目光，她更自在些。
　　回药庐的驴车上放满了东西，都是些远忧原特色的衣服与食物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秦榆甚至还凑热闹买了几瓶丹药。
　　坐在院中，太阳还在天边挂着，秦榆拿着药丸碾碎，细嗅其中的味道，若有所思，似是找到了答案。
　　她转身进到屋中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形似鸡爪的东西，拿出钵杵就开始忙活起来。
　　影影略好奇的也拿出一颗闻了闻，她对秦榆的那些东西都不了解，但她泡在药里许多年，总能分出个好赖来。
　　那些药并不比秦榆做的纯粹，也许是里面的几样东西用得奇，让秦榆来了兴趣。
　　不一会儿，秦榆便像是被神仙点了脑袋，思绪一下就畅通了。
　　兴奋到转头来告诉影影，她今天可有口福了。
　　影影眼中映着秦榆朦胧的笑，看着她手中那一团不及拇指大，在朦胧中更看不清的小球。她还能靠药吃饱了？这么丁点的小东西，怎么说也得吃好几瓶，再说，秦榆要是能做得出来，她也不乐意吃。
　　秦榆解释，不是吃药，她今晚亲自下厨，吃顿好的。
　　影影注意到秦榆在她手掌上写字的手有些迟缓，便问道：“怎么了？”
　　从上山开始她便心不在焉的，只方才开心了一会儿。
　　秦榆写下“没事”。
　　她在说谎。
　　“我看得见，从药堂出来你就…”影影看向秦榆的眼，一抹笑意忽得闯入她的眼中，明明是无奈，可怎么看都是宠溺。
　　能遮住她的耳朵却不能遮住她的眼睛，早知道再骗一骗她，让她晚些看得清。
　　眼瞅着影影一时发愣，秦榆的手指敲了敲影影的手心。
　　影影猛然回神，想不起方才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仿佛将思绪神游天外，直到现在都没能收回来。
　　影影目光还有些涣散，秦榆趁机转移了个话题，“大概过不了几天你的毒便解了，到时你是要回去，还是在这陪我一会儿？”
　　“若是在过年之前，我会留下来陪你。”
　　因为过年邢明玉要带她回主家去见主母。
　　“邢明玉并没有那么了解你，如星逐月般的追随她的步伐，真的值得吗？”
　　她很确定的说，正中了影影藏在心底的委屈。
　　影影沉默片刻：“…她只是太忙了。”
　　“忙着追黎月韵？”
　　秦榆的话随即抛出，像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影影抬眼看她。
　　邢明玉对黎月韵特别是熟知的人都知道的事，秦榆将黎月韵搬出来与她对比，完全是被碾压的存在。影影从未想过要和黎月韵争宠。
　　“你不是说了吗，主子就是个木头，我不说她怎么知道。”
　　秦榆抓着影影的手紧了紧，“但我知道。”
　　影影不需要多说什么，秦榆都能从影影的神情与举动中看出当年她伤得很深。这不是忙不忙的问题，而是在意。即便是普通的好朋友都能感觉到的不对劲，相处了近十年的‘亲人’怎么会发现不了。
　　影影想收回手，但被秦榆拉住，只能止于原处。
　　她眼神回避秦榆的注视，心中很明白自己在邢明玉心中只占了极小一部分，但那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吗？她也不确定，谁不想被爱呢，何况是她，儿时不幸，少年时只有忙碌，得到的爱也是爱屋及乌的关怀。
　　影影把手抽了出来，面色冷到将落日逼入黑夜，袭袭冷风吹得睫毛发颤，微热的眼皮垂下，眼眶弥上一层水波。一旦得到点甜头，便想要更多，人就是这样贪婪，而她想要的关爱正是在邢明玉那得不到的。
　　！！！
　　触及到邢明玉三个字，影影恍然醒神，一滴泪掉下。
　　她本以为将伤疤掀开给秦榆看能引起她的怜惜，将关注点放在她身上，却不想秦榆已经联想到邢明玉，歪打正着的打中了把心，反而让她心神大乱，险些与邢明玉离了心。
　　秦榆轻轻把她抱进怀中，满不在乎她脸上的泪水沾湿她的衣服。被包裹在温柔之中，影影便顺着流下了眼泪，身子哭得一颤一颤，秦榆扶着她的脑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不多时，影影被放开，秦榆告诉她，她想关心她。
　　房间内烛灯光线柔和，在影影眼中像是落日的余晖，她半依偎着靠在秦榆怀中，细细说着她儿时所记得的一切。
　　整日酗酒对她非打即骂的男人，一条用于震慑她的毒蛇，一个小到像笼子一样的黑屋，关了她六年。
　　秦榆抱着她，影影平静的说出每一句话都能让她心跳漏半拍，垂眸瞥见影影，她虽言语平静，眼中泪波却不时涌起，重复顺着泪痕落下。
　　影影续说着去到莲台后的事，但她撇开了莲台的隐秘事件，心中还是对莲台有维护，还是对邢明玉有留念。
　　不论是影水还是木笠，他们都是因为邢明玉才对她好，影木不多说是因为影水，唯一一个让她感到真诚的居然是矬子，但他是真的聒噪实在惹人烦。
　　影影压制着声音的颤抖：“若是你在就好了。”
　　秦榆抱住影影，心跳如雷，心中多半是担忧，只有那一点的喜悦，影影已经向她的阵营偏移。
　　得到好的结果，秦榆兴致满满的去厨房做了顿大餐，犒劳她这些日子的付出没有白费。
　　影影擦了擦眼泪，容易心软的人最是好骗，她对把秦榆带回山谷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第92章 晚餐
　　烛光下，二人坐在小桌前。
　　桌上琳琅满目，普普通通的菜肴能被秦榆摆出花来，她可惜着影影看不见。影影已经靠闻味道知道了秦榆的用心。
　　影影因为听不见秦榆的询问，也看不清菜肴，秦榆夹什么过来她就吃什么，无一是她不喜欢的食物。
　　长时间的相处，秦榆大概知道影影的喜好，甜食和肉，她更偏爱肉。
　　秦榆估摸着记下，想要抓住一个女孩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她要她每次吃饭都会想起她。
　　思及此，她在心中阴险地笑起来。
　　又是逛街，又是哭，还要动脑子，身心俱疲，使得吃饱后有些犯困。影影放下碗筷，哭得有些浮肿的眼看着层影交叠，再抬头看向影子的主人，秦榆注意到她的视线，侧下头来对她温和的笑笑。
　　她盯着秦榆看了很久，试探开口：“你可以和我回山谷吗？”
　　小嘴抿了一下，似是觉得话说得太突然，她又道：“我不想一个人。”
　　她的声音带上了沙哑，像是眼泪堵在了嗓子眼，一点点的波澜便能使她的声音颤抖。
　　秦榆微顿，心弦似被拨弄。小猫收起了利爪，却用裹着绒毛的肉垫按在她的心口上，邀请她回家做客。
　　莲台不是她的目的，影影才是，她不会为影影将自己赔上去。
　　她揉了一把影影的脑袋，对影影说了一句话。
　　影影只见秦榆开合的嘴，听不见她的声音，辨不明她的口型。
　　她眉头微皱，带着水波的眼看着秦榆，不安道：“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秦榆抽手离开。
　　影影的手停在半空，没能抓住。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转向秦榆离开的方向，跟着快步出去，东颠西撞的步伐让她快而凌乱的步伐快不起来。
　　秦榆走得太快，影影有些跟不上，一路磕磕绊绊撞翻不少东西。
　　放好碗筷的秦榆从屋中出来，扶住迎面倒下的影影，嘱咐她别乱跑，把她带回房间坐好。
　　影影又问，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回山谷？
　　秦榆没有回答影影的问题，她说出了另一个问题。
　　影影恨她趁她此时体弱需要依附，刻意回避问题。
　　秦榆看出影影的生气，问了一下。
　　影影说她最是会撇开话题。
　　秦榆轻笑着给影影顺毛，她开始回答起下午没回答的问题。她故意回避是怕影影会担心，但这件事影影有权知道。
　　今日在远忧原城中，她们常去的一个地方就是药堂。给影影解毒的药还差几味，在那些药堂中，不是没有就是被买完了，也就是被拉进黑名录那人。仿佛是故意和她们作对一样，将全城的极品药材买断。
　　秦榆趁着休息去找过那人，他就是单纯的没本事，今年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他便要被逐出远忧原。因此，他疯狂收购极品药材，只为以药材的品阶提升他丹药的效果。奈何，人的实力与附加品的好坏没太大关系。
　　秦榆无功而返，却是得了一肚子的气。
　　若是每人在镇子上待五年就能进入远忧原，这座小城中早该人满为患。远忧原住不下那么多人，为防止这现象出现，远忧原实行淘汰制，新潮涌上，没有贡献的老人就该让位。
　　山上的人也是如此，秦榆的实力足以让她在主位上待一辈子。也是因为这样，她不会离开远忧原，不是因为名利，而是因为这是秦家世代相传的荣誉。
　　这算是变相回答了影影，她不会和她回山谷。
　　听到这，影影有些耷拉着脑袋。
　　命悬一线时的救命恩人，十年的养育，影影还念着邢明玉，秦榆不能明说让影影留在远忧原，容易引起她的警惕心。只能让影影意识到，只要她自己留下来，她就能陪着她。
　　影影低估了远忧原对秦榆的牵绊，但一个十几年都不怎么回来的人能有什么牵绊，只要将感情慢慢培养，还怕不能把人哄回去？
　　说到这秦榆就想起来了，她和影影知会了声，起身去拿笔墨纸砚。
　　诅咒人不能留在远忧原不好，但她可以修书一封，让药堂把备用留好，谨慎出售。
　　明日她老爹应该就能回到此处，她安慰影影不要着急，药材一定能及时赶到。
　　影影慌了，倒不是因为药材，而是因为秦榆她老爹，在她的认知中，有其父必有其女，若秦榆是小狐狸，他老爹则是老狐狸，比秦榆还要难对付。
　　秦榆揶揄地捏了一下她的脸，“怕了？”
　　她脸上的肉日渐减少，曾经能掐起一大坨的婴儿肥，现在只能掐起软软的一揪，是她没养好还是影影真的要长大了。
　　影影唇瓣紧抿，犹豫着开口：“我没见过别人家的长辈。”
　　她预想过千万次与邢明玉祖母的见面，怎么都不够好，现在第一个见的长辈就在明日降临，如此紧迫，让影影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让老狐狸看出来她想拐他女儿，他会不会偷偷在药里下毒？大不了回莲台让医师救自己，可这可是神医，一定会一击毙命吧……
　　影影越想心跳越快越大声，几乎跳到耳边。
　　秦榆拍拍她的肩，在她的手上写下安慰她的话。
　　“别怕，他就是个小老头，幼稚得很。”
　　影影怀疑地看着秦榆，幼稚？你确定？安慰用的词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秦榆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狡猾到没边，一年都抓不到一次，每次快要离开才露出身份，以示‘到此一游’。
　　影影堪堪点头。
　　真中带着假，假中透着真，让人辨不出真假。特别是熟知秦榆后，她更为确信这招对秦榆有用。但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还是收敛些，藏好为妙。


第93章 开门
　　最近不知是怎么回事，经常能见到影影神游，整日没个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变成呆子。
　　秦榆的手指点在她额间，轻易地推得她向后仰去。
　　影影则像个不倒翁似的带着她的清醒竖了回来。
　　“洗澡。”
　　影影‘哦’了一声，跟上去。好像在远忧原的每一天都要洗澡，不然秦榆就不让她上床。
　　深夜入幕。
　　床上的被子不知何时成了一张，大概是在偷偷牵手之后，秦榆厚着脸皮且理直气壮的搬走了她的被子。
　　她对秦榆越来越没有防备，对她的靠近也无能为力只得妥协，现如今她竟不再排斥秦榆的亲密行举。
　　秦榆晾干了头发便冲上来拥着影影上床睡觉，她如同菟丝子将人紧紧缠绕，温暖共存，紧密感让影影险些喘不过来气，差点以为她要弄死自己好留住她的宝贵药材，却又给她留有呼吸的空间。
　　不知不觉中，秦榆将她身上敏感的逆鳞磨平，无视她的疏离，冲破边界径直抱住她，让她适应身边有人的存在，有时就连秦榆的悄悄靠近都察觉不到。
　　影影不知再一次回到莲台，她还能否恢复从前的警惕。
　　或许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心中对秦榆的信任已经到了可以将身后交托给她的境地。
　　翌日，秦榆一大早就传信前堂询问她老爹的所在。
　　等着等着，心情愈发沉闷。
　　直到午饭后才得到的回信，内容却是暂不知晓，也就是这几天她老爹没有联系上盟中的人。
　　一向不被烦恼困惑的她瞬间被如山洪海啸的恐惧填充大脑，一阵不安占据心头。
　　秦榆捂着心口往回走了几步，她老爹不会死了吧。
　　随后又摸摸下巴，以她老爹的精明程度，身边埋伏着那么多高手，一里之内没人能碰他一根手指头。
　　像是想起了什么，秦榆拍掌一声，回到石桌前，提笔写信。
　　她长年不问候她老爹的安好，才回来第一封信就是叫他带稀有药材，那老头子肯定是不高兴，正跟她闹脾气呢。
　　千里之外的竹花林，一人坐在亭中。
　　日落融入左侧高山的云雾中，云雾如鎏金作瀑细细流下，条理清明，汇入金色云海，与不远处的湍流汇作一团，随着风向翻涌，细碎的白云在金海中浮动，似波光粼粼，海狼拍打亭下的巨石，溅上几团云沫。
　　好友拎着茶壶走来，调侃他与女儿的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总得回个信报一报平安吧，
　　老者回头睨了他一眼：得吓一下她，她才知道要常回家看看。
　　“唉，你再不走，我那山泉水都被你喝干涸了，你怕不是水牛成精，还尽挑食。”
　　普通的水他喝不下，非得要那山泉水，多久才涌出来一点啊，他这样隔三差五的来，全被他喝光了。
　　藏在林中的暗侍快步走上，可见事态紧急。在亭前将信封呈上，他的声音强劲有力，不见半点慌乱，“神医大人，小姐来信说，您再不回去她可要筹备着开席了。”
　　神医脑海闪过大逆不道几个字，因为心急，那口茶卡在喉间把他呛得咳起来。
　　好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浮现希望的光亮。
　　神医擦了擦咳出的水，抢过信封，顾不上多年休养出来的心性，野蛮地拆开信封，目光如炬，一目十行，将信看得透彻，信中内容气得他当场翘辫子。
　　秦榆先是问好，后是挑衅，再是通知。
　　她传信来的目的就是一个简单的问候，就是告诉他，他不用回来了，她可以自行把事情办好。
　　药庐中，秦榆从仓库中拿起锄头，气势汹汹地向着她老爹的房屋去，一锄头砸在了墙角。
　　“啊！”神医一掌拍在石桌上，将信震出纹理清明的手掌印，“她为了一个外人！竟敢砸我的宝库！”
　　好友被吓得一哆嗦，游荡在石桌上视线不禁带上同情。
　　神医虽说是神医，衣下可是有一身的腱子肉，这次肯定是要回去了，秦榆小命堪忧。
　　“缈兄，小榆也是救人心切，救人为本不也是你教她的嘛。”
　　“救人就该砸她老爹的宝库吗？”
　　“小榆不是那么神经大条的人，砸宝库也是迫不得已，况且，宝库的东西又不是不能再寻。”
　　这位好友最是会帮秦榆说话，神医哼了一声，“我倒是要看看那人是谁，值得她这样做。”
　　又是把人带回药庐，又是砸宝库给人治病。
　　神医起身，挥袖离去，一副起驾回宫的架势。好友在身后不依不饶地劝着，还奉上了自己特制的茶叶。
　　在山门前留步，望着神医远去的背影，祝秦榆好运。
　　影影看着这一地狼藉，询问秦榆要不要帮忙。
　　秦榆也不客气，丢给她一杆锄头就是干。
　　她老爹把宝库建成一座堡垒，里里外外统共三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修城墙的，甚至比城墙还坚固。
　　忙活半个时辰，挖到一层坚硬的石块，她端来一盆古怪的水层层泼上，将石块溶解，晾上半个时辰，等尘埃落定，晦水扫除一净，再凿开那一层薄片，宝库开了。
　　她揉揉影影的脑袋，有救了。
　　借着药再清一清她体内的杂质，她的实力会更上一层楼还不止，不需要再在稳妥的胜负悬殊与永远失去光明的孤注一掷的胜利间选择，往后不会再有人能欺负她们。


第94章 第三次
　　大费周折给宝库打洞，秦榆挑出所需的药材，贴心地给里面的东西挪到了另一个仓库中。
　　一顿忙活，这一天又过去了，秦榆拿出药材看看是否能用，却见着年份与其纯粹程度，心中不由得赞叹影影命好。
　　这些东西确实难求，用去一棵，一生之中都不一定能找到下一棵，毕竟人的寿命至多有百年之久。
　　影影抱着一只不知从哪抓来的野兔路过，秦榆放下琉璃镜片，一把把影影拉到怀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和影影说。
　　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啊，她可是揭了她老爹的老底了，现在性命堪忧。
　　影影无措地回抱秦榆，僵硬地轻抚她的背，手还没碰到就被她移开了。
　　好似她抱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和她说这些，说完就把她放开了。
　　影影落地只顿了一秒，便拎着兔子给小虫子们喂食，兔子才落下，眨眼间就被啃食殆尽。
　　秦榆还在切割药材，根本注意不到此处的血腥。
　　忙活了一阵，准备好明日所需的秦榆上床就睡意上涌，下意识拉过床内熟睡的影影当做抱枕。
　　太阳出得勤，气温随之升高，秦榆已经不需要影影这个暖宝宝，甚至嫌弃热地把她往一边推了推。
　　影影睡眼朦胧，转头看睡得正香的秦榆，前几天非要抱着她的是谁啊？现在推开她，完全不留一点情面的又是谁？
　　好一个负心人，从前又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的，反倒是印证在她自己身上了。
　　安稳睡到明日。
　　天色蒙蒙亮，睡得沉的是秦榆，起得早的也是秦榆。
　　她身上仿佛没有困劲，伸伸懒腰便能精神抖擞，果然是一夜无梦睡得香甜。
　　影影打着哈欠起来，慢悠悠向着隔间去，换了个地方继续睡，反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躺平就可以了。
　　就这样睡去了一个早晨。
　　影影还未完全清醒，鸟啼声便缓缓入耳，将意识带进清明中，仿佛身处混沌多日忽然见到光明。
　　光明之中站着一个人，窗棂的间隔将光挡去大半，让她得以看清那人的面容。
　　秦榆看下来，“你的毒已经解了，你要留下来吗？”
　　她的声音空灵沉稳，似天上派下来救赎苦难的神灵。
　　她的耳朵能听得见了，甚至比以往听得更加清晰，能辨出每一分每一秒，还有秦榆隐藏在喉间的哽咽。
　　她舍不得她。
　　影影眨眨眼，秦榆看着她的眼中似含着水波，面上带着温和的笑，不舍得情绪弥漫其中。
　　影影点了点头。
　　秦榆伸手拉她起来，影影从容把手交给秦榆。
　　她说过，在过年之前她都可以陪着她，更何况，她还没能把秦榆带回去。
　　这个地方枯燥乏味，也不是秦榆喜欢待的地方，她为何愿意留在这也不愿意跟她一起回莲台，她不清楚。莲台至少人多，每日都有乐子可看，总比在这好，难道只是因为她老爹？
　　穿好衣服的影影向着门外走去，眼前景色与初来时一样却又不一样。
　　天色比初来时明亮，她知道，不只是因为天气好与坏的缘故，色彩比初来时鲜艳，这时不像是冬天，更像是春天。
　　耳畔有鸟群嬉戏声，是位于山间丛林，眼前假山小池有流水轻盈跳跃，水中鱼儿三三两两，她甚至能听到水流从鱼的身侧划过。
　　此时心中的激荡胜过前生所有，仿若新生乃至更甚。
　　秦榆的脚步向她走来，恍如隔世的醒神让她不禁喃喃出声：“谢谢。”
　　“那你得好好想着该如何报答我。”


第95章 你是谁→_→？
　　午后，秦榆说是要进山看看鸟窝，影影才恢复，不适合剧烈运动在家待着等她就好。
　　影影抱着薄毯，坐在院中晒太阳。
　　不知不觉中，影影不知是谨听医嘱还是是被驯化了，先前只听邢明玉的指令，还会偷偷去干一些别的事，现在听秦榆的话是半点没有违抗。
　　眼睛看得见后，影影一点也坐不住，没一会儿就从椅子上起来，想好好用用她新生的眼睛。当然不是害怕再一次失去光明，她对秦榆终归是信任。
　　违反医嘱的心终究是压不住，影影站起来了，向着药田走去，她想着她只是散散步，算不上是剧烈运动。
　　药田里像是有老鼠，她经过之处都有一颗颗黑脑袋缩回去的影子，老鼠还不小，更像是人头，可以她现在的眼睛，有什么东西能逃得过她的法眼？
　　正愁着才恢复过来，没练手的地方，影影一头扎进光明下的黑暗，动作顺畅如风过隙。
　　……藏在药田下的人屏息观测四周。
　　他们是远忧原精挑细选的药农，虽是药农，干的却不止是洒水除虫，更要保护远忧原中的贵人。
　　他们受秦榆之命特来照看药田，还要注意避开影影。前段时间她的眼睛耳朵都不好，他们可以随意，但他们发现她的嗅觉似乎不一般，只能远远的随意，等到她进了屋他们才能光明正大行事。
　　随着她的眼睛耳朵越来越好，他们的行动越发受制，直到现在，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处处小心翼翼。
　　躲在药田中的人抬眼查看四处，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树叶沙沙声，影影仿佛凭空消失，或是说从未出现过，可他已经汗流浃背了。就连咽口水都不敢，牙齿的存在都变成虚无，上下无力的贴合在一起。
　　肩上的树叶被风吹下，一阵寒意拂过后颈，药农猛地回头，不敢压坏药田而扭曲着向走道摔去。
　　衣领被人揪起来，他想不到一个才到他胸口高度的小姑娘居然能将他整个人拎起，秦榆写的说明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可他们忘了，他们在远忧原的阶位是高阶，只以为是秦榆担心低阶药农照顾不周，也没注意秦榆特别提的一句小心避着这个姑娘，而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哪需要高阶的药农小心？
　　三位药农被绑起来丢在院子里，三人都是她没见过的人，而衣着却与远忧原有几分相似，不相似也进不到山里来。
　　影影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他们也像是在观察四周，更是要注意秦榆是否回来，此时距离秦榆离开已有一个时辰。
　　“你们是…”影影含带杀意的眼神在几人眼中扫过，“杀手？”
　　三人连连摇头。
　　“那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相相对望，他们从未串过口供，就像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抓住。而影影抓得轻易，若是有一点说得不对都是要被处理掉的，而她对秦榆似友非敌。
　　三人老老实实尽数说来。
　　影影不知道秦榆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隐藏她的身份？她已经看到那么多了，她的身份迟早要摆在她面前。
　　影影给几人松了绑，不需要她警告他们也会帮她瞒住她发现他们的事，谁敢和主人家说任务失败了？
　　几人整理完药田便毕恭毕敬前来向她道谢，太阳已有西沉的预兆，秦榆还没回来。
　　小院却来了另一位客人。
　　一番长者之风从林中走来，一手拘身前，一手散漫抚风，行四方之步，端庄沉稳，一头青丝夹白的长发披散身后，确实是位老者。
　　面上岁月的纹路并不显得他苍老，反而使他更具成熟的韵味，并多了几分肃然，波澜不惊的眼眸让人不敢直视。
　　他像灵鹿群中的引领者，一席天青色锦缎衣裳绣着银丝竹蛇花，衣衫平整在天光下亮出皎洁的月色，矜贵而高雅，不容亵渎。
　　许是他身上高位者的气质，因为方才的事，使得影影的疑心有几分偏颇，她能确定这几人不会和秦榆说，但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向高位者禀报，不知此人是否是冲她而来。
　　“你是谁？”


第96章 父女
　　面对影影若隐若现的敌意，老者审视的目光落在影影身上。
　　影影看出他不认识她，更不是为她而来。
　　能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又能有什么人？
　　老者的眉头突然展开，眼中似幽黑之中忽然跳出一抹光亮，“你就是秦榆带回来的……丫头？”
　　影影迟疑道：“是。”
　　老者又从上到下打量一轮，看得影影不太适应。他的眼神并不轻浮，而是欣赏与喜爱，她极少接受到这种目光。
　　莲台上的能人异士见过一切光怪陆离，也见过天骄奇才，她在他们眼中的确算不上厉害。
　　眼前的人看着身份不简单，怎会对她露出这副神情？
　　老者露出和蔼的笑，他身上扎人的棱角隐藏在笑面之下，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我是秦榆的父亲，秦缈。”
　　简单的自我介绍落下，仿佛雷霆闪电在耳畔炸开。
　　影影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错愕，脑海中老狐狸的模样在他笑颜展开时被击溃，意外的和秦榆所描述的小老头贴合上几分。
　　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虚假的面具，可他所展现的表情似乎全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欣赏。
　　她有些胆怯，秦榆说过她老爹不会回来，而眼前这人又自称秦榆的父亲。
　　“你如何证明？”
　　秦缈对她的警惕并不意外，毕竟一时的亲和并不足以让人尽数信任，他看过影影的装束，即使穿着远忧原笼统复杂的衣服，她穿起来也比一般人便于行动得多。
　　他摸了摸下巴，一时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和秦榆的关系，现在想起来他才发现，他和秦榆之间没有共有的东西。
　　但在药庐，他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拿出了房间钥匙，在影影面前晃，指向他的小阁楼，“那就是我的房子。”
　　影影还没来得及反应，秦缈先看到了自己破了块大洞的宝库，手僵住了。
　　“这这这！”
　　他想不到秦榆所说的急是真急，还以为是为了骗他回来才写的那封挑衅信。
　　秦缈失魂落魄地向宝库走去，一觉睡醒便倾家荡产的痛苦萦绕心头，紧迫得他快要窒息。
　　看来是真的了，谁会知道一个小土堆里会是神医的宝库呢。
　　“剩下的东西已经放进另一个仓库了。”
　　秦缈快要落地的双膝长回骨头似的立了起来。
　　两人闻声向着林子的方向看去，秦榆站在进入林子的小道上，手上戴着厚重的手套，手上拎着一个小背篓。
　　影影的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流转，并没有等到意想之中的吵架，她还等着赎罪呢，毕竟那药用在了她的身上。
　　秦榆把背篓交给秦缈，“你最喜欢的蛇。”
　　秦缈接过，这两人不需要叙旧，秦榆转头便问影影今天过得怎么样。
　　影影今日过的算是惬意，本以为一顿饭能撑到秦榆回来，却不想遇到了那几个药农，费了她好大体力，没一会儿就饿了。
　　秦榆询问影影今天想吃什么，完全把刚回来的爹抛在脑后，秦缈也不见生气，随和得很。
　　秦榆说，他最喜欢用那蛇泡酒，一只能让他抓半个月，现在直接送他，他还能有什么怨言？
　　一只蛇并不能抵消那些消耗去的珍贵药材，只是，这是女儿的薄面，是恩赐，他不好不收。在从前，他常因为其他弟子而忽视了自己的女儿，以至于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要好，直到现在秦榆都不怎么和他亲。他也只是嘴硬了点，还是希望能和秦榆好好的维系父女情。
　　秦缈还是有些气没消，他瘪瘪嘴，每次秦榆犯错大事，总是一副“你敢生气，我就不和你玩”的小孩模样威胁他。
　　一口闷气泄了出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眼前手挽着手进厨房的两人，眼前不禁浮现一丝艳羡。
　　影影坐上位置，秦缈就开始和她搭话，就是一些寻常的话题“你是谁家的姑娘？”“今年芳龄？”“哪里人？”“所学的功夫……恩师是……”
　　影影能答则答，也不会反过来向他抛出话题。
　　秦缈不知疲倦越说越来劲，想了解影影更多。
　　秦榆生怕她老爹把人吓到，几碟菜放下，说了句“食不言”。
　　秦缈挑挑眉，秦榆吃饭时比谁话都多，甚至能跟他打起来，此时装什么斯文……他看到了被他问得额间冒汗的影影。
　　暗暗闭上了嘴。
　　晚餐便在安静中进行，在静默中收尾。
　　而后秦榆去到了秦缈的小阁楼中。
　　秦缈白了她一眼，作生气的模样不去看秦榆。
　　秦缈肯接受她的礼物，也愿意一起吃饭，算是给她脸了，气可是还没消呢。
　　“老爹～”
　　秦榆一声给秦缈叫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强撑着毫不怯场，秦榆的撒娇攻势接连打下，他坚硬的外壳瞬间被瓦解，把她推开。
　　“行了行了。”
　　气算是被恶心没了，两人也算是和好了。
　　秦缈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家的姑娘撒娇那么可爱，自家的姑娘撒娇如此让人恶心。
　　秦榆更是不知道，秦缈明明对她的撒娇厌恶至极，却非要她撒娇示弱。
　　两人心中暗自腹诽，表面上和和气气。
　　许是秦缈看过秦榆最野蛮最真实的模样，面对起她的撒娇反而觉得虚假，感到不自在。
　　秦榆想着，要不要戳穿秦缈，不要妄想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第97章 羡慕
　　秦缈回来，秦榆看着情绪不高，就连平日里的散漫都不见踪影。
　　影影疑心，没能安心睡着，起身出门，秦榆还在院中观月，桌上那只小鹰眼中闪烁着精明对她扭扭脑袋。
　　秦榆在药庐时更不会打理自己，好似有一块能蔽体的布她就可以在药庐中自由行走。
　　抬起的胳膊露出洁白的腕臂，在月色下玲玲通透，她随着鹰的视线看来，月光结成薄纱披在身上，让她松散的衣服看起来也不那么单调了。她眼中光芒黯淡，眼底却闪着睿色，莫约是胜券在握的样子，还有点自傲。
　　“又是什么好消息？”影影问道。
　　“没什么，就是外边守着我的人被抓起来了。”
　　秦榆将散在木椅的衣服拢了一下。
　　“那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影影见到她的动作，她并不想坐下，她很困，但…
　　既然这样，那便陪她坐坐吧。
　　影影才坐下就被秦榆拉到离她身侧更近的地方，两人像是紧贴着。
　　昨夜嫌热把人推开的又是谁？
　　影影心想，她可不是什么布娃娃，想抱就抱。怕是和邢明玉待久了，连怎么安慰人都不知道，就这么静静的，任由秦榆上下其手。
　　“他从来都不会陪着我。”
　　秦榆淡淡的声音，带着些许伤感的沙哑。
　　“谁？”
　　“还能有谁。”
　　秦榆瞥了眼秦缈的小阁楼。
　　影影明白，但不知从何开口。
　　“离过年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可以陪你。”影影温热的手放在秦榆抱住她的手上，认真地说。
　　秦榆笑了一声，短短一声愉悦轻快。
　　她的脑袋在影影颈侧摩挲，心情不错。
　　影影却感觉心尖被挠了一下，痒痒的，很难受又莫名的有些愉悦，她的喉间发紧，想将身侧的人推开，又想将她揉入怀中，让她的心更加愉悦。
　　她好像被什么牵制住，在药庐的这段时光，她不像她，除了忽悠秦榆，她不需要动其它的小心思。
　　小鹰识趣地飞走，走前还叼了块肉。
　　秦榆嗅着影影身上属于她的味道，心中势在必得的信念更为深刻。
　　不知不觉中，秦榆的心开始向影影偏移，将她化作自己的所有物。
　　坐到夜有些深，影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可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的人。
　　小疙瘩瞧了眼秦榆，默默回到屋中，影影对她的信任已经达到了熟睡的地步，不禁让它也有些羡慕。
　　或许连秦榆也没意识到，她的眼神中藏了私心，这场对弈在她看来她一直处于上风，而在外人看来，各怀目的，谁也赢不了谁，除非有一方妥协。
　　秦缈的房门忽然关上。
　　秦榆转头看去，不知那门是何时开启，她竟一点也没注意到。
　　把目光放回影影身上，她的笑意漫上，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今日傍晚，那几个药农回到总部后向村长汇报情况，将影影抓住他们的事汇报上去，不多时村长便传信于秦榆。
　　他没有说出被捉住的事，秦榆倒是一眼看出来了，也不觉有什么不好，更坚定了她要影影的决心。
　　回复村长的信中说，她有自己的考量，那几个被捉住的人和往常一样即可。


第98章 苗头
　　又是一日晨起，山林之中悠悠走着两人，阳光透过林隙，偌大的斑点照在人身上，显得二人格外渺小，不时响起沙沙声，许是林间野兔听到风吹草动，赶忙钻进洞中避险。
　　晨起的阳光不算热烈，微风吹在人身上，有些许凉爽也有些许阴冷。
　　影影提着竹篮跟在秦榆身后，小疙瘩趴在影影肩上默不作声，真不知是寒了心还是只是想陪伴主人。
　　影影还在恢复期，秦榆邀请她一起去到林中散步，就当是锻炼了，影影欣然接受。
　　在药庐的日子悠闲到好似世间仅剩她们二人，秦缈好似不存在一般，若不是秦榆给他留了份早点，影影怕是要忘了药庐还有这人。
　　唯一一个默不作声却能打扰到宁静的人。
　　抬头看着秦榆轻快散漫的步伐，影影好似明白了秦榆所想要的自由，离开制造烦恼的源头，她好似卸下了重担，一身轻松。
　　若是带她回莲台，那的规矩与繁重的任务或许会让她不自在，而她想要把人带回去，会不会太过为难秦榆了？
　　影影微微怔神，给自己的想法打上了句号，秦榆是她给邢明玉准备的礼物，若是将她带回去了，一方面给邢明玉减轻了烦恼，另一方面邢明玉也会对她多看重一些，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邢明玉……
　　秦榆拿着一颗蘑菇回过头来，“今晚吃蘑菇好不好？”
　　秦榆背对着阳光，似染上一层圣洁，连发丝都在发光，衣袍比昨日穿得整齐些，但仍有些宽松，好像风一吹，她便能登仙而去。
　　“是我用错药了吗？”秦榆狐疑地上来贴了贴影影的额头，“最近怎么总是愣愣的？”
　　影影回过神来，向后退去一步，“没有。”
　　“没有什么？”
　　影影怎知没有什么，下意识便答了。
　　“发呆多了可是会变傻的，注意力集中些。”秦榆把蘑菇放进竹篮里，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脑袋。
　　太阳似长了腿，一下就跑到正空，二人也回到了药庐，路途中影影都有些心不在焉。
　　“想邢明玉了？”
　　影影纠结着，短时间回答不出来，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她也说不上来。在以往，她不需要思考，想的肯定是邢明玉，许是和秦榆待久了，现在脑子里便全是秦榆的影子。
　　她好似和从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是哪不一样，从前她总觉得她轻佻惹人讨厌，现在看来，她做了和从前一样的事，她却觉得有些可爱。
　　或许认识得久，明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爱犯贱也温柔的一个人，或许可以和她多待一段时间。
　　想到离过年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心中忽然觉得难受极了。
　　为什么会觉得难受呢？她竟下意识地认为她没有把握把秦榆带回去，或是说，她已经做不到强行把秦榆带回莲台。
　　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终究是要舍弃一方。
　　若秦榆能与她一起回莲台就好了，哪怕是只是过一个年节。
　　影影的手轻轻打在自己脸上，自己在做什么梦？
　　秦榆看着影影有些不明所以，她握住她的手，“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


第99章 ‘拆穿’
　　影影对想念一事避而不谈，秦榆也没有过多纠结，她既然没有直接说出想念邢明玉，大概是在纠结她对邢明玉的忠心，究竟有多久没把邢明玉放在第一位了。
　　秦缈回来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和没回来的时候一样，除了秦榆的心情受了些影响，别的倒是没什么变化。
　　一连过去两日，影影的伤渐渐好起来，秦榆对她算不上殷勤，大抵是对客人的照顾，会比较注意她是否住得开心。秦缈也不如她意想的那样拆穿她的虚伪。
　　这一日，秦榆的屋里出现几张红纸与混匀了金箔的墨水，影影突然意识到年节将近，距离和秦榆分开的日子不远了。
　　秦缈少见的在三餐时间之外出现在她们面前，他将秦榆唤过去，不知道是什么事，神神秘秘的，也不让听。
　　院中只剩影影一人，她狐疑地收回目光，小疙瘩见状，问她要不要它去探一探情况，避免有危险的出现。
　　影影沉思片刻，没同意小疙瘩的计划。
　　药田中不时闪过几个黑色的身影。
　　影影看得清晰，是曾被她抓住的那几个药农，一连好几日都是这番情形。
　　自从被她抓住以后，他们隐藏得越发敷衍，躲藏间还带着笑，像是在玩躲猫猫。
　　影影的脸色不禁黑了下来。
　　好似她不会抓住他们，他们就觉得安全了，像这样掉以轻心的人真的能保护好秦榆？
　　远忧原也不过如此。
　　她环视山林，高高的树顶覆盖一切可见的地方，直挺的高杆明暗交错，静谧到没有一丝骚乱，飞鸟更是安宁。
　　她腹诽地说，高阶暗卫就这点能耐，外面的人闯不进来也是够笨的。
　　秦榆去到秦缈的小阁楼中，贴心地关上了门。
　　连影影都不能听的事定是大事。
　　秦缈对影影的喜爱不亚于当年的大师姐，他最是喜欢看起来又乖又可爱的小孩，偏偏秦榆就是这么个德行，让他爱也差点，恨也不得。
　　秦榆回身便看到秦缈背对着她，做出一副高深的模样。
　　她无视他的深沉，直言道：“说吧，又有什么事，如果是想问影影愿不愿意做你的徒弟，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秦缈随即转过身来，摇头摆手表示否定。
　　随后故作镇定地恢复了他的长者风范，瞟了一眼秦榆。
　　可见秦榆对自己假正经的老爹已经无言以对，只求他快些把事情说完，好让她在年节之前策反影影。
　　她挑了挑眉，意思是，再不说她可就走了。
　　秦缈似憋了口气，见秦榆眼色，忙开口道：“你是因影影才不接受小辰？”
　　他以疑问说出了几分肯定的意味。
　　秦榆眉头蹙起眼睛都被眉头压得弯曲，盯着秦缈过了好几秒才道：“和影影有什么关系？”
　　她爹撮合他们二人时，她还没和影影熟络起来，怎么就牵扯到她了？
　　“小榆。”
　　秦缈猛然上前，宽厚的手掌捏住秦榆的双肩，他很少这么叫她，现在是以父亲的身份在对她说话。
　　他的眉头稍有些颦蹙，仅仅显露这一点，足以让秦榆看透他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你当真没发现你的心已经有所动摇了？”
　　听着他的语气竟意外的平和，瞧着他眼中的焦急，看起来是要对她进行劝导。
　　“动摇？”
　　秦榆似不太在意的挡开秦缈抓着她手臂的手掌，却是想让他把话说完地看着他。
　　“从何说起？”
　　“你喜欢影影对吧。”秦缈道。
　　秦榆思虑瞬过，她点了点头，她最喜欢的是影影的能力，既能保护人也能救人，还是个极好的药人，还有，她很可爱。
　　虽说现在有些许长开的迹象，但也不耽误她看起来可爱的事实。
　　秦缈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强忍着压下想抬起来指指点点的手。
　　“影影还那么小，她的家人是不会答应让她跟你走的。”
　　“她的去留由她决定，旁人无法替她决定，也不能替她决定。”
　　秦榆没有明说影影的身世，却是避开了家人一词，莲台算不上家，在影影意识到只有邢明玉是她的依靠，而邢明玉不能为她支起一个家时，她便知道，她只是一条被养在门外看门的狗。
　　但她仍不罢休，为了让邢明玉高兴而努力，想要走进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秦缈愣了一下，秦榆没有像他意料之中的那般说一些强抢民女的话。
　　他不知影影的身世，却在这一瞬之间感觉到影影身上与人世的疏离，依偎在身边的小姑娘霎那间离得有万般遥远，甜美的笑颜上那双漆黑的眼瞳平静似一潭死水。
　　影影没有家人。
　　秦缈的心软了下来，似将要妥协：“两个姑娘家家的，如何相互照应呢？你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也要为影影考虑考虑，蜚言的浪潮虽不能伤及肉身，却能将灵魂淹没，你能保护好她？”
　　不就是收个小护卫吗？还要在乎世俗的眼光？
　　“老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榆，我知道你对情感之事不通，你是否能感觉得到心中的变化，你对影影不仅仅是关心。”
　　秦榆行走多年，见过无数，多少都能看得出人心中的想法，因此能及时避开危险。
　　那是处于旁观者的位置，她敢说她从未动心，当她深陷其中，便意识不到心中已有偏颇。
　　秦榆没有立即出声反驳她老爹的妄言，因为她的心跳得不正常，仿佛被戳中了隐藏在深处的心事。
　　她扬起一抹略僵的笑：“老爹莫要说笑了，我对影影只是欣赏。”


第100章 未命名草稿
　　秦榆罕见的露出复杂的情绪，恐惧，难堪，回避，她不想深谈这个问题，更不想秦缈将连她也没及时发现的心悸拨开。
　　秦缈呼吸都变得沉重却刻意压着轻轻放出，像是抓捕敏感的兔子一般谨慎，他伸出的手没能碰到秦榆，被她退一步躲开了。
　　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仍没有放下过往。
　　动心这一词在秦榆心中似乎是禁忌，她不会动心，不敢动心，甚至惧怕动心。
　　造成秦榆梦魇的因素要追溯到十八年前，她的大师姐沈琦，与她最合得来也最不对付，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沈琦乃是黎国安定侯之女，她的身份尊贵，同时也是把开拓道路通向皇位的利刃。
　　从记事起她便知道自己定是要被卷入朝局风波之中。
　　二十年前的一封家信传来，沈琦自那时离开药庐，嫁入宫廷成为棋子，再没有回来过。
　　秦榆会偷偷潜入宫中偷看她，与她说说闲话。
　　在那时，秦榆发现，一向清醒的沈琦竟沉迷于黎朴的温柔乡无法自拔，甘愿在百无聊赖的深宫之中等待他的光临，温柔娴静得与从前如毒蛇般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样的沈琦让她感到陌生，但她就是沈琦，她清醒也沉沦，在两者之间挣扎着，她将后路留给后人，将自己置于死地。
　　黎朴登上皇位，她家破人亡，本应是皇后却被赐贵妃之位，将后来者抬至与她平起平坐，再将她打入冷宫自生自灭，到最后就连她的后人也要被利用。
　　秦榆见过沈琦死前的模样，面容憔悴面色无光，削瘦的脸，深邃的眼与之独特的冷艳气质，让人不敢亲近也引人嫉妒厌恶，那时的她顶着大肚子，就连应对欺凌她的小宫女都无能为力，更别提找黎朴寻仇了。
　　被人圈禁磨平利爪的滋味不好受，沈琦的妥协使自己身陷囹圄，天之骄子草草收场。
　　自那之后秦榆心中长满了刺，防备一切过密的行举，排斥一切图谋不轨的靠近。
　　现如今那颗刺球开了一道门缝，从狭窄的缝隙中观望着无害的小白兔，长长的耳朵竖起，小心谨慎的和她一样，柔软的外壳极容易受伤，让她不禁升起保护欲，她想邀请兔子来到心房里做客。
　　她伸出一片又一片的菜叶，引诱着兔子的靠近，触摸兔子额前的绒毛，瞧着兔子与她的关系越来越近，她心中甚是欢喜，却不敢将门敞开，因为她害怕兔子是一只吃人心的狐狸所伪装。
　　为了驯化随时可能长出利爪的兔子，在面对兔子的乖顺中，她无意识之中将门敞开，迎接兔子的到来。
　　当她恍然醒神，兔子前腿已经越过门槛，她是要关上门伤了兔子，还是由着兔子进入门中，引起一番不确定性。她是会化作狡猾的狐狸还是她本就是一只兔子。
　　“影影是个好姑娘，你。”
　　秦榆抬眼，“你懂什么？”
　　他只不过是一起相处了几天，他又怎么知道影影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要影影愿意，她可以装一辈子的乖孩子，但她的本质就是一只毒蜥蜴，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她不是邢明玉，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被反噬。
　　眼见秦缈眼神中闪过一丝伤怀，秦榆止了嘴，“失言了，抱歉。”
　　秦缈摇摇头，“你若是想好了，不论怎样老爹都会帮你。”
　　在外人眼中秦缈是一个脾气怪且强势的老头，而在秦榆面前他的强势不复存在，可能是因为亏欠，亦或者是迟来的关爱。
　　秦榆望着秦缈。
　　不论是示好还是真心，他们之间的父女情拉近了些许。
　　在两人短暂的停滞间，秦榆缭乱的心已经有了方向，她对着秦缈笑了笑，招招手让秦缈弯下腰。
　　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话，随后对秦缈道：“我已经织好了网，只待一个时机便能把她收入囊中。”
　　在萌芽挖出之时她确实慌了神，过后细想一番，她对影影既喜欢又欣赏，把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大可不必担心会重蹈覆辙。比起邢明玉，影影好拿捏得多。
　　秦缈眼中颇有一丝欣慰，他郑重地拍了拍秦榆的肩。他此时面对秦榆的神情正如沈琦拿下新秀赛时他看沈琦的目光一样，重视，看好，骄傲。
　　秦榆可不跟他腻歪，别扭地离开了，对于秦缈的转变她仍有些不适应。早年的记忆有多深刻，缺失的关心便有多难弥补。
　　影影见她匆忙出门，担心道：“你看起来不太好。”
　　秦榆慢下步子，微微扬起唇角：“我哪里不好？”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影影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明明心情不好还有心思开玩笑。
　　秦榆上前把影影抱入怀中，微倾着将体重轻轻压在影影身上。
　　她没有躲，甚至抬手轻抚秦榆的背，试图安慰她。
　　秦榆舒了口气，心脏仿佛被一团柔软撞了一下。影影真像只被束缚的猫，面对哭闹的主人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的让她抱着。
　　“我没事，只不过是意见不合吵了一架。”
　　影影轻抚秦榆背膀的手透露了她此时的心境，从疑惑到愠怒。
　　开门出来看情况的秦缈直接对上了影影的眼睛，仿佛被一只饥饿的猎豹盯上，下一秒眼前便会出现一张血盆大口。
　　这完全不是他认识中的影影，秦榆和他说时，他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秦榆说得委婉了，不过这眼神更是证明了秦榆的网织得有多好。
　　他只要与秦榆配合唱好红白即可，以后还需要考虑如何缓和儿媳的关系。


第101章 我想我是累了
　　“影影是不是长高了？”
　　秦榆的手在影影后脑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贴到了秦榆的脸颊，头顶已经及得上她的眼睛。
　　“是吗？”
　　影影眨眼，收回恶视秦缈的目光，这些天她也没意识到她的身高有所变动。
　　大抵是秦榆帮她把经脉中的杂质与毒物清除，她被压得不正常的身高终于回弹上升。
　　“影影长大了。”
　　她的声音落在心田漾开，影影回抱秦榆，心中感激，一种不明的心绪涌起，想把秦榆揉入心中。
　　秦榆摸了摸影影的脑袋，“好了，我们回去吧。”
　　影影垂着眸，不舍的离开秦榆的怀抱，抬眼时秦榆正对着她露出淡淡的笑，似有些欣慰。
　　这不是她想要的眼神，却让她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牵着秦榆的手不禁紧了紧，贪婪一旦冒出萌芽，便如雨后春笋，一夜之间长满遍地，她想要更多。
　　秦缈不知何时离开，他的门已经关上，只余风铃在风中微微摇晃。
　　回到房中，秦榆看到了被啃了一半的肉干，她问起影影饿不饿。
　　影影点了点头。
　　饿怎么不做些东西吃？
　　回复是，她不会。
　　影影大多事都能拿得上手，唯独做饭她可差得太多，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灾难，邢明玉需要她拿刀而不是铲子，因此并没有特地去学习做饭。
　　在外任务大多都是去饭馆吃，在莲台都是去食堂吃，而在药庐……她只能啃一些熟食，实在不行她也不介意吃些生的，在外找不到饭馆时，她也会和小疙瘩们一起吃新鲜的生食。
　　秦榆看着影影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是不是得给她配一副除虫的药？
　　“以后尽量别吃生的了。”
　　影影看秦榆说话的神情，她有些束手束脚，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可我不会炒菜。”
　　“我可以教你。”秦榆的手不安分的在影影颈侧揉了揉。
　　她的眼中含蓄着不明的情愫，却是极认真的说。
　　影影隐隐之中觉得她说的并不是字面意思，但又不知其中的深意，只当是想多了，应了下来。
　　秦榆的拇指在她耳后柔软的皮肤上摩挲，此情此景显得有些亲昵，或许这是她表示高兴的一种方式。
　　影影的喉咙有些发紧，秦榆的亲近让她感到不自在，可她心中却升起一丝欢愉，连带着身体都是燥热，血气上涌瞬间让她红了耳朵烫了脸。
　　影影忙站起来退了一步，她看着秦榆，身体的力气似乎都用来颤抖，连双腿都发软，脑子却像是打了鸡血，叫喊着让她过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无意识地抓住另一只手，担心她真随着脑海中的声音，对秦榆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怎么了？”
　　明明是同平时差不多的声音，差不多的语气，传入影影耳中却如魅妖勾魂。她的眼神闪烁，不敢正视秦榆，不敢回话，不敢在她身边坐下。
　　但就这么晾着秦榆不好，影影颤颤巍巍道：“我想我是累了。”
　　随后转身跑出门去，跌跌撞撞得好像是在躲什么毒蛇猛兽。
　　秦榆挑了挑眉，累了不睡觉跑出门？
　　出击得太直接，反而把人吓跑了，想不到影影那么纯情，她叹息一口，看来还是要放缓脚步。


第102章 计划启动
　　影影在外小坐，算是定了定心神，到底是秦榆逾越还是她动了妄念。
　　不多时，秦榆从房间里出来，她给她挑了几样好做的菜，便把她拉到厨房里调教。
　　厨房中烟火缭绕，阳光打进来映出烟雾的形影，秦榆穿戴围裙在灶台前给影影一一讲解，影影双手拘谨的放在身侧，呆愣地点头，似懂非懂的模样。
　　公事公办的行事作风让影影生不出一丝非分之想。
　　许是方才在房间中光线昏暗，暖色的炉火将秦榆衬得格外温柔，周身勾人的气息宛如菟丝子不断将人拉近。
　　而现在，秦榆一副老师的模样讲了半天，影影一动起手来差点把厨房烧了。
　　二人清理后回到房间坐在炉火前面面相觑。
　　影影不好意思的拉拢着脖颈，欲等待秦榆的惩戒。一只手按在她的脑袋上，似无奈地揉了一下。
　　影影无措地抬头，眼中不明，疑惑中带着期待。
　　秦榆绽开一抹笑，“没关系，没有什么是能一蹴而就的。”
　　影影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袖，心跳得有些莫名其妙，想在下一刻就扑进她的怀里。
　　她别开脑袋，点了点头。
　　在莲台虽没有人会对她有多大惩戒，但都是极严厉的老师，做错事就要以那件事的正确方式做上百遍，或是不许吃饭不许睡觉什么的。
　　秦榆宽慰她，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多学多练就好了，她只是为她在外时不饿肚子。
　　影影懊恼，她竟下意识地把秦榆想成莲台那些老师，实在不该。
　　傍晚，秦缈又出现了，这是常态，没什么稀奇，但在晚饭后他又把秦榆叫了过去。
　　影影略有担忧，白日里她去过小阁楼出来心情便不好了，这一次出来不知会如何。
　　他们二人不知在干什么，过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动静。
　　影影站在院中面朝小阁楼的方向，小疙瘩谏言上去查看。
　　她拒绝了，不知为何，关于秦榆的事她有些害怕，她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波动有些不受她的控制，且大多都是因秦榆而起。
　　她控制不住的想要去了解秦榆，却怕越陷越深，忘了最初的目的。
　　其实她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拿下秦榆是她后来想要多得的，过满则溢，再进一步，她便要将自己赔出去了。
　　太阳已经落入深林，秦榆仍未出来，屋内响起一阵碎玉之声，紧随着秦缈的大声呵斥，房里再次归于平静。
　　影影不觉间已经走到台阶前，因呼吸，胸膛起伏不定，做足了准备，下定决心地开口：“小疙瘩，去看看。”
　　黑甲壳下的翅膀张出，向着小阁楼飞去。
　　房中的人影突然向门口走来，小疙瘩已经停在了门侧的黑暗夹缝里。
　　门锁被拉动，里面的人一顿停了下来，紧跟上来的人影比前人高了一个大个头。
　　可见要出门的是秦榆，追来的人是秦缈。
　　秦缈拉住秦榆的胳膊往回拽，他的力道很大，秦榆还未来得及松开门锁就被拉了回去，被拉住又放开的门板传来一阵颤动。
　　“年节你必须留在药庐！”
　　“你喜欢莫喻辰你嫁他去！为何要我嫁！”
　　“你不嫁以后老了谁照顾你？”
　　“你看你一大把年纪了我有照顾你吗？你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小榆。”秦缈叫住秦榆，唤起她的孝心。
　　“抱歉！”
　　她的抱歉不像抱歉，气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秦缈委屈屈，说好的演戏，她怎么骂得那么凶。


第103章 计划启动2
　　秦缈委屈的看着秦榆，秦榆听着门外轻微的颤动声，疯狂对秦缈使眼色。
　　秦缈因伤心而泄了气，“年节小辰会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头子的心脏很脆弱，演到这算是崩了。
　　秦榆望着秦缈，沉默半晌，“您是在威胁我吗？”
　　氛围陡然下降，好似下一刻便能听到诀别的话来。
　　秦缈睁大了眼睛，也怕秦榆突然说出什么断绝关系的话，不禁想把态度软下来，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
　　“我……”
　　才要开口就被秦榆凶了一眼，他们还在做戏，他需要强势起来。
　　“不是威胁，是为父之命，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日出去瞎晃没个正形草草过了适龄，今年也有二八近三十了吧。”
　　秦缈开始拿身份压着秦榆，不知她该如何应对他。
　　影影不通其中的道理，代入邢明玉后却让她感觉一阵后脊发凉，难以抉择。
　　她会答应吗？好像她的回答都不会影响到她，可她在担心什么？心中下意识的想让秦榆反驳秦缈。
　　“总把为我好挂在嘴边，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正是因为考虑到你，才想看到你成婚，有个知冷暖的人照顾你，我才敢离开。”
　　“我要是和他在一起更开心我能如此抗拒？你们老人就爱操这种心。”
　　秦榆的强势脱去，像是个受了欺负小声抱怨的小女孩，虽是抱怨却让人听得都不由得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秦缈心中一软，却是知道秦榆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不是作戏，她心中肯定想的是她给他送终不就好了，到时她便自由了，老了找个地方一躺，潇洒一生，生于人世，归于天地。
　　秦缈转而卸下咄咄逼人的强势，不依不饶的劝导秦榆改变想法，虽有动摇却也不见得让步。
　　屋中一来一回的对峙，好似事态平息，却是相互僵直，双方都不肯退让。
　　眼看天色渐晚，秦缈与秦榆的谈话也够久了，为不将争吵带入梦中，两人间各自退了一步。
　　秦缈叫住秦榆，门外准备离开的影影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二人还在缓和今夜的不欢而散，话语间不时闪过几个字眼勾住了影影的耳朵。
　　“年节不在……和你带回来那小丫头一起去那什么台？”
　　秦榆静默几秒，“你知道的，我不会归于任何人麾下。”
　　影影心中猛然一跳，她犹豫的间隙是否想过要和她一起走。
　　秦缈的声音抢过注意力，他哼道：“最好是，莫要让他人玷污了我们秦家的光辉，那个小姑娘你也别接触了，今年就留在药庐吧。”
　　“好。”秦榆道完，抬步继续往门的方向走去。
　　秦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总是口是心非，我会看好你的。”
　　秦榆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出门去。
　　来到屋檐下，颤动声消失不见。
　　在秦榆出门时，小疙瘩已经遁入漆黑夜空，从屋后的窗缝回到房间飞回篓子。
　　木梯之下久站的痕迹被抹去，影影终归还是谨慎，只不过时间匆忙，被抹去的痕迹还有些刻意。
　　秦榆耷拉着脑袋回到房中，一言不发的投入影影的怀抱。
　　桌上摆放着一盘清甜的糕点，为了不显得刻意，影影吃去了一块，来不及整理秦榆就回来了。
　　她靠在影影的肩上，若不是影影解毒后长大了些许，怕是撑不住她的脑袋。
　　“你心情不好。”
　　“……”秦榆停滞一阵，轻摇了下脑袋，自嘲似的说，“父命不可违。”
　　但她还是违了，几十年来都在和秦缈唱反调。今日所作之戏，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有想要说给影影的话，也有说给秦缈的话。
　　借着作戏把这些年来想说的都说了，他们父女间的矛盾展露。
　　秦榆对秦缈情薄，却跨不过心中一个孝字。秦缈尽力弥补多年缺失的关怀，所幸秦榆还认他。
　　若是影影这事能成，他们也许就能像寻常的父女那样相处，没有芥蒂。
　　影影没学过安慰人的话术，就像邢明玉，她在安慰人时也是块木头，她们都只学会了拿刀，却对人事一窍不通。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陪陪我，好吗。”
　　影影想，她可能是患了心病，最近心跳得厉害，下意识便拒绝了。
　　她扶着秦榆的肩膀把她轻轻推开，一只手托起她的脸，冰凉的手触及滚烫的脸也被染上了温热。
　　影影眼睫似蝶翼颤动，咽下一口口水，明明很轻易，在她感官上却感觉极为艰难。
　　烛光之下，秦榆被照得柔和，眼中泪水如秋水盈波，沾染泪水的眼睫凝成几簇如卷翘花蕊，晕得粉红的脸颊以及熏红的眼，宛若雨中垂薇引人垂怜。
　　影影扶着她的手强韧有力，不让她靠近半分，让人不禁感叹，她心肠真是够硬的。
　　“你现在该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秦榆：“……”
　　和预想的不对。


第104章 过火
　　秦榆别开脸，脱离影影的手掌，抱着手把身子向一旁侧去。
　　她生气了，很严重，影影居然不哄她。
　　影影的手静止在原地，看着秦榆的背影她是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秦榆好像要气炸了。
　　紧接着，她站起身。
　　秦榆听到声音，她撇了撇眼睛，用余光去看影影在做什么，却是见到影影要离开的衣摆，顿时怒火心中长，直冲脑门，合着她的戏白演了呗。
　　她立即转头去看影影要去哪，眼前却出现她搂过数次的腰，一双手捧住她的脸，眼前人弯下腰，给她拭去眼泪，然后环抱住了她。
　　她贴着影影的腰，一只小手在她后脑轻抚，女孩是学着她的模样安抚她。
　　“别哭了好不好。”轻轻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她手上的动作不停，软软的，缓缓地，“我会陪你的。”
　　尽管她的动作笨拙，有样学样，秦榆还是感受到了影影的真诚。
　　她回抱影影的腰身，眼中泪水早已不见踪影，呼出的热气让影影的肚子感到炽热。
　　秦榆抱得用了些力气，珍惜这片刻的亲近，这是往日的她不敢做的事。影影敏感，但凡她做的不对，影影溜的比兔子还快，像这样乖乖站在她面前的时刻少之又少。
　　过了一会儿，秦榆似被安慰到，她擦了擦虚无的眼泪，与影影围坐火盆前，向影影吐露苦楚。
　　什么爹不疼娘不在，还偏心外人对她少有关照，现在想起来关心她了，而关心的方式竟是断了她的自由路，要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留在药庐相夫教子。
　　离开的这些年就是要躲避她老爹的逼婚，为了影影，她又回到了她千方百计想逃离的地方，为了药材，她给她爹传信，以至于产生今时今日的烦恼，再度被困在药庐。
　　“我可以带你走。”
　　秦榆惋惜道：“远忧原重重把手，你带不走我的。”
　　“会有办法的。”
　　在她看来，远忧原的防守就是虚张声势，光是阵仗大了，人的实力也就那样。
　　秦榆仍反对她的想法，她说她走不了了，秦缈身边的高手不同于远忧原中的高手，他们能杀人于无形，也能瞬行千里，少有人能逃得过他们的追捕。
　　影影有了片刻迟疑，她不可能为秦榆豁出性命，即使她现在对秦榆有些许心动，却不能让她拼了命去保护她。
　　心中如此想法，膝上的衣服却被抓得皱巴，小脸上隐隐的担忧与抉择的艰难，让她看起来严肃认真。
　　这一幕在秦榆眼中是单纯又可爱，轻易的就相信她了呢。
　　秦榆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影影现在寡不敌众也没办法带走她，远忧原中的人和她无冤无仇，她并不想伤害到无辜的人。
　　没能找到良方的影影，抱歉的看向秦榆，只见她的神情并无太大变化，颇有些许认命的无力。
　　影影不喜欢她这样的神情，冥冥之中，她认为认命一词不该出现在秦榆身上，那是弱者，败者，蝼蚁。
　　她并不能帮她改变什么，秦榆也说了秦缈的厉害，强行反抗会失去性命。
　　她的命不属于她，她不能为了己私而轻易死去。
　　在庇护所那些年，先生所教的东西终是进了她的脑子，要死得有价值，有意义，他们的性命属于莲台，这是多年的教导与保护所收取的报酬。
　　秦榆不收取任何报酬和利益的给她解了毒，她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让她快呼吸不过来。
　　秦榆见影影的低落，她揉了揉影影的脑袋，“没事的，我是谁啊？还能被人欺负了去？”
　　影影的声音低低传来，“那你会嫁给莫喻辰吗？”
　　秦榆没说话，影影抬起脑袋。
　　四目相对，秦榆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眼中蓄了一层水光，笑容都变得牵强，僵硬地扬着嘴角，维持着笑容。
　　影影目光躲闪，她明白，秦榆在说谎，莫喻辰人不错，秦榆嫁他不会吃亏，但她不会开心的……
　　脑海中突然晃过一个与莫喻辰极其相似的人，影木。
　　也许秦榆是会开心的，毕竟时间长了谁也说不准，影木便是靠死缠烂打追上的影水。
　　影影偷偷抬眼看秦榆，心中不想秦榆像影水那样喜欢上那个死缠烂打的人，秦榆是秦榆，影水是影水，她们二人是不一样的。
　　但要这么想，秦榆会一辈子都不见得开心，她喜欢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她是个女流氓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怎么哭啦？”秦榆捧起影影的脸，哗啦啦的眼泪滑过脸颊，流入指缝中，没一会儿就被弄湿了整个手掌。
　　秦榆眉头微蹙，神色担忧。
　　把小孩逼得太紧，把小孩吓哭了。
　　影影见秦榆担心，她想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反而越哭越来劲了。
　　秦榆把她拢到怀中，帮她抚背顺气，让她靠着肩头哭，不至于太累，好有力气喘息。
　　桌台上的篓子里才冒出脑袋的小疙瘩见状又缩了回去。
　　这一幕被秦榆的余光捕捉到，正好提醒了她注意表情管理，影影虽然用不上那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是一直存在的。
　　影影哭到说话都脱节才停下，她不知为何，一想到秦榆要嫁给莫喻辰便觉得伤心难忍，她想要说秦榆不要嫁莫喻辰，话出了口便成了“哭累了，我们睡觉吧”。
　　她有什么立场说那些话，就连带秦榆跑的能力都没有。有时她真的很羡慕邢明玉的能力，她能只身一人把黎月韵从焱国带走，也能一人帮黎月韵解决了黎朴的追捕。
　　秦榆安慰着，说着她在药庐也会过得很好的话，却让影影哭得更厉害了，她只能闭嘴默默帮她擦眼泪。
　　睡觉时，影影缩在秦榆怀里抽噎着，忽觉得呼吸不过来，她背过秦榆，不与她争夺空气。
　　房间亮着起夜用的小油灯，光芒不算明亮，不会影响睡眠。
　　装睡的秦榆睁开眼，望着影影一颤一颤的背影，这苦肉计是不是下得太猛了。


第105章 时间到
　　影影背对着秦榆，她为自己的天赋与努力自傲，多年的任务她未有过败绩，这是第一次让她感到不自信，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等到影影呼吸平缓时，秦榆的眼皮子已经在打架了。
　　她就这样盯着影影的后脑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影影揽入怀中，怜惜的抵着她的额头，不敢用力抱住她，让她贴着自己，二人的温度相融为一体。
　　天色蒙蒙亮，窗纱将光亮减半。
　　影影睁开眼，近在咫尺的秦榆骇退她的困意。
　　她对秦榆的依赖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吗？在睡梦中也会不知不觉的缩到她怀里。
　　许是这样的日子不多了，她才会对秦榆产生不舍，邢明玉救她性命，秦榆助她再生，二者她皆不能放下。
　　影影向着秦榆贴近，珍惜难得的温暖。
　　日上三竿时，秦榆从屋外来到床边坐下，俯身瞧一瞧还在熟睡的影影。
　　没有生病，只是熟睡。
　　“影影，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
　　影影没醒，秦榆轻柔地捏着影影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蛋，在她的小脸上轻轻拍了拍。
　　见影影迷糊地睁开一道眼缝，秦榆柔声道：“难得见到你赖床，还困吗？”
　　影影摇摇头，撑身坐起，秦榆的微笑与昨晚牵强的笑有一丝重合，昨夜的记忆涌起。
　　“你又去你爹那了？”
　　秦榆微怔，似乎是惊讶影影看出她的行迹，她点了点头。
　　“没事的，他没做什么。”
　　“哦……”影影应了声，似乎相信了秦榆的话她就不会再有犹豫，心软而留在药庐，她再道，“距年节还有半月时间，我准备离开了。”
　　这是她想了一夜的结果，逃避，这是弱者才会做的决定。
　　“是吗……”秦榆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但不过一秒便被她压了下去，仍被影影捕捉到。
　　“什么时候离开呢？”
　　“明日。”
　　影影的话才出，秦榆的声音便紧密地跟上，“这么快！”
　　影影看着秦榆的眼睛，她迟疑地点了头。
　　秦榆身上的失落之气随之弥漫周身，过后又有一丝释然。
　　影影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怎么就轻易放她走了，她怎么就开始听秦缈的话了，她倒是跑起来啊，她不想她被困在这个地方。
　　“我识不得远忧原的路，明日你能送我吗？”
　　逃避是弱者才会做的决定，但以退为进才是她真正的想法，明日她一开口，秦榆一定会和她走。
　　在远忧原的日子都是秦榆带她走，她不认识路也正常，但出远忧原会有专门的人接送，并不需要担心识路的问题。
　　秦榆还是答应下来。
　　影影怎么说也是她的人，在近一月的相处下，不算挚友也算是好朋友了，她是该送一送。
　　秦榆揉了揉影影的脑袋，“起来吃午饭吧。”
　　影影这才意识到，她已经睡到了中午，这是极少有过的事。回想起早上的行举，不会太奇怪吧，她和秦榆常那样睡觉，唯一的不同是她的主动靠近。
　　饭后秦榆去和秦缈聊一聊送影影离开远忧原的事。
　　她的态度很好秦缈没太反对，只是嘱咐秦榆早些回来，他对他的暗卫很放心。
　　后面半日还算平静，影影来时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换洗的衣物。
　　午后秦榆还教影影做了几样便携的糕点，影影对做饭的悟性没有练武时高，没有铜墙铁壁的厨房受不起她的厨艺施展。
　　秦榆调侃她出门得饿死。
　　影影保证尽量吃熟食。
　　一夜在平静中度过，影影紧张的情绪愈发强烈，秦榆不知为何也没睡着。
　　当两人面对面同时睁开眼时，都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
　　影影问她，“怎么还不睡？”
　　“舍不得，你呢？”
　　“紧张。”
　　“紧张什么？”秦榆问。
　　影影沉吟片刻，“就是紧张，不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明日她就是真的土匪了，她要把秦榆绑走。
　　“快睡吧，远忧原的路不平，明日的马车可不好睡。”秦榆道。
　　远忧原的路影影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知道进远忧原的路并不平坦，一层更比一层崎岖，挡住了那些削尖脑袋都进不来的人。
　　影影点点头，自然而然地钻进秦榆怀里，秦榆也不觉奇怪地回抱她。
　　影影自觉不是粘人的小孩，但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适应也是，在不知不觉中便让人放下了防备。
　　真怕到时没了她就睡不着了。
　　天亮了，该走了。
　　秦榆拉出小驴车，两人坐在车上悠悠的向着山下去。
　　今日的天气不太美好，太阳没有在清晨爬起，乌云提前来到凝结成障，烘得两人心境不太明亮，忧郁的雾气始终弥漫周围，将离别的氛围烘托更重。
　　森林不再像往日那般恬静美好，不时闪过几道黑影，他们没有刻意隐藏，似是在告诫她们不要搞小动作。
　　真是嚣张又粘人呢。


第106章 匆别远忧
　　驴车进入远忧原城中，穿过小道，行上山边小路，来到高台山门。
　　在秦榆与守门人交涉后，一辆马车牵来，与进入远忧原是乘的马车一模一样。
　　影影接过通关文书，袖中长匕露出柄端。
　　黑暗中的高手不禁咽了咽口水，这丫头不会打算在这就动手吧。
　　在这动手她们完全不可能离开远忧原，就算有秦榆帮忙她们也不能全身而退。
　　秦榆牵起影影的手，带着她走上马车。
　　影影把不小心露出的刀柄按了回去，太久没干正经事，整日待在温柔乡中，让她的刀都有些钝了。
　　秦榆一起坐了进去。她说，她会送她到忧原小镇。
　　影影知晓，这是她争取来的。
　　昨夜她又破了一次例，让小疙瘩去监视他们二人。
　　灯火通明的房间飘然着茶香，二者对坐，棋盘上的博弈，被话语扰乱的心绪，落错的棋子以至满盘皆输的棋局，却因一子而枯木逢春，秦榆赢了，秦缈答应了她的请求。
　　影影问为什么一定要赢。
　　秦榆揉揉影影的脑袋道：“我想多陪你走一段路啊。”
　　见她微愣的模样，秦榆故作恍然醒悟的讶道：“难道你不想吗？”
　　影影忙摇头。
　　她想，想极了。
　　“不想？”
　　影影摇得更厉害了。
　　秦榆的神情更加心痛了。
　　影影随即反应过来，她又被秦榆戏弄了。
　　影影在秦榆臂膀上拍了一巴掌，打断她的调戏。
　　秦榆见影影羞愤的模样，哈哈地笑出声。
　　马车晃悠悠行过关口，颠簸的山路晃得人头晕目眩，马车中的两人却不以为然。
　　她们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时候，秦榆还是喜欢调戏影影，影影还是嫌弃秦榆，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嫌弃没了恶意，反而多出了一丝无奈。
　　曾经有多无语，现在就有多纵容，谁也没想到，短短半年的相处竟化解了她们多年来的误解。
　　秦榆并不随意，也不轻抚，她对影影只是单纯的觉得可爱，想逗一逗，没想到竟然被影影当做女流氓了。
　　影影也不是狡猾的狐狸，在秦榆眼中她是一只猫，因为受过伤，对谁都带有警惕，她把指甲磨得锋利，以防备危险的出现。
　　后路越来越平坦，马车很快通关来到小镇中，这也预示着她们离分开越来越近。
　　二人下了车，马车离开。
　　秦榆带着影影在小镇中逛，她认得很多马商，给影影挑了匹良驹，老板夸大地说这匹马能跑三天三夜。
　　秦榆的朋友大多都是这个性子，影影已经习惯了。
　　秦榆给影影挑了许多特产，说是要给黎月韵尝尝，千万不要给邢明玉。
　　她知道邢明玉对黎月韵有多好，也很看好她们这对璧人，但她和邢明玉不可能相安无事的待在同一个地方。
　　邢明玉对她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不伤她却又不喜欢她，特别排斥她靠近黎月韵，大抵是把她当作打鸳鸯的棒子了。
　　她对邢明玉也不是很喜欢，她可是邢明玉的长辈，黎月韵的干妈，在邢明玉面前她没感受到一点尊敬。
　　怕是邢明玉和影影说了什么，才让她如此难以进入影影的心，更加不喜欢邢明玉了。
　　影影看着笑吟吟的秦榆，仿佛逼婚一事不复存在。
　　影影不自觉间也弯了眉眼，“你愿意……”
　　影影的话还未说完，黑暗处盯梢的眼睛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视线瞥向两侧，未发现异常。
　　“怎么了？”秦榆不解道。
　　影影迅捷回身。
　　一个身披黑袍头戴乌帽的人直朝她们走来，他的手上缠着纱布，缝隙间露出血痕。
　　随着他的走近，周身一切悄然发生变化，仿佛她们正渐渐被包围中。
　　秦榆警觉。
　　两人的手在相互去拉对方的途中撞在了一起，她们一齐反应过来，默契地翻身上马，向着人群冲去，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人群瞬间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来。
　　“抓住她们！”黑袍人道。
　　人群中隐藏的暗哨纷纷拔刀追向二人。
　　除了地上的走地鸡，还有飞檐走壁的飞鸡，他们属于不同派别，却有着同一个目标。
　　竟敢在忧原镇上就动手，是怕秦榆跑了？
　　骚乱一起，忧原中的守卫也不遑多让，成批出动，保护忧原镇上的医师。
　　秦榆与影影同乘一匹马上，空旷的街道突然拉起一条拦马绳。
　　秦榆拉不住缰绳，如此距离马儿也跳不过拦马绳。
　　只见一道刀光闪过，将绳斩成两段，牵连的细绳把长匕拉了回影影手中。
　　秦榆驾马继续前行。
　　影影囊中的小黑虫顺着衣服落下，飞向追逐她们的人。
　　忧原镇中的居民见状大声呼喊着有虫难，赶紧回去收草药！
　　在他们眼中，自家的草药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场面更加混乱，受影响的不止有敌人，更有她们二人，屋檐上的自由人也好不到哪去，被虫子们啃下了屋檐，跌落下来。
　　好在她们处于小镇的边缘，很快冲出了人群，向着宽敞的道路驶去。
　　追逐的人渐渐从人群中筛出，大有百人的阵仗，他们抢过马便追了上来。
　　远在天边的那几人比马还快，那是秦缈的人，空中不时飞过一缕蛛丝，被蛛丝划过的人皆应倒地。
　　秦榆环着影影，在她耳边低声道：“带我走好不好。”
　　马绳就在秦榆手上，要说这句话也得是影影吧。
　　影影道：“好。”
　　她回头看秦榆，对上了她的笑，她好似已经知道了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们逃到林中，追着她们的人所剩无几，都是秦缈的人，外来者已经被他们处理掉了。
　　他们身上不知有什么东西，导致小疙瘩们不能靠近。
　　秦榆抽出几根银针交给影影。
　　影影意会，将银针打向与她们并齐穿梭在林中的人，有一人没注意被打中，晕了过去，而另一人警觉过来，思虑对策。
　　只见那些人在穿梭间向她们靠近，试图将她们夹击。
　　影影身形诡异地翻到了秦榆身后，长匕向追来的暗卫袭去，将人逼退。
　　随后跳下与另一人对上，一股味道抢先闯入鼻息，勾起影影久远的回忆，耳边隐隐能听到毒蛇吐舌的声音。
　　她被暗卫打退，长匕上赫然被打出一道划痕。
　　在他们眼中她是带走他们大小姐的人，他们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抬起双刀便朝影影砍来。
　　影影压下身，步法飘渺如风，一瞬之间来到暗卫身后，将针打入他的体内，便头也不回地追着秦榆的方向去。
　　秦榆帮了她很大忙，这些时日她虽没怎么练，身体动起来却比从前更加轻盈。
　　马蹄声越来越大，是向着影影跑来。
　　“你回来做什么？”影影很担心，她不太高兴地说。
　　秦榆把影影拉上马，她说她只是担心她。
　　秦缈派来的有五人，只见倒下三人，另外两人不见踪影，而存在感极强。
　　秦榆一拉马绳，马儿转向了另一条道路，不见身影的那两人渐渐显露行迹，甚至因为仓促而将他们暴露。
　　周身肉眼可见的变成黑暗，腐臭的气味对鼻子敏锐的人不太友好，影影被熏得头晕目眩。
　　秦榆嘱咐影影压下身子，影影听话照做，她抱着秦榆的腰，随着她一起弯了下去。


第107章 脱离
　　马穿过狭窄的树洞，进入阴暗而杂乱的森林，树边躺着湿漉漉的蛇皮，耳边响起蛇吐舌头的声音。
　　暗卫抽出武器试图将秦榆围剿，却被她三两下躲开了。
　　秦缈对暗卫下了死命令，一定要紧跟秦榆不可懈怠，一旦脱离掌控，出招致狠不得伤其性命，将人带回。
　　秦榆是这片林子的常客，早些年她便是通过这片林子逃脱秦缈的监视，尽管现在他们将这片林子摸得通透，她依旧能够借这个地方离开。
　　在适应味道后，影影神志渐渐清醒，追着她们的人被甩到了十万八千里，不见踪影。
　　靠在秦榆身后的影影抬起头，秦榆便立即反应地问候“醒了？”，影影淡淡的应了声。
　　“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很快我们就能出去了。”
　　她的身边似有一层结界，所过之处没有毒虫敢靠近，前方拦路的家伙也纷纷退散开。
　　鼻间除腐臭外还有一股浓郁的药香，和秦榆平时的味道不同，现在的味道浓郁到刻意，它将腐臭驱散，为她们保驾护航。
　　“好。”影影道。
　　她的手松散的挂在秦榆的腰上，脑袋轻轻往她的背上靠，似是真的要休息。在对秦榆了解十足的暗卫眼下，她敢进到这个地方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影影大可以全副身心的信任秦榆。
　　不只是因为信任，她身上的味道和暗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但她身上的味道更让她安心，好似在哪里闻到过。
　　马儿经过攀着巨蟒的大树，让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巨蟒的蛇鳞滑过粗糙的树皮，将青苔碾得稀碎落下。
　　悠远的记忆如潮汹涌，当年在井底看到的景象仿佛又出现在眼前，粉末将靠近的毒蛇驱散，让她撑到邢明玉的到来。
　　当年救她的人是远忧原中的人？
　　是秦榆？
　　那时的秦榆也才十几岁，莲台初有起色，收获了不少消息，而据莲台记载秦榆是近几年才开始露面，那时的她应该还在和秦缈学习医术。
　　远忧原之大，怎么会那么巧就碰上了当年救过她的人……
　　秦榆躲起人来游刃有余，但她的逃生路线被摸得彻底，一时难以脱离，直到午后她们才离开森林。
　　这片森林通向四面八方，除非有上百个人同时追捕，否则休想找到她们的位置。
　　可见秦缈的人受过调教，找到了秦榆离开的大致方向。
　　离开了远忧原，在外可是莲台的势力，只要在莲台的主要驻扎区，没人能够带走莲台所保护的人。
　　秦缈恐怕这次得气疯了。
　　他和秦榆虽在合作中，雄性本能中的控制却不允许她再次离开他的视线，而派出贴身的护卫前来监视，这正是秦榆不自在的地方。
　　对此，秦榆早有打算，她故意挑衅，引起他的愤怒，再磨平他的戾气，将他们的地位拉平，他要谨记他还是个求和的父亲，一时的安宁并不能让他们和好如初。
　　傍晚，秦榆驾马行到一个小镇中驻行，养足精神再离开此地。
　　她们休息的时间并不多，来不及说话，几乎是吃好了饭就离开。


第108章 是她
　　过了一天一夜，接连辗转几个地方，她们终于找到了落脚地，正是莲台散布密集的地方。
　　秦榆早早瘫在床上，眼睛忽闪忽闪，也不动摇也不睡觉，好似在发呆，把脑袋放空。
　　就这两天，她感觉她的脑子已经死了，一面甩开秦缈，一面算计影影。
　　明明是秦缈先违反规定，受累的却是她，离开前约定的是秦缈配合她演戏，把来追她的人放进忧原镇，让她们影影带着她离开，随后等着消息就好。
　　他倒好，把人全杀了，还妄想跟踪她，若是被影影发现了，她极有可能被怀疑是刻意接近。
　　“嗯？”秦榆把目视天花板的眼睛低下，看到向她走来的影影，“你洗好啦。”
　　“嗯。”
　　离开了南边影影换上放置已久的冬衣，色彩淡雅，是冬日的天蓝铺着一层霜花，她的小脸被衣领上的白绒捧起，不禁让人觉得她与那白绒一般柔软。
　　秦榆撑床坐起身，把影影牵到身边，拉着她躺在身边。
　　自从熟悉以后，影影总顺着她的意，也不反抗。
　　“怎么愁眉苦脸的？我看你这几日都是这样，赶路匆忙有怨言了？”
　　影影摇摇头，赶路对她来说习以为常，她并不会因此生气。
　　她忧思的是那股味道，正愁着要不要和秦榆问一问。若秦榆真是十年前救她的人，她该怎么办，若不是，她又该何处寻。也不是那人有多重要，主要是莲台曾教育她要知恩图报。
　　“看你出了那片林子就想和我说事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忧心。”
　　影影扭头，秦榆担忧的望着她。
　　心中一动，她望着那双精明却如秋水般温柔的眼，心中有声音说，告诉她，她会帮她找到答案。
　　影影沉思片刻，“你在沼林里用的是什么东西？”
　　秦榆微怔，豁然笑开来，影影被抱得有些不解，她的耳边被她的笑声充斥，似银铃悦耳，清脆动听。
　　秦榆笑得快岔气了才停下，她松开抱着影影的手，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松了口气似的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是这啊。”
　　“这个东西很常见吗？我在远忧原从未闻到过这个味道。”
　　“这个东西在远忧原可以说是众所周知。”
　　影影心中一惊，变成一片茫然，范围扩大了。
　　秦榆继续道：“那可是我当年的成名之作，不过现在那方子精进了，用老方子的人也就少了。”
　　“我早料到那老头子会派人跟着我，离开得匆忙来不及做新的，便顺了一些老的。”
　　扩大的范围猛然皱缩到眼前，影影盯着秦榆，仿佛要盯出个洞来，“当年？”
　　“大概十多年前吧，那时我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不过我在远忧原中可是大有名气的。”
　　“你有没有去过一个地处西南的偏远山村？”
　　秦榆抵着下巴思虑片刻，她蹙着眉头，眼珠子缓缓走动，似在仔细想自己去过的地方。
　　“记不太清了，大抵记得一个印象最深的村子，深山老林的，土楼遍布，那的人更是不好，整日吵吵嚷嚷的，从早骂到晚，要不是为了躲追杀的人，我才不去那呢，而且那地方还欺负小孩。”
　　秦榆愤懑着，转过头来，看着影影，忽然两只手像鸡爪似的朝影影伸来，“特别是欺负像你这样的小孩。”
　　影影没被吓到，反而抓住了秦榆的手。
　　心中越发笃定秦榆就是当年那个人，即使她现在记不太清了，脑海中那个名为宝哥的人与秦榆相融合。
　　据她所述，那个人就是她了。
　　想不到她和她的救命恩人竟是这样重逢的。
　　“谢谢。”
　　“嗯？”秦榆嗤地笑了一声，她翻身转向影影，笑眼弯弯道，“莫名其妙的。”
　　侧过来的秦榆让影影看得更加清晰，清晰到她害怕，抓着秦榆的手都不禁冒汗，才松开些就被秦榆抓了回去。
　　这一刻影影承认她有些慌了。
　　“是因为我给你讲了故事？早说啊，我的故事可多了。”
　　“不，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怎么报答？”
　　秦榆站在得利者的一方，语气中带着些许雀跃，心中似乎已经盘算到九霄云外了。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把你送给我吧。”
　　秦榆回答得直接，似乎没经过思考。
　　影影皱了眉头，她知道秦榆的轻浮信手拈来，许多话下意识便吐出来了，不错过任何调戏她的机会。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争气的红了脸，把手抽了回来，坐起身，捂紧双手，不让秦榆抓了去。
　　她扭头厉色道：“认真说话。”
　　秦榆跟着坐了起来，抓着影影的衣角，防止她逃跑，她道：“我很认真。”
　　她的带着锋芒的眉软了下来，神情都不禁放得缓，“影影若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她注视着影影的眼睛，似要通过这道窗口，看进人的心中。
　　秦榆离得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便要吻上来，影影不禁按住了秦榆的肩。
　　被止住的秦榆睁开那双勾人的眸子，她的眼睛看得影影心神缭乱，她的声音缓和如春风乍到，“未来不想再一个人走了，影影可以和我一起吗？”


第109章 反向邀请
　　影影因为邢明玉的救命之恩而追随他，若她也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么这场无形的拔河赛她的胜算会大一些。
　　秦榆知道影影的嗅觉灵敏，也是抓住这一点，拼命回想起当年用过的东西，即使她的作用不大，至少也让她多活几天。
　　影影看得不禁咽了咽口水，眼睛直愣无法移开视线，大抵是入了魔。
　　“我需要和主子报备一下。”
　　此话一出，秦榆眼中吸引她的媚色不见踪影，紧接着便是受伤与埋怨的神情。
　　她说邢明玉怎么会放心把影影放在她这，原来在这防着她呢。邢明玉果真把影影教成了块木头，什么都要请示才敢执行。
　　不过是先入为主，将思想根深蒂固，当初她去救影影，她们两个人都会死，她只能选择离开。
　　现在再想补救为时已晚。
　　但收拢人心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先前她已经打下了基础，更有邢明玉亲自加水添肥，就算是木头也能逢春生芽。
　　影影推开秦榆站起来，涨红着一张脸。
　　就像秦榆说的那样发呆久了会变傻，她怕是已经傻了，居然想答应秦榆的请求，下意识的回答勉强挽回她的理智，让她想起她是个有组织的人。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想带秦榆回莲台，她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居于人下，就算对方是邢明玉，她也不想。
　　“这是不愿意的意思吗？”
　　影影的背影竟有些小大人的模样，真真是长大了。
　　“不是。”影影立即回绝。
　　“那是？”
　　她转身，略有羞怯的梗着脖子道：“你愿意去山谷做客吗？”
　　她还没回答她的请求，却反过来邀请她。
　　“山谷是什么地方？”
　　“山谷也是莲台。”
　　“只是做客？”
　　或许是秦榆和莲台有些渊源与纠葛，使得她对莲台的一切邀请都有防备，言语中不免带着回避，但因对方是影影而有几分答应的可能。
　　影影点头，“只是做客。”
　　“到时我会给你答复，正好你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莲台是个安全的地方，主子也不是蛮横的人……”
　　更何况还有黎月韵给她撑腰……
　　她会去的吧……
　　影影很想她去，又不想她去，她不想错过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害怕邢明玉拿出的条件完全符合秦榆的要求。
　　莲台的规矩简明，任务繁多，奖励丰厚，危险程度有好几次连她都差点回不来，她不想秦榆冒这个险。
　　只是做客就好。
　　秦榆轻笑一声，道：“那你得先和邢明玉报备一下才好啊。”
　　言语中带着些许阴阳怪气，调侃影影先前的答复。
　　影影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怎的，像是被提醒到，她“嗯”了一声，“我正要去给主子修书一封呢，黎姐姐应该会和主子待在一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秦榆见揶揄不成，也没再继续，她想了想，“有啊。”
　　影影拿来纸笔，狐疑地递给秦榆。
　　秦榆和邢明玉的关系不太好，影影担心她会说出什么影响感情的话。
　　秦榆看出她的担忧，她说她只写一些问好的话，不会说别的。
　　她可没有在这时嘲讽邢明玉的意思，是真真要给黎月韵送去一声问候，什么时候把邢明玉拿下，让邢明玉把影影送给她。
　　她瞅着影影也挺喜欢和她一起的，到时只要邢明玉松口放人……
　　秦榆对着白纸嘿嘿地笑出声，一旁的影影不明所以，低头继续写信。


第110章 回家
　　影影有特权，她的信件飞得很快，没几日就收到了回信。
　　邢明玉同意影影带秦榆回山谷，也不会再对秦榆动招揽的心思。
　　信中还说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和影影分开后邢明玉没有立即回山谷，而是带着黎月韵南下散心，预计年节前几日会回到山谷。
　　秦榆也收到了回信，是邢明玉写的“一切安好”四个大字，像是在宣示主权，拒绝棒打鸳鸯。
　　她翻了个白眼，一脸嫌恶地把信飞了出去。
　　小疙瘩抓住了机会就在影影耳边逼逼叨叨她对主子不敬。
　　影影罕见的对此类事件没有发怒，从前别人说一句邢明玉不好她都要和人家急。
　　小疙瘩对秦榆竖了竖看不清的眉头，自从她出现以后，影影都不和它说话了，特别是这个月，它感觉自己比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还不招人惦念。
　　影影拿起落在地上被灰尘覆盖的信，看着上面的字，将灰尘拍开，“一切安好，不是挺好？”
　　“不好。”秦榆没好气道，“谁知道邢明玉那小丫子有没有给月韵看呢，防我防的比黄鼠狼还紧，她那么严谨她去当那篱笆好了。”
　　邢明玉什么都好，就是对她不好，今后的婆媳关系堪忧。
　　影影收起信件，“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也准备启程吧。”
　　秦榆瞥了她一眼，哦了声，一碰到邢明玉的事影影就不向着她了。
　　小疙瘩却暗骂秦榆不知好歹，她丢了邢明玉的亲笔信，没断手断脚便是极好，影影能对她有这副好态度，她还先不屑上了。
　　小疙瘩心中大喊命苦，它和邢明玉本就争不得宠爱，到现在，防住了男狐狸却没防住女狐狸，它更不得宠爱。它一个坐拥百万大军的虫虫大王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不过它是没有离开的想法，跟定了一个人那便是一生一世，连它都不禁感叹自己的情深款款。
　　平淡的时光转瞬即逝，返程的时间转眼就提到跟前。
　　没能抓到秦榆的两个暗卫被莲台当成细作，给抓到大牢中审问。
　　二人在此时从莲台拿了两匹良驹，向着东面去。
　　山谷位于偏僻的山林之中，山路崎岖总有通往之法，被封闭的尽头另有一番天地。
　　进入雪林，翻过层层山脉，途经悬崖峭壁转入洞中，无人走过的路被杂草覆盖，马蹄路过的痕迹藏在厚雪下。
　　来到一片荧光花海，薄雪映衬着花朵神秘的色彩，让它更加光彩照人。
　　山谷中人听见马蹄声，天还未亮就披着外衣爬起，出门看看来的究竟是何人。
　　他们揉着眼，打着哈欠，听马蹄声越来越近。
　　直到影影的脑袋露出，后面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颇有些惊讶，这一次影影居然没和邢明玉一起回来。
　　“影影带着谁回来？”
　　“不认识，没见过。”
　　秦榆原本的外貌并没有广传，因此许多人都不知晓，在今年影影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
　　“山谷不是不准外人进入？影影这是顶风作案啊。”
　　“依影影的性子，她肯定和主子说了。”
　　“也是哦。”
　　影影驾马路过这群人，随口回应了一些他们的问题，让他们知道邢明玉回来的大致时间，不至于让他们每日听到动静就出来蹲守。
　　她去到了村长的院子，村长夫人早早起来在炉边烤火，村长端来早点，伺候着村长夫人吃早餐。
　　“文雨。”
　　文雨闻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影影，他随即把汤匙放回餐盘，沈绾绾好奇地扭头看去。
　　“你这小孩！”
　　文雨还没说完话就被沈绾绾一计掐大腿给止住了。
　　“影影回来啦。”沈绾绾站起身和颜悦色向影影走来，“这次没带明玉的令牌来是想好了……哎呀，有客人。”
　　她走到影影面前便看到了在庭前打量的秦榆。
　　秦榆闻声上前行礼。
　　影影将她们二人介绍认识。
　　两人莫名的相视一笑，让影影摸不着头脑。
　　不过沈绾绾是没再提让她当她的女儿这回事。
　　沈绾绾受了伤，不能有孕，倒也不必那么慌不择食，莲台有本事又乖巧的小孩很多，大多也都长得漂亮。
　　影影一直不明白沈绾绾怎么会喜欢她这样脾气古怪的小孩，铁了心要她做她的孩子。
　　她们二人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说笑着便走到了一旁。
　　影影与两人说了声就进了屋子。
　　她要了一个小院作为秦榆的居住地，秦榆的院子会与她院子连在一起，方便两人相互照顾。
　　秦榆说着不用麻烦，一个转头房子已经准备好了。
　　文雨是个没什么规矩的人，行动力倒是很强，这才说完话，那边就有人扛着工具就打理房子去了。
　　一切准备齐全，两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那屋子以后就是我的了？”
　　“对。”
　　“到时我走了这房子岂不是废弃了？”
　　“不会。”
　　“那也是，让给别人住也正常。”
　　“不会。”
　　他们已经认定黎月韵是压寨夫人，连同着秦榆的身份也成了亲属，那房子从今往后便是秦榆的住处，无论她以后还会不会回来，那房子都会给她留着。
　　只是来做个客就白得了一个小院，就好像她成了莲台的……编外人员。
　　有些莫名其妙。
　　“到时你来探望黎姐姐就不会没有地方住了。”
　　“其实我可以住你的小院，你这么做是不愿意和我睡一起吗？”
　　影影别过脸，“太乱了，不礼貌。”
　　“我不介意。”
　　秦榆碰到影影的袖口，下一秒抓了个空。
　　只见那个清瘦的身影快步向前走去，略别扭的步伐暴露她此刻的心悸。
　　秦榆轻笑着，心想影影害羞得越来越轻易了。
　　她站在原地，笑容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第111章 略略略
　　秦榆一时间恍惚，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影影冷淡而清澈的眼睛，只记得双眸触及时的闪躲，软得像水一样的神色，莫名通红的脸颊。
　　影影再经不起挑拨也不至于如此一躲再躲。
　　她们都是女子，正如方才她与沈绾绾再正常不过的交涉，影影却会流露与她不一样的心境。
　　是邢明玉的影响在此时应证？影影是否也对她有些心喜？
　　影影走着走着，忽觉得孤单，似乎少了一个聒噪的人，犹豫着，她停了下来。
　　一直跟着她的人停在了远处。
　　正是正午时分，明媚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将秦榆整个人照亮。
　　本不是阴沉的天飘来一层薄云将冬日中惨白的太阳遮掩，田道的小路上没什么人，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们。
　　越是安静，越是空荡，越像做梦。
　　“你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她早年被梦魇折磨，长大后却是没有再有过，但她的心不明的跳得有些快。
　　这段平静的日子会不会也是梦魇的一部分。
　　秦榆望着转过身催促她的影影，心中似有了答案，她笑容清浅地说“来啦”，向影影小跑过去。
　　影影的步伐慢了下来，附和着秦榆的节奏，没有再离她很远。
　　山谷的日子平得像几乎要凝结起来的河水，影影和秦榆的小屋挨得近，来往也方便，影影时常会带着秦榆去山林里走。
　　这儿的天气不像外边，似是山脉将风雪隔绝，已是深冬时节，飘到山谷的雪也只有鞋底一般薄。
　　影影本性不太活泼，她最爱的是上山溜她的小黑虫，见见山林深处的大白熊，给它送上几只野兔。
　　她说这只大白熊很有灵性，是山谷的老友以及守护神，而今日带秦榆来见它，是为了给它介绍新朋友，到时秦榆来往山谷碰上了不至于被当成外人给吃了。
　　在临走前，白熊分别给她们二人一撮毛，影影盯着那撮毛看了很久，对白熊深深鞠了一躬，秦榆不解，也随着影影对白熊鞠躬。
　　大白熊的身影转入雪林中，融入其中再不见踪迹，留下一道长长的脚印证明它来过。
　　秦榆随着影影回了小院，她问：那撮毛有什么含义？
　　影影说：保平安的，不是谁都能得到，一定要好好带着。
　　影影千叮万嘱，可见重要，秦榆从容应下，贴身携带。
　　距邢明玉回来还有些时日，影影担心秦榆无聊，带着秦榆把山谷逛了个遍。
　　秦榆不想扫了影影的兴，对什么都是一副新奇的样子，没想到这样做让影影更来劲了，把所有事物都呈到她面前。
　　这一日，一个高壮男子早早来到影影的院中，给她送一些吃食。
　　这男子名为阿壮，他说这几日要下山去办些事，照顾不得影影了，秦榆是客人他也不好意思麻烦。
　　自影影回到山谷后来得最勤快的人就是他了，听说他是看着影影长大的，了解影影许多事。
　　在那么多人中，秦榆看得出他对影影的关心不假，但影影对外人总有疏离。
　　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她得知他还有一个叫阿圆的弟弟，他们同属莲台，他的弟弟并非死在任务中，而是死于天灾，在一次雪崩中丧命。
　　那年的雪下得最大，一夜之间便能没到一个成年男子的腰，他们在雪崩中失散，再找到人时阿圆已经被枯木贯穿，脸被碾得没有个人样，整个人已经冰冷。
　　这几日大抵是他的忌日。
　　影影在阿壮的肚子上拍了拍，“年夜饭不得缺席。”
　　阿壮愣了一下，影影很久没有和他那么亲近了，他激动得眼睛都瞪得溜圆，郑重点头道：“一定。”
　　影影去到庇护所以后除年节外都没怎么回山谷，和这些人的交际并不多，停留在很久以前的记忆渐渐淡去，感情也随岁月而消磨。
　　阿壮和阿圆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如今少了一人，也让影影感觉到陌生，新旧更替，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少，少到她提起朋友只能想到邢明玉。
　　莲台依旧温暖，相互扶持，相互照应，只是心境的变化让她再也无法感受到那份温暖，更让她感觉她在莲台这个团体之外。
　　阿壮走后，秦榆发现影影是真不会喂饱自己，她只好重拾锅铲，挑了个容易做的零嘴教影影，不至于让她吃不到熟食而饿死。
　　邢明玉没多久也回到了山谷，她带着黎月韵，散心之后两人之间洋溢着轻松的气息，似已经将烦恼抛了出去。
　　秦榆一问起，发现这两人就这么待着，没有进一步也不愿退一步。
　　她随即给黎月韵出了个招，大不了就霸王硬上弓，反正邢明玉也会顺着她。
　　黎月韵没干过这事，秦榆便手把手的教。
　　影影在外看着秦榆一步一步带着黎月韵躺在床上，心情复杂，心中才成熟的甜果变得酸涩。
　　到底是在羡慕秦榆还是嫉妒黎月韵，她说不清，她知道她们不会有什么，但就是心里不舒服，就像……最喜欢的玩具被抢走了。
　　“影影，月韵在哪？”
　　影影陷入沉思中，被邢明玉的声音唤醒。
　　“在房间里。”
　　“多久了？”
　　“不知，好像很久了。”
　　其实也就半个时辰不到。
　　她期待着邢明玉为了黎月韵冲进去，把秦榆拉开。
　　影影从来不会骗邢明玉，她是这样想的，抬步便向着秦榆的房间走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影影看着她拳头握紧，面上压制着勃然上升的怒火，淡淡地开口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不知是黎月韵忙着起来，还是秦榆忙着撒开黎月韵，反正两人是分开了。
　　邢明玉背着黎月韵瞪了一眼秦榆，拉着黎月韵快步离开。
　　秦榆拍拍身上皱巴的衣裳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兴致盎然的影影。
　　“你怎么不拦一下？我差点就成了呢。”
　　“我无权干涉主子的行为。”


第112章 留下
　　“你故意的。”
　　秦榆说得确定。
　　影影摇摇头，明明是在骗人，她却说得理直气壮，“没有。”
　　秦榆没生气，反而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你吃醋了。”
　　影影不知秦榆从哪得来的结论，眼神有一瞬的躲闪，或许她心中的不爽正是名为吃醋的东西，不然她怎会觉得心虚。
　　影影挡开凑近的秦榆，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秦榆追上影影，挽着她的胳膊，“别生气嘛。”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影影挣了一下胳膊，没能挣开秦榆，反而被她抓得更牢。
　　“我只是教教黎月韵该怎么拿下邢明玉罢了，真没做什么。”
　　“用得着你教？”影影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或许有些重了，止住了口。
　　秦榆倒是不在意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她们两个纯洁无瑕的笨蛋该试探到什么时候，我经验如此丰富自然要当那个良师益友咯。”
　　“经验丰富？”影影眯了眯眼，打量着秦榆。
　　“我的意思是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人千千万，懂的自然比较多。”
　　影影任由秦榆挽着她的胳膊，听着她乱七八糟但自认为有意思的废话，一起回到了影影的小院。
　　她其实并不在意秦榆有多少过往，喜欢过多少人……
　　两人才消停没多久，秦榆倏然坐起拉着影影学做熟食。
　　影影没好气道：“你是急着要走吗？那么心急的教我做这些。”
　　“你知道的，我不会永远留在这。”
　　影影想她哄她，但她这次没能如她所愿。
　　她是要离开的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影影的选择只有跟着她离开或是珍惜剩下的时间。
　　从邢明玉回来到现在影影也没和邢明玉说过她想陪秦榆走一段路程的事，这件事是该提上来了。
　　夜幕降临，影影披了件外衣出门，对面邢明玉的小院还亮着灯，窗上的影子持笔写字。
　　影影把秦榆教她做的零嘴抱在斗篷下，从自己的小院去到了邢明玉的小院。
　　敲响房门，邢明玉便唤了声“进”。
　　房中只有邢明玉一人，黎月韵已经先行睡下。
　　邢明玉问：何事？
　　影影道：做了些糕点，想着给主子送些。
　　今夜的邢明玉较为客气，她道了声谢，吃了一口表示，随后让影影把东西拿到书房后的库房的柜台上放好。
　　影影照做，见邢明玉尝过糕点后反响不错，她提出的请求应该能被同意。
　　走到库房中，烛台的微光将其中的情形照亮。
　　柜台中都是她曾经送的大大小小的物件，最下一层还有她第一次做的月饼，歪七扭八的形状一看就很生分，险些露出的馅被裹在薄如蝉翼的饼皮下，放到现在也不知道硬成什么样，盒子依旧保存完好。
　　邢明玉不爱吃甜却将她送的礼物保存完好，余下的每一样都是一段记忆，是她对邢明玉的忠心与真诚。
　　这时，秦榆与之相比，差了一大截。
　　邢明玉是在提醒她，她的心乱了。或许是从她们分开后的第一次写信开始，邢明玉便在筹划今夜影影的亲眼目睹。
　　她在说她不想失去影影这个忠实的下属，得力的干将，她需要她，希望她能明白她对她并非不关心，只是私情不该干扰公务，她对她一直都是在意的。
　　秦榆这个短暂出现的人是过客，她不会为她驻足，而邢明玉能永远做她的后盾。
　　影影放好了糕点，来到邢明玉面前。
　　邢明玉看着她，宽慰了几句，问她这个年节还要和她回主家吗？
　　影影摇摇头，“我想陪她最后一段。”
　　“去吧。”
　　影影离开邢明玉的书房。
　　邢明玉向来都是这样，将所有人的忠诚握在手里，让所有人信服她。以自身牵制影影，以身份牵制木笠，以情牵制影水，以影水牵制影木。
　　但她从来不对黎月韵这么做，她对黎月韵小心翼翼得就像在围着一个易碎的珍宝无从下手。
　　影影回到房屋。
　　秦榆问她情况如何。
　　影影抱歉地看着秦榆，摇头表示不得意，眼中隐隐透出坚定，是她对邢明玉加固的忠心。
　　她的选择都由自己决定，而她选择了留下。
　　头上一只细长的手揉了揉，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没事的，你不用觉得抱歉。”
　　“可你要一个人走了。”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影影望着秦榆的眼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上前一步抱住秦榆的腰身，脑袋撞上了秦榆的鼻子，使得她的鼻子也有一阵酸涩。
　　秦榆垂眸看着卧在自己颈侧的影影，她能理解影影的做法。
　　邢明玉在她性命垂危时将她救回莲台，教她武功本领，教她做人，给她撑腰，让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也会有人照顾她，关心她，这和家有什么区别呢？
　　与其让影影与她四海为家，不如让她在这么一个有温度，知冷暖的地方，还有重要的人在身边。
　　秦榆说她年节后便离开，剩下的日子她还可以陪着影影一起。
　　“对了，你不是还要和邢明玉回主家？你们什么时候走？”
　　影影摇头，“不走了。”
　　不回主家？
　　“是我不回，我想留下来陪你。”
　　“依邢明玉的性子，明年就不一定会去主家了，不觉得可惜？”
　　“那你明年还会回来吗？”
　　“人世多变，说不定呢。”
　　影影推开秦榆，虽有些生气，但也不敢用力。
　　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骗一下她吗？
　　秦榆笑了，“有机会一定。”


第113章 主子的春天
　　影影有时恨透了秦榆故作轻松的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紧抿着的嘴唇轻启，轻微沙哑的声音说道：“别嫁莫喻辰好不好？”
　　“不嫁他嫁谁？”
　　明知是影影伤心的时候，秦榆却好似察觉不到，也没个正形，说话也像是在开玩笑般的挑逗影影。
　　正是察觉到了影影对她的不舍又放不下邢明玉的恩情去当个白眼狼，秦榆才想以玩闹的形式缓解将别的气氛。
　　“嫁你吗？”
　　见影影不说话，她轻轻捏住她的脸上的软肉，上下一摇带动着她头部的动作，就当是点头了吧。
　　秦榆眉眼轻弯，比水波还柔顺，低缓的嗓音揉得人心间洋溢一股暖意，“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将就的人，放心吧，我只会做我想做的事。”
　　明明是秦榆的事，她放什么心。
　　顺应这句话，她悬着的心落到了一个安稳的高度。
　　在秦榆调教黎月韵的后一日，邢明玉的小院一如既往的安宁，未发生任何改变。
　　邢明玉像往常一样带着黎月韵去山上晨练，带着黎月韵去河边散步，带着黎月韵去看菜地。
　　而后邢明玉并没有带着黎月韵走进菜地，而是向山边的山洞去。
　　影影和秦榆在影影的房间中观望她们二人，一旁的影影忽地想起了她们之间的赌注，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曾经的赌注还算数吗？”
　　“赌注？”秦榆转念一想，“当然算数，不过我可先给你治好了病的。”
　　“可我要的是包治百病的药啊。”
　　“有点不爽是怎么回事？”
　　她们赌的是邢明玉和黎月韵谁会先下手，到现在，那两人都还在打太极，还以为她俩不会有进一步发展。
　　影影突然说她主子要动手了，赢的肯定是她。
　　秦榆不知影影如何看出邢明玉要出手，她倒是看出黎月韵要出手了。
　　走在田埂上的两人看似随意，实则各怀心思。黎月韵走得羞涩含蓄，正寻找机会用秦榆教的法子对邢明玉下手，转头一看，邢明玉目视前方走得板正，一身正气宁折不弯，属实难以下手。
　　影影与秦榆相视一眼。
　　“……”
　　这两人看得属实让人着急。
　　下一刻，黎月韵挤向邢明玉那边，邢明玉顺从的往田边靠，黎月韵忽地抓住邢明玉的手将人撞得向田里倒去。
　　就这样，两人摔下田野。
　　隔壁房屋惊呼一声，“摔下去了摔下去了！”
　　是阿壮的声音，邢明玉回来后他也跟着回来了。
　　影影还奇怪着怎么阿壮也在看，便听到了娇娇姐的声音叫阿壮安静些。
　　沈绾绾疑惑地说：位置不对。
　　文雨哈哈道：只要结果对了不就好了，管她什么位置呢。
　　“你懂什么？表白讲究的是氛围，氛围好了，成功几率能翻上几成呢。谁跟你似的，闯进家门就把我劫走了，还得老丈人好生着急。”
　　“夫人别念了，为夫知道错了。”
　　影影回忆起昨晚的情形，聚餐时沈绾绾把邢明玉拉到角落嘀咕着什么，现在看来，应该是在催促她赶紧向黎月韵讨个名分去。
　　她说邢明玉怎么突然大胆起来了，原来是有人煽风点火。
　　但黎月韵又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把邢明玉推进田里。
　　一旁的秦榆轻笑道：“我赢了。”
　　怎么就是她赢了？
　　田埂与田野之间的高度不高，正好遮住倒在田里的两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常邢明玉会忙带着黎月韵站起来，但现在不知怎的，半天不见动静。
　　影影派出小疙瘩赶紧飞上去查看，隔壁房屋也有人喊阿壮去看看。
　　就这样，先出发的小疙瘩在田埂上猛冲，后出发的阿壮跑得飞快，连地面都震动起来，短短几秒时间他已经跑了大半。
　　小疙瘩使劲扑棱着翅膀，一定要让影影得到第一手情报。
　　结果差强人意，阿壮后来居上，撞飞了小疙瘩……
　　影影没能得到第一手情报，阿壮的到达似撞坏了两人的好事，只见邢明玉扶着黎月韵站起，阿壮落荒而逃。
　　回来后，阿壮说邢明玉把黎月韵欺负得梨花带雨的。小疙瘩没能看得完全，却是瞧见了些许，它说邢明玉和黎月韵应是成了，邢明玉起来的时候一脸被撞破好事的表情瞪着阿壮。
　　秦榆哈哈笑道：“我就说我赢了嘛。”
　　“是主子先带黎姐姐去的，只不过没到目的地而已，那也算是主子先动的手。”
　　“这么说应该是月韵先动的手，她早在床上就想动手了，只不过邢明玉把她拉出去了她才不得已在田埂上就动手。”
　　“是主子！”
　　“是月韵！”
　　隔壁房屋已经撇开了阿壮单纯的脑子，谈起了谁上谁下的问题，他们一致认为以邢明玉的骨气不可能在下。
　　影影和秦榆还在为谁先动手而争论不休，最终是以平局结束。
　　等他们争论结束，邢明玉和黎月韵已经不见踪影，不多时山洞里走出两个羞涩得连小手都不敢牵的人。
　　“她们之间像是隔了一条鸿沟。”秦榆吐槽道。
　　这两个人真是纯情得要命，真不敢想，她们以后是不是见个面都要害羞个老半天。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才表完白的这两人突然开始分房睡，在表明心意之前在两人还天天睡一起呢，怎么现在害羞起来了。
　　白天起来，秦榆坐在窗台前撑着脑袋看窗外的景色，影影在被子里冷得缩成了一团。
　　对面小院的两人已经醒了，就像是新婚小夫妇那样，彬彬有礼，尴尬又羞涩。
　　秦榆看着觉得好笑又无语，这两人什么时候才能磨合好啊，她好收彩礼钱。
　　“秦榆，你在干什么？好冷啊。”
　　影影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秦榆盘着腿撑着脑袋回头看鼓鼓囊囊的被子。
　　她拉上窗户，把锁放下，窗帘也拉下，脱下斗篷钻回被子里。
　　秦榆带着冰凉凉的身子追着暖和的影影在被子里转了一大圈，热气都快被拱没了。


第114章 被藏起的心事
　　距离年节还有几日，邢明玉决定提前踏上回主家的路程。
　　影影决心留下陪秦榆一起过年，邢明玉便只带着黎月韵离开。
　　她们站在院前望着邢明玉和黎月韵的马车远去，秦榆敛下眼睫，她也快到离开的时候。
　　影影似乎还没意识到分离的痛苦，只是觉得心里不好受，却是接受了秦榆终究是要离开的事实。
　　秦榆并不打算和影影表明心意，即使她知道影影是喜欢她的。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向她表明心意。
　　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让她变得软弱，变得小心翼翼。越是爱人越会为她着想，她不想让影影为难。
　　她不知道影影对她的喜欢是不是一时脑热，等到热情消散时，她不想她为选择的错误而感到懊悔。
　　她不是一个强取豪夺的人，无法在那时留住影影。
　　秦榆自嘲似的笑了声。
　　师姐的惨烈令她十几年都无法释怀，第一次爱人她也能预想到离开时的不能坦荡。
　　这么说她也是个胆小鬼。
　　“我先回去了。”
　　影影回头问道：“不舒服吗？”
　　“困了。”
　　影影的视线随着秦榆离开的方向移动，她自然而然地走进她的房间，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不是她的房间。
　　“影影，来做花灯，今年王姐姐也回来了。”
　　“嗯，好。”
　　她们莲台的这些老人也不知有多久没有团聚，多年过去，剩下的人三三两两，不复当年盛况。
　　山谷是一个适合休养生息的地方，每年只能以花灯纪念往昔的亡灵，以微弱之光指引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邢明玉走后，山谷中人也随之散去，来自四海八方的人聚在同一个地方，热闹的张罗晚宴，修剪窗花，制作花灯。
　　欢笑谈话声传至悬崖峭壁而回响到山谷中，并不显得吵闹，反而让人感到和睦与安宁。
　　秦榆翻来覆去没睡着，她睁着眼，鼻息间尽是她的味道。
　　说来影影不用香料，也不用香囊，这床上的味道却是清晰又特别，就好像把影影抱在怀中逗弄，想想她害羞又故作正经的模样就想笑。
　　秦榆从床上坐起，心想要不要去找影影来玩玩，年节后离开可就没机会了。
　　她在房间躺得够久影影也没回来找她，想来是有事要忙的。
　　她打量影影的房间，抬头就看到趴在篓子上偷看的小疙瘩。
　　在她们赌注平局后，她把她的药包送给了影影，而影影把小疙瘩送给了她。
　　现在的小疙瘩可是穷凶极恶的看着她，认为是她把它抢走了，让她们主仆不能相认。
　　秦榆发觉，原来影影说的煞神转世就是它啊，它可是能和影影有感应的小家伙，当初说把小疙瘩给她怕是为了方便以后把她抓回来，现在的话…
　　“再瞪我，我可要和影影说你对我不敬了。”秦榆指着小疙瘩威胁道。
　　小疙瘩说的话她也听不懂，最终小疙瘩被气得几只睫毛细的脚把篓子抓得咔咔响。
　　它转过身，用屁股对着秦榆，表示鄙夷。
　　秦榆嗤笑出声，不再理会小疙瘩，她的目光停在墙角边的木匣子，上方盖了块白布用来遮灰，下方露出的边角雕纹精细，是繁花美景。
　　影影随了邢明玉，房间装饰布局简单，一目了然，很少出现像这种精致有女子气息的木匣子。
　　木匣子有被打开的痕迹，白布被重新整理过。
　　秦榆抬起白布，小疙瘩看见也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静静地看着秦榆翻找匣子里的东西。
　　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大多都是信件。
　　秦榆随意拿起一封都是邢明玉的署名，都是邢明玉给影影的回信。
　　以日期排列，有十几年的回信，从信上的回复能看出影影说了些什么。大多是问好问平安，越是长大写的信就越少，长大后写的信最多的一次就在前几个月。
　　那时在黎国的庇护所出了问题，影影向邢明玉写信寻求安慰，足足有十封，邢明玉的安慰极冰冷极正规，就像是在回复公务，但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至少没有让他人代写。
　　最近的一封是她们回山谷之前，影影请求邢明玉不要再拉拢秦榆，一是她不会答应，二是她想去更自由的地方，而莲台不是。
　　邢明玉拉拢秦榆不是一天两天，虽然两人不和，但莲台需要像秦榆这样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让邢明玉失去利益不容易，而邢明玉答应了影影不再拉拢秦榆。
　　也许也是因此，在影影去找邢明玉的那夜才会决定留在邢明玉的身边。
　　秦榆骂不得邢明玉，这是她们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收起信封，木匣子里还有一块兔子面具，那是木匣子里最大的物件，占了一大块地方。
　　比起断刀，它可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面具上的颜料褪去不少，指腹划过兔子的脸颊，圆润饱满的脸上裂痕老旧，已经扎不着人。
　　这面具她认识，从前她扮做男装的时候戴过，那时影影还是个才到腰的小姑娘，她的师父可真是不讲理。
　　“你在干什么？”
　　小疙瘩的眼睛顿时一亮，老早它就感觉到影影正往家里走，这下秦榆翻她箱子的画面被她看到了，秦榆完蛋了。
　　秦榆拿着面具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影影。
　　自从秦榆出现后，它感受到了冷落，秦榆也是每天粘着影影，让它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好生烦人。
　　小疙瘩搓搓小手期待着她们打起来，影影一定会占上风。
　　“把它放回去。”
　　影影波澜不惊的语气半点没有小疙瘩预想中的愤怒。
　　“你还想她吗？”
　　不用秦榆点明影影也知道她说的是谁，只是她怎么会知道紫伶？
　　影影细看秦榆的眉眼，打量她的身形。
　　她已经长大长高，与当年的小不点不同，视角也不同，眼前拿着面具的人与记忆中的人的神情也不同，但却能尽数重合在一起。
　　原来那时的秦榆已经见过她了。
　　“时间久了，并不太能影响我。”
　　“那就好。”
　　一个面具能收藏得如此之久，秦榆担心影影还不能完全放下，就像她执着于她师姐的死，对感情事带有排斥。
　　小疙瘩没能看到它想发生的事，只能灰溜溜地钻回篓子里。
　　或许影影还不会权衡之术，以至于冷落了一方，伤了亲虫的心。


第115章 续缘
　　匣子里的东西对影影来说都是宝贝，能与邢明玉的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可见在她心中的那人的份量不小。
　　许多事情都能随着时间淡忘，但在当年定是激起了不小的风浪。
　　“抱歉，擅自动了你的东西。”秦榆把面具放回原处。
　　影影只看了一眼木匣子，“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秦榆抬眉。
　　影影道：“这面具本就是你给我的。”
　　就像是一个轮回，秦榆在多年前送的东西，多年后回到了秦榆手中。
　　“你说过，我们有缘。”
　　“是的，我们有缘。”
　　当初萍水相逢的她们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紫伶消失后秦榆的出现弥补了亏空。
　　“很高兴能够遇见你。”
　　影影看她的眼神中有一瞬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榆仰着一张笑脸，不轻不重地说：“是吗？”
　　仅仅一瞬，影影的眼中全是秦榆，只有她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她看着她点了点头。
　　紫伶和秦榆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她们都让影影产生了依赖，这种依赖在分别时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影影眼中一缕忧伤悄然而至，秦榆的离开会在她心中引起不小的波澜，她害怕在那时会控制不住的追出去。
　　秦榆的手不偏不倚的扶上影影的脸侧，抚着她的脸颊，缓缓摩挲着她耳后的软肉，柔声道：“我若是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影影看着她，噗嗤一下笑出声，“你忘了你先前是个什么模样了吗？”
　　秦榆顿住，放下手，“什么模样？”
　　温柔久了都忘了自己先前是个什么德行了。
　　“轻浮。”
　　秦榆这么回忆起来确实也是，那是因觉得不会有人认识她，她就随意了些。
　　那时的秦榆可入不了影影的眼，正如她们一开始的相遇，影影万分嫌弃秦榆，她能够认出秦榆，但她从来不向莲台汇报，宁愿违抗邢明玉的指令也不让秦榆进入莲台。
　　秦榆坐在桌边喝茶，听着影影说她是怎么把她认出来的。
　　秦榆挽尊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故意让你认出来的？”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把你认出来了。”
　　她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秦榆无奈，顺着她笑了笑，伪装术得精进了。
　　影影含着笑看着秦榆，黑暗处的眸子更显幽森，隐晦地流露出别样的心绪。
　　紫伶对影影来说是亲人朋友长辈，秦榆也是如此，但她多出了一点吸引她的地方，成为了她的心上人。
　　秦榆聪明有趣，有勇气去做一切未知的事，没有一丝顾虑，这是影影最羡慕的地方。
　　羡慕渐渐衍生出一丝仰慕，她们多出了一些交际，她看到了秦榆的温柔，只有她一人见过的温柔，她想要见到更多，便在探知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
　　见到了她的脆弱，见到了束缚她的枷锁，又再次见到了她的狡猾与机敏，她逐渐沦陷于秦榆这个人。
　　到了晚上，山谷的人备好了晚宴，他们来叫上影影和秦榆一起前往。
　　山谷的晚宴不是什么正经的晚宴，除了吃更多的是玩，偌大的广场被装扮成了花街游行的场景，他们好像都不是为了吃饭来的。
　　秦榆深切感受到山谷的温度，不止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院，整个山谷就是一个家。
　　这里没有异心的人，有的只是把脑袋暂时丢掉，没头没脑的玩闹，在对‘家人’的捉弄上，他们自有分寸。
　　秦榆和沈绾绾最合得来，两人相互挽着手，一人牵着一端竹竿冲到了终点，在提灯的比赛拿下了第一名。
　　影影撑着脑袋，眼中两人的身影她只看得见秦榆，一旁阿壮伸来的鸡翅举了半天也勾不回影影的神。
　　狗蛋伸头来看情况，还以为她是想念邢明玉了，结果她的视线随着远处那两人的身影转变了方向。
　　阿壮与狗蛋对视一眼，她在看谁？
　　两人都不知，正打算看下去等待一个结果时，影影回过神来。
　　两人装作无事发生，狗蛋挠挠头看月亮，阿壮递上翅尖都有些冰凉的鸡翅。
　　娇娇姐看向秦榆的眼神深了几分。
　　她是莲台转入山谷后一年才来的人物，可以说是山谷最强的人，就连村长的无法与之比对，任谁见了她都不禁带上几分敬意。
　　唯独邢明玉不会，她对邢明玉的忠诚甚至比从前的影影还要强烈，任何威胁到邢明玉的人她都会在露出苗头时将人除掉。
　　秦榆和邢明玉不合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影影出声叫住娇娇姐。
　　秦榆并不会对邢明玉怎么样，她很看好邢明玉和黎月韵的婚事，她只是和邢明玉合不来，仅此而已。
　　娇娇姐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如今日的晚宴持续了好几天，终于要迎来年节。
　　邢明玉好几日都没有回信，主家事务繁多，应是太忙了。


第116章 年节前小记
　　时间湍湍如潮水，行至年节的堤石，逐渐慢下步伐。
　　王姐姐给每个人带来新衣，嘱咐着年节前一定要换上。
　　影影沐浴后穿着新衣出来，秦榆已经换上了新衣。
　　邢明玉提前和王姐姐说过秦榆会来，所以新衣也有秦榆的份，因为不知秦榆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便按着黎月韵的模样给秦榆做了一件，色调清浅柔和，看起来十分温婉可人。
　　秦榆并不挑剔，有好自然要收，何况人美穿什么都好看，若是那坐姿再文雅一点，那真是好看得要命。
　　现在她正坐在床头背对着影影，身后披散的墨发被布条随意绑了个蝴蝶结，弄着什么东西。
　　影影系着腰带走上前去看两眼，正好被秦榆一个转身错开了。
　　一次是意外，三番两次可就是刻意了。
　　影影正准备扑上去一探究竟，秦榆已经收好了摆弄的东西，转身便迎接上影影的投怀送抱。
　　“今天那么主动？”秦榆颇觉得意外，平日里的影影又羞又要的，好生难伺候。
　　影影挣扎着起身，被秦榆抱了回去，还被她抱在柔软暖和的怀里揉了揉。
　　这一顿揉把炸毛的影影给揉顺了，老老实实趴在秦榆身上。
　　“你刚刚在干什么？”
　　“抱你啊。”
　　“我说的是在我回来之前。”
　　“那个啊，没什么，不用在意。”
　　秦榆一通回答下来一点也没透露。
　　影影转头道：“我想知道。”
　　这句话意料之外的娇俏，好似在撒娇。
　　秦榆眼中映着影影的模样，喜庆红衣裹着白绒捧着影影，才沐浴出来的影影带着微热的水汽，皮肤都似喝饱了水，清透弹嫩，脸颊晕着唇色的薄红，耳垂不争气的红透，表情却是一副傲娇的模样。
　　面上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影影撒娇了，这样的好事多来点。
　　影影被看得想撤退。
　　秦榆道：“你想知道什么？”
　　“就是……”
　　“想知道的话就要给我一些好处。”
　　“什么？”
　　是什么重要的事想知道还要给好处？
　　秦榆的手悄无声息的摸到影影的脖颈，一个巧劲将她的脑袋拉近，轻轻的吻落在她的眼下。
　　仿若蜻蜓点水，一触即逝。
　　或许是情不自禁的真情流露，或许是出于挑逗的心理，也或许是离别之前想要索取些什么。
　　秦榆这么做了。
　　看着错愕的影影，秦榆的笑容更甚，她就像是开玩笑似的，笑得很得意，仿佛她的错愕是胜利的礼物。
　　影影觉得这一刻她看不懂秦榆，从前的秦榆和现在的秦榆相互交叠，让她无法适从。
　　秦榆的做法是否越界，这时的影影判定不出。
　　她心中愉悦的享受着这一刻的欢愉，但她的反应是震惊，秦榆为什么要对她做这样的事？
　　“傻了？你可以问出你的问题了。”
　　秦榆饶有兴致地笑着说。
　　影影的脑子已经陷入一片混沌，她想问什么来着？
　　“不问的话我就走咯。”秦榆放开影影，真的要走的模样。
　　影影忙问道：“今晚不和我睡吗？”
　　“今晚就不了。”
　　秦榆真的要走，她披上斗篷，突然往返捧着影影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明天见。”


第117章 年节
　　年节前夕的夜晚，月光通明，烟花爆竹在夜空中绽放溢彩。
　　秦榆趴在窗台前朝影影招手。
　　影影别过脸，感觉额头被秦榆吻过的地方有些发烫，仿佛那柔嫩的唇瓣仍停留在她额上。
　　秦榆亲完了，留下一句话，撇开失神的她就跑。
　　她说明天见就真明天见，子时一过她就出现了，但她不打算和她一起睡觉。
　　山谷的人拿着炮仗一哄而过，也不知道这是第几轮了，村里的半空弥漫着一层呛人的烟雾，他们说那是年味。
　　随着火苗点燃引线，金红的光在地面上炸起，孕育着一朵朵金花冲上云霄，与月色同辉。
　　这一遍过去，他们没有再来一次，说是山谷中有小孩还在长身体，要早睡，一大伙人便闹哄哄的到其中一个的家里吃酒去。
　　秦榆见热闹淡去，她就回了房，影影眼瞅着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山谷有百户人家，大多都来自不一样的地方，习俗不同，不是能轻易管得过来的。
　　年节需早睡才能养足精神，因夜深时会有宿醉的人拿着炮仗在山上炸树洞炸山洞，炸草炸雪炸屎。
　　凌晨时也会有人赶早迎年节，补上崭新的红碎，夺取凌晨的第一抹彩头。
　　连结起来可以说是个不眠夜。
　　不出意料，大多数都在炮火声中惊醒，除了某些雷打不动的狠人。
　　清晨的太阳一步迈上山头，影影站在门前不知何去何从。
　　每每年节她第一个去的就是邢明玉的小院，现在邢明玉回主家了，她该从哪里开始？
　　“影影那么早啊。”
　　影影扭头，秦榆在窗台上露出一个脑袋，披头散发的模样好生吓人。
　　她对影影招招手，“过来，我有好东西要送给你。”
　　影影没说什么就过去了。
　　秦榆看着隔着一道围栏的影影，忽然觉得风吹得脑子有些凉。
　　“到我屋里来。”
　　影影迟疑着没有挪动脚，脸颊与额头隐隐有些瘙痒，好似什么东西还停留在上面。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影影被拉回神，她走出自己的小院，转头进了秦榆的小院。
　　明明翻过一个围栏就好，非得绕远路。
　　秦榆见影影动脚时她就把脑袋缩了回去，赶紧把脑袋捂热，起床穿衣打扮。
　　影影敲响房门，秦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影影很少进秦榆的房间，因为秦榆总在她房间住着。
　　秦榆的小屋常亮着温暖的烛光，在冬日里也让人感觉不到寒冷，陈设简单并没有药庐中精细，她已经算好了离开的日程。
　　“随便坐。”秦榆梳着发尾转过头来，怀有深意地微笑着说，“再上床睡一觉个客户。”
　　又开始了，又开始调戏影影了。
　　影影心中叹了口气，不知该拿秦榆怎么办，她还真想在秦榆的房间睡下。
　　秦榆回了头，她面对着镜子。
　　镜子是村长命人特地打的水镜，与铜镜不同，这面镜子看得更清晰。
　　她通过这面镜子看到了床上的影影，正碰上她抬头的时刻，她对影影笑了笑。
　　镜子中的人连发丝都清晰，何况她眼中那点直白与透彻。
　　影影被看得一愣，随即移开视线，不时偷看秦榆梳妆打扮，每每都被抓住，小脸越看越红。
　　以秦榆的样貌不需要再打扮便是极美，清新淡雅不失大方，装扮以后更多了一丝灵气，也未尝不好。
　　整装待发的秦榆询问影影是否耀眼，把影影勾得一愣一愣的。
　　秦榆拿出昨夜做的小香囊，模样简单蒹葭丛生，味道清淡与秦榆的味道相似极了，影影喜欢得紧。
　　再送与一封压岁钱，保岁岁平安，秦榆的礼物就算是送完了。
　　“我这也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两个小物件没什么重量，但意义深远。
　　影影一手拿着香囊一手拿着压岁钱，羞怯地盯着秦榆。
　　秦榆道：“怎么了？”
　　她的言语中略有担忧。
　　影影嚅嗫着怕秦榆听不清于是鼓足了勇气道：“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羞得头也低了下去，要指着脸的手还没点到位置就垂了下去。
　　“你说什么？”秦榆好似没听清。
　　影影抬起脑袋摇了摇，快道：“没什么。”
　　通红的小脸分明说着有事。
　　秦榆噗呲笑了笑，上前捧起影影的脸，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边，不敢多尝。
　　影影的小脸更加红上几分，心中愕然，猛地狂跳起来，秦榆方才是不是差一点就亲到了。
　　出门时，秦榆唇边仍噙着笑，尝到了甜头心情很是不错，影影不敢多说，随着秦榆一起去村长家拜访。
　　秦榆与沈绾绾聊了许久，影影与文雨坐在火炉对面嗑瓜子，动静如雷，试图引起对面两人的注意，未果。
　　两人相对眼，文雨好像在问为什么要带她过来，影影回因为礼貌，这是该走的流程。
　　文雨眼瞅着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秦榆该不会喜欢女人吧。
　　大抵是因为邢明玉，还有他对自己夫人的重视，他防备着一切会抢走自己夫人的人或事，物。
　　影影打消文雨的疑虑，放心好了，秦榆不喜欢女人。
　　她倒是希望她喜欢啊。
　　好半晌两人才散开，影影带着秦榆前往下一家。
　　秦榆给每个人送的香囊味道都一样，唯独影影是不一样的那个。影影被看出了喜好，有些羞涩。
　　每个人得到的图案也不一样，影影的图案是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杂草，但心中莫名的喜欢。
　　阿壮狗蛋都夸秦榆手巧，娇娇姐则是神情冷漠地说了一句很漂亮，已经算是极大的夸赞。
　　明明是秦榆被夸奖，影影竟莫名的感到自豪。
　　前去拜访时遇到了正在串门的王姐姐，她见了秦榆穿上新衣后的模样，连连夸赞秦榆，并回踩了那几个连正反都分不清的人。
　　在山谷逛玩一圈，影影和秦榆收获得盆满钵满，今年是个大平安年。


第118章 为了睡觉
　　整日的热闹下来村长一家精疲力尽，二人回到村长大院，沈绾绾还没在软榻上躺下，文雨就先躺下了。
　　“怎么啦，往日你可是最有精神的，今儿怎的回来就趴下咯。”
　　文雨长长叹了口气。
　　沈绾绾俏声道：“还叹气上了，故作玄虚。”
　　少有事情能难得到文雨，正因如此，他时不时就装作碰上难题来吓唬沈绾绾。
　　文雨思虑着从何开口。
　　沈绾绾偷偷转了过来，没抓到文雨偷笑的神情，心中打起了鼓，“真出事了？”
　　文雨点头：“大事。”
　　“什么大事？还能难得着你？”
　　文雨目视着沈绾绾走过来，在他身侧躺下，牵起他的手，关心的注视着他，温柔的对他说话。
　　“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沈绾绾甩开文雨的手，感觉被戏弄，生气道：“真是个混蛋！我那么关心你，你还骗我。”
　　文雨忙起身给沈绾绾顺毛，结果碰到哪哪家躲开，就差人没跑掉。
　　“好啦，我没事，是影影有事。”
　　“影影怎么了？”
　　“影影要吃大苦头了。”
　　沈绾绾回身质问，“谁！谁敢让她吃苦头！”
　　“别别别，影影是单相思，这也怪不着人家啊。”
　　“什么意思？”
　　“秦榆啊，就是今天，她俩来拜年的时候，我瞅着影影望着秦榆都快望穿了，以为她俩是一对呢。
　　见她俩说不上一句话，我肯定往最坏的想嘛，你知道的，谁跟你说话我都觉得是想勾搭你，结果影影跟我说秦榆不喜欢姑娘。”
　　“秦榆不喜欢姑娘？”沈绾绾疑惑道。
　　文雨点点头，“对啊，这可怎么办啊，我见影影喜欢她喜欢得紧，往后可怎么办哟。”
　　“秦榆是喜欢影影的。”
　　这回到文雨糊涂了，“你说什么？”
　　夜深，秦榆的屋内还亮着灯，今夜她又没和影影一起睡觉。
　　影影站在院外，手放在栅栏门上已经开了一条缝隙。
　　明日秦榆就要离开了，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和秦榆睡最后一晚，秦榆离开可是不带半点犹豫的。
　　影影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一鼓作气走到秦榆门前敲响秦榆的房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影影推门而入。
　　秦榆坐在桌前写着什么，脚边放了火盆，房间里没有风，空气都是暖和的。
　　“你这样可不好。”
　　“怎么不好？”秦榆没抬头，看似随意的答复着。
　　“门不锁，也不问我是谁，万一，万一我是不好的人呢？”
　　“还知道不好呢，人家都怕坏我名声，说我三更半夜私会情郎，太阳落了山，再有话都留着明日说。”秦榆停下笔，转头说道，“除了你，还有谁会三更半夜的来找我？”
　　她的眼神看影影就好像在说她就是那个不顾姑娘家名声的情郎。
　　影影小脸红扑扑，不知是羞的还是被冻的，眉宇间微蹙，似带着苦恼，带着烦躁。
　　明明是关心她，反被她说成是情郎，不在乎她名声了，但她的确是来找她睡觉的啊，这算是说准了吗？
　　影影无力反驳。
　　秦榆见影影不说话，怕她又要逃跑，于是朝她招招手，拉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像你这样的贼人应该多来几次，好让我心生欢喜。”
　　影影越是害羞秦榆便越想逗弄，见人羞得要跑，她就把人拉下，干起正经事——写信。
　　秦榆的信也写到了末端，那是一封写给黎月韵的信，邢明玉的信大抵已经写好，不用想也能知道两封信的用心程度乃是天差地别。
　　秦榆把信收起来，嘱咐影影帮她转交。
　　影影点头应好。
　　“所以你那么晚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睡觉。”
　　果然是个小贼人。


第119章 表明
　　夜空中的浓云凝结成团遮住月光，本就不明亮的房间更加黑暗。
　　床铺上的两人睁着漆黑的眸，望着对方半晌没说话。
　　静谧的环境，被棉被裹紧而狭小的床将二人的距离拉近，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听见彼此的呼吸。
　　“今夜怎的不点灯？”影影问。
　　纵使她眼睛再好也看不清秦榆此时的面貌，多想在分开前再看看她的模样。
　　“忘了。”
　　秦榆的声音如梦中呓语，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习惯性的东西怎么会说忘就忘。
　　影影不好再说什么，看着秦榆眼中犹如辰星般闪耀的眼睛，不明其中的是水光还是她神采的精明，大抵是后者。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影影被秦榆的声音拉回神，回道：“睡不着。”
　　“你睡不着我可就先睡了。”
　　秦榆闭上眼睛，影影停滞一刻，着急地抓住了她的手。
　　秦榆睁开眼，笑容狡黠，“我就知道你的目的绝不只是睡觉那么简单。”
　　因为她的眼睛，影影呼吸一滞，她没有因挑趣而放开她的手，而又克制地放松了一些。
　　她不想秦榆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即使是将就，她也不想。
　　“秦榆。”
　　可她想告诉她，她的心意，秦榆或许不会为她停留，她也许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秦榆的心不自觉的跳得有些快，影影似乎在向她靠近了。
　　秦榆并不询问影影想要说什么，她轻轻开口道：“快睡觉吧，我有些困了。”
　　真像是困了的模样。
　　影影却不肯放过她，抓着她的手抓得更加紧，“我很难受。”
　　话语中的哽咽隐隐露出，让秦榆都不禁思索她难受的原因。
　　“你是在为我要离开而难受吗？”
　　影影听了秦榆的话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抓着秦榆的手都开始发抖。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乃常事，影影应该熟知才是。”
　　莲台的人都不常在莲台，影影也早就适应，甚至开始反感有人走进她的世界。
　　但她不是因此难受，她深知其中道理，可秦榆不一样，莲台的人分别都有期限，而秦榆无期，此次分别便是无期。
　　届时她扮作什么人，做着什么事，是久别重逢或是萍水相逢，都是不得知的事，不定性太多，影影不敢赌她出山后是否还能找到秦榆。
　　影影发觉自己被误解，急于解释地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着急，鼻头一阵酸涩，豆大的眼泪掉下，砸在床单上发出‘嗒’的声音。
　　她压制着手上的颤抖，力气的消耗让她有些发软，脑海中翻涌的全是秦榆的画面，一时上头，便开口道：“秦榆……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秦榆听后忽然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影影双目怔神，不敢置信，连她都是最近才发觉对秦榆的喜欢，秦榆是何时发现她的？
　　“我一直都知道。”
　　“那……”
　　“我也喜欢你。”
　　影影心跳漏了半拍，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到了不对劲，秦榆回答的干脆，像是明摆出来的答案，她们所说的喜欢好像不是同一种喜欢。
　　她是该退一步做朋友，还是解释清楚与之天长地久或是一拍两散？
　　此时上头的影影又抓紧了秦榆的手，“不对，说的不对。”
　　秦榆眼底闪过一丝晦涩的暗芒，影影今夜怕是要抓着她不放，逼问到天明。
　　悄然中变得沉重的气氛让影影有些紧张，话头却挡不住的一涌而出，“不是那种喜欢。”
　　秦榆默然，没有接话。
　　“就像，就像主子和黎姐姐那样。”
　　秦榆的手没有动弹，并不排斥她，让觉得她有那个可能，但秦榆安静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心头似被泼了盆凉水，让她感觉心中一片茫然，前头的可能顿然消散。
　　瞧着影影有了冷静的苗头，秦榆则要再往上浇一盆冷水。
　　“正如你所说的邢明玉和黎月韵的那种喜欢，你只是受到了她们影响，错误的将好感当成了爱。
　　我承认我确实有几分姿色，也知道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是影影，你还小，不懂什么才是你所说的那种喜欢，不是谁都能与邢明玉黎月韵之间的情感相比。”
　　某些话语堆积在脑海里，像是临近崩裂的水壶胀满了气，在这一刻尽数崩裂。从小到大不论是谁都在拿她年纪说她不懂事，于是她反驳道：
　　“不，我懂！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特别的，我从未对他人有过这种感觉，百感交集到我以为我生病了，但只要见到你，那些令我无措的情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榆本打算趁着影影神志不清时将她的告白一击而溃，却不想她能说出一段完全的话，此话出自真心，秦榆不忍拒绝。
　　秦榆的手向影影伸来，被影影抓住的手自然而然的脱离，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你长大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影影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秦榆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提心吊胆，果不其然，秦榆接着说道：
　　“但我们不是一路人，终究是要分别的，你有你要遵循的信念，我有我要追求的目标。”
　　某种意义上说她和秦缈是相同的，要将一切未发生，即将发生的变故握在手里，他们无法执行脱离原定线路的计划。
　　同时因为历经沈琦的事，秦榆害怕情感的消磨，害怕爱人的背叛，她不会在任何一处停留，不为任何人留情。
　　影影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希望你能明白。”
　　影影算是彻底醒神，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秦榆没有选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又感到一阵畅通。
　　“嗯。”
　　秦榆捏捏影影发烫的脸，泪痕不知所踪，反倒是她自己不知不觉中流了满枕头的眼泪。
　　“还难受吗？不难受就睡觉吧。”
　　“心里不舒服。”影影如实回答，随后问道，“你可以亲亲我吗？”


第120章 别离
　　秦榆没有回答影影的问题，可她的行动在靠近影影，在影影额间落下一个吻。
　　湿漉漉的气息在干燥的冬季显得格外异常，影影分不清那是秦榆还是她的泪水弥漫的水汽。
　　这算是好聚好散吗？
　　影影这样想着，手已经搭在秦榆的腰上，心中不太服气，什么叫她们不是一路人，她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同在一个世间，同处一个圈子，只不过不常能见到罢了。
　　“不够。”
　　影影颤着声音道，手中的劲大了几分，把秦榆向她拉近，学着秦榆的模样向着她的颈吻去。
　　这是人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她的刀常经过的地方，心中绵绵火光催动放肆的苗头变得燎原壮大。
　　唇瓣触碰处像是只隔着一层薄膜，她能清楚的感受到秦榆血脉的流动，心脉的起伏。
　　“影影。”
　　秦榆轻声唤起影影的神志。
　　影影将秦榆放开，看着她忽明忽暗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她眼中的星光。
　　影影心虚的垂下脑袋，眼前却又出现了秦榆的影子，下颌被人抬起，柔软堵住了唇。
　　影影无法思考她们的举动是否超过了正常朋友的范围，她并不排斥这种行为，但她有些讶异，秦榆明明拒绝了她，为什么还要……
　　甜腻的滋味转瞬即逝，秦榆低哑的声音传来，“够了吗？”
　　“我们……”
　　“不够也没有了，睡觉。”
　　影影看不到秦榆的眼睛，她快被抱得差点喘不过气，鼻息间全是秦榆的味道，肌肤所感受全是双方如雨点般杂乱而庞重的心跳声。
　　双方各怀心事的僵持着安静了许久，待到影影呼吸平稳，秦榆缓缓松开影影，背过身去。
　　目前为止邢明玉对影影很重要，她不会抛下邢明玉和她走，她们终是要分道扬镳。她明明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为何还会感到不舍，觉得伤感呢。
　　影影不敢轻易动弹，她并没有睡着，万千心事凝结于心，不由得汇出一丝心烦。
　　她是否为来到秦榆的小院而感到后悔，可见她收获满满，并不后悔，解决了来时的疑虑，却有了新的烦恼，而明日便是截止期。
　　晨雾幽幽弥漫山间，淌至田野，随着高升的旭日渐渐散去，来到晌午时分。
　　影影不知是何时才睡着的，早早便离开了秦榆的房间，躲回了自己的小院中。
　　秦榆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背上一个小包就可以离开山谷了。
　　村长夫妇二人捋了一夜也没找到个办法，影影是个主子迷，秦榆又是个什么都看得清楚，永远留有后路的人。
　　此时二人在村门前站着，目送秦榆，影影不知所踪。
　　秦榆还在村门和沈绾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太阳都到了正午也不见一点要走的意思。
　　让沈绾绾都不禁觉得秦榆会留下来，正当她要开口时，秦榆抬头看了眼正空中的太阳，估摸着时辰，她说她要走了。
　　她是为等影影才没动脚，现在看来影影不喜欢离别的场面，不愿来送她。
　　身后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听起来有两匹马，秦榆抬眸向声音的方向看去，便见着影影骑着一匹马，手中牵着一匹马。
　　还未等秦榆反应，沈绾绾与文雨瞪大双目，相互对视一眼，不敢言语，但互通心意，影影要走！
　　秦榆也看不懂影影要做什么。
　　她在她面前停下，对村长夫妇点了点头，把马绳交给秦榆，“我带你出去。”
　　秦榆微笑道：“好。”
　　上了马回头对夫妇二人礼貌道：“我们走了。”
　　秦榆骑着马，在影影身后跟着，她心知影影并不会和她走，只是想陪她走最后一段路。
　　她们走过来时的小路，看过来时的景色，雪越积越厚，将景色覆盖，漫山遍野的花海掩藏在厚雪下，无一为她送行，只有漫山苍白中影影是唯一的色彩。
　　影影长大了，她还穿着从前还是姑娘时穿的衣服，色彩艳丽，就像还没长大一般，下一刻会转过头来对她笑。
　　这个笑秦榆等了很久，影影没有回头。
　　秦榆觉得她真是病了，越发的多愁善感，越来越接近的离别如凌迟般难熬，她叫住了影影。
　　二人停在花海中间拉直的长道上，秦榆说：“就送到这吧。”
　　秦榆深吸一口气，将眼眶中的水雾压了下去，“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二人相对着，说来也好笑，两人的眼都有些浮肿，应是昨夜都流过眼泪。
　　影影紧抿着唇，笑着摇头，眼泪却不争气的整颗掉下。
　　秦榆捏了捏她的脸，“哭什么？往后我每年都来，又不是见不到了。”
　　“太久了，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影影忍着泪水，压着声音的颤抖，“但那是不切实际的。”
　　秦榆轻轻将影影拉进怀中，她二人抱了许久，影影的眼泪都流干，秦榆没掉眼泪，只觉得喉咙生疼。
　　马等了许久，不耐烦地跺跺脚，喷出一口气，似叹息这两人又开始了。
　　秦榆拍拍影影，她该走了。
　　影影抱着秦榆不愿放，“我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心呢？”
　　“等你长大了，待你有能力为你的决定负责，你便能不受任何事情影响，或许那时候……”她就不喜欢她了。
　　秦榆已经放开影影，双手扶着影影的背，轻声道，“我真的要走了。”
　　影影鼻音浓厚的“嗯”了声。
　　恋恋不舍地放开秦榆，这样抱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可能把秦榆永远栓在这个地方。
　　影影不能再挽留，看着秦榆上马，对她挥挥手道别，驾马向着远方驶去。
　　道路很长，白茫茫中只见一匹黑马，马背上的人影挥着马鞭，让马更快地离开山谷。
　　影影牵着马绳，转头便对上马脸，被马喷了一鼻子气，她瞪着马，拉了拉绳子。
　　再看一眼远方，秦榆的身影已经消失，影影也上了马，返回山谷。


第121章 封闭
　　秦榆走后没几天，邢明玉带着黎月韵回到山谷，二人春风满面仿佛春天已悄然来到。
　　村长夫妇玩笑的说二人身上有完婚的气息，却不想，二人回到主家后真在主家成了亲，主母便是那主婚人，而后还有一堆彩礼嫁妆会送到山谷来。
　　狗蛋撞了撞影影，感叹秦榆走得早了，没能看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彩礼钱。
　　影影冷着脸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把狗蛋吓退。
　　自秦榆走后，影影周身的磅礴大雨逐渐转至阴雨，再到一片阴沉，无雨也无光，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接触时却不免被锋芒刺伤。
　　与其说是释怀，不如说是将关于秦榆的情感封闭，溢出的情感汇聚不成恨，只堵在心口让人难受。
　　她回到房间拿出秦榆写的信交给邢明玉和黎月韵，她极少的在这两人面前话少，没说两句便回了小院。
　　影影自觉太闲了，总容易多想，便申请了高阶任务，待到节假结束便会去执行。
　　山谷间流传，这个年节山谷结成两对璧人，邢明玉和黎月韵，影影和那少有露面的夫人。
　　不知是从谁那开始传起，整个山谷都知晓影影有一位夫人，就住在她隔壁，明明各自都有小院，但两人整日睡在一起，年节时她俩还曾一起在山谷中串门。
　　山谷中的红娘默默地把影影的名字从红本本上划去。
　　影影申请提前出山执行任务，不想再听山谷中人打听秦榆。
　　邢明玉也带着黎月韵离开了山谷，说是要放婚假，带着黎月韵四处游历，吃香的喝辣的看风景。
　　影影此次一出山，一年到头都没个休息的时间，邢明玉听了都来信让她休息会儿，不要太过操劳。
　　她虽重利，但也不是奸商，影影还是她一手带大的，更是如亲女儿一般。
　　影影写信回应邢明玉，她会好好休息，结果转头又接了几个任务。
　　这一夜，影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庇护所中，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人比她高，味道有些熟悉，但她来不及多想，脑中下意识地要把人推开。
　　“影影。”
　　她的声音严肃中带着几分怜惜。
　　影影抬头，不知邢明玉何时出现在这个地方。
　　多日未见，影影鲜活的小脸被疲惫覆盖，她眼中的光芒亦是如此，可她的心中却不知疲惫地盘算着接取更多任务。
　　影影好像变了个人，但她望向邢明玉的眼神透露出几分从前的色彩。
　　邢明玉道：“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
　　邢明玉和黎月韵成亲后真是越发沉稳，也开始学会担心他人。
　　影影随着邢明玉去到房间。
　　“我从前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记得。”
　　“记得什么？”
　　影影沉默不语。
　　邢明玉道：“保全性命才是第一，你如此劳累有损性命是违反主旨，你可知错？”
　　“影影知错。”
　　“从今日起，半年内你好好休息，不得接取任何委托，听到与否？”
　　“知道了。”
　　事情到这，按以往惯例，邢明玉的事已经说完，是该放影影离开了，而这次没有。
　　邢明玉继续道：“从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一心投在月韵身上，让你感到被冷落，我很抱歉。”
　　影影肩上的小疙瘩抬头看看影影，低下了头。
　　影影顿住，闪烁的眸光变得暗淡，“主子不需要向我抱歉什么，您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首先是你的亲人，再是你的主子，但我不论是何种身份，做错事就应该道歉。”
　　邢明玉所说之真诚没有半分虚假，从前或许是她错误的方式导致影影对她主大于亲。
　　影影已经接受了不被人重视的事实，但在听到邢明玉的道歉，她还是颇有感触。
　　“我和月韵在外买了座府邸，你愿意一起回去吗？”
　　影影有一瞬的怔松，脱口而出道：“这是要给我正名了？”
　　抬眼便见到邢明玉和煦的笑颜，“还需正名？不是一直都是吗？”
　　影影面上藏不住笑地“嗯”了声。
　　或许十几年的冷落并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偿的，但一句道歉一句邀请化解了些许心中的淤堵。


第122章 道歉
　　影影随着邢明玉去到了府邸中，里面的下人都不是莲台中人，邢明玉用的是假身份，黎月韵亦是如此。
　　她们的世界像是完全撇去莲台的存在，只有她们二人共度时光，令人艳羡。
　　府邸中的桂花树开得正旺，香气迷人，邢明玉带着影影前去她所住的小院，路过一道门时，邢明玉停了下来。
　　时隔半年之久，影影再一次见到黎月韵，她还是如以往那般恬静美好，仿佛天山之上的灵泉，又似水面浮出的白莲，给人带来焕然一新的感觉，只看一眼便觉得心田纯净。
　　桂花树下，她穿着素雅衣裙，抱着一只深色的花猫，它长长的毛发有些凌乱，像是才被人蹂躏过，正神情厌厌的被黎月韵抱在怀中，两只猫爪子印在黎月韵露出的胳膊上，咕噜声不停回响。
　　黎月韵招呼着影影过来，她把猫放在石桌上，那只猫歪着脑袋打量影影，在瞧了一眼黎月韵后向影影贴了上去。
　　影影被吓得向后退了一步，这家伙竟如此不害臊，见人就黏。
　　黎月韵说这猫亲人，见影影生得漂亮，便忍不住想靠近。
　　一旁的邢明玉却黑了脸，这只猫谁都亲，就不亲她，还整日粘着黎月韵粘得厉害，让她都没机会了。
　　原是个争宠的家伙。
　　再一次见到影影，黎月韵险些没认出来。
　　影影的个子长了不少，都快与她一般高了，她脸上的轮廓因为长时间的奔波劳碌变得分明起来，婴儿肥也削减了不少，少了几分可爱，多了几分成熟与冷静。
　　是与邢明玉越来越像了，这么一看确实是邢明玉养大的人。
　　院中小聚，相谈甚欢。
　　只是有一个小家伙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小疙瘩扒拉着衣领的蚕丝，一言不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抵是秦榆来到的时候，但在秦榆来到之前也一直都是小疙瘩在说，影影在听。
　　可在秦榆来到之后，影影倾听小疙瘩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小疙瘩越来越不说话了。
　　影影将衣领上的小疙瘩拿下，看着趴在自己指节上的小疙瘩。
　　小疙瘩紧紧抱住影影的手指，生怕她又把它丢下。
　　在秦榆离开前，她偷偷把它关在小盒子里还给影影，它其实完全可以逃出去跟上秦榆，但它没有，它更喜欢影影。
　　“抱歉小疙瘩，我有些迟钝。”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脱离的悲伤中，试图用委托的忙碌将它掩埋……”
　　听了邢明玉所说的话后，影影有所醒悟，她知道她的话不是很多，也不会照顾他人的情绪，而更专注心仪的秦榆，忽略了长久以来陪伴她的小疙瘩。
　　小疙瘩睁着一对大眼睛，若不是它流不出眼泪，影影就该洗手了。
　　它呜咽着说：“主人终于看到我了，这些天篓子里的虫虫们都在说让我不要远嫁…”
　　篓子里忽然传出阵阵轰鸣，它们说它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在开玩笑，谁知老大听到心里去了。
　　管它们真假呢，反正以后影影身边可是又热闹起来了。
　　影影不时还会附和它们，“哦？”“真的吗？”“好厉害哦。”证明她在听。
　　黎月韵常笑影影，听清了吗就应声？
　　因为有时发呆听到有人说话她也应，总不过脑子。
　　小疙瘩倒是不在意那么多，有人应它就继续说。


第123章 寥寥草草又是一年
　　时间一转眼又到了年末，影影早就随着邢明玉去到了新的地方，因为黎月韵想看梅花，邢明玉便给她找了一片梅花林。
　　影影能怎么办呢？随着她们吧，反正梅花也不难看，多看一些美好的事物也不是坏事。
　　小疙瘩好奇地问：“这花好吃吗？”
　　因为邢明玉不是什么文雅的人，莲台中人也大多持刀为杀，影影也是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对于花，她少有了解。
　　“不知，你可以尝一口。”
　　“我的口味和影影的可不一样啊。”
　　以小疙瘩那刁钻的口味，它说出来的好吃万不可信。
　　一颗雪球从身后飞来砸中影影的屁股，把影影吓了一跳。
　　太久没做事，警惕心都下滑了不少。
　　影影回身作防备姿态，就见着黎月韵捧着雪球又向她砸来一颗，错愕之时险险躲过。
　　邢明玉跟上来叫住黎月韵，还以为是来给影影说话的，结果是让黎月韵注意防寒。
　　她的偏心未免太过。
　　影影抄起一把雪就向邢明玉砸去，转头跑进雪林。
　　黎月韵看着抱着猫的邢明玉被砸的一头雪，怀中的猫也被淋了一身，猫抖了抖身上的雪从邢明玉怀中跳了出去，回眼蔑视邢明玉，踩着小梅花似的脚步离开。
　　黎月韵大笑着，没做出什么安慰的事，她将手中的雪球砸向邢明玉，跟着影影跑掉的方向跑去。
　　邢明玉不可置信，端不住一家之主的架子，拿起雪就跟了上去。
　　两人像小孩似的钻进林子里，好半天才被邢明玉抓出来，火盆热水姜汤一应俱全。
　　黎月韵说着多大的人了还怕生病？
　　影影附和，就是就是。
　　转头两人就晕乎了一阵，烫到能烤一个橙子。
　　有些话还是不能乱说的。
　　今年的年节影影没有回山谷，心中的芥蒂仍没有放下。
　　山谷对她来说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但回忆的结尾并不美好，却让她铭记于心。
　　自秦榆离开山谷后，在这一年中没有一点秦榆的消息，就好像这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影影翻阅莲台的卷宗寻找真相，上面关于秦榆的记录少之又少，基本停留在一年前她还没和她们走到一起的时候。
　　上面的秦榆狡猾狠绝，圆滑得找不到一点弱点，和影影记忆中的人一点也不一样，却是和离开时的秦榆一模一样。
　　眼看着状态好转，影影申请了来年的任务接取，应邢明玉的担心，她保证绝不过度劳累。
　　听说年节的时候秦榆又回到了山谷，影影心中涌起巨浪翻涌，转瞬平息，虽有遗憾，但她并不后悔，她不喜欢离别的场面，短暂的相见还不如没有。
　　新的一年好似做什么都很顺利，应证了影影的保证，一点也没累着。
　　秦榆销声匿迹，她从前说的故意被认出来原来是真的。
　　秦榆回到山谷没能见到影影有些失落，但山中人待她就像是待亲人一般，他们还叫她影影夫人。
　　秦榆开始还觉得欣喜，后来才知，是影影那丫头没管住便逃走了，总的来说还是心情不错，不过明年她可能就不来了。


第124章 两年
　　转眼间两年过去，影影肉眼可见的成长起来，她的名声大到莲台都压不住。
　　秦榆路过人潮时还能从那些能人异士的口中听见影影的名字。
　　她为人低调不常露面，秦榆也不能在人群中遥遥望一眼。
　　“姐姐认识影影？”
　　秦榆低头看还不到自己腰的小丫头，“怎么说？”
　　“姐姐走得很快，芊芊都跟不上了，但每次遇到关于影影的事就会慢下脚步，还有，掌柜已经叫了好几次，姐姐也没听到。”
　　芊芊挺着身板，一副说教模样，斥责秦榆走得太快，还总走神。
　　秦榆干笑了一声，转头看见掌柜已经在旁边站着。
　　一席红衣，平静而知礼，富贵之中瞧出几分小家碧玉，眉眼间张扬而精明，是爬上岸的人。
　　说来这掌柜还有些眼熟，是一位三四十岁的女子，像是在哪见过。她见过的人太多，一时间也找不到出处。
　　掌柜见秦榆回神便道：“秦庄主，您的房间已经备好了。”
　　秦榆点头，“多谢。”
　　她回望说到影影的那几个人，他们已经说到了别处。
　　她便向着楼上去，小丫头抓着秦榆的裙摆匆匆跟上。
　　“秦庄主若是对影影感兴趣，可来到三楼，我可以告知一二。”
　　闻言，秦榆的脚步不禁慢了几分，过而继续前行，她身后的芊芊却是回头看着掌柜，眼中带着些许防备。
　　掌柜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她展开扇子扇了扇耳边的秽语，睨了一眼厅中的人，转身上楼去。
　　昏暗的房间中血气弥漫，清瘦如纸片的人躺在床上呼吸平缓，眉间微蹙似还在梦魇中。
　　她的伤已处理完全，此时正处高热阶段。
　　掌柜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姑娘，神情漠然，却是在床边守了许久，听着她从邢明玉念到秦榆，从猫念到狗。
　　听得她都快要睡着了，手腕突然被影影抓住。
　　掌柜惊醒，影影抓着她的手腕没一会儿便松开了，床上躺着的影影已经醒来，周身的热气还未散去。
　　“是你救了我？”
　　“对。”
　　影影对她虽有感激，大多还是对陌生人的防备。
　　“我该……”影影有些走神，忽的转回思绪，“怎么报答你呢？”
　　“无需回报，我们之间已经扯平了。”
　　扯平了？
　　影影打量着掌柜的眉眼，有几分眼熟，数万人影从眼前闪过，直至最深处那一个最初的影子。
　　“别看了，你想不起来的。”
　　掌柜话才落下，影影便接道：“你的性格和以前真是不一样。”
　　掌柜微怔，影影大抵是想起来了。
　　她们之间说不上感情多深，朋友还是算得上的。
　　“你不也不一样？还叫影影呢，名声可大了，曾经那个叫羔子的小崽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夫人这些年还好吗？”
　　“看看这房间吧。”
　　掌柜轻撩扇子环视这琳琅满目的房间，尽是金银珠宝，金丝做绣不掺半分假，就连手中镶玉的扇子都有几斤沉重。
　　“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夫人不是一般人，自然能过得极好。”
　　“别叫夫人了，真晦气，叫我鸢柳吧。”
　　鸢柳，这个陌生的名字，是掌柜的本名，在窟山庄影影一般叫她二夫人。


第125章 找到
　　影影不知道在鸢柳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定是花了不少力气。
　　她这人不简单，至于她的过往，窟山庄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就算是鸟成了精也要被折断双翼，更何况是不会飞的人。
　　鸢柳每日活在村民的注视下，一点小动作都要被盯着，她是以妥协姿态在窟山庄安稳度日，却不放过每个来到窟山庄的外人，盼着那些外人能带她离开，然而并没有人能带她离开。
　　直到变故的发生，村长迷恋她的容颜，喜欢她年轻的身体，放弃了结发的大夫人，带走了她。
　　再到影影的再次出现，她看到了希望，在影影危难关头她出手阻拦，将多年的怨气释放，最后她将村长斩首，救下了影影。
　　若不是影影这个变故，鸢柳一辈子都离不开窟山庄，鸢柳到底还是心中感激。
　　后来，在见到邢明玉之后她心中便有所启发，在小城镇中安分了不到半年，便以全新的身份接触一些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人，慢慢搭上了江湖这条线。
　　几年间，她与从前的她判若两人。
　　影影确定自己的受伤与鸢柳无关，而鸢柳这几年确实一直在找寻她的消息，因为……
　　“我想和你们莲台合作，想你搭个桥。”
　　“你的消息如此灵通，想必你也知道莲台最近的大事。”
　　“身份再特殊也不过是个小喽啰，对莲台构不成什么威胁。”鸢柳莞尔一笑，“我有他的消息，你要是想知道我大可以告诉你。”
　　影影垂眸思索，她所追捕的人确实比较棘手，那人对她极其了解，她正是因为那人才被伤到这副境地。
　　“莲台的事我做不了决定，但我帮你转达。”
　　“这就够了。”
　　鸢柳不贪多，合作一事由影影传递，大概率能成。
　　或许连影影都不知道她在邢明玉心中的份量有多重，又或许是她知道。她知道鸢柳的客栈能给莲台带来巨大的利益，她才会帮鸢柳转达。
　　合作一事莲台处于高位定是要拿大头，客栈得不到多少利益，但客栈得罪的人太多，需要一个强大的庇护，得利少些也算不上什么。
　　鸢柳说几天前有人发现影木在觅香谷。
　　影影记下，待到体热散去，她拒绝鸢柳的留宿邀请便向着觅香谷出发。
　　在此铭记邢明玉的话，到哪都要向莲台报备，她给邢明玉传了信，说出了受伤的经过与她要前往的地方。
　　距离觅香谷有几日的行程，影影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就赶到了。
　　觅香谷空无一人，不知何时竟然落败至此。
　　影影确实见到了影木，她的伤还没好，影木也好不到哪去。
　　他穿着邋遢的坐在屋顶喝酒看月，嘴角带着扬得柔和的笑，眼中是另一番景象，是满是书生气的他与少女时的影水，他们还在争论着月上的是兔还是狗。
　　他的眼神变得落寞，影水因为他的执着弃他而去，他看着月上的分明就是一只狗在舔月亮，不明白影水所说的兔子从何而来。
　　或许从那时开始，他们就没有可能，他执着，他不考虑她的感受，而她的心不在他。
　　伤怀过后，他转头看到了影影，他从小看大的人，也是来抓捕他的人。
　　“晚上好啊影影。”
　　影影不记得影木有多久没这么问候她，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她是来抓人的。
　　影木没有得到回应，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也不是朋友了。
　　“想不到来抓我的人是你。”
　　他将酒瓶随手一丢，抽出斜挂腰间的长刀，动作干脆利落，即使身上被砍出一道长长的刀疤，行动上也不见他有一点迟缓。
　　“影水很忙。”影影回道。
　　莲台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影木怕是也想借此见影水最后一面。
　　“让我来试试你这些年的长进吧。”
　　“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二者两败俱伤，但影木钻了空子，险胜。
　　“是吗？那便再试试吧。”影木跳了下来。
　　二者打得有来有回，影影没用上小疙瘩。
　　影木出手狠厉却是没有再钻空子，被影影的双刀缴械，败在影影手上。
　　他看着是真到了尽头，他以一个大字躺在地上，撇看影影，“影水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影水很忙。”
　　“也是，杀了我吧。”
　　影影本想废掉他的功夫，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但那样来说还是把他杀了来得痛快。
　　“不再等等吗？我给主子传了消息。”
　　“心软可不是件好事啊影影。”
　　影木忽得起身对影影出手。
　　影影呼吸一滞，一时来不及退回被钳住了手，刀的方向随之转动却在手中握紧，刺入皮肉中，血液随穿膛破肚迸发，一时眼前尽是血红。
　　“再心软，到时死的就一定是你。”
　　影木抓着影影的手将刀抽出，他仰身倒在血泊中，等待血液一点点流尽。
　　影影久久不能回神，看着影木的尸身，神情变得麻木，将刀擦干净，收回刀鞘。
　　觅香谷是影木与影水初遇的地方。
　　当时莲台还未成立，邢明玉也离家出走不久，木笠还在追着邢明玉要收徒。
　　他们途经觅香谷见各大名人聚集便留了下来，邢明玉说要是木笠能在这群人中脱颖而出，她便拜他为师。后来木笠赢了，邢明玉如约。
　　在那一场比试中影水结识了邢明玉，那时的她尚未成长，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能打的过邢明玉。
　　同期，影木也随之到来，他对影水一见倾心，随着影水一同进入莲台，成了现在元老级的人物。
　　后来的事就和先前说的一样，在影木百般追求下，影水答应和影木在一起，但他们的关系也就到那里，再也不见进一步。
　　直到影木在这段感情中反复充满希望再破灭，他开始变得强硬，逼迫影水与他成亲。
　　而他发现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影水都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的宛如旁观者，当他靠近，影水变得心喜眼中充满了对恋人的喜爱。
　　影木茫然失措，然后，他疯了。
　　在此之后他发现了影水的秘密，于是他决心报复莲台，将典阁烧毁，将密令带出，将有关一切重要事物尽数泼出，事后逃出山谷。


第126章 郁结
　　或许这是邢明玉给影影上的一课，不论曾经感情多深，即便如亲人一般，只要对莲台不利，背叛莲台，都该杀。
　　影影回到莲台，邢明玉已经在偏阁中等待着她。
　　每每这个时候影影都会觉得邢明玉陌生，她就像是两个人，一个亲和，一个果断狠厉。
　　这次房间中多了一个人，气氛都变得缓和，甚至有一丝甜蜜的气息。
　　影影在门外停靠，等里面腻歪的两人说完话。
　　邢明玉靠在黎月韵怀中，安静听着黎月韵说着什么，邢明玉不悦扭头，被黎月韵掐着脸转了回来，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黎月韵温和娇媚的声音轻轻道：“嗯？怎么样？”
　　邢明玉道：“不怎么样。”
　　她顶着倔驴一般的眼神仰着脸，视线停留在黎月韵的唇上。
　　黎月韵躬身把邢明玉盖住，亲得她差点喘不上来气，最后邢明玉挣开黎月韵的怀抱落荒而逃。
　　黎月韵挑眉，“现在怎么样？”
　　“你是在逼我认不是我该认的错吗？”
　　“不是认错，在我看来你们都没错，但多少影响到了影影，只要把事说开就好了。”
　　邢明玉别过头，瞥了一眼门外，没有像以往那样耍小脾气。
　　黎月韵上前掐住邢明玉的脸转了过来又亲了一口，“还没习惯呢？”
　　邢明玉罕见的红了脸，她知道此时此刻门外正站着影影，被撞见这样的事也不止一次。
　　最为尴尬的一次是她出行任务遇到了些棘手的事，以至她们足足有半个月没见上一面，回来后，她依偎在黎月韵怀中诉说思念，被无意走进房间汇报工作的影影撞见。
　　那一刻影影感觉天都塌了，她英姿飒爽的主子去哪了？不禁怀疑邢明玉和黎月韵互换了身子，想想好像也能接受，但她俩真的没换，邢明玉私底下就是个黏黎月韵的性子。
　　邢明玉把偷听墙角的影影唤进来，“母女”二人尴尬相互不对视。
　　邢明玉咳了一声，黎月韵笑着向一旁走去，让她们二人好好谈谈。
　　看着黎月韵走远，邢明玉似又恢复成以往的严肃模样，因方才的插曲，她们之间还萦绕着些许尴尬。
　　邢明玉一压心思，便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两年前，邢明玉将秦榆的心思看在眼里，她自动将那些暗搓搓的心思化作打擂的工具，影影便是竞品，而她是守擂人。
　　邢明玉向来不服输，秦榆既以感情将影影偏移至她的那一方，她自然也以感情作牵制，她有信心赢下这场比试。
　　果不其然，邢明玉赢了，因为秦榆不忍影影为难，她选择了退出。
　　秦榆终不是笼中囚鸟，影影也不忍将她拘于一地。
　　最后秦榆离开，影影仍心系秦榆，以至于后来思念成疾，倒是让邢明玉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现在邢明玉说她要给影影一年的时间，让她去解决她心中的郁结，届时不论做了何种决定都要回来汇报。
　　一说到堵在心间的人，影影脑海中闪过秦榆的影像，她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她也有两年没回山谷了，听说第二年秦榆没有再去到山谷。
　　秦榆这个人离开山谷后竟然完全没了消息。


第127章 方向
　　而后影影把鸢柳写给邢明玉的书信交出，顺带着解释了鸢柳是当初一起离开窟山庄的二夫人。
　　邢明玉略迟疑地接过书信，当时她们留给鸢柳的钱财不多，只能勉强度日，却不想如今再听闻竟走到了跟前。
　　书信上是些问候与请求合作的交谈，鸢柳愿意将大半利益让给莲台。邢明玉看出鸢柳是遇到了大麻烦，怕是惹到了什么人，急需强大者的庇护。
　　邢明玉答应鸢柳的合作，并把原先的一九划成了四六，有利她自然要拿，不过她打算将鸢柳培养成下一个分支，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鸢柳是个人物，她精明能干，在短短几年间消息网遍布，还惹上需莲台才能与之抗衡的大麻烦。
　　影影忙完一天的事，把装备都放了放，简单收拾了些东西，打算隔天就去寻找秦榆的下落。
　　莲台已许久未更新秦榆的消息，在零碎的书页上记着疑似秦榆出现过的痕迹。
　　一夜过去，影影今日起得晚了些，她还在假期中，什么时候出发都不算晚。
　　邢明玉也不知道秦榆去了哪，黎月韵倒是经常和秦榆有信件的来往。
　　影影转去黎月韵的房间。
　　黎月韵一样不知，她只在节日时才会收到来信，回信都是十天半个月才到。
　　秦榆常在信中问候平安，黎月韵通常都会回信，在信中说一些趣事，秦榆便通过黎月韵的话来看影影过得如何。
　　邢明玉把给鸢柳回信的任务交给影影，顺带着她也能问问鸢柳是否有秦榆的消息。
　　邢明玉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影影不免觉得羞怯，小孩藏不住事，她们都知道影影挂念的人是秦榆。
　　几天后，影影出现在鸢柳的客栈中。
　　鸢柳看了信自然懂得邢明玉的意思，她面上应下，心中想着事。
　　不论怎样莲台总吃不到亏，影影没多问，把回信送往莲台，到时会有人来交接。
　　她问了问秦榆的消息。
　　鸢柳说秦榆在几年前便没了消息，就连紧跟着秦榆的仇家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他们不相信她的伪装能藏如此之久，许多人都说秦榆已经死了。
　　“虽说如此，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的真面目呢，你见过吗？”
　　见过的，且印象深刻。她不善于表达自己心中秦榆的形象，她在她心中过分完美，她的所有烦人的小性子在几年的分别中被影影渐渐完善，完善到挑不出一丝烦人之处，一举一动都深得影影的心。
　　鸢柳看着说话磕磕巴巴面红耳赤的影影，眼波流转，思绪转变，“说来姓秦的人还真是少，我倒是认识一个，没准她会知道秦榆在哪呢。”
　　影影看向鸢柳，不过是姓氏相同，怎么就认识了？
　　“不过她不喜欢我透露她的消息，但我能告诉你，她喜欢热闹的地方。”
　　影影恍然间被点醒，鸢柳可能真与秦榆有些联系，只是碍于约定不能直接告诉她。
　　秦榆喜欢热闹，想想最近热闹的地方有哪些。
　　影影找到了方向。
　　东城西郊的品鉴会来了许多稀奇玩意，就连邢明玉都有些想去看看。
　　以秦榆的性子，不论是身处何地，何种情况，何种身份，都会想去凑这个热闹。
　　影影向鸢柳道谢，不多做停留，怀着激动的心情离开客栈。


第128章 走错路
　　秦榆把玩着新来的稀奇玩意儿，侧门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她侧眸看去。
　　鸢柳站在门旁，轻轻敲响门框，提醒秦榆人来了。
　　秦榆放下那块巴掌大的玉器，芊芊比她还先抬起头去看鸢柳，瞥见她手中精致的盒子，她不悦道：“姐姐不是说了吗，我们庄不与任何人合作，你怎么又来了。”
　　鸢柳对芊芊露出一个眯着眼的甜腻微笑，唇角勾勒出刻薄，话语从牙缝中挤出，“小孩子乖乖做功课，别打扰大人说话。”
　　芊芊抱着手，抿着嘴，脸上的婴儿肥都随着鼓起，她怒视鸢柳，转头盼着秦榆帮她说话。
　　秦榆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到一旁做功课。
　　秦榆没站在她那边，怕是真有什么事吧。
　　芊芊抱起她写到一半的功课去到角落，坐成一团仿佛受欺负的小家伙躲在角落寻求安全感。
　　她那双水灵的大眼睛正委屈巴巴地望着她们，那眼睛有几分神似影影，有时让秦榆都不禁失神。
　　秦榆转过头，对鸢柳说：“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先看看这个吧。”
　　鸢柳手中的盒子放在秦榆身边的桌子上，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最为醒目的是莲台的标志。
　　秦榆收回眼神，看向鸢柳，“我对莲台的事可不感兴趣。”
　　“这是与莲台的合作书，对你来说确实是没什么，但…把它送来的人可是影影啊。”
　　秦榆的眼神忽得闪烁了一下，不禁得睁大了些，随后敛下，再看向盒子中的东西，鸢柳没有说谎。
　　她的动作微乎其微，却是被鸢柳看在眼里。
　　鸢柳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和她合作罢了，抓住了她在意的地方便一个劲猛攻。
　　秦榆甩手别开思念，转头看鸢柳，“这与我有何干系？”
　　“你不想见她吗？”
　　“谁要见她啊，不过是常能听到她的事有些好奇罢了。”
　　“你们是认识的吧。”
　　此话一出，再次吸引到秦榆的目光，除了莲台的人还有谁知道她和影影认识？鸢柳消息再灵通也不会知道这种无意义的事，除非是影影向她问起她的下落了。
　　“今日她向我问起你…”
　　“你说了？”
　　“说了。”
　　“哦？”秦榆左右看看，“那人呢？”
　　鸢柳的话语轻盈飘逸，带着几分得意，“我当然没说你就在我的客栈中啊，我说的是别处。”
　　秦榆双眼微眯，鸢柳面容上客气的浅笑更深几分，影影去的地方肯定不简单。
　　“你在威胁我？”
　　“自是不敢的，只是太想和秦庄主合作了，我们一定能赚很多钱。”
　　鸢柳是个没良心的奸商，眼中只有钱，她与秦榆让人讨厌的程度不相上下，和她合作的人即使是给她喂了毒药都要再三小心，邢明玉这次是要跌大跟头了。
　　“好啊，把契约拿来，我们现在就合作。”
　　鸢柳婉婉一笑，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书，“秦霞庄主要记得写上秦榆的大名哦。”
　　秦榆写下假名的那条线婉转成了一个榆字，再按上手印，这契约就算是成立了。
　　“现在可以说了吗？”
　　“因为你喜欢热闹，我便和她说你去了附近最热闹的地方。”
　　秦榆鄙夷地看着鸢柳，这时候还在跟她玩猜谜游戏。
　　附近最热闹的地方和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东城西郊的品鉴会。”
　　秦榆一副仿佛被骗的模样看着鸢柳。
　　鸢柳反复看着秦榆写下的字，眼中充满对未来金山银山的畅想，回过神来的眼神迷离地看着秦榆。
　　“东城西郊可是荒芜一片能有什么宝贝，不过是蓄谋已久的鸿门宴罢了。多么希望林家倒台啊，这样他们的那份钱我就能全吞了。”
　　鸢柳拿着契约书美美地离开秦榆的客房。
　　影影去那个地方一定会被卷入其中，倒是她就是七嘴八舌都解释不清，三头六臂都逃脱不了。
　　秦榆倒是希望鸢柳在骗她，却不想事实就是如此。


第129章 巧遇
　　鸢柳早收了契约回阁楼算钱去了，留着秦榆独自担心。
　　芊芊快速地扫了一眼回到房间穿好衣服出来的秦榆，她轻轻放下笔，天真无邪道：“姐姐要出门？”
　　秦榆心急，闻言便注意到了芊芊，她看起来也想跟着出去的模样，“对，芊芊在客栈中等着，师父要出去办些私事。”
　　芊芊看到秦榆身上带的东西，尽是些迷雾毒瘴，百毒解以及暗器，她失落地回了声好。
　　秦榆说话一向有她的道理，若是不听会给秦榆带来麻烦，也会使自己身处险境。
　　秦榆心下一软，走上前，在芊芊脑袋上揉了揉，“若是三天之内我回不来，你就吹骨哨叫师祖来接你。”
　　芊芊仰头，祈求的眼神看着秦榆道：“这次真的不能和师父一起出去吗？芊芊很厉害能照顾好自己的。”
　　秦榆轻易不会说这样的话，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极有可能回不来。
　　秦榆严词拒绝了芊芊的请求。
　　这小孩精的很，什么都能猜透个一二，在将来定是一只小狐狸，这也省的她不在的时候芊芊会受欺负。
　　芊芊是她游历时救回来的小姑娘，秦榆尚不知她的父母，不知她姓氏名谁。芊芊对她有所隐瞒，只道那些亲人朋友都死了，她也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就为跟着她离开那些是非之地。
　　“那姐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尽量。”
　　说罢，秦榆抬步离开。
　　秦榆才走了一段路，从房间走到楼梯口处，便觉得双腿虚浮，手心冒汗。
　　许是过久了安稳日子，对动刀施毒的事生疏了，对将影影平安带回也不太有信心。
　　她是该走得快一些，没准能赶得上影影的步伐。
　　秦榆快步走下楼，招手让小二给她牵一匹马来。
　　“秦榆。”
　　熟悉的声音如刺扎入心间，将悬着的心摔入心田，疯狂跳动。
　　秦榆旋即转头看去，与她一般高的姑娘站在门前，时隔多年，她脸上的稚气不复，消瘦了许多，到底是因为她长大了还是因为她当年的离开所导致。
　　她曾听黎月韵说过影影的消沉，在她离开后的半年，影影处于极度逃避的状态，用一切能让她不胡思乱想的事情堵在心头，将她的离开压在心底，那段时间的影影近乎疯狂。
　　她开始反思是否自己离开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影影没反应过来而越陷越深。
　　“为什么躲着我？”影影半红着眼，嗓音僵硬道。
　　若不是她了解秦榆的作风，她怕是早到那什么东郊西郊去了。
　　秦榆根本没和鸢柳串通，却是意外地让她们重聚一起。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是。”
　　第一年她回到山谷没见到影影，第二年她没回去，影影还是没回去。
　　“为什么不回山谷？”
　　影影喉间艰难下咽，将思念的痛苦汇成空气吞入肚中，“我不喜欢离别。”
　　影影像是在怪她，秦榆却气不起来，生离死别她经历得多了，在离开时也伤心难过了大半个月，何况是年纪还小的影影。
　　因为二人的僵持，周围目光渐渐汇聚在她们身上。
　　秦榆道：“这里不适合说话，跟我来。”
　　影影跟着秦榆上楼，眼中的思念溢出藏在眼下，润湿了眼眶，在低头时偷偷落下，眼前恢复短暂的清晰。
　　听见开门声，芊芊抬起头便见着才出去没多久的秦榆回来了，身后还带了个人。
　　两人之间洋溢着怪异的氛围，似开心似难过，她们眼中带着笑却含着泪熏红了眼。
　　秦榆身后的人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带着猜疑与排斥。芊芊收敛着对秦榆的崇拜，那人和师父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两人都还不太自在，秦榆比影影先冷静下来。
　　秦榆喝了口茶水，回身看着与自己一般高的影影，“躲了我那么多年为何突然来寻我？”
　　“秦榆…”影影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如果我逼迫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会。”
　　“那也没办法了。”
　　影影上前将秦榆抱住，她没有一点挣扎，静静的听着她说话。
　　“我很喜欢你，喜欢到不行，三年以来不曾忘记，我认为我现在能做我想做的事了。”
　　“我想继续喜欢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秦榆的手还未搭上影影的肩，她整个人就被抱起来。
　　一阵天翻地覆，她躺在一片柔软之中，影影就在她的正上方，束缚着她的上身，不让她轻易动弹。
　　她看着她的眼睛，欲望蒙了眼，认真道：“但我现在想要的更多，请原谅我的自私。”
　　她的行动可不是求原谅啊，俯身便对着秦榆的唇瓣啃咬起来，生涩且野蛮的行为让秦榆感到不适，心中却升起一阵雀跃的跳动。
　　秦榆的双手越是挣扎影影便抓得越紧，她只得主动迎合着影影的攻势，卸下她的防备。
　　顷刻之间翻天覆地，影影居于身下，有些头昏眼花。
　　“行啊，小孩长大了，你知道你方才在做什么吗？”
　　秦榆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后脑已经乱成一团，梳得整齐的墨发不时冒出几根来，却不显得她脏乱，蜷曲的发丝，对着分明的棱角，反而将她衬得柔和。
　　“你教我的，表达喜欢的方式。”
　　秦榆微微一笑，“我还能教你更多。”
　　影影神情僵滞在这一刻，心跳漏了半拍，腰间忽的一阵凉意涌起，衣物随之散开。


第130章 想什么呢？
　　秦榆将影影的衣物尽数剥开，抬眼便见影影正呆滞地看着她，她冰凉的指尖在她额间点醒。
　　“想什么呢？起来。”
　　影影脑海中的万般思绪落了空，抓住秦榆拉她起来的手，失望的眸子转而变得狠厉，抓着秦榆的力道重了几分。
　　秦榆反应迅速扣住影影，影影瞬间毫无反抗之力。
　　“还想动手？小心我用针扎你。”
　　秦榆再把影影拉了起来，将影影转了个身，把影影披在肩上的衣服扒下，狰狞的伤疤展露眼前。
　　是近日才受的伤，有处理过，但是因为来去匆忙与方才激烈的动作，伤口有些渗血。
　　“伤成这样还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啊，脑袋真是被虫吃了。”
　　躲在黑暗角落的小疙瘩咬牙切齿，到底是骂谁啊这是！
　　影影沉默不语，背上冰凉的膏体轻捻慢抹将伤口覆盖，不时还能感受到秦榆指尖的温度。
　　每次都是这样，秦榆总能在她上头时泼她一盆冷水，让她恢复平静，感到挫败。
　　处理好了伤口，秦榆把药膏收起来，给她缠上绷带。
　　她抱着手看着盘腿坐在床上一身怨气未散的影影。
　　“没把我就地正法不开心了？”
　　影影身上的伤的确不宜有太大动作，大不了以后再补偿她。
　　影影身上的怨念被压制着，她仰头看秦榆唇上被咬破的红肿，忽觉得有些愧疚。
　　可秦榆面上没有一丝不悦。
　　影影想，她都那样对她了，她怎么还是一副关心的模样看着她，仿佛是在说怎么那么不小心，居然伤成这样。
　　怕是错觉，影影迟疑道：“你不生我气？”
　　秦榆一顿，影影这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回忆起过往，她好像从未向影影表明过她心中的想法。
　　她坐到影影身边，柔声和气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是愿意的。”
　　愿意？
　　影影回想曾经的每一次亲吻，秦榆即使不迎合也都没有反抗，难不成秦榆也…
　　影影摇头，她想她怕是梦魇了才会想到如此离谱的结果，又不甘懦弱，她红着脸反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姑娘吗。”
　　“是我说得太早了，那是因为我还没认识你。”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影影心中虽有苗头，但也觉得讶异。
　　秦榆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复了她的话，“我一直都喜欢你。”
　　得到确认后，影影身上的血液顷刻上涌，整张脸通红至后脖颈都带着粉。
　　长大后的影影脸红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像是河中莲花的粉嫩，清冷而甜美。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敢看秦榆的羞涩道。
　　秦榆瞧着影影羞涩的模样觉着好笑，她身上的怨气在她说愿意那一刻顷刻间散去，是个很好哄的小孩。
　　她当然不是在哄她，而是出自真心，“大概是在药庐之前就开始了，那时候也许连我也没发现。”
　　她不是个喜欢小孩的人，但影影给她的感觉不同，有时偏激了些，大多时候都是冷静居多，像一个成熟的大人，能拿得住事。
　　这该是经历了多少伤痛才能在那个年纪有那样的沉稳，这也许也是她与影影能重逢的重要原因之一。
　　“总而言之，我喜欢你的沉稳，喜欢你的心机...”
　　“心机这个词不好听。”影影羞涩得像小蚊子一样的声音幽幽传来。
　　“好好好，喜欢你的机敏可以了吧。”
　　“听不懂，但很喜欢。”
　　秦榆听着心间瘙痒难耐，不自觉地凑近影影，想一品这糖瓷清莲。
　　影影感觉到秦榆的靠近，她躲开，埋怨地说：“当初怎么不说？”
　　“你挂念邢明玉，我不受拘束，你认为我能说吗？”
　　两边都放不下，若是诉出，便是让两人都难以抉择。
　　“现在怎么又说了？”
　　“我曾说过，待到你能做决定，负责任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我还未脱离莲台，以后也不会...”
　　有时候影影和邢明玉一样轴，现在邢明玉圆滑起来了，影影还留在原地打转。
　　“过几天我与你回一趟莲台，见见邢明玉你便懂了。”


第131章 该来的总会来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把话说开，秦榆没有和鸢柳一起欺骗影影，影影和秦榆的碰面是个意外，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两人离开房间，才想起来角落里的芊芊。
　　她神情复杂地看两人带着若即若离的悲伤进去，带着重逢的喜悦出来，此外还多了一丝甜蜜。
　　芊芊忍不住问。
　　秦榆说：“这是为师的朋友，你也可以叫她师娘。”
　　“啊？”
　　此刻脑中思绪似被狂风卷席，一片狼藉，找不到一段完整的思绪。
　　芊芊收整思绪看向影影，那句师娘却是叫不出口。
　　她质疑的目光上下扫视影影，这姑娘表象生得甜美又冷清仿佛甜点配清茶，身上不带掩藏的凛冽却让人忽视她的美貌，不敢小看。
　　但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她的师父...
　　“她叫影影。”
　　影影？
　　“是我听说过的那个影影吗？”
　　“是。”
　　芊芊看向影影的眼睛瞬间变得圆润起来，质疑，嫌弃顷刻散去，化为崇拜。
　　影影可以！
　　而后鸢柳从顶楼下来，她见到了被她欺骗的影影，她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她向秦榆亲切地问好，对影影微微颔首，她寻常到好似没有威胁过秦榆，也没有欺骗过影影。
　　既然两人已经见上了面，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秦榆提醒影影要小心鸢柳，邢明玉的合作也需要多有盯梢。
　　影影反问秦榆的契约怎么办。
　　秦榆在影影耳边悄声说，秦庄只是个空壳。
　　世上的狐狸又不止鸢柳一只，她还能被她欺负了去？
　　邢明玉给影影留了一年的时间解决对秦榆的思念，不想一周都没过去影影就找到了秦榆。
　　时间还长，影影在秦榆的房间住下，芊芊殷勤地往影影身边凑，好奇她们的相遇，随后赖着影影要学武功。
　　秦榆鄙夷她看不上她的三脚猫功夫。
　　都说是三脚猫了，能防得住谁啊？
　　到了深夜，秦榆把芊芊赶回了她的房间，房中只留下她们二人共度。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不变的是人，关系却是大有转变。
　　影影终于能顺理成章的抱着秦榆，像是抱着触不可及的宝物，恨不得揉进血肉里，又怕将宝物碾碎而松手。
　　“再这么抱下去，今晚我们都别睡了。”
　　夏末的气温还有些燥热，窗外的风吹拂绵如细针的雨丝带来阵阵微凉，两人身上还是闷了些汗，秦榆身上的味道更为沁人，影影爱不释手。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一觉醒来一切都消失了，她没找到秦榆，秦榆也不喜欢她，她不敢说，怕成了真，只是爱惜地向秦榆贴近了几分。
　　秦榆与她四目相对，自然懂得她的忧心。
　　她凑近，吻上影影的唇，影影不拒绝，不得不说，她学的很快。
　　唇齿交缠间一只手如蛇一般悄无声息地蜿蜒摸进了薄衣中，在腰间盘旋。
　　影影注意到秦榆的动作随即醒神想退，秦榆却是没放过她，咬住她的唇把她抵住。
　　她带动着她翻身，成上下压制，屋中微明的烛火映照着眼中炯炯欲色，秦榆的目的很明确。
　　影影因隐秘处被触碰而身子发僵，秦榆便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其中游离。
　　窗外飘渺的雨丝变为雨点敲打纸窗，水声自屋檐流下，砸在地面发出嘀嗒声响，小猫似的低吟与雨水交融。
　　秦榆握住坚韧也柔软的腰肢，像是握住翻起波澜的水波，望着影影眼中的水光，她的面上不禁扬起得意的笑，继续前进。
　　影影似落入水中将脑袋伸出喘息，攀附上秦榆这棵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幕后黑手。
　　秦榆正玩得开心，忽觉腰间的痒痒肉被人捏住，是影影在反击。
　　雨声更大，夜色更深，窗外皆是微凉，屋内热情似火。


第132章 见家长
　　雨势渐渐平息，燥热随雨散去，留下存在过的余温。
　　鸢柳的客栈整日都开张，即使到了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明明没见那两人出去，到底是怎么淋湿的？”
　　小二嘀咕着，带着送水的人离开。
　　影影坐在浴桶中向秦榆泼去一瓢水，面色红润，没好气的瞪着她。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仍有灼烧感，像是还有火苗还未被熄灭，经风吹拂又会燃起。
　　秦榆挡了一下，没挡住，被浇了一头水。流水淌过发丝，经过长睫被拦住化作瀑布。
　　她睁开眼，水滴挂在长睫上滴落，将睫毛汇作一簇一簇，她看着影影，不见怒色，反而笑道：“你还不是把我也弄成那样了？你气什么？”
　　“既然我俩都不算是什么好东西…”
　　秦榆向影影泼出一瓢水，影影猝不及防的被淋了一头。
　　秦榆大笑道：“这就算扯平了。”
　　娇笑声萦绕耳畔，怒火与火苗再次被点燃，影影抹一把脸，起身爬进了秦榆的桶中。
　　两人度过了不可言说的几日，秦榆的事已经忙完，回莲台的行程也提上日程。
　　鸢柳站在客栈门前目送三人，不知何时秦榆已经绾起妇人的发髻，是为伪装还是？
　　她的目光转向影影，思绪万千，心中了然。
　　回到莲台，影影的休假没有结束，还剩下至少一年的时间让她和秦榆去玩耍。
　　四人相对坐着，邢明玉与秦榆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秦榆既是邢明玉的长辈又是影影的恋人。
　　这不上不下的关系属实让人难以抉择。
　　在今年，影影的岁数已达十八，往后便是她自己做决定居多，心终究还是向着莲台。
　　秦榆自然懂这些，她不会触碰莲台的边界，她只会触碰影影。
　　影影一阵脸红，默默散热。
　　经过商讨，影影今后的工作十分闲散，因此她的薪资不会太高。她不需要常留在莲台，可以随着秦榆游历各处，但每月需报备平安。
　　事情快要落下之时，秦榆突然提起成亲事宜，还有彩礼什么的。
　　她的眼神在影影和邢明玉之间游走。
　　本以为秦榆打扮得一副温婉贤淑，性情已经有所变化，想不到只是装扮变了，人还是那个人。
　　邢明玉说她们已经是夫妻了，至于彩礼自是少不了她的。
　　夫妻之事便要追溯到三年前的年节，二人一起收下白熊的礼物，便算是成了，今后不论到哪都能找到对方。
　　影影心虚，她显然知道那只白熊的意义，却因两人两情相悦，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事情谈完，影影向邢明玉说起鸢柳的事，秦榆让她小心鸢柳。
　　邢明玉说：无妨。
　　莲台的消息网遍布，虽不及鸢柳的那些秘事，但鸢柳这个人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与鸢柳合作的开销就当是鸢柳帮影影找到秦榆的报酬了，到时她是否逃跑都无碍。
　　影影放下心，离开房间，去到秦榆身边。
　　芊芊看着黎月韵看得入迷，纵使在她眼中秦榆的光辉再强大，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黎月韵身上停留。
　　影影捂上她的眼睛，把她拉到秦榆身边。
　　她再看，待会邢明玉出来又该吃醋了。
　　她们会在莲台留上几日，准备秦榆的彩礼，登记秦榆的亲属身份，此后她也算半个莲台的人了，往后到哪只要有莲台的势力都会方便得多。
　　芊芊听到要在莲台留几日，可把她高兴坏了，向着黎月韵就飞奔而去。
　　秦榆不禁摇摇头，怎么教出个色狼来，一点也不矜持。


第133章 闲世
　　秦榆不太注重成亲这类繁文缛节，收了彩礼便带着影影四处逍遥。
　　离开时芊芊没有赖着黎月韵不走。
　　在莲台待了不过一天她就见识到了黎月韵的真本事，想不到邢明玉有如此能耐，把曾经的娇娇公主调教成了现在拳能开墙的豪橫人士。
　　芊芊见了两眼发亮，跟着黎月韵学不到一天就累趴下了。
　　黎月韵的行事作风与她柔弱的外表完全不一样，第一天就要绕着莲台跑十圈，举着重剑站半天。
　　走时秦榆还笑她见色忘义。
　　芊芊反问秦榆为什么不学。
　　学是什么下场她也看到了，应对一些小喽啰秦榆还是能行的，应对大麻烦现在有影影也够了。
　　离开莲台的半年，影影陪伴秦榆以及应对莲台的任务来还有些力不足。这一年中，有秦榆的协调，影影更能将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
　　秦榆带着影影混在俗世中，看遍风光赏遍美景，参与一切有意思却未曾接触过的事，有悲欢离合，有酸甜苦辣，秦榆已经看惯了。
　　影影意识到自己的幸运，秦榆从来都是站在清醒的位置上看事物，这般的人竟能将她放在心中，实属难得。
　　或许是因为影影的坚定，一旦认定一个人便不会放手，她在影影对邢明玉上看到了。
　　转眼又到年节，影影带着秦榆到山谷过年，邢明玉带着她们一起回主家。
　　影影没回山谷的那些年都在主家度过，祖母将她认作孙女，邢家始终留有属于她的房间。
　　秦榆和邢明玉的关系并没有因影影而有所缓和，邢明玉不是小气之人，但在关于黎月韵的事上她的执着非常人能比，同意带秦榆回主家完全是看在影影的面上。
　　回到主家后的秦榆满载而归，是祖母给的新年礼，算是给她们补的份子钱。
　　这一日，四人同坐一堂，解清了误会，秦榆没有挑拨邢明玉和黎月韵的关系，反而是撮合。
　　但秦榆是真不喜欢邢明玉的木头脑袋，邢明玉也是真不喜欢她的行事作风，也不喜她带走了影影，总而言之，两人还是互看不上对方。
　　把事说开后，秦榆便明目张胆的挑拨她们的关系。
　　当邢明玉的语气稍有不当，秦榆便凑到影影身边说‘她凶我’，当邢明玉的态度稍有不好，秦榆也会到黎月韵身边说‘你看她～’。
　　明目张胆地挑拨二人关系，奈何邢明玉没脸撒娇，也拿秦榆没有办法，怪不得她如此反感秦榆。
　　同时平淡的生活多了几分吵闹，多了几分乐趣。
　　年后秦榆和影影到处撒欢，莲台整改后邢明玉和黎月韵也忙不到哪去，四人常走在一起。
　　鸢柳如意料之中的跑掉了，在解决仇家之后。而秦榆的契约也是一面空书，她哪也捞不着好，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麻烦，沉淀过后亦能东山再起。
　　影水也回到了山谷，她的心事依旧压制，静静的看着阖家团圆，未感到不悦。
　　没过几年，芊芊也长大了，秦缈和秦榆知己知彼，并没有过多计较秦榆擅自破坏计划，有了芊芊和影影以后秦缈的怨言也少了许多。
　　每年回到药庐，他们二人也不会没有话题，纠着一点小事就能吵个半天，点到为止，也不会觉得无趣。
　　岁月消磨不掉真情，只会使真情更加深刻，坚韧不衰。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