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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时待命》作者：谙桥
　　文案：
　　【双医生/急诊科/破镜重圆】
　　主cp：稳重内敛主治医师x温柔理性副主任医师
　　副cp：毒舌麻醉医x多情女交警
　　看点：事业型学妹变被动为主动，追回被她渣成清冷型御姐的学姐。
　　本科毕业，面对爱情和学业的两难抉择，唐非晚最终顺从父母的意愿，漂洋过海求学。
　　一别八年。
　　刚从主治医师过渡到副主任医师的林也，每天独来独往，看起来不好接近，似乎没几个朋友。只有熟识的同事知道，她对待朋友和对待病人一样，耐心且温柔。唯有提起感情生活，她总是缄默不言，或者笑说：“一个人过，挺好。”
　　直到7月的最后一天，林也敲门进入办公室，看清楚主任身旁的人，原本平静的心湖，又泛起涟漪。
　　备注：大学校友，学姐学妹（年龄差4岁），破镜重圆。女二有养女，介意的小可爱慎入。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制服情缘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非晚/林也 ┃ 配角：江沐/路雨晴/谷妍/林阳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救死扶伤
　　立意：救死扶伤


第1章 
　　七月的最后一天，破晓时分，天边晕染着淡淡的橙色，温柔的光芒像是潮水一般涌入云层，万物被陆续唤醒。
　　蜀江市沙潭区南坪国际小区，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八层，左数第三间房，一如往常，最先亮起灯光。结束忙碌的唐安华推开厨房门，双手擦了擦围裙，朝卧室走去。他迎面碰上洗漱妥帖的江君丽，眼神往里边的屋子递了递，问：“还没起床？”
　　“刚有动静。”
　　唐安华几不可察地皱眉：“第一天上班就想迟到？”
　　江君丽笑着说：“她学习和工作上的事，什么时候让我们操心了？”
　　“那是你不操心，我操的心还少吗？”唐安华瘦高的身影挪动，补充了一句，“不行，我得去催催。”他走到房门前，抬手正打算敲门，门从里面打开。
　　“爸？”说话的唐非晚早已穿戴整齐，白色烟管裤，浅蓝色短袖衬衫。她169cm的个子，扎着过肩的中长发，眉骨高，眼窝深邃，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沉默时，往往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唐安华愣了两秒，回过神连忙说：“吃饭了。”
　　“哦，好。”唐非晚带着点还没睡醒的懵怔，移步到饭厅，和江君丽打了声招呼，随即在她对面的餐椅落座，开始不紧不慢地把食物往嘴里送。
　　“待会儿我先送你妈，再送你。”唐安华是沙潭一中的初中地理老师，相比在蜀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胸外科工作的江君丽，空闲时间自然多了不少。所以放假的他养成每天送家人上班的习惯，雷打不动。
　　“爸，不用了。”唐非晚咽下小半个花卷，紧接着开口，“我骑车去医院。”
　　“上周买的摩托车？”
　　唐非晚点头。
　　唐安华了解她的性子，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但还是忍不住劝道：“骑摩托车危险，肉包铁，你是医生，怎么不明白呢？”
　　“危不危险取决于人，唐老师，我会安全驾驶。”
　　江君丽停下手中的筷子，附和：“呼吸内科的老赵，骑了23年摩托，零事故；放射科的小李，骑了11年摩托，零事故，还有......”
　　“行了，你又唱红脸，惯着她。”唐安华咬着包子，不再反驳。
　　“谢谢妈。”唐非晚眉宇舒展，把刚剥好壳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唐安华佯装吃醋：“不能厚此薄彼。”
　　“有，都有。”唐非晚话音刚落，又听他继续唠叨，“丽丽，你说我们女儿在国外主修心脏专业，回来为什么跑去干脏活累活最多的急诊？”
　　“急诊和心外的医生都需要胆大心细，她先去急诊积累经验，附二院心脏大血管外科的方主任也在关注着。”蜀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和江君丽所在的附属第一医院同样属于蜀江大学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其中二院的急诊医学科和心脏大血管外科都是附属医院的王牌科室，所以唐非晚能够去二院，唐安华非但没有任何异议，反倒全力支持。
　　“哦，原来你们娘俩早就商量好了，我还在担心她去急诊吃不消。”
　　唐非晚将剥完壳的鸡蛋递过去，接话：“我在急诊中心待了大半年，已经习惯急诊的节奏。”
　　“能一样吗？国外医院一天的急诊量是多少？我们国内医院一天的急诊量是多少？”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过于啰嗦，赶紧找台阶下，“不过年轻人吃点苦也是好事，就当磨砺心志。”
　　江君丽瞧着父女俩的互动，眼角的笑纹明显了些，打趣道：“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两人对面，大清早耳朵就被塞进满满一箩筐话的唐非晚直起身，准备逃离现场：“爸，记得带番茄出门遛遛，我先走了。”去年三月，唐非晚在德国收养了一只柴犬，取名番茄，半个月前跟随她漂洋过海回到蜀江。
　　唐安华“哎”了一声，正想多叮咛几句，溜到玄关处的人已经抱着头盔消失，只能听见电梯开门的声响。
　　***
　　二伏天，即便是清晨也感觉不到凉意。唐非晚骑着摩托车拐出户外停车场，行驶在沥青路上，戴着头盔的她渐渐被热气包裹，但她喜欢这种没有遮挡，不约束在某个范围，浑身毛孔可以自由呼吸的状态。因为身为医生，尤其还是外科医生，常年需要待在一个不算宽敞的密闭空间，实验室或者手术室，只有上班和回家的数十分钟，可以选择去拥抱来自四面八方的风。
　　28分钟车程，7点35分，距离附二院急诊大楼后门的停车场不过50米，过往行人愈发的多，唐非晚放缓车速。突然，五米之遥，一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男性脚下猛地趔趄，随后直直地倒在地上。
　　周围立马有人呼喊，唐非晚捏手刹，收脚刹，脱下头盔，利落地从摩托车上下来。她跑过去弯腰蹲在男人身侧，拍他的肩膀：“喂，醒醒，醒醒，能听见吗？”没有回应。唐非晚意识到事态危急，必须争分夺秒，她并拢左手食指和中指触摸男人的颈动脉，余光观察他胸廓的起伏，判断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即刻转换姿势，跪立在旁，开始胸外按压，同时偏头嘱咐右侧想帮忙的长发女生：“心脏骤停，推辆车过来。”
　　“啊？”
　　“你不是实习生吗？”唐非晚擅长捕捉细节，一眼便瞧见女生手中抱着医学方面的复习资料。
　　“规，规培。”女生不敢耽搁，转头便向急诊大楼跑去。
　　几分钟后，急救人员把恢复自主呼吸的患者抬上转运担架车，唐非晚顾不得擦拭前额沁出汗珠，上前跟车，说道：“怀疑心肌梗死，随时可能室颤，先拉个心电图。”
　　“哦，好。”男医生随口问，“你是哪个科室的？”
　　唐非晚没有回答，男医生忙着查看患者的状态，也不在意，当他反应过来应该感谢两句，身后哪里还有人？
　　护士忽然提醒：“刘医生，患者呼吸和心跳又没了。”
　　“快，赶快，推去抢救室三床。”说完，他翻身跃上担架车，跪在患者身前，实施急救。
　　上午7点53分，唐非晚敲响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高主任。”唐非晚第一次见高宗祥是在10天前，她签完合同就被人领到这间办公室。高主任对她的能力了如指掌，让她随意选个组，推荐去急诊外科的一组，可以跟着普外的老主任学习，平时还能上台主刀，做一些简单的急诊小手术，哪知她最后选择了林也的危重症急救和严重创伤的二组，一个刚组建不到三个月，组员之间还需要磨合的团队。
　　高主任夸她眼光不错，竟然瞧上他们急诊科的后起之秀：“咱们林主任30岁就去美国加州大学重症医学科和急诊科访问，32岁去援疆，去年考副高，今年5月就正式被聘为副主任了，前途无量。”
　　“我也久闻林主任的大名。”唐非晚那时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她和林也分手5年，异地3年，8年未见。
　　思绪回笼，高主任目光轻轻往她身上一点：“哎！是小唐啊，长话短说，我先让人带你去换衣服，然后叫林主任过来，顺便认识认识。”
　　“谢谢高主任。”唐非晚跟随住院医生去更衣室，走廊尽头，两间更衣室，她们的在右边。
　　住院医生走进更衣室，刷卡操作，将拿出的洗手服递给唐非晚：“唐医生，这是智能收发衣柜，我们刷卡领取洗手服，中码，你应该能穿。”
　　“谢谢。”唐非晚接过和自己衬衣相同颜色的洗手服。
　　“我叫王灿，危重症急救和严重创伤二组的住院医生，我们组的衣柜都在第二排，你是204号，白大褂也放在柜子里。”王灿的性格不算自来熟，好不容易憋出完整的一句话。
　　唐非晚颔首，笑容和煦：“唐非晚。”
　　王灿瞅着她微微弯起的唇角，表情也放松许多：“唐医生，我们组原本四男三女，你来，就平衡了。”
　　“我也了解了些，两位主治医师，四位住院医师。”
　　王灿抢话：“对，还有我们林主任。”她反应过来工作期间，不能耽误别人，抿了抿唇，立即抱歉道，“我刚交完班，又觉得你投缘，所以话有点多。”
　　唐非晚笑意加深：“没关系。”
　　“唐医生先换衣服，我在门外，有事叫我。”
　　“好。”
　　三分钟，唐非晚换好衣服，别上胸牌。
　　急诊医学科，主治医师，唐非晚。
　　她随着王灿回到主任办公室，高主任刚挂断电话，两人攀谈几句。
　　“林主任接了一个急性心梗的患者，频发室颤，5分钟前才缓过来，这会儿通知心内科准备急诊PCI。”高主任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敲响。
　　“小林吗？进来，进来。”高主任笑着站起身。
　　林也和高主任打了声招呼，仿佛没瞧见唐非晚，背过身去掩门。然而唐非晚看到她背影时，心跳漏了一拍，虽然面容沉静的神色依旧，但是目光已经死死地黏在那人身上。
　　她在心里说：好久不见。


第2章 
　　危重症急救和严重创伤组原本由一位主任医师和两位高年资副主任医师带领，共25位医师，62位护士。今年6月，为方便学术研究和排班，大组分成三个小组，刚成为副主任医师的林也被委以重任，任第二组的组长。
　　他们二组的组员虽少，但两位和林也共事多年的主治医师都经验丰富，能够帮她分担不少压力，所以两个多月来，一直没有新成员加入。直到10天前，高主任给林也提起月底会来一位新同事，当时她忙着，没有询问具体。
　　高主任乐呵呵介绍：“她就是我给你找的得力助手，海德堡大学的高材生，唐非晚唐医生。”
　　“你好，唐医生。”林也的声音像一阵风，从唐非晚的耳边轻巧地滑过去，听不出半点语气，却足以将人唤醒。
　　唐非晚的喉咙紧了紧：“林主任。”
　　陌生人一般的对话结束，陷入短暂的尴尬，林也开口解除沉默：“高主任，您先忙，我们出去了。”
　　“好，好，你们去忙。”高宗祥知道林也不擅长交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有事做。
　　两人一起离开主任办公室，唐非晚还没从久别重逢的恍惚中缓过劲，只能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听她介绍休息室，值班室，最后来到办公区。
　　“这是我们二组的办公室。”林也指了指饮水机左边的位置，说，“你的办公桌在那儿。”
　　唐非晚木讷地应声：“好。”
　　“可以直接上手吗？”林也不瞧她，走到王灿的办公桌前，翻看着病历。
　　“也，也许。”怎么在她面前，说话完全没有底气，唐非晚懊恼地咬了咬唇。
　　“王灿原本跟着老刘，但老刘从九月开始要去医学院授课，所以以后由你带王灿。”林也将一摞病历本递给唐非晚，“这是她负责的病人，你先熟悉熟悉。”
　　唐非晚接过病历本，又听林也说：“微信。”
　　“啊？”唐非晚今天第三次发懵。
　　林也细长的双眉微微往中间挤了挤，面露疑惑：“你不用微信？”她以为在国外的唐非晚不是以微信作为主要的沟通工具。
　　“用，用的。”唐非晚摸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用户二维码，手机往前递了递，等待对方加好友。
　　林也扫二维码，数秒后，通讯录多出一个红点，唐非晚几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头，点了进去。
　　“我是林也。”陌生而又熟悉的四个字，还记得11年前，大二上学期，10月12日，也是林也主动加她的□□，也是同样的四个字。
　　仿佛一切回到起点。
　　验证通过，林也又推送王灿的名片。
　　“王灿的微信，如果有不明白的可以和她交流。”全然一副普通同事语气。
　　“谢谢。”
　　林也回到座位，低头忙碌，唐非晚也坐到自己的办公位前，开始整理资料。期间有同事进来，互相介绍几句，又各忙各事。当整理完病历，唐非晚和查完房回来的王灿聊了几句，这才有时间抬头去瞧坐在办公室靠窗位置，背对着自己的林也。
　　眼前的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天生的冷白皮，五官清秀，唐非晚当年经常夸赞她的眼睛，说是哪怕将其比作春水，都嫌不够温柔。所以她暂时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好趁此机会悄悄地回味她的背影。
　　现在的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太瘦了，好似风一吹就会摔倒。但是唐非晚知道对方的劲儿有多大，扛得起假人，也能公主抱比她稍高4厘米的自己。
　　心绪翩飞，一个人的闯入把她拉回现实：“林也，凌晨6点送来的病人，心电图ST段略微升高，肌钙蛋白也升高，所以高度怀疑心肌梗死，但是心内科来人给他做了冠脉造影，又没有发现明显病变，远远达不到冠心病的程度，更别提心肌梗死了，你去瞧瞧？”
　　“好。”林也离开座位，往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想起唐非晚，刚准备开口，人已经走到她跟前，“我也去。”
　　三人急冲冲向导管室奔去，患者还躺在手术台上。
　　林也问：“患者的主要症状？”
　　刘智楠回道：“主诉剧烈胸痛，胸闷。”
　　唐非晚顺势问：“哪种胸痛？缺氧引起的闷痛还是刀割样的撕裂痛？”
　　“闷痛，你是怀疑主动脉夹层？”都是有临床经验的医生，刘智楠立马就知道唐非晚的猜想。
　　唐非晚“嗯”声。
　　刘智楠转头问：“要不顺便做个胸主动脉造影？”
　　林也闻言，抿了抿唇，明显有些犹豫。因为主动脉造影属于有创检查，早已不是诊断主动脉夹层的常用方法，但是患者正在手术台做冠脉造影，顺便做主动脉造影其实并不会加剧痛苦。她通过话筒和导管室里的心内科主治医师讨论，又得到患者家属的同意，最后点了头，做。
　　随后，数双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造影剂流过胸主动脉，畅通无阻，没有任何夹层迹象。
　　刘智楠头疼：“不会是肺栓塞吧？”没有外伤的情况，排除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医生普遍会往肺栓塞考虑。
　　“排除腹部脏器问题了吗？”
　　“上腹部疾病有没有排除？”
　　林也和唐非晚同时问道，她们没有因为久违的默契而分神，仍然紧盯着手术室。
　　刘智楠摇头：“我检查过，腹部是软的，也没有压痛，应该不是腹部脏器的问题。”
　　林也从屏幕上观察患者的状态，在思考是把人推去ct室做ct，还是就在台上重新打个针做肺动脉造影。好在患者目前血压还算稳定，心率偏快108，推去做急诊ct应该没问题。她本着给患者节约的出发点，让刘智楠开个肺部cta检查。
　　患者被推去ct室，他们没有走远，等待着结果。最后结果出来，肺动脉走向也没问题。
　　排除致命的三大疾病，他们仨连同心内科的主治医师都松了一口气。然而患者胸痛的原因并没有找到，症状也没有缓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众人一时犯难。
　　“心脏彩超做了吗？”在海德堡医院心脏中心学习和工作五年的唐非晚问。
　　刘智楠：“最开始就做了，没有心包积液。”
　　正当他们无计可施的时候，护士突然冲了过来：“不好，2床血压掉了，只有85/42mmHg。”
　　三人心头猛地一跳，急忙随着护士朝病房跑。他们掀开隔帘，只见病人紧皱着眉，大呼：“难受，医生，我好难受。”
　　家属也紧张地询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啊？越治越难受，你们已经是蜀江最好的医院，治不好可怎么办啊！”
　　唐非晚站在病床右侧，看他一只手捂着胸，一只手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大汗，随即问道：“肚子痛吗？”
　　“痛啊，本来只是胸痛，刚才检查完，肚子也开始痛了，真要命啊。”
　　唐非晚二话不说，伸手掀开患者盖着的被子，见他的肚子已经胀起来。
　　刘智楠奇怪：“欸？刚来的时候没有胀肚啊！”
　　唐非晚稍微掀开患者的衣服，右手覆在他肚子上触诊，像是液体。不好，她偏头急切道：“做一个床旁B超。”
　　“好。”刘智楠吩咐人准备，林也就这样看着唐非晚准确的判断，有条不紊的动作，眼眸微微低垂着，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床旁B超需要时间，患者却等不及，不停地喊：“痛死我了，要命啦，要命啦，救救我。”
　　肚子越来越胀，病人的面色愈发苍白，家属忽然说：“他是不是昨天撞坏了肚子？”
　　刘智楠忙不迭问：“撞？怎么撞的？撞哪儿了？”
　　“洗澡打滑，撞在洗漱台上，这儿。”家属手指着腹部左侧。
　　脾脏。
　　“但是我问他要不要来医院，他说没事啊。”
　　“有可能是迟发性脾破裂。”不能等了，唐非晚当即提议，“直接腹部穿刺。”
　　林也同意，示意让唐非晚做，随即又给患者家属解释，安抚家属的情绪。
　　一切准备就绪，找到位置，消毒，局麻，唐非晚拿着一支50ml的注射器，毫不犹豫，针头刺入腹腔。她用力回抽注射器，一瞬间，暗红色的血液从腹腔抽出。
　　刘智楠惊呼：“我的乖乖，搞不好真是脾破裂。”
　　林也安排后续：“补液，先稳住血压。”她联系急诊外科的主任，告知等患者生命体征稳定，可能需要做剖腹手术。
　　5分钟后，急诊外科的副主任赶来，摸清病情，立即让人把患者推进急诊手术室，开腹探查。
　　患者送进手术室，抢救病房的众人终于歇口气。刘智楠靠着墙咕噜咕噜喝下半瓶水，偏头道：“原来你是我们科新来的同事啊。”
　　“嗯？”唐非晚抬手拭着前额的汗水。
　　刘智楠笑：“我当时戴着口罩和帽子，你可能没有印象。”他拍了拍林也的肩膀，“喂，她肯定可以成为我们的好战友。”
　　“应该吧。”林也嗓音淡淡的，她背过身往外走，眸底却含着连她自己未能察觉的笑意，低声补充，“拭目以待。”


第3章 
　　38℃的高温肆虐地席卷着盛夏的午后，抬头望天，瞧不见太阳的轮廓，只能感受到白热的阳光笼罩着大地。与窗外的炙热不同，医院室内，永远保持着令人舒适的温度。下午2点15分，结束“战斗”的唐非晚终于得空坐下来吃饭。她脱下白大褂，只穿着浅蓝色的洗手服，左手握鼠标，右手抓着勺子，舀了半勺炒饭往嘴里送。
　　“小唐，在看什么呢？当心把饭塞进鼻子里。”刘智楠刚过36岁的生日，因为第一学历不是985也不是211，以及差一篇SCI的缘故，迟迟没有晋升副主任医师，但他临床经验丰富，人也随和，二组的同事都亲切地唤他老刘。
　　唐非晚滑动着鼠标：“我在浏览半个小时前新收患者的既往病史，顺便查点相关资料。”
　　“不差那几分钟时间，以后去休息室吃。”刘智楠捧着茶壶在她身旁的饮水机接水，随口说，“俗话说得好，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嘛。林也刚来我们科室也像你这样，不过，你看她现在呢？坐在休息室里，吃得舒舒服服。”
　　“行，我改天去。”
　　她话音刚落下，林也抱着洗净的饭盒走进办公室。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刘智楠惯常的笑容出现。
　　林也下意识问：“什么？”
　　“没什么，我和小唐开玩笑。”刘智楠话锋一转，说正事，“对了，二床撞洗漱台的患者，剖腹探查确实是脾脏破裂，好在及时发现，没有因为失血过多造成休克。”
　　林也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嗯，手术顺利吧？”
　　刘智楠笑容更甚：“顺利，家属还说出院那天给小唐送锦旗呢！”
　　“锦旗？”林也前脚进来，唐非晚后脚便埋头扒饭，并未参与两人的谈话，这会儿她将勺子搁在一边，连声拒绝，“别送我，要送就送给科室。”
　　“哪能啊，患者家属指明要送你。”刘智楠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你再把锦旗上交，年底会拿一个医院发的道德模范奖。”
　　他们闲聊中，护士长孙沁和忽然闯进办公室，开口就一句：“老刘，你想内涵他们越来越抠门就明说。”的确，她没说错，以前只要在一年内集齐三面锦旗就有200元奖金，今年突然改革，□□德模范奖证书打发。
　　刘智楠右手摩挲着茶壶盖子：“我给新同事科普嘛。”
　　“三组的周迁呢？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他不是最喜欢往你们二组跑吗？”孙沁和环视四周，没见着人。
　　“可能在休息室。”林也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刘智楠好奇地问：“他又干啥了？”
　　孙沁和没好气道：“医嘱，10毫升□□，口服开成静推。他是想进局子呢，还是想让我们跟他一起吃席啊？”
　　刘智楠拍马屁：“大家都知道，他偶尔做事草率，好在有你们这群负责又专业的好搭档。”医生和护士之间是合作关系，不存在医生管理护士的一说。
　　接下来又是照例介绍新同事环节，寒暄几句，孙沁和离开，林也也被隔壁三组的副主任叫去。唐非晚整理完手头的病历本，穿上白大褂，独自去病房查房。
　　除开中午吃饭，大伙儿连续工作了八个小时，临近交班，都以为能够准时下班，孙沁和心急火燎地推门而入：“林主任，人民医院转过来一个病人，你给瞧瞧。”
　　刘智楠查房还没回来，林也示意唐非晚跟着，两人风风火火地赶了过去。
　　她们了解到患者今年79岁，姓钟，蜀江大学物理学院退休的老教授，儿女都在国外工作，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伉俪情深数十载的妻子。
　　孙沁和将病历本递给林也：“林主任，这是钟教授的病历。”
　　下肢动脉闭塞，肌肉坏死，前段时间在人民医院做了血管开通手术。
　　孙沁和帮她总结：“血管开通手术没起到多大作用，肌肉还是大量坏死，现在是肾衰竭，凝血功能衰竭，呼吸衰竭的休克状态。”
　　“医生，还能治吗？人民医院的白主任建议把老钟送来你们医院，说是最后的希望。”女家属姓郑，和钟教授相识54年，结婚52年，也是蜀江大学的退休教授。
　　林也蹙着眉头思索，唐非晚同样面色凝重，移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钟教授身上的被子，先查体。
　　“我们先试着做CRRT吧。”林也迅速做决定，其实唐非晚心里也是这么想，只是还未说出口。
　　通过CRRT血浆置换，清除钟教授坏死的物质炎症因子，林也希望抓住一线生机。
　　给钟教授用上连续的肾脏替代治疗（CRRT），交接完工作，已过晚上八点。唐非晚按下电脑关机键，抬头，林也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正巧撞进她的眼睛。
　　这还是十几个小时里，唐非晚第一次见林也开怀地笑，一如数年前，她对着自己笑时，会让人宛若化成一叶小小的扁舟，在清澈见底的碧绿湖水中被一圈又一圈波纹温柔地推着划行。
　　唐非晚回忆着过往，眼角眉梢情不自禁地染上了笑，直到听见林也的下一句话，笑容瞬间凝固。
　　“妈妈马上就回来，你先乖乖地洗漱。”
　　妈妈？她是在和自己孩子打电话？她结婚了？什么时候？丈夫是谁？怎么没有听谁说起？难以置信，疑惑和不解充斥脑中，打得她措手不及。以致于林也离开前，打了声招呼，她也没有回应。
　　此时的唐非晚呆坐在原地，脑子嗡嗡响，心乱如麻。半晌，她无声地笑了笑，嘲笑自己高估了两人的关系，嘲笑自己为什么觉得对方不会结婚，不会组建新的家庭，嘲笑自己当时失去的时候没有及时挽回，反倒这会儿佯装难受，假装深情。
　　可是确实很难受，唐非晚捂着胸口，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唐医生，还没回家啊？”值班医生路过办公室，瞧着她扒在桌上，好心问。
　　唐非晚深吸了一口气，应道：“正准备回。”
　　职业原因，值班医生多嘴问一句：“身体没有不适吧？”
　　“没有，谢谢。”唐非晚直起了身，她待值班医生走远，才弯腰打开右下方的柜子，取出头盔和背包。
　　回家。
　　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夜色蔓延，医院停车场负二楼，林也坐上车，刚点火，副驾驶的车门就被拉开，一个瘦高的人影闪了进来，坐在她身侧。
　　那人说：“载我一程，今天没开车。”
　　“路医生，昨天的约会怎么样？”医生白班都忙，此时此刻，她才想起关心自己最好的朋友。林也边说着边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起步。
　　路雨晴和林也同龄，34岁，都是84年生，都是夏天八月的生日，区别是一个狮子座，一个处女座。她们大学本科临床医学同班同寝，研究生虽然一个选择麻醉专业，一个选择急诊专业，但是依旧同寝，所以两人无话不谈，也最为了解对方。
　　路雨晴摆手：“别提了，不是冤家不碰头。”她齐肩的锁骨发尾端外翘，穿红白条纹衬衣，浅色长裤，十足港风复古搭配。
　　林也洗耳恭听：“冤家？”
　　“昨天我白天不是去便利店买水，因为刚好遇上饭点，排队耽搁了几分钟，被贴了罚单吗？”
　　林也嗯声：“你向我抱怨了几句，怎么？这和晚上的约会有关？”
　　路雨晴面红耳赤：“约会对象就是那个贴我罚单的女交警！”
　　“挺有缘分？”林也惊讶。她知道路雨晴因为见过太多渣男，甚至渣女，不想投入一段感情，所以整天嚷嚷着只谈性，不谈爱。但是嚷嚷了两年，直到上个月她才注册某同性网站，挤眼认识了一位网友。幸好两人聊得来，三观一致，前天互发了照片，也合眼缘，约定昨晚见面。
　　路雨晴叹气：“什么缘啊，孽缘吧？睡过才发现她是害我损失200元的罪魁祸首。”
　　“睡过了？”林也以为她们至少应该多见几次，加深对彼此的了解。
　　果然是只谈性，不谈爱。
　　路雨晴脱口而出：“嗯，她技术还挺好。”
　　“所以呢？”林也恍然大悟，对方根本不是在抱怨，而是炫耀。
　　“可以长期。”路雨晴偏过身子面对林也，问出她压在心底几个小时的疑惑，“别光说我，说说你，怎么回事？”
　　林也控制车速，应她：“说什么？”
　　“唐非晚啊，下午三点多，我跟完一台急诊手术，刚把病人送回病房，就瞅见她在查房。结果私下一打听，她竟然在你们二组。”
　　提起唐非晚，林也上扬的唇角霎时抿成一条直线：“嗯，是的。”
　　路雨晴追问着：“不给我解释解释？”
　　林也面不改色：“解释什么？”
　　“你点名要的她？”路雨晴摇头，“不可能啊，所以她想追回你！”
　　前方只有5秒绿灯转红灯，距离斑马线数十米的林也恍惚了两秒，反应过来猛地踩刹车。小车停稳，她稍稍平复情绪，轻声说：“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第4章 
　　“不是8点10分就说下班吗，怎么10点才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新闻，实则早已犯困的唐安华听见钥匙开门，随后关门的动静，偏头问。
　　唐非晚编着谎话，声音哑哑的：“临走前来了新患者。”她没把自己在楼下停车场放空一个小时，意图冷静的事告诉对方。
　　“这样啊。”身为医生家属，唐安华见怪不怪，没有起疑心。他抓着遥控器，关电视，起身往卧室走，好像想到什么，补充道，“冰箱保鲜层放着一碗绿豆汤，你洗完澡再喝，消消暑。”
　　“谢谢爸。”
　　“早点休息，别学你妈，大半夜还在琢磨什么文献。”
　　唐非晚唇角扯出一抹笑容：“知道了，晚安。”
　　“晚安。”
　　唐非晚回屋放好包，打开空调，又移步到客厅。她刚拉开通往阳台的落地门，一团小东西直往怀里扑。
　　“番茄，慢点。”
　　呜呜呜，汪！汪！
　　唐非晚右手食指放在嘴边，提醒它：“深夜了，不许说话。”
　　小柴犬仿佛听得懂人话，果真停止吠叫，晃动着尾巴围着她转。
　　“坐坐吧。”
　　唐非晚去厨房冰箱端来绿豆汤，在阳台供他们喝茶休息的藤椅上坐下，番茄也乖乖地蹲在她身旁，弯出标准的笑容望着她。空调扇来回摆动，倚靠藤椅的人双眼微微阖着，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2009年，她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唐非晚当时读大四，林也研三实习，晚上回学校就向她抱怨。
　　“小孩子挺遭人烦。”
　　她那会儿问：“怎么烦？”
　　“哭闹不止，无论我们怎么哄也不管用。”
　　她安慰说：“你和小孩子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后来达成共识，两人都不喜欢小孩，正好也没机会要小孩。
　　怎么几年过去，喜恶都变了？
　　唐非晚抿着绿豆汤，冰凉口感的汤水入喉，却无法压制堵在心口的烦闷。她在阳台上发呆，没听见身后的江君丽喊她，直到人走进，影子斜照在面前的木桌上，她才抬头往后看。
　　“还没洗澡吗？”江君丽瞧她仍然穿着外出的衣服，问了句。
　　唐非晚收敛情绪：“坐会儿，马上去。”
　　江君丽擅长察言观色，又问：“有心事？”
　　“没有，我陪番茄坐坐。”她若无其事地咽了一下喉，低头去摸小柴犬的脑袋。
　　既然女儿不想沟通，江君丽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转移话题：“周五什么班？”
　　附二院急诊实行白夜下休的排班模式，即第一天白班，第二天夜班，第三天下夜班，第四天休息，以及一线医生（住院）每周两次24小时值班，二线医生（主治和低年资副主任）每周一次24小时值班，三线医生不在医院值班。
　　唐非晚摸出手机，看了眼排班表，回她道：“周五休息。”
　　“晚上六点，聚华楼吃饭。”
　　“和谁？”唐非晚皱眉，心想不会又提相亲吧？前两天和唐老师闲聊，明里暗里说她年纪不小了，应该早点结婚。
　　江君丽回忆道：“一个远房亲戚，你三岁那年应该见过她。”
　　唐非晚暂时把心事放在一边，问她：“三岁？男的女的？我怎么称呼？”
　　江君丽：“你的小姨妈，江沐，她刚从乡镇的交警中队考调到我们沙潭区的交警大队，比你小两岁，90年的。”
　　“记住了，我去洗澡，妈，晚安。”唐非晚端起空碗，先去厨房洗碗，再回自己房间的浴室洗澡。洗完澡，躺在床上的她和自己掰扯到凌晨两点，最后打算把感情放一边，搞事业。
　　三十岁的人了，理应沉住气，如果对方过得幸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另一边，蜀江大学家属区，一栋老式楼房的三楼，左数第二间卧室亮着盏昏黄的床灯。林也刚把孩子哄睡着，关了灯，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掩上门。
　　她还没来得及洗漱，仍挽着长发，穿着米色的上衣和咖啡色的长裤，刚转身，一位中年妇女出现在眼前。林也亲切地叫她：“慧姨。”
　　林文慧是林也母亲的亲姐姐，55岁，蜀江大学文学院的教授，今年6月刚退休。她无儿无女，又因为自己的妹妹前几年去世，所以把林也当亲生女儿看待。她低声问：“阳阳睡着了？”
　　林也唇角微扬：“睡着了。”
　　她和林文慧移步到客厅，有意闲谈两句。
　　“孩子很听话，洗脸刷牙都能自己动手，也没有刚来的时候怕生了。”
　　四年前，林也去新疆的喀什二院援助。那年夏天，她给一个孕妇接生，孩子顺利诞生，母亲却因为大出血死亡。后来得知孩子的爸爸来自蓉城，是援疆的消防干部，两天前因为救火牺牲，孕妇不远千里，从蓉城赶到新疆，舟车劳顿动了胎气。
　　两边家庭都没有父母，言外之意，烈士的孩子成为孤儿。好在蓉城的福利院妥善安排，孩子被一个不能生育的家庭领养，生活过得还算优渥。只是好景不长，去年8月，林也接到福利院工作人员的电话，说是领养的家庭打算弃养，正和民政局以及福利院交涉。
　　因为工作人员长期和林也保持联系，所以第一时间想到她。
　　“孩子有心脏病，对方前前后后花了两三万没治好，所以......”
　　“我养。”林也并非仓促地做出决定，而是早已和林文慧商量，说自己不想结婚，领养一个孩子挺好。
　　林文慧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对方已经动了弃养的心思，还不如把孩子接过来。因此第二天一早，林也便请了假，坐飞机前往蓉城，停留两天，办完领养手续，随后带着孩子回到蜀江。
　　孩子改名林阳阳。
　　林阳阳因为早产，半岁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去年9月，林也为孩子办理住院，经过心脏大血管外科方主任诊治，阳阳的身体条件暂时没法做根治手术，只能先行姑息术，观察一段时间，年龄大一些再做根治矫正的手术。
　　林文慧说完，见林也由衷地笑了笑，又问：“小也，你们科室今天是不是收了一位叫钟远照的病人？”
　　“是，慧姨认识吗？”都是蜀江大学的教授，林也猜测他们兴许认识。
　　林文慧叹气：“当然认识，老钟和老郑原本住我们对门，六年前搬去西区的养老院。今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阳阳放学，回来的路上，听门卫提起他，说是病危了。”
　　“我们会全力抢救，钟教授的儿子和女儿也在回国的飞机上，大概明晚7点左右能够抵达蜀江。”
　　林文慧见她满脸写着疲惫，打算结束聊天：“你们当医生的救死扶伤，非常辛苦，快去洗漱，早些歇息吧。”
　　林也抬头睨了一眼空调柜机右侧挂着的复古钟，9点23分，应了声好，两人各自回屋。
　　深夜，月上树梢，翻完数十页文献的林也终归舍得关灯上床。她半倚着床头，回想路雨晴说的只言片语。
　　“唐非晚不是心外科的吗？怎么跑来你们急诊科？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初你忍了多久才和唐非晚提分手，原以为她会挽留，结果她干嘛了？第二天深更半夜才发来一个字。”
　　“好。”
　　“好什么好？好个屁啊，她知道你那段时间过得有多辛苦吗？”
　　“现在倒好，学业事业有成，想着回来追你了？告诉她，没门。”
　　......
　　林也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躺了下来，她强迫自己将唐非晚的影子从脑海中挥去。
　　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她们不会有未来。
　　翌日，轮到林也值24小时班，她关注钟远照的病情，好在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治疗，老教授的情况愈发好转。下午6点交班，值夜班的唐非晚同样最先想到钟远照，见郑教授站在EICU（急诊重症监护室）门外，饱含热泪，说着感谢的话语。
　　唐非晚没有和林也打招呼，直接按开关进门，走向钟教授的5床。老人戴着呼吸机，眯着眼望向她，手指轻轻动了动。唐非晚意会，戴上口罩，帽子，双手消毒，靠近了些，听他呢喃道：“别，别救了，别救我了......”
　　仿佛知道自己将要离开人世一般，乞求。
　　果不其然，不到半小时，钟教授的管床护士大喊：“5床血压掉了，升压药不管用。”
　　管床医生急着摇人：“快去叫林主任，五床的病人室颤！”


第5章 
　　人类全身的血管都是一个循环系统，下肢动脉反复出问题，其实很多血管的情况都不容乐观，钟教授就属于冠状动脉急性缺氧导致的心肌坏死。管床医生在他血压下降的时候，升压药及时给了，心电图也拉了，ST段明显抬高。还没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患者发生室颤。
　　林也和唐非晚赶到EICU病房的时候，管床医生正在全力抢救，进行心肺复苏，除颤仪也推放在床侧。
　　“换我。”林也神情严肃，争分夺秒给钟教授按压，“准备除颤。”
　　唐非晚接过护士递来的除颤板，配合林也：“200焦。”
　　“200焦确认。”
　　唐非晚：“充电完毕，离床。”
　　林也后退半步让开距离，唐非晚给钟教授除颤。
　　患者没有反应，林也继续上前按压，同时说：“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护士给药：“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完毕。”
　　唐非晚屏息凝神：“继续，200焦。”
　　“200焦确认。”
　　唐非晚没有耽搁半秒：“充电完毕，离床。”
　　床畔的人后退，唐非晚除颤。除颤后钟教授依然没有恢复自主心律，林也继续按压，护士听医嘱，接着给药。心外按压是体力活，林也已经坚持数分钟。唐非晚瞧着她额间布满细密的汗水，开口道，“换我来。”
　　关乎患者的急救，林也并不逞强，她往旁边后侧一步，唐非晚上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7分钟，管床医生接力，又过去5分钟，林也再次接力，危重症急救一组和三组的夜班医生也围上来，有人问：“要帮忙吧？”
　　“林主任，22分钟了。”管床医生提醒她。
　　临床中，心脏复苏的黄金时间是心脏骤停4分钟以内，一旦超过4分钟，患者可能产生不可逆的脑部损伤，更何况钟教授的心脏已经停跳22分钟。
　　林也置若罔闻，咬着牙坚持。
　　“26分钟了，林主任。”
　　管床医生身侧的唐非晚想到老教授短暂清醒时的请求，声音大了些，直接喊她名字：“林也！”
　　随着她的喊声，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直线忽地变化，患者心跳回来了。
　　“去门外喊家属进来。”林也一刻不停，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瞳孔手电，掀开老教授的瞳孔查看。
　　唐非晚紧张地问：“怎么样？”
　　“散了。”
　　意料之中。
　　唐非晚目视着林也因为体力消耗稍稍泛红的脸霎时转白，正想问她明明25分钟过去，抢救的意义已经不大，为什么还要执着？可是刚开口，林也已经拉开隔帘离开，走向门口双唇紧闭，等待她带去消息的郑教授。
　　林也在老人家的身前驻足，温声和她交流：“郑老师，经过我们的抢救，钟老师虽然恢复心跳，但是双侧瞳孔已经散大。”
　　郑教授通红的眼眶又有泪光闪烁：“您是说，救不好了吗？”
　　林也轻轻点头：“而且，他的心跳可能随时又没了。”
　　“明白，谢谢您。”郑教授双手合十，感谢。
　　“您去瞧瞧钟老师吧。”林也偏头，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微微抬起，压制自己的情绪。
　　医生，尤其是急诊医生，几乎每天都会在鬼门关和病魔斗争，他们有时竭尽全力，但还是无法抵抗死亡，只能默默去调节自己的心态。
　　不远处，颤颤巍巍挪步过去的郑教授终于坐到钟教授的身旁，她执起对方的右手，轻轻地握着，低声说：“远照啊，我只是自私地想要你多陪我几天，让你受苦了。”老人家颤抖着手，抚上钟教授发白的头发，她抽了抽鼻子，“咱们不治了，你要走的话，安心走吧。
　　床侧只留下管床的护士，其他人都站在隔帘外，不打扰两位相守五十余年的老人道别。
　　不过两分钟，床旁监护仪的曲线变化，最后成为一条直线，钟教授的人生也走到终点。
　　唐非晚是在休息室靠窗的位置发现林也，女人身穿白大褂，双手插兜，抬头望向窗外，一如从前，每次心里装着事，总喜欢独自一人跑去空旷的地方，仰望夜空。唐非晚不清楚对方此时在想些什么，只能隐约察觉到那种深深的失落和无力感。但她不敢靠近，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安慰，同事？
　　当她还在内心纠结的时候，林也已经转身朝门外走来，把她当空气一般，擦肩而过。
　　甚至轻轻蹙了眉？
　　“我有这么讨人厌吗？”唐非晚哼声，嘀咕着，下一秒，三米开外的林也回头，喊她，“走，一组需要帮忙。”
　　唐非晚紧跟其后：“什么？”
　　林也边走边说：“他们收的新患者，A型主动脉夹层，需要尽快做手术。”
　　“和我们有关？通知心外科了吗？”
　　林也长话短说：“心外的王主任主刀，但是他们科两位值班的主治医师都在做其他急诊手术，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属于大型手术，手术的一助，王主任不放心交给住院医师。”
　　“你的意思？”唐非晚大概明白对方的打算。
　　“心外的方主任推荐你去做一助。”林也同样相信她有这个能力。
　　原来是别人推荐。唐非晚瞥了瞥嘴，下一瞬眼神变得专注：“直接去手术室？”
　　林也加快步伐：“对，时间不等人，王主任说，他在手术室里再和你讨论细节。”
　　“在哪间手术室？带我去。”
　　两人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晚上10点25分，手术室的大门关闭。对于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需要采用开胸手术，心脏停跳，手术复杂且手术时间较长。心外科的王主任从医20余年，经验极其丰富，他先和唐非晚详细讲解患者的病情，手术中哪些是难点，自己会如何处理，需要她怎么配合。
　　“该患者CT提示升主动脉存在破口，把升主动脉的内膜撕裂之后，血液进入夹层假腔中，没有向远端撕裂，基本局限在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处。”
　　唐非晚应声：“20天前，我参与过类似的手术。患者血液会在夹层中越累积越多，外膜的张力也会很大，有点麻烦。”
　　“我听老方提起过，你是波尔纳医生的关门弟子，28岁就能主刀一些小手术。”王主任笑脸盈盈，“今晚，我们合作愉快。”
　　唐非晚颔首：“合作愉快。”
　　晚上10点57分，手术正式开始。
　　开胸，体外循环，心脏停跳，手术过程十分顺利。
　　蜀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属于教学医院，所以手术室旁边都有单独的观察室，可供医学生学习。目前没有其他工作的林也双手环胸，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前观摩。
　　眼神不自觉随着唐非晚的动作游移。
　　路雨晴冷不丁出现在她身后：“在看啥？”
　　“咳。”林也轻咳，缓解尴尬后，说，“急诊接的患者，A型主动脉夹层，心外科缺人，临时让唐非晚补上。”
　　路雨晴欸了一声，“不对，她做手术，关你什么事？”
　　林也闻言，脸瞬间红了，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解释道：“我是她的领导，需要了解她的工作。”
　　“哦，那你在这里继续了解，我回去睡觉，但愿今晚不用仰卧起坐。”路雨晴摆摆手，离开观察室，林也回头睨了一眼手术室，也跟着她往外走。
　　手术继续，又过去数十分钟，等到关键的心脏复跳，突然出状况。王主任抬头问：“心脏复跳不好，你怎么麻的？多巴胺走了多少？肾上腺素走了多少？”
　　“嗯......嗯......”麻醉医生查看记录。
　　王主任脾气顿时上来：“去，把路医生叫来。”
　　麻醉医生：“她在隔壁手术室，不晓得结束没有。”
　　王主任示意护士过去瞧瞧，没见着人再打电话。
　　5分钟后，路雨晴被夺命催魂电话摇来，她先了解情况，随后立即做出判断，接手工作。不多时，患者复跳成功。
　　王主任观察患者心脏，笑着说：“还得是你啊，小路。”
　　“都一样，陈纲（方才的麻醉医生）虽然没跟过几台主动脉夹层的手术，但是其他手术已经配合得挺好，他今晚可能有点紧张。”路雨晴密切关注着患者的身体指标，回他道。
　　一切数值正常，她便坐了下来，悠闲地看两人手术。
　　最后收尾的缝合阶段，王主任放心地交给唐非晚，他撑了撑懒腰，按了按后背，摆手道：“年纪大了，才5个小时就有点受不了了，小唐啊，以后记得来我们心外科，老方今天念叨一天了。”
　　唐非晚专心缝合：“好，王主任早点回家休息。”主任医师和高年资副主任医师不需要在院值夜班，王主任是大半夜在家接到电话才赶来医院，这会儿忙完自然准备回家。
　　王主任道了声好，随即打开手术门。
　　凌晨4点23分，手术历时正好五个半小时，缝完最后一针的唐非晚放下器械，她待巡回护士清点完器械和针线、纱布后才离开。路雨晴身为麻醉医生，需要护送患者回病房，等人清醒才算完成工作。她起身查看患者的伤口，叹了声，“缝合手艺不错啊，比王老头强。”又在心里咕哝，“难怪过去这么多年，林也那家伙一直不找对象，是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嗯，工作的时候，确实挺有魅力。”
　　回到办公室，唐非晚接满满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才总算解了渴。她弯下腰，从背包拿出一个芒果，一个火龙果，抬眼瞧见林也和另外一位住院医师在电脑前忙碌，问他们：“吃水果吗？”
　　林也回了头，没来得及接话，坐她隔壁的住院总医师崩溃道：“唐医生，你竟然在值夜班的时候带了芒果和火龙果！而且还想吃！”
　　唐非晚不解：“啊，怎么了？补充维生素，不能亏待自己。”
　　“完蛋，难怪今晚忙到现在。”他话音刚落，分诊台值班的护士冲了进来，“唐医生，接病人，怀疑喝酒过量造成消化道出血，正在吐血呢。”
　　“好，马上。”唐非晚和住院总医师跟随护士火急火燎地往外走，林也回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并未和他们一块儿前去。因为副主任医师值24小时班，由主治医师和住院医师负责接病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才会找他们处理。
　　接连收治两个病人，又忙碌一个小时，凌晨5点半已过。唐非晚摘下手套，刚走两步，就听见住院总骂人：“你现在吃一口包子就白治了，懂不懂？”
　　喝酒吐血的病人输了液好过一些，吵着肚子饿，想吃东西：“10瓶营养液也抵不上一口包子。”
　　住院总和他讲道理：“不行，你是消化道出血，必须禁食，不然又得出血。”
　　患者讨价还价：“只喝半碗稀饭？”
　　唐非晚看不下去，突然来了句：“半碗稀饭下去，这辈子也别再想喝酒。”
　　“啥？”患者一听没法喝酒，立马听话，“那我不吃了。”
　　有时候，医生还需要知道病人最在乎什么，“对症下药”。


第6章 
　　昨日气象台预报，受台风影响，天气即将骤变。所以今儿一早，还未到交班时间，暴雨倾盆而至。台风带来的雨不似梅雨季节的缠绵，而像奔腾的黄河，激荡又粗犷。唐非晚趁这会儿空闲，嚼完一个面包，喝着牛奶，抬眼往外看，窗外密密匝匝的雨帘，伴着狂风，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
　　她暗道糟糕，怎么回家？这种鬼天气能打到车？只能寄希望于唐安华，但愿唐老师送完江医生还记得她这个女儿。
　　防患未然，唐非晚厚着脸皮打电话。
　　唐安华答应着，也不忘啰嗦两句：“早就说再买辆代步车，既安全又省心，像这样的台风天气......”
　　同样的话，反复念叨，唐非晚耳朵磨出茧子，想办法脱身：“我交班去了，交完班再联系。”
　　唐非晚挂断电话，她不知道话筒对面的唐安华和身边的江君丽抱怨：“才7点15分，什么交班？这是嫌我话多。”
　　江君丽实话实说：“有些时候确实多。”
　　唐安华终于舍得闭嘴，他职业的缘故，又是一个班的班主任，习惯性耳提面命。
　　说起交班，不同于其他科室，危重症急救的交接班医师需要对危重病例及当天急诊手术病例实行床旁交接，了解危重病人及手术病人当时的情况，用以观察和进一步处理。因此唐非晚交完班已经差不多9点，她刚进办公室，便听林也扬声道：“好，人到齐了，开个短会吧。”
　　这是二组的习惯，每当有患者救治失败，他们都会在交班后围坐在办公室的小茶几旁开总结会。会议过程并非林也一个人讲，而是每个人都可以发言。毕竟整家医院，他们做急诊的压力最大，再能干，经验再丰富的医生，也总会觉得是不是自己疏忽，或者哪里做得不到位。所以说出来，尽可能减少他们在休息的时候脑子里仍然不停回忆的现象出现，简单概括，以集体交流的方法，缓解个人压力。
　　身旁的同事一个接一个讲完，轮到唐非晚。她抿了抿唇，直接问：“林主任，以钟教授的身体状况，在心肺复苏25分钟以上没有恢复自主循环的情况下，抢救成功的几率接近于零，就算侥幸恢复自主循环，患者也会因为缺氧太久，导致不可逆转的脑损伤或者其他脏器功能的衰竭。所以，为什么还要执着？”
　　“你是不是觉得，这对钟教授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唐非晚哽了哽喉：“是，患者卧床数月，两只手臂甚至找不出可以下针的地方。”
　　林也缓缓地说，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我们医生，在死亡面前，首先应该考虑患者，或者他最亲的人，他们都还满怀对生命的期待，我们怎么能轻易放弃？”
　　“患者自己......”唐非晚右手摩挲着左手的虎口，权衡再三，没有说出钟教授再次昏迷前的请求。
　　“更何况，抢救时，钟教授的儿女还在赶来见他最后一面的路上。”
　　一字一句，唐非晚从她的语气和神色中清晰地读出“遗憾”两个字，甚至有那么一刻，她想提醒对方，身为医生，过于共情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明明想缓解同事的压力，结果给自己的压力反而最大。
　　“散会。”不过15分钟的会议结束，林也收拾手边的笔记本和病历资料。旁的医生急着下班，唐非晚则低头随意翻看着病历，欲言又止。她犹豫片刻，不知道怎么提起这个话题，最终回到自己的座位，心想，以后找机会再说。
　　***
　　附二院门外的马路边，唐非晚左手撑伞，右手拿着手机给唐安华打电话。
　　话筒传出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The phone you dialed has been turned off. Please redial later.”
　　不靠谱，肯定是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
　　唐非晚放弃，改用微信打车，可惜滴滴显示附近没有得闲的车辆，快车也没人接。她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好，准备在路边拦车。雨幕下，高瘦的人穿着黑色T恤，下半身白色的运动裤已经被浸湿大半，她伸长右手招车，没能等来一辆车，却被溅了一身水。正当她打算去停车场穿雨衣骑车回去，一辆白色大众高尔夫停在她身前。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林也清丽的面容出现，轻声说：“上车。”风灌入车厢，把她长发卷起，遮住了脸，只留下一双清透的眼眸，宛如夏日炎热里的一抹冰凉。时间像静止一般，唐非晚愣在原地。
　　“唐医生？”林也声音大了些。
　　“哦，谢谢。”唐非晚回过神，收敛因为心脏忽然异常跳动产生的思绪，打开车门，关了伞，矮身坐了进去。
　　林也没料想她会直接坐进副驾驶，怔了两秒，眼底浮现的愕然方散去，而后低声道：“后排的袋子里有新买的洗脸巾，你擦擦身上的雨水。”
　　说着关心的话，语气却十分平淡，然而唐非晚听进耳朵，竟因为对方久违的温柔酸了鼻头。她又开始懊恼当初为什么没有挽留，等到后悔的时候发去一大段文字，发现自己喜提删好友和拉黑。
　　窗外雨势愈发急骤，根本瞧不清前方的车辆，林也担心发生意外，又叮嘱她：“你先转身去拿过来，我再发动车。”
　　“好。”接二连三的关心冲击着唐非晚内心最为柔软的位置，她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去翻口袋，拿出洗脸巾，随后坐回来，系好安全带。
　　林也终于启动小车，她鲜少的没有打开车载音响，车厢悄然无声，直到一阵铃声打破平静。
　　唐非晚目视她点开车载蓝牙，按下接通键。虽然林也戴着耳机，但坐在她身边，唐非晚还是隐约听见话筒对面温暖的声音。
　　“妈妈，你在开车吗？”
　　林也唇角弯了弯，耐心回道：“嗯，妈妈在开车。”
　　“回家吗？”
　　“下大雨，妈妈先送一位阿姨回家。”
　　林阳阳奶声奶气：“哦，妈妈小心开车，阳阳不打扰。”
　　林也笑容更甚：“好，阳阳乖。”
　　“妈妈先挂。”孩子已经学会林也教给她打电话的礼节。
　　林也应了一声，伸手掐断电话。
　　从她接起电话，对面喊“妈妈”以后，唐非晚便及时从先前的自我感动中抽离，煎熬地等待通话结束，方才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由衷夸赞道：“你的女儿很可爱。”
　　林也专心开车，说了声：“谢谢。”
　　继续前行，10分钟车程过去。
　　“前面路口停下就好，方便你掉头。”她竟然还记得自己的住址，唐非晚又恍惚了，心神不定中，小车稳稳停在路边。她再次道了谢，匆匆拿起脚下的伞，推门步入雨帘。
　　暴雨足足肆虐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上午10点才总算停歇。唐非晚素来做事喜欢提前规划，什么时候买机车，什么时候去换证，什么时候带番茄出门检查身体，例如今天，她安排午休后去健身房健身。因为急诊医生不仅需要全面的知识和技能储备，体力也不能落下，听说他们急诊科10个医生4个选择游泳，3个选择球类运动，剩下的人大概会选择健身。
　　下午2点40分，养足精神的唐非晚打车去蜀江大学附近的健身房。甫一进门，前台销售人员热情接待她，先向她介绍课程，随后了解她健身的频率，办什么卡方便，最后敲定教练。
　　销售人员：“这段时间只有两位教练空闲，您选一个？”
　　唐非晚自然选择女教练。
　　“同一时段，教练会负责四个人，没问题吧？”
　　“没有。”
　　签完健身合同，销售人员把她带去换衣服，随后又带去一间中等大小的教室，说道：“先上大课拉伸，里面11个人，加上您，一共12人。”
　　销售人员和教练已经打过招呼，唐非晚待她离开，怕打扰别人，动作轻缓地推门。只是一眼，便瞧见第二排最右侧的林也，她就站在那里，抬手做着动作，雪白肌肤似乎与后面白色的墙面融为一体。
　　有些人，你想避都避不开。
　　教练发现她呆立在原地，喊她道：“同学，你去第二排最右边补空位。”
　　唐非晚闻言，脚下仿佛生了根，艰难地抬步，朝第二排走去，最后站在林也的右边，而两人中间还能容下两人。
　　“大家听着音乐，跟着我拉伸放松。”
　　“现在压韧带，两人一组，互帮互助。”教练说完，除开林也和唐非晚，其余10人已经自愿分成5组，两两相对。唐非晚余光扫了一眼林也，见对方和自己一样杵在原地，神色微沉，显然都因为这样的安排有些局促。应该怎么做？她思索着，下一瞬，还没等教练催人，眼前的林也席地坐了下来，双腿伸直，微微仰头看她，轻柔的声音似风一般吹来：“唐医生，帮个忙。”


第7章 
　　双人合作的拉伸整整持续20分钟，过程中，唐非晚能盯着地面盯地面，能盯着林也后面的白墙便盯后面的白墙，偶尔两次不经意的对视，她像被火燎似的，立马撇开眼，落荒而逃。或者两人挨得近一些，对方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她只能僵直了后背，机械性地做动作。
　　用多年前路雨晴当电灯泡，目视林也喂她吃冰激凌的时候，说的一句话总结：“小唐同学，我怎么觉得你像进了盘丝洞，这么绷着干嘛？”
　　只是现在，主动的人已经不再主动，紧张的人却依旧紧张。
　　终于熬到练器材，唐非晚如临大赦，等着女教练来叫人。但好巧不巧，教练带的四个人，其中便有她和林也。唐非晚懊恼着，跟随众人去器材区。
　　今天来了新人，女教练例行问一句：“都有力量训练的经验吧？”
　　“有。”唐非晚虽然从去年才开始健身，但她每周都坚持去两次健身房，自然比大多数办完卡，一年只去几回的人熟练许多。
　　林也练力量也在她旁边，她练蝴蝶器，林也就练坐姿划桨器，她练高拉下位器，林也就练龙门架。因此40分钟力量训练时间，唐非晚目不斜视，眼神坚定的像正在入职宣誓。
　　幸好后来的有氧运动和运动后拉伸可以自由安排，她才和林也默契地隔开距离，一个在第一台跑步机，一个在最后一台跑步机；20分钟瑜伽拉伸，一个在第一排第一个，一个在第三排最后一个。
　　下午5点10分，唐非晚冲完澡，换好衣服，总算逃离健身房。她在心里暗示，第一次才会紧张，以后多来几次大概可以慢慢习惯。毕竟她挑的小班教练教学，12000元的年卡费已经划账，不能浪费。
　　6点聚华楼吃饭，相距2.1公里，健身房走路过去23分钟，打车过去6分钟，唐非晚琢磨片刻，最后选择步行。聚华楼位于附一院对面的海天大厦，方便下班赶来的江君丽，也方便在交警大队工作，道路巡逻范围正好包含附一院到附二院，以及蜀江大学两个街道的江沐。
　　暴雨洗刷后，天气稍微下了凉，只是刚过午后，太阳又悄悄挂了上去。因而此时漫步在马路边，没有树荫遮挡的地方，还是有些许难耐。唐非晚不疾不徐往前走，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把塑料扇，不停地扇着风，仔细去瞧扇面的广告，xxx肛肠医院。要问哪里可以轻松地拿到宣传私立医院的广告，必然是公立医院附近，几个老头老太太挎着一个五颜六色的袋子，里面装着无数面塑料扇子和宣传单。
　　穿过一条街，左转，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摩肩接踵，大多是年长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牵着只有几岁的孩子。孩子后背的小书包，印着蜀江市沙潭区实验幼儿园，现在的幼儿园放学都这么迟了吗？唐非晚嘀咕着，刚向前迈了两步，放缓脚速的她突然驻足。
　　抬眼望去，只见幼儿园门口的榕树下，站着身穿浅蓝长裙的林也，她平时上班扎在后脑勺的长发散开，披在肩上，与方才和自己相处时的疏离大相径庭，此时的她面朝幼儿园大门，眉眼含笑。
　　“妈妈。”
　　唐非晚下意识后退两步，离她远了些，但仍然能够看见一个约莫四岁，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松开一位中年妇女的右手，扑进林也怀里。
　　“阳阳，生日快乐。”林也从左手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只迪士尼兔子玩偶，递给小女孩。
　　“哇，星黛露！谢谢妈妈！”林阳阳小脸蛋挨了挨林也的侧脸表示感谢，随后乖巧地离开怀抱，伸手牵住林也的手。小女孩左边是林文慧，右边是林也。然而唐非晚不认识林文慧，她以为是男方的母亲，看来婆媳关系应该不错。
　　林也走的方向和她相同，因此强压下心中酸涩的唐非晚从幼儿园背面的小路绕行。她脚下的步子蹬得快，心跳也随之加快，但是照旧没法将方才瞥见的美好画面忘记。
　　对林也来说的美好，对唐非晚来说，仿佛胸口忽然扎进一把刀子，撕心裂肺的疼。她明白这种明知对方已经彻底忘记过去，而自己迟来的单方面深情挺莫名其妙，所以不断告诫自己洒脱些，把林也当成普通同事，真心祝福。
　　胡同尽头右转，再穿过人行道就能望见海天大厦。芒果爱好者的唐非晚在路边买了一杯多冰加糖的杨枝甘露，选择用食物刺激口腔味蕾分泌多巴胺的方法让自己敛下情绪，不然待会儿和老唐吃饭挂着脸，回去又会被问长问短。
　　聚华楼位于海天大厦四楼的饮食区，唐非晚最先到达。她在门外的等待位坐着给唐安华发微信：【唐老师，我到了。】
　　唐安华微信倒回得快：【你妈下午临时排了台手术，我们会晚点到，这是江沐的手机号码，你们先联系。】
　　打电话联系？不会尴尬吗？
　　事实告诉她，确实会。
　　唐非晚主动拨出号码，电话接通，对方先说话：“喂。”
　　“你好，我是唐非晚。”
　　“你好，江沐。”
　　原本不爱交际，回国后逼着自己主动融入新环境的唐非晚词穷了，幸而江沐又开口：“我在三楼扶梯，马上到，穿咖啡色短袖，黑色鸭舌帽。”
　　“我在聚华楼室外的等待区，穿秋白色短T。”
　　唐非晚话音刚落，左手边不远处的扶梯口走来一人，看着比自己稍高两三厘米，咖啡色短袖，浅色长裤，黑色鸭舌帽盖着长发，脖子上戴着黑色绳子，尾端坠着一个银色的骷髅，后背一个黑色背包，十足的酷girl。但她与其他耍帅的人不同，而是骨子里就散发着英气，笑的时候甚至带有点魅。
　　唐非晚试探性地喊了声：“你好。”
　　江沐眼角弯了弯：“你好。”
　　唐非晚好不容易憋出三个字：“小姨妈。”
　　江沐连声拒绝：“不不不，你叫我名字就好，我比你小两岁。”
　　同龄人，似乎还是个好相处的人，唐非晚话多了些，轻轻叹气：“我妈说辈分不能乱......”
　　“那随便你吧。”江沐也不争辩，挨着唐非晚坐下，翻出手机独立玩了起来。
　　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的正确相处方式，各玩各的。
　　唐非晚也摸出手机，闲来无事，浏览二组的群消息。有人抱怨夜班前半夜只有一个患者，后半夜几乎同时推来四个患者；有人抱怨文章没来得及发，今年的住院总竞聘连门都摸不到；有人分享抢救成功一个危重患者，满满的成就感。
　　她身边的江沐忽然问：“喝奶茶吗？我点外卖。”
　　唐非晚感谢她的好意：“不用，我来之前刚喝完一杯。”
　　“再喝一杯也没什么，你们医生是不是特别注重养生？这样不能吃，那样不能喝。”
　　唐非晚笑着摇头：“没有，奶茶，可乐，方便面，汉堡，这些我们叮嘱患者少吃的食物都会经常出现在我们办公室。因为方便啊，也因为吃了心里高兴，可以缓解压力。再比如熬夜，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熬夜，但是值班却不得不熬。”
　　“还挺辛苦。”
　　她们闲聊着，却不知对面餐厅出来拿蛋糕的两人已经足足盯了她们三分钟。
　　林阳阳四岁生日，林也顺便邀路雨晴出来聚一聚。这会儿，路雨晴黑着脸吐槽：“告诉我今晚有事，下次约，结果和别人见面。对了，唐非晚玩xx（同性/交流网站）吗？”
　　“不知。”林也神色平静。
　　路雨晴胡思乱想，顺便说给林也听：“你想，她们俩都不直，约出来吃饭做什么？”
　　林也的情绪并没有掀起多少波动：“也许认识。”
　　“认识？一个刚回国，一个7月20号才从乡镇调上来。”
　　林也看似不在意，实则轻轻咬了唇：“你昨天不是说，你们一拍两散前，江沐答应只和你一个人约会吗？难道你不相信她？”
　　“我和她只是网友，约会各取所需，并不了解彼此的性格。”路雨晴愣了愣，又说，“我直接给她发条微信问问。”
　　【在吃饭？】
　　不过10秒便回复消息【嗯，和亲戚。】
　　路雨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手机道：“看见没，骗我说唐非晚是她亲戚，哪门子的亲戚？”
　　“或许真是亲戚。”林也发现江沐回消息的时候故意避开唐非晚，没给路雨晴说，因为两个原因都讲得通。哪知路雨晴也瞧见了，“她发消息故意躲着唐非晚，肯定不想让对方知道我的存在。”
　　“唐非晚的母亲也姓江，可能......”
　　“又是无条件相信她？忘记她说忙，没回你消息，结果跑去和几个小老外玩到半夜吗？”
　　“我......”林也被戳及伤口，无法反驳，转而岔开话题，“好了，路医生，阳阳生日，等着我们回去呢。”
　　“我改天一定要问清楚，不说实话就拜拜。”路雨晴被林也拉回餐厅，立马变化脸色，笑脸盈盈地朝预定的包间走去。
　　***
　　短暂的休假结束，即将迎接新的挑战。机车放在停车场两天，唐非晚坐唐安华的车，因而比往常到得早一些。
　　她办公桌的电脑刚启动，便听见身后有同事和林也打招呼，林也一一回了早，她也跟着礼貌地喊了声，意料之外，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唐非晚怀疑是自己声音太小，再加上手头也有工作，并没在意。她交完班，正喝着水解渴，孙沁和急切的话语打断她：“唐医生，林主任呢？”
　　“查房。”
　　“温凯路发生车祸，送过来三个人，还有5分钟到。”通过120送来的急诊患者就像开盲盒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被怎样的病痛折磨。孙沁和把消息传达，又去另外两个组摇人。
　　三个车祸患者，正好一个组分一个。
　　唐非晚提前到抢救室，医护人员紧急做着准备。
　　3分钟后，第一个患者被推进来，直接推到他们负责的四床。
　　唐非晚问随车医生：“什么情况？”
　　“跟车太近，钢筋直直地插进车厢，造成司机贯通伤。”随车医生长话短说，帮着把患者转移到抢救床，“消防已经在车上截断多余的钢筋，剩下的不敢动。”
　　唐非晚俯身拍患者肩膀，听诊器听患者胸腔：“知道自己是谁吗？”
　　患者微微张嘴，鲜血从他的嘴边往外冒。
　　“怀疑伤到肺部，后续会影响呼吸系统，先插管。”唐非晚查看患者，眉头轻蹙，“困难气道。”
　　旁边的住院医师连忙说：“我去喊路医生。”
　　“回来，插管包给我。”唐非晚正对着患者的头部，手下不停，“护士长，麻烦请外科会诊。”
　　抢救室内十几个医护人员忙碌着，抢救室外，家属哭天抢地，不断祈求菩萨保佑。身穿制服的江沐刚和肇事者沟通完，正准备离开，经过大厅的路雨晴喊住她，开门见山问：“江沐，昨晚和你吃饭的亲戚是谁啊？”
　　“嗯？你们医院的唐非晚，唐医生。”
　　竟然没有藏着掖着，路雨晴眼波流转，猜测：“表姐妹？”
　　“我是她的小姨妈。”


第8章 
　　路雨晴胀了一肚子气回到办公室。
　　就在五分钟前，江沐虽然告知她两人的关系，但又反过来问：“路医生，我们说好不打听对方的隐私，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你这是？”
　　路雨晴狡辩：“不能打听同事八卦？”
　　“你可以直接问唐医生。”
　　路雨晴继续嘴硬：“她在忙，没时间。”说完，便借故离开。
　　殊不知，江沐见她昨晚发短信询问，今早又打破砂锅问到底，才想着逗一逗她，顺便提醒对方不要忘记约定，不能越界。
　　谁稀罕知道？路雨晴嘟囔着，上一秒点开眼前的电脑，下一秒电话便打了进来：“路医生，准备急诊手术。”
　　“在哪儿？什么情况？”路雨晴已经站起身，人往外走。
　　“车祸，外伤，10分钟前创伤性心脏骤停，急诊科给救了回来，你先来抢救室，四床。”
　　“行。”
　　路雨晴赶到抢救室的时候，病床前围着六七位医生。林也和另外两个住院医师的白大褂和鞋子沾染着鲜血，唐非晚更甚，在给患者胸腔减压的时候，患者直接喷她一脸血。
　　站在病床左侧的外科主任犯难：“林主任，这患者生命体征不稳定，我们推不进手术室啊。还有，虽然小唐医生给连接小型呼吸机，但是把人推去做CT，我怕他死在路上。”
　　“路医生呢？”林也偏头问身侧的住院医师。
　　路雨晴两步上前：“这儿呢。”
　　“你给评估一下。”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最了解患者身体状况的往往是麻醉医生，他们在大出血抢救或者外科手术时，都会尽全力稳住患者的生命指标，争取给抢救医生和手术医生创造宝贵的时间，俗称——保命。
　　路雨晴查看患者病历记录，观察他状态。贯穿身体的钢筋留在体内，血液不断涌出，待在抢救室随时可能再发室颤，继而心脏骤停；如果赌一把做完ct，通过手术拔出钢筋，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她思考片刻，说道：“补液补血，先推去CT室。”
　　既然麻醉医生开了口，外科主任也点头：“行，我先回去安排。”
　　林也让人叫家属进来，给他们交代清楚患者的病情，以及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患者老婆仍然沉浸在悲痛的情绪中，喃喃道：“医生，他只是去给女儿送练习本啊，怎么会......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林也解释道：“你听我说，以患者现在的状态，不动他肯定没救，抬去做ct，后续再做手术，也可能中途发生意外，例如术中大出血。”
　　家属哭得红肿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林也，小心翼翼问：“还有可能手术成功，对吧？”
　　“对。”
　　家属看到一丝希望，攥着林也染着鲜血的袖口说：“是不是要签字？我签，快做手术，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不能有事，不能。”
　　签完字，唐非晚去洗脸，林也和另外一位主治医师把人送去CT室，幸好没出问题，安全进了手术室。
　　进手术室才是考验的开始，术中钢筋被取出，主刀医生虽然夹住动脉，纱布也不停往里塞，还是没有止住血。
　　“他开了血票吧？有多少个单位？快拿血，拿血，血压要顶不住了。”路雨晴急着往患者的静脉通道补液，晶体/液和胶体/液都用上。
　　像这样救命的大手术，通常会有两个麻醉医生，路雨晴是主麻，她身旁的助理麻醉也在帮忙分担。
　　“快，把止血机器推过来。”路雨晴边说着，边抬头问主刀医生，“老马，出血点没找到？”
　　“找到一个出血点，应该还有一个，你再顶一顶。”外科马主任示意巡回护士擦汗，又让助理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吸引，最终找到出血点，“藏在这儿，找到了！”
　　止住血，患者生命体征总算慢慢稳定下来，路雨晴长舒一口气，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来。
　　另一边，入职仅五天的唐非晚被同事打趣是火龙果体质，只要和她一起接病人，总会一个接一个，根本闲不下来。下午接近两点，她才拿着饭盒去休息室热饭。
　　“唔。”休息室没人，唐非晚舒适地伸了伸懒腰，打开饭盒盖子。
　　两荤两素，营养搭配，唐老师大清早不辞辛苦为两位医生准备的丰盛午餐。她打包带来医院，中午吃饭的时候去休息室微波炉叮热就好。
　　两筷凉拌牛肉片下肚，唐非晚回味着唇齿的留香，又夹起一筷，刚张口，路雨晴拎着外卖包突然出现，顺势在她身旁落座。
　　唐非晚愣了一下，牛肉停在嘴边。
　　路雨晴拆着外卖：“你吃，我就是凑个热闹，一个人坐着无聊。”
　　“哦。”唐非晚将牛肉塞进嘴里，埋头扒饭，想尽快吃完，开溜。因为她和林也在一起的六年，路雨晴没少打趣自己，什么小唐僧，二愣子，书呆子，都是对方给取的绰号。
　　路雨晴先喝一口汤，主动找话题：“我发现你话比以前多了。”
　　“啊？”
　　“读书的时候，一心钻进书本里。”路雨晴属于直肠子，不希望自家闺蜜再受伤，心直口快道，“但是我不管你回国想做什么，别去招惹林也，她现在过得挺幸福。”过去这五年，她们分手后，虽然林也再未主动提起唐非晚，但是朋友多年，路雨晴知道她没有彻底放下。直到去年林阳阳的出现，才在她脸上再次看见久违的笑容。
　　“雨晴姐，我明白，你放心。”唐非晚心里不是滋味，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林也组建了家庭，也有可爱的女儿，我会真心祝福。”饭盒还没见底，她却封好盖子，离开长凳，“到时间查房，我先去忙了。”
　　“欸？什么家庭？干嘛呀？”路雨晴咕哝着，唐非晚已经走远。不过两分钟，另一位当事人林也姗姗来迟。
　　“还没吃饭？”路雨晴问她。
　　林也打开微波炉，把饭盒放进去：“没有，刚开完会，组内人员调动。”
　　路雨晴帮她把凳子拉开：“调动，谁来谁走？”
　　“王灿，调去一组跟着她研究生的导师，然后来了一位规培医生，我们学校八年制学博刚毕业。”附二院和附一院都是蜀江大学医学院的教学医院，八年制学博的学生首先会和两所医院对接。
　　路雨晴啧了一声：“学博啊，没有临床经验你也敢要？不对，也轮不到你要啊？应该先去内科嘛，再说，来急诊也是在普通内科先待着，你收她做什么？”
　　饭打热，林也拿出饭盒，走去饭桌前，在路雨晴右侧坐下，才说：“她周二去大内科，然后被退了回来，主任问我们谁要，没人要就建议她回去继续搞研究，毕竟她擅长，兴许还能整出点名堂。”
　　“所以，你想给她机会？”
　　林也点头：“嗯，女孩子学医不容易，进大医院更不容易，况且，她也想在临床试一试。但愿她在我们组待三个月有所收获，然后继续轮去其他科室。”
　　“周一来？”
　　“闲不住，刚收到通知就跑来我们科室，我这会儿让她先去病房，跟着几位住院医师和护士熟悉熟悉。”
　　路雨晴吃好饭，顺手将塑料饭盒扔进垃圾篓，问：“对了，你在路上碰到唐非晚了吗？”
　　林也头也不抬：“没有。”
　　“她竟然以为你和男人结婚，然后生下阳阳。”路雨晴开玩笑的语气说，“她根本不了解你，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一个和她在一起的第二年就向家里出柜的人，怎么可能返回去和男人结婚？”
　　“好了。”林也咽了咽喉咙，状若自然道，“我吃饭，不提她。”她低头盯着饭盒的菜肴，神色越发地暗了......
　　***
　　下午运气爆棚，唐非晚交完班，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新闻联播刚结束。两天不见自己的爱车，差点忘记停在哪儿，绕了一圈，终于发现角落的机车。回家心切，她拎着包大步流星往前走，刚走两步，余光瞥见侧前方一辆车的车门半敞着。
　　蜀AWE291，白色大众高尔夫，这不是林也的车吗？唐非晚犹豫片刻，担心她发生意外，疾步上前，着急往车里探。目光所及，只见那人后背靠着座椅，右手捂着肚子，面露痛苦。
　　唐非晚原本想喊她的名字，可是话到嘴边，却换了称呼：“林，林主任，你没事吧？”
　　林也皱着眉：“肚子疼，歇歇就好。”
　　“痛经吗？”唐非晚知道林也会痛经，在大学的时候，她时常叮嘱对方多喝热水，拿热水袋帮她暖肚子。
　　“嗯。”
　　“我送你回去？”唐非晚伸手想解开她的安全带，又琢磨着自己这个前女友没有立场，因此收回手，改口问，“你家里人呢？”
　　“嗯？”林也抬头望着她，想起中午路雨晴戳心的话语，脸色彻底沉下去。半晌，开口便叫了唐非晚的名字，三个字，不是叫唐医生，而是直接叫她唐非晚......


第9章 
　　空气的流动瞬间停止，两人俱都沉默着。
　　唐非晚不明白林也为什么突然生气；林也冷静下来也觉得没必要，两人已经分开多年，此时没必要发泄内心的不满。虽然她以前也极少在对方面前发泄情绪，分手也只是忍了又忍，发去一行字，“唐，由我开始，也由我结束吧，你在国外照顾好自己。”然后第二天，收到一个“好”字，第八天，她才把唐非晚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尴尬的气氛僵持着，林也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咬牙坚持，表情泰然自若，说话的语气也尽量平淡：“我自己可以，谢谢。”
　　“你真的没......”唐非晚话音未落，林也抬手指了指车把手，示意她把脑袋收回去。唐非晚不知道该怎么做，愣了片刻，后退半步，下一秒，林也把车门关拢。
　　唐非晚不放心，目视着林也启动发动机，转动方向盘离开停车位，她也小跑到自己的摩托车旁，戴头盔，戴手套，翻身跨上车，右手扭动油门加速。小车和摩托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唐非晚今晚穿着一套黑色阿迪运动装，戴黑色头盔，旁人看，几乎与深色的摩托车融为一体。她在前车的右后方靠边行驶，保持着距离。两侧灯火通明的街景急速后退，摩托车上的人却心系着前面车辆里的林也。
　　林也先是赌气一般踩了几脚油门，车速达到60码。后来她从后视镜瞧清楚侧后方的人，虽然心里的气还绕在胸口，但是依然下意识担心对方的安危，害怕车速过快发生意外。于是左转进入云通大道，她轻踩刹车，稍稍降低车速。
　　附二院到蜀江大学的家属住宅区需要通过一座桥，三条街，车行大约15分钟。今晚林也身体不舒服，开得慢一些，差不多8点才在家属楼对面的室外停车场停稳车。
　　不远处的唐非晚也熄了火，将摩托车停于路边，下车躲在了一棵梧桐树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林也推门下车，仍是捂着小腹，步履有些不稳，显然还在难受。
　　但她不能靠近，万一又被林也拒绝，万一上楼遇见暂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想看到的人？
　　唐非晚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树下，等着林也上一楼，二楼，最后三楼，防盗门关门的声音乍响，临近两层楼的声控灯忽然亮起来，她知道林也安全到家了。
　　又呆立了半分钟，唐非晚准备往回走，刚转身，衣袋里放着的手机轻轻抖动。她摸出手机，发现屏幕显示微信收到一条新消息。
　　“回去吧，谢谢。”
　　紧跟一条：“明天你值班，帮忙留意一下新来的规培生，她叫谷妍。”
　　又一条：“谢谢。”
　　客气，再客气，完全是发给普通同事的内容。
　　唐非晚右手握着手机抬头，只见三楼的窗帘紧闭，暖黄的灯光映出两个挨在一起的人影。她连忙移开视线，嘴角霎时，又很快释然了些，回了个“好”。
　　初月当空，夜色融融，唐非晚再次跨上摩托车，她双手撑着头盔，刚往头上戴，身后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
　　“唐医生。”
　　唐非晚回头，发现郑教授，以及她的几位家人站在身前，她下了车，微微颔首：“郑教授，节哀。”
　　钟教授的告别会在今天结束，几位孩子打算把郑教授带去国外生活，做了两天的思想工作，才答应。
　　“谢谢，很感谢你对老钟的照顾。”郑教授左手手臂套着的黑色棉布还没取下，面容也十分憔悴。
　　唐非晚嘴上说着不要过度共情，行动上却在林也的影响下亲自给钟教授拉了最后一张心电图，宣告死亡，又在他们儿女赶来后，由衷安慰了几句。
　　“我应该的。”
　　郑教授的儿子忽然问：“唐医生住附近吗？”
　　“没有，我同事住在这里。”
　　“小林主任？她就住我们家对门，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今天钟教授的告别会，林文慧也到了场，悼念后，顺便聊上几句，郑教授的儿子自然知道，所以接了话。
　　唐非晚轻轻嗯声。
　　教授儿子又说：“我们准备卖房，原本想向唐医生打听打听家属楼的市场价。”
　　教授女儿学金融和经济学，在国外的银行上班，提醒他：“现在二手房买卖的行情不好，而且周围的亲朋好友都知道老爸刚走，更加不会买。我们又急着回去，还不如先把老房子租出去，等以后有时间再回国处理。”
　　唐非晚在海德堡八年，才回来没几天，当然搞不明白所谓的市场价，只好礼貌应付。郑教授和她的家人折腾了一天，也没聊两句，道了别。
　　***
　　医生的工作不分早晚，不挑时间，有时你刚吃一口饭，护士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只好把嘴边美食放到一旁，救命去。
　　唐非晚今天值24小时班，早早便和晚班医生交了班，坐在电脑前写着病历，护士敲响门：“唐医生，二床血压有点低，你快去看看。”
　　“好，来了。”唐非晚扣好因为吃面发了汗解开的白大褂扣子，起身往Eicu病房赶去。她来到病床前，先观察心电监护仪，再给病人做体查，随后道，“用点去甲肾上腺素。”
　　下了医嘱，身旁一床又突发状况，住院医师言语急切：“你先做心肺复苏，我去喊唐医生或者刘医生。”
　　“哦，哦。”因为紧张，谷妍双手有些哆嗦，不听使唤，但接触到患者的胸腔后，她便全身心投入按压。她身侧的护士长孙沁和经验丰富，连续几个问句蹦出：“要不要用点碳酸氢钠呀？要不要加点胺碘酮啊？要不要先查一下心电图，看看缺血有没有更严重呀？”
　　“算了。”孙沁和反应过来她只是规培生，问了也是白问，于是自己去拉心电图。
　　唐非晚做手消，掀开两张床中间的隔帘，没有让谷妍走开，而是由着她继续做心外按压，自己下医嘱，让护士长给药。
　　3分钟不到，患者恢复心律。
　　“心衰加重，让家属随时做好准备吧。”唐非晚声音微沉，这是她接的第三个病人，85岁，急性心衰，已经没有做手术的条件，只能在Eicu等死。她走出病房，身后的谷妍跟了上来，感谢道：“谢谢唐医生。”
　　唐非晚不解：“谢我干嘛？”
　　“感谢你教我临床知识。”谷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临床的抢救要点，她爽朗的笑容挂在唇角，又问，“唐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唐非晚眉头皱起来，显然没多大印象。她每天接触的患者多，医护人员也多，能把组内的同事记住已经算不错了。
　　“礼拜二，你在后门给一个心梗的患者做心肺复苏，我帮忙喊的推车。”
　　“哦，记得了。”唐非晚拾起记忆，不是长头发吗？什么时候剪的短发？眼前的谷妍留着清爽挂耳的短发，确实比长发看着精神许多。
　　原来她昨天接到林也的通知，立马抱着一堆资料出门理了发，削发明志，不达目标誓不罢休。唐非晚让她多留在病房学习，观察，不懂就问，尤其是护士，要和她们打好关系。
　　谷妍一一记下。
　　值班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下午五点，唐非晚端着刚拿到的外卖冰粉，准备休息片刻，急诊普通内科组的医生找上门。
　　“今天林主任值班吗？”
　　唐非晚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吞下肚才回道：“她夜班，应该待会儿就能到。”
　　医生：“我们遇到麻烦，想转个病人到你们重症组。”
　　“说说看。”
　　医生简单说明情况：“四天前住进来的病人，发烧，咳嗽，白细胞计数17x10^9/L，中性粒细胞计数也升高，以为只是普通的细菌性肺炎，用上抗生素，但是没起到作用。”
　　白细胞计数高，一般确实可以排除真菌或者病毒引起的肺炎，唐非晚顺着往下问：“用的什么抗生素？”
　　“邦达。（哌拉西林钠他唑巴坦钠）”
　　都用上这个药了，如果是普通细菌性肺炎，照理应该管用。唐非晚引起重视，又问：“患者现在的体温多少？”
　　“快39℃，胸痛，肌肉痛，痰也增多，我才想着来找你们。”
　　唐非晚两口喝完冰粉，离开座位：“走，带我去。”
　　两人疾步走进病房的时候患者正被17岁的女儿扶着吐痰。戴着帽子口罩的唐非晚待病人重新躺下，她才上前观察。
　　浓痰，血性痰，她立即询问身旁的医生：“排除肺结核了吗？”
　　“胸片做过，看着不像，而且痰检也检过两次，都呈阴性。”
　　“还是得做ct，也可以排除一下肺部其他疾病。”唐非晚略微俯身，拿听诊器听患者的双肺，湿罗音。胸痛，血性痰，持续发高热，但是没有达到转去EICU的标准，于是建议先做CT，继续观察。
　　患者听见要去icu，连声拒绝：“医生，我不去icu，听说那地方一天就是好几千。”
　　她17岁的女儿握着她的手：“妈，只要能治好病，花多少钱都可以。”
　　“瞎说什么？你考大学得花钱，你嫂子生二胎也得花钱。”
　　患者叫张燕，今年50岁，有个30岁的儿子在小吃街做生意，女儿还在念高中。她平常节约惯了，想着如果一天要花好几千的医药费，还不如不治。
　　“等医生确诊什么病，我回家吃两副中药就好了。”
　　有这样想法的患者并非少数，唐非晚和普通内科的医生见怪不怪，给她开了CT单，让人先去做ct。
　　半小时后，张燕做完CT，显示在电脑上，病灶排除肺结核以及其他肺部疾病，普通内科的医生叫了呼吸内科会诊，基本确诊为普通肺炎干预不成功，发展成肺脓肿。但是呼吸内科说自己没有病床，又把人留在急诊内科，继续抗生素治疗，然后用上纤支镜帮助排痰，取痰化验。
　　那位急诊普内的医生也没有再来找唐非晚，想着只要患者对症用药，应该可以慢慢好转。
　　唐非晚稍微闲下来，随手翻开旁边的医学杂志《The Annals of Thoracic Surgery》，浏览心外科王主任昨天新发表的文章，她还记得两年前，自己也在这本杂志上发表过文章，当晚兴奋得半夜无法入睡。
　　“小唐，你来一下。”高主任路过，顺便喊她。
　　这还是入职以来，高主任第一次主动叫她去办公室，唐非晚有些忐忑。她放下手边的杂志，离开办公桌，紧跟着高宗祥进了主任办公室。
　　高主任笑脸盈盈：“坐，小唐。”
　　领导私下找你，准没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唐非晚在他对面刚落座，高主任开口就问：“没谈对象吧？”
　　唐非晚还没来得及接话，高主任接着说：“急诊科的单身女性，单身男性最多，医院领导都替你们着急，所以和蜀江大学的教师工会搞了一个联谊活动，给你们青年才俊创造机会。”
　　“单单只是我们急诊科？”唐非晚没抓住重点，问了句。
　　“还有另外两个科室，其他科室也可以报名。”高主任瞧着她兴趣浓厚，点开表格准备记录，“小唐，你1月的生日，今年刚满30岁，是吧？”
　　唐非晚总算明白什么意思，想办法拒绝：“高主任，我......”
　　“不对吗？”
　　唐非晚苦笑：“高主任，这是自愿报名，对吧？”
　　“原则上是自愿，但是我希望你们可以积极一点。你们啊，平时工作忙，没有时间接触其他人，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
　　唐非晚明白必须把话说绝，才能推脱，因此撒谎道：“主任，我有喜欢的人，正在尝试接触。”
　　高主任叹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找相同的托辞，小林也是，5年前就说正在接触，接触5年还是单身，现在都34了。”
　　“啊？”唐非晚这回儿抓住了重点，紧接着问，“林主任还单身吗？她不是有个女儿？”
　　“阳阳是小林领养的孩子，现在她年龄到了，又有一个拖油瓶，以后想结婚更难，怕只有找个二婚了。”
　　“单身”，“领养”，唐非晚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几个字，哪里还能将高主任说的话听进去。
　　“小唐，小唐。”高主任瞅她抿着唇，似乎在走神，接连喊了两声。
　　“嗯，主任。”唐非晚挺直了身子，解释说，“我在想下午接的病人。”她停顿两秒补充道，“主任不用担心，我还年轻着，想再拼一拼事业。”
　　“好吧，我也不能强求。”高主任动员工作已经做到位，至于他们怎么考虑，自己也没法干涉。
　　唐非晚感谢两句，推说病房还有工作，成功逃脱。她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路过的住院医师都能察觉，八卦地问：“唐医生，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唐非晚只笑不语。
　　她回了办公室，碰上刚接完班的林也，没忍住，冲着对方展颜一笑。哪知林也拿着病历就往外走，半点反应都不给。
　　没关系，没关系，来日方长。蜀江大学家属区，郑教授，邻居......
　　唐非晚属于行动派，心里决定做什么就会马上实行。她坐在电脑前，翻着患者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郑教授电话号码，成功拨通，待对方应声，她出言便是：“郑教授，您好，我是附二院急诊科的唐非晚，想问您在蜀江大学家属区的老房子租出去了吗？”


第10章 
　　明明唐非晚从早上8点到晚上9点，13个小时只休息中途吃饭的1个半小时，以及被高主任喊去的半个小时。但连轴转的她仿佛还有用不完的精力，抢救患者的时候有条不紊，和家属交谈的时候耐心温和，与同事讨论治疗方案的时候面面俱到。这会儿休息，其他人都瘫坐在椅子上，表情木然，只有她，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喝奶茶吗？我请客。”因为其他同事在病房工作，唐非晚发群消息。
　　住院医师问：“唐医生，你中彩票了吗？这么高兴。”
　　唐非晚打字：“租到合适的房子，明天下夜班就搬家。”
　　住院总：“喝，当然喝，谢谢唐医生。”
　　谷妍：“谢谢唐医生，我加一杯。（抱大腿表情包）”
　　唐非晚抬头，瞅见林也正在滑动鼠标，浏览着文件，不看手机，也没理电脑右下角闪烁的微信提示。她把拼单信息发进群里：“你们点，点完我再下单。”
　　消息发出后，同事们静悄悄点单，唐非晚目光上移，凝望着林也的背影，心软了又软。一如10年前，某个期末考的夜晚，她怕打扰自己，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复习累的时候抬眸，疲惫的心像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拨动，暖意霎时传至四肢百骸。
　　她情不自禁起身，移步到林也身后，怕吓着对方，低低地吭了两声，引起注意。
　　林也终于回过身，听不出心情的语气问：“什么事？”
　　唐非晚抿了抿嘴，说话的声音好似蚊吟一般没有底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错事，正在请求对方原谅：“嗯，林主任，你，你喝奶茶吗？”
　　“不喝了，谢谢你，唐医生。”林也礼貌的拒绝，没有任何破绽，说完又转回身，继续手头的工作。
　　站在她身侧的唐非晚，一颗沸腾的心，犹如被泼了瓢冷水，立马冷却了。然而她下一秒瞧见林也右手边咖啡杯里的咖啡还一口没动，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心里好过一些。
　　回到座位，同事已经各自挑好奶茶，唐非晚下单付钱。
　　等待外卖的时间，她开始计划的下一步，搞定唐安华。
　　微信留言：“唐老师，我明天搬家。”
　　唐安华此时刚好在用手机刷新闻，消息回得快：“搬家？为什么搬家？家里住着不舒服吗？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给你洗衣服，还有人给你遛狗。”
　　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答应，唐非晚晓之以理：“爸，通勤时间有点长，我想早上多睡会儿。”
　　“你骑车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医院，时间哪里长？很多人上班至少1个小时通勤。”
　　“我新找的房子，骑车上班仅需要15分钟。”
　　“多大的房子？租金多少？”
　　“蜀江大学家属区的老房子，三室两厅两卫，125平米，3500元，家电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唐安华没明白，问她：“你租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在医院附近找一间单身公寓不好吗？”
　　“医院附近的单身公寓也要2500一个月，不划算。”
　　“谁给你做饭啊，还有番茄，带走吗？”
　　“爸，大学附近想吃什么就能买到什么，你怕我饿着啊？至于番茄，它习惯跟我。”
　　“像你今天这样值24小时班，谁带番茄出门遛弯？再说，外面的东西能有家里干净？经常吃，总有一天要出问题。”
　　番茄每天早晚遛弯两次，唐非晚犯了难，想办法克服：“值班的时候早上交给我，晚上嘛，老唐，您下班，顺便帮帮忙。”唐安华是沙潭区实验中学的老师，学校正好在蜀江大学的对面，步行12分钟，开车4分钟就可以到达家属区。
　　唐安华没有点头，也没有直接拒绝，回复道：“你明天回家，我们再商量商量。”
　　唐非晚下定决心，已经先斩后奏：“爸，我押金都给了。”
　　“所以你是直接通知我？”唐安华讽她，“什么时候找对象也这样果断，我和你妈会去庙里烧高香。”
　　唐非晚发去一串省略号。
　　唐安华抓住时机：“每次一提这事，你就逃避，但是30岁了，应该......”
　　万幸，护士恰好来找她，唐非晚录音，作为实证发过去，又补充道：“唐老师，我先去忙，回头说。”
　　***
　　忙碌的24小时终于结束，唐非晚交完班已经接近中午，马不停蹄骑车回家。吃饭时，唐安华又在她耳边唠叨半晌，最后实在没法动摇她的决心，才勉强同意。
　　“自己搬，别想让我帮忙。”唐安华嘴上这么说，实际还是充当司机，来回两趟，才把行李搬完。
　　郑教授年纪大了，没有过来老房子这边，由她女儿代为交涉：“唐医生，我今早已经找人把清洁做了，这是钥匙，水卡，电卡，燃气卡，上面都有卡号，可以直接在微信缴费。”
　　唐非晚接下：“谢谢。”
　　“我们家六年没住人，所以装修风格有点落伍。唐医生，你只要不动主体，想怎么改，都行。”六年前，郑教授和钟教授搬去西区养老院，这套房子一直空置，好在每个月都会定期请人打扫。
　　唐非晚走进书房，笑容在唇边绽放：“我很喜欢这间书房。”
　　唐安华自豪地说：“她就喜欢书，从小到大都是。”
　　郑教授女儿摩挲着书柜，回忆道：“我父亲和母亲也爱书，所以15年前定制了两个实木书柜，一直用到现在都没有变色。”
　　唐非晚又回到主卧，礼貌道：“钟老师，我会把这张大床搬去小房间放着，然后添置一张新床。”家里的床也是许多年前老式床，唐非晚本就有换床的打算。
　　郑教授女儿自然满口答应：“没问题，唐医生随便布置，不需要的家具都可以放去另外两间房。”她甚至热心地想帮唐非晚搬床。
　　“不用，不用，您歇着，我花点钱请工人搬。”钟教授女儿也是50岁的年纪，唐非晚哪能让她费力。
　　下午四点多，签完合同，钟教授的女儿离开老房子。唐安华到点做饭，让她收拾好，今晚回家住，明天再来这边。
　　“爸，我和家具店约好5点上门安装，你回去就行，我自己随意吃点。”唐非晚把行李箱打开，又找来一张帕子，准备先把书柜擦一擦，放书。
　　唐安华佩服自己女儿的执行力：“你和你妈一样，想做啥，会立马就去做。”他顺手拿了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车钥匙，摆摆手，“记得按时吃饭，这点别学你妈，胃病伴随她几十年。”
　　唐非晚应好，把人送到楼下才回来接着收拾。
　　傍晚时分，日暮四合，结束半天的医学会议，又顺便去幼儿园接林阳阳放学的林也推开家门。腰间系着围裙的林文慧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眼神朝门口递了递，说：“对面好像搬来新的住户，动静蛮大。”
　　林也累极，扯了扯唇角，低低“嗯”了一声。
　　“小也，你和阳阳先去洗手，马上能吃饭。”林文慧瞥了一眼鞋柜旁的垃圾袋，责怪自己，“你瞧我这记性，早上就说倒垃圾，一直放到现在都没去。”
　　“慧姨，我去吧。”林也脱下臂弯挂着的书包，搁在右侧柜子上，左手轻轻摸了摸身边女孩的后脑勺，温声道，“阳阳，去洗手。”
　　林阳阳点头：“好！”
　　林也拎着两袋垃圾，掩好防盗门，刚走两步，迎面撞上去倒垃圾回来的唐非晚。
　　“你？”
　　唐非晚清晰地瞧见林也眼底的涟漪，因而嘴角随之得意地翘起来，怕对方发觉，很快恢复正常，郑重其事道：“林主任，以后我们不仅是同事，还是邻居，请多多指教。”
　　“嗯，好。”
　　语调平和，足够礼貌，也足够疏淡。言罢，还没等她再度开口，林也稍稍侧身，径直往楼下走。
　　唐非晚方才愉悦的心情如水里的泥沙一样，眨眼沉到了底。她忽然觉得林也像一朵百合花，以前是粉色，甜美温柔；现在是白色，多了几分清冷。
　　然而，这几分清冷，是不是全都给了自己？


第11章 
　　盛夏的傍晚，徐徐的风带不来一丝凉意，呼吸间热浪翻滚。
　　林也拎着垃圾袋从三楼拐下二楼，远离唐非晚的视线，微蹙的眉头才稍微松开，然而脑海萦绕的困惑却久久无法挥散。她为什么外出租房？为什么特意选择隔壁？为什么认定自己和别人组建了家庭，竟然没有远离，反倒想着靠近......
　　思虑重重，林也平静的心被搅乱了。
　　她只有不断暗示自己：也许对方早已考虑租房，毕竟离医院近一些方便上下班，又正好知道郑教授的老房子出租，价钱也合适。
　　巧合，一切都是巧合。
　　不用区别对待，普通同事住在隔壁不是什么特殊的事。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也扔完垃圾原路返回，走到二楼和三楼的转角处，清楚地听见林文慧和唐非晚寒暄。
　　“你们年轻人应该少吃点外卖，唐医生以后不想做饭可以顺便过来添双筷子。”
　　“好，谢谢阿姨。”
　　“今晚我们家吃芋头烧鸡......”她话说一半，忽然被林也打断，“慧姨。”
　　林文慧唇角上扬，眼尾的细纹明显了些：“小也，我刚知道新搬来的邻居是你办公室的同事，正想邀请她吃饭。”
　　林也微抿着唇，素来敬重林文慧的她破天荒没有立即接话。还是唐非晚察言观色，给自己，也给对方找台阶下：“阿姨，不用，我点了外卖，不能浪费。”
　　“那就下次，下次。”相处这些年，林文慧多少还是了解林也待人处事的风格，顿时发觉不对劲。因而她客套几句，各自回屋后，问出心中的疑惑，“小也和这位唐医生不算熟悉？”
　　林也垂落的右手紧了紧，状若自然地移步去厨房洗手，尽量如常的语气道：“慧姨，唐医生是上周二才入职的新同事，况且，我今晚有些累，担心招呼不周。”
　　林文慧瞧着她疲惫的神色，不疑有他，随口应了一句，转身喊：“阳阳，吃饭了。”
　　“嗯！姨婆，我拿碗筷。”林阳阳将星黛露放在沙发上，记住林也叮嘱玩玩具后一定要洗手的她又返回洗手间洗了手才去厨房，踩在小板凳上，拿自己的专用碗筷。
　　添饭的时候，女孩轻轻地推了推林也的手腕，奶声奶气道：“妈妈，阳阳来。”
　　林也依言把饭勺递给女孩，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平直的唇线终于变了弧度。
　　***
　　一荤两素一汤，丰富的晚餐，对面的唐非晚却没有口福。她外卖点的四川冒菜，备注微辣，但是吃进去第一口就差点喷火，连忙喝下半瓶水才解辣。然而她确实不想浪费，拿来清水涮菜，涮过的肉菜没盐没味，只能填饱肚子。
　　因为林也的冷淡，唐非晚心情本就欠佳，这会儿口腹之欲也没有满足，最后，还得加上亲生父亲的挖苦。
　　唐安华视频电话打进来：“今晚吃什么？”
　　“冒菜。”
　　江君丽问她：“怎么涮着吃？”
　　“辣。”
　　唐安华翻转镜头，摄像头对着餐桌的饭菜，炫耀道：“你喜欢吃的菜，莴笋炒虾仁，鱼香肉丝，色香味俱全。”
　　唐非晚咬牙切齿：“爸，你......”
　　“让你不出去，不出去，偏不听，现在知道不好受了？”
　　江君丽少有和他统一战线，不赞同唐非晚外住，“她心血来潮的决定，可能下个季度后悔就回来了。”
　　“江医生，唐老师，我签了一年的租房合同，毁约不退押金。”唐非晚扣上饭盒，言语坚定道，“我不会后悔。”
　　挂断视频电话，唐非晚出门遛狗，随后回家收拾，清洁，消毒家具，最后洗完澡躺在床上已经接近10点。她闭着眼睛，明明接近40个小时不眠不休，依旧没有睡意，满脑子都是林也的身影。
　　她们的物理距离，从相隔8000多公里，坐飞机还要转火车，到现在只有不到10米，敲敲门就能见到彼此。但是心理距离似乎越来越远，远到唐非晚快要没有信心再走近她。
　　不知道过去多久，大床上平躺的人翻身，鬼使神差拉开了床头的抽屉，拿出一个铁质的盒子。
　　上了年头的铁盒，封面印着德文：“Ein kostbares Geschenk。（珍贵的礼物）”这是2014年1月，导师送给她的新年礼物，她把铁盒里的两本书，两只钢笔腾空，用来装信。
　　三年，四封信，信件寄出地蜀江市，寄信人林也。
　　而她，却在她们分手后的第9天，才发现这些信。
　　信纸有些老旧，虽然小心翼翼保存着，但耐不住她时不时拿出来，抓在手里回忆过往，晃眼就是半日。
　　2010年夏
　　糖糖，提笔时，你才离开不到两个月，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或者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但是此时此刻，只想写下对你的思念。
　　林也和她分享了初到附二院急诊科的彷徨，以及经历自我否定，坚持不懈，到克服困难，最终得到主任认同的成长。
　　两页信纸的最后六个字：期待你的回信。
　　2010年冬
　　糖糖，这是我写下的第三封信，前两封大概已经石沉大海。
　　林也让她注意身体，少熬夜，天气变化别忘记增添衣物。最后的六个字依旧是：期待你的回信。
　　下一封信便跨越了两年，2012年冬
　　总想着，你在国外的每个季节都能收到我写的一封信。春夏秋冬，一年四封，这是第十封信了吧？
　　每封信林也都会和她分享自己的工作，分享身边发生的事，一如既往，最后的六个字：期待你的回信。
　　2013年夏，林也写的第十二封信，也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那六个字，始终如一。只是倒数第二排，林也问她，你知道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吗？
　　唐非晚还记得，那年8月26日，林也29岁的生日，北京时间晚上10点32分，因为时差，海德堡迟六个小时，下午4点32分，她从实验室溜出来，抬头仰望着一望无垠的蓝天，打去越洋电话。那会儿，两人聊天，还能说许多话，通话时长1：27分，她轻轻地唤着林也的名字，不同的叫法，对方都一一回应。
　　“学姐。”
　　“嗯？”
　　“林医生。”
　　“是。”
　　“林也。”
　　“我在。”
　　在心里倒数三秒，她让林也推开窗户，低声问：“你能看见吗？”
　　“今晚的月色真美。”
　　说完，她红着脸问话筒对面的人懂没懂自己的意思。下一秒，林也缱绻的声音似流水般，温柔地淌进心窝，“你知道，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吗？”


第12章 
　　林也喜爱阅读，喜欢中外名著，也愿意抽时间去电影院欣赏名著改编的电影。
　　《爱丽丝梦游仙境》正是她推荐给唐非晚的电影，所以唐非晚当然明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但是那时的她故意装懵，想听对方更为直接的表白，狡猾地摇头：“不知道。”
　　空气短暂沉默几秒，林也温软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她咬字很轻，带着些许笑意，以及撩人心弦的慵懒柔情。
　　“因为，我喜欢你，没有理由。”
　　信纸悄然滑落，回忆有多甜蜜，如今的唐非晚就有多悔恨。蜷缩在大床角落的她低垂着眼眸，胸口一颤一颤，任由泪水打湿环抱的枕头。
　　***
　　第二天休息，唐非晚没有调闹钟，睡醒时已经中午。她将手边的信纸收好，规整地放进铁盒。一般来说，国内信件寄去国外可以选择国际平邮和国际航空挂号信。挂号信相对安全，寄信者能够查询信息，不过唐非晚拿到的却都是平信。
　　还是在隔壁房间的租户退房前，将两间房共用的邮箱打开，翻找到这四封。
　　怪不得林也偶尔会问她有没有收到谁的来信，可惜那会儿没放在心上......
　　午餐，三片全麦面包和一瓶酸奶解决。唐非晚浏览完两个国内大牛的手术视频，昨晚睡前便决定不会偃旗息鼓的她怀揣着可以和林也一起健身的美好心情出门。
　　两个小时后回家，没见着林也，以为对方故意避开私下碰面，心情一落千丈的唐非晚只有选择继续观看手术视频麻痹自己。好在晚饭时间，林也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在工作群发了一个文档，说道：“我周末两天参加急诊医学学术会议的心得，大家有兴趣可以瞧瞧。”
　　唐非晚第一个回复：“收到！”如此积极，像在拍领导马匹。
　　后来林也没再说话，但是唐非晚如坠冰窟的情绪因为一个文档，骤然回温。
　　医生的休息日大多在培训，开会和自我学习中度过。恨不得每天都上班的唐非晚又是早早到达医院，比她迟两分钟出门的林也开车，早她一分钟进更衣室。
　　唐非晚敲门，没听见有人应声，拧动了门把手进去。她刚走两步，便瞧见衣柜前站着一个人，长发披肩，身形瘦削而挺拔，素色雪纺衫半褪，衬得她颈后的肌肤格外的白。
　　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唐非晚呼吸一滞，愣在了原地，猛然间爆炸的心跳震得人双耳嗡鸣。她不敢多看，忙移开视线逃离，隔壁三组的同事正好推开门，刷卡领了洗手服，见她脸颊通红，关心道：“唐医生身体不舒服？”
　　唐非晚支支吾吾胡诌：“天，天气热。”
　　女医生朝自己的衣柜走去，看她手臂搭着洗手服，随口问，“不换衣服吗？”她余光瞥见角落的林也，瞬间明白，笑着说，“唐医生，都是女人，害羞什么？”
　　此话一出，唐非晚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愈发厉害，只好强装镇定，一笑了之：“没，没有。”她闭着眼睛往林也的方向挪了两步，掏出钥匙目不斜视地开锁，打开单人衣柜。
　　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唐非晚不知所措，望着衣柜里的白大褂发怔。三组的女医生做事麻利，换好衣服后很快离开更衣室，然而最先进来的林也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为什么不走？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紧张？
　　唐非晚无端生出的猜测，仿佛一条魅惑人心的蛇，使劲儿往胸口钻，让她鬼使神差地偏了头，意外撞上林也那双叫人日思夜想的眸子。
　　她也在看着自己？
　　目光交接，唐非晚忽然想起2010年7月，她出国前的那个夜晚，心中的某处开始发烫。
　　当时，医院规培制度还在萌芽阶段，林也研究生毕业以后，直接留在附二院急诊科。住院医师的她一周三个白班，两个夜班，一天休息，一天24小时值班。7月19号那天，虽然是白班，但是唐非晚打通她电话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明早8点的飞机。”
　　“我去送你。”
　　“可是，唐老师在。”
　　“我就远远看着你。”
　　“现在呢？想不想见我？”
　　“什么？”水声淅沥，林也没能听清。
　　“你在洗澡吗？”唐非晚确认父母熟睡，深夜“离家出走”，这会儿站在林也的出租房外，拿着对方给她的钥匙开门。
　　“嗯。”出租屋单间配套，兴许听见门外的响声，又或许心有灵犀，林也转动开关关水，披着旁边洗漱台上的浴巾便踏出浴室门。
　　“你猜我在……”唐非晚掩上门回身，到嘴边的话却因为眼前的一切戛然而止。
　　林也与她对视着，眼神温柔似水，还有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即将分离的不舍。
　　唐非晚就这样直愣愣地凝望着她的眼眸，纵使浴巾半遮半掩，林也玲珑有致的身材在这湿漉漉的空气中显露无疑，都未曾挪开半秒。
　　“糖糖。”林也刚沐浴完，眼角晕着一抹绯红，唤她的小名，吻上了她微烫的双唇。
　　她们初尝禁果已经在两年前，唐非晚20岁的生日，按理说并不应该生涩。然而她被眼前的人吻着，勾着她温软的舌共舞，热情而又汹涌爱意沸腾，开头还是小心翼翼地回应，逐渐意识到对方满满的不舍，抬手主动托住林也的后颈，让她吻得更深，与她唇齿交缠。
　　两人跌跌撞撞落入绵软的双人沙发，唐非晚俯身去啄她的眼，她的鼻；去轻咬她下巴，她的锁骨；去追着吻她敏感的耳朵，白玉无瑕的侧颈……
　　一点点，一寸寸，温润的吻在她微微泛红的肌肤上绽放，在她水汽氤氲的密林里缠绵。
　　浴巾松散，唐非晚左手情不自禁地摩挲她细瘦的腰，林也迎合着，低低地喘息，手指难耐地穿梭于唐非晚的长发里。
　　这一夜，她们仿佛有诉不尽的心事，互相占有着，缠绵着，一次又一次……
　　“唐医生，交完班，普通内科会转来一个病人，你负责收一下。”林也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像一把利剑斩断她不该有的心思。
　　唐非晚旋即回过神，嗓子眼还有点干，听着林也远去的脚步声，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血色蔓延的脸，鲜红欲滴。


第13章 
　　唐非晚工作的状态与方才在更衣室懵怔的状态截然不同。八点半，交完班，管床医生把普通内科转过来的患者病历递给她。
　　“张燕？肺脓肿的病人？”唐非晚仔细浏览着，抬脚往Eicu走。
　　管床医生和她并排，说明情况：“对，严重肺炎引起的肺脓肿，今早开始气促，发绀，只有吸氧的时候，血氧饱和度才能维持在95%。”
　　三天前，普通内科用上纤支镜检查，在留取的痰液组织中发现大量炎症细胞，符合细菌性肺炎发展成肺脓肿的表现。
　　唐非晚浏览张燕的病程，问：“ct影像有吗？”
　　“这儿。”管床医生找出张燕的影像图片，将手机拿给她。
　　唐非晚放大图片，见患者双肺弥漫性毛玻璃密度影伴网状改变，以及多发圆形厚壁脓腔，腔内低密度影。铺路石征，还有典型的肺脓肿影像，说明普通内科同事的判断和治疗方向完全没有问题。为什么依旧没有成效？患者发热接近40度，咳嗽，纳差，胸痛，肌肉痛等症状都没有缓解。她抿着唇陷进沉思，忽然被不远处的吵闹声打断。
　　“在普通病房为什么不能治？偏要叫人住进icu，你们不是坑钱吗？”张燕的儿子周闻勇嚷嚷着要见张燕的主管医师。
　　张燕17岁女儿周闻蕴拉住他挥舞的手臂，解释道：“哥，妈在普通病房治疗了六天，病情严重才搬到icu。”
　　“谁同意的？你还没成年，签字不作数。”
　　女孩嘀咕着：“妈想节约钱，不愿意治，我劝她，她才答应。”
　　男人声音提高，质问道：“知道在icu待一天需要多少钱吗？你画画集训三个月的钱，两万块，妈在里面几天就可以用完。”
　　兄妹俩的父亲死得早，长兄为父，周闻蕴少有地顶嘴：“哥，钱重要，还是妈的身体重要？”
　　周闻勇咬牙：“你！”
　　“这里是医院，吵什么吵？”孙沁和听见动静，从护士站赶来，警告他，“再吵叫保安了。”
　　周闻勇欺软怕硬，察觉她气场和方才的小护士不同，稍微压低声音，问：“我妈的主管医生是谁？”
　　无理取闹，Eicu门外，原本不想搭理他的唐非晚回了头，走了过去，站在男人身前，不咸不淡的语气正色道：“是我。”
　　周闻勇瞅她最多二十几岁，又是女医生，嘟嘟囔囔：“这么年轻，难怪看不好病。”
　　管床医生急脾气，瞬间上了头，反驳他：“说什么呢？患者今早刚转来我们EICU，她在普通内科的主管医生从医也有10年了。”停顿两秒，又补充道，“况且，唐医生以前在国外的医院学习和工作，经验多着呢，你说她看不好病？”
　　周闻勇听说医生是海归，瞬间蔫了想找茬的心气，转移话题：“我妈究竟是什么病？为啥越治越严重？”
　　唐非晚不和他一般见识，长话短说：“初步诊断为细菌性感染引起的严重肺脓肿，会继续治疗和观察。”她余光瞥见女孩乌青的眼底，结合男人先前的言论，猜测他大概是第一次来医院，话中有话地提醒，“还有，icu门外需要留人，如果患者有情况，我们会及时与家属沟通。”
　　周闻勇眼神朝女孩递了递：“我妹在呢。”
　　唐非晚把他往沟里带：“你都说她未成年，不能做主。”哪料想周闻勇厚脸皮：“她不能做主，但可以守着我们妈，有事也会给我打电话。”他说完，摸出手机，假装去旁边接电话。
　　言尽于此，唐非晚不方便再多干涉，加上她手头有工作，转身离开。
　　Eicu病房，患者每时每刻都被密切监护着。唐非晚移步到一床床前，护士拿给她今早的血液检查结果。白细胞计数和中性粒细胞计数还是偏高，C反应蛋白也大于8.2mg/L。
　　她忽然问：“风湿免疫性的疾病排除了吗？”患者反复发热，除了感染和肿瘤，还应该考虑不常见的风湿免疫方面的疾病。比如红斑狼疮会有发热，胸腔积液，肺泡出血，甚至肺炎等多种临床表现。
　　管床医生摇头：“没有，因为红斑狼疮一般是间质性肺炎，发热也是低热。”
　　“查一查，凡事都有例外。”患者低浓度吸氧，上了心电监护，目前的状态不算太糟糕，还留给他们一些时间找出原因。
　　唐非晚查完房，返回办公室，开始翻找国内外类似的病历。从上午10点到下午2点，办公桌前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来往办公室数次的谷妍忍不住提醒她：“唐医生，不吃饭吗？”
　　“嗯，不饿。”她扫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2点03分。
　　“人是铁饭是钢，唐医生不要搞出胃病。”
　　“好，谢谢。”唐非晚想起多年前林也关心她的身体，说过相同的话，恍惚中应下。她弯腰打开零食柜，拿出一盒泡面，开盖，放调料，接水，方便省事，不过15分钟，饥饿感一扫而去。
　　垃圾得及时处理，她出门扔面盒，经过EICU，见周闻蕴就这样蜷缩在长椅上，睡意昏沉。清洁工人前去提醒，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欸，欸，小姑娘，，不能在长椅上睡觉。”
　　周闻蕴微微睁眼，咳嗽了两声，答应：“好。”她勉强坐起身，抱着画夹，耷拉着脑袋，又闭上眼。
　　唐非晚察觉女孩的脸色不对劲，上前关心：“周闻蕴。”
　　“嗯？”女孩抬头，通红的眼睛望着她，眼神迷离。
　　唐非晚伸手去贴周闻蕴前额，触感滚烫，她心里咯噔一下，疾言道：“你跟我来。”
　　留观室，女孩坐在椅子上，腋下夹着体温计，7分钟后，她把体温计交给唐非晚。唐非晚一瞧，果不其然，39.2度，发烧了。母女俩接连发烧，巧合吗？普通细菌性肺炎不会传染，肺脓肿也不会，思及此，唐非晚的眉头越拧越紧。


第14章 
　　亲密接触者的病症相同，唐非晚怀疑她们罹患传染性疾病，即刻申请隔离治疗，并请感染科和呼吸内科会诊。
　　隔离病房，护士给周闻蕴抽血，唐非晚，林也和另外几位医生在外面的小会议室会诊。先了解两位病人的病程，张燕在普通内科的主管医师开口道：“目前我们科室没有医护人员反馈生病，说明传染性应该不强。”
　　感染科的副主任发问：“病人有没有鸟类接触史？”
　　普通内科主管医生回应：“问诊的时候已经排除，张燕有洁癖，家里不养动物，最近也没有接触鸟类。”
　　呼吸内科的主治医师提出特殊病例：“去年冬天，我们呼吸内科收治一个病人，同样没有鸟类接触史，所以一直按照普通肺炎治疗，最后查出来还是感染鸟热，你们猜怎么着？”他微微顿了两秒，继续说，“那位患者喜欢鸭毛的味道，喜欢看别人杀鸭子。”
　　普通内科主管医师提出疑惑：“不过鸟热的话，患者的白细胞计数一般不会这么高吧？”他当初排除鸟热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患者白细胞计数高达17x10^9/L，应该首要考虑细菌性肺炎。
　　林也建议：“做一个mNGS？”
　　感染科和呼吸内科的医生同意。
　　唐非晚却说：“我给患者家属打过电话，他不愿意。”
　　“钱的原因？”方才周闻勇和她起争执的时候，林也正巧路过，听了个大概，知道患者有什么心思。
　　唐非晚点头：“嗯，他还打算转院，说是社区诊所也能治病。”
　　感染科副主任怒道：“这不是拿自己亲人的生命开玩笑吗？”
　　林也偏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唐非晚，又问：“张燕的意识还算清醒？”
　　“意识清醒，不过今早到现在无尿，肾脏也损伤了。”
　　林也斟酌片刻：“先让周闻勇来医院面谈，不行的话直接和患者沟通。”
　　几位医生商量了方案，打算给张燕对症治疗，稳住生命体征，至于周闻蕴，先等她的检查报告出来。
　　下午接近4点，周闻蕴的血液报告结果出来，护士拿着报告去办公室找唐非晚：“唐医生，周闻蕴的报告。”
　　林也闻言也移步过去，唐非晚接过报告，余光瞄了瞄身边靠近的她，没有过多停留，随后关注报告。
　　白细胞计数正常，中性粒细胞计数也正常。周闻蕴胸痛明显，发烧超过39度，所以唐非晚顺便让做了心肌酶谱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乳酸脱氢酶和肌酸激酶明显增高，高于正常的几十倍。
　　感染急性期引起的心肌损伤，倘若没有及时干预，周闻蕴会有爆发性心肌炎的风险。考虑到女孩病情的进展，唐非晚忽然从办公椅上蹭起来，抓着报告单就往外走，身后的林也恍如隔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她。
　　学习和工作的时候高冷上进，还有点push。
　　她晃了晃神，理智随即恢复，跟上唐非晚匆匆的步伐。
　　两人还在途中，隔离病房的护士冲过来：“唐，唐医生，隔离病房的周闻蕴室颤！”
　　唐非晚和林也闻言，提起脚就往病房跑。幸好抢救及时，两三个医生为患者心外按压和除颤，三分钟后，周闻蕴终于缓过来。唐非晚立即给女孩查体，随后下医嘱，让管床医生和管床护士密切关注，这才离开病房。
　　病房外，她脱下口罩，倚着墙大口呼吸。
　　当医生就是这样，随时可能面临死亡，她们会尽量克制情感的泛滥，避免过度共情，但不是冷血。唐非晚无法想象一个几个小时前还鲜活的生命差点从自己眼前消逝。
　　“给。”一瓶矿泉水出现在眼前，唐非晚顺手接过，她知道站在旁边，想安慰自己的人是林也，然而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躺在里面的病人，所以只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周闻勇在谈话室，我们去劝一劝。”
　　“嗯。”唐非晚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微微撮了两口。
　　所谓谈话室，就是急诊科专门用来和患者家属进行单独沟通的地方。两人推开门，瞧见患者家属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满脸写着不耐烦。周闻勇看有人来，抬头直视她们，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想法：“医生，我要给我妈和我妹办理出院手续。”
　　唐非晚以为听错：“什么？”明明几分钟前才将周闻蕴和张燕病情的严重性告知他，怎么还想着出院？
　　周闻勇：“啊，我已经给社区医院打电话，那边的医生说可以转过去，输两天液就能好。”
　　唐非晚气急：“五分钟前，周闻蕴突发室颤，差点在病房断气，你现在告诉我，想把她转去社区医院？”
　　周闻勇抽了抽唇角，好笑道：“你们想赚钱，唬我吧？我妹妹平时身体好得很。”
　　林也把检查报告递给他，言辞平淡却掷地有声：“患者家属，我们身为医生，只能把患者的病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至于怎么选择由你决定。不过，我要特别强调，患者转出医院以后发生任何问题，都再与我们医院无关，因为我们医生按照正常救治程序，也做到应尽的责任。”
　　周闻勇挑刺：“我看不懂什么报告，但是你说已经做到应尽的责任，为什么六七天找不出病因？”
　　唐非晚把周闻蕴的报告推到他手边：“我们今天有新发现，想征求你的意见。”
　　“啥发现？又要做什么检查？”
　　唐非晚耐着性子讲：“你的母亲张燕高热，白细胞计数高，纤支镜抽取痰液检查也有炎症细胞，再结合CT影像，符合细菌性肺炎的表现；但是你的妹妹周闻蕴也是高热，白细胞计数和中性粒细胞计数都正常，ct影像显示轻症肺炎，说明肺部损失不严重，但是她心肌酶谱的检查显示心肌损失严重，刚才又发恶性心律，所以考虑传染性疾病，建议做一个mNGS，方便确诊。”
　　周闻勇愈发不耐烦：“我不是说了看不懂报告吗？现在我也听不懂，直接点，检查多少钱？”
　　林也在附二院待的时间长一些，知道价格，回他：“mNGS的检查费用比其他检查费用要高一些......”
　　周闻勇抓住价钱贵的字眼，跳脚：“我就知道你们只想着赚钱！”
　　唐非晚见他冲着林也大吼，护人心切，态度180度转变，语气生硬道：“转院是不是？转，马上转。”她说完就站起来，示意林也跟着自己出去，随后回头补充，“我回办公室把转院单开给你，交完钱就可以带着患者离开。”
　　“唐医生。”林也抬头睨见她眼镜下犀利的眼神，明显生气了，扯了扯她的袖口。
　　唐非晚确实因为周闻勇态度恶劣生气，但是仍然顾及着病人，急中生智，顺势改变劝解的方法。她压低嗓音：“我数三声。”
　　“嗯？”
　　“一、二......”
　　还没数到第三声，周闻勇叫住她：“那啥，医生，你说的啥检查，做吧。”
　　唐非晚转过身，郑重其事道：“mNGS，病原宏基因组检测。”
　　周闻勇搓着手做出决定，不过他和别的患者家属一样，想知道这钱花出去值不值，因此问她：“万一做完检查还是没法确诊咋办？你得给我一个保证。”
　　“抱歉，医学有很多不确定性，所以医生不能给病人保证，包括技术精湛的临床外科医生，他们也不能承诺自己做手术能够百分之百成功。”林也微微颔首，“不过，我们会竭尽全力救治患者。”
　　两人回到办公室，林也后知后觉唐非晚方才的行为，问她：“你这是激将法？”
　　“是，因为我发现周闻勇虽然看重钱，但还是在乎自己亲人。比如周闻蕴画画集训的两万块，就是他掏的钱。”唐非晚埋头整理办公桌上放着的报告，突然碰到绿色的画夹，画夹应声落地。
　　林也：“这是？”
　　“周闻蕴的画夹，她前两天在病房陪护的时候还在画画。”唐非晚蹲下身去捡画夹松开掉落的画纸，目光忽然一顿。林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地面散落着十几张鸟类的素描......


第15章 
　　周闻蕴这会儿正睡着，病情暂时没有恶化。于是唐非晚询问躺在她身边的张燕，得知半个月前，她曾陪同周闻蕴去花鸟市场写生。
　　张燕断断续续地讲：“住院的第一天，医生问我养不养鸟，有没有接触什么鸟类，我就说没有呀，完全忘记和蕴蕴去写生的事，都这么长时间。”
　　“现在我们高度怀疑你和你的女儿感染了鸟热，也就是鹦鹉热，所以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唐非晚考虑到张燕现在的状态不好，直接让护士抽血做mNGS。后来报告结果出来，两人的血液标本都发现鹦鹉热衣原体序列，唐非晚及时给她们用上四环素类药物。用药正确，第二天张燕呼吸困难的症状立马得到缓解，第三天周闻蕴也退了热，再治疗一段时间，两人就能出院。
　　这天，唐非晚上白班，查完房的她整理着办公桌上的患者病历，打算把病情好转的病人转去普通病房。忽然，她身后的门被人敲响，有人问：“唐医生在吗？”
　　三四个医生同时转头看去，包括林也和唐非晚。
　　周闻勇带着周闻蕴出现在门外，周闻勇笑着说：“我妈和我妹妹今天出院，想给唐医生送锦旗。”
　　刘智楠拍了拍手，脸上浮出笑容：“小唐，快，收锦旗。”
　　唐非晚有点难为情，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撑了撑眼镜框，直说：“不用送，都是我应该做的。”
　　周闻勇真诚道：“要的，要的，我妈转到你们icu第二天晚上就舒服很多，我妹妹也是，说你经常关心她，还画画给她看。”
　　刘智楠听说画画，来了兴致，忙问：“画什么了？”
　　周闻蕴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画夹，抽出一张画纸，笑容灿烂：“心脏，唐医生说我的心脏顽强，还可以跳动许多年。”
　　都说很多医生是被医生事业耽误的画家，唐非晚也不例外，她在国外画的医学方面的插画还曾经获过奖。
　　“画得可以啊！”刘智楠由衷夸赞，将画纸递给身旁余光不由地朝这边扫的林也，乐呵呵，“林也，你也看看。”
　　画纸拿在手上，林也仔细欣赏着，有那么几秒甚至将思绪飘到遥远的过去。唐非晚大四上学期期末复习，在她的宿舍画着人体解剖图，笑说以后不当医生可以去画画赚钱。她当时夸她有天赋，哪知对方趁她不注意在她唇角轻轻一啄，莞尔道，“我也觉得。”
　　“嗯，不错。”林也将画纸归还给周闻蕴，及时斩断回忆，不至于沉浸到让自己产生其他情绪的地步。
　　唐非晚捕捉到对方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虽然只有短暂的两秒，但是足够让她心花怒放，于是欣然接受周闻勇送的锦旗。不过这锦旗不同于以往别的患者送给医生的锦旗，什么“妙手回春，医术精湛”。周闻勇展开锦旗，只见红色绸缎的抬头写着唐非晚医生五个字，中间两个大字“牛逼。”
　　刘智楠兀自笑起来：“这个好，这个好，简单明了。”
　　唐非晚更加不好意思了，但还是答应周闻勇合照的邀请。她站中间，左右两边分别是周闻勇和周闻蕴两兄妹，负责拍照的刘智楠直摇头，说道：“小唐，笑一个啊，别太严肃。”
　　“对咯，再来一张，保持微笑。”
　　周闻勇对两张合照甚是满意，又邀请林也：“林主任，也很感谢您，不怕麻烦再三劝我们继续治疗。所以，能不能拍张合照啊？和唐医生一块儿。”
　　唐非晚以为林也不会答应，哪知道对方竟然点了头。
　　于是，林也和唐非晚手持锦旗站中间，拿着手机的刘智楠又说：“小唐，你往林也那边靠过去点儿，站这么远干嘛？”
　　“哦。”唐非晚朝右边挪了小半步，两人的手臂轻轻挨着。
　　刘智楠按下拍照键，比OK：“三，二，一，茄子。”
　　结束拍照，林也承下兄妹俩感谢的话语，随后从唐非晚身边往自己办公桌的方向走，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手臂，如蜻蜓点水般，带着肌肤的温软。唐非晚因为这短暂的接触愣住，霎时红了脸。她和周闻蕴，周闻勇寒暄两句，待两人离开，才将自己塞回座位，左手撑脸，偏头望着墙壁，自顾自地乐起来。
　　白天的患者虽然多，但好在有惊无险，都抢救成功，有经过会诊转去其他科室，也有留在Eicu进一步治疗。下午5点多，林也坐在办公桌前，浏览着文献，路雨晴的电话打进来。她按下接听键，对方先说话：“林主任，我还以为你忙着，不会接电话。”
　　“如果你10分钟前打过来，我就没时间接。”林也一心二用，滑动鼠标的手指不停。她2015年听取高主任的建议继续深造，报考蜀江大学医学院内科学的在职博士，今年是学习的第三年。
　　“知道你是大忙人。”路雨晴通过蓝牙讲话，“喂，我今天才知道唐非晚搬去你对门，你咋不给我说？”
　　林也抬头看了一眼唐非晚的办公桌，没发现人，猜测她应该在病房，才缓缓开口：“没什么特殊，所以你不问，我也不准备说。”
　　路雨晴啧声：“她跑你对门干嘛？有何居心？”
　　唐非晚搬家已经12天，似乎除开上下班偶尔两三次在门口撞见，打声招呼，其余确实没什么特殊，所以林也表情不变：“你不应该问她吗？”
　　路雨晴气急：“林主任，我发现和你聊天容易聊死。”
　　“嗯，也许吧。”
　　林也话音刚落，便听见话筒对面哐当一声巨响，担心她出事，忙着急问：“路雨晴，发生什么事？”
　　“路口有人骑电瓶车摔倒。”路雨晴解安全带，“先不和你聊，我去看看。”她说完，挂断电话，打开双闪灯，推开车门就往摔倒在地的人跑去。
　　“喂，你怎么样？”摔倒的中年男子抓着电瓶车车把手趴在地面，意识模糊，路雨晴想将人翻过来平卧，刚把他扳正，哪知噗的一声，男人吐她一身。
　　路雨晴皱眉，并没有立马处理自己身上的脏污，而是急着伸手去解男人的衣扣，以此保持空气流通。她观察患者面部，初步判断他的病情，随后甩了甩手上的脏东西，跑回小车，拿到自己的手机，打急救电话：“喂，你好，贵云路消防大队后门的路口，有人晕倒，疑似急性脑出血。”
　　18分钟后，摔倒的男人被推进抢救室。护士和住院医师先把人稳住，林也拉开隔帘走进去，通过简单检查，即刻说：“抽血化验急诊四项，联系放射科做头颅CT。”
　　林也叮嘱完，转身往外走，正巧瞅见站在抢救室门边的路雨晴。她靠近一些，闻到对方散发的臭味，抬手指了指刚才的床位。
　　满身狼狈的路雨晴翻白眼：“嗯，就是你想的那样。”她眉头越拧越紧，“不行，我得去洗洗。”
　　不一会儿，头颅ct的结果出来，显示急性脑出血，位置在后颅窝。林也看完报告，做出安排：“先用甘露醇降颅压，联系脑外科会诊，大概要做侧脑室引流术。”她把CT报告交给管床医生，又问，“家属呢？联系了吗？”
　　旁边的住院医师帮忙回答：“联系了，患者儿子在赶来医院的路上。”
　　林也点头表示明白。这时夜班医生换好衣服过来，问她：“里面什么情况？”
　　林也回头看了看。说：“后颅窝出血，通知了脑外科会诊。”
　　“交给我吧，你早点下班。”夜班医生和刘智楠一弋椛样，都是老主治，经验不比林也少。
　　“等他进手术室我再走。”林也先和夜班医生进行床旁交班，随后与脑外科的副主任会诊，确定了患者的手术时间，才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谷妍怀抱笔记本缠着唐非晚提问：“唐医生，呼吸循环系统......”
　　唐非晚打断她，语气有点冷：“谷妍同学，我相信你的理论知识已经足够扎实，现在更需要临床实践，所以我下午让你给患者建立多条静脉通道的时候为什么下手犹豫？”
　　谷妍支支吾吾：“我，我......”
　　唐非晚继续说：“还有，我让你回答房颤伴心肌缺血和肺功能损伤的患者建立静脉通道以后，应该怎样下达医嘱，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慢？”她看谷妍呆愣着，又道，“最后你说出给予5%GS20ml＋西地兰0.2mg静脉推注，答案正确，但是如果当时我们查房的患者确实突发房颤，你下医嘱的时候每慢一分钟，她的病情就会严重一分，明白吗？”
　　谷妍咽了咽喉咙，重重地点了头。
　　办公室门外，林也听着两人的对话。里面的规培生原本应该由她来带，但是谷妍喜欢找唐非晚，唐非晚也愿意教，正好帮她省去一些事。她抬脚从两人身边走过，总结道：“谷妍，如果临床工作，只会记笔记，不动手做，不去主动思考，永远没法进步。”
　　“谢谢林主任，谢谢唐医生，我明白了。”谷妍再三感谢，然后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出去。
　　谷妍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林也和唐非晚，意料之中两人再次沉默，各自收拾着东西，准备下班。还是唐非晚打破尴尬的氛围，问她：“林主任，我听说路医生在路上救了一位急性脑出血的患者。”
　　典型没话找话聊。
　　林也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回道：“是的，后颅窝出血，脑外科会诊了，准备做急诊手术。”
　　唐非晚凝视她的背影，接话：“幸好遇到路医生，捡回一条命。”
　　“嗯。”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寂。
　　唐非晚打算关电脑回家，路雨晴猛然将门推开，可能没瞅见坐在饮水机左侧的她，眉飞色舞道：“林也，我给你说啊，江警官听说我衣服弄脏了，她下班后，把她自己的衣服给送来了。”


第16章 
　　不就是谈个恋爱吗？至于这么激动？唐非晚当然没把路雨晴口中的江警官往江沐身上靠，毕竟姓江的人很多，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目瞪口呆。
　　路雨晴边说着，边从门外进来，这才发现唐非晚也在办公室，和她打了声招呼，便在林也对面的办公椅落座，双手托腮等着人回话。
　　“犯花痴。”林也头也不抬，但是唇角微微勾起，清透的眸子染上了笑意，显然因为对方千载难逢的情绪打心底里欢喜。她和路雨晴认识16年，从青涩懵懂的18岁，到如今两人都能独当一面的年纪，经历太多。路雨晴心直口快，性格强势，年轻的时候因为学业繁重没有心思恋爱，工作以后见谁都不顺眼，看谁都觉得渣，相亲三次，没聊几句就把对方吓跑。
　　“我工作忙，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小鸟依人黏着你，接受吗？”
　　“如果我忙的时候，你应该主动承担家务，接受吗？”
　　“以后孩子出生跟着我姓，接受吗？”
　　“哦，孩子的功课我可以辅导，但是生活你得多费心，接受吗？”
　　路雨晴当时把聊天记录给她看，吐槽：“你瞧他们说些什么？喜欢孩子，最好生两个，三个也没问题，当生孩子是下蛋啊？逢年过节都去他家，当我没亲戚啊？”
　　所以，她这位多年的朋友一直单身到现在。这回好不容易主动去接触一个人，虽然嘴上说着不谈感情，但是林也觉得，路雨晴有些上心了。不过她想到两人最初的目的，准备提醒对方，万一江沐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她不愿意看到路雨晴付出真心，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因而发微信问：“认真了？”
　　路雨晴望着林也，哪知这人不面对面说话，反而拐弯抹角发微信。她后知后觉对方在保护自己的隐私，回了一串省略号，眼波流转，直接开口：“没认真啊，被人关心着谁不开心？”
　　林也持怀疑态度：“是吗？”
　　“不过说来也怪，江沐愿意花心思对我好，但是我想回报，她却不接受。”路雨晴指尖敲打着桌面，举例道，“比如她会给我点外卖，但是拒绝我给她点，总说自己在执勤。”
　　江沐？同名同姓吗？电脑已经关机，准备回家的唐非晚原本不喜欢听八卦，但是当事者换成路雨晴，以及和自己远方亲戚同名同姓同工作的人，还是想吃一口瓜。她伸手抽出一位患者的病历本，佯装在工作。
　　林也帮忙分析：“不求回报，只想付出？她是不好意思吗？”
　　路雨晴摊手：“不明白。”她话刚说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来人正是江沐。她171cm的个子，下班后会把挽着的长发松开，今天没戴鸭舌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
　　“我听你同事说你在林医生的办公室，所以找过来。”
　　“又买奶茶？不是浪费钱吗？”路雨晴嘴上抱怨着，实际已经站起身，朝她走去。
　　“无糖。”江沐将奶茶递给她，又拿一杯给林也，“林医生，我不知道你的口味，点了一杯果茶。”
　　“谢谢江警官。”林也接下。
　　江沐转身，走向唐非晚，将最后一杯奶茶搁在她桌上，问道：“糖糖，杨枝甘露OK吗？”江沐唤她小名，还是江君丽提议，说是直接叫名字生疏。
　　终于看到她这个吃瓜群众，唐非晚连忙敛下自己惊讶的表情，扯出一抹微笑：“OK的，谢谢。”八卦过于惊人，她一时半会儿没法消化，只能沉默着听江沐说，“我想请你们一家人吃饭，但是三姐说你和我年纪相当，应该有话聊，他们就不掺和了。”江君丽排行老三，所以江沐称她三姐。
　　唐非晚忙不迭道：“不用破费，杨枝甘露就可以了。”因为两家人平时几乎不走动，所以她和江沐并不熟悉，加上那天聚餐以后两人也没再联系，单独吃饭反而容易尴尬。
　　虽然知道对方也是出于礼节，有来有回。
　　江沐：“杨枝甘露才多少钱？”
　　路雨晴附和她：“唐医生，听长辈的话。”
　　......
　　唐非晚忽然后悔吃瓜，早点回去就没有这档子事。她目光微微左移，瞥见林也因为见她吃瘪，情不自禁露出的些许笑容。唐非晚疑惑，为什么笑？难道是路雨晴调侃她的缘故？
　　琢磨着林也的想法，唐非晚计划验证自己的猜测，因而顺势答应：“好的，那就谢谢小姨妈。”
　　果然，她清晰地瞧着林也唇角的笑意加深。
　　没关系，博卿一笑，被人揶揄就揶揄吧。
　　路雨晴和江沐闲聊几句，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干活，江沐也离开办公室。两人前一步刚走，唐非晚后一步便向林也道别，她饿极了，打算回家煮唐安华包的玉米肉饺吃。
　　***
　　8月中旬，天气依旧炎热，静止的时候感受不到一丝风，行驶在高架桥上，迎面的风也是暖意醺醺。兴许方才被人当面秀了恩爱，唐非晚心里闷得慌，满脑子都是她与林也的甜蜜回忆。
　　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她们俩除开工作，生活似乎再无交集，连一个礼拜两次的健身，她都没再碰上林也。
　　故意躲着吗？唐非晚昨天忍不住询问健身教练，教练给的原因是对方忙。嗯，忙，忙到半个月一次没去。
　　两边的街景飞快后退，她今晚的车速比往常快了许多，压着限速线跑，不到8点就拐进蜀江大学北门的巷道。大学附近行人多，她放缓车速，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出来时拎着四瓶啤酒。
　　唐非晚极少喝酒，酒量也不好，四瓶啤酒就是她的极限，所以正好买四瓶。啤酒配饺子，喝完倒头就睡，但愿可以忘记烦恼，明天又是新的开始。她回到家，刚关门，番茄摇着尾巴热情迎接，直往人腿上蹭。
　　汪！汪！汪！
　　“番茄，今天唐老师已经带你出去玩了，你现在就乖乖去一边睡觉。”唐非晚换好鞋，拖着疲惫的身躯经过饭厅来到客厅，随手拿起沙发上放着的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晚上过八点就不宜暴食，吃五分饱最好，所以唐非晚扔了5个饺子下锅。水开7分钟，她用漏勺将饺子捞进瓷碗，端着碗，慢步走回客厅，坐在茶几前的小凳子上。都说酒能消愁，为什么越喝越清醒？某人的一颦一笑仿佛浮现在眼前，晃也晃不掉。困扰她半小时，两瓶啤酒下肚，五个饺子也吃完，唐非晚又握着第三瓶啤酒慢悠悠移步去阳台。
　　这是两位老教授数年前开辟的小空间，半封闭式阳台，左边一张实木书桌，中间一张实木茶桌，唐非晚前些日子买来多功能茶具，原本只喝咖啡的她也想着偶尔品酌两杯茶茗。她在茶桌前的檀香太师椅盘腿而坐，抱着啤酒瓶仰头灌酒。
　　好难喝，唐非晚皱着眉，抬手拉开左侧书桌的抽屉，拿出几封信。其实当年她收到林也寄来的四封信，万分悔恨后打电话求和发现已经是空号，发q.q求和被拉黑，又换了另一种方式，写挂号信，林也写了12封，她就写了12封。一封一封寄出去，一封一封被退回。
　　邮局的工作人员解释说应该是对方的家庭住址变更，找不到人。
　　她们彻底失去联系。
　　唐非晚拿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她脑海中深埋的念头迸发着，沸腾着，林也近在眼前，已经不是远在他乡，为什么不去争取？不尝试着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如果一直像前些时候那样，静静地守候，止步不前，两人的关系大概连同科室的同事都做不了了。
　　因为最多两年，自己就要回心外科......
　　第三瓶酒喝完，唐非晚心脏疯跳，抓起落在脚边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也的对话框，义无反顾地编辑消息：“林也，我可以和你谈谈吗？”点击发送后，她通红的眼死死地盯着屏幕，正在输入久久没有消失。
　　半晌，当她冷静下来，将近放弃的时候，对话框多出一个字：“好。”


第17章 
　　唐非晚自收到林也回复的消息以后，像是忽然知道自己中了头奖，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她不顾身边跌落的抱枕和酒瓶，疾步走去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动，唐非晚抬眼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好似九月的苹果，完全熟透。
　　此时此刻，虽然她已经喝下三瓶酒，脑袋有些发懵，但还算清醒，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喝酒只是让这次的谈话提前。
　　她洗了脸，擦了擦手臂的薄汗，换了身衣服，拿着写给林也的12封挂号信出门。
　　她们约在蜀江大学医学院背面的篮球场看台，那个读书时，唐非晚和路雨晴菜鸡互啄，林也坐在底下观看的地方。这会儿，差不多九点，偌大的篮球场，学生已经散去，照明灯也熄灭。唐非晚找了个靠近路灯的角落，静静地等待着林也。
　　南方的夏季闷热潮湿，纵然在夜里的户外，也未能感受到丝毫凉意。唐非晚出门急，忘记带小风扇，只能以手作扇，然而连续扇了数次，不但没有带来一缕风，反倒因为这白痴的动作，体感更热了。
　　应证一句老话，喝酒会变笨。
　　唐非晚将挂号信放在膝盖上，埋头刷手机，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仍然不见人影。后悔了吗？她咕哝着，下一秒便收回猜测，林也守信，答应别人的事从来不会食言，以前是，现在肯定也是。果不其然，唐非晚起身去把擦汗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刚转过背，正好瞧见五米开外的林也朝她走来。
　　夜色下，女人穿着最为简单的白色T恤，灰色短裤，扎着马尾，就是这般普通的装扮，还是轻而易举地敲击着唐非晚的心，令她入了神。
　　“抱歉，来迟了。”她将林阳阳哄睡，才换衣服出门，所以姗姗来迟。
　　“没，没关系。”唐非晚收回自己过于直白的眼神，示意她坐在旁边垫着的竹簟上。
　　林也道了声谢，依言坐下。
　　随后的半分钟，没人开口，唐非晚因为忽如其来的紧张，右手摩挲着膝盖上的信封，双唇紧抿，不知道应该怎样打破宁静。她余光悄悄往右边瞟，见林也双手同样放在膝盖上，微微抬头，望着前方的夜色。
　　“林，林主任......”唐非晚不晓得此刻怎么称呼对方，犹豫良久，才含混地蹦出三个字。
　　“嗯。”林也冷冷地应声，冷到右侧的人心颤了一下。
　　唐非晚刚才积聚的勇气瞬间被击溃，原本准备了大段感谢林也的话语作为开头，现在全然忘记，只能逼自己临场发挥，从她们分手后说起：“13年年底我拿到了你寄来的信，4封，也知道你写了12封信。”
　　林也没有回应，依然保持先前的姿态。唐非晚瞧不见她的神色，只好继续说：“我看完信，随即给你打电话，发Q.Q，但是没能联系上。”她顿了顿，嗓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活该。”
　　夜色渐浓，周遭越发寂静，唐非晚方得以清楚地听见林也喉咙吞咽的响声，她还没来得及往下说，耳边传来女人好似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12月7日，我发出那条信息，等到12月15日删除你的Q.Q，12月16日才去营业厅换了手机号。”
　　平信，代表着未知的浪漫。其实，这12封信的内容林也和她打电话时都说过，之所以拿笔记录下来，也是想给对方惊喜，想着倘若万幸没有丢失，异国他乡的唐非晚收到信件，在学习和工作疲惫的时候翻出来，放松心情。
　　“我......”唐非晚百口莫辩，她那段时间正好因为人生中第一次上手术台做一助，连续几日都待在医院，翻文献，模拟手部动作。
　　林也见她没有反驳，心口像被针猝不及防扎了一下，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声道：“这几封信，你看抑或没看，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唐非晚吸了吸鼻头，斩钉截铁的语气，“我也写了12封信，寄去你在附二院后门的出租房，可惜，你那时大概搬家了，信件都被邮局退回。”她将信封轻轻推向林也。
　　林也其实瞥见她眼角闪着的泪光，但还是硬着心肠，置之不理。
　　一摞信封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两人中间。
　　“你如果真的想让我收到信，可以选择寄来急诊科的分诊台。”尽管情绪已经压制再压制，林也还是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哽了哽喉，道，“所以，唐非晚，你根本没有上心。”
　　她从来没和唐非晚说过这般严重的话，想着此时尽数讲出来，让对方明白分手的理由，两人也可以断得干净，不再纠结过去。
　　“唐非晚，你总是这样，自以为已经做到最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感受到了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林也眼底泪水氤氲。
　　“消息可以两天不回，回复的时候就说好累，好困，然后没有下文......”
　　林也的一字一句犹如洪水灌进脑海，唐非晚心里原本闷着的一团火霎时被浇灭。
　　对，林也没说错，一直以来，她的回应都太少，以为对方不会在意，以为对方能够体谅自己。两人学医，相处的机会本来就少，异国恋更是难上加难，但是，林也都能抽出时间，为什么自己不行？
　　是不是享受对方主动，习惯对方主动，却忘记对方也需要自己的回应。
　　长期不对等的恋爱，怎么可能长久......
　　唐非晚醍醐灌顶，擦了擦下颌不经意滑落的眼泪，抬眸与林也对视。这时林也背着光，唐非晚自然看不见她强忍的泪花，但能感受到对方异于平常的呼吸，因而忍不住脱口而出：“对不起。”
　　“不需要。”林也移开视线，补充道，“我们分手不是谁单方面的过错，我也有错，从未向你诉说自己的不满。”
　　唐非晚记得林也曾经以讲笑话的方式，撒娇的语气，暗示过。如今的她哑口无言，只能摇头，只能听着女人把过往所有的失望一句又一句摆在面前。
　　“我不能控制你，所以只能控制自己。”少些思念，慢慢试着斩断过去，林也将萦绕在脑海中的后半句话抹掉，起身背对着她，言语喑哑，“希望你往后遇见喜欢的人，能够待她好一些。”
　　唐非晚忙不迭叫住她：“林也。”
　　身前的人稍稍驻足。
　　唐非晚深深呼吸，道出压在心里许久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林也心下一滞，没有回答，只是短暂停留两秒，随后留给她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第18章 
　　夜阑人静，窗外的路灯仍旧亮着，发出多年未变的橘色光芒。林也微倚着窗沿，目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落在一个小小的人影上。
　　半分钟前，她推开家里的防盗门，还没换鞋，便收到唐非晚的微信消息。一段话，不长也不短。
　　“林也，你没有直接拒绝，那是不是代表我还有机会？你方才说，希望我对喜欢的人好一些，但是我现在喜欢的是你，所以往后的日子，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对你的好，可以明示，不要勉强。我们，跟着自己的心走。”
　　她承认，看完这些文字，好似暖风拂过心田，有那么几秒的恍惚。然而很快，她回忆起过去，理智瞬间回笼。毕竟写下这段话的人，可以前一晚打电话陪着你度过生日的第一秒，卡点送祝福，可以跨国送花，送礼物，送蛋糕；却在接下来的两天，消失整整49个小时，没有提前报备，回复消息也没有说明缘由。
　　再后来，消失的次数越来越多，林也给她找借口，说她学业繁重，工作忙，压力大。毕竟，当初唐非晚申请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的硕博连读，那边导师经过筛选，还提出一个要求：读书期间，如非必要不回国，前期的业余时间都待在实验室，后期如果临床能力突出，则待在医院。
　　直到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信任崩塌，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只是，她今晚没将这根“稻草”告诉对方，因为，没有必要了......
　　空调运作，四下凉风习习，吹拂着女人耳边的碎发，她眸光沉了沉，将手机放置在身侧的床头柜上，转身走出了卧室。
　　不远处停车场的长椅，暂时不想回家的唐非晚已经在这里静默了半个小时。她头顶上的黄灯昏暗，吸引着许多小虫子围绕着光源乱窜，周遭的空气燥热，然而此时此刻，她原本浮躁的心却异常沉静。
　　她知道两人分开的原因，知道都是自己的过错，明白再多的自怨自艾也只是徒劳。所以她审视自己，经过反思，才发给林也那段话。发完消息，唐非晚觉得轻松不少，翻出今天两人在办公室拍的合照，望着照片上的林也，眉眼轻柔的笑容蔓延，一如初春时节，夜晚稍带徐徐微风的温和。
　　良久，她退出相册，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发出去两个字。
　　“晚安。”
　　***
　　值了24小时班，下夜班，又休整一天，礼拜六一早，7点30不到，林也便坐在办公桌前。值夜班的路雨晴因为急诊手术忙碌了一宿，这时跑到她跟前，顺点早餐吃。
　　“多谢款待。”女人吃着林也给她带的馄饨，抬眸问道，“欸，唐非晚最近发什么神经？”
　　“嗯？”
　　“从周二晚上开始，每天都在朋友圈发心灵鸡汤，早晚各一条。”
　　......
　　林也其实早已发现，唐非晚每天给她发完早安和晚安，随即会在朋友圈发一条动态。
　　“最远的旅行，是从自己的身体到自己的心，是从一个人的心到另一个人的心。”路雨晴念着唐非晚30分钟前发出的动态，嫌弃道，“她是吃错药了吧？还是你干嘛她了？”
　　“可能她最近走文艺风。”林也浏览着朋友圈，神情自然地回答，顺手转发了一条健康科普，30秒后，多了一个爱心提示。
　　不用看弋椛，林也都知道是唐非晚。她最近三天发了六条动态，无论工作相关，还是家庭相关，对方一个不落，全点赞。她待路雨晴吃完早餐离开，饮水机旁边的位置被人填满，给唐非晚发微信。
　　“唐医生，你不用每条动态都点赞，因为无法长久坚持的事，不需要做。”
　　下一秒，唐非晚回信：“好的！”然后补充，“林医生，早安和晚安我会继续。”
　　林也无奈，只有将手机搁在一边。她不经意抬头，望见唐非晚也把手机放在旁边，已经开始工作。似乎比前些时候，交班前总喜欢发呆的她，看着顺眼一些。
　　这会儿还没到交班时间，谷妍忽然闯入：“林主任，有一个三楼坠楼的患者两分钟后送进来，刘老师这会儿有事走不开，需要帮忙。”
　　“好。”林也和唐非晚同时起身，短暂的对视，唐非晚示意自己也去。林也点头，两人一同往抢救室奔去。
　　抢救室门外，运送车飞速地前行，随车医生大汗淋漓，刚见到林也，急切道：“患者男，23岁，血压65，51，心率139，失血性休克，已经开通双路静脉通道。”
　　林也安排：“抢救室三床。”
　　隔帘拉开，患者移动到平床，林也上前查体，唐非晚也在旁边帮忙。林也听完患者心肺，收好听诊器，随即道：“多巴胺200mg＋间羟胺100mg＋NS20ml泵入升压，做一个床旁超声。”
　　唐非晚和她分工合作，触摸患者腹部，听诊器听诊腹部，补充：“准备四个单位的红悬，常规四管肯定要做，因为大概率腹腔脏器出血，需要尽快手术。”
　　住院医师和护士忙碌起来，林也询问随车医生：“家属呢？”
　　随车医生指了指门的方向，说：“在外面呢，他男朋友跳楼啊，肯定被吓坏了。”
　　“男女朋友？”林也让唐非晚去了解情况，如果两人没结婚，应该通知直系亲属，毕竟如果内出血做手术，患者很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唐非晚颔首：“好，我去。”她脱下染血的手套往外走。
　　抢救室的门滑开，护士帮忙叫名字：“董果的家属，在吗？”
　　“在！”
　　唐非晚循着声音找人，两米外，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孩原本蹲在墙角，听见患者的名字条件反射站起来，脸上惊恐的神色没有褪去，忙向她走来，紧张地问：“他怎么样？”
　　“失血性休克，应该有内出血，待会儿超声做完，如果确定的话，必须马上做急诊手术。”唐非晚尽量用让她听得懂的语言描述。
　　家属是董果的女朋友曹漾巧，急忙问：“手术？有风险吗？”
　　“做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更何况患者坠楼伤，内出血，血压和心率这些指数都不容乐观。”唐非晚看她双手发抖，嗓音压低了些，温声细语地问，“你是他女朋友吧？没有结婚？”
　　曹漾巧摇头。
　　“你能联系他的父母吗？”
　　曹漾巧回答：“他父母在外地，当地没有机场，坐高铁过来需要15个小时。”
　　唐非晚提醒：“先给他们打个电话。”
　　“哦，好。”曹漾巧摸出手机，找了两分钟才找到董果父亲的电话号码，而后拨出去。
　　响铃两声，对方竟然挂断。
　　唐非晚皱眉：“什么原因？”
　　曹漾巧实话实说：“他父母不同意我们交往，最近三个月都没有联系。”
　　“发短信，说董果坠楼，生命危在旦夕。”
　　曹漾巧依言发短信，短信发送成功，只是短暂5秒，对方的电话打进来。曹漾巧点接听，那边忙不迭发问：“果果坠楼？他怎么会坠楼？是不是你推他下去？”
　　曹漾巧不撒谎，告诉对方实情：“没，没有，叔叔，我给董果提分手，他不同意，然后用跳楼威胁我。”
　　董果的父亲疾言厉色：“你不答应和好？果果就跳楼了？”
　　曹漾巧轻轻嗯了一声。
　　董果的父亲责怪：“你心怎么这么狠啊？”
　　唐非晚半分钟前得到消息，董果腹腔两大脏器出血，她看不下去，示意曹漾巧把手机拿给她。她点录音键，随后说：“你好，我是蜀江大学医学院附二院急诊科的医生，患者董果坠楼，内脏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你们同意吗？”
　　“必须手术吗？手术能不能保证成功？”
　　“患者出血量大，我们不能给你保证。但是不做手术肯定熬不了多久。”
　　那边终于答应：“做，马上做。”
　　“好，以上谈话都有录音，希望你明白。”
　　唐非晚说完就把手机还给曹漾巧，刚回头，高主任忽然叫住她：“小唐，明天上午院内急救技能比赛，你有时间参加吧？和你们林主任一块儿。”


第19章 
　　唐非晚咧着嘴回到抢救室，正好瞧见林也和外科副主任，骨科主任会诊，随即收敛唇角过于飞扬的弧度，投入工作。她等待两位主任离开抢救室去做手术的准备，才朝林也迈步。
　　林也将管床医生记录的病历递回去，见她过来，直接问：“患者家属什么情况？”
　　“患者董果，门外是他女朋友曹漾巧。”唐非晚省去他们分手的原因，捡重点说，“曹漾巧周三提出分手，董果不同意，两人吵架三天，今早男方跑去女方的出租房，又大吵一架，男方以死相逼，女方仍然不同意和好，然后就有跳楼这一茬。”
　　“有病吧，女方赶紧跑。”谷妍嘀咕。
　　林也如星月般的眉轻轻抬起：“董果的父母呢？”
　　“他们现在急着赶去临市的机场，大概下午能到。”唐非晚把通话录音外放，“已经告知他父母需要做手术，对方也口头同意。”
　　林也听完简短的几句录音，想到董果的伤情，皱眉道：“不行，还得讲清楚。”她边走边说，“患者父母的手机号码你记下了吗？”
　　“嗯，在这儿。”唐非晚拿给她看。
　　林也握着她的手机，移步回办公室，拿公用电话联系董果的父母。响铃两声，对方接听。
　　“喂。”还是董果的父亲。
　　林也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蜀江大学附二院急诊科的副主任医师林也，请问你是董果的家属吗？”
　　“啊，我是他爸。”20分钟前，董果父亲挂断电话，立马和家里其他人联系，此时准备由董果的舅舅开车，还有董果的母亲，大伯，一行四人往临市的机场赶。
　　“我向你详细说明董果的情况，你仔细听。”
　　董果父亲沉重地嗯声。
　　“董果从三楼坠落，万幸没有摔到头部，但是造成身上多处骨折，以及腹腔脏器出血，我们现在先做保命手术打开腹腔修补止血，如果手术成功，等患者情况好一些再让骨科做手术，明白吗？”
　　“明白，明白，你们一定要救人啊！”董果父亲请求着，却没有半个谢字。
　　林也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地和家属沟通：“还有，我们会先让董果的女朋友曹漾巧代你们签字，没问题吧？”
　　人命关天，董果的父亲什么都答应：“好，好，好，先救人，救人。”
　　“需要你们签一个委托书，委托曹漾巧代签手术同意书，可以传真一份发给我们急诊科。”
　　董果父亲不耐烦了：“你们医院怎么那么麻烦啊？”
　　“主要你不授权，曹漾巧也不敢签，因为签字需要负法律责任。”林也偏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曹漾巧，问她，“你愿意签字吗？”
　　曹漾巧咽了咽喉，说：“只要叔叔授权，我就签。”毕竟相处两年，多少有点感情，救人要紧。
　　董果父亲硬着头皮：“好，我弄，我去弄。”
　　两人一问一答又谈了几句，林也挂断电话。她让另外一个医生带曹漾巧去谈话室，这才抬头看向唐非晚，义正辞严道：“唐医生，医患关系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我们急诊吃过很多亏。”她明白对方长期身处国外，不了解国内的情况。
　　唐非晚望着她那双如诗般的眼睛，愣了愣，而后重重地点头：“懂了，林主任。”她先前观察林也的一系列操作，虽然纳罕，但也在心里默默记住。
　　表情傻乎乎，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样的她？林也脑海中不经意闪过可爱两个字，她蹙了蹙眉，连忙甩掉这样的想法，板着脸补充，“还得给医务科打电话报备。”
　　“好。”唐非晚弯了弯唇角，冲着神情严肃的林也笑了笑，“林主任，我去做事了。”她说完，听见已经移开视线的林也淡淡地嗯了一声，才迈开步子往外走。
　　她因为这档子事，没来得及交班，交完班还要去查房。唐非晚在心底祈祷，希望今天少来一些危重的病人。
　　然而事与愿违，她忙得不可开交，中午只啃了半个面包，接近下午6点才歇口气。等待交班的时间，唐非晚嚼着中午剩余的半个面包，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讨论。
　　“麻烦啊，又碰上这种家属。”
　　“我看他们就是无理取闹，外科如果不及时切除脾脏，说不定患者早死在手术台了。”
　　“唉，林主任正在交涉，希望别扩大争吵。”
　　不是手术成功推去Eicu密切关注了吗？怎么还来找茬？唐非晚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起身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紧接着循着吵架的声音找去。
　　Eicu门外不远的地方，左边三四个家属，右边四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保安在林也身侧。林也站在中间，个子虽然最小，但气场却不输：“家属，我们已经事先签好手术同意书，也告知手术中可能遇到的风险。手术中，外科医生打开腹腔探查，发现脾脏严重破裂，没法修补，只能马上切除。”
　　董果的父亲疾言厉色：“你们啥时候说了要切脾脏？那玩意儿能轻易切吗？”
　　董果的舅舅附和：“对啊，我们浏览器搜索，切除脾脏，果子的免疫功能和什么造血功能都会下降。”
　　“术中，我们有告知义务，让家属选择，但是你们那时候都在飞机上，电话打不通，曹漾巧通过董果的朋友联系到他读研的亲姐姐董苹，董苹点的头。”
　　林也旁边的主治医师解释：“况且，刚才林主任也强调了，脾脏切除的初期影响稍微大一点，但是后期随着人体自身的代偿能力和调节能力不断地调动，对机体的影响就会慢慢减少。”
　　董果父亲提高音量：“医生当然这么说，欺负我们什么都不懂。”
　　董果的大伯掏手机：“打电话投诉吧，不和他们废话。”
　　林也都这般谨慎了，还是耐不住个别家属蛮横无理，唐非晚在一旁气得牙痒痒，正打算上前，孙沁和从身后喊住她：“唐医生，三床的董果血压掉了。”
　　唐非晚转头望着眼前的护士长，反应两秒，撒腿就跑。
　　孙沁和又上前几步，绕过保安，立在林也身侧耳语：“林主任，三床的患者血压掉得快，李医生在抢救，说是恐怕熬不了多久，唐医生也赶去了。”
　　三床，董果......
　　林也打断董果大伯和管床医生的对话，心切道，“董果情况不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董果父亲脸刷地一下通红：“手术成功都会出事？一定是你们把他的脾脏切除，才会这样。”
　　林也不想再搭理，让人通知医务科，又交代两句，跟着孙沁和火急火燎地奔向Eicu病房。
　　Eicu病房，唐非晚正在给董果除颤，做心外按压。林也看他们忙而不乱，紧张有序地抢救，并不干涉，直到唐非晚摇着头挺直身，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的曲线彻底变成直线，她才掏出瞳孔笔过去查看。
　　住院医师叹气：“完蛋，今晚肯定吵个底朝天。”
　　“去叫患者家属，来两个就好。”林也抿了抿唇，“如果家属情绪不好，先让患者的母亲进来，告诉他们这里是Eicu病房，病人都需要休息，不能大吵大闹。”
　　五分钟后，董果的母亲换好探视服进来，经过护士指引，径直走向三号床，扑倒在死者身上，嚎啕大哭。半晌，女人稍稍抬头，抽泣着提醒道：“你们不要出去，我爱人现在很激动，他有暴力倾向。”
　　林也安慰她几句，才说：“我们医务科的医生和保安已经在劝他。”
　　住院医师：“大姐，待会儿会有人把董果推出去，你们再办理后续的事情吧。”
　　女人泪眼婆娑：“谢谢你。”
　　***
　　晚上10点多，交代完工作，唐非晚终于下班。她坐电梯下负一楼，另一个电梯下来的两位护士窃窃私语：“我听人说，董果他爸把董果的女朋友给打了，幸好那会儿附近有人，曹漾巧才脱身。”
　　“啧，没被抓吗？”
　　“曹漾巧觉得伤势不重就没报警。”
　　唐非晚不自觉攥了攥拳头，她转角拐出通道，忽地望见最多5米开外，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手里抓着一条四角凳紧跟着林也。
　　小护士同时看见，惊呼：“那不是林主任吗？她身后的人是谁啊？拿着凳子想干什么？”话音刚落，身后的唐非晚已经跑起来，她读书的时候练短跑，爆发力强，眨眼间便跑到男人的右侧，眼见人右手骤然抬起，唐非晚大喊林也的名字，一把推开身前的她。
　　下一秒，铁制的四角凳不偏不倚，砸向她的后背。


第20章 
　　“你干什么？”
　　“来人，来人！”
　　“放下凳子！”
　　“别跑！”
　　停车场里，方才的护士惊呼，旁边不远处其他科室的医生瞧见突然状况，边跑边大喊制止男人再行动。董果父亲听见喊声，恍惚了数秒，扔下四角凳，拔腿就跑。
　　“唐，唐......”林也被吓得脸上的血色尽褪，有些愣愣的，随即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忙背过身，下意识伸手，想掀开唐非晚的衣服查看后背的伤。
　　唐非晚轻轻推开林也的手，翻过身来，干脆坐在原地。她抬头望着对方肉眼可见的焦急神色，心下微暖，故作轻松地说：“没，没事。”男人砸的是后背偏左肩的位置，唐非晚活动一下，虽然疼，但是能够确定没有伤到筋骨。她不想对方因为自己受伤，内疚而关心，于是抿了抿嘴，又道，“林，林主任，换成其他同事，她们都会冲上来帮忙；反之也是，换成别的同事发生危险，我也会第一时间上前制止。”
　　林也明白唐非晚的意思，面色发沉的她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同事之间也可以帮忙查看伤势。”
　　还能这样？
　　“哦。”唐非晚不再拒绝，由着她半蹲在自己身后，掀开衣服。
　　“其实比起后背，膝盖还疼一点，后背真的没事，不用担心。”她膝盖着地，擦伤，手也有擦伤。
　　林也动作轻柔地检查她的伤势，带着点热度的指尖时不时触碰她的肌肤，唐非晚情不自禁地咽喉咙，下一秒对方稍稍按压。
　　“嘶......”唐非晚轻嘶，憋着没叫出声。
　　后背闭合性软组织损伤，确实不严重，但林也微蹙的眉还是忍不住加深，说出体贴的话语：“需要马上去处置室把膝盖和手的擦伤处理了。”
　　“好。”唐非晚感受着对方的关怀，虽然唇角上扬的弧度快要压制不住，但一想到接下来林也，还有医院可能会被董果的家属没完没了地找茬，霎时冷静了。
　　期间其他科室的医生也来关心，同科室的护士帮忙报警，毕竟人给跑了，还得警察抓。
　　唐非晚自己站起身，跟随林也往回走。两人俱都沉默着，走到电梯门，按下上行键，林也忽然道了声：“谢谢。”
　　“啊？”唐非晚偏头看她，见她脸色稍霁，因而冷不丁开口：“不要说谢谢，说谢谢我可能会不高兴，我本来就疼，你还让我不高兴。”唐非晚说完便觉得自己可能摔到了脑袋，干嘛呢？这是！她急急忙忙转回头，红着脸面壁思过。
　　林也闻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进入电梯，四下安静得针落可闻，唐非晚咬着唇，背对林也，伸手给自己把脉。
　　一分钟107次，跳得也太快了吧？
　　唐非晚不知道，身后的林也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终于松开了紧皱的双眉，露出和患者打交道时一贯的浅笑。
　　今天，第二次觉得她可爱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都没有反应，还是原本打算下楼，站在电梯口的谷妍突然提醒：“林主任，唐医生，你们怎么回来了？”她一眼就看见唐非晚膝盖的伤，咋咋乎乎地问，“唐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董果的父亲报复林主任，唐医生见义勇为，受了伤。”孙沁和身为护士长，消息灵通，这会儿也准备下班的她站在谷妍右侧，又问唐非晚，“叫个护士帮忙清创？”
　　林也低声道：“不用了，我来吧。”
　　孙沁和细想也对，又说了两句关心的话语，四人互换位置，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随后关闭。
　　唐非晚和林也并排着走，绕过科室的分诊台，又前行10米就是急诊科处置室。唐非晚进门，在处置台前，专门给患者提供的凳子落了座，她清楚所有流程，没等林也开口，自觉地摸出手机，点开app挂号。
　　“你先坐会儿。”林也看唐非晚挂号成功，盯着她膝盖渗血的伤口，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来。她忙背过身，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我去去就回。”
　　唐非晚凝视她的背影，乖巧地回应：“好。”
　　林也抬脚走出去，她得去找值班医生下医嘱，然后拿着单子缴费。
　　唐非晚目送林也离开处置室，便抱着手机刷搞笑视频分神，毕竟几处擦伤已经过了麻木期，现在知道疼了，疼得她倒吸冷气，更别提待会儿还得清创。
　　挨近深夜11点，来挂急诊的患者比白日少一些，所以不过10分钟，林也就缴了费回来。她走到处置台前，抬手打开柜子拿双氧水，棉球，纱布等等清创用品，摆置在台上。
　　“会疼，我尽量轻一点。”林也抬来条矮凳坐在她身前，微微俯身，看着她膝盖的伤口，低声道。
　　“要不，我自己来吧？”
　　林也捏着止血钳的右手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她。
　　唐非晚怕林也误会，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怕麻烦你，而是我能够把握轻重，所以......”
　　“我明白。”林也淡淡地勾了勾唇，将止血钳递给唐非晚，而后坐远一些，看着眼前的她清创。
　　时间挪移，唐非晚疼得龇牙咧嘴，又因为怕她担心，硬生生憋着不吭声。好在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林也出门接电话。
　　“喂，你好。嗯，我们在急诊科的处置室。”林也探头道，“警察来了，要过来给我们做笔录。”
　　唐非晚疼得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3分钟后，两个警察敲门，一前一后进来。走前面的警察负责询问：“你们报的警，是吧？”
　　两人异口同声道：“是的。”
　　“根据你们提供的电话，我们联系到曹漾巧，她也愿意报警验伤，现在正从家里坐车过来。”警察介绍道，“她是我们的法医，帮你验伤。”
　　唐非晚感谢：“谢谢。”
　　警察示意林也出去沟通，两人站在门外走廊，警察说：“我们还有同事在勘查现场，已经拿到伤人的凶器。”
　　林也点头，她继续说：“施暴者的电话关机，警方正在全力追缉。他的家属还在处理去世亲人的后续事务，我们稍后会找他们了解情况。”警察停顿两秒，接着道，“从你的角度出发，大概说一说施暴者的动机。”
　　林也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讲述，警察记录。她还没讲完，曹漾巧便来到医院，等候警察的问询和验伤。后来通过做笔录，林也了解到曹漾巧和董果认识四年，在一起两年。三个月前，董果把曹漾巧介绍给家里认识，但是董果的父亲不答应，百般阻挠，所以曹漾巧提出分手。
　　原来董果的父亲农民出身，前些年做煤矿生意发达，赚到几千万，现在靠收租过日子，所以打心底里认为董果和曹漾巧门不当户不对。
　　警察吐槽：“他不也是农民出身吗？干嘛嫌弃你从农村出来？再说，你考上了研究生，比他儿子学历高。”
　　“所以我想明白这个道理，趁早分手好解脱。”曹漾巧回忆道，“董果爸爸有暴力倾向，动不动就打骂董果的妈妈和姐姐，但是他重男轻女，从不对董果下手。”
　　警察问：“他妈妈没报警？”
　　“从来没有，估计已经习惯了。不过董果的姐姐不惯着他爸，考上了政法大学研究生。董果说，他姐姐会想办法把阿姨带出火坑。”
　　警察边骂董果的父亲是人渣，边记录着，直说这次不能再姑息，也叫她们别私下调解，让他拘留两天吃吃苦头。
　　曹漾巧满口答应。
　　那边唐非晚验完伤，简单做好笔录，和林也一同乘电梯下楼。
　　“坐我的车吧，摩托车就放在医院。”林也垂眸，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
　　“今晚我得回家，明天老爸的生日，中午家里请客。”唐非晚右手拎着林也买的跌打药酒，因为对方关切的话语嘴角上扬，眼睛似宝石般，亮闪闪。
　　“那我送你回家。”
　　“好。”唐非晚恍如隔世，稍微偏头，余光瞥见林也低垂着脑袋，墨发遮住她大半的容颜，却难掩她眉宇间久违的温柔。


第21章 
　　翌日，唐非晚尚在梦中，被江君丽敲门叫醒。
　　“该起床了，我们把菜都买回来了。”
　　“唔，几点啦？”往常习惯平躺睡觉的唐非晚昨晚只能侧着睡，她被子外的脚丫晃了晃，瓮声瓮气地问。
　　江君丽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木门：“8点半，补觉也补够了吧？”
　　“好，江主任，我马上起床。”在家里，唐非晚常以父母的职业称呼他们，比如叫唐安华唐老师，称江君丽江主任。
　　“洗漱完，我再帮你冰敷。”昨晚回到家，唐非晚没有逃过江君丽的火眼金睛，按着给她受伤的后背冰敷了15分钟。
　　差不多9点，结束冰敷的唐非晚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吃面。江君丽和她闲聊：“你们医院医疗纠纷那事准备怎么解决？”
　　“等尸检报告，患者父亲咬死是医院的责任。”
　　江君丽问她：“考虑什么原因猝死？”
　　唐非晚喝了一口汤，回答：“怀疑急性肺栓塞引起心源性猝死，他前女友说他两个月前轻微骨折，不用做手术，但是整天瘫在家里的床上，估摸着早就有栓子。”
　　“他爸呢？抓到了吗？”
　　唐非晚抬头回道：“凌晨2点多，警察在一间星级酒店的套房找到他，说是醉酒状态。”
　　“嗯，咱们不调解，让他拘留几天。”昨晚唐非晚验伤，构成轻微伤，调解不成可以行政拘留。
　　“我也觉得，除非他答应不会天天去医院找茬，不会继续伤害我的同事。”唐非晚咽完一筷子面，接着道，“他学法的女儿打电话过来调解，说骗他父亲，如果再纠缠下去就会影响她以后找工作。”
　　江君丽摇头：“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如果医院没有差池，一般处理的方法是出于人道主义给点钱。然后一码归一码，他打伤人也应该被行政拘留几天，行政拘留又不会留案底。”
　　“好吧。”唐非晚本来考虑到林也，怕董果父亲被拘留，出来以后再纠缠。毕竟有暴力倾向的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江君丽催她：“快点吃，吃完回卧室休息，我们要把餐桌收拾出来摆碗筷。”
　　“请谁啊？”今天是唐安华55岁生日，不算逢十的大生。
　　江君丽没抬头，声音有点虚：“你爸的朋友。”
　　唐非晚不以为意：“哦，这样啊。我订了蛋糕，下午4点送过来，我陪你们吃完蛋糕再去医院。”吃完饭，她把碗筷端去厨房，江君丽让她放进洗碗池就行，心想现在女儿很少回家，偶尔宠着没什么大不了，再说，女儿还伤着呢。唐非晚应好，将碗筷搁进洗碗池，随后躲回自己房间看书，刷视频。
　　将近11点半，沉浸在观摩手术视频的唐非晚被一阵寒暄的对话打断。
　　“你们坐，快坐，我去卧室喊糖糖。她啊，最喜欢看书，琢磨什么手术。”唐安华的声音越来越近，站在门外敲门，“糖糖。”
　　唐非晚皱眉，唐老师多久没叫自己小名了？这是做什么？她离开书桌前的电脑椅，走过去开门。房门打开，满脸堆笑的唐安华出现在眼前，叮嘱道：“快，换套衣服再出来，别穿短袖，短裤，太随便了。”
　　“做什么？我膝盖有伤，不能穿长裤。”唐非晚不理解，但想到唐安华今天生日，由着他，“行吧。”她顺手把门关拢，移步去衣柜前找衣服。出于个人爱好，以及骑机车的缘故，唐非晚极少买裙子，所以翻来翻去只找到三条，最后她选择了一条差不多齐膝的浅色牛仔裙，既不会太短，也不会触碰到伤口，再搭配一件杏色衬衫。头发挽起来，特意漏了两缕，搭在两边的镜架上，看着比平时上班的妆容精致不少。
　　稍微收拾一番，她开门出去，刚走两步就听见唐安华在和谁聊自己。
　　“糖糖学历很高啊，我们家张博望尘莫及。”
　　唐安华笑道：“哪里哪里，张博也是双一流大学的博士毕业嘛。”
　　唐非晚瞬间明白两人的对话意味着什么。她多次以工作忙作为理由拒绝出去相亲，现在倒好，直接请到家里来了，这是有多恨嫁？越想越气，唐非晚霎时黑了脸，真想立马回房间，借口说身体难受不想见人。然而她又怕驳了唐安华的面子，想着至少应该把人送走，再找机会和他讲道理。
　　思及此，她艰难地抬起右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唐安华见她出来，指了指张博右边的空位：“糖糖，坐这儿吧，和张博聊聊天，他学生物与医药专业，在政府部门上班，你们应该有话题。”
　　唐非晚脸色愈发得沉，但还是依言坐了过去。张博找话和她聊，她木着脑袋回应，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消极表现太过明显，唐安华瞧出端倪，趁着进厨房帮忙端菜的时机，掩上厨房门，点拨她：“你再不愿意也给点面子，张博父亲是我的同事。”
　　“谁叫你不事先打招呼？”唐非晚不买账。
　　唐安华气急：“事先打招呼你会回来吗？肯定又说医院有事走不开。”
　　唐非晚心里憋着一股气，压低声音：“唐老师，你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应该知道起码的尊重。”
　　这时，江君丽从洗手间回来，开门又关门，正色道：“吵什么呢？再大声些，外头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唐安华，我怎么说来的？女儿的脾气你不知道吗？偏要先斩后奏。”
　　江君丽治得住他，唐安华不说话了。江君丽转头，望着唐非晚愠气冲天的眉眼，不偏袒任何一方，嗓音压得低，语气却不容置喙地说：“还有，唐非晚，今天是你爸生日，外面坐着你爸的朋友，基本的面子应该给。你30岁了，受过高等教育，难道不懂吗？”
　　唐非晚深吸一口气，缓和过激的情绪，答应道：“嗯。”
　　三人收拾心情，端着菜推开厨房门，江君丽笑着说：“我们进去数了数，只有十个菜，担心招呼不周。”
　　“哪里啊？5个人吃10个菜，怕得吃撑哦。”张博父亲乐呵呵地走来。
　　吃饭的时候还好，长方形的餐桌，唐非晚挨着江君丽坐右边，张博和他父亲坐左边，唐安华坐主位。
　　饭后，张博主动加唐非晚的微信，唐非晚见唐安华对着自己使眼色，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开名片，让他扫码加好友。
　　下午两点半，一家人送走父子俩，防盗门关拢，唐非晚随即垮下脸，转身就往卧室走。唐安华叫住她，想找她聊聊，被江君丽制止：“让人休息休息，还伤着呢。”
　　唐非晚回到卧房，关门反锁，而后走至书桌前坐下。她双手死死地抓握手机，仿佛发泄着不满。良久，她心中的郁结仍在不断积聚，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哪怕现在立刻听到对方声音，就能拯救自己的名字......
　　唐非晚怔怔地盯着通讯录上林也的手机号码，按下呼叫键。
　　响铃十几秒，原以为对方不会接听的时候，话筒忽然传出她魂牵梦绕的声音：“喂。”唐非晚又愣住了，没有及时回应。
　　对面的林也依稀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量提高了些：“喂，唐医生。”
　　“嗯。”唐非晚在对方叫她名字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不敢嚎啕大哭，只是轻轻颤着肩膀。
　　林也明显听见她的抽泣声，但不好明着问，只说：“你是......怎么了？”
　　“我......我......”不能说事实，不能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林也身上，唐非晚支支吾吾半晌，到最后却无厘头地来一句，“本来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去参加技能比赛，现在因为受伤，只能待在家里了。”
　　林也闻言，自然是不信的，因而没有说话，沉默着。唐非晚知道这个善意的谎言太过虚假，咬着唇脱口而出：“林，林主任，我的伤口好疼，比昨晚疼。”
　　那边又有几秒没声儿，唐非晚觉得林也肯定对自己无话可说了。她在心底悄悄叹气，打个电话非但没有心情变好，反而惹得对方不高兴了。哪知下一秒，林也泠泠如清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晚接完班，我帮你换药吧，换药，也会疼。”又听她补充，“或者说，你请假在家，养两天伤？”
　　唐非晚急忙道：“不行，我要上班。”
　　“好，你多休息。”
　　“嗯，晚上见。”唐非晚感知到女人的迟疑，但到底还是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话筒中，林也的语气比先前几句话平淡了些：“晚上见。”
　　等待对面挂断电话，唐非晚心跳如擂鼓，从打算回国就在做着准备，藏在心底的星星之火，正不受控制地燎原。想千遍万遍不如一次行动，这是长期秉持的理念，她打开江君丽的微信，编辑消息发送：“妈，我有心事同你讲。”
　　三分钟后，江君丽敲门进来，她望着女儿镜片下泛红的眼眶，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唐非晚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没有半点犹豫，神情坚定道：“妈，我长久以来排斥相亲，那是因为，我喜欢女生。”


第22章 
　　我喜欢女生，这是唐非晚多年以前和林也还在一起的时候就想光明正大告诉父母的话。但她那会儿年纪小，没有经济来源，需要父母的支持，根本没有底气。所以身处海德堡这些年，她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学理论，进实验室，在高质量期刊发表文章，进医院，练习剪开、缝合、止血，打结等外科手术基本功，训练各种手术的模拟……
　　导师都说，很少见到像她这样刻苦的学生。出柜的资本不断积累，今年6月，她向导师辞行，打算7月回国，从那天起，她便正式开始谋划怎样给父母坦白。
　　例如搬家，即使前段时间没有无意中听见郑教授出租老房子的消息，唐非晚也会在医院附近物色一间单间配套。再例如出柜对象，她自始至终都准备先给老妈说。相比父亲唐安华，母亲江君丽虽然因为工作忙碌，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从小到大，有什么大事必须拿主意，唐非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现在，她终于如释重负般将这句话郑重地说出来。
　　唐非晚目视着江君丽唇边的笑容骤然凝固，眨眼换成许久不见的严肃神色，两人都缄口无言。良久，江君丽沉闷的声音乍然响起：“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喜欢女生，所以不会接受任何男生，即便以后找对象，也是和你同性别的女孩子？”
　　“是。”唐非晚承认。
　　江君丽难以置信，两道眉往中间挤，呼吸也急促许多，给她找原因：“为什么？你在国外学坏了？”
　　“妈，你也认为同性相爱不正常吗？你应该知道，同性恋早已去病化。今年6月18日世界卫生组织公布《ICD-11》，已经将”同性恋“彻底移出精神和行为障碍分类。”母女俩都是医生，唐非晚先从医学角度和她谈。
　　江君丽叹气：“没有说不正常，但也与生活和教育的环境有关吧？你在德国八年，那边LGBTQ群体相对集中。”女人左手撑着脑袋，摇了摇头，后悔道，“我不该让你去国外留学。”
　　唐非晚愕然，她似乎高估江君丽的接受能力，竟然已经严重到后悔送自己出国了。然而细细思考下来，社会环境如此，谁能三言两语就接受自己的孩子喜欢同性？况且，她原本就准备打持久战。唐非晚想明白，吸了吸鼻子，看着母亲微红的眸底，轻声道：“妈，我在国内的时候就已经喜欢女生。”她高中就觉醒，那会儿因为学业繁重没有谈对象。大学时参加社团，通过社团期末的联谊会，认识以前的老学员，林也就是其中一位。
　　“我和你爸关系和睦，周围亲朋好友的家庭也是美满幸福啊，我以为你只是挑剔，眼光高，怎么会不喜欢男生？”江君丽的眼睛猛然放大，依旧无法相信事实。
　　长辈总是觉得性取向受环境的影响，总是认为恶劣、破碎的家庭关系才会让孩子选择另一条路。唐非晚接着说：“妈，我高一开始看漫画，高二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并且坦然接受。我被漫画不同性格的女孩子吸引，她们坚强，勇敢，温柔，幽默，善良......”
　　“那些漫画，小说，都是把人物形象和性格美化，你带着滤镜看，当然被吸引。”江君丽说出口，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毕竟她也知道艺术来源于生活。
　　唐非晚蹙眉：“妈，如果我说，二次元创作更多是把男性角色美化呢？”
　　“你......”江君丽哑口无言，她在医院工作，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知道唐非晚话语中的含义，内心无法反驳，但表面还是辩解道，“你应该全面看待人和事，也有许多优秀的男生。”
　　“我知道。我没有否认他们中间不乏有一些优秀的人。”唐非晚强调，“但是我更喜欢女生，更愿意去认识她们。”
　　女儿态度坚决，说话条理清晰，以江君丽对她的了解，没有特定对象，不会这么冲动展开行动。江君丽恍然大悟，突然发问：“唐非晚，你是有喜欢的女生了？”
　　“我......”唐非晚其实没打算告诉江君丽自己有喜欢的人，只想让对方知道她的性取向就好。她不想在父母没有接受的时期，给林也带去任何困扰。
　　再说，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回老婆，可能要单身一辈子。
　　唐非晚不擅长说谎，江君丽察言观色，瞬间就知道她确实有喜欢的人了。江君丽拧着眉，虽然没有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如遭雷劈的震撼，错愕，甚至愤怒，但仍然不愿意女儿走一条饱受争议的路。她深呼吸，接连叹气，瞅着对方因为心虚，移开视线，留给自己的一张侧脸，缓了缓神，道：“刚才还理直气壮，现在怎么支支吾吾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被人揪住尾巴就想缩回兔子窝，虽然最后总会悄悄拿结果证明自己。
　　江君丽追问：“那位女生是谁？她也喜欢同性吗？”
　　唐非晚声音压得很低：“妈，能不能不说？或者等我追到她再告诉你。”
　　“你还是主动那方？”江君丽不可思议，她女儿的性格她最清楚，从小到大，极少主动和别人交际。
　　“为什么不行？”虽说开始是林也主动，但她把当初主动的人伤害了，如今必须自己积极一些，才有机会靠近对方，才有可能坠欢重拾。
　　“你可以不说是谁，不过我想知道她的性取向也是同性吗？”江君丽见多识广，明白这时候没法阻止唐非晚，越压迫，可能越反抗，但她不想唐非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也不想她受伤。
　　唐非晚肯定道：“她喜欢女生。”去海德堡第一年的冬天，林也便告诉自己，她两年前就出柜了。她母亲如今已经完全接受她喜欢女生的事实，并且期待见一见女儿喜欢的人。
　　出柜，接受......唐非晚后知后觉，她前阵子为什么会认为林也和男人结婚，组建了家庭？这么不信任对方？完蛋，难怪那天林也对自己摆脸色。
　　真是活该。
　　“年龄，工作，家庭？”江君丽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自家女儿痴迷成这样。
　　唐非晚发觉江君丽说话的语气比先前稍稍缓和，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有偃旗息鼓的趋势。她偏回头，抿了抿唇，道：“年龄保密。”不能把喜欢的对象说得太具象化，不然以老妈的智商和交友圈子，几天就能知道是谁。所以她采取迂回战术，只说，“她做正经工作，比我厉害，为人和善，父亲好像已经去世，母亲在老家做小本生意。”
　　什么都不交代，出国几年学聪明了。江君丽以为是她回国才认识的人，泼冷水：“你才认识她多久？知人知面不知心。”
　　“12年。”大一下学期，社团期末联谊会，被社长邀请的林也长身玉立，站在台上演讲。她抑扬顿挫的语调，温柔婉转的嗓音，台下的唐非晚刻骨铭心。这是林也留给她的第一印象，虽然大二上学期两人才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江君丽再一次惊讶，敢情是蓄谋已久？
　　唐非晚见她愣住，乘胜追击：“妈，我喜欢她，只认定她，不会再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
　　江君丽心想她回国争取一段时间，对方不搭理，大概就会放弃。毕竟在感情方面，如果长期没有回应，任谁也不能坚持，因而无意中戳到她的痛处：“假如，我说假如，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她也不会喜欢你呢？”
　　“那就孤独终老。”唐非晚说着气话，其实也是她当下的想法。
　　“呸呸呸，唐非晚，你真是要气死我。”江君丽抚着胸口道，“气得我心口痛，改天心脏有毛病还得你来治。”她说的实话，从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胸口就开始闷堵，提不起气儿，不是10天前才体检，都怀疑心脏出问题了。
　　唐非晚不接话了，适当的时候缓缓节奏。
　　“如果你俩的事儿没成，就认认真真找其他人，最好是男生。”江君丽离开高凳，站起身，右手撑着电脑桌。谈话接近一个小时，这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叹气，沉声道，“你这件事，我不反对，但也不赞成。不过，你应该想想，怎么告诉你爸。”
　　唐非晚抬头看向她，请求：“妈，你能不能先帮忙瞒着？我们都清楚老爸的脾气，肯定没法接受。”
　　“你以为，我就接受了吗？”江君丽深吸一口气，“我是无可奈何，你长大了，能够自己做主了，不需要听取我们的意见了。”她说完，转身走下台阶。13年前家里装修的时候，专门把次卧阳台封闭，垒高几厘米，作为唐非晚的书房，所以有一段5厘米高的台阶。
　　唐非晚一瞬不移地盯着江君丽的背影从房间消失，待房门关闭，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簌簌地下落。
　　长这么大，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如果旁人此时问她，后悔吗？
　　不后悔，不管重来多少次，都是同样的选择。
　　***
　　下午4点，拿到蛋糕，她把蛋糕放在餐厅的餐桌上，回卧室找到钥匙准备离开，唐安华忽然打开房门，父女俩对视。
　　“要走吗？”唐安华的声音听不出语气。
　　唐非晚心里打鼓：“是，打算回那边收拾一下去上班。”
　　“才4点13，我们聊15分钟。”


第23章 
　　宽敞的客厅，唐非晚将自己塞进沙发的角落，眼神跟随去饮水机接水泡茶的唐安华，内心忐忑不安。难道已经被出卖？她还没准备好怎么给对方坦白......
　　不过，江主任从未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把她的秘密生活给唐老师讲。
　　所以这次，唐非晚还是选择相信江主任。
　　泡一壶清茶，唐安华握着茶壶，拿来两个碧绿的茶杯，在唐非晚旁边落座。
　　“夏天喝杯清茶下火。”唐安华斟满一杯茶，递给她。
　　唐非晚接过茶杯：“哦，好。”
　　“你妈劝了一个小时都没有效果，也不知道我说话，你还听不听。”唐安华打开天窗说亮话，“糖糖，你还有不到半年就31了。”
　　“是。”看来唐老师并不知情，唐非晚决定把这十几分钟的谈话熬过去，尽量不生气，尽量不起争执。
　　“我和你妈在一起的时候，我24岁，你妈22岁。第二年，就有了你。”唐安华拿年龄说事，唐非晚耳朵都听出茧子，所以只嗯声，不回话。
　　唐安华话匣子打开：“你年纪不小了，再不谈对象，以后没人要。高龄，生孩子也很危险。”
　　“是。”
　　唐安华察觉她敷衍，开始采用问话的方式：“那你为什么这样排斥相亲？”
　　“唐老师，谁喜欢相亲？”唐非晚不答反问。
　　“我知道年轻人都不喜欢相亲，但你没有社交的时间啊。”
　　唐非晚顺着他的话说：“所以，我继续单着吧。”
　　唐安华在房间就答应江君丽会心平气和讲道理，然而脾气又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他气急：“单身一辈子，等我们都走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嗯。”只要不是问话，唐非晚都是原封不动照搬。说到最后唐安华觉得没意思，又绕回相亲，让她多和张博联系，夸张博人好，夸张博家庭好，再三强调门当户对，根本没觉得生日把人直接请到家里相亲，又不提前告知她这个当事人有问题。唐非晚快要压制不住内心的烦躁，忽然来一句：“张博家有没有我们家好？”
　　“什么？”
　　唐非晚开出漫无边际的条件：“我眼光高，所以对方的学历一定要比我高，年龄35岁以内，身高185以上，外观端正，看得顺眼，最好没爹没妈，因为我不想服侍，年薪至少30万，请得起阿姨做饭，毕竟我不会做饭。”
　　唐安华彻底失去耐心：“你看你说的这些条件，有几个人符合？”
　　“我不喜欢将就，所以只能继续单着。”唐非晚结束话题，“唐老师，4点半，我得回去了。”
　　“以后没事别回来，眼不见心不烦。”唐安华恼羞成怒，冲她低吼。
　　唐非晚抬起的脚顿了顿，背对着他，身子微微颤了颤，强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哑着嗓子道：“唐老师，番茄我带回去了，以后也不麻烦你帮忙遛狗。”
　　两边彻底冷静一段时间，对谁都好。她不是忤逆，不是不孝顺，而是知道妥协的后果，并不是众人所说的皆大欢喜。所以她要争取，不管接下来的路是要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她都准备好去尝试。
　　***
　　昨晚是林也送她回家，所以这会儿只能带着番茄打车。下了车，微信付完钱，唐非晚忽然瞟见张博的头像。不再联系的人不用出现在通讯录，唐非晚左手牵着狗绳，握着手机，右手当即点开对话框，打字：“张博你好，我不喜欢相亲，所以抱歉，打算删除联系人。”
　　对方很快回复：“当普通朋友也不行？”
　　“抱歉。”
　　“好。”
　　唐非晚收好手机，抬眸望着这栋已经栖身十几天的房子，弋椛家的归属感蓦然填满心头。她找到楼下贴的白色广告纸，给开锁公司打电话，因为不知道唐老师会不会偶尔心血来潮跑到这边，需要换把锁。
　　有些女生的东西，不再方便让他看到。
　　弋椛一直忙碌到接近5点30分，暮色将至，唐非晚才想起应该去上班了。然而此时的情绪和精力实在难以支撑她做一些需要全神贯注的高强度工作，琢磨半晌，她决定联系高主任。
　　“喂，小唐啊。”
　　唐非晚咬了咬唇，第一次请假的她有些犹豫。
　　“怎么？是不是想请假？”
　　“是的，高主任，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可能不适合工作。”
　　高主任笑道：“你们林主任今早就安排其他同事顶你的班，说你如果主动去科室，也尽量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毕竟伤得不轻啊。”
　　“哦，哦，谢谢，谢谢高主任。”唐非晚将近枯竭的心河好似有活水淌了进来。
　　“谢我干嘛？谢你们小林主任啊，她今天上午和科室的同事一起为我们急诊科拿到一等奖。”
　　唐非晚颔首：“是，我会向林主任学习。”
　　又聊了两句，高主任挂断电话，她给林也发消息：“林主任，我今晚在家休息。”
　　那边许久没有回复，半小时后唐非晚才接到新消息提醒，连忙点进去。
　　“你家里有换药的东西吗？”
　　“没有，但我在外卖app上买就好。”唐非晚编辑文字，“谢谢你，帮我提前给高主任请假。”
　　林也的消息发过来，忽略了后一句的感谢：“你在南坪还是对面？”
　　“对面。”唐非晚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稍晚一点，弋椛我给你拿药过去。”
　　唐非晚急着打字：“啊，不用不用，你在医院，一来一回得半个小时。”虽说因为林也的举动，她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在隔壁，今晚也没有去医院。”
　　对面，隔壁，唐非晚瞬间明白自己自作多情了，林也应该只是挨得近，顺便给同事送药。她留意到后半句，想着林也一般不会请假，所以关心道：“是家里发生什么事吗？”
　　“阳阳发烧。”
　　小孩子发烧应该引起重视，唐非晚火急火燎地打字问：“烧到多少？退烧了吗？实在不行送去医院。”
　　“38.4°，还好，已经退烧。不过我担心深夜再烧起来，所以和老刘调了班。”
　　“嗯，调班好，应该调班。”
　　没有话题继续，和林也对话框上正在输入的几个字也不再出现。唐非晚将手机扔到一边，安静下来，今天和父母的对话又在脑海回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连做梦都与家人对抗，幸好一阵铃声响起，才将她从梦魇中解救出来。
　　林也。
　　唐非晚的通讯录都直接存名字，她坐直了身子，按下接听键。
　　“林主任。”如非特殊情况，她现在都以同事的口吻称呼对方。
　　林也一如往常清冷嗓音道：“唐医生，我在门外。”
　　“好，你等等。”唐非晚抬手顺了顺稍显凌乱的头发，扯了扯褶皱的衣服，戴上放在茶几的眼镜，确定仪容整洁，方才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房门打开，林也穿着家居服，亭亭玉立于门外，抿着唇，眼神微冷，不像来雪中送炭，倒似唐非晚欠她多少钱财，登门讨不到债，打算离去。
　　“谢谢。”唐非晚接过装着药水和无菌纱布的袋子，被她周身的寒意冻住，关门也不是，请人进来也不敢。林也没有动作，唐非晚也没有出声儿，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直到女人身后的防盗门忽然推开，林文慧出来，才打破沉默，亲切地唤道：“唐医生好。”
　　“阿姨好。”唐非晚礼貌招呼。
　　“欸，小也，你不是去唐医生家帮她换药吗？怎么两人都杵在门口？”林文慧将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瓶子塞给林也，又道，“生理盐水，你忘在桌上了。”
　　“嗯，好。”林也微微垂眸，唐非晚清楚地瞥见她白皙的面颊瞬间染上轻薄的红云。所以，对方先前的冷淡都是她故意装出来吗？唐非晚不怕林也怨怼她，也不怕林也故意躲着她，怕只怕像林也说的那样慢慢斩断过去，彻底放下了。然而现弋椛如今，唐非晚知道林也来她家帮忙换药，其实内心并不淡定，她也并没有把自己当普通同事，不然为什么佯装高冷？
　　林文慧掩门，唐非晚将垂落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得以抑制住自己因为情绪过于激越而不自觉颤抖的指尖。她咽了咽喉，大着胆子邀请：“林主任，幸好我前晚把家里收拾了，不嫌弃的话，进来坐坐？”
　　身侧的女人点头，没有说话，跟着她进门。唐非晚关门，弯腰从鞋柜拿出一双拖鞋，前面印着猫咪卡通图案，这是林也最喜欢的动物。林也低头，余光瞧见对方脚下拖鞋的狗狗图案，她同样知道，唐非晚最喜欢小狗，经过片刻犹豫，最终还是将脚伸了进去。
　　小心思被发现，却仍然纵容。只有唐非晚自己才知道，她此刻的胸腔中，那颗心脏是如何的不同往常一般地跳动。她按捺住心情，带着林也往客厅走，边走边介绍：“郑教授出国前，我们签好合同，她女儿说只要不动大体的东西，可以随意改变风格，但是我喜欢中式的装修，所以一直没动。”
　　林也仔细听着，偶尔轻轻地嗯声。
　　“喝什么？牛奶，苏打水，汽水？”林也在沙发坐下，走向冰箱的唐非晚问。
　　“苏打水，谢谢。”
　　唐非晚拿着两瓶苏打水过来，递给林也一瓶，随即在她身边落座。
　　林也接过苏打水，礼貌性地拧开瓶子，轻轻喝一口，然后放到一边，开始扒拉身前的袋子，拿出碘伏，医用棉签，无菌纱布，还有医用胶带。
　　“我先帮你把膝盖的纱布拿生理盐水冲一冲。”林也偏头，却发现唐非晚怔怔地看着自己，神色是难掩的眷念。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回过头，眸底似有水波漾了漾，但是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沉沉地喊她道，“唐医生。”


第24章 
　　唐非晚被林也如冰块般的声音唤醒，喉咙艰涩地滑动一下，彻底从怔愣中抽离出来，像犯错的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道歉：“对不起。”
　　林也不搭理她，抬手拧开装着生理盐水的瓶子，示意唐非晚将腿伸长。
　　膝盖下方放着塑料盆，林也稍微俯身，倾斜着瓶子往纱布上倒盐水。盐水可以软化纱布，待会儿掀开纱布的时候，不至于黏着伤口。倒完一小半瓶盐水，唐非晚轻蹙着眉看她动作，虽然林也已经尽量缓慢，但还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叫出了声。
　　伤口深，虽然不到需要缝针的地步，但值班医生还是建议先用双氧水冲一遍，再拿生理盐水洗掉双氧水，最后碘伏消毒。唐非晚难以想象，昨晚用双氧水冲洗的自己是怎样忍住不喊疼的？
　　“疼吗？我轻一点。”林也拿生理盐水清洁伤口，柔声道。
　　“嗯。”唐非晚听着她久违的温柔声线，心上微痒，放纵自己喊疼。
　　“嘶，疼，小林主任。”
　　林也一边哄，一边放柔动作。到最后用碘伏消毒，林也都要猜测她故意为之，问道：“唐医生，昨晚为什么不喊疼？”
　　唐非晚狡辩：“昨晚门外来来往往的同事太多，我难为情。”
　　林也看着她眼角泛出的泪花，信以为真。她埋头收拾茶几上剩余的药水和纱布，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后背的伤有人帮忙揉药酒吧？”
　　“嗯，我请的后门中医馆的跌打师傅帮忙。”唐非晚知道暂时不能让林也代劳，第一她怕对方不情愿，被迫反而不好，第二她自己确实难为情，昨晚仅仅是掀开衣服查看伤势都已经脸红心跳。
　　“好。”林也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渐渐漫上了绯红，比方才在门外更为明显。
　　吃一堑长一智，唐非晚不敢再直视，偷看的她反而捕捉到这一幕。为什么脸红，难道她愿意？
　　唐非晚还在思考着，林也已经站起身告辞：“唐医生，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今晚，谢谢你。”唐非晚将人送至门口。
　　“不用谢，同事之间应该互相关心。”林也特意强调同事二字，她离开后，唐非晚非但没有难受，反倒因为这半个小时的相处更加确信对方还在意自己。
　　只是仍需要多接触，让林也知道自己同样在意她......
　　***
　　第二天唐非晚回医院上班，后背和膝盖的伤口到底还是影响她工作，所以只能在办公室，病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一直到受伤第五天，她才参与抢救。
　　这天，她和林也上白班，查房的时候听林也在隔壁床问谷妍问题：“谷妍，你说说，腹部疼痛分几种性质？”
　　“间歇性......”
　　“不对，你再想想，分为病理和生理。”林也蹙眉，提醒她。
　　谷妍恍然大悟：“内脏型疼痛。”
　　唐非晚查完旁边床，绕过她，随口道：“谷妍，你就是理论知识糅杂成一堆，让你马上挑出来的时候，准能打你个措手不及。”她说完，走去另一张床。
　　林也顺势问：“内脏痛什么特点？”
　　“疼痛定位不准确。”
　　林也透过谷妍的镜片，看着她不自信的眼神，点头先肯定，又问：“还有呢？”
　　“疼痛感不明确，可以胀痛，可以绞痛。”
　　林也和谷妍一问一答，显然比唐非晚直接让她上手开通多条静脉通路容易一些。但是那晚唐非晚发微信给她解释：“谷妍，我最开始在国外从事临床工作，那边就是直接让你上手，所以你只有私下不停地练，反复地练。我们国内，同等学历下，甚至女生是稍微好一点大学，医院都愿意选择男生。既然林主任给你这个机会在急诊危重症抢救组学习，你如果想做临床，就必须努力。多看病历，多观察其他医生，多思考，多动手。”
　　所以谷妍打算两边学，先被唐非晚打击，再去林也这边吃颗枣子建立点信心。
　　她们查完房，刚回办公室，护士电话便打进来。
　　“林主任，一个31岁的年轻女病人刚送过来。”
　　“大概什么情况？”林也今天值二线班，示意唐非晚接病人。
　　护士回答：“今早突然呼吸困难，血压90/60，心率124，呼吸25，血氧95%。”
　　“马上去。”唐非晚听林也说着，加快步伐。
　　抢救室三床，病人已经接上心电监护仪。唐非晚上前查看，见她口唇发绀，但是神志还算清楚，前额布满细细密密的汗水，吸气的时候锁骨和胸骨的上方有明显凹陷，典型缺氧的表现。
　　“体温多少度？”唐非晚拿出白大褂衣兜里放着的听诊器，伸进患者的衣服听诊。
　　护士回答：“38.5°”
　　“湿啰音，先拍个胸片。”唐非晚收回听诊器，又问，“谁陪病人过来的？家属在哪儿？”
　　护士说：“外面，一个女孩子，和患者差不多的年纪。”
　　“嗯，我出去问问。”询问患者家属，可以知道患者的既往病史，对及时找到她呼吸困难的原因有帮助。
　　唐非晚刚出抢救室门，护士通过喊话器问：“钱小莉家属在吗？”
　　“在，我在。”背着单肩包的女生原本就站在抢救室门口，听到喊话，举起手，脑袋焦急地往里探。
　　“你是钱小莉的家属？”唐非晚例行问。
　　女生点头：“嗯，是的。”
　　“她以前有没有什么疾病？比如心脏病。”
　　女生愣了愣：“没有吧，没有听她说，她身体一向还好。”
　　“她什么时候开始呼吸不畅？”
　　女生回忆道：“昨晚，她前天开始咳嗽，我们以为是普通感冒，就去诊所拿药，吃了两天，她昨晚突然呼吸不畅。”
　　唐非晚皱眉：“昨晚为什么不来？”关于呼吸系统的循环，稍不留意就会出大问题。
　　女生噼里啪啦说着：“她是网文作者，晚上需要更新，我劝她来医院，她偏说马上大结局了，争取早点写完早点休息。结果今早更难受，小说也没有码完。”
　　网文作者，唐非晚抓住关键信息，问道：“她是不是码字就坐在电脑前，几个小时不挪位？”
　　“对，对。半年前，她因为码字静脉栓塞，治了两三个月。”
　　静脉栓塞，唐非晚暗道不好，患者有可能因为静脉栓塞引起肺栓塞。肺栓塞，极其凶险的疾病，前两天董果的尸检报告出来，他们没猜错，就是急性肺栓塞。
　　“好，谢谢。”唐非晚没问完其他，便转身往抢救室走，她必须先排除肺栓塞。按照患者现在的状态，应该不算严重，只要确诊马上进行治疗，来得及。
　　她掀开隔帘，叮嘱道：“快，胸片先不做，去做一个肺动脉的CTA。”
　　抢救室门外，拿到单子的女生准备去交钱，唐非晚叫住她：“你好，请问你是她的室友还是亲戚？如果我们确诊肺栓塞，这个病比较危急，需要让她的直系亲属知道。”
　　女生面露难色：“我......”
　　唐非晚直接问：“有什么难处？”
　　“医生，我......”女生吞吞吐吐，仍然犹豫不决。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我们保密。”唐非晚察觉她应该有难言之处。
　　女生在试探唐非晚的反应：“我和她是那个关系。”
　　“没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能联系她的家人吗？”唐非晚担心对方尴尬，将话题引回重点。
　　“小莉的手机在我这里，我可以和她妈妈联系，但是她母亲已经和她断绝往来四个多月。”女生是钱小莉的女朋友张婉，比钱小莉小5岁，她拿出包里的手机，输密码。
　　大概和自己一样，家里不接受，唐非晚感同身受，叹气道：“好，你尽快联系。”
　　张婉没料到响铃两声钱小莉的母亲就接听电话。她怔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开口，还是话筒对面的母亲先说话：“小莉吗？”
　　“阿姨，我是张婉。”钱小莉母亲知道张婉的存在。
　　对面沉默了。
　　张婉鼓起勇气说：“阿姨，她在医院，医生说，需要你亲自过来。”
　　钱小莉的母亲言语急切：“医院？小莉怎么了？”
　　“现在还不知道，医生正在帮她做检查排除。”
　　“好，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附二院。”张婉刚说完，钱小莉的母亲立马挂断电话。
　　所以，当最危急的时刻，你就能知道，你最亲的人，还是在乎你。
　　唐非晚返回办公室工作，等待钱小莉出结果。急诊检查，结果出得快，差不多一个小时护士拿到报告喊她。抢救室门外的张婉也在询问，说是钱小莉母亲到医院了，唐非晚便拿着报告直接过去。
　　“医生，什么情况？”钱小莉母亲神色焦急。
　　“一个好消息，排除最危急的肺栓塞。”唐非晚把血常规翻出来看，“白细胞，中性粒细胞等血常规检查也正常，基本排除肺炎的可能。”
　　钱小莉母亲问：“那是什么原因？”
　　“心电图和肌钙蛋白都正常，所以目前也不支持心肌问题。”唐非晚思考着，“所以，还得继续观察，我们用着药走，先对症治。”
　　“行，医生，你们要做什么检查都做。”钱小莉母亲请求道。
　　“放心，我们会尽全力。”唐非晚还在琢磨着手里拿着的报告，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钱小莉的管床护士跑出来，“唐医生，患者心率137，血氧降到90%，然后，然后......”
　　唐非晚问：“然后什么？”
　　“我想喂她喝水，她都给吐了出来。”


第25章 
　　唐非晚进抢救室掀开隔帘的时候钱小莉半躺着，呼吸急促。她观察心电监护仪，心率又降到128，所以也着急，问身旁的护士：“什么情况？”
　　护士有点抱怨的意思：“她翻身想起来，说要手机。”人动起来心率就会快一些，所以刚才跑到137。
　　“医生，我是作者，我的小说只有几百字就可以完结，你让我躺着写半个小时，写完随便你怎么治，好吗？”钱小莉微蹙着眉，态度坚决。
　　“我是医生，我可不管你的小说完没完结，但是你的身体我得负责。”唐非晚让护士给钱小莉换上氧气面罩，又提醒她，“血氧再上不去，你就得插管用呼吸机了。”
　　钱小莉听她说可能要用呼吸机，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不闹腾了。
　　血压一直稳着，心率过快是缺氧的原因，吸氧的同时，现在必须知道她为什么呼吸困难，为什么缺氧。唐非晚忽然想到护士刚才说的话，忙问：“小陶，你说她喝水吐了？”
　　护士点头：“嗯，刚喝进去就吐。”
　　唐非晚思索片刻，说：“麻烦再接一杯水。”
　　护士不明所以，但还是去接水，回来把水杯递给她，唐非晚让钱小莉取下氧气面罩喝水试试。钱小莉取下面罩小心翼翼地呷着，只是刚喝两口又呛住，不住地咳起来。她缓过劲儿，抬头看着唐非晚，难受道：“医生，我不喝了，吞着不舒服。”
　　吞咽困难。
　　唐非晚抿了抿唇，脑海中搜索着造成吞咽困难和呼吸困难原因的疾病，一个接一个排除。患者确实偶尔会咳嗽，但是血常规也正常，所以不是感染性肺炎引起的呼吸困难，吞咽困难。心脏呢？有些急性心脏疾病随时都可能进展，所以唐非晚让护士再拉一个心电图。
　　心电图报告出来，依旧没有问题。唐非晚只好叫护士每隔半个小时拉一次心电图，随时观察动态。心脏方面她在行，所以没有请心内科会诊。急性喉炎？喉部的黏膜充血水肿导致吞咽不畅、呼吸困难？
　　唐非晚当即开口道：“准备做一个喉镜。”
　　急诊一般做简单的间接喉镜，以观察患者的喉部，电子喉镜只能去耳鼻喉科，但检查是否患喉炎，间接喉镜足够。唐非晚戴手套，走到钱小莉头部前面，接过护士递来的一次性可视喉镜等外科工具。她稍微俯身，让钱小莉张开嘴。
　　通过检查，喉部没有充血也没有水肿，所以急性喉炎排除。唐非晚请消化内科和呼吸内科会诊，后来林也参与会诊，考虑先做检查排除食管憩室，食管癌和肺部病毒性肺炎，真菌性肺炎，肺癌等方面的肺部疾病。
　　下午1点半，等结果的唐非晚坐在电脑前搜查着相关病历，食不下咽。
　　“饭凉了。”林也从外面进办公室，提醒她。
　　“哦。”唐非晚低头瞧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套餐，舀一口菜嚼两口，确实凉了。她放下勺子，抬头，继续滑动着鼠标浏览。
　　林也端着饭盒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我这里有几个饺子没吃完，玉米虾仁馅儿，你如果吃得惯......”
　　她话还没说完，唐非晚连连点头道：“吃得惯，我吃得惯。”接过饭盒，她拿筷子夹饺子送进嘴里，吃完一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由衷夸赞，“好吃。”
　　林也往自己的办公桌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有胃病，再忙，饭还是尽量准时吃。”
　　“好，以后准时吃！”她在关心我，她在关心我，她的饺子只有我可以吃到。唐非晚心里咕哝着，10个饺子下肚，竟然感觉没吃饱，以前七八个饺子都嫌多。
　　她盖上饭盒盖子，正打算起身去洗饭盒，路雨晴端着饭盒进来：“哎，林也，我吃完酸辣粉发现没吃饱，你刚不是说还有几个饺子吗？”
　　林也目视着电脑打字，回她道：“你说不吃，我看唐医生中午没吃饭，就让她填肚子。”
　　敢情她才是最后一个被考虑的人，唐非晚的笑容顿时垮下来，但想到饺子最终进的是自己的肚子，万一还是林也亲自包的饺子，她唇角压下的弧度情不自禁扬起了一点。
　　“阿姨说你几天不回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林也看她坐在身边，想起五分钟前接的电话。
　　路雨晴在和别人发微信，随口回她：“哦，我最近在她家住。”
　　林也拿水杯的右手微顿，内心纳罕，但语气还算平稳地问：“你们，每天都？”
　　“想什么呢？我晚班不能去啊，下白班也不想去，累得慌，只有休息的时候才去她家。”路雨晴放下手机，翻白眼，“哦，前两天我不是在路上救了一个脑出血的人吗？”
　　林也点头：“他昨晚不是醒了吗？”
　　“对啊，醒了，今早就想碰瓷讹钱。”路雨晴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她看聊天记录，“他报警了，我得去趟交警大队。”
　　“大概他承担不了巨额的医药费，想找你报销一点儿。”林也摇头，她见惯这种救人最后摊上巨额医药费的事件。
　　“对啊，今天是他住进icu第8天，还得住几天，加上手术费，差不多二十几万。”路雨晴蹭起身，摆摆手，“林主任，保佑我找到证据，不然以后得穷死。”
　　路雨晴刚出门，钱小莉的管床护士拿着检查进来：“唐医生，钱小莉的报告单。”
　　“谢谢。”唐非晚将报告单拿在手上仔细看，林也也过来。
　　“排除，排除，都排除。”唐非晚翻着报告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皱紧眉，找不出原因该怎么彻底根治？患者不可能一直都高流量吸氧。
　　林也双手环胸，因为看单子，和她靠得很近：“这也是好消息，至少排除比较头疼的肺癌和食管癌。”
　　“嗯，我再去和她家属聊聊。”她忽然脱离椅子站起来，林也始料不及，两人肩膀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正好碰到唐非晚有疼痛感的左肩。唐非晚疼得闷哼一声，林也连忙后退，没站稳，身子向后仰去，下一瞬，一只细长却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没事吧？”唐非晚下意识紧张地问。
　　“没，没事。”两人咫尺的距离，说话时，熟悉的气息在彼此之间无声涌动。林也察觉自己的脸颊有不同寻常的温度，偏开头后退半步，白大褂袖子下藏着的手不自觉收拢。
　　“哦，好，我去做事了。”唐非晚的心思几乎全在患者钱小莉身上，见林也站稳，收回方才搂着她腰的手，没多想，转身往外走。
　　耳边的脚步声渐远，林也回了自己的办公位，坐在桌前，感受到腰间似乎还残留着唐非晚搂着自己带来的重量。她咽了咽喉咙，偏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神里的情绪，是令人分辨不清的复杂晦涩。
　　***
　　医院门外，穿着竖条纹港风衬衫，咖啡色过膝铅笔裤，戴着大墨镜的路雨晴给江沐发微信没人接，直接打电话，连续打三个才接通：“江警官，我在医院南门，你在哪儿？”
　　“你后面。”
　　路雨晴转身，只见2米开外的阳光下，江沐穿着交警执勤服，戴着警用头盔，坐在警用摩托车上，示意她过去。路雨晴呆愣在原地，这还是第一次见对方骑机车，她听不见江沐叫她，只能听见耳边自己的心跳声。
　　“路医生。”江沐提高音量。
　　“着什么急？”路雨晴向她走去。
　　江沐把头盔递给她：“给，戴上。”
　　路雨晴戴上头盔，搂住江沐的腰，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说：“江警官，商量个事儿。”
　　江沐捏着刹车：“什么？”
　　路雨晴也不害羞，直接道：“你今晚，把执勤服穿回家好不好？我们......”
　　江沐一口回绝：“不行。”
　　路雨晴噘嘴：“为什么不行？你平时玩得比我还花。”
　　江沐不搭理她，松开刹车：“坐稳了，我启动车辆。”
　　交警大队办公室，江沐把报案登记表推给另一位同事：“罗哥，这个案子，麻烦你帮忙搞一下。”
　　男警官抬头：“怎么？肇事者你认识？”
　　门外的路雨晴没等江沐说话，先开口：“不认识，我也不是什么肇事者。”
　　“罗哥，你等一下，我出去和她说清楚。”江沐走几步，带上办公室的门。
　　路雨晴先下手为强：“江警官，我记得你们警察查案只需要回避亲属，对吧？”
　　江沐肯定道：“是的。”
　　路雨晴挑了挑眉：“那我算你什么亲戚？”
　　江沐抬头和她对视，秀眉微蹙，没有回话。
　　“那就对咯，你还是继续负责我的案子，别交给其他人。”路雨晴在办公室门口的长椅坐下，翘着腿，抬眼看她，笑容莞尔，“还是说，你怕我和你的关系会影响你公正地处理案子？”她和江沐和谐的床伴关系维持快一个月，各自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但是路雨晴想摸摸江沐的心，是不是真的能把x和爱分得开。
　　至少她偶尔会恍惚，在江沐多次给自己买外卖时，在江沐关心自己睡眠不足的时，在江沐情动时，一声又一声唤着自己的名字......
　　“好，我来处理，你等一下。”江沐收回视线，拧开办公室的门。可惜，江警官太过狡猾，路雨晴抓不到她的尾巴。
　　江沐把路雨晴带去一个房间，让她先把表格的另一半补上：“你先填，我去取点东西。”
　　房门轻轻掩上，江沐的手机忘记拿，搁在路雨晴的右手边。路雨晴撑着脑袋正想写字，无意中瞅见她手机锁屏的几个字，“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没人负责。”


第26章 
　　下午，钱小莉的血氧仍然上不去，唐非晚和她母亲经过商量，把人送进Eicu，插上呼吸机。找不出呼吸困难，吞咽困难的原因，原本换完班应该回家的唐非晚还是认死理地坐在电脑前，搜索着各种病历。
　　“小唐，九点咯，你要陪我和林也值班吗？”刘智楠泡一杯咖啡，做好熬夜的准备。
　　唐非晚按了按太阳穴，笑着说：“我不累，可以陪你们值班。”
　　刘智楠关心她：“早点回去休息，你不是有伤在身吗？”
　　“好多了。”今天林也没提换药的事儿，唐非晚6点半匀出时间去休息室吃饭，就顺便到处置室换了药。
　　刘智楠乐呵呵：“说的也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唠嗑两分钟，期间林也没有插话，她也在电脑上搜找着相关病历。
　　差不多10点半，久坐的唐非晚终于舍得离开座位，她双手按着腰，缓解腰部的酸痛，抬脚往Eicu走。连值班的护士都问她：“唐医生，还没下班吗？”
　　唐非晚浅浅地勾了勾唇：“没，有点事，待会儿再走。”她步子迈得小，走得慢，绕过护士站继续往前，蓦然停住提起的脚。
　　Eicu门外，抱着充电宝的张婉不知道做了多久心理建设，最终朝钱小莉的母亲走去。她立在那个满脸焦急的中年妇女身前，低声说：“阿姨，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她就好。”
　　钱小莉母亲抬头看向她，皱紧的眉头稍微松开，回道：“不用了，你也要上班，早点回去。”
　　“阿姨，没关系，我已经请假，领导批了我三天假期，加上周末，可以休息五天。”张婉大着胆子在她身旁坐下。
　　女人偏头，问张婉：“你叫什么名字？我只听小莉说过一回儿，没记住。”
　　张婉吸了吸鼻头，郑重介绍自己：“阿姨，我叫张婉。”
　　“好，张婉。”女人的泪痕还未干透，这会儿又有眼泪忍不住往下流，她颤抖着嘴唇呢喃，“你说，小莉会没事吧？”
　　“阿姨，她一定会没事的，她答应了你，也答应了我。”下午进Eicu前，两人见了钱小莉一面，张婉握着她的手，耳朵凑在她唇边听她说，“你们放心，我会完好无损地出来。”
　　唐非晚见到这一幕，咬着唇强忍情绪。她其实很难共情，应该说见证太多生离死别，已经极少能有让她共情的人和事。兴许昨天刚经历出柜，这时的她虽然仰着头，还是轻易红了眼眶。唐非晚在原地呆立了数分钟，随后往右拐，钱小莉的母亲瞧见她，三步并两步疾走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她身前。
　　“阿姨，你......”唐非晚不知所措，伸手去捞女人的手臂，急切道，“你起来，快起来。”
　　“医生，唐医生，我家小莉应该不会出事吧？”在钱小莉的母亲的认知里，进icu就等于半只脚跨进鬼门关，很难再活着出来，她不愿起身，瘫倒在地上。
　　唐非晚给她解释：“阿姨，患者的情况不算太糟糕，我们把几个要命的疾病已经排除在外，现在就等观察，出现新的症状再判断。”
　　钱小莉母亲仰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是，她已经进icu了啊。”
　　“阿姨，普通病房难以达到呼吸机、24小时医护看护以及生命体征监测。你的女儿呼吸困难才进我们的急诊监护室，不是你认为的其他危重情况。”唐非晚语速慢，耐心给她讲解。
　　张婉伸手把女人扶起来，重复唐非晚的话：“阿姨，医生说，她的情况并不危重。”
　　“是吗？”
　　唐非晚坚定地点头：“是，至少目前不危重。”她身为医生，不能把话说得太死。
　　张婉和钱小莉的母亲再三说着感谢的话语，请求她一定要治好患者。
　　林也站在三米外凝望着几步之遥的她，一直到唐非晚右转走向Eicu，她才再次迈脚。
　　“怎么样？”Eicu病房，唐非晚问钱小莉的管床护士。
　　护士回答道：“插管用上呼吸机后一直还好，但是撤机肯定不行。”
　　唐非晚声音很轻：“醒着吗？”
　　“下午进来后一直睡着，刚醒没多久。”
　　“嗯，好。”唐非晚走进一些，叫她名字，“钱小莉。”
　　钱小莉用鼻腔嗯声，不睁眼，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虚弱，和下午进来时只是缺氧气促的状态完全不同。
　　唐非晚再次叫她名字：“钱小莉，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可以的话睁开眼。”
　　钱小莉勉强睁眼，但眼皮很快耷拉下去。唐非晚拿出听诊器和瞳孔笔给她查体，没发现什么问题，又叮嘱道：“钱小莉，你抬一抬手臂。”钱小莉闻言，艰难地抬起右臂，只抬高几厘米就脱力般放下。
　　唐非晚忙问：“是不是感觉浑身没劲，抬不起手臂，也不想掀开眼皮？”
　　钱小莉轻轻点头。
　　护士工作数年，多少有点经验，问她：“唐医生，是不是神经系统出问题？”
　　床畔的唐非晚和她身后不远处的林也异口同声道：“重症肌无力。”
　　考虑重症肌无力，林也还是大半夜把神经内科的值班医生请过来会诊。值班医生给她检查，再结合刚才有目的性地和张婉沟通，基本确定重症肌无力。
　　原来钱小莉是全职作者，每天固定时间白天码字，晚上早睡。最近半个月，钱小莉冲击完结榜单，每天码字的时间比平时多几个小时，所以晚上会觉得异常疲劳，她和张婉都以为只是休息不够的原因。
　　唐非晚猜测她发病数周，最近两天累及呼吸肌和咽喉肌，才会呼吸困难，吞咽困难。但保险起见，林也和唐非晚还是觉得做完检查确诊以后再用药，毕竟药不能乱吃，今晚用呼吸机能够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我回家了，明早钱小莉的检查结果出来，还要麻烦你帮忙下医嘱。”接近12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Eicu，随后并肩而行。深夜，医院的空调开得低，唐非晚双手插进衣兜取暖，看着地面她们折射的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嘴角噙着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林也抬眸，目光透过玻璃，默然地望着窗外的盈盈灯火，轻轻地点了头。
　　***
　　第二天，钱小莉的检查结果出来，确诊重症肌无力，林也及时下医嘱，用上糖皮质激素、溴吡斯的明等药物。当天晚上，钱小莉的血氧明显好转，又过一晚，撤下呼吸机，转去普通病房。
　　今早，值24小时班的唐非晚查房，才刚走出106号病房，107号房门口站着的张婉就亲切地招呼她：“唐医生早。”
　　唐非晚被她感染，勾起唇角：“早。”
　　“阿姨，唐医生来了。”张婉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间病房。
　　“好，好。”钱小莉母亲把削好的两个苹果分瓣，给隔壁床的患者也端去一小盘。她用纸巾擦了擦手，起身迎上去，双手合十道，“感谢唐医生，感谢。”
　　“都是我们科室同事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唐非晚摆手，移步到病床右侧帮钱小莉查体，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虽然撤下呼吸机，但还是给予低流量吸氧，钱小莉翻手机给唐非晚看，“唐医生，我的完结章刚发出去。”
　　“嚯，都可以码字了。”唐非晚收起听诊器，叮嘱道，“还是要多休息，以后写文也不要长期久坐，每一个小时起来走两分钟。”
　　钱小莉满口答应：“好，谢谢唐医生。”
　　唐非晚站直了些，小心翼翼从衣兜里拿出一本书，有些难为情地说：“我从你朋友那里得知你是作者海霂，想找你签个名。”
　　钱小莉将书捧在手上，低头看清楚封面的几个字，惊讶道：“《旧时海棠开》，我10年前的书？”
　　唐非晚颔首：“对，你10年前在网上发表的小说，7年前出实体书，但我因为工作忙，没能抢到。”
　　“唐医生，你多少钱淘到的二手书？”《旧时海棠开》在7年前发行，限量3000本，钱小莉知道，她有些书在咸鱼的标价贵得离谱。
　　“海霂老师，你就甭管这个，只要能淘到书，多少钱我都愿意。”唐非晚把笔递给她。
　　钱小莉依言拧开笔盖，问道：“唐医生，我直接写To签，好吗？”
　　“好的，好的，感谢！”唐非晚明白To签的意义，又说，“抬头写To林也。”
　　“给林医生的吗？”张婉去帮钱小莉缴费，知道昨天下达医嘱的医生是林也。
　　“对，她是海霂老师的忠实读者。”10年前，林也就在网站阅读钱小莉的小说；7年前，林也和唐非晚蹲守网站抢她发行的第一本实体书，可惜两人忽然忙工作，都没有成功抢到书。
　　“荣幸之至。”钱小莉翻开实体书的第一页，洋洋洒洒写下两排字，最后署名海霂，让张婉从她背包里拿出印章盖了章，随即把书交还给唐非晚。唐非晚将书放好，又互相感谢几句才离开病房，她在心底开始盘算，今晚怎么给林也送礼物。
　　然而她刚走两步，被慢她一步出病房的钱小莉母亲叫住。
　　“唐医生，借一步说话。”钱小莉母亲神秘兮兮。
　　“阿姨，你是想？”唐非晚不明白她的意思，仍然杵在原地。
　　钱小莉母亲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唐非晚的白大褂衣兜：“唐医生，辛苦你了。”
　　“不，阿姨，我不能要。”唐非晚将红包抽出来，塞回对方的包，强调道，“这是原则问题，我们不收红包。”
　　“那收水果可以吧？”钱小莉的母亲其实猜测唐非晚不会收红包，所以提前买了三箱水果。
　　唐非晚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说：“其实患者以作者的名义给我签名已经算是礼物......”
　　钱小莉母亲不接受：“一码归一码，我问过你们高主任，可以送水果，唐医生拿去分给同事吃。”她说完，转身吩咐张婉搬箱子。于是，一箱苹果，一箱芒果，一箱猕猴桃搬进了急诊办公室。
　　***
　　唐非晚原本和林也排班在同一天，但是前几天林阳阳生病，林也调班一天，所以两人这周上班的时间有两天错开。
　　今天林也生日，正巧遇上休息，唐非晚白班，她想着早点下班，厚着脸皮过去蹭块蛋糕。然而事与愿违，患者没打算放过她，临近6点，急救车突然拉来一个严重车祸，她忙碌到深夜11点30分才把人稳住。
　　“唐医生，医嘱没传上去。”护士提醒她，又发消息问，“唐医生，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
　　唐非晚回消息：“心里惦记着事。”她记录完患者的病程，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23点42分。深夜的街道车流减少，唐非晚油门轰得急，几乎压着限速跑，23点55分才从摩托车上翻身下来，一刻没停，紧接着拨打林也的号码。然而连续拨打三次都没有人接听，和今天卡0点给她发的生日祝福一样，石沉大海。
　　唐非晚确定林也没有休息，因为打第一次电话的时候对方房间的灯光亮堂堂，但当她拨打第二次，房间的灯光忽然熄灭。
　　所以，是不是，自己有些行为越界了......
　　夜色沉沉，唐非晚站在梧桐树下，清幽的月光倒映着她孤单的影子，她低垂着头，从包装袋里摸出一个正方形的礼盒揣进随身携带的背包，然后给林也发微信。
　　【生日礼物，不贵重，我挂在你家防盗门的把手上。】唐非晚回到家掩住门才把消息发出去，这时0点已过，是不是心意没那么重，她才能坦然地接受？


第27章 
　　唐非晚前一秒发出消息，后一秒对话框多了一行字，也就是说，两人几乎同时编辑的消息。
　　“唐医生，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节奏，不需要任何人再参与进来，希望你明白。”
　　唐非晚盯着屏幕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她在原地怔怔地站立数秒，倏尔软了身子，贴着门板慢慢滑落，最后瘫坐在地。
　　五分钟过去，门外寂静无声，十分钟过去，依旧没有动静。
　　她连作为普通朋友赠送的礼物都不要了吗？
　　认清现实，唐非晚双臂抑制不住地发颤，只能紧箍着身前的背包，仿佛河中溺水的人抓住救命浮板，狠狠地，死命地圈在怀里。她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眼泪夺眶而出。有委屈，有这两天反抗父母的无力，但更多的是对这份感情的迷茫，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不知道再坚持下去林也会不会厌烦自己，她也不明白明明能够感觉到对方还在意，为什么非要推开得这样彻底，不留一点余地......
　　房间没有开空调，周围的空气混合着黏糊的泪水和汗水，令人窒息的闷热蔓延，唐非晚却觉得自己通体发凉，如坠冰窟。
　　然而眨眼的功夫，她的眼睛又亮起来。因为一墙之隔，她听见差点被自己哭声掩盖的开门声，10秒后，又是一声不重不响的关门声。唐非晚满怀期待地站起来，趴在门板上，透过猫眼观察。她看到，对面门把手上挂着的礼品袋消失不见。
　　唐非晚吸了吸鼻子，眼角还有泪水溢出，心却暖和不少。她不停地暗示自己，只要林也收下礼物，就代表仍有一线生机，不能轻易放弃。
　　***
　　20分钟前，林也合拢笔下的书，关掉书桌的台灯，准备休息。她移步至床边坐下，散开用头绳扎紧的长发，忽然瞥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她伸手拿起手机，唐非晚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和昨晚0点收到对方卡点祝福一样，她没有丝毫的欢喜，反而心乱如麻。
　　她们分手五年，兴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唐非晚时常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梦中。幸而最近一年，因为阳阳的到来，生活多一个寄托，这种迹象才渐渐缓解。而现在，对方回国，两人同组工作，朝夕相处，又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趋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继续下去，对谁来说都是伤害。所以林也没有回应唐非晚的生日祝福，如今直接打电话，她紧咬着下唇，熄灭了床灯，任由手机在腿边嗡声响铃，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始终置之不理。半晌，手机终于停止振动，林也才重新将其拿在手上。她点开微信对话框，看着23小时59分钟前唐非晚发来的生日祝福，强压下心里杂乱的情绪，编辑了这些天思考许久的话，按下发送键。
　　她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怎料指尖还触摸着屏幕，就收到新消息。所以，接下去的15分钟，林也陷入两难。如果出去拿回礼物，唐非晚会不会误解，毕竟上一秒才让对方断绝念想；但是礼物放在外面，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被顺手牵羊怎么办？是不是过于糟蹋心意......
　　犹豫良久，林也曲了曲手指，按亮卧室的灯，踩着拖鞋走出去。
　　月华如水，浸润满堂。
　　她披着薄衫，踟躇前行，内心还在挣扎，右手却已经鬼使神差扣在把手上，打开了门。门外悄然无声，然而拉长耳朵，对面房门后的呜咽声还是隐约可闻。林也心头紧了紧，目光停留在那道防盗门上，仿佛可以透过房门，看见蜷缩在地，抽泣得气喘吁吁的人。
　　她瞬间红了眼眶，没有抬脚上前，而是拿到礼品袋，转身阖上了门。
　　礼品袋轻飘飘，里面的东西却似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坠在林也心上。她步子迈得快，不过几秒就回到卧室。房门刚掩上，右手已经伸进袋子，拿出那本书，林也定睛一看，只是一眼，先前在门外强忍着憋回的泪水还是情不自禁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至书本的封面。
　　记得7年前，阳春三月的某一天，她最喜欢的百合小说《旧时海棠开》实体书发行，限量3000本。那天林也白班，祈祷准时下班的她临时加班，而远在海德堡的唐非晚也被导师叫去实验室，因此都错过抢书的时间。
　　这些年，林也经常在咸鱼搜索转卖消息，可惜一次次失之交臂。实体书的价格也由最开始发行的38元炒到2000元，甚至带亲签的3000元，上架不到10分钟就被人抢去。
　　林也无法想象唐非晚通过怎样的方法买到这本书，高价吗？但是她知道这种绝版实体书大多时候都是有价无市，还需要时间，需要精力去蹲守，去和卖家沟通。林也心里百转千回，顺手翻开实体书的第一页，两行字映入眼帘。
　　To林也：祝工作顺利，永沐春风。海霂，2018年8月26日。
　　今天写下的to签，难怪昨天那人知道钱小莉是海霂后神秘兮兮说一句，明天你会收到惊喜。那时候她在忙，根本没有留意。
　　林也抽了抽鼻子，仰着头忍眼泪。她想把随书赠品翻出来保存，刚翻动几页，一张书签抖落在地，于是蹲下身去捡，发现竟然是特制的小狗形状书签，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和那晚，唐非晚当面问她的话一字不差：“林也，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林也觉得唐非晚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踩在她的心跳上。但是林也不知道，唐非晚收进背包的礼盒，里面躺着一个她前几天专程去医院附近的金店，定做的外形一模一样的足金书签，虽然表面刻的字不一样；更不知道唐非晚担心越界，将足金书签拿出来，却忘记把实体书里的纸质书签顺便带走。
　　如今对面屋子，趴在沙发上的人后知后觉，抓耳挠腮，生怕林也把自己拉黑。她思前想后，试探性地发出一条给双方台阶下的消息。毕竟林也前面的话过于生硬，现在收下礼物，想感谢两句，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礼物是兑现七年前许下的承诺，还望笑纳。”
　　记忆的闸门打开，林也恍然大悟，抢书那晚，她下班后，给唐非晚打去越洋电话，满是遗憾的语气，对方低声哄她，在挂断电话前许下了承诺。七年后，林也已经忘却，她竟然还记得。
　　思绪翩飞，林也喉咙发涩，呼吸愈发沉重，甚至有那么几秒想着如果能够撤回20分钟前发给唐非晚的消息……然而下一瞬，她用指甲狠狠地掐了掐指腹，理智回笼。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怎么可能收回？
　　林也了解唐非晚的性格，人际交往方面，不怕再三碰壁，最怕被直接拒绝，所以她没有含糊其辞，用着最为直白的话语断绝对方的，也是断绝自己的念想。所以，她确信，她们没有以后了。
　　只不过，作为同事，作为收下礼物的朋友，还能够礼貌地回一句：“谢谢你，我很喜欢。”
　　但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时过境迁，现在的唐非晚已经不是从前的唐非晚。
　　对面秒回：“你看到书签了吗？”
　　林也因为唐非晚的问话一时愣住，不明白对方的心思了。她还没回复，又收到更多的消息。
　　“我自尊心强，初中同学说我靠父亲的关系进入尖子班，那我就从尖子班的倒数，最后爬升到年级前五名；在海德堡读研的第三年，不知道同学从哪里得知导师是我母亲在德国访问与学习期间的同事，四下传播我是依靠关系才申请到硕博连读的机会，所以我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更加拼命。”
　　“林也，我从前总觉得，我要足够优秀，足够独立，积累足够的资本，才能成功出柜，才能光明正大和你站在一起，得到父母的祝福，所以我被不值钱的自尊心和这些想法驱使，一头扎进学习和工作中。现在后知后觉，这样的我，太容易忽视恋爱中应该你来我往，忽视了你的情感需求。”她没有把已经出柜的消息告诉对方，因为目前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我知道我自作自受，所以不奢望可以马上得到你的原谅，毕竟我辜负你太多的温柔和包容。”
　　......
　　她把自己从前的过错直白地剖析出来，发的语音，也许是先前哭过，从头到尾，声音都有些喑哑，到最后几近哽咽：“我还是想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让你重新相信我，重新爱上我的机会。”
　　林也按下这一条又一条语音消息，黑暗中，她没有克制的脸上终于带着些许柔情，但也夹杂了淡淡的忧伤，低声回道：“很晚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五米之遥，手机差点砸头的唐非晚听完她回复的语音，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因为林也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相比一个星期前的沉默以对，已经足够，已经是天大的进步。短短30分钟，经历大悲大喜的人抬手抹了抹脸颊的泪痕，壮着胆子又发消息：“好，但我还有礼物明天晚班的时候再给你。”
　　足金的小狗书签，上面是她用金店笔刀亲手刻下的几个字：愿你所得皆所期，愿你岁岁常欢愉。


第28章 
　　从前，路雨晴总说她二愣子，书呆子，不会谈恋爱，唐非晚还不服气。但是昨晚发出消息以后，连她自己都察觉是不是傻，为什么送人礼物还提前通知？于是紧接着，唐非晚撤回消息，给对方道晚安。
　　意外之喜，林也同样给她回了一个晚安。
　　原本以为对方收下礼物，她就能稍微好眠。然而深夜差不多两点，洗漱完，躺在大床的唐非晚辗转发侧。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着过往的画面，第无数次骂自己当初多么不应该。她们分手的五年，她最开始认为两人只是距离和时差的原因导致沟通太少，发现问题不能及时处理，所以在失去林也的联系方式以后，除开给路雨晴发消息询问对方的近况，被骂“没良心”然后拉黑以外，就再也没有尝试其他方法。
　　她记得在哪本书中读到“真正的失望不是怒骂，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冲你发脾气，而是沉默不语，是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和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林也那句“由她开始，也由她结束”提出分手，大抵就是这般心境。
　　然而这些都是唐非晚前些时候才明白，林也是被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忽冷忽热行为伤害，心冷了，彻底失望了，才转身离开。五年，长达五年，不闻不问，这时候跑回国表明心迹，打扰林也平静的生活......
　　想到这里，唐非晚喉头发紧，她不再认为林也先前的推开是不留余地的绝情，反而觉得她今晚才直接拒绝已经是心软的表现。躺在床上的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清，她自责，愧疚，后悔，她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听林也的话，退一步做回普通朋友。但最后，她咬着唇摇头，既然已经厚着脸皮再次请求林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就要努力让对方重新认识自己，如果到那时候，还是没能遂愿，也就无怨无悔了。
　　旁边座钟的时针已经跑过三，唐非晚侧卧着，右手拿手机，指腹摩挲着两个半小时前收到的晚安，心头发软，终究舍得闭眼。
　　***
　　翌日，唐非晚比接班时间提前半小时到科室，趁林也不在，将装着书签的礼盒放在她平时经常翻动的书本中间，随后回到自己的办公位。唐非晚想明白了，不用亲手送，放在林也看得见的位置，对方知道是自己的心意就好。正如两人相处，不用靠太近，不要逼太紧，潜移默化让她发现自己的改变。
　　“小唐，你眼睛咋回事，肿成这样？”刘智楠从病房回来，准备下班，看她坐在电脑前，眼睛红肿，关心地问一句。
　　唐非晚心虚地说谎：“没，没什么，昨晚睡前看电影，故事催人泪下。”
　　刘智楠晃了晃头：“怎么和林也说得一样，你们一起看电影？”
　　“啊？没有，没有。”她话刚说完，林也正好进来。
　　刘智楠眼神递了递：“不信你瞧，她眼睛跟你一样。”
　　唐非晚转头，不偏不倚撞上林也的眼睛，虽然比自己的看上去好一些，但也明显异常。两人意外对视几秒，林也先撇开眼，目光继续停留在右手抱着的病历本上，边走边说：“二床刚来一个患者，怀疑中毒，你去看看需不需要上机子血滤。”
　　“好。”唐非晚知道林也在和自己说话，收回瞧她眼睛的视线，抓着桌子上仅剩的一支笔就走。
　　一路上，谷妍和另外一位经常和她搭班的护士也问她眼睛怎么回事？唐非晚只好敷衍两句，顺便把谷妍拉上一起去抢救室。
　　患者情况不算危急，所以家属在抢救室里面说话：“我叫她别瞎吃药，根本不听，过两天又买一袋回来。”
　　护士把情况告诉唐非晚：“唐医生，患者83岁，既往有高血压糖尿病，现在恶心，呕吐腹痛，腹泻。”
　　唐非晚点头：“嗯，血压偏低，先补液升压。”她通过问诊，随后说，“还有迷走神经兴奋的症状。”再问家属，“患者喝的什么药？”
　　“附子，老太太听人说可以祛湿。”家属又开始抱怨，“家里买来一大堆没有生产批号的保健品，现在直接开始搞中药喝了。”
　　唐非晚边说，边走去患者床侧：“正规中医院开的药没问题，剂量都能把握，她在正规中医院买的药吗？”
　　家属叹气：“哪能啊，街上铺子买的。”
　　唐非晚皱眉：“买多少？”
　　家属摇头：“不知道，你得问她。”
　　唐非晚让患者把腿支起来，她按压患者腹部：“老人家，觉得肚子哪里疼？”
　　患者说方言：“哎呀，不得劲，觉得沉，小肚子沉呼呼的。”
　　唐非晚竖着耳朵听，才听明白，又问她：“吃了多少啊？”
　　“隔一天吃一回儿，吃三回了，熬出来都没啥颜色。”
　　说明喝得量不算多，但患者年纪大，还是得谨慎，唐非晚下医嘱：“再做一个毒物分析。”
　　家属虽然埋怨，但还是关心患者，听她说到毒字，所以着急问：“医生，没多大问题吧？你说什么毒，不会是中毒吧？”
　　唐非晚点头：“患者药物中毒，现在看来量不大，应该没大碍。”
　　家属放心：“哦，那就好。”
　　“但老人家代谢慢，我打算给她做一个毒物分析，看血液里面药物的成分多不多，再决定接下来怎么治疗。”
　　“好，谢谢医生。”
　　家属突然灵机一动：“医生，你劝劝我妈，让她以后别乱买药，她听你们医生的话。”
　　唐非晚应下。
　　护士给患者抽血，唐非晚耐心和患者沟通，随后她又去病房和另一位主治医师交班，一直到差不多8点才回办公室。她看见，林也办公桌上，那本鼓起的书瘪了下去，也就是说，她把礼物收下了。
　　两张小狗书签，其实也是代表她自己，纸质是认错，足金是祈愿。
　　两人在一起的第二年夏天，唐非晚和林也去猫咖逗猫。她们并排而坐，唐非晚抱着一只银渐层猫咪望着林也展颜欢笑：“学姐，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猫了。”
　　“嗯？”
　　唐非晚捏着猫咪肉爪：“它很可爱。”
　　林也抚摸手边另一只金渐层的下巴，问她：“你不是更喜欢小狗吗？”
　　“我也喜欢小猫啊。”唐非晚眉眼弯弯，“因为学姐你不是说你像猫咪吗？。”
　　林也后知后觉她的言外之意，弯着唇听她说：“那我是小狗。”
　　林也蹙眉：“哪有人狗塑自己？”
　　“小狗也很可爱啊，我真想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带出去遛弯。”唐非晚最近被期末复习逼疯，幸好今天林也带她出来放松。她脑袋枕着林也的肩膀，呢喃道，“学姐，我要做你的唐小狗，不想回去复习。”
　　林也笑她：“你说说而已，回学校恨不得把书给啃了。”
　　“我们工作的时候去外面住，养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好不好？”唐非晚垂落的右手覆在林也的手上，“因为猫狗双全，人生幸福。”
　　“好。”
　　“我要教会小狗撒娇卖萌，以后我犯错，你不听我解释，我就让它去哄你，”
　　林也顺着她的话问：“我有这么凶吗？”
　　“你没有，我说如果，如果嘛。”
　　回忆起过往，唐非晚心头发烫，一个夜班没歇几分钟，第二天都还精力充沛。只是没高兴几天，周五，她值24小时班，吃完晚饭坐回办公位，发现笔筒旁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礼盒。
　　唐非晚自然猜到是谁送的，她哽了哽喉，伸手打开礼盒，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钢笔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她展开便签纸，确实是熟悉的字迹：“以后别送太过贵重的礼物。”
　　唐非晚上一秒还在以为林也想两清，不想欠她什么，下一秒看见“以后”两个字，微蹙的眉霎时松开，低低笑出声。唐非晚把这支笔去哪儿都带着，同事揶揄她是不是对象送的礼物，这么珍惜。她心口泛甜，嘴上却道：“别瞎说，现在不是。”
　　“那以后就是咯。”
　　随身携带几天，唐非晚还是不放心，将钢笔小心翼翼放进礼盒，带回了家。毕竟医院最珍贵的就是笔，你上午买的笔，兴许下午就不翼而飞了。
　　***
　　人一旦转运，准会好事连连。周四下午，高主任给她打电话：“小唐，周末我们科室代表医院去滁城参加急救技能大赛，名单有你。”
　　“不是朱医生去吗？”那天她受伤，另一位医生代替她参赛。
　　“小朱的媳妇这两天预产期，他走不开。”
　　唐非晚下意识问：“林主任去吗？”
　　“当然去，小林还是参赛组的副组长。”
　　其实高主任打电话给她也只是通知，只要家里没什么大事，原则上都会去。
　　通话结束，唐非晚才从通话内容中提取到重要信息，滁城，林也生活18年的地方，她想，林也应该会回家住吧，陪陪阿姨。
　　她大学时，去过两次滁城，林也带她去逛滁城的动物园，爬滁城的山，吃滁城的面。
　　山脚下的面馆，林也吃着碗里的牛肉面若有所思：“这家面馆的面味道一般，以后找时间带你去我家的面馆吃面。”林也母亲经营着一家面馆，十几年的老字号，只可惜那天林也的母亲正好和几位朋友外出旅游，面馆歇业。
　　还有一回儿，中秋佳节，两人原本打算一起在滁城过节，唐非晚上午接近11点到达滁城，林也却买好下午回蜀江的火车票。唐非晚后来才知道，那天林也出柜，母女俩不欢而散。
　　所以这次，她有没有机会见一见林也的妈妈？


第29章 
　　“汪，汪，汪！”
　　被子里的人眉头蹙了蹙，翻过身，推开压着自己手臂的小柴犬，伸手去摸右侧的手机。
　　昨天周四，唐非晚夜班，今早差不多10点才离开医院，却有闲情逸致花时间去蜀江大学北门对面的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因为她想着不能总吃方便食物，应该学会几道拿手好菜，以后找机会还可以让林也尝尝自己的厨艺。所以她照着菜谱捣鼓半晌，吃完饭，洗了碗，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1点。
　　这会儿才4点，他们7点03分的高铁前往滁州。
　　“再睡10分钟。”她说给自己听，也说给番茄听。这些年，番茄养成习惯，只要闹铃一响，若是唐非晚没有反应，它就会爬上床扒拉她，俗称专属叫醒服务。
　　唐非晚蒙住头继续睡，番茄不依，抬手去拍她。
　　“臭番茄，你是想我猝死。”挣扎两分钟，唐非晚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走至窗前，拉开窗帘。秋老虎的余热还在外面肆虐，屋内因为开着空调，温度相宜。唐非晚眯着眼，适应几秒光线，才转身去洗漱。
　　浴室里，她站在莲蓬头下，浑身不仅没有多余的赘肉，反倒一眼就能看出有力量训练的习惯。腰部马甲线，双臂肌肉的线条分明却不突兀。唐非晚冲完泡沫，抬起手，按摩因为长时间工作而酸痛的肩颈，随后裹着浴巾，敷上一张面膜走去卧房。
　　她困得连15分钟敷面膜的时间都可以打个盹儿，闹铃一响，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洗手间洗脸。最后出门前，她简单地打底护肤，画一个日常妆，毕竟今天是和林也一块儿出差。
　　唐非晚把番茄送去后门中医馆隔壁经常打交道的宠物店，小柴犬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满满的不舍。
　　“汪！汪！”
　　唐非晚蹲下身，抚摸它的脑袋安慰：“我不是还没走嘛。”
　　老板笑着说：“你每次去值班把番茄放我们这儿，它都要习惯一会儿。等其他狗狗过来洗澡，它有玩伴就好了。”
　　“狗番茄，你瞧你，看到朋友就可以忘记我。”唐非晚轻轻戳了戳小柴犬乌黑发亮的鼻头，站起身，礼貌道，“麻烦你了。”
　　老板笑意更甚：“不麻烦，番茄很可爱，再说，我又不是没收你的钱。”
　　唐非晚颔首，眼瞅着快6点，给她道了别，打个车往高铁站赶。
　　蜀江和滁城相距接近700公里，以前林也乘坐没有提速的绿皮火车回家，差不多需要11个小时。换在交通发达的现在，坐高铁仅需不到3个小时。
　　这次附二院去滁城参加技能比赛的小组分为院前急救组和院内危重症急救组，成员总共12人，吃住行都由专门的人负责。高铁票已经提前买好，通知6点半检票处集合，因为堵车，唐非晚提前1分钟才到达集合地。弯腰哈着气的她抬眼瞅见负责点名的林也正往这边瞧，瞬间站直。
　　人员到齐，组长提醒：“都在3车厢，大家带好行李物品。”
　　唐非晚是3车厢12D，她排队上车，找到座位坐好，正准备补觉，忽然听见有人喊：“林主任，你的座位在那儿。”她顺着同事手指的方向看，不正是自己旁边，12F吗？
　　谁买的票？唐非晚打心底里感谢他。
　　她坐直身子，目视着林也靠近，见她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主动起身帮忙：“我来吧。”
　　林也婉拒：“不用，很轻。”
　　唐非晚抿了抿唇，让出距离，看着林也将行李箱放进侧上方的行李架，随后在身旁的座位落座，她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火车启程，窗外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抹金黄的景色渐渐后退。林也抬手拉上帘布，靠着U型枕闭上了眼，完全没有想和旁人说话的打算。因此，唐非晚原本想找话闲聊的心思也彻底熄灭。
　　医学生学业繁重，但她们恋爱的前三年还是一起去过不少地方。唐非晚记得林也曾经说过“喜欢火车沿途的风景”，所以每次出游，不管路程多远，两人都会选择坐火车。
　　大四暑假，她们从蜀江出发，目的地西南的九寨沟，来回4000公里，同样搭乘的火车。绿皮火车摇啊摇，林也靠着她的肩膀看窗外的日出日落，看窗外的细雨绵绵......
　　如今高铁速度快，开得也稳当，旁边坐着相同的人，肩头却空空荡荡。
　　过往的总总似小蛇往心口钻，唐非晚喉咙发涩，心脏闷痛，她抬手锤了锤脑门，以此甩去不断发散的思绪。后来，兴许是太累，一路上半睡半醒，她再次睁眼，已经快9点半，体感火车也减缓行驶的速度，显然要到滁城了。这时，车窗的帘布被打开，可以望见远处零星的房子散发着微光。唐非晚双手绞在一起，纠结良久，开口问：“林主任，今晚你是回家住吧？”
　　意料之外，林也没有回答她。但是唐非晚发现她的容色比一贯对着自己的冷清似乎还带着些许悲伤。
　　为什么？难道曾经发生了什么？唐非晚思忖着，不敢再问。
　　高铁到站，她沉默地跟着大部队出站，坐上去酒店的小型巴士。当唐非晚以为林也会选择打车回家的时候，她清点了人，竟然最后一个上了巴士。
　　组长问：“小林，都齐了吧？”
　　“嗯，是的。”林也点头，坐去巴士最前面的单人座位，两人一前一后。
　　车辆拐出高铁站，行驶在大路上，组长坐稳，通知大家：“我们一共12人，正好六位男士，六位女士，所以订了六间双人房，没问题吧？”
　　同事们异口同声：“没问题。”
　　只有唐非晚和林也没吱声。
　　“你们自由组队哈，待会儿到酒店直接登记，可以早点休息。”
　　危重急救三组的同事笑呵呵：“行，张主任。”
　　另一位高年资的医生说：“没问题，马上就组队。”
　　“老张，我和你啊。”
　　“行。”
　　“陈姐，我们俩。”
　　“好，我还带了面膜，今晚一起敷。”
　　他们七嘴八舌开始讨论，林也和唐非晚依旧闷声不语。
　　“小林，你呢？”张主任见林也从始至终没说话，问她。
　　姓陈的医生接腔，帮林也回道：“林主任肯定和她自己组的唐医生一间房啊。”
　　唐非晚瞪着眼睛发愣，没插一句嘴，便被安排和林也一间房了。她不回家吗？为什么不拒绝？还是说，这么多同事在，没有由头拒绝？唐非晚其实不大愿意这时候和林也一间房，她怕对方尴尬，也怕自己犯傻又惹人不高兴。所以自从知道待会儿两人会住一间房，唐非晚紧绷的心提到嗓子眼，怎么也放不下。
　　巴士10点多抵达酒店，他们下车，去大堂登记拿卡。唐非晚就默默地跟在林也身后，直到房间门打开，插卡通电，林也走进洗手间，她稍微松口气。
　　怎么办？应该怎么相处？两人8年后第一次睡一间房，虽然不是一张床。此时此刻，坐在床边的唐非晚内心活动千回百转，十足一个待嫁的姑娘。
　　相较而言，林也表面平静许多。她去洗手间和浴室先做好消毒，随后直接在进门处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取东西。唐非晚还没见着人，她不久后便洗了澡收拾妥帖，拿着自家带来的三件套走向另一张床。
　　林也处女座，洁癖虽然不算严重，但出门在外还是习惯使用自己的床单。
　　唐非晚趁她铺床，抱着睡衣溜进洗手间，速战速决。她洗漱完装好换洗衣服，探出脑袋观察，见林也背对浴室侧躺着，这才放心大胆出来。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平共处，互不干涉，唐非晚心想，她这一夜应该能睡得特别踏实，一夜无梦。
　　窗外明月高悬，身在故乡，林也却久不能寐。她抬眸遥望着无边的夜色，睫毛轻颤，眉目哀伤。不知道过去多久，床上的她终于昏昏入睡，却被梦魇侵扰。
　　“林医生，快，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打来电话，说你妈妈快不行了。”
　　“医生，我在路上，只要20分钟，您能不能坚持坚持，求您，求您。”
　　林也脑子很乱，无数话语萦绕着，崩溃的情绪充斥着。
　　画面一转，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忽然被一束白光照亮，光线的中央摆放着一张抢救床，抢救床上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的母亲。
　　林也眼睁睁地看着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停止运作，医生和护士摇着头走远。她不停地乞求，甚至自己上手做胸外按压，然而都无济于事。
　　“妈......”凌晨两点钟，林也奋力地嘶吼，声声泣血，痛彻心扉地从噩梦中惊醒。


第30章 
　　窗外，明月不知何时隐没云层，氤氲的月色被雾气吞噬，立秋后的第一场雨悄然而至。不似暴雨袭来，这雨下得一丝一丝，像银针一般细密，可就是这般绵绵不断的雨，才最让人断肠。
　　房间里，靠近浴室的单人床上，因为疲劳很快入睡的唐非晚梦里都是林也。林也推开她，不要她，说曾经被她伤害，她在梦里哭成泪人......
　　忽然，她被一声惊呼拽出梦中。
　　林也......
　　唐非晚猛地睁开眼，偏过头，借着洗手间门外的灯光，发现林也蜷缩在床边，似乎想压抑哭声，浑身轻轻颤着。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林也，不管是分手前还是回国后。唐非晚心脏揪得疼，顾不得拿眼镜，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没穿，便朝隔壁床走去。从林也身后爬床会显得唐突，所以她选择绕过床尾。期间因为近视的缘故，唐非晚看不清，小腿两次撞上床柱子，但她不以为意，摸着黑移步到林也床边。
　　她半蹲在林也身前，见眼前的人呼吸沉重，牙齿咬着握成拳头的右手强忍着情绪。
　　“林也。”唐非晚霎时哽咽，低声喊她的名字。
　　床上的人仿佛没听见，只是头埋得更低，唐非晚几乎瞧不见她的脸。
　　“发生什么事吗？”唐非晚小心翼翼凑近了些，温声道，“如果难受可以发泄出来。”
　　林也终归有了动静，她背过身去，抓着左侧的被子，呜咽出声。
　　发颤的哭声烧灼着唐非晚的心，她擦了擦情不自禁流下的泪水，嗓音沙沙的：“不用忍着，想哭就哭出来。”此时此刻，唐非晚多想不顾一切把对方拥在怀中，但她不敢，也不能，她没有立场。或许这也是一种惩罚，惩罚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在身边恸哭，却束手无策。
　　哭声愈发凄厉，宛若压抑数年的宣泄，唐非晚凝视着林也瘦削的后背，死死地攥着手下的床单，心如刀割。她咬住唇一忍再忍，最终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背后，将林也整个人圈入怀中。怀里的人先是怔愣两秒，随后明显僵直了身子，挣扎着，声音发抖：“放，放开。”
　　“林也。”唐非晚力气比林也大一些，把她轻轻揽着，转至正面，身子靠着自己。正面的拥抱往往最有安全感，唐非晚松开搂着她的双臂，柔声解释，“你就把我当朋友，朋友也可以陪伴，也可以借你一个肩膀。”
　　林也下颌的泪水眨眼便浸透她的衣衫，唐非晚感受着肩头的湿滑，心里泥泞成河。然而不过五分钟，哭声却渐渐止住，林也从她身前离开，后移半个身位，说着感谢的话，语气却如冬日的冰雪，异常寒冷，“谢谢，你回去吧。”
　　唐非晚失去眼镜差不多算半个瞎子，灯光昏暗，她瞧不清林也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并不平稳。但她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抿了抿唇道，“我给你接杯水。”长时间流泪会失去大量水分，所以需要及时补水。
　　“不用。”说话的嗓音仍然带着哭腔，她说完，转过身去。
　　唐非晚不再多言，沉默着退下床。她走到电视机前，拿出纸杯，倒满矿泉水，担心林也喝水容易撒，又倒出一小半。她将纸杯放在靠窗的床头柜上，而后回到自己的床。
　　“水杯在左边，晚安。”唐非晚给林也道晚安，而她自己却再难入眠。她睁着眼，仰望天花板，心口阵阵发疼。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应该通过谁才能了解事情的始末？
　　路雨晴。
　　脑海中出现一个人的名字，唐非晚火急火燎地伸手抓到手机，翻找通讯录，终于找到路雨晴的微信。当她打出一串字的时候，才发现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凌晨2点48分。路雨晴今天什么班？发消息会不会打扰到对方？
　　唐非晚握着手机思前想后，最终理智战败，她点击发送。
　　“雨晴姐，我和林也在滁城，她现在状态很不好，冒昧问一问，你知不知道原因？”唐非晚知道林也和路雨晴关系好到无话不谈，所以第一个想到她。
　　发出消息，她盯着屏幕，舍不得挪眼，一直到凌晨5点多，昏昏沉沉的人终于熬不住，闭上了眼。
　　清晨，柔和的暖阳挤进窗户，悄无声息地铺满整间屋子。屋内衣裤散落在地，亦或堆在床边，床头置物柜上安静地躺着三四个已经开封的粉色盒子。床上的路雨晴翻了个身趴着睡，露出光洁的肩膀，她后颈团团的红云显然与周围白皙的皮肤迥然不同。手机闹铃反复响动，女人皱了皱眉，纤细的手指一抬，按住枕边手机的开机键，铃声戛然而止。她身侧的江沐睫毛颤了颤，也有醒来的迹象。
　　“几点了？”
　　“江警官，才8点13分，今天周六，你和我都休假。”路雨晴的嗓音有些低哑，夹杂着意犹未尽的情丝。
　　“哦。”江沐唇角勾了勾，下一秒就贴过去，莞尔道，“路医生，晨起运动。”
　　“还来？不累吗？”路雨晴侧身，躲过她摸自己腰的手。
　　江沐取下手腕的头绳，抬手绑着长发，摇头：“不累，昨晚你两次，我两次，才四次。”
　　“哪有人记次数？”路雨晴无语，拿起手机，说道，“等一等，我看看有没有啥事需要处理。”不出意外，她明年应该可以被聘为副主任医师，所以今年八月科室给她分了一个规培生，每天十万个为什么。
　　路雨晴翻看消息，一条一条回复，笑着打趣同事，翻到后面，笑容骤然消失。
　　江沐察觉她的神色变化，忙问：“怎么了？”
　　路雨晴咬牙切齿：“渣女给我发消息。”
　　“渣女？”江沐往常没有心思打听她的私生活，但八卦还是可以听一听。她凑近些，从后面搂着路雨晴的腰，问道，“男人渣还是女人渣？渣男人还是渣女人？”
　　“你在念绕口令吗？”路雨晴有意遮了遮屏幕，不让她看内容，只道，“不方便透露，以后有机会你自己发现。”
　　“自己发现？我认识的吗？”其实江沐已经瞧见对话框唐非晚的头像，路雨晴不这样说，她还不会往自家远房亲戚身上想。
　　“不知道。”路雨晴捞起床边江沐的衬衫，披在身上，抬脚下床，“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出卧室，掩上门，拨打唐非晚的电话，响铃两声被挂断。
　　“你干嘛？”路雨晴发微信。
　　“雨晴姐，待会儿九点要培训，我们正在培训地隔壁的餐馆吃早餐。”技能比赛在下午，上午是美国心脏协会AHA的CPR（心肺复苏）培训。
　　路雨晴问：“林也在哪儿？”
　　“我对面桌，你等一等，我去厕所给你打过来。”
　　路雨晴耐心等待，2分钟后，唐非晚的名字出现在屏幕，她点击接听，开门见山问：“你说林也咋回事？”
　　“昨晚我和她一间房，分开床睡。”
　　路雨晴怒气值爬升：“废话，不分开睡，难道睡一起吗？说重点。”
　　“她因为做噩梦半夜惊醒，状态特别不好。”
　　“哭了？”
　　“嗯，雨晴姐，你知不知道原因？”
　　路雨晴刺她：“我知道，但我为啥要告诉你？你怎么不去问林也？是不是不敢？”
　　“我......”
　　路雨晴继续刺激她：“还是说，她不告诉你？”她老早就想骂唐非晚，以前是林也不让，说没必要，这次逮到机会。
　　唐非晚声音沉闷：“嗯，是的。”
　　“也对，为什么要让你知道？你是她的谁？”
　　话筒对面，因为仅仅休息不到两个小时，唐非晚精神状态并不好，她握着手机，哽了哽喉道：“雨晴姐，不管发生什么，我希望林也能够从阴霾中走出来。”
　　“她能不能走出来关你什么事？啊？唐非晚，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干嘛？”
　　“我......”
　　“我不想说太多，她的事应该她告诉你，如果她不说，我也不会多嘴半句。”
　　“嗯，好，我自己去打听，谢谢你。”唐非晚再三感谢，等待对面挂断电话，才收好手机。她走出厕所隔间，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而下，她捧起冷水洗脸，直到确定看不出流过泪，才停止。随后她简单补妆，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离开。
　　同事关心她：“小唐，你那碗面都没动，要不要打包一屉蒸饺路上吃？”
　　唐非晚扯了扯嘴角，微笑道：“不用，谢谢你，我不饿。”
　　上午的培训从9点持续到接近12点，唐非晚第一次把工作放在一边，半点培训的内容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全是昨晚林也蜷缩在角落痛哭的画面。中午同事们打算在隔壁的餐厅吃中餐填肚子，她婉拒了，说最近睡眠质量不好，担心影响下午的比赛，准备去附近宾馆订间钟点房休息。
　　同事提醒她：“行，2点集合，别睡过头。”
　　“不会的，放心。”唐非晚快步走出培训大楼，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司机大哥，麻烦你，去安新路，安新小区。”还记得第一次来滁城的时候林也给她指过路，就在安新小区对面。
　　大中午，司机开得快，打算送完她随便找一家馆子吃饭。于是不过15分钟，出租车便在安新小区正门停稳。
　　“谢谢。”唐非晚付钱下车，抬眼环顾周围陌生的环境，穿梭的人流，目光搜寻着。蓦然，她的视线停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名为三江源面弋椛馆的招牌前，等待人行道的绿灯亮起，急匆匆过去。
　　唐非晚见过林也母亲的照片，她走进面馆坐在餐桌前观察了两分钟，按捺住隐约猜到，但是不愿面对的心情，询问门口揽客的阿姨：“阿姨，您好，请问这里的老板娘是谁？”


第31章 
　　昨晚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一夜，早起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空气中丝丝的凉意，这会儿太阳从云层冒出头，又有热气熏熏。但好歹不用再吹空调，揽客的阿姨摇着圆扇，回她道：“煮面的师傅就是老板，我们家族生意，不请外人。”
　　唐非晚若有所思，顺势坐下来：“一碗杂酱面。”她记得林也曾经说过，她们家面馆的杂酱面最好吃。
　　“杂酱面一碗。”揽客阿姨站起来吆喝一声。
　　唐非晚等她落了座，才开口：“阿姨，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你尽管问，我们在附近生活二十多年，认识周围常住的人。”揽客阿姨乐呵呵。
　　唐非晚喉咙发涩，低声问道：“面馆以前的老板是不是姓林？”
　　“你说静姐？”
　　唐非晚点头，呼吸滞了滞，等待着结果。
　　“去世快5年咯。”揽客阿姨回忆道，“90年那会儿，我姐才18岁，开始跟着她学手艺。静姐心肠好，放什么佐料，熬汤的方法从不藏着掖着......”
　　唐非晚自从听见“去世”两个字，耳朵便嗡嗡地响，只有零星几句勉强塞进脑子，再结合林也从前提起的过往，拼凑出她儿时的生活。
　　林也是单亲家庭，妈妈林文静早年辍学，只身一人在滁城生下孩子。为了养家糊口，她去修车厂打杂，去印刷厂扫地，去饭店帮工，最后靠着积蓄租下门面，经营起面馆。林也打小就懂事，需要母亲照看的几年，只要拿两三样玩具放在旁边，她就能几个小时不哭不闹。到了读书的年纪，她也从来没让林文静操心，重点高中，985大学本科，顺利升研究生。
　　揽客阿姨叹气：“静姐这一走啊，最难受的就是她的女儿，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30年。”
　　煮面的老板端着面碗过来，搁在唐非晚桌前，接腔：“小也乖巧听话，小时候还帮我洗碗呢。”她比划着，“喏，洗碗池这么高，她站在凳子上也要帮忙。”
　　揽客的阿姨摇头：“唉......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小也不知道静姐生病，你说我们没读过书，不会什么望闻问切还好解释，她可是医生啊。”
　　“望闻问切不是中医吗？小也学西医。”老板瞪她，“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见到小也，你可不能这么说。”5年前，林文静去世，林也就低价把面馆转给她，所以老板心存感激。
　　“欸，小姑娘，你怎么不动筷子？”揽客阿姨转移话题。
　　老板见她眉头深锁，眼眶蓄积着泪水，因而问道：“你是认识静姐吗？还是认识小也？”
　　“我是林也的朋友。”唐非晚咬着牙，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快要崩溃的情绪，沉声问，“阿姨，林也妈妈是5年前具体几月几号去世？”她猜测林也的母亲是在她们分手后去世，难以想象对方既要承受分手的痛苦，又要承受至亲亡故的痛苦。
　　“我得想想。”
　　揽客阿姨抢话道：“12月6号啊，5号我生日，6号中午就有人打电话说静姐走了。”
　　12月6号，12月6号......
　　唐非晚呢喃着站起身，颤颤巍巍往外走。
　　“小姑娘，你一口都没吃啊！”老板喊她，“我要找钱给你。”
　　唐非晚置若罔闻，随手招来一辆出租车，矮身坐进去，嘴里仍旧念叨着那个日期。那天，林也给她打电话，她在一阵喧闹声中捂着话筒说：“我在忙，回去联系你。”
　　深夜，她回到公寓，急急忙忙充电，打开手机，收到对方提出分手的消息。唐非晚不知道怎么解释，怎么挽回，解释因为工作忙吗？她觉得当时的自己已经失去作为女朋友的能力，或者说失去谈恋爱应该具备的时间和精力。
　　她们时差6小时，刚出国的时候，唐非晚还能熬夜，熬到林也夜班忙完，聊上几句再睡觉。后来进实验室，进医院，每天没日没夜做实验，外科基础练习，模拟手术练习等等......
　　两人因此只能跨时差聊天，唐非晚早上发消息，林也中午或者晚上回复，又过去几个小时自己再回复。
　　回消息的时候，发消息的心情已经遗忘，久而久之分享欲也就慢慢减少，每天都是早安，晚安，好累，好困。她那时不知道，也许简单的一句我想你，你在干嘛？你今天吃什么？我待会儿会进实验室，我今天吃咖喱饭......这些话语就可以让林也满足，毕竟两个人的心还紧紧地系在一起。
　　“去哪儿？上来半天不说话。”出租车司机打断她的思绪。
　　“医，医苑路2号。”唐非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她抬手擦眼泪，可是泪水却越擦越多。
　　“需不需要纸啊？”司机通过镜子观察，发现她情绪不对劲，好心问。
　　“谢谢，不用了。”唐非晚一想到当年林文静去世，林也带着怎样的悲痛，需要安慰的心情给自己拨打电话，又是带着怎样的绝望挂断电话，她的心就像被剜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一样，痛到无法呼吸。
　　司机曾经遇到直接开车门跳车的人，所以他怕旧事重演，紧张道：“小姑娘，你是分手了吗？不要想不开啊。”
　　唐非晚不语，偏头懵怔地望着窗外。
　　“你别吓我啊。”司机熟悉滁城的每条路，油门踩到底，以最短的时间把人送到目的地。他收到钱，回头瞧见唐非晚推门下车，提醒她，“注意看路。”
　　唐非晚关上门，强压住一阵阵眩晕往前走，她还要比赛，还要工作，还要关注林也，不能倒下。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她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餐馆，点一份套饭充饥。
　　吃完饭，唐非晚又厚着脸皮给路雨晴发消息：“雨晴姐，我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什么，所以想问问，那会儿你在她身边吗？”她希望至少有一个能说话的人陪伴着林也。
　　“没有，我在医院的手术室。”路雨晴接着打字，“你知道了，然后呢？想做什么？”
　　唐非晚握着手机的双手发抖：“我想弥补。”
　　“弥补？早干嘛去了？”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事，现在想弥补，雨晴姐，我真心实意希望她能快乐，幸福。”
　　“没有你，林也就能幸福。”路雨晴敲字发过去，又觉得不妥，有点过分，撤回了。
　　然而盯着屏幕的唐非晚已经看到，她咽了咽喉咙，憋回泪水，编辑文字：“谢谢你，在过去5年时常开导她，陪伴她。”
　　“你站在什么立场感谢我？她前女友吗？我现在不接受。”
　　“无论如何，谢谢了。”唐非晚点击发送，随后将手机收好，提着如铅块般沉重的脚步上台阶。
　　下午2点集合，唐非晚坐在台下的等候区，打算闭目养神，但只要闭眼，脑海中全是林也独自一人瘫坐在医院的角落握着手机的画面。同事坐她左边，都是医生，通过观察就知道她精神不好，所以问了句：“小唐，你怎么睡一觉反而脸色看上去更差了？”
　　“没事。”唐非晚笑了笑，“大概只是水土不服。”
　　同事不疑有他：“那就好，今晚回蜀江好好睡一觉。”
　　“嗯。”
　　坐她左前方的林也，从点名的时候就在留意她，此时听着唐非晚喑哑的声音，瞧她整个人，似乎比自己的状态还要差。她蹙了蹙眉，想说什么，却憋在嘴边，到最后喇叭响起：“请蜀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危重症急救组准备。”
　　“来来来，准备啦。”组长吆喝，鼓舞士气。
　　唐非晚离开座位，觉得脚下轻飘飘。
　　“唐医生。”林也转头，注视着身前的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喊她名字。
　　唐非晚抬眸，正好和她对视，她望见林也的神色中似乎隐晦地藏着些许担忧。她心下微暖，噙着这两日第一抹微笑，先林也一秒道，“我没事。”
　　5分钟后，比赛正式开始。此次比赛三省共12家医院参赛，附二院被分在第二大组，比赛将给出实际病历，需要展示抢救的全过程，从接病人，到查体，到做出判断，到下医嘱，或者请会诊......
　　附二院六位医护人员通力合作，最后获得一等奖。
　　组长总结道：“虽然去年也是一等奖，但比另外一家医院低0.2分，今年我们和他们的分数一样多。”
　　参加比赛的12家医院都有奖，一等奖两家医院，二等奖四家医院，三等奖六家医院，附二院和滁城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并列第一。
　　赛后庆功，因为赶着乘坐晚上7点27分的高铁回蜀江，组长在高铁站附近挑了一家餐馆，点满满一桌子菜。除开林也和唐非晚，其余10人像饿狼扑食，积极响应光盘行动。
　　回去的高铁，两人仍然挨着坐。林也坐靠窗的位置，一路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火车中间站起步，稍有抖动，唐非晚因为惯性，忽然倒在了她的肩上。林也看着对方乌青的眼底，终究还是没有舍得把人推开。临到下车，周围的同事都站起身拿行李，林也抬手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唤她。
　　“唐医生。”
　　下一瞬，唐非晚栽倒在她的腿上......


第32章 
　　被同事们围着讨论病情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T波倒置，心动过速，过度疲劳，心肌酶谱检查的结果待会儿才出来，我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但是严重到晕厥应该不至于，唐医生心脏大小和心脏收缩功能没啥问题。”
　　“会不会因为休息不好，然后比赛紧张......”
　　大半夜，七八位医护人员将抢救室三床里里外外围了两圈，众说纷纭。
　　“欸，欸，欸，至少现在已经稳住了，心率也稍微下来点儿。”
　　谷妍冷不丁开口：“唐医生上个礼拜好像腹泻了两天，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引起？”
　　住院总轻拍她的肩膀，嗔道：“小谷，你怎么不早说？还好林主任考虑周到，病毒抗体也给做了。”
　　“我啥时候能有唐医生这样的待遇？从高铁站到急救车再到医院，咱们林主任寸步不离，心电图亲自做，做心电图的时候衣服扣子也是亲手解。”距离高铁站最近的医院医疗条件不大好，所以在急救车上推了药，林也判断病情不算危急，才让司机多开几分钟，直接送到附二院。
　　住院总白她一眼：“你晕倒需要进抢救室的时候。”
　　住院医连忙摆手：“还是算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前，背靠着座椅的唐非晚原本只是浑身乏力，后来觉得胸闷发慌。她以为只是休息不足，情绪起伏导致交感神经兴奋，于是阖上眼睛，强迫自己暂时甩去积聚的思绪。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晕倒，更不知道林也当时多么担心，这会儿意识恢复，耳边同事的讨论声也逐渐清明。
　　“林主任，血液检查的结果。” 护士把报告单递给林也。
　　谷妍最先发现唐非晚睁眼，激动道：“唐医生醒了！”
　　林也连报告单都没来得及细看，即刻抬眸，见病床上躺着的人先是呆呆地环视四周，随后目光往自己这边瞧，视线交接，她薄唇抿了抿，低下了头，躲开对方过于反常的眼神。
　　住院总适时将话题回归重点：“林主任，咋样？”他凑近看，“啧，果然是，肌钙蛋白，c反应蛋白，肌酸激酶同工酶都升高。”
　　同事关心她：“大概率病毒性心肌炎，唐医生，你多休息吧。”
　　唐非晚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拿着报告单的林也身上，回想着面馆两位阿姨讲述的内容，眼神写满疼惜。
　　值班的主治医师催促：“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周围的人散去，留下管床护士和值班医生，以及站在床尾一言不发的林也。
　　值班医生一边写着她的病历，一边说：“唐医生，待会儿把你转去心内科，再观察两天。”
　　唐非晚垂眸，将目光收回：“我在我们科室的普通病房就行，不用去心内科。”
　　“行吧，我去安排。”值班医生忽然想到什么，问她，“唐医生，你的家属呢？”
　　唐非晚不想让父母担忧，急忙道：“不用通知，我......”
　　林也打断她：“她的父母一会儿就到。”
　　唐非晚猜测他们应该是找到自己的入职登记表，上面填写了紧急联系人。
　　林也又补充：“叔叔阿姨今天回老家喝喜酒，所以路上需要一些时间，他们说，你不知道。”唐非晚老家在蜀江市的下辖县，开车50分钟左右可以到达。
　　“是的，谢谢。”唐非晚确实不知情，半个多月以来，唐安华和江君丽都默契地没有联系她。她几不可察地叹气，瞅着林也立在床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明显的局促，因而低声说，“你明天白班，回去吧。”
　　林也依旧不看她，眼神放空随意盯着某处，回道：“等你父母来了，我再走。”
　　“那你坐下，好吗？”唐非晚伸直没有打着点滴的右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林也依言坐下，她深陷自责，她猜测唐非晚大概是下夜班没有怎么休息，又长途跋涉，昨晚还因为自己情绪失控而少眠......
　　仿佛能够读懂彼此的心思，唐非晚自从知道自己是因为心肌炎晕倒后便担心林也自责。如今看着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不自觉揉搓着虎口，神色虽然在尽力控制，但显然与平时的淡然从容大相径庭。身边有人，她只能克制着，温言细语：“林主任，我这次生病全怪自己没有留意，以为腹泻只是吃坏肚子，再加上昨天下夜班，回家几乎没休息，你猜我在做什么？”
　　林也终于抬头，看到她唇角勾出的笑容，乱糟糟的心稍微缓了缓，摇头表示不知。
　　“我在学做菜。”她瞧着林也愣神，继续说，“我想着不能总吃外卖，也不能总吃方便食品，所以学做菜。”唐非晚声如蚊吟，“还有，我想邀请你当吃客，尝尝我的厨艺。”
　　林也没有应她，也没有拒绝她，沉默地凝视着唐非晚因为身体难受，却还要不停说话，微微蹙着眉头的脸，思绪万千。
　　前些日子，林也收到唐非晚的实体书和足金书签，心里沉甸甸，所以一直想找机会还这个情。她知道对方喜欢收藏钢笔，于是千挑万选买到一只万宝龙大班系列的冰川白特别款。林也考虑还了礼，唐非晚兴许就能明白自己不想亏欠，久而久之慢慢退缩。哪料到对方眉飞色舞，整天把钢笔随身携带，完全会错了意。
　　现在发展成这样，她已经很难再直接拒绝唐非晚......
　　“林主任，唐医生的父母到了。”外面护士在喊，林也收敛心神起身。
　　护士话音刚落，唐安华和江君丽风尘仆仆走到了床尾。江君丽先问：“请问哪位医生是她的主管医生？”
　　林也退至一边，值班医生回道：“我，是我。”
　　江君丽简单地询问：“怎么样？没什么大问题吧？”
　　“唐医生t波倒置，心肌酶谱检查结果偏高，结合她前几天腹泻的症状，考虑病毒性心肌炎。”
　　“麻烦你了，把她的检查报告给我瞧瞧，我也是医生。”江君丽说完，从值班医生手上接过报告单，仔细弋椛翻看，随即道，“今明两天先住院观察，后面看情况。”病毒性心肌炎轻症只要用药正确加上卧床休息可以恢复很快，但是唐非晚产生晕厥，还是得引起重视。
　　唐安华紧张地问：“咋样？”
　　“病毒感染，然后没休息好。”江君丽言简意赅，“你去缴费，给她办住院手续。”
　　“好，这就去。”
　　值班医生开单子，唐安华去前面办理手续。办完手续，唐非晚转到普通病房，准备歇息，唐安华开始念叨：“你说她吃啥感染了病毒？以前在家里吃怎么没感染？”
　　江君丽不搭话。
　　“糖糖，出院就回家住吧。”先前父女俩吵架的时候唐安华让她别回家，这时女儿生病，他还是着急。
　　唐非晚婉拒：“我现在已经学着自己做饭。”
　　“你就是倔，倔得像头牛。”唐安华抱怨，“还有你妈，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整天神神秘秘。”
　　唐非晚看向背对着自己的江君丽，心里隐隐作痛。
　　江君丽叹了一口气：“好了，少说两句吧，她需要休息。”
　　“我不是想她回家，一家人和和美美吗？自从她搬家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唐安华摇头晃脑。
　　唐非晚忍住再次袭来的头晕，急切道：“我长大了，不是三岁小孩。”
　　唐安华：“年纪再大，没成家都是小孩。”
　　“爸......”
　　唐安华还想说什么，忽然被林也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定的话语打断：“家属，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他循声看去，见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门外，立马闭嘴。
　　“况且，这里不是独立病房，窗边还有病人在补液。”林也双手插兜，言罢，便抬脚往前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范围。
　　唐安华压低嗓音，问：“她在你们科室啥职务？感觉很有气场。”
　　唐非晚打心底里骄傲：“职称，副主任医师。”
　　“小小年纪就副主任，你什么时候也混一个。”
　　江君丽再次提醒他：“都说她需要休息，你话还是这么多。”
　　唐安华恼火：“好，我不说话，不说话，这不是在家想和你聊天，一问三不答吗？”
　　唐非晚头疼，困意沉沉：“你们都回去吧，明天周一，唐老师是不是有课？江主任也要出门诊？”
　　唐安华不放心，说：“你一个人在病房怎么行？”
　　唐非晚眼睛就快闭上：“不是什么大病，医院也有很多同事值班。”
　　最后，还是拗不过，唐安华主动请缨留下来陪护，江君丽回家，毕竟她明天上午门诊，下午有两台手术。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唐非晚临睡前习惯查看手机，雷打不动。她翻看着，忽然发现10点23分，自己手机拨出一个电话，急忙问：“唐老师，谁给你打的电话？”
　　唐安华回忆道：“怎么了，你的同事啊，你还别说，声音有点像刚才的副主任。”
　　“没，没什么。”
　　唐非晚心慌意乱，手机密码，她的手机解锁密码是林也的生日，ly0826，在一起到现在，11年，一直没有改变......


第33章 
　　深夜，0点已过，整座城市似乎已经陷入沉睡，林也打车回家。
　　车辆急速行驶，跨过长江桥，拐进蜀江大学附近灯火通明的美食街。林也坐在车厢后排，昨晚几乎没有阖眼的她望着窗外如走马灯的夜景，仍然睡意寥寥。
　　此时离开医院，身边没有熟识的同事，林也脑海中不自觉放映着方才高铁站惊心动魄的画面，鼻息渐沉，延迟的后怕。当时她强装镇定呼喊唐非晚的名字，观察胸廓起伏，颤抖着右手触摸颈动脉，让同事拨打120。
　　“林主任，我正在打。”
　　“大家别围着，散开，需要空气流通。”
　　“要不要把人抬出去？车厢闷得慌。”
　　同事们都是急救老手，等待前面的乘客让开通道，两个人合力把唐非晚抬出车厢，林也的视线自始至终跟随着。
　　“心源性晕厥，心脏跳得太快，这样下去不行啊。”同事说完，见林也为防止唐非晚气道堵塞，将她的头转向右边，解着扣子，随手把自己的包垫在她腿下。
　　林也感受着唐非晚愈发剧烈的心跳，言语急切：“还有多久？”她怕，她怕下一秒这颗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所以一直抓着对方的手腕，触及脉搏。
　　“应该快了。”蜀江高铁站配备急救车，仅需把车开去站台右侧工作人员通行的通道。
　　5分钟后，担架车将人转运到急救车，林也跟车。急救医生前几年在附二院规培，认识她，因此配合着做心电图，护士也配合推药。
　　护士推完药，急救医生问她：“林医生，去江南医院吗？只要7分钟。”
　　“先往云华路走，看情况。”
　　“患者心电图T波倒置，心率141，比刚才缓一点。”
　　“直接去附二院。”江南医院属于二级医院，急救设备和附二院天差地别，所以林也判断病情，当即做出决定。情况稍缓，但她担心发生意外，想着应该联系唐非晚的父母。幸好同事刚才把两人随身携带的包递给她，林也翻找出唐非晚的手机，尝试密码解锁。
　　分手以前，她知道对方只有两个密码换着用。输入第一个880101，提示密码错误。林也望着屏幕，万般情绪在胸腔中翻搅，她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个密码，然而一个字母一个数字点下去，最后成功解锁。
　　她的心不由地酸软成一片，只能欺骗自己唐非晚图方便，不想花心思换密码，但是手心握着今年最新款的手机，显然已经告诉她答案。
　　“到了，欸，你咋没反应？”司机的声音将林也唤回现实，她敛了敛眸，说了声抱歉，付钱下车。
　　一场秋雨一场凉，凌晨的寒风卷起黄叶，碎发模糊了林也的面容。她故意往对面球场的风口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如今这颗乱如麻的心。
　　没走几步，手机铃声在这空旷的球场骤然响起，林也怔愣两秒，瞧见是路雨晴的来电，按下接听。
　　路雨晴第一句还是关心唐非晚：“书呆子身体没啥大毛病吧？”唐非晚今晚进抢救室的事迹已经传遍急诊科，甚至与急诊科经常打交道的麻醉科也有所耳闻。
　　“病毒性心肌炎，还在留院观察。”
　　“你不会心软了吧？”路雨晴没把唐非晚知道林文静去世的消息告诉林也，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也不语，她现在不想回答。
　　路雨晴见她不说话，以为对方已经答应什么，恨铁不成钢：“林也，以后唐非晚回心外，你们俩没在一个科室，她还能事事回应，事事报备吗？把人追到手容易，长期爱一个人难。我甚至觉得姓唐的连她自己都不爱，最爱手术，和这种人谈恋爱不值得，会很累。”
　　“雨晴，我最近工作忙，睡眠少，准备休息了。”路雨晴的冷水泼下来，让林也霎时清醒不少，但她也不想对方义愤填膺，把唐非晚说得一无是处，直接结束了话题。
　　“我最后问你一句，没原谅吧？”
　　林也轻轻嗯声。
　　路雨晴闻言，放心下来，转为轻松的语气，故意逗她：“没有就行，对了，你如果那方面不满足，我可以帮忙找，学我这样，只谈性，不谈爱，多好。”
　　林也沉默以对。
　　“欸，实在不行，你告诉唐非晚，你们俩可以只谈性，不谈爱，这样就不用付出感情，也不需要对方回报。”
　　“我挂了。”
　　路雨晴忽然觉得自己最近被江沐的黄色废料污染，脑袋缺根筋，她忙说：“你早点睡，当我刚才神志不清。”
　　对面挂断电话，躺在路雨晴右侧玩游戏的江沐转回身，问道：“糖糖真有这么渣？”中午路雨晴打完电话从客厅回来，藏不住心事的江沐便直接说出已经知道她口中的渣女是唐非晚。于是路雨晴给林也报备，江沐给唐非晚报备，只不过江沐还没有收到自家亲戚的回信。
　　“她没回你消息？”
　　江沐点头：“没回。”
　　“也许没看见。”
　　江沐退出游戏，翻查微信：“哎，等等，20分钟前回了。”
　　路雨晴头靠过来：“回的什么？”
　　“我说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恰好在旁边，所以知道林医生是她的前女友。”江沐把消息拿给路雨晴看，“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路雨晴换位思考：“有点社死。”
　　“但我已经知道，放在心里反而不好。”江沐眼眸微转，“况且，我仅仅知道她是林医生的前女友，别的你也没给我说。”
　　路雨晴放好手机，顺势躺下来：“她们的事，你让唐非晚自己坦白，我不方便讲太多。”
　　江沐若有所思，拿卫生湿巾擦手：“好，我改天向她取取经。”
　　路雨晴瞪她：“什么取经？”
　　“渣女都是见一个骗一个，我学学怎么骗人。”江沐翻身，两人一上一下的姿势，她半咬着唇，意味深长的语气道，“今晚先骗你。”
　　路雨晴瞬间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佯装闭眼：“困了，睡觉。”
　　“路医生，你下午在家里工作三个小时，我没有打扰吧？”江沐细白的手指绕着垂落的长发，咕哝道，“我明天去县城开会，三天后才回来。”
　　路雨晴伸手去拿床头置物柜上放着骰子的玻璃杯：“江警官，先掷骰子。”
　　“不行，每次掷骰子我都输，昨晚是我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翻盘。”昨晚2：2已经是江沐对上路雨晴最好的成绩，以前她谈了6个对象，都是主动方，现在竟然差点成躺0。她后悔，后悔当初不应该答应路雨晴以掷骰子比大小的方式来决定谁主动。
　　“输了不好吗？我服务你。”路雨晴抬手，食指抵着江沐的锁骨，慢慢下滑，触及胸前雪白。
　　江沐捉住她的手，眉眼弯弯：“我们玩个游戏？”
　　江沐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开，在警局的她和在家的她判若两人，路雨晴一副看她耍花招的表情：“什么游戏？”
　　“你如果可以憋住十分钟不出声，今晚随你。”
　　“好啊。”路雨晴话音刚落，下一秒江沐掀开被子，忽然下沉，吻住她密林的深处。路雨晴心头发憷，“江沐，你怎么，刚开始就，嗯......”
　　“嘘，不可以出声哦。”
　　......
　　****
　　医护人员在自己工作的单位住院什么都好，只有一点让人头疼。
　　第二天一大早，唐非晚前脚送走高主任，心外科的方主任和王主任又大驾光临。
　　王主任将代表心外科买的果篮搁在旁边置物柜上，叮嘱道：“小唐啊，你得积极治疗，保重身体，咱们心外科还等着你。”上次急诊手术以后，王主任夸唐非晚动作麻利，眼神也好，所以后来几次急诊手术都叫上她，说她算半个心外科的人。
　　“是啊，老王天天夸你。”方主任今年57岁，三年后退休。他一退休，附二院能够主刀四级大血管手术的医生就只剩三个人。因此最近两年，他一直在物色和培养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正好7月初，方主任听说海德堡综合医院的心脏中心即将回来一个好苗子，他便多次观摩唐非晚的手术，觉得她有天赋又肯学，所以打算急诊手术先带着熟悉团队，往后回心外再着重培养她。
　　“我，我，感谢两位主任的谬赞。”唐非晚本来就不擅长和领导打交道，这种情况差点让她失语。
　　方主任看出她的窘迫，笑着说：“好了，你休息，我还得出门诊，老王也有手术。”
　　唐非晚感谢，目送两位主任离开病房。
　　她在病房呆了两天，又回家休息三天，五天没见着林也，终于忍耐不住，申请上班。于是礼拜六她回医院复查，检查结果显示所有的指标正常，于是当即就去更衣室换衣服，可惜造化弄人，这天林也休息。
　　后来，一连三次轮班，唐非晚都上白班，而林也都上夜班。她知道林也想让自己多休息，主动换班，但是长期日夜颠倒必然会对身体造成损伤。所以当晚交班结束，唐非晚望着林也瘦削的背影，心中千般心疼，万般愧疚，斟酌良久，到底还是开了口：“林主任。”
　　“嗯？什么？”林也回过头。
　　唐非晚注视着林也，神色认真，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从明天开始正常排班吧，我身体痊愈了。”
　　“我前几天上夜班挺好的，白天可以多陪陪阳阳。”林也说得轻松，仿佛不是因为她特意换班。


第34章 
　　那晚谈话以后，过去三日，终于恢复正常的排班。两人仍然像普通同事一样不咸不淡地相处着，唐非晚思考再三，决定绝口不提有关林文静的事，以后再寻找合适的时机开导林也。
　　她还是每周都去健身房，因为心肌炎恢复期的缘故，不能剧烈运动，只好调整健身项目。瑜伽最适合，唐非晚甚至觉得不划算，偶尔跑去隔壁和一群老爷爷老婆婆学打太极。老人家心态好，整天乐呵呵，她也被感染，慢慢转变前些日子消极的情绪，考虑着怎么主动，怎么循序渐进打破僵局。
　　急诊人的日历上从来没有节假日，此时正值国庆假期，商场闲逛的人摩肩接踵，唐非晚刚从健身房出来，拎着健身包往电梯方向走。她绕过一家电玩城，忽然驻足，只见五米开外，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一家培训中心门外的等候区。
　　唐非晚快步过去，蹲在女孩身前：“阳阳？”
　　林阳阳抬头，她今天穿着牛仔裙，搭一件薄外套，星星般闪亮的眼睛望着唐非晚眨了眨，搜索着记忆。
　　唐非晚声音轻柔：“我是你妈妈的同事。”
　　小女孩恍然大悟，奶声奶气道：“阿姨，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唐非晚没在意，一心想着孩子的安全问题，问她：“阳阳，你在这里做什么？妈妈呢？”
　　林阳阳：“学画画，妈妈说忙完工作来接我。”
　　“教你画画的老师呢？”
　　林阳阳指了指身后的透明玻璃：“张老师在教室。”
　　唐非晚牵着她的手往教室走，见林阳阳喊老师的名字，于是打招呼：“张老师，你好。”
　　张老师没有见过她，警惕起来，伸手去拉林阳阳：“阳阳，过来。”
　　唐非晚尽量缓和语气：“我是林阳阳妈妈的同事，我很疑惑，为什么你们放任孩子一个人在教室外面？万一遇到拐卖儿童的歹徒？”
　　张老师担心她贼喊捉贼，弯下腰，问女孩：“阳阳，你认识这位阿姨吗？”
　　林阳阳点头：“见过。”
　　“她妈妈半个小时前麻烦我们照看阳阳，说她临时有事走不开，但并没有提到你。”张老师还是不放心，各退一步，“这样吧，你先给阳阳妈妈打个电话。”
　　唐非晚当即打开通讯录，拨打林也的号码，意料之外，响铃两声，对方挂断电话。
　　前台老师听说争执的原因，闻声赶来，歉意连连：“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去洗手间，原本张老师让我看着阳阳。”
　　现在反倒唐非晚不占理，她耐着性子，埋头给林也发微信：“我和阳阳在一起，你有时间回个电话。”
　　三分钟后，正当张老师提出请她离开，否则报警的时候，林也的电话打进来。唐非晚简单说明情况，将手机递给张老师。林也解释清楚，手机又交还唐非晚，话筒对面，女人的嗓音低低：“对不起，让你被误会。”
　　“没关系。”唐非晚眉眼柔和，问她，“你在忙吗？”
　　“嗯，临时的会议。早晨慧姨把阳阳送去绘画中心就去郊区参加她们学院的退休活动，我原本9点半可以从医院离开。”
　　这会儿已经10点40分，唐非晚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时间，温声道：“你如果放心的话，可以把阳阳交给我。”
　　对面短暂沉默，唐非晚紧接着说，“这样你就不用走单行道绕路，可以节约5分钟，直接回家。况且，你确定几点可以过来接阳阳？孩子饿着怎么办？”
　　林也犹豫片刻，最终答应：“麻烦你了。”
　　“不麻烦。”唐非晚唇角的笑意更甚，牵着林阳阳的手紧了紧。
　　林也有事要忙，挂断电话，唐非晚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一句：“你们学校的安全意识应该加强，假设刚才不是我，换成其他人，阳阳被带走怎么办？”
　　林阳阳似懂非懂，抢话道：“阿姨，妈妈说过，不吃陌生人的食物，不和陌生人讲话，不跟着陌生人走。”
　　绘画中心的前台老师，咨询老师真诚道歉，唐非晚并非得理不饶人，表示接受道歉，随即带着林阳阳离开。
　　平时步行回家需要15分钟，她今天直接打车，坐在车厢后排给林也发消息询问孩子的饮食有没有什么禁忌。林也回复：“阳阳不挑食，但是不吃辣。”
　　唐非晚打字：“我也不吃辣。”
　　对话框没有再出现新消息，她偏头问身边的女孩：“阳阳，喜欢吃什么？”
　　林阳阳小嘴砸吧：“妈妈说不能挑食，所以阳阳都喜欢。”
　　“怎么这么乖？”唐非晚情不自禁伸手刮了刮女孩的鼻子，生平第一次觉得养女儿是一件幸福的事。
　　5分钟后，一大一小站在门外，唐非晚找钥匙，林阳阳满脸疑惑道：“阿姨，你住我们隔壁，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呢？”小孩子总是这样，偶尔会出现记忆错乱，一会儿说见过她，一会儿说没见过。
　　“阿姨和妈妈在一个办公室，所以工作忙。”唐非晚喜欢宅在家里，以前和林也在一起的时候，还有闲情出门逛街，如今独自一人，除了工作就是健身，然后学习和培训。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无趣，没有爱好，永远三点一线的生活。
　　咔嗒，防盗门打开。番茄听见声响，吧嗒着小短腿冲过来，唐非晚挡在林阳阳的身前，问女孩：“阿姨家里养了一只小狗，你怕不怕？”
　　“不怕。”林阳阳摇头，但还是往右边躲，小柴犬见到陌生人，好奇心起，围着女孩转圈。
　　“它叫番茄，你可以摸摸它。”唐非晚蹲在小柴犬的正前方，下指令，“蹲下。”
　　番茄仿佛没听见，吐着舌头，勾着它的标准型笑容冲唐非晚傻笑。
　　唐非晚轻轻拍它的脑袋：“蹲下，不然今晚不带你出门遛弯。”
　　刚说完，番茄往她身上扑，将她扑倒在地。
　　“有小客人在，你竟然不给面子。”唐非晚站起来，拿它没办法，找来一根狗狗磨牙的零食引诱它，小柴犬终于蹲下。
　　林阳阳壮着胆子上前，摸小柴犬的脑袋：“你好，番茄。”
　　番茄的耳朵蹭她的手，表示欢喜。
　　“阳阳，阿姨给你买的拖鞋还在路上，所以来。”唐非晚张开手，示意抱她。现在已经深秋季节，天气转凉，客厅铺的地砖，光脚踩上去能够感觉到明显的寒意。
　　林阳阳抿了抿唇，有些犹豫。
　　“没关系，过来。”
　　小女孩贴上去，唐非晚把她抱在怀里，边往书房走，边说：“阳阳是不是喜欢画画？阿姨家里有画纸，也有画笔。”
　　“嗯，喜欢画画。”
　　唐非晚步入书房，将女孩放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她松开手臂，突然瞥见旁边的相框，连忙伸手按住。因为相框里放着她和林也在九寨沟的合照，她们当时花钱请一位专业摄影师帮忙拍摄，在一片波平如镜的火花海前，她从后面抱住林也，林也偏头看她。
　　“阿姨，我知道在哪里见到你！”林阳阳的话语打断她的思绪。
　　唐非晚哽了哽喉：“哪里？”
　　“阿姨是不是惹妈妈生气？妈妈每次见到你都不开心，然后把你的照片放进抽屉里。”童言无忌，孩子看见什么就会说什么。
　　“是，阿姨不乖，阿姨总让妈妈生气。”唐非晚心口发疼，睫羽颤了颤，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达情绪。于是默然地弯腰，从旁边柜子拿出几张画纸，两支铅笔，一盒彩色笔，摆置在书桌上。她收敛神思，侧目望着身侧的女孩，嘴角略微上扬，说道，“阳阳，阿姨教你画兔子，我画一只兔子，你画一只兔子，我们再一起给小兔子涂色，好吗？”
　　林阳阳端正地坐着：“好。”
　　“先画兔子耳朵，圆圆的小脑瓜，加上两只可爱的小眼睛，小嘴巴画一个勾......”唐非晚一笔一划，耐心地教女孩。
　　女孩仰头，冁然而笑：“哇，阿姨好棒，比我们张老师都厉害。”
　　“是吗？”唐非晚和她开玩笑，“那以后阿姨教阳阳画画，好吗？”哪知道孩子当真，盘算着，“好，我今晚就告诉妈妈，妈妈和姨婆也不用辛苦送我去商场。”
　　唐非晚想说什么，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正是超市的送货员。她开门取到东西，先把拖鞋给林阳阳拿去。
　　“兔子拖鞋！阿姨怎么知道我喜欢小兔子？”
　　唐非晚远远瞧过两次林阳阳，第一次见林也送她兔子玩偶，第二次见她穿兔子凉鞋，今天又是兔子发卡，所以猜测女孩喜欢兔子。她卖关子：“秘密，以后再告诉你。”
　　“阿姨，你做饭吗？”她看唐非晚已经系着围裙。
　　“是啊。”
　　林阳阳从椅子上下来，软言细语：“我陪着阿姨做饭。”
　　“为什么？阿姨给你找一本书看。”她刚才买拖鞋的时候，顺便挑选两本幼儿绘本。
　　“因为妈妈做饭的时候我也陪伴她。”林阳阳跟随唐非晚走出书房，“老师说越少的东西越应该珍惜，妈妈很少做饭，所以阳阳要珍惜。”
　　好懂事的孩子，唐非晚鼻头发酸，给女孩抬来一条矮凳，问她：“你平时坐在哪儿？”
　　“那儿。”林阳阳指着厨房到饭厅中间的位置，既可以瞧见厨房的人，又可以隔绝油烟。
　　“好，阳阳坐这儿。”唐非晚放置矮凳，随后去厨房忙碌。
　　约莫一个小时，两菜一汤陆续出锅。最为普通的家常菜，她端上桌，拍摄一张照片，发给林也：“中午吃青豆玉米炒虾仁，素炒丝瓜，番茄鸡蛋汤，林主任，能不能赏个脸？”
　　下一瞬，敲门声响起，仿佛踩在她心上的声音轻唤：“唐医生。”


第35章 
　　“快，妈妈回来了。”唐非晚轻轻拍了拍林阳阳的后背，女孩即刻从板凳上下来，奔向林也，“妈妈。”
　　“慢点跑。”林也半蹲着，迎接女儿的拥抱。
　　“留下来吃饭，好吗？”唐非晚担心被林也拒绝，连忙补充，“阳阳已经摆好碗筷。”
　　“妈妈，阿姨做饭好吃。”林阳阳离开林也的怀抱，拉着她往饭厅走，“老师和妈妈都说，不能浪费粮食，阿姨一个人吃不下。”
　　林也动作轻柔地把女儿往回拽，说道：“阿姨也可以晚上吃啊。”
　　唐非晚听她这么说，眼眸瞬间黯淡，然而紧接着下一句，却让她的心炸起烟花，脸上绽放久违的笑容。
　　“阳阳，妈妈还没有换鞋。”林也抬眼，望着唐非晚受宠若惊的脸，心底滑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随即不动声色移开眼。她无声地问，自己的回应真的还能时时刻刻牵动着对方的情绪？
　　“阿姨说，妈妈穿小猫拖鞋。”林阳阳的声音将林也的思绪拉回现实，她低垂着头，发现脚边放着上次那双猫咪图案的拖鞋，听女孩说，“我是小兔子，妈妈小猫，阿姨小狗。”
　　林也换好鞋，手被女孩牵着：“阿姨养的小狗叫番茄，但是现在不听话被关在外面阳台。”
　　唐非晚解释：“太闹腾，所以让它冷静冷静。”
　　林也循着她的视线偏头，只见客厅外，一只小柴犬，圆圆的脑袋紧紧贴着玻璃，双手扒动透明滑门，神情急切。
　　餐桌前，唐非晚握着勺子，准备盛饭：“过来吃饭吧，天气凉，饭菜冷得快。”
　　“阿姨，阳阳来。”林阳阳说完，紧随她的林也顺手把女孩抱上垫着软垫的餐椅。
　　唐非晚动作微顿：“嗯？”
　　林也坐在女孩右侧，将空碗推至她手边，低声道：“家里盛饭都是她负责。”
　　“好乖。”唐非晚眉眼弯成月牙，勺子递给女孩。
　　女孩盛好饭，林也目光下移，落在餐桌的菜肴上，一时有些恍惚，曾经因为看书复习忘记看火，把粥熬糊的人，如今竟然有闲心做饭。什么原因让她发生这样的改变？或者说，只是心血来潮......
　　“我半个月前才开始学做饭，希望你和阳阳不嫌弃。”唐非晚见她呆愣着，拿公筷给两人夹菜。
　　女孩嚼着虾仁，捧场：“好吃！”
　　林也收回视线，拾起筷子，客气道：“谢谢。”
　　林阳阳学着唐非晚给她们夹菜，眼里笑意璀然：“妈妈吃，阿姨吃。”
　　“谢谢阳阳。”
　　林也眉目舒展，夸赞道：“厨艺不错。”
　　唐非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浅一笑。她埋着头咀嚼，偶尔侧目，暖色调的灯光下，林也的面容愈发优雅秀丽，眼波似水，和女儿的亲密互动，定格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半晌后，三人吃完饭，林也主动要求洗碗，被唐非晚拒绝。母女俩站在厨房门外，等待她收拾妥帖，才告辞：“唐医生，我和阳阳就不打扰了。”
　　唐非晚擦拭双手沾染的清水，急忙道：“阳阳，你的兔子涂色了吗？”
　　“啊！”林阳阳抬头望向林也，水汪汪的眼睛忽闪着，“妈妈，阿姨教我画兔子，可是我还没给小兔子涂色。”
　　林也嗓音温和：“在弋椛哪里画画？”
　　“书房。”唐非晚领着两人进书房，和林阳阳商量好用什么颜色的水彩笔涂色，随后半掩房门，退了出去。她轻松的神色微变，压低嗓音询问身旁的林也，“阳阳是不是有心脏方面的疾病？”
　　唐非晚专攻心脏，林阳阳的呼吸，面色，以及嘴唇、指尖、耳垂轻微的紫绀逃不过她的耳朵和眼睛。
　　林也抿紧了唇，回她道：“是，法洛四联症。”
　　法洛四联症的手术应该确诊以后尽早施行，所以唐非晚问她：“做过手术吗？”
　　“去年9月底检查，10月初方主任主刀的手术，但是手术途中发现高估阳阳肺动脉的发育情况，所以只做了分流姑息手术，没有根治。”
　　“打算什么时候再做二期根治手术？”肺动脉分流手术后理应在一年内尽快进行二期根治手术，除非其他意外情况突发。
　　“还得观察，三个月前，阳阳又检查出来体肺动脉侧支循环形成，所以做了介入封堵。”
　　唐非晚蹙眉：“为什么不和根治手术一起做？”附二院早在2011年就建立一站式杂交手术室，绝对有条件可以介入封堵手术和开胸根治手术一起完成。
　　林也叹气，深棕色的眸底化不开的愁绪，沉声道：“阳阳的肺动脉发育还是不乐观，我和方主任商量以后，担心术中回流导致手术视野不良，从而引发术后并发症，不敢冒险。”
　　“你把阳阳所有的检查资料都发给我。”唐非晚走向沙发，拿起平板电脑。
　　林也微愣。
　　唐非晚滑动屏幕，打开导师和他们团队几个人去年发表的文章，扬声道：“林也，阳阳已经做两次手术，你有没有考虑过微创，不用二次开胸。”
　　林也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满脸写着疑惑：“微创？”
　　“是，去年2月，我在海德堡导师的团队成功为一个9个月大的孩子实行小切口微创根治手术。”唐非晚放大文章的图片，介绍道，“患儿左侧卧位，我们从右腋下切开一个小口，体外循环医生建立体外循环，导师先修补室间隔缺损，再经过三尖瓣口暴露出心室的流出道，切除......”
　　林也思索着，发问：“阳阳肺动脉狭窄比较严重也能做微创吗？”
　　唐非晚翻找更多的文献和手术视频，不答反问：“肺动脉分支呢？”
　　林也若有所思：“分流手术后有所改善。”
　　“待会儿先把阳阳所有的影像资料传给我，两次手术的术前术后都要。”
　　“嗯。”
　　唐非晚忽然想到什么，放下平板电脑，不解道：“以阳阳的身体状况，可以去上学吗？”
　　“阳阳从小就是性格开朗的孩子，她喜欢幼儿园，喜欢幼儿园的老师，也喜欢和幼儿园的小伙伴玩耍，只是不能参加活动。”林阳阳的第一任养父母其实没有亏待她，林也后来知道他们意外怀孕，加上一直被女孩的先心病困扰，所以和福利院沟通放弃领养。
　　唐非晚不赞同：“学校孩子多，教室空气不流通，可能会加剧缺氧的状态。”
　　“正式开学的时候没有去幼儿园，只不过幼儿园开设暑假班，一个班10个孩子，我才答应阳阳。”林也回归主题，“你刚才说的微创手术，目前国内只有阜外医院在临床中开展，我们附二院还没有这方面技术的医生。”
　　“不是没有技术，而是还没有跨出第一步。微创手术伤口小，恢复快，大部分患儿术后第一天就可以撤呼吸机。”唐非晚给她看数据分析，“传统手术后续主要出现两种问题，肺动脉瓣反流和右室流出道狭窄，微创手术能够减少这类情况发生。退一步说，随着国内外医疗技术的进步，就算以后肺动脉瓣关闭不全，我们也不用开胸治疗。”
　　“TPVR？（经导管肺动脉瓣置换术）”林也虽然专攻内科，但是对心脏方面的新技术也略有了解。
　　“对，2013年我们完成首例TPVR治疗，到现在也有几十例。而且国外不断有新的瓣膜正在研发或者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比如爱德华Sapien3，国内迟早会批准上市。”
　　......
　　她细致地给林也介绍手术过程，回答林也提出的疑惑，两人挨得近，对方的气息直往唐非晚的鼻子里钻。但她置若罔闻，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直到下意识抓住林也手腕，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红唇，她像触电似的放开手，退开距离。
　　“对不起。”说着对不起，唐非晚却神思悠远。以前，她们不是没有在这种类似的沙发上坐在一起闲聊，也不是没有轻扣着对方手腕，肆意索吻。
　　以前她毫不吝啬夸赞林也的眼睛，发生亲密关系的时候也喜欢让对方睁开眼看着自己，她喜欢看她害羞时，动情时，两人热浪翻滚时的眼神......
　　唐非晚不由地抿了一下唇，指甲用力掐着指腹，下一秒疼痛感传来，她方才回过神。
　　“阿姨，你看，我给你的小兔子涂蓝色，我的小兔子涂粉色。”书房的房门推开，林阳阳右手拿着画纸，脚下踩着兔子拖鞋，朝她们走来。
　　“好，阳阳过来。”唐非晚左移半个身位，她不敢再看林也，自然也没瞧见对方在女孩开门的时候，瞬间转红的脸。
　　林阳阳爬上沙发，坐在两人中间，嘴角噙着笑：“妈妈，我还画了一只白色的兔子，因为你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妈妈喜欢吗？”女孩偏头，眨巴着眼睛注视林也，担心地问，“妈妈，你怎么脸红了？生病不舒服吗？”
　　“没有，小兔子很可爱，妈妈喜欢。”林也言简意赅地否认，随即起身，在唐非晚琢磨林阳阳的话语时，抱着女孩往门外走，“阳阳，给阿姨说再见。”
　　“阿姨再见。”林也突然的动作让女孩懵怔，她被母亲圈在怀里，乖巧地给唐非晚挥手。
　　“阳阳改天来玩。”
　　“好！”
　　送走两人，防盗门关闭，唐非晚后知后觉，林也脸红？她为什么脸红？她也对自己还有感觉的吗？她乐得整个人在沙发上打滚翻腾，活脱脱一个小孩子，哪里像30岁成人该有的模样？


第36章 
　　从前，在一座美丽的大森林里，有一只非常爱学习的小猴。小猴喜欢看书，它的书架摆放着大约有一百多本书，不过它每天写完作业后就躺在床上看书，直到妈妈让它睡觉，小猴才恋恋不舍地把书放下......
　　昏暗的儿童房，遮光帘隔绝窗外的阳光。林也倚着背垫，蜷起一只长腿，半躺在林阳阳身边，抑扬顿挫的语调讲着睡前故事。直到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她才放下手中的故事集。
　　前些日子，因为情绪崩溃和换值夜班的缘故，林也生物钟被打乱，休息的时候总是失眠多梦，最近靠着药物调理，睡眠质量才稍微好转。这会儿，原本决定午休的她回想着自己方才过于失常的举动，懊恼后悔。
　　她当初喜欢唐非晚，喜欢她的专注和自信。后来，也是因为对方太过专注学业和事业，忽视自己，她们俩渐行渐远。分手后，林也承认，她从来没有彻底走出这段感情，她还会在多年以后因为再次见到唐非晚而在心中泛起涟漪，还会因为唐非晚的靠近而紧张，更会因为像今天这样，看着唐非晚专注讨论时而心动。
　　但是，唐非晚给予她的失望和痛苦，她还是心有余悸，不想再轻易踏进同一条河。
　　林也目视着对方20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近乎婉拒的内容发过去：“太打扰你，况且阳阳去培训中心学画画还能认识新伙伴。”
　　哪料想唐非晚秒回：“不打扰，或者，你问问孩子的意见？”
　　林也咬了一下唇，垂眸望向旁边睡前还在嘀咕着想要唐非晚教她画画的女孩，沉默良久，最后打字：“那就轮休的时候，你抽出一个小时吧，麻烦了。”
　　“不麻烦，不辛苦，阳阳很可爱，我特别乐意教她画画。”接着一条，“别忘记发孩子的病历和影像资料。”
　　“好。”林也退出微信，将林阳阳所有的资料打包压缩，发去唐非晚的邮箱。她还未退出邮箱，便收到新消息提醒，点进去，消息来自唐非晚：“好的，你陪阳阳午休吧。”
　　下一条：“阳阳告诉我你会陪她午休。”
　　又一条：“午安。”
　　一字一句落在心上，带来熨帖的暖意，林也雪白的脖颈低垂着，看不见她面容的神色，只能看见指尖缓慢地在屏幕跳跃：“午安。”
　　***
　　翌日清晨，开完短暂的周度总结会，住院医师眉飞色舞：“上个礼拜所有的病人我们都抢救成功，真是牛啊。”
　　“欸，别，别这么说。”刘智楠拍他的肩膀，“咱们干急诊的信玄学，不然说啥来啥可不好。”
　　他话音刚落，抢救室的护士跑进来，着急道：“林主任，52岁女性，主诉头痛，血压185/112，普内科建议来我们抢救室，说可能随时出大问题。”
　　“你看吧，我说啥来着？”刘智楠按着夜班后有些发酸的腰，正抬脚往外走，林也叫住他，“老刘，你刚上完夜班，换了班休息吧，让唐医生去。”
　　刘智楠拍拍手，坐回办公桌：“得嘞，交给年轻人。”
　　“好，马上。”唐非晚填完最后一份转科室的记录表，随着护士疾步朝抢救室走。
　　抢救室四床，躺在病床上的患者眉头紧锁，疼得前额布满细汗。
　　“家属呢？”唐非晚问道。
　　护士回她：“患者自己一个人来，说是女儿工作忙。”
　　“患者的既往病史？”
　　“既往高血压，两个小时前在家量血压185/112，已经吃药，吃完药到现在血压更高，200/130。”
　　唐非晚拿出听诊器，上前边给患者查体，边问：“吃的什么药？”
　　“硝苯地平，患者给我看过药瓶。不过普内科的周医生已经直接下医嘱，现在静脉给药。”
　　心肺没有杂音，唐非晚担心她急性脑出血引起剧烈头痛和血压升高。于是示意患者伸出舌头，观察她的口鼻是不是对称，又用瞳孔笔查看患者瞳孔，没发现针尖样改变，唐非晚询问患者：“阿姨，除了头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患者按着脑袋：“胸口像堵着块石头，喘不过气，难受。”
　　唐非晚：“小廖，拉个心电图。”
　　护士做完心电图，递给唐非晚看。
　　“st-t段轻微抬高，她在普内科抽血了吗？”唐非晚看心电图报告。
　　“患者已经抽血，周医生让检查的项目包括肌钙蛋白，结果应该很快出来。”
　　“行，先上心电监护仪。”唐非晚在原地等待，询问患者，“阿姨，你的女儿在哪儿？我们需要联系她。”
　　患者强忍着头痛回答：“她工作忙，我不想让她担心，你们治，需要签字的时候我自己可以签。”
　　“小廖，患者以前在我们医院有没有填写记录？”唐非晚打算通过其他方法获取患者家属的联系方式。
　　护士摇头：“没有。”
　　差不多30分钟，住院医师拿到患者的血液检查结果，交到唐非晚手上。唐非晚逐一翻看，琢磨着：“除开心电图st-t段轻微太高，其他检查结果没有达到心脏方面疾病的指标。以及胸闷和心律失常也有可能是血压高导致，现在应该稳住血压，找出血压高的原因。”
　　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右侧，问她：“怎么样？”
　　唐非晚蹙眉：“血压高，吃药降不下来，现在静脉给药，看看效果。”
　　林也从她手中接过报告单，边看边问：“心脏方面疾病的问题排除了吗？”
　　“st-t轻微抬高，血液检查方面暂时还好，我打算做一个床旁超声，然后等患者情况好一些，再做一个增强ct，排除心脏疾病，做一个颅脑ct排除脑出血。”
　　林也点头：“嗯，先做吧。”
　　她话刚落下，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忽然响起来。
　　护士惊呼：“室颤！”
　　唐非晚急忙道：“准备插管。”
　　林也：“准备除颤。”气管插管和胸外按压的操作互不干涉，只有连接呼吸机才能保障患者的氧气供给，所以两人分工行事。
　　七八位医护人员瞬间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唐非晚接过气管插管的工具插管，林也负责胸外按压，另外一位住院医师除颤。
　　唐非晚只用10秒完成气管插管，随后和林也一起轮换给患者做胸外按压。
　　唐非晚在前面做按压，刚换下的林也缓着气，道：“再推一支肾上腺素。”她忙问，“患者家属呢？”
　　护士回道：“没有联系方式，患者不给。”
　　“小廖，患者的手机在哪儿？”林也近乎低吼的声音。
　　“在这儿，她请我们帮忙保管。”护士把手机拿给林也，林也握着手机尝试解锁。六位数密码，老人家一般会用111111或者123456，慌乱中的她尝试两次，结果显示错误，如果再错一次，手机就会被锁定。
　　“手机给我。”心外按压换另一位住院医师，唐非晚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机，移步至患者床边，通过指纹解锁。
　　关心则乱，林也没有想到指纹解锁的方法。
　　“林主任，患者恢复心律，但是情况不大好，毕竟心脏停跳已经12分钟。”住院医师紧盯着监护仪。
　　“好。”林也握着手机往旁边走，翻找通讯录，拨打患者女儿的电话。
　　电话接通，女儿先说话：“喂，妈。”
　　“你好，我是附二院急诊科的医生，长话短说，你的母亲武芬连正在我院抢救，情况危急。”
　　“她不是上午还好好的吗？”话筒对面女儿的声音瞬间哽咽，“医生，附二院是吗？拜托你们一定要救她，我马上打车过去。”
　　电话挂断，林也望着抢救室四床，眼神复杂。他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抢救患者，患者现在昏迷，只有昏迷状态解除，才有做进一步仪器检查的必要。
　　唐非晚给患者做完简单检查，心中有数，大概挺不过今晚。她目视着林也走出抢救室，想跟上去，身后的住院医生喊道：“唐医生，患者又发室颤。”
　　紧急的抢救再次开始，过去20分钟，住院医师提醒应该放弃，唐非晚置若罔闻，继续给患者做心外按压。她终于明白两个月前林也坚持给钟教授做心外按压的原因。
　　因为患者的至亲还未到达医院，彼此还未做最后的道别。
　　“坚持，你再坚持坚持。”唐非晚满头大汗。
　　“唐医生，患者没想过会这样，她还说，等她病情缓一点，拿到药回家给女儿做饭。”护士和患者沟通时间最长，眼眶发红。
　　随着咔嚓的声响，患者明显肋骨断裂，唐非晚终于停止手上的动作。她无力地摇摇头，退至一边，望着心电监护仪发愣。
　　同事宣布死亡时间：“患者武芬连，死亡时间2018年10月7日上午......”
　　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唐非晚因为体力缺失身体有些发软。但她听着抢救室门外悲痛的哭声，转身望见门侧双眼通红，压抑着情绪的林也，随即站直身，朝她走去。
　　患者女儿瘫软在地，扯着林也的袖子，嚎啕大哭：“医生，我妈除了高血压，身体一向还好啊......”
　　“她平时的血压最高也就144/95，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还说晚上给我做糖醋排骨吃......”
　　“高血压急症......”林也想给她解释武芬连的病情，但是话在嘴边却哽住了喉，随之而来的唐非晚补充道，“患者高血压急症导致恶性心律失常，我们已经全力抢救，但是很可惜，没能把她救回来。”


第37章 
　　明明时间很短，但是仿佛经历漫长的等待，遗体被推出抢救室。患者女儿哀痛欲绝，不愿面对现实，扑倒在转运车上的她偶然间发现武芬连的脚轻轻晃动，言语激动。
　　“医生，医生，你快看，我妈的脚在动，她还活着！”
　　唐非晚解释：“患者虽然脑死亡，但是低级中枢还存在反射。”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患者弟弟赶到医院帮忙处理姐姐的后事，叹气道，“唉，我这侄女也是命苦，从小父母离异，父亲不管她，现在妈也走了。”
　　“我为什么跑慢两分钟，为什么......”
　　“她8点还发微信说去菜市场买到两斤排骨，让我早点回家。”
　　“我最近忙项目，每天差不多9点才离开公司，回家又把自己关在书房加班，都没时间陪伴她。上周说好带她来医院做体检，也因为临时有事推迟到这周。如果我早点带她做体检，她会不会就能提前治疗......”
　　患者女儿声泪俱下，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她的舅舅在身旁不停安抚。
　　唐非晚紧抿的薄唇开合，低声劝慰：“家属，我们人活在这世上，每天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为人子女，为人父母，为师者，打工者，从医者，可能很难做到面面俱圆，可能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和让步。比如我听你舅舅讲，你底薪5000元，现在又是项目负责人，一个项目做完，提成一两万，所以你的努力改善了你和你母亲的生活质量，当然，陪伴她的时间不可避免减少。再比如我们医生，没有节假日，经常加班，陪伴父母和子女的时间或许更少，但是能够挽救更多的生命，你问我值得吗？我想大部分医生都会回答你相同的答案。”
　　“你没有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有遗憾，但是不用太过自责。”
　　唐非晚说给患者女儿听，也说给林也听。
　　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或许正是医务人员工作和生活的真实写照。
　　患者女儿听而不闻，她右手抓着转运车冰冷的铁架，泪如泉涌，随后在舅舅的引导下，跟随身边的亲属去处理患者的身后事。亲人刚去世，家属听不进别人过多的安慰，所以唐非晚点到即止。她转过背，发现方才还在附近的林也消失了踪影，因而步履匆匆去寻找。
　　抢救室，病房，办公室，休息室，最后在二楼天台瞧见那一抹白。唐非晚看着不远处双手撑着栏杆，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颤抖的林也，眼圈泛红，剖腹剜心的疼。
　　“走过去，抱抱她。”一个念头在心底叫嚣着，唐非晚犹豫半晌，终于往前迈出一步，却被刘智楠拉住：“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吧。”
　　唐非晚抬眸，目视着男医生凝重的神情，表示不解。刘智楠沉声道：“五年前，林也的妈妈查出癌症晚期，一直没有将病情告诉林也。她妈妈最终因为多器官衰竭在省人民医院抢救，和这个患者一样，没有救回来，所以......”
　　“还有，她外婆四年前在家中突发脑梗摔倒，林也当时在新疆，也没有见到亲人最后一面。”
　　“这两件事对林也打击挺大，她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寡言，几乎不和同事打交道。最近一年，可能因为领养了一个女儿，有点精神寄托，情况稍微好一些。”
　　刘智楠的话语冲击着唐非晚的泪腺，她紧咬双唇强忍眼泪，反问道：“都让她自己消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只能说时间是治愈的良药，或许还需要亲密的朋友偶尔开导一下。唉，我都劝她找个伴啊，她却单到现在。”
　　唐非晚不接话了，她一瞬不移地盯着林也瘦削的背影，胸腔剧烈起伏。
　　“你在这里陪陪她吧，有事电话联系。”
　　“嗯。”
　　刘智楠的脚步声渐远，唐非晚眉目哀伤，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一步一步靠近。林也大概陷进自己悲恸和自责的情绪，没有听见声响，抬头时，唐非晚已经在身侧，低声唤着她名字：“林也。”
　　她充耳不闻，只想一个人冷静。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旁人兴许能够想象，但真正经历，才知道其中滋味，才明白什么是撕心裂肺的感觉。
　　“阿姨也不希望你长期活在悲痛和悔恨中。”
　　林也抬眸，通红的眼眶望着身前眸底蓄着泪水的人，轻轻地呵了一声。她不知道唐非晚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母亲去世的消息，但是此时此刻多么希望对方5年前说出这句话，而不是现在......
　　唐非晚的嗓音哽咽，双手轻轻扣着林也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还有阳阳，她也不希望你难受。”
　　“你不明白，不一样......”林也挣脱她的束缚，右手食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我是医生，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母亲已经查出晚期癌症差不多三个月。”她咽了咽喉咙，继续道，“更不知道她放弃治疗，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外婆和慧姨。”
　　“她把我的未来都考虑周全，而我呢？”
　　“林也......”唐非晚潸然泪下。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不怪你，有些疾病症状隐匿，如果阿姨刻意隐瞒，你根本无法察觉。”唐非晚伸手去牵对方颤抖的手。
　　林也左手握成拳，想躲开唐非晚的手，却被她轻轻包裹。她摇着头后退，背靠栏杆，整个人佝偻着，泣不成声。
　　唐非晚垂下眼睫，看着林也并未甩开自己的手，因而伸长另一只手，动作温柔地揽过她的肩，清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吐息：“你现在有阳阳，有慧姨。”
　　还有我......
　　她在心里说。
　　这样的姿势没有构成拥抱，却像一个无形的拥抱把林也圈在怀里。
　　“我们珍惜眼前人。”唐非晚定定地看着发颤的肩头，温声道。
　　时间一格一格走着，宽敞的天台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和林也低低的啜泣声，手机铃声却乍然响起。
　　护士长的来电，林也吸了吸鼻头接起来。
　　“林主任，20岁女性昏迷，3分钟后到，抢救室2床。”
　　林也收好手机，敛下情绪，抬眸和唐非晚对望一眼，两人并肩向室内疾步。
　　生活沉闷，但跑起来就有风。
　　抢救室2床，患者躺在病床上，唐非晚给她查体，林也询问送患者到医院的室友。
　　“同学，你什么时候发现室友昏迷？”
　　室友回道：“她不舒服几天了，觉得血糖低，吃糖，吃饱饭就能好。但是差不多11点我喊她起床，叫不醒，爬上二楼掀开蚊帐一看，发现她脸色苍白，所以打了120。”
　　林也问出车的急救医生：“小孟，患者的血糖多少？”
　　“2.0mmol/L，确实很低，已经静脉补葡萄糖。”
　　“好，麻烦了。”
　　空腹血糖3.9～6.1mmol/L，患者的血糖太低，还好出车的急救医生及时补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林也叮嘱护士：“复查一下血糖。”
　　“血压92/50，心率90，呼吸24，血氧96%。”住院医师连好心电监护仪，报数据。
　　唐非晚收起听诊器：“心肺方面暂时没有听出问题。”
　　护士通过扎指尖侧血糖：“林主任，血糖3.6mmol/L，还是低。”
　　林也下达医嘱：“血压低，先补液，然后通知家属，情况好一些做个颅脑ct和胸部ct，排除一下昏迷原因。”她条理清晰地说着，丝毫不像10分钟前还深深陷在自己情绪泥潭中挣扎崩溃的状态。
　　下午，患者心慌，高热，癫痫，突发三次室颤，林也领着六七位医护人员插管，抢救，把人从死门关拽回来。临到晚上8点，结合颅脑ct和头颅MRI检查，确诊患者垂体危象。
　　垂体危象导致低血糖，低血压。精准用药，糖皮质激素治疗，患者危重的病情渐渐缓下来。8个小时，几乎一刻不停，打仗似的工作，掀开隔帘，背对病床上插着管，生命体征稳定的病人，紧绷一日的两人终于相视一笑。


第38章 
　　晚秋的夜晚，天边漂着些许淡薄的浮云，看不见星月的踪影，冷风吹来，颇有点春寒料峭的凉意。
　　唐非晚停稳摩托车，取下头盔，抬手稍微整理凌乱的头发，往巷子深处走。江沐从8月中旬开始约她吃饭，不是遇到加班就是碰上开会，或者夜班太累不想出门，所以今晚对方威胁她再不出现，会把她渣女的事迹四处宣扬，她才满口答应。
　　“民主巷进来，前行两百米右拐，倒数第二家陶陶居，还没瞅着吗？”
　　“是不是理发店右转？”没有导航的地方，唐非晚不熟悉周围环境，分不清方向。
　　话筒对面的江沐点头：“对。”
　　“好，我知道了。”唐非晚右手撑了撑眼镜，拿手机电筒照明，继续磕磕绊绊往前走。过去五分钟，她才远远望见大排档门口站着一个人朝自己挥手。
　　两人终于会合。
　　“你好磨蹭，直接把车骑进来啊。”上身咖啡色皮衣，下身深色长裤的江沐拍了拍唐非晚肩膀，笑容璀然，“我俩穿得还挺搭，都是皮夹克。”
　　“嗯，秋冬季节骑车方便，灌不进风。”唐非晚和她正好相反，黑色皮夹克，咖啡色长裤，长发半扎着，身为急诊科医生，工作时需要操作医疗设备，所以上班不戴首饰手表，下班还是习惯佩戴两年前导师送给她的手表。
　　谨记着，对医生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什么型号的车？”江沐带着她往里面走。
　　“春风250NK，小排量，在市区够用。”
　　“不错啊，蓝色款？”江沐对摩托车颇有了解，问她道。
　　“星光黑。”唐非晚随她入座，这才抬眸环视这家大排档，与别的大排档餐桌挨挨挤挤不同，陶陶居只有六张餐桌，店内纯中式的装修，雅致的气息中和着大排档的锅气，让空气不至于油腻。
　　“怎么都喜欢星光黑，我就喜欢蓝色。”江沐说完，扯开嗓子道，“老板娘，上菜。”
　　“好，江警官，你等两分钟。”江沐家住附近，邻里都认识她。
　　江沐用湿纸巾擦拭着双手，说：“他们的招牌菜蒜蓉生蚝，麻辣小龙虾，卤牛肉，水煮毛豆我都点了，不够再加菜。”
　　“哦，好的。”唐非晚显得有些拘谨。
　　江沐察言观色，瞧出她的状态，所以大咧咧道：“糖糖，虽说我是你姨妈，但年纪小啊，不是讲好当成同辈吗？你干嘛呢？”她原本不想和唐非晚深交，担心对方以后把老公和孩子挂嘴边。这会儿知道两人性取向一样，才打算八卦的同时，争取处成朋友。
　　唐非晚抿了抿唇，眉头稍微舒展开，放松了脊背：“我有点慢热，熟悉以后会好很多。”
　　“江警官，你的啤酒。”服务员把啤酒搬到江沐身边。
　　“谢谢。”江沐拿开瓶器撬开啤酒盖，推给唐非晚。
　　唐非晚拒绝：“我不喝酒，明天还得上班。”
　　“什么班？”
　　“夜班。”
　　“那不就得了，吃大排档怎么可以不喝酒？我保证你喝完酒回家睡得更香。”江沐拆开自己桌前的餐具，倒热水清洗，又帮她拆开餐具清洗。
　　“我前段时间心肌炎，暂时不能喝酒。”唐非晚坚持原则，毕竟医生长期工作在一线，身体不能垮。
　　“行吧。”江沐听她提到心肌炎，好像确有此事，她咕噜咕噜灌下半杯酒，开门见山道，“先聊聊你怎么渣林医生吧。”
　　“啊？”唐非晚惊讶于她的干脆。
　　江沐闻言，微微歪头看她，直言：“我们是亲戚，又正好都喜欢女生，是不是应该互相扶持，交往得更密切一些？有啥不能讲？”
　　唐非晚虽然社恐，但也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随即回忆道：“我19岁，她23岁，我们就正式确定关系。”
　　江沐啧声：“她是你的初恋？你也是她的初恋？”她听路雨晴讲过，两个人互为初恋，本来应该是让人歆羡的情侣。
　　“嗯。”
　　“那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路雨晴每次提起唐非晚都气得牙痒痒，江沐愈发好奇。
　　唐非晚没有隐瞒：“我出国留学，因为诸多原因忽视她，聊天越来越少，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敷衍。”
　　江沐帮她分析：“不爱了？”
　　唐非晚斩钉截铁否认：“没有，没有不爱。”
　　“那你做啥？这属于冷暴力啊，长此以往，谁受得了？”
　　“我......”唐非晚紧抿着唇。
　　“我什么我？直说。”简短几句话，学过心理学的江沐就摸清唐非晚的性格，典型内向，轻微社恐，需要人逼一把。
　　唐非晚言简意赅地表述：“我工作忙，空余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长期习惯林也的主动，产生依赖，却忘记对方也需要回馈。”
　　“难怪我听说你们医生离婚率高居不下，附一院神经外科的天才医生，姓苏，才32岁就当副主任，也是天天做手术，无暇顾及家庭。他老婆在我们交警大队做内勤，上个月提出离婚。”
　　热菜接二连三端来，江沐剥着毛豆，接着道：“她说，不是不爱，她想沟通，沟通的对象根本没时间，心情烦躁的时候希望通过大吵一架发泄，但是对方说手术忙，病人多，像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还不能说他不对，他在救人啊。”
　　“不一样。”唐非晚眸色不由地沉了沉，“我和林也都是医生，工作同样忙，她能抽出时间，我就不能吗？”她最近好像打通任督二脉，时常自省，愈发愧疚。
　　“所以你还爱着林医生，回国以后打算重新追求，破镜重圆？”江沐把堆起的龙虾壳倒进脚边的垃圾桶，总结道，“你这叫迷途知返，不算渣，和我的前女友相比，实属小巫见大巫。”
　　唐非晚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等待江沐的下文。
　　“我高一就开始谈对象，谈三年。高中毕业，我们分隔两地，她背着我答应家里相亲，正大光明和那人谈恋爱，我蠢，不远千里坐飞机过去找她才发现。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女生在我对面大学读新闻系，也是受不住家里催婚，私下和相亲男聊天，被我看到聊天记录。”
　　“谈六个，五个因为家庭原因躲回柜子，偶尔发微信倾诉，说还是觉得当初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过得幸福。她在做什么？我赶紧拉黑。”
　　“剩下一个感情不深，挑明讲对我职业崇拜，喜欢我穿制服就来招惹。分手原因特别荒谬，她说她是年上控，不喜欢年下。”江沐苦笑，“我和前两个女朋友分手以后郁郁寡欢，后来慢慢学会只要脱单快，痛苦就追不上我。”
　　“我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谈感情，只是前段时间偶然下载一个同性交友APP认识路医生，鬼使神差和她达成只上床，不干涉对方感情生活的口头约定。”江沐两瓶啤酒下肚，吃着唐非晚给她剥的龙虾，完全看不出醉态。
　　唐非晚好似知道什么惊天秘密，面露讶异。
　　“只要发现丁点爱情的苗头，我会马上掐断，这次绝对不长恋爱脑。”
　　“性和爱真的能分开吗？”唐非晚单手撑着下巴，提出和林也前阵子同样的疑惑。
　　她喜欢林也，才想和林也亲密接触，才想和对方发生关系，和她共赴巫山。
　　“分得开，至少我现在不像以前正经谈恋爱的时候，没事总想着对方。”江沐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嘴，“路医生也是这样打算，所以我俩处得还行。”
　　“好了，不聊我，你想追林医生，我支持。”江沐收敛方才谈到往事，情不自禁流露的愤慨，取下手腕的头绳，绑着长发，说道，“谁不会犯错？只要不是弥天大错，知错能改就去试一试，成功复合当然皆大欢喜，失败也不会遗憾。”
　　“嗯，我会的。”唐非晚坚定道。
　　“会，会什么啊？主动约过林医生吗？”江沐觉得唐非晚不是不爱，可能不会谈恋爱，以前在国外不明白谈恋爱需要你来我往，现在追求又太过小心翼翼。
　　“什么约？”
　　江沐好气又好笑：“你等着。”她埋头给路雨晴发消息【下班了吗？】
　　路雨晴：【下班，我和林也准备找个地方吃饭。】
　　【过我这儿来。】
　　【怎么？你亲自下厨？】
　　【陶陶居大排档，你不是喜欢吃这儿的小龙虾吗？】江沐带路雨晴来过两回。
　　对话框接近半分钟没有出现新消息，大概路雨晴在和林也商量。
　　江沐打字发送【快，我点五斤小龙虾。】
　　路雨晴【好，我们开车过去。】
　　20分钟后，江沐去外面接人。这是先斩后奏啊，局促不安的唐非晚想躲进厕所，最后犹豫半晌，还是留在原座，目视着门外的三人慢步朝她走来。
　　路雨晴瞅见唐非晚，手肘撞江沐的胳膊：“你怎么？”
　　“请糖糖吃饭，顺便。你不是说林医生心情不好吗？这时候就应该和朋友喝两杯，回家倒头大睡。你们医生啊，压力太大，适当放松吧。”
　　路雨晴转身要走，林也拉住她，温声道：“走吧，没事。”
　　路雨晴气不过，经过江沐身边，抬脚踩她一脚。
　　“欸，你！”
　　三人坐定，路雨晴故意把两人隔开，坐唐非晚右边，林也在唐非晚的对面，坐姿挺秀，双手自然地交握放置于自己大腿之上。
　　“林医生快吃，糖糖剥的虾。”江沐话语未落，脚又遭人重击，忍着痛意开口，“她戴着手套剥虾，我也吃了。”
　　“谢谢。”林也拾起长筷，夹一个虾仁送入嘴中，慢慢咀嚼，瞧不出她的表情。
　　江沐问：“喝酒吗？”
　　“江警官觉得呢？”路雨晴原本打算在蜀江大学附近找个餐厅，和林也喝两杯红酒谈谈心。
　　“啤酒管够，糖糖心肌炎不喝。”江沐等两人倒满酒，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祝我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唐非晚以水代酒，喝了半杯水。江沐话痨，偶尔和她聊两句，再转身和林也聊两句。唐非晚目视着林也一杯接一杯啤酒入喉，微蹙的眉头渐渐拧紧。
　　她不是最多喝两瓶吗？这已经多少杯了？


第39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沐眼瞅着林也碗边第三瓶酒见底，伸手拿第四瓶，赶忙阻止：“林医生，我看你酒量差不多三瓶，不能再喝了。”
　　“哪里三瓶？她酒量浅，读书的时候还能喝两瓶，好几年不喝啤酒，现在最多一瓶。”路雨晴同样灌下接近四瓶酒，红着脸瞪她，“你不是劝她喝吗？这时候知道拦了？”
　　“我也是喝酒上头高兴嘛，不过知道分寸。”江沐号称千杯不醉，脚下摆着六个空瓶，仍然脸不红，而且心跳正常。
　　“林也。”唐非晚坐在林也正对面，不方便出手制止，只好温声唤她名字。
　　林也抬头，眉宇微拧着，迷蒙的双眼一瞬不移地和她对视。
　　唐非晚想起林也曾经说过，不喜欢酒味儿，不喜欢喝酒，除非不得不喝，除非心里藏着事，情绪难以排解。她看着眼前醉意朦胧的人，心口钝钝地疼，没有移开视线，低声道：“我送你回家。”
　　“什么？谁要你送？”路雨晴以为唐非晚打算趁着林也不清醒，让她答应什么，怒气冲天。
　　“老板娘，买单。”江沐适时解围。
　　老板娘指着唐非晚，笑着说：“她已经给了钱。”
　　“怎么还悄悄付钱啊？”江沐离开座位，绕到路雨晴身边，将起身去牵林也的人拽回，在她耳边咕哝，“你也醉醺醺，难道真想两个人一起摔阴沟去吗？走，和我回家。”她说完，给唐非晚使眼色。
　　路雨晴挣扎着：“不能让她送林也回家，我，我找代驾。”
　　“为什么不能？她们不是同事吗？送同事回家能发生什么？”江沐圈着她。
　　唐非晚走至林也身边，柔声道：“雨晴姐的车等它放在停车场，我的车在附近，但是骑车肯定不方便，我们打车回去。”
　　林也被酒精麻痹，耳膜鼓动，周围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自然听不清她说话，但是知道酒足饭饱，大家都准备回家。于是她右手撑在长凳上，勉强站起来，绵软的双腿却迈不出半步。
　　唐非晚眼疾手快，毫不犹豫地揽住林也的腰，让她站稳。
　　林也明白是谁，她脊背瞬间僵硬，推拒着，然而身旁的人今晚好似认死理，不放手，甚至靠得更近。
　　“你一个人找代驾我不放心。”
　　仍然听不真切，只是“我不放心”四个字顺着耳蜗渗进心里，身后的怀抱也源源不断传递着热度，她僵冷的身子方才稍稍放软，任由兴奋的交感神经支配，觉得自己似乎又醉去几分。
　　四人步履不稳地走出大排档，路雨晴比林也清醒，踉踉跄跄的她不让江沐扶，却被江沐连拉带拽往反方向走，因而怒吼：“你，江沐，你是不是故意，唔，唔......”
　　夜色如泼墨般的黑，深巷没有路灯。唐非晚考虑不能背，抵着胃可能更难受，不能抱，抱起来只会让人发晕，所以她只能左手举着手机照明，右臂将林也整个人圈住，艰难前行。
　　怀中的人几乎脱力，凭着仅剩的意识抬脚迈步。
　　朝思夜想的心上人紧紧贴在身前，但是唐非晚却没有半点欣喜。她太瘦了，比想象中更轻更瘦。
　　“难受。”林也呢喃着。
　　“我叫了出租，不过小车进不来，我们得走出巷子。”唐非晚软声细语。
　　林也大概没有听进去，依旧小声嘀咕着。
　　此时接近12点，药店已经停止营业，唐非晚想买葡萄糖的心思只能作罢。5分钟的路程，两人将近15分钟才走出巷子，门口等待的司机不耐烦道：“再不出来，我都准备取消订单了。”
　　“不好意思，我朋友喝醉了。”唐非晚左手护着林也的头，将她小心翼翼塞进车厢，随后绕去另一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蜀江大学北门，谢谢。”
　　车辆起步，小车越走越远，远到上车点附近的蜀江地标在视线里越发模糊。蜀江滨江路，往往是城市最后沉睡的地方，橘色的路灯一盏一盏连接成线，又交织成网，温暖的光芒照亮半边天空。
　　唐非晚无暇顾及窗外的美景，整颗心都在右侧的女人身上。她见林也稍显急躁地扯着颈间的纽扣，轻声问道：“热吗？”
　　林也置若罔闻，素来清亮如诗的眼眸像是弥漫着一层水雾，带着些许忧愁。
　　唐非晚提高嗓音：“师傅，劳烦开空调。”
　　“10月你开什么空调，开窗不行吗？”司机更不耐烦。
　　“喝酒吹风会加重醉酒的状态，容易头疼。”唐非晚耐心和他解释。
　　司机嘟囔两句，到底把空调打开了。
　　唐非晚注意细节：“师傅，低一点，一挡就行，不用开二挡。”
　　“啰嗦。”司机调挡。
　　“好些吗？”唐非晚偏头，凝视着身侧的林也，瞧她还是把针织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脑袋歪在一边。
　　小车经过减速带，司机没有减速，车厢忽然抖动，林也的脑袋险些撞到车门。幸好唐非晚速度快，伸手护住她。她不敢再松手，调整姿势，轻轻揽着林也的肩，让对方靠着自己。
　　时间挪移，终于抵达目的地。唐非晚搂着林也下车，费九牛二虎之力把她从第一楼扶上三楼。
　　“林也，你的钥匙呢？”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仍旧喃喃地说着什么。
　　唐非晚没在她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翻找到钥匙，又不想深夜打扰林文慧，因此转过身，扶着人走向对面，将林也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她伸手去掏背包侧边的钥匙，林也的微烫的气息铺洒在她的侧颈，几近喟叹的一声：“唐......”
　　以前，林也不叫她小名的时候，往往喜欢喊一个字，稍带慵懒的声音低低唤她。这样的称呼在唐非晚心脏倏而一撞，让唐非晚落在女人侧脸的目光颤了颤。
　　“你知不知道，分享欲是最高级的浪漫，但没有回应的分享是最低级的示爱。”说出的话仿佛漂浮在空气中，兴许说话的人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倚靠着一直想沟通的对象。这句话，林也曾经在梦中无数次告诉对方，可惜梦里的她得到的反馈却是变本加厉的冷漠相待。
　　唐非晚眼眶发胀，呼吸沉重：“林也。”
　　“我们可以聊工作，聊日常，聊柴米油盐，聊彼此的烦恼......”
　　唐非晚清晰地瞧见她的脸颊，有冰凉的液体，缓缓淌下。她心痛得无以复加，掏钥匙的动作顿住，伸手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仿佛珍贵的宝贝失而复得般。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为对方还会说什么，却半天没了声响，唐非晚情不自禁抬手，指腹擦拭着林也的泪水。
　　夜愈发深，四面八方的寒风袭来，唐非晚拢着女人醉酒后越来越凉的手，理智回笼。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拿出钥匙开门，用脚推开房门，没有换鞋，直接揽着人往卧室走，稳稳当当地将林也放置在床上，随后脱去她的鞋，铺开被子，细心地盖在女人身上。
　　唐非晚侧身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守在林也的身边，直到眉头紧蹙的人渐渐放松，呼吸趋于平稳，她才退出房间，去洗手间接来一盆温水。唐非晚坐在床畔，拧干洗脸巾，动作轻柔地擦着林也的手，脸，拭去睫毛的泪花。
　　水温凉下来，唐非晚仍是久久凝望着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人。半晌，窗外下起扰人清梦的细雨，淅淅沥沥，她终于关掉小夜灯，湿漉漉的眼眸注视着林也的睡颜，语气缱绻道：“晚安。”
　　***
　　大排档对面的公寓楼，江沐推开防盗门，把人带进来，才松开手。
　　“江沐，你今晚究竟在干嘛？”路雨晴声嘶力竭。
　　江沐和她摊开说：“路医生，糖糖没有你想象中的坏，我相信她是最希望林医生得到幸福，也是最想给林医生幸福的人。”
　　路雨晴冷笑：“幸福？你知道唐非晚都干了些什么吗？”
　　“冷暴力。”江沐直视路雨晴的眼睛，说道，“但我觉得她没有不爱林医生，她是分隔两地之后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去爱林医生，两个人缺少沟通才会如此。”
　　“林也的母亲5年前去世，你知道吧？”路雨晴忍着怒火问她。
　　“嗯，知道。”前阵子唐非晚和路雨晴打电话，她正好在身边。
　　“那你知不知道当晚深夜，林也在最无助的时候给唐非晚打电话？”
　　江沐摇头。
　　路雨晴一字一句道：“唐非晚说学校有事，林也还没来得及给她讲发生什么，电话就被挂断。”
　　“也许真的有事呢？”江沐觉得唐非晚不像会撒谎的人。
　　路雨晴冷哼：“有事？那天是她朋友的生日，所以她和朋友玩了一天，半夜才想到林也。”
　　“不会吧？”江沐难以置信。
　　“不会？”路雨晴翻出她保存5年的截图，拿给江沐看，“小老外发的ins，文案happy hour，配图三张合照。呵，她唐非晚倒是快乐，林也呢？”


第40章 
　　不算宽敞的客厅，一灯如豆。江沐和路雨晴靠坐着沙发，影子叠在一起，脸色都不大好。
　　“不行，我得打电话问糖糖，总觉得她不会这么做。”江沐拿起放置在茶几上的手机。
　　“问什么问？她五年来对林也不闻不问，说明分手的原因她自己心知肚明，也没有反驳。”路雨晴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仍然对今晚江沐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
　　江沐见她悻悻然，因此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些：“会不会是误会？比如她朋友的生日不是当天，照片只是库存？”
　　路雨晴捡起自己手机，通过梯子登录ins，打开唐非晚朋友ins的主页，将手机递给江沐：“你自己看，她朋友12月6日生日，正是林也母亲去世的日子。”她稍顿两秒，接着说，“我一个学妹也在海德堡留学，恰巧是合照中的一员，所以转发这条消息，才知道唐非晚那天去朋友的生日会，并不是什么学校忙。”
　　江沐神情愈发严肃：“那就更得问糖糖为什么说谎，为什么这样对林医生？”
　　“问什么？当事人都不问，林也不相信唐非晚会对她撒谎，说这是信任问题，还说她们分手不是这个原因。”路雨晴叹道，“这不摆明着说谎吗？证据都放在眼前。林也就是人太好，什么都相信对方。”
　　江沐蹙着眉，拨打唐非晚的电话，响铃数秒没人接听。
　　路雨晴着急：“我给林也打。”
　　林也的手机没电，直接关机。
　　路雨晴气急，因为酒精作用，开始胡思乱想：“你说唐非晚会不会对林也做什么？”
　　江沐抬手敲她前额：“能做什么？你瞎想什么呢？最多你情我愿，趁着喝酒旧情复燃。”
　　“江沐，别忘记我比你大六岁，你是不是有点不尊重长辈？”
　　“六岁？我怎么没觉得你比我大，不是一样幼稚，一样会在床上争攻受吗？”原本背靠沙发的江沐下移身子，脑袋枕着路雨晴的大腿，抬头仰望脸颊还晕染着红云的人，似笑非笑，“那我叫你姐姐？”
　　“嗯？”路雨晴垂眸与她对视，酒精作祟，心里好似闷着一团火。
　　江沐尾音上扬：“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吗？”
　　“什么？”路雨晴微愣。
　　“白天叫姐姐，晚上姐姐叫。”江沐说罢，伸手勾住路雨晴低垂的脖颈，转换姿势，坐在女人腿上，凑过去吻她。
　　“唔，唔，还没洗漱。”
　　江沐莞尔，略带英气的眉毛上挑，故意压低嗓音，哑声问：“只是亲亲，姐姐想干嘛？”
　　路雨晴的皮肤本来就比平日烫几分，被她这一激，更是脸红心跳。她抓着江沐衣服的右手下沉，撩起对方的衣尾，顺着腰线往上摩挲，热情地迎合，让江沐与自己贴得更近。
　　彼此的气息急促起来，江沐微敛着长睫，默许路雨晴解开自己的内衣扣子，只是还未等到下一步，手机微信的提示音猝然响起。
　　路雨晴眼尾绯红，沉声道：“不管。”
　　“万一是糖糖？”江沐在她唇心啄了一下，移开视线，左手去摸腿边的手机，拿到手上，点开微信。
　　【手机刚才没开声音，现在不方便打电话。】
　　江沐抬眸，瞥了眼身前的路雨晴，心领神会，打字问：【林医生呢？】
　　【睡着了，在我家。】
　　“江沐，你看她！”路雨晴火大。
　　“嘘，不急，等我问。”
　　【你怎么不送她回家？】
　　【没找到她的钥匙，也不想深夜打扰慧姨。】
　　“你看吧，人家好心。”江沐指着屏幕。
　　路雨晴不由地翻白眼：“谁知道她干嘛没有？”
　　江沐从她腿上下来，坐到旁边，提议道：“我问她生日聚会的事，行吗？”
　　路雨晴点头：“嗯。”她等着唐非晚承认，趁机骂一顿，消消气。
　　江沐端起长辈的架子：【糖糖，我问你件事，你要老实交代。】
　　【好。】
　　【你和林医生分手那天，做什么去了？】
　　【导师组织观摩一台急诊手术，马凡氏综合征引起的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时长差不多7个小时。】
　　【你朋友生日合照咋回事？】江沐心口的大石放下来，但她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然路雨晴还是不相信。
　　【朋友，合照？】
　　【对啊。】江沐把三张合照发过去，【你自己看。】
　　【哦，Jennifer的生日，我深夜回家路过她的房间，被拉着一起拍照。】
　　【完蛋，你个傻子，被人误会五年。】江沐眼神递了递，叫路雨晴过来瞧。
　　【什么误会？】
　　【林医生和路医生误会你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不理人，而且那天不正好是林医生母亲去世吗？】
　　随后的三分钟，两人的对话框没再出现新消息。江沐问路雨晴：“这是郁闷了？”
　　“谁知道？”路雨晴虽然因为唐非晚过去的态度，不喜欢她，但还是选择相信对方这时候不会撒谎，因而稍稍消气。
　　【不会，我俩分手的原因不会因为误会，我知道她为什么提出分手。】
　　“啧，口径倒和林也一致。”路雨晴瘪了瘪嘴。
　　“相信了吧？我就说以糖糖的性格玩不出什么花样，怎么可能骗人？”江沐苦口婆心，“她对林医生冷暴力确实不对，但也不是主观意识这么做，而是一些不自知的行为造成。你说她渣，没错，但你说她坏，倒也没有。”
　　路雨晴不出声了，毕竟她误会唐非晚五年。
　　江沐偏头道：“你不是问我今晚约林医生吃饭打算做什么吗？”
　　“嗯。”
　　江沐实话实说：“你看不看破镜重圆的小说？多带感。所以我想撮合她们。”
　　“不行。”路雨晴不容置喙的语气，“她虽然没有骗林也，但是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也无法原谅。身为女朋友，还是艰难的异国恋，是不是更应该主动关心对方？她有吗？那段日子，林也母亲去世，然后分手，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陪伴，眼看她半个月瘦两圈，人都脱了相。”
　　江沐久经情场，考虑周全，回道：“原不原谅应该由当事人做决定，我们只是旁观者。”
　　路雨晴和江沐叫板：“你不许撮合。”
　　“你不能阻拦。”江沐瞧着她的表情，止不住笑意，勾起唇角。
　　“我和林也朋友多年，不想她再次受到伤害，可以帮忙参考。”
　　“我是糖糖小姨妈，希望她幸福，可以做军师。”
　　路雨晴咬牙切齿：“各凭本事。”她其实不会过分干涉林也的感情，也知道对方不是三岁小孩，有自己的考量。现在这么说，完全属于和江沐对着干。
　　“行。”江沐给唐非晚发消息：【这件事你准备和林医生解释吗？】
　　【不用，我说过，她不是因为误会提出分手。】
　　十分钟前，掩上卧室房门，去浴室洗漱妥帖的唐非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复江沐消息。她看着一句又一句质问，耐心回答，但当“林医生误会”五个字，以及三张合照出现在眼前，她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一下。
　　然而下一瞬，唐非晚即刻甩掉思绪，她认为林也再怎么失望，也不会不信任自己。
　　这是两人长久相处下来对彼此的了解。于是她点开Jennifer的ins，确定发ins的时间，2013年12月7日00：08，那时候，她已经收到林也的消息。
　　此时客厅的灯已经熄灭，连带着整间屋子都一片漆黑，但是唐非晚内心的星星之火，似有不受控制燎原的趋势。她伸手拿到抽屉里林也的照片，抚摸那端雅温柔的眉目，眼神软了又软。
　　窗外的雨势渐急，耳边萦绕着林也曾经录给她的歌，照片贴在心口，唐非晚弯了弯唇，终于沉沉睡去。
　　***
　　翌日八点，唐非晚在一阵闹铃声中转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目往左边瞧，见卧室房门仍是掩着，才放下心来。她翻身坐起来，缓了缓，移步洗手间洗漱，随后去厨房忙碌。
　　面包机现烤面包，两个煮鸡蛋，一盘蔬菜，等着林也醒来再煮牛奶。她将早餐放在料理台，随即去阳台喂番茄。
　　“汪，汪，汪！”番茄摇晃着尾巴，焦急等待。
　　“牛肉饭，慢慢吃。”唐非晚拿剁碎的牛肉沫混着蔬菜给小柴犬煮的饭。
　　“番茄，我出门上班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无聊？”唐非晚和狗聊天，自问自答，“需不需要找个伴儿？”
　　“不过你已经绝育，找狗狗也没用，猫咪怎么样？”8月中旬，谷妍家的母猫生产，唐非晚请她留一只，打算等幼猫不用吃奶再抱回来。
　　“先讲好，你不能欺负它哦。”她温言细语，嘀咕许久，而后直起身，刚转头，迎面撞见不知何时在身后的林也。
　　唐非晚心跳漏跳一拍，抿了抿唇，道了声：“早。”
　　“早。”她声音依旧冷冷的，面容却不见平日的寒意。林也五分钟前睁开眼，虽然不知道自己昨晚醉酒时说些什么，但还依稀记得唐非晚送她回来，又在客厅沙发上发现叠着的被子。她心生愧疚，补充道：“昨晚，麻烦你了。”


第41章 
　　唐非晚还是没能把人留下，林也推说已经答应给林阳阳做早餐。她换好鞋，颀长的身影站在玄关处，手提包搭在左臂上，右手转动防盗门把手开门。然而前脚未跨出，听见对面门口站着的女孩喊道：“妈妈。”又听她礼貌称呼，“唐阿姨。”
　　那天中午从唐非晚家离开后，林也便教林阳阳唤唐非晚“唐阿姨”，毕竟以后还会相处，应该学着区分。
　　“阳阳听说你留宿唐医生家，就吵着要过去。”林文慧摸着女孩的头，笑道，“她方才念叨唐医生的次数比念叨你还多。”
　　“妈妈，唐阿姨说，我可以随时过去找她玩。”林阳阳眨巴着眼睛。
　　“对，所以阳阳吃早餐了吗？”唐非晚昨晚思前想后，决定必须有意无意制造两人相处的机会，哪怕厚着脸皮，只要对方不拒绝。
　　女孩摇头：“没有，妈妈烤面包吃。”
　　林也颔首：“唐医生，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不打扰了。”
　　“来我家吃吧，刚烤好的黑麦面包，还有大盘蔬菜，煮鸡蛋，牛奶。”唐非晚壮着胆子，伸手轻轻扯了扯林也手肘的衣服，低声道，“不要浪费，你也可以节约时间。”
　　“妈妈。”林阳阳仰头望着她。
　　最终，林也紧绷的肩部松懈，答应下来。
　　她们吃完早餐，唐非晚收拾好碗筷，提议：“林也，让阳阳在我这里画画吧？”
　　林也唇瓣翕动：“前天不是刚画完兔子吗？”
　　“我这周六要去隔壁凛城参加微创心血管外科大会。”唐非晚像在给她报备行程，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仍然尝试着主动和那双似水的眼眸对视，温声问，“所以需要提前授课，可以吗？”
　　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她这么说，林也的心蓦地一颤。她下意识咬了咬唇，视线偏移，今天第二次妥协。
　　于是整个上午，林阳阳画画，翻看绘本，唐非晚待在她身旁工作，而林也则靠坐着阳台的太师椅浏览文献。三人互不打扰，画面却格外和睦温情。
　　中午，唐非晚应下林文慧的邀请，第一次踏进对面的房子。
　　一屋三代人，房主是林文慧。起初林也准备贷款买电梯房，被她劝着打消念头。原因有三：其一、房屋宽敞，每间屋子采光和通风良好，现在极少能买到这样的房子，除非大户型，但是价格昂贵；其二，校园绿化环境好，空气清新；其三，学区房，教学资源好，阳阳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都可以在附近读书。
　　唐非晚活动区域仅限于客厅和饭厅，她吃完饭没有多留便告辞。来日方长，她现在和林也的家人打好关系，但也应该把握分寸，不能得寸进尺。
　　***
　　今晚，两人值夜班，差不多9点都没有危重患者，以为能够平安度过，护士忽然闯进来，倒过气，急切道：“社区医院转来一位患者，男性，38岁，持续腹痛，腹泻，少尿，血肌酐902，尿素氮也偏高。”
　　唐非晚和林也丢下手头其他工作，同时起身，跟随护士朝抢救室走。
　　抢救室1床，患者半躺在床上，抓着垃圾桶呕吐，床侧的住院医师白大褂沾染秽物，林也贴心道：“小孟，你先去洗一洗，换件衣服。”
　　“好，谢谢林主任。”
　　呕————
　　林也翻看患者在社区医院的血液报告，唐非晚及时下医嘱：“先止吐，西咪替丁和维生素b6静滴。”
　　患者疼得掉眼泪：“哇，好难受，怎么回事啊？”
　　谷妍瞅见血肌酐已经900多，猜测：“是不是尿毒症引起胃肠道不适？”
　　林也没应她，询问家属：“患者腹痛腹泻多久？”
　　患者老婆回道：“两天，在社区医院输液没有效果，医生建议转到你们医院。”
　　“患者有体检的习惯吗？”
　　患者老婆点头：“他是小学老师，学校每年都会组织体检。”
　　林也：“最近一次检查在什么时候？肾功能怎么样？”
　　“上个月，除了轻度胆结石，其他一切正常。”患者老婆如实告知。
　　非慢性疾病，那就是急性肾损伤，林也又问：“他平时有没有吃药的习惯？”
　　家属知无不言：“没有，都还年轻，不吃药。”
　　排除药物造成肾损伤，感染呢？但是急性肾损伤血常规一般没有特殊改变，林也打算先对症治疗：“他的情况，需要先做血透，然后再观察。”
　　林也叮嘱旁边的谷妍：“谷妍，你带家属去办理住院手续。”
　　刚说完，家属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她去旁边接电话。
　　“嗯，我们在附二院急诊科，你要不要过来？”
　　“马上做什么血透，”
　　“他毕竟是你爸啊。”
　　“好吧，你要考试的话，考完再抽时间过来。”
　　挂断电话，患者的手机又有来电，家属帮忙接听。
　　“超，你们教务主任的电话。”
　　患者低吼：“你接啊，我现在怎么说话？哎哟，哎呦喂。”
　　患者家属和主任沟通，讲清楚地点，等对方挂电话，她问：“学校的教务主任知道他生病，明早会代表教师过来慰问，可以吗？”
　　林也：“可以，患者做完血透，如果没有出现其他状况，应该能够好受些。”
　　她和唐非晚待连接血透机，患者情况稍微稳定才回办公室，继续各自做事。
　　深夜12点，唐非晚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打开旁边的零食柜，拿出下午上班前在蜀江大学北门寿司店打包的寿司套餐。她抬头，望着林也的背影，轻声唤道：“林主任。”
　　“嗯？”林也没回头，依旧盯着电脑，语调无甚波澜，也瞧不见她的神情。
　　“我买的寿司，一起吃吗？”
　　林也平静地说：“不饿。”
　　“竿竿寿司，你读书的时候最喜欢他家的手卷，但是手卷不方便外卖，我只好打包寿司。”说不如行动，唐非晚掀开套餐盖子，移步至林也身侧，筷子送到她手边，温声开口，“请林主任品尝。”
　　再不给面子说不过去，林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接下筷子。
　　唐非晚容易满足，勾着唇，帮她打开装酱油的盖子，知道林也的口味，倒一点芥末。
　　“谢谢。”林也夹一筷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好吃吗？还是以前的味道吧？”唐非晚柔润的笑眼凝视着林也，等待答案，半晌，对方低低嗯声，也能让她心满意足。
　　毕竟，这些寿司都是店铺提供食材，她自己DIY。
　　然而下一秒，林也不带半点语气地说：“兴许店里换师傅，手艺不如从前。”
　　“啊？”唐非晚已经尽力，这么明显吗？
　　林也心细如尘，她在吃第一口的时候就瞧见寿司左下角极难发现的小缺口，想起以前和唐非晚去蛋糕店做月饼，在家里做馒头或者蛋糕，对方的成品都是左下角有一个小缺口，这是她的习惯。
　　因而猜测寿司也出自唐非晚。
　　“不过味道还是可口，有心了。”林也咽下两个，心间发酸，不再动筷。
　　唐非晚胸口泛甜，收起寿司盒，附和道：“你说得对，深夜不宜多吃。”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凝望着林也的背影，翻开手边笔记本的第一页，画上第三个笑脸，只要对方没有拒绝，她便画一个笑脸，集齐100个，她们是不是能够言归于好？
　　凌晨6点，刚抢救一个消化道出血患者的唐非晚左手撑着脑袋浏览法洛四联症先心病微创手术的视频，睡意深沉。身后的门被人轻轻叩响，护士低声喊她：“唐医生，一床的周超情况不大好。”
　　“怎么了？”唐非晚转身。
　　“呼吸急促，血氧饱和度偏低。”
　　唐非晚瞬间清醒，给林也打声招呼，随着护士往外疾步。
　　躺在病床上，已经做完血透的周超依旧低唤着：“难受啊，谁来救救我啊......”
　　“血氧才80%，换成氧气面罩。”唐非晚听诊器听诊，蹙眉道，“呼吸音减弱。”
　　“救命，救命啊。”周超有气无力。
　　“喘定一支，甲强龙40mg，静脉注射。”唐非晚说完，查看他瞳孔的谷妍惊道，“唐医生，黄疸！”
　　“肝也出毛病？”唐非晚疑惑，转身给家属说，“他肾，肝，肺都出问题，不简单了。”
　　“怎么回事啊？”家属满脸焦急。
　　“抽一个血气，肝功也查一下。”林也站在她身后，听完诊治过程，随即道。
　　唐非晚：“小廖，留意着患者，状态好一些再让他去做一个胸部ct。”
　　“你怀疑什么？”林也问她。
　　唐非晚琢磨：“大概率多器官衰竭，但是进程如此快，而且既往身体没有其他毛病，我想到中毒。”
　　“你们家老鼠多吗？是不是误食老鼠药？”林也担心患者误食。
　　周超咬着牙道：“怎么可能啊？”
　　家属补充：“医生，我们去年搬去新房子，家里没有老鼠。”
　　家境优渥，也不会接触其他毒药，唐非晚犯难，沉声道：“只能先等结果。”
　　急诊的检查结果出得快，接近7点，唐非晚拿到结果。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报告，林也问她：“怎么样？”
　　唐非晚叹气：“谷丙转氨酶升高，凝血酶原时间偏高，氧分压52，肝衰竭，以及越来越严重的进行性呼吸衰竭。”
　　“胸部ct呢？”
　　“肺纤维化。”唐非晚将报告放在旁边，取下眼镜，按了按眉心，道：“我还是首先考虑中毒，你觉得会不会是百草枯？”


第42章 
　　“怎么可能百草枯中毒？我们家没有人在农村干活，况且那东西不是已经禁止售卖吗？”病床前，家属难以置信。
　　唐非晚解释：“我只是怀疑，所以打算做一个百草枯浓度的测试。”虽然在两年前，国家已经明令禁止售卖百草枯，但许多商家觉得有利可图，仍然私自售卖，或者换一个名字，实际成分还是百草枯。
　　患者摇头：“不可能。”
　　“你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如果真是百草枯中毒，我们只能尽力救治。”唐非晚严肃道，“小廖，插管工具。”进行性呼吸衰竭，迟早需要气管插管，她打算提前连接呼吸机。
　　林也补充：“家属，我们现在对症用药，如果确诊百草枯中毒，你们要做好准备，病情会越来越严重。”
　　家属傻眼：“怎么回事啊？超，你接触过百草枯吗？”
　　周超闭眼，他此时没法说话，唐非晚正在给他插管。
　　“医生，你们是不是诊断错误？他一个小学老师，怎么会百草枯中毒？”家属知道百草枯中毒差不多和死亡划等号，所以依旧不相信。
　　唐非晚给家属分析：“我们排除法，多器官衰竭，首先考虑重度感染，但是患者没有感染的指征；然后慢性疾病，患者身体状况良好，没有既往慢性疾病；失血性休克导致重要器官微循环灌注量急剧减少，但患者并没有失血，所以最后是中毒。”
　　家属听懂大概，紧皱着眉，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她走去病房外，给周超父母打电话。
　　没一会儿，检查结果出来，提示血百草枯浓度1.4ug/ml，尿百草枯浓度52.6ug/ml。
　　住院医师头疼：“超过1.0ug/ml，难搞啊，而且已经进展到心脏，刚才出现恶性心律失常，还好唐医生先见之明，早早连接呼吸机。”
　　“他出现症状好几天，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时期。”
　　“都肺纤维化，还怎么治？”
　　“逐渐提高甲强龙用量，环磷酰胺抑制免疫反应，林主任把该用的药都用上了。”
　　医护人员紧急采取措施，这会儿累得头晕眼花，坐在休息室边吃饭边闲聊。
　　“我和你倒吃上饭，唐医生和林医生又去忙了。”
　　住院医师赞道：“铁人，铁胃。”
　　“快吃吧，吃完还得继续干。”
　　病房外，教导主任正在安慰周超父母：“叔叔阿姨，附二院的急诊科有我们蜀江最好的急诊医生，他们会把周超救回来。”
　　周超年迈的母亲哭成泪人，声嘶力竭：“百草枯，那可是百草枯啊，谁心肠这么歹毒，给他下药？”
　　“我们已经报警，等待调查吧。”医务处的医生负责跟进。
　　教导主任问他：“周超的主治医生呢？我想了解情况。”
　　“唐医生在忙。”
　　“唉，周超在我们学校出了名的热心肠，他和同事的关系都很好，会是谁下的毒啊？”
　　周超父亲说：“他家庭也和睦，没听两口子吵架。”
　　周超老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悄悄走到角落，给女儿周娴打电话。
　　“小娴，你爸爸确诊百草枯中毒。”
　　“嗯，死了吗？”周娴满不在乎。
　　“你怎么能这么说？”女人压低声线。
　　周娴直接承认：“我下的毒，趁他喝得烂醉哄他喝的解酒药。”
　　“你，你怎么能？”女人崩溃，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因为医院已经报警，警方肯定能够查明真相。
　　周娴理直气壮：“怎么不能？他打你，家暴你，我们报警，警察就劝和调解，申请验伤，也不能定罪。”
　　“小娴，下毒犯法，你爸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的未来几乎就折进去了。”
　　“我不管，至少他没法再打你。”
　　挂断电话，女人在角落静默数分钟，随后颤颤巍巍地走向周超父母身前，径直跪下：“爸，妈，是我干的，是我给周超下毒。”
　　周超父亲暴跳如雷：“你说什么？你给小超下毒？”
　　女人冷笑：“对，他家暴，我报警没用，请你们在中间调和也没有效果，所以只能下毒，两败俱伤。”
　　周超母亲拉扯她的外套衣领，捶打她，却已经使不上劲：“怎么可以下毒，怎么可以，你们离婚也好啊......”
　　老人似乎忘却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把小超家暴的事情说出去，他们最多劝两句，但是离婚，成为笑柄，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
　　休息室，这会儿已经中午12点，原本换完班就该回家休息的两人终于吃上早饭。
　　她们分坐在两张桌子，路雨晴挨着林也，纳罕道：“你们急诊科又上演家庭伦理大戏。”
　　“嗯，周超同事都没想到他会家暴。”
　　路雨晴问她：“这种应该怎么判？不是家暴过程中的防卫伤害，而是蓄意伤害。”
　　“反转，反转。”从外面进来的刘智楠加入讨论。
　　路雨晴好奇：“老刘，什么反转？”
　　“周超14岁女儿看不惯他爸家暴自己的妈，通过在农村生活的同学拿到百草枯，然后下毒。”
　　唐非晚歪着头：“14岁，下毒？”
　　“对，她爷爷打电话，说她妈妈给她爸投毒，然后她自己跑来医院认罪，5分钟前被警方控制。”
　　路雨晴叹气：“唉，悲剧啊，这孩子前途尽毁。”
　　唐非晚收好饭盒，眼眸雾霭沉沉：“罪恶的源头是她父亲。”
　　周娴自首，周超在院第五天胆红素进行性上升，最高182.6mmol/l，给予血浆置换，第七天，呼吸衰竭加重，心脏停跳，经过全力救治，仍旧没有效果，于当天晚上死亡。
　　办公室，谷妍喝着咖啡，咕哝道：“奇怪，没把他抢救回来，我怎么不难受呢？”
　　唐非晚提醒她：“医生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带进工作中，就算是杀人犯，在他还没有被法律判刑处决前，我们都有义务救治。”
　　“知道，知道。”
　　这时段不忙，谷妍喝完咖啡跑去厕所旁边的小阳台煲电话粥。
　　她不知道唐非晚刚上了厕所，如今站在洗手台前洗手，能够隐约听见她的通话内容。
　　“真的，我骗你干嘛？林主任绝对喜欢女生，看《旧时海棠开》的人能是直女？我谷妍的名字倒过来写。”
　　“对啊，她好优秀，她是我们科室最年轻的访问学者，后来去援疆，回来第二年就被聘为副主任医师。”
　　“她待人温和，教授知识的时候特别耐心。”
　　“我能够留在临床还是因为她点头。”
　　“嗯嗯，而且颜值高，怎么办，不知道她是不是单身，好想追她。”
　　“什么嘛，大八岁怎么了？大八岁我就不能试试？万一她就喜欢年纪小的呢？”
　　洗手台前，唐非晚的心咯噔一下。怪不得最近谷妍总是粘着林也，她终于找到原因。唐非晚拧紧水龙头，脸色沉下去，左转往外走。
　　“欸，我回头给你说。”谷妍招呼唐非晚，出乎意料，没有得到对方回应。
　　唐医生的脸好臭，这是怎么回事？谷妍一无所觉。
　　当天夜里，唐非晚抓着她提问：“肝硬化病人出现发热，我们一般考虑什么疾病？”
　　谷妍对答如流：“SBP，自发性腹膜炎。”
　　“自发性腹膜炎表现，除了发热，还有什么？”
　　谷妍发觉唐非晚今晚不对劲，表情好严肃，开始紧张：“腹，腹痛，出现腹水，”
　　“出现微量腹水考虑做什么检查？”
　　谷妍想当然：“ct。”
　　“ct？”
　　“不，不，可以查体。”
　　“什么查体？”
　　谷妍深呼吸：“水坑试验。”
　　唐非晚面无表情：“水坑试验具体怎么做？”
　　谷妍找到她的节奏：“胸膝卧位。”
　　......
　　一直到将近10点，林也进办公室，唐非晚才放过谷妍。
　　谷妍抱着笔记本溜之大吉，给朋友发微信：【救命，我被主治抓着模拟查房提问。】
　　【挺好的啊，说明她重视你。】
　　【好什么好啊？她好凶，她就是我平时给你抱怨经常让我直接上手操作的医生。】
　　【那不是唐医生吗？我挺喜欢她。我给她递过两次器械，她已经可以独立进行三级手术，不仅技术好，为人也很有礼貌。】
　　谷妍按着太阳穴：【不行，提到她我就头疼，我去缓缓。】
　　她闭眼睛休息两分钟，唐非晚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谷妍。”
　　谷妍脊背发凉：“欸！”
　　“刚送来的一氧化碳中毒患者，你和我一起过去。”
　　“好。”谷妍一丝不苟地扣好白大褂，起身跟上她。
　　唐非晚问：“一氧化碳中毒深昏迷状态？”
　　“伴有高热，四肢肌张力增强，阵发性或强制性痉挛......”谷妍头疼加重，今晚唐非晚接的所有病人都叫她跟着，提心吊胆几个小时，谁受得了？


第43章 
　　时间总是如此，你希望它慢一些的时候，它快得像车站月台催促分别的呜笛；你希望它快一些的时候，她慢得像遭遇恶劣天气延迟起飞的航班。
　　谷妍被唐非晚折磨五天，睡前盼望着睁眼便是出科的日子，但总觉得度日如年。这天，她跟着林也查房，唐非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径直走向另一张病床，五分钟后又气鼓鼓地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出门前不忘补充一句：“谷妍，待会儿二床的骨穿你来做。”
　　“哦。”谷妍深吸一口气。
　　“唐医生，心外科王主任让你去参加急诊手术的术前会议，他说给你打电话没有人接。”林也抬眸，望着门侧的唐非晚。
　　“嗯，马上去。”唐非晚的神情霎时阴转晴。
　　“二床的骨穿我看着谷妍做，你去忙吧。”
　　“好！”唐非晚上扬的唇角几乎压不住。
　　林也心细，发现最近几日谷妍老躲着唐非晚，所以做完骨穿，从病房出去，她便让对方跟着自己回办公室。
　　饮水机前，林也将接了半杯温水的纸杯递给她，低声问：“怕见到唐医生？”
　　“啊？没，没有。”表现太明显吗？谷妍抿着唇，否认道。
　　哪能在规培期间让导师觉得自己怕做错事，怕麻烦......
　　“唐医生确实严厉了些，但都是为你好。”林也走回办公桌，坐在办公位上，语气温和，“她让你上手实操都有提前示范，而且你操作的时候也在旁提醒和观察，是不是？”
　　谷妍点头。
　　“刚才你骨穿的位置精准，操作过程流畅，实操水平已经超过我去年带的两位规培生。”
　　谷妍难以置信：“啊？是吗？”
　　“嗯，你下周六出科考核，我相信一定能够顺利通过。”附二院急危重症的出科考核非常严格，一般规培中后期才能轮转到。但是8月初如果林也没有答应谷妍留下来，兴许她如今仍然待在实验室，每天对着冰冷的数据发呆。
　　“谢谢林医生，我明白了。”谷妍抱着病历本，冁然而笑，礼貌地鞠躬感谢。
　　此时唐非晚开完会，正好从外面进来，瞥见谷妍的笑容，眉头不自觉往中间挤了挤。
　　“唐医生好。”谷妍打招呼。
　　“嗯。”唐非晚从零食柜拿出一盒泡面，随口回她，仍然黑着脸。
　　“我先去做事。”谷妍退出办公室，立马给朋友发消息。
　　【救命，林医生好温柔，她叫我别怕唐医生，说的挺有道理。】
　　【喂，人呢？你人呢？】
　　【在做准备工作，40分钟后一台急诊手术，法洛四联症。】
　　【哦。】
　　【本来已经商讨好做腋下微创，但是患儿的病情突然加重，只能正中开胸，唐医生一助。】唐非晚前段时间和王主任去凛城参加微创心血管外科大会，第二天顺便到阜外医院学习。回来以后，针对八个月大的法洛四联症患儿，心外科展开讨论，争取家长的同意，决定本周二行微创手术，哪知道患儿的病情突然加重。
　　【巡回奶奶叫我，告辞。】
　　谷妍也收好手机，去抢救室做事。
　　办公室桌前，唐非晚守着泡面，主动找话题聊：“林主任，阳阳预约月底做检查吗？”同事在，她没有直呼大名。
　　“对，28号。”林也停下手头的写字的动作。她知道唐非晚待会儿要做法洛四联症的手术，转过身去，正对着她，问道，“刚才的患儿，最后决定开胸吗？”
　　“是的，不敢冒险，肺动脉高压。”唐非晚紧接着说，“不过我看过阳阳的影像资料，封堵手术后，目前情况还好，可以做微创，你不用担心。”
　　术前，心外科手术团队会评估患者能否做微创手术，如果没有把握，他们肯定首选传统开胸。
　　“嗯，知道。”林也对唐非晚和附二院心外科团队的技术百分之百放心，她在等合适的手术时间。
　　唐非晚继续搭话，直到林也忍不住提醒，她才发现已经过去15分钟，泡面变得软烂。唐非晚懊恼地盯着泡面盒，完全没有食欲，但是手术时长至少4个小时，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必须硬着头皮吃。正当右手拿起塑料叉，林也忽然叫住她：“唐医生。”
　　唐非晚抬头，见林也端着饭盒朝自己走来，素来清冷的面容，染上一层和煦的暖意。
　　“慧姨包的饺子，去休息室吃吧。”林也边说边朝外面走。
　　“你呢？中午会饿着。”唐非晚离开座位，站起身。
　　“不碍事，中午有时间我去食堂吃。”
　　林也的嗓音轻柔，虽然仍旧听不出语气，但是每一个咬字，都像踩在唐非晚心跳的重音符上。她站在原处，凝望林也的背影，唇角噙着的笑意加深。
　　***
　　出乎意料，手术从11点一直持续到下午接近6点才结束。唐非晚直接去病房交班，交完班，收拾妥帖，始终没有瞅着林也。她前一秒关电脑，后一秒听见门口经过的护士说：“还好林主任经验丰富，不然那个18岁的女孩就得倒在我们医院停车场。”
　　“环甲膜穿刺，林主任快准狠，为气管切开赢得时间。”
　　原来20分钟前，林也和一位18岁高中生同乘电梯下楼，她父亲在电话里催：“拿到药吗？”
　　“没有，排队的人太多。”
　　“快下来，我们去你学校对面的诊所拿药。”
　　林也观察她的脸色，侧耳听她的呼吸和说话的声音，提醒道：“同学，我建议你挂急诊科的抢救室。”
　　高中生摇头：“来不及，我7点半还得摸底考试。姐姐，我只是咽喉炎，哪里用得着挂抢救室。”
　　林也蹙眉，她走出电梯以后紧跟对方的脚步。高中生担心遇见坏人，步子迈得急，再次拨通父亲的电话：“爸，有人跟踪我。”
　　“男的还是女的？”高中生家长急忙下车，“你在哪儿？”
　　“电梯出来左拐。”高中生连声咳嗽。
　　“同学，你已经出现气促，再不引起重视会危及生命。”林也满脸焦急。
　　“爸，她，她还吓唬我。”高中生跑起来。
　　“同学。”林也给急诊分诊台打电话，“护士长，安排一辆推车，负二楼停车场左转C区，患者气促，说话含糊不清。”她脚下步履不停。
　　“爸。”高中生扑向家长。
　　“谁啊？”家长怒气冲冲。
　　“她，她。”高中生转身，指着不远处的林也。
　　家长戒备，待林也靠近，他警告道：“你是谁？为什么跟踪她，我马上报警。”
　　“我是急诊科的医生。”林也倒着气，回道，“你女儿已经气促，我怀疑她突发急病。”
　　“医生？”家长不相信，让她证明，“你的医生胸牌呢？”
　　“我下班时间，胸牌在科室。”林也有些着急，“你女儿看着年纪不大，难道想她出事以后再后悔吗？”医生希望患者和家属都不留遗憾，所以在他们发现问题的时候，只要有一线生机，定会牢牢抓住。
　　家长依旧持怀疑态度：“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骗钱？”
　　林也少有这般急得面红耳赤，她踩着平底休闲鞋，走去旁边，给分诊台打电话：“护士长，推车来了吗？”
　　“来了，可能再等两分钟。”
　　掐断电话，林也回头，却见家长拉着高中生往停车的方向疾走，她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仍然坚持上前劝说：“家长，为她的生命着想，请你相信我。”
　　家长冷笑：“骗子最开始都说自己好心，结果要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林也目光始终追随高中生，只见她捂着自己胸口喘气，因而急切道：“家长，她气促加剧，可能随时会因为呼吸困难晕厥，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更不是骗子。”
　　“楠楠。”家长侧目，哪料想刚偏头，女孩便瘫倒在他脚边。
　　林也随即蹲下身，解开高中生衬衣的扣子，附耳听呼吸。随后她拿出手机，点开电筒，扣开女孩的嘴巴观察。
　　“林主任，什么情况？”这时，三位医护人员推着车赶来，问她道。
　　“无菌注射器。”
　　“有，有，幸好出来带着急救包。”护士把注射器递给林也，林也戴手套，让住院医师扶着高中生，躺在她大腿，头后仰，然后沿喉结最突出处向下摸，找准位置，喷少许酒精局部消毒，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她回抽注射器，抽出空气，高中生仰头剧烈咳起来，扑打双手，推搡着右侧操作的林也。
　　林也落下心头大石：“送去抢救室，准备气管切开。”
　　“好。”医护人员将人抬上推车。
　　家长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颤抖的手去抓林也右手，连声感谢：“谢谢你，谢谢你医生，谢谢，谢谢。我们错怪你，但你还是坚持救楠楠。”
　　林也体谅家长的心情，但挣脱他抓着自己的手，颔首道：“没关系。”
　　医生虽然偶尔被人误会，不过误会解开，患者也及时得到救治，他们大多一笑置之。林也捏了捏眉心，抬脚赶上前方的医护人员。
　　高中生转危为安，第二天唐非晚值24小时班，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位同事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凶险。
　　“如果没有林主任，小女生性命堪忧啊。”
　　“身体不舒服还去吃火锅，真是心大。”
　　“脸色惨白，家长竟然觉得只是普通咽喉炎。”
　　他们众说纷纭，刘智楠忽然闯进休息室，神情严肃道：“不好，昨天急性会厌炎的患者竟然携带风疹病毒，而且处于前驱期。”
　　“林主任好像没有做防护措施。”


第44章 
　　风疹，急性丙类传染病，主要通过飞沫经呼吸道传播病毒。林也和患者共处密闭空间，且没有防护，存在职业暴露的风险。
　　“应该都有接种疫苗，抵抗力好一般没啥问题。”
　　“难说，去年冬天老濮职业暴露，还被患者传染麻疹呢，他身体壮得跟牛一样。”
　　唐非晚先前侧耳倾听同事夸赞林也，眼角眉梢染着的笑意，此刻因为刘智楠的一句话，消失殆尽。她放下筷子，抓着手边的手机，走出休息室打电话。
　　“小也，唐医生来电。”厨房燃气灶前，林也正在炒菜，林文慧帮她拿手机。
　　“你去吧，我来收尾。”
　　“好。”
　　林也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林也，昨晚急性会厌炎的患者携带风疹病毒，你什么时候接种的疫苗？”风疹疫苗接种以后不是终身免疫，所以唐非晚担心。
　　林也瞬间蹙起眉：“高中毕业。”
　　“阳阳接种过疫苗吗？”
　　“两岁的时候接种过。”林也已经移步去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起衣服。
　　“林也。”唐非晚唤她名字的嗓音很轻，接近气音，好似一根鸿毛从林也心口轻轻拂过。
　　“我三个月前接种疫苗，不怕被传染，所以你可以来我家住几天，隔离观察吧。”
　　她生怕被对方拒绝，急忙说：“你如果觉得不方便，我还能回南坪住。”
　　林也听出唐非晚的小心翼翼，触碰衣服的指尖霎时顿住，然而她仍然没有点头答应，反而艰涩道：“不用了，我去医院的隔离病房住。”
　　“也好。”唐非晚几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头。
　　林也握着手机，立于衣柜前，虽然瞧不见彼此的面容，但她感受到唐非晚忽然凝滞的呼吸，因而下意识补充，“唐医生，你应该预防偶然性的意外，不能掉以轻心。”仿佛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拒绝。
　　“那我可以给你送餐吗？毕竟慧姨每天来往医院会很辛苦。”唐非晚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来，她不管不顾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不要说麻烦，只要关于你的事，一点都不麻烦。”
　　自从唐非晚接触到林阳阳，教女孩画画，关注女孩的病情，林也总是把“麻烦”挂在嘴边，所以她老早就想让对方知道可以随时随地“叨扰”自己。
　　她说完，还未等林也回话，便主动开口：“我数三，二，一，你不拒绝，就当你默许了。”
　　唐非晚没有停顿，直接数数。
　　三，二，一。
　　她丝毫不给林也思考和说话的机会，结束通话：“我先去忙，你收拾好早些来医院。”
　　人与人之间本能的吸引力，不是你想压制就能压制。
　　加之独处的弊端，当下的感受容易被无限放大。譬如现在，林也怔怔地望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跳完全乱了，逐渐达到自己难以忽视的状态。
　　她后退半步，坐在床边，攥着手边平整的床单，试图尽快恢复理智。然而唐非晚前所未有的主动，甚至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强横撞击着她内心艰难建筑的城墙，令她久久不能平复。
　　幸好房门及时被林文慧敲响，将她拉扯出困境。
　　“小也，在收拾什么？”
　　林也收敛情绪，此时的她已经戴好口罩，解释道：“慧姨，我昨天救治的病人携带风疹病毒，所以需要去医院隔离。”
　　林阳阳的身体马虎不得，可能一个小感冒就会让她病情加重，所以林文慧明白林也的考虑，帮忙打包日用品和中午的饭菜，送她到门口：“放心去吧。”
　　“妈妈。”踩着兔子拖鞋的林阳阳朝她走来。
　　林也转身，提醒女孩：“阳阳乖，妈妈生病，离妈妈远一些。”
　　“妈妈怎么了？”林阳阳听话地站在原地，因为担心，小小的一张脸皱起来。
　　“像感冒一样的小病，不难受，过几天妈妈就能回来。”
　　“哦。”
　　“慧姨，我出门以后，你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多通风。”她交代清楚，随即离开。
　　林也住进隔离病房，接下去的几天，唐非晚只要有时间都会亲自给她送餐，没有时间也会请感染科的护士帮忙。林也婉拒一次，唐非晚直接把饭盒装进袋子，挂在房门把手上，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下午饭点，又拎着饭盒出现在病房门外，她便不舍得再拒绝。
　　待在隔离病房的第十四天，她开始低热，最高38.1℃，还是没能逃过。但风疹属于自限性疾病，可以靠自身免疫力自愈，所以林也没有用药，坚持熬过去。出疹的第二天傍晚，她和林阳阳视频通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林也望着许久不见的女儿，眼眸似水：“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家。”
　　“妈妈，你看，这是唐阿姨给我买兔子睡衣。”林阳阳对着摄像头转圈展示，问她，“可爱吗？”
　　前天唐非晚送女孩睡衣的时候，林阳阳就当着唐非晚的面给林也打电话，征求同意，因为林也曾经提醒她不能随意接受阿姨的礼物。
　　人情亏欠越来越多，以后怎么还？
　　唐非晚解释说换季逛街，看着可爱，随手买下，她自己又没有女儿，问林也怎么办？
　　甚至狡猾地说林阳阳喜欢，所以到最后林也只好同意。
　　“可爱。”她无可奈何道。
　　林文慧瞧出林也的百转千回，开导她：“小也，我把前几天做的腊排骨分半扇给唐医生，都是邻居，应该有来有往。”
　　半扇排骨差不多8斤，市场价接近300元。
　　“唐医生热心肠，她前几天听阳阳提起我喜欢吃苏式糕点，昨天去燕城出差就顺便买了两盒，刚打电话问我10点左右有没有休息，准备送过来。”
　　“唐医生也很有耐心，我看她教阳阳画画都是一笔一划慢慢教。”
　　“不知道谈对象没有，她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小也，你在听吗？小也。”林文慧发现林也没有回应，问她道。
　　“嗯，在听。”林也岔开话题，和两人闲聊几句家常，而后掐断通话。她心念微动，戳开唐非晚的微信，果然收到对方的消息。
　　【我顺便给慧姨带两盒糕点，你不要推辞，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唐非晚虽然偶尔给她们送东西，但都会提前挣得同意，不会先斩后奏让对方难做。
　　【再说，我值班的时候慧姨帮忙遛狗，番茄也不用寄放在宠物店，每周可以节省50元。】
　　发送于一个小时前，大概那会儿她正在买糕点。
　　林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留言，她后知后觉，住院的半个月，唐非晚已经慢慢渗透进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送饭，带孩子，饭后和林文慧、林阳阳一起遛狗......
　　同样，她和她的家人也占据着对方私人生活的大部分时间。
　　林也复盘着8月以来，她对唐非晚态度的转变，从最开始坚定不移地往外推，到现在一边拒绝着，却又一边忐忑地接受着对方的好意。虽说不少人享受恋爱前情感推拉，犹豫不决的时期。但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清楚地知道，每松口一次，每心软一次，都会让唐非晚心生欢喜，所以琢磨怎么改变如今的状态，是进一步打开心扉，尝试着重新接触，还是退一步回到原点，不再纠缠......
　　林也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缓慢地跳动，一句话，编辑，删除，重新编辑，始终没有发送，却等到对话框再次迎来新消息，一张糕点的照片，紧跟着一句话。
　　“现在拒绝已经来不及，我还买到你最喜欢吃的芋泥酥，最后一盒呢。”
　　“我刚过安检，马上去登机口，不出意外8点52分可以到蜀江。”
　　“你呢？在干嘛？吃饭了吗？”
　　三句话，没有思念两个字，却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林也直视屏幕的目光好似一汪稍微恢复平静的湖面又丢进一块石头，再次波动起来。
　　隔离病房真的太安静，安静到能够听见心理防线逐步被击溃的声音，让人发慌，也让人一度沉溺。林也曲起的右手食指悬在空中，半晌才重重落下，打字回复：“吃了，雨晴送来的煲仔饭。”
　　提及路雨晴，她从隔离病房离开以后，直接打电话兴师问罪。
　　“江沐，你给唐非晚出啥主意了？”
　　江沐发懵：“没有啊，我们好几天没联系。”
　　“没有吗？”路雨晴半信半疑，哼唧，“我现在才发现，你这个助攻不可怕，家里的小助攻才吓人。”
　　“为啥？”
　　“林也的小棉袄啊，现在和她视频，10句话一半以上都会提到唐非晚。”
　　“这不是好事吗？”江沐扑哧一下笑出声。行啊，知道想办法，知道变通了，她对唐非晚刮目相看。
　　“啥好事？”路雨晴惆怅，“唐非晚这是哪根筋重新搭过了吗？以前她像块木头似的，怎么可能这么主动？”
　　“以前她年纪小，习惯林也主动，分开以后肯定还爱着，经过悔恨和反省，然后学会主动去爱，这就是成长。”
　　路雨晴摇头：“我不相信她能坚持，改明儿忙起来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现在哪样？”
　　路雨晴细数着：“每天给林也送饭，在家里带孩子，出门在外瞧见好吃好玩的都会想到林也和林也的家人。”
　　“哇，开窍了啊。”江沐欣慰。
　　“你真没给她出主意？”
　　江沐保证：“我没有具体教她怎么做，只是告诉她应该尝试不同的方法。”
　　“况且，我们不是说好各凭本事吗？怎么？路医生觉得自己会输？”


第45章 
　　结束和江沐的通话，路雨晴原本决定由着她俩自己拉扯的打算再次改变，胜负欲燃起来。她准备时常提醒林也，偶尔打击唐非晚，试探对方的决心。
　　另一边，作为当事人的唐非晚浑然不知。她看着林也回复的内容，胸腔好似被什么轻轻地碾磨，心头发软，眼眶酸胀。
　　“吃了，雨晴送来的煲仔饭。”
　　“刚挂断和阳阳的视频。”
　　这是她连续16天给对方报备行程，顺便问候两句，第一次收到回复。
　　消息发过去，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第二天忘记强迫自己忘记前一天的失落，仍旧坚持不懈，这样的过程并不好受。唐非晚站在相同的角度，彻底明白林也当初的心酸，伸手去抚摸她的伤疤，品尝她曾经遭受的苦痛。
　　16天前，林也住进隔离病房那晚，她靠坐在阳台的太师椅上翻看以前的日记本，才想起她和林也还有一个共同账号。
　　她们在一起的第二年，林也注册的企鹅账号，以此记录两人的恋爱生活。唐非晚数了数，以林开头的一共1073条，而以唐开头的只有368条。
　　【2009年6月11日】林
　　糖糖前段时间学习任务重，瘦了7斤，从今天开始实行养猪计划。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方便面？下次不能再心软，不能答应。
　　今日上称：45.9kg
　　【2009年6月23日】林
　　你说吃方便面就能长肉，哪能每天吃？
　　今日菜谱：两碗米饭，辣椒炒牛肉，素炒苦瓜，番茄炒蛋。
　　今日上称：46kg
　　12天长二两肉，你为什么不长肉？
　　【2009年7月1日】林
　　考试阶段，没时间见面，你是不是又瘦了？
　　【2009年7月12日】唐
　　解放了，解放了，可惜学姐在医院，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她。
　　【2009年7月15日】唐
　　学姐今天休息，带我去吃火锅，吃完上称，怎么还瘦了半斤？
　　不过好开心，因为骗唐老师和江主任去朋友家玩，其实和学姐住酒店。
　　【2009年7月16日】唐
　　食髓知味，不知餍足，好喜欢你意乱情迷的时候在我耳边吟哼的声音，学姐，你肯定能够看到，以后，请让我多多做1，不要每次都是一半一半嘛。
　　【2009年7月16日】林
　　各凭本事。
　　【2009年8月28日】唐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高举唐1大旗。
　　【2009年8月29日】唐
　　阶段性胜利，ヾ（￣ー￣）X（^▽^）ゞ昨晚3：2
　　前期，唐非晚和林也的记录各自占据大量篇幅，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成林也的独角戏。
　　【2013年4月3日】林
　　以下内容摘自企鹅
　　糖糖：林医生，这里有位姓唐的患者相思成疾，想让你马上出现。
　　我晚餐吃意大利面，半盘蔬菜，是不是很乖？
　　胃病已经好了许多，不用担心，现在的我吃嘛嘛香。
　　......
　　恍如隔世，你甚至唱歌给我听。唐，你知不知道，你上次主动发消息超过50字，还是在你刚出国的前三个月。
　　【2013年6月27日】林
　　39个小时没有回复消息，电话也打不通。唐，你知不知道你身在异乡，独自一人，失去联系的时候，我会担心，我会着急。
　　【2013年10月11日】林
　　第五次两天没有消息，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2013年12月5日】林
　　愈发感觉力不从心，唐，我和你，是不是随时都有可能划上句号。
　　这是林也在账号空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同时这一天也是她们分手的前一天。
　　唐非晚目视着这一条条记录，潸然泪下，心如刀割。所以唐非晚觉得不管林也怎么拒绝，都是自己活该，然而她还是感受到对方的心软，所以愈发主动，愈发想向林也证明自己在改变，愈发想给林也幸福......
　　“小唐，你咋哭了？”心外科的王主任关心她，递来一张纸巾。
　　“想起往事。”唐非晚接过纸巾，擦着眼泪，“谢谢王主任。”
　　“你们女孩子啊，就是心思细腻，容易多愁善感。”
　　“没有，我其实挺少哭。”唐非晚不喜欢任何人给女性贴标签，多愁善感也不是女孩子的专属。
　　这时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提醒乘客登机，她把攥在手心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随后给林也发消息：“我上飞机了，明早给你带芋泥酥。”
　　***
　　唐非晚准时抵达蜀江，打出租车回家。
　　窗外夜色渐浓，车厢灯光昏暗，唐非晚望着林也照片的面容格外柔和，带着一丝无法让人忽视的笑意。
　　虽然没有再收到林也的消息，但已经心满意足。她退出照片，准备闭目养神，意外接到江沐的电话。
　　“喂。”
　　江沐问：“出差了？”
　　唐非晚应道：“嗯，刚下飞机，在回家的路上。”
　　“行啊，没想到追人还有一手。”江沐鼓励她，“再接再厉，你必须长期坚持，不能三分钟热度。”
　　“知道。”唐非晚唇角上扬，庆幸身边还有人支持她。
　　买糕点的时候，唐非晚联系江君丽，说给他们带伴手礼，对方问她有没有成功追求到喜欢的女生，又说要不要试着相亲，把性取向改回来。唐非晚斩钉截铁地拒绝，她苦笑，原以为老妈会慢慢支持，结果一直不提倡相亲的人，竟然建议她去相亲。
　　“送你16个字，久处不厌，闲谈不烦，从不敷衍，绝不怠慢。好好待林医生。”江沐最近突然变成文青，走哪儿都带着一个小本本，摘抄喜欢的文段。
　　“谢谢你，小姨妈。”唐非晚言语诚挚。
　　江沐笑着问：“怎么突然叫我小姨妈？”
　　“不觉得叫小姨妈听着挺悦耳吗？况且，你是唯一支持我性取向的亲戚。”唐非晚不想和父母彻底闹僵，也不想在父母和林也中间选择一方，现在他们只是冷战，如果最后逼迫她做出选择，应该怎么办？
　　唐非晚打算吸取经验，所以问江沐：“小姨妈，你出柜了吗？”
　　“没有，我哪敢啊，你姨公不打断我的腿？”江沐的父亲在县城的刑警大队工作，二十几年的老刑警。她紧接着说，“不过我告诉他们我不想谈对象，不想结婚，拖一年算一年，拖到三十几岁，年纪大点儿就没人管得了我。”
　　“哦。”唐非晚有些失落。
　　“你也不敢吧？你爸能同意？”
　　唐非晚叹气：“我给我妈说了。”
　　“什么？你胆子这么大？”江沐吃惊。
　　“是，我喜欢女生，哪怕最后没有和林也走在一起，我也不会去结婚。”唐非晚哽了哽喉，“当然，希望结局美满。”
　　“牛，很牛。就冲你出柜，我支持你到底。”
　　唐非晚提醒江沐：“小姨妈，暂时不要让林也知道我出柜，我不想以出柜的名义绑架她。因为她太容易心软。我打算潜移默化，慢慢让她重新相信我，喜欢我。”
　　“哎哟，果然比我大两岁，思想更成熟，如果换成我，肯定马上让对方知道。”江沐由衷道。
　　“我以前混蛋，对不起她，所以现在应该吃点儿苦头。”
　　“行，我能不能告诉路医生，而且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让林医生知道。”
　　“随你。”
　　江沐吃到新瓜，急着和人分享，因此没说两句就结束和唐非晚的对话。她随即联系路雨晴，没有人接电话，留言【惊天大瓜，收到请回复。】
　　半小时后，做完一台急诊手术，路雨晴把患者从复苏室送去病房，回到办公室才打开手机，连忙回拨。
　　“什么惊天大瓜？”
　　江沐先问路雨晴：“路医生，你出柜了吗？”
　　“干嘛？这是私人问题，我可以选择不回答。”路雨晴话虽这么说，双眼却不自觉地弯成月牙。
　　江沐没有考虑太多：“行，我们交换，我不敢出柜，但是坚决不相亲，不结婚。”
　　“我单亲家庭，父母离异，妈妈比较封建，所以没有出柜。”路雨晴以为对方想多了解自己，找话和她聊，心底划过一丝异样。
　　江沐兴奋道：“你看，我们俩都不敢出柜，但是有一个人勇敢出柜，你猜是谁？”
　　原来和自己无关，路雨晴扬起的心瞬间坠地，沉声问：“谁？林也吗？我知道。”
　　“不是她，是糖糖。”江沐添油加醋，“她为了表明追求林医生的决心，直接出柜。”
　　路雨晴惊诧，暂且压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沉闷，问道：“你确定？唐非晚出柜？”
　　她记得唐非晚还在国内，正和林也形影相随，如胶似漆的时候都不敢出柜，怎么可能分手以后，前路未知的情况出柜？
　　江沐打包票：“对啊，糖糖亲口告诉我，还叮嘱我不能告诉林医生，她不想以出柜绑架林医生。”
　　“算她有良心。”路雨晴嘟囔着，“出柜以后又缩回柜子的大有人在，还是得看她以后的表现。”
　　“明白，明白，当然应该看她以后的表现。”江沐连声附和。
　　结束一个话题，两人俱都沉默。她们相处三个月，夜深人静，江沐毫无戒备之心地躺在身侧，路雨晴会思考林也曾经的疑惑。
　　“性和爱真的可以分开吗？”
　　她会因为情潮翻涌时，江沐声声叫着自己的名字而沉溺，也会因为和江沐如此契合的性。爱而迷茫，难道女生和女生都能这样，不管对象是谁吗？
　　思绪纷飞，路雨晴打破寂静，低声唤着对方名字：“江沐。”
　　“嗯？”
　　她试探：“你呢？一直和我保持这种状态吗？没有想过找一个人认真过日子？”


第46章 
　　路雨晴说话期间已经从医生办公室回到值班室，此时周遭安静得针落可闻，她盘腿坐在单人床上，清晰地听见江沐的呼吸滞了滞。
　　“路医生。”江沐没有停顿太久，下意识反问她，“这算不算干涉我的隐私？”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嗯，我不想回答。”
　　江沐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的语气让路雨晴好似瞬间从初冬跨进寒冬，整颗心冷得颤了颤。她双唇逐渐抿成一条直线，在心里嘲笑自己，明知两人靠什么维系着关系，为什么要幻想？为什么要越界？
　　可是明明江沐最先越界。
　　给她买奶茶，点外卖；担心她夜班睡眠不足，做饭的时候轻手轻脚；没有开车，忘记带伞的时候，会绕路来医院接她，而不是叫她打车回家......
　　这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然而江沐没有接受过自己的好意，路雨晴曾经想不明白原因，现在似乎找到答案。江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入局，别人可以，她不行......
　　路雨晴平躺下来，抬头怔愣地望着上铺的床板。
　　话筒另一边，江沐微蹙着眉，感受到她的不同寻常，正想问，路雨晴先开口。
　　“江警官，我困了。”
　　“哦，晚安。”江沐不疑有他，她等着路雨晴说晚安，但是没等来，对方直接挂了电话。她愣了愣，发微信：【糖糖明天会给我带糕点，你中午过来，拿半盒去。】
　　仍然没有收到路雨晴的回复。
　　江沐以为她睡着，没挂在心上，退出微信，和朋友玩起游戏。
　　值班休息室，路雨晴把手机放在一边，冷静下来的她纠结万分。照理说，口头约定没有讲不许付出，所以江沐其实没有做错，她只是把感情完全摘出去，反观自己才是那个违反约定，越界的人。
　　她说服自己应该向江沐学习，严格遵守约定，拒绝一切盛情，等哪天玩腻了，好聚好散。彻底想明白，路雨晴轻松许多，她拿起手机编辑信息发送：【糕点不要，明天上午没有急诊手术，我交完班就去找你。】
　　【好。】江沐秒回。
　　***
　　翌日清晨，林也刚放□□温计，唐非晚就推开病房的房门。
　　“怎么样？退烧了吗？”
　　林也戴着口罩：“还是低热，37.8℃。”
　　“疹子呢？”唐非晚边说着，边把保温袋里的粥往外拿，摆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消退一些。”风疹潜伏期长，但是病程短，林也现在只有低热和上呼吸道感染，疹子已经消退许多。
　　“嗯，好。”
　　番茄青菜粥，豆芽炒牛肉末，林也瞅着眼前的清粥和菜肴，看刀工，知道出自唐非晚。这会儿才7点30分，不管是她昨晚深夜回家熬的粥，还是今早凌晨起床熬的粥，都让林也心头渐热。
　　她敛了敛眸，抬头看向唐非晚，眼神也比平日多了些许暖意。
　　“我，我先去忙，你慢慢吃。”唐非晚知道林也考虑传染的问题，不许她多留，所以摆好饭盒，匆匆瞄了一眼林也拿着勺子的手，便远离病床。
　　“芋泥酥在置物柜上，饭后尝一块？”唐非晚鼓起勇气道，“记得反馈，好不好吃发微信告诉我。”她说完，转身离开病房。
　　林也一瞬不移地望着她离去的地方，有些失神。
　　40分钟后，她吃完早餐，尝了一块糕点，顺手点开唐非晚的微信头像，发现一条报备消息【我去接班，然后查房。】
　　曾几何时，林也日盼夜盼的主动，如今摆在面前，明明切切实实的文字，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怕，怕只是泡沫，过段时间唐非晚热情褪去，又余下冷冰冰的早安，晚安，甚至有时候连早安，晚安都没有。
　　人是感情动物，容易被情绪扰乱心境，兴许前一秒还在感动，后一秒就开始质疑。半晌，林也退出微信，信息栏编辑的一句话，始终没有发出去。
　　临近10点，唐非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意料之外，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两个小时前发送。
　　她眸光黯了黯，打字的速度却没有减慢。
　　【罹患肺栓塞抢救成功的小姑娘今天出院，她请我代为转告她的谢意；5床重度感染的阿姨第7次问我，你怎么还不回病房；3床的老爷子终于答应戒烟，问我是不是他不听话，你才跑去其他科室，不见他......】
　　唐非晚锲而不舍【你还没说糕点好不好吃？】
　　她紧咬嘴唇，死死地盯着屏幕，一直到护士闯进来才移开视线。
　　“唐医生，120送来一个21岁的男生，今早突然心慌，胸闷，刚在医院门口就心脏骤停。”
　　唐非晚余光瞥了一眼手机，只见屏幕多出几个字【还不错。】她霎时眼眶发热，但没有时间回复，将手机揣进衣兜，跟随护士朝抢救室跑。
　　抢救室里，躺在病床上的患者脸色惨白，唐非晚和另外两位医生轮换着给他心外按压。
　　“再推一支肾上腺素。”抢救室的温度适宜，唐非晚前额却沁出细密的汗水。
　　“唐医生，已经17分钟，你换我。”
　　住院医师话音刚落，护士惊喜道：“回来了，回来了！”
　　唐非晚气还没喘匀，赶紧上前用听诊器听诊，听到杂音，即刻道：“拉心电图，做一个床旁超声。”
　　住院医师和护士行动起来，唐非晚和家属沟通：“家属，患者以前心脏有没有问题？”
　　“晓峰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两年前复查，医生说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可以观察，也可以做手术，但是他工作忙，打算观察一段时间，结果给忘了。”
　　心脏突然骤停，肯定病情加重，唐非晚准备等结果出来再下定论。
　　这时候患者的意识恢复，她问道：“你最近两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患者摇头：“心脏没有不舒服，今早吃饭的时候突然难受。”他好像想到什么，补充，“上周拉肚子算吗？哎哟，拉肚子两天才缓过来，前天又开始发烧。”
　　“发烧多少度？”
　　“最高38.1℃”
　　多种原因可以引起腹泻、发烧，首先考虑细菌或者病毒，唐非晚请护士帮忙抽血化验。
　　30分钟后，检查结果出来，心脏彩超显示患者心脏比正常心脏大一圈，主动脉瓣严重反流，血常规白细胞升高。
　　“做一个血培养。”
　　“唐医生认为是感染性心内膜炎？”住院医师问她。
　　唐非晚点头：“对，细菌通过血管感染到心脏，本身不闭合的主动脉瓣更容易反流，造成急性心衰。”
　　“难办啊，打电话请心外科会诊吧。”
　　唐非晚嗯声：“不管是弋椛不是细菌感染，他这种情况，必须尽快做手术。”
　　快到中午，唐非晚才抽出时间回复林也：【突然来病人，急性心衰，准备做完检查下午两点手术。】
　　半分钟后，林也发来消息【嗯，记得吃饭。】
　　【好！】唐非晚唇边的笑容骤然绽放。
　　中午，她刚吃两口饭，住院医师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好了，唐医生，陈晓峰心脏又停了。”
　　唐非晚放下手中握着的勺子，起身往外冲：“快，打电话叫心外科王主任准备手术。”
　　EICU，两位医生轮换进行心外按压，唐非晚观察患者的情况，和王主任沟通：“来不及，根本送不过去，王主任，我们就在病房做手术。”
　　“什么？病房做？”
　　唐非晚确定：“对，辛苦护士把手术器械推过来。”
　　王主任考虑周全：“你先问家属同不同意，万一手术失败，他们找茬怎么办？还有，手术成功，不小心感染怎么办？”
　　唐非晚只想救人：“沟通？沟通结束人都死了。”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忽然闪过两个月前家属闹事的画面，稍微冷静，出去把患者的情况告知家属，家属同意，并且签下同意书。
　　手术护士、介入科副主任、麻醉科主治、超声科主治赶到病房，王主任还在琢磨患者的病情，唐非晚已经洗手，护士帮忙穿上手术衣。
　　“不行啊，脉搏都检测不到，怎么手术？”麻醉医生头疼。
　　“小赵，你继续心外按压。”唐非晚在患者的左腹股沟开一个小口，打算放进金属导丝，更准确地检测他的动脉情况。
　　“小唐啊，你这简直在冒险。”王主任做好准备。
　　“顾不了这么多，他还年轻，还有一线生机，我就应该尽全力。”
　　导丝成功放入，检测到患者的动脉。心外按压也有效果，心电监护仪监测到心跳。
　　“年轻人就是有激情，还好老方同意，换成其他主任，才不敢让你在病房做手术。”
　　患者不能耐受开胸手术，病房的环境也不适合开胸，通过术前CT分析以及刚才动脉测量，王主任选择微创植入26mmVenusA瓣膜。1个小时40分钟，瓣膜在预定位置成功释放，术中食道超声显示位置合适。
　　“瓣膜反流消失。”超声科主治医生兴奋道。
　　“造影也无瓣膜反流。”
　　“结束。”手术持续2个小时13分钟，王主任松一口气，“小唐啊，明年你必须回我们心外来帮忙，你看我冒着手术失败的风险还答应你做手术。”
　　“好。”唐非晚压力释放，眉眼弯弯。
　　30分钟后，确定患者情况稳定，唐非晚离开病房。病房外的走廊，她坐在长椅上，低垂着脑袋点开微信，一条未读消息映入眼帘。
　　“辛苦了。”唐非晚目视着林也10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口罩下，她唇角的笑意加深。


第47章 
　　隔离病房，林也早在两个小时前就知道唐非晚坚持在Eicu做紧急手术。
　　她微信几十个群，急诊医学会群，急诊转院群，医院急危重症群......使用频率最多的自然是他们二组的工作群。
　　那会儿正值饭点，林也吃完饭，收好碗筷，回复几条同事问候的私信，退出对话框，恰巧发现二组群显示42条未读消息。她像往常一样带着颗平静似水的心点进去，然而才读四五条，水面便泛起波澜。
　　【患者心跳骤停直接在病房手术，唐医生也是勇啊。】
　　【按照常理，感染性心内膜炎应该先抗生素治疗几天再手术，但是患者等不及，唐医生当机立断酌情使用血管扩张剂，正性肌力药，升压药稳重病情，开展紧急手术的做法完全在和阎王抢人。】
　　【貌似患者只是养子，患者父母的亲女儿7岁的时候因为心脏病早夭，两老40岁才领养孩子，结果养子心脏也有问题。】
　　【养大的孩子也亲啊，患者21岁就半工半读给家里省钱。】
　　紧急手术不是急诊科负责，所以他们原本应该轮换着吃饭，但都围在隔帘外面低声讨论。有人往群里发消息，轮休在家的刘智楠坐不住，接二连三地问。
　　【快，实时转播。】
　　【怎么样，怎么样了？】
　　【好险啊，患者血压低，血管瘪成那样，唐医生竟然成功把导丝放进去，然后她现在辅助王主任手术。】
　　【心跳也恢复了。】
　　【我先去忙，你们在病房的给老刘转播。】
　　......
　　长达两个多小时，林也通过偶尔两三条消息关注着手术。虽然不能亲眼目睹，但也知道过程的惊心动魄。
　　【手术成功！厉害，厉害啊！】
　　林也凝视“成功”两字，想象着唐非晚做手术的动作和神情，好似返回最初的状态，那种会因为对方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而心动的状态。
　　她返回微信首页，点开唐非晚以番茄作为头像的私聊界面，趁着自己还没恢复冷静，打字，发送。
　　“辛苦了。”
　　她曾经犯过名为唐非晚的毒瘾，这些年强迫着戒掉，但她深知“毒瘾”如同深海中此起彼伏的巨浪，不停地翻涌，被卷入其中的人挣扎、沉沦、纠缠，难以脱身。倘若没有久别重逢，她或许还能逃离，然而事与愿违，命运总是捉弄......
　　林也觉得自己的意志力正被逐步击垮，她消息发过去，便将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被子遮住身子，被子下的人缓着呼吸，心绪纷杂。大概过去十分钟，她又忍不住伸手拿过手机，发现唐非晚两分钟前回复的消息。
　　一张番茄欢腾转圈的动图，林也瞧着小柴犬憨态可掬的动作，扑哧一下笑出声。
　　动图后面紧接着一条【我准备去心外科开术后短会。】
　　林也曲起手指在屏幕停留片刻，一个“好”字敲过去。
　　她发觉，适当地释放自己，似乎比压抑自己好受一些。
　　但愿不是一场梦，但愿能够长久......
　　***
　　中午饭后，路雨晴叩响江沐的房门。
　　江沐开门，腰间还系着围裙，疑惑道：“怎么1点半才来？幸好我起得迟，做饭也晚。”她往厨房走，笑容冁然，“快，今天的主菜是你最爱吃的辣子鸡。”
　　“不吃。”路雨晴微沉着脸。
　　江沐不以为意，端着菜盘走向饭桌：“嗯？你从前不是都要吃两碗饭吗？”
　　“以后不用给我做饭，我会吃了饭再来。”路雨晴脱下穿着的风衣，搭在沙发边缘，移步去浴室。
　　江沐愣了愣，以为她在医院受气，心里不舒坦，因而问道：“谁惹你啊？”
　　浴室里，路雨晴待水温适合，方才褪去贴身衣服，站在莲蓬头下，任凭温水浇灌疲惫的身体。她刻意与江沐划开界限，不知道能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江沐添饭，夹半碗菜，像往常一样，站在浴室门前和路雨晴聊天。
　　“是不是哪个病人又在术前乱吃东西？”路雨晴喜欢和她分享，所以江沐也知道不少手术麻醉的常识，比如禁食禁水，比如术前需要停药。
　　路雨晴不搭理她。
　　江沐开始自言自语：“是不是哪个病人术前吃阿司匹林？”阿司匹林的功效是减少血小板凝聚，所以术前需要停药至少一周，路雨晴半个月前给她吐槽一个患者不听医嘱，术前吃药，结果术后血管破裂大出血死亡。
　　她吃完饭，路雨晴也披着浴袍出来，从始至终没有接半句话。
　　“去洗手，刷牙。”路雨晴语气淡漠，面无表情。
　　“啊？我习惯饭后刷牙，已经刷好了。”江沐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今天早点做，我待会儿要走。”
　　路雨晴虽然平时挺主动，但也极少这么直接，江沐瞳孔缩了一下，为她考虑，建议道：“你睡会儿吧，昨天夜班肯定没有休息好。”
　　“不用，我睡了几个小时，够了。”
　　路雨晴的眸子不似平日那般耀眼，甚至好像蒙了一层灰，底光也带着凉意。江沐察觉她的不对劲，关心的语气问：“路医生，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遵守约定罢了。”路雨晴尾音刚落，抬手解开堪堪挂在肩头的浴袍，一步一步朝江沐走去，带着她进浴室，拧开洗漱台的水龙头，将那指节分明的双手置在温水中，轻轻揉搓。
　　“路医生？”路雨晴从后面搂着江沐，呼吸铺洒在她长发半掩的侧颈，手指紧密交缠的触感。但此刻的江沐却没有半点缱绻旖旎的心思，她感受不到身后这人一丝暧昧的气息，仿佛和她翻云覆雨，只是完成任务一般。
　　“江沐。”路雨晴直呼她的名字，把人转过来，和她有些迷茫的眼眸对视，低声道，“就在这里。”下一秒，微烫的唇往前贴，吻住她。
　　路雨晴把她压在瓷砖上舔吻，带着她的手游弋往下，自娱自乐般。
　　因为江沐根本没有回应。
　　路雨晴冷笑，她昨晚说服自己学着江沐不带感情地享受，但每每想到和一个根本不会爱自己的人欢好，心里就闷闷发疼。
　　这盘一开始就带着隐患的赌局，先动心的她注定失败。路雨晴离开江沐的唇瓣，抬眸凝视眼前有些失神的人，哑着嗓子问：“江沐，我是第几个和你发生关系的人？”她恍然，她们第一次的时候，明明江沐比自己小六岁，却比她这个医生更加熟悉女女之间应该怎么取悦对方。
　　“第七个。”
　　没有犹豫，没有眨眼，说着实话。
　　七个，第七个，路雨晴咬着唇，移开视线。她在心里嘲笑自己，原来对方全身而退的方法就是不带感情，一个不行马上换下一个。是不是过几天发觉和自己没有激情，可以转身无缝连接，去找下一个？
　　想到这里，路雨晴浑身发颤，她伸手扯下挂钩的贴身衣服，捡起浴袍，胡乱擦拭着还没干透的水珠，随后穿上衣服往外疾步。
　　浴室里的江沐没有动作，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路雨晴甩门而去。
　　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一辆白色雅阁的车门半敞。路雨晴坐在驾驶位，抽泣着，颤抖的指尖按手机。她是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有委屈就得马上找人诉说，不像林也必须追着问，才会告诉你。
　　“喂。”
　　路雨晴抽噎，没说话。
　　林也听出她的哭腔，柔声问：“怎么了吗？”
　　“林也，她们江家是不是盛产渣女？”路雨晴脱口而出。
　　“江家？”林也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说，“江警官做什么惹你生气了？”
　　“她才28岁，她就和七个人发生过关系，而且都像和我这样，不谈感情，所以可以全身而退。”
　　林也同样纳罕：“七个？”
　　“对，她亲口承认。”路雨晴哭声不止，“林也，我栽了，我对她动情了，没想到我第一次动情的对象，竟然是渣女。”
　　“你们说清楚了吗？”
　　“没有，我刚离开她的家。”路雨晴肩头发颤。
　　“你知不知道，你和江警官的关系最开始就不正常，哪有两个人可以没有感情基础，长期保持这样的联系？”
　　“炮友嘛。”路雨晴扯一张纸巾擦鼻涕，擦完扔进随车垃圾桶。
　　林也反问她：“炮友关系正常？”
　　“不正常，不健康。”路雨晴又扯出一张纸巾，边擦着眼泪边埋怨，“她连我生日都不知道。”
　　“你知道她的生日？”
　　“11.22，和我同一天。”
　　“雨晴，我劝你早点结束这段关系，或者和江警官打开天窗说亮话，沟通沟通，她看着不像乱来的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沟通，我待会儿就给她发微信，结束炮友的关系，从此陪你一起封心锁爱。”路雨晴拉拢车门，“趁我正在气头上，干脆直接给她打电话，先不和你说了。”
　　“好。”
　　路雨晴拨出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响铃两声就被人接起。
　　“喂，路医生。”江沐的嗓音仍旧沉稳，听不出情绪。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路雨晴原本还有些许犹豫，听到她毫无波澜的声音，瞬间清醒。
　　“好的，我曾经说过，我们任何一方可以随时退出。”
　　路雨晴紧抿着唇问：“我们只是炮友，是吧？”
　　江沐低低嗯声。
　　“炮友？哪个炮友贴心地给人做饭，问对方喜好，送对方东西，关心对方身体......”路雨晴忍不住骂道，“混蛋！”骂完，随即挂断电话。


第48章 
　　江沐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懵怔半个小时，才从浴室出来。她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双眼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不要再见面了。
　　混蛋。
　　江沐从没想过，如今彻底断绝这段关系的并不是她，而是路雨晴。原以为未来的某一天，发现自己喜欢上对方，然后深爱之前逃离，再去寻觅下一个。
　　这样的她，永远不会为情感纠葛而烦恼，也不用再体验分手的透骨酸心。
　　此时正好闲下来，江沐伸手捞起脚边的手机，点开游戏群，编辑消息问：“一缺四，谁来？”她玩游戏技术好，所以不少群友抢着和她组队，不过三分钟，游戏开局。
　　游戏好友语音：“沐姐，状态不行啊，推塔速度比平时慢一半。”
　　“对啊，第一局打野竟然被对面的人盯住。”
　　“不玩了。”她退出游戏，取下蓝牙耳机，将手机甩向旁边的单人沙发。以往路雨晴在身旁补觉，江沐总能大杀四方，今天状态确实不对。她胸口闷得慌，把原因归咎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朝夕相对，不管感情深还是浅，和一个认识差不多三个月，每日耳鬓厮磨的人断绝来往，再怎么也得缓一缓。
　　周遭安静得可怖，路雨晴的身影趁着她无事可做，见缝插针地挤进脑海中。江沐心里越发烦乱，鲤鱼打挺翻身起来，重新抓着手机，先删去两人的聊天记录，随后打开已经三个月没有登录的app，把状态栏的“勿扰”改成佛系交友。
　　甚至主动敲了敲三个月前还算聊得来的网友，准备照搬过去的做法，尽快和旁人开始另一段关系，从而忘记前一个。
　　她不知道，停车场角落的停车位，路雨晴仍呆坐在原处。林也忧心忡忡，给她打电话，一直到第三次，她才接听。
　　“林也，我一个人坐会儿就好，没什么大不了。”路雨晴的衣襟被眼泪泅湿了一片，因为先前的涕泗滂沱，声音微哑，“终于体会到你当时的感受，我和她才认识三个月，你和唐非晚在一起6年。”
　　林也绕过她提及的唐非晚，问道：“你和江警官沟通了吗？”
　　“嗯，以后不会再有联系，江沐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她10分钟前的动态竟然关于游戏。”江沐登陆游戏会先做任务，所以微信动态显示游戏分享的消息，路雨晴点进朋友圈就能瞧见。
　　林也没法为江沐辩解，只能当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偶尔安慰两句。她进而想到曾经的自己，眼睛也酸涩起来，仰头忍着情绪。
　　右侧小小的窗子照进一束冬日的暖阳，空气中飘扬着细小尘埃，给病房镀上一层光阴的滤镜，仿佛时间倒流，把她带回五年前。那时母亲去世的悲痛，分手的煎熬，压得她再难支撑，病倒在床。
　　林也吸了吸鼻子，思绪像是秋日里纷纷坠落的黄叶，沉淀下来，没有被回忆牵扯太远。
　　“我把她微信给删了，手机也拉黑。”路雨晴终于拧动车钥匙，发动汽车，“赶紧出院，我请你吃大餐。”
　　“不是应该我请客吗？你化悲愤为食欲，吃多少都可以。”
　　“行，我们俩不分彼此。”路雨晴右脚松开刹车，红着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开车，回头再聊。”
　　***
　　下午林也身体退了热，疹子差不多消散，她期盼着回家的日子，打算过两天再测一次抗体。
　　傍晚唐非晚找她闲聊，林也虽然兴致不高，但都尽数回复。不能喜怒无常，被情绪裹挟也不应该迁怒对方，所以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问答式地聊天。
　　【我到家了，抱回一只小可爱，你给取个名吧。】唐非晚发来一张小猫的照片。
　　林也回想当年唐非晚的愿望，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只是没有妥协：【小动物的名字应该它的主人取。】
　　【咖啡怎么样？】
　　9年前，林也和唐非晚住校期间，捡到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她们帮它疗伤，带它去兽医院检查身体。后来小猫逐渐痊愈，林也给它取名“咖啡”，不过因为没有喂养的条件，只能把它送给好心人。
　　林也自然知道对方的深意，但也不好反驳，所以小猫咪的名字确定。
　　【好啦，咖啡要陪我去工作，学姐晚安。】
　　林也不清楚唐非晚是故意还是不经意，她看着“学姐”两个字，大脑十分清醒，什么都明白，可是内心的动荡根本无法克制，属于多年前的记忆钻出来，占据了她的意识。她轻蹙着眉，垂眸，凝视手机屏幕，指尖动了动，却不知道应该落在哪处，敲出什么字。
　　纠结中，电话铃声把她唤醒，林也瞅着显示的名字“慧姨”，按下接听键。
　　“小也，上午阳阳陪我出门买菜，吹了风，中午睡觉的时候说不舒服，我量体温没发烧啊，心想睡一觉就能好，结果现在她小脸通红，呼吸也不好。”
　　林也听着林文慧急切的嗓音，面上瞬间血色尽褪，魂不附体。她的心好像被剜去了什么，空荡荡，然而下一秒，医生的职业素养让她倏而理智回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嘱咐林文慧打120，自己则挂断通话，立即拨出唐非晚的电话。她现在只能指望对方，只能请求她。
　　“喂。”
　　“阳阳，阳阳她......”她甚至急得组织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唐非晚霎时蹙紧眉，脸色大变：“我现在就过去，别着急，待会儿给你回话。”她披着椅背上的风衣外套，大步流星往外跑，拉开防盗门，林文慧已经站在门外。
　　“唐医生！”
　　“慧姨，阳阳在哪儿？”唐非晚跟随她进屋。
　　“卧室。”林文慧步履匆匆。
　　“家里有听诊器吗？”林阳阳长期患病，唐非晚猜测林也应该备着这些日常检查需要的医疗器械。
　　“有，有。”
　　唐非晚接过听诊器，俯身给林阳阳查体。
　　“阳阳，是不是觉得这里难受，闷着不舒服？”唐非晚听诊器放在林阳阳胸口，问道。
　　林阳阳乖巧地“嗯”了一声。
　　“头晕不晕？”唐非晚观察林阳阳的唇部和指尖，发绀症状明显加重。
　　林阳阳喘着气：“晕。”
　　“慧姨，家里有小型吸氧机吧？”唐非晚了解林也，知道她做事谨慎，肯定会多方面考虑。
　　“有的。”林文慧从床底拖出吸氧机。
　　唐非晚连接吸氧机，让林阳阳坐着吸氧，争取送去医院的时间。这时，林也的电话打进来，唐非晚接通，简单把孩子的情况告知对方：“林也，阳阳有心衰的症状，手术不能再等，必须尽快做。”对面急促的呼吸传入耳蜗，她跟着红了眼眶，安慰道，“阳阳不是预约的后天复查吗？我们就当提前检查，手术也正好提前。”
　　林也细细地抽着气，嗓音喑哑：“心衰可能会引起肺动脉高压......”
　　“如果不能微创，我们就开胸，阳阳绝对不会出事。”唐非晚第一次给病人家属百分之百的承诺，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因为听到对方哽咽的声音而心口发胀的难耐，开始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判断，“阳阳右室流出道狭窄，稍不留心，累着或者情绪激动、兴奋，右室流出道的肌肉就会产生痉挛，使原来狭窄的地方更加狭窄，这些你应该都明白，所以阳阳缺氧，我给她及时吸氧，目前不会有事。”
　　唐非晚低唤着对方的名字：“林也。”
　　“嗯......”林也带着哭腔应她。
　　“你要相信我。”唐非晚知道林阳阳对于林也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现在无法握住对方的双手给与力量，所以必须在言语上支持林也，不能再让她孤独地承受一切。
　　林也没说话，呼吸仍然发沉，但是乱糟糟的脑子稍微被唐非晚理顺。
　　10分钟后，最近的救护车赶到家属楼，唐非晚陪同跟车。
　　“幸好孩子在家吸氧，不然得出大事。”急救医生和唐非晚的诊断结果相同，心衰。心衰患者在没有得到救治，症状没有缓解前不能平躺，平躺只会加重呼吸困难，甚至引起猝死，所以林文慧叫林阳阳睡觉，正是病情愈发严重的原因。
　　“谢谢，我们直接去附二院。”唐非晚打算今晚让林阳阳住进附二院的急诊科，尽快安排检查，明早再转去心外科。
　　他们一行人还没到医院，唐非晚又接通林也拨过来的电话，她柔声道：“别担心，现在用了药，病情稳住了。”
　　“谢谢你，谢谢。”
　　唐非晚因为林也忽如其来的一声谢，心像被什么揪扯一般疼，她想说什么，但明白这会儿不是时候，只能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貌似轻描淡写道：“林也，你和我之间，不用说谢谢。”


第49章 
　　时隔两个月，又一次因为帮助林也收到“谢谢”两个字，然而此时的唐非晚却比上一次难受百倍，千倍。她忽然觉得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再怎么默默付出，都和林也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虽然感觉到对方在心软，但紧接着也能发现她在克制地后退，并没有向自己打开心扉。
　　是不是应该好好沟通一次？她们两个月前在篮球场短暂的谈话，林也明显还藏着许多心事，而自己当时也没有想明白，所以只是干巴巴问一句可不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
　　现在想来，林也凭什么给自己机会？
　　凭分手五年没有联系，突然跑回国对着她说我还爱你，想亡羊补牢，和你重新开始吗？
　　唐非晚苦笑，深吸一口气，心下有了决断。她需要找个时间和林也再深聊一次，不过不是现在，目前阳阳的身体才是重中之重。
　　她没等林也开口，把主题转回林阳阳的病情，一直到救护车抵达医院，才结束通话。
　　“怎么回事？”刘智楠值班，唐非晚在救护车上就和他取得联系，说明情况。医院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她今晚不当值，不能下医嘱，所以林阳阳进急诊科的主管医生只能是刘智楠。
　　“阳阳出现心衰的症状，现在情况稳住了，先做检查。”担架车抬下，唐非晚和刘智楠护送着女孩往急诊科疾步。
　　刘智楠叹气：“唉，可能林也最近半个月都在医院，不能及时发现阳阳的病情。”
　　“嗯，入冬了，稍不留意就会出问题。”唐非晚的右手轻柔地握着林阳阳的手。
　　刘智楠拍了拍唐非晚的肩膀，庆幸道：“还好有你，不然林也怎么办啊。”
　　唐非晚没有接话，察觉女孩的手动了动，弯下腰，温声问她：“好些了吗？”
　　女孩不似平时清亮的眼睛眨了眨：“嗯。”
　　“小阳阳特别乖巧，一定会健康平安出院。”刘智楠说着鼓励的话语。
　　是啊，特别乖巧。
　　林阳阳在卧室吸氧等待救护车的时候，林文慧和唐非晚聊起她，说女孩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懂事，会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主动帮忙分担家务。
　　“小也值夜班回家，她啊，偏生要去洗漱间端水给小也洗脚，结果水洒了一地。”
　　“后来，小聪明想到办法，直接牵着小也去洗漱间，说她可以坐在板凳上给妈妈洗脚。”
　　“就是有一点不好，她怕小也担心，身体不舒服也憋着不说。”
　　“快，推去二床。”刘智楠的声音拉回唐非晚的思绪，落后的她缓过神，紧跟前面的脚步。
　　补液用药，做完床旁超声等一系列最基础的检查，唐非晚眉头紧蹙，心拧成麻花。
　　“刚才心外科也有人过来会诊，你们商量怎么做？”刘智楠喝着咖啡，问她。
　　“进行性心衰，继发性心肌肥大，肺动脉高压，肺动脉狭窄，去年的姑息手术没有起到太大的帮助。”唐非晚指着报告单说，“这里肺动脉分支狭窄程度稍微好一点，但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乐观。”先天性心脏病随着年龄的增长，病情会愈发严重，大部分法洛四联症造成严重缺氧的患者应在婴儿时期进行，因为当时患儿的心脏条件最好，而林阳阳错过手术最佳时期，只能一次手术，两次手术，甚至还有术后并发症增高的风险，做三次手术。
　　刘智楠同样着急：“是不是只能做开胸？”
　　“我还在考虑，王主任和方主任都建议开胸。”肺动脉高压加肺动脉狭窄，两位主任不敢冒险。
　　“你告诉林也了吗？”
　　“还没有。”唐非晚万分纠结，她想把思路捋清楚再和林也商量。
　　半个小时后，经过再三的考虑，唐非晚担心姑息手术的遗留问题，最后选择开胸。凌晨1点，她独自坐在休息室，扣在桌面，紧握的手指松开，按下林也的电话号码。如她所料，林也一直守着手机，电话响铃两声就被接起。
　　“对不起。”她给了林也做微创的希望，到最后，仍然只能传统开胸，唐非晚自责，垂着眸，脸上的黯然显而易见。
　　其实林也已经从方主任电话中了解到手术方案，她等待着唐非晚的来电，猜测对方会这样说。
　　“没有对不起，正中开胸也能小切口。”现在胸骨正中小切口大约为传统切口长度的一半，只是同样需要锯断肋骨，暴露胸腔，没有腋下微创手术恢复快。林也的睫毛颤了颤，她知道唐非晚不喜欢自己道谢，于是换一种方式，低语，“你会参与后天的手术，还要继续帮我守护阳阳，不是吗？”
　　“林也。”明显的温柔和信任，林也竟然反过来安慰她，唐非晚鼻腔蓦地发酸，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对方事事为人考虑，明明此时此刻最难受的是她自己。
　　“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嗯。”她俩如今不适合说太多话，心思全都放在林阳阳身上。唐非晚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等着林也挂电话，移步去Eicu，帮林文慧叫车回家，随后返回病房，在床边守着林阳阳，打算明晚再回家休息，养精蓄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中午，林阳阳心衰加重，进而引起呼吸衰竭。多科室即刻展开术前会议，决定下午三点手术。
　　手术室旁边供医学生学习的观察室，林也戴着口罩站在玻璃窗前，看着手术室忙碌的人，不自觉攥紧袖口。
　　“方主任呢？患儿已经麻醉。”路雨晴负责这台手术的麻醉，她朝林也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方主任30分钟前结束一台主动脉夹层的手术，吃半碗饭就过来。”除开麻醉医生和护士，唐非晚最先走进手术室。她移步过去，巡回护士帮她穿衣服，她则目视着林阳阳的动脉影像，脑海中复盘着手术的过程。
　　她这会儿没有转身去看林也，观察室的林也望着她的背影，紧蹙的双眉微不可察地松动。
　　“雨晴姐，待会儿建立体外循环以后，还得麻烦你密切关注着阳阳。”唐非晚戴好无菌手套，颔首道。
　　“用得着你废话？”路雨晴这两天心情不好，尤其见到和江沐相关的人。不过她不会把情绪带进工作中，两个小时前结束的手术也是因为她把控着，有惊无险地完成。
　　她旁边坐着助理麻醉，还有10天前顺利从急诊科出科，规培轮转到麻醉科的谷妍。谷妍打算规培结束去急诊，所以麻醉科是她必须轮转的科室。
　　哪知道麻醉科特别无聊，每天跟着路雨晴跑手术室，路雨晴加班她加班，而且手术麻醉必须严谨，路雨晴不会让她实操，玩手机还被骂，只能坐在手术室发呆。
　　她终于想到唐非晚的好，甚至主动邀请对方来家里挑走唯一的妹妹。
　　5分钟后，方主任姗姗来迟，术前，他和唐非晚已经无数次讨论手术方案，所以有条不紊地开始手术。
　　手术刀切开皮肤，唐非晚用胸骨锯锯开肋骨，还没进入主题，方主任忽然叹气：“心包和心脏，胸骨和心脏黏连太紧密，头疼啊。”去年姑息手术，手术中应用的三根血管紧贴着胸骨，游离极其困难，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周边神经和血管。
　　他小心翼翼，唐非晚也格外注意。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方主任游离的动作谨慎，前额冒着汗，巡回护士帮忙擦汗。
　　“嘶......”方主任突然停住动作。
　　“方主任，怎么了？”巡回护士经常和他搭档，关心道。手术过程中，除非突发状况，医护人员都是比较轻松自然的状态，有些老教授偶尔还会在手术室听歌。
　　“手，我的手抽筋了。”方主任右手抽搐着，眉头霎时拧紧。他长时间的工作，昨天10个小时手术，今早3个半小时手术，中途只有30分钟的休息时间。
　　“哎呀，从来没有抽过啊。”方主任拉伸着手指，试图缓解抽筋，然而5分钟过去，症状仍然没有缓解。
　　“王主任呢？”巡回护士问他。
　　方主任咬着牙：“老王在二号手术室，室间隔缺损的微创手术，走不开。”
　　“张主任呢？”
　　“他休息啊，赶来医院至少30分钟。”方主任倒吸着气。
　　“郑主任也在休息。”巡回护士嘀咕着，帮方主任按摩肌肉。
　　“小唐，你上，我让小陈辅助你。”方主任后退，让出位置。
　　手术室安装电话，他打电话通知另一位主治医师过来接替唐非晚的工作。医生不能越级手术，但遇到特殊情况，且上级医师在场，便能实施手术。
　　“小路，小林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毕竟林也在旁边看着，方主任考虑应该征求她的同意。他拿到号码，随即拨出林也的电话。观察室里，林也双腿发软，左手微微发抖，点接听。
　　“小林啊，你也看到了突发状况，咱们先让小唐完成开胸，建立体外循环，我缓一缓......”
　　他话没说完，林也急喘一口气，颤声道：“方主任，我同意。”


第50章 
　　其实心外科还有比唐非晚经验丰富的老主治，或者低年资的副主任医师可以顶替主刀，但方主任考虑到唐非晚从头到尾都参与手术方案的讨论和制定，更为熟悉林阳阳的病情，才让她接手。
　　方主任结束和林也的通话，抬头望向唐非晚，问道：“小唐，没问题吧？”
　　“嗯。”唐非晚脑袋微钝，迅速调整过来。她外表瞧着从容不迫，完全不紧张，但只有唐非晚自己才知道她内心多么忐忑。方才林也毫不犹豫的点头，性命相托，等同于又在心上添了一块石头。
　　蓝色的身影离开手术台右侧，向左侧移步，站在主刀的位置，唐非晚不经意抬眸，正好扫见观察室的林也，见她盈盈的目光一瞬不移地和自己对视，仿佛无声的信任和鼓励。
　　唐非晚咽了咽喉，拂去心中积聚的压力，偏头道：“劳烦周护士。”
　　巡回护士帮她戴心外科手术必备的头灯和双目放大镜。
　　“谢谢。”唐非晚视线回移，稍微适应眼镜，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器械。
　　方主任指挥着：“小吴，你先协助小唐。”一台心外科的大型手术，手术医生至少三人，这次配备的二助是在其他手术可以担当一助的低年资主治医师。
　　手术继续进行，唐非晚细致地分离着组织，避免伤及神经和血管。昨晚她最终决定开胸，也是考虑姑息手术的遗留问题，其中粘连就是术后并发症。好在提前预知，唐非晚私下反复演练过数次，此时的她井然有序地游离，成功完成开胸。
　　紧接着，她切开心包，伸手探查各大动脉，静脉，心房，心室的状况是否正常。旁边两位体外循环医生忙碌起来，暴露上下腔静脉，唐非晚将引流管插入且固定，插管与人工心肺机连接，并在主动脉根部放置阻断钳，助理医师灌注停跳液。
　　负责麻醉的路雨晴关注着心电监护仪，女孩的心率减慢，心电信号逐渐微弱，心跳最终停止，她记录停跳的时间。
　　正式进入主题，先疏通右心室流出道，并切开狭窄的肺动脉瓣，这样右心室的血就能顺畅地进入到肺动脉。正常人肺动脉有三个瓣，林阳阳肺动脉只有两个瓣，瓣交界都有粘连，唐非晚把肺动脉瓣的交界打开。
　　“瓣环不够用啊。”助理医师提醒道。
　　“嗯，我尽量保留瓣环。”如果把肺动脉瓣瓣环彻底打开，瓣功能会受到严重影响，造成后续肺动脉瓣关闭不全，有些患者甚至过两年就要置换肺动脉瓣。唐非晚打算尽量保留瓣环，延迟或者不用再置换肺动脉瓣。
　　“实在不行切开肺动脉瓣，补片吧。”补片可以加宽肺动脉瓣和肺动脉，助理医师建议。
　　方主任没有说话，交给唐非晚决定。
　　最后，唐非晚为林阳阳的未来筹算，还是尽全力保留了瓣环。
　　“换成我，可能嫌麻烦直接补片，你看，比平时方主任主刀手术花的时间多吧。”
　　助理医师话里有话，然而观察室的林也明白唐非晚的考虑，心头漾动的暖流随即涌遍全身。
　　“开始室间隔缺损的修补。”唐非晚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器械，纤细的手术线在她精准的操作下，来回穿梭于心脏。
　　“不错，这么快就完成修补。”方主任夸赞道。
　　完成室间隔缺损的修补，同时也将骑跨的主动脉隔去左心室，余下仅需要处理右心室肥厚的问题。唐非晚右手拿手术刀，切除肥厚隔束、壁束，随后修剪右室流出道及游离壁肥厚的肌束。不管是切除，修剪还是缝线，都由她亲自操作。
　　手术完成，唐非晚去除主动脉的阻断钳，冠状动脉恢复供血。他们紧盯着林阳阳的心脏，等待成功复跳，随着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响声，那颗小小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起来。
　　确认心率和血压正常，唐非晚紧抿的双唇霎时松开，下意识抬眼，寻到相隔数米的身影。她舍不得挪开视线，怔怔地，贪婪地与林也闪烁着泪光的双眸对视。
　　“唐医生牛啊！”谷妍忍不住激动道，她右侧的路雨晴也情不自禁地弯起眉眼。
　　“关胸，关胸。”方主任喜上眉梢。
　　唐非晚闻言，憋回涌出胸腔的情绪，继续收尾工作。
　　“要不要交给我缝皮？”以往大部分心脏手术都由他们助理医师完成收尾工作，所以站在唐非晚对面的医生好心问。
　　“不用，我来就好。”唐非晚神态专注，咧开的唇角恢复正常弧度，礼貌道，“谢谢陈医生。”
　　她缝皮的时候，巡回护士检查纱布，等唐非晚放下手术器械，她数完最后一根针，即刻扬声道：“齐活。”此时已经接近晚上8点，都盼着做完手术早点回家。
　　“辛苦，大家辛苦。”唐非晚向手术室里忙碌5个小时的医护人员半鞠躬。
　　弋椛　性格外向的器械护士接话：“唐医生，你最辛苦。”
　　方主任拍手示意：“今天都辛苦，收拾收拾下班吧。”
　　除开唐非晚，其他手术医生跟随方主任离开手术室，她则留在原地，等待路雨晴将林阳阳推去复苏室。复苏室外，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林也谢谢二字已经到嘴边，硬生生咽下，温言细语：“我给你点了外卖。”
　　她知道无论说什么，唐非晚都不会轻易及早回家，所以担心对方饿着，提前点好外卖。
　　唐非晚走出手术室，脱下手术服，才后知后觉开始心慌。她第一次主刀四级手术，对象竟然还是林也最为重视的女儿，如果手术途中发生意外，怎么办？以后应该怎么面对林也？她心脏七上八下，右手止不住发颤，林也的声音把她唤醒。
　　“啊？”唐非晚怔愣，歪头看着林也，傻乎乎的表情。
　　“5分钟后吃饭，糖醋排骨套餐。”林也知道唐非晚喜欢吃糖醋排骨，尤其在长时间的手术后，吃甜食可以释放压力。
　　“啊！糖醋排骨！”唐非晚双眼终于漫上笑意。
　　林也依旧不许她靠近，也没有进复苏室，路雨晴和助理麻醉医生移开身子，她远远地看着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依靠呼吸机生存的女孩，细细密密的疼像浪潮一般翻涌而来，没给她半点招架的余地。
　　“好吃。”唐非晚端着饭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瞧出林也的情绪，转移她的注意力。
　　林也低垂着眼眸，轻轻地抽着气缓和。片刻时间，她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低声开口：“嗯，道云家的土豆烧排骨味道不错，所以推测糖醋排骨也差不多。”
　　“阳阳的手术很成功，后天应该就能顺利拔管。”唐非晚嚼着排骨肉，故意找话，状若自然地说着，“她今早问我手术以后就能回幼儿园吗？我就说，不仅可以回幼儿园，还能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还能参加各种游戏和活动。”
　　“这是她四岁生日许下的愿望。”去年，接林阳阳回到蜀江已经是八月下旬，所以只有四岁的生日，林也陪伴在女孩身边。她收敛情绪，带着点轻颤的尾音道，“如今，总算有机会实现了。”
　　夜色无边，万籁俱寂。两人分别坐在麻醉复苏室门外的两张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把女孩送去心外科的重症监护室，林也才返回隔离病房。
　　“她走了？”监护室门外，路雨晴双手抱胸，问唐非晚。
　　“嗯。”唐非晚点头，顺手把林也买的另一份套餐递给她。
　　“还算有良心。”路雨晴接过套餐，发现是自己最爱的湖南小炒肉。她拎着装套餐的袋子，往休息室迈步，随口道，“今天表现不错。”
　　“嗯？”唐非晚以为耳朵出现幻听，身前这位路医生什么时候给过她好脸色，更别提赞许。
　　路雨晴皮笑肉不笑：“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这倒不用，雨晴姐快吃，不然饭菜凉了。”唐非晚昨天送糕点，顺便知道路雨晴几乎天天都和江沐黏在一起，因而得寸进尺，想和对方打好关系，忍不住揶揄道，“小姨妈呢？你今晚不去她家？”
　　哪知道正好踩了雷，路雨晴怒道：“滚，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她。”
　　唐非晚不明所以，仓皇逃离路雨晴发飙现场。她回到办公室，急忙给江沐发消息【小姨妈，你和雨晴姐吵架了？】
　　【吵架？没有啊，她单方面不爽，我们俩掰了。】江沐刚处理完事故，正打算回警局，夜色中，身穿制服的她驻足，埋着头回复消息。
　　唐非晚蹙眉：【分手了？】
　　【我没和她谈对象啊，怎么能说分手？】
　　唐非晚不解：【那是什么？炮友关系结束吗？】
　　【对。】
　　【我总觉得没有单纯的炮友关系，雨晴姐会不会对你动心了？】唐非晚知道路雨晴单身34年，怎么可能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保持三个月的炮友关系。
　　【瞎说什么？】江沐嘴硬，她分析昨天和路雨晴的通话内容，已经不能忽视对方突然发怒的原因。
　　唐非晚追问：【小姨妈，你没有喜欢雨晴姐吗？】互动不是单方面，两人每次聊天，江沐都把路雨晴挂在嘴边。
　　【扯淡，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路灯下，江沐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她垂下眼帘，咬着唇编辑文字，发送。
　　【哦，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管好自己，你和林医生成功复合，再来替我操心。】她将手机塞回制服口袋，犹豫片刻又掏出来，打开app，答应网友约饭的邀请。
　　【后天晚上7点，地点你定。】


第51章 
　　窗外华灯璀璨，夜色从墨蓝转为幽深不见底的黑，零散的几颗星子也逐渐隐没。
　　唐非晚背靠着饮水机旁边的座椅，退出和江沐的聊天对话框。原本出于好意的她两头受气，忽然明白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是应该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先前手术结束，林文慧打算留在医院，被唐非晚和林也劝回。此时到家不久的人拨来语音，唐非晚愣了愣，点击接听。
　　“唐医生，真的感谢你。”林文慧已经再三言谢，此时特意语音，唐非晚听进耳朵，连忙说，“慧姨，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哪能麻烦你每天在病房外守着阳阳？”
　　抛开林也的原因，林阳阳的性格同样讨人喜欢。唐非晚以前看着哭闹的小孩子会心烦，更别提现在心甘情愿教女孩画画。所以她由衷道：“因为阳阳可爱，我打心底喜欢她。”
　　“但我们应该投桃报李，你经常推辞，这次可得接受。”
　　原来想送礼，她不知道是林也的考虑，还是林文慧的打算，眉头霎时蹙起来，沉声道：“慧姨，我们之间可以不提这些。”
　　“哪能啊？朋友应该善来善往，不能因为小也的缘故，你就不收。”前晚林文慧和林也视频，猜测她的顾虑。于是趁唐非晚送来苏式糕点的时候回赠腊排骨，不过唐非晚执意没有收下。
　　“慧姨......”林文慧提起林也，唐非晚琢磨着是不是对方不想亏欠，自己让她难做了。
　　“唐医生，排骨不要，鱼汤总能喝吧？小也让我明天多带半壶汤，我想着你也在医院，所以先问问，有没有什么忌口？”
　　汤？唐非晚灰蒙蒙的眸色霎时散开云雾，这是不是代表不算送礼，也不是林也的意思？她急不可待地回应：“喝，我喜欢喝汤，没有忌口。”
　　她们又寒暄两句，随即结束语音通话。唐非晚喝完咖啡，移步去心外科的重症监护室，在病房停留了几分钟。女孩的生命指征正常，意味着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翌日，唐非晚查完房，将几个转科和出院的患者处理妥帖，已经接近中午12点，林文慧的电话打进来。
　　“唐医生，我在你们急诊科的分诊台。”
　　“您等等，我马上来。”唐非晚抓着手机，起身往外疾步。她经过数米的走廊，右转，再直走两米，就瞧见分诊台前拎着保温壶的林文慧。
　　“慧姨。”唐非晚两步上前，唇角的笑意璀然。
　　林文慧把保温汤壶递给唐非晚，笑着说：“哪知道小也叫我多带半壶是给唐医生你的，满满一壶有点多，喝不了可以留着晚上喝。”
　　“啊？是吗？”唐非晚笑意更甚，连同眼睛都弯成月牙。
　　“是啊，我以为小也给路医生带，然而她说路医生最近火气大，不喝汤。”
　　“哦，确实火气大。”唐非晚接过保温壶，欠身道，“谢谢慧姨。”
　　“谢什么？唐医生不要说谢，入冬了，以后常来我们家喝汤。”
　　“好。”送走林文慧，唐非晚抱着保温壶返回休息室，一颗激荡的心久久未能平复。她忍不住拿手机拍照，发给林也：【汤闻着好香！】
　　【我想着慧姨熬的鱼汤不油腻，可以养胃。】林也前些日子发现唐非晚偶尔皱着眉按摩胃部，猜想她大概胃病犯了。虽然瞧着不算严重，但也总会难受，因而昨晚和林文慧语音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嘴。
　　【好喝。】唐非晚有慢性胃炎，以前读书的时候犯病，疼得歪倒在林也怀里哼唧。所以她明白对方关心自己的胃，但这会儿没有疼，也不想矫情，于是绕开话题。
　　林也：【嗯，好。】
　　唐非晚专心喝汤，吃饭，不再主动搭话。前天，她心里就有决计，如果想要更进一步，有些话必须摊开说。她打算林阳阳顺利撤下呼吸机，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再和林也沟通。
　　手术的第三天，林阳阳成功拔管，第四天，转出心外科的监护室。这天夜里，唐非晚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皎皎的明月，内心挣扎了半个小时，最终发消息：【林也，我回国三个多月，思考许多，也顿悟不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她点击发送以后就忐忑不安的盯着手机，没一会儿，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字：“好。”
　　书桌前，唐非晚十指交握又松开，反复三次，才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邀请，不过几秒，语音就接通。
　　起先，两人都沉默着，话筒对面，林也坐在住院楼背面花坛附近的长椅上，神色平静地等她开口。
　　两个月前的篮球场谈话，林也对唐非晚当时的表现心灰意冷，失望她五年都没有明白两人分手的原因，失望她根本没有想清楚便急着讨要机会，虽然生日那天唐非晚第二次直白地剖析过错，但林也还是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如今，唐非晚再次提及，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局面。不管对还是错，不管两人未来会以怎样的关系发展，就在今晚做出决断。
　　“林也。”唐非晚嗓音微颤，明显有些紧张，“阳阳睡了吧？”
　　“刚睡着，我下楼拿点东西，收到你的消息。”林也听出她的局促，语气稍微放软一些。
　　唐非晚睫毛颤了颤：“你呢？今晚睡在值班室吗？”
　　“嗯。”林也沉了沉眸，以为她没有做好准备，有些生气，声音淡然地问，“唐医生，还有事吗？”
　　唐非晚因为她这句话终于憋出三个字：“我错了。”不是从前的“对不起”，现在的她像个认错的小孩，态度诚恳。
　　林也没有应声，听她继续说：“我的过错你都知道，我那时候不成熟，因为工作和学习忽视你，根本没有意识到恋爱交往中需要同等的付出。”
　　“回来的三个月我始终在亡羊补牢。”唐非晚吸了吸鼻子，斟酌良久，把两人最为遗憾的事摆出来，“但是缺失的过去怎么可能填补得完整？”她脑海浮现林也在黑暗中无助的身影，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例如阿姨去世，我没能陪伴在你的身边。那天，导师临时通知我们观摩一台马凡氏综合征引起的A型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你当时打电话，我如果习惯性地问一句有没有重要的事，是不是你就不用独自承担丧母之痛。”
　　林也听着唐非晚提及母亲，以及一字一句郑重其事的话语，跟着她无声地泪流满面。她当初信任唐非晚，相信对方没有因为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而忘记回复自己，但如今听到对方亲口诉说，心脏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滁城技能比赛的前一夜，当时你情绪崩溃，我才想着追溯原因。于是第二天中午打车去三江源面馆，通过询问老板娘，才获知阿姨身故的消息。”
　　林也恍然明白唐非晚突发心肌炎的原因，她紧咬着唇，仰起头强忍眼泪，但滚烫的泪水还是顺着下颌滑落，一滴一滴打在膝盖上。
　　“对不起。”唐非晚声音艰涩又诚恳地说，“我曾经不是一个称职的女朋友，我思前想后，现在再次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并不是想要弥补，而是争取做一个称职的女朋友，参与你未来的生活。”
　　“林也，你不用着急回答。”
　　“还有，我关注阳阳的病情，给阳阳做手术，这是医生的职责。所以你也不要因为心存感激，从而打乱自己思考的节奏。”
　　林也难以压抑的呜咽声传入唐非晚耳朵，她泪如泉涌，望着身前的平板电脑，目光停留在两人共同企鹅账号的页面，五年前的今天，11月12号，对方发出一条动态。
　　【我不会以爱之名束缚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想起我，并为我拒绝一些人和事。】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看到？为什么？唐非晚内疚万分，不知不觉中咬破了下唇，满口的铁锈味。
　　然而她不知道，这句话，林也同时在她的企鹅私聊对话框留言，而结束两天工作的她草草浏览，根本没有注意内容......
　　林也从始至终都是愿意倾诉，愿意分享，愿意沟通的人。
　　“林也。”林也抽噎的声音愈发地明晰，唐非晚心脏撕裂得发疼，几近破碎，只能柔声哄她，“不哭，好不好？”
　　“学姐。”
　　“嗯。”林也鼻腔发出的声音。
　　唐非晚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逗她：“不怕你笑话，我上个月用一个笔记本专门记录你没有拒绝我的次数，现在笑脸越来越多，已经28个。你说，集齐100个，我们是不是能够言归于好？”
　　没等林也开口，唐非晚紧跟着道：“还是不用回答。”
　　“林也，你不要这么快原谅我，当然，不原谅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伴你。”
　　今夜，大多都是唐非晚说，林也倾听。不过唐非晚能够清楚地感知到林也压力和情绪的释放。她等着对方哭声渐止，才低声说：“学姐，这次换我来追你，好不好？”
　　“嗯？”林也下意识发出的声音，她其实听得真真切切。
　　“我会主动，像你当年那样！”唐非晚发自内心的呐喊，说完咽了咽喉咙，有些害羞，补充道，“晚安。”
　　月色朦胧，映着林也清瘦的身影，她纤细的五指紧握手机，羽睫轻扇：“晚安。”


第52章 
　　从小到大，唐非晚在感情方面都处于被动。当年喜欢林也，恨不得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和她黏在一起，却迟迟不敢开口表白。幸而那时候两人双向暗恋，林也主动示爱，她们因此正式确定关系，如果林也没有主动呢？是不是就此错过？她每每想到这里，总是感慨万分，所以决定这次由她主动。
　　夜阑人静，林也已经挂断电话，唐非晚耳朵还贴着手机的听筒。这是她回国一百多天里，第一次亲耳听见林也说晚安，低柔微哑的嗓音，好似一支沾了清水的毛笔，在她心脏表面轻轻地涂，慢慢地晕开。
　　唐非晚心头发软，在原处怔愣许久，还是客厅传来的声响打断她的沉浸。她将手边擦泪的纸巾捡起，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随即走出书房，顺着小柴犬的视线，瞧见木质茶几旁，玻璃杯碎了一地。
　　“番茄？你干嘛？”不用猜，肯定是番茄的杰作。唐非晚暂时压下愠气，先去厨房找来扫帚和撮箕，把玻璃渣处理干净，随后抓住罪魁祸首，食指轻轻戳着小柴犬的脑袋，质问，“是不是你？”
　　番茄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卖萌撒娇。唐非晚不吃这套，指着右侧的墙壁：“过去面壁思过。”她把小柴犬转一个圈，脑袋对着墙壁，命令，“不许动。”
　　番茄果然面对墙壁蹲下来，毛绒绒的尾巴摇晃着，眼睛时不时往左边瞟。
　　“看什么看？想欺负咖啡？”
　　两个月大的小猫还没有熟悉环境，躲进沙发底，露出脑袋观察四周。唐非晚知道猫咪容易应激，因此任由它，注意力移回番茄，看它转换姿势，埋着头，敦实的屁股蹭着自己手臂。
　　“做什么？”唐非晚着实无奈，抚摸番茄的尾巴。她灵机一动，拍照发给林也【坏家伙摔碎玻璃杯，现在面壁思过呢，你觉得它可爱吗？】
　　她咕哝着，和番茄做交易：“如果学姐夸你可爱，我就放过你。”
　　唐非晚盘腿坐在小柴犬身后，差不多半分钟，微信提示音响起。她急忙点进去，出乎意料，回复的内容比想象中的“可爱”多一个字。
　　“蛮可爱。”
　　唐非晚喜笑颜开，当即释放番茄，并给它开罐头加餐。客厅外的阳台，小柴犬垂着脑袋享受美食，唐非晚给林也回消息；【是啊，我也觉得。】紧随着番茄标准型笑脸的表情包。
　　她们今晚第二次互道晚安。
　　唐非晚等番茄吃完罐头，清洗它的狗碗，随后去浴室洗澡。这一夜，她睡得异常踏实，梦里全是林也，林也嘴角噙着笑，在阳光下和她十指紧扣。
　　***
　　第二天清晨，唐非晚起得早，她把昨晚做的饭菜打包，手磨一壶美式咖啡便急着出门。
　　蜀江的冬季，天亮得迟，这会儿已经7点10分，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唐非晚依旧坚持不超速的原则，差不多7点半才到达医院。她先去更衣室换衣服，而后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拧开保温壶，往咖啡杯倒咖啡。
　　“唐医生，哪有用保温壶装咖啡啊？”住院总笑着问她。
　　唐非晚心情大好，勾起唇角：“冬天嘛，我在家手磨的咖啡。”
　　刘智楠把笔筒里唯一一支笔插进左胸的口袋，抬头看她：“真想尝尝。”
　　“唐医生倒两杯咖啡，这是给谁准备？”住院总调侃她。
　　刘智楠乐呵呵：“反正不是你。”
　　唐非晚闻言，微不可察地红了脸，但她没有退缩，移步到林也的办公位，把咖啡搁在她平时放杯子的位置，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原来给林也，闺蜜情真美好，我老婆也是，和她两个姐妹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多。”
　　住院总接话：“老刘，你工作忙嘛，没时间陪嫂子，她当然只能和闺蜜玩。”
　　他们说话间，林也从外面进来，老刘忙说：“林也，小唐给你准备了咖啡，快尝尝。”
　　“嗯，好。”林也脚步不停，经过唐非晚的座位，唇边带着笑意，温声道，“谢谢唐医生。”
　　“不用谢。”这样的感谢唐非晚非但不会难受，反而心窝泛甜。
　　林也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余光扫见咖啡杯杯底的便签纸。她伸手拿过来，目光落在纸上。
　　【美式咖啡，没放糖。】
　　林也顺手打开右侧的抽屉，把便签纸放进去，随后端起咖啡，轻轻地呷一口，微苦，但没有涩味，是她喜欢的口感。林也点开手机微信，打字：【手磨的吗？】
　　收到消息的唐非晚乐不可支，秒回：【嗯，上周在燕城买的咖啡豆，第一次磨。】
　　【好喝。】昨晚林也陪床，歇在心外科的普通病房。深夜，她回味着唐非晚披心相付的话语，决定顺其自然，给对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唐非晚先回一个笑脸【以后每天一杯！】
　　“交班，交班。”刘智楠忽然开口，两人的聊天被迫中止。
　　整个上午，她们忙得脚不沾地，接近1点才去休息室吃饭。
　　唐非晚将满满一盒菜打热，看着独自坐在角落的林也，抿了抿唇，终于迈出第一步。说起来真差劲，两人共事三个多月，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休息室和林也同桌吃饭。
　　“中午吃什么？”她尽量显得不唐突。
　　林也抬眸，看她在餐桌对面落座，愣了愣，回道：“鱼香肉丝，青椒炒蘑菇和素炒白菜。”
　　“肉不够。”唐非晚把饭盒打开，放在中间，拿一次性筷子往她碗里夹菜：“尝尝我的咖喱鸡，还有萝卜和土豆，一锅炖。”
　　林也瞥见唐非晚洋溢的笑容，握着筷子的右手微顿，唇畔隐现轻浅的弧度，不由地把自己装菜的饭盒往中间推。后来，两人就像多年前，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去食堂吃饭，买不同的菜，分享着美食。
　　唐非晚和喜欢的人共进午餐，胃口大增，米饭早已见底。她正喝着汤，林也的手机响起来。
　　“林主任，送来一位孕妇，29岁，孕中期23周，出现胸闷气急。”
　　护士没说完，林也已经停下筷子，示意唐非晚和她一起去抢救室。
　　“好，我们马上来。”
　　抢救室五床旁边，围着三四个家属，林也戴着口罩，拉开隔帘进去。她瞄了一眼心电监护仪，随即道：“血压有点低，先补液。”
　　此时患者低流量吸氧，唐非晚听她的心肺：“呼吸音增强，湿罗音，心脏也有杂音。”她问旁边的住院医师，“心电图做了吗？”
　　“T波倒置，V1-V3右胸导联，窦性心动过速。”给孕妇用药需要谨慎，目前她的心率只是稍快，唐非晚和林也商量以后，打算先不用其他药物，直接抽血做检查。
　　“皮疹。”林也给患者查体，发现她腹部，腿部现大片荨麻疹样的皮疹，因而询问家属，“她平时过敏吗？用药有没有禁忌？”
　　“没有禁忌啊，但她有荨麻疹。”患者老公回道。
　　唐非晚建议：“先做个ct吧。”
　　患者的婆婆听到ct两个字，脸色突变：“孕妇哪能做ct啊？你是庸医吗？”
　　唐非晚霎时皱起眉头，想和她解释，林也先说：“孕中期和后期，做胸部ct对孩子几乎没有伤害，我们也会用铅衣遮住患者的腹部。”
　　家属摆手，拒绝道：“不行，绝对不能做，她好不容易才怀孕，等会儿照完ct，孩子出生是畸形，你们负责吗？”
　　护士长听着不带劲，急脾气冒出来：“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急诊科，可以去问放射科的医生。”
　　“不都是你们医院的医生吗？肯定说的一样。”患者婆婆伸手去扯儿子的衣服，“王衡，走，我们去诊所输液，不用照ct。”
　　王衡犹豫：“可是她昨晚在诊所输液没效果啊。”
　　“林主任，患者血氧降得快，只有75%，低流量不行啊。”护士忽然转头，提醒林也。
　　“换成氧气面罩。”林也和家属沟通，“我们出去谈。”
　　“为什么出去谈？这里谈不行吗？”
　　林也一字一句说得明白：“原则上，医生抢救病人的时候，家属不能入内。不过患者是孕妇，情况特殊，我们才让你们进来沟通。”
　　家属板着脸，固执道：“谈？还谈什么？等她吸会儿氧，我们就出院。”
　　这时候，患者的母亲终于开口：“医生，你们怀疑她什么病？”
　　“肺部湿罗音，说明可能感染，而且患者心电图显示的问题更严重，心脏也有杂音。”林也偏头问唐非晚，“你考虑什么？”
　　“根据心电图来看，恐怕心肌炎，最坏打算肺栓塞，所以我想让她做肺部增强ct。”
　　两人的想法一致，但是不知道怎么说服患者家属。林也思考再三，问他们：“患者自己的母亲在吗？”


第53章 
　　医护人员都在忙碌着，林也话说完，护士长突然问：“化验的单子，家属缴费没有？”
　　“你们要给她做ct，我不缴费。”患者婆婆冥顽不灵。
　　“医生，我是她的妈妈。”方才询问患者病情，打扮较为朴素的中年妇女应道。
　　林也忽略患者婆婆，直接和患者母亲沟通：“患者胸闷气急，心电图提示异常，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比如血常规，血气分析，心肌酶谱，ct，所以暂时不能出院。”
　　患者母亲答应道：“医生，我先把你们说的血液检查单子缴费，至于ct，我们再商量商量。”
　　“好，按你说的来。”患者的病情不算危急，林也打算从长计议。
　　患者婆婆嘀咕：“什么检查？说出让孕妇做ct的医生，能治病吗？”
　　唐非晚闻言，咬牙忍着怒气。她身旁的林也神情严肃，语气冷得堪比室外的寒风：“我们急诊科的医生都是医科大学毕业，经过专业的培养，救治过无数的患者。你如果不放心，签一个放弃治疗的同意书，她可以马上出院。”
　　王衡觉得在公共场合吵架丢脸，终于站出来：“妈，你少说两句吧。去年大伯心梗，还是附二院的医生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大半夜，几个医生轮流抢救啊。”
　　“我不是怕他们给晓娟做ct吗？”
　　王衡哄她：“这不是还没做吗？只是抽血，抽血啊。”
　　林也转回头，叮嘱住院医师：“再做一个尿常规。”她查体的时候发现孕妇下肢浮肿，关节肿胀，按理说孕晚期容易出现的生理性症状，孕中期应该不明显。林也考虑下肢浮肿的病理性表现主要是贫血，妊娠期高血压，肾脏方面的问题引起。如今患者血压低，所以需要排除肾脏方面的疾病。
　　不管是和患者沟通，还是下达医嘱，她从容不迫，没有像大多数年轻医生，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也没有像少部分急脾气的医生，暴跳如雷。唐非晚看在眼里，目光中是难掩的骄傲和迷恋。
　　林也说完，随即离开抢救室。急诊科的医生，尤其像林也这样经验丰富的医生，需要他们处理的工作，帮助的病人数不胜数，不可能围着一两个患者转。
　　这时，抢救室的大门被打开，推进来新的患者，推车的护士急切道：“唐医生，患者腹痛，消化道出血。”
　　“二床。”唐非晚收敛思绪，再次投入工作。
　　半个小时后，孕妇王晓娟的检查结果出来。唐非晚稳住二床消化道出血患者的病情，又回到五床。
　　住院医师愁眉不展：“唐医生，患者的情况不乐观啊。你看，低蛋白血症，贫血，血小板计数，白细胞计数减少，C反应蛋白升高，血沉增快，低氧血症和代谢性酸中毒，心肌酶谱检查也有问题，尿常规可见蛋白尿和血尿。”
　　“肾，心脏，呼吸，血沉增快，但是白细胞减少......”唐非晚重新给患者查体。
　　“怎么样？”林也走至她身侧，问道。
　　“我怀疑SLE。”
　　林也起先发现患者关节肿胀和荨麻疹样皮疹就有怀疑，她示意唐非晚继续说。
　　“患者发热，脱发，头发稀疏，我通过问诊，知道她长期口腔溃疡。肾，心脏，呼吸都出现问题，血沉增快，非特异性皮损，还有她关节痛，以为怀孕的原因。目前精神系统还好，我担心她的肺。”
　　“嗯，去劝家属做ct，然后抗体检查吧。”林也打电话请产科和风湿免疫科会诊。
　　抢救室外，家属们等待着，其中王晓娟的母亲最为着急。她刚瞧见林也，便上前问：“医生，怎么样？”
　　林也叹气：“我们现在高度怀疑她罹患系统性红斑狼疮。”
　　患者婆婆问：“这是什么病？”
　　患者老公王衡说：“治不好的病。”他公司就有同事身患系统性红斑狼疮。
　　林也问他：“孕妇产前做过检查吗？”
　　“做过啊，一切正常才备孕。”
　　林也：“产检呢？”
　　“只有第一个月做过。”
　　“待会儿会有其他科室的医生给她检查，然后制定后续治疗的方案。”林也不容置喙道，“以及增强ct必须做，患者气促的原因没有找到，虽然她有心肌炎，但是不足以达到现在的症状。”
　　患者婆婆冷不丁地问：“会不会保不住孩子？”
　　“我现在没法回答你。”
　　这会儿风湿免疫科的副主任过来会诊，她认识林也，问道：“林主任，患者在哪儿？”
　　“抢救室五床。”林也和他进抢救室，随后产科的主治医师给王晓娟查体，做床旁超声，说道，“孩子现在情况还行，但是孕妇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啊。”
　　风湿免疫科的副主任看完报告，摇头：“应该错不了，等抗体结果吧。”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医生继续各忙各事。
　　办公室，刚才在隔壁床的主治医师吐槽道：“说什么庸医，庸医她别治啊，哎呀，气死我。”
　　唐非晚苦笑：“不想和她计较，计较太多，容易生闷气。”她已经习惯急诊的节奏，急诊患者的家属不同程度存在焦虑，心理紊乱和情绪的变化，有些无理取闹，可以尽量无视；有些焦躁不安，可以多加安慰。她曾经不喜欢和患者打交道，所以回国选择到急诊，有林也的原因，也有想学习和患者沟通的原因。
　　“你就是脾气太好。”
　　“是吗？老刘也说不与傻瓜论短长嘛。”前两天刘智楠也被患者质疑，回来发完牢骚，出去还是继续工作。
　　唐非晚盯着电脑，滑动着鼠标，发现新消息：【唐医生，王晓娟的ct结果发给你。】
　　【好，谢谢。】
　　“果然......”孕妇长期卧床休息，以及SLE活动期容易引起肺栓塞，所以她考虑肺栓塞，得到印证。
　　唐非晚抓着手机往外走，没看路，差点迎面和林也相撞。两人咫尺的距离，彼此的气息肆意交换，唐非晚凝视着眼前的林也，脸颊瞬间泛起红云。她反应过来，连忙后退半步，解释说：“王晓娟的ct报告，显示肺栓塞。”
　　“嗯，纸质报告还没出来吧？给我瞧瞧ct影像。”林也状若自然地侧身，耳根微烫，身旁的唐非晚没瞅见她细微的变化，介绍着王晓娟的情况。
　　“我建议终止妊娠，先让患者把肺栓塞治好，如果确诊SLE，还要稳定病情。”
　　“患者家属应该不会同意。”林也分析，“她备孕五年，今年终于成功受孕，男方家庭和女方家庭都很欣喜，她母亲也在意她能不能成功生下孩子。”
　　唐非晚提醒：“以她的情况，一直用着肝素抗凝也很难熬到最后。”肝素是孕期首选的抗凝药物，它对胎儿的影响不大。
　　“我明白。”
　　“让患者母亲和老公去谈话室沟通，怎么样？”
　　林也点头：“嗯。”她直接给患者母亲打电话，在电话里就听见患者婆婆嚷嚷。
　　“干嘛不让我去？他们想做什么？”
　　王衡终于硬气：“你去容易吵架啊。”
　　“好啦，让王衡和亲家母去，我们在外面等着。”王衡的父亲劝解，才让谈话可以进行。
　　谈话室里，林也和唐非晚把王晓娟的病情告知家属，两位家属犯难，王衡双手捂着头，神情颓丧道：“医生，晓娟好不容易怀孕，怎么能引产啊？”
　　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患者婆婆砸门：“不能做引产啊，不能答应！”
　　林也置若罔闻，接着说：“还有一种选择，继续治疗，用药保着，但是能不能坚持到最后，说不准。她现在肾炎，贫血，肺栓塞，充血性心肌炎......”
　　王衡做出决定：“医生，你后面说的病我听不懂，但是前面说可以保胎儿，我们先保，晓娟也说尽力保。”
　　“好，在这里签字吧。”这是患者和患者家属共同的选择，林也无可奈何。
　　谈话结束，临近交接班的时间，两人回去交班。交完班，下班的医护人员都急着回家，只有林也和唐非晚和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
　　“林也。”急诊大楼背面的林荫小道，唐非晚朝相隔50米，在黑暗中疾步的女人招手。
　　林也驻足回眸，看清楚不远处的人，轻轻地抿唇。
　　唐非晚在她身侧站定，莞尔道：“去住院部吗？”
　　林也低声：“是的。”
　　“我也去。”身为林阳阳的主刀医生，确实需要关心孩子术后恢复的情况，然而唐非晚壮着胆子补充，“陪你去。”
　　夜色似海浪，瞬间淹没天边仅余的一抹白，林也借着昏暗的路灯，凝望身前嘴角含笑的人，心脏跳跃的频率，失序只在瞬息之间。她脑袋停摆，一个字无意识地从喉间飘出：“嗯。”
　　两人并肩而行，唐非晚正想说什么，右手握着的手机突然振动，她点开微信，收到来自江沐的消息。
　　【22号，我生日，你来吗？】
　　唐非晚换成左手拿手机，让林也看：“小姨妈生日邀请。”
　　林也没应话。
　　唐非晚回消息：【我得看排班。】
　　【因为你是大忙人，我才提前9天通知，不给面子吗？】
　　【不是夜班和值班，我肯定去。】唐非晚不想麻烦同事换班。
　　【行吧。】
　　唐非晚忍不住关心：【小姨妈，你最近还好吗？】
　　【为什么不好？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那天，江沐和网友约时间见面，正好网友出差，所以没见着。
　　【哦。】
　　【约下一个就能忘记上一个，懂吗？】
　　林也余光不经意瞥见屏幕对话的内容，眸色倏地暗下来。


第54章 
　　“她就是赌气才这么说。”唐非晚发觉林也停下脚步，浑身似被怒气围绕，急忙替江沐解释。
　　“不见得。”林也不清楚江沐以前的境遇，信息不对等，但从和路雨晴的谈话中知道她曾经先后和七个人发生关系。如果都是认真对待，无可厚非，然而现在看来，并不是。
　　“走吧。”林也见唐非晚愣在原地，提醒道。她在思忖，应该当作没看见，还是有所表示？路雨晴已经不想再与江沐产生任何瓜葛，所以林也不打算告诉她。但是以江沐的所作所为，如果不给路雨晴出口恶气，她也做不到，至少让对方心里不舒坦。
　　她旁边的唐非晚琢磨着能否把江沐的感情史告诉林也，但是小姨妈明显不想维系这段关系，现在说，有没有必要？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闭口不谈。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进病房。
　　“妈妈，唐阿姨。”林阳阳因为刀口疼，所以吃饭速度慢，这会儿刚吃完，林文慧正在收拾碗和勺子。女孩半躺在病床，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人，笑容瞬间堆积。
　　“阳阳。”唐非晚走至床畔，掀起床被，笑着说，“来，让阿姨瞧瞧你的伤口。”
　　林阳阳眨眨眼：“姨婆说唐阿姨特别厉害！”
　　唐非晚动作轻柔地解开她的衣服，称赞道：“阳阳也特别棒。”林阳阳手术后，唐非晚几乎每天都会抽空来看她，小女孩虽然因为伤口疼，偷偷抹眼泪，但是从不在林也面前哭闹，只会偶尔向妈妈撒娇，让她答应以后带自己去哪里玩。
　　“伤口恢复得不错。”如今都是可溶性的手术缝线，再加上唐非晚缝皮细致，所以小女孩的伤口长得好，没有感染。
　　“唐阿姨，那我多久可以出院呢？”林阳阳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喜欢打针和输液，伸手轻扯唐非晚的袖口问。
　　“再过几天，医生检查以后，我们阳阳就能出院。”
　　唐非晚给林阳阳查体的时候，林也坐在旁边斟酌，经过迁思回虑，给江沐发消息：【你好，江警官。】
　　江沐从简短的几个字，感受到林也的气场，连忙回道：【林医生好。】
　　林也打字：【我知道你和路医生已经彻底结束往来，但还是想替她把话说清楚。】前晚林也和路雨晴吃饭，她能察觉到对方的状态并不好，所以主动提起江沐，让路雨晴一次性把苦水倒出来。
　　路雨晴虽然骂江沐渣，但也抱怨自己明知两人的开始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笑话，却还要泥足深陷。然而林也不苟同，觉得既然约定不谈感情，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为什么实际行动却远远超过身为床伴的界限？
　　【嗯，你说。】
　　【江警官，你觉得经常给床伴按照喜好做饭，点外卖，接送上下班，关心身体有没有问题？】
　　【既然不干涉对方私生活，为什么要主动加她好朋友的微信？】
　　【江警官知不知道，你加我微信的时候，路雨晴当时什么状态？】前段时间，四人在陶陶居聚餐，第二天醒来，林也点开微信就瞧见路雨晴给自己发来一条长达58秒的语音，激越的心情溢于言表。
　　【我知道。】江沐加林也微信的时候路雨晴正好在她身边，那晚两人因为喝酒兴奋，扔下手机又酣畅淋漓地享受一场鱼水之欢。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对象不是我，但现在也不需要给她说抱歉，她已经决定不再和你联系。】
　　【微信双删吧。】林也将自己想表达的话一次性发完，随即删除微信好友。
　　【林医生......】江沐习惯性地发出一串省略号，界面提示对方已经不是她的好友。
　　她深吸一口气，手机滑落腿边。林也的前一句质问，她倒已经想明白，认为自己确实越界，下意识对路雨晴好，却一直在逃避，拒绝接受。至于后一句，此时琢磨着，好像更过分。
　　江沐叹气，懊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被前任伤害，讨厌前任在恋爱后期没有一句真话，怎么现在反过来开始伤害别人？
　　路雨晴，路雨晴，江沐嘴里念叨着路雨晴的名字，最近脑子里也都是路雨晴的身影。约网友吃饭，对方回复出差的时候，她竟然松一口气。
　　两人彻底闹崩的前五日，江沐过得特别狼狈。深夜辗转难眠，望着天花板回想和路雨晴相处的三个月，回想路雨晴缠着自己欢好，主动的热吻，失控的声音，迷离的双眼，她晃不去路雨晴的身影，只能将手伸进被子里，满足欲望的同时麻痹自己。
　　她不断催眠自己，现在的状态只是因为路雨晴忽然离开，没有习惯。她靠这样的催眠度日，时常提醒自己想一想对方半个月前和母亲的一通电话。
　　那天路雨晴下班早，江沐请她吃火锅，期间她妈妈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怎么不回家，是不是谈对象？路雨晴矢口否认，并说打算单身一辈子。
　　同样的话，两位前任说过，结果不过两个月就跑去相亲，半年内结婚，以路雨晴现在的年纪，肯定压力更大吧？
　　她不想重蹈覆辙，所以这两日心里稍微好过些，此时林也提及，又让江沐产生自我怀疑。她失眠到深夜，慢慢想明白正如林也所说，两人不会再有联系，最多各自神伤或者烦恼，时间将治愈一切。
　　时间会让路雨晴慢慢忘记她，她也可以在没有确定自己喜欢上对方前戒断成功。
　　***
　　明天夜班，连续几日在医院陪床的林也决定今晚回家休息。她和唐非晚差不多9点离开病房，一如既往，需要经过林荫小道，才能去急诊大楼负二层的停车场。
　　夜晚的住院区寂寂无声，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烂的味道，路灯的冷光忽闪微弱。室内和室外完全属于两个天地，林也长期待在温度适宜的室内，添加衣服不及时，此刻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寒风，身子不禁发颤。她旁边的唐非晚察觉，衣服已经脱下，才开口问：“冷吗？”
　　“还好，你快穿上。”林也瞧她脱下皮质外套，里面仅剩一件单薄的马甲毛衣和一件白色长袖衬衫。
　　“我的皮衣不透风，你穿着暖和。”唐非晚将风衣外套塞进林也怀里，向前迈两步，回眸看她，眉眼深沉，“林也，我现在身体比20来岁，需要你时常担心的那些年健康。昨天在健身房称体重，已经57kg，倒是你，越来越瘦。”
　　“养猪计划2.0亟待开启。”唐非晚怕她拒绝，补充道，“我知道你习惯吃慧姨做的饭菜，所以只是炒菜的时候顺便加量，好吗？”
　　她现在尝试大大方方表达爱意，表达自己对林也的关心，不像以前总是被动接受，无意识给人以冷冰冰的感觉。
　　外套在林也怀里，还带着唐非晚的体温，她隐约觉得，血管和神经都在为之发颤，忍不住的悸动。
　　分手以后，林也对唐非晚不再抱有任何妄想，然而再次相遇，唐非晚做出许多有心无心的举动，包括触及她最为脆弱的往事。她前段时间内心矛盾万分，好似有一团浓雾弥漫，根本无法将其拨开，始终朦朦胧胧，连自己都识不清，辨不明，心动也都饱含酸涩。
　　昨晚谈话后，林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整个人轻松不少，但她也思虑颇多，打算找时间当面问唐非晚。
　　此时她把咖啡色的皮衣披在肩头，抬手顺了顺衣服压着的长发，轻唤身前的人：“糖糖。”
　　“嗯！”唐非晚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小名，她面露欣喜，连忙应声。然而下一秒，她发觉林也的神态不算松弛，好像有事相谈。
　　“你有没有思考过，现在想和我重新开始，可能只是一种执念。感情作祟，两人将纠缠不休，但意难平同样也会。区别在于感情沉溺进去便长时间不愿出来；而执念一旦实现，总有一天会厌弃，会后悔。”
　　唐非晚的呼吸霎时沉下来，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是执念，不是意难平。”她拿今天的事实举例，“我会痴迷你和患者沟通的状态，整个心魂都被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勾走。”
　　哪有人说话如此直白，这还是从前的唐非晚？林也瞬间耳热，疑虑消除大半，原本想聊天的心思抛去九霄云外。她抬脚往前走，长腿迈得快，像一阵风，身后的唐非晚也后知后觉刚才的话过于露骨，抬手摸了摸微烫的脸皮，追上去接着道，“我会吃醋，前阵子谷妍说她喜欢你，我占有欲作怪，每天都看她不顺眼，然后借机公报私仇。”她说得夸张，其实对谷妍百利而无一害。
　　林也总算明白谷妍躲着唐非晚的原因，耳根的暖意一路蔓延至心扉，顺着她的话岔开主题：“谷妍也是10月底唯一从我们急危重症组顺利出科的吧？”急危重症组一共3位规培生，其中2位还是轮转第四个科室才到急危重症，只是实操没有谷妍优秀。
　　唐非晚点头，发自内心地夸赞： “嗯，理论知识她考第一，实操隔壁3组的廖主任打分。她还把咖啡送给我，也是可爱的女孩子。”
　　林也淡淡的语气：“对，的确很可爱，身为谷妍的带教老师，她顺利出科，我还没有请她吃饭......”
　　“什么？你要请她吃饭？哪有带教老师请学生吃饭？”唐非晚嘟囔着，“除非带上我。”


第55章 
　　连绵不绝的阴雨天，乌云密布，潺潺的雨水断断续续浇灌着蜀江，直至第二天晌午才彻底停下。两人都是夜班，将近4点，林也提前出门。她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后，右手放于门把手上，往下压。同时，对面的防盗门打开，入耳是唐非晚严厉的声音。
　　“慢点，别着急。”唐非晚抓着番茄的脖子套狗绳，咕哝道，“幸好现在地面被风吹干，不然自己在家待着去。”
　　汪，汪汪！番茄嗅觉灵敏，察觉陌生人在周围，循着气味的来源使劲儿蹦。
　　林也关门，自然地半蹲在番茄身前，伸手摸它的脑袋。
　　“你怎么......”唐非晚搬来家属楼三个多月，这还是第二次遛狗的时候与林也不期而遇。殊不知其实林也清楚她时间的大致安排，以前故意躲着，尽量减少私下碰面的机会。
　　“嗯？”小柴犬似乎特别喜欢林也，往她怀里蹭。
　　唐非晚拽回番茄，命令它坐好，问林也：“提前去医院么？”
　　“嗯，带晚饭去，等阳阳吃完，我正好回科室。”林也将滑落到肘窝的单肩包上拉至肩头，站起来。
　　“好，我遛完狗再出门。”唐非晚拽着狗绳，和林也一前一后朝楼下走。
　　“晚饭加餐，吃番茄炖牛腩。”
　　“做一个人的饭菜，不会觉得麻烦吗？”林也刚出来工作的前三年独居，完全没有做饭的时间和心思，每天都在医院的食堂解决，休息的时候也在出租房附近的餐馆凑合。
　　“现在是两个人啊。”昨晚唐非晚和林也独处的八分钟，前所未有的主动。她回家后，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显然林也受用，两人的对话也比平日增多。因此她想着持之以恒，不能过于刻意，决定将言行举止融进生活，且只对林也主动。
　　她薄唇翕动，有些紧张：“学做饭只有一个原因，做给喜欢的人吃。”
　　她们此时在二楼的拐角处，纵使唐非晚的声音似蚊吟般低弱，林也听进耳朵，剔透的眼眸不由地漾动，揣着不正常的心跳，回过身，状若自然地说：“每天买菜做饭会很辛苦。”
　　唐非晚以为林也会劝自己不要坚持，然而下一秒听她道：“偶尔一两次就好，医院专门为手术室的医生和护士开辟新食堂，听说师傅的厨艺不错，你不想做饭的时候，可以去尝尝味道。”
　　“听你的。”唐非晚受到鼓舞，愈发上道，她抿了抿唇，先下手为强，“林也，我约谷妍明晚吃饭好吗？毕竟我也算她半个老师。还有咖啡，我根据市场价，减少一些，带去2000的红包，她不收，讨价还价，好歹收下500。所以我老早就有请她吃饭的打算，正好最近都有时间。”咖啡的母亲是谷妍捡的一只因为生病，被人遗弃的金渐层，那时母猫已经怀孕，所以谷妍决定让它生下第一胎，再绝育。
　　“你请谷妍吃饭，问我做什么？”结合昨晚唐非晚的表现，林也猜出她的小心思，明知故问。
　　唐非晚瞬间词穷，绞尽脑汁憋出一句话：“明天下夜班，都休息，林主任能不能赏脸，一起去？”她琢磨着请谷妍吃饭邀请林也，林也同样会捎带自己吧？
　　两人走下楼梯，往停车场去。林也考虑周到，反问她：“谷妍会不会拘谨？”
　　“谷妍好像有位朋友是心外科的器械护士，我们合作过几次，让她叫着一起？”唐非晚执行力强，趁热打铁发消息，【谷妍，在忙吗？】
　　【我刚从手术室出来，唐医生好。】
　　【没记错的话，你明天应该休息吧？】
　　【休息，六点下班就能解放。】谷妍祈求不要碰上急诊手术，不然还得陪路雨晴加班。
　　【地点万达广场，时间明晚6点，你喜欢吃什么？】唐非晚知道谷妍家住万达广场附近。
　　【啊？】
　　唐非晚给她解释，让她挑选。
　　【唐医生，不用麻烦，因为你的帮助，我顺利出科，理应我请你吃饭。】
　　【都一样，别客气，林主任和我一块儿。】
　　谷妍弋椛霎时愣住，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
　　唐非晚；【你和心外科的许稚许护士是朋友吧？】
　　谷妍发来一个点头表情包。
　　【我和许护士以后会在一个科室，提前熟悉也好，你们一起来。】
　　【好！我给她说。】谷妍想着被两位老师围攻，不如搬救兵，她发去求救信号，【稚稚，救命。】
　　【？】
　　【唐医生请我吃饭，还有林主任。】
　　【关我什么事？】
　　【唐医生让我叫你同路。】
　　许稚问：【你觉得唐医生直不直？】
　　【我怎么知道？直不直和吃饭有什么关系吗？】
　　【王主任和苟护士长是我们科室唯一一对医护夫妻，苟护士长曾经就是器械护士，经常和王主任搭档手术。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没有，绝对没有机会，唐医生看着像直女。】谷妍打字的速度快，【唐医生脾气不好，总是压榨规培生。】
　　【唐医生手术的时候神情专注，特别有魅力。她翻年才31岁，已经能够主刀4级手术......】许稚细说着唐非晚的优点。
　　谷妍退出她和许稚的聊天对话框，回复唐非晚：【唐医生，许稚说她明天排着手术，没时间。】
　　唐非晚和林也已经在停车场，林也开车门，坐进去，抬头问她：“确定了吗？”
　　“我瞧瞧。”唐非晚低垂着眼眸翻看微信，随后道，“她说许护士忙，下次约。”
　　“好。”林也拧动车钥匙，点火，望着窗外眸底闪烁着微光的人，温声道，“医院见。”
　　“医院见。”唐非晚遥望扬长而去的轿车，胸腔被一股噬心般的不舍填满，好似一根肋骨从体内生生剥离。她忍着不断滋生的思念，只能告诉自己，最多两个小时她们就能见面。
　　***
　　唐非晚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到科室，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正好听人提起林也。
　　【王晓娟确诊SLE，果然处于活动期，林主任和心内科，产科、风湿免疫科的医生会诊，确定后续的治疗方案，留在我们EICU。】
　　【幸好患者的母亲听劝，今天告诉林主任一切以大人的安危为重。】
　　【听说下午她把详情给患者说，患者不到30岁，还是想多活几年。】
　　【原来患者老公没有征求患者的意见，我劝他改名叫郝建吧。】
　　唐非晚走进办公室，没有瞅见林也，问刘智楠：“老刘，林主任呢？”
　　“谈话室呢，家属意见不统一，林也反复强调医院首先考虑孕妇的身体，正好也是患者的意愿。然后患者婆婆差点冲进EICU，你说是不是有毛病？”刘智楠检查医嘱，给护士发过去，回她。
　　唐非晚纳罕：“这么执着？王晓娟通过这件事，估计能够明白谁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吧。”
　　“谁说不是呢？王晓娟的父亲今天从老家赶过来，看见王衡坐在EICU门口玩游戏，直接破口大骂，险些打起来。”刘智楠当成笑话讲，“他老丈人说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关键时刻还是这副鬼样子，所以现在两边吵起来，林也解释治疗方案，医务处的人正在调和，调和不成就叫保安。”
　　另一位住院医师补充：“不仅治疗和生孩子期间，现在好多家庭，孩子生下来父亲连尿布都不会换，放产假就是他们在家休息玩乐的时间。”
　　“是啊，哪像我那会儿，一边上班，回去继续带孩子，让老婆休息。”
　　唐非晚听着两人吐槽，余光瞧见林也从办公室门外经过，随即退回来，提醒道：“老刘，待会儿你带着他们交接班。”
　　“看吧，现在都没解决，走，接班去。”
　　接完班，一直忙碌到临近9点，唐非晚歇下来喝水。她瞥见林也端着饭盒往休息室走，立马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饭盒，等待3分钟才离开座位。
　　休息室，林也将晚饭打热，坐在饭桌前不疾不徐地进食。比她后一步进来的唐非晚把自己带的番茄炖牛腩塞进微波炉，回头道：“我先去忙，你记得过来拿。”
　　冬天热饭耗时长，林也动筷的速度减缓，等待着。
　　路雨晴仿佛长千里眼，正巧她空闲的时候打来电话，林也接起，听她抱怨：“林也，你说我是不是倒霉，以前还有联系的时候碰不上，现在几乎天天都能撞见她。”
　　路雨晴望着前面因为交警拉线，拥堵的道路，满脸幽怨：“她在查酒驾，我真想直接踩油门溜走。”
　　“当作配合执法人员，她只是在工作。”林也起身去拿唐非晚的饭盒。
　　“只能这样。”
　　林也打开微波炉，问她：“下周四什么班？”
　　“休息，怎么？”
　　“北山山顶新开的一家柴火鸡，口碑不错，去尝尝？我请客。”林也安排着最近的应酬，她打算后天休息，请心外科方主任的团队吃饭，人情往来，有时候不可避免。好比去年方主任的亲戚脑梗进急诊，事后他也邀急诊的几位同事聚餐。
　　“我生日，怎么你请客？”路雨晴明白林也的好意，胸腔发胀。
　　“路医生没时间？”
　　“当然有，吃穷你。”路雨晴关心，“阳阳呢？什么时候出院？”
　　“不出意外，下周一。”
　　“别让她去，尽量在家休息，给我这个干妈打电话祝福就成。”路雨晴缓缓前行。
　　“嗯，她不去。”
　　前面交警打着手势，示意她靠边熄火。江沐把证件交还司机，司机踩油门往前走，紧随其后的路雨晴踩刹车。
　　江沐站在车门左侧，敲着车窗提醒：“麻烦开窗，出示驾驶证，身份证。”


第56章 
　　距离附二院不过五公里，美食街夹着两条纵横交错的深巷，聚集大大小小的餐馆和酒吧。因此贯通深巷的四个巷口，理所当然成为交警严查的区域，其中北边正是路雨晴回家的必经之路。
　　车厢内，路雨晴接过呼气式酒精测试仪，将驾驶证和身份证递给江沐。她们已经认出彼此，偏生装作陌生人，公事公办。路雨晴没有饮酒，轻而易举地通过酒精测试。江沐伸手，把证件放于她掌心，没说话，黑着脸的人立马扭回头，抬手按动升降车窗的开关。车外来不及收回右手的江沐眼睁睁看着车窗上升，随即剧痛袭来。
　　“嗷。”她忍不住痛呼，旁边的同事急忙敲车窗，懵怔的路雨晴方才反应过来，慌忙地调节开关，释放江沐的右手。
　　“还好你不是故意，这是袭警啊。”同事斥责道，然后关切地询问江沐，“怎么样？”
　　“没事，冬天穿得厚。”江沐紧皱着眉头按揉痛处，确定没有大碍。
　　“行吧。”同事转身示意路雨晴，语气不善，“愣着干嘛？赶紧走。”
　　路雨晴扫去心底的一丝紧张和担忧，神情恢复正常，偏回头，径直往前走。车后的江沐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影，胸腔的闷疼甚至超过右手的疼痛。
　　她昨晚睁眼到天明，每每回想路雨晴在浴室失望的眼神，甩门而去的声音，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说到底，她们当初虽是床伴关系，名义上只能止步于性，似乎羁绊较浅；但事实却完全相反，两人之间，路雨晴对自己无话不谈，从未隐瞒，身为麻醉医生，所剩不多的私人生活都与她待在一起。
　　反观自己呢？从未透露感情史，始终拒绝和路雨晴进一步接触，却总做着让人误会的事。畸形关系建构的天秤，后来越走越偏，最后分崩离析。
　　夜深人静时，江沐偶尔害怕，怕自己真的喜欢路雨晴，一段还没有开始，还没有放下心里的顾虑，享受相爱过程的感情，就这样一拍两散。
　　“喂，小江，小江。”同事的声音打断她纷杂的思绪，江沐抬眼，不知道是疼，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眼眶泛红。
　　“不舒服吗？回车里休息吧。”
　　“不用。”江沐仰头喝完余下的半瓶矿泉水，浇灭心中燎原的情绪，规整地戴好警帽，重新投入工作。
　　***
　　五公里开外的恒达城是恒崖集团打造的高端住宅区，项目只有别墅和洋房，汇聚全区核心稀缺生态资源，靠山、临湖、双公园环伺。靠近别墅区的花园洋房，路雨晴将车停在负二层，坐电梯上五楼。她通过指纹锁解锁防盗门，前一秒推开门，后一秒路鹃嫌弃的声音传来。
　　“怎么又回来了？”路鹃在路雨晴只有4岁的时候就和路雨晴父亲离婚，靠卖厨房用具生活，后来生意做大，店铺发展成三个门面，母女俩的日子过得愈发殷实。
　　路雨晴眼眸低垂，坐着换鞋，回道：“不能回来？那我自己买房，搬出去住。”
　　“唉，你前段时间不是经常出去住吗？虽然打电话你否认谈对象，但是支支吾吾，还以为真有好事，结果让我空欢喜一场？”路鹃趿拉着拖鞋朝她走来。
　　“分了。”路雨晴抿了抿唇，实话实说。
　　路鹃坐在路雨晴身前放包的木凳上，问她：“分了？才谈多久啊？”
　　“三个月。”路雨晴换好拖鞋，人往客厅走。她家四室两厅两卫，140平米，整屋欧式轻奢的装修风格，都是按照她的喜好。
　　“吃亏没有？”
　　路雨晴坐在茶几前，喝着路鹃泡的玫瑰养生茶：“什么吃亏？”
　　路鹃腹诽：“现在你们小年轻不戴套，最后女方不是引产就是忍气吞声把孩子生下来。”
　　路雨晴翻白眼：“妈，你想什么呢？”
　　“休想骗你妈，你和他住在一起两三个月，怎么可能不发生什么？”
　　路雨晴无奈，只好说：“她戴套。”不过是指套，后半句她自然没有说出口。
　　“好吧。”路鹃叹气，言语中似乎暗藏惋惜，“他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她知道这是女儿喜欢的第一个人，所以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有回旋的余地。”路雨晴放下装茶的陶瓷杯，沉声说，“妈，我不想提她。”
　　“好，不提不提。”母女俩相依为命30年，路鹃疼女儿，晓得她心情不好，因而问，“年假休没休？妈资助你，出去玩几天。”
　　路雨晴唇角扯出一抹微笑，望着路鹃：“妈，你别担心，我会调节自己的情绪。至于休假，我明年升副高，根本腾不出时间。”
　　“升副高啊？我们晴晴最厉害。”
　　路雨晴许久没有和路鹃谈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到接近10点，才结束对话，各自回屋。
　　***
　　唐非晚最不喜欢应酬，不过约她出门的人换成林也，心境完全不同。
　　“你不骑车，坐我的车。”
　　“啊？”唐非晚虽然疑惑，但心生欢喜。
　　林也嗓音轻柔：“我做东，喝酒可能避免不了，还得麻烦你代驾。”医生经常劝患者戒酒，但男医生普遍喝酒，尤其外科，个个酒量不浅。
　　“不麻烦，不麻烦。”唐非晚能以心肌炎推脱喝酒，至少在半年以内。
　　下午5点，唐非晚遛完狗，回家稍加收拾，林也敲响房门。
　　“稍等！”她知道是谁，但是补水面膜才敷脸5分钟，不能揭下，只能顶着一张白脸移步过去开门。
　　防盗门打开，门外的林也先是一愣，而后等她说话。
　　“进来坐，最多15分钟，我敷了面膜，擦完脸就走。”唐非晚和林也约的5点半，没想到她这么早。
　　“嗯。”林也随着她进门。
　　唐非晚趴在地上寻找小猫：“咖啡，你怎么又躲进沙发底？快出来。”
　　“小猫怕生，由她吧。”林也站在她身侧，说。
　　“哦。”
　　“你坐着，不然面膜容易掉。”林也看她下颌以上的面膜已经贴不住脸，提醒道。
　　“好。”唐非晚从地板起来，两人在沙发落座，她给林也倒水，“温水，不烫。”
　　林也接过水杯，轻轻抿一口，放置在茶几上。唐非晚正想找话聊，咖啡忽然探出脑袋，观察身边没有动静，继而大着胆子，整个身子摇晃着出来，被它头顶的人逮个正着。
　　“抓到你了吧。”唐非晚抱着挣扎的小猫，换姿势，让它舒服些。
　　“来，认识一下。”唐非晚双手捧着咖啡，挪动身子，和她挨近一些。林也下意识接过小猫，动作轻缓地挠它下巴和侧脸。
　　短暂的半分钟，小猫放弃挣扎，甚至主动去蹭林也的手掌。
　　“可爱吧？”
　　“嗯，很可爱。”林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眉眼甚是柔和。
　　两人相隔咫尺，林也只是最为普通的回应，可她每一帧表情，每一个咬字，似有若无地拨弄着唐非晚的心弦。唐非晚不是寺庙坐定的僧人，她和喜欢的人近距离相处，会不自觉想要靠近一些，去触碰对方的手；抬眸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林也红润的唇，甚至想着亲吻。但她即刻晃去这些念头，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应该循序渐进，于是她后退一些，背靠沙发，弯着唇看她和小猫互动，也能心满意足。
　　15分钟后，唐非晚整理妥当，两人出门。停车场，林也解锁，唐非晚快她一步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坐进去，解释：“我三个多月没开车，需要先熟悉。”
　　林也没有推辞，绕去另一边，坐进副驾驶。
　　她的车是大众高尔夫中配，代步车，落地价17万左右。配置和其他车区别不大，唐非晚上手快，问道：“目的地在哪儿？我不认路。”
　　林也开启导航，全程18分钟，目的地是一家中餐馆。她们到达餐馆5点50分，心外科的同事陆陆续续过来，开始唐非晚最为头疼的寒暄环节。好在依葫芦画瓢，林也说什么，她照做或者稍微变通。唐非晚越发佩服对方，以前读书的时候知道林也曾经是社团的副社长，专门负责宣传和招新，遗憾没有亲眼目睹她当年的风采。
　　饭局开始，唐非晚成功逃脱喝酒，方主任建议女士随意，林也先敬大家一杯。
　　“欸，林主任别客气。”方主任举杯，“明年我们要人的时候，你别不给就行。”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当然，我肯定放人，唐医生在心外科发展更好。”
　　“小林主任随意。”由于中餐喝白酒，方主任抿了半杯，其他同事小酌一口，林也同样。
　　随后，喜欢喝酒的人互相敬酒，不喜欢喝酒的人吃菜闲聊。唐非晚右边坐着林也，左边坐着始终情绪不佳的路雨晴。她不敢和路雨晴搭话，只好埋着头吃饭，半晌，终于壮着胆子说：“雨晴姐，你下周四生日，我找林也拿到你的地址，在网上挑了一个小礼物，希望你别嫌弃。”
　　“干嘛？想贿赂我啊？”路雨晴能够明显感觉到最近几天林也的变化，猜测两人的感情有所进展，她也不想干涉太多，于是说，“行吧，我收下。”
　　唐非晚莞尔：“谢谢雨晴姐。”
　　“送人礼物还说谢，你是不是傻？”路雨晴发觉唐非晚回国以后确实改变许多，但仍然忍不住担心未来，于是压低嗓音，在她耳边提醒，“你待她好，我以后不会说半句；你如果还像从前那样对她，小心我揍你。”


第57章 
　　饭局结束已经接近9点，林也将方主任和其他同事都送上车，终于歇口气。她今晚只喝一杯白酒，三两左右，虽然没有陶陶居那晚醉得不省人事，但走路也不及平时稳当，觉得整个人头重脚轻。
　　“我去取车。”钥匙在唐非晚包里揣着，她转头对路雨晴说，“雨晴姐，麻烦你照顾林也，她看着有点难受。”
　　“啰嗦，去吧，我知道。”路雨晴不喜欢和外科的医生喝酒，尤其男医生，所以今晚只是小酌半杯。
　　唐非晚去停车场取车，打算先将路雨晴送回恒达城。
　　夜色如墨，恒达城洋房区左侧的路边，唐非晚探出脑袋仰望，发现路雨晴家里客厅的暖灯开启，确定她已经安全到家，才重新发动轿车。她侧头，瞧见林也眼眸微阖，眉头轻蹙，似乎因为白酒的后劲，身体愈发难耐。
　　方才路雨晴开窗吹风，车厢空气流通。
　　想到这里，唐非晚提醒她：“林也，不要开窗吹风。”
　　“好。”林也没有睁眼，脸颊越来越红。
　　“我家里备着葡萄糖，回去喝，你如果可以睡着，先睡会儿。”唐非晚转动方向盘。
　　大概确实不好受，林也没有接话。
　　差不多15分钟，轿车在家属区的停车场停稳。唐非晚下车，绕去右边，发现车门半敞着，林也刚解开安全带，正好起身。她连忙后退半步，从车厢出来的人站在她身前，似乎并不稳，微微后仰。唐非晚眼疾手快，伸手搂住她的腰，低声问：“还好吗？”
　　林也没有挣脱，抬眸凝视她，声音中带着酒后的绵软和慵懒：“还好。”
　　由于后仰的原因，林也微烫的气息铺洒在唐非晚的颈窝，她们对视着，将近20秒，谁都没有说话。唐非晚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喉头滑动，嗓音发生些许变化：“回去吗？”
　　林也不出声，依旧一瞬不移地看着唐非晚。她脑子乱糟糟，回想唐非晚最近对家人，对自己，甚至今晚对闺蜜无微不至的关心，心头渐热。如今趁着酒劲，毫无保留地深望着眼前的人。
　　甚至右手下滑，去贴她另一只垂落的手。
　　唐非晚感受到手边的凉意，以及它带来的微痒触感，心跳逐渐加速。唐非晚需要勇气，而林也似乎正在给她勇气，她轻咬着唇，不管不顾，反手握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林也。”
　　“嗯。”林也鼻腔发音。
　　失而复得，亲密无间的信任，唐非晚觉得自己也有些微醺上头，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让她再勇敢一些。
　　她想吻她，尤其在两人对视的时候，她可以确信林也还爱着她。
　　唐非晚情难自禁地低唤：“学姐。”
　　林也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紧了紧，盯着她的眼神又灼热几分：“嗯。”
　　唐非晚因为简单的一个字几近泪目，再也抑制不住，身子压低了些，唇瓣贴着林也的唇角，落下轻轻一吻，而后与她鼻子抵着鼻子，两人呼吸相闻，感受彼此控制不住的心跳。唐非晚试探着描摹林也的唇边，正要吻上唇瓣，远处一束光打过来，照亮侧前方，她瞬间清醒。露天停车场虽然没有摄像头，往来的人不多，但是随时都有其他车辆进场。
　　林也此时才发觉自己真的醉了，连忙站直身子，她们的手依然紧紧牵在一起。最后唐非晚收回搂着她后腰的手，顺便依依不舍地松开另一只手。
　　“回去吧。”林也说。
　　“好，回我家，喝完葡萄糖再走。”唐非晚得寸进尺，弯腰爬上车去拿两人的包。
　　林也脑袋仍是发懵的状态，看着她拿自己的包，拿自己的钥匙，锁车门。随后，右手又被她握着，往家属楼走。
　　“你的手好冷。”唐非晚知道林也比方才清醒不少，然而还是自然地拢着她的双手哈气，揉搓发热。
　　不管，已经重新牵手，还允许吻她，以后就算林也嗔怪自己厚脸皮，她也要更加主动。
　　林也怔愣地垂眸，望着唐非晚体贴的动作，心也渐渐暖和。
　　***
　　下周一，林阳阳如期出院，唐非晚接受林也的邀请，参加家庭聚餐。加上她和路雨晴，一共五个人，其乐融融。
　　星期三，江沐突然给唐非晚发消息：【明晚有工作，取消吃饭。】
　　【啊？小姨妈，我明晚正好休息。】
　　【知道啊，你前天给我发了排班表。】
　　【你怎么突然有工作？】
　　【办公室同事的老妈明天排期做手术，他和我换班。】
　　【哦，好吧。】
　　这时，林也正巧从外面进来，唐非晚见办公室没有人，大大方方喊她：“林主任，我明晚没有安排。”还是和以前一样，称呼随着地点，时间，心情变化。
　　林也，学姐，林医生，林主任......
　　“不是江警官的生日吗？”林也在她身侧驻足。
　　“她临时有事。”唐非晚歪头望着她眨眼，“明天也是雨晴姐生日嘛，我想吃柴火鸡。”经过前几天林也醉酒后的亲密接触，唐非晚愈发明白主动才有故事。
　　“我去问雨晴姐。”路雨晴前天收到她买的生日礼物，发微信表示感谢，所以唐非晚开始和她保持联系。
　　3分钟后，唐非晚得到准信，扬眉道：“林主任，雨晴姐说明天你请客，让我问你。”
　　林也正在回转院群的消息，没有精力应她。
　　唐非晚知道她在忙工作，于是自作主张点开手机，通过app下单一个六寸蛋糕，然后发图让路雨晴挑选蛋糕的造型。
　　【雨晴姐，快选。】
　　【怎么，你订蛋糕？】路雨晴坐在办公桌前回消息，心想唐非晚虽然还是不擅长和其他领导、同事打交道，但越来越在意林也身边的人，也算好事。
　　【对啊，已经下单。】
　　于是，星期四的聚餐顺利从两人变成三人。林也的车开去4s店做大保养，没来得及去取，路雨晴也没有开车，所以三人打车上山。这会儿六点刚过，出租车经过高架桥下道，路雨晴在前面测速地带精准地捕捉到两个人。
　　一个左手抱着政法大学研究生用书的学生，看样子大约24岁，右手勾着江沐的臂弯，态度亲密。
　　路雨晴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身后的唐非晚嘀咕：“小姨妈不是加班吗？”
　　路雨晴闻言，咽了咽喉咙，脸更臭了。她从来没和穿着制服的江沐如此亲密地接触，因为对方当时不允许她在执勤的时候找她。
　　这人是谁？为什么她可以？
　　唐非晚发现自己失言，立即闭嘴。
　　出租车继续前行，而不远处被她们误会的人还在想办法推辞。
　　“小葳，你快回去，我今晚真的没时间。”旁边的女大学生正是她在政法大学读研究生的表妹，表妹的老妈经常给江沐介绍对象，所以她一般不会羊入虎口。
　　“你生日，都不休假？”
　　“你读的哪门子书？谁说执法人员生日可以不上班？”
　　“你前天明明说今晚休息。”
　　“临时，临时啊。”江沐看着远处超速行驶的车辆，准备拦停，甩下一句话，“别耽误我工作，不然我喊同事把你绑去警局。”
　　***
　　北山山顶，三人下车的时候将近6点半，竟然淅淅沥沥飘起小雨。路雨晴从下车到点餐都板着脸，直到唐非晚拿到蛋糕，才稍微扯了扯唇角，露出连她自己都觉得难看的笑容。
　　“雨晴姐，过生日应该把不开心的事都忘掉。”唐非晚把蛋糕放在旁边，说，“待会儿吃完饭切蛋糕，吹蜡烛的时候等同于将往事吹散，不管好还是坏。”
　　路雨晴暂时压下心中的烦闷，刺激她：“欸，现在怎么反过来需要你安慰我？林也同意你谈对象了？”
　　一句话噎住唐非晚，路雨晴紧接着问：“表白了吗？准备什么惊喜没有？”
　　“雨晴姐，你别说出来，我在准备，一直在准备。”自从林也答应给她机会重新开始，唐非晚就私底下偷偷筹划着。
　　林也听到“表白”二字，看着唐非晚因为路雨晴的话，瞬间红透的耳朵，主动绕开话题，说起她俩昨天共同参与的一台急诊手术。
　　今晚姐妹聚餐，三个人都没喝酒。她们吃完蛋糕，差不多8点半，唐非晚通过app叫车，一辆出租车正好送人上来，司机抢单成功。
　　“快，在门口。”此时雨越下越大，只有林也带伞，唐非晚往外跑，把伞留给后面两人。
　　三人上车，唐非晚拿纸巾擦拭手背和头发的雨水。
　　司机问她们：“去恒达城？”
　　路雨晴点头：“对。”
　　窗外瓢泼大雨，司机踩油门往山下疾驰，车速保持在60以上。车厢后排的林也系安全带，提醒唐非晚：“把安全带系上。”
　　司机忽然开口：“忘记说，后排有两个安全带坏了。”
　　林也蹙眉：“师傅，你开慢点儿。”
　　“没关系，这段路我熟，经常带人上来。”司机话音刚落，前方突然闯出一辆三轮车，他猛踩刹车，狂打方向盘，然而轮胎打滑，出租车不听使唤，向右边山体撞去......


第58章 
　　北山位于城市的最北面，虽然海拔不高，但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依旧可以纵览蜀江的夜景。所以不少市民或者游客会携亲带友前来，聚餐的同时顺便游玩。今晚天公不作美，来往的车辆相比平时少一些，却还是因为一场车祸，不过三分钟，堵成一条长龙。
　　撞向山体的出租车整个车头严重变形，路灯下，依稀可见发动机冒着白色的烟雾。附近热心的群众帮忙拨打报警电话，小心翼翼走过去，查看情况。忽然，事故车后排右侧的车门被推开，林也踉跄着下来。车祸时，她系着安全带，因为惯性发生磕碰，前额闭合伤，不算严重。她强忍着疼痛和发软的双腿，恳求帮助：“请问附近哪里有药店，我需要一次性针筒注射器。”
　　有人回她：“半山腰没有啊，要去山顶或者山脚，现在堵着呢。”
　　又有人说：“针筒是吗？我骑摩托，上去给你买。”
　　“谢谢，谢谢。”林也不知道声音的来源，只能眼神迷茫地望着人群，再三感谢。她转回头，爬回后座，凝视身侧捂着胸口，神情痛苦的唐非晚，咬唇道，“糖糖，你再坚持坚持。”
　　唐非晚双眉紧蹙，抬手指了指副驾驶的方向，示意她去查看路雨晴的伤势。
　　“好。”林也憋回眼泪，退出车厢后排，在围观路人的帮助下，艰难地打开变形的车门。
　　路雨晴这会儿意识稍微恢复，脑袋又沉又痛，抓着旁边的扶手，低声喊疼。
　　林也问她：“你先告诉我，哪里疼？”
　　“右腿，还有头。”路雨晴左手去触摸被长发遮住的伤处，瞬间糊满鲜血。
　　林也观察她的精神状态，小心翼翼扒开头发，发现头皮撞破，目前看来只是外伤，后续需要照ct。至于右腿，被变形的车体压着，路雨晴没法挪动，应该骨折。林也不经意抬头，余光瞥见撞车后始终没有吱声的司机，看他歪着脑袋，满头鲜血，似乎完全失去意识。身为医生，无论伤者是谁，救死扶伤都应该放在第一位。
　　她连忙喊来两位路人，把左边的车门掰开，经过简单查体，发现司机心脏骤停。幸好左边车体变形程度不及右边，几个人合力把司机抬出来，随即对他实施心外复苏。
　　倾盆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地面无数水潭漫出雨水，顺着低洼处往两侧的水沟流。林也跪在司机身侧，双手有节奏地按压心脏，心里牵挂着唐非晚。
　　气胸，车祸撞击挤压胸腔，造成积气的状态。唐非晚先前的情况虽然不会危及生命，但是疼痛和胸闷，如果没有尽快处理，积气越来越多，甚至会呼吸困难......
　　“刚才谁要的针筒啊？”骑摩托的路人返回，嚷道。
　　“这里。”林也旁边的路人帮忙答应。
　　林也没有停止按压，问：“谁会心肺复苏？”
　　“我会。”
　　“我也会！”
　　两三个学过心肺复苏的大学生自告奋勇，林也把司机交给他们，拿到几管针筒，道了声谢，回到出租车的后座。她跪坐在唐非晚右侧，喉头发紧，低唤：“糖糖。”
　　唐非晚疼得冒冷汗，勉强睁开眼，虚弱地看着她。
　　林也因为对方已经发生气促，心神俱乱，举着手机照明的左手颤抖，灯光乱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手机放在旁边，伸手去解唐非晚的风衣扣子，衬衣的扣子，撕开装针筒的密封袋，再次举起手机照明，找准胸骨下缘和第二肋骨之间的位置，将针头扎进去。
　　随着针筒成功抽气，唐非晚胸闷和气促的症状缓解，只是胸腔仍然疼痛。她凝望着林也，看她眼眶泛红，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覆在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背上，轻声道：“我没事，倒是你，衣服都湿透了。”
　　林也后怕，方才发生车祸，车厢只有唐非晚没有系安全带，倘若不是她谨慎，拽着侧上方的把手，后果不堪设想。
　　唐非晚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雨晴姐呢？”
　　路雨晴疼得咬牙，开玩笑分神：“压着呢，再压会儿，腿得断。”
　　“消防和交警来咯。”山路只有两条道，警车堵在山脚，两位交警留下来疏通道路，江沐和同事带两个消防骑着警用摩托上山。
　　“谁报的警？被困在车厢的伤者呢？”江沐问。
　　“在那儿！”围观群众引路。
　　“小江，你去查看事故车辆其他伤者的情况，这里交给我。”
　　“好。”
　　同行的同事抢救司机，江沐带着两位消防靠近出租车。路雨晴听出她的声音，闭着眼睛，头扭去一边。
　　路灯昏暗，好在身后的消防员打着照明灯。江沐凭着侧脸和随身携带的包认出路雨晴，一颗心霎时拧成麻花，她以为人已经晕厥，拍打路雨晴的肩膀轻唤，连声音都在发抖：“路医生，路医生，路雨晴......”
　　“干嘛？没死。”路雨晴转回头，紧蹙双眉的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冷冷道，“出去。”因为动怒牵扯痛处，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胸腔不断起伏。
　　江沐不知所措，连忙后退，看着她不愿妥协的神色，只能去旁边疏散围观群众，人交给消防解救。
　　几分钟时间，路雨晴被消防员成功从副驾驶位救出来，搬到旁边可以躲雨的地方。
　　道路慢慢恢复畅通，山下的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开上来，把人接走。唐非晚自己一辆车，手机在林也身上揣着。
　　救护车接人顺序按照轻重缓急的原则，所以路雨晴在第二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正在帮她简单清创，唐非晚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林也翻找出手机，目视屏幕“江沐”两个字，犹豫的时间，响铃结束，随后对方再次拨来电话，她才点接听。
　　“喂。”
　　“糖糖，你们去哪个医院？”江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切。
　　林也平淡道：“我是林也。”
　　“林，林医生。”江沐结巴，“我刚处理完工作，想去探望她。”
　　林也抬头看向路雨晴，小声提起江沐，见她摇头，于是拒绝道：“她说不需要。”
　　“我......”
　　“抱歉，车上不方便打电话，挂了。”林也收好手机。
　　出租车司机被送去最近的医院，唐非晚和路雨晴的救护车直接开往附二院。深夜，急诊大楼依旧灯火通明，林也等路鹃赶来医院，才去守着唐非晚做检查。
　　“你也照个头部ct？”唐非晚盯着林也前额的伤，温声道。
　　林也满口答应：“好，等你回病房，我再去。”
　　“没给我妈打电话吧？”上次大半夜在病房吵架，唐非晚仍然心有余悸。
　　“没有。”林也同样记忆犹新。
　　她们做完检查，回病房。不多时，检查结果出来，唐非晚的管床医生说：“唐医生，肋骨没有骨折，现在肺部压缩10%，可以自行吸收。”
　　唐非晚挂的急诊普通内科，虽然和管床医生打过照面，但是不算熟悉，她表示感谢：“谢谢。”
　　医生离开病房，半躺在病床的唐非晚把心里琢磨的话说出口：“明早出院。”
　　林也不放心：“再待一天。”
　　“没必要。”唐非晚说，“把阳阳的吸氧机借我用几天？”气胸自行吸收主要靠吸氧，所以她心中有数，打算在家里休息两天。
　　“嗯。”
　　“我陪你去做ct，好不好？”唐非晚吸氧差不多半小时，这会儿胸痛症状有所缓解，她坐起来，指尖轻戳林也的肩膀，“再去瞧瞧雨晴姐，她需要手术吗？”
　　林也明白唐非晚知道自己挂念着路雨晴，心头熨帖，斟酌片刻，答应下来。她先挂号，医生开检查单，然后推着唐非晚去ct室门外等候，做完ct检查。
　　ct室的医生说：“半小时后拿结果。”
　　林也应好，她推着唐非晚往急诊骨科走，两人在分诊台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唐非晚仰头问：“那是小姨妈？”
　　“可能吧。”
　　“她来做什么？”唐非晚反应过来，“难道找雨晴姐？”
　　她刚说完，江沐也瞧见两人，疾步走来，开门见山问：“糖糖，路医生在哪儿？”
　　“骨，骨科。”
　　“谢谢。”
　　江沐转身就走，被唐非晚喊住：“小姨妈，你不是约人吃饭吗？”
　　“我约谁啊？”江沐不解。
　　“大马路上挽着你手的女生。”唐非晚回忆当时的情形，结合前几天听她说的话，心里也不好受，更别提路雨晴。
　　“今天？”
　　唐非晚点头：“嗯。”
　　江沐知道自己被误会，急着解释：“什么女生？小葳是我表妹，劝我去她家吃饭。”
　　林也适时开口：“江警官，不管是不是误会，你和路医生已经再无任何瓜葛，况且，她的妈妈在病房，目前不方便和你见面。”
　　江沐依然不死心：“我在病房外，待半分钟，好吗？”
　　林也不明白江沐的心思，说不谈感情的是她，如今跑回来纠缠的也是她。只是普通朋友的关心吗？林也质问：“她今天生日，你知道吗？”
　　江沐迷茫地摇头。
　　“但她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林也气急，语气不善，“路雨晴以为你会顺便问她生日在什么时候，可惜你没有。普通朋友，甚至同事都可以做到的事，江警官，你没有。”今天中午，麻醉科主任给路雨晴订生日蛋糕，几个在班人员为她庆生。
　　“我......”江沐百口莫辩，她已经忘记那时候的心境。
　　“所以你连她普通朋友都不是，根本不用来医院。”林也说罢，推着唐非晚往病房的方向移步，留下江沐怔怔地站在原地。


第59章 
　　病床前，除开唐非晚和林也，围着三位医生，骨科值班的主治医师说：“恢复得好三个月左右可以正常走路，我给程主任发微信看过片子，他说手术他亲自做。”
　　路雨晴右腿胫骨近端骨折，靠近膝关节，本身周围的血供丰富，愈合相对较快。
　　“手术，什么时候可以手术？”路鹃着急问。
　　管床医生说：“路医生被困在副驾驶差不多20分钟，骨折周围的组织肿胀明显，所以暂时不能做手术，需要等着受伤的右腿消肿。”
　　医生概括说明路雨晴的情况，路鹃能够听懂，点头感谢。
　　“路医生你多休息，有什么事直接按铃。”医生离开，路鹃去办理住院手续，如今病房只剩她们三人。
　　路雨晴撞破的脑袋缝六针，幸好被头发遮住，不至于破相。她方才服下止痛药，现在稍微好过些，偏头看向床畔的两人，心领她们的好意，低声道：“林也，你和她回去吧，书呆子气胸应该多休息。”
　　“没关系，等阿姨回来，我们再走。”林也坐在唐非晚身边。
　　“雨晴姐，我坐轮椅啊，不累，她最辛苦。”虽然林也到医院就去更衣室换下湿透的外衣，但唐非晚还是担心她受凉。
　　有些车祸，表面看着没有大碍，然而实际却伤到内脏或者颅内，路雨晴问：“林也，你呢，做检查没有？”
　　“嗯，做完颅脑CT，待会儿去拿结果。”车祸时，林也系安全带，所以只是头部发生碰撞，需要关注着。
　　“司机怎么样？”路雨晴吐槽司机危险驾驶，但刀子嘴豆腐心，不忘问一句。
　　“司机原本血压高，因为车祸受惊，导致心脏骤停，现在在华扬医院的急诊科，被医生救回来。”需要处理事故的后续事宜，林也保存司机的号码，10分钟前，保险公司打来电话，她说明详情后顺便经过沟通，知道对方脱离危险。
　　“活着就好，能找到人赔钱。”路雨晴嘀咕着，“倒霉，生日也不得安生，出车祸，这么多交警，恰巧碰见她。”
　　“好像北山确实归沙潭区管辖，还是那句话，你就当她在执行公务。”输液瓶见底，林也按照顺序，帮她换药瓶。
　　她们提及的江沐，相隔两米，后背贴着墙，肩头发颤。她脑海中全是路雨晴被救出事故车辆，将近晕厥的画面，耳边也都是医生救治时，路雨晴强忍着疼痛的闷哼声。她想进去看看她，哪怕只是短暂的数秒，心里也能好受些。但林也说得对，她们现在没有联系方式，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凭什么来医院看她？
　　这两天江沐思考许多，她被前任伤害，曾经的被害者为什么如今反倒去伤害别人？路雨晴做错什么？
　　她欠对方一个道歉，不牵扯感情，都应该道歉，而不是去约下一位网友，欺骗自己，麻痹自己弋椛。
　　所以江沐和网友讲清楚，随后注销app。
　　不过和前两日想着道歉不同，发生车祸到现在，她心慌和心疼，江沐已经没法忽视对路雨晴的感情。她谈过六个女朋友，当然知道什么是喜欢，甚至释放出半个多月以来因为逃避，一直压抑的情绪。此时此刻，还来不及回去换下制服的她听着路雨晴说碰见自己就不得安生，眼眶瞬间通红，眸底更是化不开的沉郁。
　　她低垂着头，犹豫和挣扎，最后发出微信好友的申请。这时，办好住院手续的路鹃往病房走，好像在和谁打电话，江沐认出她，吸了吸鼻子站稳，随即朝反方向挪步。
　　病房外，路鹃结束和亲戚的对话，望着江沐的背影，问她：“晴晴，那是你朋友吗？”
　　“什么？”
　　“穿制服的女生，应该是交警。”
　　路雨晴的面容随着她的话霎时僵硬，她稍微调整状态，回道：“不认识。”
　　“哦，她在门口站着，看我来就走了。”路鹃把拎着的半袋水果放进置物柜，说起其他话题，“你大舅，二舅和小姨马上过来。”
　　“这么晚？”路雨晴下意识翻看手机，果然发现江沐发来的好友请求。她心头莫名得像被石头压着，有些发闷。
　　“没办法，他们关心你。”路鹃在家里排行老三，前面两个哥哥，后面一个妹妹，四家人走得近，平时往来多，哪家有人住院，另外三家收到消息都会尽快赶到医院。
　　“雨晴，阿姨，我们先回病房，不打扰了。”林也站起来，双手搭着唐非晚的轮椅。
　　“好，今晚忙，阿姨不留你。”路鹃把她俩送至门外，“小也，还有唐医生，改天晴晴出院，我们再聚。”
　　两人异口同声道：“阿姨不用麻烦。”
　　“行，以后再说。”路鹃生意人，知道她们客气，这会儿她的手机又在响，示意去接电话。
　　林也点头，推着唐非晚离开病房。
　　两人走后，路雨晴凝视着屏幕的好友申请发愣。
　　验证消息的内容：路医生，我有话想和你说。
　　路雨晴反复读着验证消息，没有输液的右手收握成拳头，良久，她没有同意好友申请，把手机放置于枕头下，闭上双眼。
　　既然已经结束，还有什么话可说？
　　***
　　第二天一早，唐非晚出院，林也上班，不能同她一起回家。坐在出租车上的唐非晚千叮咛万嘱咐师傅慢一些，司机终于忍不住吐槽：“我才开35码，再慢你不如走路回家。”
　　“师傅，我昨晚出车祸，惊魂未定。”
　　司机听她这么说，才踩刹车，保持30码的速度。
　　唐非晚浏览群消息，接受同事的祝福。
　　【唐医生，三个月内两次进急诊，今年的运气不行啊。】
　　【虽说我们医生相信科学，但有时候可以去寺庙拜拜，求个心理安慰也好。】
　　【多休息两天，我们顶着。】
　　唐非晚打字：【不用，我后天回来。谢谢大家的关心。】
　　她退出群聊，忽然瞅见江沐半小时发来的消息：【糖糖，你还好吗？】
　　唐非晚：【小姨妈，你终于想起我？昨晚可是半句话没提，一心牵挂着路医生。】
　　【嗯，是。】
　　唐非晚惊讶：【你承认了？】
　　江沐想什么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打字：【是。】
　　唐非晚发去一个惊讶表情包，紧接着说：【小姨妈，虽然你被前任伤害，但也不应该伤害雨晴姐啊。】她一针见血，江沐也是最近才想明白。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加她微信没有反应，想直接打电话。】
　　【勇，加油，我和学姐的关系稍微缓和，不知道应该怎么帮你，好像也帮不了。】
　　【不用帮忙，我只是来问候你。】
　　【我休息两天就得上班，现在冬季，正是老年人多发疾病的时期，科室忙不过来。】
　　【好。】江沐结束和唐非晚的对话，点开通讯录，她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已经被路雨晴拉黑，于是用副号联系对方。她毫不犹豫按下拨号键，响铃几声被人接起。
　　“喂。”
　　不是路雨晴的声音，江沐深呼吸：“你好，请问路医生在吗？”
　　路鹃说：“晴晴正在做检查，你是谁？我让她做完检查回话。”
　　“谢谢，不用了，我等会儿再打给她。”
　　半小时后，她鼓起勇气再次拨打电话，电话在漫长的嘟声后被路雨晴接听。
　　“喂，你好。”
　　江沐抿了抿唇：“是我，路医生。”她怕对方挂电话，连忙说，“你先听我说。”
　　路雨晴呼吸沉了沉：“你说。”
　　“你是我通过app认识的第一个网友。”
　　路雨晴没接话，由她往下说。
　　“我前面谈的六个女朋友，不是同学就是经人介绍，或者磕cp认识。”
　　“谈的时候都认真谈，后来她们没有顶住家庭压力和社会压力，跑去相亲结婚，我就越来越不相信爱情，认为只要对象换得快，就不会因为分手难受。”
　　路雨晴回忆起江沐的锁屏“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没人负责。”她攥紧右手，冷声道：“所以你和我不谈感情，出于以上原因？”
　　“是，当时你的想法正好和我不谋而合。”
　　路雨晴咬着唇：“江警官，我承认，后来对你动情，但也是你平时的所作所为，让我对未来产生幻想和期盼。”
　　“对不起，我不自觉对你好，超过约定的界限。”
　　“不自觉？我看江警官有意为之吧？毕竟你从来不会接受我的好意。”路雨晴轻呵，“还有，你吃过爱情的苦，但为什么让我买单？”
　　“对不起。”江沐听着路雨晴发颤的声音，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痛。
　　“江沐，当我初涉情场，你给我上了一课吧。”路雨晴长睫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用联系了。”
　　“路医生。”江沐在她挂电话前吐露心声，“我发觉，我在意你。”
　　嘟嘟嘟......
　　话筒忙音，江沐没有勇气再拨过去。
　　骨科病房，挂断电话的路雨晴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耳边路鹃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她偏过头，试图擦干泪水，然而江沐最后一句话好似魔咒，碾磨着她的意识。
　　“晴晴，怎么了？”路鹃走进病房，见女儿紧咬着右手压抑哭声，担心地问。
　　“妈，没事，我没事。”
　　路鹃轻拍她的肩膀，安慰：“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身边，支持你。”
　　“谢谢妈，我想静一静。”路雨晴失神地望着旁边的置物柜。
　　“好，我出去。”路鹃猜测和她前段时间分手有关，体贴地将房门关拢。


第60章 
　　病房总共三张床，其中靠窗位置的患者今早出院，中间病床的患者被家属推去楼下做检查。所以路雨晴毫不避讳，放肆地大哭一场，整间病房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20分钟后，哭声渐止，路雨晴从右侧的纸巾盒中抽出两张纸，将满脸的泪水擦拭干净，情绪逐渐恢复平静。此时的她莫名觉得心情比前两日舒畅许多，起码知道自己不是一厢情愿的单恋，不是一个人难受。至于感情有没有结果，越在乎越难受，输得越惨，应该学会阔达，放过自己，不要拖泥带水。
　　她捞起手机，打算拉黑江沐副号，短信却收到对方的小作文。路雨晴大致数了数，25排，差不多300字。总结为道歉，认错，想追她。
　　“以后让你天天做1。”
　　路雨晴看着收尾的一句话，忍不住翻白眼，回短信：【你有毛病啊。】
　　【是的，有毛病，你说的都对。】
　　路雨晴把手机扔进旁边的置物柜，眼不见心不烦，完全忘记拉黑的事。
　　第二天吃完早饭，路雨晴再次收到江沐的短信，将近500字，说她不是一时兴起，已经深思熟虑下定决心。
　　“你也许觉得我情史太丰富，但我每段感情都把对方当成可以相守终生的人，虽然最后总以失败收场。”
　　江沐庆幸短信还能成功发送，代表路雨晴没有将号码拉黑。她退出短信栏，点开微信回唐非晚的消息。
　　唐非晚：【小姨妈，你不会后悔吧？】
　　【不会，纵使路医生拒绝，或者没有拒绝，我们成功在一起，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走到最后，过程也值得回忆嘛。】
　　【通透。】
　　【不过如果还是没有好结局，我可能真的要心如止水，出家当尼姑咯。】江沐说着玩笑话，忽然话锋一转，打字问，【糖糖，你出柜到现在，三姐有没有主动和你联系？】
　　【没有，我打过三次电话，都不欢而散。】
　　【我还指望你成功出柜，传授经验呢。】江沐叹气，【我妈这边的亲戚，我爸那边的同事，隔三差五给我介绍对象，现在领导也在问。体制内工作，压力不是一般大，有时候真想破罐子破摔，把柜子给踹开。】
　　【小姨妈，不能冲动，不要轻易出柜，我听江主任提过你爸的脾气，年轻的时候不服管，直接和领导对骂。】
　　【我被他从小打到大，怎么可能不知道？】江沐小时候淘气，喜欢和警署大院的伙伴玩闹，没少挨揍。那时候老一辈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慈母手中多败儿”的道理，不管男孩女孩，都逃不过他们的严加管教。
　　【糟糕，说什么来什么，唐老师打电话，他上次联系我还是半个月前。】
　　唐非晚接听：“喂，爸。”
　　“我总算知道你妈为什么最近三个月闷闷不乐，心事重重，问她发生什么却躲躲闪闪。”唐安华坐在车厢的驾驶位，浑身发抖。
　　唐非晚心里咯噔一下。
　　唐安华心思细腻，朝夕相对的江君丽根本瞒不住他。早在两个月前，唐安华就发现江君丽时常望着唐非晚的证书和奖状发呆，暗自垂泪，苦于一直没有找到原因。今天周六，他送江君丽去医院开会，对方急着下车，忘记拿手机，他好奇心起，翻看母女俩的聊天记录，才发现事情真相。
　　“你学什么不好，学外国人喜欢同性。”
　　唐非晚不卑不亢地解释：“唐老师，我不是因为出国才喜欢女生，十几年前，高中时期，我就已经清楚自己的性取向。”
　　“好啊，你还觉得挺光荣，是吗？”唐安华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唐家书香门第，从你太爷爷开始，每一辈至少两位老师，他们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怎么我就生出一个败坏家风，羞辱门楣的人？”
　　这句话过于严重，好似化作一把刀，在唐非晚心上剜出一个窟窿，她的气息霎时沉重。
　　唐安华猜测她没在医院，问道：“你在哪儿？”
　　唐非晚沉默着，握着手机的右手发抖。
　　“是不是在家属楼？”唐安华听她呼吸微滞，佐证自己的猜测，随即挂断电话。附一院门诊大楼的停车区，他缓了缓过于激动的情绪，重新拧动车钥匙。
　　相隔不足3公里，车程仅需要7分钟的家属楼，唐非晚呆坐在客厅沙发，木讷地盯着脚下的地板。如今唐安华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筹划着先突破江君丽的她根本没有准备和父亲沟通，怎么沟通？应该怎么做？唐非晚后背僵直，整个人处于发懵的状态，脑袋全是浆糊。
　　对，照片，不能让他知道林也的存在。唐非晚跌跌撞撞地去卧室，书房，将她们的双人合照收捡，锁进柜子，而后把番茄和咖啡抱去小房间，最后，她条件反射地抓握着手机，点开和林也的对话框。
　　【林主任，记得吃早餐，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消息发于13分钟前：【已经下楼，去停车场。】
　　周六，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附二院到家属楼开车不过15分钟，他们会不会恰好碰上？唐非晚拧着眉思索，防盗门被人猛地敲响。
　　哐，哐哐。
　　“开门。”
　　唐安华嗓音低沉。
　　唐非晚惊魂甫定，她认为父亲身为老师，明白基本的道理，所以进门沟通应该妥当。于是趿着拖鞋，移步至玄关处。距离她心肌炎住院已经过去两个月，意味着父女俩两个月不见。防盗门打开，身高接近180cm的唐安华站在门外，眼底通红，沉声道：“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挺有能耐吗？”
　　唐非晚咬着唇侧过身，让他进来。
　　她前一秒将房门关拢，后一秒唐安华说：“你把喜欢同性的嗜好改掉，以后听话去相亲。”
　　“不去。”又来这招，唐非晚犟着脖子拒绝。
　　唐安华与她怒目相视，斥责：“你搞同性恋的事让外人知道，以后我和你妈的脸往哪里搁？”
　　面子，江主任至少没提面子，她从小敬重，依赖的父亲却开门见山把心里最在乎的事直接说出来。
　　唐非晚无话可说，说再多也是徒劳，眼前的父亲哪里是要沟通？只是来命令她，甚至羞辱她。
　　“同性恋见不得人，是吗？”唐非晚泪水簌簌下落，“我不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喜欢女生，只是希望亲近的家人、朋友知道，甚至能够理解。”
　　“不可能，从古至今都是男女结合。”唐安华气得发抖，“我和你妈花多少钱供你读书，送你出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啊？上百万养出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养出一个让别人指着嘲笑的女儿。”
　　唐非晚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她气胸没有完全康复，此时因为翻江倒海的情绪，胸腔阵阵疼痛，脑袋发晕。她一忍再忍，问：“爸，你就是过来吵架的吗？”
　　唐安华不回答，开始动之以情：“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最近三个月心事重重，以前周末经常和朋友约着出去散心，现在都是待在家里，迟早诱发抑郁症。”
　　他见她不说话，以为行之有效，继续说：“因为你妈出门聚会，亲朋好友都会问她你谈对象没有，什么时候结婚，你来说，她怎么回答？”
　　唐非晚摇头：“现在不结婚的单身女性不在少数。”
　　“是吗？为什么我们唐家只有你没有结婚？连小你两岁的堂妹，下个月也要扯证，择期办婚礼。”唐安华质问，“你呢？喜欢同性，难道一辈子不结婚吗？”
　　“是。”唐非晚蓦地抬头，望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结婚，也是和我喜欢的女生。”
　　唐安华右手瞬间举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砸在唐非晚脸上。不过他常年和学生打交道，耐心十足，颤抖着收回手，遏制住喷薄欲出的愤怒，寻找原因：“你和你妈发微信，提到的女人是谁？”
　　唐非晚偏开头，沉默以对。
　　“她说别人不愿意，你为什么还要死缠烂打？”
　　唐非晚哽着喉咙：“我认死理，只能是她。”
　　房子老旧，隔音效果并不好，下班回家的林也站在对面掏着钥匙，依稀听见身后的吵架声。她蹙了蹙眉，转身走近，父女俩吵架的内容听得愈发真切。
　　我认死理，只能是她。
　　林也闻言，心像被什么碾磨一般疼，她紧咬下唇，犹豫应不应该打断两人的争锋相对。最后她考虑到唐非晚前晚车祸，身体没有痊愈，不能长时间置气，所以抬起右手，有节奏地轻敲防盗门：“唐医生。”
　　唐非晚紧张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状若自然地回应：“林主任。”
　　“同事？”唐安华后退半步，神情稍微转变。
　　“科室领导。”
　　林也嗓音温柔：“工作的事，需要和你聊聊。”
　　“好，稍等5分钟，我过去找您。”唐非晚不想林也见到她狼狈的模样。
　　“好。”林也忧心忡忡，但也只能先回去等候。
　　“明天回家吃饭，我们再谈谈。”唐安华右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离开。
　　唐非晚觉得暂时没有沟通的必要，婉拒：“我明天上班。”
　　“你明天不回家，以后也不要回来。”唐安华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第61章 
　　唐安华摔门而去的声音太过突兀，站在门前的唐非晚懵怔半晌，再难支撑，靠着门板慢慢下滑，最后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离开的父亲似乎想到什么，接连打来三次电话，她没接，却发现留下一条短信。
　　【明天你不回家，我和她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唐非晚凝望着屏幕仿佛不带感情的字眼，心如刀割。为什么一定要逼她选择？当初林也因为爱她，明知她要远赴国外至少六年，都可以义无反顾支持，甚至反过来劝她。
　　如今父亲却让她放弃自己深爱的人。
　　她做不到。
　　两相对比，过去的种种，在唐非晚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放映着。
　　2010年夏，唐非晚收到海德堡大学的回信，叫她于9月21号前报道。看着消息的本人没有半点高兴，身后的林也却搂着她的腰，头蹭着她的肩膀，冁然而笑：“糖糖，快点通知叔叔和阿姨。”
　　“可是我还没有想好去不去。”唐非晚顺势靠在林也怀里，抬头看她，“因为出国以后和你异地，不，异国恋，我需要考虑清楚。”她当初申请留学，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哪知道成功通过。
　　林也掰过她的身子，面对面，严肃的语气说：“糖糖，去国外学习，难能可贵的机会，我不许你放弃。”
　　当时只有22岁的她嘟囔：“我没去海德堡，照样能够在蜀江大学顺利念完博士。”
　　“不一样，出国留学，你的眼界会更宽，况且国外有些技术，我们仍然望尘莫及。”林也和她对视，“糖糖，我不会把你束缚在身边，反而希望你可以在远方变得更加优秀。”
　　她依旧在犹豫，林也凑近了些，吻着她，采取激将法：“还是说，你担心我们的感情经受不住离别的考验？”
　　后来，林也给她收拾行李，连袜子都是她亲手放进去。
　　“杯子带吗？”林也望着唐非晚放在她手边的保温杯，回头瞅着已经塞不下的背包，有些无奈。
　　唐非晚点头，斩钉截铁道：“带，这是你给我买的情侣款，所有情侣款都要带！”
　　送机当天，她谎称肚子疼，逃离唐安华的视线范围，和林也匆匆告别。
　　“在国外要好好吃饭，不许饿一顿饱一顿。”
　　“嗯，我知道。”
　　“你忙的话，我们不用时时刻刻联系，各自留言，看到回复就好。”
　　“不，我会经常找你，你不要烦我。”
　　再后来，她先食言，她们也没有经受住相隔两地的考验，分开五年。
　　现在，还有机会挽回林也，她不可能不抓住，不可能放弃。唐非晚回忆过往，细细地抽着气，泪如泉涌。
　　房屋对面，林也听着唐安华的脚步声渐远，方才打开防盗门走过来。她抬手准备敲门，门板后唐非晚难以压抑的抽泣声清晰可闻，心疼瞬间漫过心扉。
　　“糖糖。”
　　“嗯？”唐非晚抬手，手背擦着脸颊的泪水，以为幻听。
　　“是我。”林也因为她的哭腔，嗓音倏而哽咽，柔声道，“开门，好吗？”
　　唐非晚忙不迭起身，扯出两三张玄关置物柜放着的纸巾，胡乱地擦拭眼泪，试图让自己看着正常一些，随后转动门把手，推开门。
　　相隔半米，林也端秀的身影映入眼帘，唐非晚前一秒逼迫自己憋回去的热泪，又不听话地往外淌。她有所察觉，连忙弯下腰，背对着林也，伸手打开鞋柜拿拖鞋。
　　拖鞋放在林也的脚前，唐非晚直起身，边抹眼泪边往客厅走。林也叫住她：“糖糖。”
　　“我没事。”唐非晚逞强。
　　林也听她竭力控制情绪的声音，心头涩得发疼，沉默地跟着唐非晚走进客厅，坐在她身旁。
　　“喝水吗？起床的时候烧的水。”长发遮住唐非晚的侧脸，看不见表情，她右手抓握着保温壶的壶手，林也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声道，“转过身来，好吗？”
　　唐非晚咽了咽喉咙，听话地转过身。
　　林也目视着她蓄着泪水，红透的双眼，心脏抽着疼，低声问：“叔叔知道了吗？阿姨呢？”
　　“林也，这些事，不应该让你烦恼。”唐非晚咬着唇。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林也轻柔地握着她的手，“叔叔为什么知道？你出柜吗？”
　　唐非晚摇头：“唐老师脾气倔，我没有准备好给他说。不过8月份，他生日那天，以相亲为目的，邀请同事和同事的儿子来家里吃饭，我没忍住，饭后主动向江主任出柜。”
　　林也知道她父亲是哪天生日，记得好像在董果父亲医闹，唐非晚受伤的第二天，所以等同于她那段时间身心煎熬，想到这里，林也的心颤了颤。
　　“江主任虽然没有接受，但至少不会干涉，只是没想到唐老师今天知道我喜欢同性，直接找上门......”唐非晚回想唐安华失望透顶时说出的话语，委屈加心累，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林也紧紧拽住她想逃离的手，晓之以理：“糖糖，出柜属于持久战，不能操之过急，叔叔和阿姨暂时不能接受，你应该给他们时间。”
　　“会接受吗？”唐非晚抽泣着，“他说，他们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林也闻言，眼眸即刻黯下去，曾经自己的母亲就算对她再失望，也没有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林也伸手，拢着唐非晚的身子，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轻拍她的后背，“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接受。”
　　身前的人突然亲密的动作，唐非晚木讷地接受，听着她的温言细语，终于收起林也进门以来，自己强装的镇定，脊背放软，紧贴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出柜的事应该自己处理？”
　　“嗯，你当年也一样。”
　　“不一样，我出柜的时候，你只有20岁，年纪尚小。”林也嗓音温润，“你现在已经30岁，我34岁，可以一起承担。”
　　唐非晚心口渐热，她明白林也的言外之意，虽然当时出柜只是孤注一掷，并不笃定两个人最后能够重新开始。她凝视着林也，心弦颤动，哑着嗓子道，“可是，我还没有向你表白。”
　　林也微愣，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下意识许给对方承诺，此时望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郑重地回应：“所以，我等着你表白。”
　　“我在准备。”唐非晚回抱林也，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轻声说，“不管外界压力多大，我不会再放手。”她好似抱住全世界，喃喃地重复着，“不会再放手。”
　　“糖糖，要不要听我说说出柜的过程，兴许对你有所帮助。”安抚好唐非晚的情绪，林也这会儿异常冷静，出柜不是小事，她不希望唐非晚因为自己和父母对立，必须妥善处理两者的关系。
　　“嗯。”唐非晚点头，她内心的不安被林也的温柔相待扫去大半，但依旧明白有些事需要先给个态度。
　　“进去房间说。”林也松开圈紧她的手。
　　“嗯？”唐非晚不明白原因。
　　林也怕她多想，补充道：“你听听自己的呼吸音，是不是想回去住院？”唐非晚方才和父亲对峙，已经胸闷，胸痛，这时两人心平气和地谈话，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但身为医生的林也还是轻易地察觉她身体的不适。
　　“哦。”唐非晚不愿撒手，依旧紧紧牵着林也的手，带着她往主卧走。
　　对方愿意踏进自己最为隐私的房间，是不是代表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唐非晚半躺在大床上，吸着氧，目视准备出门抬凳子的林也，鼓起勇气喊她：“学姐。”
　　林也背对着她，驻足。
　　唐非晚抿唇，拍了拍右侧的床板，小心翼翼道：“坐板凳凉，被子里暖和。”而后，冷不丁补充，“我不会做什么。”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最后一句画蛇添足，是不是蠢。懊恼之间，门边的人却转回身，慢步朝她走来，神色平静地脱鞋，掀开被子，半躺在身侧。
　　唐非晚喜欢睡宽床，所以买来两米宽的大床，此时两人中间甚至可以另外睡下两个人，但她已经心满意足。时隔多年，她们再度同床，竟然因为自己和父亲吵架，如此戏剧性的原因。
　　倘若问她紧不紧张，此时的唐非晚觉得身与心都在发颤。她掐了掐指腹，确定没有做梦，略微侧身，瞅见旁边的林也双手交握放置在棉被上，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淡定。
　　她琢磨再三，首先打破宁静：“我记得你向阿姨出柜，是不是在中秋节？”唐非晚知道林也给她分享这些事，不可避免会想起去世的母亲，所以感动对方推心置腹的同时，更多是心疼。
　　“嗯。”林也眸光轻颤，“我和你出柜有相似的地方，那年中秋节，母亲说，朋友介绍一位公务员，正好也在蜀江工作，让我去见一面。可是当天，你和我约定在滁城过节，已经在过来的火车上，所以脱口而出自己喜欢女孩子。”
　　“我那时候冲动，甚至说出一些不孝的话。”
　　“学姐。”唐非晚伸手包裹住她的手。
　　林也沉重地说：“我问母亲，她可以不靠男人养活两个人，过一辈子，为什么自己不行。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深深地刺痛她。”
　　她回忆着10年前的中秋节。
　　林文静知道她朋友来滁城玩，帮忙收拾着床铺，顺便说：“小也，明天不忙着回蜀江吧？”
　　“嗯，不回，后天走。”
　　林文静商量的语气：“张阿姨的外甥和你年纪相仿，26岁，农业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去年考进蜀江市农业局，这次中秋节正好回来，你能不能明天抽空和他见一面？”
　　林也婉拒：“妈，我不喜欢相亲。”
　　“但是你在医院忙，没有时间去接触其他男孩子，当作给自己一个机会。”林文静开始念叨对方的优点，“我看他一表人才，为人老实，家庭条件也不错。”
　　林也极少和母亲持相反的意见，她直言：“妈，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啊。”
　　“小也，你为什么总是排斥和男生接触？”母女俩在一起生活二十几年，林文静了解女儿，试探道，“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她发觉女儿提到最多的是路雨晴，最近又是另外一个女生，联系起前阵子看的新闻，开始心慌意乱。
　　林也深吸一口气：“妈，如果我实话实说，您会理解吗？”
　　“你先说。”林文静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神情严肃道。
　　林也从没欺瞒过母亲，和唐非晚恋爱后，时常惶惶不安，早有出柜的打算，于是趁机承认：“妈，我喜欢女生。”
　　林文静喜欢看社会新闻，身边偶尔也能耳闻同性的真实事例，大多数都是不好的结果，所以问她：“认真的吗？你知不知道喜欢同性，未来的道路会有多难走？”
　　林也果决道：“我明白，不过我是认真的。”
　　林文静在她的房间沉默差不多5分钟没有说话，后来想着新闻提及其中一个女生被骗钱，骗子宫代孕，最后人财两空，所以坚决道：“小也，妈还是没法接受你喜欢女生，能不能趁着没有走进死胡同，试着往回看。”
　　林也蹙眉：“性取向不是说改就能改，况且，我回不了头。”
　　“什么意思？你有喜欢的女生吗？是不是已经和她在一起？小路还是小唐？”林文静没法冷静，质问道。
　　林也忽略最后一句，回答：“对，我有喜欢的女生，我们在一起快一年。”
　　“林也，你有没有考虑后果？以后身边的同事，朋友知道应该怎么办？”林文静看她有意隐瞒喜欢的对象是谁，猜测肯定是方才提到的其中一人，疾言道，“是不是小路？我问她。”
　　“妈。”林也慌乱地想抢林文静的手机，被她关在房间反锁，听母亲在门外说，“小路，你知不知道小也谈对象？”
　　林文静开免提，林也能够听见路雨晴吞吞吐吐的声音。
　　“阿姨，我......”
　　林文静瞬间明白路雨晴知情，因此开门见山道：“小路，希望你如实地告诉阿姨，她是不是和你......”
　　路雨晴顿时慌了：“阿姨，她怎么可能和我？”
　　“那就是小唐。”
　　“阿姨，我......”
　　林文静掐断电话，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问林也：“小唐什么时候的火车，几点到火车站？”
　　林也隔着门板说：“妈，你想做什么？”
　　“劝不动你，我试着劝劝小唐，你们分开以后还能做朋友。”林文静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打算去火车站逮人。
　　林也不知所措，慌乱的眼神无处安放，猛然间发现卧室的钥匙竟然放在床头柜上。于是她简单收拾行李，拖着行李箱，仓皇而逃。
　　“那时她不知道你具体的名字，不知道你读几年级，所以没有找来。她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不想认她这个母亲。”
　　“林也......”唐非晚双眉跟着林也的讲述拧成麻花，显而易见的心疼。
　　“我们将近四个月没有联系，她还是定时给我打生活费，通过短信询问是否收到，不会多说半句话。我把生活费都存着，年底加800元凑整，给她转回去。”
　　唐非晚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也当时明明学习和实习忙得脚不沾地，却还要抽时间去给中学生补课，赚取外快。她望着林也无声滑落的泪水，喉咙哽得发疼。
　　“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林也，你真的要和我划清界限啊？然后原封不动把钱退给我。”林也苦涩地笑，“她就是心软，等着我主动找她。所以，那年冬天，我如愿以偿回家过年。”
　　“从那以后，我没有提及你，还是在你出国那年的除夕，她突然问起，问我们是不是还在一起。”林也吸气道，“我如实相告，她犹豫片刻，叫我带你回家。”
　　“然后我给告诉她，你已经出国留学，她竟然毫不吝啬地夸奖你。”林也偏过头，与唐非晚对视，“后来，我们每次聊天的内容都包括你，她还问我，你在国外习不习惯，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国。”
　　林也脸颊的泪痕烧灼唐非晚的心，想到对方的母亲如今已经故去，心底更是细细密密地疼。她忽然抬手，抽出吸氧的软管，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埋进林也的怀里，痛哭出声。
　　“做什么？”林也惊慌失措，捧着她的脸。
　　“你不要管。”唐非晚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林也回想方才说的话，恍然大悟，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糖糖，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惹你难受。”她触摸着唐非晚的热泪，心头泛软，“我们应该总结，知道吗？”
　　“你就让我哭会儿，好不好？”唐非晚一时半刻止不住眼泪，所以任性一回，没有听劝。
　　“好。”林也深吸一口气，右手仍然轻拍着她的背，左手抚摸着她的耳朵，安抚。
　　好一阵子，唐非晚的哭声才停止。她侧过身，平躺在林也腹部，抬头望着眼眶泛红的人，细声细气地问：“我重不重？”
　　“不重。”
　　“所以，我应该主动和父母沟通吗？”
　　林也垂眸看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你打算从阿姨这边突破的思路没有错，但是出柜以后，有没有主动联系阿姨？”
　　唐非晚不自觉噘起嘴：“联系过，她甚至想说服我去相亲。”
　　“你怎么和她沟通？”
　　“她总是问我有没有成功把你追到手。”
　　......
　　林也因为她直白的话语愣住。
　　唐非晚嘟起的嘴仿佛可以挂住一个油瓶：“我就说没有，确实没有嘛......”
　　林也顺着她的话，低如蚊吟的声音道：“阿姨以后再问呢？”
　　唐非晚没听清：“学姐，你说什么？”
　　林也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重复道：“阿姨以后再问，你怎么回答？”
　　唐非晚去寻她的目光，惊喜万分：“我可以提起你吗？”
　　林也嗯声，脸颊几不可察地泛起红云。
　　“我不说具体，只说你非常优秀，试探她的态度。”唐非晚开始天花乱坠地夸，“说你温柔善良，学识渊博，知书达理......”
　　林也蹙眉，伸手捂住她的嘴，嗔道：“应该以事实说话。”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唐非晚眨眼，她们独处的短短一个多小时，心情百转千回，此刻的她，居然想逗眼前的人开心。
　　“唐非晚。”红云蔓延至林也的耳朵，她叫着唐非晚的名字，却全然没有气势。
　　“在！”唐非晚直视着她，咽下嘴边原本俏皮的话，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感谢你，还留在原地等我。所以说再多，也无法诠释你的好。”


第62章 
　　室内的窗帘严丝无缝地拉拢，窗外的阳光透不进。不过唐非晚方才吸氧的时候顺手将床头小夜灯摁亮，此时看着林也，她的眼眸映着些许光芒，大概因为离得近，她们对视着，会显得林也满眼都是她。
　　唐非晚沉醉其中，不舍得挪移视线，还是林也抬头，躲开她太过灼热的目光，回归正题：“你向阿姨出柜将近三个月，叔叔今天才知道。我猜，应该不是阿姨主动提起，可能叔叔自己发现蛛丝马迹。”
　　“嗯，唐老师观察能力强。”唐非晚表示赞同。
　　林也思路清晰：“所以，你先联系阿姨，试探她现在的态度。”
　　“好。”唐非晚坐起来，直接给江君丽打电话，漫长的铃声后，对方接起。
　　唐安华的低沉的嗓音乍然在耳边响起：“打电话干什么？这么快后悔吗？”
　　唐非晚呼吸霎时凝滞，抓握手机的右手微颤，连忙掐断通话。
　　林也看着她脸色明显变化，柔声道：“不慌。”
　　唐非晚紧抿着唇，手机突然振动，她垂眸，发现来自唐安华。猝不及防，她胸腔的心脏猛地颤动，抬眸望着林也，征求意见。心有灵犀，林也的考虑和她一致，对性格急躁，控制欲强的父亲冷处理。
　　唐安华连续打来五个电话，唐非晚闭着眼睛置之不理。林也动作轻柔地牵过她发颤的手，摩挲虎口的软肉，唐非晚在她安抚下，情绪逐渐恢复平稳。
　　“不着急，等阿姨联系你。”
　　“唐老师叫我明天回家，否则以后永远不要回去。”唐非晚垂着头，“我不想回去，可以吗？”
　　“嗯，先不回去，因为两边一时半会儿没法冷静。”林也发觉让唐安华接受，似乎比想象中棘手，她沉思着，眸光彻底暗下去。
　　唐非晚的思绪也沉浸在父亲接二连三的微信轰炸中，她稍微后退，后背倚着软枕，重新连接管子，静默地吸氧歇息。
　　两人就这样几乎肩并肩靠着，内心各自思忖，直到林也的手机铃声响起，才打断沉默。
　　“喂，雨晴。”林也接电话。
　　“林也，你说她们江家人脸皮是不是比城墙厚？”路雨晴话语不停，“我骂她，她说我骂得对。”
　　林也愣了愣： “谁？”
　　“江沐，我把她号码拉黑，她换号码继续发短信。”
　　林也不解：“她这样做的原因？”
　　唐非晚凑近，给她解释：“小姨妈想追雨晴姐。”
　　“追？追什么追，谁理她。”路雨晴看着江沐发来的四五条短信，虽然每条都回复，但内容全是骂。她话音刚落，病房探进一张烦人的脸，冲着她笑：“路医生。”
　　路雨晴疾言厉色：“出去。”
　　“我趁着阿姨下楼拿东西才进来，东西放下就走。”江沐拎着一个保温桶放在置物柜上，随后摸出衣兜揣着的魔方搁在她手侧，说，“带给你解闷，我从前和朋友开黑的时候总是拒绝教你玩魔方，以后只要你愿意，陪玩一整天。”
　　“江沐。”路雨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路雨晴说得清楚：“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路医生，我们认识三个月，我喜欢你，但不至于达到深情，所以你前面说的话不成立。”江沐言语诚挚，“不过你如果通过我微信好友申请，未来可能收获一个只会钟情于你的女朋友。”
　　变着法加微信，路雨晴扶额，“滚”还在唇边绕，江沐已经溜去门边，眉眼弯弯道，“乌鱼汤，利水消肿，我说完了，马上滚。”
　　路雨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口莫名酸酸胀胀。
　　***
　　“所以，小姨妈先前不想谈感情。”唐非晚把江沐的感情史长话短说告诉林也，“她心里有雨晴姐，也意识到不该伤害雨晴姐。”
　　“雨晴属于看似拿得起放得下，实际她特别珍惜初恋，她和江警官断联以后经常向我吐槽，如果已经彻底放下，不会反复提及。”林也和路雨晴认识多年，熟悉彼此的性格。
　　“不过小姨妈好会，我觉得雨晴姐迟早被她拿捏。”
　　“什么好会？”
　　“非常主动，确定她喜欢雨晴姐的第一天就展开行动。”唐非晚思考着，假如自己前些日子有江沐一半主动，她和林也应该已经成功复合。不过仔细想来，每个人性格不同，如今的她尽最大的努力，表达最真诚的心，林也同样能够感受到。
　　“我担心，江警官只是心血来潮。”林也虽然知道江沐几段感情都是受害的一方，但毕竟她情史丰富，经历多，心思难免也让人捉摸不透。
　　“雨晴为人直来直往，我怕她陷进去，出不来。”林也惆怅，“她可能会让我帮忙斟酌。”
　　“船到桥头自然直。”唐非晚无端的小心翼翼，每句话都深思熟虑，因为自己也置身于感情的漩涡，还是少去评判她人，或者帮她人拿主意。
　　“嗯。”
　　正好接近中午，唐非晚的肚子不合时宜打起鼓，她却发觉没有什么胃口。几乎相同时间，林也收到林文慧的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偏头望向唐非晚，漆黑的眼眸中星星点点，那样的温柔。
　　“中午过去吃顿便饭吧。”
　　“啊？”这还是林也第一次单独邀请她，唐非晚屏住呼吸。
　　“慧姨炖的汤，你最近应该吃清淡些。”
　　“我喜欢喝汤，感谢慧姨！”窗外下起不小不大的雨，唐非晚记得清楚，雨打在玻璃窗的声音，像此时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靠近些，脑袋轻蹭林也的肩膀，眉眼间都是轻快的喜色，像平日朝她撒娇的番茄，软声道，“还要感谢邀请我的你。”
　　林也弯着唇，伸手推她的脑袋，头偏向另一边，说：“我下午要去开会，你记得和阿姨取得联系。”
　　“下周六，你是不是去燕城开急诊医学年度会议？”
　　林也确定：“嗯，周六去，周日回来。”
　　“我也去，心血管外科微创手术的会议，不知道是不是一趟车？”
　　她话说完，林也正要接腔，搁在她们中间的手机突兀响起。唐非晚怔愣，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屏幕显示江主任，不过她琢磨着问：“你说，这是唐老师还是江主任？”
　　“接吧。”
　　唐非晚拿起手机，按听：“喂，妈？”
　　江君丽直接问：“他去找过你？”
　　唐非晚心中的大石落下：“嗯，是的。”
　　“我开会，手机落车上，你爸应该翻看了我和你的聊天记录。”
　　唐非晚顺着她的话说：“我猜也是这样。”
　　“既然他已经知道，你看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江君丽下楼买醋，才抽空联系她。
　　唐非晚拒绝：“不，唐老师正在气头上，我们谈不拢。”
　　“妈还是想问你，真的不考虑男生吗？”
　　“嗯。”唐非晚凝视着身前的人，说给江君丽听，也是说给林也听，“我会让她点头，做我的女朋友。”
　　林也闻言，连忙背过身去，表情冷下来，手边的被子起着褶皱。
　　“你......”说得这样直白，江君丽显然有些生气。
　　唐非晚心思浅，最近总是下意识表白或者夸赞林也。她后知后觉，晓得林也脸皮薄，不好意思，于是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往外走，去外面阳台坐着，正色道：“妈，她比许多男生优秀，年纪轻轻就是我们医院的副高。”
　　江君丽问：“多少岁聘副高？”
　　“你先答应我不和唐老师通消息。”江君丽两三次试探她究竟喜欢怎样的女生，她都没有明说。
　　“唐非晚，不要觉得我好脾气，我是不想这个家分崩离析。”江君丽说，“他是你爸，他的初衷完全为你好，只是有时候方法不对。”
　　唐非晚缄默不言，心中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江主任会不会来套话，然后找出林也，当面逼迫伤害。她现在千愁万绪，如同惊弓之鸟。
　　“我知道，父母的出发点都是为子女好。不过，妈，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口中的好，是不是我想要的好？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愁眉冷对凑合一辈子，就是好吗？”
　　江君丽刺激她：“你们八字还没一撇，以后在一起也难免会产生矛盾。”
　　“产生矛盾就解决，至少我爱她。”
　　江君丽抓住重点不放：“她没答应，你怎么知道她爱不爱？”
　　“妈，你干嘛？别人父母哪有像你这样天天担心孩子能不能追爱成功。”
　　“我清楚你的脾气，表面看着性格温温吞吞，实际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江君丽道出心中打算，“只有你不成功，心灰意冷才能回头是岸。”
　　“我在努力。”唐非晚头疼，再三确定她的想法，“唐老师叫我明天回家，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你都说他在气头上，回来干嘛？回来吵架吗？让他冷静几天。”江君丽猝不及防地追问，“她多少岁聘副高？”
　　唐非晚无可奈何，说一个笼统的年纪：“比你聘副高的时候年轻。”


第63章 
　　“妈，你查户口吗？”客厅外，阳台的茶桌前，唐非晚穿着家居服，盘腿而坐，嘀咕着，“哪能问完年龄，问性格，问完性格，问人家父母。”
　　“你以为，我想问吗？”江君丽拎着食品袋，抬脚跨进电梯，她出门买醋已经超过10分钟，心想再不回去唐安华肯定疑神疑鬼。她叮嘱两句，结束和唐非晚的通话。
　　电梯上行，在八楼停下，江君丽出电梯左转，摸钥匙开门。防盗门推开，换鞋的她往客厅瞧，只见唐安华坐在沙发上，满脸愁容，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心情不好也别抽烟。”江君丽趿着拖鞋走向他，提醒道，“忘记老头什么原因走的吗？”唐非晚的外公10年前肺癌晚期去世，确诊癌症前，每天抽两包烟。
　　“偶尔一根没关系。”他点了点指间的香烟，抖落烟灰，回眸看江君丽，“你说，应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江君丽坐下来。
　　唐安华深吸一口烟，吞云吐雾：“我们的好女儿喜欢同性啊，你怎么和没事人一样？”
　　“我已经过了心神不宁，烦躁不安的时期，现在觉得管不了她。”唐非晚出柜的前两个月，江君丽时常琢磨着怎么劝她悬崖勒马，后来看女儿态度坚决，知道自己无法左右她的思想，打算听之任之，顺其自然。
　　“管不了也得管啊！这可是关乎她的人生大事。”唐安华摁熄烟头，急切道，“不然以后亲朋好友戳着你和我的脊梁骨谩骂，骂我们怎么把女儿教成这样？”
　　“糖糖不优秀吗？她从小到大就是其他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唐安华声色俱厉：“喜欢同性会成为她人生的污点。”
　　“污点不至于。”江君丽凝眉，“我只是担心她没有保障，以后日子过得不安稳。”
　　“对啊，你和我有她养老送终，她呢？没有孩子啊。”
　　“孩子不一定就是保障。”江君丽在医院工作多年，看尽人生百态。现在半数以上的年轻人啃老，连他们自己都得过且过，根本无暇顾及卧病在床的父母。
　　“我怕她和女生不能长久，没有未来，说分开马上就能分开。”在江君丽的认知中，虽说男女婚姻同样没有保障，但至少周围的亲戚朋友知道，明面多一层羁绊。
　　“这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唐安华听不进劝，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不能让她一意孤行，明天我认真和她沟通，说清楚利害关系。”
　　江君丽问：“她明天不回来怎么办？”
　　唐安华怒目而视：“她敢？”
　　“你看她敢不敢。”江君丽进厨房端菜，叹气，“你女儿决定的事，什么时候轻易改变？”
　　唐安华抖着烟盒，倒出两三支烟，咕哝道，“不改也得逼着她改。”
　　厨房的江君丽立在料理台前，低垂着脑袋，眸色深深。自从唐安华打着生日的名号，逼迫女儿相亲以后，女儿再也没有回家，江君丽知道，唐安华虽然口头说着当她没有回国，但心里还是牵挂，时常念叨着。她不想曾经和睦的家庭从此不得安宁，思考着怎么周旋。
　　***
　　结束两天病假的唐非晚回医院上班，查房的时候患者关心她，在办公室埋头工作的时候同事也嘘寒问暖。
　　刘智楠品着昨天去乡下买的新茶，问她：“小唐，你下周不是去燕城吗？”
　　“嗯，是的。”唐非晚完善着患者的病历，没有抬头。
　　“燕水寺，听说过吗？”
　　唐非晚：“没有。”
　　刘智楠建议：“燕水寺的菩萨灵验，你顺便去求张平安符吧。”
　　“我不信这些。”唐非晚盯着电脑，打字的速度不减。
　　“哎呀，宁可信其有啊，你......”
　　他话还在唇边绕，护士疾步而来，神色慌张：“唐医生，社区医院转来一个5岁的男孩，高热6天，情况不大好。”
　　“好，我马上去。”唐非晚扣好白大褂，跟随护士往外走。
　　抢救室2床，吸着氧的小男孩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唐非晚边询问既往病史，边给他查体。
　　“以前出现过类似情况吗？”
　　“没有。”
　　“先做心电图，准备床旁超声。”唐非晚通过听诊发现他心脏杂音，心音低顿，观察他双眼球结膜充血。
　　“来，张嘴。”唐非晚瞧他口唇皲裂干燥，舌面覆盖着白色的舌苔，局部舌乳。头增大，潮红，典型的草。莓舌。她转头问，“他用过抗生素吗？”
　　“什么？”呆立在床尾，看上去只有二十的女生说，“青霉素是不是抗生素？”
　　“是。”
　　护士这时候拿到社区医院转过来的患儿病程和用药情况，交代清楚：“唐医生，患者持续高热，最高39.2℃，白细胞，血小板计数偏高，血沉加快，用过五天青霉素，但效果不明显，退烧药也只能起到暂缓的作用，第二天继续高烧不退。”
　　草。莓舌，高热不退，首先考虑急性呼吸道传染病猩红热，但患儿使用青霉素已经五天，依旧不见成效。
　　“嗯。”唐非晚思索着，掀开男孩的衣服，查看皮肤，见其弥漫性红斑，触摸患者颈部，发现双侧淋巴结肿大，她问男孩，“疼吗？”
　　男孩：“不疼。”
　　“唐医生，心电图。”护士把心电图报告递给她。
　　“st-t轻微改变。”
　　唐非晚给患者做床旁心脏超声，发现二尖瓣少量反流和心包腔少量积液，冠状动脉血管局部扩张形成动脉瘤。
　　方才在床尾的女生问：“医生，他这是什么病啊？”
　　“川崎病。”唐非晚让护士请心内科的医生过来会诊。
　　“什么是川崎病？能治好吗？”
　　唐非晚将男孩胸前的耦合剂擦拭干净，护士帮忙收好探头。她下达医嘱，先给患者用阿司匹林和丙种球蛋白，液体支持以纠正他的心律失常症状，随后站起身，问家属：“你是她的妈妈？”女生瞧着只有20岁左右。
　　“我是他姐姐。”
　　唐非晚往外走：“你们父母呢？”
　　“我妈妈去世早，爸爸......”
　　“爸爸怎么？”
　　患者姐姐紧抿着唇：“他不管我们，每天喝酒打牌。”
　　唐非晚眉头瞬间蹙起：“打电话告诉他患者属于严重的川崎病，动脉瘤直径接近5公分，位置不好，可能需要做手术。”
　　患者姐姐顿时慌了：“手术？”
　　“对，现在等心内科的医生过来，待会儿患者还需要做ct检查，如果堵塞和狭窄不严重可以保守治疗。”唐非晚叮嘱她，“需要马上联系你的父亲。”
　　“好，我去给他打电话。”
　　唐非晚不放心，跟着女生走出抢救室。
　　女孩连续拨打三次，对方才接电话，听筒传出嘈杂的麻将碰撞的声音。
　　患者父亲不耐烦：“什么事？快说。”
　　“爸，小立生病住院，可能需要做手术。”
　　“手术？这么小年纪手术？医生坑你吧。”
　　患者姐姐耐心解释：“爸，小立在社区医院输液五天都没有退烧，我听医生建议转来大医院，大医院的医生说他是川崎病。”
　　“是不是要钱？我前几天才给你500，你自己的工资呢？”
　　女生愁容满面：“500元缴完三个月的水费，电费，燃气费，现在只有20，我的工资给小立看病，已经所剩无几。”
　　“没钱就不治，我也没钱。”
　　唐非晚耳不忍闻，沉声道：“你把手机给我。”
　　“爸，医生给你说。”
　　唐非晚开门见山道：“喂，你好，我是陈立的主管医生，他现在情况比较严重，我希望你马上赶来医院。”
　　“你们医生动不动就说做手术，我们老百姓本来心甘情愿捧着血汗钱，但是根本治不好病！”原来5年前，患者母亲羊水栓塞，难产而死，患者父亲责怪医院抢救不及时。
　　唐非晚压着情绪：“我说考虑做手术，如果患者动脉狭窄不严重，可以保守治疗，只是你身为父亲，应不应该来医院？”
　　患者父亲满不在乎：“她姐姐在。”
　　患者姐姐抢过手机，怒道：“你只管生，不管养吗？我18岁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填补家用，4年来，没存一分钱，全都给你和弟弟花。”她把这些委屈告诉朋友，朋友劝她趁早摆脱这个家庭，但她顾及着母亲去世，弟弟出生不久，忍气吞声4年，哪知道父亲变本加厉。
　　“不是应该吗？我生你下来，养你到18岁，现在就是你回报的时候。”
　　“弟弟呢？我没有义务抚养他。”
　　“唐医生，患者在哪儿？”心内科的主治医师过来会诊，问她。
　　“抢救室2床。”唐非晚看患者姐姐自己有主见，才放心进去忙碌。
　　抢救室病床前，心内科医生查看报告单，给患者查体，确诊为典型的川崎病。
　　唐非晚说：“我打算让他做一个cta，如果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就保守治疗。”
　　心内科医生同意：“嗯，先这样。”
　　患者被推去做ct检查，唐非晚往Eicu走，同事忽然喊住她：“唐医生，叔叔在办公室等你。”


第64章 
　　唐非晚双手交握，拇指摩挲手背，深色的眼眸好似蒙着一层黯淡的灰尘。她向同事道了声谢弋椛，随即摸出衣兜放着的手机，点开微信唐安华的头像，编辑文字：“我在工作，你如果想闹得人尽皆知，尽管闹。”唐非晚以为唐安华至少顾及她工作的特殊性，没料想对方会直接来医院找她。然而她不打算服软，将消息发送，头也不回地往Eicu走。
　　Eicu病房，唐非晚询问刚才给她打电话的护士：“严护士，什么情况？”
　　“周阿姨说喘不上气。”患者住进Eicu病房少则几天，多则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所以医护人员大多都记得他们的名字弋椛。
　　“我瞧瞧。”唐非晚拿出听诊器，给患者查体。两分钟后，她收起听诊器，说，“周阿姨，你现在用着氧气面罩高流量吸氧，如果实在觉得喘不上气，可以换成无创通气。”昨天，经过另一个主治医师的综合评估，患者拔管，撤下呼吸机。这会儿唐非晚通过听诊和查体，结合心电监护仪的数值，判断确实达到撤呼吸机的标准。不过根据患者忍耐程度，个体的差异，可以选择使用无创辅助通气。
　　患者问：“唐医生，要不要插什么管子？”
　　唐非晚耐心给她解释：“不需要，插管属于有创。”
　　“谢谢唐医生。”患者听她说不用插管，唇角瞬间露出明媚的笑容。
　　唐非晚去洗手台洗手，护士找到她：“唐医生，抢救室需要人，刘医生和张医生忙不过来。”
　　“好。”唐非晚跟着护士往外疾走，顺便询问情况，“怎么回事？突然送来的患者吗？”
　　“嗯，刘医生和张医生在处理自杀患者，让你帮忙瞧一下摔伤的孩子，ct报告已经出来。”
　　“摔伤，摔哪儿了？”
　　“脑袋，外伤后呕吐。”
　　唐非晚闻言，脚步迈得更快。抢救室4床，她接过几张报告单，仔细翻看，蛛网膜下腔出血合并脑挫伤。她蹙眉问：“叫脑外科会诊了吗？”
　　护士：“叫了，还没来。”
　　“出血量看着不算多，先降压吧，甘露醇60ml快滴，甘油果糖100ml静滴，呋塞米10mg肌注。”唐非晚解决完脑出血的患者，陈立的冠脉cta的检查结果出来。她和心内科的医生商量：“虽然动脉瘤位置不好，但冠脉狭窄程度还能接受，做不做手术？”
　　心内科医生建议：“如果按照动脉瘤大小来说，接近5公分，差不多达到手术的指征，可以交给心外科做搭桥。”
　　唐非晚考虑陈立的特殊情况：“我明白，但他家庭条件不好，丙球我都打算换成其他药。”
　　“家属呢？”
　　唐非晚简单说明：“患者母亲在生产过程中羊水栓塞而死，父亲嗜赌酗酒，还有一个高中文凭的姐姐，才22岁，在商场做销售员。”
　　心内科主治医师摇头：“难办啊。”
　　“对，所以我在等他父亲回话，现在先用着药退烧。”结束会诊，唐非晚和陈立的姐姐谈话，说是他们父亲拒绝做手术，让医院输液治疗，退烧就回家。
　　唐非晚无能为力，叫她签字确认。
　　这时将近下午2点，她不知道唐安华是否离开，所以没回办公室，径直去超市买面包填肚子。超市外的长椅，唐非晚左手拿面包，右手抓握手机，一双深切迷茫的眼眸盯着她和林也的对话框，打出的三个字停在编辑栏差不多两分钟才点击发送。
　　【在干嘛？】
　　林也今天休息，所以她们从昨天下午2点到现在，整整一天没有见面。照理说，父亲的步步紧逼让唐非晚心慌意乱，她应该害怕与林也过多接触，但事实正好相反，唐非晚越发地想念对方，想要马上见到她。
　　这样的状态仿佛癌细胞扩散，让她毫无招架之力，急需得到救治。
　　幸好救治的良药没有叫她等待太久，对话框多出几个字【准备出门。】
　　唐非晚没问她去哪里，林也紧接着发来语音：【南阳路车祸，三辆车相撞，两死八伤，其中四名伤员正在送往我们医院。】
　　【好，明白。】唐非晚收敛先前的情绪，没再打扰林也开车，抓紧时间啃面包充饥。
　　下午四五个小时，他们一直忙于抢救，临近七点才把最后一位伤者送进手术室。唐非晚交完班，接通林也的来电，听到的第一句又让她的心揪紧。
　　“糖糖，叔叔在大门正对面的白求恩雕塑。”
　　“好，我知道。”唐非晚打算和唐安华尝试着沟通，不然每天都这样精神紧绷，叫人怎么工作和生活？她离开办公室，在走廊正面碰见林也，两人视线相接，没有过多交流，唐非晚偏开头，朝医院大门疾步。她的眼眸像冬日的河流，冷若冰霜，瞧见唐安华的时候达到顶峰。
　　“走，跟我回家。”唐安华神情严肃，补充，“我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私人停车场。”医院的停车位紧张，一般超过8点，找到停车的地方就难上加难。
　　“不去，我们在这里说清楚。”
　　唐安华怒目圆睁：“这么多人，说什么？”
　　“你也知道这么多人，为什么跑去我的办公室？”
　　“我......”唐安华昨晚失眠，深夜在唐非晚的书房翻看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和证书，越想越无法接受女儿喜欢同性的现实。所以今早九点多，他趁江君丽出门，自己开车前往医院。
　　“我是医生，每天救治患者已经花去大半的精力，回家只想休息。爸，我好累，你知不知道？”唐非晚往人少的地方走，摸出手机，点开附二院官网的个人主页，拿给他看门诊记录的检查报告，“三天前，我在北山遭遇车祸，胸部撞击挤压造成气胸，幸好同行朋友都是医生，帮我紧急穿刺排气。”
　　她看着父亲懵怔的表情，继续说：“急诊工作忙，尤其冬季，老年人心血管疾病高发时期，我遭遇车祸都没法心安理得休息，所以，你能不能让我缓口气？”
　　唐安华回过神，问她：“你出车祸？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星期四，我不想让你和妈担心，所以没有联系你们。”
　　“车祸啊，这么大的事都不给我们说？”唐安华后怕，双唇不自觉发抖。
　　“嗯，毕竟没有生命危险。”唐安华的反应和陈立父亲冷漠的态度两相对比，唐非晚心下稍暖。她没有忘记这次谈话的目的，抓住重点，说，“唐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你越反对，我会越执着。”
　　唐安华觉得道理说不通，只好放软语气，打感情牌：“糖糖，你妈和我一把年纪，还要为你婚姻操心，你听话好不好？”
　　“根本不需要操心，过几年你们退休就跟着旅行团出去游山玩水，还不会因为带孩子拖垮身体。”
　　“你......”唐安华说出心中的担忧，“以后过年过节怎么办？亲戚都会问，你怎么不结婚？”
　　“说我恐婚恐育，过好自己就行。”唐非晚分析，“大舅妈和大舅经常吵架，闹过两次离婚，表姐夫出轨，二伯年轻的时候嫖。娼被抓，拘留5天......”
　　“好了，你说的只是个别现象，大部分家庭都其乐融融。”唐安华还想说什么，江君丽忽然打来电话，开口就责骂道，“你怎么跑去她的医院闹事？”
　　10分钟前，唐非晚挂断林也的电话，将父亲追来医院的消息通过微信告诉江君丽。
　　唐安华连忙解释：“没闹，我在她办公室待到11点回家做饭，下午6点才过来，只在医院门口。”
　　“你不是没事找事做吗？”
　　“什么叫没事？她喜欢同性，这不是大事？”
　　“你在哪儿嚷嚷？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吗？”江君丽知道唐安华去医院找唐非晚就憋着一肚子火，基本原则问题，他身为老师竟然不明白。
　　唐安华泄气：“医院附近的巷子，周围没人。”
　　“关于糖糖的事我们从长计议，你至少别去医院打扰她工作。”
　　唐安华敷衍着答应，挂断电话。
　　唐非晚假装和同事谈话，示意工作的原因，走去旁边。自讨没趣的唐安华接连碰壁，也觉得今天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他没等角落的人打完电话，便提出先回家。
　　唐安华走后，唐非晚从黑暗中出来，她其实疲于应对这些，尤其在忙碌数小时，体力和精力都透支的情况下。
　　小巷子没有车辆来往，灯光昏暗，映着路边枝繁叶茂的乔木。零散的星子此时也从天幕中爬出，夜风扬起唐非晚耳边的碎发，她准备打车回家，抬脚往花坛的方向走。
　　“糖糖。”
　　唐非晚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花坛对面，林也嘴角噙着一抹笑，不偏不倚和她对视。眨眼间，她说不清什么原因，好像一道细微的电波流经四肢，最终抵达心脏，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愣着做什么？”林也嗓音轻柔，“我的车在路边，不能停太久。”
　　“好。”唐非晚望着她的背影，似冬日河流的眼眸终于破冰，泛出细碎的阳光。


第65章 
　　两人上车，唐非晚坐在副驾驶，或许刚经历和父亲的针锋相对，身心异常疲惫，沉默不语地看着窗外。林也同样没有说话，手腕搭着方向盘，她开车平稳，不知不觉间，身旁的人呼吸声逐渐均匀。
　　十几分钟的车程都能睡着，可想而知她的劳累。林也不由心疼，轻踩刹车，将车停靠在路边，而后从尾箱拿来毛毯盖在唐非晚身上。
　　她凝视着微阖眼眸，眉头深锁的人，脑海中浮现她最近两日坚定的模样。这让林也突然想起数年前的中秋节，向母亲坦白当晚，她偷偷躲在酒店的浴室饮泣吞声，后来试探着询问唐非晚对于出柜的态度。
　　唐非晚当时反问：“学姐，你会出柜吗？”
　　“看情况。”
　　“我可能不敢。”那时只有20岁的唐非晚毫无底气，“但我会坚持不结婚，拖到一定的年纪，拖到他们都拿我没办法。”
　　如今10年过去，眼前的她成长许多，也勇敢不少，甚至勇敢得让人心疼。
　　林也面容柔和，幽静的双眸宛若蒙了一层湿润的水雾，描摹着唐非晚的眉眼。这时，唐非晚歪着的脑袋蓦地往下沉，好像要醒来。林也慌忙中收回视线，蜷缩的指节搁在膝盖上，等待半分钟没有听见声响，才深呼吸，抬手重新扭动钥匙。
　　小车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在家属楼对面的停车场停稳。
　　“醒了吗？”两分钟前，经过减速带，纵使林也已经轻踩刹车，尽量缓行，身旁的唐非晚还是不可避免因为车厢的抖动转醒。
　　“嗯。”唐非晚意识还沉浸在刚才短暂的睡梦中，恍恍惚惚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方才在医院附近的小巷，当她望见林也的瞬间，鼻头泛酸，以至想不顾一切冲过去扑进对方怀里。但她考虑周围是医院职工的家属区，唐安华应该也没有走远，所以强忍着内心的波动紧随林也往前迈开步子。
　　此时，她的脚印落在细沙板上，局促又彷徨，嗓子像被人掐住，挣扎许久，才喊出林也的名字。
　　“怎么了？”林也回眸，看着原本杵在原地的唐非晚，一步一步走近她。
　　“我，我想......”
　　“想什么？”林也靠近些，看向她的眼睛如星火般柔亮。
　　“想让你抱......”唐非晚话还没说完，便被林也轻轻地揽进怀中，听着她轻缓的声音，“以后心里想什么，尽管说出来。”下午林也将车祸患者送进手术室，休息时，无意间从同事的谈话中获知唐安华在科室办公室停留将近两个小时，好像还打听和唐非晚来往密切的人，这样不当的举动。所以她因为担心对方，今晚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着，虽然听不清两人的谈话内容，但他们偶尔激动时的动作，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让她提心吊胆。
　　怀里的人用力地回抱着她，好像只要和她紧紧地拥抱，身心的疲惫，或者故意隐藏的脆弱就能一扫而去。因此唐非晚眼眶发酸，却没有流泪，仿佛一个被永久遗弃在黑暗中的人，忽然间一束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让她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饿不饿？”两人零距离，林也清晰地听见她肚子不合时宜发出的响动，低声问。
　　唐非晚中午仅用面包充饥，这时已经接近8点半，早就饥肠辘辘。她松开搂着林也细腰的双手，微抿着唇：“嗯，饿了。”
　　“慧姨做好饭，你回去收拾一下，过来吃。”林也同样松开双臂，身子依然向着她。
　　唐非晚知道她要先回家热饭菜，考虑着自己得喂咖啡和番茄，欣然应允。接下来的几天，唐非晚去林也家蹭饭的频率越来越高，饭后，她不好意思地说：“慧姨，我干脆交伙食费给你。”
　　林文慧摆手：“哪能啊？你一周才过来吃两三顿饭。况且，小也给我的伙食费根本用不完。”
　　林也收拾碗筷，顺着她的话说：“嗯，当是添双筷子。”
　　这边唐非晚和林也的家人相处融洽，另一边唐安华偶尔唠叨两句，或者将不知道去哪里搜索的同性反面新闻发给她，除此之外没再做出特别过分的事。
　　***
　　这晚，唐非晚夜班，接班的时候，同事吐槽：“陈立刚退烧，他父亲就急不可待办理出院。”
　　陈立父亲白天要求出院，同事打来电话，唐非晚经过再三的劝解，对方还是一意孤行，所以她说：“没办法，我们已经做到最大的努力，家属不配合。”
　　“他儿子还有少量心包积液都敢走，指不定随时出事。”
　　唐非晚无奈：“关于心包积液，我们也说明严重性，只是他不听。”
　　交完班，林也组织召开短会，各医生三言两语，简明扼要地总结，半个小时会议结束。
　　“白班的同事早点回家休息。”林也拍手道，“夜班的同事加油。”
　　住院医师叹气：“希望今晚可以让我歇一歇。”
　　住院总说：“难哦，前天半夜，接连送来两个心梗，一个脑梗。”
　　“张医生喝旺仔的错。”他偏头，正巧瞅见唐非晚办公桌的杨枝甘露，直呼完蛋。
　　“什么完蛋？”
　　“唐医生喝杨枝甘露！”
　　林也拿起办公桌的奶茶，唇角略微有些上扬：“还是双份。”
　　“林主任和唐医生竟然吃独食。”住院总知道两人开得起玩笑，故意说。
　　林也垂眸，滑动着手机，点击分享：“链接在群里，自己点。”
　　“老大破费。”
　　“谢谢林老师。”有些在林也组内成长起来的住院医师会亲切地唤她老师。
　　众人回到自己办公位继续工作，上半夜，一切安好，只有少数两三个简单的病患。临近12点，护士通知他们：“林主任，120接车，车程6分钟，患者女，18岁，既往胸主动脉瘤，现在血压80/50，意识不清。”
　　血压过低，胸主动脉瘤，林也挂断电话，即刻安排：“唐医生，你负责这位患者。”
　　“好。”唐非晚点头，立即前往抢救室。胸主动脉瘤，床旁超声肯定提前准备。不多时，患者被医护人员推进来，随车急救医生说：“唐医生，患者胸腔大量心包积液，血压降得快，现在只有80/40。”
　　“嗯，多巴胺联合去甲肾上腺素升压。”唐非晚紧急下达医嘱，立即取下听诊器给患者听诊，眉头越拧越紧。两分钟后，她收起听诊器，确定道：“心包填塞。”由于早做准备，她立马拿起探头，护士配合递耦合剂。
　　“主动脉瘤破裂引起心包填塞，需要先马上穿刺。”
　　管床医生找到患者以前的病历，建议道：“唐医生，患者半个月前住院，凝血功能不好，肝脏肿大，穿刺部位挨着肝脏，直接超声下穿刺有一定的风险啊，要不要ct穿刺？”
　　唐非晚言语急切：“来不及。”
　　“万一出事呢？”
　　“去给家属说明情况。”唐非晚转头，戴好无菌帽，手套，叮嘱护士，“碘伏。”
　　“我去吧。”两人对视，各自心领神会，林也转身去和家属沟通，“家属你好，我长话短说，患者主动脉瘤破裂引起急性心包填塞，必须马上做心包穿刺手术。不过由于她凝血功能不好，肝脏肿大，挨近穿刺部位，最好的办法是ct介入穿刺，但现在的情况属于来不及送去ct室，只能超声下穿刺，存在一定的风险。”
　　“医生，我不懂什么是介入，什么是穿刺，但我相信你们，是不是需要签字？”患者家属焦急地望着病床的方向，患者母亲开口道。
　　“是的。”
　　遇到配合治疗的家属，林也放宽心，等待他们签署同意书，随即掀开隔帘。已经准备就绪的唐非晚抬头，目光盈盈：“怎么样？”
　　林也点头：“做。”
　　“好。”护士帮忙铺好无菌布，唐非晚先用2%的利多卡因局部麻醉，而后针头插进胸腔，掌握好穿刺方向和进针深度，待针尖抵抗感忽然消失，缓慢回抽，红色液体瞬间往针管里灌。
　　“50ml注射器。”唐非晚换成较大的针管继续抽取。
　　“心包引流管。”
　　穿刺手术成功，患者血压逐渐回升。唐非晚呼出一口气，压力释放，她三步并两步走向家属，交代患者的病情：“患者的主动脉瘤破裂造成主动脉夹层，稍后需要做一个cta和其他术前检查，我会联系心外科尽快进行急诊手术。”
　　患者母亲问：“医生，做手术多久能够康复？她明年6月还要参加高考，已经复读一年，我不想她复读第二年。”
　　“主动脉夹层合并心包填塞的手术风险高，我们会尽力。”
　　“你是说手术可能失败？”
　　唐非晚给她解释：“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尤其心脏方面的大手术。”
　　“我明白，你会说做手术还有一线生机，不做手术等同于坐着等死，对吧？”患者母亲明理，回忆道，“去年我父亲就是脑出血手术，病情非常危急，最后医生留住了他。”
　　“是的，感谢你们能够理解。”唐非晚说完，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联系心外科。
　　心外科值班医生简单了解患者的病情：“好，我马上通知王主任。”
　　于是凌晨1点，王主任开车赶来医院，先术前讨论，制定手术方案，接近2点，患者被推进手术室。差不多6点，患者心脏复跳成功，王主任关胸，脱下手套，伸了伸懒腰道：“小唐，老规矩，缝皮交给你。”
　　唐非晚颔首：“辛苦王主任，您回去休息吧。”
　　“休息什么？我出去给你们点外卖，大家都辛苦。”
　　手术室的医护人员异口同声道：“谢谢王主任。”
　　清晨，大约7点，天将亮未亮，许稚终于结束手头的工作，坐在休息室吃东西，给谷妍发微信：【猪，起床没？】
　　【你才是猪。】谷妍正在刷牙，单手打字【什么事？快说。】
　　【看没看过《道熙呀》？】
　　【当然看过。】谷妍漱口，打字缓慢【干嘛？】
　　许稚异常兴奋，指尖在屏幕跳舞：【唐医生今天接诊了一位夹层患者，提前制定好手术方案，所以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过来开会，我正巧瞥见她电脑桌面的影片，其中一部就是《道熙呀》】
　　【哦。】谷妍反应过来，【啊？你说什么？】
　　【明白我的意思吧？】许稚眉飞色舞，【你追林主任，我追唐医生，看谁先成功。】
　　谷妍凝视着对话框，肉眼可见地蹙起眉头：【你好幼稚啊。】
　　【一言为定。】许稚问她：【林主任不是约我们今晚吃饭吗？】
　　【嗯，万达广场五楼泰国菜。】唐非晚请客，她还可以推脱，这次林也开口，她当然不能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我顺便送礼物给唐医生。】
　　【送什么？】
　　【干嘛告诉你？】许稚顺势打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没有开封的手术花帽，【行动起来，我去找唐医生。】
　　【......】
　　许稚吃完早餐，还有空余时间，溜去急诊科晃悠，最后在休息室瞅见喝着牛奶的唐非晚。
　　“唐医生好。”许稚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唐非晚搜索着大脑储存的信息，终于找到对应名字，“心外科的许护士？”
　　“唐医生记性真好。”许稚唇边不由地泻出笑意，走近些。
　　唐非晚问她：“有什么事吗？”
　　“感谢你邀请我聚餐。”
　　唐非晚勾起唇角：“你应该感谢林主任，今晚她请客。”
　　“唐医生，我们心外科大部分医生都有更加透气的花帽，我看你手术的时候都戴着一次性帽子，所以送你一个。”许稚将花帽放在唐非晚桌前。
　　“花帽？科室送给我的吗？”唐非晚发懵，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许稚有些尴尬：“唐医生，你当我们科室送的也可以。”她说完，推说回去准备手术，转身已经迈出一步，被琢磨出言外之意的唐非晚喊住。
　　“许护士，谢谢你。”她以为许稚出于礼貌，会给林也和她赠送礼物，所以欣然接受。
　　“不用谢，不用谢。”许稚狭长的眉眼霎时弯成月牙，几乎蹦着小跑出休息室，差点迎面和林也相撞。
　　“林，林主任，对不起。”冒冒失失的许稚道歉。
　　从送花帽开始，林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去大半，双唇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没关系。”
　　许稚消失在视线范围，拎着食品袋的林也转身走进休息室。她为犒劳辛苦数小时的唐非晚，特意去医院对面的餐馆买来两人爱吃的馄饨。
　　“谢谢学姐。”馄饨摆在眼前，唐非晚握着勺子，笑容乖巧。
　　林也目光落在饭桌的花帽上，笑意荡然无存：“在医院不许叫学姐。”
　　唐非晚一无所觉，歪着头问：“叫什么？”
　　林也一字一句地说：“林主任。”


第66章 
　　唐非晚不明白林也为什么这样说，但她听出对方的语气并不强硬，所以反其道而行，独处的时候喊学姐的次数甚至相较往常更为频繁。
　　“学姐，我吃好咯。”
　　“学姐，牛奶。”
　　“学姐你先回办公室，我去瞧瞧孟婕。”手术的时候，唐非晚结束缝皮就匆匆离开，孟婕被麻醉医生和护士推去复苏室。她苏醒后，住进心外科的监护室。
　　唐非晚去瞅了瞅孟婕，从监护室出来，恰巧碰见她父母。她的母亲言语激动：“唐医生，感谢你。小婕的管床医生说如果不是你及时给她做穿刺，孩子肯定凶多吉少。”
　　“还得依靠你们的全力支持。”家属的配合正是手术成功的前提。
　　差不多8点，唐非晚回急诊科交班，在抢救室门外遇见陈立的姐姐。她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快步走进抢救室，瞧见3床围着五六个同事，其中三位正在积极抢救，随车的急救医生说：“家里按10分钟按回来，车上又停跳，现在40分钟吧？”
　　“唉，该用的药都用了，不行啊。”
　　10分钟后，刘智楠拉心电图，宣布死亡。
　　主治医生嘟囔：“昨天出院的时候我给陈立查体已经发现积液，让做一个床旁超声，他爸不舍得钱，没同意。”
　　“动脉瘤破裂，心包大量积液，同样的病，孟婕手术成功。”
　　同事摇头道：“这就是家属配不配合的区别。”
　　“前两天唐医生考虑他动脉瘤长的位置不好，随时可能破裂，最终还是建议做手术，他爸不听啊。”
　　“一句话，没钱。”
　　“哪里没钱，陈立姐姐说老家房屋拆迁，前两天终于拿到接近百万的拆迁款，他爸不相信医生，不想花钱。”
　　唐非晚听他们讨论，沉默着离开抢救室。毕竟陈立先前由她接诊，一条生命的逝去，难免提不起精神。她交完班，没瞅见林也，点开手机，发现对方5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我还有事，你打车回去。】
　　最近天气不好，时常阴雨绵绵，所以她搭乘林也的车上下班。
　　唐非晚编辑文字：【晚上见。】明早7点早班机飞燕城，凌晨4点多就得出门，所以她打算回家补眠。
　　【嗯，晚上见。】
　　***
　　下午6点，在麻醉科只待一个月，轮转去呼吸内科的谷妍准时下班。她和许稚在室外停车场汇合，自觉地戴好头盔，坐在对方电瓶车的后座。
　　许稚吐槽：“你好重。”
　　“你又不是骑自行车，重不重有关系吗？”谷妍翻白眼，“况且，我才120斤。”她172cm的身高，在南方算是出类拔萃。
　　“你好意思，这么高的个子，让我一个小矮子载你。”许稚身高158cm。
　　谷妍嘀咕：“我不会骑车嘛。”
　　许稚车技好，拐出医院住院部后门的窄巷，走捷径，问她：“你说，怎么回报？”
　　谷妍凝望着许稚的后背，开玩笑的语气：“以身相许可以吗？”
　　许稚愣了愣，表情微变：“你不是喜欢林主任？”
　　“啊。”谷妍下意识应道。
　　许稚扬声道：“怎么没见你行动？你看我，小花帽已经送出去，期待唐医生下次手术的时候戴上。”
　　谷妍拐着弯地建议她收手：“哦，你速度真快，不过唐医生不见得单身。”
　　“嗯？为什么？”许稚唇角上扬，追问。
　　“直觉懂不懂？她这么优秀，想脱单不是立马就能脱单？”
　　许稚笑道：“你不是说医学生埋头苦读的日子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吗，30岁左右才是脱单的高峰期。”
　　“我只是参考周围的朋友。”谷妍冷不丁道，“万一唐医生和林主任好感彼此呢？你说，有没有可能？”
　　“你就瞎扯吧。”许稚的笑意加深，步步紧逼，“你不是说她们在办公室根本不咋搭理对方？”
　　谷妍观察入微：“那是刚开始，你没发现最近唐医生做急诊手术，只要林主任有时间都会在观察室看她吗？”
　　许稚不听她狡辩：“可能正好是林主任收的患者吧。”
　　谷妍心中说不清什么感觉，有些烦躁，咕哝道：“反正你别陷太深。”
　　“你管我。”
　　她们磕cp认识，年初谷妍稍微空闲，看剧跳进cp坑，进cp群。两人因为同是蜀江人，意气相投，认识不过五个月就线下见面。谷妍进一步知道对方在附二院工作，所以纵使导师建议她走实验室研究方向，不进临床，但她还是坚持选择来附二院规培。
　　她喜欢许稚，但是不清楚对方的态度，所以10月中旬知道林也性取向后想出馊主意，拿林也当工具人试探许稚。哪知道许稚更狡猾，笃定谷妍喜欢自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送唐非晚花帽刺激谷妍，逼她表白。
　　电瓶车拐进万达广场侧面停车区，两人停好车，步行往楼上走。
　　许稚瞅她闷着不说话，找话聊：“喂，林主任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我不是说过吗？”谷妍没有心思，脑海中都是她提及唐非晚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噘嘴道。
　　许稚好气又好笑，问她：“你干嘛？”
　　“没干嘛。”
　　她们乘扶梯抵达五楼，碰巧遇见坐电梯上来的两人，互相打招呼，介绍。
　　林也恰到好处地微笑：“不用拘谨，进去坐。”
　　许稚和谷妍异口同声：“谢谢林主任。”
　　“谷妍，你怎么不叫林主任林老师？” 四人落座，点好菜，许稚自来熟，打开话茬。
　　林也清洗着餐具，接腔道：“嗯，可以叫林老师。”
　　唐非晚坐林也旁边，侧目看她，心里嘀咕着为什么偏让她叫林主任。
　　许稚左手撑着下巴，问她：“唐医生明天去燕城吗？”
　　唐非晚收回视线，点头：“对。”
　　“听说这次去燕城开会的医生至少副高级别，唐医生好牛。”抛开故意演戏的成分，许稚确实崇拜唐非晚，送花帽也更多出于迷妹的心态。
　　唐非晚神情些许不自然，谦虚道：“心外科同事的临床技术都厉害，可能我正好周末有时间。”
　　许稚话语不停：“哪有，我参与的手术，王主任和方主任经常夸你。”
　　“碗，筷。”此时谷妍帮忙清洗餐具，搁在她身前，故意发出声响，表示不满。
　　许稚冲她笑：“谢谢啊。”说完，转回头继续夸唐非晚。
　　她晓得身旁的谷妍气得牙痒，却不知坐斜对面的林也从始至终怏怏不乐。
　　饭后，许稚打算送谷妍回家，被拒绝。
　　许稚逗她：“为什么？”
　　谷妍开口，酸味四溢：“你送唐医生啊。”
　　许稚终于耐不住，扑哧笑出声，郑重地喊她名字：“谷妍。”
　　“干嘛？”
　　许稚原本只是想惩罚谷妍拿林也试探自己，哪晓得玩出火。她担心对方气出好歹，主动出击：“你是不是吃醋？”
　　谷妍瞬间脸红：“我哪有？”
　　许稚知道到手的鸭子飞不远，继续逗她：“没有吗？没有的话，我准备五六个花帽，唐医生可以换着戴。”
　　谷妍抓住她的手臂抬眸，梗着脖子道：“对，我吃醋，不希望你喜欢唐医生。”
　　“为什么？”许稚盯着她的眼。
　　“因为，因为......”26岁，母胎单身的谷妍第一次给人告白，毫无准备，“我喜欢你。”
　　许稚抿着唇，眼中流露出笑意。
　　“你呢？”谷妍没听她回应，以为许稚会拒绝。
　　“你傻啊。”许稚抬起两人已经十指紧扣的手，挑眉，“普通朋友谁和你这样？”
　　谷妍表情瞬息万变：“啊？你是说？”
　　“女朋友想让你学会骑电瓶车。”许稚抬脚上车，拧动钥匙。
　　谷妍坐她身后，完全一副脱单以后被喜悦冲昏头脑的状态，下意识道：“我学，今晚就学，我们去滨江北路。”
　　“大冬天，学什么车？开春再说。”
　　“好，听你的。”谷妍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搂着许稚的腰，头埋在她后背取暖。
　　许稚踢动电瓶车的脚刹，右手控制着油门，收回维持平衡的脚，朝外街光亮处行驶。
　　另一边，离开泰国主题餐厅，林也脚步迈得快，唐非晚差点跟不上。
　　“林主任，饭后应该慢步，走太快不利于消化。”唐非晚忍不住提醒。
　　谁知林也越走越快，商场负二楼，她扫码付费，先拉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个礼品袋，放置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这是什么？”唐非晚上车，拎起礼品袋。
　　林也目不斜视，望着前方，眼底泛着微不可察的波澜：“自己看。”
　　唐非晚一样接一样拆开，装着三个手术花帽和三双医用弹力袜。花帽......她后知后觉早饭时林也为什么突然变脸。
　　“学姐。”唐非晚心底泛甜，看向林也侧脸的眼神异常柔软，想凑过去抱紧对方，可惜条件有限，只能伸手勾住林也的尾指，“我好喜欢。”
　　“三个帽子换着戴，弹力袜也是，超过三小时的手术，你就尽量穿上。”弹力袜可以预防下肢深静脉栓塞，林也早有送唐非晚手术装备的打算，只是许稚的举措让她提前行动。
　　唐非晚答应着，指腹摩挲花帽的纹路，突然发现细节。三个花帽分别是猫，狗，兔的卡通图案，她从中感受到林也已经全身心地接受自己，心间霎时升腾起暖意，好似涓涓细流，温柔地在四肢百骸流淌开来。
　　她强忍着咽下准备许久的表白话语，却按捺不住激越的心情，垂手解开安全带，扑过去抱住林也，脸贴着林也的脸颊轻蹭，软声道，“谢谢你。”


第67章 
　　从万达广场回家，唐非晚洗完澡，吹干头发溜达回房间，握着手机侧躺在被窝，秀气圆润的指尖按下语音键：“你也早些睡。”或许泡澡令人放松筋骨，她连语调都变得软萌，“晚安，学姐。”
　　“晚安。”
　　唐非晚将手机搁在右侧的床头，前一秒放下，后一秒铃声响起。她看清楚屏幕显示的名字，闭着眼接听：“喂，小姨妈。”
　　“她什么时候做手术啊？”江沐接连给路雨晴发去九篇小作文，仍然不清楚对方的手术排期在哪天。
　　“下周一，今天中午我才知道。”
　　“哦，谢谢。”江沐开始琢磨着下一篇小作文的内容，想挂电话，又觉得意图太明显，所以补充道，“糖糖，你和林主任怎么样？”
　　“还好，我在准备表白，可惜一直抽不出时间去医学院拍视频。”
　　“拍什么视频？应该直接表白啊。”江沐嫌弃她磨叽。
　　“我想留作纪念，以后在一起10年，20年，还可以翻出来回味。”
　　“麻烦。”
　　“睡了，晚安。”唐非晚抬手按灭小夜灯。
　　这会儿才九点，江沐纳罕：“这么早？”
　　“嗯，7点的航班，我4点得起床。”唐非晚声音晕染着氤氲的睡意。
　　“行吧，不打扰你。”
　　结束与江沐的对话，不过半分钟，唐非晚彻底跌进梦里。
　　转醒时，她捞起手机，正好瞅见林也两分钟前的消息。
　　“醒了吗？过来吃早餐。”
　　“啊，你怎么这么好？”唐非晚将醒未醒的状态，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她发出语音，翻身下床，屋内的窗帘严丝合缝，不曾泄进分毫外面冻骨的寒意。
　　她们收拾规整，吃完早餐，送机的出租车司机打电话来催，这才拎着电脑和小型行李箱出门。
　　“我来。”唐非晚提起行李箱塞进尾箱，两人坐上小车后排。
　　蜀江大学位于沙潭区，距离机场约莫40公里。幸好凌晨车辆寥寥无几，司机油门踩得猛，压着超速线走，差不多5点半抵达机场。两人通过安检，去登机口等待。
　　航班没有晚点，6点30开始检票登机，林也找座位，却发现原本应该坐前面两排的唐非晚竟然在自己左侧。
　　唐非晚起身帮她放行李箱，耳语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没有。”林也由着她殷勤。
　　唐非晚安置好行李箱，顺势坐下来，先系安全带，然后主动与林也攀谈：“我和张主任换座位，是不是很聪明？”
　　全然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林也嘴角略微勾着，目光停留在她掩盖不住笑意的眉眼上，温声道：“嗯，聪明。”
　　“林主任，我怎么觉得你有些敷衍？”唐非晚将U型枕拿出来，按压充气。
　　林也不明所以：“有么？”
　　唐非晚一本正经的语气：“你应该说很聪明。”
　　林也恍然大悟，这人在没话找话聊，她低声一笑，唇边绕出几个字：“唐医生，你今天很幼稚。”
　　“哪有？”唐非晚酒窝浮动，面色如三月的桃花。她喜欢这种状态，从前热恋时，也经常被林也说幼稚，如今30岁，偶尔幼稚，是不是无伤大雅？
　　林也不理她，抓握着手机翻看微信。唐非晚把U型枕给她靠着，汇报二组的群消息。
　　“王晓娟凌晨的时候情况不大好，老刘和她母亲商量，最终决定引产，现在手术成功，刚推出手术室。”王晓娟是SLE系统性红斑狼疮合并肺栓塞保守治疗的孕妇。
　　“朱大伯今天出院，他女儿昨晚给我们科室搬来两箱水果。”
　　“杨阿姨病情稳定，但愿她可以挺过这个冬天。”
　　......
　　“好。”林也沉重的眼皮低垂，靠着她的肩膀轻声回应，不多时沉沉睡去。
　　***
　　两人9点10分飞抵燕城，先去酒店办理入住，随后分头行事。晚上8点，唐非晚婉拒心外科同事饭后散步的邀请，回房间休息。这些天睡眠质量好，每日深度睡眠至少3个小时，所以洗漱妥帖，毫无困意的她抱着电脑浏览文献。
　　医生就是如此，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极少，唐非晚如今只想把仅剩的茶余饭后都耗在林也身上。可惜今晚某人忙，微信不回，只能拿文献消磨时间。她滑动鼠标切换网页，邮箱提示音突然响起。
　　唐非晚微愣，点进邮箱，发现一封未读的国际邮件，发件人Jennifer。
　　“Doris，do you have a moment to chat”doris是唐非晚的英文名，邮箱附带着海德堡当地新闻的截图，整篇报导都是德文，不过在德留学8年的她自然看得懂。
　　新闻大体讲述海德堡留学生Anne，中文名杨昭雯在德被捕，该生及其团伙7人长达6年嚣张跋扈，霸凌多名在校留学生。
　　唐非晚退出邮箱界面，点开聊天软件，给Jennifer发消息：“Jennifer，good afternoon，i saw the news you sent me.”她在海德堡留学期间，大部分导师都是德语教学，同学之间多以英语沟通。
　　“Anne finally suffered from her own misfortune.”Jennifer在海德堡附属医院工作，她礼拜六休假，了解案情后立马联系唐非晚，“Now the police are collecting evidence of her crime.”
　　“Maybe it's just a formality，the police won't do anything to her.”两年前，22岁的杨昭雯被警方带走，第三天警察将她释放。听说杨昭雯父母出面调解，报警的留学生接受大笔钱财，后来主动退还杨昭雯，自甘堕落，成为小团体的帮凶。成功脱罪的杨昭雯愈发横行霸道，以前只是恶作剧或者小打小闹，言语侮辱，近期甚至殴打同胞。
　　“No，I heard the victim's mother was a lawyer，they will persist until the end.”Jennifer告诉她受害者的母亲是律师，势必要杨昭雯受到应有的惩罚。
　　“I hope so.”唐非晚知道杨昭雯的父母在国内有权有势，普通家庭根本无法撼动她，除非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Jennifer直言受害者的母亲打算利用国内舆论，希望更多留学生能够站出来，现在已经有三个人指控Anne人身伤害，问她为什么看起来并不高兴。
　　“I have not suffered any substantial harm.”唐非晚说她当时并没有遭受实质性的伤害，时隔多年也没有证据，警方不会采纳。
　　“Why not Maybe she caused you to break up with your girlfriend.”
　　唐非晚解释她和林也早在那件事之前已经出现矛盾，自己学业繁忙，对待感情不成熟，忽视对方需求才是分手的根本原因。Jennifer询问两人的现状，唐非晚不自觉展露笑容，叫她等待好消息。
　　她继续和朋友闲聊，同时收到林也的回信：【准备打车。】
　　【喝酒了吗？我去接你。】
　　【没喝酒，放心。】
　　20分钟后，林也的新消息：【刚到房间，我去洗澡。】她们这次住单人间，同层，唐非晚在802，林也816，近乎一头一尾。唐非晚手指敲着屏幕：【燕城夜晚只有零度，我怕冷。】办理入住的时候她就有深夜去叨扰林也的念头，此时盯着对话框，琢磨良久，又过去20分钟，终于豁出去，点击发送。
　　虽然没有表白，但谁说朋友不能同床而眠？
　　差不多5分钟，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房间不是开着暖气吗？】她眸光还没暗下去，紧接着瞥见三个字：【过来吧。】唐非晚原本懒散地靠着床头的软枕，登时坐直。她心花怒放，把电脑放置在旁边，翻身下床收拾。不过三分钟，披着厚外套的人站在816门前，双手因为紧张绞在一起，还是一阵寒风督促她敲门。
　　咔嗒一声，房门打开，身穿单薄睡衣，敷着面膜的林也站在光影里望向她。
　　“不进来么？”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沐浴后的慵懒。
　　“哦。”唐非晚看不着对方的表情，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无法平静的心跳。她抬脚踏进房间，转过身关门，再回头，林也已经半躺在大床上，闭目养神。
　　唐非晚大着胆子和她搭话：“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嗯，人多，都需要寒暄两句。”林也是正儿八经急诊医学分会的成员，不像她属于方主任和王主任带过来见世面，不用应酬。
　　“敷完面膜就睡吧。”唐非晚状若自然地掀开羽绒被，躺在她右侧。
　　林也轻嗯，算作回答。
　　两人没有说话，只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10分钟后林也起身去洗手台，将揭下的面膜扔进垃圾桶，简单护肤。唐非晚微阖着眼，感受到身边的软垫些许塌陷，知道林也已经上床。随着灯光熄灭，视野完全昏暗，她才敢睁开双眼。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林也温言细语。
　　“好的，晚安。”
　　“晚安。”
　　现在才10点，唐非晚愣怔地看向天花板，眸底水波荡漾，久久不能入睡。半晌，她小心翼翼转身，目光黏着林也瘦削的背影，薄唇翕动：“学姐，睡着了吗？”


第68章 
　　“没有。”林也的声音依旧平稳而轻柔。
　　唐非晚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连从前和林也接吻，甚至做着更为亲密的事，都不及现在万分之一。她攥紧睡衣的袖口，过于危险的大脑，濒临悬空。
　　“你不是说，以后心里想什么，尽管讲出来吗？”她自喉咙里挤出的话，明显带着颤音，“我冷，可不可以抱着你......”随后的数十秒，唐非晚觉得自己失去氧气，快要窒息，直到林也挪动身子往她怀里靠，才重获新生。
　　唐非晚贴着她的后背，甚至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心跳似乎与自己同频。她也紧张吗？唐非晚不自觉吞了吞唾液，想说什么，忽然被林也打断。
　　“以后，不要说谎。”
　　“啊？”唐非晚懵怔。
　　“现在冷吗？”林也嗓音温润，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我，我，我只是想抱着你睡......”唐非晚抬手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神情像一只认错的小狗。既然已经被林也拿捏心思，她得寸进尺，方才抚过脸颊的右手往下，揽住林也的腰，两人因此贴得更近。
　　“睡觉。”唐非晚喜欢后背抱着林也，如今调整为最舒适的状态，睡意渐浓。
　　只是她身前的林也却不怎么好睡，她感受着唐非晚下巴似有若无地轻蹭自己的后背，所到之处，像被什么轻缓地碾过，痒意蔓延。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熬不住，蜷缩着身体，变换姿势，窝进唐非晚的怀里。至少，可以远离对方磨折的下巴。哪知睡梦中的唐非晚粘人得紧，右腿缠上来，压着她的腿，林也正想移开，突然听见她迷迷糊糊哼唧。
　　“学姐......”
　　林也不舍得再动，只能尽量放软僵直的脊背，调节气息，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唐非晚一夜无梦，醒来时林也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坐在镜子前补水，化妆。
　　“早。”她甜甜一笑，藏不住的喜悦。
　　“早，快回去收拾，你们几点的会议？”
　　“九点。”唐非晚翻身下床，挪至林也的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笑容灿烂。
　　毫不遮掩的眼神，林也心头发烫，咬了咬唇，提醒她：“7点半了。”
　　“知道。”唐非晚背过身，拉开羽绒被的拉链，说，“我先帮你把四件套收好。”
　　“我来吧，你还没有洗漱。”林也化好简单的日常妆，收着瓶瓶罐罐。
　　“哦。”
　　“20分钟，酒店二楼吃早餐。”
　　“好。”昨夜林也的纵容，让她整个人神清气爽，平日不敢做的事，在心里琢磨着对方不会生气，便着手实施。她从身后搂着林也的腰，蹭她已经挽好的长发，低语，“昨晚是我近几年睡得最安稳，最香甜的夜晚。”
　　“因为，你在身边。”
　　唐非晚说完就撒开手，抓着旁边椅背上的外套往走廊跑。林也偏头打量这人大大咧咧的动作，发觉内心缺失已久的温暖正在被她慢慢地填满。
　　***
　　两人匆匆吃过早餐，各自坐车去开会。中午12点，会议结束，唐非晚躲过聚餐，乘车前往共同的目的地—燕水寺。
　　“我到啦，你呢？”
　　“还有一会儿，半个小时。”
　　“我先进去逛逛。”唐非晚打听到燕水寺求姻缘最灵验，所以直奔千手观音殿。
　　观音殿香火旺盛，大殿中央四面千手观音慈悲的风范仪容惟妙惟肖，唐非晚原本不信佛，但进殿拜菩萨依然怀揣虔诚的心。她端跪在蒲团上，跟随敲着钵盂的和尚行礼叩拜。
　　叩拜结束，她添99元香火钱，将林也的名字写进功德簿，给父母和林文慧各点一盏长寿灯，林阳阳聪慧如意灯，顺便问道：“师傅，听说观音殿可以买许愿牌？”
　　和尚颔首：“外面姻缘树下。”
　　唐非晚视线远望，只见观音殿前盘绕着一棵雌雄同株，枝繁叶茂的千年银杏树。僧侣护树，所以枝干没有被红布缠绕。她先去买许愿牌，然后写上林也和她的名字。
　　和尚嘴角含笑：“小姑娘，没有什么心愿吗？”
　　唐非晚力透纸背，添了三个字：“不相离。”
　　她待和尚挂好许愿牌，双手合十虔敬三拜。从观音殿离开，已经接近下午1点，唐非晚摸出手机，才发现林也打来两个电话，她点回拨：“学姐，我刚才在大殿，没听见响铃。”
　　“没关系，我们先回酒店拿行李，然后出发去机场。”
　　“不进庙吗？”
　　林也目视着手心的平安符，眼眸似水，唇边绽放一抹嫣然的笑：“已经许愿，菩萨会保佑。”
　　两人打车，坐在出租车后座，林也从口袋摸出三张平安符，拿给唐非晚，叮嘱道：“叔叔，阿姨，还有你。”
　　“你在山腰的大雄宝殿？”
　　“嗯，没来得及上山。”
　　她们默契地为对方和彼此的家人祈福，忘记自己。
　　***
　　燕城回来的第二天，路雨晴手术。林也和唐非晚值夜班，下午3点不到就出现在骨科病房。
　　“好啦，好啦，都回去，别围着。”路雨晴住院10天，每天都有同事过来串门，今天更甚，已经赶走第三拨人。
　　“雨晴姐，这是什么？”唐非晚瞅着置物柜和床边堆放了四五个保温桶，问她。
　　路鹃抢话道：“晴晴朋友每天送汤来，有时候忘记拿走保温桶。她前两天不喝，我还以为味道一般，结果尝了尝，比我厨艺都好啊。”
　　汤？唐非晚记得江沐不是喜欢熬汤吗？最近联系，三次有两次在熬汤。
　　路雨晴没接话。
　　“她朋友每次来的不是时候，我都没见过。”路鹃琢磨着路雨晴排斥喝汤，每次提到保温桶都避之不及，以为是她分手的男朋友，想着对方有心，万一能够言归于好呢？所以极力撮合。
　　路雨晴明白路鹃的心思，偏头问：“妈，你想见她？”
　　路鹃乐呵呵：“当然，我喝了汤，总要认识大厨嘛。”
　　“你去长垣路，武夷路转一圈，警号018258。”路雨晴脱口而出，才惊觉自己无意识出柜，霎时蹙起眉头。
　　路鹃记在心里。
　　3点半，路雨晴被推进手术室，林也和唐非晚陪同路鹃等候在外。
　　林也见路鹃攥着双手，神态焦急，安慰她：“阿姨，别担心，这是小手术，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
　　“嗯，不担心，不担心。”路鹃念叨着，双手仍然搅握在一起。
　　唐非晚坐在长椅上，无意间往右瞟，忽然瞅见走廊往左分岔路的人影。小姨妈？她站起身，示意林也看到熟人，朝江沐走去。果然没认错，唐非晚左转，发现两米开外，江沐双手插兜，半倚着墙，帽子遮住长发，看不清她的面容。
　　“小姨妈，你没上班？”
　　江沐惊讶：“打扮成这样你都认识？”
　　“你高啊，加上警察独特的气质，想不发现都难。”
　　“什么气质？我爸说我不像警察，像街头唱摇滚，弹吉他谋生的混混，丢他的脸。”江沐最近接连拒绝两次相亲，差点和父亲打起来。
　　“身姿挺拔。”唐非晚轻拍她的胸脯，“还有浩然坦荡的正气。”
　　江沐知道她在逗自己开心，笑着说：“我没事，但是追不到路雨晴我就有事。”
　　“进展怎么样？”
　　“开始喝我熬的汤。”江沐双手环抱胸前，“交流还是老样子，骂我脸皮厚，我就说我脸皮确实厚，问她怎么知道......”
　　“小姨妈，我佩服你行事果敢的性格，一旦开始就永不退缩。”
　　江沐眉眼舒展：“哪里，我知道她不是真心拒绝，下意识给机会才敢往前闯。只要喜欢彼此，她会不舍得，甚至找借口说仅此一次，下次不再犯。”
　　“然后下次再犯？”唐非晚深觉江沐当之无愧的恋爱高手，竖起拇指，“真厉害。”
　　“但是拉扯的时间不宜过长，所以我在想其他办法。”
　　唐非晚好奇宝宝：“什么办法？”
　　“等她手术后康复训练啊，我以前摩托车比赛摔断腿，经验丰富。”
　　“陪练吗？还有呢？”
　　“干嘛告诉你？”江沐看着手腕的表，有些着急，“怎么67分钟还不出来？”
　　“推进手术室还要先术前麻醉，然后等主刀医师。”唐非晚学着林也安慰的语气，“小手术，雨晴姐属于平台骨折，没有粉碎骨折，你放宽心。”
　　20分钟后，手术结束，路雨晴全麻苏醒，被麻醉医生推回骨科病房。
　　麻醉医生和路雨晴共事多年，比她小两岁，笑容满面：“阿姨，手术一切顺利，术前晴姐开玩笑，说猜她数到几睡着，我们都猜5或者6，结果才数到4。”
　　路鹃感谢：“谢谢，谢谢你。”
　　“阿姨，不用客气，晴姐平时为人特别仗义，我们关系好。”
　　林也和唐非晚在病房待到6点离开，回科室接班。
　　路鹃去食堂买饭，江沐终于寻到机会，探出脑袋注视着病床的路雨晴，满目疼惜。
　　“疼吗？”她记得自己骨折手术后，晚上疼得睡不着。
　　路雨晴没有力气说话，扭头望着窗户。
　　江沐踩着小碎步进来，在她床畔坐下，拿出手机一本正经地念叨：“我已经下单拐杖，防滑垫，折叠凳子，骨折防水套......”
　　“你......”
　　“路医生，骨折防水套完全不漏水，你放心大胆地洗澡；浴室的地面会因为沐浴露变得湿滑，防滑垫能够防止二次受伤；折叠凳我买的45cm，可以单腿跪着洗，也可以坐着洗......”江沐唠叨完立马撤离，丝毫不给路雨晴回嘴的时间。


第69章 
　　12月6日的蜀江，遭受一场绵绵阴雨的侵扰，雾气沉沉，街面皆是潮湿。不熟悉路线的唐非晚跟随导航走，终于在马路对面瞧见醒目的标识，青松墓园。
　　她知道林文静葬于蜀江，而且丧葬划分区域，所以只能在青松和南屏两个墓园。细雨淅淅沥沥，她打着伞，穿过一片错落有致的青石板路，走进管理区，根据门牌，敲响墓园管理室的木门。
　　“谁啊？”室内电炉取暖，坐在电脑前的管理员指间夹着一支烟，抬头往窗户看。
　　“你好，我想查一查逝去的长辈具体葬在哪个位置。”青松墓园分为A区和B区，所走的方向不同。
　　“行，等一下。”管理员给唐非晚开门，让她去看登记的表格，“名字，生忌还是死忌？”
　　唐非晚神情庄重：“林文静，12月6日，死忌。”
　　“A区，8排13号。”墓园每年收取管理费150元，管理员会在死者生忌和死忌以及清明三天帮忙打扫，所以他很快说出林文静的墓穴所在。
　　“谢谢。”
　　从管理室出来，抱着花束的唐非晚往左边走。A区靠近正门，她绕过一座架起的石桥，举目望去，整整齐齐地立着近200方墓碑。出国以前，逢清明节，唐非晚和父母会来墓园祭拜外公和爷爷，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前来。
　　8排13号，黑色墓碑前，唐非晚停下脚步，弯腰放下一束向日葵。她曾听林也提起，林文静喜欢向日葵，喜欢它的向阳而生和坚韧不拔，所以没有选择菊花，而是提前从外地购入向日葵。
　　她笔直地站立着，凝望黑白照片上与林也眉眼相似，笑容温婉的林文静，深鞠躬。
　　“阿姨，我是唐非晚。对不起，时隔这么多年才来看您。”唐非晚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从前不懂事，总让林也伤心，不过现在向您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爱她，守护她，照顾她，请您放心把她交给我......”
　　她在墓前足足停留20分钟，接近10点才离开。
　　墓园停车场，林也停稳车，走去后排车门，解开儿童椅的安全锁，伸手抱起林阳阳。
　　林阳阳大眼睛扑闪扑闪：“妈妈，我自己走。”她出院差不多一个月，活动范围已经扩展到可以陪同林文慧出门买菜和遛狗。
　　林也不依她：“下雨，路滑。”
　　“好吧。”女孩靠在林也的怀里，指着正门身穿深色羽绒服的身影，“妈妈，我看见唐阿姨。”
　　林文慧左手抱着花束，右手给她们打伞，笑着说：“阳阳，你看错了吧？唐阿姨怎么会大冬天来墓园？”
　　林阳阳嘟着嘴：“没看错。”
　　林也目光远移，没瞅见唐非晚，也以为女孩认错人，抱着她往里面迈步。
　　“欸，谁送的花？还知道送向日葵。”墓碑前，林文慧把她们带来的向日葵与唐非晚买的花束放在一起。
　　林阳阳牵着女人的手，抬头问：“妈妈，你说是不是唐阿姨给外婆送花？”
　　林也动容，眸底霎时有水光晃荡，她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可能吧，我向她提过今天是外婆的忌日。”
　　“唐医生这孩子真细心。”林文慧蹲下身，拿纸巾擦拭着林文静照片的水渍，声音有些哽咽，“静啊，又过去一年，阳阳长大一岁，小也被医院聘为副主任。你要保佑她们平平安安，身体健健康康。”
　　林文慧回头望着林也，见她泪眼婆娑，咕哝道：“唉，你什么时候托个梦，劝小也找个伴儿，不至于孤孤零零。”
　　林也抬手擦拭眼泪：“慧姨......”
　　“我以前从不催你，但现在觉得万一哪天我不在了，阳阳出去读书，谁来照顾你？”
　　林阳阳明白林文慧的意思，忙捂住她的嘴说：“姨婆，你长命百岁，阳阳也会一直陪伴着妈妈。”
　　林文慧刮了刮女孩的鼻头：“长命百岁？你在哪里学来的成语。”
　　“医院。”林阳阳学习能力强，在院恢复期间，隔壁床住着一位小学四年级的姐姐，每天听她读课文，听不懂的时候，还会虚心请教。
　　“好，姨婆长命百岁。”林文慧抱住女孩，问她，“不想妈妈给你找爸爸？”
　　林阳阳摇头：“不要，马倩的爸爸和妈妈吵架，我不想妈妈不开心。”
　　“让妈妈找一个不会吵架的爸爸，可以吗？”
　　林也适时开口：“慧姨，不着急，遇见合适的对象，我会告诉你。”她往常总逃避，这还是头一次主动接话。林文慧敏锐，察觉出异样，追问，“小也，有喜欢的人吗？”
　　“嗯。”林也轻咬着唇，“等我们确定关系再同慧姨说。”她知道林文慧涉猎广泛，不会反对同□□往，前两年还没退休的时候，两人曾经因为课题原因展开讨论，对方比想象中开明。
　　***
　　随后的数天，她们因为排班错开，没见几次面。林也总觉得最近的唐非晚神神秘秘，问她做什么，还遮遮掩掩，时常望着自己傻笑。
　　这天，上午11点左右，抢救室推进来一位年轻患者，已经半昏迷状态。
　　“林主任，血压低。”林也先让补液和药物升压，唐非晚给患者插管，然后查体。
　　“女，26岁，腹痛，高烧三天，昨晚开始少尿，今天便血，血量多，呈鲜红色。”护士说明情况。
　　需要找到患者昏迷的原因，林也问道：“谁送她来医院？”
　　“男朋友。”
　　林也把患者男朋友喊进来，询问病史，对方说：“她平时身体好，9月份单位才体检。”
　　“体检结果怎么样？”
　　“肾结石，医生让她吃东西少盐少油，多喝水。”
　　“什么时候开始腹痛和发烧，近期吃过不干净的食物吗？”林也根据她的症状，怀疑食物中毒。
　　“医生，海鲜算不算？我们周二从沿海回来，我拉肚子，她直接发烧。”
　　周四，现在周六，洗胃催吐导泻的方法已经不管用。林也秀气的眉头蓦地拧紧，转身让把该做的检查做完，然后对症治疗。
　　唐非晚查完体，收好听诊器，抿着唇道：“心衰，少尿，大概率肾衰。”
　　林也点头：“加20mg速尿静推。”
　　唐非晚表情凝重：“血压还是低，给药以后上不来，血氧也是。”
　　“我怀疑她海鲜中毒，如果确诊，需要尽快血液净化。”
　　差不多40分钟，所有检查结果出来，确定海鲜中毒引起多器官衰竭。急诊科和心内科，肾内科，血液净化科等科室会诊，商量治疗方案。
　　林也说明详情，强调道：“患者的病情进展快，送来我们科室已经六次室颤。”
　　血液净化科的副主任说：“血透吧？”
　　林也摩挲着电脑边沿：“中毒加消化道出血造成患者凝血功能差，血透也是冒险。”
　　“不然怎么办？”
　　心内科的主治医师补充：“林主任的意思血透可能加速患者死亡，还有以她现在的心功能也不适合做血透。”
　　肾内科的医生翻着患者报告单，总结道：“我看她肾衰的情况，还是得赶紧血透，所以综合考量吧。”
　　“冒险尚有希望，我去和家属说。”傅玲中毒严重，如果坐以待毙，不及时血透，靠药物根本没法维持和逆转，也许下次室颤就会带走她的生命。
　　结束短暂的会诊，林也前脚出小会议室，后脚唐非晚叫住她：“决定了吗？”
　　“嗯，我去和家属谈。”
　　傅玲父母10分钟前从西区工作地赶到医院，林也在谈话室和他们沟通，陈述重点，让家属选择。
　　傅玲父亲急切道：“医生，做血透，我们做。”
　　傅玲母亲靠着沙发垫，还没从知道女儿病危的状态中缓过来：“她和小邵晓得单位过年没法放假，所以决定提前出去旅行5天，回来就结婚，怎么会这样啊。”
　　“小邵，你觉得呢？”傅玲和她男朋友原本准备下周三领证，傅玲父亲考虑他的意见。
　　患者男朋友邵祯斩钉截铁的语气：“做，只要存在绝处逢生的机会，我们都尝试。”
　　随后，从血库调出，经过加温处理的血液源源不断弋椛地引流进体内。
　　“已经几个单位？”这会儿将近8点，林也先前还有其他工作，结束忙碌才过来。
　　“四个单位。”因为傅玲频发室颤，所以本来应该下班的唐非晚一直守在床边。连续抢救数小时的她明显有些疲累，唇畔却仍然勾出轻浅的弧度，“血氧和血压都有所回升，说明这次的冒险值得。”
　　“回家休息吗？”
　　唐非晚撑了撑懒腰：“再等等。”
　　“不累？”
　　唐非晚软声软气：“累，林主任。”床畔还有其他同事，她后知后觉方才下意识撒娇，连忙找补，“所以，怎么犒劳？”
　　林也反而镇定自若：“奶茶吗？”奶茶和咖啡是急诊科医护人员的减压和提神良方，他们一般选择少糖或者无糖。
　　唐非晚笑意加深：“谢谢林主任，我要杨枝甘露！”
　　“唐医生，咱们换一杯行么？”同事晓得她喜欢喝杨枝甘露，还是忍不住劝道。
　　“想喝什么，我发在群里，自己点。”林也忽然想起半个小时前在Eicu门外拾到的u盘，可惜外观太过大众化，发在大群20分钟都没有人认领。
　　她折回办公室，将U盘插进办公电脑的接口，打算点开U盘找线索。林也没想到，U盘显示的名字，让她瞬间愣了神。
　　【林唐】


第70章 
　　“以后养小猫叫林唐，小狗叫唐林。”
　　“这条金鱼叫林唐好不好？”
　　……
　　林也回想起从前唐非晚喜欢给宠物取名“林唐”，然而她认为不会这么凑巧，兴许u盘只是哪位患者家属，或者其他科室过来会诊的医生遗落在病房门外。于是她将u盘交给分诊台的值班护士，送去急诊科失物招领处存放。林也答应林阳阳今晚给她讲睡前故事，此时工作已经交接，她准备下班，握着手机发微信：【回家吗？】她知道唐非晚今天没有骑车，所以顺便问一句。
　　【还有一会儿，你先走。】EICU附近的走廊，三分钟前，唐非晚被邵祯喊住，刚聊几句。
　　她了解到傅玲和邵祯在机场工作，姐弟恋，傅玲民航副机长，邵祯小两岁，塔台助理管制员。唐非晚给他科普：“海鲜中毒和饮食习惯以及烹饪方式相关，你们往后多留意。”海鲜体内本身含有大量细菌，寄生虫，如果烹饪不当，细菌和寄生虫没有被杀死，容易引起消化道疾病，甚至中毒。她强调道，“非沿海地区的人尽量少吃或者不吃生腌海鲜。”
　　邵祯悔恨万分：“我怀疑就是吃生腌海鲜中毒，她比我吃得多，尤其螃蟹。”
　　唐非晚举例：“8月份，我们科室收治一名30岁的患者，吃生腌海鲜感染创伤弧菌，经历三次手术，最后右腿缺血性坏死截肢。”
　　邵祯忽然抬头，怔怔地看着唐非晚，眼底眸光闪烁：“唐医生，她会平安无事，对吗？”
　　唐非晚安慰道：“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傅玲身体好，求生欲望强烈。”
　　“我现在特别后悔，应该早点求婚，她可能不会出事。”两人在大学期间相恋，爱情长跑5年，邵祯终于寻到机会求婚。他知道傅玲目前没有度过危险期，烦躁的情绪滋生，“这次属于时间不够，只能改变原本的计划去琼阳。”
　　“我和她毕业以后工作忙，完全抽不出时间相聚，所以一直拖到三个月前才想着把正事办完。”傅玲工作5年，飞行时长超过4000小时，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外地。邵祯反复提及两人的困境，直言自己迟钝，“求婚那天，傅玲说已经等待太久，再不来，她就心灰意冷，跟着其他人跑啦。”
　　“我明白她是开玩笑，但这会儿觉得确实让她等待太久，以致于发生意外，不知道还能不能牵起她的手，去民政局领证。”
　　唐非晚从邵祯的言语中读出他的追悔莫及，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最好的脚步就是付诸行动。她如今等不及想和林也表白，哪怕迟一分钟都不可以。
　　“唐医生，还不回家吗？”唐非晚匆匆往更衣室走，值班的同事和她打招呼。
　　“马上。”换好衣服，唐非晚去办公室收拾东西，突然瞅见笔记本电脑旁安静地躺着自己的u盘，顿时起疑。以往她都是锁进抽屉，怎么在桌面？回想下午吃饭的时候，她在办公桌前边剪视频，边把饭菜往嘴里塞，突然听见林也的声音，所以u盘顺手揣进白大褂。
　　然后呢？
　　唐非晚折回更衣室，打开衣柜，伸手往里面摸，发现右边的口袋破了一个洞。所以，u盘丢失，林也正巧捡到吗？她歪着头，纤长的手指揉按太阳穴，责怪自己粗心大意打乱告白的节奏。她想了想，还是给林也发消息。
　　【你看过u盘的视频吗？】默读两遍，觉得太直接，删掉。
　　【幸好你捡到u盘。】
　　唐非晚发觉自己有时候挺白痴，说的什么啊？
　　删掉。
　　最后发的内容和u盘毫不相关：【到家了吗？】
　　十公里开外的林也秒回：【嗯，在家。】
　　半个小时前，她把u盘拿去失物招领处，最后琢磨着名字叫林唐的人应该不多，忍不住借用电脑点开，发现u盘竟然加密，鬼使神差输ly0826成功解密。
　　林也心弦被拨动，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因为她们俩并没有正式确定关系，涉及隐私，所以林也仓促瞥一眼，知道一个是视频，另一个是文档，只是文档的备注名让她笑容凝固，瞬间蹙起眉。
　　病情证明，全德文。当初林也陪伴唐非晚学习德语，耳濡目染，自然认识简单的德语。
　　所以，这张病情证明是谁的？
　　想知道答案的心思即将盖过她的原则，林也握着鼠标的右手微颤，最后林阳阳的电话打进来，才令她理智回笼。
　　“好，妈妈马上回来。”挂断电话，林也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心绪，拔掉u盘，返回办公室，把它放在唐非晚的电脑旁。
　　【我拿到u盘，谢谢你。】唐非晚还是想试探对方有没有看u盘的内容，以此考虑改不改方案。
　　【以后别乱放。】
　　【哦，好。】这是什么反应？唐非晚犯难。坐在电脑前的她端起奶茶杯，咬着吸管轻啜两口，最终决定不管林也看没看视频，一切按计划行事。
　　***
　　深夜11点50分，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林也靠着背垫，蜷起一只长腿，抓握手机，按着语音键回复唐非晚。
　　“还不睡吗？”
　　相隔数米，坐在卧室门后的唐非晚迫不及待点开消息，林也温柔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缱绻淌进她的耳蜗。但她忍着过于反常的心跳不打字，也不说话。
　　7分钟后，林也的新消息传过来。
　　“有些熬不住，我先睡了，你也是，洗完澡早点休息。”
　　唐非晚听完语音，火急火燎地打字：【学姐，能不能帮我个忙？】她也不舍得林也晚睡，但旁听邵祯和傅玲的故事，让人一刻也不想等。
　　【什么？】
　　【我在浴室，东西忘记拿......】唐非晚喉头不由地上下滑动一下，带着些许紧张的颤抖，补充【备用钥匙在门外的吸水地垫下。】林文慧帮忙遛狗，每次都把钥匙放地垫下。
　　她盯着两人私聊的对话框，生怕林也婉拒蹩脚的理由。
　　【需要的东西在哪里？】林也有些奇怪唐非晚的行为，但仍然纵容地答应。
　　手机对面的唐非晚喜不自胜，飞速打字：【客厅沙发，身体乳。】蜀江的冬天温度低，气候干燥，钟教授和郑教授怕冷，所以他们女儿给房子安装地暖，唐非晚从燕城回来正好让人开地暖。
　　因此她虽然用着加湿器，还是得涂身体乳。
　　【好。】
　　三分钟后，林也转动钥匙，推开防盗门。她在玄关处换好拖鞋，偏头往右边看，霎时心跳加速。
　　客厅内，13个蓝气球和14个粉气球装扮着两面墙，明显的精心布置。
　　“请林也女士入座。”林也尚在回味映入眼帘的惊喜之时，电视墙的投屏幕布忽然亮起，视频封面显示着她和唐非晚拍的第一张合照。
　　11年前的10月12日，医学院辩论社社内比赛，成员32人，分为8队，4组比赛。唐非晚在不起眼的5队，比赛时作为二辩的她发挥平平，却受到评委林也的青眼相看，所以赛后两人合照。
　　当时的唐非晚垂头丧气：“学姐，我表现不尽如人意。”
　　“小唐同学，突破自己就是成功。”林也看过唐非晚以前的比赛，也知道她来辩论社的初始原因，锻炼胆量，尝试与更多人交际。
　　“是吗？”
　　林也郑重地点头。
　　那天，她们加上企鹅账号。
　　林也眼眸如水，缓步走向沙发落座，视频随即播放。
　　“学姐，还记得吗？这是文峰楼二层的阶梯教室，我们初遇的地方。”唐非晚原本打算等医学院放假，带着林也身临其境回忆过去的点滴。但后来考虑到少部分学生会待到1月底才回家，以及担心遇见熟人，彼此尴尬，再有自己心急如焚的缘故，等不到1月，所以安排室内告白。她平时花时间学习剪辑，周三夜班，中午抱着相机去校园录像，然后回去夜以继日地剪辑。
　　“那天，你在讲台演讲，我坐观众席聆听，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拍下照片。”视频展示单人照片，虽然年代久远，像素不佳，但从构图看，唐非晚明显花费心思。
　　“紧接着大一生活结束，两个月的假期我们没有联系。大二上学期辩论赛，你是评委，我是参赛选手，才有第二次碰面。赛后的合照，我拿它当视频封面。”
　　照片里，两人望着摄像头，抬手比耶。
　　“学姐，那年11月11日光棍节，我莫名其妙送你礼物还记得吗？这是礼物的照片，还有手写卡片，愿你早日脱单，现在想来好幼稚啊。”
　　林也情不自禁地咬唇笑了一下。
　　“我那时喜欢你，听说广播站的学长好感你，所以整天闷闷不乐。你知道以后，带我去电玩城，第一次牵起我的手。”视频播放牵手的地点，蜀江大学南门食堂外，虽然没有那时的照片。
　　“当晚，我们在电玩城拍大头贴，这是大头贴照片。”
　　“学姐，11年前的今天，因为我误会你和雨晴姐的关系，醋意大发，你向我表白。我们三人拍合照，你说我是小醋包。”林也听她回忆式地述说，看着一张张照片，眸底水光潋滟，眼泪潸然而下，坠落在她折叠在膝盖的手背上。
　　......
　　“学姐，以上都是我们携手走过的往昔，未来的日子，你愿意重新把手交给我吗？”
　　时长8分钟26秒的视频戛然而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右侧的唐非晚温声唤她名字：“林也。”
　　“嗯。”林也回过神，转头望向抱着花束的唐非晚，泪眼盈盈。
　　“我去浏览器查阅和摘抄许多文绉绉的情话表白，但是好复杂，记不住，也不符合我当下的心境，所以只能自己思考。”唐非晚坚定地注视着林也，“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想同你去国外结婚。想夜晚抱着你熟睡，清晨在你身边醒来。想春天和你踏青，夏天捧着西瓜解暑，秋天同去赏月，冬天裹进被子让你取暖。我还想和你一起上下班，养女儿，遛狗，逗猫。林也，只要你在，一切都好。”
　　她们相对而坐，唐非晚将玫瑰花束放置她手边，抬起左手等待，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林也凝望她明亮澄澈的双眸，伸手接过花，另一只手缓缓落进唐非晚的手心，和她紧紧交握着。
　　唐非晚眉目舒展开来，心口甜意泛滥：“你是答应了吗？”她没等林也开口，感受着手心真切的温度，忍回在眼眶打转的泪水，软声道，“还有礼物。”她转身，从茶几的抽屉拿出三个长条形盒子，在林也面前打开。
　　盒子里放着三条18k玫瑰□□项链，同系列，吊坠分别是小猫，小狗和小兔。
　　“你是不是又要说过于贵重？”唐非晚和她对视，笑意璀然，“一个月的工资下个月赚回来就好，还有慧姨，我想着平白无故买礼物给她不怎么妥当，所以打算过年再送。”
　　林也内心波涛汹涌，喉咙发哽，声如蚊吟的嗓音回应她：“好。”
　　“礼物喜欢吗？”
　　“很喜欢，阳阳肯定也会喜欢。”林也先前微蹙的眉头彻底松开，笑容驱散过去所有的心酸，柔声道，“糖糖，谢谢你。”她身子前倾，缓缓凑近些许，瞧着唐非晚近在咫尺，还挂着热泪的睫毛，闭着眼，双唇贴到对方的唇上。
　　“学姐。”唐非晚愣怔，感受着唇边的温软，心口发烫，好似蝴蝶扑打着翅膀，破茧而出。她化被动为主动，伸手搂住手边的细腰，原本只是被贴着的唇分开，下一秒吻住林也。
　　失而复得的珍惜，她轻柔地碾磨，感受着林也的仰着头回应，唐非晚眼眶愈发湿润，在心里将对方的名字复述千万遍，随即撬开女人的唇齿，更加忘我地亲吻，占有，挑逗，不依不饶地追逐......
　　直到被压在沙发垫的林也喘不过气，伸手轻推她的肩膀。
　　“糖糖......”
　　唐非晚听话地后退，松开手，目光还停留在她绯红的脸上，不愿挪移半秒。
　　“别回去好不好，今晚留在这边。”唐非晚软声软气，“我还有话想同你讲。”这和当年沉默少言的她大相径庭，好像有说不尽的话。
　　林也的眼睛宛若投映着她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轻浅地浮动。
　　唐非晚得到应允，欣喜若狂地险些要把人直接抱回卧室，最后还是规矩地放手，两人稍作收拾，一前一后进房间。她打开床侧的加湿器，以及床头的小夜灯，掀开床被，往林也的右边靠。
　　两米的大床，只占一半。
　　唐非晚侧身，保持能够轻而易举嗅到林也发香的距离，低语：“我以后会把大事小事都告诉你，让你在忙碌后，第一时间知道我在想你。”
　　“糖糖，潜移默化就好。”林也最近其实已经感受到被在意，每天醒来，睡前都能收到唐非晚发给她的一大堆消息，但她不希望对方太辛苦，或者刻意去做。
　　“我知道，我已经习惯告诉你，比如中午吃什么，什么时候手术......”唐非晚抱住林也的臂弯滔滔不绝，不知道过去多久，听见身旁的人呼吸逐渐平稳。她不舍得睡，眷恋的眼神描摹着林也睡颜，和瞌睡虫僵持许久，最终没有抵住困意，跌进梦中。


第71章 
　　唐非晚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从黑甜的梦中转醒，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她睁开眼睛，缓过迷蒙的状态，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9点31分。
　　林也......
　　脑海中涌现昨晚发生的情景，心里念着另一位当事人，她立马翻身下床，三两步走出房间，在客厅瞧见林也。茶桌前，女人抱着小猫，给它挠痒痒，笑容冁然。
　　“醒了吗？”林也听见脚步声，回头。
　　“嗯，早安。”唐非晚走过去，坐在她身侧，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林也已经将客厅规整妥帖。投屏的幕布被收起，昨晚掉落在地的靠枕回归原位，连猫粮和狗粮都添置在碗。唐非晚鼻头蓦然发酸，感觉到一丝真实，她和林也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你干嘛这么好。”她靠着林也温热的身体，伸手圈住对方的腰，无限的感动、爱意在心头翻涌。
　　“怎么大清早就哭？”林也抬手去摸唐非晚的脸庞，触感微烫，打趣她，“你从前只是小醋包，现在怎么变成小哭包？”
　　“哪有，我没哭。”唐非晚吸着鼻子，忙用手背擦拭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泪点极高的她总是情不自禁掉泪，或许在失去林也后的某一天，突然一下觉得心里空落落，脚不着地的感觉。
　　“饿不饿？吃早餐。”唐非晚想到昨天买的面包，松开揽着林也的双手，起身走去厨房。
　　林也揉了揉趴在她脚边柴犬的脑袋，跟着离开沙发，温声说：“你吃就好，我先回去。”
　　“哦，好。”唐非晚后知后觉林也昨夜没有回家，此时将近10点，再和她待在一起说不过去，她小声问，“慧姨那里怎么说？”
　　林也勾着唇角：“没关系，我会解释。”
　　唐非晚把她送至玄关，目视女人穿鞋，走向对面，开门准备进去，才轻手轻脚地关门。
　　对面客厅，听着一前一后两次关门声的林文慧抬头，望向门边换鞋的林也，问她：“小也，吃饭了吗？”
　　林也神情自若：“还没有。”
　　坐在沙发上林阳阳仰头，像往常一样问：“妈妈，你去医院上班了吗？”
　　“不是。”林也不想骗孩子，否认道。
　　林文慧接话：“妈妈昨晚应该在唐阿姨家。”
　　林也闻言，脸颊霎时爬上红云。她状若自然地嗯声，肯定林文慧的话。
　　“哦，我也想去唐阿姨家。”女孩已经快五天没见着唐非晚，问道，“妈妈，唐阿姨什么时候可以教阳阳画画？”
　　林也半蹲身子，柔和的目光看着林阳阳，嗓音低缓：“唐阿姨最近工作忙，过两天你去医院复查，亲口问她，好吗？”
　　“好！”林阳阳伸手牵住林也，引着她往厨房走，“妈妈吃饭，姨婆热着粥。”
　　“嗯，妈妈先吃饭。”
　　饭后，林也洗碗，将厨房整理干净。
　　“妈妈今天什么时候上班？”坐小板凳上，守着她的女孩声音清甜。
　　“下午5点出门。”林也擦拭双手，带着她走出厨房，说，“阳阳，唐阿姨给你买的绘本看完了吗？”
　　女孩笑容灿烂：“看完啦。”
　　“妈妈上周买的呢？”
　　林阳阳摇头：“没有。”
　　林也说话的语速慢，好让女孩听明白：“好，现在我们去小房间阅读绘本，记住绘本的故事，中午睡觉前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的！”
　　将女儿安置妥当，林也掩好小房间的门，转身移步去书房。她抿了抿唇，抬手敲门：“慧姨。”
　　“没有锁，进来吧。”
　　林也推开房门，林文慧正对她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本外国文学。家里的装修风格和钟教授家的装修风格相似，都属于古典风，但不同的在于林文慧教授外国文学，所以风格偏欧式古典。林也关门，走到她书桌对面的软椅坐下。
　　林文慧添满两盏茉莉花茶，茶香缭绕，水蒸气冒着白烟，氤氲地弥漫开来。
　　两人都没说话，林也眼眸微垂，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启话题。
　　“小也，怎么觉得你有些紧张？”林文慧啜了口热茶，唇边显然带着笑意，率先打破沉默。
　　林也弯着眉眼，抬眸看向她：“慧姨，不是紧张。”
　　“不知道如何开口？”
　　林也点头：“嗯。”
　　“那就我来说。”林文慧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唐医生喜欢你吧？”
　　林也承认：“嗯，是。”
　　“我早知道了，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是吗？”林也没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今天的闲聊。
　　林文慧话语不停：“是啊，想看又怕被你发现的眼神，还有，普通同事哪能对别人女儿，长辈这么上心？小路也没有吧？”
　　林也凝视着杯盏中漂浮的茉莉花，莞尔道：“是，她很好。”
　　“我以为只是唐医生一厢情愿，所以前些时候故意试探你的态度。”林也处事理智冷静，把对唐非晚的感情藏得深，林文慧看不出她的情绪。
　　林也没有隐瞒，将两人的过去言简意赅地告知对方：“慧姨，我和唐医生在11年前就已经相识，相知，相爱。不过她后来出国，我们因为一些原因产生隔阂，分开一段时间，最近几个月才有联系。”
　　“11年前？比认识我的时间还长啊。”林文慧不打听她们为什么分手，转而问，“小也，你们现在怎么打算？”
　　林也语气坚定：“我想和她会携手走完下半辈子。”
　　林文慧条理清晰，提出重点：“唐医生的父母知道吗？”
　　林也眸光闪烁：“知道，但是反对。”
　　“唐医生什么态度？”林文慧见识广，了解到许多家庭的父母极力反对孩子喜欢同性，甚至拿生命要挟。
　　“她态度坚决。”林也想起半个月前唐非晚和父亲对抗的场景，瞬间蹙起眉头。
　　林文慧叹气：“父母反对，唐医生会非常辛苦，你也是，多少受到影响吧？”
　　“是。”林也咬着唇，她不希望唐非晚和父母对立，但她们决意走这条路，难免要发生摩擦。
　　林文慧看出她的愁绪，随即说：“没关系，我支持，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
　　林也终于勾出浅笑：“谢谢慧姨。”
　　“因为唐医生是好孩子，我挺喜欢她。”林文慧煞有其事地说，“换成其他人，我可能没这么快接受。”早在唐非晚从燕城带回糕点的时候林文慧就察觉她对待林也似乎掺杂别样的情愫，但是明显自家的侄女不接受，还想方设法还礼。所以中途连带着林文慧也开始拒绝她的好意，幸亏唐非晚坚持不懈。
　　她说出此刻的考虑：“阳阳还小，不懂这些，关于你们的事，等她长大，再说吧。”
　　林也因为林文慧的周全，心口的暖流快要溢出：“嗯，现在不说。”
　　林文慧提醒她：“还有啊，阳阳喜欢小唐是好事，你应该多让她们接触。”
　　林也何尝不知，满口答应：“好。”
　　“行，我去看看冰箱还有什么菜，不够再去菜市场买。”林文慧推动软椅，站起来。
　　林也微愣：“慧姨？”
　　“让她以后都过来吃饭，一个人做饭不嫌麻烦吗？”
　　林也有些猝不及防，还陷在感动中：“我......”
　　“我什么我？你告诉她，还是我给她说？”
　　“我去说吧。”林也看着慧姨一改平时慢条斯理的风格，夺门而出，唇角扬起显而易见的弧度。她低头给唐非晚发消息：【中午准备吃什么？】
　　书房的唐非晚因为明天要给一个室间隔缺损的孩子做微创手术，正在细看她的心超影像，听到微信提示音的下一秒就拿起手机。她看清楚内容，眼眸盛着满满笑意：【还没想好。】
　　【慧姨让你中午过来吃饭。】
　　唐非晚下意识回复：【啊？今天什么节庆吗？】
　　【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
　　唐非晚目视着屏幕，佩服林也的效率，迅速打字：【慧姨同意吗？】发出去才察觉自己笨，不同意怎么会叫她吃饭？
　　【嗯。】
　　其实早已预料，但如今知道林文慧的立场，唐非晚还是倏而哽住喉咙，心底说不出的情绪。半晌，她编辑消息：【总有一天，我的父母也会答应。】
　　【不着急，这些事需要慢慢来。】
　　紧接着一条【你还没说想吃什么？】
　　【都可以。】唐非晚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浮现强烈的念头，她低垂着脑袋，手指敲屏幕【我们去买菜吧？】
　　10分钟后，右手牵着林阳阳，左手拖着折叠小拉车的林也叩响防盗门。
　　执意和她出门的女孩奶声奶气地喊：“唐阿姨。”
　　她话音未落，防盗门打开，唐非晚藏不住笑容的脸出现。
　　“唐阿姨好。”
　　“阳阳乖。”唐非晚抬眸，冲着女人莞尔一笑，示意她把左手的小拉车交给自己。林也见她眼神坚决，到底还是松了手。
　　她们下楼，唐非晚左手抓握着小拉车的拉手，右手牵着林阳阳，两大一小行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林阳阳打开话茬：“唐阿姨，我什么时候才能学画画？”
　　“随时都可以呀？”唐非晚低头，看着女孩。
　　林阳阳眨了眨眼：“妈妈说你工作忙。”
　　“再忙也要教阳阳画画。”唐非晚抬头望着右侧的林也，补充道，“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伴你。”
　　林也因为她直白的话语，面容瞬间染上红润。
　　“哇！唐阿姨最好！”林阳阳惊喜，咯咯地笑一阵，转头问林也，“妈妈，你说是不是？”
　　林也眼底浮起柔色，浅浅一笑，应她道：“是。”


第72章 
　　从凌晨表白成功，到一家三口去菜市场买菜，再到中午林文慧热情相待，唐非晚觉得自己仿佛掉进蜜罐，甜得迷失方向。饭后休息时，唐安华的当头棒喝才让她认清现实，知道林也和她之间还有许多阻碍没有彻底清扫。
　　昨天唐非晚抽空把林也去燕水寺祈愿的平安符交给江君丽，唐安华收到后，这会儿突然给她发消息。
　　【你自己考虑清楚，选择喜欢同性，以后我就当没有唐非晚这个女儿。】前两天他和江君丽回老家参加侄女的婚礼，全家人都在问唐非晚怎么回事，有没有心仪的对象，是不是海归要求太高，让他给女儿多留意身边的好人家。
　　【老太太85岁，这么大年纪都要为你操心，你看你做的什么事？】唐非晚的奶奶健在，跟着姑妈生活。
　　【唐非吟结婚后，现在非字辈只有你一个人单着，不仅单身，竟然还学着别人胡搞。】唐非晚这一辈是唐家最后一辈按照字辈取名，她老家的小侄女和小侄子现在都是跟随主流，不按字辈取名。
　　本来准备午睡，所以房间没有开窗，昏暗的光线，映照出唐非晚深沉的眸色。她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心烦意乱，反而泰然处之【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不需要任何人干涉，更不会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将两人的对话截图发给江君丽，留言：【妈，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唐老师沟通，只能尽量少联系。】
　　江君丽清楚事情的始末，原本唐安华已经消停两天，结果回去参加婚礼，又开始絮叨。她在中间周旋：【随你吧，但是过年最好抽两天回屏溪团聚，你八年没有回去，亲朋好友们都念着，尤其老太太正好除夕的生日。】
　　【嗯，我看排班，你也知道，急诊科没有假期。】唐非晚庆幸，至少还能和江君丽正常交流。发出消息，同时瞥见林也的新消息，她点开：【两点半吧，多睡会儿。】
　　【好，午安。】她们昨天约好去路雨晴的家陪着消磨时间，唐非晚凝视着两人的聊天记录，不自觉勾唇。只要林也做她坚实的后盾，即使前路再难，她也能义无反顾。
　　***
　　她们到达路雨晴的家门口差不多三点，林也松开从下车后，唐非晚始终牵着她的手，抬手敲门。
　　路鹃开门，弯腰给她们拿拖鞋，随即说：“小也和小唐啊，正好，你们和她聊，我去店里处理点事。”
　　“阿姨，放心把她交给我们。”林也知道路雨晴出院以后，路鹃每天待在家，根本顾不上生意。
　　路鹃穿好鞋，轻拍林也的肩膀：“我当然放心。”她走后，林也和唐非晚移步去卧室，推开房门，见路雨晴小腿垫高，半躺在床上，悠闲地吃着水果。
　　“你们终于记起我。”路雨晴哎哟一声，把叉水果的叉子放进右侧床头的果盘。
　　“这才三天不见，哪里有多久？”路雨晴出院当天，林也和唐非晚帮忙推车，把她送回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出院的时候，作为朋友的唐非晚忙前忙后，路雨晴对她刮目相看，找话聊，“书呆子，怎么不说话？”
　　唐非晚微抿的唇翕动：“雨晴姐，能不能不叫我书呆子？”
　　“二愣子？”
　　唐非晚蹙眉：“不行。”
　　“姓唐的？唐医生？唐非晚？”
　　唐非晚浅笑：“都可以。”
　　路雨晴眼神询问她：“糖糖？”
　　唐非晚摇头：“不行。”
　　路雨晴炸毛，脱口而出：“江沐都能叫，我为什么不行？”
　　“只能长辈和她可以。”不用说，路雨晴都知道唐非晚口中的“她”是谁，林也出门前已经把两人和好如初的消息告诉她。
　　“好，你能耐。”路雨晴靠着软枕，咬牙切齿。她最近三天闲置在家，江沐反而不发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已经习惯每早一封小作文的她时常盯着短信栏发愣，或者提示音响起，立马抓起手机，发现只是骚扰广告，又悻悻地将它甩开。
　　林也旁观两人的互动，知道路雨晴只是故意和她斗嘴，没有生气，说起医院的话题。她们闲聊中，外面的门铃忽然响起。
　　路雨晴奇怪：“我妈没带钥匙？”
　　“或许吧。”林也想去开门，被唐非晚按住，“我去，你坐着。”
　　路雨晴挥手：“让她去，年纪小多跑腿。”
　　唐非晚快步离开卧室，走去客厅，她谨慎，先从猫眼观察，瞅着门外的人身穿美团的工作服，却故意用帽子遮住脸。
　　“雨晴姐，你点外卖了吗？”唐非晚咯噔一下，心想路雨晴腿脚不方便，应该不会点外卖，但还是问一句。
　　路雨晴扬声道：“我干嘛点外卖？”
　　林也皱起眉：“是不是阿姨？”
　　“她没有点外卖的习惯。”
　　唐非晚回卧室，将情况告知两人，林也打算通知保安。路雨晴给物业的管家打电话，没一会儿两个保安把门外的人给夹住，问话：“你谁啊？业主说没叫外卖。”
　　江沐拎着两袋东西，摸出手机：“等我打电话。”她埋头，点开通讯录，翻找出唐非晚的号码，按下拨打键。
　　卧室，唐非晚捂着手机，示意朋友来电，走去阳台接听，对方劈头盖脸道：“你没看微信？”
　　“没有，怎么了？”唐非晚摸不着头脑。
　　原来20分钟前，一直蹲守在附近的江沐瞧着她和林也进楼，知道两人去路雨晴家，3分钟后，见路鹃离开，才给唐非晚私信。
　　【我待会儿扮成外卖员送外卖，你记得开门。】
　　【送完东西就走，不会让你为难。】
　　......
　　花样还蛮多，唐非晚说：“我们微信聊。”
　　【小姨妈，现在她们都知道这事，只能坦白。】
　　【行，你直接给她说。】
　　唐非晚收回手机，移步至床侧，言简意赅道：“雨晴姐，门外的外卖员是小姨妈。”
　　路雨晴眸色依旧寡淡，心底却滑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撇了撇嘴：“她这是在干嘛？”
　　“想送你东西。”
　　路雨晴深吸一口气，道：“你给她说我什么都不缺。”
　　“万一她死皮赖脸呢？”唐非晚清楚江沐的性格，故意夸张说。她见路雨晴沉默不语，大着胆子做主，“保安押着人呢，要不然东西先收着，你如果不想留，以后找机会还给她，怎么样？”
　　路雨晴依旧不吭声，唐非晚当她默认，走去外面开门，连声抱歉：“对不起，我忘记半小时前下单外卖，让你们白跑一趟。”
　　“唉，你早说嘛。”两个保安在心里骂骂咧咧，随后坐电梯下楼。
　　“小姨妈，你买的什么？”唐非晚伸手接过食品袋。
　　“她在家闲得慌，我给她买些零食磨嘴。”江沐轻手轻脚换鞋，“你让我看她一眼。”
　　唐非晚低语：“干嘛穿外卖员的衣服？你直接说朋友看望，阿姨会开门。”
　　“情趣，懂吗？”
　　唐非晚不理解：“这是什么情趣？”
　　“唉，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路雨晴出院那天，江沐恰巧去下辖乡镇出差，历时三天，今天中午才回来。她小作文暂停，马不停蹄，改成相机而动，亲自去超市挑选两袋路雨晴平时爱吃的零食。
　　江沐打听路雨晴近况：“她最近怎么样？比如出院检查。”
　　“恢复得不错，比预计时间提前出院，她想尽快回医院上班。”
　　江沐忙不迭道：“怎么能上班？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她还是胫骨平台骨折。”
　　“麻醉科本来人手就不够，她又是骨干人员。”
　　江沐唠叨：“能力再强也得歇着，我看新闻报道你们医院谁拄着拐都要去门诊，这种正能量没意思，万一二次受伤还得继续折腾。”
　　唐非晚附和：“你说得对。”
　　她们说话间，江沐习惯性探着脑袋往里看，眼底不自觉浮现笑意：“路医生。”
　　路雨晴看她穿着外卖员的工作服，没好气道：“你做什么扮成外卖员？”
　　“我怕阿姨误会嘛，戴着帽子谁认识？”衣着不同，对方多少会嘀咕两句，达到效果，江沐拎着食品袋放去她旁边的置物柜，说道，“全是零食，都按照你喜欢的买，中辣的鸭脖，卤鸡爪，灯影牛肉，薯片......”
　　“江警官。”路雨晴喊她名字，将人轰走的话已经在嘴边，但考虑林也和唐非晚在，改口道，“不用这么麻烦。”
　　江沐打心底里欢喜，从鼻腔发出一声带笑的轻哼：“哪里，不麻烦。”她报备行程，“我出差三天，刚从乡镇回来。”
　　她笑得梨涡深深，路雨晴看在眼里，胸腔的心脏莫名颤了颤，咬着唇垂眸不瞧她。
　　“我得走啦，下午还得回大队开会。”5点开总结会，江沐瞅着快4点，告辞道。
　　唐非晚忙说：“小姨妈，我送你下楼。”
　　江沐自然不拒绝，两人离开后，路雨晴终于舍得抬头。林也心思细腻，从她神态中瞧出端倪，问道：“雨晴，你心里还念着江警官？”
　　路雨晴嘴硬：“谁，谁念着她？”
　　林也点到即止：“可能我的错觉。”她们认识多年，林也了解路雨晴的脾性，知道对方藏不住情绪，然而她不打算帮忙拿主意，只是试探一二。
　　“当然是错觉。”路雨晴嘟囔着，脑海中不断闪过江沐方才喜笑盈腮的面容，甚至不自觉回忆起她上一次冲自己展露笑颜的场景。良久，她狠狠地掐了一下指腹，遏制住纷乱的思绪，再三强调，“嗯，就是你的错觉。”


第73章 
　　林也和唐非晚陪着路雨晴看电影，唠嗑到接近5点才离开。交接班前，办公室坐着两三位同事闲谈。
　　住院医师说：“林主任，傅玲已经脱离危险，现在生命体征稳定，听说他们航空公司会找记者过来采访。”
　　林也半个小时前收到消息，她食指滑动着鼠标，查看信息：“嗯，我知道。”
　　刘智楠转过身：“老高的意思让你和小唐接受采访。”
　　“老刘，你说什么采访？”唐非晚浏览着患者的病程记录，听见刘智楠提及自己，抓住重点问。
　　“媒体采访啊，傅玲可是蜀江第一位90后女机长，海鲜中毒九死一生，我们科室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唐非晚微蹙着眉：“能不能不去？我明早还有先心病的手术。”她不喜欢在镜头下表现，7月回国没两天，她去办理摩托车证途中偶遇脑出血心脏骤停的老人，帮忙打120并心外按压接近20分钟。老人脱险后通过媒体联系她，她婉拒见面答谢。
　　老刘怒其不争：“你是傅玲的主管医生，怎么可能不去？况且，他们也没说采访时间，指不定得过几天。”
　　“不用紧张，你就当和家属解释病情。”林也偏过头，轻柔的语调，像无线电台情感栏目和听众聊天的主讲人。
　　“好吧。”林也这么说，唐非晚自然答应下来。她给对方发消息：【需要注意些什么？】
　　林也埋着头回复，含着笑：【回去告诉你。】
　　【好的！】唐非晚唇角上扬的弧度压不住，打字【刚才吃饱了吗？】她们从家里打包带来的饭菜，两荤两素，其中豆角焖肉还是她亲自下厨。
　　林也垂眸，眼角眉梢染着笑意：【吃饱了。】
　　【豆角焖肉好不好吃？】
　　【好吃，但以后如果时间不够，不用每顿都加菜。】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文慧提议唐非晚每天过来吃饭，唐非晚没有拒绝，只是提出她加菜。
　　唐非晚不和她客气，同意了：【行，不过林主任，你是不是应该多吃些，长胖点。】
　　【51公斤，不瘦。】
　　【真的51公斤吗？】唐非晚不相信，她以为林也没有100斤。
　　【家里有体重秤，健身的时候也会称体重，上周六去称，50.5kg。】
　　唐非晚骄傲道：【我有56kg。】她前些时候接近57kg，最近睡眠好，没有过劳肥，反倒瘦下去差不多两斤。
　　林也笑意更深：【确实比以前健康。】
　　她们准备交班，办公室外的走廊，林也忽然瞅着谷妍的来电，她接起来，对方说重点：“林老师，明晚有时间吗？我和许稚想请您吃饭。”谷妍和许稚每天黏在一起，泡在蜜罐十来天才想起应该礼尚往来。
　　“谷妍，心意我收下，不过你在规培期间，工资不多，还是省着用。”林也语气平和。
　　谷妍忙不迭说：“林老师，我的餐补，绩效补贴，学位补贴加起来够用。”
　　林也坚持道：“你还年轻，应该多存钱，所以不用请客。”
　　许稚觉得谷妍婆婆妈妈，抢过她的手机，开门见山说：“林主任，我是许稚，她请客还有一个原因，感谢您撮合。”
　　“撮合？”林也不明白。
　　“万达广场吃饭那晚，我和她脱单啦。”
　　林也惊讶，捂着手机走去角落：“你和她？是我想的意思吗？”
　　“对，林主任也喜欢女生吧？”许稚毫不忌讳，她和林也接触的机会不多，但从林也举止和谈吐中，同样能够大致了解她和善的性格。
　　林也没有否认，只是浅笑表示回应：“恭喜你和谷妍。”
　　“所以林主任算我们的红娘，答应吃顿饭可以吧？”许稚补充，“我待会儿还要邀请唐医生，感觉说服她更麻烦。”
　　许稚提及唐非晚，林也不自觉勾起唇，少见地狡黠道：“你先去说服唐医生。”
　　“啊？”许稚摸不透她的言外之意。
　　“她点头，我也没问题。”
　　最后，许稚和谷妍软磨硬泡，唐非晚终于答应，明晚林文慧寿辰，她们把时间定在下个礼拜三。
　　林也今天业务忙，前一秒挂断谷妍的电话，后一秒路雨晴来电。
　　“林也，救命！”
　　“怎么了？”林也以为她摔倒，紧张道。
　　路雨晴想死的心：“我妈在武夷路碰见执勤的江沐。”原来10分钟前，路鹃回家途中，正巧碰见执勤的江沐，她记得女儿提过的警号，018258，怎么是女警，于是猝不及防上前询问，“交警同志，你好。”
　　江沐执勤，不能和路鹃周旋，只好先打招呼：“阿姨，您好。”
　　路雨晴的性格遗传母亲，所以路鹃雷厉风行，直言不讳地问：“你认识路雨晴吗？”
　　“认识，路医生是我的朋友。”江沐即刻说，“阿姨，我正在工作，所以……”
　　路鹃颔首：“你先忙。”她安慰自己，也许记错警号，或者女儿不想提起分手的男朋友，故意拿闺蜜搪塞。她颤抖着双手掏出手机，联系受伤在家的路雨晴。
　　谁知道路雨晴支支吾吾，明显心里有鬼。
　　林也问她：“你怎么说？”
　　“我妈生意人，精明得很，哪里骗得过她？”路雨晴捂着胸口，胸腔内的心脏七上八下，唉声叹气，“她大概在杀回家的路上。”
　　“你想坦白吗？”
　　“不然呢？”
　　林也给她分析：“阿姨可能会说还是男人可靠。”
　　“我不讲分手原因，她干嘛这样认为？她在男人那里吃的亏还少吗？”路雨晴抓狂，“但她反感同性恋爱，曾经说同性恋容易生病，我从医学的角度解释，她不听。”
　　“不着急，可以另辟蹊径。”林也正想说什么，护士长突然过来通知她接一个急危患者。
　　路雨晴听清楚话筒对面的声音，随即说：“你先忙，我自己想办法。”通话结束，她扔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眼眸深邃如湖水。三分钟后，又捞起手机，她想知道江沐和路鹃的对话内容，想知道两人是否起争执，以老妈的性子，不可能将情绪藏着掖着。
　　她拨出江沐平时发短信的备用号码，提示关机。路雨晴不得不把她平时常用的号码从黑名单放出来，点击呼叫，可惜一直到铃声结束，都没有人接听。
　　她接连拨打三次。
　　10公里开外的武夷路，正值沙潭中学放归属假，中学附近车水马龙，身穿制服的江沐和另外一位同事行走于街道两边，指挥着交通。
　　江沐吹哨提醒车内埋头戳着手机屏幕的家长：“接到学生就马上走，不要停留。”
　　握着手机的路雨晴气急，将江沐号码再次拖回黑名单。她刚放下手机，听见客厅的关门声，咽了咽喉咙，像战场临死的俘虏，等待处决。
　　路鹃穿着拖鞋，径直往卧室走，推开路雨晴的房门。门外还怒气冲冲的她看见半躺在床，右腿被绷带裹成象腿的女儿，愠气瞬间消退大半。
　　“你和那位女警怎么回事？”路鹃在床畔坐下，没想到自己能够心平气和，“是不是拿来搪塞我，故意说朋友的警号。”
　　路雨晴整颗心抖瑟了一下，脑袋霎时一片空白，她没听懂：“啊？”
　　“你不想给我说分手的男朋友是谁，对吗？”这是路鹃在家的状态，没有和生意往来对象交谈时的精明，不含压迫，反而更显气韵。
　　路雨晴紧张的状态稍微放松，琢磨着应该顺水推舟承认，还是实话实说？
　　路鹃瞧她表情，似笑非笑地问：“在想怎么扯谎吗？”
　　路雨晴最怕老妈这种的神态，心想撒谎肯定不行，她如坐针毡，梗着脖子道：“不是，我和江警官谈过。”
　　“谈过？”路鹃终于知道答案，竟然没有如遭雷劈的打击和震撼。
　　路雨晴半真半假地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生，所以只是想验证能不能喜欢女生。我和江警官相处三个月，逐渐发现她在我心底占据着位置。”
　　路鹃神情严肃地听她继续往下讲。
　　“但我知道不行，你不会同意，于是提出结束这段关系。”
　　路鹃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是戏耍她吗？”
　　路雨晴弄不明白对方的脑回路，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位女警官摆明喜欢你，知道你生病，经常嘘寒问暖。”路鹃瞅着置物柜的零食，问她，“这也是她买的吧？”因为林也和唐非晚来的时候拎着水果。
　　路雨晴嗯声，她恍然大悟：“你觉得我不负责任？”
　　路鹃不应声，异常冷静道：“既然已经分开，我也不说太多，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路雨晴从路鹃的言语中揣摩出她的态度，诧异地问：“我喜欢女人，你不生气？”往常路鹃催婚，她总以周围渣男太多，好男人早在读书的时候已经被挑走的原因拒绝，还说她心如止水，打算和闺蜜林也搭伙，相伴到老。路鹃过来人，所以虽然嘴上嘀咕着不能以偏概全，但也任由路雨晴，从未逼迫她。
　　“我生气管用，你孩子都读幼儿园了。”
　　路雨晴34岁，周围和她同龄的女性忙着生二胎，她却连恋爱对象都没影儿。
　　“不结婚也可以过一辈子嘛，我有阳阳这个干女儿，以后送终没问题；至于养老，无论有没有子女，都只能靠自己。”路雨晴活得通透。
　　路鹃不搭话，出门去厨房忙碌，梳理着和女儿谈话的内容，延迟的震惊。她手持半根胡萝卜，大步流星地踱回卧室，劈头盖脸问：“路雨晴，你说你们发生关系的时候她戴套，她戴什么套？”


第74章 
　　路雨晴佩服自家老妈的记忆力，一个多月前无意中的对话，现在都还记得。她面露难色，拇指揉按着太阳穴，不晓得应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说：“妈，这是隐私。”
　　“什么隐私？你对我还有隐私？你和同性谈恋爱我都已经知道。”两个月前，她可能纠结甚至阻拦女儿。但自从广场舞领舞换成两个40来岁的妹子，道听途说她们情投意合，携手走过二十余年，路鹃逐渐改变态度。每当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她偶尔还会帮忙说道两句。
　　在她的潜意识里，两个女人在一起，正和闺蜜结伴养老差不多，不容易走散。但换作自己女儿，还是需要时间消化。
　　路雨晴听出路鹃在套话，甚至开始胡诌，反击道：“路鹃女士，你9月份打电话试探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霸道，你那会儿说，即使你是我的母亲，也会尊重我的隐私。”
　　路鹃发现套不出话，打算自己去了解，她拿着胡萝卜折回厨房，继续切菜做饭。
　　***
　　结束工作的江沐考虑把偶遇路鹃的事告诉路雨晴。她摸出手机，发现三个来自对方的未接来电，喜出望外，火急火燎回拨，才发觉自己又被塞进黑名单。
　　江沐锲而不舍，先给路雨晴发消息：【刚在执勤。】
　　半分钟后，她直接拨出号码，响铃两声，被路雨晴挂断，收到消息：【事情已经解决。】
　　【我遇到阿姨，但当时正在忙。】
　　【嗯。】聊天超过三句，路雨晴不想再接话。
　　江沐追问：【发生什么事吗？】如果轻而易举就可以解决的事，路雨晴不会找她。
　　路雨晴态度坚决：【没有。】
　　冬季的蜀江天黑得早，交警大队对面街道，身穿制服的江沐单手插兜，眸色深深：【路医生，不要自欺欺人好吗？】她打字速度快，在路雨晴懵怔的时候又发过去一条：【你明明对我还有感情，为什么躲着不回应？我宁愿你和我大吵一架，彻底闹掰或者继续纠缠。】
　　【我没有吗？那天从公寓离开，我单方面输出，你闷着不说话。】
　　江沐抿着唇：【一人一次，扯平。】
　　【有毛病。】
　　【你骂，随便骂，还可以打电话骂。】荧光绿点缀的警服在黑夜中异常明显，路过的行人总会不自觉向她投来目光。江沐背过身，面对着墙角，指尖触及屏幕的速度放缓，【只是，不要不理我。】
　　一秒，两秒，三十秒，没有新消息，江沐坚持不懈，重复先前的话：【所以，发生什么事？】她盯着短信栏，以为还是石沉大海，出乎意料，忽然多出几个字：【被动出柜，有惊无险。】
　　转瞬间，江沐的心脏好像被什么碾过，发酸，发胀，脑海中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性格使然，她做事时常凭着一股冲劲，有时候不经过大脑思考，父亲江善本也说她就是一只小豹子。
　　【等我成功出柜，再来找你。】她给路雨晴发完消息，立马去戳微信图标，点开把单人照作为头像的私人账号，编辑文字：【老江，在忙吗？告诉你一件事，我性取向女，所以不会喜欢男人。】
　　她没有采取和唐非晚相同的迂回政策，而是直接下猛药。
　　【江沐，你发疯吗？】路雨晴知道江沐家教严，父亲老顽固，所以当初一致认为不能出柜。难道她知道自己出柜，也要对应着做吗？路雨晴攥紧五指，心尖涩得发疼。她犹豫片刻，拨出江沐的备用号码。
　　江沐接起电话，露出释然的笑容，在路雨晴还没开口前，先说：“你总算主动找我了。”她心脏跳得快，临到嗓子眼。
　　“你别发疯。”路雨晴近乎怒斥的声音。
　　“不是发疯，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肯定迟早出柜。”江沐嗓音有些沙哑，“路雨晴，我谈六个对象，都没这个胆子，只有你。”听起来好像在道德绑架，但江沐坚信对方喜欢她，才放任自己的性子胡作非为。她不喜欢突然爱得死去活来的感情，认定路雨晴后，出柜已经提上日程，所以先前询问唐非晚的经验，最近也在查询相关资料，打算考虑周全，再向父母坦白。结果千算万算，今晚脑袋发热，不假思索就把消息发出去。
　　耳边的呼吸发沉，清晰可闻，路雨晴的心瞬间拧成麻花。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又听见江沐的声音：“你是不是担心我？”
　　“疯子。”江沐素来在路雨晴面前表现成熟，所以她始终没有把对方当成比自己年轻6岁看待。此时此刻，路雨晴听着这些不顾后果的话语，仿佛看见一颗充满活力的心脏在跳动，心头随之发热。
　　“没什么大不了，他顶多揍我一顿。”江沐踢着路边的石子，“好奇怪，感觉说出口以后轻松许多。”临近过年，母亲，父亲，姨妈，领导三天两头介绍对象，她拒绝数次，他们说的话愈发刺耳。
　　“哎呀，我出柜也是为自己。”江沐靠近旁边的自动购物机，扫码付钱，抓起两罐可乐，随后右转往交警大队走。她五官清秀的脸，长卷睫毛下一双乌黑的眼眸，目光有些随性的涣散，“路医生，你去吃饭吧，今晚打扰了。”
　　路雨晴嗓音沉闷：“后续发生什么，及时告诉我。”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挂断电话，随即微信提示通过好友申请。江沐缓过神，按捺住激荡的心情，敲出两个字发出去：【谢谢！】
　　路雨晴虽然没再回复，但江沐的唇角忍不住上扬，她内心坚定，时刻准备着迎接暴风雨。
　　***
　　唐非晚和林也夜班，幸好不算忙碌，都有小憩片刻。翌日交完班，唐非晚等待心外科查完房，随后去参加术前会议。
　　“患儿三年前室间隔缺损直径两毫米，采取保守治疗，上周二因为气促入院，听诊时明显心脏杂音，后续超声显示缺损直径达七毫米，符合手术指征。”患儿的管床医生说。
　　唐非晚作为急诊收治患儿的医生，也是这次手术的主刀，详细讲述手术方案。
　　缺损七毫米，她打算右腋下小切口修补缺损，既可以避免介入封堵器脱落和对心脏传导系统的影响，同时达到美观效果。
　　上午9点10分手术开始，唐非晚在患儿全身麻醉和体外循环下修补，术中食管超声提示手术效果，不到11点她便完成缝皮。
　　术后，配合她递器械的许稚惊叹道：“唐医生，用时1小时48分钟，你速度好快啊！”
　　唐非晚略微颔首表示回应，转头望向观察室的林也，口罩下的唇角瞬间勾起，连同眉眼都含着笑。
　　许稚一线吃瓜，捕捉到细节，趁中午休息溜去呼吸内科。
　　“忙完了吗？”
　　“还有一个胸穿。”谷妍郁闷，上午五个胸穿，带教老师还让她教实习生，虽然老师在床尾旁观。所以将近12点半，她终于抱着饭盒找到许稚，刚坐下就听她说，“唐医生没有戴我送的手术花帽。”
　　谷妍右手掰着盒盖：“这不是应该吗？”
　　许稚眯着眼：“然后戴着另一个猫咪图案的花帽，你觉得谁买给她？”
　　谷妍若有所思：“她自己买的吧，不然还有谁？”
　　“我猜是林主任，她今早来观摩唐医生手术，虽然10点半才到。”
　　“你腐眼看人姬。”谷妍嫌弃道，“怎么可能周围都是同类？”
　　“我读书的时候，打开挤眼软件，人数主要集中在附近两百米，临床和护理专业，还有南门的艺术专业，师范专业......”
　　谷妍不了解挤眼软件，半信半疑。
　　许稚问她：“打个赌怎么样？”
　　“打什么赌？”
　　“如果唐医生和林主任谈对象，我赢；没谈对象，你赢。”
　　谷妍由着她：“输了干嘛？”
　　“洗一个月碗。”
　　她们口头承诺，静候结果揭晓。
　　另一边，两个当事人去商场给寿星挑礼物。
　　“丝巾怎么样？慧姨喜欢拍照吗？”商场二楼，唐非晚和林也十指交扣，闲逛着。职业原因她们鲜少抽得出时间逛商场，林也都是换季的时候，一次性购进整季的衣物。
　　林也的眼神温柔得令人沉溺：“她和退休同事出去聚会喜欢拍照。”
　　“买，你来挑。”唐非晚最怕给长辈选礼物，因为不知道喜好，她毫无底气，问道，“艳丽的颜色，怎么样？拍照艳丽，日常素雅？”
　　“好。”林也笑道，“谁说不会挑选？这不是经验丰富吗？”
　　“因为江主任臭美，每次拍照都要换丝巾。”
　　“阿姨喜欢什么颜色？”林也触摸丝巾，询问店员丝巾的材质，“这是什么材质？”
　　“我们都是卖桑蚕丝，手感细腻柔软。”店员给她介绍，“日常可以买清梦星河，今年的爆款。”
　　“糖糖，阿姨会喜欢吗？”林也动作轻柔地将背对着她的唐非晚拽回。
　　唐非晚抿着嘴摇头：“不用买，江主任的丝巾五六条，”
　　“不一样，这是我的心意，马上元旦节，你正好送给阿姨。”林也让店员把丝巾包起来，牵着她走向旁边，柔声道，“你知不知道阿姨现在的处境？”
　　“我知道。”唐非晚有时候不自觉放完狠话，总是后知后觉江君丽两面为难。
　　“是不是应该哄她开心？”
　　唐非晚眼睛霎时漾出笑意，耳朵有点红，面容还是波澜不惊：“我可以告诉她吗？说你已经答应。”
　　林也鼻腔发出的声音：“嗯。”
　　“说她女儿相中的人性格好，知礼节......”唐非晚夸赞的话语滔滔不绝，林也恼得要松手，被她紧紧抓住。
　　她们给林文慧和江君丽一人挑选两条丝巾，随即离开商场。这会儿已经接近1点，车厢内，唐非晚开车，林也语音回复林文慧：“慧姨，你和阳阳先吃，我们还有十几分钟。”
　　“哪能先吃？”
　　“妈妈，我不饿。”林阳阳软声道：“唐阿姨和你一起吗？”
　　林也含着笑，满眼只有她：“嗯，她在。”
　　“所以，阳阳要等唐阿姨吃饭。”
　　唐非晚目视着前方，专注开车，不忘提高声量回她：“阳阳乖，阿姨下午晚些时候教你画画。”
　　“好耶，唐阿姨最棒！”
　　***
　　中午饭后，林阳阳央着林也给她讲故事，唐非晚只好回屋补眠。下午5点左右，女孩过来画画。晚餐，林也亲自下厨煮长寿面给林文慧祝寿，唐非晚沾光，美滋滋吃下满满一大碗。
　　深夜10点半，旧楼房还亮着四五盏灯，在夜色正浓中显得格外显眼。唐非晚关电脑，摁灭书房的灯，起身去浴室洗洗澡，吹完头发回到卧室已经11点。她半躺在大床上，抓握着手机，浏览2个小时前林也发来的微信。
　　【阳阳刚睡着，我工作会儿。】林也还差一篇sci文章就能顺利拿到内科学博士学位，所以只要休息，她都会把大量时间耗在这里。
　　唐非晚哒哒哒打字：【林主任，劳逸结合，准备休息吗？】
　　10秒后，收到回复：“嗯，刚洗了澡。”相比唐非晚聊天的时候习惯打字，林也更喜欢语音。她低柔慵懒的嗓音顺着蓝牙耳机穿进耳蜗，顿时酥麻唐非晚的心。她心湖荡漾，故意软声软气说：“那你哄睡阳阳，是不是应该过来哄睡我？”
　　对话框半晌没有反应，唐非晚开始后悔，只是眸色还没彻底暗下去，客厅外的敲门声响起。
　　唐非晚鲤鱼打挺翻身，几乎蹦着去开门，林也在她灼灼的注视下合上门，弯腰换拖鞋。
　　“做什么？”
　　“想你。”唐非晚说得直白，已经完全褪去往日畏畏缩缩的模样。
　　林也却正色道：“我过来和你说些事。”
　　“什么事？”唐非晚梨涡漾开，跟随她进屋，三步并作两步，坐到床边，窝进被窝里。
　　“以后不许经常给阳阳买东西，她会被你惯坏。”她们逛商场的时候，唐非晚瞅见好看的童装，执意要给林阳阳买，林也拗不过，不好在商场发作，才答应下来，告诉她女孩的尺寸。
　　“哪里经常买？”唐非晚抱着她手臂顺毛，“买衣服是第一次。”
　　林也凝视着她无辜的眼神，语气稍缓：“睡裙呢？”
　　“睡裙不算。”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阳阳前些年因为法洛四联症发育缓慢，现在身体逐渐康复，会一年一个样。”
　　林也不吃这套：“今年冬天的衣服我已经给她备齐。”
　　唐非晚拿她的话堵她的嘴：“我的心意嘛。”
　　林也没法，只好强调道：“以后不许这样。”
　　“好，我听话！”唐非晚贴着林也的耳廓问，“困不困？”
　　“面膜有吗？”林也发觉脸有些干燥，想敷完面膜睡觉。
　　“嗯，浴室的已经用完，你旁边的抽屉有没有开封的面膜。”她话音落下，林也转身拉开抽屉，身后唐非晚突然惊呼，“等等。”
　　哪里还来得及？林也望着白色的小盒子，脸腾得烧红。
　　“不是，你听我解释，这盒指套不是最近买的。”她不想林也觉得自己轻佻，才复合第三天就想着这事。然而越描越黑，不是最近就是以前也用吗？和谁用？唐非晚蹙眉，前阵子双十一，她鬼使神差凑单把指套扔进购物车，拆开快递纸箱塞进抽屉现在都还没用。
　　“不不不，我没用过，只是双十一凑单。”唐非晚凑得近，急促的呼吸扑洒在林也的侧颈，让她身体发僵，本就绯红的脸烫得惊人。
　　林也后移一些，状若自然地靠着床头，长睫颤动如蝶翼。
　　唐非晚自上往下，看着她雾气氤氲的眼眸。她们在一起好些年，她自然知道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呢喃着试探，“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林也如水般温柔的声音。
　　唐非晚闻言，欲念不受控制地升起，想要强压下去，却在瞧见林也泛红的耳根后，理智和克制消失殆尽，欺身吻上她的唇。
　　林也先是承受着她温柔的吻，后来逐渐被唐非晚撩起热意，伸手摘下她高挺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仰着头纵情地迎合。
　　不知道过去多久，唐非晚前额沁着薄汗，抬眸对上林也湿润迷离的眼睛，眸底盈盈水泽，是难得一见的风情万种。她圈着林也的腰，轻如蚊呐的声音：“你怎么不像从前和我争......”
　　“嗯？”林也长发松散，几缕碎发贴着侧脸和脖颈，清冷的面容平添几分娇娆。她嗓音沙沙的，呼吸又沉又急，“你不是喜欢这样？”
　　“偶尔一次，你也可以主动......”唐非晚红着脸，话还在唇边绕，林也细细密密的吻便覆压过来。


第75章 
　　唐非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沉落梦境，梦里的人林林总总，有老家多年不见的堂亲和表亲，有咄咄逼人的父亲，有左右为难的母亲，还有怒其不争恨其不为的奶奶。脑海中的场景变换极快，但逃不脱众人责骂，许多令她刺骨锥心的话语将其绞缠，她深感无力，心如刀割。
　　直到林也出现在朦胧的光源处，带着她远离黑暗和痛苦。
　　林也牵着她的手，笑容温婉地回望，逐渐让她甩去先前的恐惧。两人在校园的月色下深吻，在酒店的圆床上乱了分寸，忘乎所以......
　　一阵急促的铃声将唐非晚扰醒。
　　唐非晚眉头轻蹙，先伸手关掉闹铃，睡眼惺忪地侧过头，林也沉静的容颜近在咫尺。此时的她不知道被什么困住肢体，一动不动，凝视着呼吸绵长的心上人，视线游弋在眉眼，鼻子，薄唇，颈窝......
　　她几不可察地咽了咽喉咙，记忆回笼。
　　“三次了。”
　　“最后一次好不好？”
　　“这次，不进去。”
　　.......
　　昨晚好似着魔中蛊，前所未有的放肆，来回折磨着总是无限纵容她的林也。罪魁祸首此刻倒知道害羞，背过身不敢再看她。
　　“几点了？”林也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8点18分，吵醒你了？”唐非晚扭过头看林也，猜测刚才动静太大，吵醒她。
　　“没有，差不多都是这时候醒。”休息时，林也的闹铃定在8点，然而生物钟的原因，她每次都会提前醒来，今天已经格外多睡半个小时。
　　唐非晚常年在室内工作，早出晚归，所以皮肤白净，这会儿脸颊晕染着肉眼可见的绯红。林也神思渐明，手背去贴她的前额，担心地问：“不舒服吗？”
　　唐非晚摇头，承认错误：“我昨晚有些过分。”
　　不提还好，唐非晚提及昨晚，林也瞬间觉得后颈热起来。她没有搭话，而是转移话题：“慧姨有发信息吗？”她原本睡右侧，手机也放在右边的床头，几番折腾下来，冲完澡，睡意昏沉的她浑身酸软，分不清方向，倒头就睡。
　　唐非晚捞起林也的手机，递给她。
　　林也查看信息，温声道：“慧姨叫我们过去吃早餐。”
　　“我这样会不会不好？”唐非晚瓮声瓮气地说，“总是麻烦慧姨。”
　　“慧姨很喜欢你。”林也嘴角噙着笑，柔声道，“况且，她是我的亲人。”
　　唐非晚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眼眸漾动，埋进了她的颈窝：“嗯，我也把慧姨当亲人看待。”
　　***
　　两人吃过早餐，冰箱还有库存，所以带着林阳阳出门遛狗。
　　“唐阿姨，我牵着番茄好不好？”林阳阳出院后，褪去原本病态的面容，小脸粉雕玉琢，十分招人稀罕。唐非晚俯身刮她的鼻子，“番茄喜欢跑动，你牵不住它。”
　　女孩的双眸似星辉在闪烁：“哦，我看姨婆可以。”
　　“等你长高些。”唐非晚比划着，“长到唐阿姨这里，番茄就交给你。”
　　“好！”
　　林也和唐非晚十指不自觉扣在一起，肩并着肩漫步，消磨美好的休假时光。两人闲走至足球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林也取下番茄的绳索，任由它畅快地奔跑。她身侧的唐非晚翻看着手机，忽然拧眉：“嘶。”
　　“怎么了？”林也原本远望着柴犬的视线回移。
　　“小姨妈受伤。”唐非晚把手机放在中间，只见照片里，江沐左肩缠着绷带，吊着前臂。
　　林也微抿着唇：“骨折吗？”
　　“还好只是脱臼，她前晚出柜，姨公和姨婆连夜从县城开车来蜀江。黑灯瞎火，两边都不冷静，姨公拿东西砸她，她闪躲的时候没站稳，左手撑地，结果肩膀脱臼。”
　　唐非晚点击江沐发来的语音：“糖糖，我因祸得福，路医生通过微信申请咯。”
　　她把两人受伤的照片p在一起，直接拨来语音：“你就说，配不配？”
　　唐非晚佩服江沐的乐观，关心她：“姨公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让我别回家呗，见一次打一次。”江沐独自坐在车厢，抬眼望着远处忙碌的同事，“不过他说归说，还是开车送我去医院。”
　　“至于工作，我下午去事故中队报道，受伤期间不执勤，只用处理交通事故，连机车都不开。”
　　唐非晚问她：“你和雨晴姐联系了吗？”
　　“当然联系，以为我像你这样闷在心里吗？疼就要喊。”江沐脑海中浮现昨天从医院出来，送走父母后，主动给路雨晴发消息的画面。
　　“她才会和我多说话。”
　　“妈妈，你们在和谁聊天？”林阳阳和番茄在绿茵场玩耍，有些累，走回来休息。
　　“唐阿姨的朋友。”林也把女孩抱在腿上坐着。
　　“妈妈？林主任在？”先前口无遮拦的江沐霎时噤声。
　　“是啊，她和我一起遛狗。”唐非晚偏头看着林也，眸底满是潋滟的笑意，“她说，只要你待雨晴姐好，她就没有意见。”
　　“林主任放心，我保证对她好。”江沐叹气，“她现在只是关心我出柜的后续，其他事一概免谈，所以任重道远啊。”
　　“你们分开没有两个月吧？不着急。”
　　昨天和路雨晴短暂对话后，江沐底气十足：“我不着急，享受拉扯的过程。她现在一天不骂我，我都皮痒不舒服。”
　　果然人与人性格迥异，相处方式完全不同。
　　她们闲谈间，林也打字提醒：“下午2点，航空公司邀媒体过来采访。”
　　正好江沐的领导给她打电话，两人匆匆结束语音。
　　“采访需要注意什么？麻烦吗？”唐非晚边给趴在脚侧的小柴犬套狗绳，边问。
　　“不麻烦，你详略得当地讲述傅玲的发病原因和病程，我科普海鲜中毒。”林也起身，牵着林阳阳的手，“说话的时候语速放缓，除开医学术语，其他用词尽量贴近生活，让人能够听得明白。”
　　“好。”唐非晚打算回去再琢磨。
　　她们绕出足球场，行走在林荫道，冬日暖人心扉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烘得人热乎乎。这样安定满足的感觉，唐非晚只在和林也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体会到。
　　林也给她人生带来太多的独一无二。
　　***
　　饭前，林阳阳在小房间浏览绘本，林也和唐非晚在书房分坐两侧工作，偶尔交流几句。
　　唐非晚写完术后总结，手里捏着打早就放在手边的两张卡片，转身望向林也，抬着板凳靠坐在她身边，低声说：“你先休息两分钟。”
　　“好。”林也侧头看着她。
　　唐非晚将两张银行卡塞进她手心，温润的嗓音道：“这张工商银行存款13万多，另外一张农业银行是工资卡。”她属于海归人才，当时回国补贴10万，前三年，每个月还有额外住房补贴。
　　“这是......”林也动了动唇，等待她的下文。
　　唐非晚靠着林也的肩头，眨眼卖萌：“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是把钱交给你。”她们在一起的前三年，由林也管钱，生活支出部分共同负担。银行卡统共存钱2157，她们分手的时候，林也将钱都转给了她。
　　所以，唐非晚工商银行的存款正好13万2157。
　　林也瞬间明白唐非晚的意思，但考虑附二院心外科的福利待遇，以及她的补贴，有些犹豫，折中建议道：“我们可以每人每个月拿出2000元作为共同花销的部分，至于剩余的钱，还是自己存着。”
　　唐非晚撅起嘴：“不行。”
　　林也明显的为难：“糖糖。”
　　唐非晚佯装生气：“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她猜到林也拒绝的原因。
　　林也低声：“嗯。”
　　“为什么还要和我见外？”唐非晚挨近些，啄吻她的唇。
　　林也轻嗔：“阳阳在外面呢。”
　　“那你收下银行卡。”唐非晚嘟囔着，澄澈柔亮的目光凝视她，“收下，好不好。”
　　林也不说话，还在踌躇不定。
　　“你昨天不是说，以后不能随便给阳阳买东西，容易宠坏她吗？”唐非晚和她鼻尖相触，压低嗓音，“你管着钱，我就没法给她买啦，是不是？”
　　唐非晚凑得太近，林也头往后仰，细细地吸着气。
　　唐非晚见她不为所动，采取激将法，“还是说，林主任嫌我存款少，不想收？”她回国四个多月，回国后把自己在德国存的钱都上交给江君丽，理由孝敬父母。所以身在准一线城市的蜀江，13万存款确实不算丰厚。
　　“不是。”林也明白她的好意，知道不能再推拒，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眼神柔软，答应道，“嗯，我先收着。”
　　“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就好。”昨晚身与心再次交付后，唐非晚愈发大胆，愈发能够表达爱意，她确信，林也喜欢这样的自己。她记起刚才特意锁门，所以一边轻扣女人的手腕，一边送上吻，含糊道，“2000元，我用不完再还给你。”


第76章 
　　两人中午饭后，稍微休息片刻，准备去医院。
　　卧室内，唐非晚下巴抵着林也的肩头，低语：“今天不开车，好吗？”自从林也答应和她重新开始，她就变得越发粘人，如果不是林阳阳的缘故，她可能恨不得下班以后的全部时间都和对方耗在一起，哪怕只是共处书房，各做各事。
　　林也收拾着东西，往随身携带的单肩包装，问她：“打车去？”
　　“骑车，今天阳光正好嘛，四点左右应该可以回来。”她下意识圈住林也的腰。
　　“唐非晚。”林也把车钥匙拿出来，放在旁边，唇角浮起轻浅的笑意，“我发觉你最近粘人得紧。”
　　唐非晚听着林也轻快的语调，知道她乐于其中，于是俏皮地反问：“不好吗？”
　　“还是应该注意，不能随时随刻，比如上午在书房。”当时林也被唐非晚撩拨，情不自禁回吻的时候，女孩恰巧敲门，她慌得厉害，差点咬疼对方的舌。
　　唐非晚歪头看她：“我锁门了。”
　　林也语气稍沉，神情却没变：“也不行。”
　　“哦。”唐非晚轻蹭林也肩膀，闻着发尾淡淡的清香，仰头凑近些，啄了一下她的侧脸，狡黠道，“下次还敢。”她说完，转身火速溜出房间。
　　“你......”林也抬手贴着脸皮，触感微烫，偏头往门的方向瞧，哪里还有人影？
　　唐非晚溜回家，找来刀片，去小房间拆开饭前从快递中心取回的纸箱，确定里面的头盔完好无损。她随意将家里钥匙和车钥匙塞进衣兜，抱着两个头盔出门，适逢林也同样在门外。
　　“重吗？”林也看着两个都是全盔。摩托车主要分为全盔，揭面盔和半盔，其中全盔的安全系数最高。
　　“不重。”一个全盔三斤左右。
　　唐非晚左手和右手都不得空，她示意林也先走。两人下楼往停车区移步，唐非晚已经好些天没有骑车上班，差点忘记摩托车的具体位置。
　　“呼，原来在这儿。”她把新头盔递给林也，“你试试合适吗？”她没有学电视剧演绎情侣之间互相帮忙戴头盔的套路，觉得既矫情，对方又不一定舒服。毕竟给人戴头盔的时候掌握不好力度，容易产生磕碰。
　　林也戴好头盔：“刚好。”
　　唐非晚没有耽搁，抬腿跃上摩托车，拧动钥匙，林也已经坐在身后。
　　冬季中午的阳光正好，似棉被铺下来，暖得恰到好处。林也开始只是小心翼翼抓着唐非晚的衣角，在她远离校园，慢慢加速以后，伸手搂住她的腰，两人靠得更近。
　　头盔下，唐非晚眼波流转，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她载着林也，添一份责任，骑车的速度比往常慢许多，所以将近1点半才抵达急诊大楼右边的室外停车场。
　　“喂，你看，那是不是唐医生和林主任？”许稚和谷妍出来拿东西，许稚正巧瞧见两人。
　　谷妍拎着袋子：“嗯，怎么啦？”
　　许稚抿着唇笑：“好亲密啊，林主任抱着唐医生啊。”
　　谷妍：“骑车当然这样，我们也是啊。”
　　“喔噢，林主任帮唐医生整理前额的头发。谷妍，我会死磕到底。”许稚和谷妍磕cp认识，尤其许稚，5年前开始磕第一对cp，如今已经第六对。她认为有些选秀cp证据确凿，只差官宣，结果过半年爆出其中一方瞒着粉丝谈男友。
　　谷妍翻白眼：“你磕的cp，六对里面五对假。”
　　“至少有一对千真万确啊，林唐即将成为我的第二对。”谷妍冲她打了个响指，“等着洗碗吧。”
　　***
　　采访前，唐非晚异常紧张，捧着水杯灌水。林也则去和高主任沟通，准备稍后的采访事宜。
　　“小唐，别紧张，待会儿记者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刘智楠摩挲着茶杯凹凸不平的杯口，开导她。
　　唐非晚点头：“嗯。”
　　“我第一次接受采访也像你这样，但他们提的问题都会提前告诉你，而且都是平时信手拈来，滚瓜烂熟的知识点。”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唐非晚点开手机，才发现两分钟前，林也已经把记者提问的内容发给她。她晕开笑容，回消息，只有一个表情包：【抱抱】
　　刘智楠疑惑：“没有吗？你可以问一下林也。”
　　唐非晚抬头，冁然而笑：“收到啦。”她先感谢刘智楠，随后埋头斟酌起采访时回答的字句。
　　下午两点10分，推迟10分钟的采访正式开始。记者先对着摄像机，简单介绍附二院急诊科危重症组，诉说当时情况的危急，然后邀请唐非晚。
　　唐非晚直接讲述傅玲的病程：“我们刚接到患者的时候，她下消化道出血，血压和血氧非常糟糕，随即及时给予气道插管......”她前面半分钟有些紧张，说话嗓音微颤，但随着进入状态，以及林也坐在侧前方角落的位置，愈发游刃有余。
　　“好，谢谢唐医生。”
　　单人采访结束，唐非晚和林也换座，她目视着身穿白大褂，气定神闲的女人，方才抿成直线的双唇放松。
　　“林医生，每年都有不少市民因为海鲜中毒进急诊，所以劳烦您给大家做个科普。”
　　“好。”林也抑扬顿挫的声音，“夏秋季节交替的九十月，因为气候逐渐凉爽，大家户外活动增多，同时海鲜和鱼货......”
　　“感谢林医生。”记者起身和她握手，“我们电台准备和视频网站合作，以急诊抢救为主题拍摄纪录片，已经在和你们医院交涉，期待下次合作。”
　　林也颔首，礼貌回应两句。
　　唐非晚以为能够回家，但林也临时有事处理，她只能在办公室等待。没有带笔记本电脑，打开办公电脑的她整理着患者的病历。
　　带着三个实习生的同事建议：“小唐，你带实习生或者规培生，完全可以把患者病历都交给他们写。”
　　“我现在还觉得空闲，等以后忙碌的时候再说。”唐非晚昨天收到通知，下周会轮转两个实习生让她带。先前林也带着四个实习生，一个规培生，她帮着分担谷妍，都没喊人给自己写病历。
　　唐非晚打字快，键盘噼里啪啦响，忽然瞅见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烁。她点开，发信人是校园霸凌事件当事人的母亲。
　　【唐医生，你发的视频光线不好，能不能重新拍摄？】前几天，唐非晚知道霸凌事件立案侦查的概率大，当事人母亲程郁雁正在搜集更多受害者的证据。她希望杨昭雯被绳之以法，思前想后，决定参与指控，于是主动联系程郁雁。
　　【好，我今晚发给你。】
　　【大概过两天立案结果就能出来，我已经和国内媒体交涉，只要成功立案，马上铺篇报道。】
　　【程姐，我找医院开的病情证明可以作为证据吗？】
　　【当然可以，我已经保存并交给海德堡这边的律师。】程郁雁没有国外律师证，所以经过多方打听，聘请另一位女性律师帮忙打官司。
　　【好的，麻烦你。】
　　【不能再纵容他们，现在越来越多受害者指控。】以杨昭雯为首的团伙共7人，3男4女，霸凌性格软弱，好欺负的男性同学，或者有矛盾过节的女性同学。
　　唐非晚当时没有满足其中一人借钱的要求，惹祸上身。
　　【多少人？】唐非晚问。
　　【5个，毕竟大部分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程姐，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直接说。】
　　【唐医生，你在国内，没有时间过来，也许后续在法庭中，还需要远程视频通话。】
　　【但愿那时候我没有工作。】唐非晚补充，【放心，开庭当天我会主动调休。】
　　程郁雁知道唐非晚在医院工作，没有过多打扰，讲完重点就结束对话。唐非晚退出聊天界面，她在思考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林也。但是她六年前不想相隔数千公里，没有办法见面的林也担心，选择隐瞒，现在说，适合吗？
　　琢磨间，江君丽的电话打进来，她立马接听。
　　“你中午给我打电话？”江君丽当时正在手术，这会儿才从手术室出来。
　　“对，妈，你等一下。”
　　聊天可能提及林也，唐非晚关电脑往外走，到二楼的天台，才说：“昨天逛商场挑选了两条丝巾，你看什么时候空闲，我带去附一院。”
　　“丝巾不是很多吗？”江君丽虽然开怀，但还是忍不住问。
　　唐非晚眉眼带笑：“她买的。”
　　“她？”江君丽猜到唐非晚口中的她指的什么，不过想听对方亲口说。
　　唐非晚和最为信任，亲近的母亲分享喜悦：“妈，她答应和我在一起，懂了吗？”
　　江君丽耳朵嗡地一声炸响，她曾经幻想的退路被唐非晚一句话彻底堵死，只是听着女儿空前未有的甜蜜语气，心头说不出的感觉逐渐溢满。
　　“妈？”
　　“什么时候的事？”江君丽缓了缓神，问她。
　　唐非晚摸不清母亲现在的态度，声音放低：“前几天。”
　　江君丽尝试通过对话去了解林也的性情和为人处世：“你说，她给我买的丝巾？”
　　唐非晚听出她冷冰冰的语气稍微转变，因此没有欺瞒：“对啊，昨天逛商场，本来她长辈的生日，但特意向我提出要给你买丝巾。”
　　“然后我们回家的路上经过北门菜市场对面的茶室，顺便给唐老师买了一罐新茶。”唐非晚嘟囔着，“我还不愿意，被她骂了一顿，说应该同等对待。”
　　江君丽脱口而出：“她比你懂事。”
　　唐非晚委屈道：“唐老师可能一辈子都没法接受她。”
　　“我等过一阵子，再劝劝他。”江君丽明白唐非晚不会回头，而且从她的言谈中知道女儿过得幸福，所以心里的天秤已经不自觉往她这边靠。
　　“江主任，我目前不想唐老师知道她的存在，你就说茶叶是我买的。”
　　江君丽答应，考虑她半个月后生日，问道：“你生日，想回家吗？”
　　“不要。”唐非晚连忙拒绝。
　　“好吧。”江君丽同样不希望她生辰当天还和唐安华吵架，父女俩闹得不愉快。
　　“可以和你吃饭。”连续8年生日没有母亲的陪伴，唐非晚打算中午约江君丽，其他时间都和林也黏在一起。
　　“好，你带上她。”
　　唐非晚诧异：“啊？”
　　“见面不是迟早的事吗？”江君丽想着既然决定收下林也的礼物，作为长辈应该回礼。
　　正式见面则是当下最好的礼物。


第77章 
　　唐非晚在江君丽再三要求下点头，但前提需要先和林也商量。
　　深夜，小夜灯的橘光笼罩着靠在软垫看文献，刷手术视频的两人，暖融融，似往人骨缝里钻。此时将近11点，唐非晚身心彻底放松，些许昏沉的睡意逐渐蔓延。她把眼镜摘下，和平板电脑一起放置在左边的床头柜上，而后裹进被窝，转身抱着林也的臂弯，抬头问：“睡不睡？”
　　林也垂眸，伸手揉了揉她发顶产生静电反应的软毛，抿嘴发出闷声表示答应。她起身，将笔记本电脑放去临窗的小沙发，回来掀开绒被，躺了下来。
　　唐非晚往林也怀里拱，仿佛枕着绵软的云。她耳朵正好贴着林也的唇，林也下意识极其轻柔地含咬一口，低声道：“今晚不要闹，明天白班。”
　　被冤枉的唐非晚有口难言，她红着脸稍微退后，左手没有离开林也的腰：“我只是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江主任想见你，在我生日那天。”
　　林也似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应允：“原本应该我们主动提出来，这会儿反倒阿姨先开口。”
　　“你会不会紧张？”唐非晚记得在海德堡时，林也告诉她林文静想见她。当时，她明知回国还有好些年，竟然紧张得连续两天失眠。
　　“可能期待大于紧张吧。”林也温言细语，眉梢眼角若隐若现的柔情，“阿姨肯见我，代表她在尝试着接受我们。”
　　“我知道，她还说，你比我懂事。”唐非晚目光上移，和她对视。
　　“嗯？”
　　“买茶叶的事啊。”唐非晚蹭着她的肩窝，“不过，如果唐老师坚持己见，始终不能改变对同性恋爱的态度，可能总有一天，我会和他渐行渐远。”
　　林也的笑容瞬间凝固，正要说什么，唐非晚紧接着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仍然会把他当成父亲看待，但维系感情的基础是沟通，我俩现在几乎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往针锋相对的方向发展。”
　　“江主任认为我们父女目前属于相互膈应的状态，他不想见我，我怕见他。”
　　“对啊，我确实怕见到他，因为观念不和，总是忍不住吵架。”
　　“所以渐行渐远指的是唐老师给出的态度，让我想远离他。”提到唐安华，唐非晚的双唇不由地抿成一条直线。
　　林也抚着唐非晚微蹙的眉头：“糖糖，我是不是说过，出柜不能操之过急。阿姨经过四个月，慢慢去接受你喜欢同性的事实，所以你也应该多给叔叔一些时间。”
　　“万一三五年都不行呢？”唐非晚没有耐心等待这么久，她也不想江君丽长时间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她问出口，才察觉这句话让林也怎么回？所以连忙说，“我看情况，逢年过节还是先回家，如果他有意争吵，我就来找你。”
　　她不自觉搂紧林也，软声问：“你要不要收留我？”
　　林也纤细的手指下移，点了点唐非晚的鼻子：“你说呢？”
　　“当然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多时，唐非晚变换姿势，林也枕着她的手臂，一前一后沉沉睡去。
　　***
　　翌日，唐非晚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今日白班，恰逢雨天，她们吃过早餐便提前出门。还是和往常一样，唐非晚先去了解各床病危患者的症状，随后便是雷打不动的床旁交接班，昨晚值班的管床医师向她汇报病人情况，然后一起研究接下来的治疗方向。
　　交班查房后，作为蜀江市医疗设施配备最为齐全的医院之一，陆陆续续就有新患者送进抢救室。幸好，今天危重症病人不算多，唐非晚和林也中午都轮换着休息。
　　下午接近六点，唐非晚正在病房和住院医师交代工作，抢救室的护士给她打电话。
　　“唐医生，急救车两分钟前送来一位患者，男，56岁，怀疑脑出血，现在血压高，随时可能室颤。”她话还没说完，旁边随车医生喊道，“室颤，已经室颤。”
　　唐非晚立马转头跑起来。
　　经过十三分钟的抢救，患者恢复自主呼吸。
　　唐非晚下达医嘱稳定病情，随即问道：“患者家属呢？”
　　护士连续呼叫：“彭成岸家属在吗？彭成岸家属。”
　　抢救室门外的保安进来，说明情况：“刚才送他来的是一起打麻将的麻友，上厕所去了。”
　　唐非晚等着患者朋友回来，问他：“你好，请问怎么联系彭成岸的家里人？”
　　患者朋友从挎包掏出手机，递给她：“这是他手机，你打一个，他们不一定来。”
　　“不一定来？”唐非晚表示疑惑。
　　“是啊，听说老彭和女儿的关系不大好。”
　　他用的听说两个字，大概平时和彭成岸走得不近，可能只是一起打麻将的朋友。
　　唐非晚翻找着通讯录，问：“你和他不熟吗？”
　　患者朋友回忆着：“老彭住洋河街，他一般不来渭河茶馆，不过上周四开始频繁来，我和他打过三次麻将。”
　　唐非晚来回翻两次通讯录，终于找到一个姓彭的备注，她示意旁边的医生关注患者，而后走向角落打电话。接电话的人是患者的亲姐姐，身在外地，不能赶来蜀江，只说让医院别管，直接放弃治疗。唐非晚询问彭成岸女儿的号码，对方说：“让你别管他，早死活该。”
　　患者姐姐向唐非晚简单介绍彭成岸的家庭情况，他原配妻子死得早，第二年再娶，没有生育，八年前离婚。
　　他和原配生的女儿二十九岁，一直由外婆抚养。
　　“彭成岸经常打牌，退休工资6000都不够用。去年还找小洁讨要赡养费，小洁不肯，他把亲女儿告上法庭，法院判决小洁每个月给他700元生活费。”
　　“他做得过分，小洁不可能管。”
　　唐非晚明白她的考虑，还想说两句，住院医师急匆匆跑出来：“唐医生，患者再次室颤。”唐非晚结束通话，进抢救室组织抢救，已经熟悉流程的她联系医务处，详细问询应该怎么处理。
　　后来另一位医生接管彭成岸，唐非晚被林也叫去，只见她神情严肃：“患者高血压造成主动脉弓部夹层，累及左锁骨下，左颈总动脉，右管都堵死，需要主动脉窦部成形＋全弓置换＋搭桥手术。”
　　唐非晚眉头紧蹙：“好复杂。”
　　“方主任让你准备做一助，20分钟后过去开会，这台手术由他主刀。”
　　唐非晚点头：“方主任今天休息吗？”
　　“嗯，夜班备班。”
　　“那还好。”唐非晚估算手术时间，担心如果方主任白班，还要主刀急诊手术会吃不消。
　　“我点了外卖，马上到，你先去休息室。”林也往外走。
　　“我和你一块儿去拿。”唐非晚紧跟着她。
　　她们前脚出抢救室，夹层患者的女儿后脚急忙问：“医生，你们说做手术，有没有把握？”
　　林也给她解释：“患者病情危急，手术风险大。假如万幸成功下台，还有术后的治疗，感染，出血，并发症，以及其他脏器的功能可不可以保住......”
　　“医生，你们一定要救我妈，我只有她一个亲人。”患者女儿声嘶力竭地请求。
　　唐非晚轻拍她的肩膀：“我们会竭尽全力。”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管属于什么关系，亲戚抑或朋友，感情都是相互的。没有谁的付出就是理所当然，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也没有谁应该无缘无故遭受伤害，你若冷眼落井下石，我必以牙还牙。
　　所以短短一个半小时，两位患者家属的态度截然不同。
　　吃完外卖的杂酱面，唐非晚拿纸巾擦嘴，说：“你先回家休息，我肯定得凌晨四五点才结束手术。”
　　“嗯。”林也答允，她明天值24小时班，确实需要足够的休息。
　　意料之中，手术持续10个小时13分钟。凌晨5点50分，唐非晚推门出去，周遭一切寂静无声，天空似乎还挂着几颗模糊的星，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形单影只。
　　出租车停在她身前，她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去：“师傅，蜀江大学北门家属区。”
　　唐非晚下手术台不久，紧绷的神经还有些兴奋。他们又一次在生命离深渊悬崖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将其成功挽回。车程十几分钟，风尘仆仆的人掩上家里防盗门，低头换鞋，却意外地瞧见林也外穿的鞋。唐非晚对此毫无抵抗力，心脏好似被一根细线拴住，轻缓地拉扯一下，酸酸胀胀。她先去洗手间简单洗漱，随后轻手轻脚爬上床，却依然吵醒林也。
　　“回来了吗？”林也的声音带着点将醒未醒的鼻音。
　　“嗯。”
　　下一秒，她被林也圈着腰，揽入怀中。
　　“累不累？”
　　卧室没有开灯，四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们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感受彼此的体温。唐非晚手脚冰凉，试图退出林也的怀抱，温声说：“我刚回来，会把冷气传给你。”
　　林也抱得更紧：“没关系。”
　　唐非晚鼻头泛酸，耳朵去贴林也胸口的位置：“那让我听听。”
　　林也任由她，抬手轻抚唐非晚另一只耳朵：“手术成功吗？”
　　“算是有惊无险，患者女儿也很激动，守在手术室外差不多11个小时。”唐非晚听着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声，问她，“学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攻读心外科吗？”
　　“嗯。”唐非晚曾经给她说过，因为心脏是血液循环最重要的泵，将血液运行至全身各处，它代表着生命之源。所以拯救生命激励着她不断突破自己，为患者和患者家属带去新的希望和生机。
　　唐非晚呢喃道：“我喜欢听它重新跳动的声音。”


第78章 
　　大量体力和脑力的消耗，唐非晚窝在林也怀里，没一会儿功夫就熟睡过去。所以连林也轻柔地细吻她的眼帘，小心翼翼撩开她搭在腰间的左手，动作缓慢地下床离开房间，都不得而知。
　　她一觉睡到将近12点，林也打来电话才转醒。
　　“唔。”声音软软糯糯，似乎没睡醒。
　　“糖糖，过去吃饭，饭后再睡。”唐非晚从昨晚六点多到现在粒米未进，胃里空荡荡。林也担心她受不住，所以有意提醒。
　　“你呢，吃了吗？”唐非晚下意识关心。
　　“吃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 “早上忙不忙？”
　　“还好，所以有时间先吃饭。”
　　如今林也出门在外，唐非晚脑海里满是她凝眸浅笑的面容，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她低柔悦耳的嗓音，唇齿间，好似还留存着她带来的甜蜜。唐非晚挪动身子，鼻尖贴住林也躺过的软枕，闻着她残留的发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独特的嗜好，其他情侣会不会相同，她喜欢做这样的事。恋爱时热衷穿林也披过的外套，戴林也戴过的帽子，或者脖颈圈着林也围过的围巾。
　　她收回思绪，轻阖的薄唇翕动：“我想你了。”
　　爱人之间倾诉思念再正常不过话语，从前的她却少有表达。所以话筒对面的林也微怔，呆愣好几秒，随即眼神含着不自觉的温柔，低声道：“我也是。”
　　唐非晚心满意足，怕耽搁她工作，翻身起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我先去洗澡。”
　　“好。”
　　唐非晚从浴室出来，回屋穿好睡衣，防盗门被敲响。
　　她擦着头发，通过猫眼观察，觑见林阳阳站在门外，连忙转动把手开门。
　　“唐阿姨，妈妈让我过来叫你吃饭。”女孩笑容璀然。
　　唐非晚因为她的一句话，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林也是不是担心自己脸皮薄，不好意思在身边没有她的时候过去吃饭？
　　“好，等阿姨喂完番茄和咖啡。”唐非晚伸手牵着林阳阳，叫她进来。
　　“喂狗狗和猫咪吗？”由于林也平时的教导，女孩习惯性换拖鞋。
　　“是啊。”唐非晚看她穿好鞋，移步去阳台，发现几个碗分别盛着主食和清水，代表林也上班前已经添置。霎时间，一股暖流从心口淌过，她转头望着和咖啡玩耍的林阳阳，唇角上扬的弧度压不住。
　　女孩冷不防地问，“唐阿姨，妈妈都在你家睡觉吗？”
　　唐非晚瞬间懵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阳阳还是出于担心林也和别人争吵的原因，说：“阳阳知道妈妈应该和爸爸在一起，但不想他们吵架。”四岁多的孩子没有形成逻辑，靠直觉思维判断，表达的内容不清晰，所以唐非晚暂时不明白她的意思。
　　“阳阳，你想告诉阿姨什么事，或者要阿姨回答什么问题？”她耐心地说。
　　林阳阳撅起嘴：“妈妈都不在家睡觉。”平时林也夜班回家，上午睡觉的时候，林阳阳经常钻进她的被窝撒娇。小孩子也有占有欲，两次推门进去都没见着人，心里就会胡思乱想。
　　唐非晚似乎摸清楚女孩的弦外之音，明显有些尴尬，在考虑如何解释。下一瞬，林阳阳伸手抱着她的右臂，软声道：“如果妈妈在唐阿姨家，我就高兴，因为你们不会吵架。”
　　其实她在昨晚已经通过林文慧获知妈妈在唐非晚家，今早亲自询问林也，得到相同的答案，这会儿又情不自禁想问另一个当事人。
　　唐非晚回抱着女孩：“真的吗？”
　　“嗯！”林阳阳眼睛似夜空的繁星忽闪。
　　***
　　午休后，唐非晚教林阳阳画画，同样，女孩也在身旁陪伴着她工作。
　　挨近4点半，她准备过去帮林文慧做饭，可以早点打包饭菜去医院。这时，江沐发来微信，分享喜悦：【她在吃醋，吃醋！】
　　唐非晚回一个问号。
　　江沐娓娓道来：【我上周左肩还没有脱臼的时候执勤，路人拍视频发微博，不知道什么原因意外走红，我们大队准备拿我以前的视频做宣传。】
　　【然后呢？】唐非晚边问她，边打开微博，正能量热搜还挂在第九位，#女交警指挥动作行云流水#阅读量92万多，点进去看。
　　评论高赞：“我一个女的都爱上了。”
　　“不行了，血糖瞬间上升，有没有胰岛素？”
　　“老公不是一种性别，而是态度。”
　　“小姐姐，你有对象吗？”
　　......
　　唐非晚先浏览评论再看视频，的确容易俘获大众的心。江沐身高170，头戴警帽，扎着马尾，穿着上半身荧光绿，下半身藏青色的警服，行走在中学门口人行横道两边，背影挺拔，英姿飒爽。
　　【我找她聊天，你猜她怎么说？】江沐接连两条信息，【她说，喊你老公的挺多，出去随便找一个。】
　　大概两小时前，关于江沐的话题登上热搜，领导翻出她夏天执勤的视频，打算以此宣传交通执法，被她委婉拒绝。
　　“甄队，我属于外勤的警察，不在负责宣传的岗位。”
　　队长没有强求，让江沐考虑。
　　江沐和嫌她烦，偶尔回复一条微信的路雨晴聊天，无意中透露热搜的事，才收到先前的消息。
　　确实明显在吃醋，唐非晚问：【你怎么回？】
　　【我答应队长拿视频做宣传的建议。】
　　【你这不是欠收拾吗？】唐非晚搞不懂江沐的脑回路。
　　【作死才有人收拾，我把宣传的事直接告诉路雨晴，她回复消息的次数明显多起来。】
　　闲聊间，唐非晚视线忽然落在热搜第12的位置，醒目的几个字瞬间引起她注意。
　　#海德堡大学多名留学生霸凌同胞被捕#
　　她回复江沐：【我有事，待会儿再聊。】退出聊天，唐非晚点开和程郁雁的对话框，问道：【程姐，成功立案了吗？】
　　【我9点多通知你，没收到你答复。】
　　9点多，6小时时差，也就是下午3点多，但4点左右唐非晚才用电脑登录微信。电脑......唐非晚突然记起，昨天自己的电脑不能运作，她拿林也的电脑登录微信传送文件。
　　是不是林也已经接收程郁雁的消息？
　　其实唐非晚前晚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立案成功后就把整件事对林也全盘托出。然而现在她先知道，会不会觉得自己故意隐瞒？唐非晚心乱如麻，抓起手边的手机走出书房。
　　她拨打林也的电话，可惜连续三次没有人接听，难道在忙吗？
　　唐非晚左思右想，留言：【林也，明天下夜班回家，我给你详细说。】
　　大约半小时前，唐非晚的微信自动在林也电脑登录。当时正在工作的林也瞅见右下角闪烁的图标，下意识点开，发现程郁雁的发送的消息。
　　【唐医生，立案成功，文件已经下达。你随时观察着国内微博的热搜，我花钱买在前20位。如果关注度高，热搜位还会涨。】
　　立案，热搜。林也眸色沉下来，连微博都没有的她即刻下载app，注册账号。她不懂操作，倒腾好几分钟才发现热搜的位置。
　　#海德堡大学多名留学生霸凌同胞被捕#
　　海德堡，霸凌，结合前段时间的病情证明，林也猜测唐非晚隐瞒着什么。明明前不久才承诺往后的相处多沟通，不对彼此隐瞒，过去四五天就要食言吗？她心底闷疼，紧抿着唇，然而往下翻着热搜，博文提及不少留学生被殴打，绑架，身心遭受摧残，刹那间，先前对唐非晚的抱怨烟消云散，换作更多的心疼。
　　她在国外到底发生什么？林也双手交握在一起，思忖着，准备找时间再和唐非晚交谈。
　　随后的两个小时，唐非晚始终没能收到林也的回复，又陆续发去几条消息。她内心焦灼难捱，连林文慧都察觉异样，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加快做饭的速度。
　　唐非晚拎着保温饭盒打包的饭菜，比平时提前将近20分钟离开家属楼，打车去医院。
　　“唐医生，这么早吗？”从更衣室出来，同事调侃她的积极。
　　“嗯，在家没事做。”唐非晚神色匆匆，四处寻找林也的身影。
　　抢救室附近，刘智楠察言观色，问她：“小唐，你找谁呢？”
　　唐非晚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林主任。”
　　“二楼会诊，四点多送过来的患者，多器官衰竭，联合几个科室商讨治疗方案。”
　　“哦。”没有不回她消息，唐非晚心下宽慰。
　　刘智楠将白班发生的事捡重点告诉她：“彭成岸下午两点多死亡，他姐姐和女儿帮忙收尸，办理后事。”
　　“嗯，明白。”唐非晚打开电脑，界面还在缓冲，坐她侧后方的刘智楠接通护士电话，“刘医生，蓝河公寓发生持刀伤人事件，伤者马上送来医院。”
　　“受伤的部位，失血多少？”
　　护士说：“没有伤到动脉，患者目前意识清醒，你们应该认识她。”
　　“谁？”
　　“曹漾巧，董果的前任，伤她的人是董果的父亲董建坪。”
　　二次伤害，唐非晚蓦地脸色大变，急忙问道：“董果的父亲抓到了吗？”
　　“没有。”曹漾巧在门外被董果父亲捅两刀，幸好眼疾手快关门，并且威胁他已经报警和叫120。
　　林也......
　　他上次没有伤到林也，这次会不会？唐非晚跟随刘智楠往抢救室疾步，脑子嗡声作响。忽然，走廊拐弯处，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恶狠狠地向她冲来。他手里有刀，唐非晚条件反射抬手反抗和躲避，只是哪有发疯的人力气大？下一瞬间，剧痛袭来，唐非晚捂着受伤的腹部往后退。
　　“唐医生！”
　　“小唐！”
　　“保安呢，保安在哪儿？”周围的尖叫声和呼喊声交织，唐非晚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最后彻底失去气力，贴着墙跌落在地.....


第79章 
　　走廊的人原本只有三三两两，听见呼喊声才逐渐聚集，有人围观看热闹，也有人上前帮忙。
　　唐非晚在戴口罩的董建坪靠近自己，袖口闪着寒光才下意识防护。所以第一刀根本来不及闪躲，直接捅进腹部。董建坪抽出刀，意图往胸口扎去，她出于本能抬手去挡，刀锋刺伤前臂和手腕，改变方向，最终扎进肩窝。血液浸透浅蓝色的洗手衣，剧烈的疼痛，唐非晚目光发虚，直视董建坪布满血丝，狞恶的眼神。随着刀尖从肩窝拔出，她疼得闷哼一声，以为对方还要刺第三刀，连步后退，倚着墙粗重地喘气。
　　幸好刘智楠和旁边病房的两位住院医反应快，冲过来制止董建坪。经历激烈的缠斗，另一位护士观察着，见他们把人按倒，伸手夺去他的刀。
　　“唐，唐医生！”护士看唐非晚脱力般瘫倒在地，脸色苍白，言语急切地唤她。
　　二楼小会议室，会诊结束，林也还在浏览着记录，突然接到科室同事的电话：“林主任，唐医生被刀捅伤，正在抢救。”
　　“你说什么？”林也握着手机的右手颤抖，下一秒已经站起身。她腿脚发软，疾步往外走。
　　“刀伤，腹部和肩窝，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
　　林也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听清楚同事说的话。刀伤，腹部和肩窝......
　　她心急如焚，目视着电梯显示屏的数字5，转身朝旁边的楼梯间跑去。二楼下一楼，不过30层台阶，林也穿的平底鞋，却两次险些因为步子迈得快摔倒，幸好抓着扶手。她从走廊尽头踉跄奔去抢救室，不小心和人发生碰撞，挂念着唐非晚，前所未见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抢救室门外的保安瞅见她，帮忙开门，嘴里还嘀咕着：“吓人啊，现在把他锁在谈话室，等待警察带走。”
　　林也置若罔闻，视线穿透人群，一眼望见病床上躺着，双目微阖的唐非晚。她突然傻站在门口，红着眼，紧握成拳的指尖攥得泛白。
　　“林主任，我们已经补液输血，唐医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现在等外科过来会诊，安排手术。”
　　住院医的声音把她带回现实，林也木讷地点头，抬脚靠近病床。
　　“嘶，那个董建坪神经病，报复心太强。”刘智楠和他搏斗时也被刀尖划伤，这会儿清创缝针，不放心唐非晚，特意赶来。
　　林也依然沉默以对，目光盯着床旁染血的纱布，仿佛有人撕扯她的心，千般万般的情绪再难抑制，地板接住几滴滑落的泪。
　　“欸，你......”刘智楠知道她们感情深，想劝慰两句，却因为嘴笨噤了声。
　　回国短暂的四个月，一次医闹摔伤，一次病毒性心肌炎，一次车祸，再加上这次，似乎都和自己相关。林也自责不已，心痛得喘不过气，身旁监护仪刺眼的没有往常平稳的数值反复凌迟着她。
　　林也无法安抚自己崩溃的情绪，却在会诊的外科医生说话时蓦地镇定下来。
　　“肩窝的伤口浅，你们急诊已经及时止血和清创，稍后手术时我顺便检查创面需不需要缝针。腹部伤口深，捅伤位置在结肠，我打算清理腹腔内溢出的物质并消毒，再对结肠的伤口进行缝合。”
　　“郑主任，谢谢。”林也认识普外科的主任，颔首表示感谢。她转身，不断暗示自己沉着应对，去安排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唐医生的父母呢？”刘智楠反应过来。
　　“我打过电话，不过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他们估计堵车。”护士长回应。
　　大约二十分钟后，经过术前检查，以及维持生命体征的治疗，唐非晚被推进手术室。林也还在上班期间，虽然内心慌乱如麻，但手头挂着其他病人，只能尽快处理完工作，挤出时间移步去急诊手术室。
　　第一次唐非晚身处手术室，林也不敢进旁边的独立观察间。
　　此时身旁没有人，她远远望着手术室的大门，终于释放情绪，右手扶墙，头靠着墙面，泪水止不住地翻滚而下。
　　手术前，她脑海闪过唐非晚躺在血泊的画面，琢磨着所有的可能性，尖刀捅伤肠道，里面的细菌可能引起腹腔感染，甚至导致感染性休克。倘若位置偏移的话......林也想象不出如果其他意外发生，自己应该怎么办？她心如刀绞，恐惧各种可能性。
　　眼泪模糊双眼，林也隐约望见远处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她抬手擦拭泪水，看清楚数米相隔的江君丽，瞬间僵住身子，咬紧双唇。
　　“你是不是会在糖糖的生日和我见面？”江君丽在她身前驻足，问得谨慎，毫无破绽，只有彼此知道内情的人方能明白话语中的含义。
　　“是的，阿姨。”林也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景和江君丽相遇，然而她们共同爱着的人多次生病受伤，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不要担心，只是小手术。”江君丽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人，反过来安慰她。
　　林也哑着嗓子：“阿姨，对不起......”
　　江君丽眼底泛红，明显因为唐非晚的受伤难受，沉声道：“这是意外，不用说对不起。”她补充，“我大概了解这件事的起因，糖糖说过，换成其他人，她当初也会挺身而出。还有，我那时执意拒绝调解，董建坪因为故意伤人被公安局行政拘留15天，所以他可能怀恨在心。”
　　三个月前，董建坪结束半个月的拘留，出来以后直接状告医院。后来经过医疗评估，多方判定院方没有过错。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偿董果父母人民币8万2000元。
　　“他把命豁出去，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你不要自责。”江君丽通过调解知道董建坪早在半年前因为做生意亏空千万，已经变卖三套房产。所以当时考虑不想惹怒疯子，准备私下解决，结果两次调解现场，董建坪破口大骂，丝毫没有悔过的态度，江君丽当即决定奉陪到底。
　　林也看着江君丽因为气急，微颤的肩头，温声呢喃：“阿姨......”
　　“好啦，她爸爸守在门外，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说太多，等着糖糖做完手术吧。”江君丽深吸一口气，轻拍林也的肩膀，背过身走向手术室。
　　她方才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无意间偏头，望着角落只能倚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稳的林也，便猜测她是唐非晚口中朝思暮想的女人。江君丽随即和唐安华耳语，说是碰见熟人，过去打声招呼，走近些，将林也惴惴不安的神色看在眼里，彻底明白原来同性之间也可以深爱至此。
　　江君丽坐回唐安华的身旁，林也仍然怔怔地遥望手术室的方向。偶然垂眸，解开锁，发现唐非晚三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林也，明天下夜班回家，我给你详细说。】
　　间隔半小时，可能担心她生气，接连几条消息。
　　【学姐，今天正式通知立案成功，我没有故意隐瞒，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不起。】
　　【我数三声，你回消息。】
　　【一、二、三......】
　　林也的心跟随着这些字句拧成一团，始终没有止住的泪水又从眼角溢出，似开闸的洪水，奔腾而下。她鲜少这样失控，触摸屏幕的指腹也像被碎玻璃扎进，疼得发颤。
　　不知道怎么度过这漫长的等待，直到手术门滑开，郑主任先出来，当面和江君丽、唐安华交谈几句，随后朝这边迈步。林也低声招呼他，询问手术情况。
　　郑主任乐呵呵：“手术顺利，我反复清扫和消毒腹腔，唐医生没有大碍。”
　　林也冰冷的身体稍微恢复些许暖意，感谢眼前的郑主任，目送他进电梯。
　　董建坪伤医事件的消息传遍医院，许稚和谷妍下班后闻讯赶来。急诊手术室附近，她们不远不近的距离凝望着林也的背影，两人默契地没有再争执她和唐非晚的关系，而是默声祈祷。
　　“唐医生出来啦？我们去瞧一眼？”许稚小声说。
　　谷妍嘀咕着：“不知道生命体征维持得怎么样，要不要进监护室。”
　　许稚建议：“我们还是回去吧，等明天唐医生精力恢复些，再去看望她。”
　　“你说得对。”谷妍埋头给林也发消息。
　　【林老师，我和许稚都坚信唐医生能够平安度过危险，你也保重身体。】
　　林也这会儿没时间浏览消息，视线一直跟随着转运唐非晚的推车。唐安华和江君丽围在推车两旁，她根本看不见对方的面容。十几分钟后，唐非晚在麻醉复苏室醒来，麻醉师评估病情，以及根据术后主任医师的嘱咐，将她送进普通病房。
　　江君丽支开唐安华：“你去缴费，办理住院手续，我陪着糖糖。”
　　这些事平时都由他做，唐安华言听计从。
　　“顺便买饭，附二院后门对面的荤豆花好吃。”江君丽想给两人多留一些时间，故意说。
　　唐安华走远后，林也整理情绪，抬起沉重的双脚走进病房。
　　唐非晚疼得没有力气说话，只好勾着唇望向林也。
　　“你们聊。”江君丽掩门出去，在外面替两人望风。
　　唐非晚右手打着留置针，忍不住想伸出左手去牵闪着泪光的林也，却发觉抬不起手腕，手掌和手指也麻木刺痛。她瞬间紧锁眉头，左臂稍微用力，不防拉扯受伤的肩窝，疼得龇牙咧嘴，只好作罢。
　　林也忙不迭走至床畔，俯身轻握唐非晚的左手。她尽量不在对方面前哭，轻言细语地问：“想做什么？”
　　唐非晚耐着痛，倒吸一口冷气，低声说：“左手，使不上劲儿。”


第80章 
　　手腕抬动困难，拇指，食指和虎口背侧麻木疼痛，林也第一反应是伤及神经。她呆望着唐非晚受伤的手臂和手腕，再抬头时，眼底已经蓄满泪水。
　　“我去叫医生。”说话的声音明显发抖。
　　“别担心。”唐非晚虽然和林也的想法相同，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呢喃道，“你能不能离我近一些。”她想尽力安抚林也的情绪，也抚平自己将近16个小时没有见到对方的沉郁。
　　林也稍有犹豫，最后还是顺从地靠近唐非晚，只有两个人的病房，与她相隔咫尺，鼻尖微红，满目的柔情和疼惜。
　　唐非晚忽然觉得身体的疼痛好似减轻些，咧着嘴冲她笑：“不哭好不好？我们都是医生，不是更应该相信医学吗？”
　　林也喉咙发出声响：“嗯。”
　　“我以为你生气。”唐非晚软糯的语气试图打破紧张的气氛，但她潜意识的委屈却像一把无形的弯刀在对方心口割出一条裂缝。林也攥着手底的床单，深望着她，窒息的痛感在胸腔无限蔓延。
　　“没有生气。”
　　每个人都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林也知道自己没有掩藏好，可是泪意根本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也挥散不去。她在爱人面前袒露心声，两行泪无声地滚落，“我好怕，糖糖。”
　　“我不是好好的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有那么几秒，唐非晚同样惧怕两人清晨的分别即是永别。如果第二刀没有偏移，刺进主动脉，或者其他重要的脏器，后续会发生什么？
　　林也在接收消息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认为？
　　唐非晚目视林也极度忍耐的神情，想伸手擦拭她脸庞的热泪，却因为没有气力，身体也被疼痛困在原位，只能干着急。
　　林也偏开头，背对着唐非晚，不希望自己影响她，哑声道：“你休息会儿，我先出去。”
　　唐非晚无能为力地望着林也消失在视野范围，懊恼不能将人哄好，反而让她愈发难受。
　　房门外，林也憋回泪水，向身旁疑惑她怎么突然出来的江君丽陈述唐非晚的病情，两人随即去请手外科和神经内科值班的主治医师会诊。经过床旁肌电图和周围神经超声的检查，医生确定唐非晚桡神经浅支部分断裂桡神经深支轻微损伤，所以抬腕困难只是暂时，吃药和休息可以自愈。
　　手外科的主治医师说：“唐医生，明天陈主任上班，我们商量一下，尽快给你做吻合手术。”桡神经浅支部分断裂必须行吻合手术，尽可能恢复拇指和食指的功能，缓解麻木。
　　唐安华听得云里雾里，急忙问：“会不会影响她以后拿手术刀啊？”
　　“需要看恢复情况，毕竟医生给患者做手术属于精细活，唐医生还是心外科。”主治医师补充，“不过桡神经的损伤在周围神经损伤中比较常见，恢复也相对容易些。”
　　医生交代医嘱后离开，唐安华将他们送出病房，回来时坐在旁边嘀咕：“丽丽，那会儿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听啊，现在搞成这样。”
　　“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唐非晚虚睁着眼，备受煎熬的身心已经让她近乎说不出半个字，却仍然坚持道，“我想休息，爸妈，你们回去吧。”
　　她见唐安华试图说什么，提前堵他的嘴：“我不需要任何人在身边。”
　　“走，回家。”江君丽拉扯唐安华的衣服。她有时候也会烦躁对方的嘴碎，本意都是担忧，为什么非要添两句堵心的话？
　　“你在家里住，绝对不会发生这些事。”
　　“当初回国也应该直接去心外科。”
　　幸好他们赶来医院的途中，她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警示唐安华不要提关于女儿性取向的问题。
　　江君丽前脚离开病房，后脚给林也发消息：“小林，糖糖就拜托你。如果你工作忙，帮她请一个靠谱的护工。”
　　她担心女儿的心理状况，但明白现在唯有林也能够宽慰她，况且考虑到自己明天两台排期的手术，又不放心父女俩单独相处，只能寄希望于林也。
　　***
　　十几分钟前，唐安华折回病房，还好没有留意林也当时六神无主的状态。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一墙之隔，在门侧听完唐非晚的检查结果。随后紧咬着下唇，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绕过护士站，在远离灯光的黑暗处驻足。
　　急诊大楼二层阳台，林也瘦削的身影背对着走廊，双手揣在白大褂的衣兜里，仰望漆黑的天幕，仿佛与寂寥的夜色融为一体。她的心，空洞洞地疼。如果因此葬送唐非晚未来进手术室的可能，她宁愿对方一直留在国外，两人不曾重逢。
　　好在，还有一线生机。
　　寒风吹乱她的长发，却使林也的心逐渐镇定下来，从而察觉手机的振动，接通唐非晚来电。
　　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长久的静默。
　　“学姐。”唐非晚想问林也在哪里，想说等着她，又怕自己再惹她难受，所以开口只有两个字。
　　“我马上回来。”林也听着她呼吸沉重，心口又胀又痛，万分柔情的低缓声音，仿佛穿过电话，烫进唐非晚的灵魂。
　　林也没有叫她等候多久，仅仅三分钟，病房门推开，唐非晚听见声响，眸色瞬间亮起来。她们不再提及下午的事，只是通过身体接触来纾解彼此的心。林也动作温柔地捏着她的脚踝塞进被子：“冷不冷？”
　　“不冷。”唐非晚就这样看着她，摇摇头。
　　“困吗？”林也坐在床边，轻握她打着点滴的右手。
　　“嗯。”唐非晚从来都是情绪稳定的性格，只有林也才能让她偶尔偏离平如直线的人生道路。所以，明白自己兴许往后不能再拿起手术刀，如坠深渊的同时，更想即刻见到她。
　　“我不怕，陈教授的技术在蜀江数一数二。”唐非晚指腹细捻着林也手心，“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陪伴我，不是吗？”
　　“是。”林也抽着鼻子，她晓得唐非晚在安慰自己。
　　“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好困，好累。”长达1个多小时的手术，以及失血过多的原因，唐非晚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她攥着林也的手，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10天，唐非晚接受桡神经的吻合手术。手术成功，但陈教授同样表示需要根据后续的恢复情况，可能过两个月再做神经松解术。林也每天为她两边跑，急诊科，手外科，待在家里的时间反而少之又少。周围的同事、朋友、还有父母，空闲的时候都会在病房陪着她消磨时间。
　　2018年的最后一天，在她的强烈要求下，经过检查，终于顺利出院。可以舒服地洗澡，哪怕自己开着浴霸在浴室倒腾将近1个小时，她也心甘情愿。
　　林也早上送唐非晚回家，下午到医院开会，回来时她正在沐浴。
　　“你回来了吗？”唐非晚抹着沐浴露，听见门外脚步发出的声响，她扬声问。
　　“是的，要不要帮忙？”住院期间，前两天都是林也帮她擦洗，后来可以下床，唐非晚才慢慢挪去洗手间刷牙，但是因为左手使不上劲儿，有些事还得麻烦对方。
　　“不，不用，我慢慢来。”再亲密的恋人也会害羞，唐非晚瓮声瓮气地拒绝。
　　“好，我先回对面，等会儿再过来。”
　　“嗯！”
　　林也回屋脱去外出的衣服，换上家居睡衣，洗漱完差不多9点半。她备着唐非晚家里的钥匙，敲门没有反应，所以直接开门，趿着拖鞋往卧室走。房间没开灯，唐非晚盘腿而坐，好似在发呆，林也一步一步靠近，屈腿爬上床，贴着她的后背，把脸颊埋在她的肩头，将她搂入怀中，一寸寸地收紧了手。
　　“糖糖。”
　　“我已经准备好。”
　　这些日子，每当唐非晚即将提及霸凌的事，林也都刻意岔开话题。
　　“在医院不方便，我也不想影响你伤口的愈合。”她们都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会因为冲昏头脑在病房上演苦情大戏。更何况，唐非晚住院的第二天，隔壁床搬来一位病友。所以林也一忍再忍，直到今晚才开口。
　　唐非晚被林也揽住的瞬间，浑身不由地发颤，甜蜜涌上心头。后背抱，她曾经对林也做过无数次。她知道代表着什么，做这个动作时，心里蕴含着多么热烈的情意。
　　相比接吻，其实从背后抱住对方，才是两颗心最为接近的时候。
　　唐非晚右手抓握着林也圈在腰上的手背，转身望向她：“我明白。”
　　林也最近关注着霸凌案的进展，知道其中好几位受害者都或多或少有抑郁的倾向。她和唐非晚对视，眸色不自觉发沉：“糖糖，因为杨昭雯团伙的霸凌，你是不是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现在有没有完全康复？”
　　唐非晚头靠着她的肩膀，低喃，“你先答应我，不许难受。”
　　果然，林也喉咙突然涩得发疼：“我......”
　　“都是过去的事，本来没有必要再提起。”
　　唐非晚下巴轻柔地蹭着她，记忆丝丝缕缕地苏醒......
　　“杨昭雯团伙共7人，其中一位姓孙的同学和我在一个实验室。2013年3月底，她向我借钱，500欧元，相当于接近三个月的生活费，我因为她品行不端没有答应。所以4月初，她伙同杨昭雯和另外两人把我关在实验室。”
　　“那晚我特别害怕，密闭的实验室没有其他同伴，只有吱吱乱叫的小白鼠，所以给你发Q.Q，唱歌，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可惜你值夜班，没有回我消息。”
　　“这是第一次。”
　　“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第六次，我发觉自己开始恐惧在封闭空间独处，电梯，实验室，甚至卧室。德国公寓的窗帘你应该知道，白天睡觉的时候拉拢，透不进一丝光，更别提夜晚，所以我习惯开着小夜灯睡觉。”
　　“后来症状愈发严重，开着灯也会冒冷汗，呼吸急促，我才去医院看病，确诊为幽闭恐惧症。”


第81章 
　　唐非晚轻描淡写，语调松弛，仿佛那段时间身与心的折磨与她毫不相干。
　　“我第一次被她们关在实验室，吓得什么都不敢做，只能抱着手机给你发消息。事后明白你在忙，这样的倾诉反而徒增烦恼，根本无法消除当时的恐惧。”
　　“久而久之，我发现专心做实验可以心无旁骛。”
　　“所以，你接近两天，或者超过两天销声匿迹，都是被关在实验室？”林也的心脏随着唐非晚的一字一句剧烈地收缩起来，她在心底默念，终于艰涩地问出口，“一共7次，对吗？”曾经因为失望记录的次数，如今却化作一把刀凌迟着她。
　　林也眼睫颤动，一串串泪珠无声地滑落。
　　唐非晚注视着她泛红的眼睛，抬起手，大拇指擦拭热泪：“对，我生病去治疗，他们担心招惹麻烦，从那以后没有再恶作剧。”杨昭雯的团伙在前两年不敢大张旗鼓，都是小打小闹，发现势头不对，会立马收手。
　　林也紧咬着唇，呼吸因为她的触碰颤抖起来：“糖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不止一次询问对方为什么突然消失，不回消息，唐非晚都转移话题，或者只说好忙，好累。
　　这是她提出分手的原因，也是她们半个月前虽然言归于好，但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每次午夜梦醒，回想那时失望的心境，都需要暗示许久，才能稍微释怀。
　　“我以为你只是忙，对待感情不成熟。”
　　“我确实不成熟。”唐非晚的眼底蒙着水雾，“林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就觉得当年的分手我没有过错。”她提醒道，“在那之前，我就经常忙碌到没有时间回复你消息。”
　　“不一样，虽然回复的时间稍晚，但你都会在睡前给我留言。”林也攥着拳头，痛到无法自已，原本挺直的背脊佝偻，需要靠着床头才能坐稳。
　　“糖糖，你实话实说，什么时候去医院确诊的幽闭恐惧症？”她清楚地记得，记录唐非晚第7次无缘无故消失两天，正是她们分手的前几天。
　　“这些不重要。”唐非晚受伤的左手垂落在旁，伸长右手揽着身前泪眼朦胧的女人，轻拍她的后背。林也温热的泪水顺着下颌滑落，灼烫她的心。
　　“重要。”
　　唐非晚偏头，前额去蹭林也的侧颈，意图逃脱追问：“我把往事都告诉你，细节已经忘记。”
　　林也现在满脑子都是唐非晚备受幽闭恐惧症煎熬，整夜都无法入睡的画面。她挣脱对方的怀抱，屈起右腿，埋着脸，手插进头发里。无数的小动作都是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她抬眸凝望着唐非晚，低柔的语气饱含郑重：“我想知道，不然这件事会像一块巨石永远压在心口，无法忘怀。”
　　唐非晚无措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鼻息渐沉，道出实情：“我被关在实验室的第6次，察觉自己心理发生变化，当时没有引起重视，随后的半个月越来越严重，连续三四天失眠，大概12月初去医院拿药，所以......”她的声音随着林也忽然的呜咽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对方因为哭泣而通红的脸颊上。
　　“我都说不要讲。”千番情绪在胸腔中搅动，唐非晚身子发颤，静默地跟着流泪。
　　确诊恐惧症的第三天，林也提出分手，所以她那时觉得已经失去作为女朋友的能力，毫不犹豫答应。现在知道她们分手的当天林文静去世，等同于彼此都承受着双份伤害，互相折磨。如果五年前被霸凌的时候自己没有隐瞒，她们是不是不会分手，她可以陪伴林也走出失去母亲的痛苦，林也同样能够帮她尽快克服或者避免恐惧症。
　　愧疚和后悔碾压着她，泪水浸湿衣襟，两个人都因为过去发生的事陷入情感的内耗。窗外淅淅沥沥下着细雨，缠缠绵绵，终归慢慢停歇。唐非晚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眼前浮现许多画面，唯独最近的重逢令人沉心静气，为什么非要纠结过去？她掐着大腿肉让自己冷静，凝眸看着收不住情绪的林也，最后咬牙道，“嘶，疼。”
　　林也闻言，霍然仰起头，惶恐不安地想要伸手去解开她的扣子查看。
　　“不哭了吗？”唐非晚的心不由地酸软，任由她解开第一颗纽扣。
　　林也像是想到什么，动作忽然停滞，问她：“哪里不舒服？肩窝，腹部，还是手臂？”
　　“这里。”她指着腹部，手术刀口虽然已经拆线，但会隐隐作痛，唐非晚没有撒谎，只是第一次直白的让对方知道。
　　“还有肩窝和前臂都疼，因为看你难受，我也忍不住想哭。”唐非晚亲吻林也脸颊咸涩的泪水，“林也，我们把握现在和未来，以往的事都当它随风消散，好不好？”
　　“或者，如果想说什么，可以和我讨论最近的感悟。”唐非晚靠着她的肩膀，温言细语，“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及时告诉你吗？”
　　“嗯。”林也嗓音低哑，她顾及唐非晚的伤，极力控制住自己。
　　“因为我身在国外，怕你担心，所以每次面对你的质问，我不想扯谎，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唐非晚摁住她想接话的心思，继续说，“不过，我现在明白两个人相爱，可以在彼此的面前吐露自己曾经的悲伤。”
　　“你不是经常说，情侣之间要学会沟通和分享吗？一个意思，不仅应该分享快乐，还要分享悲伤。”
　　“我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希望往后的某一天，我们可以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不同面的自己，喜怒哀乐，流泪抑或微笑。”唐非晚鼻尖抵着林也的鼻尖，两人近乎同频呼吸。
　　“还有一句是什么？把体无完肤......”
　　“把体无完肤的自己，大胆地展示在对方面前。”林也眼眸水汽氤氲，呼吸平缓不少。
　　“所以我早已打算将霸凌的事全盘托出。”唐非晚不想再度唤起林也的思绪，抚着对方的长发，在不牵扯刀口的前提下，尽可能贴近她。
　　“你的幽闭恐惧症痊愈了吗？”林也喑哑缱绻的嗓音。
　　“我积极配合治疗，在第二年的夏天病愈，往后没有复发。”她靠在林也的胸前，低声说，“想不想知道我在失去你的日子怎么成长？”她们分手后，因为国内互联网的发展相对缓慢，所以唐非晚只能通过林也在期刊发布的文章了解她的近况。
　　她们俩分开的五年，都在各自的领域努力生活，熠熠生辉。
　　林也动作轻柔地圈着她，点头默许。
　　唐非晚回忆道，“恐惧症痊愈以后，我开始健身，想着至少让自己的身体逐渐好起来。 ”唐非晚省略2014年的8月，她连续数日梦见林也，冲动之下请假三天回蜀江，却因为对方出国访问，失去见面的机会。
　　“半年时间脱胎换骨，导师笑说这才看着像心外科医生的体格，以前瘦瘦小小，都怕我在手术室晕倒。”
　　“随后的三年多，我整日徘徊于实验室和医院，发表文章，专研各类手术。导师的每台手术都愿意带着我，所以3级手术我在国外已经能够独立主刀，大部分4级手术也烂熟于心，虽然没有实际操作。”
　　“这是事业方面，关于生活，我以前总是模仿朋友外向的性格，参与不同的活动丰富自己。但回国以后，觉得内向的我并不无趣，我有自己的小世界，在我的世界里，可以为你变得主动。”
　　“糖糖。”明明受伤的是唐非晚，但林也反而觉得她在蜕变。她趁热打铁，将最近相处中观察的细微问出口，“你是不是担心左手的功能不能完全恢复？”
　　“不骗你。”唐非晚压低嗓音，“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但是我在想，如果不能去心外科，是不是可以一直待在急诊科？”唐非晚心头莫名发酸，却软声和她开玩笑，“希望林主任不要嫌弃。”
　　林也晓得唐非晚故作轻松，眸色渐渐加深，捧着唐非晚的脸，柔声道：“开始可能不会嫌弃，时间一长，说不定。”
　　唐非晚佯装受伤：“啊？为什么？”
　　“因为，你属于心外科。”林也蹭着她的鼻尖，柔软的唇落下来，“我相信，你会慢慢好起来。”
　　唐非晚暂时失去思考的能力，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林也反复地碾磨着唇珠，她心跳加速，仰头望着对方柔而不媚，清冷淡雅的五官，像被摄去心魂。唐非晚不明白林也突然的行为，但她溺死在对方的温柔乡，极致的欢愉充盈心间。
　　不够，还要更多，她右手忽然攥着林也的手腕，把她抵到身后的床头，反守为攻，加深本来点到即止的吻......
　　亲吻分泌的多巴胺扰乱彼此的心神，林也顾虑着唐非晚的伤，始终只是抓着手边的床单，怎料不安分的人离开唇，开始攻略她耳朵，侧颈。
　　她情不自禁溢出哼吟。
　　“唔，糖糖......”
　　连日来压抑在胸腔，沉郁的阴霾好似逐渐散去，唐非晚终于知道林也为什么这样做。她结束细密绵长的吻，盯着林也绯红的脸，应该没有生气？
　　唐非晚扑进林也的颈窝，单手搂住她的腰，像拥抱住自己的全世界：“林也，我以前感受到幸福的时候，都万分希望能够放慢时间的倍速。”
　　“现在想来，跟你在一起的每个瞬间，我都好幸福。”


第82章 
　　“林大小姐，过来陪我跨年？”路雨晴10点半发来的消息，林也将近11点才发现。换成以前，她肯定毫不犹豫答应，但现在唐非晚需要卧床静养，所以打算婉拒。
　　“怎么了？”唐非晚看她迟疑的表情，问道。
　　“雨晴跨年的邀请。”
　　“去啊。”唐非晚将自己的手机给她瞧，“小姨妈也想跨年，但交警大队的领导安排她去广场附近维持交通秩序。”蜀江三大跨年聚集地，泠鹿广场，汇芸广场，以及江边远观夜景的栖迟码头，江沐被分配去人数最多的泠鹿广场。
　　林也疑惑：“她左肩的脱臼没有恢复，可以去人山人海的广场吗？”
　　“还打着石膏，但她说交警大队的人手不够，必须去。”唐非晚已经挪到床边，开始穿鞋。
　　林也伸手牵住她：“糖糖，你的伤。”
　　“11天啦，轻微疼痛可以忍受，反正伤口不会撕裂。”唐非晚起身去找外出的衣服，“雨晴姐在家无聊，你们每年没有值班都是一起跨年，不能因为我例外。”
　　林也拗不过，只好应她，移步去衣柜：“穿什么？我帮你找。”
　　“咖啡色羽绒服，深色牛仔裤，随便一件宽松的T恤。”今晚大起大落的心情，唐非晚知道林也还没有缓过劲，不说话的时候双唇总是抿成一条直线。
　　她靠近些，从后面眷念地搂住林也的腰肢，趴在她的肩头咕哝：“你待会儿在雨晴姐的家可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林也翻找衣服的手微顿，平静的语气略显零落，和外面下过雨的气候一样沉闷闷。
　　“瘪着嘴呀，雨晴姐会以为我欺负你。”
　　林也秀眉轻蹙，转回身子，与唐非晚相对而立：“糖糖。”
　　“还有，今晚特别喜欢蹙眉。”唐非晚抬手抚平林也的眉头，要求道，“你先练习笑一个。”
　　“哪有平白无故让人笑？”林也嗓音轻软，听得唐非晚心都酥了。她故意敛去笑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你现在的模样。”
　　林也看她压着眉眼做鬼脸，表情扭曲，终于勾起唇角。唐非晚凝视她楚楚动人的端秀面容，耳根发热，忍不住低头啄一下她红润的唇，狡辩道：“算作惩罚。”
　　时间紧迫，她们没有耽搁，稍微收拾，差不多11点10分出门，按响路雨晴家防盗门的门铃已经11点半，路鹃帮忙开门。
　　“阿姨好。”唐非晚将顺便在家属楼附近买的礼品递给她。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路鹃客气地和她们寒暄。
　　“过节嘛。”唐非晚埋头换拖鞋。
　　“小也，你过来，我向你打听一件事。”路鹃把林也喊去客厅，两人一前一后落座，年长者低声问，“那位交警的人品怎么样？”她想起什么，招呼唐非晚，“小唐，你随便坐，等她两分钟。”
　　“好的，阿姨，你们聊。”唐非晚在饭厅的软凳坐下。
　　“阿姨......”林也为难，她没有提前和路雨晴通气，不知道怎么回答。
　　路鹃开门见山地问：“她多少岁？”
　　年龄不是秘密，林也实诚道：“90年，应该28岁。”
　　“小6岁。”路鹃琢磨着，“看着成熟就行。”
　　林也尝试推脱：“阿姨，我和江警官认识四个月，但是见面只有两三回，确实不怎么了解。”她都是从和路雨晴的日常聊天中逐渐熟悉江沐，两人闹矛盾期间，她对江沐的印象并不好。
　　“唉，晴晴耽误她，我想着如果是好孩子，多可惜。”
　　“耽误？”林也如坐云雾，这和她知悉的事实正好相反。
　　“对啊，晴晴说发觉喜欢她，害怕我反对，才和警官分手。”路鹃知无不言，察觉林也的表情有些古怪，沉声问，“难道她骗我？”
　　林也反应快，连忙圆场：“没有，阿姨，雨晴因此特别犯难，我以为她不会告诉你。”
　　“还不是我追问吗？”路鹃知道通过林也套不出多余的消息，叹气道，“小也，晴晴在卧室等你，里面暖和，开着空调。”
　　“好，阿姨早些休息。”
　　路鹃诚恳的语气补充：“你和晴晴朋友多年，肯定不希望她孤独终老，帮阿姨多劝劝，”
　　“好，阿姨放心。”
　　林也颔首，同唐非晚往卧室的方向走，轻推路雨晴的房门。路雨晴抓着遥控器翻看地方台，嘀咕道：“进门这么长时间，被老路逮着唠嗑吧？”
　　“嗯，阿姨关心你。”林也替唐非晚铺一层软垫，两人靠着床边坐。
　　路雨晴递眼神：“她呢？怎么样？”
　　“今天出院，高主任打算安排她去普通门诊坐班，轻松些。”急诊普通门诊的医生主要处理简单的病症，没有急危重症组辛苦。
　　路雨晴换到蜀江新闻台，放下电视遥控器，问她：“什么时候？总要休息两天吧？”
　　“下周去。”
　　“这还差不多。”
　　“你们有没有和警察交涉？董建坪被判故意伤害，还是故意杀人未遂的可能性大？”最近两天，江沐找到话题和她聊，分析唐非晚受伤的案子，认为法院应该会判董建坪故意杀人未遂罪，情节严重，至少进去15年。
　　“故意杀人未遂，曹漾巧被刀捅伤，不偏不倚刺破胆囊，胆汁流到腹腔导致胆汁性腹膜炎，最后只能做急诊手术把胆囊给切掉。她比糖糖严重些，后续感染，现在都没有出院。”
　　“刘智楠和另一个住院医师小周不也被划伤手臂吗？一起算进去。”路雨晴义愤填膺，“最好死刑。”
　　唐非晚接话：“判死刑困难，刑警支队的警察说最近两年严厉打击伤医和杀医的行为，大概率无期，或者死缓，检方后续也会联系我们。”
　　“你手没事吧？”路雨晴瞧她左前臂和手腕还缠着纱布，话音刚落，才发觉自己失言。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双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神经断裂无疑晴天霹雳，许多医生因此退居二线。
　　“还好，在恢复中。”哪知唐非晚抿了抿唇，直白地回答，随后迅速转移话题，“雨晴姐，阿姨说你耽误小姨妈，什么耽误？”
　　“我瞎说八道，总不能在背后讲她坏话吧？”提起江沐，路雨晴眼神飘忽，目光却忽然停在电视的荧屏上，蜀江新闻台正在播放半个小时前的采访。
　　唐非晚激动道：“小姨妈竟然上新闻！”
　　电视台的记者言简意赅：“最近我们蜀江一位巾帼英雄意外在网络走红，她就是沙潭区交警大队的江沐警官。”
　　江沐规整地穿着警服，戴着警帽，唇边笑容温和，露出皓白的牙齿：“你好。”
　　“好傻。”路雨晴皱着眉吐槽，嘴角却微不可察地上扬。
　　“网友夸奖您指挥交通的动作麻利，时常扶着老年人和残障人士过马路，人美心善。”
　　“这只是我的职责所在，不用夸奖。”江沐说着领导让她提前背稿的台词，言语真挚，“大家可以多关注我们蜀江城市交通环境的建设，严格遵守交通法规，安全文明出行。”
　　“多谢江警官，这边不打扰您执勤。”画面切播，另一位警官开始反复强调今晚跨年的安全。
　　路雨晴习惯性地埋头刷微博，今晚热搜被各大卫视的跨年晚会霸屏，但江沐的采访仍然挤进前三十位。
　　【我老公好帅，今晚辛苦。】
　　【老公能不能拍一张骑机车的照片？】
　　【小姐姐手臂脱臼都要执勤，工作强度太大了吧！】
　　【老公在蜀江沙潭区哪条街？我想去偶遇，哪怕被她开罚单也无怨无悔。】
　　路雨晴点赞称呼江沐小姐姐的评论，随即把手机甩去旁边，嘟囔道：“老公？她一个受当什么老公？”
　　“受？”唐非晚不可思议地问，“小姨妈体力好，竟然是受吗？”
　　“对，还是躺0。”路雨晴翻白眼，心想江沐保证以后都做受，所以自己没有扯谎。
　　“哦，有点出乎意料。”
　　她们闲聊间，林也回复着群组消息，准备过0点在二组群发红包。今夜医院接诊的病患多，同事从6点接班到11点才抽空喝水，吐槽家属不配合治疗，林也宽慰两句，盯着时间。
　　路雨晴问她：“还有几分钟？”
　　“三分钟。”
　　路雨晴聊起科室：“昨天的急诊手术，我们麻醉科遇到一个怀疑上腔静脉回流障碍的患者，心外科经过剑突下查看，发现心包填塞，最后确定心脏破裂，两处破口不停地往外涌着鲜血。”
　　“察觉太迟，有点麻烦，后续其他脏器的功能恢复不理想。老朱连夜打两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
　　“我今早去复查，骨痂已经开始生长，所以打算和姓唐的一样，下周一回科室。”路雨晴骨折至今，整整五周的时间，如果下周一回科室，则是六周。她打算都待在手术室，不来回走动，其他杂事交给助理麻醉处理。
　　林也考虑周全，问她：“谁接送你上下班？阿姨有时间吗？”
　　路雨晴嘴硬道：“我打车。”
　　林也建议：“你需要拄拐上下班，打车不方便，最好多休息一段时间，先做康复训练......”
　　她话音未落，窗外不远处的钟声乍然响起，紧接着路雨晴手机震动，接连两条微信消息。
　　她点开图标，转瞬间，听见自己的心脏连着血液翻起巨浪，理智在巨浪中迷失方向。
　　【路医生，元旦快乐，希望你在2019年能够接受我。】
　　【我去干活啦。】
　　最后附上一张近照，她身穿制服，对着摄像头比心，笑眼弯弯。


第83章 
　　唐非晚和林也吃完路雨晴外卖的夜宵，接近凌晨1点才驱车回家。
　　两人一起洗漱，泡脚，第二天白班的林也太过疲累，虽然心里仍然想着唐非晚被霸凌的事，但暖呼呼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她近乎沾床即睡。
　　林也忙碌，唐非晚同样没有闲着。她教林阳阳画画，和林文慧一起带着女孩出门买菜，遛狗，其余更多的时间则是耗在文章的发表上。
　　因为受伤请假，唐非晚心里愧疚，考虑着可以在学术方面有所弥补。去年9月开始，她和心外科的团队合作，方主任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提供经费等帮助。如果文章成功发表，她将作为第一作者，方主任则是通讯作者。
　　新年的第三天，和煦的阳光唤醒唐非晚，她手臂伸出暖融融的羽绒被，摸着手机。
　　睁眼看时间，8点10分。
　　两条微信新消息提醒，唐非晚指尖轻触屏幕，点开对话框，笑容瞬间绽放。
　　【糖糖，生日快乐。】
　　【岁岁平安。】
　　发送于5：20
　　她怎么学会踩点？唐非晚心旌荡漾，超速的心跳没有缓解，即刻退出微信给林也打电话。手机响铃两声被对方接起，简短的五个字。
　　“我在交接班。”
　　林也随即挂断电话，唐非晚后知后觉这会儿正是交接班的时间。她以往只会接工作电话，为什么今天......
　　唐非晚脑海中萦绕着方才林也温柔的嗓音，执握手机的指腹逐渐发烫，迅速蔓延到心脏。还在回味，客厅的门铃突然响起，她起身去开门，发现穿戴着新衣服，新帽子的林阳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画框。
　　“唐阿姨，我穿着你给我买的新衣服，祝你生日快乐。”女孩跟随她进屋，将画框摆在茶桌上，冲着唐非晚展颜欢笑，“妈妈问我有没有礼物送给唐阿姨，这就是我的礼物。”
　　林阳阳指着画框，一个一个介绍：“阳阳，妈妈，唐阿姨，还有番茄。”
　　这是女孩回忆她们去遛狗画的插画，虽然线条凌乱，却让唐非晚瞬间眼眶泛红。她揉着林阳阳头顶的软发，薄唇微翕：“谢谢阳阳，阿姨非常喜欢。”
　　“狗狗和猫猫呢？”四岁的孩子好动，林阳阳视线在客厅搜寻着。
　　“阳台呢。”唐非晚推开阳台的滑门，番茄和咖啡争先恐后跑进来。
　　“它们在外面不冷吗？”女孩摸着猫咪毛绒绒的脑袋问。
　　“阳台也有地暖呀。”钟教授家封闭式的阳台，唐非晚担心猫咪和柴犬半夜爬床，踩她的伤口，睡前会将它们暂时关在门外。
　　“嗯，地暖很暖和！”
　　小动物陪伴女孩玩耍，唐非晚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回复朋友祝福的消息。江君丽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她接通。
　　“楼下可以随便停车吧？”
　　唐非晚莫名地慌张：“妈，你这么早？”她还没把林也领养女儿的事告诉江君丽，难道直接碰面？
　　“我先放点东西，再去菜市场买菜。”她们原本打算在酒楼吃饭，只是唐非晚受伤，才决定改在家里。
　　“妈，你等一下，停车场不能乱停，我下楼给你找位置。”唐非晚披着羽绒服，锁好门窗，叮嘱女孩不要乱跑，才放心出门。家属楼对面的停车场，江君丽停稳车，拎着两大袋东西下车，唐非晚试图帮忙，被她拒绝：“不重，你带路就行。”
　　“我只是左手受伤，右手完好无损。”唐非晚抢过食品袋，和她并肩往家属楼走，犹豫片刻，开口道，“妈，林也有一个女儿。”
　　“什么？小林有孩子？”江君丽面露惊讶，蓦然停住脚步，她等不及唐非晚的下文，紧接着问，“她离过婚？”
　　“没，没有，阳阳只是林也领养的孩子，今年4岁。”唐非晚担心误会，一口气说完。
　　江君丽面色稍霁：“她怎么想着领养孩子呢？”
　　唐非晚言简意赅地介绍：“她在援疆期间亲手接生的孩子，女孩父母双亡，父亲消防烈士，母亲好像是教师。”
　　“阳阳本来由蓉城的一个家庭领养，但三年后对方弃养，林也才把她接过来。”
　　“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去年11月手术，现在身体健康。她生的乖巧，性格也好，你肯定会喜欢。”
　　“是吗？”江君丽抬起脚，迈步上楼，嘟囔着，“你这是帮人养孩子？”
　　唐非晚蹙眉：“什么叫帮人养孩子，她不是我的孩子吗？”
　　江君丽笑道：“她有叫你妈妈？”
　　“以后会。”唐非晚摸钥匙开门，屋内的林阳阳听见声响，已经站在门后。房门打开，她见唐非晚右手拎着东西，上前帮忙，“阿姨，我帮你。”
　　“妈，你看，阳阳乖不乖？”唐非晚放下食品袋，给江君丽拿拖鞋。
　　林阳阳疑惑地抬起头，望着玄关处准备换鞋的江君丽。
　　“阳阳，这是唐阿姨的妈妈，你可以叫姨婆。”
　　“姨婆好。”林阳阳的嘴巴抹蜜，虽然有点怕生，站在唐非晚身后，但还是主动介绍自己，“姨婆，我叫林阳阳。”
　　“阳阳乖。”江君丽情不自禁勾起唇。
　　换好鞋，江君丽把东西拎去厨房，清点唐非晚料理台上摆放的调料。
　　“糖糖，没有辣椒油吗？”
　　“我不吃辣椒。”
　　唐非晚把厨房收拾得干净整洁，看似一应俱全，实则许多重要的调味料都缺失。
　　“豆瓣酱怎么也没有？”
　　唐非晚教林阳阳画小狗，画完轮廓，让女孩涂色。她走出书房，回应江君丽：“我也不吃豆瓣。”
　　“什么都没有，怎么炒菜？”
　　唐非晚细数着调味罐和调料瓶：“糖，醋，鸡精，味精，盐巴，酱油，还缺什么？”
　　“料酒，豆瓣酱，辣椒油。”江君丽强调道，“色香味俱全，辣椒油和豆瓣酱都可以上色。”
　　“妈，你平时没有时间下厨，会做饭吗？”唐非晚背靠着厨房门，问她。
　　“谁说没有下厨？周末你老爸想偷懒，还不是我炒菜？”江君丽弯腰查看橱柜的米箱，不解道，“你在家不吃饭吗？米都没有。”
　　“我去林也的家里吃。”唐非晚走近，等着江君丽站直，像小时候一样，脸埋进她肩头，绵言细语，“她把我养胖啦，住院10天，非但没有瘦，还重一斤。”
　　“妈，她待我好，她唯一的长辈也知道我们的关系，接受并且祝福。”
　　江君丽：“你提过的慧姨？”
　　“对啊，慧姨是林也妈妈的姐姐，蜀江大学文学院的教授退休。”唐非晚语气中蕴含的感激藏不住，“她每天给我们做饭，经常熬汤帮我补身体。”
　　“你真是脸皮厚。”江君丽心头发软，背过身，看着眼前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甜蜜的女儿，没好气地问道，“交伙食费了吗？”
　　唐非晚傻笑：“我给林也，她交。”
　　“林也，林也，林也，你数一数，进门提过多少次？”
　　“是吗？无论多少次都不腻。”唐非晚在老妈面前添油加醋，将和林也待在一起的幸福毫无保留地展现。
　　江君丽往外走：“小林什么时候回来？”
　　唐非晚紧跟着她：“一般9点多，有时候科室忙，会晚一些。”
　　“好，我去买菜，她喜欢吃什么？”江君丽向门口移步。
　　“已经有鱼有鸡，还要买吗？”唐非晚大致瞧过江君丽带来的菜，半只鸡，一条花鲢，还有半块牛肉。
　　“第一次见面，不能小家子气。”江君丽坐着穿靴子。
　　“她喜欢吃糖醋排骨，水晶虾仁。”
　　“水晶虾仁不是你的最爱吗？怎么夹带私货？”江君丽揶揄她。
　　“我们都喜欢嘛，不可以吗？”
　　“好，虾仁，排骨，我再买点蔬菜。”江君丽右手搭着门把手。
　　“妈，你认不认路？菜市场在北门的对面。”林阳阳在书房画画，唐非晚不能陪着江君丽出门买菜。
　　“你妈在蜀江大学读书五年，怎么可能不认识路？”江君丽蜀江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本科毕业，因为学业优异，成为第五批赴德留学的医学生。
　　她离开后，唐非晚煮两碗饺子，叫林阳阳过来吃。
　　“唐阿姨，我吃饱啦，你吃。”林阳阳踩着毛绒拖鞋朝书房走，嘟嘟囔囔，“小狗还有耳朵没涂色，马上就好。”
　　***
　　唐非晚喂番茄的时候，林阳阳被林文慧喊回家吃水果。挨近9点半，她听见对面掏钥匙的声音，立马开门，将还在发懵的女人拉回自己房间。
　　“糖糖，我先过去。”林也抬头接收她灼灼的目光，眼神漾开涟漪。
　　“可是......”唐非晚轻扶林也柳枝般柔软的腰肢，道出心底的思念，“我想你了。”
　　她话还在唇边绕，林也抚着腰间的手背，仰头轻触她的唇，呢喃：“嗯，我也是。”
　　下一秒，唐非晚跟随自己胸腔内非同寻常，剧烈起伏的心脏，开始吮吻她的唇角，带着雨夜般的润泽。待林也稍微适应，才继续探寻。
　　她们的呼吸逐渐凌乱，林也好似冬日熬煮的茉莉花茶，沸腾得喘不匀气。她意乱情迷泄出的声音浇灌着唐非晚心底的欲念，由此被追逐更紧，像要将人揉碎似的。
　　特殊的日子，林也许她予取予求。但唐非晚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见对方需要倚靠门板才能站稳，于是退后小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唐非晚目视着被吻得醉熏迷蒙的林也，将母亲提前给她的红包塞进对方外套的衣袋，柔声道：“老妈怕你不收，让我私下给你。”


第84章 
　　林也最终在唐非晚的软磨硬泡下接受红包。
　　唐非晚半搂着她解释：“都说我们老家的习俗，第一次见面，不管男方还是女方都会给红包。”
　　“你都没有拿到我们家......”
　　唐非晚抬手捂着林也的嘴，打住她的话头：“各地习俗不一样，慧姨每天做饭，在你忙碌的时候送饭去医院，已经是最好的表示。”
　　林也看着唐非晚的眼眸闪烁着星光，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唐非晚垂下手，瞧着林也困倦的神色，满目疼惜：“累不累？先回去睡觉，待会儿吃饭我再叫你。”住院的11天，林也每天不仅忙于工作，还得照顾她。唐非晚担心她病倒，多次叮嘱她回去休息，但对方下夜班又往病房跑。
　　林也摇头，拒绝道：“你妈妈在，我怎么可以睡到中午过来？这样不合礼仪。”
　　唐非晚蹙眉，晓之以理：“她也是医生，明白值夜班的辛苦。”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唐非晚侧身拉开房门，牵着她往对面移步，“能不能满足我的第一个生日愿望？”
　　林也微愣：“什么愿望？”
　　“马上回家睡觉。”唐非晚抬手敲门。
　　“糖糖......”
　　林文慧闻声开门，瞅着门外争执得面红耳赤的两人，还没开口，唐非晚先说：“慧姨，麻烦帮忙监督她休息。”
　　“我......”林也的手腕被唐非晚轻扣着，两人朝房间走。
　　房门掩住，唐非晚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去找睡衣。
　　“睡衣在右边第二格，你慢一点，不要伤到手。”唐非晚略显霸道的行为让林也心尖发颤，她顺从地站在身后，听着这人絮絮叨叨。
　　“我住院胖一斤，你却瘦两斤。林也，你待阳阳好，待慧姨好，待我好，唯独不会照顾自己。”
　　唐非晚将睡衣放在林也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佯装嗔怒：“你现在34岁，不是24岁。”她把心里所有的担忧尽数吐露出来，“休息不够，累倒怎么办？”
　　林也说出的话没有底气：“累倒不至于，我都有好好吃饭。”
　　“睡觉呢？一天几个小时？”她字句全是责问，语气却万分温柔，“是不是没有达到每天至少7个小时的要求？”
　　她故意计算过林也的睡眠时间，日均不超过6个小时，
　　“嗯，我答应你，先睡会儿。”被人关心着，林也不再执意拒绝，温声道，“前些日子特殊时期，我最近在调整作息。”
　　“我没有不照顾自己，每个月至少保持四次健身，给阳阳添置冬装的时候也有给自己买。”
　　“是吗？”唐非晚半信半疑，“以后健身我都陪你去。”
　　“好，你陪我去。”林也转身拿起睡衣，回头看着还在噘着嘴的人，轻推她的肩膀，“糖糖，我换睡衣。”
　　“哦。”唐非晚背过身，留下一句，“你答应睡觉，我会随时过来检查。”她说完就开门往外走，林也直愣愣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无声地绽开一抹清浅的笑容。
　　唐非晚阖门走远，待在客厅的林阳阳扯着林文慧的袖口问：“姨婆，唐阿姨和妈妈吵架吗？”
　　林文慧笑道：“没有，唐阿姨在关心妈妈。”
　　“这样吗？”林阳阳眨眨眼。
　　“对啊，因为妈妈不听话，睡眠不足，唐阿姨担心她的身体。”
　　“哦，那我去守着妈妈睡觉。”
　　“乖，让妈妈自己睡。”林文慧抱着林阳阳，给她读绘本故事。
　　另一边，江君丽拎着大包小包折回出租房，去厨房忙碌，问唐非晚：“小林收下红包吗？”
　　“我软硬皆施她才收下。”唐非晚做简单的家务，帮忙摆碗筷。
　　“还有两个小时才吃饭，这么早摆着干什么？”
　　“我没事做嘛。”唐非晚守着江君丽，聊天的语气，“慧姨和阳阳不过来。”
　　“为什么？已经考虑她们的饭菜。”
　　“慧姨说，第一次应该林也单独来。”唐非晚不明白这些习俗。
　　江君丽切着牛肉，准备做牛肉汤，回话：“你和她说，我们家没有这些规矩。”
　　“我说啦，慧姨不听，她考虑下次团年叫你。”唐非晚慢吞吞地单手剥蒜，“让我和林也安排时间。”
　　“对，你排出两天回老家。”
　　唐非晚嘀咕：“一天就烧高香，怎么可能两天？”她犹记得8年前，当时只有22岁，老家的叔叔婶婶已经开始催婚，这次回去少不得耳提面命。
　　江君丽疑惑：“你不是去门诊吗？仍然排不出时间？”
　　唐非晚咕哝着：“嗯，去门诊也要排班嘛。”
　　“是不是不想应付？”江君丽清楚女儿的性子，不是亲情淡薄，而是疲于应对有些规劝。唐安华前两天给老太太打电话，还执著着让一家之长给孙女施压。
　　“妈，这次回去只有我没有结婚，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
　　江君丽让步：“你不想待，可以吃完团年饭，当晚就走。”
　　“真的吗？”唐非晚难以置信，她想着至少第二天中午饭后才能离开。
　　“我在老家留三天，第四天也得回来。”江君丽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不喜欢听长辈念叨，但团年饭还是尽量给老唐面子，他们说什么，你表面答应就好。”
　　“好，放心吧。”江君丽不说，唐非晚也明白这些道理。
　　中午江君丽准备五荤三素一汤，三个人消灭小半，剩余的饭菜放冰箱打算晚上吃。江君丽和林也相见恨晚，愈发喜欢这位比自己女儿稍长4岁的晚辈，临走时不忘说：“小林，想吃阿姨做的菜，微信提一句，我空闲的时候就过来。”
　　“好，谢谢阿姨。”
　　“不打扰你们，快去休息吧。”江君丽穿好冬靴，站起身，笑弯眉眼，“你夜班回来必须补眠。”
　　唐非晚和林也把她送至楼下，看着轿车拐出停车场才往回走。唐非晚重复江君丽方才的话：“听见没有，夜班回家必须补眠。”
　　“嗯，知道。”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带走冬日惯常的阴冷，唐非晚笑意加深，步伐轻快。这是她数年来，过得最为幸福的生日，虽然没有父亲，但得到母亲认可，还有爱人的陪伴。
　　回到房间，林也想说什么，被唐非晚轻柔的吻堵住嘴。她抵着对方的鼻尖，柔声问：“你是不是急着送礼物？”
　　她刚才进门就瞥见林也手里拎着东西。
　　“嗯，不能送吗？我的寿星。”林也咬字极轻，但是我的两字却意外的加重。
　　唐非晚凝视着林也迷人的容颜，喉头不自觉地滑动一下。但转瞬间，她压下心头的喜悦，满含柔情的嗓音说：“你先满足我的第二个生日愿望。”
　　“什么愿望？”林也耐心听着，将装礼物的袋子放在身侧。
　　“陪我睡觉。”
　　“嗯？”林也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我好困，需要先午休。”唐非晚掀开软被，将自己裹进去，轻拍旁边的空位，“其他的，睡醒再说。”
　　林也依言躺下，唐非晚顺势和她十指相扣，缱绻细语：“林也，知不知道，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2010年出国，长达8年多，她终于可以在生日这天，将自己的爱人拥进怀中。她坚信，她们能够长久走下去。
　　林也心里湿湿热热，她没有说话，而是回抱着唐非晚，由她钻进颈窝，两人就这样腻歪歪地抱在一起睡到下午4点半才醒来。
　　睡足的林也从床侧拿出两个袋子，唐非晚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睡眼惺忪，慢吞吞打开，惊讶道：“磁悬浮月球灯？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林也揉着她枕在自己大腿上脑袋的头发：“我看它在你的收藏夹放着。”唐非晚曾经回忆，那盏小夜灯陪伴她度过最难熬的时期，如今线头损坏，时常接触不良，所以打算挑选其他替代。
　　“还有猪年限量纪念币，林也，你是来专门清空我的收藏夹吗？”唐非晚继续拆着礼物，她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但喜欢收藏这些小东西。7枚纪念币限量1000套，唐非晚不知道林也以什么方法抢购，她整颗心都酥麻起来，满心欢喜。
　　林也莞尔，享受着唐非晚的亲昵：“你喜欢就好。”
　　“喜欢，非常喜欢。”唐非晚把最后一个小信封交给林也，“累啦，你帮我拆？”
　　“这是电影票，两张《白蛇。缘起》的点映票。”林也打开信封。
　　“看电影吗？”她已经记不清她们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地点好像在南门的老电影院。
　　“1月8号，正好我休息。”林也提起这部电影，“白蛇传的老故事，但以动漫的形式呈现，我们当去支持国漫。”
　　唐非晚笑嘻嘻：“和你看电影，哪怕恐怖片都可以。”她似乎忘记大学的时候躲在林也怀里看《山村老尸》，当时闭着眼睛，两只手捂住耳朵，询问对方吓人的部分是不是放完。林也唬她，她睁眼就瞧见一张惨白的脸，顿时尖叫出声。
　　林也顺着她的话说：“好，下次看恐怖片，《笔仙》可以吗？”
　　“还是不要，万一做噩梦。”唐非晚认怂，她虽然是唯物主义者，但不喜欢看恐怖元素的电影。
　　林也下床，准备去厨房把中午的剩余的菜倒进锅里烧热。唐非晚收好爱不释手礼物，情不自禁地从背后搂抱住对方的腰肢，在她耳边呢喃：“你送的礼物都好特别。”
　　“特别吗？”林也原本担心礼物不够丰富，毕竟这是两人复合以后，唐非晚的第一个生日。
　　“当然，我说过，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第85章 
　　自从生日那天起，唐非晚落实监督林也准时睡觉的计划，只要对方没有值班，她10点不到就开始哄人去洗澡。
　　“再等会儿，还有一段。”
　　“不行。”
　　“20分钟？”
　　“不要。”
　　最后一人退一步，10分钟后，林也自觉关电脑，起身去浴室。
　　此时还不过11点，两人裹进被窝，熄灭月球灯，说几分钟体己话，随后互道晚安，各自睡去。
　　1月8日，她们原本打算去看晚间7点场的电影，但是林也临时有事，只好作罢。
　　唐非晚从7号开始去急诊的普通内科坐诊，工作强度确实比急危重症组轻松。这天，已经是她坐诊第四周的星期二，从8点到11点，29个号，大多数都是简单的小毛病。这会儿，第30号患者敲门进来，一位年轻的女性带着5岁大的女儿。
　　患儿母亲着急道：“医生，囡囡咳嗽发烧，吃药没效果啊。”
　　“你先别急，我给孩子瞧瞧。”唐非晚捂热听诊器，示意患者母亲帮忙把女儿的衣服撩开。她仔细听诊，询问道，“孩子咳嗽有痰吗？”
　　“没有。”
　　唐非晚耐心地问女孩：“咽喉痛不痛？”
　　“痛。”
　　“还有哪里不舒服？”
　　患儿母亲接话：“囡囡说她头疼，疲倦想睡觉。”
　　唐非晚收回听诊器：“你给孩子吃的什么药？”
　　“阿奇霉素，抗病毒冲剂，急支糖浆。”患儿母亲嘀咕着，“以前发烧咳嗽都是吃阿奇霉素和抗病毒冲剂，过三四天就能好。”
　　“药不能乱吃，尤其抗生素，容易耐药。来，先量体温。”唐非晚把水银温度计递给她，转回头记录患儿的症状。
　　患儿母亲将温度计塞进女孩腋窝，抬眸看着唐非晚单手打字，左手平搁在旁边，腕间还有伤痕，按捺住急躁的心，感叹道：“你们医生好辛苦，身体不舒服还得坚持上班。”
　　“各行各业都有人坚守在岗位，不只是我们医生。”唐非晚不以为意，打印单子，“我怀疑孩子肺炎，先查血，拍一个胸片，如果可以，顺便做一个抗体检查。”
　　患儿母亲奇怪道：“肺炎不是会咳痰吗？”
　　唐非晚解释：“肺炎分多种类型，比如细菌性肺炎确实咳痰，但支原体肺炎，病毒性肺炎以干咳为主，或者少量痰液。”
　　患儿母亲配合她的工作：“医生你开单子，我们做检查。”
　　6分钟后，她取出患儿腋下的体温计，唐非晚微仰着头查看，蹙眉问：“接近39℃，持续多少天？”
　　“三天。”
　　患儿母亲慌张道：“昨晚吃退烧药，早上起来只有38℃啊，怎么现在39℃？”
　　“今早没吃退烧药？”
　　她摇头：“没有。”
　　唐非晚：“带药了吗？”
　　“带着呢。”
　　“先吃一粒，然后去查血，拍片。”唐非晚给她指办公室的位置，说道，“我白天都在，你拿到结果随时过来，如果诊室没有人，可以去那边的办公室。”
　　患儿母亲：“谢谢，谢谢医生。”
　　母女俩离开后，唐非晚喝着温水解渴，下一个患者进来。
　　女患者脸色苍白：“医生，我肚子痛。”
　　“什么时候开始？症状持续多久？”
　　女患者捂着腹部：“从10天前开始，有时候痛两三分钟，有时候痛一两个小时，吃止痛药不抵用。”
　　“进来躺下，我帮你检查。”唐非晚拉开床帘。
　　女患者平躺在检查床。
　　“双腿稍微弯曲，嗯，对。”唐非晚按压着肚脐周围，“这里疼吗？”
　　“嘶，疼。”
　　“这里呢？”唐非晚按着小腹。
　　“不疼。”
　　唐非晚往上按。
　　“啊，疼，疼。”
　　唐非晚走回办公位，记录触诊，问道：“你有没有男朋友？”她按照惯例询问，患者20岁，如果近期没有性生活，可以排除妊娠反应。
　　女生摇头：“没有。”
　　“先去查血，做腹部彩超。”很多疾病都会引起腹痛，唐非晚需要逐步排查，首先考虑消化系统的疾病。
　　患者点头：“好的。”
　　唐非晚上午看完42位病人，中午休息时，过年的排班表出来。
　　住院医师嚷道：“啊，除夕夜班。”
　　“我也是，团年饭喝酒的多，谨防送两三个胃出血的进来。”
　　“喝酒也容易引发高血压和心血管疾病，继续不眠之夜。”
　　【你呢？什么班？】唐非晚给林也发消息。
　　【白班。】
　　【我除夕和大年初一休息，初二值班。】唐非晚指尖在屏幕跳跃，【除夕那晚11点多回来和你守岁。】
　　【不回老家吗？】
　　唐非晚早有打算：【回啊，我吃完年夜饭，坐会儿就走，老家到蜀江打车方便。】
　　【如果习惯，你在老家陪伴长辈吧，毕竟八年没有回去。】
　　【我也八年没有和你守岁。】唐非晚嘟着嘴，【不对，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守岁，以前都是分开过年。】
　　她发去第三条【你难道不想吗？】
　　林也轻抿着薄唇，水润的眼眸凝视两人的对话框。她觉得心上有燎原的渴望，触碰屏幕的指尖缓慢地移动，点击发送：【想。】有时候，是不是也可以稍微自私？
　　唐非晚收到满意的答案，唇角翘起来：【希望科室在除夕夜顺顺利利，你不要加班。】
　　下午坐诊，唐非晚主要看检查报告。腹部疼痛的女患者将近2点进来，面色比上午红润，显然疼痛已经缓解，她将报告递给唐非晚：“医生。”
　　唐非晚翻看报告，讲解：“轻微缺铁性贫血，其他没有什么大的毛病。”
　　“我可以回家吗？”女患者犹豫道，“如果半夜不舒服怎么办？昨天我下午好受些，八点又开始腹痛。”
　　“可以观察几个小时，你在门外坐会儿，如果难受再找我。”唐非晚不想让她过度检查，还是有其他症状再判断。
　　4点多，上午疑似肺炎的患儿和她母亲过来，确诊支原体肺炎。唐非晚根据女孩症状，建议打点滴治疗两天：“阿奇霉素没有效果，需要换药。”她强调，“以后不能滥用抗生素。”
　　“诊所都让吃抗生素，好得快啊。”
　　“阿奇霉素有严格的用法、用量要求。一般”用三停四“，也就是连续吃三天，应该停四天。你说上周咳嗽用药三天好转，这周又继续吃，已经形成耐药。”
　　她再三叮嘱对方不能胡乱吃药，患者母亲答应，拿着单子出门缴费，唐非晚请护士带孩子过去输液。她上一秒点开电脑查看有没有其他病人，下一秒先前腹痛的女生捂着肚子进来，疼得满头大汗，虚弱道：“医生，好痛。”
　　唐非晚立马安排床铺，下达医嘱，让女生先补液止痛。
　　半小时后，床畔的她问患者：“现在觉得怎么样？”
　　女生点头：“舒服点。”
　　“待会儿补完这瓶，我们再做其他检查。”胸腔器官的放射性疼痛应该不会绞痛，盆腔炎的疼痛主要集中在下腹部，又与症状不符，肠道吗？胃？如果检查，肠胃镜都得做。
　　她问患者：“你多久没吃东西？”
　　“早上难受就没吃，昨晚到现在，差不多一天。”
　　“好，你先休息，等会儿做肠胃镜的检查。”唐非晚向护士交代患者的病情，随后回办公室等消息。她琢磨着女生的症状，原本到点下班，却迟迟没有反应。
　　“怎么了？”林也从唐非晚身旁经过，看她愁眉不展。
　　“林主任，你瞧一瞧这位患者。”唐非晚点开电脑。
　　毕竟林也研究内科，比她主攻外科对口。
　　林也浏览着患者病历，问她：“消化道疾病都排除了吗？”
　　“肠胃镜还没有做。”
　　“心电图呢？”
　　“你说心脏方面的疾病引起放射性疼痛？”唐非晚盯着电脑，摇头道，“她才20岁，而且放射性疼痛多为胀痛和刺痛，但患者的腹部刀绞一般剧痛。”
　　林也输入自己工号，查询病历记录，给她看：“不一定，去年我们接收一位52岁的患者，急性心肌梗死，就是首发腹部绞痛。”
　　“胃肠道平滑肌收缩？”
　　“对，所以建议拉一个心电图。”
　　她跟随唐非晚去普通病房，住院医师给女生做心电图，结果出来，显示一切正常。
　　“等胃肠镜报告吧？你先去交班？”
　　“嗯，你下班了吗？”唐非晚和她并肩走。
　　“马上交接班，慧姨说，今晚吃火锅。”唐非晚已经术后一个多月，早先的饮食都以清淡为主，最近闹着想吃火锅，林也满足她。
　　唐非晚瞬间心旌荡漾，唇角的笑近乎咧到天边：“微辣？”
　　“慧姨专门给你调制的火锅底料，微微辣。”
　　“我好像已经闻到味儿，马上去交班。”唐非晚快林也一步，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差不多相隔十几米的分诊台前，一位抱着热水袋的老人忽然栽倒在地。唐非晚离得近，狂奔过去，半蹲着查看老人的意识。她拍着老人肩膀：“老人家，你还好吗？”
　　她触摸老人的颈动脉，观察胸廓起伏。
　　“心脏骤停，护士，推车。”唐非晚双手放在正确的位置，已经做好给老人心外按压的准备。然而紧接着，她视线落在受伤的左手上，明白目前的自己根本无法使力。
　　恍惚间，住院医师轻推她的肩膀，建议道：“唐医生，还是我来吧。”


第86章 
　　护士和医生忙碌起来，摔倒的老人被推进抢救室。唐非晚愣怔地站在门边，旁观着昔日一起战斗的同事有条不紊地抢救患者。心外按压，捏球囊，气管插管，每一步急救的措施都需要双手。她目光下移，盯着自己的左手，连最基本的抬腕都困难，更别提这些需要左右手配合的动作。
　　推着检查仪器的护士不小心和她相撞，连声道歉：“对不起，唐医生。”
　　“没关系。”
　　她说完，转过背，颀长的身影摇曳着落寞，消失于相对室内冷清的走廊尽头......
　　回去的路上，冬夜刺骨的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仿佛蔓延进唐非晚的心，让她，冷得脸色苍白。
　　“糖糖。”林也以为她在思考腹部疼痛患者的病因，劝慰道，“等她胃肠镜的检查结果出来，如果不是，再找其他原因。”
　　“嗯，好。”唐非晚沉声应道。
　　“今晚烫火锅的菜，有你最爱的虾仁和毛肚。”
　　唐非晚不想让林也担心，眉头舒展开来，望着窗外，唇角扯出笑容：“真好，今晚可以吃两碗饭。”
　　两人到家，唐非晚先回屋换衣服，然后移步洗漱台洗手。洗脸毛巾扔进面盆，她才后知后觉林也没在身边。往常洗脸，林也总是帮忙拧干毛巾，如果她值班，唐非晚会用一次性洁面巾替代。
　　唐非晚捞起被温水浸透的毛巾，单手用力拧着，最后规整地挂在置物架上。然而，不过半分钟，水流顺着毛巾的尾部往下滴落，代表她没有拧干。唐非晚紧抿着薄唇，取下毛巾，试图双手配合，她左手抓住毛巾的一边，右手拿着另一边使劲拧动，部分水流滴落，反复三次，毛巾才勉强没有水流。
　　唐非晚左手微抖，虎口区发麻，甚至隐约的胀痛。先前在抢救室的感受，像湖面的泥尘，一点点沉落下来，变成心底堆积的浅滩。受伤以后，她始终逃避，或者不希望林也难受，下意识将情绪掩埋。如今，却愈发地难以忽视。
　　她急促地咳嗽两声，眸色幽暗，满满的焦虑。
　　吃火锅时，林阳阳咬着筷子问：“唐阿姨，你不舒服吗？”女孩擅长观察，发现唐非晚似乎不对劲，眉宇间尽是疲惫，从进门开始，到吃饭的时候表现更加明显。
　　“没有啊，可能今天病人多，唐阿姨上班累。”唐非晚目视着女孩粉嫩的小脸，终于由衷地晕开笑容。
　　林阳阳跟着她笑：“哦，阳阳等会儿给唐阿姨捏捏肩。”
　　“阳阳会吗？”唐非晚伸手刮女孩的鼻子。
　　“会啊，以前妈妈下班回家，我也给她按摩。”林阳阳把一块毛肚塞进嘴里，脆爽的口感，嚼得嘎吱响。
　　林也笑着说：“然后没有两分钟就说累啦。”
　　果不其然，吃完饭林阳阳帮忙收碗筷，林也收拾完厨房，出来就瞅见客厅沙发上，女孩枕着唐非晚的大腿，直呼：“唐阿姨，我已经按三分钟，你讲故事好不好？”
　　唐非晚点头：“想听什么？”
　　“骆驼与河马的故事。”林阳阳把故事集拿给唐非晚。
　　唐非晚接过故事集，根据目录找到骆驼与河马的故事，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
　　有一天，小骆驼来到一条小河边照镜子。水里的小家伙有着又大又厚的脚板，长长的两层眼毛，背上还有两个肉疙瘩。
　　“这就是我啊！”小骆驼美滋滋地说。
　　这时在小河对岸洗澡的河马看见它，讽刺地说：“小骆驼，你这么难看，还敢出来照镜子？别出来吓坏了别人！”
　　小骆驼听完小河马的话，难过极了。只好慢慢回家去，把委屈告诉了骆驼妈妈。
　　骆驼妈妈摸着小骆驼的头说：“孩子，你跟我去一趟沙漠吧。”
　　......
　　沙漠旅行结束了，小河马羞愧地对小骆驼说：“对不起，小骆驼，我不该嘲笑你长得难看。我现在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从此，小河马再也不敢欺负小骆驼，它们也成为好朋友。
　　“唐阿姨，我给你说，骆驼与河马的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林阳阳认真地听完，像往常面对林也，相同的口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不能嘲笑别人。”
　　“明白吗？”
　　“阳阳老师，我明白了。”唐非晚知道女孩在角色扮演，身为家长尽力配合。
　　***
　　今晚下雨，林文慧没有带林阳阳出门散步。女孩8点半去洗漱，书房内，唐非晚尝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主动提出哄睡任务交给她。
　　“你不是在忙吗？所以换我来，好吗？”
　　“阳阳也是我的女儿呀。”
　　回家途中和吃饭时，林也同样敏锐地察觉唐非晚的情绪不同寻常，但对方此刻软声软气地低哄，以及眉眼蕴藏的柔情终归打消她的疑虑，答应下来。
　　“挑两三个简单，不需要思考的故事讲给她听，一般十几分钟能够睡着。”林也低柔地笑。
　　然而今晚例外，可能新鲜感，差不多9点半唐非晚才从儿童房出来，面带疲倦地按揉着右侧的脖颈和肩膀。
　　林也转头瞧见门外的人，顺手关闭电脑，向唐非晚走来。她声线柔婉：“怎么刚睡着？”
　　“小孩子的新鲜感，吵着想多听我讲故事，第7个没讲完，她就呼呼大睡。”唐非晚和林也拿钥匙去对面房间，今晚因为面对患者无能为力产生的失落感稍微被女孩治愈。她前额亲昵地抵着一下林也的肩膀，低声道，“以后多讲两次，习惯就好。”
　　经过长久相处，林也不像开始的时候，总是踌躇着接受唐非晚对家人表达的好意，现在已经可以从善如流地接纳她关心女儿。
　　两人洗漱妥帖，林也坐在她旁边，含笑开口，“你背过身，我给你揉揉。”
　　“嗯？还好啦，阳阳不是已经帮我按摩了吗？”
　　“她那点劲儿，能行吗？”林也温润的声音，“你现在经常久坐，肩颈肯定难受。”
　　“好吧。”唐非晚转过身，背对她，“麻烦林老师。”
　　林也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唐非晚还是按捺不住喊痛。
　　“我轻一些，你的肩颈肌肉不够松弛，确实需要偶尔按揉。”
　　林也放缓，唐非晚更是受不住，肩颈的痒意蔓延，她细而急地吸着气忍耐，最后实在无法缓解，哑着声音叫停：“好，好多啦。”
　　“只有四五分钟，一般十分钟左右才会有效果。”林也动作依旧不停。
　　这些日子，两人不是没有亲近，但考虑手术的恢复期和她的左手，都点到即止。今夜，唐非晚原本没有念想，但此时此刻林也无意识的触碰和撩拨扰得人心头发痒。她偏回头，抬手捉住对方的手腕，凝望她惊讶，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的眼神，顺势躺下去。
　　“睡觉。”唐非晚闭着眼，强压心底的闷火。
　　“困了吗？”林也不疑有他，躺下来，伸手关灯。
　　“嗯，好困。”唐非晚抿紧唇，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手腕的疤痕，脑海中浮现出两人每每情动时都在刻意护着左手，多次不得不中途偃旗息鼓的场景，方才莫名的念头逐渐消散。她身体已经往左侧，想转身背对林也，却在温热慢慢贴过来的瞬间停在原位，由着林也抱住臂弯。
　　林也因为她的动作有所察觉，心底滑过闷疼。她静默片刻，将语言转化成行为，把人搂得更紧，“晚安。”
　　“晚安。”
　　翌日，神经吻合术后的第二次复查，林也陪同唐非晚前往。
　　陈教授给她检查，叮嘱：“手臂悬空，你尽力试着抬腕。”
　　唐非晚照做，仍然只能抬起一半手腕。
　　“抬手指，蜷缩手指。”
　　唐非晚摇头：“不能，我偶尔会自己尝试。”
　　陈教授查看她肌电图报告和周围神经超声报告，说道：“瘢痕卡压的原因，年后给你安排做减压手术。”
　　唐非晚问他：“陈教授，我的抬腕功能恢复得有些慢，也是瘢痕卡压吗？”
　　“桡神经深支损伤，虽然只是轻微，但恢复同样需要过程。你是医生，应该明白我没法具体说多久能够恢复，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三个月，甚至半年，一年。”
　　唐非晚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谢谢陈教授。”
　　“甲钴铵和B族维生素继续吃。”陈教授开药单。
　　“嗯。”
　　走出病房，一直沉默的林也拿过她的药单，正想说什么，唐非晚出声打断：“没关系，你不要担心，陈教授也说恢复需要过程。”
　　“糖糖。”林也眸底饱含晦涩的情绪，她明白如今的唐非晚在强打精神。
　　“先缴费吧，我顺便去瞧瞧昨天腹痛的女生。”唐非晚快步往前走，微哑的嗓音像在遮天蔽日的丛林中寻不见方向，林也注视着她孤清的背影，喉咙发涩，跟着鼻息发沉。
　　缴完费，拿到药，唐非晚径直朝急诊大楼走。她知道林也在身后，因此脚步迈得慢，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急诊普通病房204，唐非晚询问患者情况：“今天觉得怎么样？”
　　“6点多疼醒，医生给我用药，现在好一些。”
　　医生说：“唐医生，还是找不到原因，肠胃镜正常，她连息肉都没有。今早疼痛半小时，甚至呕吐腹泻。”
　　“同学，你腹痛的这些天嗜睡吗？”林也站在唐非晚身侧，问女生。
　　患者点头：“嗯，总想睡觉。”
　　林也建议：“给她查一个脑电图。”
　　“脑电图？”唐非晚思索着，“你怀疑腹型癫痫？”
　　“对，阵发性腹痛，排除其他器质病变，她发病时疼痛剧烈，嗜睡。”
　　“确实这样。”唐非晚恍然大悟，激动道，“林主任，你好厉害。”她疾步去办公室，让同事给女生开检查单，一扫先前的阴云密布的状态。
　　林也发现，眼前的她，只要提起患者，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病痛。
　　换言之，能够体现个人价值的时候，她的心态瞬息转变。不过现在发现问题所在，具体怎么解决，林也犯难。


第87章 
　　最终，腹痛的患者确诊腹型癫痫，给与抗癫痫的药物治疗，当天顺利出院。
　　林也觉察唐非晚的症结，考虑和其他可以及时沟通的问题不同，所以不打算正面和她交流，而是在相处中潜移默化开导，让对方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除夕的前一天，唐非晚白班坐诊，林也休息。下午唐非晚空闲时，林也给她发来四五张衣服的照片。
　　【本来想和你一起逛街买衣服，但总是凑不到合适的时间。】如今林也和唐非晚的排班错开，她上班的时候唐非晚休息，唐非晚休息的时候她在忙碌。
　　今天她带着林阳阳和林文慧出门购物，给两人分别添置两套冬装，当作过年的新衣。挑衣服时，林也正好瞧见两件羊绒大衣，觉得适合唐非晚的风格，于是拍照发给她。
　　【喜欢吗？等你下班过来试穿，然后再去餐厅。】今晚路雨晴和林也相约提前团年，聚餐地定在路雨晴小区附近的家味轩。
　　【今年暂时不用买，衣服挺多。】购物的商城在蜀江大学附近，而家味轩位于北面，她们下班可以直接过去，绕行商场至少多出15公里，唐非晚不想林也来回跑动。
　　【新年应该穿新衣，忙完吗？我5点40去接你。】
　　【剩余两个病历，写完交班。】唐非晚右手握着鼠标，复制粘贴，偶尔敲击键盘增添细节。
　　患者主诉失眠后出现枕部疼痛，性质多为钝痛，呈阵发性，每次持续两、三分钟......
　　【嗯，我先把阳阳和慧姨送回家。】
　　【好。】
　　***
　　唐非晚准时下班，林也在医院对面的临停区等待。染着寒气的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瞬间被暖风包裹。
　　“明天会下雪，你回老家穿厚些。”林也看她系好安全带，打转弯灯，移出停车位。
　　“嗯，好。”
　　唐非晚最近寡言少语，一般不会主动聊天，林也心底百味陈杂，所以今晚的聚餐由她特意攒局。
　　“江警官也会去，她最近工作忙，你们快一个月没有见面吧？”
　　唐非晚微黯的眼眸些许光芒漾动：“她们已经和好如初吗？”
　　“吃饭的时候，你问她？”林也其实知道内情，路雨晴会给她分享两人发生的事。
　　前阵子路雨晴回医院上班，路鹃接送她。半个月后，脱臼痊愈的江沐趁着路鹃忙碌走不开，专程租车去医院载她。
　　“租车一天150，差不多她一天的工资，也不知道她脑袋是不是装着糨糊，浪费钱。”
　　“她取车没有仔细检查车漆，还车的时候被老板坑去900的补漆钱。”
　　“刮痕都是旧痕，竟然不反驳，说她花钱买教训。”
　　看似吐槽，实则三句话离不得对方。
　　“好像有点堵车，还去商场吗？”唐非晚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问她。
　　“我直接拿回来两套，店员承诺不合适可以换货。”林也同样考虑下班高峰期，所以和店员说明情况。这时正值红灯，她偏头看着唐非晚的侧脸，唇角略微扬起，“今晚回家试试？”
　　唐非晚视线收回，凝望着她，跟随露出笑容：“嗯，正好明天回去穿。”她虽然最近心态欠佳，正在自我调理，但也不会拒绝林也的盛情。
　　林也将保温杯递给她：“煮的奶茶。”唐非晚胃不好，所以林也煮奶茶的时候少茶多牛奶，没有放糖，原汁原味。
　　“好暖和。”唐非晚慢呷两口，四肢百骸也逐渐泛起暖意。
　　红灯转绿灯，林也松开刹车，继续前行。
　　家味轩位置不偏，正处沙潭区北面，与江尹区相邻。门口马路宽敞，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林也把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和唐非晚一起进小院。
　　前院干净整洁，装修清新典雅，偏江南淮扬水乡的风格。进内院，左中右统共三栋阁楼，6间雅房，林也预定在芸函阁。她们抬眼望去，阁楼灯火葳蕤，一盏盏灯笼散发的暖光铺展开来，却不似白炽灯能将夜色照得明晰，反而愈发朦胧。
　　“林医生。”家味轩的老板娘认出她，连忙过来招呼。
　　“蔡老板，感谢你帮我留位。”林也从容地寒暄。
　　眼前这位穿着古朴的老板娘姓蔡，前年冬天突发高血压急症，林也和同事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她出院时，将名片派给管床医生和林也，允诺消费打5折。
　　家味轩以淮扬菜为特色，分量虽然小，但滋味醇和保留食材的本味，适合家庭团圆或者女性朋友小聚。他们中午和晚上营业，每天只做12桌菜，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因为这层医患关系，蔡老板帮她留桌，不过林也再三强调必须按照原价收费。
　　“我给出名片快两年，以为林医生不会光顾，终于把你迎来。”蔡老板带路，三人朝阁楼二层走。她问，“这位也是医生吗？”
　　林也介绍：“对，我们科室的唐医生。”
　　“唐医生好。”
　　唐非晚颔首：“你好。”
　　她们绕楼梯往上，经过走廊，蔡老板推门而入，移步木质的餐桌前：“林医生，唐医生，这是赠送的糕点和水果，你们先吃，我去叫师傅上菜。”
　　“好，麻烦蔡老板。”
　　蔡老板离开，两人在长桌的左边两个位置落座，林也给路雨晴拨去电话。通话连接，房间外面的声音甚至比话筒传出的声音大：“江沐，你慢点，慢点！”
　　唐非晚起身走去门边，探出头往外望，见江沐背着路雨晴，跨上楼梯的最后一层。
　　路雨晴瞅见唐非晚，拍江沐的肩膀，扭捏道：“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还有两三步，你干嘛？”江沐不依她，三步并两步走进房间，问唐非晚，“她坐哪儿？”
　　“你们坐右边。”
　　唐非晚帮衬着挪动木椅，江沐将路雨晴放下，再细致地推近。
　　“好热。”江沐坐在她旁边，拿湿纸巾擦汗，忍不住吐槽，“叫她别动吧，她偏在我后背乱动。”
　　“我都说自己可以走。”路雨晴术后已经两个月，最近可以尝试脱拐走动，但仅能来回数米。
　　江沐问她：“你能走楼梯？”
　　路雨晴吃瘪，无法反击，只能闷着不说话。
　　唐非晚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问：“小姨妈，你们和好了吗？”
　　“谁和她和好？”
　　“没有。”
　　路雨晴和江沐一前一后回答。
　　江沐补充：“我不知道表示多少次，她偏不点头。”
　　路雨晴气急：“你那是表示吗？我还有两分钟进手术室，突然问我能不能做你女朋友，让人怎么回应？”
　　“正在吐槽患者的时候也是冷不丁来一句......”
　　江沐出声打断：“想当你永远的出气筒，不够浪漫啊？”
　　她们答应林也制造话题和唐非晚聊天，临场发挥，越说越上头。林也发现不对劲，忙不迭接腔，回归主题：“来，弋椛吃水果和糕点。”
　　“对，今天林也破费，我先不和你吵。”路雨晴啃着冬枣，笑道，“按照家味轩的消费，我们四个人少说2000吧？”
　　“偶尔一次，也没什么。”林也掰开释迦果，拿勺子舀果肉，分成两个碗，右边的碗推去唐非晚身前。
　　“哟，我也想吃，你不能厚此薄彼。”路雨晴打趣她。
　　明明还没饮酒，林也脸色却瞬间酡红：“见者有份。”她又掰开另一个，给对面两人一人舀半碗。
　　她们侃侃而谈，唐非晚被感染，偶尔主动参与，她问江沐：“小姨妈，你明天回老家吗？”
　　“回什么？”江沐心中一阵难言的酸楚，却豁达地将父女俩微信对话给她看，“他说，别回去丢脸，让我自己待在蜀江。”
　　路雨晴闻言，笑容霎时消失，皱起眉头，懵怔地盯着手边的勺子听她继续说。
　　“不知道明晚谁能收留我？”
　　路雨晴下意识接话，身旁的江沐却先她半步问唐非晚：“你呢？留在蜀江，还是回老家？”
　　“我八年没有回去，奶奶打来电话念叨，叮嘱明天下午5点吃年夜饭，大概2点左右就得走。”
　　路雨弋椛晴问她：“你妈已经同意，你爸还是老顽固？”路雨晴听林也提过江君丽，说她为人和善，好相处，但对唐安华只字不谈。
　　“嗯，他可能很难接受。”唐非晚苦笑，“没关系，哪能事事美满呢？小姨妈也在抵抗，我们一起熬。”
　　“你说得没错，我在顽强抵抗，绝对不会向老江低头。”江沐端起茶盏，“来，以茶代酒，我们两个患难亲戚喝一杯。”
　　“好，希望早日渡过难关。”唐非晚举杯。
　　“蟹粉狮子头。”端菜师傅开始一道一道菜给她们介绍，“清蒸，口感香咸软糯，请品尝。
　　“大煮干丝，精选淮扬豆腐干，鸡胸肉，虾仁，冬笋......”
　　......
　　“这是老板娘赠送的自家酿造米酒，度数不高。”
　　“谢谢师傅。”林也礼貌应道。
　　端菜师傅退出房间，林也斟酒：“都可以尝尝，米酒养胃暖身。”
　　“两瓶，够喝吗？”江沐抿着唇，她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喝酒。
　　林也笑着给她倒酒：“江警官，你尽管喝，不够再买。”
　　“买什么买？家味轩的酒肯定贵，还不如回家喝。”路雨晴给林也递眼神，“昨天我妈回乡下，家里没人，过来陪我两天。”
　　“雨晴，我明天白班。”
　　“我也是啊，一起去医院。”
　　“还有东西没拿，上班需要。”林也最近留意江沐，发觉她确实认真对待路雨晴，所以想给她机会，故意推脱。
　　路雨晴摆摆手：“行吧，你现在重色轻友。”她本来打算试探江沐的反应，看对方眼眸忽然黯淡，低着头，已经收到效果。
　　酒足饭饱，四人没有醉，但都喊代驾。江沐和路雨晴的代驾去取车，两人先行一步。
　　2公里的路程，5分钟抵达小区，江沐扶着她乘电梯。电梯行至五楼，出门左转走到防盗门前，昏暗的灯光下，江沐挡住路雨晴，将她抵在角落，主动吻住她。
　　路雨晴只在《上邪》中知道冬雷震震，然而现在轰隆作响的却是她的心跳。


第88章 
　　江沐出柜以后，察觉路雨晴对她的态度逐渐转变，于是趁热打铁，每天嘘寒问暖，哪怕交警大队仅有1个小时集合，她都会挤出时间去接送对方。
　　她们认识半年多，产生矛盾至今也超过三个月，相处下来，江沐确信彼此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方才进电梯时，她扶着路雨晴，偷看对方，女人的耳朵不知因为天冷还是什么原因，泛着一点红。两人挨得近，心跳近乎同频，都比往常疯狂许多。江沐乱七八糟的心绪刹不住车，神思颠倒，最终不管不顾在昏暗处欺身吻住路雨晴。
　　江沐猜测路雨晴不会反抗，如她所料，身前的人先是面露惊讶，随着自己愈发猛烈的攻势，情难自禁地伸手勾住她的脖子。
　　冬季的夜晚也能如夏日一般撩人，热情似火。
　　绵长的深吻后，江沐眼底雾气弥漫，考虑室外温度低，她拿着路雨晴的钥匙开门，直接将人抱进房间。她们先前急着出门，忘记带拐杖，所以都是江沐扶着路雨晴或者背她上下楼。此时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沙发，江沐坐身旁，侧身和路雨晴对视。
　　“你不怕我挣扎，拒绝吗？”路雨晴佯装生气，质问她。
　　“你不会。”江沐一改平时唯命是从，保持距离的姿态，凑近些，望着她笑，“你舍不得。”
　　“你！”路雨晴抬手要掐她放在身边的手臂，被江沐躲过，反手压住她手背，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郑重其事地说，“做我女朋友，好吗？”
　　路雨晴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息，嘟囔：“怎么又是这句？”
　　“那就换一句。”江沐格外认真，“当我老婆。”
　　路雨晴不由地勾起唇：“谁要当你老婆？”
　　“你啊。”江沐轻抿她的唇珠，“互为老婆，我也可以叫你姐姐，在你当1的时候。”她顾及路雨晴的右腿没有痊愈，所以只在唇齿间放纵，勾得人想进一步，却被接连拒绝。
　　“不行，你腿没好。”江沐不动声色地撩火，捉住路雨晴已经放在后背排扣的手。
　　“江沐，你是不是故意撩完就跑？”路雨晴眸底烧起一团火。
　　“冤枉，我哪里敢啊？”江沐眼尾眯成缝，腰身略微前倾，示意路雨晴勾住她的脖颈，随即打横抱起，“我们去浴室，你坐着来。”
　　良久，浴室缭绕的水声渐止，江沐呼吸紊乱，双手轻扣着路雨晴的肩膀借力站稳。她含着点余韵后喑哑的声音：“不公平，你可以坐着。”
　　路雨晴心满得快要溢出来：“谁承诺的永不翻身？”
　　“能不能反悔？”
　　“不能。”路雨晴咬着唇憋笑，眼角眉梢尽是魅意。
　　江沐暗自较劲，决定等路雨晴右腿完全康复，耍赖都得翻身。然而意外之喜，两人半夜转战卧室，对方实现她的愿望。
　　***
　　翌日清晨，唐非晚清点红包。外婆，奶奶，三个外侄，三个外甥女，一个外甥。
　　“九个。”
　　“够不够？不够家里还有。”林也帮唐非晚找好稍后出门的保暖搭配，侧过身自然地和她搭话。
　　“够了，阳阳的压岁钱我今晚回来给。”除夕节，唐非晚暂时把心中的郁结抛诸脑后，笑脸示人。
　　黑白格子围巾圈着唐非晚的脖颈，林也观察颜色搭配，确定合适，双手细致地帮她翻折衣领：“我已经给她了。”
　　“不一样，她有两个妈妈，所以你是你，我是我。”唐非晚给七个小红包分别装268元，两个大红包装1200元。最后点开江君丽的对话框，转账3000元，留言：【江主任早安，过年红包，你的2000，唐老师1000。】
　　【怎么还有区别？】江君丽吃早餐，唐安华在厨房煮燕麦片。
　　【只要他立场转变，我就不会区别对待。】唐非晚觉得，有些事不一定做到面面俱圆，谁都有脾气，也应该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态度。
　　原来江君丽昨天已经给她打预防针，除夕夜恐怕在劫难逃。
　　林也将小狗吊坠的项链放进她手心：“你来瞧瞧，这样可以吗？”
　　唐非晚戴好项链照镜子，外穿混米白羊绒大衣，内搭咖啡色针织毛衣两件套，黑白格子围巾。她转身望着林也，心脏陷落温软，繁星自深色的瞳仁里往外溢：“当然可以，好看。”
　　林也抬手圈住她的腰肢：“糖糖。”
　　“嗯？”
　　她低喃：“新年，会有更多的好运降临。”
　　“肯定会。”唐非晚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在她耳边发出轻浅的笑声，“林主任，7点啦，你是不是应该过去吃早餐，然后出门？”
　　“嗯，今早吃卷饼，我直接带走就好。”往日白班，林也最迟7点10分离开家属楼。
　　两人一起去对面，唐非晚将卷饼裹三层，搁进保温饭盒，陪伴林也下楼。她目视身穿赫本风松饼驼色外衣的林也被一阵冬雾送上车，拢着双臂遥望，直到轿车消失在视野范围，才收回目光。
　　***
　　中午饭后，唐非晚休息片刻，江君丽打来电话，说在楼下等她。唐非晚背着包下楼，前脚坐进车厢后座，唐安华从后视镜打量她，埋怨道：“怎么不化妆？灰头土脸回去。”
　　唐非晚反驳：“补水，精华，面霜，打底，眉毛都有。”
　　“涂口红看着精神。”在他潜意识里，涂口红才能称得上化妆。
　　唐非晚闭着眼，不想搭理他。她原本随身携带镜面唇釉，但对方这么说，正好给自己找个理由不涂。
　　江君丽觉得他无理取闹，气愤道：“我也没涂口红，是不是丢你的脸？”
　　唐安华不明白为什么最近江君丽总是帮唐非晚说话。难道不应该父母统一战线，劝女儿迷途知返吗？他咕哝着，轻踩油门，小车驶离大学。
　　除夕节返乡的车流拥挤，她们将近4点才抵达。唐安华停稳车，两三个中年男女迎过来。
　　“三哥，都等着你们呢。”唐安华在唐家排行老三，前面两个姐姐，后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三嫂好。”打招呼的男人排第四，唐非晚唤他四爹。
　　“哎呀，糖糖生得真标致。”
　　“就是，我们老唐家最标致的姑娘。”
　　唐非晚礼貌道：“四爹，小姑。”
　　“快，上楼去，老太太牵挂着你。”被称作小姑的女人挽住唐非晚的手臂，一行人朝楼上走。
　　唐非晚的奶奶年轻时在高中教数学，所以住在县一中的家属楼，平时由小姑照顾她。
　　小姑问道：“糖糖八年没有回来吧？还记得在几楼吗？”
　　“二楼，左边。”唐非晚打小记忆力好。
　　小姑乐呵呵：“看来没忘啊。”
　　二楼门外挤着三三两两的身影，冲她们笑，其中一人开口：“人多，鞋子不够，所以不用脱鞋。”
　　“二姑好。”
　　“糖糖啊，快进来坐。”唐非晚越过一群人，终于在老太太身旁落座，亲切地喊，“奶奶。”
　　老太太今年81岁高龄，但是身体康健，耳聪目明，握着唐非晚的手不放：“回来啦，终于回来啦。”
　　唐安华接话：“嗯，她不出国咯，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您。”
　　“真好。”老太太摩挲唐非晚手背，指着对面的房间说，“快，唐非苓他们在里面，你们同辈的玩。”
　　“好，奶奶，您收着。”唐非晚摸出红包塞给老太太。
　　老太太连连摆手：“哎呀，你们年轻人赚钱不容易，我退休工资多，不需要。”
　　“这是孙女的心意。”唐非晚把红包揣进老太太棉服的衣袋，起身走向旁边，问江君丽，“妈，外婆和二姨呢？”
　　江君丽家人丁相对单薄，老大三年前去世，只有唐非晚的二姨和外婆住在一起。她原本打算把外婆接去蜀江，但老人不同意，所以逢年过节，唐家惯常请外婆和二姨过来团聚。
　　“马上来，你和我下楼去接。”
　　20分钟后，两家25口人终于聚齐。老太太请餐馆的厨师上门。服务，五双手做4桌菜，食材加人工5000元。大姑身为老大，招呼众人落座。唐非晚和同辈坐一桌，身边儿时的兄弟姐妹都已经成家，她连话都接不上。
　　“你给孩子报什么兴趣班？”
　　“舞蹈，画画，珠心算。”
　　“头疼啊，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她两个A加，一个A减，不知道数学在哪里丢分？”
　　......
　　他们闲聊间，四爹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道：“我给大家宣布一件事。”男人笑逐颜开，“苓苓怀孕，一个多月咯。”
　　“呀，刚结婚又有喜事。”
　　“值得喝一杯。”
　　“来，预祝苓苓的孩子平安降生，以后肯定乖巧懂事。”
　　唐非晚抿两口豆奶，放下纸杯，终于轮到不可避免的话题。
　　小姑问：“糖糖呢？有没有喜欢的对象？”
　　“是啊，三哥，你不急吗？”
　　“我急有什么用？”坐在对面桌的唐安华全程黑脸。
　　江君丽帮忙回话：“她工作忙，还是先搞事业。”
　　“三嫂这句话说得不对，糖糖31岁，再熬两年，以后生孩子危险啊。”
　　唐非晚深呼吸，尽量维持平和的心态。
　　唐非晚的二姨说：“对啊，丽丽，你也帮忙看着，有合适的人选先见面。”
　　唯一的帮手败下阵来。
　　唐非晚打马虎眼，直面接二连三的炮火。他们喝酒聊天，话题瞬息万变，唐非晚逃过一劫，跟随两位亲戚先行下桌，坐沙发角落埋头给林也发消息。
　　【下班没有？】
　　【在忙吗？】
　　如今只有林也能够安抚她烦躁的情绪。然而还未收到对方的回复，唐安华忽然喊她出去，当着老太太的面说：“糖糖，县一中高中部的邹承泠你认识吧？”
　　“嗯，认识，小学同学。”
　　唐安华措不及防道：“邹承泠过来玩，人在楼下，你去接他上来，还是和他在附近散步叙叙旧？”


第89章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附和：“糖糖，邹承泠是我们学校高中部数学教研组的组长，长相不错，性格也端正，好像比你大半岁？”
　　“奶奶，我知道。”唐非晚咬紧后牙槽，没有立即发作，她转身目视着唐安华，心口像被针尖刺中，嘴巴挤出讽刺的苦笑，“我先下楼。”
　　“对嘛，快去，别让人等太久。”唐安华以为她转性，笑得眉飞色舞，说话的语调也比往常轻快。
　　唐非晚推开贴着春联，略带锈迹的防盗门，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她心底冒出强烈的念头，像有人拿着破铜锣在耳边猛然敲击，浑身血液仿佛沸腾一般聒噪不休。
　　她不想冷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孤孑的身影拐出楼梯口，往背面的巷道疾步。冬日寒风从耳畔拂过，却吹不散唐非晚此时焦躁的心绪，她走去四下无人的地方，摸出手机，翻找唐安华的号码，按呼叫。
　　“喂。”电话接通，她冷眉高挑。
　　唐安华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没找到人吗？”
　　“我准备打车回蜀江，剩余的事，你自己处理。” 语气中甚至夹带着包裹她的寒意。
　　“什么意思？”唐安华唇角的弧度瞬间压成直线。
　　“字面意思。”唐非晚抬眼望着满天的星辰，心脏酸痛到无法呼吸，“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尊重我的意愿。”
　　唐安华捂着听筒，移步人少的角落，劈头盖脸怒斥道：“尊重？你的意愿正常吗？”
　　“哪里不正常？”唐非晚胸腔剧烈起伏着，“亲朋好友觉得不正常，还是你认为不正常？”
　　“你去外面随便找一个人问，喜欢同性正常吗？亲戚知道都会当成笑话，骂我不会教育你。”
　　“说到底，还是害怕丢面子是吧？我的幸福比你的脸面重要。”从前，孝顺和道德给她烧出穿心的窟窿，唐非晚现在要把洞给填平，她冷笑几声，“我不需要面子，并且立马可以告诉他们我喜欢女人。”
　　“你敢！你想逼疯我吗？”唐安华的言语中听不出半点悲伤，唯有愤怒。相反，唐非晚攥紧握着手机的右手，肩膀阵阵发颤，眸底承载着浓重的痛苦，问他，“到底谁逼谁？”
　　“我左手受伤，你除开做手术当晚，其他时间关心过吗？”
　　“老妈隔三差五打电话安慰，担心我心理出问题，你在干嘛？忙着帮我物色对象？”
　　唐非晚终于找到宣泄口，连同数日以来因为左手神经恢复情况不理想的情绪，悉数发泄。
　　“你有没有去调查？邹承泠谈过四个前任，都是因为他性格缺陷提出分手。”唐非晚气息粗重，“是不是现在只要性别男，单身，都可以成为我的相亲对象？”邹承冷相貌出众，花边新闻多，自然成为同学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唐非晚极少关注，都知道他至少四个前任。
　　唐安华无法反驳，只能绕回重点，再三质问她：“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不孝的女儿？”
　　唐非晚万念俱灰，难道有些感情必须割离吗？她做不到向父亲妥协，只能选择一往无前：“你就当我不孝吧。”
　　“你以前哪里像这样？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性格也稳重。”
　　“所以你逢人就夸，现在夸不出口是吗？我的左手不知道能不能康复，也许以后只是一个帮助患者解决简单病痛的医生，出国进修这些年都是白费时间。”唐非晚放缓声音，回想往日唐安华提起她，意气风发的表情，艰涩道，“我已经没有你可以拿出去夸赞的资本。”
　　她以为父亲至少会因为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反思，怎料对方还是执着于自己的性取向，沉声道：“不仅没有，别人知道你的嗜好，知道你不结婚，还会在背后指点和唾骂。”
　　唐非晚强忍的情绪最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嫁给男人就会幸福吗？”
　　“你说呢？周围的人谁不是到年纪结婚？在生病的时候可以互相照顾。”
　　“照顾？”
　　唐非晚忍无可忍，全身的力气似乎被瞬间抽走。她蹲下来，头埋进膝盖，吸着鼻子，清晰地听见内心那只被封印已久的怪物不断地叫嚣，试图拜托桎梏，破笼而出。她松开紧咬着下唇，将尘封心底13年的秘密揭露：“唐老师，还记得吗？我妈怀孕期间，你在做什么？什么原因写保证书？”
　　“你！谁告诉你？”
　　“不管谁，这是事实吧？”
　　唐安华和江君丽原籍蜀江市宁桥县，高中同班同学，从高二开始谈恋爱。后来江君丽被蜀江大学医学院录取，唐安华因为分数少34分，就读蜀江师范学院。同在蜀江市，两人的感情没有遭受影响，所以毕业以后，22岁的江君丽和23岁的唐安华结婚。那时唐安华考取宁桥县二中的编制，江君丽成绩优异，留在附一院工作。他们虽然分隔两地，但江君丽每周都回宁桥，因此婚后三个月怀孕。
　　“普遍现象吧？”唐非晚苍白着脸，没有嘲笑，而是满目哀伤，“我难以想象江主任在怀孕期间，每天忙于工作，休息时火急火燎地赶回宁桥，却发现你出轨的心情。”
　　“肯定失望至极。”
　　“但她因为我，原谅你。”当时江君丽已经妊娠后期，距离预产只有10天。事情败露，唐安华求和，写保证书发誓不会再犯，江君丽考虑唐非晚不能没有父亲，以及所有的亲戚都在劝和，选择原谅。
　　然而她心底还是积着怨气，因此生下唐非晚第二年义无反顾出国深造，为期五年。那会儿唐非晚年幼，从小缺失母爱，另外江君丽回国后工作忙碌，所以唐非晚一直依赖父亲，甚至对母亲产生抵触的情绪。直到成年后，外婆发现端倪，才将实情告诉她。
　　话筒对面的父亲沉默，唐非晚咬着唇，从始至终都没有留下眼泪。
　　“最后强调一句，我不会去相亲，也不会如你的愿结婚，除非结婚对象是我深爱的女人。”
　　她结束两人的通话，异常冷静地江君丽发微信：【妈，我的包放在小屋，你帮忙把红包发给几个孩子。】
　　【糖糖，你在哪儿？】江君丽猜测父女俩闹矛盾。
　　【楼下，马上回蜀江。】唐非晚的心空荡荡，只想见到林也。
　　【好，注意安全。】
　　【嗯。】
　　唐非晚抓握着手机，原本熄灭的屏幕却在此刻亮起来，好似点缀苍穹的星，霎时给这漫长的黑夜带来些许光芒。她亟不可待地点击接听，林也低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糖糖。”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一股暖流，从心脏泵出，传遍周身，连深冬都不觉得寒冷。
　　“嗯。”唐非晚压抑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在县一中大门，进不来。”
　　“县一中？”唐非晚瞬时呆住。
　　林也听唐非晚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顿时紧张，锁住车门朝登记处走：“你打开微信的位置共享。”她挂断电话，连接共享，看着相隔500米的头像闪烁。
　　“去哪家？”保安问道。
　　“家属楼三单元二楼程老师家。”林也记得唐非晚奶奶的名字，随便登记拜访人姓名和电话。
　　“进去吧。”保安开门。
　　500米外，唐非晚一瞬不移地盯着共享头像，近乎小跑的姿态迈动长腿。两边的梧桐树急速倒退，呼啸的冷风往颈窝灌，她置若罔闻，跟随即将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放纵地狂奔。
　　唐非晚最终在篮球场停下脚步，和相隔半米的女人对视两秒，再也忍受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埋在她的肩头，三十一年来第一次像孩童一般，在爱人面前放下所有的伪装，恸哭出声，好像为哭尽先前在父亲那里忍耐的委屈和悲痛，以及近期手伤的无助和焦虑。
　　“我在。”林也抱着她，轻揉她的后脑勺。受伤至今，唐非晚第一次在她眼前流泪，释放压力才是走出阴霾的转折。
　　“我和唐老师彻底闹崩，可能永远都得不到他的祝福。”泪水淌进颈窝，唐非晚不断地暗示自己，“其实，有没有他的祝福，也不是那么重要，对吗？”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全力支持。”林也擦拭着她脸颊的热泪，轻哄，“人生在世无法事事称意，我们不用太过介怀。”
　　“我的左手，假如以后再也拿不起手术刀，我就边完成简单的工作，边写书，做健康科普。”唐非晚前两天无意中瞅见林也记录受伤，或者职业暴露暂时不能从事原来工作的医生事迹，其中写书和做健康科普最为接近患者。
　　“糖糖，不要灰心。”林也圈紧她的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和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不是做好两手准备吗？”唐非晚连续数日失眠都没有领悟的道理，却在今晚豁然开朗。她弋椛感受着林也怀抱的温暖，低声细语，“我发现，只要你在身边，就是心安的存在。”
　　人生漫漫，心安即是归处。
　　唐非晚靠在林也身前，情绪逐渐缓下来。
　　“回去吧？慧姨和阳阳都等着你，还有江警官和雨晴。”
　　“好。”
　　坐回车厢，唐非晚才发现林也穿着同系列的羊绒大衣，对方是短款，自己是长款。她愣怔片刻，心中浮起暖意。
　　“糖糖，围巾呢？”
　　唐非晚系好安全带：“奶奶家。”
　　“背包也没有带走吗？”
　　“嗯。”
　　走得这么急，林也无法想象方才唐非晚经历怎样的指责和伤痛。


第90章 
　　“应该只是情绪激动导致一过性晕厥，他平时都有体检，你不用担心。”
　　“我们送他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小车驶离县一中，林也把车开去滨江路，靠边停稳。
　　两分钟前，唐非晚连续接到两个电话，林也在等她的决定。半晌，身边的人佝偻的背，右手紧握成拳，太阳穴突突地跳，哑声道：“去医院。”
　　小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唐非晚没有出去，静默地等待着结果，当她作为女儿最基本的责任。
　　大概四十分钟后，江君丽打来电话：“心率109，其他都正常，不需要住院。”
　　唐非晚如释重负，她吞咽两下，才勉强从喉咙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妈，不要给他说我在附近。”离弦的箭无法回头，唐非晚态度坚决。
　　“你俩因为相亲的事发生争吵？”唐安华去医院的途中还在不停地抱怨唐非晚，说她忤逆，不孝顺。江君丽坐在他身边，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只能一言不发。
　　“嗯。”唐非晚方才脱口而出以后，愈发意识到父亲当年的行为多么恶劣，她摊牌，“妈，我知道他写保证书的原因。”
　　仿佛晴天霹雳，江君丽瞬间被带回数年前的噩梦。她紧蹙着眉头，心绪万千，余光瞥见不远处逐渐靠近的亲戚，低声说：“糖糖，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谈。”
　　通话结束，唐非晚揣好手机，低垂的脑袋缓慢地抬起，沉声道：“学姐，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但你也是我的家人。”
　　“糖糖。”林也始终没有询问唐非晚具体发生什么，给足她私人空间。此时此刻，对方在面前显露疲惫和哀伤，她伸长手，爱怜地抚摸唐非晚的脸庞，静候下文。
　　“在外人看来，我的父母相处融洽，甚至被许多朋友称为模范夫妻。18岁前，因为父亲顾家，每天都烧菜做饭，承包大部分家务，我同样这么认为。”
　　“亲戚也调侃父亲妻管严，但他笑说这是尊重老婆。”
　　“所以我从小在生活方面都依赖他，反而疏远因为工作忙碌接触时间相对较少的母亲。直到成年后，外婆觉得我已经明白事理，才将一件陈年旧事如实相告。”
　　唐非晚咬牙切齿：“我妈怀孕期间，他出轨另一位乡村教师，并且瞒着对方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林也摩挲她虎口的手蓦然停滞，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当然不相信，直到外婆把他写的保证书摆在眼前。”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她仰头在稀薄的空气喘息，“字字句句，都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下。”
　　“我当时冲动地想去质问父亲，外婆劝我息事宁人，说他已经痛改前非。”外婆选择和盘托出，只是希望她体谅母亲。
　　“出轨是不是自私？为满足欲望，罔顾他们长达7年的感情。好比现在，他试图控制我，三番四次先斩后奏，今晚竟然让我下楼和相亲的对象见面。”唐非晚夜不能寐时，尝试分析父母反对她性取向的原因。母亲偏向担心和女生相恋没有保障，能不能长久；而父亲更在意脸面，觉得这件事捅出去，会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现在结果证明，确实如她所想。
　　“我是他的女儿，本来不应该批判父亲的行为。”鼻涕混合眼泪滴落，唐非晚接过林也递来的纸巾，“但我不能妥协，我要让他明白是他自己的原因造成如今的局面。”
　　唐非晚擤鼻涕，纸巾用去半包，泪水仍然没有止住，林也多想将她抱在怀里，只是迫于中间隔着距离。玻璃把呼啸的冷风挡在车窗外，车内是压制不住的抽泣声。林也胸腔闷到发胀，水光迷漫的眼底满是心疼，她解开安全带，在唐非晚的注视中下车关门，颀长的身影逐渐靠近，最后拉开车门，将还在发懵的人搂在身前。
　　她们挤在狭窄的副驾驶，唐非晚望着近在咫尺的女人，感受她传递的心跳声，哭声渐渐停止。
　　“糖糖，往事已经过去，以后关于叔叔的事，你和阿姨商量着，走一步算一步。”林也的指腹徘徊在她纵横交错的泪痕间，“不管怎样，都不要让自己难受。”
　　“我希望你快乐。”
　　“不再发生能够让你流泪的事情。”林也吻去她睫毛挂着的泪花，心痛到喉咙干涩。她声音柔和，透着一股叫人宁神静气的安稳。
　　“林也。”唐非晚被她安抚，埋在她胸前，努力让自己逐渐恢复平静。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林也转头拿过放在支架上的手机，按下接听。
　　“妈妈，你接到唐阿姨了吗？”林阳阳的声音传来。
　　“嗯，准备回去。”
　　女孩甜声问：“唐阿姨呢？”
　　“阳阳，阿姨在。”唐非晚唇角情不自禁勾出笑容。
　　“好！江阿姨和干妈给我买烟花，等你和妈妈。”
　　“烟花？”唐非晚望向林也。
　　林也绽放浅笑，旖旎动人，嗔道：“小家伙说漏嘴。”她看唐非晚脸色稍霁，从她大腿上下来，移步过去，坐回驾驶位。
　　林阳阳反应过来，连忙挂断电话。
　　“什么说漏嘴？”唐非晚浑然不知。
　　“你到那里就知道。”林也重新发动轿车，松开手刹和脚刹，语气含着万分柔软。
　　轿车行驶在返回蜀江的高速路段，却于途中先行右转，往省道走。
　　“去哪里呢？”唐非晚记得附近经营着不少农家乐。
　　林也卖关子：“还有三公里。”
　　小车七弯八拐，最后停在一处挂着彩灯的大门外。
　　“秋湖山庄？”唐非晚眼眸亮起来。
　　“对，城市不能放烟火，我想着今晚住山庄。”两人下车，林也握着唐非晚的手，与她十指交扣，“往后的除夕节我们都会一起度过。”林也直言自己的愿望，她想，对方意愿肯定和她相同。
　　唐非晚眉目舒展，林也柔情似水的话语彻底拨乱她的心弦。她侧目看着眼前的女人，攥紧牵在一起的手。
　　“妈妈，唐阿姨！”女孩的嗓音乍然出现，唐非晚下意识想松手，却被林也扣住。
　　“她在房间听见你们的声音，立马跑出来迎接。”林文慧紧跟着林阳阳，笑容满面。
　　唐非晚：“慧姨。”
　　林也问女孩：“阳阳，干妈和江阿姨呢？”
　　“买完烟花，她们先回房间。”林阳阳抓着林也的大衣，跟着两人朝住宿的独栋走。
　　“嗯，去我和唐阿姨的房间，打电话喊干妈过来就好。”
　　“为什么呢？干妈在208，我和姨婆在207，可以走路去。”女孩不明所以。
　　“因为干妈可能有事在忙，不能打扰。”
　　今早林也在停车场偶遇路雨晴，江沐放心把人交给她，随后驾车离开。路雨晴满面春风，林也还没询问原因，她就不打自招，承认两人已经冰释前嫌。
　　“好磨人，昨晚两点才闭眼。”路雨晴打着哈欠。
　　林也自然懂得她的弦外之音，提醒道：“应该适可而止，你的腿没有痊愈。”
　　“哪能忍得住？”
　　果不其然，林也给她发消息，半躺在大床上，双臂圈住江沐后颈的女人才松手，慵懒的声音道：“可能林也她们。”
　　江沐翻身坐在她旁边：“10点半，还有1个半小时嘛，林医生应该多和糖糖黏在一起。”
　　“没吃饭，你不饿？”
　　“不饿，我已经被你喂饱。”江沐含情脉脉，却被反应过来的路雨晴拍开在腰窝作乱的手。
　　“过去吃饭，你不饿我饿。”路雨晴起身穿衣服，简单收拾，裹成粽子走去隔壁敲门。
　　“干妈。”永远精力十足的女孩开门。
　　“乖。”路雨晴撑着江沐的手臂。
　　林也说：“老板做好干锅，在前面三栋的大厅。”
　　“不能把锅端来吗？”路雨晴吐槽，“路灯都不舍得开，四处黑灯瞎火。”
　　林也解释：“口碑比较好的其他五个山庄都爆满，只有秋湖还能订房间。”
　　“怪不得门庭冷落。”路雨晴瘪嘴，“唯一的好处，可以放烟花。”
　　“嗯！烟花。”林阳阳万分期待。
　　江沐背着路雨晴去三栋大厅，老板安排他们坐靠窗的位置。干锅排骨混合干锅虾，路雨晴挖掘第二个优点，厨师厨艺尚可，她两碗饭下肚，意犹未尽。
　　“糖糖，你爸没有为难你吧？”江沐看唐非晚在林也身旁慢吞吞地剥虾，复健手指，问她。
　　唐非晚愣怔两秒，随即大方道：“怎么可能没有为难？”她把剥好的两碗虾放在中间，取下手套，状似轻松地说，“不在乎就好。”
　　以前的唐非晚看重父亲的态度，现在已经稍微释怀，她想，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做到完全不在意。
　　“老顽固啊。”江沐咕哝，“老江都比他开明，7点多吃年夜饭的时候打电话骂我没心没肺，竟然狠心不回去。”
　　“喂。”路雨晴递眼神，示意她察言观色。
　　“没关系。”唐非晚端起手边的啤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路雨晴转移话题：“小妮子终于睡着咯。”
　　“嗯，以前10点就是她的极限。”林也轻抚女孩枕着大腿睡觉的脑袋。
　　“还有8分钟，你说老板会克扣我们买的烟花吗？”虽然山庄可以放烟花，但要求必须集中燃放，所以0点开始，老板会在假山后面的平台点火。
　　“应该不会？”林也转身，遥望窗外漆黑的夜空。
　　“5分钟，我们出去吧？”江沐伸手，让路雨晴借力站稳。
　　路雨晴点头：“嗯，走。”
　　她们寻到一个极佳的位置，假山对面的草坪，六人分开坐着。
　　“阳阳，醒了吗？看烟花。”林也温柔地低唤怀里的女孩。
　　“唔。”林阳阳奶声奶气，不愿睁眼。
　　旁边有人开始倒计时。
　　10，9，8......2，1。
　　轰鸣声四起，五颜六色的烟花霎时划破黑暗，在夜空中绽放。附近的人都仰头观赏，林也却转身紧握唐非晚的手，凝望着她，低而缓的声音，送去新年的第一个祝福：“糖糖，新春快乐。”
　　唐非晚眼底泛起涟漪的笑意，察觉林也轻柔的吻落在自己微凉的薄唇上，让她身与心一起颤栗......


第91章 
　　回房后，林也先洗澡，吹干头发，换唐非晚去洗。
　　房间亮着盏阅读灯，林也靠在床头，回复同事祝福的消息。二组工作群发出去的红包被领取4个，还有3位同事忙碌在一线。正打着字，旁边的浴室门被推开，穿睡衣的唐非晚款步轻移，向她走来。
　　今晚都小酌数杯，尤其唐非晚，大概两瓶啤酒下肚。她此时酒劲上来，脸颊泛红，带着些许潮气的长发披在肩膀，增添几分撩人气息。然而相隔半米的林也更为致命，令人难以稳定心绪，她挺立的驼峰鼻架着副没有度数的无框眼镜，低垂着头，蜷起右腿，浑身散发的清冷气质比往日浓重许多。
　　“杵在那里干嘛？”嗓音低柔，摩擦着唐非晚的心脏。
　　“你为什么戴眼镜？”唐非晚掀开床被坐在林也身旁，侧目看她。林也以前近视，但在本科第五年跟随潮流做激光手术。
　　“嗯？”她们恋爱的第二年，靠在一起翻看相册，唐非晚嘟囔着喜欢林也戴眼镜。问她什么原因，当时立马藏进棉被，捂住脑袋的人瓮声瓮气地挤出三个字，“禁欲感。”
　　唐非晚发觉林也在靠近，过分慵懒的话语让她心跳急促得仿佛即将蹦出胸腔。
　　“因为，有人喜欢。”
　　唐非晚魔怔一般和林也对视，挪不开眼。两人呼吸纠缠，她理智被尽数摧垮，忘却不久前泪如泉涌的郁结，吻住林也微张的红唇。
　　空气中飘满甜腻的气息，林也俯视她，轻扣她的手腕，带着她逡巡在濡染水汽的蕊瓣间，温柔地纵容：“糖糖，你先......”
　　唐非晚当然明白林也主动的原因，无限爱意在心头翻涌，她仰着头，纵情地取悦对方。
　　窗外月牙挂在树梢，随着晚风摇摇欲坠，窗内婉转细绵的喘声渐止。林也柔顺的长发垂落，对着她笑，眸底湖水漾动，灼灼其华。
　　唐非晚从未见过的肆意，蛊人。她还在回味，林也却俯身轻吻她的耳朵，哑着嗓音道，“换我。”
　　***
　　第二天，唐非晚被林阳阳的敲门声吵醒。
　　“妈妈，太阳晒屁股啦。”
　　林也蹙着眉睁开眼，问她：“糖糖，几点？”
　　“7点半。”唐非晚右手搭在她腰间，细腻的触感。
　　“再睡会儿。”林也难得赖床，她拿过手机给林文慧发消息，让慧姨先带女孩去吃早餐。
　　发完微信，林也再次阖眼。
　　昨晚两人放肆到接近三点，唐非晚也熬不住，贴着对方温软的身子，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铃声打断酣睡，林也按下接听键，眼睛依旧闭着：“喂。”
　　“你俩比我们还能睡啊，怎么？大战多少回合？”路雨晴打趣她。
　　......
　　林也没有否认：“嗯，睡得挺迟。”
　　“不是说钓鱼吗？江沐鱼食都准备好咯，你们还在缠绵。”
　　“好，马上起床。”结束通话，林也转头望向唐非晚，未着寸缕的两人脸都有些红。
　　“我去穿衣服。”唐非晚翻身下床，捞起沙发的衣服，躲进洗手间。
　　她们将近10点才一人抓着半个玉米在湖边的矮凳坐下。
　　路雨晴嘀咕着：“10点雾都不散，鱼儿上钩我也瞧不见。”
　　“那是你技术不好。”江沐的鱼兜已经两条鱼。
　　“是啊，江阿姨好厉害，鱼儿都怕她。”林阳阳原本坐在路雨晴身边，瞧着林也和唐非晚过来，伸手要人抱。
　　林也嗔她：“出门在外不能太黏人。”话是这么说，还是将女孩抱在怀中。
　　林阳阳嘟嘴：“妈妈懒，好能睡。”
　　路雨晴大笑：“阳阳，你妈妈不懒啊，那是勤快，做正经事呢。”
　　林阳阳好奇，仰头问：“什么正经事？”
　　林也耳朵瞬时发烫，怒道：“路雨晴，你别教坏孩子。”
　　路雨晴凑过去和江沐耳语两句，笑得前俯后仰。
　　研究鱼竿的唐非晚一言未发，红云却在颊边蔓延。她绕开鱼线，林也帮忙串鱼食，随后轻拽鱼钩，因为惯性，鱼钩被抛出数米外。她们抬眼，遥望水雾弥漫的湖面，微风轻柔地吹拂林也的秀发，唐非晚余光扫过她沉静的侧脸，情不自禁移回视线，盯着她发呆。
　　“糖糖，你在干嘛？鱼食快被草鱼吃光了！”江沐高呼将她的思绪拉回。
　　“哦。”唐非晚身旁的林也抓鱼竿，不疾不徐地回收鱼线，她则操起渔网等待。
　　“哇！妈妈，好大一条！”女孩惊呼。
　　林也往旁边拖拽，试图耗费草鱼体力，唐非晚担心地问：“能行吗？”
　　“应该可以？”
　　唐非晚勾起唇：“你什么时候学会钓鱼？”
　　“慧姨和她的同事外出游玩，我休假时帮他们拍照，顺便学会钓鱼。”林也仍然盯着草鱼游行的轨迹。
　　“嗯！姨婆钓起来四条鱼。”
　　姜还是老的辣，林文慧坐在角落，悄无声息领先。
　　“快，糖糖。”林也将草鱼拖近岸边，示意唐非晚拿渔网捉。唐非晚移步过去，眼疾手快，套住草鱼。
　　江沐帮林也取鱼钩，路雨晴围过来看热闹：“至少三斤吧？中午烤鱼，一条草鱼，六条鲫鱼。”
　　林也瞅着时针指向11，建议先把鱼送去厨房加工。
　　“不行，我必须钓一条。”路雨晴握紧鱼竿。
　　“好，我和糖糖先去找老板。”
　　“桶在这儿，水不用装太多。”江沐将鱼倒进塑料桶，清水正好漫过鱼身。
　　“妈妈，我帮你们。”唐非晚右手，林也左手，两人拎着桶往身后的矮房走。林阳阳的小手放在中间，一路上咯咯地笑。
　　***
　　中午饭后，她们退房，开车回蜀江。林也今晚值夜班，稍作休整，大约5点出门。唐非晚晚饭后陪林文慧和林阳阳散步，顺便遛狗。她差不多8点半回屋，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江君丽的电话打来。
　　“糖糖，在家吗？”母亲的嗓音低沉。
　　唐非晚听着她不同往常的语气，担心道：“在家。”
　　江君丽问她：“小林呢？”
　　“她值班。”
　　“嗯，我在楼下，你先开门。”
　　两分钟后，唐非晚迎进风尘仆仆的江君丽，她见母亲和自己一样眼皮微肿，神情凝重，心口忽得发闷。
　　“妈，喝热水暖暖身子。”唐非晚将盛着温水的水杯推去江君丽身前。
　　江君丽喝完半杯水，将水杯搁在茶桌上，开门见山地问：“糖糖，是不是外婆告诉你？”这件事知情人并不多，唐非晚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唐安华的两位姐姐，江君丽逝去的大哥，在世的二姐。
　　“是。”唐非晚薄唇微翕，“外婆觉得我和你不亲昵。”
　　难怪唐非晚大学期间虽然住校，但时常联系她，不管生活，还是学习遇到困难，都会主动和她沟通。
　　江君丽侧过身，透过模糊的视线注视着眼前的女儿，诉说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糖糖，我其实在出国前已经和你父亲办理离婚。”
　　东窗事发以后，江君丽虽然表面原谅唐安华，顺利诞下唐非晚，但午夜梦回，愈发明白两人的感情已经无法修补，所以坚持离婚，随后出国留学。
　　“我们离婚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放弃抚养权，请求外婆帮助他照顾你。”江君丽眼底漫起水光，喉头发紧，“对不起，因为我，让你从小失去母爱。”
　　听着母亲的这些话，唐非晚霎时呆愣。
　　“回国以后，你外婆说他已经改过自新，我想要弥补，所以下定决心去民政局重新领取结婚证。”
　　“妈，你不应该。”唐非晚吸气，她心疼母亲，“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不是，糖糖，妈妈对不起你，你没有错，却在出生以后失去一个温暖的家......”
　　唐非晚喑哑地出声：“这些都已经过去。”诚然，当她知道母亲曾经放弃抚养权，心底好像被刀尖刺中，疼得瞬间涌出眼泪。但随即脑海中浮现出林也安慰自己的画面，逐渐释然。
　　“妈，你的弥补就是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吗？”
　　江君丽点头。
　　“我现在已经长大，你可以选择为自己而活。”唐非晚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抱住江君丽的臂弯，“唐老师理当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江君丽抬眸看着她，有些犹豫：“他是你的父亲，我们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
　　“妈，我身为女儿，也许不应该劝父母分开。”经过昨晚的争吵，唐非晚认为既然说出旧事，就得摆明态度。她郑重道，“但我俩已经产生隔阂，我不接受他曾经出轨，更不接受他先斩后奏逼迫我相亲。”
　　“不过你放心，唐老师退休以后，我应尽的赡养不会少。”
　　江君丽目视着女儿坚决的神情，回想唐安华事后的反应，呼吸发沉：“他确实不值得你期待。”
　　昨晚唐非晚愤然离开，唐安华因为情绪激动晕厥。醒来后，他一直责怪唐非晚，甚至质问是不是她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告诉女儿，丝毫没有反省的觉悟。
　　谁都没有再说话，江君丽回抱着女儿，压在心底的念头冒出来。


第92章 
　　昨晚，江君丽留宿在出租房。时隔多年，母女俩再次睡在一张床，她们没有提起唐安华，唐非晚将她和林也的过往全盘托出。江君丽耐心聆听，责怪她处事不成熟，反复叮嘱她认真对待感情。
　　第二天，天光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铺满整张床被，唐非晚睡眼惺忪地醒来。她睡前给林也发消息，此时拿着手机，发现凌晨三点多，对方回复。
　　【你主动请阿姨过来住。】
　　【小房间收拾出来，可以买一张新床。】
　　唐非晚笑眼弯弯【我已经给她说啦，请搬家公司，今天就搬。】
　　林也正在交班，无法及时回她。唐非晚放下手机，推门走出去，江君丽故意压制的嗓音传来。
　　“唐安华，每次吵架你都说做家务，我回家没做吗？拖地，洗衣服，周末买菜和做饭。只是你工作相对轻松，空闲的时间比我多，多承担一点。”唐安华属于藏不住事，边做边说的性格，他觉得自己付出多，总是把疲惫挂在嘴边，以致于唐非晚儿时就认为父亲比母亲辛苦。
　　唐非晚闻言，霎时拧紧眉头，她移步去阳台，抢过江君丽的手机，怒道：“你这是在pua我妈。”多年来，唐安华强调付出，江君丽愈发愧疚，逐渐将以前的伤痛掩埋。
　　她说完，立即挂断电话。江君丽因为这次通话，彻底失望，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为女儿抚平眉心的褶皱，温声道：“糖糖，吃早餐，你喜欢的虾仁饺子。”
　　唐非晚抿着双唇，目视母亲嘴角扯出的笑容，勉强勾起弧度：“妈，你吃过吗？”
　　“没有，一起吃。”母女俩坐在饭桌前，江君丽主动打开话茬，“附近的早餐品种挺多，各种面食，粥食，应有尽有。”
　　“毕竟学校嘛。”唐非晚给江君丽夹一个饺子，说，“不过我一般在家吃。”
　　“小林的慧姨做饭？”
　　“嗯，慧姨会包饺子和馄饨，煮面也好吃。”唐非晚补充，“我已经学会包饺子，有时间都会给她打下手。”
　　“这样的家庭氛围不可多得，你应该珍惜。”
　　“知道。”
　　饭后，江君丽洗碗，唐非晚换衣服准备出门，林阳阳接受任务来敲门。
　　“唐阿姨。”
　　唐非晚把她迎进来，问道：“阳阳，吃早餐了吗？”
　　“吃啦。”女孩环顾四周，搜寻着江君丽的身影。
　　“找谁呀？”
　　“姨婆。”林阳阳附在她耳边低语，“妈妈叫我请姨婆中午去对面吃饭。”
　　唐非晚动容，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给她指路：“姨婆在厨房。”
　　“好。”林阳阳踩着兔子棉拖鞋朝厨房迈步，因为和江君丽只有一面之缘，女孩有些怯生，但想着妈妈叫她锻炼勇气，大着胆子走进去，扬声喊人，“姨婆。”
　　江君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见林阳阳站在门边望着她，笑容瞬间绽开，问女孩：“怎么啦，阳阳。”
　　“妈妈请你中午过去吃饭。”
　　“好啊，谢谢阳阳。”江君丽因为林也的周到开怀，10分钟前，她收到对方的邀请，这会儿竟然让女儿过来，表示全家的欢迎。
　　她笑着说：“你等姨婆两分钟。”
　　“哦。”林阳阳乖顺地在站在江君丽身后，厨房外，望着两人背影的唐非晚，眉目舒展。
　　江君丽将洗净的碗盘放进沥水盆，随后擦干手，牵着林阳阳走去客厅。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女孩：“阳阳，新年快乐，健康成长。”
　　“姨婆，我已经有五个红包。”林阳阳谨记林也的教导，不能随便接长辈的礼物，她摇头道。
　　“这是姨婆的心意，你收下。”江君丽朝唐非晚使眼色，唐非晚俯身，刮女孩的鼻梁，“揣着吧，我给妈妈说。”
　　“好。”林阳阳双手抱拳，笑盈盈，“阳阳给姨婆拜年，祝姨婆长命百岁。”
　　江君丽由衷地笑起来：“糖糖，我喜欢阳阳，这孩子乖巧，懂礼貌。”
　　唐非晚双眸含笑：“林也教得好。”
　　搬家公司联系她们，唐非晚将女孩送回去，母女俩开车去南坪国际。
　　唐安华还在老家，所以两人毫无阻碍地将东西打包，搬离小区。
　　“妈，我买一张1米5的床，工人下午来安装。”车厢内，唐非晚确认订单，提交消息。
　　“人工费多少？”江君丽猜测，正月初七以内，一般双倍，甚至三倍的人工费。
　　“平时免费，今天多300。”
　　“床多少钱？”
　　“3100。”
　　“我待会儿转给你。”江君丽开车，现在不方便。
　　唐非晚连忙回绝：“啊，不用，当我孝敬你。”
　　“你才多少工资？”
　　唐非晚莞尔：“肯定没有江主任多嘛。”
　　“年后找时间看房子，我出首付给你买一套。”江君丽大概核算她和唐安华的存款，除去房子，每人至少可以分400多万。
　　“妈，我打算先租房住，慧姨的房子是学区房，方便阳阳读书，等阳阳高中毕业再买房。”
　　“阳阳毕业，小林的慧姨都快70岁吧？还要每天爬楼？”江君丽建议道，“你和小林买两套电梯房的小户型，像这样住隔壁，可以互相照应。”
　　唐非晚思索着：“你和慧姨住？”
　　江君丽瞪她：“你缺老娘一间房吗？”
　　唐非晚笑逐颜开，面若三月的桃花：“同龄人有话题嘛。”
　　江君丽发觉，跳出左右为难的局面，松解一直束缚自己的枷锁，身心都愉悦许多。
　　到家后，值夜班回来的林也想帮忙收拾，被唐非晚按在床上。
　　“睡觉。”
　　林也试图说服她：“糖糖，阿姨第一天过来。”
　　“第几天都一样，她又不是没见过你。”
　　林也问她：“东西多吗？”
　　“不多，江主任说，等会儿11点过来帮慧姨，她也做两道拿手菜。”
　　林也笑意从眼底泄出来，她没有拒绝对方母亲的好意，由着长辈按照自己的想法相处。唐非晚被她这一笑，惹得心头酥软，她拿脑袋蹭林也，在她颈边哼声：“其实我想和你一起睡。”
　　“但帮江主任也重要。”唐非晚嗅着林也熟悉的暖香，情难自已地偏头，擦过她脸颊，轻吻眼前红润的薄唇。周身涌动的空气温烫，她感觉到对方在回应，因此情意绵绵地加深了吻。
　　林也需要睡觉，唐非晚知道适可而止，她万分不舍地结束热吻，掖了掖被角。
　　“你闭眼我再走。”
　　“嗯。”林也阖上眼眸。
　　***
　　说要帮忙，唐非晚因为手伤，也只能略尽绵力。同是医生，江君丽带来的书籍最多，其次衣服，挂满小房间的衣柜。
　　唐非晚纳罕：“妈，你挺能买啊。”
　　“买来没时间穿。”附一院四个院区，多年来在感染科、呼吸内科、胸外科、泌尿外科等领域享有盛名。江君丽身为胸外科的科主任，平均每天两到三台手术，周末表面休息，实则大部分都耗在开会上。
　　她问唐非晚：“现在几点？”
　　“11点10分。”
　　“不是11点去对面吗？”江君丽让唐非晚引路。
　　唐非晚提前和林文慧打过招呼，两位相差只有两岁的中年人在厨房忙碌起来。
　　她们稍微熟络，江君丽主动找话聊：“慧姐，你竟然会做梅菜扣肉。”
　　“过年嘛，少不了这些菜，还有腊排骨汤，唐医生喜欢。”林文慧笑意盈盈。
　　“叫她糖糖就行。”
　　“好。”
　　唐非晚和林阳阳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左边拿着手机的人拍照记录，发去她们四人群。
　　群名：幼稚园，江沐取的名，路雨晴直说她幼稚。
　　【啧，我也有。】路雨晴拍一张江沐炒菜的背影发进群。
　　【她啥都会做，老路现在特别嫌弃我。】江沐昨天下午开车回老家，今天返回蜀江。在路鹃再三的要求下，路雨晴答应两人见面。
　　“不许骂她。”
　　“我骂她做什么？”
　　路雨晴咕哝：“万一你突然反悔，想让我找男人呢？”
　　路鹃没好气道：“路雨晴，你是不是没记性？年前我们母女聊天，谁劝你别辜负她？”
　　“你。”
　　“江警官的父母呢？同意她喜欢女生吗？”路鹃私下了解到许多家庭一时半会儿没法接受自家孩子喜欢同性，她不希望女儿受委屈。
　　“虽然没有接受，但态度明显软化。”江善本肯让江沐回去，已经算变相和解。昨天他收下江沐发的红包，转头添整又塞给女儿。
　　路鹃放下心来，大清早就去菜市场扫购。
　　【嫌弃你什么？】窗外人来人往，林也睡眠浅，醒来时将近11点半。她回复同事消息，瞅见“幼稚园”的未读信息，顺便问道。
　　【嫌弃我不会做饭。】
　　林也笑着打字：【你确实不会做饭。】
　　【煮方便面可以，遗憾没有用武之地。】路雨晴退出群聊，戳开唐非晚的私聊对话框：【姓唐的，你啥时候把正事提上日程？不要受伤就给抛到九霄云外。】
　　【雨晴姐，你撤回！】
　　【这是私聊，你干嘛这么紧张？】
　　【哦，吓坏我。】
　　【你记得提前说，我要请假，必须当面送祝福。】
　　【好，她过来了，先不和你聊。】唐非晚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冲着林也展颜。


第93章 
　　路雨晴提起的正事在两人成功复合当晚，唐非晚已经产生念头。然而还没开始准备，董建坪将她捅伤住院，一晃两个多月过去，她打算减压手术后，再进一步规划。
　　3月，发生三件大事，江君丽和唐安华顺利离婚；唐非晚接受桡神经减压手术；杨昭雯被判11年□□，刑满驱逐出境，终生不能再去德国。
　　减压手术后，唐非晚神经恢复的速度加快。配合康复训练，4月初，她的抬腕功能逐渐正常，只是虎口周围仍然麻木，拇指和食指的功能也需要继续锻炼和恢复。
　　因为地方台在年后播放去年12月录制的采访，附二院急诊科逐渐走进大众的视野。其中少部分医生经过认证，录制视频通过平台进行健康科普，唐非晚正是其中之一。起初唐非晚面对摄像头依旧会紧张，但摄像师换成林也，她日益从容。
　　4岁半的林阳阳终于圆梦，她插班去幼儿园中3班，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林也或者唐非晚分享。这天，已经是她入学三个多月，端午节收假的第一天。唐非晚下夜班在家休息，林文慧接林阳阳回家，女孩先洗手，马不停蹄地敲响林也卧室的房门。
　　原来正月初，唐非晚将买房的规划告诉林也，林也说两年后应该会旧房改造，政府补贴给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建议买下对面郑教授的房子。
　　唐非晚考虑校内绿化环境好，周围的教育，医疗，生活等公共设施齐全，她和江君丽商量后，联系郑教授。郑教授现居国外，去年就有卖房的想法，但苦于没有人接手。因此经过两三通电话，她们把价格定下来，郑教授女儿4月回国办理转户手续。4月中旬，唐非晚请装修公司翻新旧房，她和江君丽在林文慧再三邀请下搬进隔壁。江君丽睡儿童房，林阳阳挨着林文慧，唐非晚自然和林也一间房。
　　“唐阿姨，我回来啦。”她进屋，在唐非晚右侧的高凳坐下，发现书桌摆放着衣服和针线，回想唐非晚平时缝衣服的动作，好奇地问，“唐阿姨，为什么你缝衣服和姨婆不一样呢？”
　　“什么不一样？”唐非晚引导她说出不同点。
　　“你的针为什么是半圆呢？”林阳阳疑惑，拿着持针器，问她，“这是什么？”
　　唐非晚笑道：“持针器，唐阿姨是医生啊，在练习缝合打结。”
　　“捡绿豆也是练习吗？”林阳阳近期观察唐非晚的生活日常，捡绿豆，剥葡萄皮，还会左手吃饭。
　　“是啊，唐阿姨想给更多患心脏病的病人做手术。”康复锻炼前期，唐非晚遭遇不少困难，但林也陪伴在身边，她日复一日练习，从最基础的持针缝合开始。
　　林阳阳往她怀里钻：“我以后也要当医生。”
　　“是吗？会特别辛苦哦。”
　　女孩眨巴着眼：“我不怕辛苦。”
　　家里三位医生，倘若都答应准时回来，吃饭时间会推迟到7点左右。例如今晚，江君丽6点半叩响家门，林也迟半个小时。
　　五个人，三荤两素一汤，唐非晚帮忙备菜，林阳阳负责舀饭，一家人其乐融融。晚饭后，她们牵着番茄出门散步。
　　6月初的夜晚，太阳落山后，暑气消散得快，凉风习习而来。篮球场附近新修的健身器材，林阳阳对其充满兴趣，林文慧陪伴她玩耍，另外三人则围坐在旁边聊天。
　　江君丽问林也：“小林，你发表的文章影响因子多少分？”4月，林也的文章被sci期刊录用，前不久正式见刊。
　　“8.29分。”林也不是医学生中的天才，天才在本科期间就能独立发表影响因子超过5分的sci文章。她所在的急诊科是一门新兴独立科室，论文较少被引用，所以期刊的影响因子分数偏低。林也研究生期间发表两篇sci，工作后陆续发表三篇，总影响因子21分。她如今主修呼吸内科，这篇8.29分的文章则属于呼吸领域。
　　“8.29的分数在呼吸内科挺高啊。”江君丽对姐妹科室了若指掌。
　　唐非晚露出骄傲的神色：“那是当然，呼吸系统排名前五的杂志，top期刊。”
　　“你的呢？”
　　“还没收到录用通知。”唐非晚上个月投稿，如果成功发表，将是她第二篇影响因子大于10分的文章，对后续评职称帮助颇大。
　　唐非晚偏爱临床，本来准备一篇11.65分的文章混到老。哪料想中途桡神经受损，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重新返回手术台，只能先埋头搞科研。
　　“录用再说。”附一院同样属于教学医院，江君丽身为胸外科的博导，指导学生发表近百篇sci论文。她深知，文章没有到最后见刊，都不能作数。
　　“妈，你好严格。”唐非晚学医后愈发崇拜江君丽。留学期间，导师作为母亲曾经的同学，时常调侃她将青出于蓝胜于蓝。不过唐非晚在学术方面只想摆烂，试图临床技术或者手术量超过母亲，但现在看来，她这个后浪恐怕会被拍死在沙滩上。
　　“对你严格吗？去问一问你们胸外科的吕主任，我当初怎么要求她。”江君丽提及的吕主任是她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研究生，如今40岁已经在附二院胸外科组建自己的团队，可以独当一面。
　　江君丽不管前些年选硕士还是后来挑博士，无论性别，以能者居之，所以学生的男女比例3：7。
　　“吕雁吕主任吗？”唐非晚不熟悉胸外科的医生，林也接话。
　　“对，她现在每个月的手术量在附二院胸外科排前三吧？”
　　林也肯定道：“是的，吕主任在家中排行老三，同事给她取绰号‘拼命三娘’。”
　　唐非晚垂眸搜索吕主任的简介，累计发表sci论文15篇，单篇最高影响因子15.63分。她吞咽喉咙，神情明显的诧异，知道国内医生内卷学历，现在已经开始内卷学术研究成果吗？
　　她们闲聊间，两分钟前，路雨晴给林也发消息，没有收到回复，直接打来电话。林也示意去旁边接听，前一秒接通，后一秒对方说：“出来陪我喝酒。”
　　“发生什么事吗？”路雨晴的嗓音明显沉闷，林也紧张地问她。
　　“林也，武夷路发生的交通事故，你知道吧？”
　　“嗯，一组和三组负责抢救，一死两伤。”林也那时候已经下班，在家属楼收到群消息。
　　路雨晴回忆当时窒息的感觉，心口还是隐隐作痛：“其实三伤，江沐轻微擦伤。”
　　林也怔了怔，随即道：“去哪里，你家吗？”
　　“万宇清吧。”万宇清吧位于蜀江大学南门对面的窄巷，环境相对清净，适合朋友聊天。
　　“好，你先过来。”
　　挂断电话，林也向唐非晚说明情况，两人先陪她们回家，而后步行前往万宇清吧。清吧2号隔间，林也推门进去，只见沙发角落的路雨晴仰头灌酒。她拧着眉低声唤道：“雨晴。”
　　“你们来了？”路雨晴低头，“坐，快坐。”
　　“我知道干警察的工作危险，没想到交警也危险。”路雨晴尽量保持平和的语气，“一死三伤，牺牲的那位就是江沐的中队长，往常他们都一起执勤。听说查毒驾的时候江沐在中队长身边，可能毫厘之差就会发生意外。”
　　“雨晴......”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我没告诉你。”除夕前晚，她们聚餐当天下午，酒驾的司机撞向交警的平台，造成两位警察重伤，江沐和肇事车辆擦肩而过。
　　路雨晴万语千言，讲述着曾经发生的事。
　　“所以你答应小姨妈的告白也有这个原因？”唐非晚奇怪为什么江沐前一晚还说路雨晴需要仪式感，正在计划，第二天就成功表白。
　　路雨晴垂着眼睫：“提前点头而已，迟早的事。”
　　或许任何一台急诊手术，当她准备着麻醉药品的时候，无意间抬头，却瞧见患者栏写着“江沐”两个字。路雨晴不能等待，不想后悔，所以当对方毫不犹豫地主动表示，她立即就应许。
　　“雨晴，但这是她的工作。”林也理解路雨晴的心情，但也明白无可奈何。
　　“我知道，所以只能找你们诉苦，干着急而已。”路雨晴苦笑，“千分之一的概率，她运气好，两次都躲过。”
　　“对，小姨妈福大命大，不会出事。”唐非晚端起酒杯，“雨晴姐，我陪你喝。”换位思考，如果林也置身危险，或者遭遇无法解决的问题，她该怎么办？


第94章 
　　酒吧隔间的轻音乐不绝于耳，林也起身去卫生间，唐非晚原本打算跟随她，却被路雨晴拽住。
　　“怎么？怕她丢啊。”
　　“酒吧，不安全。”
　　“没事，都是蜀大的学生。”路雨晴三杯鸡尾酒入喉，脸色酡红，显然已经微醺的状态。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事吐露，八卦起唐非晚的进展，“6月咯，你在干嘛啊？”
　　“雨晴姐，前阵子她忙，我也忙，还要装修房子，抽不出时间。”唐非晚拢着手和她耳语，讲明自己的计划。
　　“不错嘛，提前定时间，周末两天，再休一天年假，三天来回。”
　　“我工作不满一年，没有年假，所以还在考虑其他办法。”
　　她这考虑，又过去两个月，投稿的文章被录用，高分sci论文，身为通讯作者的方主任请客。他看唐非晚的左手恢复得七七八八，准备让她尝试参与手术。排期在下周三下午2点，动脉导管未闭的开胸结扎，患者成年，手术难度不大。
　　只是越接近排期的时间，以往手术前镇定自若的唐非晚越紧张。周二深夜，已过11点，辗转反侧的人第7次小心翼翼地翻身，背对林也，睁眼望着衣柜发呆。
　　身后的林也早已察觉，伸手搂过她的腰，身体紧挨着她的背，语气满是关心：“睡不着吗？”
　　“嗯。”以为林也已经熟睡的唐非晚微愣，右手下意识贴住腰间的手背，转身和她对视。
　　两人说话时，习惯面对面，也是最为基础的尊重。
　　“是不是紧张？”林也的咬字透着万分温柔，引导唐非晚道出心中的沉闷。
　　“我担心失误，怕做不好，毕竟已经九个月没有进手术室。”动脉导管未闭的开胸结扎术属于心脏二级手术，唐非晚曾经顺利完成过无数次，但现在却因为明天手术，焦虑得难以入眠。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考验，八月作为过渡期，稳妥的话，九月你就去心外科。”
　　“知道。”方主任不想干扰唐非晚在急诊科的工作，提出她每次轮休的时候主刀或者协助手术练手。
　　“所以，不要焦躁不安。”
　　“嗯。”唐非晚虽然答应着，但还是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林也抬手抚着唐非晚眉心出现的褶皱，尝试让她放松：“方主任管我要人，怕我还想留你。”
　　“你要留会怎么样？”窗外月光清幽，唐非晚借此描摹林也的容颜，感受着她右手的轻抚，心绪逐渐平静如水。
　　“他肯定找高主任，或者周副主任。”周副主任管理急诊科的人事调配。
　　唐非晚上个月已经调回林也所在的二组，故意问她：“所以，林主任怎么说，挽留了吗？”
　　林也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你应该尽快去属于你的地方。”
　　“哦，原来你这么嫌弃，迫切希望将我送走。”
　　林也听出她的调侃，知道唐非晚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勾着她的脖子，在她颈窝轻柔地笑：“可以假装挽留。”
　　“哦，你！”唐非晚眉眼似月牙，眸底细碎的湖光一荡一荡，她指腹按揉对方的腰窝，薄唇翕动，“想要。”
　　“嗯？”过多的热气在肩颈萦绕，林也哪里听不懂她的暗示，耳根顿时发烫。
　　“已经二十来天没有......”她见林也不为所动，咕哝着，猝不及防，没有说完的话被吞进唇齿间。
　　室内暗香浮动，细微地摩擦声回荡。
　　因为搬来这边，每次情动时，两人总是压抑着声音。然而今晚的唐非晚实在磨人，让她出来，说“不要了，够了”，却仍然埋在里面折腾。
　　甚至温言细语地哄她：“没关系，她们都睡着啦，你别忍好不好？”以致于结束后，林也细长的眼睫挂着薄泪，只能任她帮忙清理。
　　唐非晚收拾妥帖，躺下来，揽着林也的细腰呢喃：“你最近能不能空出三天时间？”
　　“需要做什么？”林也抿了抿唇，稍微润湿干燥的下唇。
　　“想出去放松，小姨妈和雨晴姐一块儿。”唐非晚计划着下夜班的半天，休息的一天，再和同事换一天班，一共两天半。
　　林也浑身酸软，眼皮开始打架：“最近不行。”
　　唐非晚问她：“会忙什么呢？”
　　“从下周一开始，电视台会派人过来拍摄急救纪实节目，为期8天。”电视台从年初开始和医院交涉，直到8月，院方经过深思熟虑，方才答应下来。
　　“纪实节目？医生不用接受采访吧？”
　　林也解释：“电视台挑中的案例，征得患者和家属同意，可能需要我们补录两三句，例如治疗方案，或者简单的科普。”
　　唐非晚心安：“哦，还好。”
　　林也强睁着眼和她说话：“你都可以录制视频在平台科普，还会害怕面对摄像头？”
　　“你猜，我发布的上一个科普视频距今多长时间？”
　　“半个月？”
　　“32天。”唐非晚忙起来，根本无暇顾及视频的拍摄。
　　林也保持最后一丝清明，鼻腔发出声音：“嗯。”
　　“是不是困了？”唐非晚看她阖着眼，睫毛轻颤。
　　“嗯。”
　　“睡吧。”唐非晚同样睡意昏沉，两人靠在一起，不多时就沉睡过去。
　　***
　　第二天，林也原本休息，但二组将入职一位新同事，她需要8点抵达科室，唐非晚考虑在家无事可做，和她一同前往。
　　唐非晚重回二组，原来的办公位被其他医生占用，她搬去林也对面的空位。这会儿，林也端着她冲好的咖啡，喝完差不多半杯，新同事踏进办公室。
　　“小李来啦。”刘智楠先招呼他。
　　“刘老师好。”新来的同事叫李钧，30岁，五年前在附二院规培，毕业后没有如愿留下，只能回老家的三甲医院工作。他奋发图强，积累临床经验，今年通过主治医师考试，成功被附二院聘用。
　　他主动问候林也，笑容满面：“林老师好。”
　　林也点头，让他自我介绍。
　　“李钧，隔壁医学院的硕士毕业，大家随便怎么称呼都行。”
　　他话音刚落，护士急匆匆进来，喘匀气说：“林主任，送来一位头痛患者，女，27岁，心跳呼吸还算正常，血氧98%。”
　　林也安排：“程护士，你带着李医生去吧。”
　　李钧笑嘻嘻：“谢谢林老师。”
　　两人走后，刘智楠八卦道：“林也，他是你带的规培生吧？”
　　“是，我带他三周，然后去援疆。”林也不以为意地回答。
　　“你去援疆，他交给我带，私下总是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刘智楠笑意盈盈，“这次也是冲你来的吧？”
　　唐非晚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对话，瞬间酸味四溢，但也愈发觉得骄傲，毕竟优秀的人才会吸引他人的眼球。她按捺情绪，低头做事。
　　然而不过10分钟，因为附近发生打架斗殴事件，陆续送来三四位伤者，休班的唐非晚参与抢救。她负责二床，控制住患者的病情，准备去帮林也，旁边三床的患者忽然抬手扯住她的袖口，神情痛苦道：“医生，你们给的药没有效果啊，还是好难受。”
　　唐非晚转过身，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头痛，另一位医生给我用止痛药。”患者疼得蜷缩成团，泪流满面。
　　唐非晚耐心给她检查：“这里吗？”
　　“没有。”
　　“这里？”
　　“对啊，右边眼睛周围，还有太阳穴。”
　　结膜充血，瞳孔缩小，上睑下垂，流鼻涕和眼泪。
　　护士拿回颅脑ct的报告单，向唐非晚说明情况：“唐医生，李医生怀疑她偏头痛，先止痛治疗。”
　　“偏头痛不是这样。”唐非晚查看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她问患者，“这是第一次头痛吗？”
　　“第二次，昨晚也是差不多8点开始难受。”
　　相同时间。
　　唐非晚迅速做出判断，下医嘱：“王护士，给她高流量吸氧。”
　　“她血氧正常啊。”护士也有临床经验，知道血氧正常一般情况下不需要吸氧。
　　“疑似丛集性头痛，先高流量吸氧15分钟。”
　　“哦，好。”王护士嘀咕着，“女生丛集性头痛少见啊，一般都是偏头痛。”
　　唐非晚继续去其他床帮忙，15分钟后，丛集性头痛的患者症状缓解。她们将被捅伤的患者送进手术室已经接近11点，林也滑动屏幕，打算点外卖，问唐非晚：“想吃什么？”
　　唐非晚握着鼠标的右手停顿，抬起头，脸颊挂着明媚的笑容：“你买的我都喜欢。”
　　“黄焖鸡米饭？”
　　“好。”
　　林也点大份，额外添加一碗米饭。
　　中午吃饭时，刚出手术室的路雨晴端着饭盒来蹭饭，她擅长当电灯泡，在林也右边坐下：“吃什么？”
　　“黄焖鸡，还有两个素菜。”林也将菜碗往右边挪了挪。
　　“怎么都是鸡？喽，江沐炒的辣子鸡。”
　　不能吃辣的唐非晚脸色大变：“嘶，怎么一半的辣椒？”
　　“没有辣椒，怎么叫辣子鸡？”路雨晴将土豆塞进嘴里嚼，吞咽进去，红润的唇边勾起来，“唐医生，两点手术，我是你的麻醉医生，放心大胆去做吧。”
　　“啊？不是马医生吗？”唐非晚记得手术和她搭档医生的名字。
　　路雨晴笑意加深：“我不行吗？”
　　“不，您是路主任，一般不做小手术。”今年6月，路雨晴被医院正式聘为副主任医师。
　　“唉，林主任主动请求，我有什么办法，必须全力相助啊。”路雨晴本来没有答应，因为下午她排着另一台手术，但术前知道患者阿司匹林才停用两天，只能重新排期。
　　“多谢路主任。”林也温暖的笑容撞进唐非晚的眼底，她心跳失序，连嗓音都有些发颤，“还有林主任。”


第95章 
　　午后炽热的阳光笼罩着整片天空，街面来往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医院依旧人头攒动。心外科提前召开术前短会，方主任安排团队的另一位医生协助，如果唐非晚出岔子，将由她顶替。连同另一位二助的规培医生，参与手术的三位外科医生都是女性。
　　路雨晴负责麻醉，感叹道：“方老头的团队只有三名女医生，终于凑在一台手术。”她最近跟台不少心血管外科的手术，清楚方主任团队的配置。
　　患者家庭贫困，本来决定开胸，但最后还是凑钱做微创手术。
　　路雨晴核对患者的姓名，一切准备就绪，打麻醉、镇痛药物，吸氧，给肌松药，随后顺利插管。
　　“生命体征稳定，后续交给你们。”
　　“多谢。”唐非晚调整因为紧张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示意器械护士给她手术刀。
　　手术采取左侧腋下外侧第4肋间切口进入胸腔，解剖三角区纵膈胸膜，附近迷走神经和喉返神经，唐非晚需要保持双手稳定，不损伤神经的前提下游离动脉导管。
　　这是最为关键的步骤，观察室的林也目不斜视地盯着唐非晚的动作，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手心已经沁出薄汗。
　　她明白这台手术对唐非晚意味着什么。
　　计时器一分一秒地走着，51分钟成功游离，唐非晚提起的心头大石落下，她示意道：“路主任，麻烦控制性降压。”
　　“行。”
　　路雨晴操作着，将MAP（平均动脉血压）降低至基础血压的70%。
　　“OK，继续吧。”
　　唐非晚：“针持。”
　　“线。”动脉导管直径＜lcm，唐非晚有条不紊地用10号线结扎导管两端，中间贯穿缝扎1针，最后细致地打结，缝皮。
　　负责协助的主治医师知道唐非晚习惯自己收尾，所以从始至终并未插手。她认真观察着唐非晚熟练的动作，吸取经验，取长补短。
　　强者惺惺相惜，主治医师术后脱去手套，朝她伸出右手：“唐医生，期待下次合作。”
　　“期待。”唐非晚礼貌性地握手，保持两秒松开。
　　主治医师先行离开，路雨晴调侃她：“怎么只敢握手两秒啊？”
　　“雨晴姐！”唐非晚目光不自觉右移，发现观察室已经空无一人。
　　路雨晴笑弯眉眼：“她10分钟前出去接电话。”
　　“哦。”
　　路雨晴不开玩笑，正经道：“恭喜啊，1小时32分钟，手术顺利完成。”
　　“还需要努力。”只有唐非晚知道，相同的手术，她以前至少提前15分钟放下手中的持针器。
　　路雨晴拍她肩膀：“慢慢来嘛。”
　　唐非晚刚出手术室，被门外的谷妍拉去角落，曾经让她吃醋的对象，此时却义愤填膺地告发李钧越界：“唐医生，李医生给林老师买咖啡！”
　　“是吗？”唐非晚眉头往下压。
　　去年12月，谷妍和许稚打赌，两个月后答案揭晓，她输得心服口服，甘愿洗碗一个月。
　　“对啊，其他老师也有咖啡，但他给林老师买的咖啡与众不同，32一杯。”谷妍选择急诊科，所以规培的第二年轮转回到急危重症组，仍然跟着林也。
　　唐非晚点头：“嗯，知道了。”
　　谷妍瞅她不动声色，着急道。“知道什么？唐医生主动反击啊！”
　　“可能李医生初来乍到，觉得林也是他的领导，区别对待？”唐非晚双唇微不可察地抿成直线，但依旧保持理智。
　　“拍马屁？”
　　“嗯，是。”
　　“好吧，我过于敏感。”谷妍和许稚喜欢磕cp，自觉成为两人的cp粉，不允许任何人拆cp。
　　只是事与愿违，接连三天，李钧的行为证明他确实僭越。周末，正好休息日，身为当局者，林也没有把李钧的所作所为放在心上，但她发现唐非晚闷闷不乐。
　　摸不清缘由的林也在饭后将林阳阳哄睡，推开隔壁掩住的房门，瞧见拿凉被蒙住脑袋的唐非晚，故意发出哼声吸引她的注意力。
　　“不热吗？”林也走近，侧身坐在床畔，动作轻柔地掀开凉被。
　　“不热。”唐非晚若无其事地翻过身。
　　林也伸手揉她的发顶的头发：“开空调，然后把自己裹成粽子？”
　　“冷。”
　　“冷怎么出汗？”今天接近40度的高温，但她们习惯将冷气调至27度，所以裹住被子的唐非晚前额发着薄汗。
　　林也以为唐非晚会将心事告诉自己，没料想紧接着却在对方软磨硬泡下，青天白日做着深夜才敢放肆的事，而且一反常态，不让她反攻。
　　连续三天，林也纵容唐非晚，终于在第三天中午，对方停下后，打算追根究底。她哑着嗓子：“糖糖。”
　　“我吃醋了。”唐非晚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所以虽然吃醋，但不敢说出口。她胸口闷着气，只有在热烈地，毫无保留地接吻，彼此亲密无间纠缠时，才会稍微舒畅些。
　　不过她知道不能任性妄为，所以在李钧变本加厉后，决定向林也坦白原因。
　　“嗯？”林也枕着唐非晚的臂弯，眸底水雾缭绕，眼尾的猩红还没消散，有些发懵。
　　“李钧，他给你买咖啡，买奶茶，工作群你发消息，他最积极。”唐非晚眼睫颤动，“昨天，昨天他还说......”
　　“说什么？”林也正视唐非晚提出的问题，仔细琢磨，发觉李钧确实待她过分热情。
　　唐非晚努嘴：“谷妍听李钧和朋友聊天，他说不介意姐弟恋，四五岁正是最好的年龄差。”
　　“糖糖，我没有留意他，当成普通同事相处。”林也欣喜唐非晚主动和她沟通，啄吻身前的锁骨，“以后尽量保持距离。”
　　“我担心他思想极端，所以你不能刻意疏远。”唐非晚最近通过新闻了解到个别男性求爱被拒，私下伤害对方，她不敢让林也冒险。
　　“好。”林也因为她周全的考虑，心头发软。
　　唐非晚若有所思：“他知道你有女儿吗？”
　　“科室的同事都知道，但只有高主任和老刘清楚阳阳是领养的孩子。”
　　“阳阳是不是到时间做体检了？”唐非晚急中生智。
　　林也“嗯”声。
　　“下午带阳阳去医院做体检？”
　　“你是说？”林也大概猜中唐非晚的计划。
　　“许多男方不接受女方带着孩子，认为孩子是拖油瓶，让他知难而退。”
　　***
　　林也通过app挂号，下午两点和唐非晚带女孩去医院。她故意牵着林阳阳往科室走，由唐非晚先去体检中心。
　　“林主任，今天不是晚班吗？”走廊来往的同事和她打招呼。
　　林也露出清浅的笑容：“带阳阳来体检。”
　　“阿姨好。”
　　同事亲昵地揉了揉林阳阳的头：“阳阳乖。”
　　“我先去办公室。”
　　林阳阳性格开朗，每次来医院都是大家的开心果。听说女孩在办公室，连同护士都把零食送来。
　　“谢谢王阿姨。”
　　“欸，乖，嘴真甜！”
　　林阳阳摇头：“廖阿姨，妈妈说小孩子不能吃果冻。”
　　廖护士不明白原因：“为什么呀？”
　　王护士提醒她：“添加剂多啊，还有明胶，增稠剂。”
　　林也处理着工作的事务，抬头道：“偶尔吃一个没关系，阳阳，快谢谢廖阿姨。”
　　“谢谢廖阿姨。”
　　她们谈笑间，角落坐着的李钧始终一声不吭，埋头做事。林也和女孩在办公室停留15分钟，唐非晚发来微信，她们才离开。两人以为事情解决万事大吉，岂料祸不单行，更为棘手的问题接踵而来。
　　急救纪实节目拍摄期间，63个摄像头全面覆盖除开EICU和办公室的区域。拍摄第五天，林也和唐非晚白班，两人从接班开始一直忙碌到10点，临近11点，急救车送来一位昏迷的患者。
　　护士概括患者的病情：“林主任，患者53岁，男性，既往肝硬化，今早突然昏迷不醒。”
　　“肝硬化昏迷？”
　　唐非晚怀疑：“肝性脑病？”
　　“先去抢救室。”林也安排道，“王护士，你给消化内科打电话，需要会诊。”
　　两人疾步前往抢救室，先查体。患者所有的症状都表示指向肝硬化晚期，出现肝性脑病和肾衰竭。及时肝移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非晚发现细节：“你看，患者左右肘窝乌青，且有大小针眼，说明他曾经在其他医院医治。”
　　“患者家属呢？”林也问住院医师。
　　“在外面。”
　　唐非晚递眼神：“我出去了解情况？”
　　林也应好。
　　唐非晚经过短暂的谈话，知道病人患肝硬化八年，今年7月病情严重，住进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治疗。昨天家属给他办理出院，今早昏迷在床。
　　林也疑惑道：“为什么突然出院？”
　　“不明白。”
　　住院医师同样纳闷：“患者想转来我们附二院可以直接办理转院啊。”他话音未落，悄无声息随着唐非晚进来的老人家目光锁住林也，讷讷半晌，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林文慧的女儿？”


第96章 
　　老人家生得慈眉善目，短发银丝，眼角一道道的皱纹显得和蔼可亲。她看林也呆愣着，怯怯地接连询问两遍，随即被另一位中年妇女拽去旁边。那人纠正道：“妈，你记错名字，林文静，不是给我们拿钱的林文慧。”
　　老人患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记忆错乱，嘀咕着：“哦，对，林文静，书佰的大学同学。”
　　中年妇女冲着门外喊：“陶娅宁，过来把你奶奶带出去。”两分钟后，她将老人安顿妥帖，从外边进来，径直走向已经恢复神色，在床侧忙碌的林也身前，开门见山道，“你有时间吗？我们谈谈，关于你的父亲。”
　　林也攥着病历本的指尖微顿，眉头瞬间蹙起，她眸色比天边的乌云阴沉，带着颤音说：“我在工作，可能不方便。”
　　中年妇女叫邬楠芳，她身为患者陶书佰发妻，锲而不舍：“本来不应该打扰你，但实在没办法。”
　　林也置若罔闻，移步去右侧的抢救三床，了解患者转诊情况。
　　邬楠芳略带质问的语气：“你们医院收治陶书佰，你怎么可以不管不问？”
　　周围的同事，床边的家属都在低声讨论着。林也背对邬楠芳，对面的唐非晚能够清晰地观察到女人胸腔剧烈的起伏。她绕去邬楠身旁，帮忙解围：“我们已经通知消化内科过来接收患者。”
　　“他在省人民医院治疗一个多月，申请肝移植排期，但临到头供方突然不愿意捐肝，已经没有时间去什么消化内科。”邬楠芳态度转变，疾言厉色道，“她是医生，更是陶书佰的女儿，难道见死不救？”
　　高主任接到通知，急匆匆从办公室赶来解决问题。他把林也叫去角落，叮嘱她：“小林，你和患者家属去谈话室沟通，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林也单薄的身子挺立着，仿佛冬日雪地里傲然的楠竹，她一反常态，否认道：“高主任，我不认识他们。”她确实不认识躺在病床，深陷昏迷的陶书佰。母亲辞世以后，她从林文慧口中获知父亲尚在人世，当初抛妻弃女。所以慧姨让她选择，要不要和父亲相认，她断然拒绝。
　　“哎呀，最近不是拍摄纪实节目嘛，你和她的对话已经被摄像头录进去。家属如果把事情闹大，我担心对你影响不好。”高主任再三劝解，“也许只是误会呢？我看她不像蛮不讲理的人。”
　　林也倒吸一口气，答应他：“我会尽快解决。”她察觉自己的失态，明白医院不是吵架滋事的场所。
　　邬楠芳和陶娅宁被护士长安排去谈话室等候。
　　高主任离开后，林也依旧站立在原处，她神色冷峻，眼眸幽深，却在唐非晚闯进她目光的瞬间，浮起些许暖色。
　　“发生什么？”唐非晚满脸担忧，呼吸滞涩。
　　“回去告诉你。”林也一直逃避面对母亲的过去，现在避无可避。
　　唐非晚目视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因为担心林也，眉头始终拧成一团。甚至去病房时，被患者打趣，是不是谁欠债不还，惹恼她。
　　处置室对面的谈话间，林也掩住房门，走过去坐下，沙发右侧的邬楠芳向她介绍：“我是陶书佰妻子，她是我们的女儿陶娅宁，门外被你们照顾的老人是陶书佰的母亲。”
　　林也没有应话，等待她的下文。
　　“我在5天前知道你的存在，万分同情你和你母亲的遭遇。”邬楠芳话锋转变，“但你母亲怀孕时只有18岁，当初执意继续妊娠，确实不理智。”
　　“所以，你觉得陶书佰抛妻弃女才是明智的做法？”林也蜷起五指，喉咙发紧，“我的母亲不接受你的评判。”她记事起，已经失去父亲庇护，只有母亲常伴左右。在她的印象中每当面馆的阿姨提起父亲时，母亲总是愁眉以对，所以懂事的她从来没有询问母亲原因。
　　“我不知道书佰和你的母亲因为什么争执，但他和我组建家庭后，算得上一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所以我会尽力帮他争取。”邬楠芳的话语拉回林也的思绪，她和陶书佰同在蜀江市下辖县级市的国土局任职，负责宣传工作，所以气场强，擅长和不同人打交道。
　　邬楠芳不是当年的施害者，但现在有求于人，过于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林也瞠目结舌。
　　“争取什么？肝移植？”林也明知故问，气势毫不相让。
　　“书佰o型血，但我和宁宁，还有他兄弟，侄子，侄女都是A型或者B型血，血型不匹配。”肝移植的配型相对肾移植容易，只要供受双方血型相同，□□健康，大小合适。
　　“5天前，匹配成功一位四十多岁车祸脑死亡，生前曾经填写自愿捐赠器官的供体，但他家属临时反悔。”
　　“书佰昏迷不醒，听说如果没有及时肝移植，最多存活一个月。”
　　林也o型血，每年都会体检的她明白自己是目前最适合给陶书佰肝移植的人。
　　不能让人白遭一刀，邬楠芳放平翘起的右腿，提议道：“如果你答应肝移植，我们额外给你20万。”
　　“我不需要。”她站起身作势要走，面对邬楠芳的身影，孤清中透着倔强。
　　邬楠芳跟着蹭起来，言语中蕴含期待：“你没有拒绝，是不是还会考虑，我们静候佳音。”
　　林也不再应她，转身移步门后，开门往外走。
　　中午吃饭，下午工作，整整7个小时，林也惯常的笑容消失，唐非晚看在眼里，心口隐隐作痛，但也只能回家再刨根问底。回家途中，唐非晚开车，林也靠着头枕，闭目养神，满脸的疲惫。
　　长期相处下来，唐非晚熟谙林也的性格，纵使8年前的中秋节出柜，她都不似现在这般冷静，暗藏着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晚高峰车流量大，耗时40分钟，唐非晚终于停稳车。她抽出钥匙，下车锁门，两三步追上前面等候自己的林也，两人并肩而行。
　　8月的夜晚闷热，没有月色，好似要下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唐非晚欲言又止，行动却领先一步，伸手轻扣林也的手腕，无声的关心。
　　“糖糖，我还有一些事没有理清楚，待会儿和慧姨谈过，再告诉你。”林也眉目沉静，低垂着眼眸，穿过唐非晚扣着自己手腕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好。”唐非晚稍微安心。
　　饭后，两人洗碗，林也事先通过微信知会林文慧，她拿纸巾擦干手，叩响走廊最后一间房的房门。
　　书房内，针落可闻的安静。林文慧坐在书桌前，将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林也，打破整室静谧。
　　“小也，这是36年前，我们家拍摄的全家福，那时你妈妈被滁城学院录取，成为我们村第二位大学生。你外公高兴，花钱去照相馆留下这张合影。”
　　照片中，林文静和林文慧分别坐在父母的左右两边，一家人喜笑颜开。
　　“当时从我们村需要先走四里地到镇上，然后坐客车前往江沙县，再转客车去蜀江，最后乘坐15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能抵达滁城。”
　　“陶书佰是现在的江沙市，以前的江沙县人，他和你妈妈算老乡，两人在异地他乡相见如故，认识两个月开始谈恋爱。年轻人没有保护措施，不久后你妈妈意外怀孕。阿静的原话，陶书佰对她好，承诺负责，所以她怀孕后被学院勒令退学，没有供出陶书佰的名字。”
　　“她靠打工养活自己，在学院附近租房，陶书佰会偶尔过来改善伙食。”
　　“然而天不从人愿，陶书佰的父母知道阿静怀孕，嫌弃她农村出身，要求只有两个月临盆的她引产。你妈当然不答应，陶书佰却支支吾吾附和父母，她彻底失望，毅然决然搬离出租房，远离滁城学院。”
　　“你外公因为你妈妈的意气用事气坏身体，没有钱治病，只能熬着，扬言不许她回家。阿静那时脾气倔，当真30年漂泊在外，患癌后才通过一位婆婆找到我们。”
　　林也心情复杂，两行泪簌簌而落。
　　“外公呢？”
　　“二十年前去世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去世的当晚，你妈在楼下站了一夜。”
　　林也泪水模糊视野，咬着唇说：“她当初不该留下我。”
　　“也不能这么说，我问过阿静，她从来没有后悔当年的决定。”林文慧拿出一张借条，交给林也，“这是你半岁时生病住院，急需用钱，阿静走投无路，向陶书佰借钱。”
　　“20块，我5年前还他1万，他竟然半句推辞的话都没有。”


第97章 
　　当年林文静主动写下欠条，她去世前，将欠债的前因后果告知林文慧，让对方帮忙偿还。按照当时20元的市价，相当于五年前的2000元。
　　“你妈不想和陶书佰再产生任何瓜葛，所以失去联系以后，没有主动寻找他。”
　　“1万块也是她提出连本带利的价格。”林文静的面馆生意红火，五年前存款已经超过三百万，生活比普通工薪阶层富足。
　　“我那时劝你妈，再有钱也不应该便宜陶书佰。”
　　“她说检验一下人品，看他三十年后，有没有变化。”
　　“其实她已经猜中结果，一个三十年前收下欠条，还折叠整齐塞进钱包的人，怎么可能不在乎钱？”
　　林也藏在书桌下的拳头攥紧，心底闷得像被巨石压住。她双唇颤动，艰涩地开口：“慧姨，许多人羡慕我妈有房有车有店铺，但他们不知道她在怀孕期间和创业前经受怎样的苦难。”
　　“后来患癌也是那些年埋下的祸根。”回忆过去，林也哽着喉咙，窒息感席卷她的全身。
　　“我知道。”林文慧跟着眼眶湿润，“她只身在外，前些年过得狼狈不堪。”
　　“但她庆幸生下你，以及在生命的倒计时，我和你外婆陪伴着她。”
　　林文慧见林也哭得撕心裂肺，温声细语地安慰：“小也，这些都是往事，不需要太过纠结。现在阳阳在你身边，还有糖糖，糖糖的妈妈也待你好。”
　　林文慧义正辞严道：“至于糖糖说的捐肝，我不同意。”
　　唐非晚回家后知道林也会和林文慧商量捐肝的事宜，但以她去面馆了解到林文静的陈年旧事，结合今天道听途说的八卦，猜测当初应该是林也的父亲不作为，现在病情恶化开始惦记女儿的肝。
　　所以她先和林文慧打招呼，说明陶书佰的病情和陶家的计划。
　　“糖糖？”林也泪水涟涟，抬起头，迷茫地望着林文慧，“她已经告诉你吗？”
　　“对。”林文慧深感陶家的恶毒，板着脸问林也，“小也，你呢？怎么考虑？”
　　“身为女儿，我无法替母亲原谅陶书佰。”林也胸腔沉闷得喘不过气，咬着牙说，“同样，我也不能原谅他长达数十年对我不闻不问。”
　　“所以，陶书佰只是我的病人，他和其他普通的患者没有任何区别。”林也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缓解情绪，补充道，“我身为医生，可以竭尽所能救死扶伤，但在我生前没有义务给他们捐赠器官。”她和唐非晚都志愿登记器官捐献。
　　林文慧暂时放下心来：“我就担心你太善良，或者被道德绑架，不得不捐肝。”她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林也，“糖糖肯定着急，你快过去，今晚阳阳就交给我。”
　　3月买房时，唐非晚提议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字，在林也软硬皆施下，她才答应一人出一半的钱。4月开始翻新装修，6月7号正式完工，如今已经空置两个半月通风。按照设计，唐非晚将封闭的阳台做成原木色系的新中式风格休闲区域，两人偶尔过去喝茶喝咖啡，缓解工作带来的疲惫和压力。
　　“嗯，好。”林也接过抽纸，擦拭眼泪。
　　对面房间的休闲阳台，唐非晚背靠着懒人椅，双脚搁在脚凳上，仰望淡淡的月光衬托下显得璀璨夺目的云汉。她旁边的小圆桌摆放着水杯，还有两瓶低度的果酒。身后传来动静，掩门的声音，唐非晚回头望，一眼就瞧见林也通红的眼眶，显然刚才哭过。
　　她心头的酸涩涌上来，连忙坐直，招呼已经朝她走来的林也：“喝瓶果酒，好吗？”唐非晚知道对方心里装着事，总会失眠，所以适当让她饮酒助眠。
　　“好。”林也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还没开口，唐非晚凑近些，搂过她的后背，让她靠着自己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林也，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
　　林也在唐非晚面前，从来不会掩藏需要沟通的事。她脑袋轻靠着唐非晚的肩膀，声音隐含着哭腔：“糖糖，在你的记忆中，可能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将自己和母亲的往事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说到最后，唐非晚涕泗横流，双手环抱着林也，打直球：“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携手面对。”
　　“但我能不能稍微自私？”唐非晚咬牙切齿，“因为你没有义务给他捐肝。”
　　“我们只是医生，不是圣人。”
　　医院面对邬楠芳的质问时，林也同样产生恍惚。曾经入职宣誓时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记忆犹新，希波克拉底誓词犹言在耳。
　　“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我将首先考虑患者的健康和幸福......”
　　因此她没有当即拒绝邬楠芳。
　　但中午吃饭时，林也回忆往日种种，以及方才从林文慧口中得知父母当初的恩怨，她无法宽恕陶书佰带给她们的伤痛。
　　母亲已经失去性命，凭什么还要她折损身体，去拯救他？
　　“对，我们只是医生。”林也喃喃道，“我可以治病，但不需要给患者捐肝。”
　　“我们尽力救治陶书佰，剩余的，交给器官移植中心。”唐非晚望进她的眼底，仿佛窗外滚烫的星河。
　　***
　　翌日晚班，两人交班后，林也去开会，唐非晚在办公室规整着患者的病历。她中途去厕所，出来时，听见李钧和另一人在厕所旁边的小阳台窃窃私语。
　　“林主任妈妈好像就是未婚生女，怎么她依葫芦画瓢啊。”
　　李钧叹气：“未婚先孕对孩子伤害极大，林主任怎么想不明白呢？”
　　“有一个拖油瓶，谁敢和她结婚啊，除非二婚。”
　　李钧琢磨道：“二婚，男方也带个孩子，这样才公平。”
　　唐非晚气不打一处来，难以按捺愤然的情绪，但身处医院，她压住声音，问道：“你们在讨论什么？”
　　“唐医生。”住院医师知道她和林也关系密切，闭口不言。
　　李钧略微勾唇：“没什么。”
　　“干嘛背后议论人？”唐非晚不苟言笑，“子宫在女人身上，她有权利决定生还是不生，而且小孩不是拖油瓶。”
　　“最重要的一点，谁说林主任一定结婚？她现在事业有成，女儿健康可爱，需要男人做什么？”
　　住院医师咽了咽喉咙：“唐医生，我去做事。”
　　李钧一声不吭走远，唐非晚帮林也出一口恶气，沉闷的心绪稍微好转。
　　急诊大楼二层小办公室，两分钟前消化内科，肝胆外科以及器官移植中心的医生会诊，商讨出陶书佰的治疗方案。先对症治疗，他今早清醒，下午昏迷，处于肝性脑病的第三期，只能尽快进行肝移植手术。
　　会诊医生离开后，高主任，另一位行政副主任，还有林也三个人留在原位。
　　高主任下午通过打电话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安抚林也：“小林，你不要因此产生心理负担，器官捐献应该坚持自愿的原则。”
　　林也抿了抿唇，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家属给院方施加压力，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她们也不能强迫你啊。”高主任振振有词，“如果家属在医院闹，大不了最后报警。”
　　副主任附和道：“昨天录制的片段我已经要求电视台删除，况且，现在距离拍摄结束只有两天的时间。”
　　高主任强调：“我们医生可以深入灾难现场，冒着生命危险救治伤者，但从来没有生前捐献器官的先例。”
　　“谢谢高主任，赵主任。”林也动容，再三感谢，“给你们添麻烦。”
　　副主任叹道：“这算什么麻烦？比起其他伤医、杀医事件，这简直九牛一毛。”
　　高主任问她：“你去给家属说，还是换陶书佰的管床医生去讲明你的立场？”
　　林也不希望同事被刁难：“我去吧。”
　　“行，我先让护士叫她们去谈话室等你。”
　　***
　　林也进谈话室的时候，里面只有邬楠芳一人，她笑吟吟，主动招呼：“林医生。”
　　“你好。”
　　林也维持工作的状态，不疾不徐道：“我经过深思熟虑。”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拒绝你提出的捐肝要求。”
　　邬楠芳的笑容瞬间凝固。
　　“首先，陶书佰没有和我的母亲建立夫妻关系，他也没有承担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你说，我是他的女儿。”林也不卑不亢，“请问，他是否履行养育我的义务？”
　　“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半岁时急病入院，母亲向陶书佰借款20元，30年后还给他10000元，他收的心安理得。”林也心底细细密密的疼，她直视邬楠芳的眼睛，质问道，“你告诉我，这算什么父亲？”


第98章 
　　林也长达半分钟毫无破绽的言论让邬楠芳瞬间愣住，她回过神，强词夺理：“不管怎样，你身为陶书佰在伦理上的女儿，应该对他负责。”
　　“我有权拒绝。”林也没有否认她和陶书佰的血缘关系，毕竟母亲也没有后悔当年的选择。但她条理清晰，字句中都带着底气反驳，“邬女士，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器官捐献必须坚持绝对自愿的原则。你昨天提出20万报酬，已经涉嫌器官买卖。”
　　邬楠芳霎时急红脸，怒斥：“我不是想补偿吗？你竟然倒打一耙？”她10年前调去宣传部门，曾经和形形色色的人交际周旋，其中大多数都会配合工作，而且合情合理的问题相对容易解决。但现在邬楠芳处于胡搅蛮缠的被动方，本来打算在舆论占领先机，但效果并不明显。
　　难道力度不够？邬楠芳若有所思。
　　“我说过，不需要。”相比昨晚在林文慧面前泣不成声，现在的林也异常冷静，她郑重其事的语气强调，“我和他从前陌路，以后也同样。”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沉默，林也平素柔和的眼神蕴含着三分凌冽：“邬女士，请问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邬楠芳脸色阴沉，起身走去门后，伸手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谈话室。
　　***
　　邬楠芳不是法盲，她知道不能在医院滋扰生事，例如拉横幅，滞留医生办公室，妨碍其他患者接受救治等。她托关系雇佣职业医闹，五六个人，每天在抢救室外颠倒黑白，散布林也的负面消息。
　　有些家属信以为真，在和林也交流患者的后续治疗方案时，看清楚她胸牌的名字，突然拒绝沟通，要求更换医生。
　　三天后的白班，林也和一位腹腔感染引起多器官衰竭的患者家属谈话。她还没开口，对方迫不及待道：“林医生，他们说你拒绝给亲生父亲捐肝救命，医德败坏，我可以换医生吧？”
　　林也点头：“可以。”绝望仿佛潮水一般从心底涌出，人生中，她第一次深感无能为力。怎么解释？难道面对每一个家属都要讲一遍自己的经历吗？
　　腿脚沉重得像灌铅一样，林也沿着走廊，移步去办公室。
　　刘智楠伸长脖子问她：“怎么样？”
　　“老刘，你去谈话室。”林也眼眸闪烁着沉郁的微光。
　　刘智楠摇头：“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忙着接替林也的工作，看她并不想回应，所以急匆匆离开。
　　从病房回来的唐非晚坐回办公位，目视着林也隐藏哀伤和医务处同事打电话的笑颜，心尖泛起钝痛，她抓握手机发消息：【中午想吃什么？】她们在家时已经商讨过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收效甚微，想报警却苦于没有实证，所以她只能在生活中关心对方。
　　意外之喜，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在中午吃饭时悄然而至。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桌的医生说：“喂，大新闻，很多医生因为学术造假被处理。”
　　“有没有我们医院？”附二院对学术研究要求严格，数年来没有被卫健委科技教育司通报。
　　“两个，都是今年被录用的医生。”他翻看资讯，惊讶道，“我们科室的李钧李医生。”
　　那天和李钧在厕所门外八卦的同事诧异：“卧槽，看不出来啊，难怪他今天休假。”
　　“他是第一作者，存在委托第三方代写代投的不端行为，还把他前一个医院的通讯作者给坑了。”
　　“怎么处罚？”
　　“长溪二院收回他论文获取的奖金，我们医院通报批评，停报各类人才、评优奖励项目2年，专业技术职务降至十级，5年内不得参与专业技术职务晋升。”
　　“好严重。”
　　另一张饭桌的主治医生补充：“还有我们科室的内部处理，他被高主任调去急诊普内，调任公告10分钟前张贴在公告栏。”
　　“所以林主任通知1点钟开会，就是说这事？”
　　“对，不止我们组，科室空闲的医生都要参加会议。”
　　提前20分钟知道消息的唐非晚好似置身事外，不参与讨论，专心给林也夹菜：“鱼肉入味，还不错。”她问：“刚才高主任叫你去说什么事？”
　　林也将嚼碎的花生吞咽，不露声色地回答：“最近暂时不用接触患者家属，都交给老刘和老张。”
　　“缓兵之计？”
　　“嗯。”林也忍不住咳嗽。
　　唐非晚闻言，双眉瞬间聚拢，着急道：“昨天中午开始咳嗽，你说没关系，只是嗓子不舒服。”
　　“那会儿确实还好，今天有些严重。”林也说完，连续咳几声。
　　唐非晚顿时着急，整颗心都挺成一团：“先吃饭，吃完去办公室，我给你瞧瞧。”她声音压得低，语气听起来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凶。
　　“好。”林也连日来的愁绪和焦虑因为她特殊的关心，稍微安定下来。
　　10分钟后，两人收拾饭盒返回办公室。唐非晚擦净手，抬来独凳坐在已经戴着口罩的林也身前，她挂着听诊器，伸手准备掀动林也白大褂里面穿着的洗手衣。
　　忽然觉得不妥，左手停滞在半空。
　　好巧不巧，刘智楠从外面进来，问她：“小唐，林也身体不舒服吗？”
　　“嗯，她有点咳嗽。”唐非晚耳朵肉眼可见的烧红。她视线下移，好在林也已经撩开洗手衣，低声说，“咳嗽的时候胸腔疼痛，可能肺炎。”
　　唐非晚立马紧张起来，不再扭扭捏捏。听诊器的胸件伸进洗手衣，贴在林也胸前，她仔细听着呼吸音。
　　呼吸音减弱，变粗。
　　“发烧吗？”唐非晚将听诊器取下，放在身旁的办公桌上，抬手去摸林也的前额。
　　林也说：“低热。”
　　“体温计有吗？”触感微烫，唐非晚收回手。
　　“嗯。”
　　7分钟后，林也从腋下取出体温计查看，37.9℃。
　　唐非晚着急，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解锁，登录APP帮她挂号：“走，先去查血，拍个胸片。”
　　林也摇头：“待会儿去吧，你看现在几点？”
　　刘智楠接话：“12点57分，马上开会。”
　　唐非晚妥协：“好吧。”
　　***
　　针对李钧学术不端的会议持续25分钟，高主任义正辞严地强调学术诚信的重要性。会议结束，林也手头还有工作，所以没有时间拍片，先抽血检查。
　　“白细胞，中性粒细胞百分比，C反应蛋白都升高。”20分钟后，检查结果出来，唐非晚翻看报告单，眉宇间的褶皱越发深沉。
　　“先吃药吧，止咳和消炎。”林也知道唐非晚担心她，牵起对方垂落在腰侧的右手，动作轻柔地捏了捏虎口的软肉，“麻烦唐医生帮忙开药。”
　　唐非晚微不可察地嘟着嘴：“退烧药呢？”
　　“家里备着，现在不到38℃，暂时不用吃？”林也咳嗽接连几声，缓了缓呼吸，说，“糖糖，关于肝移植我不会妥协，我发现一个细节，可能成为突破口。”
　　“什么细节？”唐非晚佩服林也的冷静，如果换成她，早已坐立不安。
　　“陶娅宁，她和邬楠芳多次吵架，中午她们吵架时，我隐约听见‘名誉权’三个字。”
　　“名誉权？”
　　“是的，还提起我的名字。”林也逻辑清晰，猜测陶娅宁和邬楠芳三观不合，她补充道，“陶娅宁在理江派出所工作。”
　　“片警？”
　　林也观察细节：“对，我看她穿警服过来。”
　　“你怎么打算？”
　　“我想私下和她联系，走一步算一步。”
　　她话音刚落，护士急冲冲进来：“林主任，120送来一个心梗患者，一个脑出血患者。”
　　“好，知道。”
　　“你先去拿药，患者交给我和老刘。”唐非晚提交处方单，随即跟着老刘和护士疾步往抢救室奔去。
　　林也中午和晚上准时服药，然而病来如山倒，深夜12点，她怕吵醒唐非晚，一直强忍着咳嗽，蜷缩在大床的角落。最后实在难捱，林也捂着胸口，下床去盥洗室，抓着洗漱台咳嗽。
　　明天唐非晚出差，她们今晚睡得早，9点就先后洗漱。睡前量体温37.6℃，她才放心睡下。因为牵挂着林也，唐非晚睡眠浅，所以当脚步声远去，她同时掀开眼皮，没穿鞋，跟着走出卧室。
　　唐非晚怔怔地凝望盥洗间，磨砂门倒映着林也瘦削的身影，心脏像被什么猛烈地揪紧，疼得难以呼吸。
　　“咳......咳咳......”
　　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唐非晚眼眶发酸，压住情绪，仿佛整个人都在发颤，走近敲门。
　　“等一等，马上好。”林也明白瞒不住唐非晚，抬手打开房门。
　　门外的唐非晚看清楚林也潮红的面容和泛白的唇色，心疼聚在胸腔，伸手一声不吭地牵着人回屋。林也任由她因为着急，不算温柔的力度扣着手腕，躺回大床，伸手接过体温计。
　　“我计时，7分钟。”
　　7分钟后，唐非晚拿过体温计查看度数，说着嗔怪的话，却饱含着心疼，“38.9℃，你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99章 
　　唐非晚将在凌晨5点出发去机场，乘坐最早的航班前往燕城参加心脏瓣膜论坛大会，并于下午接受风湿性二尖瓣修复手术视频大赛的评审。赛中唐非晚需要详细讲解手术过程，所以林也不想扰她清梦。
　　林也仰头，因为咳嗽，睫毛沾染些许生理性泪水，她睁着薄雾迷蒙的眼眸和唐非晚对视，温声说：“糖糖，你只有不到5个小时起床。”
　　唐非晚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对方，心中胀涩，强压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嗔她：“我不答应分床睡，你就索性忍着？”
　　“现在舒服些。”林也包裹她覆在手背的右手，低咳两声，“先吃一颗退烧药，如果没有好转，我明早去医院。”
　　唐非晚不依她：“不行，马上去。”
　　林也故意放软声音，呢喃：“糖糖，快12点半。”她的撒娇往往不动声色，唐非晚以前察觉时已经换成其他话题，或者对方走远，不在身边。
　　这会儿听着林也明显撒娇的口吻，唐非晚虽然依旧拧着眉，但不舍得再拒绝她，只能说：“明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雨晴休息。”
　　“好吧。”唐非晚终于让步，站直身，走去对面角落的置物柜，拿出药箱，找到退烧药。床头水杯里的水已经放凉，她移步客厅接回半杯温水。
　　林也目光追随着忙碌的身影，莫名觉得心暖和心安，她唇边弯出清浅的弧度，双手支撑床板坐起来。
　　“水不烫。”唐非晚把药和水递给她。
　　“好。”林也接过退烧药和陶瓷水杯，将药塞进嘴里，喝水送药。
　　吃完药，唐非晚爬上床，在林也身边躺下，侧身望着她，绵言细语：“你不舒服要给我说，咳嗽也不能忍着。”
　　林也答应：“好，睡吧。”她头昏脑胀，接连咳嗽两声，甚至连深呼吸时胸腔都会隐隐作痛。
　　唐非晚眉目深沉，转身拿过床头放着的手机，调暗屏幕亮光，点开微信给路雨晴发消息。
　　【雨晴姐，你睡了吗？】
　　【干嘛？三更半夜不睡觉。】路雨晴卧室，习惯晚睡的两人准备放下手机，忽然收到唐非晚的微信。
　　路雨晴捉着江沐在腰间作怪的手，佯装嗔怒：“手拿开。”
　　江沐委屈：“不是都抱着睡吗？你不喜欢？”
　　“抱着睡，第二天还是背对背，不如直接平躺。”
　　“不要，没得商量。”江沐搂得更紧，甚至脸埋在她胸前轻蹭。
　　她们在一起后，做事有商有量。江沐虽然比路雨晴小6岁，但行事稳重成熟，在对方提及工作危险的时候保证以后会万分留心。
　　路雨晴问她为什么选择交警外勤，而不是其他相对轻松的文职工作，江沐直言：“帅啊。”
　　路雨晴好笑又无奈：“只是帅吗？没有什么崇高的职业理想？”
　　江沐若有所思：“你看过《陀枪师姐》吗？”
　　“港剧？”
　　“对啊，小时候觉得她们穿制服骑铁马英姿飒爽，所以立志成为交警。”江沐甚至有点难为情，“你会不会觉得我肤浅？”
　　“不肤浅，反而真实。”
　　江沐热爱她的职业，所以路雨晴虽然偶尔会担心，但选择无条件支持。
　　“糖糖说什么？”江沐凑近，视线停留在屏幕。
　　“林也咳嗽发烧，今天做痰培养和抽血检查，没有拍胸片，她请我帮忙监督。”
　　路雨晴回微信：【没问题，交给我。】
　　江沐问她：“严重吗？”
　　“发烧接近39℃。”
　　江沐建议：“哎呀，还是去医院吊水吧。”
　　路雨晴解释：“我们不会轻易吊水，只有吃药以后，症状不能缓解才静脉给药。”
　　“哦，单位同事和他们的孩子，生病就去诊所吊水。”
　　“如果没有大毛病，一般可以靠免疫力扛过去，比如发烧，流鼻涕，但像林也这样严重的咳嗽，还是需要尽快控制住病情。”
　　江沐在她身边躺平：“好吧，幸好我身体不错，所以林医生明天会去医院吊水吗？”
　　“看检查的结果。”
　　另一边，唐非晚锁住屏幕，转身往右边靠，问林也：“还难受吗？”
　　林也轻嗯：“好一点。”
　　唐非晚抬手探她的前额，可能吃药不过10分钟，触感差别不大。她觉察窝在怀里的林也顺势和她贴得更紧，显然在无声安抚，只能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
　　前半夜，唐非晚因为林也的咳嗽声半睡半醒；后半夜，林也不知不觉睡去，她深睡半个小时，闹铃响起，连忙关掉声音。
　　幸好，没有吵醒林也。
　　卧室没有开灯，窗外也是一片昏暗。唐非晚借着手机发出的微弱光芒下床，捞起昨晚准备的衣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
　　林也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依旧昏沉沉，四肢乏力，伸手拿着手机，食指滑动屏幕，发现唐非晚的留言。
　　32分钟前【顺利登机。】配一张笑容满面的自拍照片。
　　【你记得吃药，多喝水，早点去医院。】
　　林也唇角的笑意漾开，打字：【好的，遵医嘱。】
　　她勉强吃下半碗肉粥加半盘青菜，坐在客厅等着路雨晴的来电。手机铃声差不多9点响起，林也点接听，话筒传出娇俏的声音：“快下楼。”
　　林也顺便问：“你吃饭了吗？家里有粥。”
　　“吃了，江沐煮面。”
　　“好，稍等。”
　　林阳阳仰头问： “妈妈，你要去医院？” 下周开园即将升入大班的女孩知道林也生病，在她吃药的时候把喜欢的水果糖拿出来分享。
　　林也勾起些许笑容：“对啊，干妈过来接妈妈去看病。”
　　“哦，唐阿姨呢？”
　　林也伸手刮女孩的鼻子：“去燕城出差啊，忘记了？”
　　“啊，姨婆和唐阿姨，还有妈妈昨天都有告诉我。”林阳阳嘴甜，“可能我想唐阿姨。”
　　“唐阿姨晚上8点的飞机回来。”林也拿着随身携带的包，咳嗽几声，缓过劲说，“阳阳，干妈催我了。”
　　“妈妈拜拜。”
　　林也下楼，坐进副驾驶。路雨晴听着她的咳嗽声，皱起眉头：“你早起量体温没？”
　　“38℃。”
　　“早上就38℃，下午至少38.5℃。”路雨晴拧动钥匙，松开手刹和脚刹，“实在不行吊水吧，你明天生日，难道想在医院过？”
　　林也浑身无力，闭着眼睛和路雨晴说话：“看情况，下午准备在Eicu门外候着陶娅宁。”
　　路雨晴目不斜视：“陶娅宁？她和你渣爹啥关系？”
　　“女儿，在派出所工作。”
　　“行吧，你先歇会儿，别说话。”路雨晴看她紧蹙着眉，显然身体难受。
　　“嗯。”林也觉得连深呼吸都会拉扯着胸膜疼痛。
　　她们抵达医院，直接挂呼吸内科普通主治医师的号，等待人数相对较少。随后医生开检查单，林也去放射科分诊，排队，拍片，将近10点半才从检查室出来。
　　检查室的医生认识她，看清楚显示的影像，推开门，探着脑袋喊：“林主任。”
　　林也颔首：“梁医生。”
　　“劳烦你过来一下。”梁医生表情凝重。
　　林也和路雨晴跟随她进去。
　　“你看。”梁医生放大图像，“右肺上叶这团炎症浸润影确实肺炎无疑，肋膈角变钝，但左侧胸膜增厚，结合胸膜钙化斑，我建议查一下ct。”
　　路雨晴心里咯噔一下：“左侧胸膜增厚？”
　　“是。”
　　路雨晴转身，发现林也已经走出门外，她感谢梁医生，随即紧跟前面单薄的身影，安慰道：“哎呀，你别多想，也许只是胸膜炎或者肺炎引起胸膜增厚呢？”
　　林也咳嗽，眸色黯淡，忍着疼痛说：“没关系，先检查吧。”
　　路雨晴连忙点头：“对，检查。”
　　她们坐电梯去四楼，呼吸内科的主治医师浏览胸片报告，也建议查ct再下定论。林也重新缴费，排队做ct。中午检查结果出来时，呼吸内科的医生已经休息，但拿到报告的林也紧抿着唇，右手不由发颤。
　　左侧胸膜局限性增厚，孤立性不规则状结节，大小约1.7x1.2cm，边界欠清，密度不均匀。
　　路雨晴在她身旁，暂时无法接受，半晌才问道：“做PET-CT，确定良恶性？”
　　“不用，直接穿刺活检。”林也迈着脚步，连续咳嗽，不知道因为肺炎，还是发现病情的缘故，她双腿发软。
　　“也许只是良性结节？”
　　林也瞬间哽咽：“雨晴，你知道我妈怎么......”
　　林文静创业以前在修车厂打杂，长期接触石棉，林也那时年纪尚小，离不开她，也伴随左右。弥漫性胸膜间皮瘤，80%的患者发病与石棉纤维的接触有关，潜伏期较长，有些甚至长达40年。
　　林也胸片显示的胸膜钙化斑，即提示她有石棉暴露史。


第100章 
　　人对于坏消息的第一反应往往下意识逃避，然而林也却直愣愣地看着报告单，甚至从专业的角度分析病情。形态不规则，边界欠清晰，结合石棉的暴露史，任谁都会建议尽快做穿刺活检或者经胸腔镜胸膜活检。
　　林也意识到自己在轻微地颤抖，身子已经不能支撑着前行，需要倚靠着什么，暂时喘息。她视线搜寻，终于发现扶梯左侧的长椅。
　　咳，咳咳......
　　中午休息时，医院来往的人相对少一些，林也坐在长椅上，埋着脸，蜷着指节，抓住膝盖的裤子咳嗽。路雨晴随她坐下，平时咋咋呼呼的人此时此刻只是安静地陪伴。
　　林也隐忍着那种恐惧感，脑袋乱糟糟，想到母亲患病后期的疼痛，想到以后林阳阳成年，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在她的身边，最后想到唐非晚，无法掩盖的忧虑。
　　命运总爱捉弄人，她们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来之不易的重归于好，彼此都万分珍惜。所以这件事不可能隐瞒对方，应该怎么向她提起......
　　“林主任，报告拿到了吗？”呼吸内科的主治医师坐扶梯上来，正好瞧见她。
　　林也思绪被唤回，抿了抿干燥的唇：“拿到了。”
　　“我看看。”主治医师接过报告单，林也拎着ct影像的塑料袋，跟随他往诊室走。
　　诊室内，医生坐在桌前，打开阅片灯，拿着ct影像仔细观看。
　　“林主任，你最近发烧和咳嗽应该都是肺炎的原因。”医生指着右边的液体密度影，“少量胸腔积液，我建议静脉给药治疗，先把炎症消下去。”
　　“嗯，我明白。”
　　“至于左边胸膜的结节，最坏结果恶性，但你以前没有任何症状，大概率在早期，可以找胸外科做手术。”
　　医者不自医，他们也是普通人，甚至因为作息不规律，或者部分特殊科室经常接触电离辐射，更容易患癌。
　　主治医师问：“林主任，你回急诊治疗，还是在我们呼吸内科？”
　　“呼吸内科，麻烦你。”林也还在考虑怎么告诉唐非晚，如果去急诊住院，可能今晚她胸膜病变的消息就会传遍科室。
　　离开诊室，路雨晴说出疑惑：“你不想让她知道？”
　　林也摇头否认：“不是。”她心力交瘁，眼底因为剧烈的咳嗽发红，“糖糖盼着下周去郦城，我打算从郦城回来，再给她说。”
　　路雨晴莫名恼火：“还要去郦城？你总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怎么不考虑自己？”
　　林也因为对方的质问霎时愣住，她揉了揉眉心，缓过神，解释道：“雨晴，我也想去啊。这些年，我忙着工作，年假都没有休。”急诊的医护人员没有节假日，只有每年五天的年假。
　　“这次，不仅有她的陪伴，还有你和江警官。”
　　路雨晴不明白林也为什么说得这样轻松，明明右手拿着的报告已经攥出褶皱，她正想接话，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路雨晴视线下移，唐非晚的名字出现在屏幕。
　　林也朝她递眼神：“雨晴。”
　　“唉，烦。”路雨晴接听。
　　电话接通，唐非晚忙不迭问：“雨晴姐，她怎么样？”
　　“大叶性肺炎，先吊水消炎。”
　　唐非晚深信不疑，拜托：“你劝她请一天病假，今晚别去上班。”
　　“你不知道自己劝？”路雨晴努嘴。
　　“她没回我微信，雨晴姐，你人美心善，帮帮忙。”
　　“什么时候学会小嘴抹蜜？”路雨晴轻哼，“行吧。”
　　“谢谢雨晴姐，回来请你和小姨妈吃饭。”
　　“去郦城请客，旅游城市宰你一顿。”路雨晴希望她多花时间陪伴林也。
　　唐非晚爽快点头：“没问题。”
　　结束通话，路雨晴没好气道：“听见她说的没有？请假。”
　　林也翻阅着唐非晚发来的一连串微信，抬头时，泛红的眼眶已经湿润，她答应：“好。”
　　【开会结束，好多业界大佬，受益匪浅。】
　　【你好些吗？胸片拍了吗？】
　　【现在体温多少？如果超过38℃，你就请假好不好？】
　　【我给慧姨带糕点，她说熬着牛肉汤锅，清汤，不放油。】
　　【刚和阳阳打电话，她说想我，你猜我开不开心？】
　　唐非晚自问自答：【当然开心。】
　　.......
　　十几条消息，林也方寸大乱的时候，明知唐非晚接二连三发来微信，她握着手机，却迟迟没有点开。
　　路雨晴试图让她分心：“怎么？不回消息？”
　　“在想回什么。”
　　林也咳嗽两声，低垂着头，慢吞吞打字。
　　夏季，呼吸内科的床位相对充足，林也被安排在三人间的病房。路雨晴外卖清淡的家常菜和米饭，林也左手打着针，右手拿勺子，不疾不徐地进食。
　　不过三分之一她放下勺子。
　　路雨晴惊讶：“你才吃多少？”
　　“胃口不大好。”
　　“林也，你是医生，应该知道生病期间必须补充足够的营养，至少吃二分之一。”
　　林也明白路雨晴关心她，勉强多咽进去三勺。
　　“不能再多？”
　　“不能。”林也咳嗽，连同肩膀都在疼痛。
　　路雨晴收拾饭盒扔去旁边的垃圾桶，拿湿纸巾擦手，她看着林也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念叨：“我们医生经常劝患者保持良好的心态，怎么换成自己就会当局者迷？”
　　“雨晴，我只是身体疲惫，不想说话。”林也唇角扯出一抹笑，“况且，路医生，接受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是吗？”
　　“接受什么？没有确诊，如果虚惊一场？”路雨晴问她，“什么时候做胸穿？”
　　“我准备预约9月2号吕主任的号。”
　　“郦城回来的第二天？”
　　“嗯，糖糖2号正式去心外。”林也半躺下来，“我知道确切的结果，再告诉她。”
　　江沐忽然来电，路雨晴考虑病房还有其他患者，出去接电话。她3分钟后回来，随即说：“我让江沐去Eicu门口蹲守陶娅宁。”
　　林也抬头看向她：“江警官认识陶娅宁？”
　　“不认识，但她长着嘴，可以问。”
　　林也担心江沐扑空：“陶娅宁昨天应该临时过来，所以穿着警服，今天不一定。”
　　路雨晴问她：“你有照片吗？”
　　“没有，但我可以形容特征。”林也回忆着，“她应该27岁，身高和糖糖差不多，齐耳短发，穿着打扮比较休闲。”
　　她边说路雨晴边打字，发给江沐。
　　“你睡会儿，有消息我叫醒你。”她看林也倦意沉沉，叮嘱道。
　　“嗯。”源源不断的液体输进体内，林也本来因为发烧打寒战，这会儿越发觉得连血液都是冰冷刺骨。她裹着被子，脑海浮现唐非晚的身影，思念不经意泄漏，渴望她永远温暖的怀抱。
　　不知过去多久，林也昏昏沉沉中，被路雨晴唤醒。
　　“江沐和陶娅宁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陶娅宁同样纠结着怎么解决这件事。”
　　“好。”三瓶药水已经消耗，林也左手的针被拔掉，她下床，稍微整理衣服和头发，跟随路雨晴往外走。
　　走出医院，下午四点的艳阳高照，林也浑身的寒意散去少半。路雨晴在前，推开咖啡馆的木门，抬眼望去，室内宽敞明亮，典型美式乡村风格的装修，通铺着深棕色的仿木地砖。
　　“在这儿。”江沐招呼她们。
　　两人绕过粗布沙发和藤编咖啡桌的大厅，走去对面简单摆放着樱桃木桌椅的小隔间。
　　“你们聊，我和她在隔壁。”江沐完成路雨晴交给她的任务，笑容爽朗，不等林也回话，伸手掩住房门。
　　林也在陶娅宁对面坐定，还没开口，陶娅宁先说：“林医生，我从小就盼望着获得姐姐的宠爱，没想到却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你可能不想认我这个妹妹吧？”
　　林也微蹙眉头，指腹摩挲着凹凸不平的杯身，没有回应她。
　　“我先代替父母向你说声对不起。然后再是我，身为警察，没有第一时间阻止他们不妥的行为。”人身为复杂的感情动物，有时候明知父母的做法欠妥，却在挣扎中，已经在无意纵容。
　　陶娅宁面容清隽，带着诚挚的语气：“深感歉意。”
　　林也深吸一口气，颊边挂着疏离冷淡的笑意：“陶警官，你的道歉我接受。”
　　“你的母亲，我也可以接受她当面道歉。至于陶书佰，我无法原谅。”林也咳嗽，呼吸声有些发抖。
　　“我明白，他确实不值得你原谅。”陶娅宁坦白，“当他10天前告诉我们你的存在，并且恬不知耻打算在附二院录制纪实节目期间要求你捐肝，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他是始作俑者，我妈和他感情深厚，成为帮凶。”
　　陶书佰毕业以后，回到县城的国土局工作。邬楠芳比陶书佰小3岁，因为他的体贴入微，认识两个月恋爱，半年，毫不犹豫答应求婚。
　　林也顺着她的话问：“所以，你知道她花钱雇用职业医闹？”
　　陶娅宁发蒙： “这就是职业医闹？我昨天知道她找朋友散布你的谣言。”
　　“职业医闹，受雇于患者家属，向医院或者医生施加压力。所以，你妈妈已经触犯法规，至少接受治安处罚。”
　　“好，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不需要再操心。”邬楠芳的所作所为彻底触碰陶娅宁的底线，她脸色骤变，沉声道，“治安处罚，警告，罚钱，甚至拘留，我毫无怨言。”
　　陶娅宁言语赤诚：“你还可以追究她侵犯你的名誉权。”


第101章 
　　林也思前想后，表示只要邬楠芳停止散布谣言，她可以既往不咎。一为卖陶娅宁的人情，二为她待女性相对宽容。
　　她们离开咖啡馆时，外面暮色四合，江沐去取车，余下两人在路边等待。
　　林也今天穿着单薄秀雅的休闲套装，长发松散，闷热的晚风吹拂她耳边的碎发。或许因为两分钟前，唐非晚发消息告知她已经准时登机的缘故，林也带着病容的侧脸在路灯的笼罩下，终于浮现些许暖色。
　　“她什么时候的航班，准点吗？”路雨晴不知道具体时间。
　　“准点，7点48分出发，10点05分抵达蜀江。”
　　“行，先去吃饭。”
　　小车平稳地停在她们身前，林也自觉坐进车厢的后排，不料路雨晴却在她右侧坐下。
　　“听说北州区西芸廊院的粤菜馆口碑不错，粤菜清淡，适合你。”路雨晴连接蓝牙，通过app搜索定位，开启导航。
　　林也动容，她们认识17年，大半的时间常伴左右。回想去年七夕时，路雨晴笑说至少以后不会孤独终老，她俩可以搭伙过日子。谁知短短的一年，两人都情有所归。
　　她们吃完饭，开车去机场。蜀江北州机场T1航站楼停车场的负二楼，江沐慢悠悠转圈，终于找到空位。
　　“上面冷，她叫你别去。”路雨晴接过江沐递来她的车钥匙，顺手塞给林也，“你在车里等我们。”
　　林也没有拒绝，因为唐非晚关机前，已经千叮万嘱。她见到唐非晚时，已经接近10点半，推开车门，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挤进车厢，把她拉入怀中，暖香瞬间侵入，紧紧地包裹她。
　　林也少有地忽视前排两人，忍不住张开双臂，环绕唐非晚的腰。
　　路雨晴按捺住打趣她们的念头，示意江沐稍后再启动。
　　唐非晚脸埋进林也的颈窝揉蹭，思念犹如潮水般汹涌，无法抵挡，只能以亲密无间的拥抱平息。许久，她在对方耐不住的咳嗽声中冷静下来，分开后，保持着距离。
　　“今晚体温多少？”情难自已相拥时，唐非晚明显感觉到林也的体温异常。
　　路雨晴扫码付费，接话：“医院的药不是仙水仙丹，她下午温度正常，吃饭后又升上去，38.1。”
　　“哦。”唐非晚坐正，系好安全带，“雨晴姐，今天谢谢你和小姨妈。”
　　“谢什么？我和她相识17年，你才几年？”路雨晴转回头，开玩笑，“诶，林也，你说我俩如果凑成一对，还有她俩啥事？”
　　“不行。”江沐和唐非晚异口同声。
　　路雨晴莞尔：“为什么不行？”
　　江沐嘀咕：“你和她撞号。”
　　“撞什么号？你质疑林也的能力，还是质疑我？”
　　江沐闷声不语。
　　路雨晴得寸进尺，故意说：“不过，今晚可以让着你。”
　　江沐气急：“你颠倒黑白，平时都是我让着你。”
　　她们插科打诨，活跃着气氛，唐非晚让林也靠着自己的肩膀，低声话聊。
　　“如果困就闭着眼歇会儿，到家我叫你。”
　　“不困。”林也珍惜两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问她，“吃饭了吗？”
　　“没有，只想喝慧姨熬的汤。”唐非晚琢磨着，“明早我回医院开会，你顺便去科室输液？”
　　林也不擅长说谎，眼神明显躲闪：“不想走太远，北门附近的诊所可以输液。”如果去急诊科，管床医师会调出她所有的检查报告，试图隐瞒的消息随时可能被揭露。
　　她话锋转变，“苏式糕点买的几份？”
　　唐非晚察觉林也的反常，然而现在不方便细问，任由她岔开话题：“三份，给小姨妈和雨晴姐也带了一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余大部分时间林也都在咳嗽。唐非晚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斟酌再三，扬声道：“小姨妈，直接送我们去附二院。”
　　“糖糖。”夜晚咳嗽加重，林也因为忍耐，筋疲力尽，伸手攥着她的衣服，低声说，“我想回家，好困。”
　　“你不要逞强，我们去医院住两天。”唐非晚握住她的手，拧着眉说，“你现在发烧，浑身冰凉。”
　　路雨晴从背包拿出水银温度计，递给唐非晚：“快11点，量一下。”
　　几分钟后，结果显示38.8℃，唐非晚下颌线条紧绷，软着声音哄她：“林也，至少今晚去医院，明天你生日，我陪你在家休息，好不好？”
　　路雨晴附和：“我赞成。”她不愿林也备受煎熬，掩藏着秘密去旅游。
　　“30号去郦城的高铁票我和雨晴姐商量着退票，你是大叶性肺炎，四五天肯定不能痊愈，我们可以国庆假期的最后两天错峰出行。”
　　林也眼底雾霭沉沉，她还想拒绝，但凝视唐非晚坚定的神色，听着她不容置喙的语气，知道瞒不下去，彻底投降。她望着窗外阑珊的灯光，眼泪潸然而下，闷声答应。
　　下车后，林也让路雨晴和江沐早点回去休息。小车消失在视野范围，深夜11点20的街道，好像只剩下两人。
　　唐非晚牵着她往急诊大楼走，林也突然从束缚中挣脱。唐非晚回头，眼前的她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胸腔随着咳嗽剧烈起伏。
　　“糖糖。”林也缓着气，唤她名字。
　　唐非晚隐约觉得她在挣扎着什么，温声问：“怎么了？。
　　林也自从知道消息，长达11个小时都在惶恐中度过。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低头登录微信公众号，纤长的食指微颤，点开附二院主页的个人中心，下滑显示门诊检查报告，将手机交给对方。
　　“7年前，我的母亲因为长期胸痛去医院检查，确诊弥漫性胸膜间皮瘤晚期，已经发生远处转移，所以不能手术，她也不愿意化疗，生存时间13个月。”林也声音沙哑，“患病原因，她年轻时长期接触石棉，所以我......”
　　唐非晚浏览着胸片和ct报告，顷刻间僵住脊背。她用力攥着手机，手背青筋隐现，打断林也的话：“你不会，不会。”开始语无伦次，“而且最多早期，切掉就没事。”
　　但她们都明白，如果确诊恶性胸膜间皮瘤，即使手术成功，往后还有复发的可能。
　　“我们先输液消炎，明天找江主任，她擅长胸膜病变的切除。”唐非晚揣好手机，伸手揽过林也的肩膀，尽力压住内心的慌乱，一字一句，言语恳切，“我说过，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携手面对。”
　　“我只是舍不得过早和你分开。”
　　林也鼻音有些重，温热的液体顺着唐非晚脖颈往胸前流淌，仿佛烫进胸腔，连同灵魂都在疼痛。
　　“不要胡思乱想。”唐非晚紧咬着下唇，抬手用大拇指擦拭林也的泪水，颤声道，“我们先去病房，你手好凉。”她松开双臂，拉着林也往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走。
　　急诊病房，唐非晚安顿好林也，借口刘智楠找她谈工作的事，疾步走出病房。
　　唐非晚绕过分诊台，踉踉跄跄地朝另一边走廊迈步，终于在二楼阳台支撑不住，靠着栏杆的白墙慢吞吞蹲下。她抱着膝盖，整个身子蜷缩着，嚎啕大哭。
　　她抱怨命运不公，明明两个人帮助无数患者摆脱疾病的痛苦，挽救他们濒临死亡的生命，却一次又一次被苦难折磨。自己的左手完全康复不到一个月，现在轮到林也......
　　她呜咽着，气喘吁吁，却哭不尽积聚的担忧和心疼。
　　现在咳嗽和发烧煎熬着林也，以后做手术，后续身体的恢复，免不掉的疼痛。疾病方面，唐非晚知道对方肯定会强忍着不吭声，她恨不得以身代之。
　　唐非晚离开病房后，林也望着身影消失的方向，怔怔发愣。心细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只是借口出去独自发泄情绪。她眼底蓄着的热泪，无声滑落，果不其然，刘智楠的到来，证明林也的猜想。
　　“怎么回事啊？检查的设备是不是出问题？”他坐在旁边的陪护椅，唠叨着，“痰培养结果已经出来，革兰氏阳性球菌引起的肺炎，你至少在医院观察三天左右，不然病情加重，小心气促。”
　　“血氧在临界点，你如果想舒服些，可以低流量吸氧。”
　　林也表示明白。
　　刘智楠问她： “胸穿什么时候做？”
　　林也咳嗽两声，回答：“可能明天。”
　　“慧姨知道吗？还好小唐把你送来医院。”
　　“太晚了，明天告诉她们。”林也话音刚落，抬头和病房外唐非晚疼惜的眼神相对，她已经去厕所清洗，却难掩眼底布满的红血丝。
　　“唉，小唐来啦？我刚提到你。”刘智楠感叹，“幸好林也有你这个靠谱朋友啊，不结婚也没关系。”
　　唐非晚说客套话：“嗯，互帮互助。”
　　“行，你们早点歇息，我值班，还得过去做事。”他指着无菌氧气吸入器，“她血氧有点低，如果半夜不舒服就吸氧，把握着量。”
　　“好的，谢谢。”
　　刘智楠走后，唐非晚沉默着展开陪护椅，去值班室找来一床干净的薄被。她温声给林也解释：“我之前去超市买洗漱用品。”
　　林也心酸，但没有戳穿她。
　　唐非晚接来半盆温水，拧干洗脸巾，站在床边，嗓音比先前更加低柔：“我先给你擦一擦手臂，还有两只手的汗，这样睡着舒服些。”她见林也点头，先由她自己擦脸，随后稍微清洗，伸手虚握着对方的手臂。
　　兴许发烧和咳嗽消耗太多体能，林也因为她过分轻柔的动作，在换第二次水的时候昏睡过去。唐非晚目视着女人纤细的手臂，回想前些日子始终找不到她消瘦的原因，眼泪霎时泅湿双眸。
　　漫漫长夜，她躺在旁边的陪护床，偶尔听见林也三两声咳嗽，心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混混沌沌，一直失眠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本来悉心准备的生日惊喜和安排作罢，但唐非晚还是在林也醒来的第一秒握着她的手，送去第一个祝福：“生日快乐。”
　　林也心脏被唐非晚温软的嗓音碾过，轻微发胀，她鼻头泛酸，抬起被包裹的右手，与她十指交扣。
　　“谢谢你，我今天非常满足。”林也眉目沉静，嘴角噙着笑意，声音难掩的感动，“因为，你在身边。”
　　唐非晚挤出笑容：“可惜准备的礼物都放在家里。”
　　“没关系，你可以描述。”
　　“《旧时海棠开》发行典藏版，我上个月悄悄抢购一本。”去年林也生日时她送的实体书，唐非晚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礼物老套。
　　林也笑意加深：“典藏版？听说包装精美，周边丰富。”
　　“还有一个不能提前告诉你。”
　　她月初临时改变主意，预定酒楼的包间，亲朋好友帮忙精心布置，打算在今天下午13：14分求婚，郦城只是出去散心的城市。
　　看海，看日出，看日落。
　　“为什么？”
　　“上午做完穿刺，如果中午没有发烧，我下午再送你第二个礼物。”唐非晚轻捏她的手背，“说话算话。”
　　***
　　林也9点多去ct室，医生在ct引导下穿刺，取出组织送去病理科活检。11点多，她持续发热，虽然只有38℃，但咳嗽加剧，痰液呈现铁锈色。她被病痛折磨，没有胃口，勉强进食半碗肉粥。
　　午休时，林也在朦朦胧胧中，听见唐非晚轻声呼唤。
　　“学姐。”
　　“林也。”
　　病房只有两人，唐非晚悄悄锁着门，坐在林也的左手边。
　　林也虚睁着眼，懵怔的状态目视床畔的身影。
　　13：14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唐非晚不愿再等待，薄唇翕动：“林也，我喜欢你，从19岁那一个难忘的冬天开始，再也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绵延的感情。”她有些紧张，拿着戒指盒的左手在发抖，“我想和你相守余生，去一个可以领证的国家结婚。”
　　唐非晚凝视着她，清隽的眉眼在午后阳光的渲染下显得分外温柔，最为虔诚的语气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在结婚申请登记的签字栏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吗？”


第102章 
　　唐非晚以为林也肯定毫不犹豫点头，然而一分一秒流逝，长达三分钟，她一声不吭。
　　只是泪水濡湿她的睫毛，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你在犹豫吗？”唐非晚哽着喉咙，“是不是生病的原因？”
　　林也的心脏因为她诚挚的话语疯狂跳动，不过酸涩也同时溢满。她紧抿的双唇微张，咳嗽着，慢慢平复呼吸，柔声说：“糖糖，结婚是大事。”
　　“我知道这是大事，所以3月主动和江主任商量。她不仅答应，还三番五次催促。”
　　“我们可以在海德堡举行婚礼，导师和两位关系密切的同学都会参加。”
　　“阳阳当花童。”
　　“不需要伴郎，雨晴姐和小姨妈答应做伴娘。”
　　唐非晚眼圈泛红，一股脑儿将这段时间的准备工作脱口而出。
　　“结婚誓词不是说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会爱她，照顾她，守护她，不离不弃吗？所以我向你求婚，已经充分地考虑这些。”
　　林也的眼泪打湿衣襟，因为同性在国内不能合法结婚，她10天前咨询律师意定监护人的办理流程，打算和唐非晚商量，签订意定监护协议，找时间去公证机关公证。
　　虽然方法不同，但都把对方当成自己唯一的伴侣。
　　唐非晚看她似乎无动于衷，眸色逐渐黯淡，说话的声音也往下沉：“当然，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我可以等。”
　　“糖糖。”林也抬手，眷念地抚摸着唐非晚的耳朵，侧脸，不忍心拒绝，她放弃挣扎，颤声答应。
　　“去国外领证前，我们可以先办理意定监护。”
　　她在心底祈求上天怜悯，能够多给两人一些时间。
　　“领证前？”唐非晚反应过来，激动万分，手背胡乱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掏出戒指盒打开。“好，办，出院就办。”
　　她顺势将戒指轻松地推进林也左手第三只手指的尾端，孩子气地说，“戒指也要戴，圈住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林也盯着璀璨夺目的戒指，目光流露出无限的感动。
　　她为唐非晚擦着泪水，右手忽然被握住，听对方说：“你再睡会儿，慧姨两点左右带着阳阳过来，江主任5点下班，也会打车赶来。”
　　“好。”林也发着烧，撑不住，半醒半睡中，被说话的声音吵醒。
　　女孩首先发现她掀开眼皮，激动道：“妈妈，唐阿姨你看，妈妈醒了。”
　　唐非晚转过身，看林也想直起身，帮她调节病床的高度，可以半躺着。
　　“阳阳。”林也虚弱地勾起唇角。
　　“妈妈，你咳嗽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受？睡觉都在咳嗽。”林阳阳戴口罩，林也允许她靠近，抱着手臂关心她。
　　林也轻抚女孩的头发，满眼柔情：“是的，所以阳阳应该爱惜身体，争取比妈妈健康。”
　　“妈妈也会好起来。”林阳阳站直，“我给妈妈背古诗，唐阿姨说背完最新的10首古诗，妈妈就能出院。”林阳阳已经5岁，林也和唐非晚空闲时会教女孩识字，背诵古诗，至于英语和珠心算，她们不想让孩子过早高强度学习。
　　林也欣然点头。
　　“元日。宋。王安石，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她一字不落地背完，唐非晚捧场：“阳阳，你好棒。”
　　女孩关注着林也：“妈妈，我厉害吗？”
　　“非常厉害。”林也伸手揽着林阳阳，由衷地夸赞。
　　下午继续抗生素消炎，林也的高热逐渐降下来，最高37.9℃。大概5点半，唐非晚去接江君丽，母女俩坐在车内沟通林也的病情。
　　江君丽根据多年经验分析：“结节形状不规则，边界不算清晰，结合小林石棉接触史，恶性的可能性大。”
　　“果然......”唐非晚其实已经做好准备，却还是瞬间觉得心口发堵。
　　“不过早期尽可能切除癌变的部位，可以延长生存期。”江君丽空闲的时候查询她多年手术的病历，打开平板电脑，滑动屏幕，“这是07年做的手术，患者活检T2期，行胸膜外全肺切除术（EPP），术后化疗和放疗，患者16年复发，18年去世，但好歹存活11年。”
　　“这两个是T1期没有向肺部转移，13年和14年做的手术，胸膜切除术/胸膜剥脱术（P/D）。14年做手术的患者至今没有复发，13年做手术的患者今年复发。”
　　“我们等着活检结果，只是良性最好，如果恶性T1期就做胸腔镜胸膜剥脱术，术后不用放疗和化疗。”
　　“你对胸外科也有了解，其实不需要我细说。”早年心外科和胸外科统称心胸外科，江君丽自然也熟悉心外科的各类手术，最后在分科的时候选择胸外科。
　　唐非晚沉闷地应声：“是。”
　　江君丽收好平板电脑：“活检结果出来以后排期手术，我写份申请，去你们二院做。”一院和二院都是蜀江大学医学院的教学医院，教授偶尔可以串院指导。
　　“会不会麻烦？林也可以直接挂你的号。”唐非晚早有打算。
　　江君丽下车，往前走：“我想你做我的助手。”
　　唐非晚拎着蛋糕紧跟她的脚步，以为听错：“啊？”
　　“你熟练掌握胸腔镜技术，为什么不行？”
　　“不，不行。”原则上，医生不会给至亲做手术，容易产生心理负担。去年11月，唐非晚亲自主刀林阳阳的手术，已经达到她的极限。
　　“你只是助手，我主刀。”江君丽身经百战，从不避讳。
　　“还是不行。”两人走进电梯，唐非晚转身，怔怔地盯着上升的数字，拒绝道。
　　江君丽不强迫她。
　　唐非晚强调去病房尽量不要提起手术的事，江君丽答应。她们前脚进病房，林阳阳立马扑过来，抱着江君丽的腰撒娇：“姨婆。”
　　江君丽乐呵呵：“阳阳乖。”
　　女孩问：“唐阿姨，吃蛋糕吗？”
　　“对啊，妈妈生日。”
　　林阳阳笑意灿然：“我已经把礼物送给妈妈。”
　　林文慧从早上接到电话以后，始终愁眉不展，这会儿终于露出笑容：“好，待会儿阳阳唱生日歌。”
　　她们准备拿出蛋糕，插好点火的蜡烛，准备妥当，唱起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生日歌唱完，林阳阳奶声奶气说：“妈妈许愿吹蜡烛。”
　　“好。”林也抬头望着唐非晚，还记得9年前的同一天，两人一起在出租房吹蜡烛。
　　她水光迷蒙的眼底波动，阖上眼，许愿：“和她白首不相离。”
　　***
　　住院的第三天，路雨晴夜班，早上在家补眠，午休后提前来医院陪林也唠嗑。
　　“她今天什么班？”路雨晴坐在床边削苹果。
　　“24小时值班。”
　　“活检结果下午出来？”
　　林也深呼吸，比前两天坦然不少：“嗯，可能4点左右。”
　　昨天中午开始，她体温已经正常，咳嗽也逐渐缓解，似乎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
　　路雨晴将削皮的苹果切块，插牙签，放在林也胸前小木板，看她左手中指戴着戒指，打趣道：“哟，已经答应她求婚？”
　　“嗯，生日那天。”林也摩挲着戒指，嘴角微不可察地泄出笑意。
　　“她准备半个月，酒楼的包间我们也提前布置好。”路雨晴翻开手机相册，讲解流程，“第一步，进门的彩带，第二步，她唱歌，你猜是哪首歌？”
　　“赵咏华《最浪漫的事》。”唐非晚最近半个月都在哼唱，林也了解她，知道会有特殊意义。
　　林也眼眶烧灼，仰着头强忍情绪，泪水还是像断线的珠子滑落，淌进她冰凉的颈窝。
　　路雨晴着急：“唉，你怎么，别哭啊。我本来不想浪费她的心意才悄悄给你看。”
　　林也声音微颤：“我没事，继续。”
　　“然后她求婚，你答应以后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切蛋糕。”
　　“订的三层蛋糕放在酒楼，拿不过来，所以她应该临时打电话订购一个平层蛋糕。”
　　林也吸着鼻子：“最后吃的平层蛋糕。”
　　“她啊，越来越靠谱，比读书的时候靠谱。”路雨晴问，“听说准备改名换姓？”
　　“嗯，改姓江，名字没有想好，她妈妈和慧姨打算周末去寺庙掷签。”
　　这个名字跟随唐非晚31年，江君丽本来不想做得太过绝情，但半个月前知道唐安华已经再婚，所以答应女儿半年前提出的要求。
　　急诊科一楼办公室，唐非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正在打印单子，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显示的号码明显来自医院电话，她点击接听，指尖都跟着颤抖。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林也的家属吗？”
　　唐非晚紧咬着唇：“对。”
　　“26号送过来的组织活检，结果是上皮型恶性胸膜间皮瘤，结合ct报告，应该在t1期。”


第103章 
　　周围忙碌的同事仿佛成为空气，唐非晚愣怔地盯着对面林也空置的办公位，紧咬右手，忍哭忍到喘不过气。
　　“唐医生，肾衰竭的患者应该……”谷妍斟酌患者病历的细节虚心请教，发现她眼圈通红，关切地问，“唐医生，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唐非晚抬头，捏着指节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归，示意谷妍复述自己的困惑，随后她耐心讲解。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谢谢唐医生。”谷妍忍不住询问，“林老师现在怎么样？”
　　林也穿刺活检后住进胸外科病房，所以谷妍没法打听消息。
　　“她还在治疗中。”她的眼睛涩得难受，无法摆脱这种被坏消息烧灼内心的感觉。
　　谷妍压低声音：“唐医生放宽心态，我认识一位胸膜间皮瘤I期的患者，手术后生存期已经超过15年，现在51岁都没有复发。”
　　唐非晚当然知道这些病例，但更多患者会复发甚至转移。
　　不过她庆幸林也每年体检，而且不是多发弥漫性间皮瘤，即便患癌也还有手术的机会。
　　胸膜间皮瘤恶性程度高，一般早期没有任何症状，所以许多患者因为难以忍受的病痛前来医院检查，往往已经进入中晚期，只能保守治疗。
　　“我明白，感谢你和许稚的关心。”
　　唐非晚心里挂念着林也，神思恍惚，只有工作可以暂时缓解她低迷的状态。
　　下午轮换吃饭，她和刘智楠打声招呼，快步跨出办公室。
　　8月的最后两天，酷暑难耐的夏日已经远去，蜀江却仍然被秋老虎荼毒，热气蒸腾。来往的行人都穿着短袖或者长裙，唯独唐非晚外面套着白大褂，步履匆匆。胸外科病房和心外科病房同在外科大楼，林阳阳手术后，她曾经无数次往返这段只有几十米的林荫小道。
　　唐非晚从侧门走进室内，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心外科的规培医生和她同乘电梯，问道：“唐医生，去探望患者？”
　　“不是，家人。”
　　“愿她早日康复。”
　　规培医生给与诚挚的祝福，她颔首感谢，先一步走出电梯。推开房门时，坐在床边的林也望着窗外，夕阳的晚霞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肆意铺陈，好似时光酿造的黄酒，牵扯出她们共同的心事。
　　唐非晚眼神描摹着林也柔和却蕴藏忧愁的侧脸，鼻尖的酸涩感愈发明晰。她轻手轻脚靠近，却还是惊扰身前的人。林也转过头，抬眸与她对视。
　　如诗般的眼睛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吃饭了吗？慧姨堵车，可能还有10分钟。”
　　她不知道结果？
　　唐非晚默然地坐在旁边，喉头有些发哽：“没有吃，过来陪你。”
　　林也状似轻松的语气：“吕主任说下周一做手术，你妈妈主刀。”
　　“间皮瘤位置局限在左侧壁层胸膜，她打算做侧卧位的P/D手术。”江君丽考虑胸膜间皮瘤恶性程度高，还是放弃胸腔镜，采取更为稳妥的外科手术。
　　“吕主任的意思等做完手术，以及大病理出来后再商定具体的治疗方案。”局限在胸膜，没有影响周围组织的孤立性间皮瘤早期患者根据实际病情判断是否化疗、放疗，毕竟这些杀伤性的治疗反而会破坏病人的体质。除非瘤体巨大，手术切除困难，或者在术后复查发现治疗的效果不佳，从而辅助化疗或者预防性放疗。
　　林也唇角勉强勾出弧度：“所以，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唐非晚明白林也在调整心态，咽下澎湃的泪意，配合她：“是啊，多亏你每年都会体检。”
　　“如果手术效果和后期恢复良好，吕主任建议我转科。”医生中不乏带瘤或者切除结节重返岗位的同事，但需要注意调养，所以吕雁建议她转去比急危重症组相对轻松的内科。
　　“去呼吸内科吗？”唐非晚知道林也博士期间主修呼吸内科。
　　“嗯。”林也原本打算年纪稍大，体力不足以支撑高强度工作的时候再申请转科。如今迫不得已，她想知道唐非晚的看法，偏头问，“你觉得呢？”
　　“我赞成。”唐非晚脑海中闪过无数设想，她筹划把未来的时间掰开使用，忙碌之余都陪伴着林也。
　　如果两人都在专科，周末以及节假日休息的时间相比急诊多。她可以规划二人世界，或者带着林阳阳和两位长辈短距离休闲旅行。
　　唐非晚指腹着摩挲林也的掌心，缱绻细语：“转专科，我们节假日没有值班的时候都可以腻在一起，你就当我自私，想占取你更多的时间。”
　　怀疑恶性肿瘤的三天最为难捱，现在知道活检结果，林也反倒释然许多。癌症患者切忌被压力产生的负面情绪裹挟，既不利于身体的恢复，还会影响甚至拖累身边的至亲。
　　林也不愿消颓，不愿唐非晚因此整日担惊受怕，暗自神伤。她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声音如往常那般平和：“好，我和高主任提一嘴。”
　　“不着急，先治疗。
　　“他可以提前做人员的安排。”林也住院后，刘智楠暂时接替她的工作。
　　随后的四天，林也继续接受治疗，咳嗽的症状消除。手术当天，作为这台手术的麻醉医生，路雨晴按照惯例提醒着注意事项。
　　“明白。”躺在手术台的林也脑袋放空，薄唇开合。
　　“你休息八天，气色比我都好。”
　　“是吗？”
　　“是啊，昨天休息，连续三台急诊手术，备班不够，他们只能联系在家补眠的我。”药品都准备妥当，路雨晴笑说，“不过你放心，手术后回家，我从10点睡到今早6点半。”
　　“我当然放心。”
　　路雨晴开始麻醉诱导，闲聊道：“她竟然亲自上阵给江主任当助手，不是担心产生心理负担，影响手术吗？”
　　“她说她缝皮技术好。”林也眸光漾动，“我无条件相信她。”
　　被无条件信任的人在她清醒的最后五秒走进手术室，浅蓝色的身影定格在她记忆深处。
　　路雨晴插管，连接呼吸机，监测生命体征。
　　林也侧卧位，唐非晚开始用碘伏消毒皮肤。她昨天下午在林也积极配合治疗时顿悟，决定参与手术。
　　她为林也哭过许多次，她同样可以为她坚强。
　　消毒，铺巾，江君丽和另外两位医生先后进来，吕主任旁观。
　　手术开始，唐非晚第一次和母亲同台手术，可能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
　　江君丽在肋骨间切口，唐非晚帮忙移除第六根肋骨，间皮瘤的位置在最左边，所以手术视野开阔。江君丽很快找到瘤体，开始剥离。
　　“术中不去破坏或者切开瘤体做病理，我直接剥离和切除胸膜。”瘤体较小，直径没有超过两厘米，江君丽最大限度保持瘤体的完整性，防止癌细胞外漏风险。
　　唐非晚凝神屏气地配合。
　　预防复发，保肺的前提下，江君丽把周围看得见，切除以后影响较小的组织尽数切除。林也胸膜粘连可以忽略不计，也是降低她手术难度的重点。
　　“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你？”江君丽结束前期复杂的环节。
　　“好。”唐非晚和另一位医生接手。
　　吕主任全程旁观，惊叹：“江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啊。”
　　江君丽客套：“你前天参加的小细胞肺癌切除手术视频比赛也非常完美。”
　　吕主任谦虚：“老师教得好。”
　　唐非晚一丝不苟地缝合，与手术关键时期的沉着冷静不同，她显得格外紧张，心脏剧烈跳动。完成最后一针，住院医师帮忙剪线，她放下持针器，出乎意料地不愿待在手术室。
　　“雨晴姐，麻烦你照看她。”唐非晚脱去手套，手术衣，摘下林也买给她的手术帽，绕去空无一人的阳台。她垂着头，右手抵住墙面，左手捏着眼角，指尖瞬间湿润。
　　手术比想象中顺利，母亲说后续会根据林也的复查情况调整治疗。安慰她科技日新月异，可能过几年陆续会研究出更多治疗恶性间皮瘤的方法。即使不幸复发，也可以通过药物治疗，延长生存期。
　　恶性胸膜间皮瘤手术需要呼吸机支持，林也做的外科手术，所以48小时后才从监护室出来，转进普通病房。幸好她是早期，加上术前没有任何症状，恢复起来相对较快。
　　唐非晚第一天在心外科坐诊，临近中午，最后一个患者离开诊室，她溜去胸外科病房。
　　林文慧瞧她进来，故意说：“我去洗碗，你们聊。”
　　林也伤口痛，说话几乎用气音：“第一天坐诊，感觉怎么样？”她秀眉微蹙，清婉的面容好似蒙着一层病弱的白。
　　唐非晚在她床侧的陪护椅坐下：“患者觉得我太年轻，不相信我可以做手术。”
　　“罕见病例，两个月大的婴儿单侧肺动脉缺如，建议尽快做肺动脉重建手术，家属竟然问我可不可以吃药？”
　　“我反复强调不做手术可能造成孩子缺氧甚至肺动脉高压，他才答应。”她让林也听自己讲，不用回话，但刚说两句，方主任来电，强调急诊手术，需要她做助手。
　　“快去吧。”林也唇角勾起一抹柔润的笑。
　　唐非晚抱怨：“才过来三分钟。”
　　林也抬手，轻轻圈着她翘起的食指：“随时待命，不是吗？”


第104章 
　　唐非晚做完手术回来已经将近七点，窗外暮色沉沉，天边剩下一抹橘红。
　　林也胃肠道功能正常，可以进食，但她伤口难受，引流管也没有拔，吞咽的时候疼痛，所以目前以半流食为主。林也尽量自己动手，林文慧帮忙调整病床的高度，她半躺着，右手拿勺子，然而尝试两次，不得不放弃。
　　“我来吧。”林文慧端起饭碗，看着她呼吸都在发颤，嗔怪，“你啊，不要表现得太坚强，有时候试着依靠身边的亲人。”
　　林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嗯声答应。
　　唐非晚正好进来，目睹这一幕，心头胀痛起来，她快步走近，附和道：“慧姨说得对。”
　　“好，换你来。”林文慧明白林也怕麻烦自己，换成唐非晚或许能够心安理得。
　　唐非晚接过饭碗和勺子，坐在旁边的陪护椅。当林也缓过劲，张口吃下第一勺的时候，林文慧故意打趣：“看，还得是她。”
　　“小也，你这样，我会吃醋。”她紧跟着补充。
　　林也闻言，脸颊微不可察泛起红晕。
　　唐非晚接下话头：“慧姨，我不在病房的时候，还是需要麻烦你。”
　　林也嗓音低缓：“是的。”
　　她吃完饭，差不多7点半，唐非晚出去将自己的饭打热，回来坐在床侧慢悠悠吃着。
　　“给你买的小蛋糕，芒果千层。”林也示意她往右边的置物柜瞧。
　　“为什么突然给我买蛋糕？”病房原本三张床位，另外两位患者分别在上午和下午出院，所以唐非晚眉心的疲惫消散，目光直白，欢喜漫出眼底。
　　“你第一天坐诊，还有长达5个小时手术的犒劳。”林也知道外科医生喜欢术后吃甜食，补充消耗的能量。但她明白甜食含有大量的反式脂肪酸，不宜多吃，不过偶尔两三次无伤大体。
　　“好喜欢，谢谢你。”
　　她俩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手术和肿瘤相关，一如往常地交流和相处。
　　饭后，唐非晚正在收拾着饭盒，外面江沐和路雨晴讲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把我养成大胖子，已经104斤。”
　　江沐伸手戳路雨晴的腰：“胖点好，摸着软乎乎。”
　　“江小沐，我们在医院，身边都是我的同事。”
　　“哦，你的声音比我大。”江沐推门，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停止打情骂俏。
　　“怎么样？还疼吗？”路雨晴展开一张陪护椅，她们坐在唐非晚对面。
　　“肯定嘛，才两天多。”江沐大咧咧道。
　　唐非晚将饭盒装进袋子：“确实疼痛难忍，我让她少说话。”外科手术切口比微创长，术中胸膜和其他组织的切除，钢丝固定肋骨等，都会引发疼痛，所以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解。
　　“糖糖，怎么突然想着改名字？”江沐问她。
　　“半年前我就产生念头。”唐非晚拿湿纸巾擦着手，回道，“没有规定必须随父姓，既然我现在和江主任生活，改成江姓无可厚非。”江君丽离婚以后，唐非晚没有再和唐安华联系。感情一旦产生隔阂，很难恢复如初，所以她虽然答应以后会依法尽赡养的义务，但痛恶和批判父亲的行为。
　　路雨晴赞成：“随母姓好啊，我和林也从小就随母姓。”
　　“想好名字吗？”江沐戳开取名大全的app。
　　“没有，慧姨和江主任觉得我们最近时运不济，打算去寺庙算命，改名换运。”她们虽然都是无神论者，但偶尔尝试变通，力求心安。
　　“你们医生竟然迷信？”江沐难以置信。
　　路雨晴抱着双臂：“怎么？我也迷信，车头还挂着开光的菩提铃铛，保平安。”
　　江沐反应快，嘴甜：“嘿嘿，正好，我也是。”
　　她和路雨晴差不多9点才离开，林文慧回家照看林阳阳，所以病房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要睡吗？我去接水，给你擦洗。”唐非晚打破静谧。
　　“好。”唐非晚明天排着两台手术，但林也意外的没有催促她休息。
　　洗漱完，唐非晚眼神温和，伸手轻柔地拂着她微拧的眉宇，问道：“你是不是想劝我回家？”
　　“不是。”林也抿了抿唇，声音低如蚊吟，“因为，我也需要你。”
　　唐非晚惊喜，她发现林也在改变，不像从前一声不响，如今会说疼，会说难受，竟然还会说需要她。
　　“再说一次好不好？”唐非晚喜出望外，凑近些，咫尺的距离望着她笑，“我想听。”
　　然而，林也猝不及防地咳嗽两声，牵扯胸腔疼痛，令她瞬间收敛笑意，着急道：“一次就好，我心满意足。”
　　“我错了，不应该逗你。”唐非晚目视着林也微阖着眼呼吸，缓解难受，急得差点掉眼泪。
　　两分钟后，林也双眼虚睁，让她靠近些。
　　“耳朵。”
　　唐非晚耳朵挨在她唇边。
　　“糖糖，我，需要你。”劫后余生，林也愈发觉得应该珍惜和她相处的时光，表示爱意，表达需求，虽然她以前也是主动沟通的那方，但在需求方面，总是不自觉将它排在后面。
　　林也似清风一般的声音淌进心窝，唐非晚偏回头，直视着她，心跳完全失序。想吻她，薄唇不受控制贴近，但她知道不是时候，只是轻轻地含着对方的下唇，不过三秒便分开。
　　美好而短暂的触碰，彼此的灵魂在共舞。
　　***
　　两天后，病理报告送到科室，吕主任浏览报告，刚下手术的她眉飞色舞。以至于前一秒进病房，后一秒就急不可耐地告知林也好消息：“小林主任，间皮瘤1a期。”1a期，肿瘤存在胸膜内层，并且没有淋巴结或远处器官转移，区别于1b期，没有影响附近的组织。
　　林也眸色因为她的话语瞬间亮起来。
　　“谢谢吕主任。”
　　“谢什么？应该感谢自己，每年常规体检。”
　　附二院的福利，40岁以上或者特殊科室的医生每年免费体检项目包括肺部ct，其余都是胸片。但林也从29岁开始，每两年做一次ct，每年的胸片跟随医院福利。
　　林也唇边绽放笑容。
　　吕主任不建议做化疗和放疗，副作用大，反而适得其反，推荐去找老中医调理。她不知道林也和江君丽的关系，笑着说：“省中医院廖涓廖老师，江老师认识的朋友，你直接挂名医号。”
　　“好，记下了。”
　　吕主任叮嘱：“定期复查，出现问题我们及时治疗，但愿以后平安顺遂。”
　　她走后，林也半躺在病床，指尖跳跃轻敲着屏幕打字：【病理结果，1a期。】
　　心外科诊室，唐非晚正在耐心地给患儿家属解释。
　　“他室间隔缺损虽然只有4mm，按道理可以做微创的介入封堵，但缺损位置在主动脉瓣附近，封堵后容易出现瓣膜反流。”
　　“我听不懂，你说只能开刀吗？”患儿家属抓住重点。
　　唐非晚点头，打开示意图给他看：“是的，我会在他腋下开刀修补缺损，切口只有几厘米，不影响美观。”
　　家属蹙眉：“是不是开刀贵，你想多收钱？”
　　唐非晚无奈：“恰好相反，微创相比开刀昂贵，因为封堵器需要单独收费。”
　　他半信半疑：“我出去打个电话。”
　　说是出去，实则在门口拨通朋友的电话，家属嗓门大，唐非晚听得一清二楚。对方估计也是医生，让他详细说明情况。
　　“哦，微创更贵吗？但她看着只有二十来岁，主刀小华的手术安全吗？”
　　“室间隔修补手术主治医师可以做，她是不是主治？”
　　家属浏览唐非晚的简介牌：“主治医师，哦，还是国外的博士。”
　　“腋下修补手术不需要开胸，所以不用找主任做，有些年轻的医生可能每周都会主刀好几台，没问题。”
　　患儿父亲结束通话，走进诊室坐下，做出决定：“医生，今天可以办住院吗？”
　　“可以。”唐非晚打印单子，递给家属，“按这个流程走。”
　　家属问：“院前检查在哪儿？”
　　“二楼左边。”唐非晚补充，“还有，我31岁，不是20来岁。”
　　“哈哈，唐医生看着好年轻。”
　　家属称呼医生姓氏，代表初步信任你，所以唐非晚不和他计较。他出门缴费，后面还有五个患者，唐非晚喝水润喉，然后继续叫号。
　　她趁着间隙打开微信，发现林也10分钟前的消息，笑容霎时聚集，火急火燎地回复：【喵喵兴奋表情包，抱抱表情包，最后5个患者，我待会儿就过去。】
　　【唐医生，专心工作。】
　　【再过两天，改口叫江医生。】江君丽打算明天去寺庙，唐非晚已经迫不及待。
　　【好，江医生专心工作，中午吃胡萝卜炖牛肉，蒸蛋，素炒黄瓜。】
　　【好饿，你在诱惑我。】唐非晚点击发送，门外的患者敲门进来。
　　“医生，我来给你看报告。”
　　“好。”唐非晚打字：【继续工作。奋斗表情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上发表情包，大概因为林也夸她的表情包可爱？


第105章 
　　星期六，两位长辈带着林阳阳去寺庙，唐非晚休息，负责做饭。
　　“糖糖，我恢复不少，可以自己吃。”术后第5天，林也成功拔去引流管。现在第6章 天，切口和胸腔虽然还是疼痛，但她已经能够忍受。
　　“不行，至少10天。”
　　勺子送到唇边，林也看着唐非晚洋溢的笑容，最终妥协。
　　“好吃吗？”唐非晚和林也言归于好后，伙食都是退休的林文慧承包，所以今天在家做饭的她手忙脚乱。
　　林也的气色明显好转，唇角笑意蔓延：“好吃。”
　　“真的吗？”唐非晚夹起一块去骨鸡肉品尝味道，霎时蹙起眉头，“厨艺退步，有点柴。”
　　“但是刀工上乘，鸡肉已经剔骨去皮。”林也明白唐非晚的良苦用心。
　　“方便你咀嚼嘛。”
　　饭菜见底，唐非晚放下碗，江君丽突然来电。她接听后，对方开门见山道：“糖糖，取名江绥因。”
　　“江绥因？”唐非晚不知道绥和因具体是哪两个字，显然有些发懵。
　　“绥，平安，安稳的意思。”
　　“因呢？原因的因？”
　　江君丽解释：“佛家讲究因果，因也有连续，接续的意思，绥因，一辈子安稳，不是挺好吗？”
　　“好，当然好。”江君丽挂断电话后，唐非晚戳开微信，才发现5分钟前她发来的消息。
　　【江绥因。】
　　“你觉得怎么样？”
　　“好听，而且独特。”林也眉眼弯弯，“绥的寓意美好，‘因’这个字我也喜欢。”
　　“是不是因为林徽因？”唐非晚认识林也的第二个月，知道她欣赏林徽因，一个被编排情史，却遮掩不住其光芒的女性。许多人提起林徽因，首先联想到伪装深情的徐志摩，或者她的丈夫梁思成。然而林徽因抛开感情生活，也是一位集万千风华于一身的才女。她精通诗文，擅长书法，尤其在建筑设计的领域造诣深厚。
　　“是的。”林也食指轻轻戳她的手臂，“江绥因。”
　　唐非晚莞尔：“嗯？”
　　“江绥因。”
　　“我在。”唐非晚心中欢喜，捉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她话在嘴边，林也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显示刘智楠。
　　林也接通，话筒对面的人先说：“林也啊，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昨天顺利拔管。”
　　刘智楠吞吞吐吐：“哎呀，有件事本来不想让你费心，但家属再三要求。”
　　“没关系，你说。”
　　“陶书佰已经深度昏迷，可能最多再熬两三天。他老婆邬楠芳知道你生病住院，一直想当面道歉。”
　　“你告诉她，现在不方便，我在养病。”刘智楠提起陶书佰，林也不自觉凝眉。
　　“她买的果篮，我给你送过去？”
　　“果篮？”
　　“对，你就答应吧，不然她会继续纠缠。”刘智楠吐槽，“我发觉邬楠芳不管做什么事都喜欢胡搅蛮缠。”
　　“好，你送过来。”林也不想他为难。
　　10分钟后，刘智楠拎着果篮进来，然而邬楠芳却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看着他离开，才敲响房门。
　　“林医生，我来给你当面说声对不起。”
　　唐非晚瞬间警惕：“邬女士，她前些日子做完手术，不能长时间说话，更不能动怒，所以请你离开。”
　　“我只是想道歉，希望你们理解。”邬楠芳继续说，“昨天书佰清醒半个小时，知道你因为你妈妈相同的癌症手术，笑说他肝硬化可能就是报应。”
　　“他也想给你道歉。”
　　林也不清楚邬楠芳从哪里道听途说她手术的具体原因，她稍微坐直，轻咳两声，正色道：“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至于他，你不必执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书佰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
　　林也打断她：“我和陶书佰没有所谓的大团圆结局，我也不想再因为他的事烦心。”
　　唐非晚站在门边，撵人：“邬女士，她需要休息。”
　　邬楠芳曾经答应陶娅宁不要强人所难，所以顺着唐非晚给的台阶下。
　　“好，林医生保重身体。”
　　邬楠芳的脚步声渐远，唐非晚走向床边，面露担忧：“有没有不舒服？”
　　林也摇头：“对于不相干的人，没有必要破坏心情。”
　　如今有人可依，她也不想去理会那些消耗自己情绪的人或者事。
　　***
　　又过去6天，中秋节，前前后后住院20天的林也终于出院，在家休养。唐非晚两次去公安局咨询改名，都无功而返。
　　“好麻烦。”她躺在林也身边，抱怨着，“身份证，户籍本，学籍，证书，护照......统统都要改，民警说姓名只是代号，不需要多此一举。”
　　“他们偷懒，可能改姓名的过程繁琐吧。”
　　“嗯，还需要医院领导签字，我去打听，主任建议用原名。”唐非晚哭丧着脸。
　　林也抚摸她稍显凌乱的额发：“如果实在麻烦，不如放弃？毕竟小名还是糖糖。”
　　“不一样，糖糖是江主任取的小名，因为我小时候爱吃糖，长蛀牙。”唐非晚换牙后，江君丽开始控制她吃糖的数量，所以现在看来，牙齿长得还算整齐。
　　“这样吗？以前没听你说。”
　　“你肯定想看我的照片，但是长蛀牙的时候好丑。”唐非晚蹭着她的手心。
　　“确实想看。”
　　唐非晚翻身拉开左边床头的抽屉，拿出一个相册：“好吧，在这里。”
　　“为什么今天可以？”林也不能大幅度的动作，后背倚着软枕，偏头看她。
　　“因为你已经答应做我的未婚妻，跑不掉。”她清透的眼眸中毫无遮掩地露出欣喜。
　　林也犹记得上个月生日那天，高烧接近39℃，唐非晚带给她的感动。她当时不知道活检结果，被未知的恐惧支配着，所以对方突然求婚等同于雪上加霜。她甚至考虑过拒绝，但听着唐非晚发自肺腑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击着她的心房，哪里舍得？
　　“你怎么不说话？”唐非晚和她靠坐在一起，软声软气的呢喃将她思绪拽回。林也依偎她的肩膀，咕哝着：“什么未婚妻......”
　　“啊？你想赖账？”唐非晚坐直，半转身子正对着林也，镜片后的眼睛睁圆，假装不可思议的语气。
　　“不是。”林也面颊红云浮现。
　　唐非晚嘀咕着：“小姨妈经常称呼雨晴姐老婆，我都没有。”
　　“我想叫你老婆，也想听你叫我老婆，不是每天，偶尔就好......”她声音低缓，似乎耳语才能听清。
　　林也觉得后颈都有些发烫，正想接话，路雨晴的骚扰接踵而至。先发消息林也没有及时回复，电话打进来。
　　唐非晚将手机递给她：“雨晴姐。”
　　“嗯，好。”
　　路雨晴鲜少的结巴：“林，林也，你第一次见她妈妈紧张吗？”
　　“谁的妈妈？”
　　唐非晚提示她：“她说的江主任。”
　　林也眼里漾起涟漪：“不紧张，阿姨为人和善，好相处。”
　　“怎么办，她父母中午过来，我从起床就开始紧张。”
　　江善本过年的时候态度软化，江沐趁热打铁，时常对父母嘘寒问暖，甚至比出柜前更为殷勤。江善本觉得奇怪，问她原因，江沐直言：“以前和你们相处，因为我总是不得已撒谎，好像隔着一层纱。现在坦白性取向，反而消除嫌隙。”
　　江善本醍醐灌顶，愈发乐在其中。
　　江沐母亲叫向珍琪，在社区工作，母女俩关系融洽，所以她从不催婚，接受的时间也比江善本提前两个月。江沐7月确定父母完全接受她喜欢同性，8月通过电话将路雨晴介绍给他俩认识。两位长辈满意，从而推动这次见面。
　　路雨晴听取林也的建议，挂断电话的她愈发紧张，挪去路鹃身后，守着她化妆。
　　“妈，你已经在化妆镜前足足半个小时。”
　　“不能丢你的脸。”她站起来，转一圈，问路雨晴，“这身旗袍怎么样？”
　　路雨晴由衷夸赞：“好看，特别显气质。”水墨蓝修身刺绣旗袍，衬得人高贵大气。
　　“江警官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半个小时。”
　　两家见面的地方定在林也请客的家味轩，洋房走路过去20分钟。
　　“我们开车去？开我的车。”路鹃宝马系的轿车，落地价60几万，比路雨晴的雅阁昂贵3倍。
　　路雨晴无语：“妈，江沐只是工薪家庭，叔叔的大众保罗6年车龄，你开宝马去干嘛？”
　　“我不是给你充面子嘛，不开就不开。”
　　20公里外，江沐负责开车，江善本在后座嘟囔：“我想借你舅舅的车，你妈不愿意，说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爸，路医生的家庭条件确实好，但我们不用在这方面比较。”江沐晓之以理。
　　“哎呀，第一次见面，应该重视嘛。”他整理衬衣，问向珍琪，“老向，我的衬衣皱没皱？”
　　向珍琪吐槽：“没有皱，这是你出门以后问的第六遍。”
　　两边家长过于重视，江沐和路雨晴“深受其害”，吃饭的时候他们打开话匣子，聊一些家长里短。以致于两人送走父母，躲去江沐的公寓，路雨晴躺在她怀里，唉声叹气：“好饿。”
　　“什么饿？”
　　“你说什么饿？”路雨晴瞪她，“聊完天，菜都凉了。”
　　“我也饿。”江沐出差三天，加上路主任夜班，两人快五天没有见面。
　　她跨坐在路雨晴大腿上，俯身吻她。路雨晴的手臂像春天的柳枝，轻柔地勾着她的腰，鼻尖相触，吻渐渐往下。
　　“路医生，先喂饱我。”


第106章 
　　时间流水一般向前，10月，林也经过认证，开始在平台做健康科普，相较唐非晚，她明显从容自若。
　　今天周日，原本休息的唐非晚忽然被方主任紧急召回参与手术，从凌晨6点，一直到中午1点才结束。她风尘仆仆地开车回家，推开房门，疲惫感在瞧见阳台那抹素雅的身影后，逐渐消弭。
　　唐非晚换鞋，轻手轻脚走近，正想说话，窝在单人沙发的林也抬头，恰好和她对视。
　　“回来了？”林也身穿浅色家居服，外面搭配一件米色开衫，成熟和温婉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书卷气。如果鼻梁架着眼镜会怎样？唐非晚挪不开视线，傻笑着凝望她。
　　“嗯，在做什么？”
　　“回复患者咨询的问题。”林也轻蹙着眉头，“我发现他们都喜欢通过浏览器搜索病症，然而获取的结果都与事实不符。”
　　“不仅如此，部分患者甚至会拿搜索的内容质疑医生。”
　　唐非晚在她身前的矮凳坐下，正想促膝长谈，却被林也打断念头。
　　“江医生，中午吃糖醋排骨，酸菜鱼，素炒豆角，还有炝炒莲白，现在1点32分，你不饿吗？”改名的过程太过繁琐，唐非晚昨天正式提交申请书，等待结果。
　　“饿，先去吃饭。”唐非晚牵起林也的手，软声要求，“你和我一同过去？”她们月初搬来新房，但吃饭还是在对面。
　　林也答应：“好。”
　　唐非晚吃完饭，洗干净碗，林文慧正好从卧室出来，顺便提醒：“小也，别忘记喝药。”
　　“好的，慧姨，我监督她。”唐非晚守在燃气灶前，温热中药，倒大半碗，端着药碗和林也去新房。
　　中药味苦，林也同样怕苦，每次喝药只能硬着头皮下咽。唐非晚总会准备一颗奶糖，在她放下药碗后，剥开纸壳送进她嘴里。不过今天的唐非晚狡黠心起，当林也紧锁着眉头喝下中药，把药碗搁在桌面时，她偷偷摘下眼镜，忽然凑近，吻住对方的薄唇。
　　林也呢喃：“糖糖......”
　　“我尝尝苦不苦。”
　　因为一个多月前的手术，两人极少亲近，一般都浅尝辄止。林也知道唐非晚能够拿捏分寸，伸手圈住她的脖颈，仰头接纳彼此萌生的贪欲。
　　林也面若桃花，轻喘着蛊惑她，忘乎所以。猝不及防，防盗门关闭传来的声响让两人惊慌失措地分开。唐非晚红着脸抬头，只见江君丽呆立在玄关，竟然一副好奇的表情。
　　“你们继续，我去找慧姐。”她转身拉开防盗门，紧接着两道关门声。
　　缱绻的气氛被打破，哪里还能继续？唐非晚端起药碗逃离现场，留下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林也静默地坐在茶桌前。
　　***
　　半月后，林也第二次去医院复查，结果显示恢复良好，病灶已经消除。
　　“但愿不要复发，长命百岁。”身旁的林文慧双手合十，祈福。
　　吕雁问林也：“准备什么时候去呼吸内科？”
　　“下周一。”林也10月提交申请，呼吸内科的主任正是她的博导，经过医务处和各方评估，同意转科。
　　“呼吸内科的夜班比急诊的夜班轻松，你可以适当休息。”吕雁笑说，“或者多熬一两年，资历上去，不给你排夜班。”林也现在属于低年资副主任医师，必须值夜班。
　　“一个月一次夜班，一次值班，不多。”相比高强度工作的急诊，林也完全能够承受。
　　她复工前，推迟的郦城之行终于如愿以偿。
　　11月8日的清晨，天蒙蒙亮，边际泛起鱼肚白。卧室的闹铃唤醒沉睡的林也，她伸手关掉声音，略微偏头，发现身边的唐非晚已经睁开惺忪的睡眼。
　　“早。”两人异口同声。
　　“唔，亲亲，早安吻。”唐非晚的嗓音慵懒，瓮声瓮气，撑起身，从林也的眉心开始，啄她的眼帘，吻她的鼻尖，最后触碰她温软的唇瓣。
　　“好甜。”唐非晚俯身，撞进林也柔情似水的眼底，情不自禁叹息，“好幸福。”
　　心满意足地起床，昨晚两人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所以只需洗漱，化一个简单的日常妆，7点半拉着行李箱出门。她们刚坐进出租车后座，路雨晴打来电话。
　　念经似的问：“出门了吗？出门了吗？出门了吗？”
　　“出租车上，25分钟车程。”林也倚着唐非晚的肩膀，唇角的笑意压不住。
　　唐非晚没听见江沐的声音：“雨晴姐，小姨妈呢？”
　　“昨晚她熬夜玩游戏，这会儿在我旁边睡得像猪。”路雨晴低头剜一眼枕着大腿呼呼大睡的人，吐槽道。
　　唐非晚苦口婆心：“熬夜对身体不好，你竟然不管着她？”
　　“因为我也熬夜。”路雨晴补充，“不过已经约法三章，每周只能在休息日熬夜。”她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高铁标志，拿手去揉江沐的头发，“快起来。”
　　“嗯？”江沐坐直，抬手梳理长发，摊开另一只左手，“姐，梳子。”
　　“谁是你姐？”
　　出租车在进站口广场的路边停稳，江沐从后备箱拖出行李箱，紧跟路雨晴脚步，冁然而笑：“昨晚你让我叫姐姐，怎么才8个小时就抵赖？”
　　不说还好，回想昨晚江沐使坏，累得她后来沾床即睡，路雨晴咬牙切齿：“江小沐！”
　　“在！”江沐拉着行李箱往前跑，清晨的浓雾还未消散，路雨晴目视着她淹没在人流中，心底划过莫名的失落，却在下一瞬百转千回。
　　“你认不认路？不要走丢。”江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绕过来，牵住她的手，穿过指缝，与她十指交扣。一阵暖流淌过路雨晴心口，她心跳加速，情不自禁握紧左边温暖的手。
　　刷身份证进站，高铁站二楼经营着十几家餐馆，江沐和路雨晴没有吃早餐，游荡在店面门外。
　　“一碗面38，馄饨32，米线35？”江沐许久没有坐高铁，对市场价一无所知，她惊讶，“一笼包子24？抢钱吗？”
　　“机场和高铁站都是这样。”路雨晴建议，“等林也吧，她一般准备充分。”
　　“不行，吃热乎的舒服，我昨天发津贴，可以买。”江沐不顾路雨晴阻拦，下单一碗米线，一碗面。
　　路雨晴由着她，低头给林也发微信。
　　【二楼右边，味兰面馆。】
　　【好，我们马上下车。】
　　10分钟后，四人会和，唐非晚吃着昨晚蒸的包子和烧麦，将另一个食品袋递给江沐：“小姨妈，雨晴姐，你们吃。”
　　“你看吧，我就说林也带着。”
　　“昨晚阿姨和慧姨做的包子、烧麦，我们沾光。”林也两手空空，唐非晚不让她负担，连包都帮忙背着。
　　她们等两人吃完早餐，提前20分钟去检票口检票。座位特意买在前后排，3车厢12，13的D和F。
　　放好行李，林也坐靠窗的位置。
　　“睡吗？到站我叫你。”唐非晚将U型头枕放在她颈后。
　　林也取出眼罩：“嗯，你如果没有睡着，在阳林站叫醒我。”
　　“为什么？”
　　“那边风景挺好。”林也轻靠着唐非晚，戴好眼罩。
　　大约三个小时后，唐非晚柔声唤醒林也。
　　林也摘下眼罩，虚睁着眼，适应光线：“到了吗？”
　　“对，阳林站。”唐非晚拿起奥利奥，问她，“吃饼干？”
　　林也伸手拿过一块，咬一口，冰淇淋抹茶味，口感清新，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欸，林也，前面就是阳林的林海。”路雨晴转身提醒她。
　　“嗯，知道。”林也话音刚落，旁边的乘客也纷纷注目。
　　阳林的初冬相当于蜀江的秋季，林也倚在唐非晚胸前遥望远处的风景，枫林在云蒸霞蔚的衬托下依旧红叶似火，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
　　“好美。”她仰头凝视着唐非晚精致的下颌线条，尘封的记忆逐渐鲜活起来，一幕幕纷至沓来的画面取代窗外的景色。
　　她们在一起后，每逢节假日会选定一个目的地，坐着绿皮火车远行。她比唐非晚稍矮，喜欢坐临窗的位置，靠着身侧的肩头看窗外层林尽染，山雾弥漫。
　　那时的唐非晚肩膀瘦削，还是带给她无限的安全感。然而也总喜欢搂着她的腰，低声问：“学姐，我们会在一起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她当时坚定地回答：“永远。”
　　当年的唐非晚并不自信，怯怯地说：“我在天涯社区和贴吧追更许多真实故事，她们在一起两三年总是因为现实分开。”
　　所以旅游回去后，她向母亲出柜。
　　“在想什么？”高铁已经驶离阳林，唐非晚见她没有动静，温声问道。
　　林也回过神，右手覆在腰间的手背上，嗓音带着期望：“在想，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第107章 
　　高铁继续前行，中午饭点，四人吃干粮充饥。唐非晚正在仰头喝水，车厢的广播突然响起。
　　“旅客们，现在广播寻医，2号车厢有一位旅客突发急病，由于列车没有随车医务人员，哪位旅客是医务工作者，请您速到2号车厢帮助诊治，在此动车组全体乘务人员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去吗？”路雨晴转头问两人。
　　去年8月，路雨晴在马路救治一位脑出血的患者，但被当事人及其家属讹钱，幸好江沐帮忙找出附近商店的摄像头，证明她的轿车距离电瓶车还有一段距离。
　　前两年急诊科的一位住院医师因为在汽车站给一位心梗患者行心肺复苏压断五根肋骨，事后被告上法庭，要求赔付六万元。她的善举导致一场法律纠纷，虽然经过两次庭审胜诉，但长期的压力给同事的生活和精神带去沉重负担。
　　林也听着广播重复播放寻医的通知，思虑片刻，说：“先去瞧瞧。”她同样担心患者或者家属的纠缠，但身为医生也不能见死不救。
　　“麻烦让一让。”前面围着旅客旁观，江沐开路，四人朝2号车厢走去。
　　“你们谁是医生？”乘务人员问她们。
　　林也没有答话，先观察患者。
　　患者年纪小，看着最多4岁，满面潮红，喘憋性的咳嗽，已经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
　　路雨晴琢磨：“心脏问题？”
　　唐非晚摇头：“应该不是。”喘憋性的咳嗽多见于呼吸系统疾病，或者少数心功能不全，但她听家属说孩子平时心脏没有问题。
　　“看着不像。”林也视线挪移，瞅见前方垃圾袋装着半袋花生壳。
　　“哎哟，这女娃和她哥哥吵死，父母也不管，活该难受。”
　　“对啊，中午想睡会儿都不行，家长溺爱的后果。”
　　......
　　女孩奶奶嘀咕：“孩子小时候都活泼好动，不吵不闹才奇怪。”
　　周围的乘客怨声载道，林也发现女孩气促，已经不能咳嗽，低声问乘务员：“你会海姆立克急救法吗？”
　　“我，我会，但我不敢，你是医生吗？”乘务员怕女孩出事担责。
　　江沐说：“我会。”
　　“你是医生？”
　　“我是警察。”
　　“没有医生吗？谁来救救她？”孩子母亲听着女儿愈发急促的呼吸，开始着急，无助地询问乘务人员。
　　“我来吧。”唐非晚接收林也递来的眼神，走上前，接过听诊器，先听患者的心脏，确定心脏没有问题。她先前和林也低声交流，都怀疑异物卡喉阻塞气道，于是从身后抱住患者的腰部，行海姆立克急救法，反复数次，女孩吐出花生粒。
　　花生粒排除，唐非晚松开抱着她的双臂，女孩咳嗽两声，因为受惊开始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没问题吧？”乘务人员问，“请问你是不是医生？”
　　唐非晚点头：“我是。”
　　乘务人员心头大石落下。
　　三分钟后，女孩的哭声渐止，因为气道阻塞产生的症状解除。唐非晚接受女孩亲属的感谢，一行四人准备回去，突然被乘务人员叫住。
　　“您好，耽误您两分钟。”
　　“需要您出示一下身份证，医师证，然后写一张患者病情说明。”
　　“你看吧，我就说列车上救人特别麻烦。”路雨晴吐槽，“异物堵塞还好，如果心肌缺血需要心肺复苏，中途不能停车，胸外按压几十分钟大概率也救不回来，运气不好，多半会被家属投诉甚至吃官司。”
　　乘务员赔笑：“我们走正常程序，确实需要登记。”
　　林也哂笑：“只能希望出台更多法律法规来保护我们自愿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
　　唐非晚没有携带医师证出门，幸好以前保存着照片，正好可以填写资料。她写完材料返回3车厢已经临近2点，深受其害的路雨晴吐槽：“保护患者，或者患者家属的条例多，怎么不来保护我们医护人员？”
　　江沐搂着她的腰安抚：“我来保护你。”
　　“去。”路雨晴不舍得拍开她的手，轻轻地覆盖着。
　　***
　　列车下午2点37分到站，郦城32℃的高温，她们都脱去长袖外套，林也穿着浅色碎花连衣裙，微卷的长发，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知性中略带慵懒的女人味。唐非晚法式收腰条纹v领衬衫，戴眼镜，不说话时，甚至带着两分禁欲感。
　　她们踩着平底鞋，走在前面。路雨晴穿高跟鞋，吊带异域风长裙，旁边的江沐白色上衣，橘色单肩背带裤，拖着行李催促她：“路大美女，搞快点，她们都在路边啦。”
　　“好热。”路雨晴虚睁着眼，抬头望向江沐。
　　一行四人坐出租车抵达民宿，先在前台登记，两间大床房。
　　202和203。
　　“先收拾，4点半出门，打车去郦城的连港老街。”林也前段日子养病，所以她时间充裕，负责做攻略。
　　路雨晴点头：“行，午安。”
　　唐非晚刷卡，抬头看向她：“午安？”
　　“是啊，睡会儿，好困。”
　　“哦，午安。”唐非晚推开房门，拉着行李箱进房。她转身问紧随其后的林也，“休息吗？要不要先铺床？”她们在民宿住两天，周日下午4点的航班回蜀江。
　　“好，铺床。”
　　唐非晚将洗护用品拿去洗手间，出来时林也已经把带来的四件套摆放在旁边，准备换被套。她两三步走近，抱着四件套：“我来。”
　　“糖糖，我有手有脚，你不能太过溺爱。”林也无奈的表情。
　　“不是溺爱。”林也手术至今2个月零7天，虽然身体康复大半，但是伤处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因此唐非晚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尽量包揽。
　　“这是宠爱。”唐非晚眉眼间都是轻快的笑意，她脱口而出，“宠老婆天经地义，不对吗？”
　　林也因为她的话语瞬时愣住，隐约觉得耳热。眼前的唐非晚反应过来，连忙背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换床单，被套和枕套。林也动容，靠近唐非晚，搂着她的腰肢，亲昵地紧贴她的背。
　　空调细腻的微风裹挟着还未散尽的熏香从颊边拂过，林也低语：“你说得对。”
　　仿佛碎石落进唐非晚心湖，激起阵阵涟漪，她顿住数秒，松开换好的枕头转身，张着双臂拥抱她，细声细气地问：“我可不可以再叫你一声老婆。”
　　林也望着她，满眼爱恋：“当然可以。”
　　“老婆。”
　　“嗯？”林也柔软的掌心不自觉沿着她腰际徘徊，好似在诱惑。
　　唐非晚眸底水泽泛滥：“老婆。”
　　“我在。”林也微妙的咬字，单手撑着身后电视前的木桌，仰头看她。
　　唐非晚神思颠倒，语调含着些许暧昧：“帮我摘眼镜，好不好？”
　　话音刚落，林也抬手触碰她的镜框取下眼镜，还没放在桌面，唐非晚温柔的吻落下来。
　　“嗯，唔......”林也以为点到即止，仍然抓着镜框。然而唐非晚细密的吻往下，她的脖颈和锁骨泛起酥痒的感觉，只能后背抵着木桌站稳，轻哼着迎接忘情的亲昵。
　　***
　　两人因为难以控制的亲密接触心头熨帖，躺在大床歇息，差不多4点40才给路雨晴打电话。
　　“干嘛？”路雨晴明显没有睡醒，声音懒散。
　　林也背倚靠枕，握着手机：“雨晴，到点起床。”
　　路雨晴翻身，打开免提，手机仍去头顶：“起不来，再歇会儿。”
　　林也忍不住笑话她：“你是跋山涉水，换个地方睡觉？”
　　路雨晴强词夺理：“旅游不就是睡觉吗？安啦，我们当不了特种兵，应该睡饱再出门觅食。”
　　林也建议：“最迟5点30？去海边看日落。”
　　“好，5点半。”她把闹铃调至5点20，再次阖眼。
　　四个人锁门走出民宿已经5点40分，打车去连港沙滩。她们下车，林也付钱管账走在后面，查看攻略，提醒道：“这条路往前走，15分钟可以到达沙滩。”
　　路雨晴放缓脚步，挽着她的臂弯：“林也，我发现你在身边真省心，简直活地图。”
　　林也莞尔：“提前做攻略，你也可以。”
　　路雨晴摇头：“我不行，完全没有耐心。”
　　林也笑意加深：“你是越来越依赖江警官吧？都是她做饭？”
　　“嗯，我们住在她的小公寓，她做饭，我洗碗，有时间就一起去买菜。”路雨晴八卦，“你们呢？”
　　“慧姨在，我们极少下厨，只是偶尔帮忙打下手。”
　　“哎哟，幸福呢。”路雨晴拢着右手和她耳语，“差点忘记说重点，林也，我记得你以前是主动方啊，怎么现在越来越0？”
　　“什，什么......”林也瞬间脸烫。
　　“没有衣领稍微高点的短袖吗？”路雨晴笑得暧昧，“锁骨的红痕，虽然不明显，但是细看嘛，啧......”
　　林也强装镇定：“谁让你往那里看？”


第108章 
　　“你们快点，时间不等人。”前方的江沐催促着，两人跟住脚步。
　　林也被路雨晴调侃，面容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红晕，唐非晚急忙问：“不舒服吗？”她抬手去贴林也的前额。
　　“没有，可能车厢闷热。”热意蔓延至林也的耳根，她毫无底气地回答。
　　唐非晚深信不疑，不去刨根究底，毕竟前额的触温没有异常。
　　郦城的11月本来算旅游旺季，好在不是节假日，旅客虽然熙来攘往，但并未形成拥挤的状态。她们随着人流往前走，眺望远方，已经可以瞧见沙滩和落日，温暖的光线洒在波光粼粼海面，如同一副天然的画卷。
　　江沐叹气：“哎哟，出来太晚还堵车，夕阳马上沉落海平面。”
　　“没关系，至少还有晚霞。”林也拿出手机拍摄。
　　天际被染成灿红色，云彩也是橙黄。唐非晚等着林也收好手机，牵起她的手，继续前行。
　　海边没有想象中的“下饺子”，浅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江沐帮路雨晴拍照留念，接连四五张都被否决。
　　“只拍风景？人呢？”
　　“全是人，海面呢？我可以在蜀江拍100张。”
　　“往后退，我看海，你负责抓拍。”
　　“构图有问题，显得腿短。”
　　……
　　路雨晴忍不住吐槽，搬救兵：“林也。”
　　不远处，脱去矮跟凉鞋的林也踏进水中漫步，催促着海浪，唐非晚半蹲在她身前找角度按快门。
　　路雨晴转头看着江沐，不解道：“为什么同姓江，你的拍照技术惨不忍睹？”
　　“也许没有天赋？”江沐曾经因为前任学过三天摄影，收效甚微。
　　“你喜欢拍照吗？我可以尝试去进修。”江沐印象中路雨晴鲜少发朋友圈，殊不知只是她工作忙碌的原因。
　　国内麻醉医生缺口近30万，所以他们手术量巨大，经常夜班或者值班，在众多医生中猝死率最高。江沐时常和路雨晴聊天，对方忽然提出需要加班。
　　“喜欢，但是没有时间外出，你也不用去学，我们自拍。”路雨晴不愿她为难，然而江沐却暗下决心。
　　她们拍完五六张，单人双人都有，此时林也恰好回来，问道：“帮你们拍两张合影？”
　　“求之不得。”路雨晴将手机递给林也，两人摆造型。一张背靠背酷帅风格，第二张她像树袋熊式地捆绑挂着江沐，软绵绵挂住她的脖颈。
　　“来，我帮你们拍。”路雨晴接过自己手机，翻看照片，满意地揣好。
　　“拍吗？”林也知道唐非晚不喜欢拍照，以前每次都是连哄带骗。
　　“拍。”唐非晚豪爽答应，她迎着光，眼底只有林也缩小的身影。
　　林也勾唇，语调藏着笑意：“好，那就麻烦雨晴。”
　　“嗐，说什么麻烦？”路雨晴拿着林也递来的手机。
　　“怎么看着像闺蜜？靠近点，不对，我和林也拍照也比你俩亲密。”
　　“在郦城不需要避讳啊，即使接吻，也没有人认识。”
　　“双手比心已经过时！”
　　唐非晚终于伸手，搂住林也的腰。
　　“对嘛，放松。”路雨晴捕捉两人对望的瞬间。
　　“不错，走起来，多拍两张。”
　　路雨晴好像专业的摄影师指导着她们。
　　“和你一样，每个互动两三张照片，方便挑选。”她把手机还给林也。
　　唐非晚挑选最喜欢的一张发朋友圈，分组（她们）可见，配字一颗爱心。照片里，两人身后是连成一线的橘色海面和天空，她环抱着林也，林也偏头和她对视，一如从前，她们在九寨沟火花海前，相同的动作。
　　“好饿。”瞧她们终于收起手机，先前一声不吭的江沐开始抱怨。
　　路雨晴嗔她：“你出门就是吃和睡。”
　　“不然呢？谁下午睡到5点半才睁眼？”
　　路雨晴喝着水，抬起脚轻踹她，踹完把矿泉水瓶放进江沐的背包，抱着臂弯和她咬耳朵。
　　郦城三面环海，水产资源丰富，晚餐吃海鲜，都经过林也细致的拣选，确定新鲜，交给厨师加工。她们坐在露台靠栏杆的位置，海浪夹杂着周围的叫卖声，晚潮翻涌，带来些许凉意。
　　唐非晚从背包拿出长袖衬衫给林也披上：“冷吗？”
　　“还好。”林也正在翻阅微信朋友圈，突然瞅见一个小时前唐非晚发的动态，底下三条评论，四个点赞。
　　谷妍：【好配，我也想休息。心碎jpg】
　　许稚：【做不完的手术，根本做不完。话说，我磕的cp什么时候结婚？】
　　路雨晴：【满意我的拍照技术吧？】
　　林也刷新，又多出一条评论。
　　慧姨：【景美，人更美，祝旅途愉快。（玫瑰花）】
　　林也笑容自若，悬空的指尖终于在屏幕右下角停顿，点赞回应她的爱心。
　　菜肴陆续摆桌，餐厅的歌台，除开驻场歌手，也有三三两两的旅客登台演唱，送祝福，表白，或者单纯开嗓秀歌技。林也旁边唐非晚的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空置，她抬头搜寻，看着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走上歌台，坐在麦克风前调试合适的高度。
　　“哟，她干嘛呢？”路雨晴明知故问。
　　林也注视着歌台明显脸红的人，心跳如擂鼓。
　　唐非晚不像其他告白的男女准备着开场词，大概已经提前和餐厅负责歌台的工作人员沟通，婉转的钢琴前奏响起。她含笑澄亮的眼眸温柔着岁月，凝望餐桌的方向，仿佛和林也对视。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骑的单车还有她和她的对谈，女孩的白色衣裳学姐爱看她穿。
　　好多桥段，
　　好多都浪漫，
　　......
　　莫文蔚去年的新歌《慢慢喜欢你》，她特意把歌词“男孩”改成学姐。林也目视着唐非晚，耳畔缱绻的歌声像在讲故事一般娓娓而来，仿佛将她带回过去，两人十指紧扣在傍晚校园的青石板信步，或者她骑单车载着对方在校园疯跑。
　　“这首歌送给曾经的我们，抱歉，因为我的迷茫，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抓紧你的手。”唐非晚嗓音有些哽咽，“感谢你，还愿意接纳我，爱我。”
　　“糖糖......”林也鼻头泛酸，眸底浮动着轻晃的泪光。
　　歌台旁桌的旅客议论纷纷，女生说：“好感动。”
　　“感动啥啊？前面表白的怎么没见你感动？”男生暗讽，“也许只是单相思，你看，另一个人都没有站起来。”
　　女生翻白眼：“你懂什么啊？她把歌词的‘男孩’改成学姐，显然喜欢的对象是女生啊。”
　　男生惊讶：“卧槽，搞半天竟然是同性恋。”
　　女生见多识广，接受度高：“同性恋怎么了？她们正常恋爱，改天你对我不好，我也去找一个女孩子。”
　　“呸呸呸，瞎说八道。”
　　工作人员换歌，唐非晚在前奏响起时，低缓道：“第二首歌，送给我的爱人。”
　　在没风的地方找太阳，在你冷的地方做暖阳
　　......
　　往后余生
　　风雪是你
　　平淡是你
　　清贫也是你
　　荣华是你
　　心底温柔是你
　　目光所至
　　也是你
　　去年王贰浪翻唱的《往后余生》，唐非晚偏爱女版，虽然嗓音没有歌手低沉，偏清亮，但深情款款的语调完美诠释歌词的寓意。台下掌声雷动，都在期待着表白对象，然而她突然放下麦克风，从歌台往外走。
　　林也坐在暗处，餐桌的烛光摇曳，映照出她满脸的泪痕。
　　路雨晴见她情难自已，提醒道：“喂，你不要激动，难道希望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柜哦？时间仓促，糖糖来不及安排，你去挑拣海鲜的时候，她觉得餐厅氛围恰当，音响效果好，所以临时和老板打招呼。”
　　“嗯，我知道。”林也在平台做健康科普，已经累计3.2万网友关注她，而且两人性格低调，属于小范围出柜，连科室的同事都一无所知。
　　旅客的注意力逐渐被驻场歌手的声音吸引，周围嘈杂的议论逐渐停止。
　　唐非晚返回座位，偏头观察林也隐在黯淡光线下的侧颜，看她热泪盈眶，正要说什么，旁边卖花的女孩伸手轻扯她袖口，低声询问：“姐姐，买花吗？”
　　红玫瑰明艳，表达炽热的爱意。
　　“多少钱一朵？”唐非晚扫码。
　　“10元。”
　　唐非晚按照协商的价格支付20元，女孩走远，她顺手将花送至林也眼前：“你的。”
　　“嗯？”林也垂眸，目光落在单支红玫瑰的包装袋上，粘着一张卡片。她问，“这是什么？”
　　唐非晚装傻：“不知道，你拆开？”
　　林也心脏莫名地陷下去一块，她颤着指尖打开卡片，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Marry me
　　唐非晚没有写标点，问号抑或句号，她坚信林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两个月前对方求婚的话语在脑海中交织着，林也视线逐渐模糊，生理性眨眼，睫毛沾染着纤薄的泪花。她抬手圈住唐非晚的后颈，半边脸埋在她的肩头，呢喃细语：“我愿意。”


第109章 
　　她们打道回府时已经临近10点，远离海边餐厅的喧嚣，没有路雨晴和江沐的打情骂俏，空气忽然静谧。
　　两人先后去洗澡，唐非晚从浴室出来，吹干头发的她掀开蚕丝被靠坐在林也身侧。清甜芬芳的沐浴露香气似有若无，唐非晚回想方才对方答应她求婚的画面，唇角不自觉挂着笑意，心脏跳动的存在感骤然明晰。
　　“在看什么？”她小腿往右边靠，轻而缓地摩挲着林也的肌肤，心思昭然若揭。
　　“今天拍摄的照片。”明晃晃的暗示，林也怎么可能不明白？她将手机放在旁边，转回头凝视唐非晚，试图让对方主动表明，故意问，“睡吗？”
　　阅读灯熄灭，留着一盏昏暗的床灯，朦胧彼此的眉眼。唐非晚抿了抿唇，软声道：“今晚，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林也附在她耳畔，刻意拉长的语调，尾音上扬。
　　语气太过温柔，唐非晚素来受不得林也明知故问的撩拨，恍然间，思绪飘回20岁生日那晚。彼时她们恋爱一年有余，林也给她庆生，当晚她没有回学校，而是留宿在医院附近的酒店。
　　两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记得自己胆怯，被林也抵在床头热吻时，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抓紧床单。
　　“为什么不抱着我？”
　　喑哑而慵懒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原本因为爱意汹涌，昏昏沉沉的她蓦然醍醐灌顶，伸手搂住林也的细腰，攀着她的肩背。冬日空调运作的室内炙热滚烫，连同缝隙挤进的凉风也沾染着暖意。
　　林也彻底占有她，并把自己全都交给她。
　　“糖糖？”
　　唐非晚被林也轻咬下巴带来的酥麻感唤醒，她脱口而出：“学姐，你以前好攻哦。”
　　林也闻言，脸颊霎时红透。路雨晴类似的打趣言犹在耳，她当时解释，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佛性，只要对方想要，她无所谓。
　　路雨晴笑着说：“胡扯吧，我比你小3个月，照样得心应手，至少和江沐37或者46开。”
　　“算这么清楚做什么？我想反攻的时候自然会主动。”
　　路雨晴将信将疑：“是吗？”
　　“比如说，她手伤时，我主导的次数多。”
　　然而此时林也听唐非晚提起，忽然好胜心作祟，按揉她的腰，咕哝着问：“现在呢？”
　　唐非晚意味深长的表情摇头。
　　下一瞬，林也咬她下巴的力度加重。
　　“嘶，疼......”
　　她承受着林也绵长细吻，眼前的暖灯逐渐模糊，无措地哼着，绷直脚尖不自觉地想躲，却在快慰的驱使下情不自禁迎合。
　　后来，唐非晚趁着林也体力透支颠倒位置，等她休息片刻，狡猾道：“你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还是我来？”
　　***
　　她们约定5点半打车去海边看日出，然而5点40分，往常习惯拖延的路雨晴来电，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以前都是你催我，今天怎么回事？”
　　林也迷迷糊糊，偏头望着唐非晚，眉目清和，皎如云中月：“糖糖，闹铃没有响吗？”
　　“好像响两声，我立马关掉。”唐非晚困倦，凑近她低语，“可不可以不去？”
　　路雨晴听得一清二楚，连忙说：“不行，我已经穿好衣服。”
　　唐非晚嘟囔：“你和小姨妈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江沐洗漱完，拉开窗帘，瞧见玻璃积着细密的水珠，楼下夜色浓重，暖黄色的路灯映出绵延不断的雨丝。她转身说：“外面在下雨。”
　　“什么？天气预报没有雨啊。”
　　江沐脱去外套，慢吞吞换睡衣：“天气预报时好时坏。”
　　“行吧。”路雨晴坐在沙发上，“你们继续睡。”
　　“好，晚安。”林也挂断电话，不一会儿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唐非晚正盯着她瞧。
　　“我在数睫毛，被你打断。”
　　唐非晚孩子气的举动把林也逗笑。
　　“笑什么？”唐非晚指腹摩挲着林也的手背，回味昨晚她在溃散边缘摇摇欲坠喊停时，自己使坏让她叫老婆的场景。
　　“喊声老婆我就停。”唐非晚清楚林也敏感点，只是来回两次，原本抓着自己湿滑的掌心往外推，沉默不语的人终于舍得开口。
　　“老婆......”
　　沾着迷蒙云雾的话语落在耳中，令她如痴如醉。
　　“笑你幼稚，31岁的人。”林也拿起手机看时间，8点27分，随即给路雨晴发微信。
　　【什么时候出门吃早餐？】
　　【已经点外卖，海鲜米粉。】
　　出来旅游，竟然宅在民宿点外卖……
　　连续两天早起下雨，她们只好在老街闲逛，采买伴手礼。
　　“这个手鼓给阳阳，她会喜欢吗？”
　　林也顺着唐非晚手指的方向看去，摇头道：“不适合。”
　　“为什么？”
　　“阳阳和我一样不喜欢唱歌，不玩乐器。”林也唱歌不跑调，但也不算悦耳，唯独儿歌，或许因为时常教女儿，反而最为动听。
　　“好吧。”
　　林也清点着礼品袋：“阳阳，慧姨和阿姨各两样，还有不少特产，已经足够？”
　　“谷妍和许稚呢？你住院期间，她们也有送礼。”
　　“好。”两人买齐伴手礼和路雨晴、江沐碰面时，天空飘起缠绵细雨。
　　正合路雨晴的心意，她喜出望外：“回去休息吧？睡到中午，然后退房吃饭，打车去机场。”
　　“果真换个地方睡觉。”雨势越发猛烈，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林也只好妥协。
　　昨晚已经将行李收拾，林也泡两杯花茶，两人靠坐在民宿房间的飘窗，消磨时间。
　　她长发散落，随意拿起一本书翻阅，偶尔侧目看着窗外的老街，细雨，一切仿佛都泅染在静默的祥和中。
　　唐非晚不禁感叹：“我们还是需要出来走走，哪怕只在蜀江周围，像这样游览风景后放松冥想也好。”她寻求共鸣，“你觉得呢？”
　　“是的。”林也抿着花茶，目光深深，“可惜回去以后时常都在忙碌，空闲的时间太少。”
　　“确实少，但可以挤时间？”唐非晚眉眼弯弯，“南区郊外的露营酒店，北区打造的古镇，甚至带着阳阳去欢乐谷，或者动物园，我们身为她的妈妈，还是应该尽可能多一点陪伴。”
　　林也抬眸望着她，心跳顷刻间乱得不成样子。
　　“阳阳虽然懂事，但她内心或许会孤独。”两人原本相对而坐，唐非晚走过去，从身后将林也揽入怀中，下巴蹭着她的肩膀，“你忘记吗？我是过来人。”
　　“我小时候经常在想，妈妈呢？为什么总是爸爸在身边？年纪大一些，才明白妈妈承担起的责任，不过还是渴望她的爱，一次简单谈心，一次买文具，都心满意足。”
　　“糖糖，谢谢你。”林也靠在她胸前，“以前阳阳身体不好，我带她活动的范围小，今年呢，被许多事烦扰，的确没有认真规划。”
　　“我们回去就正式规划？”唐非晚亲她的耳朵，“世界离开谁照样能够正常转动，我在工作和备班期间保证随时待命，其余时间都应该属于自己，属于你，还有亲朋好友。”
　　“好。”林也被她磨蹭得心痒，仰头抬手堵住唐非晚的唇，呢喃，“怎么说着说着开始乱来？”
　　“不行吗？”唐非晚不轻不重地咬着林也掌心的软肉，趁她收手，俯身吻住眼前红润的唇。
　　瞬时，茶香四溢。
　　***
　　她们下午的航班返蜀，回家正好饭点。饭后散步回屋，两人都有工作需要处理，分坐在书房左右。林阳阳的小书桌挨着林也，女孩三天不见妈妈，异常黏人，抱着三本故事书安静地坐在角落。
　　唐非晚明天三台手术，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鲜少分神，偶尔会抬手轻推鼻梁架着的眼镜，专注的模样分外迷人。
　　不过另一个人今晚无暇顾及，唐非晚10分钟前完成手头的工作，忍不住看向林也工作时冷峻的侧脸，不知不觉陶醉其中。又过去5分钟，两人的视线终于汇聚。
　　“怎么了？”长时间伏案，林也眼神略带疲惫。
　　“没，没怎么。”唐非晚挪开目光，转移话题，“阳阳怎么在这里睡着？幸好开着暖气。”
　　“应该还好，她没有脱外套。”林也轻拍女孩的肩膀，“阳阳，我们回屋睡。”
　　“唔，不。”女孩睁开眼，伸手要林也抱，“想和妈妈睡。”她偏头目视着唐非晚，“我睡中间，好不好？”
　　唐非晚微愣，随即漾开笑容，走过去抱起女孩：“当然可以。”
　　林也刮了刮她的鼻子：“下不为例。”
　　林阳阳讨价还价：“一个月一次？”
　　林也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任由唐非晚抱着女孩往卧室走。她们躺下时差不多10点半，林阳阳困顿，窝在林也怀里睡去。
　　周遭恢复静默，一夜无梦。
　　翌日，林也复工的第一天，需要熟悉环境和同事，主要在住院部工作。上午交班查房，她指导规培医生在彩超定位下做胸穿抽取积液。
　　11点后，无事可做的她在办公室整理着资料，屏幕出现唐非晚回复两个小时前留言的消息。
　　【刚出手术室，下午1点半做第二台手术。】
　　【好，记得吃饭。】
　　【林主任，能不能过去和你共进午餐？】
　　林也看着对话框的内容，哑然失笑，【江医生，我还有40分钟才到时间吃饭。】
　　【正好呀。】
　　然而10分钟后，方主任通知她去急诊会诊，理由她现在闲着，又和急诊的同事熟悉。唐非晚在急诊大楼侧门给林也打电话，还没拨通，5米开外的白色身影疾步向她走来。唐非晚发懵：“啊？你？”
　　“他们怀疑急性呼吸综合征，我过来会诊。”林也唇角扬起弧度。
　　两人刚转身，不远处的路雨晴喊道：“欸，等一下。”她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
　　路雨晴喘着气：“孕妇大出血啊，来不及推产房。”
　　“快走吧，你最紧急。”
　　三人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110章 番外（一）
　　2006年10月12日，终于轮休的林也应邀参加医学院辩论社第十二届辩论大赛。作为评委，习惯提前熟悉辩手的她浏览着花名册，目光在倒数第三页停留。林也不记得唐非晚的名字，只是脑海中闪过三个月前的联谊会，她演讲结束后，阶梯教室门外呆立的身影。
　　女生瘦高个，长相清秀，黛眉乌眸，戴眼镜，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齐肩的中长发束在脑后。林也对她印象还算深刻，毕竟曾经短暂交流。
　　“学，学姐好。”
　　“你好。”林也颔首，礼貌回应。
　　“不打扰学姐。”女生匆匆离去，甚至踩进水坑，打湿白色的帆布鞋。
　　她不清楚唐非晚那时经过多久的思想斗争才鼓起勇气主动打招呼，却还依稀能够回想起路雨晴的调侃。
　　“喂，她喜欢你吧？”
　　“胡说什么？”
　　“站门口快15分钟？你和她说完话就跑啦。”
　　林也没有在路雨晴面前隐瞒自己的性取向，所以时常被她打趣。
　　“她就是小孩子。”
　　“你23，她再小也有18，9岁，哪里是小孩子？”
　　这时辩论社的社长拿着矿泉水过来，递给她：“学姐，还有30分钟开始比赛。”林也手肘抵着桌面，思绪回笼。
　　“好，我在看花名册。”林也接过矿泉水，她是辩论社的老社长，任期一年半，准备考研以后，经过社团的指导老师和主要成员讨论投票，交棒给现任社长。
　　“冯鸢，常规比赛的视频保存着吗？”
　　“保存着。”
　　“我浏览一下最近半年的视频。”
　　“没问题。”
　　林也将花名册放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接收冯鸢传过来的视频。闲来无事的她主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唐非晚所在的辩论队，最终总结女生思辨能力极强，但是表达能力明显拖后腿。
　　花名册填写参加辩论社的原因：锻炼胆量，尝试和更多陌生人交际。
　　说明她保持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在看什么？”路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坐她身侧，“哟，这不是那个，那个，等你完成演讲的女生吗？”
　　“嗯，她思辨能力挺强。”林也拧开矿泉水瓶盖，仰起白皙的脖颈，慢悠悠地喝水。
　　“怎么只看她？”路雨晴附在她耳边说，“原来你是智性恋。”
　　“路雨晴......”林也偏头嗔她，互相伤害，“你呢？23岁还是单身。”
　　“我们彼此彼此。”她反应过来，说，“不对，隔壁宿舍的学委给你表白怎么没答应？难道颜控？小朋友长得确实不耐。”
　　林也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微蜷：“小朋友？”
　　“是啊，我帮你打听过，唐非晚，读书早，现年19岁，马上20，临床医学2010级的学霸。”
　　......
　　林也无言以对，最后只能说：“我取向虽然偏向女孩子，但也有原则。”
　　“不会喜欢直女，是吧？但你不去了解，怎么知道她直还是弯？”路雨晴笑道，“如果实在喜欢，你也可以掰弯她。”
　　林也拿起花名册拍她肩膀：“路雨晴！”
　　主持人正在通知候场，路雨晴捂嘴笑：“比赛马上开始，你坐这儿吗？”
　　“我去评委席，结束再找你。”林也留下一句话，匆匆往前面走。
　　比赛从下午2点整准时开始，32位社员分成8个辩论队，4组比赛，每组45分钟，还有5—10分钟评委点评，所以接近6点才结束。
　　林也收拾桌面的电脑，打算稍后和路雨晴去北门吃砂锅米线。她左手拎着电脑包，站起身，抬眸间，不远处瘦削的身影让她驻足。
　　“她在等你？”路雨晴问。
　　“不知道，也许在等朋友。”林也收回视线，迈开脚步。
　　“她刚才表现平平无奇，你为什么特意点评？”路雨晴八卦的表情。
　　林也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解释道：“于她而言，已经算进步，我点评根据纵向表现，但打分横向对比，没有偏袒，她们的分数倒数第三。”
　　“对，林社长英明。”
　　她话音刚落，唐非晚低声和林也打招呼，与三个月前如出一辙的方式：“学姐好。”
　　“嗯，你好。”林也打量唐非晚，瞧她紧抿双唇，右手攥着衣袖，分明紧张的状态，好奇地问，“小唐同学在等谁？”
　　唐非晚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我......”
　　路雨晴察言观色：“显然在等你啊。”
　　唐非晚被戳中心思，瓷白的脸颊霎时红透，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林也看在眼里，心底滑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幸好，异样的感觉稍纵即逝，她给对方找台阶下：“你想了解什么？关于辩论吗？”
　　“我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唐非晚低垂着脑袋。
　　林也莞尔，鼓励她：“小唐同学，突破自己就是成功啊。”
　　“是吗？”唐非晚抬头，撞进林也温柔的视线，心也跟随她的笑意颤动。
　　林也点头：“是的。”她看着唐非晚瞬间绽放的笑颜，鬼使神差摸出手机，“你可以加我的企鹅号，以后遇到辩论方面的问题欢迎随时留言。”
　　“课业方面的也行吗？”
　　林也目视着她黯然的眸光骤然放晴，显然在期待，答应下来。
　　唐非晚成功加上Q.Q后借口离开，路雨晴吐槽道：“原来还是个闷葫芦。”
　　现实中的唐非晚社恐，确实闷葫芦，然而线上却由她打开话茬。她从临床医学专业的问题切入，每天都会给林也留言，林也空闲时回复。不知不觉，两人时常聊至深夜。
　　凌晨两点的对话，唐非晚：【学姐，已经两点，我又耽误你休息。】
　　【没关系，睡吧，晚安。】林也愣怔地盯着手机屏幕，心绪百转千回。细腻如她，已经察觉自己的变化，她会期盼着唐非晚的留言，甚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学校，偶尔还会情不自禁主动约对方去食堂或者小吃街改善伙食。
　　林也担心感情变质，及时减少聊天的频率，只不过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她滑动着唐非晚的留言，紧扣的指节伸直，轻触屏幕：【小唐，我最近忙，可能没法逐一回复你的消息。】
　　凌晨12点半，唐非晚秒回：【没关系，学姐，你忙的时候也要注意身体，晚安。】
　　林也莫名地鼻头泛酸，她指尖微颤，将近半分钟才回复简短的“晚安。”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久而久之唐非晚的留言减少，林也却经常忍不住回味她们以前的聊天内容。殊不知唐非晚也是如此，怕打扰她，只能把喜欢藏于心底。


第111章 番外（二）
　　11月的蜀江，经过两场冷雨的荡涤，气温骤降。因此呼吸系统疾病、心血管疾病和胃肠炎高发，林也所在的急诊科身先士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之余，她时而念起唐非晚，以为不会再和对方产生过多的交集，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11月11日，俗称的光棍节，林也在病房抽完最后一个胸水，随后换衣服和两位同学准备离开医院，忽然在分诊台附近驻足。
　　“林也？”同学回头。
　　林也唇线紧抿：“你们先走，我看见朋友。”
　　“行。”
　　她目光锁着挂号窗口前因为疼痛身体佝偻的唐非晚，犹豫应不应该靠近。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不远处的背影转身，拿着挂号单朝急诊科走来，林也深呼吸，没有躲开，反而向前迈步。
　　两人视线交汇，唐非晚先是微愣，随即拧着眉和她打招呼：“学姐。”
　　“身体不舒服？”林也柔声问。
　　唐非晚虚着力气点头：“嗯，胃痛，吃药不抵用。”
　　“还有什么其他症状？”她领着唐非晚往诊室走。
　　“腹泻，想吐，吐不出来。”唐非晚跟随林也的脚步，她身为医学生，自觉说出既往病史，“我有慢性胃炎。”
　　“做过胃镜？”
　　她捂着腹部，疼得冒冷汗：“是的，两个月前在附一院做的胃镜。”
　　“你难受着，先不说话。”林也看在眼里，隐约觉得心口胀痛，从前路雨晴生病，她只是着急，然而现在为什么？来不及细想，急诊科的住院医师喊住她，“小林没回学校？”
　　“王医生，我朋友身体抱恙，过来看病。”
　　住院医师寒暄两句走远，林也敲响诊室的门：“邱老师。”邱医生是她的带教老师，今晚值班。
　　邱医生抬头：“小林，什么事？”
　　“朋友胃痛，已经挂号。”林也示意唐非晚拿挂号单。
　　邱医生接过挂号单，放在手边，详细询问病史，查体，让她量体温，确定急性胃肠炎合并慢性胃炎引起疼痛。由于唐非晚中度疼痛和腹泻，医生建议静脉给药：“先输液，回去保持清淡饮食。”
　　唐非晚颔首：“谢谢医生。”
　　林也沉默着陪她去窗口缴费，然后到处置室，护士配药，扎针。
　　“没有病床，可以坐外面的椅子。”
　　“好，谢谢周护士。”林也帮忙拎着药瓶，她们走出处置室，找到两个挨在一起的椅子坐下。
　　唐非晚的腹部仍然疼痛，低声说：“学姐，今晚麻烦你。”
　　“你先休息。”林也眸色深深。
　　随后的一个小时，两人没有交流，唐非晚察觉林也的低气压，疼痛稍微缓解的她侧目看着对方眉头轻蹙，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林也开口：“你怎么小小年纪有胃病？”甚至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责备语气。
　　她明白这些唐非晚对方不会告知父母，所以并未提及。
　　“我......”她这是关心自己吗？唐非晚琢磨着，实话实说，“我从高中开始住校，因为学业繁重，经常不准时吃饭。”
　　林也脱口而出：“不爱惜身体。”她和唐非晚的接触原本限于网络，后来周末相邀吃饭，对方饭后都是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学习。林也偶尔不自觉支着下巴，静悄悄地打量专注看书的她，这也是她午夜梦回时，发觉自己失常的原因。
　　“学姐，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这样。”
　　“你给我保证做什么？”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也霎时耳热。
　　哪料想唐非晚竟然接话：“保证准时吃饭，爱惜身体。”她前些日子阴沉的心情转晴，本来已经打消的念头再次浮出水面。她们聊天时，林也提起的巧克力，她今天去超市购物，下意识放进购物篮，付完钱才后知后觉可能没有机会送出。
　　“嗯。”林也偏头，视线右移，不看她，试图压下莫名的情绪。她转回头的时候，神色恢复如常，却瞧见唐非晚从购物袋拿出两盒巧克力。
　　她怯怯的语气：“学姐，你喜欢的巧克力。”唐非晚找一个蹩脚的理由，“光棍节礼物，愿你早日脱单。”
　　林也来不及反应，巧克力已经放在膝盖上。她目视着礼物发愣，愉悦的心情暂时掩埋心底的顾虑，松开咬着的唇：“哪有人光棍节送礼物？”
　　“冬天吃巧克力暖和。”唐非晚不清楚这个原因能不能说服林也，但对方微勾的唇角似乎已经给她答案。
　　林也不是举步不前，做事瞻前顾后的性格，她经过深思熟虑收下唐非晚的礼物。假如事情照着最坏的打算发展，最多踩在青葱岁月的末尾，恣意冲动的年纪，任性一回。
　　谁还没有单相思的时候？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没有拒绝唐非晚的好意，不越界的前提下会主动关心对方，叮嘱她准时吃饭。
　　11月的最后一天，休息日，林也坐在电脑前整理着论文资料，空闲时和唐非晚聊天。路雨晴睡她上铺，顺着楼梯下来，脑袋忽然凑近屏幕。
　　“哎哟，记得吃早餐。”路雨晴弯着眉眼，“你怎么不叫我吃饭？”
　　林也神色如常：“不是帮你从食堂带回烧麦吗？”
　　“不一样，你没有催我下床吃饭，万一我饿出胃病怎么办？”路雨晴捂着肚子装腔作势，俨然戏精上身。
　　林也听出路雨晴的深意，热水袋扔给她：“帮我充电。”
　　路雨晴哼声：“不喊我吃饭，还要使唤人。”她移步中间放着插板的位置，连接充电头，随后去外面阳台洗漱。热水袋完成充电，路雨晴正好进来，顺便帮林也拿去床铺。
　　“进展如何？”她好奇地问。
　　“什么进展？”林也打字速度不减。
　　“你和她啊。”路雨晴坐她身侧，“哎呀，她磨磨唧唧，而且哪有人每次约会都在图书馆，自习室？”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林也和唐非晚相处的时候格外惬意，虽然有时候会胡思乱想，但似乎并没有朝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室友八卦：“哪样？林也有情况？”
　　“没有，没有。”自己惹出的祸端自己收拾，路雨晴连忙解释。
　　早饭后，百无聊赖的她随着林也出门，吐槽道：“怎么又去图书馆？”
　　“马上考试月，她需要复习。”冬日的寒风直往颈窝灌，林也拢着外套衣领。
　　路雨晴嘟囔：“我看她就是书呆子，二愣子，没有情趣。”
　　林也不愿接话，绕开话题：“先去小卖部，我买两瓶水。”
　　小卖部在菊园附近，林也掀开塑料门帘进去，看清楚收银台前的身影，以及她钱包卡片印着的照片。这不是最近火遍圈内的cp吗？林也虽然不磕三次元的真人cp，但同样有所耳闻。


第112章 番外（三）
　　磕cp只是提升唐非晚喜欢同性的可能性，并非毫无疑义，不过至少代表她不排斥。因此随后的相处林也自然地流露情绪，表达欢喜，也会留心观察对方。她发现唐非晚时常偷瞄自己，两三次或许属于巧合，但次数多起来，难免惹人猜虑。
　　林也斟酌着缘由，打算进一步试探和验证。
　　医学生的考试月开启地狱模式的复习，所以唐非晚整天都泡在自习室或者图书馆。林也偶尔去陪伴，帮她解惑。
　　12月的第一个周六，校园阴雨蒙蒙，云迷雾锁。蜀江大学澄园301宿舍，林也喝完麦片，清洗干净陶瓷杯，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被前一秒转醒的路雨晴唤住。
　　“喂，才8点10分。”路雨晴右手扒着被她拿布条裹着的栏杆，探出脑袋。
　　林也抬头浅笑：“嗯，睡不着。”
　　“睡不着？我看你想见她吧？”冬天最适合赖床，以往休息日，林也最早8点起床，哪像现在提前一两个小时。路雨晴摆手，“快走，留不住你。”
　　她嘀咕着：“恋爱脑，改天我找对象，肯定两人一起熬夜，睡懒觉。”
　　考试月的自习室和图书馆都需要提前占位，林也根据唐非晚发给她的照片，找到座位。
　　“学姐早。”唐非晚乌眸明澈，湖底闪烁着微光。
　　“早。”林也坐下来，将保温杯推到唐非晚身前，“麦片，趁热喝。”
　　不知道天气寒冷，还是其他原因，唐非晚耳尖略微泛红，她没有推辞：“谢谢学姐。”
　　“嗯，你复习吧，我去找书。”林也涉猎广泛，回来时，带着一本文学类，一本天文类的书籍。她记录着上次阅读的页数，翻开林徽因的诗歌精选集《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林也反复品味字句中细腻且韵味无穷的情愫，时而余光游弋，在瞅见唐非晚第三次盯着她瞧的时候，低声提醒：“小唐同学，认真背书，或者刷题。”
　　唐非晚闻言，脸颊霎时绯红，她试图解释自己的行为，随手将笔记本旁边的题集推向林也，嗫嚅道：“学姐，这道题不会，所以我......”
　　林也低头，默读题干和选项。
　　按组织再生能力的强弱比较，下列各组排列哪项正确。（）
　　A. 结缔组织>神经细胞>肝细胞
　　B. 软骨>腱组织>肾小球
　　C. 骨>平滑肌>神经细胞
　　D. 鳞状上皮细胞>横纹肌>周围神经
　　病理学知识，背书能够解决，对唐非晚来说无异于送分题。林也莞尔，心中的答案越来越明晰，没有揭穿，反倒耐心地分析和讲解，问她：“按再生能力的强弱，人体组织细胞分为哪三类？”
　　唐非晚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稳定细胞，稳定细胞，永久性细胞。”她说完，同样察觉问题太过简单，面颊的红云逐渐向后颈蔓延。
　　“选项中哪些属于永久性细胞？你可以排除法解题。”
　　唐非晚伸手拿回题集，声音低如蚊呐：“我知道，应该选C。”
　　“聪明，一点即通。”林也眼底浮起的笑意加深，她发现唐非晚不禁逗，容易脸红，尤其在两人不经意肢体接触的时候，触电一般分开。
　　自从试探以后，林也愈发享受和唐非晚相处的时光，在收下对方母亲出差从燕城带回来的板栗酥时，心脏失序地跳动，抬眸和她对视。
　　“谢谢你，我特别喜欢。”
　　“一共六个，你三个，我三个。”言外之意，没有送给其他人。
　　她还发觉唐非晚喜欢暗自吃醋，吃广播站学长的醋，吃雨晴的醋，每次路雨晴在身旁，原本沉默少言的人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路雨晴私下担心：“我感觉你喜欢一个哑巴。”
　　“她和我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找话题聊。”
　　“哦，竟然不想方设法和好感对象的闺蜜搞好关系。”路雨晴脑海中搜索出三个人吃饭的场景，恍然大悟，“她难道吃醋？”
　　“是吗？”
　　林也回想近期和唐非晚关于路雨晴的对话。
　　“学姐，你和雨晴姐认识多久？”
　　“学姐，雨晴姐单身吗？”
　　林也心如明镜，但她替唐非晚稍微隐藏心思：“可能社恐吧，她和你熟悉一些会慢慢改善。”
　　路雨晴跃跃欲试：“不行，如果确实吃醋，我的作用可不止这一点儿。”
　　“什么？”
　　路雨晴笑出声：“激励她告白啊。”
　　林也惊讶：“我和她初次见面五个月，加□□两个月。”她强调，“细水长流，顺其自然可能更适合我们。”
　　“嗐，闪婚、闪恋的人现在越来越多。”
　　林也条分理析：“闪婚容易闪离，闪恋容易闪分。”
　　“王莉和她老公相识3天谈恋爱，今年10月完婚；陈娇和她对象相识12天恋爱，去年11月结婚，怀孕三个月。况且，你不是说两个女生的恋爱更加细腻吗？女生重情，不会轻易分手。”路雨晴话语不停，“谁以前从不熬夜，现在和她聊天经常凌晨两点手机屏幕都还亮着。”
　　林也素来八风不动的面容露出些许羞意。
　　“今天给她拿这样，明天为她拿那样，时不时带回她送你的东西，腻腻歪歪。”路雨晴打定主意，扬眉道，“你明晚不是和她出去吃铜火锅吗？带上我。”
　　林也拗不过，点开q.q打算先知会唐非晚，被路雨晴按住手背：“干嘛？我直接去嘛。”
　　“这是坦诚相待。”她坐得端正，身姿如竹，端秀挺拔。
　　“你也太老实，完全没有弯弯绕绕。”路雨晴放开右手。
　　林也发送：【雨晴明天休息，我准备叫她一起去吃火锅。】
　　q.q显示正在输入，代表唐非晚已经收到，然而两分钟过去，对话框最新消息还是她发送的那条。
　　路雨晴咕哝：“果然吃醋，小气鬼。”
　　林也微不可察地蹙眉，指腹按动手机键，还没写完一句话，唐非晚终于回复。
　　【学姐，我在宿舍复习吧，你和雨晴姐玩得开心。】
　　“啧，隔着屏幕我都闻到醋味。”
　　林也动之以情：【你不是盼着吃铜火锅吗？我已经给老板娘打电话预定桌位。】蜀江大学北门的铜火锅生意火爆，需要提前两天订位。
　　【好吧。】
　　林也清隽的眉眼分外温柔，仿佛瞧见唐非晚噘着嘴的模样，不自觉打字：【乖。】
　　她不知道，手机对面的唐非晚乐不可支，差点从床铺蹦起来。
　　室友打趣她：“怎么？crush终于有表示？”她们觉察唐非晚的反常，心知肚明她暗恋着某人，不过都以为是男生。
　　唐非晚点头如捣蒜：“嗯，她夸我乖，夸我乖耶。”
　　喜逐颜开的唐非晚却在第二天聚餐时闷声不响地看着路雨晴亲昵地挽着林也臂弯，耳语打闹。
　　深冬的夜晚，寒风呼啸，天空飘着零星的小雨。宿舍分岔路口，林也提出送唐非晚回去，身前强忍着情绪的人摇头道：“不用，只有三十几米。”
　　“哎哟，你们聊，我先走。”路雨晴达到目的，识趣地留给两人独处的时间。
　　路雨晴走远，林也伸手，一点一点扣住唐非晚的指节。
　　“糖糖。”
　　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牵手，上次也是唐非晚吃醋，林也不经意牵起她的手，带她去电玩城拍大头贴。
　　然而却是林也第一次叫她小名。
　　“嗯。”唐非晚闷声闷气地抬头。
　　林也温声解释：“雨晴只是我的好朋友。”
　　唐非晚薄唇微张：“我......”
　　“往后不用吃她的醋。”
　　“我没......”唐非晚毫无底气的反驳在林也柔情万分的神色中淹没，她耳朵不争气地发烫。
　　两人缓顿的呼吸不断撞击着彼此的耳膜和心脏，林也和她十指交缠，低声问：“所以，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吃醋？”
　　唐非晚僵直身子，双眼骤然放大，支支吾吾：“我，我......”
　　“不说吗？”
　　“我俩的心跳都好快。”林也领着她往对面人少的地方走，在一颗梧桐树下停住脚步。她抬头看着相隔咫尺，打着伞的唐非晚，眼眸柔润，宛若天边滚烫的星河，低喃着问：“其实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林也清楚地感知她的身体在发抖，正想追问，唐非晚承认道：“学姐，不知道算不算一见钟情，7月你在阶梯教室的讲台演讲，我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追随着你。”
　　“一见钟情？”林也温柔地笑，两人安静地对视，随后她轻轻拥抱唐非晚，听着对方再三确认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林也轻啄唐非晚的脸颊，没料想平时木讷的人垂眸，慢慢靠近她。
　　林也心尖酥酥麻麻，眼看已经贴在唇边，身前的唐非晚咽了咽喉咙，蓦地咳嗽起来。
　　***
　　她们恋爱以后，虽然沉浸在蜜糖中，但也不是万事顺遂。两个原本独立的个体相处，性格需要磨合，所以偶尔会争吵，逐渐学着沟通，互相包容和迁就。
　　例如出国留学，两人意料之中发生分歧。
　　林也哄她，吻着她，甚至采取激将法：“还是说，你担心我们的感情经受不住离别的考验？”
　　“不要。”唐非晚偏头，不让她吻，“当初申请也是你和老江，老唐软磨硬泡，我根本不想去。海德堡时差7个小时，我起床的时候你在工作，我空闲的时候国内已经深夜。我们的学习和工作性质本来就忙碌，以后哪有时间聊天？”
　　“糖糖......”
　　谁都没法说服对方，她们连续两天没有对话。最后唐非晚服软，睡觉的时候贴着林也的后背：“知道你为我好，我答应你。”
　　林也摩挲腰间的手背，转身看着她：“如果确实不愿意，也不用勉强，你在我们学校读完博士留在一院或者二院的概率还是挺大。”
　　唐非晚勾起唇角：“你不是说，国外有些外科技术我们望尘莫及吗？”她靠着林也肩膀，“我已经想明白，出国也会全身心投入学习。”
　　林也动容，低头吻住唐非晚。
　　“学姐，为什么又是你在上面！”
　　“我说过，各凭本事。”
　　林也嘴角含着发丝，抬手随意拨开，再次和她陷入沉沦......
　　出国的日子如期而至，林也去送机，在安检口附近远远望着唐非晚飞奔而来的身影。
　　“学姐！”
　　“林也。”
　　“老婆？”
　　所有的过往在林也脑海中走马灯一样浮现，唐非晚的声音唤醒她。
　　“走啦，她们都已经进去。”
　　林也抬眸，懵怔地看着前往德国的国际航班安检口，眼眶水雾弥漫。她伸出手放进唐非晚柔软的手心，这次，谁都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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