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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衷》作者：半碗多糖
　　文案：
　　秦欢是天上的星星。
　　钟念暗恋她很多年，清楚彼此的距离，没想过有天两人会在同一个房间醒来，从此成为不可对人言的关系。
　　她知道秦欢不谈感情，嫌麻烦。
　　因此把恋心隐藏起来，谁也不说。
　　而秦欢最开始是装作不知道。
　　后来是不忍拂她的心意。
　　最后觉得这样也不错，等着她告白，等着等着……
　　等到钟念说：“我们结束吧。”
　　狗血恋爱故事。
　　前半单恋，后半追妻，应该不虐。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念，秦欢┃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命里一点情衷
　　立意：真正的爱情是彼此理解，互相尊重，让人追求更好的自我


第01章 
　　“哦~你说的是他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吧？早分手了。
　　那时候都说神仙爱情啊，我还想现实版灰姑娘竟在我身边，结果毕业后两个月吧，就……”
　　咖啡馆里音乐声轻缓流淌。
　　坐在对面的好友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感叹，“讲究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学校里还好，工作后两个人圈子完全不同，聊都聊不到一起，哪可能长久。”
　　手里的冰拿铁在杯壁凝出一层潮湿水意。方糖不小心加太多，味道甜得发腻。
　　钟念勉强喝完最后一口，搁下杯子，发自真心地认同这个观念，“确实。”
　　就这样，和许久没见的好友会面，话题终结于高中某个风云人物的感情八卦。
　　钟念告别朋友，走出有空调的咖啡馆，就像从冰柜走到闷热的蒸笼里——如果被蒸的速冻食品有灵，或许就是这种感受吧。
　　路边树荫的蝉鸣不休，日头毒得连遮阳伞都挡不住。
　　包里响起来电铃声。
　　钟念在路口停下，把装水果的塑料袋换到拿伞的手上，空出手接电话，“喂，舅妈？”
　　“念念啊，你没在上课吧？”
　　“还没，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舅妈应该在打扫卫生，吸尘器的嗡嗡声跟着传过来，伴随着连绵不绝的虫鸣，让人心底发燥，“就是上次我说的那个事，你想好没有啊？是是，我知道你最近忙，人家小伙子说可以等到暑假再出来见见嘛，这段时间你们就微信聊聊天，正好熟悉一下，见了面也不尴尬……”
　　……好热啊。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让燥热的天气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钟念嗯、嗯地应声，盯着对面商场大厦的LED大屏放空。
　　那里在播某个著名彩妆品牌的口红广告。
　　高高悬起的屏幕里，浑身湿透的美人破水而出，湿发贴着脸颊，雪肤红唇，贝齿间探出一点舌尖，诱惑得像是冰过后沾着水珠的红杨梅。
　　她用似笑非笑的眼波望过来，微扬的眼尾好似薄而锐利的小刀，要将人的魂魄剜走。
　　“啊——是秦欢！”
　　“她怎么这么好看啊！姐姐好美，我又可以了！”
　　旁边两个小姑娘挽着手臂小声尖叫。大概是秦欢的粉丝吧。
　　“……你在听没有啊念念？”
　　“听着呢。”钟念盯着屏幕出神的时间太久，移开时视网膜里都留下了印子，“我在外面，晚上回去给你打电话再说啊。”
　　“记得加人家微信！”
　　“好好，我知道。”
　　日头照在腿上热得发烫，钟念一秒都不想在外面多待。
　　她通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好友申请，把手机随手一塞就没再管。
　　回到学校时，午休时间已经走到末尾。静悄悄的校园打铃后瞬间活跃起来，充满嘈杂人声。
　　钟念走上楼梯，有学生正结伴跑过走廊，见到她乖乖停下来，大声打招呼：“老师好！”
　　没人会讨厌懂礼貌的小孩子。她对他们点点头微笑。
　　教师办公室有空调，站在门外就能隐约接触到那让人一扫烦闷的冷空气。
　　钟念推门进去，正好听见教英语的李玲在说话：“……你都不知道现在追星有多疯哎！当粉丝要给爱豆做数据，和打卡上班一样，有些小孩子还跟着追人家行程，前两天那谁回国在机场被堵都上社会新闻了——”
　　她注意到动静转过头，看见钟念，很自然地把人带进话题里，“是吧钟老师？”
　　钟念笑笑，“你问我？这我哪清楚。吃不吃杨梅，朋友自己家种的。”
　　“哇谢谢钟老师！”李玲没和她客气，“我记得你是秦欢的粉丝啊，还买了很多她代言的东西？”
　　“……不是。”
　　骤然在同事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钟念分水果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追星。”
　　“哦哦，我知道。你就是那种，路人粉对吧？难怪你好像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学校这两天不是借给剧组拍戏吗？”李玲说，“好像就是秦欢的新电影哎！”
　　“……”
　　钟念还真不知道。当然了，这种事没人会特意告诉她。
　　李玲不知道哪来的消息。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有细说的意思，很快和别人说笑到一起。
　　钟念却因为这句话心不在焉起来，仿佛刚刚消下去的暑气又回到身上，搅得人心神难安。
　　她回到座位上批月考卷子，偶尔应和两句同事的话题。
　　停笔时，视线却不可避免地落在手机上。
　　“……”
　　理所当然，是不会有任何消息的。
　　等上完下午的课，倒是收到那位相亲对象的问候。
　　对方态度很好，但钟念没有让人误会的想法，始终简洁地回复，在只有文字的讯息交流里，多少显得冷淡。
　　那边找了两次话题都接连受挫，大概领会到她的意思，很体贴地结束了交流。
　　钟念达成目的，却拂了别人的好意，心情着实算不上愉快。
　　她下意识去翻包，又后知后觉记起自己早在半年前就戒了烟——而且这还是在办公室里。
　　只能心烦地吐出一口气，转着笔从窗户看出去。
　　隔着不太透亮的玻璃窗，从这里能看到操场。剧组的人正顶着大太阳在外活动。
　　人太多，还有各种器材堆着，钟念不知道秦欢是不是在里面，反而注意到有些上体育课的学生在附近围观，不多久就有剧组人员过来给他们发小零食。
　　啪嗒。
　　红色水笔的尾端敲到桌面。正巧有学生敲门进来找老师问题，钟念收回视线，让自己专注在工作上。
　　她今天状态出奇的差。
　　虽然没影响上课，但下班回家的路走到一半，居然才想起来把教案忘在了学校里，只能又折回去拿。
　　落日挂在天边，余晖给教学楼镀上一层淡金，放学后的学校和白天相比分外安静。
　　钟念拿到东西，重新锁好办公室门，转头看见对面多媒体楼里平常不怎么用的大教室开着灯，颇有些头疼地走过去查看——永远别小瞧小孩子的行动力和他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如果有学生大晚上留在学校里，出什么事就不妙了。
　　然而等钟念走到地方，发现事情可能和她想的不一样——多媒体教室里原本的桌椅被清空，堆着摄影器材、化妆品和奇奇怪怪不明白是干什么的杂物。
　　她堪堪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被剧组借用了。
　　正巧这个时候，外面走廊传来逐渐接近的两道脚步声。
　　鞋跟敲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很清脆，其中一个明显急一些，搭配着年轻姑娘着急忙慌的说话声，“……这怎么能忘记呢姐！”
　　“你急什么。”
　　耳熟的女声带着点漫不经心，只是因为声线悦耳，说什么都显得娓娓动听，“明天再来拿又不会怎么样，剧本没忘就行了。”
　　“被人拿走怎么办？这地方又没监控，哎还好还好门开着——怎么都没人看着啊，丢东西了看他们急不急……咦？你是？”
　　钟念在门口和一个圆脸姑娘打了个照面，她脸上是很明显的惊讶和警惕。
　　而另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拐角处戛然而止，或许是顾忌什么，没有走出来。
　　钟念只能看见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窈窕的人影如一张浑然天成的剪影画，画中主角低着头看手机，脸颊边的耳坠在地面撒落的薄薄金纱里轻微摇晃。
　　那人手指动了几下，与此同时，钟念包里的手机发出特别设置的提示音。
　　“……不好意思。”
　　钟念只是停顿片刻，就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指尖紧紧扣住抱在手臂里的教案，熟悉的触感和环境让她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语气平淡，“我是这里的老师。不知道你们在，还以为是有学生留在学校里，打扰你们了。”
　　“啊、没有没有，是我们给学校添麻烦了。”
　　圆脸姑娘笑了两声，解释说，“我们今天有场夜戏，和学校说过的，拍完就走，教室我们会收拾好的。”
　　钟念看出她笑容下的戒备。她本来也没打算多留，就说：“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忙吧。”
　　“好好，老师再见。”
　　钟念最后定定望了那道人影一眼，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没走出多远，她听到后面圆脸姑娘在和另一个人说：“吓死我，还以为又是粉丝跟过来了……秦姐，你东西放哪了啊？”
　　“忘了。”
　　那人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混着傍晚的蝉鸣，让人恍惚间会错认为走在梦里，“你找找呗，反正就在这里。”
　　之后的对话就听不清了。
　　钟念靠着楼梯间的墙，静静站了两秒，拿出手机解锁。
　　时隔半个月，某个聊天框里久违地多出一条新消息，恰恰好来自两分钟前——
　　【秦欢：在家吗】


第02章 
　　“我和当红影星秦欢是地下情人关系。”
　　这句话如果由钟念说出来，大概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个都会认为她是在开玩笑，还有十个会觉得她是想红想疯了，借给秦欢泼脏水的机会蹭热度。
　　但这的的确确是句真话——至少有一半的真实性吧。
　　【秦欢：在家吗】
　　【N：路上，家里没别人】
　　收到对方简洁的消息，钟念摩挲屏幕，静静出神片刻，最后选择有样学样地应对。
　　这样至少两边保持着平衡——看起来都没什么感情，像不熟的同事之间做工作交接。
　　好过有谁一头热，却只能触到冷冰冰的回复。
　　钟念发完消息，没去等对面回应，回想自己做的日程计划。
　　冰箱空了，酱油也快用完，她本来打算回家前去趟超市购物，可秦欢要来——前车之鉴告诉她，最好不要因为秦欢的一时兴起改变计划。没什么意义。
　　仿佛被猫恶劣拨弄的毛线球，钟念压着自己杂乱的心绪，和平常一样行动。
　　先购物，再回家。
　　钟念原本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半年前出于某些考虑，才搬到附近的小区。
　　虽然开支多了一大笔，胜在私密性更好，离学校也不远。
　　而现在，有个大热天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全套装备的可疑人士，正靠在她家门前，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那人穿着无袖白衬衫和热裤，纤长的双腿交叠，腰被勒出盈盈一握的弧度，身材好得可以去当模特。
　　听到电梯停下的声音，她一抬头，看到钟念时长出一口气，用格外动人的声线抱怨道：“终于回来了。”
　　钟念刻意没去看她，提着购物袋找钥匙开门，“不是给了你钥匙吗？”
　　秦欢说：“不知道放哪了。”
　　她的语气浑不在意。
　　说话时已经开始摘口罩，等钟念打开门，连墨镜和帽子也拿了，放下扎起的长发。
　　微卷的发丝落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打湿，贴在雪白的脸颊边，抬起眼的瞬间，宛如拨开海藻丛来到人前的海妖。
　　能在大银幕里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的脸，放在现实当然只有更好看的份。
　　钟念没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克制地转开了，“我去开空调，冰箱里有水。”
　　秦欢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
　　“晚上吃什么？”秦欢问。
　　但吃什么其实和她没关系。
　　拍戏期间，她是绝对不会放任自己乱吃东西影响状态的，每餐都严格遵循营养师安排的食谱，来这里之前就吃过晚饭了。
　　这点钟念很清楚。
　　还是早在她们刚开始这段关系，某天秦欢说要来留宿时就知道的。
　　那天她出于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情准备了两人份的晚饭……最后为了不浪费食物，全是自己吃掉的，分两餐。
　　再仔细想想，其实在拍戏期间外，秦欢也没和她一起吃过饭。说不定那只是个委婉拒绝的借口罢了。
　　——毕竟“我和当红影星秦欢是地下情人关系”这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情人这两个字，光是念出来就有种暧昧不清的缱绻。
　　钟念和秦欢不是那种关系。
　　她们之间只是出于单纯的生理需求、偶尔会见面——说得好听点，就是临时床伴。
　　秦欢端着水，倚在厨房门口看钟念切菜。
　　或许是出于好奇的观察，或许只是为了在做正事前不要太尴尬，总之，她围绕着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钟念闲聊。
　　等钟念做完，又会自顾自地去做自己的事。
　　每次都是这样。比起一个大活人，更像家里溜进来一只随性的猫，在饶有趣味地审视你的生活。
　　其实完全没必要。
　　钟念切着洋葱，在心里格外冷淡地想——根本不用考虑气氛的问题，她们又没有交流感情的需求。
　　“眼睛不辣吗？”
　　但是，每当秦欢用这种些微好奇，又仿佛十分亲昵的语气发问，钟念是没办法无视她的。
　　她握刀的手微微停顿，再次切下去，菜刀破开食材落在砧板上，像是随口回复：“切之前我在水里泡过了，所以还好。”
　　“哦——还有这种方法。”
　　钟念借拿菜盘的动作抬头，在厨房的玻璃窗上看到秦欢的倒影，因为探究欲被满足，她边恍然边受教般点头。
　　……有点微妙的孩子气。
　　半年前，钟念在深夜街头捡到秦欢的那一天，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个人未免太孩子气了。
　　例如“捡到”。
　　这个词对当时知名度也不低的秦欢来说，或许不是很相配，然而事实如此。
　　这是个会独自一人在夜市大排档上化着浓妆深夜买醉，然后神志不清扶着垃圾桶一顿狂吐的当红女明星。
　　——当时能够一眼认出她，钟念还挺佩服自己的。
　　钟念那时认为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遇到了困难。
　　结果把恍恍惚惚的人带回家，给她冲了解酒药，又借了浴室和衣服，半清醒过来的秦欢擦着头发，很淡定地说：“哦，是工作需要。”
　　……这个人还醉着。
　　要不然，就是她在存心挑战我国的治安环境。
　　钟念当时这么想，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床头柜，忍了忍，没忍住劝告道：“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
　　秦欢坐在床上看她，从高度来说分明是显弱势的那方，浓丽的眉眼笑起来，却有种攻击性极强的艳色，“但你把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家，不是也很危险吗？”
　　“……我认识你。”
　　“哦——你看过我的电影？是我的粉丝？”
　　“不是。”
　　而且也不是通过电影认识的。钟念想，但这个人估计早就把那种微不足道的事忘记了，说出来没什么意思。
　　秦欢对她的否认毫不在意。
　　“没关系，迟早会是的。”她不知道算是自信还是自负地说，“看过我的电影就会喜欢我，不然应该是审美出了问题。”
　　钟念只有：“……”
　　至少这种逻辑应该很难被什么事打击到，是好事。
　　秦欢又说：“你知道我是谁就行。我下部电影可能会演一个，嗯……这样的女孩子。”
　　她说的“这样”，是指被钟念捡回来前的状态。
　　原来是为了拍电影下凡体验生活来了。这个理由比之前听着充分一点，就那么一点，钟念的回应很淡，“这样啊。”
　　她依旧不是很赞同。
　　但她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可以指摘对方生活方式的地步。而除此之外，没什么可说的。
　　秦欢就笑笑不说话了。
　　钟念猜想，她应该是知道这种行为不可取的。
　　……知道却依旧要去做。钟念是没法理解这种人的，她们本来也不是同个世界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之间的交流就到此为止。
　　等第二天醒来，秦欢回去当她被镁光灯环绕的大明星，钟念则会继续自己一如既往、贫乏到甚至能在开头望见结尾的生活。
　　这个意料之外的插曲，在秦欢的人生电影里，应该属于会被剪掉的废弃镜头，毫无意义。
　　……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
　　秦欢拿起水杯，扫落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
　　她弯腰去捡，而等钟念意识到那是什么已经晚了——
　　“……指套？”
　　秦欢不仅捡起来，还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钟念蓦然有种强烈的，被窥破隐私的不适感，尤其是、偏偏是被这个人撞见……她一度失去反应能力，只觉得热度烧着似的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是啊。”
　　最后，钟念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应了一声。
　　成年人家里有这种东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想，如果秦欢要大惊小怪……只能说明她太纯情。
　　但是，秦欢“哦”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用一种很奇妙的目光打量她。
　　那双长而微圆的眼眸，黑白分明得恰到好处，看人时有种自然流露的风情，如同早春枝头半开欲开的花。
　　床头壁灯的光落在她眼里，好似落进一道细细摇曳的火光，几乎会将人灼伤。
　　或许是因为职业，秦欢在细微处总有一种很奇妙的戏剧化。
　　不至于夸张到让人不适，但也不会轻易被忽略。
　　而且，钟念知道她从前学过芭蕾，也许学表演之后还会上什么形态课，总之不管站着还是坐着，你永远能在她动作里察觉那种轻盈如湖上天鹅的美丽。
　　——当这两种特质糅杂，并在那一眼里淋漓尽致地展示出来，即使不用语言，钟念也领会到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昏暗的房间、深夜带喝醉的漂亮女人回家。
　　这个人现在还坐在她床上，赤足踩着地毯，足弓映着灯光莹润如玉，细细的脚踝似乎能被一手握住。
　　她刚洗过澡，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钟念的浴袍在她身上有点嫌小，没擦干的水珠顺着细细的脖颈落在锁骨，又从细腻的肌理深入下去。
　　雪白肌肤透着被热水熏出来的艳红，整个人都像是烂熟的、待人采颉的水蜜桃，咬一口就会在唇齿间甜香四溢。
　　这个场景……很难让人不多想。钟念原本打算放下水就把房间让给她，自己出去睡的。
　　在几句话之内发展到这个奇异的氛围，谁也想不到。
　　房间里两个人静静对视，只有交错的呼吸声。
　　“要不要和我试试？”
　　还是秦欢率先打破沉默，她好像总能抓住最适合开口的时机，眼里浮动着探究、又从容的笑意。
　　钟念喉咙发紧，甚至都错觉似的感觉到疼痛了。她还是想问清楚：“什么？”
　　“试试这个啊。”
　　“……”
　　秦欢把装着指套的盒子放在还带着水意的、湿润柔软的唇边。不是傻子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钟念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趁人之危——她不清楚秦欢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么说，为出演某个电影角色体验生活？还是一时好奇？
　　反正面临她提议的人没有那么高尚。这段关系顺势开始，然后不咸不淡地存活到现在。
　　……真是糟糕透了。
　　或许那天晚上拒绝她，把一切止于擦肩而过会更好。
　　夏季天气多变，晚上十点过，外面下起大雨。
　　小区的路灯在雨势里显得昏昧不清，雨点打着玻璃窗，随着沉闷的雨声留下密集水迹。
　　钟念坐在铺着海绵垫的飘窗上，听见浴室里水声渐停，降下百叶窗帘。
　　咔嚓。
　　浴室门被打开，氤氲朦胧的水汽里，秦欢松松裹着浴巾走出来，身上全是湿的，头发也没擦，边走边留下一路水迹。
　　秦欢很懂得展示自己的美丽。或许是常年对着镜头锻炼出来的敏锐、或许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钟念看着她，仿佛看到她上部电影的海报。
　　秦欢在里面演的角色是条美人鱼。
　　然而特效做出来、根本不存在人间的绚丽鱼尾，也比不上她钻出海面，一露脸的刹那惊艳。
　　虽然此时的秦欢比起人鱼，显然更像引诱水手坠入深海的塞壬、或者山野里爱好诱惑路人，将其拖入水中溺死的水魅。
　　——至少她微微侧头，拨开脸颊旁的发丝，用含着水光的眼看过来的瞬间，钟念就已经产生被水位线扼住咽喉的错觉了。


第03章 
　　房间里静静弥散着沐浴露的味道，是秦欢上次留在这里的。
　　钟念一直单独收起来没动过，直到现在，这种香味才随着真正的主人重新浮现。
　　淡淡的蔷薇花香，因为蒸发的热气发挥到极致。
　　是甜蜜妩媚的气味，却有着要将整个房间都填满占据的专横。
　　就像秦欢这个人。
　　在她想要夺取别人视线的时候，恐怕没有人会舍得转开目光。钟念亦不例外。
　　半藏在镜片后的眸光如沉静的暗火，火舌舔舐肌肤时，带来微微刺痛的错觉。
　　秦欢迎上这道在不自知间泄露出侵略性的目光，轻轻歪过头，露出得逞般的笑意。
　　“我是不是很好看？”
　　对自身美貌有着相当了解的大明星靠过来，两手穿过钟念腰侧，圈住她的活动范围，湿漉漉的发丝尤带水汽，模糊了镜片。
　　钟念有些轻度近视，为了不加重视力问题，平时会带框架眼镜。细细的金丝边半遮眉眼，多少淡化了她清纯柔美的五官，平添几分教师的威严。
　　但在这种时候，就不必要继续戴着了。
　　她微微抿唇，别开脸要摘眼镜，白茫茫的一片里，却有凉凉的手指挡住她的脸。
　　“哎，不摘也可以吧。”
　　这个要求不是第一次，秦欢好像相当中意她这副模样。
　　浴巾滑落下来，堆在钟念腿上，睡裙下摆被推上去后接触到毛巾的触感……也是湿的。
　　屋里开着空调，秦欢沐浴后的热气早就被带走，发梢滴着水珠，滑腻的肌肤冰冰凉凉地贴过来，似乎要将她身上的热度全部汲取走。
　　……她明天不会感冒吧？
　　背部紧紧靠在百叶窗帘上，在闭起眼睛，将全身感官都交给秦欢的唇舌时，钟念很突然地出现这个念头。
　　但就算再不解风情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喊停。
　　何况钟念也没有这个力气。
　　秦欢学什么进步都很快，半年前第一次接吻时反应还很生涩，现在已经能灵活地用舌尖缠住她，将她的所有思绪都封锁在浪潮般的进攻中，只有在交换空气的间隙里才得以喘息。
　　纤细微凉的手指顺着脊骨往下，激起轻微的战栗。
　　钟念按住她的手腕，话语含在呼吸间的热意里，“你的指甲……”
　　“啊……拍戏要求涂的。”秦欢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又好像是故意作弄她，在她耳边轻轻笑着的声音，暗示的意味几乎让人胸腔收紧，“没关系吧？反正，不用手也可以……”
　　钟念下意识闭拢膝盖，却碰到秦欢的腿。两个人紧紧接触的部分都带着黏糊糊的热度。
　　她再度闭起眼，最后一秒在视野里看到的，是秦欢低下头时，海藻般的长发遮掩着纤细修长的脖颈。
　　指尖将身下的垫子抓皱。
　　……之后飘窗上的坐垫和抱枕，肯定都要拆开洗一遍才行。
　　钟念不知道为什么，在接连而至的浪涌里，破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眼前甚至闪现过很多年前的片段——高中那年文艺汇演上，舞台中央跳天鹅湖的少女。
　　台上不只她一个，但当灯光亮起，好像谁都只能看到她一个人。不论有多少人，在舞台上都只能做她的陪衬。
　　她穿着洁白如新雪的舞裙，轻盈地旋转着，抬起手臂时，就像真的天鹅展翅。
　　那时钟念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落进这片小小的池塘里，和自己这样密不可分地交缠在一起，就如缠住溺水者的水藻。
　　……
　　第二天，钟念在光怪陆离的睡梦中，被谁的动静惊醒。
　　秦欢已经穿戴整齐，刚洗漱完从卫生间走出来。
　　外面天还是完全黑的，钟念半梦半醒摸到手机一看……凌晨四点出头。起的比她这个要去监督早自习的人民教师还早。
　　“吵醒你了？”
　　秦欢已经尽量放轻动作，走出来看到她困倦的样子，抱歉道，“今天拍日出的戏，要早点过去。”
　　“……不是你的问题，我觉浅。”钟念对卫生间的灯光皱起眉，用手盖住眼睛，试图清醒一点，“我送你？”
　　她是有车的，不过住的离学校不远，开车还不如走路方便。
　　“不用，助理来接了。”
　　听声音，秦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记得你这里有口罩啊，都用掉了吗？”
　　“书桌的抽屉里……”钟念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哪个抽屉？”
　　没等她说，秦欢已经连着开了两个抽屉，然后没动静了。
　　应该是找到了吧？
　　钟念太困了，既然秦欢说不用送，就没勉强自己起床，很快陷在床铺里重新睡过去。
　　总觉得才睡过去十分钟，手机闹钟就响了。这回是钟念平常的起床时间。
　　她完全没休息好，昨天睡得太晚，黑眼圈都浮起来了。真不知道秦欢哪来的精力，还能四点钟精神满满地起来赶去拍戏。
　　嚼了片薄荷糖提神，临出门前，钟念注意到被秦欢翻过的书桌抽屉把垂下来的桌布夹住了，估计是她关抽屉的时候没注意。
　　钟念对这种细节实在很难忍受，她必须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才舒坦，忍不住过去弄好。
　　但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放了什么的瞬间，她心脏猛地一跳。
　　有些东西虽然很重要，但存在得久了，久到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偶尔就会被忽视。
　　就像这个抽屉里的内容物。
　　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物品，只是些海报、签名照、杂志之类零零碎碎的，被分门别类，珍惜地存放在一起。
　　除了它们都和秦欢有关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秦欢看到了吗？
　　钟念合上抽屉，在书桌前站了半晌，实在没法自欺欺人。
　　从昨天开始的微妙心情，在这个实在不怎么的早晨，毫无疑问地朝恶劣的那一方坠落下去。
　　钟念吐出一口气，伸手翻包，摸空之后再次心情糟糕地回想起来——
　　啊，对。她戒烟了。
　　因为秦欢不喜欢烟味。


第04章 
　　“……好！过了！”
　　“快快毛巾拿来！秦老师还好吧？辛苦了辛苦了，行了都让让，别围在这！”
　　“秦姐，秦姐喝点水吧，休息室里有吹风机……”
　　“……我没事。”
　　秦欢摆摆手拒绝了要过来扶她的人，嗓子因为连着哭过好几场有点沙哑。
　　喝了口助理递过来的矿泉水，她裹着毛巾走进多媒体教室里隔出来的临时休息室，把湿衣服换下来。
　　助理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热风嗡嗡的，在耳边发出噪音。秦欢垂头坐在折叠凳上，还没能从刚才的戏份里抽离出来。
　　太过激烈、悲伤的情绪让她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这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秦欢的场次已经结束，但明天还要继续拍摄。因为取景问题，剧本是打乱了拍的。她现在是雨里痛哭流涕的社会人，明天就要扮回心思简单的少女。
　　总是沉浸在这个阶段的角色情绪里，会影响到后续的拍摄状态。
　　“秦姐，你还好吧……”
　　助理在背后小心翼翼地问。
　　秦欢抬起手往后没什么劲地挥了挥，算是无声的回复。
　　她没放任自己发呆太久，为转换心情打开手机，没怎么思考就找到某个文档——是新剧本。她还剩个尾巴没看完。
　　“秦姐。”助理帮她把头发吹到半干，拿不准主意地问，“等会儿我们是先回酒店还是……？”
　　秦欢“嗯”一声，意思不是答应，而是听见了。但也没具体回复怎么安排行程。
　　助理看她专注地翻文档，偶尔还按着手机屏幕加注释，闭上嘴没再继续问。
　　秦欢不是脾气差的类型。
　　不如说作为老板她挺没架子，好说话得很，平时助理和她插科打诨是没什么顾忌的。
　　但一遇到工作，尤其是这种时候——助理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就有点怕她，不是很敢催促。
　　秦欢没注意助理在想什么。
　　她读剧本时很容易忽略周围的。助理不敢打扰她，随着时间推移，就听她忽然叹了口气，翻开通讯录给经纪人打电话。
　　“剧本我看完了。”
　　“怎么样？”经纪人问，“你觉得能拍吗？”
　　秦欢说：“挺好的。”
　　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觉得挺好，她很喜欢。
　　经纪人把这个本子给她看之前肯定筛选过，不会让垃圾来浪费她的时间，心里也有数。
　　秦欢接戏很任性。
　　要求制作团队靠谱是基本，但所有的前提都要建立在剧本好、角色她感兴趣之上。
　　她的出道作就是某个知名大导的女主角。那部电影爆了，口碑票房双丰收，起点非常高，又有天分肯努力，不计较片酬，想接到好剧本不是问题。
　　但老实说，电影里女演员能发挥的空间是有限的。
　　她们通常作为男主角的陪衬出现，哪怕担任主角，很多时候扮演的也是一个身份——母亲、伴侣、姐妹。彻头彻尾以某个女性为主角的电影很少，大多数还是爱情片。
　　秦欢享受演戏。
　　但她不喜欢给人做配。
　　最开始入行时是新人，她还能压着自己的棱角，好好配合。现在六年过去，她有实力，运气也不错，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就自己带着团队出来单干了。
　　包括现在拍的这部电影，导演、编剧、制片人就都是签在她公司里的自己人。
　　自家人，当然全听老板的想法，毕竟发工资呢。
　　新剧本就是秦欢想拍的“大女主”电影。故事内核很简单，讲的是女主在临近大学毕业的迷茫期，以一次和父母争执为契机，逐渐找到人生方向的故事。
　　编剧发挥得很好。
　　只有一个问题。女主有个暗恋多年的学长，这段感情戏比重不小，而秦欢有个致命的毛病——她演不来恋爱戏。
　　这个论断要是发到网上，很多人第一反应大概就是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秦欢第一个大爆出圈的电影，她的出道作就是爱情片啊！后面她接的戏爱情部分也不少，女角色就避不开这个。
　　但秦欢自己知道问题。
　　出道作里她演的是男主角暗恋的校园女神，到最后也没有爱上男主角，几乎是本色出演。
　　她知道自己的薄弱处，接剧本的时候会有意识地避开爱情戏复杂的人物。
　　这时经纪人问起来，秦欢只回答“挺好的”，经纪人就明白了，头疼地接话，“但是？”
　　秦欢没说话。
　　她不想回答“但是我演不了”，简直是演员失格，光是想想就觉得耻辱。何况这个剧本已经打动了她，她注定不可能放弃。
　　经纪人从秦欢出道就开始带她，后来又陪她出来单飞。六年多的时间只负责一个艺人，怎么会不了解她。
　　如果要按表演派系划分，秦欢毫无疑问是“体验派”。
　　不能令她共情的角色不是不能演，但和她完全投入时的表现相比，就黯然失色了。
　　经纪人拿秦欢没办法，甚至开始出馊主意，“反正还有时间，你去谈个恋爱怎么样？”
　　她不是偶像是演员，谈恋爱没那么多事。经纪人想的很远，都开始思考能不能炒一波CP。
　　然而秦欢反问：“和谁？”
　　不是秦欢自恋或者自我意识过剩——她这种公众人物，谈起恋爱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
　　哪怕单纯是CP营业，人选也要慎重考虑。
　　何况人一碰到感情就容易失去理智。真的恋爱比营业更麻烦，如果发展不顺利，最后很有可能闹得一地鸡毛。
　　秦欢想想就头疼。纯以理性考虑，她甚至觉得杜绝成年人意味的交往更好。
　　钟念……是个意外。
　　秦欢那时确实有些受到角色的影响。但保持关系到现在，只能说和她相处起来实在很放松。
　　假设要找人谈恋爱，这段关系就不能继续保持下去。
　　……怎么想都挺亏的。
　　秦欢在谈话里短暂地走了下神，听见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开始列举她私交不错的女明星。
　　“林菱怎么样？你和她关系不是挺好吗？你俩的CP超话热度还不错呢。”
　　这就是完全开玩笑了。
　　秦欢只是顺着思考，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和圈里人谈恋爱，谈什么啊，小学生Q.Q爱？”
　　碰上两个人工作都多的时候，恐怕一年的见面时间还没在屏幕里看到对方的次数多。
　　经纪人大笑。
　　秦欢又说：“而且我不是有对象吗。”
　　她和钟念的事是没瞒着经纪人的，好做预防。否则哪天不小心被爆出来自己团队还不知道，那才糟糕。
　　“你说她啊。”经纪人领会的很快，她说，“你那少了前缀吧，应该叫固定一夜情对象。”
　　真谢谢她还没把话说的太难听。
　　秦欢没反驳，事实嘛。
　　不过经纪人说的也不是全对。秦欢想起早上的事，不知道钟念注意到她夹进抽屉的桌布没有。她笑了一下，“……也可以算作观察对象吧。”
　　钟念对她有好感。
　　秦欢早就察觉这件事。她只是没戳破，也没有回应对方的示好。时间久了，钟念没再做过什么超出熟人距离的关心，她就以为那点好感随着冷处理不见了。
　　真没想到今天早上会有那样的收获。秦欢原本都开始考虑要不要结束这种关系——她怀疑自己睡了粉丝，这就不太好了。
　　——原本是这样。
　　经纪人真的很了解秦欢。
　　听出那句话的言下之意，她一半出于良心，一半是考虑到事后处理，劝告道：“不要怪我没提醒你，玩弄感情容易把自己玩进去。”
　　秦欢说：“我又没准备干什么坏事。剧本你拿去找找张导吧，看他感不感兴趣，潘卓拍不了这种，放他自己出去接项目好了。”
　　潘卓是他们公司签的导演，正大热天在操场上导戏呢。
　　这就是打算拍的意思。
　　经纪人答应下来，这方面她是绝对不会和秦欢唱反调的。
　　秦欢挂了电话，对助理说：“先回酒店吧。”
　　这天气热的，学校里没法开空调，在室外拍戏像是在受刑，坐在室内也没好到哪去。
　　助理开始收拾东西。
　　秦欢喝水时余光扫到她要把什么眼熟的东西放进包里，多问了一句，“那只钢笔哪来的？”
　　“哎呀，差点忘了。”助理被她一提醒才想起来，“我问学校老师借来的，忘记还给她了。”
　　秦欢微微一怔，“你拿来我看看。”
　　白金配色的钢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款式典雅秀气，笔帽顶端刻着品牌标志。
　　秦欢本身对钢笔没什么了解，但这个牌子她代言过……而且也不止一次看别人用过。
　　笔夹处还能摸到钢笔主人的名字缩写，是个大写的“N”。
　　“……三千起步的钢笔也能放心借。”秦欢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谁，她调侃助理，“弄丢了不知道你一个月工资赔不赔的起。”
　　“……这么贵？！”
　　助理是真的没想到，她一哽，不由庆幸老板好说话，“秦姐你等等我，我先去把笔还了……”
　　“别忙了。”秦欢喊住她，“拿来给我，我帮你带给她吧。”
　　“啊，秦姐你认识钟老师啊？”助理说完又觉得不对，要说她们认识，昨天……
　　“嗯，认识。”
　　可是秦欢应了一声，她拧上矿泉水瓶盖，想了想，笑着说：“熟人吧。”


第05章 （修）
　　钟念是在教学楼下遇见秦欢那个小圆脸助理的。
　　她来的比较早，清晨的校园笼罩着薄雾，人影寥寥。
　　“这位老师！”助理看到她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昨天见过的，我是剧组的工作人员，能不能问你借支笔？”
　　……既然她在这里，说明秦欢也在吧。
　　钟念停下来，有一瞬间脑子里乱糟糟地跑过很多想法，最后只是回答：“好，稍等。”
　　钟念身上当然不会缺笔。
　　她原本只是遇见了随手帮个忙，直到在包里摸到微凉的钢笔外壳，指尖微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钢笔可以吗？”
　　“可以可以！”助理不挑，“谢谢老师，老师你教哪个班啊？我回头拿来还给你。”
　　“我姓钟。”钟念给她指了个方向，“办公室在二楼。”
　　“哦哦好的钟老师，谢谢，我用完就拿过来给你啊！”
　　助理挥挥手小跑着走了。
　　钟念看着助理消失在拐角处，才继续往楼上走。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支钢笔还挺贵的。
　　钟念练硬笔书法的习惯从初中保持到现在，算是个人爱好。
　　她不挑笔，文具店随便买的钢笔用了好几年，坏了之后正好碰上秦欢给某个钢笔牌子代言，才换了支贵一点的。
　　六千多块——虽然钟念平时没什么大额支出，偶尔买一次奢侈品完全负担的起，但她是打算物尽其用，不到报废绝对不换下一支的。随手借出去，还是剧组这种地方，弄丢也不稀奇。
　　明知道还是故意借了。
　　可惜，钟念想，就算这支笔出现在秦欢面前，她也不一定会注意吧？谁会记得无关紧要的人用过什么呢。
　　钟念的猜测是对的。
　　扔块石头进水里还能听个响，钢笔掉剧组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到午后打起上课铃，这件事都没有任何后续。
　　“钟老师，钟老师？”
　　“嗯？”钟念回过神，“怎么了？”
　　“是不是中午没睡好啊，看你发呆好几次了。”李玲热情地邀请她，“不是要周末了吗？今天晚上没事的话大家一起出去喝酒呀，我朋友新开了家烤肉店，现在去打对折呢，给他捧个场嘛！我请客！”
　　这么热的天，比起出去玩，钟念宁可在家批作业。
　　不过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答应了，只有她拒绝团建未免显得格格不入。钟念看一眼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笑着点头，“好啊，有人请客干嘛不去。”
　　这么约好了，放学后钟念就没立刻回家，等其他人事情都做完结伴一起走。
　　“钟老师今天开车没？”
　　“没，这么近，有停车的功夫都走到了。于老师开了吧？”
　　“开了开了，你们谁跟小王坐谁跟我坐？”
　　“那我肯定跟于老师啊，我给你指路。”李玲笑嘻嘻地说，“我喜欢坐副驾驶的，跟王老师的车他肯定要在心里骂我~是不是王老师？还是钟大美女坐在旁边更好吧，感谢我给你创造机会哦。”
　　“啊？”教数学的王老师一时没反应过来，飞快地看钟念一眼，耳朵发红地紧张道，“不是，我，这不都一样吗？”
　　李玲：“王老师，脸红了哦~”
　　“是你想蹭于老师的新车吧。”钟念没让她玩笑下去，笑着岔开话题，“怎么，我不配感受一下奔驰车内的空气吗？”
　　李玲见好就收，“怎么会，大美女配什么车配不上啊？”
　　经过这件事，钟念更加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出挑，收到异性的示好讯号并不意外。但同事跟着起哄撮合就有些烦人了。她没有这方面的兴趣，现在的情况也不合适。
　　李玲带他们去的烤肉店确实不错，尤其是烧烤酱，应该是店特制的配方。可惜意识到王老师抱有别的目的后，钟念就没法全情投入地享受食物了。
　　她混到一群人吃喝尽兴，觉得差不多，提出要走。
　　“这么早就走啊？”李玲明显意犹未尽，她喝了酒更缠人，“我还说吃完去唱个KTV呢，哦~难道是家里有人等？”
　　人没有，倒是有堆垫子和抱枕等着她回去洗。
　　钟念还没说话，王老师跟着她站起来，“算了算了，唱歌我真不行。钟老师我送你吧？”
　　“不用，你家不在那个方向吧，太麻烦了。”
　　“没事的。”王老师以为她是客气，“你喝了酒，晚上自己回去不安全，还是我送一路吧。”
　　这话不太好拒绝。正好包里手机响了，钟念暗自松一口气，“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外面，拿出手机时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喝多了，酒精上头开始出现幻觉——是秦欢的来电。
　　“……喂？”钟念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扣紧手机，“秦欢？”
　　“是我。”秦欢那里很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特别明显，她抱怨的语调懒懒的，简直像是撒娇，“怎么不回我消息啊？”
　　她发消息来了吗？
　　聚餐有李玲在，气氛一直很热烈，吵吵闹闹的，手机又放在包里，大概是漏听了提示音。
　　“我在外面吃饭，没注意手机。”钟念姑且解释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本来想去找你的。”
　　“……啊。”钟念看着前方道路上的来往车流，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是吗？那你现在……”
　　早上发生过那种事，她以为秦欢以后不会来了。而且特地打电话和她说这个，是什么用意呢？
　　“现在……”
　　秦欢似乎罕见地，处于拿不定主意的状态，停了两秒，她问，“你吃完了吗？我来接你。”
　　……大概确实是喝多了。
　　钟念以前可不知道自己酒量有那么差，几杯冰啤就会醉。
　　她往后靠在行道树上，好像走了一会儿神，又好像很快就回答了，“……那我发定位给你。”
　　等返回店里，其余人在这段时间里达成一致，也决定散场。
　　李玲边付账边招呼她，“钟老师来的正好，借你的光，我也搭王老师的车回去哈。”
　　“我就不用了。”
　　钟念现在拒绝起来果断多了，“等会儿有人来接我。”
　　李玲意外，往旁边王老师的位置看一眼，笑着问：“不会真的是家里有人不放心吧？”
　　钟念注意到她的眼神。
　　她想，或者顺势承认下来更好，以后能减少点这方面的麻烦。而且这又不完全算是说谎。
　　钟念想了很多理由，可惜骗不过自己。她心里清楚，这一刻是以什么心情应声。
　　“嗯。”她笑了一下，微妙地带着几分自嘲，“对象嘛。”


第06章 
　　正值盛夏，哪怕是夜里八.九点，暑气也纠缠不散。
　　钟念不适地微蹙眉头。街道上车流交错，行驶时掀起的气流里尽是浓烈的汽油味。
　　今天是工作日，她为符合教师身份的严肃性，穿了件黑灰格子连身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金丝眼镜掩去眉目间的柔美，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无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精装工具书冷硬的外壳。
　　但长得漂亮就是有特权。
　　尽管打扮普通，在盖过星光的霓虹街景里，她孑然的身影还是第一时间吸引住人的目光。
　　秦欢让助理停车。
　　她没有第一时间下去，通过车窗对这幅构图稍作欣赏，才让助理按响喇叭。
　　“嘀嘀——”
　　钟念下意识看过去，有辆保姆车停在街对面。
　　后座的门拉开，秦欢口罩墨镜都没带，姣好的侧脸轮廓被路灯照亮，含笑对她招招手，“钟老师，来接你了。”
　　这一瞬间恍神，就像她们真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
　　朋友、或者别的什么……钟念没想下去，注意着来往车辆穿过马路。
　　“钟老师好啊。”开车的是之前见过的助理，“没想到你和秦姐认识啊，你要去哪？”
　　“文化路白鹿园小区。”秦欢比钟念回答得更快，又很自然地补充，“南门。”
　　“那不是昨天……啊。”
　　助理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蓦然闭上嘴，尴尬地笑笑，默默转回头去开车。
　　车里有一瞬沉默。
　　秦欢没说话，钟念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刻意没往旁边看，想拿出手机假装有点事做。
　　不是因为助理的表现。
　　只是……早上的事钟念还没那么快忘干净。假设秦欢没突然失忆，她肯定也还记得。
　　她在想什么？会怎么想？
　　钟念逃避做这种思考。
　　但她很不幸地，偏偏在这件事上尤其了解秦欢的态度——也许秦欢正在想，怎么体面又利落地结束这段关系。
　　真希望她能更冷酷、更随意点，用消息通知，或者心照不宣地以后别再联系。
　　只在这件事上，钟念讨厌面对面的谈话。谁也不会喜欢赤身裸体去面对敌人的利刃。
　　秦欢没让她如意。
　　她在钟念拿出手机时很自然地开启话题，“你喝酒了？”
　　出于礼貌，钟念只好放下手机，“嗯。味道很重？”
　　她往旁边坐了一点，打算开车窗，碰到按钮时又想起秦欢是个公众人物，堪堪停住。
　　“没关系，你开吧。”秦欢不甚在意，“不过戴个口罩。我是没什么，就怕有媒体忘记给你打码。”
　　“没问题吗？”
　　“你要是男人保准会有问题。”秦欢说，“‘惊爆！秦欢的秘密圈外男友’之类的。现在这样他们可能都懒得发。”
　　“或者，”秦欢想想，忽然又笑起来，“你现在亲我一下，明天就有个大新、嘶……”
　　“呲——”
　　在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尖利声里，车猛然一停。
　　“对、对不起秦姐……”前座的助理很明显在心虚，“遇到红灯了。”
　　秦欢捂着嘴皱眉，“……”
　　钟念来不及想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先紧张起来，“没事吧，咬到舌头了？”
　　“……嗯。”
　　秦欢含混地应声，“有点痛，你帮我看看。”
　　“那你手放开。”
　　车里只有驾驶座前面开了灯，后面光线很暗。
　　钟念只能凑过去，捧着她的脸看，“嘴再张大点。”
　　秦欢倒很听话。
　　她张开嘴，长得美，即使做这种动作都只显得秀色可餐。
　　雪白的贝齿分开，探出来的舌尖湿红，这么近的距离，甚至能闻到残留的口气清新剂，是甜蜜的花果香味。
　　“……没什么事。”
　　钟念顿了顿，仔细查看过就松手往后退开，“不放心回去用盐水漱个口吧——怎么？”
　　秦欢捉住了她回缩的手腕。
　　她已经收回舌头，但嘴唇微微张开着，唇瓣还沾着湿润的痕迹。
　　在昏暗的后座，她无声看着钟念，那目光大概是针对某种行为、彼此心领神会的宣告。
　　秦欢就这样注视着她、像是蛰伏的兽类在观察猎物。
　　以这样专注的，没有片刻分离的目光，却只是慢慢凑过来，轻轻吻了她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行动。
　　仅仅是唇和唇稍微接触而已，比这更过度、更密切的事情有过许多次，不论怎么说，都不至于不适应。
　　但钟念僵在原地。
　　就像是第一次接吻的纯情高中生，因为意料之外的亲密行为行动滞涩。心脏倒是相反，热烈又蓬勃地在胸腔里鼓动。
　　好似刹那燃起的火焰。
　　因为……只是接吻。
　　如果秦欢没有大胆到想要在这里做点什么，这就只是——单纯的接吻？
　　和在相拥时取悦对方感官的行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仿佛被浪潮淹没头顶。
　　在水面回落后，比起和心跳相衬的喜悦，首先涌上来的情绪居然是抗拒——
　　秦欢在想什么？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钟念不知道自己流露出了怎样的眼神，做完这件事的秦欢却像是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和钟念对视，轻巧地微笑起来，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坐了回去。
　　“要跳绿灯了。”
　　她还有心思提醒助理，“还不开车，想什么呢？”
　　“啊？哦、哦……”
　　助理窘迫地应声。在红绿灯变化时一声不吭地踩下油门，恨不得让自己原地消失，变成自动驾驶系统。
　　钟念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还有第三个人在。
　　她克制住想要抚摸嘴唇的手，盯了一眼秦欢——被回以“怎么了”的疑惑神情——别开眼，扣下旁边的升降按钮。
　　车窗打开，卷进行驶时的夜风，和街头喧嚣的空气，好像要将夏日带来的焦躁气息都吹走。
　　车里一路沉默到目的地。
　　钟念心不在焉地看手机，但视线根本没在屏幕上停留。
　　快到小区附近，她提醒助理，“在外面停吧，陌生车辆进出要登记，挺麻烦的。辛苦你送我回来了。”
　　这座小区进出管理很严格，钟念当初就是看中这点租的房。
　　秦欢不是业主和租客还能随意来去，也是她提前和物业打过招呼的缘故。
　　秦欢倒是玩消消乐玩的挺投入，还是被助理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到了？”
　　“停外面吧。”她也这么说，“我和钟老师走进去。”
　　这也算很新奇的经验。
　　半年时间，秦欢来找过她很多次，但她们好像从来没这样普通地并肩走在路上过。
　　钟念没说话。
　　秦欢同样不说。
　　路灯照亮小区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两个人的脚步声偶尔交错、偶尔重合地踩在人行道上。
　　沉默的夜路，让钟念恍惚间像是回到很久以前……
　　“啊。”
　　秦欢忽然很稀奇地打破沉默，掏出手机示意钟念往路边看，“萤火虫呢。”
　　路旁树丛里，没被灯光涉及的暗处，零零星星的两三绿点在空中不明意义地飞舞。
　　“夏天，很正常吧。”
　　钟念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兴致勃勃。
　　“城市里挺少见的。”秦欢边拍照发朋友圈边说，“尤其是成群结队的，要去主题公园才能看到了。嗯，最近有空去看看吧。”
　　她的最后一句话，完全不是疑问或征询的语气。
　　钟念直到对上她等待回应的目光，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个邀请……或者建议。
　　“没时间吧。”
　　应该是后者，也可能只是随便找来闲聊的话题。
　　钟念不想让自己显得像是在期待什么，转开脸继续往前走，“你不是还在拍戏吗？最近期末，我要忙的事也很多。”
　　“这样啊。”
　　秦欢没多说什么。
　　大概确实是一时兴起的话题，得到回复后就不再牵扯她的注意力。
　　小区南门离钟念住的公寓楼不远，不过几十米的路。
　　钟念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换了拖鞋去开空调，然后解开头发，长舒一口气。
　　她今天实在有点累。想到还要打扫卫生，更累了。
　　“你要洗澡就先去吧。”
　　但把这种事拖到明天，钟念会更难受。
　　秦欢去洗澡的时间里，她拆了卧室飘窗上的抱枕坐垫，布套都扔进洗衣机，内芯就晾在阳台等明天的太阳。
　　做完这些正好手机响了，是李玲的语音消息：
　　“钟老师，钟大美女，学姐~你安全到家没有啊？”
　　“今天的事对不起哦！哎，我就是开开玩笑，而且王老师一表人才还有点小帅的嘛，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的呀，瞒得也太好了！早知道不搭王老师的车，还有机会留下来看看什么样的帅哥能……”
　　钟念在她第二段语音消息开头就察觉到不对。
　　但她那时在倒水，等手忙脚乱断掉语音，已经晚了。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涌出氤氲热气。
　　秦欢裹着浴巾靠在门前，长发挽起，天鹅般优雅的颈部连着锁骨，线条纤丽柔美，湿漉漉地挂着水珠。
　　“哎。”
　　她食指屈起抵住唇，望着这边沉吟片刻，话音轻飘飘地带笑，“连我都不知道，原来钟老师还有别的男朋友啊。”


第07章 
　　钟念重复：“‘别的’？”
　　听起来像是除了那个凭空多出来的“男朋友”，她还应该和谁有什么关系。
　　但钟念说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这只是秦欢的随口调侃，不具备任何别的含义。
　　反而纠结这点的自己，明显是在向对方寻求某种定位，简直将心思暴露无遗。
　　“……没什么。”
　　带过这个话题，钟念抢在她接话前，轻描淡写地解释，“是同事误会了。”
　　秦欢点头，“哦。”
　　……
　　就只是这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钟念在这刻才发现，自己居然是期待她继续追问的……虽然这份无用的期待，注定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落空。
　　这天晚上她们什么都没做。
　　钟念是没有那个心情。
　　意外的是秦欢也没有这方面的表示——这还是第一次。
　　毕竟她们的关系就是床伴。如果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秦欢根本没必要过来。
　　不管是住家里还是住酒店，总归要比和一个不熟的人同床舒服吧？
　　但这天晚上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秦欢好像只是顺便来她这里睡一觉，第二天早起去拍戏之前，甚至摇醒她温柔地问：“要我给你买早饭吗？”
　　明明是休息日还要被人六点钟喊醒。钟念不知道这人在搞什么鬼，头疼地翻身背对她，“谢谢你了……让我睡觉……”
　　秦欢后面又说了句什么，她实在困极了，没听清。
　　等钟念再次醒来，已经是八点半，公寓里只剩她一个人。
　　客厅桌上倒真有早饭，应该是秦欢在小区里的早餐店买的，豆腐脑和小笼包，不过都冷了。
　　钟念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又懒得开火加热，皱着眉吃完。
　　豆腐脑冷掉之后腥味特别明显，还拌了香菜，那种突出的异味久久留在嘴巴里，让她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茶压下去。
　　突然开始做这种没必要的事……秦欢到底在想什么？
　　钟念喝着茶出神两秒，不想翻来覆去地揣测秦欢的想法，给舅妈打过日常联络电话，就把期末工作总结翻出来写。
　　投入工作能让人暂时忘记大多数烦心事。
　　前提是没人来打扰。
　　特殊设置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时，钟念还以为秦欢有东西忘在这里了，打开却是一段短视频。
　　“汪汪！”
　　开头就是大声的狗叫，钟念差点把手机掉下去。
　　她赶紧按低音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估计着视频播完了，才翻回来看聊天框。
　　【秦欢：[视频]】
　　【秦欢：不小心跑进片场里的狗狗群演~】
　　钟念：“……”
　　她怀疑秦欢发错人了。
　　要说为什么——这两条消息的上面，就是前天她们那两句简短到冷淡的交流。
　　再往上翻，半年的聊天记录动两下手指就能看完。前期还有钟念试图闲聊、分享某些视频新闻的消息，在秦欢明显敷衍的回应里，最终只剩例行公事般的对话。
　　钟念等了两分钟，没等到秦欢撤回。
　　她打了几个字，最后又都删除，只发出一个：【？】
　　【秦欢：不可爱吗？】
　　【N：可爱】
　　可爱吗？
　　或许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可爱吧。但钟念被吓到了。
　　她小时候独自走夜路，被结群的流浪狗追过，至今还有被咬伤的疤留在腿上。那之后只要看到狗就条件反射地害怕，已经从心理问题变成单纯的生理反应了。
　　可难得秦欢会分享这种事，她都这么问了——就好比随手喂过的野猫，第二天叼着老鼠小鸟的尸体前来拜访，对你喵喵邀功。
　　不管怎么说，没人能忍心在这个时候打击她吧？
　　这两个字发过去后，那头没动静了。可能是在忙，也可能就是发错人后随便来往两句。
　　钟念不清楚。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却悬在半空，半天没往下写一个字。
　　秦欢很反常。
　　原本她亲手划下的交往距离，在这两天又浑不在意地打破。如果要追溯这些行为的源头……只能是那天早上，秦欢发现她抽屉里的东西之后。
　　……会是那样吗？
　　钟念不想做自作多情的事。她受够了怀抱期望却被拒绝。
　　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答案。心烦意乱地收起东西，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决定把地拖一遍。
　　另一边的片场，中场休息的秦欢若有所思地凝视手机屏幕片刻，转头问：
　　“媛媛，你说一个人明明特别喜欢你，却对你很冷淡，会是因为什么？”
　　“啊？”
　　举着小电风扇的助理懵了一下，看看秦欢的手机，小心地问，“冷淡，是有多冷淡？”
　　秦欢直接把手机转过来。
　　助理沉默片刻，委婉道：“秦姐，你确定这个人喜欢你……”
　　而不是讨厌到不想应付吗？
　　秦欢神色不变，助理从她眼里看出了毋庸置疑的肯定。
　　“呃，那可能是……害羞？”助理发挥想象力，“因为太喜欢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就是……近乡情怯！”
　　……好像不是很对，但没事，意思到了就行。
　　“是吗？”
　　秦欢听得很认真，比起感情咨询，更像在做什么课题研究，继续提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害羞吗？
　　助理被问住了，但面对老板的求知欲，又不好不回答，不太确定地解释：“面对喜欢的人，会害怕哪里做的不好？不想让他讨厌，自然而然就紧张……吧？我自己是这样的。”
　　“哦……”
　　秦欢点头，接着鼓励她，“很有经验嘛。那你平常和对象约会，都会去哪里？做什么？”
　　“……”
　　助理心碎微笑，“对不起老板，我没谈过对象……”
　　秦欢看看她，叹气。
　　“要加油啊。”
　　“我、我会的……”
　　等到下午的戏拍完，秦欢这个女主角算是顺利杀青。
　　为了庆祝电影拍摄收尾，她订了家有名的海鲜餐厅请剧组吃饭。
　　菜上齐后，秦欢拍了张照片发给钟念。
　　【秦欢：[图]】
　　【秦欢：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份】
　　钟念隔了半天才回复她。
　　【N：……】
　　【N：谢谢，我海鲜过敏】
　　“……啊。”
　　秦欢还真不知道这个，她们从来没在一起吃过饭嘛。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迟。
　　【秦欢：我都不知道，以后会记得的】
　　【秦欢：[猫猫摸头.gif]】
　　【秦欢：给你带点别的】
　　【N：不用麻烦】
　　【N：你们还要喝酒吧，等你过来太晚了】
　　【秦欢：会早点回去的】
　　……“回去”。
　　钟念盯着这两个字半天，总觉得接什么话都不对，最后干脆没有回复。
　　秦欢倒是说到做到。
　　六点半发的消息，七点出头，钟念在阳台收衣服，就听见有人在用钥匙开门。
　　公寓的钥匙她只给过秦欢一个人——虽然秦欢基本没有带在身上过。
　　钟念把收下来的衣服扔在床上，走到卧室门口。
　　秦欢正在玄关弯腰换鞋，微卷的长发从肩头倾泻，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另一只手搭在鞋柜上方，臂弯挂着手提包，两根手指勾着打包袋。
　　“怎么样，够早吧。”
　　秦欢抬头看见她，很自然地晃晃给她带的晚饭，扬起邀功的笑意，“菠萝咕咾肉，还有茶树菇鸭汤，你应该不讨厌？”
　　“……嗯，谢谢。”
　　“只有谢谢吗？”
　　她撒娇似的抱怨，走过来随手把外卖放在餐桌上，又翻开包，“说起来，昨天都忘记了，这是你借给媛媛的吧？你知道我在学校拍戏，为什么都不和我说啊。”
　　白金配色的钢笔被秦欢拿在手里，笔身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
　　钟念一怔。
　　……她注意到了。
　　钟念察觉到自己作乱的心跳，但无暇理会，目光从握着钢笔的那只手往上，定定和秦欢含着笑意与审视的眼眸对视。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就像坏掉的时钟，指向哪里、前进或后退，都只能随着秦欢随心拨弄。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钟念忽然吐出一口气，她不想配合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给你带饭？”
　　“不是这个。”钟念说，“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秦欢看住她片刻——钟念双手环胸，目光透露出些微强硬，是下意识展现的防备姿态。
　　她搁下钢笔，再抬眼时，那种刻意展示的亲密感就不见了，好奇道：“为什么这么问？你不觉得我这是在……认真地回应你吗？因为我也喜欢你。”
　　钟念笑了一下。
　　没有太多的喜悦之情，仅仅是对这句话的礼貌回应，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涩意。
　　她平静地说：“因为我不觉得，有哪个喜欢我的人，会连我在哪工作都不记得。”


第08章 
　　“我想知道暗恋该怎么演。”
　　秦欢这么说。
　　钟念不意外，一点都不。
　　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平心而论，能让秦欢这么上心的也只有表演。
　　她的努力也不是白费。
　　秦欢说只要看过她的电影就会喜欢她，这不是大话。
　　不管平时对她的观感如何，只要看过她演的电影，看过她仿佛给角色注入灵魂的出演，都不会忍心苛责她。
　　但钟念还是感觉到疼痛。
　　那种不忍苛责好像翻倍地施加回她身上，她感到如同被冰椎刺伤的失望。从发凉的指尖开始，痛楚在冷而麻的伤处顽强生长。
　　“所以……”
　　钟念说了两个字，说不下去了。值得庆幸的是她表现还算冷静，没在这个时候失态。
　　秦欢巧妙地在她停顿时接话，柔情地说：“所以，我在尝试喜欢你。”
　　客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目。
　　她坐在餐桌旁，像是在等待谁共进晚餐。那张明艳如霞光的脸完美地展示出来，眼眸仿佛含着一泓秋水，酝酿着期待。
　　这个回答带着秦欢式的狡猾，把更尖锐的意图藏在甜美的话语下，伪装成类似糖果的诱饵。
　　钟念忽然很好奇，她真想不通，“你从前喜欢过什么人吗？”
　　秦欢说：“很多啊。伊莎贝尔·阿佳妮，还有你。”
　　钟念：“哦。”
　　原来如此，没有。
　　难怪秦欢总是这样自我，恐怕从来没遇到过能让她放低姿态的事物吧。
　　养过猫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它们会故意在你面前拍掉桌面上的东西，可能是出于无聊或者想引起注意，但并不代表它们有什么坏心眼，只是单纯没法理解你会为这件事困扰。
　　猫是没法理解你的。
　　就像眼前这个好整以暇观察你的人，她不仅不理解你的心情，还会得寸进尺。
　　秦欢真心地请求道：“我会喜欢你的，我们来交往吧。”
　　“……”
　　这算什么？固定床伴到扮演情侣，从成人游戏变成过家家？
　　钟念莫名想笑，扯扯嘴角又笑不出来。
　　她又想找烟了。
　　说来好笑，从前她有抽烟的习惯，却自觉没那么大的烟瘾，只有心烦的时候会抽两支。
　　反而是戒烟之后，不知不觉开始惦记起来。
　　秦欢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钟念收回摸外套口袋的手，心里有个声音冷酷地说：赶紧拒绝她，前车之鉴还不够多吗？
　　但看到秦欢支着脸仰视她的模样，对上她专心致志的眼神，话到嘴边就转了个弯。
　　“好啊。”钟念说。
　　秦欢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像是够到逗猫棒的猫。
　　“那我们现在就是情侣了。”她笑眼弯弯，趁热打铁发出邀请，“明天要不要和我去约会？”
　　“……萤火虫主题公园？”
　　钟念想到昨天的对话，原来那还真是个邀约。
　　“那个太远了。我查过地图，最近的一家在隔壁市，来回要一天呢，时间不够吧？”
　　秦欢还真提前做过约会攻略，她遗憾地说，“这个季节水上乐园也不错，可惜我不方便去。还是要安静人少的地方……海洋馆怎么样？附近这家日料也还不错，结束后可以顺便去吃个午饭。”
　　海洋馆……安静人少吗？
　　但都无所谓了。钟念说：“你决定就好。”
　　秦欢就决定去海洋馆了。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工作，足够睡到自然醒再开车出门。
　　钟念在秦欢买票的时候看了一眼票价，单人一百六，中小学生拿学生证只用五十。下次学校要搞户外活动倒是可以考虑这里。
　　海洋馆进去先要坐电梯往上，顶层大多是嵌在墙壁里的小型水景缸。
　　通往下层的是建在水里的景观电梯，隔着玻璃能看到游曳而过的鱼群，如同真的潜入深海。
　　“啊，魔鬼鱼呢。”
　　秦欢谨记约会的目标，挽着钟念的手，看到什么都要和她分享一番，“那里有卖手机吊坠的，哎，为什么没有虎鲸款？”
　　“你喜欢虎鲸？”
　　“喜欢啊。明明是大体型的凶猛食肉动物，又聪明，对人类却很友好。不是有种说法，人类在它们眼里非常可爱吗？”秦欢不知想到什么，兀自笑起来，“感觉和钟老师很像呢。”
　　……哪里像？
　　钟念不置可否，“那你是大白鲨？见什么都想咬？”
　　“哈哈……”不知道这句话哪里逗到她，秦欢笑完又反驳说，“不行，我不要比别人弱，至少要是巨齿鲨那个等级的。”
　　虽然目的不纯，但好在海洋馆本身足够有趣。两人逛完一圈出来，秦欢还意犹未尽。
　　现在还不到午饭时间，她提议：“先去那边找家店坐坐吧？”
　　秦欢指的是海洋馆旁边的购物大厦。但她们本来就没什么话题，光是对坐估计只能相对无言，估计秦欢也想到这一点，最后在二层的游戏中心停下了。
　　意外之喜是，海洋馆没有的虎鲸周边在这里有——似乎是为了新上的双人射击游戏机在做活动，拿到最高难度的满分送游戏中心会员卡和虎鲸抱枕。
　　钟念问：“要去试试吗？”
　　“去啊！”
　　秦欢跃跃欲试。
　　等正在玩的两个人退下来后，立刻拉着钟念上去投币。
　　秦欢玩这种枪战游戏上手很快，过了前期熟悉操作的时间，基本上零失误，枪枪不落空。
　　这里因为活动本来人就很多，她这么一炫技，围观的人都围成圈，还有人边举着手机录像边给她喝彩：“姐姐厉害啊！”
　　钟念就不怎么跟得上了。
　　她手机游戏都不怎么玩，更别说这种街机。
　　这是双人合作游戏，她这边拖后腿，秦欢操作再厉害也没用。分数出来后和大奖肯定无缘了，只拿到个二等奖，是一对海豚手机链。
　　钟念听到旁边有人感叹：
　　“好可惜……”
　　“是啊，另一个小姐姐不太会玩，换个搭档说不定能满分……”
　　倒是给她们发奖品的工作人员看看戴着口罩的秦欢，欲言又止半天，最后拐弯抹角地说：“小姐姐，你长得好像秦欢啊，声音也像……”
　　秦欢抬眼笑笑，熟练地糊弄道：“谢谢，就当你夸我长得漂亮了。”
　　但没糊弄过去。
　　因为后面很快有人压低声音尖叫，“秦欢，是秦欢啊！”
　　被粉丝认出来了。
　　秦欢一脸“糟了”的表情，小声靠过来说：“要不我们跑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
　　钟念原本被她这么一说还有些担心，结果秦欢游刃有余地过去协调了一下，粉丝就只会捂着嘴点头。
　　只是免不了要付出一点时间和周围的人签名合照——不管是不是粉丝，难得有机会要个签名总不亏。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排队的人还不少。
　　钟念这个既不需要合照也不需要签名的人，不知不觉被排除在人群外。
　　她从外面看过去，秦欢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熟练地面对手机镜头展现淡淡笑容。
　　相比平时私下相处，这时她调整到面对粉丝的营业状态，举手投足间有种亲切却保持距离的矜贵。如果不是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钟念几乎要以为这是另外一个人。
　　很陌生……钟念平时会关注秦欢的工作，但在现实里接触这种状态的她还是第一次。
　　就像她在街上看商场的LED屏，总觉得距离远的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那个，小姐姐……？”
　　旁边有人踌躇地发出声音，钟念应声转头，看见一个抱着礼品袋的年轻姑娘，向她搭话时肉眼可见的紧张，“请问你是姐姐的助理吗？这、这是我之前用积分换的奖品，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个毛毡玩偶，姐姐不是在访谈里说过喜欢狗吗，我特意去换的，能不能麻烦你转交给姐姐啊，拜托拜托——”
　　……这个绝对是粉丝。
　　钟念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是秦欢的助理，那是什么身份？朋友谈不上，难道还要说是情侣吗？
　　“不好意思，我不能代收。”
　　钟念干脆随她误会，正想让她等会儿自己去问秦欢，就被着急的小姑娘打断了。
　　“别呀小姐姐，你通融通融，我好不容易遇到姐姐一次，寄到公司我怕弄丢，求求你啦……”
　　“别为难她了。”
　　钟念忽的肩膀一沉，刚刚还在人群中心的秦欢不知什么时候脱出身来，手搭在她肩上往后一拨，笑着站到前面去，“谢谢你的心意。不过今天我是和朋友出来玩的，私人行程，签名合照可以，别的就算了。”
　　她眨眨眼，学着刚刚小姑娘的口吻，“拜托了——”
　　“好的好的，对不起姐姐……”
　　年轻姑娘脸微微一红，又给钟念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刚把你认成工作人员了。”
　　她还是很听秦欢的话，但被拒绝了礼物，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忍不住再争取了一次：“姐姐，其实我是和我哥一起来的，他也是你的粉丝，而且射击游戏玩得特别好！你想要那个大奖的话，和他搭档肯定能拿到的……”
　　钟念看向秦欢。
　　“谢谢你啊，不过不用了。”
　　秦欢却凑过来挽住她，保持笑意挥挥手，手机上的海豚装饰跟着晃了晃。
　　她说得很轻巧：“大奖虽然好，但我已经有二等奖了嘛。”


第09章 
　　那对海豚手机链最后被两人瓜分，秦欢挑走了蓝色。
　　另一条是非常少女的粉，钟念虽然觉得和自己不太合衬，但在秦欢期待的目光里，还是给手机挂上，凑出个情侣款。
　　当天晚上，钟念就在秦欢的微博超话看见有人发游戏中心里拍的视频和照片。
　　底下除了舔颜、夸秦欢游戏打得好、羡慕博主能见到真人的，还有不少人在问“和姐姐一起打游戏的是谁啊”。
　　秦欢为遮掩行踪戴了口罩，钟念可什么都没带。
　　尽管受限于角度，没人拍到她的正脸，只有被头发挡住的小部侧脸出镜，可熟悉她的人还是能认出来的。
　　这肯定会对她有影响。
　　但和秦欢这种公众人物结伴出行，这是不可避免的。
　　钟念早就预想过这种情况，也是她自己同意秦欢的约会邀请，倒不至于事后抱怨。
　　没料到的是第二天再看，钟念发现这些博主纷纷删除了之前的微博，再发的时候不约而同都没带上她露脸的照片。
　　那个送礼物没送成的粉丝小姑娘也在里面。
　　她回复底下问怎么重新发的人说：“另外一个小姐姐是姐姐的素人朋友，是圈外人啦，姐姐的团队联系我说不要发她的照片，怕给人家日常生活造成影响，是我之前没考虑周到QAQ对不起小姐姐”
　　评论一片都是“姐姐好体贴”“我也想当姐姐的朋友”。
　　钟念倒真没想到，秦欢还特地嘱咐了团队去做这种事。
　　不知道是单纯觉得牵累她不太好，还是在对扮演情侣这件事乐此不疲。
　　那条微博底下开始有人猜测“秦欢圈外朋友”的身份，有人说她有点像某某企业老板的女儿，可能是个千金小姐。
　　接着另外有人反驳她穿得普通，家境应该寻常，可能是拍电影认识的某方面专业人士。
　　钟念退出去没再看了。
　　秦欢在游戏中心的视频还挂在热搜高位。
　　她虽然不走流量明星的路子，路人缘和号召力却好得不可思议。网络上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谈论她的生活、放大她身上每一处优点或是瑕疵。
　　但不论如何，这一刻焦点都在她身上，谁也抢不走。
　　秦欢就是夜幕里最耀眼的那颗星。于是大家都默认，和她沾边的人也得出身不凡、或者才华横溢，才配得上和她站在一起。
　　可惜钟念两者都不是。
　　教室里和平常相比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
　　这堂课是随堂测验，大部分学生都在凝神对付考试。
　　钟念放下手机，去下面转了一圈，敲敲桌子告诫东张西望的人专心考试，提醒已经写完的人检查试卷，再重新回到讲台上。
　　她在上个班级收来的卷子已经批完，现在没事做，只能继续看手机。
　　朋友圈里某个高中同学发了和未婚妻的合照，配着一行深情的小诗，好像是要结婚了。
　　钟念点了个赞，礼貌性地在底下留言，祝他们天长地久，早生贵子，再刷新的时候就在同一条下面看见了秦欢的名字。
　　这居然是她们的共同好友。
　　钟念还在诧异，秦欢的消息先一步发过来。她们这两天的交流频率都快赶得上过去半年。
　　【秦欢：你认识魏嘉许？】
　　【N：高中同学】
　　那边沉默好半天。
　　【秦欢：[仓鼠震惊.jpg]】
　　【秦欢：[猫猫吃手手.jpg]】
　　【秦欢：那我们是同一个高中的啊！】
　　【秦欢：还是同一届】
　　【秦欢：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钟念：同年级六个班，两百多个人，没印象很正常吧】
　　有印象才奇怪。
　　钟念又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尤其是和秦欢比。她当时才是他们高中的有名人物。
　　对面却立刻反驳她，快得像是不假思索就打完字发送。
　　【秦欢：你很漂亮啊，而且一看就是优等生，应该会很出名的】
　　这话由秦欢说出来怪让人受宠若惊的。钟念难得起了点调侃的心思，慢慢打字。
　　【N：你知道当年我们学校里有句话是什么吗？】
　　【N：秦欢之外无美人】
　　这个“无”不是没有的意思，而是指“不配”。在她秦欢面前，别人都称不上“美人”。
　　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徒传出来的话。钟念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她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虽然深觉这人过于目下无尘，但也得承认是事实。
　　有些人的美貌就是这么压倒性的力量，让人无话可说。
　　何况秦欢不止长得漂亮。
　　她家境优越，成绩好，多才多艺，为人和善风趣，似乎哪个方面都完美无缺，确实有那个资本站在最高处闪闪发光。
　　不过这种学生时代的戏言这会儿拿出来说，就显得夸张幼稚，恐怕脸皮再厚都扛不住。
　　【秦欢：怪我怪我，怪我过分美丽】
　　【秦欢：[猫猫脸红.jpg]】
　　【秦欢：那魏嘉许过阵子办婚礼你要去吗？】
　　秦欢不愧是秦欢，片刻就缓过来。哪怕只是接了句话就很快转移话题。
　　钟念一边想着她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萌宠表情包，一边长按收藏。
　　【N：要人家给我发请柬吧】
　　她和魏嘉许说来没那么熟。
　　加上微信好友是个巧合，高中毕业后基本没联系过，只是朋友圈点赞之交。估计人家不记得给她发请柬。
　　【秦欢：[哈士奇后仰.jpg]】
　　【秦欢：你不作为我的家属一起去吗？】
　　……啊，是狗。
　　钟念深呼吸，不适地把手机挪远。但看到“家属”两个字，又忍不住挡住屏幕上方打字。
　　【N：看到时候有没有空吧】
　　也说不定……到时候，她已经不是秦欢的“家属”了。
　　钟念还记得自己在监考，没和秦欢聊太久，期间时不时扫一眼底下考试的学生。
　　她一直注意着时间，提醒他们：“还有十五分钟，没写完的抓紧了。”
　　底下立刻传来小小的骚动，但没持续多久，写的慢的学生着急赶进度，笔动得更快了。
　　十五分钟转眼过去。
　　下课铃打响，钟念没给他们拖延的机会，干脆地收了卷子。
　　现在写不完让他们长个记性更好，到真正重要的考试还磨磨蹭蹭谁也帮不上忙。
　　考完试，不管考得怎么样，至少是渡过一道难关，教室里的气氛骤然活泛起来。
　　对答案的对答案，上厕所的上厕所。还有学生抱怨：“你第三题写了几种笑，我只写出来两种，人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复杂！”
　　钟念心里好笑，面上保持淡定抱着卷子离开。
　　在走廊上看见二年级六班有个男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偶尔向聚在另一边打闹的小团体投以渴望踌躇的目光。
　　钟念记得他，是这学期刚从外地转学过来的。
　　这种场景她不是第一次见。
　　小孩子单纯，因此善意和恶意都直白又不讲理。转学生对原来的班级来说是“外人”，被孤立太正常了，他们可能都不是故意的，只是没考虑过“要和他一起玩”。
　　这种时候老师的引导很重要。但……钟念不是他们班主任，就算察觉问题，却不好过界插手。
　　而且要她管，她也不一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郑维武。”
　　钟念回忆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应该没喊错，他看过来了，“你现在没事吧？没事过来给老师帮个忙。”
　　“好的钟老师！”
　　小男孩瞬间精神起来，高高兴兴地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钟念把批好的作业翻出来拿给他，“都发下去，每道错题抄十遍，让课代表明天收上来。记住了吗？要是上课前来不及发完，可以找课代表帮你。”
　　小男孩嗯嗯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应该没问题吧？看他这样也不像是非常内向的性格。
　　钟念最多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并不适合当教师——教书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育人又是另一回事。
　　钟念本来就不是特别擅长社交的人。同个学校毕业的师妹李玲比钟念晚入职一年，刚来一个学期就能成为学生最喜欢亲近的“小李老师”。
　　而钟念的私生活都处理得一塌糊涂。
　　秦欢。
　　钟念又想起她——如果秦欢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处理呢？
　　肯定会比她做的好得多吧。
　　钟念今天回家晚了一点。
　　她留了两个昨天没做默写作业的学生背课文，又去了趟超市买菜，到家已经六点过半。
　　秦欢在家里等她。
　　她电影戏份杀青，暂时没有别的工作，很自然地长在了钟念家里。
　　钟念到家时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营养餐——助理白天送来的，还有明天的份在冰箱里。
　　据说以后家政阿姨会每天做完让助理带过来。钟念想，秦欢的工作团队真是为了她的情侣扮演付出太多。
　　除此之外，还有秦欢的日常衣服、洗浴用品、护肤品等等等等。
　　不过两天时间，钟念再看自己家已经多出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原本的摆设挤到一边，和主人一样的横行霸道。
　　最显眼的还是客厅那个超大的悬挂式液晶屏，占据了整面墙。
　　在钟念回来前，秦欢好像在看电影。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印满狗狗爪印的粉蓝家居服，搂着某部动画电影的周边抱枕，手里端着碗，但里面的饭菜都冷了。
　　钟念打开门，影片刚好播完。秦欢对着暗下去的屏幕按了暂停，放下饭碗向钟念打招呼：“欢迎回家~”
　　“……”
　　钟念冷静道，“这是什么？”
　　秦欢疑惑又无辜，“嗯？昨天我和你说过的啊。”
　　“你说的是电视屏幕太小了，想换一个。”钟念很头疼，“没说换成这样的——没什么。但是这房子是我租的，这种程度要先和房东打招呼，我去打个电话。”
　　对上秦欢那种表情，钟念就没法抱怨，语气不自觉软化。
　　毕竟这位姑奶奶恐怕从来没租过房子，也有她没提前问清楚的错。
　　秦欢还在后面说：“啊，旧的我都让媛媛带走处理了。那我把这个赔给房东行不行啊？”
　　好吧，有钱人。
　　钟念示意她继续吃饭去，到阳台和房东打电话，好在房东对这种次换好的事倒没什么意见。
　　晚饭之后，秦欢问她：“看不看电影？”
　　钟念今天不是很忙，就没有拒绝，洗了盘葡萄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秦欢吃了几个就停手，叹气说：“含糖量太高，而且还是饭后，只能尝个味过过嘴瘾。”
　　在这方面，钟念真是异常佩服她的自制力。
　　电影碟是秦欢选的，也是她带来的家当之一。是部比较老的喜剧电影，钟念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但秦欢在这方面的眼光不必质疑。
　　钟念看着看着就投入进去，跟着笑了一路，结尾时又意外地感人，她没忍住眼泪，尴尬地接过秦欢递过来的纸巾。
　　“怎么样？”
　　秦欢倒看不出什么感情波动，只是拿着纸巾盒注视她。眼神是探究的，语气却超乎寻常的温柔，“心情变好了吗？”


第10章 
　　“……我看起来心情不好吗？”
　　钟念反问。
　　她自觉没有表现出情绪低落，不知道为什么秦欢会这么说。
　　“嗯……不能这么说。”
　　秦欢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盯着她打量，“就是感觉不到心情好啊。尤其是刚回来，好像很累，没事吧？”
　　钟念说：“那是因为工作。你拍一天戏不会觉得累吗？”
　　“不会。”
　　秒答。秦欢神色坦然，显然并非在说大话。
　　让人羡慕的精力旺盛。
　　钟念是很佩服的。她微微一笑，带着点调侃，“我以为拍戏消耗会很大，是因为你有健身习惯吗？还是天生比较好动？”
　　“身体疲倦和心理上感觉累怎么能一样。”换个人话题就要被这样带走，然而秦欢可不吃这套，她略带不满地说，“我是关心你哎——伴侣之间要互相坦诚吧？我是很乐意分担你的烦恼的。”
　　……好吧。
　　钟念也察觉到自己的防御心太重，下意识将秦欢的关切当做打探应对。
　　但她确实没什么可说的。给她增添压力的事情细数起来有许多，有些不适合向秦欢这个始作俑者抱怨，有些……
　　至少关于学校的事，钟念并不能坦率地向秦欢倾诉。
　　对这种事发牢骚，就像她连本职工作都没法做好，只会给人留下无能的印象吧。
　　可关于职业方面，钟念又确实想听听秦欢的意见。
　　秦欢好像从来都对前路毫无犹豫迷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
　　秦欢正坐在她旁边。
　　她把腿收回沙发后，侧过来正对着钟念盘坐，压着抱枕稍稍靠近，是很明显的、等待倾听的姿态，像是种无声的鼓励。
　　钟念想了想，迂回地问：“你觉得……合格的教师，应该是什么样的？”
　　“教学水平好。”
　　秦欢先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随后沉吟片刻，“还有就是处事相对公正吧。”
　　要求出乎意料地低。
　　大概钟念脸上流露出了这种想法，秦欢笑笑，“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别的和我又没关系。为什么问这个，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钟念斟酌着说，“只是在想，我要不要试着去考公务员……”
　　“这还没什么啊？”
　　可秦欢听到她这么说，眼睛都微微睁圆，要变成杏眼了，“你都准备换工作了。”
　　钟念都被她搞得不确定起来，“……很常见吧？因为感觉现在的工作不合适继续了。”
　　秦欢“啊”一声，好像才回过味来，“原来不是因为喜欢吗？”
　　“当然不是。”钟念看见她略有意外的神情，不自觉地稍作停顿，再开口时带着些许刻意的轻描淡写，“教师的工作稳定，同事关系相对简单，虽然上学日比较忙，但假期固定，还有寒暑假……就是这样而已。”
　　虽然入职后她才发现寒暑假学生放假，他们还是要去参加各种培训考试的。
　　“确实。很多人都是这样。”
　　虽说秦欢想想自己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非常有事业心的，钟念这样的反而少见。
　　她很支持钟念的想法，“既然这样，现在做的不开心，就换一份工作好了。说不定考上公务员，你会突然发觉为人民服务就是喜欢做的事呢。”
　　“……”
　　应该……不，肯定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钟念想。
　　同时她意识到，想要从秦欢这里得到什么建设性意见，大概是不可能的。
　　对钟念来说，工作就只是工作，老师也不过是一份职业，只不过负责的内容特殊一点。
　　她和秦欢这样能为表演事业以身犯险的人是不同的。
　　当年填报高考志愿也是。
　　钟念本人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特别感兴趣的专业，从头到尾都是听家长的。
　　最后发挥不错，考上了第一志愿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就顺理成章当了老师。
　　而秦欢，好像是高二被名导一眼相中，拍了一部电影后爱上表演，不顾家长反对直接考进了著名的影视大学——这段她在访谈节目里提到过。
　　从最开始她们的目的就不同，思考的方向自然不一样。
　　而且……
　　钟念看向秦欢。
　　她大概是觉得谈心时间结束，双手十指交错，从身前推出去伸了个懒腰，丢开抱枕站起来，“我先去洗漱。”
　　“……好。”
　　钟念没法无视，自己在听到秦欢说“很多人”那时心底浮起的淡淡的不甘心——这种说法，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划进一个随处可见、不值一提的分类。
　　尽管这是事实。
　　钟念这时回头审视，察觉自己的心思竟然那样一览无余。
　　刚才谈话时那样说，不止是想要秦欢的建议，还是想听听她对自己的看法吧。
　　钟念想知道秦欢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的生活方式已经随性格固定，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所以哪怕是微小的肯定也好，至少她想听到秦欢说“你这样也不错”。
　　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钟念压下心里的自嘲，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关于公务员的事，她就是暂时有个想法。考公不是那么简单的，何况换工作寻常，但对生活的方方面面肯定有影响。钟念还没打算那么快做决定。
　　最近也不是有闲暇思考这些的时候。越是临近期末，当老师的越忙。
　　之前秦欢说的高中同学婚礼，到底还是她一个人去了。钟念实在抽不出空来。
　　钟念倒不觉得可惜。圈子不同，去了估计也不自在。
　　她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然而婚礼第二天，她午休时间打开微博，#秦欢金主#这个词条挂在热搜前排，首页全是相关讨论。
　　钟念有些错愕。
　　她点进去看，最开始是昨天半夜，有营销号放出秦欢和某个男人同车，又结伴进入酒店的偷拍视频。
　　虽然距离很远，但画质清晰，能明显看出两个人的面容轮廓，绝不会错认。
　　这批营销号打着“秦欢私会豪门男友”的噱头在挣流量。
　　秦欢的团队立刻出来澄清，表明秦欢是去参加婚礼，自己的车出现问题，只能搭朋友的车回酒店。而酒店是婚礼主办方包下给宾客用的，大家都在这住，并没有私会的说法。
　　官方拿出参加婚礼的照片视频，又有其它宾客作证，快速有效地安抚了舆论。
　　但不知为什么，另一个当事人没有立刻出面发声。
　　然后在第二天凌晨，有个往常专门透露娱乐圈隐私的营销号爆出男方身份。
　　他根据秦欢出道以来的资源和事业发展，把两人联系到一起，极尽捕风捉影之能，就为证明男人是秦欢背后的金主。
　　钟念看得直皱眉。
　　她当然是相信秦欢的。和感情无关，仅仅是相信以她的人品和傲气不会做这种事。
　　钟念打开和秦欢的聊天框，今天一上午都空空荡荡的。
　　最近秦欢真的非常沉浸于角色扮演，有事没事都要拉她聊天。钟念忙的时候没注意这点，现在才注意到反常。
　　秦欢应该还没回来。
　　钟念只知道她是参加完婚礼正好有个节目要录，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她走之前没说，钟念也没多问。
　　她犹豫片刻，增增删删地打完字发过去。
　　【N：我看到热搜了，没问题吧？】
　　【秦欢：没事，老一套，公关会应付好的】
　　秦欢的回复是傍晚发过来的，估计在忙工作，只有这么一句，没有更详细的说明。
　　也或许是秦欢不觉得需要向她说明什么。
　　钟念没有追问。
　　这种谣言要澄清，说简单简单，两人出来发个言就好；说难也难，因为别人不会你说什么就行什么，他们会更坚信他们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真相”。
　　秦欢的公关团队确实有一手。这件事没两天就平息下去，秦欢回来时，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什么。
　　钟念都差点忘记了，直到秦欢接到家里的电话。
　　“喂爸，我？挺好的啊，怎么？谁啊……哦是他。他想见就见啊，当我是戏台子上卖唱的呢？什么难听，这就难听啦？没他做的事说出来难听！道歉我收下，见面就不必了。你答应了，你答应就你去呗。我早说过，我不喜欢男的！是是，这话你都说了快八百遍……”
　　秦欢打电话并没有特意避开钟念，只是顾忌她在练字，怕吵到她，边说边走到阳台上去。
　　公寓的隔音还不错，阳台门一关，钟念就听不见她在和电话那头说什么了。
　　可钟念听到这个电话，还能继续心平气和地练字才奇怪。
　　她落下的最后一笔是个捺，用力太过，墨水都透过纸张往下渗……这个字当然也写毁了。
　　钟念无声叹气。
　　秦欢说的是什么事她当然有所猜测，但对方完全不提及，她想问，又觉得没有立场。
　　秦欢挂断电话从阳台回来，脸上露出很明显的不快。
　　钟念已经收拾好心情，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换了张纸继续往下写。倒是秦欢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椅背垫着脑袋默不作声地看她。
　　钟念一转头就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目光，顿了顿问：“怎么？”
　　秦欢定定看她，半晌没说话，忽然又轻快地笑起来，“没什么。”
　　钟念弄不懂她。
　　这天晚上她们睡在一起，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要以抛弃过往相处的方式划清界限，秦欢提出交往请求后，反而不再和钟念有过度的亲密接触。
　　但对钟念来说都是一样的。
　　抱在一起的时候，她没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有所缩短，各睡各的时候，也还是一样的远。
　　尽管身侧睡着人，安静的夜里，枕边就能听见秦欢绵长的呼吸声，但她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只是一戳就破的脆弱梦境。
　　钟念闭起眼，翻身背对她。
　　第二天是周六，钟念在家休息，秦欢又有工作。
　　在本人面前看她的作品总有些不好意思。正好今天秦欢不在家，晚上八点，钟念准时打开秦欢之前作为飞行嘉宾去录制的生活综艺。
　　说实话，钟念对这类节目兴趣不是特别大，基本只找秦欢的画面跳着看，算是身为熟人，给她贡献点微不足道的流量。
　　秦欢是作为节目里常驻嘉宾林菱的好友去录制的，基本上就是被带着吃吃玩玩。
　　节目组很上道地把重点放在两个人的绝美“友情”上。
　　钟念没开弹幕，她猜到这会儿网友都会刷什么，实在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爱好。
　　到这一期综艺快看完，钟念收到好友的语音消息：
　　“卧槽，为什么我三天没上网好像错失了一个世纪！念念你看到魏嘉许的婚礼视频了吗，他老婆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唉，果然豪门少爷还是会和豪门千金在一起，亏我之前听说那谁找他复合还以为会有灰姑娘续集呢。不过当初分手是她提的，魏嘉许好像还求她来着，闹得挺大的，结果现在人家要结婚了才跑来复合，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是啊。”
　　钟念看着屏幕，心不在焉地按住语音录制。
　　综艺里，白裙翩翩的林菱在低头写字，乌黑的长发挽在耳后，露出温柔秀美的侧脸。
　　秦欢坐在她旁边和别人聊天，被对方逗笑，手里橘子剥完，顺手分开一瓣递到她嘴边。
　　两人颜值都很高，一温柔一明艳，并肩时养眼又登对。
　　综艺里镜头都识趣地给了个粉红味道的特写。
　　钟念眼底映着电脑屏幕的光斑，只是重复好友的话：“不懂她在想什么。”


第11章 
　　这期节目播出后，网上原本就规模不小的“秦林”CP热度再次爆发。
　　钟念用微博本来就是为了关注秦欢的消息。
　　这阵子到处都是“秦林”相关，CP粉放大她们每一处互动，恨不得拿着喇叭在每个人耳边喊“她们是真的”，不磕CP的也不会拒绝两个大美人的绝美友情。
　　在这样的热潮里避免不了被刷屏，钟念只能暂时什么都不去看。
　　还好学校里很忙。忙到钟念没那么多空去想乱七八糟的心事。
　　甚至这天中午，她做完杂七杂八的事，发现再去食堂吃饭有点太晚，只好随便拆了包饼干对付。
　　她在这就着水啃饼干，有学生跑过来敲办公室的门，大声喊：“于老师！老师你快来，金天宇和郑维武在班里打架！”
　　六班的班主任于老师正喝茶呢，闻言当场被呛一口，急忙站起来，“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的？”
　　他匆匆忙忙赶过去。
　　没过多久，黑着脸领了两个打架打得衣服皱巴巴的男孩子回来，其中一个脸上还青了一块。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怎么能和同学动手呢？还掀桌子！还有你啊金天宇，你说说你……”
　　于老师在那边训人，两个小男孩这时倒还算听话，蔫头耷脑地站在办公桌前面。
　　因为有比较眼熟的学生，钟念分出心思听了一耳朵，大致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六班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名叫金天宇的男孩子和同学约好玩排球，嫌手表带着烦，解下来放在课桌抽屉，结果中午吃完饭回来发现找不见了。
　　他怀疑是郑维武偷偷拿走——就他一个人因为要改卷子提前回的教室。
　　两个人争执起来，小孩子还没学会冷静，没轻没重的，推推搡搡就扭打在一起。
　　同学间打打闹闹是小事，涉及丢东西就有点麻烦了。
　　郑维武委屈地发誓自己没拿那块手表。于老师征求他的同意后，在金天宇面前翻过他的抽屉书包，确实没有，总不能单凭他提前回过教室，就认定他偷同学东西。
　　于老师先把两个小孩安抚下去，让他们暂时握手言和，头疼地给家长打电话。
　　金天宇的家长还比较好沟通；到郑维武那边，钟念听见于老师开始犯难，“请问是郑维武妈妈吗？哦哦，是助理啊，那等郑维武妈妈有空……直接和你说？行吧，是这样的……”
　　他把事情解释清楚。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让他忽然不满地提高声音，“这不是赔偿的问题！你觉得郑维武会偷同学东西吗？孩子还小，没做过的事却被冤枉，对他的成长是有很大影响的！你们做家长的尤其要注意……”
　　“真的是，现在的家长啊。”
　　他毫不留情地把对面教导一顿，和同办公室的钟念几人抱怨，“郑维武的妈妈啊……唉，我知道她情况比较特殊，但当初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呢！生了又没时间管……”
　　那当爸爸的呢？
　　钟念有些奇怪，但也没往深处想。
　　放学她是最后一个走的。
　　锁上办公室的门，她离开时顺便路过同楼层的几个班级，检查有没有学生还留在学校里。
　　结果就在六班的教室看见孤零零坐在窗边，借着黄澄澄的夕阳光写作业的郑维武。
　　“怎么不开灯？”
　　“钟、钟老师……！”
　　小男孩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模样透出几分忐忑。
　　钟念打开教室的灯，没对他留在这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说：“别在昏暗的地方写字，对视力不好。”
　　他松一口气，乖乖应声：“知道了老师。”
　　“在等家里人来接你吗？”
　　“嗯……”郑维武垂着头，用脚尖捻着地面，嘴微微往下撇，但还是懂事地说，“妈妈要赚钱，很忙的。我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还可以先写作业，回家就能好好玩了！”
　　钟念“嗯”一声说：“正好老师在学校有点事，和你一起等吧。要不要吃糖？”
　　她对小孩没有特别的关爱之心，但总不能留个九岁的小学生单独在这里。
　　包里正好还剩颗买东西送的薄荷糖，也顺便给他了。
　　“要的，谢谢老师！”
　　郑维武眼睛亮起来，可能是把这视作她的鼓励，“那我继续写作业了！”
　　“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钟念对他笑笑，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做自己的事。
　　太阳西坠，但白炽灯明亮的光驱散了窗外透进来的暮色。
　　钟念坐在教室里，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她和郑维武差不多大那会儿，父母也很忙，基本没时间照顾她。
　　不过她就算等到第二天，也是等不到人来接的，反正学校离家不远，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后来……父母意外去世，她被舅舅接过去抚养，反倒有人接送她上下学了。
　　虽然父母和舅父舅母，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钟念陪郑维武在教室里待到七点钟，他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才响起通话。
　　是郑维武的妈妈。
　　声音听着年轻又温柔，却明显透着疲惫。她先向孩子道歉来迟，母子俩说了几句话，听说还有老师在，又对钟念道谢。
　　钟念送佛送到西，送郑维武走出校门，看着他坐上外面停着的某辆宝马车。
　　副驾驶的女人戴着口罩，没下车，但远远对钟念挥挥手，像是在道谢。
　　饭点还没过，路旁餐馆飘出浓郁的饭菜香。
　　钟念中午没吃多少东西，下午就开始饿了，现在饿得胃像是绞在一起，隐隐作痛。
　　要不是家里还有昨天剩的菜，她肯定直接在外面解决了。
　　等回到住处，钟念打开门的瞬间，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仔细看，玄关处有双陌生的女式运动鞋，随意地被人踢到一边，太阳镜和帽子扔在鞋柜顶，客厅茶几上是被揉成一团的口罩，旁边搁着瓶拧开的矿泉水，瓶盖被按在上面没旋紧，应该是那人喝到一半有什么事要做，随手一放。
　　是秦欢回来了。
　　客厅通往卧室的门前摊着敞开的行李箱，原本被压紧的东西全数翻出来，东歪西倒、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
　　钟念看得眉头直跳。
　　可到底是秦欢的私人物品，她忍下想要收拾齐整的念头，绕开它没去随便碰。
　　秦欢正戴着耳机躺在卧室的飘窗上和经纪人打电话，没注意她进门，“……如果林菱想炒这个热度，我也没意见啦。营业太过就刻意了，你和那边商量下吧，别太过度，像现在这样就差不多。钟念？突然提这个干嘛……这只是工作，和她没什么关系吧。”
　　门前的钟念微微一停。
　　秦欢还在继续和经纪人交谈，漫不经心的话音在室内清晰得不容回避。
　　她却觉得此刻屋里安静得出奇。如被一条线分隔两端，她所处的另一半，寂静的氛围好似找到攀援物的爬山虎，无声无息地顺着爬满整个背脊。
　　钟念抱紧手臂又松开，屈起手指敲响卧室门。
　　“啊。”
　　秦欢终于听见动静，目光转过来落在钟念脸上时，立刻绽开明媚笑意，大概是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的，“你回来了。就这样啊，还有什么事等会儿说。”
　　后半句话是对经纪人讲的，说完就挂掉电话。
　　秦欢笑眯眯地坐起来，“钟老师，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惊喜。”
　　钟念这会儿实在给不出她想要的反应，扯开唇角笑笑，“节目录完了吗？其实你有事就继续说吧，我还要做饭。”
　　“……”
　　秦欢没接话，身体蓦然微微前倾，仔细打量她的脸，“你在生气？真的啊，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钟念深呼吸，“我没……”
　　“有啊。”秦欢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又解释，“是因为林菱的事吗？我和她没什么的。”
　　“——我没有。”
　　钟念重复，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明显，她忍着不适，难免会带到面上来，“我没生气。可能是今天心情有点差，但和你那个没关系，就是……没什么。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工作需要的话，网上那些事我不在意。”
　　说谎。
　　钟念知道自己在说谎，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斤斤计较。
　　秦欢追问：“真的吗？”
　　“……”
　　不然呢。她应该说什么，让秦欢像澄清之前的绯闻一样，和林菱撇清关系吗？
　　钟念不想继续聊了，笑了笑反问她：“你很希望我生气吗？”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说。”秦欢显然没信她的话，将不解和不满直白地表露出来，“我们不是情侣吗？你认为我哪里做的不好可以说出来啊，很多事是可以协调的。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听起来真简单。
　　当然，也确实是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对秦欢而言。
　　她从来不怕坦诚地面对自己，也不怕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传达给别人。
　　但钟念不行。
　　她沉默了，姣好的唇线不自觉抿起，如同紧合的门扉。
　　“钟老师——”
　　秦欢走过来，明显今天要和她这扇门较劲到底，“你别不说话啊。说说嘛，上次也是，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不高兴的原因在哪。”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钟念别开脸。
　　她的忍耐终于在秦欢这样没有分寸感的进攻里崩毁了。
　　“你非要我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和别人这样出现在网络上，不喜欢你那种没事过来玩玩恋爱游戏、有事就好像生活里不存在我这个人的态度，可说这些有用吗？毕竟——”
　　她抱着手臂，刻意冷淡的声音掩不住自嘲，“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的工作，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第12章 
　　这是钟念第一次在秦欢面前表露出那样激烈的感情。
　　但她的神色并不激动，唇隐忍地紧紧抿起。如同隔着冰层涌动的暗流，只有镜片后的眼眸莹然，似含水光。
　　钟念并没有哭。
　　她甚至很快收拾好情绪，只是一个深呼吸，就将快要失控的场面拉回来，摇摇头对她道歉。
　　“……我今天心情不好。”她说，“对不起，迁怒你了。”
　　但她那一瞬间的神情，却比任何泣音、或者指责，都要令秦欢哑然。
　　为什么呢？
　　事情过去好两天，秦欢还是没法忘记那个眼神。
　　助理已经路过客厅的沙发后面三次，间隔时间不短，但每次看，秦欢都只是拿着打印出来的剧本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像是摆设，连动手翻页都没有。
　　她终于确定，秦欢在对着手里的剧本走神。
　　多不可思议啊！
　　这在助理任职以来还是头一回，她都想出去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了。
　　助理的职责就是照顾秦欢的日常生活。
　　第四次从那里走过的时候，她纠结片刻，大着胆子给秦欢倒了杯水，“秦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秦欢没有像从前那样无视她，反而很快放下剧本，看她一眼，微微沉思，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媛媛，我问你个问题。”
　　“好的好的，秦姐你问。”
　　助理油然升起一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心情，严肃地坐了下来。
　　“我有一个朋友。”
　　秦欢用这句话开头。
　　众所周知，这个“朋友”通常就是指说话的人自己。
　　助理心领神会地点头。
　　秦欢继续说：“她有一个暗恋的人。她们因为……某个契机，成为了床伴，然后她暗恋的事被那个人发现了……”
　　助理：“……”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
　　她在这短短一段话里，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
　　秦欢的私人交际范围其实很窄，助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锁定了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
　　秦欢：“那个人因为工作需要提出交往——是很认真的交往，也基本做到了情侣该做的事，虽然没经验，有做得不够完善的地方……但她保证过是态度端正的交往。为什么我的那个朋友，还会觉得她只是玩玩呢？”
　　助理：“………………”
　　钟老师……！
　　助理震惊地想，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啊！我英明神武的老板都变成恋爱脑了，这种情况还在为你开脱！
　　“秦姐。”助理委婉地建议她，“你，呃，你的那个朋友，不会是被渣n……渣男骗了吧？我觉得她的想法很大可能是对的！”
　　秦欢诧异：“为什么？我说的话有哪里让你误会了吗？那个人确实是认真的。”
　　“认真不认真，不能听她嘴上说说，而是要看她做了什么呀！”鲜珠夫
　　助理试图挽回迷途老板，绞尽脑汁地回想平时在感情吐槽里看到的案例，“她有把你，你那个朋友介绍给朋友吗？有公开表明过关系吗？在谈到未来的时候有把你规划进去吗？最重要的是，什么工作会需要一个女朋友啊！听起来就是借口，而且这么说起来，她根本就不喜欢你……的那个朋友，还要和她交往，这不就是骗人感情吗？”
　　“朋友圈子不同，介绍没什么意义吧，不公开是身份不方便，未来规划……自己的未来不是只有自己努力吗？怎么把对方规划进去？”
　　秦欢拧着眉逐条反驳，至于工作需要确实没法解释，她跳过去，“交往前提就是她会喜欢对方，这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
　　助理义愤填膺，恨铁不成钢，“感情又不是交易，怎么能用这种说法？秦姐，你没觉得这话听起来太高高在上吗？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让我喜欢上你？呸呸呸！”
　　“……”
　　秦欢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但钟念是否产生过这样的误解，她就不能肯定了。
　　秦欢有点被助理说服了。
　　她虚心下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让对方明白，那个人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呢？”
　　“……啊？”
　　助理因为这个忽然转换立场的问题愣住片刻，“就，首先要做到刚刚提到的那些吧，虽然我是觉得和不喜欢自己的人交往太草率了，付出感情得不到回应会很难过的，还是慎重考虑比较好……”
　　“……我知道了。”
　　秦欢若有所思，重新拿起剧本，“你忙你的去吧。”
　　“哦、哦，好的……”
　　助理欲言又止地离开，秦欢把视线落在剧本当前页。
　　这段剧情写的是女主角和家里吵架后负气跑出家门，在夜晚街头遇见暗恋的学长。
　　明明有个接触的好时机，但她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同伴说说笑笑走远。
　　秦欢现在有些明白了。
　　尽管只是隐约的一点点，但她似乎能体会到角色当时心中如暗潮汹涌的复杂心绪。
　　这也是她没去找钟念，而是在这里看剧本的原因。
　　她开始“害怕”钟念那样的眼神，就像徒手去碰仙人掌的刺，尽管只有轻微的疼痛，那一瞬间的感觉却鲜明到难以忽视。
　　经纪人之前劝告她：“不要怪我没提醒你，玩弄感情容易把自己玩进去。”
　　秦欢当时回答：“我又没准备干什么坏事。”
　　但她或许确实是做了坏事。
　　秦欢想。
　　她慢慢在剧本上添加自己的注释，最后搁下笔，招呼助理开车：“走吧，去白鹿园小区。”
　　秦欢终究是秦欢。
　　她只会短暂地成为剧本里那个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女主角，本人是从来不会逃避问题的。
　　秦欢熟门熟路地用钟念给的钥匙打开她公寓的门。
　　客厅没人，倒是从厨房传来浓郁的炸物香味，勾得人条件反射地开始分泌唾液。
　　秦欢换了鞋往那边走，隔着透明的玻璃拉门，看见钟念的纤瘦的背影。
　　她穿的围裙还是她们某天去超市秦欢挑的，印着胡萝卜的兔子围裙，米白色系带在后面勾勒出窄窄腰身。整个人被烟火气笼罩着，低头时束起的长发轻轻滑开，露出白皙的后颈。
　　钟念在厨房里，没有漏听玄关的动静。
　　但她现在走不开，就没出去，听着秦欢在门口换完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然后和往常一样在厨房门口一靠，深吸了口气，“——好香啊。在做什么？”
　　她两天不见人影，现在却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念顺着接话：“鸡肉肠。我舅妈认识的便利店老板关门不开了，送了她两大箱这种小零食，吃不完就让我带回来了。”
　　“你和舅妈关系很好？”
　　“父母去世早，我小学开始就住在舅舅家里了。”
　　秦欢可能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在她背后沉默片刻。
　　“这样啊。”她干巴巴地说，又问，“过两天我上部电影的初剪版应该要完成了，会有个内部观影会，你要不要来看看？”
　　这个话题一点预兆都没有，钟念意外地回头看她一眼，“我去没问题吗？而且我又不懂电影制作那种的……”
　　秦欢说：“纯粹的观众意见是很重要的。”
　　当然主要目的是带钟念认识一下她身边的人，希望真的如助理所说，这能打消她的不安。
　　秦欢说认真和她交往，就是认真的。
　　钟念有些犹豫，“没两天是几天？这个月就要期末大考，我不知道有没有空。”
　　秦欢说：“那就期末考之后。正好我妈那时快从国外回来，可以顺路和她吃个饭。”
　　“嘶……！”
　　钟念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掉进油锅，溅出来的油点落在她手背，一阵灼痛。
　　秦欢一愣，立刻站直身体，“你没事吧？”
　　“……没事。”
　　被油溅到手而已。钟念用冷水冲了冲，清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背，她定了定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刚刚说什么？”
　　“带你和我妈吃个饭。”
　　秦欢用在路上看到棵行道树的语气说。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钟念总是很难理解她在想什么，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她斟酌着，“而且，如果我们之后分手了……”
　　不如说是肯定会分手的。
　　“结婚还有可能会离婚的呢。”秦欢不解，“难道就不见家长了吗？我现在和你交往，带你认识父母不是很正常？之后会不会分手关他们什么事。”
　　她的话语里充满置身事外的理性，钟念说不出话来。
　　“啊，还是你不想见？”
　　“……对，我不想。”钟念只能这么说，“我还没做好准备。再说吧，好吗？”
　　她这么回答，秦欢看起来也无所谓，“没事，等到你想见的时候吧。我都可以。”
　　她说着，忍不住循着香味去看油锅里翻滚着香味的鸡肉肠，“可以捞起来了吧？”
　　钟念都差点被她的神来一笔搞忘了，赶紧把炸的稍微有点老的鸡肉肠捞出来，一半撒上黑胡椒和辣椒粉，另一半刷了点今天特地从超市买的甜面酱。
　　她是在家闲着没事，又觉得秦欢今天估计也不会来，才心血来潮做这种东西——不然在限制饮食的人面前吃这种东西，未免太残忍了。
　　这时感觉到后方似乎渴望得凝出实质的视线，她没忍住，“偶尔吃一次没关系吧？”
　　秦欢是想拒绝的。
　　这点诱惑她还是能拒绝的。但对上钟念带着一点关切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最后却转变口风说：“就一口。”
　　钟念给这位挑剔的大小姐切下一口的量。
　　“怎么样，再来一口吗？”
　　“……”
　　咸香酥脆的口感蔓延在舌尖，这一口能摧毁一天的努力，秦欢咽下去的时候全是罪恶感。
　　她看看举着筷子，眼底泛起浅浅笑意的钟念，艰难点头。
　　“不生气了吧？”
　　第三次投喂被坚决拒绝后，钟念听到秦欢这么问。
　　“我没生气啊。”
　　比起之前的勉强，钟念这次回答得非常平和，是真的没在生气。
　　她反思过。
　　本来她们之间就只能算是在扮演情侣，其实和之前的情况没有什么差别。而秦欢都做到这个程度，又能苛责她什么呢？
　　是她单方面喜欢秦欢，才会生出不切实际的期望。
　　不要去期待就好了。
　　迟早有一天，秦欢会发现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意义。这种玩笑一样的关系也就走到头了。
　　最多不过几个月。
　　钟念平静地想，就让她奉陪到那个时候吧。


第13章 
　　时间在忙碌里流逝得悄无声息，等钟念有空闲回顾之前的生活时，她的假期已经开始了。
　　不过就算是暑假期间，学校里还是要有老师轮班留守的。
　　钟念申请了第一个值班，和下个值班老师交接的第二天，就是之前秦欢提过的观影会。
　　钟念原本以为就是在拍摄团队内部的活动，结果去了才发现人超乎想象的多，大概有二十来号，除了导演制片人等等，还有秦欢的经纪人、助理、公司里的职员和她雇的家政阿姨，还有投资人派来的专业测评人员。
　　秦欢对此的解释是：“算是对各个类型的观众观后感调查吧，给之后的宣传工作起个参考作用。啊，那两位主要是过来代表投资人发表意见的。”
　　然后秦欢开始带着她到处相互介绍，虽然嘴上说是“朋友”，但除了那两位专业人士，其他人看看她们，都一副恍然的模样。
　　“你好钟老师，好几次听秦欢提到你，今天终于有幸见一面了。我是纪茴茴。”
　　这位名字念起来很有些可爱的女性穿着西装长裤，妆容精致，短发到耳边，形象利落而精干。
　　两人之前从没见过面，但钟念对她并不陌生。她是秦欢的经纪人。
　　“你好。”
　　钟念开始还有些尴尬，被自我介绍到这已经麻木了，“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
　　秦欢和导演刚刚被那两个专业人士拉走说话，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纪茴茴往那边看看，笑着摆摆手，“别那么客气。是秦欢给你添麻烦了吧，这段时间她真的多亏你照顾了。”
　　钟念：“……没有，言重了，是她照顾我。”
　　钟念已经快聊不下去了。
　　之前她拒绝了秦欢和家里人吃饭的邀请，但现在的场面好像和见家长差不了多少。
　　大概是被秦欢嘱咐过要照看她，纪茴茴体贴地问：“坐下说吧。有没有喜欢的零食饮料，等会儿电影开始了要在这坐大半天，手边有点吃的比较好。”
　　“没事，谢谢，不用麻烦了……”但钟念压力更大了。
　　她和纪茴茴客套的过程里扫过旁边的座位，注意到两把椅子中间的小桌上隔着两杯饮料，都是喝过的。
　　纪茴茴很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就换了话题，“说起来还有个人钟老师你应该也认识，她刚刚出去接电话……啊，回来了。”
　　她对着门口笑着挥挥手。
　　“看来我回来得还不算晚。”
　　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略微耳熟，似乎最近在哪听过。
　　钟念侧过头，经常在屏幕里看见的人温柔地笑着走过来，藕粉色的雪纺裙摆像是绘本里的云朵。
　　是林菱。她比摄像机里看起来还要纤瘦和漂亮一点。
　　钟念看见她其实是很惊讶的——她既不是秦欢公司的明星，也没有过出演这部电影的消息。能出现在这里，看来她和秦欢的私交比传言的还要好上不少。
　　但她没能把这种讶异表现出来，或者说林菱的反应比她还要意外，甚至可以说反应过度，“钟老师？你怎么……”
　　纪茴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见状笑笑，“这么巧，看来用不着我给你们互相介绍？”
　　林菱神色一顿。
　　钟念则有些为难，她实在不记得自己和林菱见过面，“不好意思……我们之前认识吗？”
　　“是我的说法比较容易误会。”林菱温和地微笑起来，“我听秦欢提过你……应该没有认错人吧？”
　　是吗？钟念总觉得不止是这样。但对方这样说，总不好不识趣地追问下去。
　　秦欢也从另一边回来，很自然地站到钟念身边，“快开始了，你坐前面看吧？”
　　纪茴茴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钟念之前就注意到，面对投影屏幕的座位分成两块，其中一块靠前一些，另一块则拉开比较远的距离排在后方。
　　秦欢这么说之后，她还没应声，林菱先笑着打趣：“了不得，秦大影后，你是有钟老师在旁边别的都不想管了啊。”
　　她以为秦欢是要陪钟念坐在一起，但话音落下，几人之间忽然陷入微妙的沉默。
　　林菱一怔，笑意稍稍收起。
　　钟念看向秦欢。
　　秦欢微微睁大眼睛，好像碰见了意料之外的问题。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向钟念解释：“我是觉得前面观影体验比较好。我们在后面会一直讨论，挺吵的……你想和我坐一起吗？”
　　她说到最后，虽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可看过来的目光又很软和，简直让钟念有种被小心翼翼讨好的错觉。
　　钟念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她在心里叹气，“我都可以，你安排就好了。”
　　她把选择权重新交回去，秦欢反而难得犹豫不定起来。
　　纪茴茴在旁边看着她们暗自摇头，直接一锤定音：“就一起坐后面吧，也听听钟老师的意见。”
　　虽然这么说，但钟念还是更适合当个安静的观众。
　　后排几个专业的坐在一起小声讨论，有些词汇钟念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参与进去。
　　这种时候显然也没人有空来顾虑她是不是受到冷待。
　　秦欢是最投入的那个。
　　林菱参与的不多，中途去接水，顺便把钟念的杯子也捎上了，回来时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概是在为之前的事委婉致歉。
　　其实这和她完全无关。
　　钟念看着前面的投影屏幕，即便是有很多地方草草处理的粗剪，这部电影也并不让人觉得粗糙。
　　秦欢的脸在里面出现，但里面的那个人又完全不是秦欢。
　　她是名为“简愉心”的独立个体，是个在证券公司上班，正因为上司傻逼、闺蜜谈恋爱被渣、父母闹离婚而苦恼的年轻姑娘。电影前面她因为种种阴差阳错闹笑话的情节，钟念又好笑又为她尴尬；她获得晋升，钟念为她高兴；她在瓢泼大雨里跌倒大哭，钟念也跟着难过起来。
　　电影结局处理得很完美，如果能独自一人完全投入地观看，钟念大概会被感动哭吧。
　　和旁边的议论声无关。
　　那并没有秦欢说的那么吵，只是钟念没法忽略这些声音。
　　尤其是秦欢压低声音之后显得沉稳、严肃，冷不丁又会和熟人开开玩笑的样子，和屏幕里那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结合在一起，越发和钟念平时认识的她割裂开。
　　电影结束之后，导演亲自给所有人发了份简单的问卷。
　　钟念拿着笔认真地挨个问题填下去，余光瞥见桌子上另一边的杯子被人拿起来晃晃，空了，那只从指尖到腕骨都纤细莹润的手很不见外地探过来，拿她的杯子。
　　“我这杯是果汁。”
　　“哎……”秦欢发出遗憾的声音，放下杯子凑过来看她写字，“电影，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
　　其实钟念听刚刚秦欢发言，觉得她自己应该清楚多了，最后还是补了一句，“票房肯定会很好的。至少我很乐意买票进场。”
　　秦欢笑笑，“那就好，借你吉言啦。真的票房大卖就给你发红包。”
　　钟念笔一顿，停下来抬眼看她，“你不觉得吗？”
　　“怎么说呢……”
　　秦欢支着脸，想了想，“我现在很难判断。如果要我针对某部电影写观后感，我能给你写篇小论文，但要我预言观众会不会喜欢、会不会觉得好看，那我是没法给你回答的。所以我说，纯粹的观众感想很重要。”
　　“我作为演员，只能尽力而为，把该做的、能做的事做完，问心无愧就好。至于别的，都交给让市场去选择吧。毕竟完整的电影不仅是‘作品’，还是件‘商品’。要是卖不出去……”
　　钟念大概明白了。
　　不过她还从来没想过会在秦欢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她面对秦欢亮如晨星的眼眸，很捧场的接话：“要是卖不出去的话……？”
　　“再拍一部啊！”
　　秦欢眉目飞扬地笑着说，“拍到‘秦欢’这个名字不仅当不成招商牌子，还会被剧组拒收的时候。要是运道差到这个地步，还有话剧可以演，话剧社不要我，那只能去街头表演情景剧卖艺为生了……”
　　她说到最后有点可怜兮兮地看着钟念，像极了纸箱子里求收留的猫。
　　导演在旁边听着，笑得喝水被呛到，“不行不行，那我不得被骂成千古罪人，还是祈祷这次票房好一点吧！老板，秦总，你得支楞起来啊，你不是我们影坛的不败神话吗？气魄，气魄很重要！”
　　“开个玩笑而已。”秦欢就故作高傲地扬眉，“票房是最不用担心的。没办法，谁让我是秦欢呢。”
　　“噢！”周围人配合地鼓掌。
　　在一片热闹里，身处中心的秦欢说说笑笑，只在极其短暂的间隙，侧过脸对钟念眨眨眼。
　　“……”
　　钟念低头继续填表。
　　所有人都以为秦欢刚刚的话是玩笑。可不知为什么，钟念在那一瞬间，总觉得她是真心的。
　　秦欢是认真的。
　　把自己的余生当做燃料，用以供奉遇水不熄，熊熊不灭的理想。那光芒就像星辰燃烧时划过天际的流彩。
　　所以钟念才一直觉得，她像是不可触及的星星。


第14章 
　　观影会结束后，秦欢在周围人的怂恿里订了酒店包厢，请在场的人吃饭。
　　钟念其实不是很想参与。
　　她在这堆人里只认识秦欢，偏偏秦欢作为中心人物，不是一直能分神和她搭话。
　　她走在秦欢身边，同样被人群围绕，却只觉得格格不入。
　　并非是其他人有意排挤，不如说他们看在秦欢的面子上，都对钟念非常关照，即便聊的是她不懂的话题，也绝不让她觉得被冷落。
　　越是察觉到这种区别待遇，钟念越是能感觉出自己的多余。
　　他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其中还有两个极其耀眼的大美人，十分引人注目。刚走进酒店大门，就有人过来搭话。
　　来者是个风韵十足的女人，旗袍高跟，贴身的墨色绸缎勾勒出成熟的曲线。
　　酒店的大堂经理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秦欢。”
　　她笑眯眯地喊人。
　　秦欢正和导演说话，谈论的电影里的某个镜头，被打断后闻声看过去，很敷衍地回了句：“秦女士，你在啊。”
　　秦女士轻轻摇头，轻缓的话语不知道是责备还是抱怨，“这么久没见，连声‘妈’也不愿意喊？”
　　……
　　钟念还以为她是秦欢的朋友！毕竟这位女士外表看起来最多三十来岁。
　　她条件反射地看向身旁，正好碰上秦欢投过来的目光。
　　秦欢好像很怕她误会，轻声又快速地解释：“不是我喊她来的。这家酒店是她开的，但是我没想到她今天会在。”
　　钟念：“……”
　　钟念感觉到对面秦女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知道对方听见秦欢这番话没有，那目光带着一点令人不适的审视，如同在细细拆分她的成分，好方便称斤论两。
　　秦女士轻轻笑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和另外几人都打了个招呼，才转回来含笑看着钟念，“其他几位我都见过，这是？秦欢，是你新招的助理吗？”
　　“朋友。”秦欢回答得很简洁，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多话。
　　“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还有这样一位朋友。”秦女士不以为忤，将话题继续下去，“这次拍电影认识的？是做什么的？”
　　“钟老师是人民教师吧。”
　　林菱忽然微笑着插进话来，她的态度自然，好像对当前凝滞的氛围完全没知觉，也不觉得自己的开口突兀，“祖国的园丁，比我厉害多了。我没耐心，成绩又不好，放在钟老师班上肯定是问题学生吧？”
　　她终于把话题中心却根本找不到开口机会的钟念拉入对话。
　　“没这回事，林小姐太谦虚了。”钟念能感到她解围的善意，对她笑笑，转向另一人，“秦女士，我叫钟念，很高兴认识你。”
　　“原来是钟念老师。”
　　秦女士微笑，“正巧，我有个侄子在读高中，在升学志愿的选择上有些困扰。不知道钟老师在哪所学校任职？”
　　钟念和她对视，在这一刻确定，秦女士确实是在刁难她。
　　在这个场合说出的职位如果不够光鲜亮丽，阶层上的差距就一览无余，哪怕不至于无地自容，也多少会觉得羞惭吧——恐怕秦女士是这样想的。
　　钟念没法否定她的想法。
　　她一直明白她和秦欢的差距，在这时尤其地感触深刻。
　　——但这不代表，钟念会觉得自己在小学教书，是丢人到不能开口的事。
　　钟念平静地直视她，开口道：“我——”
　　“行了吧。”秦欢没有袖手旁观，“你有什么事？查户口呢，干脆关了酒店去户籍科上班好了，哦，忘了你应该考不上公务员。”
　　秦女士优雅贵气的面容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秦欢，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没大没小……”
　　“显得我们母女关系好啊？”
　　秦欢轻巧地笑起来，“别生气，生气长皱纹啊。哎，你看你小情人来了，不打扰你们约会。走啦，还站着干嘛，不饿吗？”
　　最后一句，秦欢是对钟念说的，她轻轻推了钟念一把，然后也没收回手，往下牵着她直接走了。
　　钟念还没反应过来，其余人松了口气，赶紧跟上，不忘礼貌地和秦女士道别。
　　“别在意。”
　　这件事多少对气氛造成了影响，聚餐结束的时间比钟念预料中要早许多。
　　回程的车上只剩她们和助理，秦欢对钟念说：“她可能猜到你是我女朋友，所以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啊钟老师，是我没有处理好。”
　　“……你家里知道？”
　　“早就知道。”钟念问得没头没尾，秦欢却领会到意思，“他们总是让我去和这个那个见面，我就说，男的算了，是个漂亮妹妹我考虑考虑……然后就知道了。不过你看到了，至少秦女士不是很赞同。”
　　钟念不是很想把话题围绕在今天的事上。她说：“你很有勇气。”
　　这也是钟念的真心话。
　　秦女士一看就是性格强势的家长，理所当然般说出那种话的秦欢做到了她没法做到的坦白。
　　“和有没有勇气没关系。”
　　但是，秦欢看起来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了不起，“我只是觉得，他们做事不顾及我的感受，我也没必要太在意他们的感受。”
　　“……”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寂寞。
　　不过，这应该是钟念物伤其类产生的错觉而已。
　　因为下一秒，秦欢看到她的表情时就忍俊不禁地弯起眼，“别露出那样的眼神嘛，我可不觉得难过啊什么的。”
　　“小时候或许会因为父母太忙，没人陪我感到不高兴，但是，你能明白吗？有些东西过了那个时间段，就不是必需品了。我不是故意和他们对着干，养我那么大也要花钱的嘛，就是，我现在不需要陪伴和管束了。”
　　“……另一半不被家里人认同也不要紧吗？”
　　“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谁的认同而做事的。”秦欢说，“你不要误会。我之前说带你见我妈，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是玩玩而已，不是想让你得到她的认同。难道她不同意我就要放弃吗？”
　　秦欢靠近她，气息徐徐带着暖意，眼眸映着车窗里倾泻的光，亮亮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
　　钟念明白，因此心生涩然。
　　哪怕只有一点点……当前的话语，有一点是出于对她的感情就好了。钟念无法抑制地想。
　　那她就能在此时尽情高兴地回应了吧。
　　车在离白鹿园小区还有几百米的地方被迫停了下来。
　　现在是下午六点，上班族可不放暑假，正是晚高峰，会被堵在路上也是正常。
　　钟念说：“离得不远，现在下车走回去可能还快一点。”
　　假如只有她自己要回去，她是肯定会这样做的。但秦欢毕竟是公众人物，钟念看向她。
　　秦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透过车窗看街边的某一处。钟念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某个地下酒吧的彩灯招牌，在通往下方的楼梯口一闪一闪。
　　“啊，你先回去吧。”
　　秦欢没等钟念发问，“我还有点事要做。”
　　钟念没有多问。
　　她们在这里分手，钟念回到家，接到了舅妈的电话。
　　“过两天肯定会回去的。”钟念熟练地应对抱怨她回家少的话，“过两天不就是舅妈你的生日吗？芸芸吗，她也没怎么和我联系，上次她说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忙了，要专心学习……上了大学还有心思学是好事嘛……嗯，嗯，我下次肯定说说她。”
　　挂断电话，钟念想想，打开购物软件，复制分享了某个链接给表妹陈芸芸。
　　【N：之前不是说想要这款耳机吗？我看最近在促销，要不要我买给你】
　　钟念相信，陈芸芸只要看到这条消息，就会立刻回复的。
　　两个小时后。
　　【芸芸不是云：……！！！】
　　【芸芸不是云：要！！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呜呜呜，我下辈子也要给你当妹妹】
　　钟念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那边没接。
　　【芸芸不是云：我室友睡觉啦_(:з」∠)_不方便接电话】
　　【N：好】
　　【N：最近很忙吗？你一直不和家里打电话，舅舅舅妈很担心你】
　　【芸芸不是云：超级忙！！！我每天只睡六小时！】
　　【芸芸不是云：我妈聊电话又每次都聊大半天，我要挂她还不高兴，过两天我空了肯定打给她】
　　【N：那就好】
　　【N：生活费不够用和我说】
　　【芸芸不是云：！！姐！】
　　【N：我给你介绍兼职】
　　【芸芸不是云：……】
　　钟念笑了一下，和妹妹聊完天，心情轻松起来。
　　她是不觉得陈芸芸能忙到连着一个月打电话的空都没有，但她这个年纪有自己想法、不愿意被家里管着也是常有的事，在外面没出什么事就好。
　　今天出了趟门还挺累的。
　　钟念洗完澡换了睡衣，没等到秦欢回来，躺在床上打开微博，正好跳出特别关注的新微博。
　　秦欢：你的笔还在我这//@林菱：非常开心的一天~[图]
　　钟念点进去看，林菱发的照片是两个靠在一起的水杯，还有一支笔压着他们之前观影会填的调查表的一角。
　　在光滑的桌面上，隐隐约约映出某个人纤柔匀称的手。
　　底下的评论很多：
　　“填的是什么，婚前协议吗[doge]”
　　“姐姐，笔丢了没事，你的心没丢在那吧[doge]”
　　“所以你们两个杳无音讯的一天就是背着我们出去约会了是吗[再见][再见]”
　　……她们之前虽然谈起过这件事，但当时秦欢并没有给出肯定回复，这不是毁约。
　　只是营业而已。
　　秦欢明明和林菱没有什么，她今天也在场，最清楚不过。
　　钟念盯着秦欢转发的那句话看了半天，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
　　她转过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上。
　　真是太难看了……
　　这幅样子。


第15章 
　　正确的感情会让人变好。
　　钟念从前是很认同这句话的。她在暗自追逐秦欢的光芒时，那种绚丽闪耀的模样确实给过她很多力量。
　　但她现在不确定了。
　　从半年前和秦欢开始这段关系，她就如陷入泥沼，瞻前顾后，裹足不前。
　　只有负面情绪如雷雨前的阴霾，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
　　好像现在。
　　林菱并没有做什么，她甚至对自己有过善意的援手。
　　可看到那条微博的瞬间，嫉妒和不甘如荆棘般缠绕着心脏生长，传来难耐的刺痛。
　　她现在的感情是错误的吗？
　　那怎样做才正确呢？
　　……
　　钟念睡不着。
　　接近第二天零点，秦欢还是没有回来。钟念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钟老师，秦姐睡了吗？”
　　助理尴尬地打个哈哈，“公司有点急事，纪姐打秦姐的电话打不通，让我来问问你……”
　　“秦欢不在我这。”钟念觉出不对，她们分开的时候还是助理开车呢，“你没和她在一起吗？”
　　“啊？”
　　助理忽然大惊失色，“可、可秦姐之前说自己去找你了呀！就那之后没多久，难道……”
　　钟念顿时完全清醒，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她没到我这来……要报警吗？”
　　“呃，可能不用，钟老师你别急啊，我看看秦姐的朋友圈……”
　　助理听起来已经习惯了应付这类突发事件，过了一会儿，她有点崩溃地说，“真的又出去‘取材’了！居然还是酒吧，像上次那样被拍到怎么办啊，纪姐会骂死我的……”
　　钟念在助理提到朋友圈的时候，就跟着去翻了，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秦欢大概是专门发给工作团队看的，类似于报平安吧。
　　助理为打扰她休息道了个歉，挂断电话。
　　确实是打扰。
　　钟念更睡不着了。
　　她回想今天的行程，想到秦欢在车上盯着看的地下酒吧，大概能猜到她在哪。
　　但也不一定。
　　或许秦欢只是被那里的酒吧招牌唤醒思路，其实去了另外一家呢？反正她有钥匙，不来这里也有大把地方可以去，实在用不着别人操心。
　　……
　　钟念翻身，给秦欢发消息问她在哪，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复。
　　半夜十二点。
　　钟念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出门的好时间。
　　但她想到半年前秦欢那差点醉倒在路边的样子，睡是睡不着的，没办法地起来换衣服出门。
　　那家地下酒吧离这里不远，好在钟念还记得位置，给半夜起来登记进出的门卫道谢，她顺着路往那边走。
　　无风的夏日夜里并不凉爽，反而连空气都带着气闷的热意。
　　这点在进入酒吧之后倒是得到缓解——里面有空调。但另一种热度在进门的瞬间就伴随震耳欲聋的音浪袭来。
　　酒吧中央的小型舞台上有驻场乐队在演奏，不过唱歌的应该是客人，因为水平太烂了。
　　是钟念这种不懂音乐的人都能听出跑调破音的程度。
　　底下的客人倒是很捧场，起哄声和夹杂在里面的嘘声此起彼伏，一曲终了，舞台边喷出小股干冰，烟雾缭绕里五彩缤纷的灯光乱打，场面堪称群魔乱舞。
　　钟念从边上绕过去，在离这里稍微远一点的角落吧台，找到独自观察着人群的秦欢。
　　看起来秦欢在来这里之前，还抽空去重新做了造型。
　　她把头发剪短了，带着些微弧度的黑发如收敛的鸦翅，散在耳边，向后挽起时会露出雪白肩颈间摇摇晃晃的流苏耳坠。
　　后颈到腰部都是裸露的，轻盈的蓝黑露背长裙，裙摆上亮晶晶的，从吧台椅旁垂落时仿佛迤逦的星河。
　　刻意化的浓妆遮不住秦欢本身姝丽的眉眼。
　　这种程度的美人独身坐在这里，钟念在朝那边走过去时，就察觉到许多跃跃欲试的视线。
　　钟念比他们都快一步，坐到她身边的位置上，跟调酒师点了杯橘子气泡水。
　　“钟老师——”
　　秦欢看到她，很明显地露出讶异的表情，又很快反应过来，笑眼弯弯，“来找我吗？”
　　这里灯光太暗，走近才发现她脸颊微红，眼眸里水光闪烁，已经有点醉了。
　　钟念在来这里之前、看到她之前，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总不能说是路过。最后想不出合适的，决定见机行事。
　　反正还不一定找得到人，找到人也不一定还是清醒的。
　　“嗯……”但她没想到会立刻被对方点破，仓促地应了一声后问，“又是工作需要？”
　　想也知道，能让秦欢这种平时烟酒不沾、饮食清淡的养生人破例的，只有她的工作。
　　“是啊，突然想到。”
　　秦欢认可地点头。
　　台上的乐队主唱终于拿回话筒。在节奏感强烈的音乐伴奏中，她看着不远处舞池里混在一起扭动的男男女女，慢慢说：“如果有一个家境普通、从小就循规蹈矩，长到这么大，在学习之余的娱乐活动最多是逛街追剧的年轻女孩子，第一次被朋友带来这种地方，会是什么感受？”
　　“进门的时候会觉得很吵吧？环境混乱、灯光晃眼睛……”
　　秦欢一项项数过去，“有点忐忑，挑座位的时候，应该会选择这种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你坐哪都会引人注目的。
　　除了这点，其他的部分钟念正在切身体会。她说：“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哎——可钟老师表现得很镇定嘛。”秦欢好奇地看过来。
　　在吧台这边暧昧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也像落进星子的一汪清水潭，纯粹晶亮。
　　“不然要怎么表现？”
　　“嗯……”
　　大概是想仔细观察钟念的表情，秦欢凑过来，离得很近地，用目光仔细描摹她的脸。
　　从镜片后没什么情绪外露，以致于稍显冷淡的眉眼，到微微抿起的唇，淡薄的红色如花瓣被叠起再展开后那一线折痕。
　　“……”
　　秦欢重新和她对视。
　　“My heart is like an open highwa！”
　　台上的歌手高昂地唱。
　　就像秦欢刚刚说的那样，这里真的太吵了。
　　钟念只能看到她扬起唇角，在摇晃不定的绚丽灯光里轻快地笑了一下。至于说了什么，都淹没在这一瞬的歌声里。


第16章 
　　“……什么？”
　　钟念莫名在意没听到的话。
　　然而秦欢只是疑惑地歪头，稍微往这边前倾身体。
　　于是她意识到，在目前鼓噪的音乐声里，自己的声音也是传递不过去的。除非再靠近一点，贴近对方耳边说话。
　　这好像没什么。
　　……假如她们真的是亲密的朋友，或是可以耳鬓厮磨的情侣。
　　潜意识的社交距离比起刻意的行为或语言，更能说明问题。
　　例如她们，分明有过更深入的接触，却只是看起来坐得近。留下的方寸距离似乎短，实则是难以打破的无形壁垒。
　　当前曲目结束，吉他手用扫弦收尾，转进下一首歌。
　　是抒情风。
　　酒吧里短暂地安静——相较之前，算是安静的。至少能听清楚邻座的人说话。
　　钟念还想问秦欢刚刚说了什么，却在开口时被人截胡。
　　“哟，两位美女。”
　　过来搭话的男人松松垮垮地套着骚粉衬衫，领口开到胸膛，满身烟酒气，味道重得发臭，还自觉很潇洒，“都是生面孔啊！第一次来吗？我请你们喝一杯吧。”
　　“我不喝酒。”
　　钟念拒绝地果断又冷淡，“聊天也免了，没兴趣。”
　　男人面色一僵，没料到她会这么不给面子，忍住暂时没发作，看向旁边的秦欢。
　　“我都听我女朋友的。”
　　秦欢笑着这么说，不愧是演员，靠过去挽钟念的手，脸颊挨着她的肩膀，亲密姿态十足，“抱歉啦，对男人不感兴趣。”
　　任谁来看，她们都是一对甜蜜和谐的爱侣。
　　男人被噎住。
　　他犹不死心地看看两人，仿佛好脾气地笑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打扰你们了。还是让我给你们点杯饮料赔罪吧，蓝莓茶怎么样？”
　　他开口招呼酒保。
　　钟念按住秦欢的肩膀把她扶正，感觉到带着湿意的柔柔吐息从肩颈处离开，才松了口气，打断男人的殷勤。
　　“都说了不喝酒。”钟念知道在这种人面前决不能露出可趁之机，很不客气，“你没听见吗？”
　　在她冷淡的逼视下，男人尴尬地走开了。
　　“真可靠啊钟老师。”
　　回过头，秦欢斜靠吧台，笑眯眯地看她，“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来。你怎么知道他点的是酒？”
　　钟念想叹气了，“这种地方，陌生人点的东西，不管是不是酒都不能喝吧。”
　　可不可靠的不说，她姑且是个有警惕心的常识人。
　　秦欢说：“道理是这样的，但能做到的人就很少。”
　　“比如你？”
　　钟念觉得，如果她今天没过来，这个人说不定会为了“工作需要”真的在这里喝到人事不省。
　　“我才不会呢。”
　　但是，秦欢很不满地否认这点。她拖长声音说：“钟老师，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小学生都知道不要和陌生人走。”
　　“……你觉得呢？”
　　钟念平静地看她。
　　是的。就连小学生都知道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而这个人却有在深更半夜喝醉后被陌生人捡回家，还顺势发展了其它关系的前科。
　　秦欢忽然不说话了。
　　是不是想起那时候的事呢？她用又润又亮的眼睛看着钟念半晌，很有底气地说：“其实那会儿我还是记得保持清醒的。如果你没来和我搭话，我会打电话给助理的啦……”
　　“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跟着走的。如果当时是你旁边那个人来扶我，我会骂他。”
　　秦欢信誓旦旦地说。
　　其实她都不记得那时另一个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了。
　　她确实保持了最低程度的清醒，但基本上还是被酒精占据脑子，如今回想起来，大部分记忆都模模糊糊。
　　唯一有印象的，大概是她天旋地转对着垃圾桶一顿吐时，有人扶了她一把，给她递水和纸巾。因为她拿不稳，最后是握着她的手给她喂的水。
　　“别咽下去，漱口的。”
　　和清水滑入咽喉的感觉一样，耳边响起的声音略显冷感，又有恰到好处的关切，清风般吹散她混沌的思维，“你没事吧？”
　　旁边有人问：“钟老师，是你认识的人啊？”
　　那人说：“对。不好意思，我先送她回去，你们吃吧。”
　　是个老师。
　　她有当老师的朋友吗？
　　秦欢努力抬起眼看她，在蓝灰方格的呢子大衣，和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上面，看见柔和的下颔弧度，夜市过分明亮的灯光照在她唇上……是DIOR643。
　　秦欢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蹦出口红色号。
　　喝醉的人无法揣测。
　　她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支口红，反正很好看，温柔明丽的橘红，让人想起秋天树梢上挂落的柿子。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
　　等回过神来，她就毫无抵抗地跟着钟念回到她家里了。
　　可能因为职业是老师吧？
　　秦欢想，钟念身上总有种安稳的、令人信赖的气质。不能全怪她太没警惕性。
　　“所以我不会。”秦欢再次重复，轻快地笑，“我只会和钟老师走。”
　　“……真是谢谢你的信任。”
　　钟念大概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颇有些无奈地回了一句。
　　然后话题结束，两人之间陷入微妙的空白。
　　秦欢在等钟念说话。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或者说些别的什么都好。她现在谈性十足。
　　但钟念好似也在等她开口说什么，没有等到，就默认为交谈结束，自然地转向吧台，喝了口她之前点的橘子气泡水。
　　钟念的模样完美阐释出什么叫放任自流。好像只要找到人，之后秦欢要做什么都行。
　　偏偏是这样的态度，让秦欢没法继续之前的事，还有些做好被问责的准备，却空候一夜的茫然。相比继续照“女主角”的思路思考下去，这件事更令她在意。
　　钟念坐在吧台前看手机。
　　她脸上闪过酒吧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但这些嘈杂的事物好像完全没法影响到她。
　　秦欢再次用目光描摹她清柔秀丽的眉眼，只能看出一如既往的沉静。
　　而钟念偶尔会抬起眼看看这边，注意到她全神贯注的视线后，就搁下手机问：“怎么了？”
　　仿佛她们不是在凌晨过后的地下酒吧里参与狂欢，而是和平常一样，在家各干各的事。
　　“……不一样啊。”
　　“什么？”
　　面对钟念疑惑的反问，秦欢嘟嘟囔囔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差不多的‘角色’。”秦欢说的是她下部戏的女主角和钟念，“但反应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钟老师，游刃有余啊……因为已经是社会人吗？”
　　钟念倒不觉得自己和“游刃有余”这个词扯得上关系。
　　不如说她在应付生活里很多事的时候，都处于不知道怎么办比较好的状态。
　　“你想的……是什么样？”
　　“嗯……”
　　秦欢大概是在考虑怎么说明吧。她侧头思考片刻，先调整坐姿、又慢慢调整了表情。
　　“……钟老师。”
　　秦欢小声喊她。
　　明明只是些微小的改变，但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好像从里到外都换了个人。原本用来衬托她美貌的精致妆发和衣服，现在看起来格外突兀，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尤其滑稽。
　　因为套着它们的人，很明显驾驭不住这份美丽。
　　秦欢扯着裙摆，摸摸手臂看过来，拉起嘴角试图露出笑容。
　　但她心里的局促、不安，还有为了不露怯而强装的镇定一览无余。像是吧台长脚凳上撒了钉子，让她一刻也坐不下去。
　　可除此之外，她时不时用目光梭巡四周时，又在眉梢眼底流露出微小的惊诧和入迷。
　　秦欢用混杂着故意表现的清高、掩饰不住的紧张，还有一点别扭的语气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这里太吵了。”
　　然后，她看向钟念。
　　钟念一怔。
　　那种目光不是属于秦欢的，而是属于她扮演的角色。
　　因为她太入戏，连钟念也被带进这一句话的情境里，好像自己就是那个她对话的“角色”。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钟念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在和秦欢“对戏”——她也完全没拿到过剧本什么的。所以只要回答自己想说的话就好。
　　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秦欢听到这句话，却突然坐直，“哎”一声，瞬间从角色里脱离出来，回到平时的模样。
　　“不回去吗？”
　　她用出乎意料的眼神看钟念，好像先大半夜跑来这里“体验生活”的人不是她。
　　钟念莫名其妙地看回去，“你要是想回去，现在就走吧。”
　　“……”
　　秦欢一瞬不瞬看着她。
　　良久，钟念都被看得有些茫然，她才眨眨眼，忽然说：“我还想上台唱个歌。”
　　唱歌，在这里吗？
　　钟念看看酒吧中央彩光乱晃的舞台……回忆她刚进来的场景，这里应该是允许客人上去表演的吧？虽然她是没法从这种行为里取得什么乐趣的。
　　“那我在这里等你。”
　　钟念说。她有些忧虑地想，如果秦欢在这里被认出来，不会引发什么骚乱吧……？
　　“不一起去吗？”
　　“……”
　　和秦欢对上眼神，确认她这句话发自真心，钟念对她的奇思妙想感到棘手，“我不会唱歌。”
　　“去嘛——”秦欢居然开始撒娇，“刚刚那个人唱的那么烂都敢上台，钟老师至少比他好吧？我想想……广岛之恋可以吗？”
　　“太难了吧。”
　　“嗯……有一点。我也唱不太好，两只老虎呢？”
　　“……？”
　　“开玩笑的啦。”
　　秦欢笑眼弯弯。
　　其实是有一点认真的。
　　她挺想知道钟老师会不会陪她唱这个。但在对方无语的注视里，还是认真挑了首简单的小情歌，去找酒吧的负责人交涉。
　　钟念就看见负责人对乐队那边招招手，闲着的贝斯手下来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又返回去。
　　然后等现在的歌一结束，钟念就被跃跃欲试的秦欢拉上台。
　　真不知道秦欢为什么那么兴奋……难道她站过的舞台不够多吗？还是因为喝醉了吧。
　　钟念刚上台就后悔了。
　　她不至于五音不全，因为偶尔会和朋友同事去KTV，会唱的的歌也有两首。可那和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公开表演是完全不一样的，何况台下的反应还很热烈，她甚至听到有人大声喊“美女！”把嗓子喊劈了……多亏她那么多次上课的经验，才不至于腿脚发虚。
　　秦欢倒很自在。
　　当然了，她连春晚都上过，这种情况对她来说是小场面吧？
　　也还好是她在旁边。
　　伴奏响起，她举起话筒，即使还没开口，那种自信的姿态依旧轻而易举地掌控住全场。
　　“HEY~YOU就是你~请靠近我怀里~”
　　歌声通过话筒扩散，绚丽的光斑打在秦欢脸上。
　　她举手投足总是有种习惯性展示自己的戏剧化，在舞台上，这种特质则被放到最大，即使是唱歌，也仿佛在用全身心诠释歌词蕴含的感情。
　　这一刻，她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颗明星。
　　“别假装不在意，你明明动了心~”
　　可是，当秦欢拿着话筒，用甜了八度的嗓音唱出歌词，还对她wink~的时候，钟念却很不合时宜地出了神。
　　她常常在台下的位置看秦欢。从高中的文艺汇演，到秦欢出道之后出现在各种节目里。
　　但这个角度——站在她身边的角度，还是第一次。很可能也是从此往后仅有的一次。虽然只是在地下酒吧，寥寥二十几人的围观里小小的舞台，但她们确实是站在一起。
　　自己唱出口的声音是什么样子，钟念完全听不清。
　　可能是这里太吵。乐队尽职的伴奏和地下的起哄混在一起，搅成喧闹的一片，她虽然配合地对唱，但那声音听在耳中，也只是这些背景音的一部分。
　　只有身边人的笑脸在昏暗暧昧的环境里熠熠生辉，微挑的眉眼含着狡黠，像是小小的月牙。
　　直到底下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声“秦欢——！！”，钟念才恍然被惊醒。
　　“谢谢大家！”
　　秦欢反应比她快得多，演唱会谢幕似的道了声谢，就拿过钟念的话筒一起塞给旁边的吉他手，拽着她往另一边的台下跳！
　　“快跑快跑！”
　　她的笑声夹杂在忽然沸腾起来的人声里，像是夏日汹涌海潮中，随风的叮咚铃响。
　　钟念真搞不懂她。
　　之前在商场的游戏中心被发现，明明可以跑，她却留下来签名拍照；现在这种情况跑起来肯定会很混乱，她倒溜得毫不犹豫。
　　舞台后方是没有灯光的暗处，应该是留给工作人员休息用的。
　　钟念在跑出去的过程里两次都感觉撞到折叠椅，还有个在后面玩手机的小伙子被慌不择路的她们吓一跳。
　　钟念连匆匆给他道声歉的功夫都没有。
　　秦欢跑得太快了。如果不拍戏，她或许可以考虑下为我国的田径运动做贡献。
　　钟念被她拉着手，不知道要去哪，只能紧紧跟随她的脚步。
　　在一片黑暗里，仿佛甩开一切地奔逃，心脏狂跳的声音占据大部分感官，双手交叠的地方都出了薄薄的细汗。
　　最后她们似乎是从后门的地方跑出去，停在江堤旁的小公园里。
　　莫名其妙，一场闹剧。
　　但钟念停下来时，发现自己居然是带着笑意的。
　　她摸摸唇角，收敛起那一点弧度，从江水对面的一片城市霓虹里收回视线，看向路灯下方，正扶着栏杆边喘气边笑的秦欢。
　　“……我们跑单了。”
　　找回理智的钟念说。
　　秦欢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她摆摆手，转过身往后靠在栏杆上，任由江风吹动她散落在耳边的发丝。
　　“没有没有，我可是良好市民，上台之前就付过账了……”
　　秦欢像是笑出眼泪，抬手擦了把，眼眸还是水盈盈的，“真亏钟老师能陪我做这种事。”
　　原来她也知道是“这种事”啊。钟念说：“如果可以，我是不会答应的。”
　　“那为什么不拒绝？”
　　“……”
　　因为你都那样请求我了。
　　钟念这么想，没能说出口。
　　“钟老师……”
　　秦欢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她这段沉默的含义，笑着别过耳畔的头发，“你以后有孩子，肯定是那种溺爱型家长。”
　　“以后”吗……钟念有一刹那被她的轻描淡写刺痛。
　　这是秦欢的无心之言，但更能说明，她从没想过这个“以后”应该包含她吧？
　　“那要让你失望了。”钟念反驳的话语里带着刺，“我不喜欢带小孩，应付不来。”
　　“哎，明明是老师。”
　　“老师不代表喜欢带小孩吧？”
　　“那就是说……”秦欢面对她没什么好气的回应，却明快地笑起来，“只是对我特别纵容吗？”
　　钟念哑口无言。
　　结论是对的，推导过程却跳跃得让她想不通。
　　秦欢不需要推导过程。
　　尤其是喝醉后的她，比起逻辑性，好像感性和直觉更占上风。
　　“我说对了。”
　　秦欢宣布胜利般这么断言，语气里有着上翘的得意。
　　她靠近一步，轻而易举地将两人间的距离抹去，稍稍俯身，在钟念绷紧身体时，又停留在咫尺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侧。
　　“你就是特别纵容我。”
　　现在的城市里，是看不见星光的。因此秦欢微微含着水光的眼眸，就越发显得湿润明亮。
　　犹如倾泻的繁星之河。
　　钟念又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凝滞的对视里，这份安静就如同默许。
　　那片璀璨的光芒被细密眼帘掩起，又好似摇摇欲坠地要洒落下来，几乎将下方遥望的她淹没。
　　这应该是那天之后，秦欢第一次要亲吻她。
　　钟念这么想着，有一瞬间，神魂和身体仿佛短暂地分离。思绪被拉的很长，长到四周都陷入寂静……直至与秦欢微微诧异的眼神相触，看见她眼底映出的、小小的自己，才脚踏实地回到这个世界。
　　江水静谧地流淌。
　　树荫里的蝉鸣、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还有不远处街道上车流行驶的杂音。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钟念于是堪堪反应过来。
　　原来是她退了一步。·


第17章 
　　……为什么会后退？
　　钟念回过神，自己都对这个动作感到诧异不解。
　　江桥上的汽车鸣笛远远传来。她不知道怎么向秦欢解释无意识的退却，忽然想起这是毫无遮掩的户外，终于找到说得过去的原因：“会被拍到的。”
　　“啊。我忘记了。”
　　秦欢恍然，站直了拉开距离。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吹散微妙焦灼的空气。
　　回到家时接近两点。
　　钟念平时早睡早起，生物钟良好，这个点已经困得不行，沾床就睡。第二天有事早早出门，省了面对秦欢的功夫，多少松了口气。
　　虽然秦欢好像接受了那个急中生智的说辞，但她回想当时的气氛，仍旧有些尴尬。
　　……希望她回来之后，秦欢已经忘了那件事。
　　“为什么呢？”
　　可惜秦欢不仅没忘，还在和经纪人通话时，惆怅地抓住她商谈恋爱烦恼，“如果这是爱情电影的情节，那个时候不吻下去观众出来会喊退票吧？”
　　“我倒很感谢钟老师帮我减轻工作量。”纪茴茴说，“真的被拍到你打算怎么办？”
　　秦欢：“当时气氛太好了，谁记得那个啊。”
　　其实是没怎么放在心上——被拍到的话就公开好了。秦欢不是特别在意这个。
　　她更在意钟念的态度，沉思着悠悠叹出一口气，“难道是我误会了……她其实不喜欢我？”
　　纪茴茴发笑，“你之前不是还很自信吗？”
　　“因为钟老师表现得很明显嘛……但是也有话说，觉得对方喜欢自己是什么三大错觉？”
　　秦欢这么说着，心里却并不是认真这么想。
　　至少她们在为林菱那件事起争执时，她察觉到的感情绝对是真实的。钟念很在乎她。
　　……但她就是没法不在意昨夜钟念后退的那一步。
　　按往常讨论剧本留下的习惯，秦欢很擅长向经纪人剖析自己的想法。
　　但这次电话那头听着听着，逐渐沉默下去。纪茴茴没给出什么有效建议，反而问：“秦欢，你觉不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有吗？”秦欢愣住，回忆刚刚自己的发言，“……没有啊。通常来说都会这么想吧？”
　　纪茴茴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觉得秦欢最近对钟念太上心，都开始……患得患失。
　　但感情的事最说不清楚。何况纪茴茴对那两人之间的事一知半解，信息全部来源于秦欢单方面的诉说。
　　她稍作迟疑，没有多说什么——就怕现在没什么，她说得多了，秦欢想着想着反而把自己带进沟里。
　　纪茴茴压下隐约的忧虑，应和秦欢两句，把话题带到工作上。
　　果然说到新电影的事，秦欢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不去纠结“她不让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直到日头慢慢西斜。
　　秦欢站在阳台打电话，能远远眺望到小区南门。
　　住在一起这些日子，她对钟念的模样不能更熟悉，瞟一眼就认出那个拎着塑料袋的人影，心情莫名随着被晚风拂动的发丝略略扬起，中断和纪茴茴关于电影投资的些微争执。
　　“下次再说吧。”
　　秦欢撑着阳台围栏，准备在钟念走过来时和她打招呼，“把张导和刘哥喊上，大家开个会。”
　　她挂断电话，正要开口喊“钟老师”，结果钟念在路口一拐，竟然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欢一怔。
　　她招呼还在嘴边呢，想起阳台和公寓楼梯口不是一个朝向，不免笑自己大意。
　　反正都要上楼了，秦欢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去客厅等人。
　　光站着等好像有点傻，她拖出前几天买的懒人沙发来，正对着玄关坐，侧耳听外面电梯的动静，神情严肃。
　　钟念开门后低头换鞋，还真没注意到到她。抬头被这么大个障碍物吓一跳，心跳都空掉一拍，“……你在干嘛？”
　　“等你啊。”
　　看到这个表情就不亏。秦欢说得理直气壮，没有泄露笑意，“你买了什么啊？枇杷？”
　　钟念：“朋友送的。”
　　这种事不是第一回 了。秦欢好奇地跟在她后面，“你那个朋友是开果蔬超市的吗？”
　　“她家里有山，自己种的。”
　　钟念是开玩笑的。
　　秦欢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闻言摇头，“那还是开超市好。”
　　哪个更好钟念不知道，她都没拥有过，最多能尝出来枇杷好不好吃。
　　她洗了枇杷放在客厅桌上，没见着秦欢伸手也不奇怪。
　　但她在这边剥皮，秦欢偏偏要在旁边盯着看，让她吃东西都吃不下去，无奈地转头问：“怎么了？”
　　“想吃枇杷。”
　　“……那你拿啊。”
　　秦欢用无辜的目光看她，眼波粼粼，似乎在暗示什么。
　　真是位大小姐。钟念领会意思，递出手里剥好的，“给。”
　　秦欢还是不动，继续用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地看她，有点像等待喂食还要端架子的猫。
　　“……”
　　钟念冷酷地，“不吃算了。”
　　“吃的，吃的啊。”秦欢终于动了，幽幽看过来一眼，拉着她的手腕低头把那颗小枇杷叼走。
　　湿润柔软的感觉在指尖碰了碰……也可能什么都没碰到。
　　钟念微顿，拿起纸巾擦干净指尖的枇杷汁，却依旧有什么微妙而温热的触感残留着。
　　这时秦欢说：“明天我去公司开会，是新电影的事。可能要晚点回来。”
　　钟念“嗯”一声，等她的下文，没等到，疑惑地反问：“没了吗？”
　　秦欢：“没了呀。”
　　钟念还以为秦欢有什么事要她帮忙，才会交待得这么细。从前不是只说“有工作要出门”吗？
　　但她今天看起来只是心血来潮汇报下出行事宜。
　　钟念觉得有些古怪。
　　不止是这件事，她之后去做饭、看电视、洗完澡吹头发……好像不管干什么，转头都能看见秦欢静静地看着这边。
　　可她又不过来搭话，只是没事就要看看。假如钟念开口问她怎么回事，就会立刻接收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要求。
　　“……你到底有什么事？”
　　临睡前，钟念终于忍不住。她觉得这样下去，今天的睡眠质量都要受到影响。
　　秦欢其实真没什么事。
　　她只是久违的观察欲重新浮现。而且看钟念纵容她时的表情很有意思，享受某个人的特别待遇也意外地感觉不错。
　　“没什么啊。”
　　之前不管提什么要求都被满足了，秦欢翻身，侧过来看钟念，得寸进尺道，“晚安吻？”
　　“……”
　　“好吧。”秦欢说，“其实我记得你过两天要回去给你舅妈过生日……”
　　钟念有点意外她还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
　　钟念对着天花板，断然拒绝。这人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故意找茬想和她吵架吗？
　　“为什么啊？”故意找茬的人在和被子搏斗，似乎想从床上翻起来看她，“哎——钟老师，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吗？为什么不行啊？”
　　钟念：“……就是女朋友才不行吧。我还没和家里说过。”
　　说到底要怎么提呢，这个女朋友还不知道能存在多久。
　　“只是带朋友回家也不行？”
　　秦欢紧追不舍。
　　钟念搞不懂她突然纠结这个问题做什么，又是体验生活吗？她心累地拉起被子，“没事就快睡吧，十一点钟了。”
　　“钟老师——”
　　“……”
　　家里有只夜行生物，对作息规律的人来说着实不友好。以后还是不要养猫了。
　　“——钟老师，钟老师？”
　　钟念实在没法无视耳边幽怨的呼唤，翻身坐起来。
　　秦欢正用手肘撑着床，半靠枕头扯她的被子，眼眸在窗外朦胧的光照里亮晶晶的，是个笑模样。看来折腾她折腾得挺开心。
　　“别闹了。”
　　钟念叹气，拨开她散在脸颊边的发丝，凑过去亲了一下……嘴唇接触到柔软脸颊的瞬间，她略有后悔。
　　虽说是秦欢自己提议的，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句玩笑话。
　　是不是有些唐突呢？
　　钟念感受到忽然停住的呼吸声，慢慢地、重新响起，拂过她的耳畔。
　　她扶着对方脸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最后到底保持住镇定，轻轻一触就分开。
　　“……晚安吻。”
　　钟念说着，借着黑暗别开脸躺回去，“好了睡觉吧。”
　　秦欢不再继续说话。
　　窸窸窣窣的，被子被扯动，是她慢慢躺下去。接着室内只余轻缓的呼吸声，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


第18章 
　　秦欢这两天黏人得奇怪。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出门时遇到什么都要往回发消息。
　　钟念在家里打扫卫生，沙发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她以为又是秦欢在没话找话，比如公司的水杯路边的猫猫狗狗，或者和她吐槽投资方有多烦人。结果等她拖完地拿起来一看……这回倒不是正主，而是她的粉丝。
　　【朝秦暮也秦：哈喽亲亲宝贝漂亮姐姐在世女菩萨您在吗】
　　【朝秦暮也秦：马上姐姐生日了准备剪个生贺视频，你手上有没有14年那个综艺里演技比拼环节的高清下载源呀】
　　【朝秦暮也秦：就是那个《还○格格》名场面】
　　【朝秦暮也秦：重金跪求必有重谢！在线等急！】
　　这个小粉丝是钟念某次买秦欢代言时意外认识的，好像把她当成什么资深大粉，经常会和她分享秦欢的相关资讯。
　　这种求资源的行为不是第一次。钟念还真有她说的那段——当时秦欢的电视节目她都录过，后来转码上传云盘了。
　　钟念发了网盘链接给她，那边秒回。
　　【朝秦暮也秦：谢谢女菩萨！！！我就知道你会有！】
　　【朝秦暮也秦：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发射爱心.jpg]】
　　【N：……不用客气】
　　秦欢的生日还有一个月。
　　这个小粉丝给钟念提了个醒——她还没想好要送什么。
　　过去两人还没“认识”，钟念会把生日礼物寄到秦欢的经纪公司。她很清楚这样大概率送不到秦欢手上，但都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倒也无所谓。
　　与其说她是想送礼，不如说是寄托无处安放的情感。
　　然而今年，钟念蓦然意识到，以现在的关系，她是有资格和秦欢一起过生日的。
　　只有一次也好。
　　钟念想，至少应该在结束前给她留点纪念性的回忆吧？
　　那礼物就更应该慎重了。
　　剩下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是需要准备很久的礼物，说不定时间还有点紧张。
　　但相处越久，钟念反而越拿不准送什么合适，最后打电话给对恋爱十分有心得的好友。
　　“给对象送生日礼物？”好友想都没想，“那还用说吗？送最贵的啊，春宵一刻值千金！”
　　钟念：“你穿件衣服再说话。”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好友在那头笑，“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啊，一点风声都没有！有机会带出来见见呗。”
　　“她比较忙。”钟念含糊过去，提醒她，“所以生日礼物……”
　　好友：“哦哦差点忘了。送他喜欢的想要的呗，爱打游戏的最简单了，给他买游戏买皮肤，或者买双贵点的球鞋？手表那种奢侈品就算了，钱包墨镜袖扣领夹也可以。”
　　钟念换成秦欢的情况。
　　她喜欢什么？只要稍微相熟的人都知道是表演。能送出去的东西……电影相关吗？
　　秦欢在这方面是行家。钟念觉得，她恐怕没什么需要别人送的。
　　首饰鞋包这类奢侈品钟念也想过，有些小件她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但这种礼物未免太寻常，送了也不会被人放在心上。
　　钟念有一点贪心……只有一点点，至少，她希望这次生日礼物，能在秦欢心里留下点痕迹。
　　“要这么用心啊？”好友为难了，“那只能走精神层面了，像是那种结婚时候放的恋爱纪念视频之类的……”
　　钟念一怔。
　　这种东西……她还真有。
　　结束和好友的通话后，钟念打开书桌下方那个抽屉。
　　之前里面的东西被秦欢看见，她想过换个地方存放，但最终放弃了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只不过自从秦欢搬进来，这个抽屉就锁上再没打开过。
　　这里面除了那些秦欢的小件周边，还有几个叠在一起的皮革笔记本。
　　是钟念做的剪报。文字和照片和谐地排列在一起，缀以花边和制作者偶尔写下的短短寄语。从高中秦欢出道开始，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她的报道都在里面，后面纸媒没落，网络媒体兴盛。钟念还会特意挑拣网上比较有意义的信息打印出来。
　　最开始，这只是备考之余排遣压力的行为。
　　那时钟念每次看到秦欢的消息，就像有个坚而不摧的旗帜立在前面，让她短暂地从对未来的迷茫里挣脱，徒然生出些许美好期许。
　　后来……和练字一样，某个行为坚持的时间久了，放弃似乎也成为特别可惜的事。
　　持续到现在，已经是种习惯。
　　钟念总是否认是秦欢的粉丝。她怀抱的不仅是憧憬，那太遥远又太纯粹，她拥有的，是更私人、充满占有欲的感情。
　　但偶尔，她又觉得自己和粉丝没什么不同。
　　她们都是站在台下的人。
　　钟念对着皮革封皮上的花纹出了会儿神，没有翻开，而是把它放回抽屉里，重新锁起来。
　　这种每一页都充满单方面情感宣泄的东西，能带来的只有沉重。不适合作为生日礼物。
　　钟念没能决定送什么。
　　她的电话响了，是个陌生来电，那头的男人声音听起来还算年轻，话音里带着一点犹豫，“你好，请问是郑维武的家长吗？我是回声琴行的老师……”
　　钟念听到这个开场白还愣了片刻——通常来说，这应该是她和家长打电话时说的话。
　　“我是他的老师。”
　　立场颠倒，钟念反应了一会儿才接话，“有什么事吗？”
　　那人对她的身份并不意外。听她有要管事的意思，松了口气，和她讲明联系的原因：
　　郑维武在琴行上课，课程结束后约好来接的家长却迟迟不见踪影。现在琴行的工作人员都要下班了，总不好把他关在里面，但家长留的联系方式一个都打不通。教他的老师只好问小孩有没有别的长辈能联系，结果就打到钟念这里来了。
　　说到最后，那位钢琴老师忍不住抱怨：“你说怎么还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自己孩子都能忘记，我真是头一回见。”
　　钟念：“……麻烦你了。那我去接他吧。”
　　琴行离钟念住的地方不算近，她开车过去，到地方天都黑了，琴行也早就关门。
　　那个钢琴老师带着郑维武在附近的奶茶店里等。小孩比较懂事，大概知道自己给她添了麻烦，喊人时带着些迟疑。
　　“……钟老师。”
　　“嗯，等久了吧。”
　　在小孩子眼里，老师和警察一样是天然可信的求助对象。
　　这种家长不靠谱的学生，钟念没法甩手不管，但也不太会安慰人，想了想伸出手让他牵，放缓声音说：“走吧。记得家在什么地方吗？”
　　郑维武连忙点头，“记得的！我知道在哪，我还有钥匙。”
　　他拉住钟念的手，手心湿湿的发热。
　　钟念直觉不对，仔细看他的脸，果然有些不自然的晕红，再一摸额头是烫的……发烧了。
　　钟念庆幸自己赶过来了。
　　这种情况她也不放心把人送回去，家里没人怎么办呢？直接去了医院。
　　医生给开了药和两瓶点滴，还说回去要观察情况，有可能反复。再打家长电话，还是打不通……钟念给秦欢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她已经做好挂完水还联系不到人，把小孩带回家或者在医院陪一夜的准备了。
　　大晚上的，医院里打着空调，温度不算太低，但还是冷。
　　郑维武在病床上睡着了。钟念在旁边看着他的吊瓶，中途出去接杯热水，回来就在病房前见到个戴着口罩的可疑人士，正猫猫祟祟地往里面张望。
　　“……”
　　钟念无言，心如止水地走过去地喊她，“秦欢。”
　　秦欢完全没被吓到，甚至瞬间站好回过头，诧异里带着一点惊喜，“秦欢？在哪……是你啊钟老师，别吓我。”
　　真不愧是她。
　　钟念问：“你怎么过来了？”
　　“来探望你啊。”秦欢说的像是她住院了，“吃饭没有？”
　　“吃过了。”
　　钟念就算忘记自己要吃饭，总不会忘记郑维武。外卖盒子还扔在医院的垃圾桶里呢。
　　秦欢特意过来陪她，钟念还是有点意外的。
　　但她肯定没有贴心到记得带件外套过来，自己穿的都是无袖衬衫，比钟念还不耐寒。
　　病房里有其他人在休息，没法聊天。两个人坐在陪护椅上各自看手机，秦欢越挨越近，最后忍不住说：“钟老师，你觉不觉得有点冷？”
　　……所以她到底干嘛来了。
　　吊瓶还有小半瓶，钟念没办法，“你在这里看着。”
　　她车上放了条薄毯子，这时倒派上用场。
　　就是秦欢硬要和她裹在一起，像是试图和人挨挨挤挤取暖的小动物。幸好毯子够大，能被她这样折腾。
　　钟念总感觉自己是在带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还不如小的省心——好在睡着之后还算安静。
　　虽然钟念感到肩膀一沉，转头发现秦欢靠着她闭上眼的时候，有一瞬间是想弄醒她的……想到她这两天挺忙，还特地跑来医院，到底心软，任由她垫着自己肩膀睡了。
　　病房里很安静。
　　床头的小灯亮着，光线朦胧。钟念感受到身侧传来的重量和温度，有个刹那，总觉得真实感被剥离，更像坐在古怪又温暖的梦里。
　　等吊瓶打完，护士过来拔针，郑维武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睡得太熟，这都没醒。
　　钟念望着病床上小男孩红扑扑的脸，想想还是决定在医院待一晚，正要把秦欢喊醒，转头就对上她一眨一眨的眼睛。
　　“醒了？”钟念不禁放轻声音，“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钟老师……”
　　“笑什么？”
　　“没什么。”秦欢转过脸埋进她的肩膀，忽然说，“我觉得你是个好老师。没你说的那么不合适哦。”


第19章 
　　后半夜，郑维武的家长终于打来电话，钟念告诉她地址，又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个年轻女人赶到医院。
　　她自称是郑维武妈妈的助理。
　　钟念无言以对。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时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如果今天我没过去，他一个小孩子，什么人都联系不到要怎么办？”
　　深夜的医院里，她说话声音刻意压低，助理也小声地又道歉又道谢。
　　仔细想想，助理只是半夜被叫起来照顾孩子的打工人，对她埋怨也没用，真正不负责的是父母。钟念没再多说。
　　秦欢在旁边抱着叠好的毯子，又把口罩重新戴上了。她看了那个助理几眼，离开后说：“感觉那人有点眼熟。”
　　钟念一怔，“不会是你们圈内人吧？”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说不好。”
　　但不管是谁，和她们都没太大关系。两人没有过多揣测。
　　钟念家里离这家医院太远，倒是和她舅舅家挺近，但这个点去打扰也不好。
　　她本来想找家旅馆睡一晚。秦欢却说：“去我那里住吧。”
　　秦欢的住所就在附近。
　　独栋别墅，比钟念那里宽敞得多，陈设精致，不住人时也有家政打扫，整洁得像是用来展示的样板房。只是缺少生活气息，客厅华丽的顶灯一照下来，冷冰冰地没人气。
　　卧室倒要好一点，能看出来秦欢活动的痕迹。
　　想想也是，秦欢大部分时间都忙于工作，一年里有大半跟着剧组跑，住的最多的应该是酒店。
　　而最近她连空闲都花在钟念那里，回来这里的时候更少了。
　　钟念没带衣服来，最后洗完澡穿的是秦欢的衣服。
　　按理说以她们的关系不至于纠结这点，可或许是第一次进入秦欢的领地，她穿着略显宽松的睡裙，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还好这个点夜猫子都该休息了，钟念一挨枕头就迅速被困意打败。
　　这一觉沉沉睡到中午。醒来时身边没人，钟念对着陌生的天花板愣神半天，想起昨天的事，换了衣服下楼。
　　厨房里有人做饭，肉香味在二楼都能闻到，勾得人饥肠辘辘。
　　秦欢在客厅和助理站着说话，身上是贴身的运动服，玲珑曲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或许运动完还用清水洗了把脸，颊边头发湿漉漉的，柔美的下颔线挂着一点晶莹水珠。
　　“醒啦？”秦欢看到她，中断和助理的谈话，无意识地笑起来，“本来还打算等田姐做完饭上去喊你的。”
　　助理也看过来，露出一个略含尴尬的笑容，“钟老师好啊。”
　　那种不自在又回来了。
　　钟念和秦欢的关系在她团队里不是秘密，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些人，但可能是因为换了个不熟悉的地方，她总有种闯入别人世界里的唐突感。
　　助理吃完午饭，找了个借口溜得不见踪影。家政阿姨收拾完厨房也直接离开。
　　钟念还没开口说要回去，秦欢就和她提起工作的事，“明天我要去录个旅行综艺，录完回来估计就要进组了。”
　　钟念怔住，“这么快。”
　　秦欢：“早就在筹备了嘛。”
　　可这样一来，秦欢又要回到之前那种忙得不见踪影的状态。
　　她那天还开玩笑说要和钟念回家去给她舅妈过生日，这下子恐怕连自己的生日都抽不出空来过吧。
　　钟念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入行以来除了最开始那年，秦欢六个生日五个都是在剧组和工作人员过的。
　　现在看来，今年这第七个也会是同样的情况。
　　“……这样。”
　　钟念很难和她一样高兴。
　　之前设想过的某些场景措不及防被打碎。她没能调整好情绪，过于寡淡的回答让空气里似乎掺进微妙的压抑。
　　秦欢察觉到气氛不对。
　　可她注意到钟念微微抿起的唇角，却不知为什么心情还不错，甚至觉得会因为这种事生闷气，还怪可爱的。
　　她笑眯眯地挨过去，“钟老师，不舍得我啊？你可以给我打视频电话嘛。”
　　那种古怪的黏人感再次浮现。钟念按住浮动的心绪，看向她，“你很希望我打吗？”
　　希望不希望的，秦欢倒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钟老师一听她要走就不高兴，那就常常联系好了啊……但分隔两地的时候接到女朋友的视频电话，好像也不赖。
　　“我们是情侣啊，这不是很正常吗。”秦欢坦率地要求，“钟老师，要给我打电话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专注坦荡，偏偏又带着微微拖长的尾音，像是在撒娇。
　　钟念被她感染，不自觉稍稍扬起唇角，撇开脸说：“……知道了。”
　　明天的综艺要从秦欢在家里开始录制，钟念知道自己不适合久留，下午就提出离开。
　　正好没两天是钟念舅妈的生日，她干脆没回家，提前去了舅舅家里。
　　“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舅妈刘娟芳看见她，又高兴又埋怨，“还好昨天给你和芸芸把房间打扫过了，不然今天你就睡沙发吧。”
　　钟念当时住到舅舅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是和表妹陈芸芸共用一间房。不过床是并排的两张小床，中间有个可活动的拉门，勉强算是有各自的私人空间。
　　她没带换洗衣物，但高中的衣服都留在这里，这些年没怎么长个，也还能穿，就是看起来太学生气。
　　刘娟芳第二天看见她的样子就笑，“还跟以前一样。”细看又摇摇头，“比小时候漂亮点，没白吃那么多年饭。”
　　正好这时有人按门铃，钟念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个年轻男人，眉目周正。
　　他看见她愣住两秒，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芸芸？”
　　钟念登时有些窘迫。
　　“这是芸芸她姐。”刘娟芳在她背后发笑，“之前不是还看过她照片，不记得啦？”
　　“噢，噢……钟小姐。”
　　男人盯着她看，手里的保温盒直直地递过来，“呃，家里绿豆汤煮多了，我妈让我来给刘姨送点。”
　　“什么钟小姐，你喊念念就行了。”刘娟芳走过来给钟念介绍，“文昊是你马阿姨的侄子，你俩加过微信呢，就是你天天忙，不知道忙点什么，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看看，认识人家这么久也没见过面。”
　　……钟念想起来他是谁了。
　　马文昊倒开口给她解围，“钟小姐是老师嘛，期末事情多。”
　　刘娟芳当然不是真心责怪她，闻言心里满意，却还要说：“我看别的老师也没她那么多事。回来也别想歇着，正好家里醋用完了，让你文昊哥带你去趟超市。这么久没回来，路都不认得了吧。”
　　钟念领会到她的意思，笑着委婉回绝：“我怎么不认得，不用麻烦人家带我。”
　　刘娟芳立刻瞪过来一眼，眼神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没事没事，不麻烦。”马文昊就上道多了，“我正好要去超市，钟小姐一起走吧。”
　　她不好继续拒绝，搞得场面僵硬，只能跟着去了。
　　钟念速战速决，对一路上马文昊的搭话都敷衍过去，然后买回来五瓶醋，米醋陈醋香醋果醋酒精醋一应俱全，在厨房一字摆开还挺有气势。
　　刘娟芳看了没好气，“让你去买醋你把超市架子搬空了是吧，这得用到什么时候去？”
　　钟念说：“那不是怕您下回不够用，我不在家没人跑腿吗。”
　　“促狭鬼！”刘娟芳被她气笑了，“我是为了谁啊？陈芸芸读幼儿园那会儿就知道给自己找小男朋友，你呢，二十五六的人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钟念深知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芸芸还没打算回来？”
　　“她还在搞她那个暑期实践呢，问她回不回来就含含糊糊的，这两天电话都打不通，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提到陈芸芸，刘娟芳果然不再催她，开始念叨更让人操心的女儿。
　　钟念松了口气。
　　但当她打开手机，发现刘娟芳嘴里的主角出现在好友发过来的消息里时，这口气还没能完全吐出去，就卡在半路。
　　【双木：[视频]】
　　【双木：我没认错吧，这是不是你家芸芸啊？】
　　钟念心头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降低音量打开视频。
　　十二秒的视频，并不长，只能看出是什么节目舞台的片段，镜头着重给了一个在跳舞的年轻女孩特写，她毫不怯场地甜甜一笑，对镜头wink了一下。
　　虽然化了妆，但钟念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家妹妹。
　　她看看那边毫不知情的舅妈，轻轻抽了口气，问好友这东西哪里来的，被指路某个最近热播的选秀节目。顺着链接到官网去翻了选手名单，果然找到了她表妹的照片，底下“陈芸芸”那三个方方正正不容错认的字，让她想当成认错人都不行。
　　这就是她的“暑期实践”啊？
　　钟念倒不至于生气，但她着实不知道怎么和舅舅舅妈说——瞒是瞒不住的，这节目好像挺火，哪怕他们不关注，也迟早会像她这样被熟人问到头上来啊。
　　钟念已经能想象那个画面。
　　舅妈绝对不会赞成这件事。她是很守旧的人，看她对钟念的人生规划就知道，她觉得女孩子就该找份安安稳稳的工作，好好嫁人。
　　这估计也是陈芸芸把这么大件事瞒得死死的原因。
　　但她有没有想过事情暴露的这天怎么办呢？
　　钟念开始头疼。
　　她想着怎么和舅妈提起这件事，提前替陈芸芸转圜一下，不至于闹起来。
　　谁知道出去帮忙拿个快递的功夫，回到家时就见舅舅陈建文和舅妈刘娟芳在客厅对坐，气氛沉重。
　　两人都没注意到钟念回来。
　　刘娟芳被气狠了，“我当时就说别让她考外地的大学！你还说什么她长大了，要支持她的想法，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好女儿，骗家里说暑期实践，一声不吭跑去参加什么选秀……我被人问起来还什么都不知道！”
　　陈建文也很烦躁，被她说了一通，忍不住还嘴，“芸芸是我一个人的女儿？还不是平时你管多了，这不许那不许，她才会什么都不和家里说……”
　　“我管自己女儿还不对是吧？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经心就好了？”
　　“舅妈？芸芸怎么了吗？”
　　钟念看他们要吵起来，赶紧过去打断对话。
　　刘娟芳抓住她开始吐苦水，说到后来情绪上头眼眶都开始泛红。钟念附和她一会儿，为阻止她要去找节目组放人的念头，不得不把秦欢搬出来。
　　“我找人问问具体情况吧。”钟念安抚她，“那种选秀节目不让带手机，电话打不通可能是因为这个，先联系上芸芸和她谈谈再说，好吗？”
　　“好好，那你联系。”
　　刘娟芳紧紧握着她的手，期待地看住她。
　　钟念其实知道这件事后就给秦欢发过消息，但她或许是在忙，还没回复。
　　这时刘娟芳着急想要个结果，她只能直接打电话过去。
　　……
　　意料之中，没有人接。


第20章 
　　钟念拨电话前就猜到结果。
　　如果只是她自己有什么事，根本不会去打扰录节目的秦欢。
　　但面对舅舅舅妈期望的眼神，她实在做不到直接放弃，只能说：“再打一次吧，没接应该是在忙，等她回电话。”
　　说话间钟念不小心按错联系人，“林菱”两个字在通话界面跳出来，她愣了一秒想挂掉，然而对面接的很快，没给她这个时间。
　　“喂？”熟悉的声音温声问，“钟老师？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
　　钟念刚想说是打错，又想起之前翻过的综艺介绍，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打扰你了林小姐。我在网上看到你是《星光少女》那个节目的导师……”
　　“对。”林菱语气温和，“怎么了，是有事要找我帮忙吗？”
　　她的态度好得出奇。
　　钟念原本想好的话都卡住，却也不免松了口气，斟酌一下措辞，说起表妹陈芸芸的事。
　　要说比起林菱，钟念和秦欢的关系要近得多。
　　就连林菱的联系方式，都是那天秦欢带她去观影会时和对方交换的，后面也没联系过。
　　钟念一直觉得，对方是看在秦欢的面子上对她表示友好而已。
　　可遇到这种事，钟念比起麻烦秦欢，却打心里认为对陌生的林菱更好开口。
　　——反正都要欠人情，欠谁都好，不要是秦欢就行。
　　钟念说：“家里联系不到她有点担心，想和她打个电话，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菱一直耐心地听着，这时笑着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说是不能和外界联系，但节目组也不会管得很严。而且这种情况……如果想见面说，我也可以帮她申请一天假。反正不是直播节目，录制又在本市，来回一天的时间不耽误事。”
　　这样当然最好。
　　钟念认真说：“谢谢。”
　　“不用谢我。其实我也有想找钟老师你帮忙的事……”林菱说到这里，微一停顿，“不过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下次吧。”
　　“没问题，什么时候都可以。”
　　钟念和林菱谈妥，后天刘娟芳生日会让陈芸芸回来一趟。
　　这个消息多多少少安抚住两个忧虑的长辈，家里的气氛没那么紧绷了。
　　而秦欢到第二天依旧没回复。
　　哪怕是工作忙也说不过去。
　　何况前一天秦欢还时不时给她发消息，钟念没有如约给她打视频电话，她晚上休息前硬是打过来闲扯了两分钟。
　　钟念有些担心。
　　她查了最近的新闻，没看到她录节目的地方出了什么事，超话里更是风平浪静，连点捕风捉影的消息都没有。
　　但就是联系不到人。
　　钟念有好几次想打给秦欢的经纪人问问……最后还是放弃。
　　就算千方百计联系到，可能秦欢也只觉得莫名其妙吧。之前她工作的时候不是也经常找不到人吗？没必要担心。
　　她自己家里的事就够操心了。
　　刘娟芳生日那天下午，陈芸芸暂时从节目组请假回来。
　　她现在算是小有名气，脸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除了手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回家后一声不吭地关上大门换鞋。
　　钟念原本挑在这个时候，是觉得可以借机缓和这对母女之间的气氛。但看到她这个模样，就知道恐怕是白费心。
　　晚饭是一家人出去吃的。
　　陈建文大概是想和平解决，一路上都没提那些事，对陈芸芸嘘寒问暖，时不时开开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
　　但母女俩一前一后地互不说话冷战，回应也是淡淡的，只有钟念捧场，肉眼可见的尴尬。
　　而等吃完饭回到家，还没等父母开口问，陈芸芸就说：“我要回去了，再晚没车了。”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晚上就走？你自己坐车去？那多不安全啊。”陈建文为难，“芸芸啊，你上的那个节目……”
　　刘娟芳忽的冷笑一声，“你劝她干嘛？让她走好了，回家一直板着个脸，看见就烦，知道的是给她妈过生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上坟来的呢！”
　　这话多少有点难听。陈芸芸和她一脉相承的暴脾气，立刻就被点炸了，“那你喊我回来干嘛？别让我回来啊！”
　　两人站在门口吵起来了。
　　钟念完全不意外。
　　陈建文性格绵和，刘娟芳一直是家里强势的那个，在教育孩子方面同样如此。偏偏陈芸芸打小不服管，和她从小吵到大。
　　只不过往常都是些琐碎事，吵过也就算了。这回陈芸芸是以某个公司的练习生身份出现在选秀节目里，说明她还和娱乐公司签了合同，这就不是件小事了。
　　陈建文上去劝架：“别吵别吵，大晚上的，等会儿邻居来敲门了。都好好说话……”
　　没人搭理他。
　　母女俩越吵越上头。
　　钟念有经验，本想等着她们吵完再各自去劝，谁知没过几句，话里突然提到她。
　　“明星明星，明星有那么好当啊？你就不能学学你姐！”
　　刘娟芳明显是被气狠了，声音高得发尖，“人要有自知之明吧，你长得还没你姐一半漂亮，你去当明星！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别整天做那些白日梦踏踏实实读完大学找个班上！”
　　陈芸芸被刺痛般握紧拳，昂起脖子更激烈地反驳，“我在你眼里一辈子比不上我姐是吧！从小就是，我姐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都不对，都要挨你的骂！那你当初生我干嘛，反正不用生也会有女儿养，还更听话！你别管我好了！我也不要你管，反正你都有人给你养老了，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算了！”
　　她说到最后话里带着哭腔，眼眶发红，转头和旁边诧异的钟念对上眼神，似是察觉不妥，但嗫嚅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咬咬牙开门跑了出去。
　　“芸芸！哎！”
　　陈建文没喊住她，急得想也没想就跟出去。
　　刘娟芳在后边恨声喊：“别管她！让她走，走了有本事别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站着大喘了两口气，却还像是呼吸不畅，捂着胸口脸色涨红，一头栽下去。
　　“舅妈！”
　　钟念脸色一变，顾不上为刚刚母女吵架的内容尴尬，赶紧上前扶住她，一看人都有些意识不清，没犹豫直接打了急救电话。
　　陈建文跟着陈芸芸出去就没回来，估计是不放心她独自一人，送她回节目组那里去了。
　　钟念陪着刘娟芳到医院，好在检查出来没什么大事。但为求个安心，她还是坚持让刘娟芳在医院住一晚，明天再做个全面检查。
　　这周都第二次送人进医院了。
　　等刘娟芳睡下，钟念走到病房外给陈建文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有些疲倦地靠在走廊墙上。
　　说实话，钟念自以为平常和陈芸芸相处得还不错。至少相比其他家里有兄弟姐妹的，她们从小连架都没吵过。
　　所以她也没想到，原来陈芸芸心里是对她有怨气的。
　　其实可以理解。
　　就像所有人都会讨厌和“别人家的孩子”做对比。只是从小和钟念住在同一个家里，陈芸芸大概没法理解到，“别人家的孩子”永远是“别人家”的。
　　但有些事钟念很难忘记。
　　她的父母刚刚出事那时，被舅舅带回家收养的晚上，她总是睡不着，有一天就听见他和舅妈刘娟芳在客厅里压低声音争吵。
　　旁边是表妹沉沉的呼吸，大人的声音从透光的门缝里传进来。
　　舅妈说：“她爸爸那里就没别人了吗？就你知道做好人！要你有点本事就算了，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再养个孩子养得起吗？你女儿还要不要吃饭上学了？陈建文，我真是后悔嫁了你，你把我逼死算了！”
　　而舅舅在旁边呐呐赔罪。
　　当然，钱的事情后面被钟念父母留下的遗产解决了。
　　刘娟芳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私下和陈建文吵架，在钟念这个小孩子面前还是心软。后来住得久了，慢慢有了感情，就把她当自家孩子看了。
　　这些钟念都清楚。
　　只是那天晚上的话，她始终难以忘记。她知道自己是个“外人”，所以尽量听话不给家里惹麻烦，就如同刘娟芳不会像训亲生女儿那样训斥她。却没想到这在陈芸芸眼里会是种偏爱。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只有导诊台那边亮着光。
　　钟念在暗处站了会儿，想找人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打开和秦欢的聊天界面，对话还停留在她前天发的，关于陈芸芸的事，到现在也没回复。
　　钟念打了几个字，又都删掉，对着手机屏幕出神。
　　……想抽烟。
　　医院大门对面就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来回不过几分钟。
　　钟念没考虑太久，揣着手机下楼。她在店里挑了之前熟悉的牌子，可要付款时，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好在深夜便利店里没什么客人，除开钟念之外只有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人。
　　“不好意思，能借个充电器吗？”
　　钟念一边和店员说话，一边让路给后面的人，让她先结账。
　　那人用口罩上方的漂亮眼眸望她一眼，声音因着隔了一层布有些发闷，仍然十分悦耳，“和我的一起结吧。”
　　……是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第21章 
　　钟念和林菱站在便利店亮着的招牌底下。
　　钟念是准备抽完烟再回医院，这段时间手机正好放在店里借用充电器。
　　当时事发突然，充电器没带来，现在电子支付这么便捷，她身上一块钱现金都没有，没手机约等于身无分文，太不方便了。
　　林菱大概是有话要说。
　　钟念没有让人抽二手烟的喜好，把烟盒收起来看向她。
　　“钟老师怎么在这里？”
　　林菱提着购物袋，背对便利店里透出来的灯光。
　　和秦欢那种低调不起来的人不同，她穿着朴素的短袖长裤，褪去镜头里营造的温柔女神光环，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漂亮姑娘。
　　钟念说：“家里有人住院，我过来陪床。”
　　“这样啊，我也是。”林菱没有多问，反而轻描淡写地说，“儿子住院了，过来看看。之前还要谢谢钟老师照顾他，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钟念：“……你是郑维武的妈妈？”
　　这是能随便告诉她的事吗？
　　钟念心里愕然。
　　她怎么都没料到，前两天还在和秦欢猜郑维武的家长会不会是她们圈内人，今天就措不及防得知这个重磅消息。
　　要知道网上别说林菱有个儿子这种传言了，连她和男性的绯闻都屈指可数。
　　这种消息卖给媒体肯定能大赚一笔吧？林菱不怕她泄密吗？
　　钟念和她非亲非故，蓦然被告知这种内幕，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我。”林菱很坦然，“听阿武说，钟老师在学校里常常关照他，真的很感谢你。之前帮钟老师的忙，算是家长对老师的‘贿赂’吧。”
　　她轻轻眨眼，“我平时工作忙，作为母亲也不是很称职……钟老师能在学校里帮我稍微看顾阿武，感激不尽。”
　　钟念不知道说什么好，“没什么，职责之内的事。”
　　林菱闻言就笑笑。
　　“不过这件事还是希望钟老师能为我保密。不然我的公关团队就有的头疼了。”
　　“……我会的。”
　　比起要求保密，最开始不要告诉她不就好了？虽然这么想，但说实在的，对方这么坦诚地谈话，钟念还是颇有好感的。
　　“谢谢钟老师，那我就先走了。”
　　分别前，林菱还笑着问她，“对了，钟老师要不要借个火？”
　　不是她提醒，钟念还真忘记自己太久没抽烟，身上没有打火机。
　　“谢谢。”
　　“不用客气。”
　　林菱拿出来的打火机看外表就知道不便宜。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极具设计感的线条交错。
　　火苗亮起，和便利店里偏冷的白炽灯光不同，靠近时给钟念咬着烟的下半张脸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那点小小的火光也摇曳在她半敛的沉静眼眸里。
　　钟念没化妆，林菱很轻易地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钟老师。”她最后多了句嘴，“这话好像不该由我来说……不过网上那些言论，用不着太在意。”
　　什么网上的言论？
　　钟念不明所以，但姑且对她的关心道了谢。
　　她在医院里心情不振，格外想抽烟，然而真的尝到尼古丁的味道，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
　　只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吐出的烟雾给夜景蒙上一层白纱，想着杂七杂八的事，不知不觉就抽完两根，在下意识去拿第三根的时候，她清醒过来，不打算无节制地继续下去。
　　身上都是烟味。
　　如果秦欢在这里，说不定会皱着脸露出嫌弃的表情。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是，钟念想，谁让她不在呢。
　　钟念返回店里拿回手机，顺便买了个充电器带回病房。
　　坐在陪护的折叠小床上，她想到林菱在便利店门口说的话，打开微博。
　　都不用特意去找，钟念很快就知道林菱口中“网上那些言论”指的是什么了。
　　——热搜第一#秦欢同性恋#明晃晃地挂在那里，让人连想要忽视都做不到。
　　钟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一瞬间发凉发僵，像是被剥离了感知。
　　她绷着心弦点进去，第一条微博就是爆料“秦欢江边和女友接吻”。视频里是熟悉的街道——那天她们从酒吧跑出来的地方。
　　……真的被拍到了。
　　虽然当时钟念退了一步，她们到底没真的接吻。但两人离得很近，秦欢的动作又很明显，拍摄者选了个巧妙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蜻蜓点水的啄吻。
　　钟念看了眼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左右。
　　那时她和家里人在外面吃饭，当时刘娟芳母女气氛僵硬，她哪有心思看手机，吃完饭回家又出了这档子事，忙到现在，对此一无所知。
　　再往下翻，钟念已经做好准备面对爆炸的评论区，但出乎意料的是，第一条高赞评论就是秦欢粉丝的留言：“官方已澄清是借位，不信谣不传谣哦。”
　　底下几条也全是粉丝控评。
　　钟念一怔，点进秦欢微博，看到七点多转发的工作室澄清声明。
　　这条微博底下粉丝和平常一样或玩梗或表白，只有两条在骂营销号不干人事的，除此之外仿佛一片岁月静好。
　　但钟念知道，这只是粉丝控场的结果。看热度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只有这一种声音。
　　粉丝也不可能把全网都圈起来只准他们发表对秦欢好的言论。
　　就算是这则声明的转发里，也能从粉丝评论的间隙找到几条刺眼的发言：
　　“秦欢不是天天炒和林菱的CP吗？现在真出柜又不敢认啦。”
　　“感觉不像是借位。”
　　“不会真是同性恋吧？”
　　“秦欢也开始搞炒作这一套了，刚出道时演的电影还不错，最近几部作品都是什么烂片。”
　　……
　　钟念发现这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后，就停止了翻评论区的行为。
　　和秦欢的聊天消息依旧没有变化，停留在前天。
　　她好像去外地录个节目把自己录得人间蒸发，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也没有任何动静。
　　倒是秦欢那个小粉丝发来不少消息。
　　【朝秦暮也秦：大佬，你看到那个热搜了吗】
　　【朝秦暮也秦：我好多同学都信了，跟她们说官方澄清了也不信，气死我了】
　　【朝秦暮也秦：营销号说的就是真的，官方声明就是假的，真搞不懂怎么想的】
　　【朝秦暮也秦：女孩子之间亲密点不是很正常吗，也不能够说明我姐就是同性恋啊】
　　钟念没有回她。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起来，那条粉嫩嫩的海豚手机链打在背面的手机壳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个晚上注定难以入眠。
　　医院的陪护床睡得并不舒服，何况还没有枕头被子。钟念的意识始终维持在半梦半醒间，第二天起来时嗓子发疼，可能是吹了一夜空调有点着凉。
　　陈建文赶到医院里来陪刘娟芳做检查，顺便给钟念带了早饭。
　　他是搭马文昊的车来的。后者说是他姑姑让他来探望，还拎了袋水果，又陪着做了两个检查，帮忙跑前跑后的，饭点之前才准备走。
　　“谢谢，今天多亏你了。”
　　钟念送他到住院部楼下。
　　马文昊连忙说：“没有没有，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姑挺担心刘阿姨的，那个……”他面对她时好像格外拘谨，又非常热情，“之后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联系我，我这两天挺空的。”
　　这示好不能更直白了。
　　钟念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哪怕没法接受他的好感，这时也没法冷脸相待。
　　但明知道不可能，还含糊其辞给人希望更不是什么好选项。她本人就已经深有体会。
　　马文昊在等她的回答。
　　他站在屋檐外面，正午的大太阳晒的他脸上都出了点细汗，但他好像毫无感觉，只是对钟念展现笑容。
　　有那么一瞬间，钟念很想学习林菱的坦诚，告诉对方她不喜欢男人，而且她已经有了女朋友，所以没办法回应他的好意。
　　但她想到被陈芸芸气病的刘娟芳，又把一时冲动的话咽了回去。
　　“谢谢你。”
　　钟念沉默片刻，只能礼貌性笑笑，委婉地拒绝，“我对象要是有你一半可靠就好了。”
　　虽然好像不顾忌世俗目光，勇敢做自己才是正确的。
　　但有时你又不得不承认，只要活在世俗里，就会被那些目光牵绊，会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
　　所以钟念完全能理解秦欢团队第一时间澄清的做法。
　　换她也会那样做。
　　但是。
　　钟念想，虽然能理解。
　　可如果两个人里，谁都没有让公开关系的想法，谁都没有往前走的勇气，这段感情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更别说她们的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其中一方的一时兴起。
　　送走马文昊，钟念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
　　“钟老师，想我了吗？”
　　“……”
　　是秦欢。
　　“对不起哦，之前节目组出了点事，没看到你的消息。现在借了别人的手机用。”秦欢的声音很轻快，又因为相隔遥远，简直像是和她身处不同的世界，“你妹妹的事……”
　　“没事了。”钟念说，“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啊，是吗？”秦欢好像有点意外，顿了一会儿又说，“那网上的爆料……”
　　“那个我看到了。没什么，你处理就好。”
　　“……”
　　秦欢说：“钟老师，你在生气吗？”
　　“没有。”
　　钟念这次很确信自己没有，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或许没什么意义。
　　快要走到病房前，她对秦欢说：“我现在不方便……”
　　“让一让，让一让啊。”
　　话还没说完，后面有护工急匆匆推着病人过来。
　　秦欢很敏锐，立刻就问：“钟老师，怎么回事，你在医院吗？”


第22章 
　　秦欢提前回来了。
　　刘娟芳在第二天的全面检查里体检出一些小毛病，要在医院多待几天。陈建文有工作，不能天天请假过来陪护，这事就落到钟念身上。
　　她接到秦欢电话时，正在住院部大厅里缴费，伸手接过前台递过来的发.票，电话里秦欢在问：“钟老师，你不在家啊？”
　　一小时后，她们面对面坐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里。
　　借地方聊天，钟念随便点了个下午茶套餐。秦欢平常不喝饮料，想问服务员要杯冰水，被钟念拦住。
　　“你这两天最好别喝冰的吧。”
　　“忘记了。”秦欢自己都没她记得清楚，从善如流，“那一杯温水。”
　　服务员微笑着记下点单。
　　他离开后，钟念问：“你不是说录完节目就要进组吗？”
　　她默认秦欢已经录完节目。
　　后者刚摘下口罩，为她的冷淡态度大为不平，强调说：“钟老师，我是特意请假来看你的哎！你不想我吗，怎么一点都不热情的？”
　　“请假？为什么？”
　　钟念还真没想到。主要是她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尤其是秦欢刚被曝出同性恋绯闻。
　　她难免迟疑，“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会有之前的事了。”秦欢先保证，接着停顿一拍，用像是试探的眼神看她，“当时那则声明，是我经纪人想的公关对策……”
　　“我知道。”
　　钟念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提这个，“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说过吗？”
　　“……”
　　“……哦。”
　　秦欢好像有点不开心。
　　钟念不明白为什么。
　　她总是搞不懂秦欢在想什么，而且这两天因为家里的事，也对揣测别人的想法感到疲倦。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有时甚至能当做从来不存在，一旦有谁说破，就像打碎的瓷器，再小心黏合也回不到原样。
　　陈芸芸那天的爆发就是如此。哪怕从前再怎么要好，有些话说过，就似乎大家都存着点不能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这些天在医院里，钟念能体会刘娟芳在言语间试图掩饰太平的良苦用心。
　　可更能感受到她们之间确实产生的隔阂。
　　钟念有点累。
　　刘娟芳不是行动不便的病人，在医院陪床其实很清闲，但她宁可现在就开学，回到学校给一群闹腾腾的小孩子上课。
　　服务员送来她们点的东西，秦欢短暂地遮了下脸，再次把口罩取下来，用装饰着蝴蝶结的吸管搅动杯子里的水。
　　“钟老师什么都不和我说。”她看着钟念，忽然开口，“很让人担心啊。”
　　钟念听到这句话，心里浮起的却不是被关怀的温暖，而是些微的抗拒和涩然。
　　和你说什么呢？
　　她想，在最需要倾诉的时候连人都找不见，尘埃落定再跑过来，还能说些什么呢？
　　可是面对秦欢认真的目光，这些略显伤人的话钟念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积压在心里，自己消化。
　　更让人心烦意乱。
　　钟念最后只当没听出话外之音，若无其事地回答：“我说过是家里长辈住院，我来陪床啊。用不着因为这个特意回来。”
　　“可你当时听起来很累嘛。真的没有别的事吗？”
　　“照顾病人又不是轻松的事。”
　　这句话之后，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钟念到底还是心软，不舍得给大老远跑来的秦欢脸色看，软下语气，“而且你两地跑更累啊，我这里真没什么，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太担心我。”
　　“……”
　　“我送你回去？”
　　“……”
　　秦欢抿着嘴不说话，将不满和拒绝表现得很彻底。
　　她私下相处得越久脾气越像小孩子。钟念还想着怎么哄，先接到了快递电话。
　　是她前几天在珠宝店订做的东西。当时想着会在陈家留几天，地址就填了这里，现在看来着实很有先见之明。
　　之前秦欢说要进组，钟念意识到没法给她过生日，又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特殊的礼物能送，最后还是去定制了一对耳钉，用的粉碧玺，款式是丁香花。
　　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决定款式的时候，她想到秦欢最喜欢的那部文艺电影里，男女主是因为丁香制成的干花书签结缘。
　　虽然那部电影看得钟念云里雾里，差点睡着……但至少电影镜头还是挺美的，因此让她印象深刻。
　　钟念看看对面明摆着等人哄的秦欢，问她：“你应该待不了多久吧？”
　　“是啊。”秦欢做作地叹气，“我的时间这么宝贵，见一秒少一秒，有的人还要赶我走。”
　　钟念说：“有东西给你。”
　　“是什么？”秦欢顿时放弃惺惺作态，饶有兴味地直起腰。
　　可见之前的生气或许有部分是真的，但更多只是在逗她玩。
　　从医院到陈家在的小区，开车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钟念发消息和刘娟芳说一声，带秦欢回去了一趟。
　　“生日礼物。”
　　钟念签收了快递坐回车里，把东西递给副驾驶的秦欢，“怕到时候不方便，提前给你吧。”
　　“太没有仪式感了。”
　　秦欢象征性抱怨一句，随即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好似对枝头鸟雀跃跃欲试的猫，“我可以现在拆吗？”
　　钟念表示同意，她就翻出化妆包里的修眉刀开始拆快递。
　　这份礼物很得秦欢的心。
　　她直接把带着的耳坠换了下来，被打磨过的碧玺晶莹剔透，折射出亮晶晶的碎光，衬托着白皙圆润的耳垂。
　　秦欢问：“怎么样？”
　　钟念明知道她想听什么，却选择实话实说：“不太配你现在的衣服。”
　　“钟老师，明明是你自己送的哎。”不过秦欢没生气，她连之前的不快都忘到脑后，思维跳跃到另一个方向，“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生日。”
　　“五月十八。”
　　“那不是已经过了嘛。我都不知道。钟老师，你……”
　　秦欢刚想说她当时怎么不提，迟来地想起那个时间点她们的关系，立刻闭上嘴。
　　但刚才还略带温情的气氛，依旧陷入微妙的冷却。
　　秦欢破天荒有点后悔。
　　当时为什么会选择那种交往方式呢？秦欢现在都不太能想起那时的心境了。
　　好像是怕麻烦。
　　而现实证明谈恋爱这回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她甚至颇有些沉浸其中。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法修改，多想无益。秦欢很懂得运用自己的外貌优势，用极为真诚的眼神看住身边人，“我以后会记得的。”
　　“嗯。”钟念没有对她的保证发表什么意见，“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
　　秦欢不想回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钟念越是赶她，她越觉得不能走。
　　刚刚踩过雷区，秦欢不敢再用之前佯装生气的办法，转而开始甜言蜜语，“我特别想你钟老师，我就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啊。”
　　钟念说：“我要照顾病人。”
　　“我可以去探病。我又不需要照顾，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还是我那么见不得人吗，作为朋友去也不行？”
　　秦欢说着说着完全侧过身，手不小心压到什么，“啊”一声抬起来往下看，是个烟盒。
　　她的表演被打断，诧异地拿起那包烟，“这是谁的？钟老师，我压坏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钟念说，“是我的。”
　　秦欢一听不要紧，顿时嫌弃地把它扔开，然后更奇怪了，“你抽烟吗？平常没见过啊。”
　　“之前戒了。”
　　“那就戒到底嘛。”秦欢语重心长地劝她，“抽烟有害健康。之前这么久都坚持过来了，不能一时放纵，功亏一篑啊。”
　　说得真轻巧。
　　不过是啊……为什么没坚持到底呢？那时候抽烟的念头突如其来，然而说实话，也没有强烈到不特地去买烟就难受。
　　戒的时间久了，钟念现在都没有带烟的习惯，那天之后没再碰过——否则这包烟就该被她揣在口袋里，或者躺在垃圾桶，而不是孤零零地被扔在车上。
　　“可能是……”
　　钟念想了想，平静地陈述，“没有明确奖励的事，就是很难坚持下去吧。”
　　这句话意有所指。
　　秦欢不再插科打诨胡搅蛮缠，慢慢安静下来。
　　照进车厢的日光里浮动着微尘，她摄人的美貌如同耳畔被发丝掩映的粉红碧玺，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钟念看着她，回应她之前的问题：“我不能带你去见我家里人。”
　　“……为什么啊？”
　　“我现在没办法和家里人介绍你，这是一回事。这件事好像比我想过的还要困难很多。不过这也不是主要原因……”
　　钟念停了一停，她其实很不想打断秦欢的兴致。
　　不仅因为接下来这番话会让她听起来像是一直满腹怨言，更重要的是，她会产生伤害到对方的错觉。
　　可钟念深吸一口气，还是继续下去了，“我可以接受我的女朋友工作忙碌，关键时刻联系不到人，从来不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永远没办法正大光明地一起出门……因为这些都是有理由的。而且能在一起做的事很多，这些并不是必要的。但是……”
　　她直视着秦欢，声音轻却坚定，像是要用薄刃般的话语，将体内的什么东西剥离出来，“……她至少应该喜欢我，对吧？”
　　“我……”
　　“对不起。”
　　秦欢似乎想说什么，钟念打断了她。
　　她不想再听这个人用再真诚不过的语气，却随意地说“喜欢”，那会让她不必要地犹豫。
　　她说：“我想过了，之前是我答应得太草率。对不起秦欢……我们结束吧。”


第23章 
　　钟念回到医院时，比她预估的时间还要迟半个多小时。
　　已经是午饭的点，她回来前打电话问了刘娟芳想吃什么，在外面买打包带回来。
　　刘娟芳人到中年，生活热情却不少，平时没少和朋友约着出去逛街打麻将，在医院住几天，身上那种鲜活劲却眼见淡了。
　　钟念推门进去时她还在盯着电视里放的综艺出神，鬓边稀稀疏疏的白发给面容平添一分郁气。直到发现钟念回来，才又粉饰太平般撑起笑脸，和平常一样问她和朋友玩得怎么样，对方是男是女，在哪工作。
　　“不是男的。”钟念说到工作的时候，稍微停顿，“她在娱乐圈里工作的。”
　　刘娟芳一怔，似乎要说什么，最后笑道：“哦哦，是上次那个朋友吗？还要谢谢她呢。”
　　钟念低头收拾快餐盒，全当没察觉那片刻的欲言又止。
　　她知道刘娟芳说是不管陈芸芸，心里肯定是还挂念的。只是现在……她不可能再为这事找秦欢。何况陈芸芸说了那样的话，她再插手也不合适了。
　　吃过饭，刘娟芳没多久就倦了躺下午睡。
　　钟念在旁边看手机，习惯性地点进秦欢的超话——甚至没怎么思考，已经成了动作惯性。面对熟悉的界面愣住一秒，又退出来。
　　她没必要再关注这些了。
　　……
　　按理说，结束一段给人带来负担的感情，应该会很轻松吧？
　　可钟念总觉得空落落的……或许是从前秦欢在她的生活里占比太多，抽离之后，也就格外不适应。
　　……但总会适应的。
　　钟念想，这世上没有放弃什么人就过不下去的道理。
　　周末陈建文不用工作，来医院替了钟念，她也终于可以回家一趟。
　　开门的瞬间，钟念看见屋内的场景，不禁在门口站住片刻。
　　她从那天去接郑维武后就没回来过。过了好几天，家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外的日光从窗帘没遮住的下半截照射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
　　屋里充斥着秦欢留下的痕迹。明明她才住进来两个月，或许还不到？总之算不上长，但这块地方已经到处都被她打上标记。
　　最明显的是客厅里的悬挂式屏幕，但这个秦欢说留给房东，就不用管了。
　　鞋柜里她穿了一次留在这里的鞋有好几双，还有混在钟念衣柜的衣服、墨镜丝巾之类的小饰品、洗护用品、化妆品、电影碟片、充电器等等零零碎碎的……沙发上的抱枕也是她带来的，她平常会抱着看电影。
　　这些都还算好。钟念本来就要大扫除，收拾时都归到一起，准备回头让她带走。
　　还有些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厨房里秦欢非要买回来的漂亮碗碟；常用的马克杯，还是成对的；以及阳台上秦欢工作结束后抱回来，说是节目组送的盆栽。
　　在一起生活得久了，方方面面都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割。
　　像是这些东西，钟念都没法决定该留下还是送走。
　　她站在整理出来的那两大箱子东西旁边，发了一会儿怔。
　　茶几上并排搁着洗干净的一对马克杯。这还是秦欢陪她逛超市买来的，和厨房里那些碗碟是同一批。
　　秦欢本来自己有带常用的杯子过来，但买了这个后就坚持要和她用配套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说明她们是相爱的情侣。
　　有阵子钟念只要回家，就能看到她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碰上她高兴的时候，会笑着打招呼喊“钟老师~”，偶尔心情不佳，就是可怜兮兮的“钟老师——”，当然也有看得很专注，连钟念开门的动静都没注意的时候……
　　钟念没再想下去。
　　她把这些有关的东西收起来，整理出第三个箱子。屋子被打扫过之后，好像比她刚搬进来时还要空空荡荡，简直有点冷清。
　　她点开秦欢的微信。
　　那天之后她们就没再联系过，钟念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
　　【N：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
　　【N：有空找人来搬走吧】
　　秦欢很长时间都没回复。
　　钟念算算日子，她现在应该进组拍戏了，这也正常。
　　她打扫完卫生，身上都出汗出得黏糊糊，刚想收起手机去洗澡，屏幕里对话气泡往上跳了一格。
　　【秦欢：我没答应分手】
　　钟念先是诧异，回过神来，都快被她气笑了。
　　回想当时的场景……确实，秦欢没有明确答应分手的事，她第一反应是问：“你还在生气？”
　　生什么气？
　　钟念好半晌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澄清营销号爆料的事。
　　她不明白秦欢为什么总是纠结这件事。事到如今弄懂好像也没意义了，她只想让秦欢知道这并非气话，而是早就认真考虑过的决定。
　　不如说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答应这种情侣扮演游戏。
　　但她们车轱辘话半天，秦欢好像就是拒绝承认她是真心想分手。如果不是她的经纪人打电话来，钟念估计她能在副驾驶坐到天荒地老。
　　离开时秦欢还气闷地说：“我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可她说是这么说，之后也没再主动联系过，钟念还以为她回去后就想通……结果现在才说她没答应分手？
　　【N：你答不答应都不影响】
　　【秦欢：钟老师，讲道理嘛，我当时请求交往是和你好好协商过的啊，分手不应该和我商量吗，你不能一个人就决定】
　　【N：这不是一回事】
　　【秦欢：可是我不明白】
　　【秦欢：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不喜欢你呢，我很认真的啊】
　　【秦欢：就算哪里做的不好，你总该先和我说吧，不要直接提分手】
　　为什么觉得？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是掩藏不住的啊。
　　钟念真的不想和她谈这个。
　　【N：算了】
　　【N：你没空的话我给你邮寄过去吧】
　　钟念回完这两句话，退出聊天界面，要放下手机时，那条粉色的海豚手机链打在她手上。
　　……对了，还有这个。
　　她看住那满脸呆像的海豚片刻，解下来收进箱子里，没再去看手机。
　　【秦欢：好吧，我过去拿】
　　【秦欢：这段时间你冷静一会儿，到时候我们再谈谈好吗】
　　【秦欢：钟老师？】
　　秦欢没等到钟念的回复。
　　她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拧眉盯着手机屏幕，百思不得其解，又有点莫名的不安，“……不会吧。真的是认真的？”


第24章 
　　秦欢不能理解。
　　她从钟念说分手开始就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提分手呢？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值得分手的事啊。
　　秦欢猜钟念是在赌气。至少到今天之前都是那么认为的。
　　因为相处久了，秦欢本来就有观察人的习惯，自觉对钟念的行事很了解。
　　比如说她生气，就是这样不和你说，不和你吵，自己闷在心里消化，没消化完之前态度难免冷淡，但如果不逼一逼她，她甚至不会和你说重话，而且还会和平常一样方方面面照顾你。
　　要是换个不会看眼色的人，可能等她消化完，都没发现她在生气，还以为一片祥和呢。
　　还好秦欢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这是练出来的，她为揣摩角色的心境，可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而且她觉得钟念生气是情理之中……毕竟是她先突然失联，然后工作室又发声明公开撇清她们两个的关系。
　　秦欢面对钟念的怒气多少有点心虚，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话。
　　可是，别看秦欢平常好说话，她的大小姐脾气不比谁少。
　　在车上她被钟念突如其来的发言打懵，耐着性子讲不明白，本来就有点气闷，办完公司的事一看钟念半点消息都没有，好像真的要和她断绝往来，气性也上来了。
　　剧组即将开机，最近秦欢的行程排得很紧，在录的旅行综艺还出了不太愉快的事。
　　她把工作都暂时推迟，就因为电话里钟念的情绪听起来不对，特意请假回来看望她。如果这样钟念都认为是“不喜欢”，她还要怎么做呢？
　　而且生气归生气，为什么不能好好沟通，要拿分手说事？
　　秦欢不想低头赔罪，就自己在那较劲，捧着手机看谁先等不住先联系。
　　等到今天。
　　钟念终于联络她，提的却是这么一回事，好像是认真要分手，于是准备把所有东西都交割清楚。
　　秦欢完全不理解。
　　她当然不想分手啊！为什么要分手？哪里出了问题？
　　钟念不回复她。
　　秦欢等得很心焦，在心里复盘之前发生过的事——明明她出去录综艺之前，她们之间还是好好的！这期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秦欢想找个人商量商量，转头看到似乎在收拾东西的助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这个不太靠谱。
　　她不知道助理也松了口气。
　　助理天天跟在秦欢身边，当然察觉她的不对劲，还猜到了原因。
　　然而她上次在秦欢咨询感情问题的时候痛骂一顿“渣男”，后来回过味，发现可能是搞错情况，把老板本人数落一遍，后悔得只想倒流时光回去堵住自己的嘴。
　　不要随意插手别人的感情问题，网络名言诚不我欺。她下次再也不干这种多嘴的事了。
　　秦欢抓不到人倾诉，干等着又实在无聊，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可是看剧本，看不进去；找点电影看，也看不进去；在各个网站刷刷资讯打发时光，都有一半时间在走神。
　　直到消息提示音响了，秦欢精神一振，坐起来看是谁发来的——高中班主任说今年要办校庆，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还没来得及萎靡回去，钟念的回复到了。
　　【N：你什么时候有空？】
　　……把秦欢给问住了。
　　什么时候有空？
　　剧组开机，秦欢作为主演，戏份当然是最重的。至少近期是抽不出空回去。
　　而等电影拍完，几个月过去，之前那部电影要上映，她得配合宣传工作吧。说句实在话，比拍戏更忙更累人。好歹拍戏的时候她还是挺投入挺享受的，宣传活动就完全是推不掉的繁重劳动。
　　女朋友要飞固然是件让人抓心挠肝的事，但这里又实在脱不开身。而且为了私事耽误拍摄，不知道要平白牵连多少工作人员，这不是秦欢的作风。
　　她艰难抉择半晌，最终……
　　【秦欢：等我这部戏杀青，或者戏份没那么吃紧的时候好吗？】
　　那边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N：还是不用了】
　　【N：我分批寄给你吧，记得找人取件】
　　那怎么行！
　　秦欢原本是想着，这种事总要正式点，当面谈会更好，也更容易传递想法，不会让对方误会。
　　但这会儿她有点急了。
　　【秦欢：那我们先谈谈好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钟念把她拉黑了。
　　秦欢：“……”
　　她有点不敢相信。再发消息，还是这句提示。红色的感叹号在聊天框里跳出来，仿佛带着无言的嘲讽。
　　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被对面拒接。再打就打不通了。
　　秦欢没办法了。
　　钟念这是铁了心拒绝和她谈话，换别人的手机打也是一样，除非她现在飞回去堵门。
　　秦欢还没失去理智到这个地步。她只是很郁闷，很难受，很想不通……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都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点什么。
　　这种感觉不是现在才出现的。
　　被单方面分手那天，秦欢从公司出来，没说要回哪里，助理就默认她要去白鹿园小区。
　　车开到地方，她差点惯性走下去，反应过来后，也想着不然就住在这里好了，反正她带着钥匙——但她马上又抹掉这个想法。
　　钟念都说要分手了！
　　而且她现在还在医院里照顾长辈，家里人影都没有，回去干嘛。
　　于是秦欢又闷着一口气让助理把车开回去。
　　然而回到原本的住处，秦欢又开始后悔，觉得还不如留在钟念那里——因为太不习惯了。
　　她好像只是在钟念那里住了一小段时间，这时回到这里，却觉得整个房子冷清又陌生，踏进门的时候简直像踏进安静的坟墓。明明不久前才回来过啊。
　　秦欢劳顿一天，想倒杯水喝，无意识地找了半天自己的杯子，忽然想起来常用的东西都在钟念那；到地下室特意建的播放厅去，看着这里缺一块那里空一半的收藏柜，又想起好多碟片都被她带过去了。
　　食不知味地翻出一部老电影看完，准备洗漱睡觉，打开衣柜一看，上次钟念在这里过夜穿过的睡裙就挂在最外面。
　　秦欢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天，钟念套着松松垮垮的睡裙，坐在床边收拾略有打湿的长发。
　　她清瘦的侧影被床头灯印在被子上方，睡裙的肩带滑落后，柔润白皙的肩膀映着暧昧灯光，带着湿润水汽，很适合留下什么痕迹。
　　秦欢其实是有点想法的。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按捺住，只是等她困倦地缩进被窝，撑着脸看黑暗里看了她半晌。
　　秦欢从小就是很独的一个人，不喜欢和人分享私人领地，更不必说是床。
　　最初和钟念保持关系，因为这个她还会睡眠不足。可现在没有钟念在身边，她反而开始不习惯。
　　之前秦欢因为工作和钟念暂时分开时，还没有那么严重。被说分手后，白天压着的患得患失就翻卷上来，让她睡也睡不安稳。
　　今天尤甚。
　　秦欢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外面惊雷乍起！暴雨稀里哗啦地降下来，仿佛有谁在天上打翻了水盆。
　　她在黑暗里惊醒，只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个梦，又不记得梦见什么，唯有残余的心慌被带出来。往身边一摸，摸了个空，顿时心跳断掉一拍，脑袋发懵地起身下床，想开床头灯，没在熟悉的地方摸到，只能喊：“钟……”老师。
　　后面两个字在秦欢唇齿间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出口的那个字寂寞地被黑夜吞没。县著腐
　　她已经想起来，这不是在钟念家里，而是在酒店。钟老师当然不会睡在她身边，喊她也不会有人回应。她还被对方拉黑了！
　　秦欢坐在床沿，忽然有点难过，就像潮水逐渐漫过心房。
　　她想，难道我这还不叫喜欢你吗？
　　秦欢自己都没想到，她会那么喜欢钟念。
　　这种感情不是对自己说不要在意就能从此不放在心上的，甚至都影响到她拍戏的状态。
　　她现在拍的电影核心思想就是“选择”，今天的重头戏是女主角在和暗恋的学长有接触后，他似乎有要深入交往的倾向，约她出来，女主角却考虑到两个人的家境差别，又因为要争取心仪大学的研究生，狠下心拒绝了。
　　秦欢坐在租借的奶茶店里，周围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对面是饰演那位学长的演员在说话。
　　她的心里却在想钟念。
　　钟念当时和她提分手，是什么样的心情？是这样的心情吗？
　　明明是喜欢的，秦欢能透过掩饰的表情，看破她说出那句时含在字句里的隐痛和不忍。但还是非要说出口，即便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因为她相信这个选择更好。
　　她那时是这么想的吗？
　　“秦欢。”
　　她仿佛听到钟念在用那种压抑着情绪，因此显得尤其平静的语气喊她。
　　秦欢念完这场戏的最后一句台词，久久坐在座位上没动。
　　“过了！等会儿再补两个镜头，秦老师发挥得很好嘛。”
　　导演鼓起掌，带着其它剧组人员也开始鼓掌。他走过来看到秦欢居然低着头，任由眼泪串珠似的掉下来，知道她太入戏，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都结束了啊，歇一会儿下一场了。”
　　很好吗？秦欢觉得糟透了。
　　她是个完全的体验派演员，刚才在坐在“学长”面前时，就应该打从内心地感到自己爱慕着他。然而事实是，她心里想的都是私事，甚至不能说在入戏。
　　可是从拍摄镜头里看，她的发挥又确实毫无疑问很好。
　　任谁来看都会这么说。
　　因为那完全是那天在车里的情形复刻。
　　秦欢的心情很糟糕。
　　她结束今天的拍摄后回到酒店，整个晚上都在对着剧本使劲，试图摆脱那种状态。直到助理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该休息了。
　　上床睡觉时，又被空调遥控板硌到麻筋，缓了她半天，没去管那一阵嘀嘀乱响，把它抽出来扔到一边。
　　——第二天就因为空调温度太低感冒了。
　　还好症状不严重。秦欢吃了两片药，觉得应该不影响拍摄，照常去了片场。
　　但她在化妆间里上妆时，奇怪地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混沌，还有点发疼，像是从中裂开……她心里感觉不对，身体跟不上反应，上完妆还想着站起来，结果起身就是眼前一黑！
　　她以为只是一瞬间的事，耳边却一片惊呼。再睁开眼，视野好像变低了，助理着急地蹲在旁边。
　　她说：“秦姐，你发烧了！”


第25章 
　　纪茴茴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钟念正在给那些需要快递的东西分装打包。
　　别的还好说，碗碟杯子和秦欢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化妆品，如果不仔细包装，肯定是会在运送过程里损坏的。钟念还没有怨气深重到需要给对方添堵泄愤。
　　她其实挺喜欢整理东西，但这件事对她来说却不是什么适合放松的事。不如说让她心情很差。
　　何况再没几天她的假期也要到头——虽然还没开学，但她已经收到暑假培训的通知。仔细想想，这个长假她根本没歇几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处理各种麻烦事。
　　所以也不能怪她在接通电话、听到那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时态度不好吧？
　　“……纪小姐。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过去照顾她吗？”
　　钟念深吸一口气，不明白她是怎么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先不说距离有多远，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觉得这是个合适的主意。”
　　纪茴茴当然明白这个要求不合理。但她想不到其它办法了。
　　虽然秦欢坚持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只是生病精神不好。可纪茴茴跟在她身边那么久，多了解她啊，看她就像看自己家里不省心的小妹妹，一眼就能看穿她在琢磨什么。
　　“抱歉，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理。”纪茴茴苦笑两声，柔化声线开始打感情牌，“秦欢现在的情况真的不是很好，她前两天发烧住院，到现在一直在反复。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我看得出来，她现在很需要你。”
　　“……”
　　“钟老师，秦欢在遇到你之前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和别人尝试过亲密关系……她有时候不是故意要待你不好，只是没学过怎么做。我说这些不是想插手你们的感情问题，但就当是看在从前的情分，可以请你来看看她吗？所有开销我们这边会报销的，你就当来这里玩一趟，可以吗？”
　　“……”
　　纪茴茴听到电话那边深深的呼吸声，她几乎以为钟念动摇了。
　　可最后回复她的是分外冷淡的声音：“不好意思，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还有事要忙，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挂了。”
　　说是那么说，但她明显不想听“别的事”，话音一落，干脆利落地掐断通话。
　　纪茴茴碰了个钉子，头痛之余难免为秦欢感到不平。
　　好歹交往一场，来探望一下也不行么？虽然秦欢的情况还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但继续在医院住下去就说不定了。
　　纪茴茴回到病房前，正好碰上被支使出来的助理。
　　两人对视一眼，纪茴茴无奈地摇摇头。助理知道她那边没有好消息，脸一垮小声说：“还拿着剧本呢。拖累剧组进度，我看她要难受死了。又好不起来……”
　　唉。纪茴茴也要叹气了。
　　当时她就说，玩弄感情容易把自己玩进去。真是自作孽。
　　另一边，钟念挂断和纪茴茴的通话，也没有感到多快意。
　　不论她和秦欢之间怎么样，纪茴茴都没参与，对无辜的人发脾气谁会感到痛快呢？何况纪茴茴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就好像，好像……秦欢在分手这件事上受了多大的伤害一样。
　　怎么可能。
　　钟念没法再整理下去，扯了块防尘布把这些东西盖住。
　　站起来又想不到别的事做，在家里转一圈，最后把柜子里积灰的几个玻璃杯洗了。
　　钟念把洗过的杯子一个个擦干净放回去，对着反射着日光的流理台出神，摸出烟在窗边点燃。
　　……真是没出息。
　　她要是个心够硬，不会为这些事反复纠结的人该多好啊。
　　林菱发消息过来。
　　【双木成菱：钟老师，听说秦欢生病了？】
　　【双木成菱：我应该要过去探望她，要不要我帮你带点什么？】
　　又是秦欢。
　　时机那么巧，钟念都要以为是纪茴茴劝她不成，换了个人来找她旁敲侧击。
　　但仔细想想，林菱应该不会做这样有些过界的事。
　　【N：我和她分手了】
　　【双木成菱：这样啊，不好意思哦，我不知道】
　　【N：没什么】
　　林菱就没再提这回事，和她谈起陈芸芸的近况。
　　她们两个是医院那天见面后熟起来的。钟念加了她的微信还钱，林菱大概是身边没什么人知道她有个儿子，经常和她谈起郑维武的趣事。而如那天所说，她为了“贿赂”钟念这位老师，爱屋及乌，对陈芸芸也多有照顾。
　　钟念没告诉她陈芸芸和家里闹翻的事，毕竟刘娟芳夫妻俩嘴上骂陈芸芸不懂事，心里还是记挂的。
　　她从林菱这里得到消息，就转述给他们，让他们安心。
　　不过多少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钟念打完字发送，难以避免地想起那天陈芸芸满心怨怼说的话。烟灰不小心落下来，弄脏屏幕。
　　林菱发了条语音。
　　是郑维武。他用稚声稚气的嗓音，语气认真地说话：“钟老师，我这周的周记也写完啦。发生了好多事，我都记在上面，开学之后给你看。”
　　钟念失笑，把烟掐掉，回了句夸奖的话。
　　晚上，纪茴茴再次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话语里比先前还多了一丝恳求的意味，“钟老师，如果有别的方法，我肯定不会来打扰你。你也知道秦欢这个人有时候是很固执的，哪怕你是真的想断干净，我认为来见她一面，把话说开也会比较好……”
　　钟念这次答应了。
　　不是她被纪茴茴说动。只是她得承认，她现在听到秦欢状况不好，还做不到无动于衷。
　　而纪茴茴都这样请求她，即便她不想相信，也觉得秦欢的情况恐怕是真的不容乐观。
　　钟念没让纪茴茴给她报销，自己出的来回机票钱。
　　三个小时的路程，不算太长，因为不是来旅游的，她的东西只装了个登山包，大部分往酒店一放，就打车去了医院。
　　临到下车，钟念才想起来，探病还是应该带点礼物。
　　她现在当然没必要再费尽心思地挑东挑西，就地买了个小果篮。大的太重拎不动，何况秦欢也不会吃，只是走个表面礼节。
　　钟念来的时候给纪茴茴打过招呼，秦欢的助理等在医院门口接她。
　　她们两个也见过许多次，这回钟念受到的待遇却格外热情，助理简直称得上感恩戴德地把她带到病房门口，然后就借口买水一溜烟地跑走，着急得好像后面有狗在追。
　　这个暑假还真是和医院过不去了。消毒水的气味满溢，钟念站在病房前这么想着，迟疑地敲敲门。
　　“自己开啊，没锁。”
　　秦欢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钟念的手停顿片刻，抿抿唇推门进去。
　　她和病床上的秦欢打了个照面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上当受骗。
　　秦欢相比上次见面确实清瘦些许，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新电影有体型要求。但绝对没到纪茴茴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严重得好像钟念晚去两天就要撒手人寰。
　　相反，人瘦了之后看起来更有精神了。秦欢的长相本来就是明艳挂，此时用不笑的模样看过来，颇有几分经霜遇雪的清艳。
　　她一只手搁在床畔，手背连着吊瓶，另一只手按着床桌上摊开的剧本，满页文字里都是红蓝两色笔迹在写写划划。
　　……这不是过得挺好吗？
　　住的还是VIP单人病房。钟念的视线扫过病房里的装潢，无言以对地和秦欢对上视线。
　　秦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钟念本以为把她喊来是秦欢的授意，就算不是，纪茴茴至少该和秦欢通过气吧。
　　然而此刻秦欢看到她，却很意外似的，半晌声音轻轻地喊她，好像怕惊走什么，“钟老师……？”


第26章 
　　秦欢想过很多次和钟念见面会是什么情况。
　　——她们当然会再见面。虽然她现在抽不出空，钟念也不想见她，但一部电影不会拍一辈子，钟念也不可能永远躲着她不见吧？
　　在秦欢的设想里，怎么说都该是她在学校门口、或者小区门口把钟念堵个正着！把她们之间的误会问清楚，让钟老师明白那种闭口不言的交往方式究竟有多么不正确，然后……
　　就能重归于好了嘛。
　　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在医院里，她穿着病号服，蓬头垢面地读剧本。
　　而且钟念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秦欢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谁的手笔，对纪茴茴随便插手她的私事略有不满，可知道对方是出于担心，又因为钟念居然愿意跑那么远来探望，情不自禁地心里雀跃。
　　秦欢一时心情复杂，打过招呼，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钟念把果篮随手放在堆满花束礼盒等探病礼物的柜子上头，在床边的座椅坐下，“听纪小姐说你病得很重。”
　　钟念心里是有点不快的。
　　任谁千里迢迢被骗来探前女友的病，都不会高兴。不是有句话说，“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当然，钟念和秦欢没到这个份上。但她短时间内不想看见秦欢也是真的，尤其在知道见面后秦欢会说些什么话的情况下。因此打招呼时语气算不上温和。
　　秦欢一听就明白了！闲诸付
　　她对纪茴茴这招的感想如何不提，脑子里瞬间转过很多想法，最后发挥出毕生演技，慢慢往后一靠，好似病歪歪又要强撑的样子，嘴上还说：“没有啊，就是感冒。”
　　果然她这样一作态，钟念反而将信将疑，气场缓和下来。
　　秦欢问：“你怎么过来了？”
　　她没有提那天的不欢而散，也不提钟念拉黑她的事，好像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念惯来不是会打破气氛的人，更不好立刻就走。
　　钟念说：“来探病。”
　　秦欢就立刻要让她知道自己很高兴，眼睛亮亮地笑起来，“特地来探望我啊？其实没什么大事，我早说可以继续拍摄，他们就是不让。”
　　钟念的眉头微微拧起。
　　秦欢心说来了。她看着钟念，盼望她能开口劝说，或者责备也行，她肯定是不赞同这种挥霍身体的行为吧？
　　但钟念片刻后，只是不咸不淡地说：“要听医生怎么说吧。”
　　……
　　期待落空，秦欢好一阵失望。
　　最让秦欢难受的是，钟念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她。
　　明明上次见面还记得她接近特殊时期不能喝冰的，现在她真的病了，却连一点眼神都不肯分过来。
　　真就摆脱得那么快吗？才这么短的时间，养的植物死了都要难受几天吧？真的就一点都不挂心了吗？
　　被钟念拉黑后，秦欢是想过应该怎么挽回的，翻来覆去琢磨那天车上的对话。
　　她不是笨人，用心自然能立刻找到重点，虽然钟念前面说了那么大一串，但核心问题就是——钟念觉得她不喜欢她。
　　那让钟念相信她是喜欢的就好了。要怎么做呢？秦欢预设过很多场景，事到临头，却很被钟念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打击到。
　　人红是非多，她面对网络舆论里的恶言恶语都不见得有什么波动的，从不知道原来客套就能这样伤人。
　　秦欢有点心灰意冷。
　　……只是一瞬的，因为她发现钟念已经流露出要走的意思了！
　　这怎么可以？秦欢知道钟念这一走往后更难见到面，立刻挑起另外的话题：“刚才你带了什么来啊？”
　　钟念说：“楼下买的果篮。”
　　秦欢当然看得出来。然而钟念这么毫不在意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她这回货真价实有点难受了，靠在床头忽然说：“那我想吃。”
　　钟念奇怪地看她。
　　大概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放弃对食物的克制。
　　秦欢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虽然一点水果不会影响什么，但很多事情的放纵就始于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一直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现在就是很想吃。
　　总不可能让病人挂着吊瓶下床拿东西。由于秦欢表现出来的执拗，钟念帮她把果篮提过来了。
　　里面都是些普通的水果，秦欢挑了个苹果，然后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钟念，好像没人帮忙处理这个苹果她今天就要饿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钟念已经完全意识到秦欢想要做什么了。她心里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她看来，秦欢根本没必要做这些事啊。不管是用病重诳她过来，还是试图挽留她，放下身段撒娇扮可怜。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答案呼之欲出。钟念有些不敢相信，难以平静。
　　但当她接过秦欢的苹果帮忙削皮，在手里有点事做的时候，思绪又慢慢被平缓的沙沙声理顺，觉得可笑。
　　怎么还能不吸取教训呢？
　　秦欢可能是工作需要，可能只是觉得这样草率分手没有道理，她奇怪的讲究总是很多……也可能是迟来地意识到喜欢她。然而最后这种可能太小了。
　　钟念受够等待她的回应。
　　她分手不是一时冲动，是太累了。即使秦欢真的喜欢她，她也不觉得自己还有维持这段感情的精力。
　　钟念从没有想得那么清楚过。
　　她不应该来这里，也不应该再纵容秦欢的撒娇，这会让她之前的表态都失去意义，变成一时赌气。
　　她应该做的就是削完这个苹果，然后立刻回去，再也别联系。
　　病房里短暂陷入安静。
　　钟念没说话。秦欢也在思索，说些什么才能让钟念留下来呢？
　　秦欢从没觉得挽留一个人是这么困难的事，或者说她很少有需要去留住谁。
　　类似的时刻得追溯到她特别小的时候，父母都工作忙不着家。但那会儿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从小就没有父母应该陪在身边的概念，反正没有他们，也会有保姆和生活助理陪她玩，陪她学习，有什么必要非要去留住父母？所以留不住也就算了。
　　现在秦欢特别想留住一个人，却发现她毫无办法。
　　她们分手了，所以秦欢没办法作为女朋友理直气壮地要求钟念留下来；而失去这层关系后，秦欢格外奇异地发现，她们居然一点交集都找不到！
　　在钟念削完苹果皮之前，秦欢灵机一动，终于想到，“钟老师，你妹妹不是在参加那个选秀综艺吗？今天林菱会来，她是这个节目的导师，你要不要等她过来问问？”
　　啪嗒。连着的长长一卷苹果皮落进垃圾桶，钟念把刨子轻轻搁在床头柜上，说：“不用，我之前问过她了。”
　　“……”
　　“你们很熟吗？”
　　秦欢微妙地警觉起来。
　　她想到上次和钟念谈起这个话题，钟念说“已经解决了”——帮忙解决的人是谁？当时她没有深想，现在却从这个回答里品出不一样的意味。
　　“还行。”主要是因为郑维武熟起来的，这是林菱的私事，钟念总不能透露给秦欢，何况她现在也没必要向秦欢解释什么，于是含糊地说，“总之她会帮我关照我妹妹的。谢谢你费心，但不用麻烦了。”
　　“哦……”
　　可她越语焉不详，秦欢越是觉得她们瞒着她什么。当然不至于怀疑两人的品性……她就是有点控制不住地闷闷不乐，还有点发酸。
　　钟念真的要走了。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这个动作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都代表着一种“我想离开了”的信号。
　　秦欢找不到其它话题，终于只能直面那件她想谈又不想谈的事，放轻声音喊她：“钟老师……”
　　钟念放下手机看她。
　　“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我还有别的事。”钟念的表现平静又疏离，“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秦欢看她这个模样就觉得心里堵着一块，难受地说：“可我现在很想你留下来。”
　　“……”
　　钟念这时候当然可以绝情地说“那是你的事，我没有义务”，但她又很难说出这样的话。
　　最终她说：“秦欢，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这句话里流露出些许疲惫，或许是长途奔波带来的，也或许是这段感情残留的余韵。
　　秦欢察觉到这一点后沉默了。
　　之前一直都是秦欢坚持想要好好谈谈，她觉得她们之间的问题肯定来源于误会，解释清楚就好。
　　但这一刻直面钟念的情绪，她忽然发觉，自己可能想错了。
　　俗语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社会上也常把处事圆滑当做一个人成熟的表现。这种圆滑通常体现在，不论你对一个人有什么想法，都最好维持表面的和谐。
　　秦欢虽然不喜欢这种处事风格，但她是明白的。有的问题直白的沟通并不能解决，而是会让局面走向不可挽回的方向。
　　比如此时此刻。
　　但秦欢还是不想放弃。
　　她想最后努力一下，于是回避有些尖锐的核心问题，拿起被搁置的剧本说：“她们都不肯陪我对戏，我要保持感觉的呀。钟老师，帮帮我吧。”
　　好在钟念这次没有拒绝，而是沉默片刻后接过剧本，“最多半小时，我真的要走了。”
　　半小时也好。
　　秦欢指了需要对戏的那段给钟念看，是那天她演过的，在奶茶店的那一段。
　　剧本很简单，对场面的描述只有一句“陈珊走进店里，王博在等她”，然后就都是对话。
　　钟念看过一遍，前面都是“王博”在说些琐事，而“陈珊”的台词很少，像是不知道怎么应付，又在尽力捧场。
　　最后两句话，是王博说：“上次你提过的游乐园，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我有两张票。”
　　陈珊却道歉：“对不起啊学长……我要准备考研，可能没时间。”
　　哪怕不知道前因后果，钟念也能大概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
　　况且旁边填满秦欢密密麻麻的分析注释，随便扫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钟念扮演的是“王博”，她不会演戏，没有什么演员的台词功底，带学生朗读课文还行，这种台词就念得干巴巴的。
　　好在秦欢不会受影响，她快速地进入角色，病床上的人就从秦欢变成压抑着什么思绪，欲言又止，又不忍心让对方感到尴尬和冷场的“陈珊”。
　　总共没几句词，很快念到最后。钟念问：“上次你提过的游乐园，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我有两张票。”
　　她的声音舒缓平静，和剧本的情境完全不搭。可秦欢瞬间又回到当时在奶茶店的心情，而且还要更强烈、更……难以入戏。
　　这里是医院，不是拍摄场地；对面也不是和她对戏的男演员，而是钟念本人。
　　秦欢尤其地放纵自己，她再次浮现那个想法：钟念在说出那番话时，是这种心情吗？这种不想放手但又无望的心情？
　　……可是，为什么不和她说，问问她的想法呢？
　　于是钟念就看见“陈珊”先是露出百般纠结的忍痛神情，好似要给出那个回答，在最后一刻，却抬起眼看她。
　　用秦欢，而非“陈珊”的那双眼睛看着她，带着某种执着和不自知的傲气。
　　秦欢说：“好啊。”
　　如果是我，肯定不会放弃你的啊。
　　“……”
　　钟念捏紧剧本，又慢慢松开力道，垂眼抚平纸张。
　　此刻的病房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她把剧本放回去的声响。秦欢的缄默，像是在等待某些回复。
　　“你说错台词了。”
　　最后，钟念这样说。


第27章 
　　钟念对着住院部大厅里的自动贩卖机出神。
　　她站得太久，后边有人问：“不好意思啊妹妹，你要是没想好，可以让我先买吗？”
　　钟念恍然回神，让开路，“啊，抱歉。你先吧。”
　　那人对她笑笑，动作很快地买完饮料离开。钟念也察觉自己站的位置不对，随便选了盒牛奶，把这里让给需要的人。
　　牛奶是热的，隔着纸盒包装，微热的温度贴着手心，在打着空调的室内恰到好处。
　　钟念插进吸管，混合麦香的乳制品味道让她稍作镇定，可以冷静思考刚才的事。
　　……或许也不用想太多。
　　毕竟不管秦欢是什么意思，钟念都已经拒绝了。
　　那之后林菱恰好前来探病，钟念自觉气氛尴尬，不想打扰她们好友谈话，找了个理由避出来。
　　钟念当时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否则就该直接道别。
　　事到如今还在受秦欢的举动影响，她自己都深觉恨铁不成钢。可事实如此，没法否认。
　　她的包还落在病房里。
　　钟念自嘲地笑笑，决心在底下再站一会儿，就上去拿了东西告辞，一秒钟都不要再多待。
　　她在心里决定好，却有人踩着哒哒的高跟鞋走到她身边，喊她：“钟老师。”
　　钟念抬头，是纪茴茴。
　　“……纪小姐。”
　　本身就不相熟，之前在电话里的沟通更算不上愉快，钟念这声招呼显得很生疏。
　　纪茴茴仿佛全然没察觉，对她歉意一笑，“这次的事是我自作主张，给钟老师添麻烦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钟念能怎么说呢？她总不能当场把纪茴茴骂一顿，没到那个地步。只好不冷不热地回一句，“没什么。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纪茴茴还要说：“实在对不起，至少让我负责来回路费吧。”
　　钟念拒绝了。
　　纪茴茴看她这样的态度，就知道她和秦欢的事恐怕进展不顺利，暗自叹气。
　　纪茴茴是秦欢的经纪人，当然是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即便知道擅作主张把钟念喊来，会让秦欢不满，也还是这样做了。
　　秦欢平时万事不经心，有时甚至显得凉薄。正因为这样，一旦被她挂在心上，就对她影响极大。
　　在纪茴茴看来，不管这次钟念和秦欢是重归于好还是就此了断，对秦欢来说都是件好事。
　　所以纪茴茴全当对现状一无所知，劝说钟念。
　　“我从来没见过秦欢对谁那么上心。”她说，“你知道她有多重视工作的，这次都影响到电影拍摄了。”
　　那是因为秦欢会和她交往，本来就和这次的电影有关吧？钟念觉得她或许是太入戏了。
　　但不论这件事秦欢有没有和经纪人谈起过，她都不想拿出来说，因此只是保持沉默。
　　纪茴茴没有被她的冷待劝退，继续说：“钟老师，她真的很在意你。你还记得上次被偷拍的事吗？如果让她自己做决定，应该会选择公开关系吧。可那时候联系不到她，情况紧急，我看有人要爆料你的个人信息，怕给你们添麻烦，才选择压下去……那阵子事情太多，没记得和你通个气，也是我的问题。”
　　钟念当然还记得。
　　毕竟才过去没多久，而且分手的那天，秦欢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反复纠结这事……
　　原来她是想公开的吗？
　　要说意外，钟念也不是很意外。这确实像秦欢会有的想法。
　　可她现在知道这个，又能怎么样呢？再干晾着纪茴茴也不好，钟念岔开话题，“联系不到？”
　　“你还不知道吗？”
　　纪茴茴看起来很惊讶，“那档节目说是旅游综艺，其实就是把艺人扔到偏远山区受苦。偏偏节目组里有秦欢的私生粉混进去……就出了点意外。”
　　钟念一怔。
　　她关注秦欢许多年，当然知道“私生粉”是什么东西。
　　“秦欢当时通讯工具都丢了，一个人在山里被困了两天。”
　　事情过去有一阵，纪茴茴没说得太详细，但听起来还是让人提心吊胆。她叹了口气，苦笑，“结果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你，然后请假赶回去。”
　　钟念完全不知道出过这种事！
　　秦欢当时只说是请假回来，别的一句都没向她抱怨。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纪茴茴接了个电话离开，钟念还捏着牛奶盒站在原地。
　　她回想着那天和秦欢见面发生的事，心情尤其复杂，但比起感动，更多的是如鲠在喉的愧疚。
　　钟念深吸一口气，喝完手里的牛奶，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按了电梯上楼。
　　回到病房时林菱不在，她的手提包搁在茶几上，应该是临时有事离开。秦欢的点滴已经挂完了，吊瓶被撤走，她就躺下用被子蒙着头，好像不是很愿意看到来人。
　　钟念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椅脚拖过瓷砖，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明显。
　　秦欢当然听到了。
　　她在钟念靠近病房时就知道是谁来了，所以才摆出这幅样子。听着对方拧开房门，走到床边坐下，也一动不动，仿佛突然失去听觉。
　　这固然是很幼稚的行为，但在钟念面前这样做，她却不觉得有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钟念面前，她好像就端不起来了。
　　“秦欢。”
　　钟念喊她的名字。
　　秦欢很想不应声。她可是刚刚被拒绝了哎！
　　但到底不敢赌钟念的耐心，还是不情不愿地拉下被子露出脸，闷闷地看回去。
　　本以为会看见一张冷淡的脸，谁知听到钟念说：“对不起。”
　　秦欢愣住，“为什么道歉？”
　　她确实想过两人说开后钟老师乖乖道歉和好的场面。可真的听到钟念说“对不起”，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反倒产生事情脱轨的怪异心慌。
　　短暂的安静里，空调气扇转动，冷气徐徐而出。
　　钟念停了一会儿，说：“之前……我们之间的事，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不能把责任完全推给你。”
　　“……”
　　不止是出于愧疚，开口道歉后，钟念久违地感到轻松和释怀。
　　她之前的感情并不是没有得到回应，更不是在白白浪费时光。不论秦欢是怎么想的，至少她对待她们的关系是用心的。
　　因此钟念坐在这里，想把话说清楚，尽管这样几乎算是敞开内心的行为，对她来说很困难。
　　“我其实很没有安全感。”
　　钟念努力组织措辞，“我们相差得太远了。失去情侣的身份，生活里连一点交集都找不到，像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哪怕是一点小事，我也没法不去在意。可能你不会这样觉得……但在我眼里，是这样的。”
　　秦欢无话可说。
　　如果放在之前，她确实难以理解这番话，会有大把的话来反驳钟念——什么叫太远了？她们都住在一起，还不算近吗？失去情侣的身份就没有交集，那就不要失去啊。
　　可偏偏是现在。
　　秦欢正深刻地体会着这种心情，恐怕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这份不安。
　　所以，哪怕预料到钟念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她想听的，也想不出话来阻止。
　　“……这样真的太累了。但我想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我没法调整心态，也没有那么多心力去维持这样的感情。”
　　“所以对不起。”钟念顿了顿说，“别在意我之前的话。是我不好，是我做不到坚持下去。”
　　钟念静静地望过来。
　　短短离开的一段时间，她的态度比起之前温和许多，这段话的语气可以用诚恳来形容。
　　……可秦欢并不觉得高兴。
　　她宁可钟念像之前那样表现冷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
　　虽然没有一句话是在指责，秦欢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内疚，如浪潮席卷拍岸，在心里久久不息。
　　钟念已经说完自己的话，在等待她的回应。
　　秦欢张张嘴，有很多想说的，但好像都不是那么合适。好似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让她连发声都感到困难。
　　最后秦欢说：“我们的关系……对你来说是负担吗？”
　　这个问题尖锐得有些伤人。
　　钟念犹豫片刻，“……不能这么说。”
　　秦欢已经从她的迟疑里得到真正的答案。
　　钟念这回真的离开了。
　　秦欢对着墙上黑着的电视屏幕发呆。助理在敲门，问她要不要吃饭，她懒得应。
　　秦欢在想钟念。
　　想着她现在走到哪里，下楼了吗？离开医院了吗？
　　秦欢知道的。这次分别之后，大约就真的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失去转圜的余地。而确实就如钟念说的，她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做不成情侣，连普通的朋友都算不上。
　　秦欢不觉得自己是个拿起放不下的人，她们的感情也没到非谁不可的地步，也许等她忙过这阵，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甘心。
　　助理没等到回应，想想还是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喊她：“秦姐？你睡着了吗？”
　　“……没有。”
　　秦欢说完这两个字，沉默半晌，对她伸出手，“你手机给我。”
　　“啊？哦哦……”助理也不问她干嘛，翻出手机解锁递给她。
　　秦欢在助理的通讯录里翻到钟念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谢天谢地，钟老师还没把助理拉黑。通话在两声之后被接通，熟悉的声音“喂”了一声，伴随车流来去的嘈杂，鲜活地跳入耳中。
　　“钟老师。”秦欢问她，“我们这算是恢复单身了吗？”
　　“……”
　　半晌，那边“嗯”一声。
　　秦欢都能想到钟念现在脸上的神情。
　　如果她们此刻面对面，她应该会用有点无奈，又有点头疼的眼神看过来，像是看课堂上捣乱的问题学生……
　　秦欢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忽然笑起来，反正不是高兴。
　　她现在的心情和高兴南辕北辙，更像是吃到半生不熟的柿子。
　　忍着嘴里的涩意，她笑着说：
　　“那钟老师，我可以追求你吗？从现在开始。”


第28章 
　　九月，新学期开始。
　　钟念探望秦欢回来，一直参与各种培训，杂七杂八的事持续到开学前。刚开学的这一段时间又有各种事要忙，直到接到好友的电话，才想起高中校庆的事。
　　“要去的吧，郑老师特地给我发了邀请函啊。”
　　钟念正准备出门去学校上班，边穿外套边开着免提说话。
　　郑老师是当时她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好友开玩笑，“郑老师好偏心！怎么我就没有特殊待遇啊。我闲人一个，你要去的话我俩一起呗。听说学校还邀请了秦欢哦，这你不趁机会问她要个签名吗？”
　　钟念一顿，把外套拉平。
　　她这一个多月都没再去关注秦欢的事，突然从别人听到这个名字，还有点不习惯。
　　钟念说：“我又不是粉丝，要签名有什么用。”
　　“行行你不是。”好友是知道她有多关注秦欢的，“那要张签名也不亏啊，大明星哎。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应该不会吧。秦欢还在拍戏，估计没这个空闲。
　　钟念没把猜测说出口，岔开话题随便聊了两句，换完鞋就挂断电话，推门出去。
　　钟念租的公寓每层两套房子，之前和她同一层的邻居是对年轻夫妻，上个礼拜刚搬走。
　　今天钟念一出门，就看见隔壁的门开着，搬家公司的人抬着家具进进出出。
　　指挥他们的是个穿条纹西装套裙的女人，看见钟念出来，连忙招呼人让开路，给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您先过吧。”
　　“谢谢啊，没什么的。”
　　这么快就有人搬来了吗？
　　新邻居挺有礼貌。但现在城市邻里间来往没有那么密切，钟念好奇心有限，并不多关注，直接上班去了。
　　路上叮咚一声，之前好友提到过的人发消息过来。
　　【秦欢：钟老师，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钟念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对象，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天离开医院时接到的电话。
　　钟念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她本来以为把话说开，秦欢应该就此放弃了。
　　然而秦欢偏偏说了那种话……之后又不见“追求”，最多被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后，隔两天就来找她聊两句有的没的。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假如秦欢真的付出什么行动，钟念大可正面拒绝。
　　但对方除了那句话，什么越线的表示都没有，反而只保持最低程度的联系，分不清是否放弃那个想法。以钟念的性格，也做不出太伤人的应对。
　　就像这样，钟念思来想去，怕她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没耽搁太久，回复了。
　　【N：你说】
　　【秦欢：如果要选宠物，你是猫派还是狗派？】
　　【N：……】
　　钟念无语。
　　她还真顺着想了想——肯定不会是狗派。至于猫，她的感想比较复杂，一方面猫狗的外表在很多地方都共通，让她喜欢不起来；另一方面，猫相比狗更独立省事，作为宠物她倒不讨厌。
　　非要二选一的话，她是猫派。可是……
　　【N：龟派吧】
　　养乌龟最省心了。还不用担心寿命问题，养得好比人活得长。
　　“……”
　　上午难得没有戏份的秦欢坐在酒店套房里，表情深沉地放下手机。
　　最终还是逃不过狗头军师命运的助理坐在她对面，见状心知不妙，提心吊胆地问：“秦姐，怎么样？”
　　助理被抓过来给秦欢的追人大计做参谋，其实是很苦恼的：她真的没什么恋爱经验啊！
　　但老板有问题，又不能视而不见或者搪塞过去。好在她本人没有经验，恋爱剧看得却不少，被问起怎么自然接近追求的人，灵光一闪，想到前几天看的言情剧，男女主因为遛狗结缘，就提出这个似乎挺靠谱的办法。
　　不过看来这招没法起效了。要用宠物当接近对方的契机，前提是这只宠物她喜欢。
　　而秦欢沉吟片刻，问：“乌龟，能带出门遛吗？”
　　“……”
　　助理诚恳地说：“应该不行。”
　　计划夭折，秦欢有点烦恼。
　　她当然没有忘记那天说的话。只不过她很清楚，现在的情况急于求一个结果，只会得到钟念的拒绝，就连频繁的接触都会适得其反。
　　秦欢这次可是做足功课的，发誓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她和钟念的生活交集确实少得可怜，操之过急不行，顺其自然更不行——她知道，钟老师可是很受欢迎的！万一她还在这优哉游哉，其他人抢跑了怎么办？
　　养宠物这招行不通。秦欢想了想，找出高中班主任的聊天框。
　　前些日子对方问她要不要回学校参加校庆，秦欢最初不想影响拍戏行程，是准备直接拒绝的，想到钟念才犹豫了，说要看有没有时间，现在果然派上用场。
　　虽然不知道钟念会不会去……
　　秦欢本来想问问班主任，转念一想，她们又不是一个班的。这么多年过去，班主任都未必记得自己带过的学生，何况关注另外班级的？
　　……所以为什么，当时她们没分到一个班呢？
　　秦欢最开始知道两人读过同一所高中只觉得惊讶，现在回想起来，却多了份糖霜般的滤镜，好像这是某种缘分的证明，同时有些可惜——如果当时她们是同班同学，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着不存在的事，不自觉地对手机屏幕露出笑意。
　　助理看她这样，乖觉地保持安静。
　　钟念还不知道自己会在校庆上看到什么惊喜。
　　开学几天，她找回作为老师的工作状态，用工作把时间填满，她就很少有空闲去想别的事，包括秦欢。
　　这天她回到家里写教案，意外接到林菱的电话。
　　“喂？”
　　已经是深夜，十点多接近十一点，电话那头半晌没声音，钟念听到车流的喧嚣，应该是在大街上，有点怀疑对方出了什么事，“林菱？你在听吗？不方便说话？”
　　“我……可以麻烦你来……”
　　林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了地址，又立刻从某种状态回过神，放弃地说，“没什么，算了。打扰你了。”
　　“我这就来。”但钟念听她的情况不对，没给她反悔的机会，“你在哪？可以发定位给我吗？”
　　林菱沉默片刻，报了个有名的娱乐会所地址，离钟念这里不远。估计就是这样，她才会想到打电话过来吧。
　　钟念在那附近接到了人。
　　林菱没在娱乐会所门口等，而是找了家便利店。
　　她在秋天晚上穿着单薄的白色小礼服，裙子上被泼了酒，还是湿的，头发有点乱，散下来挡住了脸，虽然戴着口罩，却挡不住眉目间疲惫的神色。全身上下只带了一部手机。
　　“没事吧？”钟念问她。
　　“没事。”林菱对她笑笑，勉强维持着社交能力，“谢谢你啊钟老师，大晚上的这么麻烦你。”
　　钟念就没追问了。她和林菱的关系也算不上多么亲密，能无所顾忌地打探对方隐私，只是有时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而已。
　　但林菱嘴上说没事，钟念问她回哪里，她却半天没说出话，好像哪里都没地方去。
　　钟念就说：“如果不介意可以在我那住一晚上，离这里还挺近的，省得我再跑来跑去了。”
　　林菱没有拒绝。
　　正好在便利店这里买了借宿要用的东西。钟念家里没有客房，好在沙发够宽，当小床用没什么问题，秦欢之前还会躺在这午睡。
　　这么一想还挺荣幸。
　　钟念想，这屋子前后住过两个大明星，宣传宣传说不定能成为什么网红打卡圣地呢。
　　第二天是周六。
　　钟念良好的生物钟让她七点钟就自然醒了。林菱比她起得还早，甚至去外面跑完一圈，买了早饭回来。
　　“不知道你吃不吃香菜，我就没让他们加。”林菱把早饭放在桌上，“抱歉，我去洗漱一下。”
　　“啊，没事……谢谢。”
　　好久没大早上在家里看到别的人，钟念都不习惯了。
　　她解开早餐袋子，是煎包和豆腐脑，豆腐脑的佐料还是分出来装的，大概是拿不准她是甜党还是咸党。
　　早餐只有一人份，不知道林菱是吃过了还是没打算吃。钟念看她的气色也不太好，大约昨晚睡得并不安稳。
　　但林菱没有要倾诉的打算，钟念也不打算问。她刚坐下来准备吃早饭，门铃响了。
　　“找谁？”
　　钟念打开门前的对讲机。
　　外面的人站在摄像头下面，戴着鸭舌帽，看不见脸，只能看出是个年轻女人。
　　那人做作地清清嗓子，“你好，我是你的新邻居。嗯，刚搬过来，过来打声招呼。”
　　“……”
　　话没什么问题，这个声音……虽然刻意捏着嗓子，但怎么这么像是秦欢？？
　　钟念一边否认这怪异的想法，一边满怀狐疑地打开门。
　　门外的人拉起帽舌，露出底下那张艳如朝霞的脸，水润多情的眼睛一眨，“你好新邻居，我姓秦，很高兴认识你。”
　　钟念：“……”
　　她在想要不要把门关上。
　　正好这个时候，洗漱完的林菱从里面走出来，问：“钟老师，我把这个放在这里……啊。”
　　两人一里一外对上视线。
　　秦欢轻快的笑容顿时定格在脸上，像是张拙劣的油画。


第29章 
　　我就知道！
　　不抓紧是不行的，钟老师对别人太没防备心了。
　　秦欢在心里这么想。她把准备的拜访礼物，一个精致的甜品盒子搁在餐桌上，人也跟着坐下来，和林菱面对面。
　　“好久不见啊。”林菱先笑着问候，“没想到你也住这里，早知道就不用打扰钟老师了。”
　　秦欢闷闷地说：“我是刚搬来。下次可以住我那。”
　　当然最好不要有下次。
　　气氛有点尴尬。
　　虽然在场的三个人，谁都清楚昨晚住在一起的两人并没有那样的关系，但就是微妙地尴尬。
　　钟念碍于林菱和秦欢的朋友关系，不得不把人放进来的时候，就预料到这个场面。
　　她平静地坐在两人中间，拿出早饭，“我先吃个饭，不介意吧？”
　　秦欢立刻说：“你先吃，不用管我。”
　　钟念就吃自己的。
　　另外两个人起了个电影的话题聊起来，聊得不算认真。秦欢的注意力全在钟念这边，看到她把豆腐脑的调料配菜拌进去，还多嘴说了句：“没有香菜啊。”
　　解释林菱的体贴未免太麻烦，钟念就随口应声：“嗯，我不吃香菜。”她确实不喜欢香菜的味道。
　　“那太好了。”林菱忽然笑眯眯地说，“看来我没让老板加香菜是对的。”
　　这话放在这里难免有点拱火的味道。钟念不信她察觉不出来，转眼看过去，林菱悄悄对她合掌眨眼，像是恶作剧之后的道歉。
　　钟念无言以对。
　　奇怪的是秦欢也不说话。本来她从看见林菱后就仿佛憋着一股劲，现在却不知道想起什么，像被扎破的气球，气都漏光，只剩瘪瘪的一张，咬唇看看钟念，“哦”一声后恹恹地垂下眼，好似围着主人转圈却无缘无故被踹了一脚的狗。
　　林菱原本是察觉她的针锋相对有意激她一下，这下倒后悔了，连忙准备退场，拿起手机看一眼，“哎呀，都这个点了。我还要去接我儿子，就先走了，谢谢钟老师，衣服回头还你啊。”
　　秦欢一愣。
　　等林菱都走了两分钟，才转头茫然地问：“她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钟念：“……我以为你们认识得更早？”
　　是啊！明明不管哪边都是她认识得比较早啊。
　　可现在另外两个人好像背着她关系特别要好。钟念知道林菱有儿子的事；而自己被赶出去了，林菱还能住到这里来。秦欢颇有些不是滋味。
　　最难受的是，现在闹脾气钟念也不会来哄她了。
　　秦欢只能在心里哼哼唧唧，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那她昨天怎么会住在你这里啊？”
　　钟念说：“刚好碰上了。”
　　说了等于没说。秦欢问这个本来也不是想要什么确切的回答，什么回答都没有钟念肯过来哄她一下有效——偏偏这个最不可能。
　　秦欢撑着脸看钟念吃东西。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从前她们就很少有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钟念要上班，而秦欢又和她吃的不一样，当然不会特意去等她，倒是常常看着她吃。
　　但以前的气氛肯定不会这样僵硬，钟念看她在这边坐着没事做，就会问她“怎么了”。
　　现在只能她自己找话了。
　　秦欢心里难受，话里多少带出来点，“这么巧啊，钟老师你开个班就叫《怎么捡当红女明星回家》好了，肯定很多人报名……”
　　她的话倒和昨天钟念的自我调侃对上。
　　钟念有点想笑，抿了下唇忍住，正好吃完饭，把包装袋收拾好，淡淡对她说：“拜访完了吗？”
　　秦欢微微睁大眼睛，“钟老师，你不会想赶我走吧？”
　　钟念只好说：“我等会儿要出门，没办法招待你，不好意思了。”当然出门是假，赶人是真。
　　秦欢就这么被请出去了。
　　钟念在她离开后松了口气。
　　其实她是有些头疼的。秦欢为什么突然搬到这里来，为什么刚刚那个表现？她不能装傻说不懂。
　　正因为这样，才要更清晰地表明自己划清界限的态度。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
　　钟念有点难以控制的怅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反而是分手之后，秦欢才表现得像是爱上她了。
　　好在秦欢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也或许是有工作，被钟念拒之门外后，她没再上门。
　　这让钟念稍微放下点心。
　　那盒甜点她周一带去学校和同事分了。下午没课，她提前请过假，回高中参加校庆。
　　去学校之前，钟念先开车到约好的地方接好友杨桃。
　　在学校门口迎接她们的是高中的班主任郑老师。时隔好几年，在学校里逛了一圈故地重游后，她们坐在以前举办文艺晚会的大礼堂里看校庆节目。
　　钟念以前还是学生，每年都要坐在这里看秦欢跳舞；现在回来参加校庆，一晃神，好像又听见主持人在报幕时提到秦欢的名字……哦，不是好像，真的是她。
　　难怪她拍摄期间突然回来了！原来是因为校庆。
　　伴随欢迎的掌声，后面的学生群体里一阵骚动，而秦欢踩着高跟鞋上台。
　　她扶着话筒致辞，手腕雪白纤细，摇曳的水蓝裙摆泛着水波一样的光。这样明艳大方地往上面一站，底下的声音就渐渐小下去，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只有她清悦的声音回响在礼堂内。
　　这场面一时让钟念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乱感。
　　杨桃在旁边和她咬耳朵，“秦欢居然真的来了哎！等会儿要不要去问她合个照要个签名？”
　　“……算了吧。”
　　钟念回过神，跟着别人鼓掌。
　　然后秦欢开始唱歌，一边唱一边用眼神巡视场内，最后目光停留在她们这个角落，忽然笑了一下，眼角贴的水钻闪过亮晶晶的碎光。
　　杨桃被这个笑容杀到，轻吸一口气感叹：“美女啊，果然本人还是比镜头里好看多了。”
　　钟念含糊地应一声，避开目光接触，“……我去下洗手间。”
　　杨桃坐在外侧，边让开道让她出去，边用那种“你爱豆在台上唱歌你居然中途跑洗手间是不是有点问题”的诧异眼神看她。
　　钟念这一去就半晌没回来。
　　直到秦欢唱完歌下场，杨桃眼睁睁看着她走到她们前排的位置，和人聊了两句天，就空出一个位置坐下来了。
　　钟念不见人影。杨桃等不到她回来，替这位秦欢的粉丝遗憾了两秒钟，大着胆子凑过去打个招呼，问她能不能合照。
　　“可以啊。”
　　秦欢认出她了，钟念那个家里有山种水果的朋友。
　　她刚刚还看见她们俩在座位上说悄悄话，可现在另一个人不见了，“你是杨桃吧。钟老师呢？”
　　杨桃还在想秦欢说的是哪个老师？她们高中没有老师姓钟啊——等注意到她目光的落点，顿时反应过来，“……哦，她去洗手间了。你们认识吗？”
　　秦欢笑笑说：“认识。”
　　杨桃总觉得这个笑容蕴含的意味十分复杂。
　　她拿到合照默默坐回去，看着秦欢对附近的出入口频频投去目光。但又过了五分钟，钟念还是没回来，杨桃都要怀疑她掉坑里了，低头给她发消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再一抬头，秦欢也不在座位上了，水蓝的裙摆消失在出口的门后面。
　　杨桃：“……”
　　她感觉好朋友瞒了她一个巨大的八卦。
　　钟念正准备回去。
　　大礼堂的洗手间平时是闲置的，基本没人用，估计是为了举办校庆紧急打扫过，还算干净，但空气清新剂也压不住那深重的霉味。钟念好几年前文艺晚会时来过这，那时门锁就是坏的，现在还是坏的，甚至生了锈。
　　好在她也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问题，只是找个地方抽烟。抽完嚼颗薄荷糖，提神醒脑，顺便接了个同事的电话，人就清醒多了。
　　手机被搁在洗手池边上，屏幕一亮，就是杨桃的消息。
　　【双木：你和秦欢怎么认……】
　　后面显示不全。
　　但钟念已经猜到了。她思考了下杨桃怎么知道的这回事……然后开始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提前回去上班。
　　走廊外面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逐渐往这里靠近。
　　钟念有所预感，回头果然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洗手间门口。秦欢今天特意打扮过，比从前在家里那不施粉黛的样子更加艳光四射，美丽得近乎灼眼。
　　“钟老师，这么巧啊。”
　　两人四目相对，秦欢微笑着眨眨眼，顺手带了下门，门锁响起细微的撞击声。
　　她的惊讶和喜悦都恰到好处，好像不是特地跑来堵人的。
　　钟念无话可说。
　　她总不能说“是啊好巧，都来洗手间”，于是点点头，拿起手机要走，“请便。”
　　秦欢又不能拦着不让她走。
　　但钟念越过她拉了下门，没打开，好像锁住了，再转门把手……是坏的，根本转不动。
　　门打不开了。
　　在里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当然不是秦欢故意的！她就算要找个地方和钟念单独说话，也不能是发霉的厕所里吧？
　　她面对钟念的目光，举起手表示无辜，“我就是随手一关……”
　　钟念：“……我给朋友打个电话。”
　　而杨桃接到电话，先嘲笑她两分钟，又追问她和秦欢的关系。
　　钟念看看对面的始作俑者，敷衍她两句，挂断电话后，狭小的室内就是一片尴尬的安静。
　　这里没什么阳光，有点阴冷。
　　秦欢抱着手臂，还在思考怎么趁机会打开话题，先听到厕所深处幽幽的一声呜咽。
　　她一愣，立刻抓住机会，“钟老师，你听到刚刚的声音了吗？”
　　钟念当然听到了！
　　她比秦欢反应大得多，立刻退后一大步，几乎要贴着门站。
　　秦欢没想到她这么害怕——以前她们俩看恐怖片的时候，钟老师明明反应很平淡啊？
　　秦欢马上安慰她说：“别怕啊。没什么的，听起来像是小猫小狗……”
　　钟念绷着脸说：“我听出来了。”
　　就是听出来可能是狗崽子，她才紧张！
　　秦欢还没意识到她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循着声音走进去，找到了一窝出生不久的小狗，挨挨挤挤地睡在纸箱子里，底下垫着校服外套。
　　她逗了会儿狗，转头发现钟念没跟上来，就又赶紧出去了。
　　“真的是狗。”秦欢试图安抚她，“可能是哪个学生偷偷养在这里的。大狗不知道哪去了。”
　　钟念更难受了。
　　她听到里面又传来小狗呜呜咽咽的叫声，而秦欢刚进去转过一圈，想到这人可能刚摸过狗，她就浑身发麻，难以忍受，“——你离我远点。”
　　秦欢终于发现不对了。
　　“钟老师……你怕狗啊？”
　　“……”
　　在钟念等于默认的沉默里，秦欢想起以前很多次她发给钟念的狗狗视频狗狗照片，啊一声，干巴巴地说：“……我都不知道。怎么不和我说啊。”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像话。
　　更让人难受的是，钟念站得离她远远的，抱着手臂好像在忍耐，用格外冷淡的声音回答说：“没什么必要。”
　　分明是普通的一句话。
　　却像是干咽的药片，令秦欢从舌根泛起苦意。


第30章 
　　杨桃来的很慢。
　　……或许她已经够快，但对钟念来说，这种情景下的每一秒钟都像是拉长的，过得分外慢。
　　杨桃带人来解救她们时，钟念在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开锁并不顺利，门锁锈得太厉害了，都不知道刚才是怎么锁上的，最后只能找人踹开。出来后学校这边的负责人诚恐诚惶地连连赔不是——钟念猜主要是对秦欢的。
　　杨桃和钟念吐槽，“学校这门吧，这么多年还没修我也是服了，简直是当年的事故再现啊。”
　　“什么事故？”
　　秦欢应付完负责人，走过来刚好听到这句话，很自然地接话。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平时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方才洗手间里的落寞。
　　钟念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
　　可她的打岔的话慢一步。杨桃听秦欢问，就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你应该都不记得了吧。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和我们班同学大晚上去废弃的旧校舍探险，也是不小心被关起来了，然后是你把我们救出来的。那之后我们都是你的粉丝！念念也是，对吧？”
　　秦欢怔了一秒，看向钟念。
　　“……对。”钟念没有否认，只是很快说，“以前是。”
　　钟念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喜欢上秦欢的。
　　那天，其他同学大晚上的受了一场惊吓，都有人来接，或吵吵闹闹，或温声细语地回家去了。而她不敢给舅舅舅妈打电话，怕他们觉得她麻烦——其实也没必要打，她骗他们说是在同学家补习，会晚点回去，只要她现在回去，今天的意外就是没发生过。
　　钟念打算得很好。她陪着闺蜜杨桃等到她父母来带她回去，然后假装接了个电话，和留校的老师说家长在街上等。其实她手机早就没电了。
　　老师没深究，让她走了。
　　虽然走出学校没多久，那个发现他们被困在废弃校舍的女孩子就追上来，拍了下她的肩膀。
　　钟念有一瞬间被吓到了。
　　她以为独自走一段夜路不算什么，谁知真正实践时，每一步都令人惴惴不安，好像街角黑漆漆的阴影里都是鬼影在蠢蠢欲动。
　　哪怕不会遇到什么坏人，路上还很可能会出现流浪狗啊。她想到那个场景就腿软。
　　被拍肩时她正精神紧绷，心跳都漏掉一拍。
　　然而当背后拍她的女孩子从黑暗里跳到路灯下方，灯光水波一样倾泻，从她黑亮柔顺的发丝流淌到脚尖，惊吓就变成了剧烈的心动。
　　那个女孩子穿着宽大的运动校服，依然显得纤细高挑，袖子挽起来，露出皓白的手腕，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别着亮晶晶的蝴蝶发卡。
　　比发卡更亮眼的是她微笑时的面容，带着枝头含苞的鲜活，旭日初升的朝气。
　　钟念认识她。
　　学校里很多人都认识她。毕竟是那种好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大小姐，压倒性的外貌，聪明的头脑，还很受欢迎，简直是当之无愧的校园女神。
　　但钟念从来只是听听就算了。直到这一刻，那个代表富有、美丽、聪明的符号活了过来，变成真真正正的人。
　　她站在那里，天然美好。
　　侧头盯着钟念看了会儿，没有问什么，只是笑着说：“你一个人走夜路好危险的，我送你回去吧。”
　　那段不长不短的夜路，对钟念来说是奇迹般的时间。
　　现在依然是。
　　但回忆之所以美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代表过去。过去就只是过去，所以钟念说“以前是”。陷注富
　　“……哦。”
　　秦欢不知道是否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好像试图回忆，很明显失败了，很有些闷闷不乐，“对不起，我记不太清了。”
　　钟念说：“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之前或许会因此失落，现在却只有平静——本来这就只是她一个人觉得美好的记忆，自己记得就好了。
　　可她这么说，秦欢反而像是受到打击，闭上嘴不再说话。
　　直到回到大礼堂的观众席，杨桃才小声问她：“你们是怎么回事啊？我刚刚说错话了？”
　　钟念说：“回去告诉你。”
　　她没有刻意要瞒着好友的意思，只是之前出于秦欢的公众人物身份，她们之间的情侣关系又太儿戏，为了避免给她造成什么麻烦，才对谁都守口如瓶。
　　校庆结束后，杨桃的现任男朋友来接她。她依依不舍地嘱咐钟念，回去一定要详细地、好好地和她说，才上了男朋友的车。
　　钟念送走她，和郑老师叙完旧，外边下起濛濛如丝的小雨。
　　天空灰蒙蒙的，被雨丝笼罩的世界也像是蒙了一层起雾的玻璃。
　　钟念出门前习惯看当日天气，包里带了伞，倒不至于淋雨。但她走到停车场，就发现自己的车前蹲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鬼祟身影，那人把帽子翻起来戴着挡雨，很没形象地抱着膝盖盯着积满落叶尘土的排水渠，像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弃犬。
　　钟念先是被吓一跳！随后认出这是谁，心情复杂，“……你在这干什么？”
　　那人抬起头，露出秦欢那张独一无二的脸。她不仅换了衣服还洗了妆，脸颊雪白红润，眼神十年如一日的清澈，配上这个造型，像是突然年轻七八岁。
　　“等你啊。”仿佛回到高中时代的秦欢可怜兮兮地说，“钟老师，我腿都蹲麻了……”
　　钟念没办法，伸手拉她起来。
　　“找我有事吗？”但这个动作之后，她的应对就很冷淡了。
　　秦欢明明听出来了，还要装作一无所觉，请求地看向她，妄图用美色动摇她的态度，“我助理的车开不过来，找钟老师你蹭个车嘛。不用你绕路，在百货商场路口放我下来就行。”
　　钟念说：“你有在这等我的功夫，走都走到了。”
　　秦欢就继续胡扯：“我哪知道钟老师你这么久才出来嘛。”
　　“……”
　　可能还是有回忆作祟，明知道她是在卖可怜，钟念还是产生了些许负罪感，感觉把她扔在这里就走不是很人道。
　　她叹气，“上车吧。”
　　秦欢立刻开始夸她，“我就知道，钟老师人美心善。”
　　钟念当做没听见。
　　秦欢也就刚上车的时候安分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开始各种找话题和钟念说话。只是得到的回应始终淡淡，或许是感觉受挫，或许是终于找不到话题可聊，她最终闭上嘴，任由气氛冷下来，在座位上不出声了。
　　钟念拂别人好意，心里也不是很爽快。好在只同行一段路，在秦欢说的那个路口，她找了个地方暂时停车。
　　“……我之前，是不是真的做得很糟糕啊？”秦欢忽然说。
　　钟念正好在踩刹车，车子停下的瞬间，她措不及防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副驾驶。
　　秦欢的侧脸落在阴影里，垂着眼，看起来真的有些低落，“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其实连你讨厌什么、害怕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自以为很称职很认真，给你带来的只有困扰……”
　　“不是这样的。”
　　钟念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她看来，秦欢固然不能算是个称职的伴侣，可让她谴责些什么，她也说不出口，反而找补起来，“我没觉得有那么糟糕。只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也有我不太会沟通的问题。”
　　钟念发现分手的事似乎真的对秦欢影响很大。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是有点不忍心看秦欢这幅模样，最后补充道：“你不用这样，都过去了。”
　　秦欢却很固执，“我不想过去。所以我有在好好反省，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态度诚恳得像在写检讨书。
　　钟念只能说：“那也挺好。”
　　“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
　　钟念深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她意识到这是正面拒绝的机会，撇开繁乱的情绪，话语诚恳却不乏冷酷，“抱歉。我想之前的尝试已经证明了，我们是真的不合适。”
　　“我知道……那个时候我确实不够喜欢你。所以总是让你失望，让你感觉累。”
　　秦欢对她的拒绝并不意外，却依旧有些难过，故作无事地笑，“但你还没试过和现在这么喜欢你的女朋友谈恋爱啊，或许会不一样呢？我只是想要个机会，你可以只当我是朋友嘛。”
　　钟念说：“没有朋友会做到这种程度的。”
　　“现在有了。”秦欢飞快地答，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注视着她，如同吐露最真挚的心声，“我是说，如果你不想接受，就可以只当是朋友的关心。我不是逼你立刻做决定，而是想要一个正常追求的机会，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
　　她停顿片刻，放软声音，几乎像恳求，“就是……不要不理我。”
　　不要就此将我拒之门外。


第31章 
　　钟念没能给出秦欢想要的回答。
　　其实她更想直接拒绝，但那个秦欢都这样放低姿态地请求，她发现自己实在没法说出太绝情伤人的话。
　　……这不是白费机会吗。
　　明明之前想得好好的，要坚定坚决地拒绝掉，事到临头却心软，钟念想起来就想叹气。
　　私事不顺利，工作上也都是麻烦事。第二天是周二，正常上课，钟念忙完上午，和同个办公室的李玲吃完午饭回去的路上，就逮着几个男孩子扭在一起打架，滚到了一楼厕所门口的花坛里，沾了满身的草叶子。
　　旁边还站着个小女孩在哭，边抹眼泪边跺脚喊：“我要去告诉老师！！”
　　两个正好经过的老师站在不远处，露出相似的表情：“……”
　　打架是不能不管的，小孩子没轻没重容易出事。两人连忙上去叫停，把人分开来。
　　其他小孩钟念看着都不太面熟，应该不是她教过的学生。但停战之后，被三个人压在下面的男孩子露出熟悉的脸，钟念顿时感觉到头疼了，“郑维武？”
　　“钟老师！他们欺负女生！”
　　他像是找到撑腰的人，立刻爬起来，满身碎草屑，告状的声音倒比别人都要响亮。
　　“怎么又是你们几个啊？”
　　李玲被那个女孩子抓住手，认出另外三个捣蛋鬼，头都大了，“这回又是抢女孩子发绳吗？你们又没头发要扎！”
　　那三个问题学生排排站，瞄着旁边神色严肃的钟念，大概意识到不能像往常那样蒙混过关，乖觉地低头挨训。
　　女孩子委屈地大声告状：“他们把我拉进男厕所里！”
　　两个老师再次：“……”
　　这在大人看来当然只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毕竟他们甚至记得要在厕所没人的时候把女孩子拽进去，然后就自觉得到了胜利，开始嘲笑她“进了男厕所”。
　　但在小孩子眼里进错厕所可能是件特别严重的事，所以女孩子被作弄哭了。路过的郑维武听到哭声，立刻跑过来英雄救美！然后就被按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钟念和李玲对视一眼，后者抱歉地对她笑了一下，拉着小女孩走到远处轻声细语地哄人，留下四个灰扑扑的男孩子。
　　还好钟念已经不是刚入职的新手教师，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轻车熟路。教育完恶作剧的小孩，让他们对同学道歉，还表扬了见义勇为的郑维武。等他们表达了以后能够友好相处的意愿，就把人赶回教室休息。
　　分别前郑维武期期艾艾地问她：“钟老师，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妈妈？”
　　钟念终于露出微笑，并且温柔地说：“不可以。”
　　小朋友垮着一张脸进教室了。
　　李玲送他们回教室的路上还顺便去了趟小卖部，这时摸出包彩虹糖递给她，“刚才谢谢你啦钟老师，请你吃糖。”
　　“谢谢。”
　　钟念没拒绝。
　　她知道李玲说的是之前把训话的部分丢给她的事。原本这种工作，让和那三个学生更熟的李玲来会更合适。
　　“唉……我可能是不适合当老师。”李玲忽然叹了口气，“在学生里一点威严都没有。如果我去说，他们肯定嘻嘻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不会放在心上的。还是钟老师你比较好，他们都听你的话。”
　　钟念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回想平时李玲和学生玩在一块的场面……好像是有这个问题。学生都不怕她，有时候就会不那么听话。
　　但是，钟念笑笑说：“李老师比较受学生欢迎啊。”
　　“再受尊敬一点更好啊，钟老师，教教我吧——我对学生实在严肃不起来啦。”
　　说来有点巧，钟念想到，不久前她也忧虑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她把自己与身边的同事作比较，自觉和学生相处得不好，产生转行的想法。现在听到李玲的话，才惊觉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烦恼。
　　……我是个好老师吗？
　　钟念不期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秦欢说过的话。虽然不想承认，但得到过秦欢的肯定，确实让她莫名心里有底。
　　晚上放学，钟念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习惯性地从同一层每个教室门口经过，看看有没有学生还没走，结果就在某个教室发现中午那个小女孩在写作业。
　　郑维武坐在她旁边摆弄变形金刚模型，还要说话打扰人家，“陈可可你看，汽车人很厉害的，嘿！咻！啪！”
　　他在给玩具的动作配音。
　　陈可可嘟着嘴说：“我知道它很厉害，可是我现在要写作业。”
　　钟念在后门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笑意压下去敲敲门，“你们怎么还留在学校里？”
　　“钟老师！我在等妈妈来接我。”还是郑维武第一个跳起来喊她，接着迅速把朋友卖了，“陈可可她不想回去。”
　　“……”
　　陈可可停下笔，看起来有点怕她，“老师好……我写完这个就回家。”
　　钟念就留下来等她写完，顺便摸出中午李玲买的彩虹糖给他们分了。
　　有老师在旁边，大概心理压力直线上升，陈可可低头写作业，郑维武看了看，也不继续玩他的变形金刚了，同样掏出作业本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钟念低头看，十分钟前秦欢就发来消息问：【钟老师，你不在家里啊？】
　　她那时有事没看见，于是现在聊天框里又开始往上跳消息。
　　【秦欢：还在忙吗】
　　【秦欢：[龟龟害羞.jpg]】
　　……钟念很想当没看到。
　　但想起昨天秦欢在车里那个近似央求的神情，稍作犹豫，还是斟酌着回复她。
　　【N：有事吗】
　　【秦欢：钟老师，我明天就要回剧组了……】
　　【秦欢：[龟龟自闭.gif]】
　　【N：嗯】
　　【秦欢：之前助理买了好多菜吃不完，秉着不浪费的精神，我决定给我亲爱的邻居送温暖】
　　【N：谢谢，我要晚点回去，你可以放门口】
　　【秦欢：不行啊，万一被别人拿走了呢！】
　　【N：……】
　　谁会拿啊。
　　而且她哪来那么多奇怪的表情包？钟念挨个保存，听到郑维武的电话手表响了，不再和她瞎扯。
　　林菱来接孩子了。郑维武立刻飞快地把拿出来的文具和作业都塞回书包里，高兴地背起来。
　　“钟老师再见！妈妈来接我了。”他又问陈可可，“我要回家了，你还要继续写吗？”
　　“……那我也回家写。”
　　可能是不想独自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写作业，陈可可磨蹭了一下，跟着收拾书包。
　　钟念送他们到学校门口，林菱的车就停在路边。
　　看见他们出来，副驾驶和后座的车窗同时降下，后座的林菱笑着对郑维武招招手，而副驾驶那个眼熟的人戴着口罩，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过来，远远就喊她：“钟老师！”
　　钟念：“……”
　　最后有事要先走一步的林菱载着她儿子离开，把多出来的那个人扔了下来。
　　自己先打开车门走下来的秦欢还要装模作样谴责一番，“太过分了她，送我们一路又不需要多少时间。”
　　“……等会儿再和你说。”
　　钟念现在没空理她，转头问从刚刚开始就紧紧跟在自己身边，像是有点怕生的陈可可，“你家在哪？老师送你回去。”
　　“……”
　　陈可可低着头，用脚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没有说话。
　　钟念只好蹲下来哄她，“怎么了？是不想回家吗？有什么事可以和老师说啊。”
　　陈可可小声说：“爸爸妈妈吵架了，不想回家……”
　　就知道又是家庭问题。
　　钟念在心里叹气。小孩子是很容易受家庭氛围影响的，但好像大多数父母都不会特别注意这个问题。
　　这种情况钟念能做的也不多，她耐心开解了陈可可一会儿，然后牵着手送她回家。
　　陈可可就住在学校附近的一片老式小区里。
　　小区门口的小商店前摆着一个五彩斑斓闪着光的地鼠机。钟念看她路过时眼巴巴看着那边，干脆带着她过去玩了两把。
　　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吧，钟念小时候常常有看着别人玩的经历，现在就很难无视小孩子渴望的眼神。
　　但是她俩的反应速度都太慢了。投了两轮币后，一直跟在旁边安安静静做个移动型装饰的秦欢忍不住了，“不是这么玩的！”
　　她上来投了第三次，接过玩具锤在地鼠机上打出了一个最高分，荣获店老板设置的高分奖品：一支粉色印小花的自动铅笔。
　　秦欢转头看向钟念，露出了等候表扬的神情。
　　“哇！”陈可可拿着自动铅笔鼓掌，“阿姨你好厉害哦。”
　　“……阿姨？”秦欢不能接受，伸手捏她的脸，“姐姐现在就教你一个道理，乱喊人的小朋友会受到正义的制裁。”
　　陈可可呜呜两声挣脱，转到钟念身后去，“钟老师，她欺负小孩！”
　　钟念看过去。
　　秦欢理直气壮地宣示自己的正义，“她喊我阿姨！”
　　钟念说：“你今年几岁？”怎么能有二十七八的大人和九岁的小孩子闹起来？
　　秦欢：“……”
　　秦欢忧郁地闭上了嘴。
　　玩过之后，陈可可也没有之前看着那么闷闷不乐了。
　　钟念顺利把人送到家，回去的路上再次路过那个打地鼠机。这回换秦欢渴望地看着那里，然后说：“钟老师，我们再玩一把吧。”
　　“……”
　　钟念明白了。三岁，不能更多了。
　　之前带着个孩子玩还好，两个大人蹲在那玩地鼠机，钟念着实没有那个镇定自若的本事。
　　她拒绝了。
　　但秦欢就能无视店老板和路人的微妙目光，投了两次币后又打出一个最高分，赢走了老板今天第二支自动铅笔。
　　秦欢大方地要把它送给钟念。
　　“……我要这个干什么？”
　　“好像是没什么用。”
　　秦欢也承认，却依旧要塞过来。
　　天气冷下来后天色暗得早，她的眼睛在灰紫的天空下像是提前亮起的星星。而此刻，星星的主人用一本正经、仿佛在谈论什么重要事务的表情说：
　　“可是别的小朋友有奖品，钟老师怎么能没有呢。那多不公平啊。”


第32章 
　　钟念回到家，手里不仅多了新邻居非要送给她的新鲜蔬果，还有一支自动铅笔。
　　粉色的塑料外壳，印着画风颇有童趣的朵朵小花，笔帽顶端是两片小叶子的形状。
　　钟念盯着它看了会儿。
　　她在心里想，要不要明天带到学校去给随堂测验的第一名当奖励。可这次给了，以后不能不给，一支笔恐怕不太够用，于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先前钟念把秦欢的东西清理干净，还觉得屋子空旷，过段时间再看又觉得恰恰好，这支自动铅笔无论放在哪都显得多余。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打开抽屉，而是插进书桌的笔筒里，和其他笔混在一起。
　　只是朋友的礼物。
　　钟念想，假如像秦欢说的那样把她当朋友，这就是朋友随手送的小玩意，不用太放在心上。
　　第二天六点多，秦欢依依不舍地坐飞机走了。
　　钟念没有特别关注秦欢的行程，但早起洗漱，手机在洗手台上疯狂震动。出门前她看时间还算充裕，才打开来看——全是秦欢的语音消息。
　　秦欢声情并茂地用四条60s长语音讲了一个关于在候机室闲极无聊玩俄罗斯方块，然后绞尽脑汁用方块摆出乌龟图案的无聊故事，顺便附图一张。
　　图片下方的三条语音和上面相比尤其短。
　　第一条是：“我要登机了。”
　　第二条：“真的要登机了！”
　　最后一条在二十几分钟前：“钟老师，你怎么都不和我说再见的……”
　　【N：一路顺风】
　　【秦欢：[龟龟开心.jpg]】
　　【N：？】
　　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秦欢回复地飞快：【是有WiFi的航班嘛】
　　那为什么刚刚要用那种好像从此音讯渺茫的语气告别啊？钟念无言以对，没有再回复她。
　　秦欢走的第二天是教师节。
　　钟念一进教室就被齐刷刷的“老师好”淹没，讲台上还提前放着手工小礼物。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但不得不说，不管见过几次，从学生那里收到正面反馈依旧会令人动容。
　　从早上到中午，教师办公室里花束水果贺卡之类的礼物越来越多，最后都快摆不下。
　　午休时间，同办公室的于老师去门卫那取从前的学生同城快递过来的礼物，抱着一束洋桔梗回来，生机勃勃的花束用仿英文报纸的包装纸扎着，清新文雅。
　　“钟老师，这是你的。”
　　于老师好不容易在钟念办公桌上找了个空档放下去，沾着水珠的花束清香隐隐。
　　钟念微微发愣，“我的？快递有说是谁送的吗？”
　　她当上老师才没两年，当然不可能是毕业很久的学生还惦记着她，跟的班也都是低年级的小朋友，应该想不到同城快递送花这种操作。难道是哪个家长？
　　于老师回到座位，拧着茶杯回答：“没说。里面好像有贺卡，你看看署名了没。”
　　“哦哟~”李玲边批作业边笑嘻嘻地插话，“是不是男朋友准备的惊喜呀。”
　　钟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垂眼，翻开夹在花束里面薄薄一张的贺卡，金色的闪粉笔写着“教师节快乐！”，落款是龙飞凤舞的花体字，不知道的人看不出写的什么，但如果有秦欢的粉丝在这里，绝对能一眼认出来是谁的签名字体。
　　李玲还在问：“是谁啊？”
　　钟念说：“朋友送的。”
　　心意收到了。但这束花简直是在这一大堆礼物上雪上加霜，哪怕钟念预计到这个情况开了车来，也觉得有点棘手。
　　还有送的水果，她一个人肯定解决不掉，又不能学秦欢给邻居送温暖。
　　晚上钟念载着一车礼物回家。学生的贺卡和小礼物她都仔细看过，整理好找了个带锁的盒子收起来。
　　郑维武送的贺卡大概是林菱和他一起做的，在一堆充满童趣的贺卡里精致得尤其突出，附赠几张叶脉书签，郑维武在贺卡里写这是“妈妈给老师的礼物”。
　　钟念打电话过去道谢，顺便就郑同学在学校里的表现进行一番探讨交流，挂断后迟疑片刻，还是给秦欢也拨了个电话。
　　等待接通的时间很长，但在拨号音断掉之前，终究是被接起来了。
　　秦欢在医院里。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现在应该在剧组拍夜戏——但秦女士生病了。工作再忙总不能连亲妈住院都不去看一眼，秦欢只好顶着导演的死亡视线请第二次假，赶到医院。
　　钟念的电话打来之前，秦欢正在病床边和秦女士进行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家庭争执。
　　不算很激烈，秦女士不是会大声吵架的人，她专横得冷静，“我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你要在娱乐圈玩到什么时候？”
　　“到我年纪大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啊。”秦欢无所谓地说着，削完苹果自己咬了一口。
　　秦女士皱眉，“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吃东西，你的礼貌呢？当明星就教会了你这个？再过几年，等你不年轻了，你还能像这样赚钱吗？”
　　“我又不是因为赚钱才去演戏的。”
　　“等你失去经济价值，就接触不到那么多好项目，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秦女士毫不留情，“就像你要不是我的女儿，最开始也不会有那么顺利。”
　　秦欢说：“我火了这么多年，免费的热度给你做产业宣传，也没少让你赚到啊。好了吧，每次见面都要算一回谁亏谁赚的帐，你累不累啊？”
　　秦女士坐在病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相似却更冷艳的眉眼和秦欢对视片刻。
　　“好吧。”她意识到秦欢的念头还是那么顽固，“既然你不愿意管公司的事，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因果关系呢？”
　　又来了。秦欢真受不了她这一套，简单粗暴地应对，“等什么时候我国同性婚姻法出台吧。”
　　“在那之前，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合法的婚姻对象认识。”
　　“我有女朋友。”
　　“他们不会介意的。如果你说的女朋友是指上次见过的那位……她是老师吧？我看你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分手了。”
　　“我介意哎！”
　　秦欢无语地反驳，又稍作停顿，像是不快地质问，“你什么意思啊？”
　　秦女士“呵”地发笑。
　　“秦欢，是我把你生下来养到这么大的。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她慢声说，“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你养过一条特别喜欢的比格犬，从醒来开始一天要问保姆八次它的起居情况，和它待在一起，超过半米就要喊它回来，必须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对别人摇尾巴你就会冷脸。狗尚且这样，何况对人呢？你喜欢到想和那个女孩子结婚吗，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
　　秦欢不说话。
　　她在想秦女士和钟老师碰面的那天。那个时候她真的表现得那么没把人放在心上吗？所以钟老师才会被轻慢地刁难。
　　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会儿具体的情景了，但那时没觉得怎么样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感到心脏被捏住一样难受。
　　钟念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秦欢走到外面去接，听她在电话里面为那束花道谢。医院长廊的灯光散发着和消毒水气味相衬的冷意，经过电磁波转化，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她闭上眼，好像就能想象出钟念说话时的模样。
　　“不用谢啊。”
　　秦欢靠在墙上，看着光洁的走廊地板，用轻快的语气说，“教师节哎，不就是应该让老师高兴的节日吗。何况钟老师还那么努力。”
　　至少秦女士有一点说得不算错。她确实很了解自己的女儿。
　　秦欢是要把喜欢的东西分分秒秒都带在身边的性格。活人是不能和所有物划等号的，所以有时需要忍耐。尤其现在的情况呢……不光是物理距离，她们之间的关系也远得像是风筝线，稍不注意就会断掉，更令人不安。
　　好想见她。
　　秦欢听着通话那端传来的声音，有一部分在神游——她在想，如果是以前，她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跑回钟念家，向她抱怨秦女士这个当妈的有多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然后……应该会得到有点无奈的安慰。
　　钟老师的性格不太坦率，不过只要用“我想要这个”的眼神看她，她通常什么都会答应，包括亲亲抱抱。
　　……真的好想见她啊。
　　明明上次来医院……准确的说是上次陪床，还是两个人一起的。并不是说一个人就会感到特别孤单，什么都不想做，但两个人挤毯子总是比孤零零地面对冷嘲热讽的亲妈要好吧？
　　秦欢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眨眼间通话就要讲到尾声。察觉到简短的交流过后，钟念就流露出结束的意图，她下意识用有点可怜、像是在撒娇的语气拖长声音喊：“钟老师……”
　　“……”
　　对面停住了。还好，哪怕没回应，好歹也没挂断。
　　那要说点什么呢？
　　秦欢稍微想了一会儿。不可以很直白地表达思念，会把人惊走；也不可以对之前的事表达歉意，一次两次就算了，总是道歉会让这段关系变得太沉重……
　　最后她只能握紧手机，轻轻巧巧地笑着说：“嗯……教师节快乐。”


第33章 
　　钟念听出来秦欢的不对。不管怎么说，她们都同居过一段时间，钟念对她太熟悉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
　　现在她们已经不是情侣关系，什么都别关心是最好的。
　　秦欢返回剧组，又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保持着恰当的频率找她聊聊天。
　　钟念的日常生活短暂地被扰乱一下后，似乎恢复到原本波澜不惊的平静。
　　……本来是该很平静的。
　　正式入秋时，陈芸芸参加的那档选秀节目进入尾声。
　　虽然那天闹得不是很愉快，但钟念还是有关注她在节目里的情况，每天转发微博给她投票。遗憾的是她个人的票数决定不了什么，陈芸芸最后没能进入出道位，不过好歹坚持到了决赛，已经算是非常厉害。随着她名气上涨，钟念常常能收到熟人发来的消息，问这是不是她妹妹。
　　今天更新的这期选秀综艺就是陈芸芸出现的最后一期。
　　钟念从学校回家，吃完饭用平板打开视频贡献播放量，边做家务边听个声。经过前面漫长的铺垫后，主持人宣布被淘汰的选手，配合煽情的音乐，多少有点催泪。
　　“应该说……意料之中吧。”
　　接着应该是事后采访环节，钟念在阳台收衣服，听到陈芸芸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带着哭腔的致辞平静很多。
　　她说：“其实我没想到能走到现在。我从小就是不讨人喜欢的那个，在家里、学校里，大家都更喜欢我的姐姐，从来只会夸奖她……这个节目里，所有人都很优秀，我早就做好被淘汰的准备了。没想到能走到这里，没想到有那么多人会喜爱我，对我来说，这是最珍贵的东西。”
　　这番话听起来很博好感，假如钟念本人不是话中那个“姐姐”，想必也会为之动容。
　　她把阳台上收进来的床单被套抖平折好，放进橱柜，走到书桌前。视频还在继续往下放，平板里是陈芸芸的脸，化着精致的妆容，眼角的闪粉在镜头前隐约发亮，勾勒出甜美的眼型。看起来比平常在家里亮眼得多，也显得有些许陌生。
　　钟念退出节目，把平板关了。
　　这么做完的下一秒，她就觉得自己实在幼稚，但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终究失去打开的欲望。
　　算了……就当没听到吧。
　　钟念是这么想的。在她看来这只是小小的姐妹矛盾，可这件事的后续风波，比她想得要严重许多。
　　陈芸芸能坚持到决赛，在节目播出期间吸收的粉丝量是非常多的，何况正值她被淘汰，所有人都情绪上头。
　　她的粉丝不光在网上怒骂节目组黑幕、和竞争对手的支持者吵架，甚至把战火引到这短短一句话里的“姐姐”身上来。
　　陈芸芸的信息保密没那么到位，素人时期的微博并不难找，而微博里正大光明地贴着和钟念的合照。
　　等到钟念发现不对时，那张合照已经伴随着半真半假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网上传得很夸张，就差编一个“养女”贪心不足打压亲生女儿的完整剧本。
　　钟念在学校里上课，甚至有高年级的学生特地跑来看她！
　　她也是发生这件事后，才后知后觉地从李玲那里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登上微博就被前所未有的评论和私信数淹没了。里面有些是在为她说话，但更多的是针对她各方面的刻薄话语，严重点的还有人身攻击和辱骂。
　　说实话，钟念对这种局面也没什么好办法应对。
　　她要怎么证明自己没做过那些别人臆测的事呢？何况这种时候，那些人要的可能并不是为喜欢的偶像讨回公道，而是找个发泄情绪的突破口。
　　钟念试着联系陈芸芸。
　　不知道她是在忙什么，电话打不通，发消息过去也没有回音。
　　倒是秦欢在这个时候突然和她联络。
　　【秦欢：你看热搜了吗】
　　【秦欢：没事的啊，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钟念看到她的话，说实在的，瞬间就感觉到安心。但犹豫片刻，她拒绝了。
　　【N：没什么，你不用管，等过阵子热度过去就好了】
　　秦欢沉默了一会儿。
　　【秦欢：[龟龟自闭.gif]】
　　【秦欢：我不】
　　【秦欢：我现在很生气，不听你的，我就要管】
　　哪有把帮忙的事说的像是在耍无赖的？
　　钟念一时语塞，重新组织措辞继续劝，但秦欢就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只用奇奇怪怪的表情包回复她。
　　【N：你不要这样，这是我家里的事，让我自己解决好吗？你这样我真要生气了】
　　【秦欢：[丫头，你说气话我不信.jpg]】
　　钟念拿她没办法，说不出太严厉的话，打完这段话发出去，两秒钟就开始想撤回，既觉得可能会伤人心，又觉得口吻显得关系太亲近。
　　结果看到秦欢的回复，顿时给气笑，反扣手机不想管了。
　　随便吧。
　　钟念有点破罐破摔——反正她在这种事上也什么都管不了，秦欢要做什么，她也没法阻止。
　　于是很快，一篇名为“论公众人物对舆论导向的影响力”的文章应运而生。以正在发生的这件事为主要例子，举例了从前发生过的相似事件，强调了它们造成的恶劣后果，话里话外都在指责陈芸芸的行为有失妥当。
　　并且在文章里，撰稿人还挑出几条陈芸芸从前的微博截图，都是她在晒“姐姐”送给她的礼物，证明网上流传的夸张流言都不能尽信。
　　而扩大这篇文章影响力的关键原因，是林菱的转发。
　　她是这档选秀节目的导师，以前在节目里从不吝啬于表达对陈芸芸的看好，这种时候却出来转发了这样的文章，不免让人心里有所想法。
　　许多艺人借此机会纷纷下场，秦欢的转发混在里面一点也不起眼。
　　这件事真正闹大了。
　　但焦点已经不在钟念身上，风向转变，受到指责的也不再是她，还有许多人来她微博底下道歉。
　　这个时候，舅妈刘娟芳在每天晚上固定的电话里犹犹豫豫地问她明天要不要回家吃晚饭。
　　钟念猜到她是为了什么事，没有拒绝，第二天提前从学校离开，开车去了舅舅舅妈家里。
　　晚饭很丰盛，舅舅还开了瓶酒，钟念以要开车拒绝了。
　　饭后刘娟芳果然谈起陈芸芸的事，叹着气说：“你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小孩子心里没数，没想到会闹那么大，我已经骂过她了。你知道她脾气硬，偏偏胆子又小，当时想和你道歉，怕你骂她，现在又拉不下脸找你帮忙，只好打电话给我哭……”
　　钟念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陈芸芸是想发个道歉声明，表示当时是无心之失。
　　而钟念只要在这之后公开表态自己原谅了妹妹，外人毕竟不好过多追究她们的家事，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过去了。
　　钟念有短暂的一瞬间，觉得有些好笑。
　　陈芸芸对父母偏爱她这个寄居的堂姐心有怨气，先前才闹得那么难看。可这时候不敢直接和她谈话，却知道找父母求助，想来也是清楚他们究竟会站在哪一边的吧。
　　人有亲疏远近，钟念早就清楚，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她若无其事地笑出来，点点头，“我知道。这没什么，等等我会给芸芸打电话的。”
　　刘娟芳松了口气。
　　但即便没有起争执，这之后的气氛依旧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尴尬。
　　刘娟芳没拦住钟念帮忙收拾碗筷，跟到厨房里和她一起洗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她比往常更热情地拉着钟念聊天，“上次隔壁的小马说你有对象了，我说不可能，我闺女有对象能瞒我吗……”
　　“……前段时间是在谈恋爱，现在已经分手了。”
　　钟念忽然开口。她捏着滑溜溜的盘子在水龙头下冲洗，看着泡沫打着卷被冲进出水口。
　　刘娟芳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真谈过？怎么没和家里说啊？我还把小马介绍给你，早说不就没这事了。”
　　“不太好介绍。”
　　“这有什么不好介绍的。你这孩子真是……”
　　“因为是个女孩子。”
　　刘娟芳的声音戛然而止。
　　钟念把最后一个盘子摞起来，甩了甩手，转头笑笑，“我没法和男的交往的。”
　　预料之中，在这个时机开口，或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家里并没有爆发太强烈的争吵。
　　但最后，钟念和刘娟芳仍然算是不欢而散。
　　钟念离开时夜色已深。
　　小区里亮着路灯，发白的光照中飞虫舞动，有几只落在她停在旁边的汽车前盖上。
　　她靠着车门点了根烟，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车的混在一起，怪异的形状落在水泥地面，像座孤零零的堡垒。
　　钟念拿出手机。
　　在和陈芸芸联络前，她给秦欢打了个电话。对方大概没什么事，接得很快。
　　钟念向她道谢，然后把陈芸芸的想法说了下——她很清楚，目前的情势是秦欢为了她推动的，她要“大度”地和妹妹握手言和，不说一声总是有点不好。
　　秦欢听完问：“钟老师是原谅她了吗？”
　　“……说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钟念对这个妹妹还是有点了解的，“可能不算无心，但她说的时候估计没想到有那么严重。”
　　而且舅舅舅妈都特意出面调节，要是她继续冷眼旁观，怎么也说不过去。
　　“哦。”秦欢继续问，“那钟老师有觉得出了一口气吗？”
　　钟念只觉得刚刚的话好像白说了，“我没生气。不过这件事确实影响到我生活，谢谢你帮我解围……”
　　“真的没生气？”
　　“嗯。”
　　“真的真的没生气？”
　　“……”
　　“生气也没什么啊。”秦欢的声音在耳边说，“就算不是故意的，给你带来那么大的麻烦，生气才是正常的。干嘛总是表现得不在乎……明明没有那么宽容。”
　　……你又知道了。
　　钟念很想这么回。她有点被戳中心事的烦躁，但没法反驳，深吸一口气，准备岔开话题。
　　秦欢又说：“你现在可以骂我。”
　　“什么？”
　　“可以骂我‘关你什么事，有病吗，多管闲事！’之类的。”
　　“……”钟念是没法生气了，“你很想挨骂吗？”
　　秦欢语气很正经，“我是教你怎么对惹你生气的人发脾气啊。”
　　“我知道的，钟老师不是不在意，只是擅长忍耐而已。这点我搞错过一次，不会再犯了。”
　　秦欢在电话那头说话。
　　钟念踩着路灯光圈的边沿，看见鞋尖被照得发亮发白。这样似曾相识的情景，好像下一秒就会有别着亮晶晶蝴蝶发卡的女孩子从夜色里跳进光明中。
　　她带着鲜活的笑意这么说：
　　“不过，不会发脾气也没关系。钟老师可以做想做的事，我帮你出气就好了。”


第34章 
　　网络上资讯更迭极快，陈芸芸的事在出了道歉声明后，没过多久热度也就下去了。
　　更别说稍后林菱就宣布和老东家解约，签到了秦欢的公司。这条消息可比刚出道小明星的家庭纠纷要爆炸的多，立刻拉走了众多吃瓜网友的视线。
　　“毕竟秦欢的公司和她的个人工作室也差不多，之前只服务她一个人。我签进去，估计很多人都要对此重新评估吧。”林菱在电话里轻松地笑，“这些事说着也挺没意思的。反正解约了算是件好事，哪天有空，喊上秦欢我们出来聚聚庆祝一下。”
　　钟念有些无奈，“是秦欢让你喊我的吧？”
　　“瞒不过你。”林菱说，“但我想请你也是真心的。之前很多事都受你照顾了，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而且钟老师，我们也是朋友吧？”
　　确实，不知不觉已经和林菱熟起来了，说声朋友没有问题。
　　至于“照顾”，钟念就没当真了。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何况林菱也帮过她不少忙。
　　“我知道了，肯定到场。”朋友都这么说了，再推拒就有些伤情分，钟念还是答应了，“我没意外的话节假日都有空，具体什么时候看你们吧。”
　　朋友之间吃顿饭而已。
　　之前的事，的确多亏了秦欢帮忙，再对她避之不及也有点……
　　“钟老师。”
　　商量好约饭的事，在挂断电话前，林菱忽然一改之前的轻松写意，略带迟疑和郑重地喊了她一声，“你和秦欢，现在……”
　　钟念一怔，还在等她说完，她却自己把话头掐断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声，“我或许有些多事。如果你真的不想见她，可以和我说。”
　　虽然这么说，但林菱没有要钟念立刻回答的意思，借口经纪人有事找挂了通话。
　　钟念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聊天框打字：【没什么的，谢谢你，我和她现在还是朋友】
　　……是这样吗？
　　钟念犹豫片刻，没能把这句话发出去。
　　她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在她这里，没有和前任做朋友的选项，最多能做个“熟人”，没什么事永远不联系的那种。
　　秦欢现在单方面的孜孜不倦，显然也不是为了做朋友。她表达得很明显，那是追求。
　　钟念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删掉了。
　　网上因为林菱跳槽，秦欢和林菱的热度又翻了上来。
　　钟念现在已经不像刚分手时那样，对秦欢的消息避如蛇蝎，但通常也不会点进去看。然而之前她比秦欢铁粉还铁的行为可能已经让大数据印象深刻，不管到哪都有相关推送。
　　钟念原本不想关注，可标题打着“这是定情信物吗”，却用了她很眼熟的丁香耳钉当封面，她不免被唬了一跳。
　　点进去看，视频开头就是秦欢最近的访谈节目里剪出来的某一段，主持人问她“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她很自然地摸着袖口答：“其实有正在追求的人，如果她点头，就会谈恋爱了。”
　　这段钟念先前就看到过，那时简直可以说在娱乐新闻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被追求的那个人，现在再看，还是难免心情复杂。
　　但这回的重点不在这里。
　　视频在这里被暂停放大，圈出了秦欢袖口上的饰品，粉红碧玺雕刻打磨成的丁香花，在节目录制现场的灯光里剔透闪耀。
　　名侦探柯南的经典音乐适时响起，视频以极快的速度贴出了秦欢最近的生活照、机场照和粉丝合影，每张照片上出现这个饰品的地方都被红圈重点标记。
　　剪视频的粉丝总结道：“相信很多姐妹都注意到了，姐姐从八月开始就一直带着这个耳钉，呃应该是耳钉哈，至少每十次里面有五次都是以耳钉的形式出现的，还有两次别在领口，偶尔也会出没在袖口，或是串起来当成吊坠——就算是和当时的着装风格非常不搭，她也没摘下来过。材质应该是粉碧玺，我查了一下，没找到类似的成品款式，大概率是私人定制的。而众所周知，林菱有个很出名的角色叫丁香，结合最近的事，这个耳钉的意义还用说嘛？家人们，这不就是定！情！信！物！吗！”
　　“……”
　　钟念无语地关掉了视频。
　　放在从前听到这种结论，她大概会难受好一会儿，现在就只有无奈和好笑了，甚至冲淡了这件事本身带给她的复杂心绪。
　　林菱那边关于约饭的具体时间也发过来了。考虑到三个人中最忙的秦欢，定在了她电影拍摄结束后。
　　钟念一翻日历，那会儿都入冬了。比起庆祝林菱脱离原公司，还不如说是祝贺秦欢杀青。
　　幸好当天三人的行程都没有出现什么突发情况。
　　出发前，秦欢还在钟念隔壁和她发消息。
　　【秦欢：要不要我们一起走，不用你自己开车哎】
　　【N：我还打算买点东西，开车比较方便】
　　【秦欢：这么巧啊】
　　【秦欢：我好久没回来，也要添置点东西，救苦救难钟老师，捎我一程嘛，我可以和你平摊油费】
　　钟念：“……”
　　这是油费的问题吗？
　　【N：你自己不是有车吗】
　　【秦欢：我心疼油钱，现在油价那么贵，拼单更便宜啊】
　　【秦欢：而且国家不是提倡绿色出行吗，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开一辆总比两辆好】
　　【秦欢：我的车还容易被狗仔跟，影响吃饭多不好啊】
　　【秦欢：还有】
　　还有？
　　钟念倒想看看她能编出多少理由来，故意没回。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了半晌。
　　【秦欢：那么久没见面了，想早点见到你啊】
　　【秦欢：不然你和林菱排挤我怎么办！[龟龟自闭.jpg]】
　　后面那句更像是为了避免双方尴尬而添上去的玩笑话。
　　能让秦欢这么小心翼翼地考虑情绪，我或许还是第一个吧？
　　正因为察觉到这个举动背后的踌躇和体贴，钟念不可避免地有些心软……尽管如此，她还是拒绝了。
　　秦欢发过来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倒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不过钟念出发时一打开门，就看见熟悉的人影站在电梯前。
　　她套了件红色大衣，这么鲜艳的颜色在她身上也只有做陪衬的份，那张明艳的脸就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光看都会有灼痛眼睛的错觉。大衣里的低领黑色针织衫露出锁骨，线条流畅而精致，细细的银链搭在上面，垂落的部分没入衣领。
　　大概是之前那个“定情信物”的视频给人的印象太深刻，钟念的第一反应就是在想：不会是那对耳钉吧？
　　“钟老师，好巧啊！”
　　秦欢已经看到她，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正好可以一起下去。”
　　她惊喜的表情生动而真实，但真实的意外有几分，就不是钟念这种表演方面的外行人能判断的了。
　　钟念应一声走过去按电梯，忍不住又扫了秦欢的衣领一眼。
　　对方投来询问的视线，随即眨眨眼笑了，“是不是好久没见，觉得我今天特别的青春靓丽？”
　　“不是。你不觉得冷吗？”
　　“……”
　　钟念是真心感到疑惑。
　　最近走在外面刮风和刮刀似的，换成她是绝对不会把脖子露出来的。
　　秦欢则在短暂的沉默后，目光幽幽地看过来，“没关系，女明星都是不怕冷的。”
　　……是吗？
　　别人钟念不知道，但她们走出楼道，迎面就是一阵冷风，她看秦欢条件反射地更加挺直腰背，露出淡淡的营业笑容，就知道她是在觉得冷又要强撑。
　　等两人到了约定好的私房菜馆，林菱已经提前在那里等了。
　　包厢里开着空调，当然是暖和的，但看林菱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外套和围巾，就知道如此注意形象的女明星，在这里恐怕只有秦欢一个。
　　“你们来啦。”
　　林菱见到她们，玩笑说，“秦老板，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还得提前好几个月预约。”
　　秦欢立刻接戏，淡然颔首，“我日理万机，给你个面子赏光就不错了。”
　　林菱说：“我看我也没那么大面子。钟老师，咱们别搭理她了，我还没点菜呢，你想吃点什么？我推荐这里的海参鲍鱼，主厨是广东人，处理海货有一手的。”
　　“海鲜不行。”
　　钟念还没来得及说话，秦欢就开口了。
　　她侧过头来看钟念，今天明显是妆容精致地出席，眼尾有一点淡淡的闪粉，在温柔的绯色里亮晶晶的，“钟老师海鲜过敏。对吧，我一直记得的。”


第35章 
　　幸好有林菱在。
　　钟念想。
　　如果只有她们两个，这时钟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难免冷场。
　　但因为林菱真的很擅长打圆场、递台阶，这顿饭吃得比钟念想象中和谐热闹。
　　不过在林菱中途有事出去接电话的空档里，气氛就迅速地冷却下来，比往常更尴尬。
　　钟念不是没有感觉到，只是觉得这样或许更好，低下头看手机……当然是什么都看不进去的，目光放在屏幕上，注意力却被秦欢发出的动静左右。
　　秦欢不是甘于沉默的人。
　　她很自然地，就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问题，向着钟念的方向伸出手，“钟老师，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那瓶酒。”
　　……没办法，这种小事总不好拒绝。钟念抬眼看了一眼，把林菱座位前的酒瓶递给她。
　　“谢谢。”秦欢给自己倒酒，就这样把话题顺了下去，“钟老师真的不喝啊？没必要给林菱省钱，她最近赚得可不少，多宰她两顿还差不多。”
　　“我等会儿还要开车。”
　　“没关系啊，你坐我的车回去嘛，反正都是同路。你的车找代驾开回去就好了。”
　　钟念就奇怪，“都找代驾了，我还要坐你的车？”
　　秦欢于是一本正经地说：“代驾不一定安全啊。”
　　钟念：“那不喝酒最安全。”
　　“……也是哦。”
　　秦欢退让得很轻易。
　　本来就不是在劝酒，找个话题闲聊而已。她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那我也不多喝了。虽然最近是在放假，也要听老师的话嘛。”
　　钟念的回应则十分冷淡，“你又不是我的学生。”
　　“那我也要听钟老师的话啊。”
　　秦欢说完这句，没有给钟念反驳的机会，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我最近真的还挺空的。钟老师这两天有安排吗？”
　　“……”
　　钟念不好再去追究她那句话，显得很在意一样。但面对这个问题，答案就显而易见了，“要上课。”
　　“周末呢？”
　　“和朋友约好了……”钟念面对秦欢静静投注过来的眸光，话音微顿，差点说不下去，“要去她那里玩。”
　　“……哦。”秦欢说，“那看来是我来晚了。”
　　两人心知肚明，这只是钟念拒绝的托词。
　　秦欢没再说话，似乎有些低落地垂下眼，摆弄手边的筷子。
　　那幅连垂落的发梢都散发着沮丧的模样，让钟念无缘无故升起一股做了恶事的不适感。
　　……就不该和她单独相处。
　　钟念看看时间，林菱出去也有好一会儿了，不知道是什么电话要说那么久。
　　她不想再坐下去，拿着包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秦欢没有应声。
　　总这样被拒绝，不管是谁都会不高兴的吧。
　　按理说钟念该松一口气，可她此刻的心情却有些复杂，离开包厢前鬼使神差地往回看了一眼。
　　秦欢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她好像对钟念的回顾觉得意外，微微笑起来，“钟老师，别像林菱那样半天不回来啊……聚餐只有我一个人在席上，也太冷清了吧。”
　　“……”
　　钟念没法不应声，“嗯。”
　　秦欢就点点头，做出等待的模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钟念匆匆别过头，打开包厢门，外面的声音顿时顺着门缝涌进来，驱散了方才有些奇异的氛围。
　　她听见林菱的声音，带着些气急和厌恶，“放开我！郑天睿，你有病吧？”
　　包厢里两个人都是一愣。
　　钟念就在门口，赶紧推门出去看是什么情况。
　　外面的走廊上，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衣领散乱，死死拽着林菱的手，听见有人出来的动静也不在意，反而提高了声音冷笑说：“是，我是有病！拿资源捧了那么多年，捧出个跟我打官司的白眼狼。林菱，你不会觉得你跑到秦欢那里去，就能摆脱我吧？”
　　林菱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出来的是谁，见他不肯放手，咬着牙抬腿去踹他。
　　眼看情况已经升级到肢体冲突，钟念顾不上别的，只能先上去帮忙。
　　西装男转头对她吼：“滚开点，少管闲事！”
　　钟念还不至于被这种人吓住，掏出包里的防狼电击器直接给了他一下，电流不强，但让人松手是足够了。
　　西装男吃痛后退，钟念拉过林菱离他远了点。
　　林菱苍白着脸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正好秦欢走出来，她似乎也认识西装男，厌恶地皱起眉，“郑天睿，又是你啊？我说过让你别纠缠我们公司的艺人吧。跳个槽多新鲜的事啊，还要你死缠烂打的。”
　　郑天睿原本还气势汹汹，看见秦欢，却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理理衣袖，目光扫过被钟念拦在身后的林菱，咬牙笑了一声，“秦欢，我也是为你好。招揽这种不记恩的东西，等你像我这样被这女人背后捅一刀的时候，希望你别后悔。”
　　林菱抿着唇。
　　秦欢说：“不劳费心。我这人虽然不算什么好老板，但总不至于把人往死路逼。”
　　他们这里闹成这样，已经引来了饭店的服务生。
　　郑天睿脸色阴沉，但看到有不相干的人过来，也没再开口，只是经过钟念她们身边的时候，威吓般狠狠踹了一脚墙。
　　钟念：“……”
　　她不想再起冲突，没说什么。秦欢就没那么客气了，嗤笑一声，“真够没素质的啊。”
　　好在郑天睿还有理智，没冲上来跟她打一架，只是狠狠刮了她一眼走了。
　　钟念松了口气。
　　她正打算问林菱有没有事，刚刚被郑天睿踹过的那面墙上，挂着的油画框忽然晃了一下。
　　秦欢脸色变了。
　　钟念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林菱在后面喊着“钟老师”拉了她一把，接着眼前红影一晃，秦欢挡在她前面。钟念听见她轻轻抽了口气，随后就是画框落在地上的巨响，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玻璃碎了一地。
　　……
　　钟念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秦欢的脸。
　　那张完美无瑕的漂亮脸庞，此时在额头处多了一道刺眼的剐蹭伤，正在往外渗血。


第36章 
　　“痛痛痛，好痛啊……钟老师，你轻一点嘛。”
　　“别躲。”
　　车内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眼，钟念微微眯起眼，对秦欢哼哼唧唧的抱怨置若罔闻。
　　她按住秦欢的脸，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按上伤口。
　　“嘶，钟老师……”
　　“……”
　　钟念真的不想搭理她。
　　她扶着的柔软脸颊正被闲不下来的嘴巴牵动，或许是从饭店出来到车里的这一路上吹了风，手指挨上去时能感受到凉意。
　　但这点淡淡的冷在开着空调的车里没能保持多久，不过一会儿就融化成软绵绵的暖。
　　靠近了看，其实伤口并不算严重，不到两个指节那么长，也不算深。连医院都不用去，放着不管过几天就会自己愈合。
　　可就像是名贵的瓷器被磕出一点缺口都无比显眼，秦欢那张脸上出现这样的伤口，实在碍眼，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有种损坏珍宝的罪恶感。
　　“……好了。”
　　钟念把用过的棉签扔进车载垃圾袋。
　　她现在坐在秦欢开过来的保姆车里，因为只有这里有医药箱。
　　本来处理伤口这种事让助理来更好，可秦欢受伤后，她稀里糊涂地把人送过来，等反应过来，已经在这个伤员捂着额头可怜巴巴叫唤的指挥下拿起工具了。
　　未免太会顺杆往上爬了吧？
　　这样的想法在钟念的脑海里出现过一秒，马上又被秦欢含着盈盈水光的眼眸挤走。
　　钟念给伤口涂完药，秦欢立刻开始找镜子。
　　林菱也在车里——刚刚发生过那种事，没人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见状摸出口袋里的化妆镜，给秦欢打开。
　　秦欢对着化妆镜瞅了半天，叹气，“回头肯定要被经纪人念叨……偏偏是脸被刮伤，早知道就拿手挡一下了。”
　　最开始就不该过来挡，我又不靠脸吃饭，被砸一下能有什么事？钟念抿着唇。
　　林菱在旁边安慰：“伤口不深，过几天好得差不多，拿粉底遮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可是很痛哎。”
　　秦欢边说，边用余光瞟钟念，并且强调，“超级痛的。”
　　林菱的视线在她们之间打了个转，知情识趣地没有接这句话。
　　钟念也不说话。
　　她慢慢把医药箱整理好，放回原位，感觉到身侧的目光满怀希望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渐渐沮丧地转了回去。
　　这时她才说：“回去吃点消炎药。”
　　“……哦。”
　　聚餐聚到最后有人破相，后续安排自然都作废。
　　秦欢打算送林菱回家，钟念原本要开自己的车回去，谁知道临出发前，秦欢习惯性地摸了把胸前的吊坠，忽然愣住，说还有事，把助理和司机都留下，要单独折回饭店去。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花点时间。”
　　秦欢明显不想让人跟着，刚刚找人处理伤口时还虚弱得像个重症病人，现在又敏捷地跳下车，“钟老师你就陪林菱回去吧。车子借我一下哦，等会儿事情办完了我给你开回去。”
　　钟念看着她下车后走远几步，还要回头往这里挥手。转过头，正对上林菱揶揄的眼神。
　　她对钟念笑笑，“不跟过去吗？我没关系的，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送。”
　　钟念假装没听懂，说：“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额头上刮伤了而已。
　　如果不是秦欢的职业特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还跟个人在旁边看护吧？
　　虽然这么想，司机启动引擎时，钟念却忍不住往秦欢走远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里当然已经没有人了。
　　车子开始行驶，林菱把前座和后面中间的隔板放下来，隔开了两边的声音。
　　钟念一怔，询问地看她。
　　“只是想单独聊聊天。”林菱笑笑，但那笑意很浅，“钟老师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是指之前那个男人的事吗？
　　钟念对别人的隐私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但刚刚经历过那种事，林菱看起来像是想找个人倾诉心事，她也就点点头，“你愿意说的话。”
　　“其实，”林菱想了想，用平静的声音扔出了个炸弹，“刚刚那个人，是郑维武的爸爸。”
　　“……”
　　这倒确实是需要单独聊的爆炸性话题。钟念诧异得一时语塞，“……你和他？”
　　林菱垂下眼。
　　“反正不能算什么正当交往关系吧。”林菱说，“刚入行的时候我很缺钱，他又是公司老板，我没什么拒绝的余地。后来……怀孕只是个意外。最近他家里催婚，开始和相亲对象接触，情人也就算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做第三者。为了摆脱他，只好和公司解约。”
　　她顿了顿，自嘲，“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知廉耻？”
　　“我没有那么想。”
　　钟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也不是很会安慰人，只好换个话茬，“不过这样没问题吗？我看那个人刚才……”
　　林菱摇摇头，“没关系。他是来找我复合的。”
　　……那种态度吗？
　　钟念回忆当时的情形——比起复合，更像是来寻仇的吧。
　　“他就是那样的人。”
　　看出钟念的想法，林菱微微苦笑，“而且说是复合……与其说他对我有什么感情，不如说是不甘心、难以置信，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居然会反抗吧？要是我答应了，恐怕没两天就会被抛之脑后……钟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
　　钟念被问得茫然，她和那个西装男可不算熟悉，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
　　林菱却说：“只是猜测……你拒绝秦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
　　钟念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反问：“你觉得秦欢是这样想的吗？”
　　只是不甘心、不习惯。
　　对原本拥有的东西失去后感觉到不快，所以才非要重新得到不可。
　　“我可不知道啊。”
　　林菱这时却笑笑，给出了很模糊的回答，“钟老师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吧？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你都不清楚，我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钟念当然不清楚。
　　她从来没弄懂过秦欢的想法。尤其是分手之后，秦欢的感情更是令她全然摸不着头脑。
　　就像迷雾里的火焰，虽然能感知热度，却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燃烧的，于是不得不让人担忧它何时会熄灭。
　　也许就是她靠近的那一刻。
　　钟念时常会这么预测，因此任由那团火焰在身周环绕，却从来不接近，等待它自然烧尽。
　　钟念沉默半晌，反应过来，林菱大概不是有心事要诉说，而是在给她做感情商谈。
　　她无奈地半开玩笑，“这算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吗？”
　　“朋友的建议。”林菱稍稍弯起眼睛笑了，“不过毕竟是那个秦欢，就算是因为不甘心，和她试试也不吃亏啊……嗯，这算是我作为员工为老板说的好话吧。”
　　试试吗？已经试过了啊。
　　钟念想，可惜上次的结果不尽人意……那这次呢？
　　钟念的思绪飞远，身体稍稍往后靠，挨到椅背时，脖子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嘶一声坐起来，从衣领处摸出一个晶莹闪烁的紫丁香耳饰。
　　“怎么了？”林菱问。
　　“没什么……”
　　钟念嘴上这么回，脑海里却闪过秦欢下车前抚摸胸前的吊坠，然后左右翻找的样子，顿时恍然。
　　原来她是在找这个。
　　说什么有事要办，是在车上找不到，以为落在饭店里了吧？
　　钟念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总不能当做没看见，但给秦欢打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落在车上。
　　她对秦欢这个到处丢手机的毛病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再让司机开回去。
　　饭店前台还记得钟念，听她说是来找人，就一脸“明白了”的样子，喊了个服务生给她带路。
　　钟念对秦欢在做什么多少有数——有数归有数，她可真没想到，找到人时会看见堂堂大明星在翻垃圾桶。
　　地上被倒出来的垃圾包括了之前摔碎的画框，混合沾着食物残渣的餐具碎片。秦欢蹲在旁边，问服务生借了只橡胶手套，皱着眉满脸嫌弃地在里面翻翻捡捡。
　　这个画面要是被拍下来发到网上，恐怕不用一个小时就会登顶热搜吧。
　　钟念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喊她：“秦欢。”
　　“钟老师？”秦欢看见她，立刻站起来了，欲盖弥彰地把戴着手套的手背过去，“你怎么回来了啊，有东西落在这里？”
　　“……我又不是你。”
　　钟念把手机递给她。
　　秦欢拿到就忍不住笑了，看过来的眼神像是融化的蜂蜜，“特地给我送手机来的啊？”
　　钟念没接这句话，扫一眼地上的狼藉，问：“你在干嘛？”
　　秦欢看起来镇定自若，“找东西嘛。”
　　钟念当然知道秦欢在找东西，那个耳钉还在她口袋里呢。
　　可来时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场景，现在……好像很难轻而易举地拿出来了。
　　“……是在找那个耳钉吗？”
　　钟念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水晶冷硬的质感，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样的冰凉，“算了吧，又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秦欢一愣，不说话，只是看住她。
　　可半晌没等到改口，她眼里浮起淡淡的失望，依旧坚持说：“钟老师说了不算。对我来说就是很贵重……是弄丢了，很可能再也不会有第二份的礼物。”
　　钟念说：“礼物而已，你想要多的是人会送你更好的。”
　　“那又不一样。”这算什么意思？秦欢是真的有点被气到了，“谁的礼物我都要收吗？我又不是回收站！”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钟念觉得自己心平气和，说出来的话却尖锐得不像话，“不管什么感情，得不到回应就迟早有一天会消失。你以后想起现在的事，说不定还会后悔自己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她蓦然停住。
　　因为秦欢露出了那种像是毫无防备被刺伤的表情。她看起来真的被伤到了，“所以……钟老师后悔了吗？”
　　后悔曾经喜欢我，想起来都觉得做过的事是浪费时间。
　　钟念哑然。
　　后悔吗？实在谈不上。
　　秦欢不知道把她的停顿理解成什么意思，勉强笑了笑，闪烁的眸光像是散落的玻璃碎片。
　　但她仍然执着地和钟念对视，轻声说：“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钟老师，人的一生太长了，我拍第一部 电影之前，也没想过自己还会去做演员。我想不到那么久以后的事，可是……” 
　　“有些事我现在不去争取，日后想起来才肯定会后悔。”
　　“你不会那么觉得吗？”
　　秦欢说，“如果钟老师认为完全无所谓，即使错过和我长长久久的未来也一点都不可惜，那我就……”
　　她停了一会儿，感觉这里应该接一两句狠话，比如“那我就放弃好了”，可又实在说不出来，只好闷闷不乐地说：“那我就要伤心了。伤心得都要哭出来了！”
　　秦欢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掉眼泪的人。
　　可她想哭的时候，还从来没有哭不出来的。于是盯着钟念的脸，决定如果钟老师有那么绝情，就真的给她表演看看“伤心得哭出来”。
　　钟念也在看她。
　　秦欢的眼神就像她今天衣服的颜色，热烈得像是在燃烧。
　　可又是安静的，钟念看她，宛如看见夏日枝头被雨打湿的红花，即使一时萎靡，也非要继续开在高处不可。
　　“……那你哭吧。”
　　钟念握住口袋里冷冰冰的耳钉这么说。看到秦欢被噎住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起来，其中多少有几分自嘲。
　　——接近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后悔的。
　　明明知道，但钟念还是伸出手，露出掌心闪耀的水晶。
　　她说：“真有那么伤心，就再送你一次礼物好了。”


第37章 
　　“所以，你们复合了。”
　　“……应该吧。”
　　“应该？”通话对面，杨桃的声调提了起来，“怎么这么不确定啊？你不会什么关系都没确认就和好了吧？前车之鉴，还没过去半年啊！”
　　“……”
　　这个语气，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对被感情骗子迷惑的姐妹恨铁不成钢。
　　钟念敢打赌，好友的心里绝对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那么不理智吧？”
　　钟念试图挽回秦欢的风评，免得她的黑粉团队里再添一员大将，“和之前不一样，她这次是认真恋爱的态度……”
　　但总感觉越描越黑。
　　果然，杨桃哼哼两声，“那不好说。我原本也以为你不是会因为爱情上头的人，结果嘛……算了，说的多了可能你还嫌我烦。既然是认真的，找个时间大家吃个饭，总没问题吧？”
　　那当然是没问题的。
　　……应该。
　　钟念其实觉得秦欢不会拒绝，可就是没法十成十地肯定。
　　万一秦欢拒绝了呢？
　　理由也不是找不出来：秦欢毕竟是个大明星，钟念信得过好友，不代表秦欢那边也能放心和不认得的人约出去吃饭。
　　而且，就如刚才电话里说的那样，她们现在的关系，有些不明不白的。
　　秦欢之前很明确是在追求她，但那天和好之后，虽然每天上门，有长赖在她家里不走的趋势，却并没有提过一字半句交往之类的话，也不见什么过界的亲密行为。
　　她不提，钟念当然更不会提。她们如今到底是朋友还是恋人，实在不好定论。
　　暂时结束和杨桃的电话，买东西的队列轮到了钟念。
　　围裙上印着电影城图标和名字的服务员在柜台后面询问：“您好，需要些什么？”
　　“巧克力爆米花，小桶，还有一杯柠檬茶，要两根吸管。”
　　钟念点的是秦欢的口味。不过女明星要控制体重，吃不了太多，最后估计还是她来解决。
　　“谢谢惠顾，祝您观影愉快。”服务员动作很快，吸管还很贴心地给了两根缠在一起的情侣款。
　　假如不是情侣呢？
　　钟念心情颇有些微妙。去拿票的秦欢这时也回来了，在有空调的室内帽子围巾口罩一应俱全，只有一双亮晶晶的漂亮眼眸露在外面。
　　“钟老师~”
　　秦欢隔着十来米就开始喊她。最近她喊钟念的名字总是语气，话音含着笑，尾巴飞扬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我来拿吧。”她伸出手交换东西，“你看看这位置在哪，我不认识路。是巧克力味哎，我可以吃吗，太爱你了钟老师！”
　　钟念没搭理她热情过头的话。如果不是她讨厌狗，这时候就会把秦欢看成眼巴巴蹲坐着，终于收到投喂的小狗了。
　　她接过电影票看了一眼，“……应该是在楼上的包厢吧？找个工作人员问问。”
　　她们买的是私人影院的4D观影票。起因是前两天聊起来的时候，钟念说还没试过4D电影，机不可失，秦欢最近难得放假，当然立刻邀请她周末一起来看。
　　说起来，钟念和秦欢一起看过不少电影，但那都是在家里，正儿八经约出来还是第一回 。
　　钟念是很期待的。
　　……尽管两个小时之后，期待就变成了无语。
　　电影开始播片尾曲的时候，秦欢摘下3D眼镜，很沉痛，“完全就是个烂片……”
　　“……嗯。”
　　烂到作为约会的内容来讲，被邀请的人立刻甩手走人也不奇怪。
　　钟念在旁边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总感觉被水雾喷到的地方特别凉，怀疑是影院在里面加了风油精之类的东西。还剩一小半的爆米花桶放在手边，在第一次里面被喷到水之后，就没人去动它了。
　　钟念还是第一次看完电影这么累，“秦大影后，你买电影票之前没有在圈内打探打探什么内部消息吗？”
　　“我没想到可以这么烂！”
　　她是在开玩笑，可秦欢还是委屈地要为自己辩白，“这部电影投资虽然没有宣传的那么夸张，可也很大手笔了！到底在拍点什么嘛，两个小时连个故事都讲不明白……”
　　秦欢开始嘀嘀咕咕。
　　开始还是普通的抱怨，后面进入到专业场合，钟念就有些听不懂了。她接过秦欢递过来的纸巾把脸擦干净，稍微补了下妆，看秦欢脸上还沾着水珠，抽出新的纸巾对她招招手。
　　“低头。”
　　“哦，好。”秦欢被打断施法，乖乖低头让她擦脸。
　　钟念擦完一看，果然秦欢的粉底也掉了，顿时无言以对，在心里牢记了下次来看4D电影不要带妆。她问秦欢：“你要不要补个妆？”
　　秦欢没有立刻回答，望住她片刻，模样有点泄气，“是不是很无聊啊？”
　　“还好吧。”钟念神奇地领会到她的意思，有点想笑，“我一个人看可能会觉得无聊。”
　　“那我下次再约，钟老师还会跟我出来吗？”
　　钟念说：“为什么不会。”又顿了顿，“不过最近我朋友可能要来找我玩。你要不要一起？”
　　秦欢的眼睛眨了眨，里面慢慢亮起星芒一样的光。
　　“钟老师。”她的声音听起来简直有点甜甜的得意，“你是要把我介绍给你的好朋友吗？”
　　钟念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你不想去？”
　　秦欢立刻说：“不要冤枉我！我超想去的。”
　　似乎在这三言两语间，烂片带来的坏心情完全被一扫而空。秦欢在离开电影城的路上走路都一跳一跳，飘飘忽忽的。
　　她是坐钟念的车来的，上车时还在哼“you are my fire~”，要钟念提醒才记得系安全带。
　　“钟老师。”
　　钟念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但车开到半路的时候，秦欢忽然满怀轻快地转过头来说：“我好喜欢你哦。”
　　“……”
　　钟念蓦然踩下刹车，镇定地在红灯面前停住了，“嗯。”
　　“真冷淡——”秦欢抱怨，但声音听起来很快乐。
　　钟念侧眼，秦欢正很不讲究形象地往前趴着，又从手臂里转过脸来看着这边，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头发和脸上，整个人就像是擦去灰尘的宝石，和耳边的紫丁香耳饰一样闪闪发亮。
　　后面的车打了两下喇叭，钟念才恍然察觉红绿灯已经变了，重新起步。
　　钟念专心开车，就不好再左顾右盼了，可秦欢真的很懂怎么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她乱七八糟地哼了两句歌，这回钟念没听出来是什么。然后开始摆弄钟念搁在前面当装饰的不倒翁玩偶，咕咚咕咚地戳倒再看它站起来，乐此不疲。
　　好不容易玩腻，却也没安静下来。刚刚的对话仿佛解开了什么限制，秦欢想了想，很高兴地提议：“下次还是去看我的电影吧。之前已经谈好了，就定在春节档，虽然没做4D，但肯定没有那么无聊。”
　　钟念回忆了一下，“上次我看过样片的那部吗？”
　　秦欢说：“……啊，嗯。最终版很不一样哦。”
　　这倒确实勾起钟念的兴趣。
　　但秦欢不知想到什么，好像并不愿意多谈，转移了话题，“现在的4D做得好是还算有趣，可还是不如真正的身临其境啊。什么时候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全息技术呢……钟老师，你说我现在去投资脑机开发来得及吗？”
　　钟念只能当她是在做梦，“就算现在立刻技术成熟，要投入到民用也要花很久吧。”
　　“我这辈子要是能见到就好了。”秦欢居然认真地惆怅起来了，“哪怕到时候我已经是满脸皱纹的老奶奶……”
　　钟念随口接话：“那你就拍一部老奶奶做主角的电影？”
　　“那我就拍一部老奶奶做主角的电影。”
　　两人异口同声，话音到最后丝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钟念不禁一怔，倒是秦欢毫不意外地笑起来，“还是钟老师了解我。”
　　“不过到那时候我肯定已经过气了。不，现在明星过气可是很快的，怎么办呢，要是我从这部电影就开始扑，最后连演话剧都没人要，街头卖艺也挣不到几个钱……”秦欢装模作样地叹气，不知道是怎么突然说到这里的，“要怎么办啊？”
　　前面路况有点复杂，钟念凝神开车，复读：“嗯，怎么办啊。”
　　“是啊，怎么办呢？”秦欢就和这句话过不去了，语气里充满暗示。
　　唉。钟念真是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回复：“那我养你？”
　　她总觉得这个对话似曾相识，好像之前也在哪发生过……但当时的情景和现在肯定不一样吧。
　　至少秦欢不会在旁边一边心满意足地笑眯眯一边佯作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让钟老师你养我……”
　　正好到小区，钟念把车停到公寓楼下，边解安全带边说：“好了，别不好意思了，快下车。”
　　秦欢不动，还要继续之前的话题：“真的会养我吧？”
　　钟念敷衍：“嗯，养你。”
　　秦欢说：“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在交往吗？”
　　“……”
　　钟念停手看过去，其实第一反应是回避，但对视之间，她看见秦欢眼底闪动的忐忑，心脏忽的像是被什么软绵绵地撞了一下，停住了还没说出口的话。
　　我也在让她感到不安吗？
　　钟念想到。
　　秦欢不应该会是那种踌躇不定，小心翼翼试探的人……本来不是的。
　　“……是啊。”
　　察觉到这一点，钟念倏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感情。
　　这让她没有避开秦欢直白的目光，声音却轻下去，“没办法……我喜欢你嘛。”
　　秦欢微微睁大眼。
　　有什么火焰般温暖，流水般柔和的东西在秦欢的眼眸里亮起来了。
　　她很不好意思似的动了动，把下半张脸埋进手臂，眼睛却是微微弯起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在狭窄的车内，如同附在车窗上朦胧暧昧的雾气。
　　“那现在，可以接吻吗？”


第38章 
　　“都是因为钟老师对我太冷淡了。”秦欢忽然这样抱怨。
　　两人挨得很近，她的呼吸跟着话语，轻柔地抚过钟念的脸颊。
　　外面在下雪，车子的引擎盖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冷气在覆盖车窗玻璃，凝结出如霜的冷白。
　　可能是因为车里暖气太足，钟念的脸颊是热的，透着缺氧般的淡淡晕红。鉴于刚结束的事无论如何都和“冷淡”这个词扯不上关系，她瞥一眼说这话的秦欢，动手推开她的脸，用行动表达了什么是真正的冷淡。
　　“哎呀。”秦欢做作地表演了一个被推走，随后又笑得黏黏糊糊地腻过来，“对不起，别推我嘛，都好久没见面了。”
　　钟念说：“谁让我是个对你这么冷淡的人呢。”
　　但也没再把她往外推。
　　她们确实是好久没见。
　　之前秦欢还约钟念在春节档去看她的新电影，但事实上越是临近春节假期，秦欢就越忙，钟念也要为期末考试做准备。两人寻常都见不到面，只能见缝插针地在视频电话里说说话，更不要说一起出门看电影。
　　等寒假开始，钟念倒是闲下来，可秦欢的工作是忙不完的——哪怕忙里偷闲挤出时间来和她约会，也是大半夜。
　　所以，在这个约会过后的凌晨两点钟，平日作息良好的钟念还没有上床休息，而是坐在公寓楼下的车里，和秦欢待在一起。
　　外面大雪纷纷，落下来时悄无声息，风声也被车身隔绝。
　　在黑乎乎的深夜里，她们只亮着前座一盏小小的顶灯，很有与世隔绝的氛围。
　　这样的情境对许久没见的恋人来说多少值得贪恋，因此她们没有第一时间回家。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车上过夜，钟念推推秦欢，把车钥匙拔了，“快上楼吧。”
　　“哦……”
　　秦欢恋恋不舍地坐直，替钟念拿起包，正要打开车门从副驾驶下去，就被拉住。
　　“围巾。”钟念提醒她，见她转回身很自然地低下头，只能替她把围巾套上去整理好。
　　秦欢用一种很奇妙的语气说：“啊，被钟老师套住了。”
　　然后抬起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钟念：“……”
　　习惯了。
　　钟念本来想习以为常地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下车回家。但想到刚刚秦欢的撒娇，又有些犹豫，迟疑地亲了回去。
　　这种纵容立刻让秦欢抓住机会，从浅吻变成纠缠不休的追逐。
　　等到车里的暖气冷却，钟念后知后觉意识到上当受骗，立刻中止了这种行为。
　　明明以前也没这么粘人。
　　像是对接吻上瘾，秦欢对亲密行为的索求简直永无止境。
　　第二天，没睡几个小时的钟念迷迷糊糊听见来电铃声，把手机摸出来准备接通，却总感觉手上的重量不对，朦朦胧胧地看了一眼，才发现拿的是秦欢的手机，来电显示备注的是“秦女士”。
　　……谁？
　　钟念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庆幸自己没接，不然场面未免太尴尬。
　　她把秦欢喊醒，对方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抱着她的手说：“不要理她……”接着干脆利落地摸到屏幕把电话挂了。
　　“秦女士”没有再打过来，但钟念是彻底睡不着觉了。
　　她把半分钟不到就重新睡过去的秦欢用被子裹好，起床洗漱做饭，于是没过多久秦欢也闻着香味起来了。她最近新电影将要上映，需要频繁跑活动营业，只能捧着自己的营养餐看钟念吃好吃的，眼神惆怅又可怜。
　　钟念看她完全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提醒说：“之前你妈妈打电话来过。”
　　“是吗？”
　　秦欢装傻，“我看看……就打了一个，可能是拨错了吧。没事，有事她会再打过来的。”
　　钟念静静看住她，像是在看课堂上捣乱的学生。换做以前她不会多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她问：“和家里吵架了吗？”
　　秦欢秒答：“没有啊。”
　　确实是没有。
　　只不过就算没吵架，秦欢和秦女士的母女关系也算不上融洽，她才不愿意把短暂的休息时间分配给和秦女士打电话——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交流。
　　反正假如真是什么要紧事，秦女士是不会只打一个电话就罢休的。
　　“电话可以等会儿路上再给她打啦。”秦欢面对钟念不信任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靠过去撒娇，“我等等又要出门工作了哎。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嘛。”
　　“你是猫吗？”钟念被她在肩膀上蹭来蹭去，弄得有点痒，无奈地按住她的脑袋。
　　秦欢完全没有羞耻心的，闻言立刻抬起脸：“喵~”
　　那一瞬间狡黠又无辜的神态，真的有点像猫。
　　这只猫猫凑过来，像是想要舔钟念的脸。这时手机又响了。
　　……
　　还是秦女士。
　　秦欢含恨接起电话。
　　秦女士是专门打电话过来问她今年回不回家过年的。
　　秦欢用“工作忙”应对过去，挂断通话一看时间已经不早，顿时失去活力，往旁边一倒，把自己软绵绵地挂在钟念身上。
　　“唉……”不想工作。
　　秦欢对表演之外的附加工作深痛恶绝，只是为了维持曝光不好整年摸鱼。她在这唉声叹气，钟念当然不能当做没听见，“怎么了？”
　　“不想上春晚。太麻烦了，而且还很无聊……”秦欢说，“我本来打算除夕在家里和你过的呢。”
　　她从前从没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团圆的意义，今年倒难得体会到其中一两分。可惜像她这种工作，节假日反而是最忙的。
　　这番发言听起来非常不求上进，在很多同行眼里恐怕还有凡尔赛的嫌疑。也只有钟念真心安慰她：“我在家里看节目，就当是和你一起过年了。”
　　秦欢问：“一个人吗？”
　　钟念点头。
　　发生过那样的事，今年再去舅舅舅妈家过年未免太尴尬。她自己忍一天倒无所谓，人家三口之家，本来该和和乐乐的，何必呢。
　　“那多寂寞啊，大过年的。不然我生病吧。”秦欢捧住心口，气若游丝，装病装得异常逼真，“我生病了，要在家好好休养，要钟老师亲亲抱抱才能好，去不了了……嗯，现在从节目里撤下来应该还来得及。”
　　她原本只是装个样子逗逗钟念，不让她想不开心的事，但说着说着心动起来，竟然开始认真考虑。
　　钟念说：“不要给工作人员添麻烦。”
　　“……哦。”
　　“那我结束后会马上回来的。”秦欢向她保证，“第一时间回来见你。”
　　钟念反而不太能理解她的急切，“不用那么着急。你来来回回的累不累啊，晚点回来也没关系。初一我还要去舅舅家里拜访……”
　　秦欢嘀咕：“那我更要回来了，你一个人去被欺负怎么办。”
　　“谁会欺负我啊？”
　　“那可不好说……”秦欢说到一半，在钟念的目光下改口，“那钟老师不打算把我介绍给亲戚吗？”
　　钟念实在拿她那副受伤的样子很没辙，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妥协说：“……你想去也可以。但他们估计不太理解的，要是有谁说出去了，对你影响也不好。”
　　“比起他们更在意我吗？”
　　“……嗯。”
　　“我也是。”秦欢微微笑起来，眼底却带着一点恳求和不安，“不要在意别人，钟老师。我不会让家里的谁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
　　钟念一点都不意外自己对“秦女士”的在意会被看出来。秦欢这么敏锐的人，想要贴心的时候，没人会比她更贴心了。
　　“我知道。”钟念说。
　　差不多也到秦欢该出门的时间。钟念把秦欢送到门口，在对方请求的眼神里亲了亲她的脸颊，“一路顺风，好好工作。”
　　秦欢委屈：“就没有工作之外的话要说吗？”
　　“……等你回来。”
　　钟念顿了顿，“如果有机会，可以去我舅舅家或者你家拜访……我会准备一下的。”
　　随着她的话，秦欢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低头亲了回去：“我会好好工作的！”
　　钟念捂着脸上的口红印：“……”唉。现在就开始后悔了。
　　更后悔的时刻在正月初一的凌晨。钟念晚上和秦欢隔着电视度过了一年的最后一天，睡得比平常要晚，结果天还蒙蒙亮亮的时候，就被一阵寒意惊醒。
　　是秦欢回来了。
　　她的外套上带着落雪，冰冰凉凉的一点落在钟念颈间，把她从迷糊里冻清醒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秦欢不慎把她吵醒，索性破罐破摔，蹲在床边小声念叨，“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去拜访舅舅舅妈吧。然后下午顺道去见一下秦女士，不用担心，最多半小时就好……”
　　“……”这个人在干什么。
　　钟念摸到她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往旁边睡了一点，让出位置来。秦欢立刻闭上嘴，脱了外套挤上床。
　　“外面冷死了。”她抱怨。
　　“嗯。”
　　“虽然昨天已经在电话里说过了，新年快乐哦。”
　　“新年快乐。”
　　“钟老师。”
　　“嗯……”
　　“我好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弦注敷
　　“我爱你。”
　　“……”
　　“钟老师？没睡着吧？”
　　“……快睡觉吧。”
　　秦欢闷闷地笑起来，贴在钟念身上的胸腔都在震，“钟老师一点都不坦率。不过没关系，我会每天说，让钟老师时时刻刻能够学习我的优点。”
　　“……”
　　没法睡觉了。
　　透过窗帘的晨曦正在一点点亮起来，恰恰好落在钟念身边。
　　她说：“那可能要等很久。”
　　秦欢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说：“我现在觉得，一辈子也不算久。”


第39章 
　　在秦欢和钟念交往的很久之后，秦欢的助理袁媛终于沾染了爱情的喜气——
　　要结婚了。
　　秦欢在参加某档生活综艺的途中，和其他节目嘉宾闲聊谈到这件事，愤愤不平地表示：
　　“为什么她只谈半年恋爱就能结婚啊？！”
　　*
　　鲜花，酒席，蓝天白云。
　　新郎新娘的幸福笑容，亲朋好友的祝福。
　　袁媛作为普通的打工人，婚礼当然不可能像那种被大肆报道的世纪婚礼一样豪奢。但以普通标准来看，这场婚礼绝对算得上是精心准备了。
　　她在秦欢身边工作了那么久，哪怕结婚后打算离职回归家庭，秦欢接到请柬后，也很给面子的和钟念一起来参加了。
　　只不过秦欢对自己吸引狗仔的能力很有数，这又是户外婚礼，没有待太久，婚礼流程走完后就离席了。
　　“能结婚真好啊……”
　　回到家，秦欢还躺在沙发上边挑剧本边嘀咕。
　　钟念把腿借给她当枕头，在微信家长群里发通知——她今年不幸地当上了班主任，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最近总觉得连眼睛度数都加深了——不知道第多少次听见这句话后，往下一瞥，和被剧本挡了半张脸，还在往上偷觑的秦欢对上目光，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说给她听。
　　“……你觉得是哪里好？”
　　钟念疑惑发问。
　　倒不是她喜欢在别人婚礼的当天发表扫兴言论，只是袁媛的选择在她看来实在是有点过于为婚姻牺牲了。
　　不过，她也有预感，秦欢是给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回答的。
　　“哪里都好啊！”
　　果然，秦欢一骨碌起身，面朝她跪坐在沙发上，卷起剧本声情并茂地说：“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可以挽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和所有人介绍你是我的妻子！爱人！My love！想想看那个场景，鲜花气球，沙滩海景，碧蓝的天空下我们穿着纯白婚纱走过红毯……嗯，不过中式婚礼也不错，嫁衣和婚纱很难抉择呢，办两场好了。钟老师，你觉得中式婚礼什么制式的比较好？”
　　“……”
　　钟念冷静地说：“我觉得在你提出这件事的下一秒，纪姐就会提刀上门找你生死决斗。”
　　秦欢忧郁地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缓缓躺了回去。
　　没过多久，钟念和学生家长的沟通终于告一段落，手机就提醒她特别关注发了新微博。
　　秦欢[V]：好羡慕。想结婚。
　　钟念：“……”
　　秦欢的经纪团队没把她的微博账号收走真是不可思议。
　　这条微博底下的评论已经爆炸了。钟念没敢多看，放下手机和枕着自己腿的秦欢对视。
　　秦欢还很无辜：“怎么了？”
　　钟念还没来得及说话，纪茴茴已经飞快地打来了电话。
　　秦欢让它响了两声，然后直接关机。于是接下去是钟念的手机开始响。
　　“不要接。”秦欢拉住她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她肯定是打电话来骂我的。我好可怜，当上明星之后连发个微博说句真心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太难过了。”
　　她是装的。
　　但装得好真。
　　钟念叹着气盖住她的眼睛，接起电话。纪茴茴对她还是比较客气的，在得到会按着秦欢不让她胡乱操作的保证之后，就没再多说什么。
　　然后，钟念挪开被睫毛刮得有点痒的手，心平气和地问：“所以，你是受什么刺激了？”
　　秦欢眨眨眼：“喵。”
　　“不许喵。”
　　钟念被逗笑，但还是严厉地捏住她的脸。又不是真的猫，把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后，还可以摆摆尾巴溜走。
　　“我就是想和钟老师结婚啊。”秦欢的思路很简单，因此在没有得到钟念的认同时，很委屈地掰着手指算了起来，“你看，我们谈恋爱谈了那么久，感情稳定，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也得到了家长的认同……想进一步发展有什么不对！”
　　钟念想，至少家长的认同根本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吧——这么久了，不管哪边的家长都没有认同过，只是维持着不认可……但反对也没用的状态罢了。
　　秦欢西子捧心状，伤心道：“钟老师，难道你对我只是玩玩而已，不打算负责吗？”
　　“可是。”钟念没能撑住她浮夸的表演，无奈地说，“我国没有同性婚姻法啊。只是办婚礼的话……”
　　倒是可以。
　　等等。
　　钟念忽然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这种奇怪的情况下被求婚了吗？
　　“不行！”但是秦欢严肃地打断了她，“那不是只有名义没有事实么？没有法律将我们捆绑在一起的婚姻根本不算数嘛！”
　　“……”
　　于是钟念意识到，这恐怕并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正经求婚剧情。她恢复冷静，淡淡道：“我倒觉得法律上的婚姻没有什么意义。比起爱情的誓约这种浪漫意味，本质不过是依靠协议把两个人的利益绑定在一起，但这份协议又并不是牢不可破的……”
　　“钟老师。”秦欢欲言又止地看住她，“你不愿意和我绑在一起吗？”
　　“……我没这么说。”
　　唉。钟念到底拿她没办法，“好啦，你到底想干嘛啊？”
　　秦欢再次坐起来，拉起钟念的手，抑扬顿挫地说：“因为结婚是把两个人变成一家人的方式啊。我从小就没有父母陪伴，特别渴望亲情，向往家庭！而我们现在这样，只能算是非法同居……我已经想好了，国内不允许，我们可以去拉斯维加斯领证嘛！结婚之都，在那里拿结婚证的明星那么多，不多我一个。”
　　她凑过来小声地贴着钟念说：“我想把你变成我的家人。”
　　如果说前面是夸张的表演，最后一句就是真切的感情流露。
　　钟念心里微动，被握住的手像是陷入了软绵绵的云层里。那种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的血管流向心脏，让她差点答应这个毫无道理的要求，话都到嘴边，才醒过神。
　　“可同性在拉斯维加斯的结婚证回到国内根本不受承认吧，手续办不下来的。”
　　“……”
　　秦欢诱惑失败，再次躺倒，拉长声音说，“是哦……不受承认呢……”
　　结果到最后钟念也不知道秦欢到底想干嘛，拐她去办个根本不受国内承认的结婚证吗？
　　秦欢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萎靡了不到半天就重新精神起来。
　　不过，钟念注意到她偶尔会对着婚庆相关讯息流露奇异的神色……说是羡慕别人能结婚，倒也不是骗人的。
　　没过多久，由春转夏，天气越来越热。钟念在忙过期末考试后迎来暑假，这也代表秦欢的生日快到了。
　　秦欢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在钟念耳边换着花样提起，终于到那一天，她们出去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秦欢有点喝醉了，到家还在副驾驶高声唱：“We on fire~！”
　　钟念牵着她上楼。
　　她们楼层的声控灯好像坏了，她一边记着明天找物业来修，一边试着摸黑开门。
　　偏偏秦欢还在捣乱，安静站着没两分钟，忽然从背后扑过来挂在她背上。
　　“钟老师——”
　　“别闹了，你热不热啊。”
　　钟念有时总觉得自己到哪都在当老师，在学校里是教小学生，回家则是教幼儿园大班。
　　她对不准钥匙孔，指挥越来越幼稚的女朋友，“帮我用手机照一下。”
　　秦欢不满：“礼物啊！你还没给我生日礼物——不会忘记了吧？”
　　钟念手一顿。
　　礼物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其实今天在餐厅里吃烛光晚餐的时候就应该给出去了，当时气氛那么好。可试了好几次，钟念都只是开了个头，没能顺利按计划进行——只能说她天生玩不来这种浪漫行为。
　　反而在当下，这个和浪漫毫无关系的漆黑的楼道里，对面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她倒没有那么紧张了。
　　“钟老师？不会真忘记了吧……那也不怪你哦，之前太忙了吧。”
　　“没忘记。”
　　钟念干脆转过来，背对着门，将钥匙收起来，拿出包里放了好久的丝绒盒子，“好了，生日快乐。”
　　“嗯？是什么啊，胸针？发夹？”秦欢根据大小胡乱猜了下，反正知道钟念有用心为她准备礼物她就很高兴了，“我打开了哦……”
　　钟念按住她的手。
　　“我来打开吧。”
　　秦欢听见钟念的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同，漂浮在黑暗的楼道里，仿佛绷紧的弦音。
　　熟悉的手带着她打开盒子，嗒的一声，她的指尖触碰到天鹅绒布里微凉的金属，不算大的环状，偶尔的棱角可能是镶嵌的碎钻。
　　秦欢一下子没声音了。
　　“你知道意定监护吗？”钟念握着她的手说，“真正的结婚现在可能还没办法，但只是想用法律把我们绑在一起，意定监护也可以。我作为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完全出于本身的意愿，把监护权交给你。如果能接受这样的……咳，‘结婚证’，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的重量打断。背在门上磕了一下，但疼痛泛起之前，秦欢的吻已经落下。
　　从接触的双唇开始，比夏夜的空气还热的东西烧一样地蔓延，滚烫的气息从喉管往下，心跳的声音就像熊熊起舞的火焰。
　　“……我好爱你。”
　　秦欢把她压在门前，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说：“从那天开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我果然一点都没有感到后悔。”
　　*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天才发了微博说‘想结婚’啊！”
　　综艺里的嘉宾接话，“哇当时真给我吓一跳，还以为你不声不响要搞什么大新闻呢。”
　　“看到别人结婚，有点羡慕了。”秦欢在镜头下切着菜，若无其事、极其自然地接着说，“回去之后突然特别想要两个人的结婚证，试图说服对象去拉斯维加斯领证来着……结果因为国内不会承认，被拒绝了。”
　　“……”
　　摄像机前忽然一片沉默。
　　还是林菱端着水盆路过，镇定地说：“啊，我早就想问了。你手上那个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
　　秦欢精神一振，在不远处经纪人仿佛要杀人的目光里对着镜头举起手，大方展示，露出闪闪发光的笑容，“是求婚戒指哦~”


第40章 
　　国家实行同性婚姻法的当天，秦欢就在微博上晒出了结婚证。
　　——并没有多少人感到意外。
　　该惊讶的都在她某天突然于综艺上自曝恋情时惊讶完了，何况那之后除了高冷的营业转发，她每条微博都要带一个“我对象”，好像不秀恩爱就不会打字。
　　于是底下风平浪静，一片祥和。高赞评论充分体现了粉丝的麻木。
　　“猜到了，不愧是您。”
　　“今天在姐姐微博吃狗粮了吗？吃了啊，那没事了。”
　　“吉祥话都说完了，就普通地祝你们百年好合吧。”
　　但下一条微博就没那么死水无波了，反而好比往热油里泼了水，顿时滋哇乱溅。
　　秦欢转了著名夫妻综艺《甜蜜一日》的微博。
　　秦欢[V]：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最好的人是我老婆~//甜蜜一日[V]:冬日相会，浪漫一刻。祝愿@秦欢能在这里度过浪漫的一天！
　　“所以我终于能知道那个让秦欢神魂颠倒的‘我对象’是什么样子了？？？”
　　“醒醒，现在是‘我老婆’了。”
　　“别太期待，素人的话应该长的挺普通吧，我都担心在镜头里被秦欢一衬根本不能看。”
　　“又不是只有娱乐圈才有美女，而且人家能和秦欢结婚肯定是有很优秀的地方啊。”
　　总之，在万众瞩目中，新一期的《甜蜜一日》开播了。
　　【7：00】
　　节目组到达秦欢家门口。
　　按下门铃后，来开门的是个围着粉红色猫猫围裙的女人。黑色柔顺的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容貌端正秀美，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为她增添了一分知性和清冷。
　　出乎意料，或许她确实不能和秦欢比——也没几个人能和秦欢比谁长得好看——但这样的长相放在娱乐圈里也是丝毫不逊的。
　　“请进。”
　　她让开玄关的通路，“正好我在做饭，你们吃过了吗？哦，秦欢在里面洗漱，没关系，可以拍。”
　　镜头先跟着她进入厨房，早饭很简单，煎蛋培根加西红柿生菜，夹在两片吐司中间，挤上酱料，简单的三明治就做好了。
　　再把旁边加热的牛奶倒出来，一杯无糖一杯加糖。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卧室的卫生间里传来秦欢含糊不清的声音。
　　钟念放下早饭走进去，“洗脸仪你昨天晚上收进行李箱了，要拿出来吗？”
　　“唔唔，唔唔唔？”
　　“备用的发圈我收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第一个就是。”
　　“唔唔……”
　　“……”钟念无语地进了卫生间，帮正在刷牙的秦欢绑头发。
　　这人在镜头面前完全没有偶像包袱了是吗？
　　“好了。”
　　“谢谢老婆！”秦欢漱完口转过来亲了她一口，把刚刷过的牙在笑容里展现出来，“我马上就去吃饭~”
　　【7：50】
　　在出发去目的地的车上，做了一个简单的采访。
　　节目组：“可以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吗？”
　　秦欢：“我还有这个必要啊？”
　　钟念：“钟念，钟表的钟，念念不忘的念。职业是小学老师。”
　　节目组：“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节目呢？”
　　秦欢：“纪念一下领证之后的第一天。当然最重要的是向大家介绍我的老婆——我的，老婆。”
　　钟念：“……感觉不来的话每天都会在洗碗的时候被捣乱。”
　　节目组：“两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钟念：“高中。”
　　秦欢：“是我英雄救美哦。”
　　节目组：“认识的这么早，是那个时候就在一起了吗？”
　　钟念：“不能早恋吧。”
　　秦欢：“是就好了。现在想想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如果要说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没在高中就在一起，现在想返回去谈校园恋爱也不可能了……”
　　钟念：“……”
　　钟念：“但那个时候我暗恋她。”
　　节目组：“所以是钟老师追的秦老师吗？感觉钟老师看起来是比较被动的类型。”
　　秦欢：“我老婆就是比较害羞啦，不太坦率~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她爱我。”
　　钟念：“……嗯。”
　　秦欢：“咦？这个‘嗯’是指哪一句？”
　　钟念：“……”
　　秦欢：“哎——钟老师，老婆，告诉我是指哪一句嘛？”
　　【9：00】
　　因为昨天和要去秋游的小学生一样太过兴奋睡得很晚，秦欢在车上睡着了，很自然地裹着毯子倒在钟念身上。
　　钟念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看手机。
　　【11：00】
　　坐了很久的车，终于到地方了——是郊外的滑雪场。
　　钟念把秦欢喊醒，知道是来干嘛的之后整个人都很无语：“早点告诉我啊，设备都算了，我们一件厚衣服都没带。”
　　秦欢：“……这里应该会有卖吧？对不起，想给你个惊喜嘛！”
　　钟念：“会比提前买好要贵很多吧？在这方面倒是很惊喜。”
　　秦欢想了想，正色道：“那我们就通过节目，曝光他们这种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的溢价行为。”
　　【11：30】
　　在餐厅点餐。
　　钟念拿着菜单打勾，秦欢在旁边玩她那只空着的手。
　　“这个吃吗？”
　　“要~”
　　【13：00】
　　牵着手散步消食之后，终于来到了滑雪场。
　　秦欢秀了一把娴熟的滑雪技巧。钟念在旁边鼓掌：“厉害。”
　　秦欢：“我可以教你哦！”
　　半个小时之后，钟念感觉比起教她滑雪，秦欢更像是来和她黏黏糊糊撒娇的，教学进度涨得极其缓慢，甚至还会因为奇怪的原因倒退。于是冷酷地把她赶走，换上了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教练。
　　五分钟后，受不了秦欢那个被抛弃的眼神，钟念又把尽职尽责的教练换了下去。
　　【15：00】
　　勉强学到了一点技术，但更多的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15：30】
　　跑去冰钓，不知道是因为运气太差，还是秦欢一直嘀嘀咕咕地说话，总之毫无收获。
　　【16：30】
　　来到附近的温泉旅馆休息，泡汤的时候是私人时间，没有拍摄。
　　【18：00】
　　吃晚饭。
　　旅馆是仿日式建筑，晚饭也是日料。
　　【19：00】
　　问旅馆老板借了狼人杀的纸牌，和节目组的人一起玩。
　　第一局大家的体验都不算太好，因为秦欢拿了张预言家的牌却一直不肯验钟念，无脑跟她。
　　第二局她被罚下场当主持人。
　　所有人被迫听她在主持的时候见缝插针地甜言蜜语。
　　第三局钟念是主持人。
　　但情况并没有变好。
　　所以游戏时间结束了。
　　【20：40】
　　两人出去散步看星星。
　　“因为是郊外，晚上星星还挺多的。不过我更喜欢夏天观星，总觉得星星和夏夜比较配。”
　　“那明年夏天还要来吗？”
　　“不知道——说不定那个时候，有更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了。这种地方总是每时每刻都在增加的。”
　　【21：30】
　　睡前聊天时间。
　　秦欢在榻榻米上铺好被子，躺了一会儿，郁闷地坐了起来：“为什么我们要分两床被子睡？”
　　“因为被子太小了。”
　　“我会睡不着哎。”
　　“……那你过来。”
　　秦欢顺利地挤到了钟念那边。被子确实很小，所以两个人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在雪山办婚礼怎么样？”
　　“想想都觉得冷。”
　　“可是海边你又嫌弃太潮湿了……我亲爱的老婆，你不会是领了证就觉得办婚礼太麻烦，所以不想办了吧？”
　　“……”
　　“为什么沉默了！”
　　“别坐起来，风都进来了。是你选的地方都太麻烦了，有没有普通一点的？”
　　“比如说？”
　　“酒店……”
　　“那也太普通了！”秦欢不开心，“你不觉得我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呃，唯一一次的西式婚礼，要办的隆重一点，令人难忘吗？”
　　“……”
　　钟念想到这么麻烦的婚礼居然要办两次，就已经感觉到累了。
　　可能这就是七年之痒吧。
　　“老婆？”
　　“……嗯，隆重一点好。不过这就交给婚礼策划去想吧，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钟念侧头亲了她一下，温柔道，“晚安。”
　　秦欢说：“别想一句晚安就敷衍我。”
　　“好吧，我爱你。”
　　“……”
　　秦欢再次腾地一下坐起来，“你刚刚说了什么吗老婆？”
　　“没听见算了。”
　　“哎——别这样啊。还在录节目哎，你这样会让我想做一点不能播出的事情……”
　　“？”
　　在婚礼之前，新娘之一可能会因为这个节目被自己的经纪人暗杀掉吧。
　　钟念想着，看秦欢站起来往角落里走去，“……干什么？”
　　“和观众朋友们说晚安啊。”
　　秦欢笑眯眯地把摄像机的前盖放下来，屏幕顿时一片漆黑。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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