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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残疾大佬闪婚后
　　作者: 雾漫青山
　　文案：
　　【我们在暗夜里绽出玫瑰，然后一起变成蝴蝶】
　　残疾冷酷奸商大佬 X 坚韧隐忍高武力值“娇妻”
　　霍蓝两家联姻，蓝苏临危受命，嫁给霍烟。
　　霍烟家境显赫，但她双腿残疾，终日靠轮椅生活。更可怕的，是她3年里，死了3任妻子。
　　蓝苏代替自己的妹妹，踏进那个充满危险的虎穴。
　　琳琅的首饰，华丽的衣裙，宠溺的“妻子”，都是陷阱。
　　隐藏身份，是她最大的目标。
　　然则，当她第一次给霍烟倒茶时，她的灵魂就被这人看穿，隐藏多年的秘密赫然披露。
　　“你这手，之前断过？”
　　她害怕着，盘算着，提防着，直到后来，霍烟盯着蓝家大小姐骨折的手，漂亮的眼睛闪过阴狠：
　　“这只手，该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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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烟在东南亚长大，18岁那年，她在越南举办成人礼，却意外陷入一场枪战。
　　那时，一个瘦瘦的身子将她扑倒，挣扎着拖到角落，避开流弹。
　　“我把人引开，20分钟后，你再叫人。”
　　12岁的女孩十分冷静，右手断了，却咬着牙掰正她的轮椅，全然不觉得疼似的。
　　霍烟的眼睛一眯，仿佛看到一头张着獠牙的小豹子。
　　这件事藏在霍烟心里，日日夜夜，像黑暗中静然绽放的玫瑰。
　　回国后，她麻木地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事业突增猛进。婚姻么，只是另一种意义的生意。
　　直到那天，她的新任“娇妻”帮她斟茶，目光在畸形的手腕停顿了一瞬，回忆涌入脑海：
　　“你这手，之前断过？”
　　小豹子，她找到了。
　　【小剧场】
　　喝醉的霍烟很安静，敛去平日的阴沉，可怜巴巴地缩在毯子里。
　　蓝苏摸了摸唇上的伤口，本要质问始作俑者，看她神志不清，只能作罢，盛了碗醒酒汤过去。
　　下一刻，霍烟却搂住她的腰，耳朵贴着小腹，糯糯地说：
　　“苏苏，婚姻不是交易。”
　　指南：
　　1、1V1，先婚后爱
　　2、霍烟的残疾是假的，后期能跑能跳能跨栏
　　3、双向救赎，外界的不公不影响她们互相在对方心里绽出玫瑰
　　4、封面是约的人设画稿，独家霍烟
　　5、主角不涉黑、不涉毒，之所以危险是因为蓝家做古董生意，怀璧其罪，会被盗墓贼、竞争堂口针对。蓝苏本人的高武力值仅限防守，不用私刑、不杀人、不犯罪，所有关于童年的不幸皆由反派造成，主角本身不进行违法犯罪交易，反派都会接受法律制裁，请大家理性阅读，感谢！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恋爱合约 娱乐圈 婚恋 甜文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蓝苏，霍烟 ┃ 配角：接档文《侧写师小姐》请多支持 ┃ 其它：先婚后爱，成长，双向救赎
　　一句话简介：残疾大佬VS高武力“娇妻”
　　立意：在泥沼里生长的人们，在泥沼里开出玫瑰，在黑夜中找寻希望


第1章 订婚（一）
　　霍烟说，婚姻是交易。
　　蓝苏说，婚姻是枷锁。
　　直到她们遇见彼此，才知道，婚姻是照破黑夜的晨曦。而她们，是晨曦里舒展花瓣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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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小姐回来啦。”
　　推开蓝家老宅的暗铁大门时，佣人张姨立即迎了上来。
　　“正好，今天老爷生日，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来人一身黑衣，单手拎着公文包朝她点头，“张姨。”
　　修长的手指抬起，从公文包外侧的夹层摸出一只精巧的首饰盒，悄无声息放到张姨的围裙兜里。
　　蓝家三小姐，蓝苏。
　　“这不行！”张姨被烫了一般，赶紧往外掏，“你这次出差那么辛苦！不行不行！”
　　蓝苏的手掌一展，单手控住两个手腕，分明是纤细的骨骼，却擒兔子一般轻易掌控住劳动妇女的两只手。
　　“小礼物。”
　　她言简意赅，朝花园后方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张姨这才收了起来，笑着红了眼睛，低声道：
　　“谢谢三小姐。”
　　颀长的身影在门口短暂停留，脚步一转，踏进庭院。
　　蓝家老宅是民国时期修筑的大宅。后来几经翻修，改成了蓝老爷子喜欢的欧式风格。
　　无论是正门的两座灯柱，还是沿几何轮廓种植的蔷薇花园，哪怕是地面的褐色砾石，无一不充斥着法式色彩。
　　在这浪漫的色彩中间，蓝苏踏了进去。
　　一身黑色西服，单手拎一只黑色公文包，短发及肩，身上没有任何缀饰，像一只闯入秘密花园的黑猫。神秘、优雅、强势、矫健，比起养尊处优的三小姐，更像杀手。
　　“听说是今天回来。”
　　年轻的小佣人布置晚上要用的香槟塔，一边放杯子，一边议论着。
　　“肯定是今天，老先生60大寿么，她肯定要回来刷下脸。”
　　“耀武扬威的，也不知道在神气什么。”
　　“她不一直是那样么？觉得以前救过大小姐的命，高人一等。”
　　“嘁，论起身份，还不是跟我们是一样的。就是个打手，真以为自己是三小姐呢？”
　　走进大厅时，窸窣的议论从餐桌那边传来，细密尖锐，似牛毛针。蓝苏的脚步一顿，但也仅仅只有一顿，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转而踏上螺旋扶梯。
　　自从踏进蓝家，这样的声音没有断过，甚至肆无忌惮。
　　打手、保镖、童养媳、卖身，各种字眼贴到她身上。
　　没关系。
　　蓝苏擅长自我开解，把这些声音想象成苍蝇。
　　但，不代表什么都可以说。
　　“——要我说，蓝家就是太给她脸了。要是把‘那谁’的氧气管给拔了，她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就是，有没有这个人都不一定。说不定人都死了，她就是来骗人博取同情。”
　　嘭！
　　话音刚落，耳侧传来器皿爆炸的巨响。
　　几人吓得一抽，回神一看，方才堆高的香槟塔坍塌成一片废墟，废墟中间，是蓝苏随身携带的，只有半个手掌长的小刀。
　　“啊，啊......”
　　其中一个佣人认出小刀，错愕抬头，朝飞来的方向望去。
　　楼梯口，一身黑衣的蓝苏侧身而立，瘦削的身子宛如纸片，及肩的发梢些许凌乱，脸上未施脂粉，细眉窄鼻，轮廓柔和。
　　分明是温和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却如尖锐的钩子，狠戾异常。
　　“再有下次，刀扎的就不是酒杯，而是脖子。”
　　语罢，抬脚上楼，神色恢复冷漠。
　　“啊！”
　　香槟塔前，一个佣人吓得瘫坐在地，后怕地盯着玻璃渣中的小刀，面色如土。
　　没人想到，平时内敛沉闷的蓝苏，会突然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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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蓝浩天60大寿，一干儿女们赶回贺寿。
　　长形的大理石餐桌摆满菜肴。家主蓝浩天、夫人楚美莲、大小姐、大少爷、以及蓝家大大小小所有的主人。
　　自然，不包括蓝苏。
　　正如佣人所说，蓝苏于这个家族而言，不过是外人。
　　蓝浩天坐在正中间，灰白的头发用发油打理得一丝不苟，衬衣外的银色马甲勾勒出精干的身躯。他面色凝重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
　　“蓝苏，你也坐。”
　　夫人楚美莲拍拍他的手：“老公，你说什么呢？”
　　蓝浩天不理会几双惊愕的眼睛，直勾勾看向站在一旁的人，语气命令：
　　“你来坐。”
　　顿了顿，看向蓝苏身旁娇小的女孩：“小玉，你也坐。”
　　蓝苏虽表面是三小姐，但平时是不能在主桌用餐的。今天老爷子如此坚持，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争辩，乖乖听话。
　　蓝小玉欢天喜地，拿起筷子便吃，只以为蓝家诚心接纳她们姐妹。
　　然则，蓝苏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握着筷子迟迟未动，终于，蓝浩天开了口：
　　“蓝苏，蓝家对你怎么样？”
　　蓝苏放下筷子，纤细的手指微微蜷起，放到桌下，恭敬回答：
　　“蓝家对我们姐妹恩重如山。当初如果不是您，我和小玉就饿死街头了。”
　　“嗯。”
　　蓝浩天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点了下头，接着问：
　　“那么，如果蓝家有难，需要你们，你们该怎么做？”
　　蓝苏颔首，看向餐桌尽头表情深重的男人：“我会不惜一切。”
　　蓝苏答错了，因为她说的“我”，而未说“我们”。蓝浩天问的，是“你们该怎么做”。
　　果然，蓝浩天放弃了试探的耐性，和盘托出：
　　“霍家想跟我们联姻，我想把小玉嫁过去。”
　　空气陡然寂静，无形中，一块龟壳落地，敲碎卦中人的人生。
　　蓝苏在迷雾中抬眸，看向危险的雄狮，开口：“霍家哪位？”
　　蓝浩天道：“霍烟。”
　　轰——
　　半空劈下惊雷，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弄弄黑烟爬出裂缝，遮天蔽日。
　　这下，不仅蓝苏，大小姐蓝姗也看不下去：
　　“爸，霍烟太危险了。三年之内，死了三任妻子，把小玉嫁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蓝小玉吓得眼泪直掉，放下手中的筷子：
　　“爸爸，可不可以不要让我跟她结婚？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嫁给她！”
　　蓝苏拧眉，手在餐桌下暗暗攥紧，再开口，平稳中带着恳求：
　　“父亲，如果可以，我愿意代替小玉。”
　　蓝浩天不以为然，眼中隐有怒火：“你不是蓝家的女儿，是蓝家的刀。这句话，我收养你的第一天就跟你说过。小玉上表演课，你上武术课。小玉弹钢琴，你转瑞士刀。小玉拥有为人妻子的品质，而你没有。”
　　蓝苏垂下头去，指甲抠进掌心。
　　蓝浩天接着说：
　　“当年，你们姐妹差点饿死街头，是我，给你们一口饭吃。那年在越南，你在枪林弹雨里九死一生，是姗儿救的你。蓝家对你有两份恩情，别在这时候给我添乱。”
　　晚餐以蓝小玉的哭闹结束。
　　梨花带雨没能博得同情，反而被关进卧室。砸了卧室所有东西之后，她哭着睡去，却让独自面对整个家族的蓝苏，迎头被砸了一只花瓶，鲜血横流。
　　被警告后，蓝苏没能再做什么。只是，她实在不愿蓝小玉嫁给霍烟。
　　既然她们无法拒绝婚姻，那么，霍烟呢？
　　“喂？”
　　清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声如其名，音色有些哑，低沉中带一丝蛊惑，似黑夜缥缈的烟。
　　“你好，霍小姐。我想跟你谈谈，你跟蓝家联姻的事。”
　　蓝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像在境外，面对追杀的雇佣兵一样。
　　然而，对面的人不是很有耐心：“你是？”
　　蓝苏抓紧裤腿，尽量平复心绪：“我是蓝苏。”
　　“噢......”
　　对面传来意味深长的声音，却不是突然懂了某件事的恍然大悟，而是，掌权者突然发现了一只有趣的小动物。
　　“蓝二小姐。”
　　蓝苏一怔，下意识想反驳，但又一想，蓝浩天没告诉霍烟二小姐是谁，干脆借这个身份，套些话出来。
　　“对，我是。”蓝苏说，“结婚的事，你能否再考虑一下？”
　　霍烟冷冷地问：“你想提前婚期？”
　　蓝苏一噎，“我想说，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毕竟我们都没见过。”
　　“你想什么时候见面？”霍烟的思路快到可怕。
　　蓝苏只觉得一时喘不上气，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人三年会死三个老婆。
　　“婚姻，前提是两个人互相喜欢。霍小姐连人都没见过，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呵。”
　　霍烟发出清冷的笑声，似乎听见了天方夜谭，“抱歉，蓝小姐。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交易，这个蓝苏熟悉。这么多年，她帮蓝家跑了不少项目。枪林弹雨她都不怕，还怕区区一个霍烟？
　　“霍小姐签合同，不看甲方的么？”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点到为止，面对突然而来的邀约，霍烟自然首肯。
　　“明天下午两点，苏黛尔咖啡馆。蓝小姐，很期待与你见面。”
　　挂断电话，蓝苏像被人抽了骨头，佝偻着坐在床边。
　　霍烟这人虽然奇怪，好像很着急结婚。但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反而，自己才是更可怕的那个——
　　从未化过妆，穿过裙子，甚至，手臂还有一道12厘米的疤痕，额头包着纱布，一副混混打扮，哪像蓝家二小姐？
　　“张姨。”
　　夜深人静，她敲开张姨的房门，低声问，“大小姐的造型师，你有电话吗？”
　　或许，她可以打扮成矜贵千金的模样。


第2章 订婚（二）
　　你见过豹子么？纤细、隐忍，却跟闪电一样矫健。
　　——霍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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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造型师的时候，蓝苏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四个字——紧急集合。
　　眼睛，鼻子，嘴，五官恨不得揉为一体。
　　“亲爱的，你告诉我。”
　　Adora抬起食指，夸张地在蓝苏的裙子前画了个圈。
　　“这条裙子是不是得罪过你？你一定要毁了它？”
　　蓝苏笨拙地偏过头去，碎发遮住眼睛，挡了半张脸的神情。
　　“粉红色，比较有少女感。”
　　这是去年，跟大小姐蓝姗一起去国外跟项目的时候，蓝姗送给她的。
　　藕粉的颜色稚嫩清淡，裙摆十分蓬松，长度过膝，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挂脖式交领，胸前露出的水滴形状镂空性感，却被打底衫遮去风景。
　　“为什么还要在里面穿一件？”
　　Adora的眼睛几近起火。
　　蓝苏垂眸，下意识捂胸：“我不习惯穿暴露的衣服。”
　　Adora的眼睛一虚：“哪里暴露？现在21世纪了。你脱不脱？不脱我给你脱。”
　　蓝苏嗖一下后退：
　　“我自己来。”
　　从前就听说，造型师Adora脾气不好，极没耐心。现在看来，传言非虚。
　　蓝苏惴惴不安地踏进换衣间。那时，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个在腥风血雨里长大的自己，那个只会玩刀的自己，竟真的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富家千金。
　　短发披垂，狼尾一般搭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和修长的脖子。Adora将其挽起，在后脑上方的位置盘成发丸，同时将额前拖把一般的头发往后梳，只留几缕碎发。
　　光洁的额头露出，纤细的眉宇，颇窄的鼻梁，整个轮廓透着一股江南的清秀。常年被忽视的眼睛明耀漂亮，又有一种性格使然的坚毅。加上左眼尾的一颗泪痣，堪称点睛之笔，好看极了。
　　“给好看的人做造型很简单。”
　　Adora满意地看着镜子：
　　“把脸露出来就好了。”
　　只是，额头的伤，太过刺眼。
　　“挨打了？”Adora问。
　　蓝苏别开眸子：“摔的。”
　　Adora盯着镜子里的人，没有继续问，心照不宣地拆了纱布，换上单薄的药贴，将将盖过伤口，又不会突兀。用粉底和遮瑕盖一盖，与平常无异。
　　于是，蓝苏重新站回全身镜前。
　　原本奇怪的裙子骤然变样。挂脖领露出盈盈香肩，胸口的水滴镂空隐约可见□□线条。劲瘦的腰跟布料贴合，裙摆在行走间晃出微微波浪。
　　最后一步，是为了遮挡伤疤的，在右手腕绑缚的腕带。
　　清丽优雅，宛如深秋舒展花瓣的玉簪花。
　　“疤得藏着，别被人知道伤在哪里。”
　　第一次见面，Adora对她嘱咐道。
　　2个小时后，蓝苏到了咖啡厅。
　　前台，恰好碰到给大小姐蓝姗买咖啡的佣人，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差点被飞刀扎中的小红。她对蓝苏恨之入骨，但她只是任由蓝苏从眼前走过，并未认出。
　　“刚刚那个人，有点像三小姐。”旁边的新佣人迟疑地说。
　　“蓝苏？”小红转头一看，只看到亭亭玉立的背影，自信摆手，“怎么可能？她只会穿土到爆的黑西装。怎么可能穿裙子？”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整天黑西服、头发宛如拖把的蓝苏，竟是眼前这位亭亭玉立，优雅大方的名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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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点，霍烟准时出现在包间门口。
　　跟新闻上一样，坐着一架智能轮椅。一套白色西服，腿上盖着铅灰羊绒毯。半长的头发束在脑后，一缕从左侧垂下。状态松弛慵懒，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生了一张混血面孔，听说母亲是俄罗斯人，眼窝深邃，鼻梁挺拔，架一副金边框眼镜，举手投足皆有一股凌厉感，攻击性十足。
　　“蓝二小姐，幸会。”
　　那是第二次，蓝苏听到这个如烟一般蛊惑的声音。
　　她从座位上起身，按照张姨教她的，双脚并拢，站姿挺立，双肩打开，微微点一下头。
　　“霍小姐。”
　　霍烟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面无神色，目光落到因紧张而微微收紧的手，以及右手腕部绑的粉色腕带。挪开眼神，按动轮椅右侧扶手的按钮，缓缓停到餐桌对面：
　　“坐吧。以后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蓝苏心口一堵，深呼吸一口，暂且配合着坐下。
　　一家人，霍烟是默认蓝家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了。
　　“霍小姐想喝什么？”
　　她把菜单递过去。
　　霍烟单手接过菜单，一面浏览，一面冷冷开口，头也不抬：
　　“你可以叫我‘霍总’。”
　　蓝苏一噎，尽管努力平复心情，但放在桌下的手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一根一根地攥了起来。
　　约莫三秒，她开口反击：
　　“不是说一家人么？叫‘霍总’的话，未免太见外了。”
　　浏览菜单的目光停了一下，捻着页角的手指一顿，徐徐抬头。这是她第二次正眼看蓝苏，目光落上绷紧的唇，须臾间，眼神被镜片过滤出明亮的光线，仿佛在清冷的森林深处，在黑暗的毫无生机的荒野，看到一只兔子。
　　有趣。
　　单薄的唇动了动：“你也可以叫我‘阿烟’。”
　　蓝苏第二次语噎，拳头在桌下松了紧，紧了松，后槽牙几乎咬碎，想起昨晚哭得梨花带雨的蓝小玉，压下心里的火。
　　“霍总。”
　　她妥协道。
　　霍烟点了一杯红茶，加上蓝苏刚才点的咖啡和点心，示意服务生等下再上。
　　屋内悄然，只剩下两个初次见面的人。
　　蓝苏双手放在桌下，胸前镂空的水滴交领露出隐隐的□□线条，但她不适应这种裙子，潜意识含着胸。
　　对面，霍烟习惯了谈判桌，慵懒地靠在靠背上，手搭在桌边，修长的手指自然曲起，坦然冷静。
　　“蓝小姐约我见面，应该不是为了吃个下午茶这么简单。”
　　蓝苏偷偷呼吸了一下，说出在心里排演无数次的措辞：
　　“我希望，霍总能重新考虑这桩婚姻。”
　　霍烟瞧着她，冷静的眸子透过镜片，看不清情绪：“理由。”
　　蓝苏早已想好：“我们互相不认识，你对我，对蓝家，也不了解。”
　　霍烟的眸子动了一动，流出对待猎物的耐心，启唇：
　　“婚姻不需要感情。它是一笔生意。而我是个生意人，蓝小姐不让我做生意，总得有个说法。”
　　蓝苏的眸子半垂，浓密的睫羽颤了一下，转而道：
　　“最近古董行业不景气。蓝家赔了好几个大单子。贸然联姻，恐怕会影响霍总的公司。何况，上市公司的股价尤其重要，稍有风吹草动，我担心光是股市大盘，就会让你血本无归。”
　　霍烟静静听她说完，镜片之下，漂亮的眼珠一动，缓缓道：
　　“我还以为蓝小姐昏迷这么多年，对外面还不熟悉。没想到，对业界这么了解。”
　　蓝苏一凛，手在桌下抓紧裙子——
　　的确不熟悉，不过那不是她，而是蓝家真正的二小姐。9岁那年遭遇意外成为植物人，两周前在医院过世。
　　而蓝家却并未宣布死讯，而是宣布，二小姐成功苏醒。
　　这一消息替蓝家搏了一个宋代瓷器的单子。但，同时落进了霍烟的掌心。
　　为了隐瞒死讯，蓝家一定会找一个人冒充二小姐。否则，消息若是不胫而走，得罪的不仅是霍烟，还是整个商圈。
　　“既然要找你，我当然会先了解你。”
　　蓝苏灵机一动，将话圆了过去。
　　“只是，我想不到，跟蓝家结婚，你能得到什么。”
　　叩叩！
　　说话间，包间的门被敲开，服务生端着托盘进屋，将红茶和咖啡放到桌上。
　　最后，放下圆碟盛装的提拉米苏。
　　嗒。
　　瓷碟放上桌面，蓝苏的眼睛落上服务生的手，在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黄茧。正常来讲，一个普通的服务生不该有这么厚的茧。
　　桌下的手缓缓抬了上来，食指插进茶杯的杯耳，暗自沉下一口气。
　　嗖！
　　说时迟，那时快。
　　服务生抄起托盘上的小刀，反手就朝霍烟刺去。
　　“小心！”
　　蓝苏将茶杯砸去，几乎是电光火石的速度，却被服务生躲开。
　　霍烟的反应也快，在小刀刺来的第一下按下按钮，朝侧面避开刀锋。
　　杀手如野兽一般冲去，嗖！嗖！匕首一次又一次落下，霍烟一次又一次避开，直至退到墙角。
　　事发突然，蓝苏下意识去拔刀，正如昨天扎碎香槟塔那样，刺穿服务生的骨头。但她朝小腿摸去，外侧每天都绑着小刀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而那侧，杀手如野兽般扑向霍烟，刀尖直插心脏。
　　嗖！
　　餐桌上的圆碟从半空飞去，子弹一般，速度之快，似闪电掠出残影，砸中杀手的腿弯。只听“笃”的一声，杀手应声跪地，高举的匕首一顿，青筋凸起，用更大的力道刺向霍烟。
　　这两秒的停顿，让后方的蓝苏抓到空隙，飞身扑上前来，将杀手扑到一旁。
　　对于这种程度的杀手，蓝苏见得多。
　　但她现在是“蓝家二小姐”，一个刚从医院苏醒的植物人，她应娇弱、体虚、手无缚鸡之力。
　　于是，在霍烟看向这边的时候，她娇柔松手，乃至被杀手挣脱，划破手臂。
　　“呃！”
　　细嫩的皮肤破开血口，红色的血液大汩大汩流下。
　　下一刻，杀手再次握刀冲来。蓝苏娇柔地后退，像曾经在东南亚时看到的，躲避暴乱的人们。
　　“去死吧——”
　　杀手嘶吼，举手落刀，尖锐的刀锋瞄准心脏的位置，直直落下。
　　蓝苏捂脸，看似害怕到极点，实则却听着地板传来的脚步声，暗暗倒数——
　　三，二，一。
　　瞬间，保镖冲进包间。
　　“霍总！”
　　“你是什么人！”
　　“抓起来！”
　　嘶吼，擒拿，拼杀，人仰马翻。
　　墙角，一身粉裙的蓝苏无助地坐着，长腿侧盘，脚尖瑟缩着收进裙摆。她依偎着靠在墙根，单手捂着手臂的伤口，血液从指缝溢出，顺着手臂浸湿丝绸腕带。
　　轮椅无声地停在她面前，离血迹一厘米的位置。
　　“蓝小姐，身手不错。”
　　霍烟开口，表面像在赞赏，赞赏深处，是危险的试探。
　　蓝苏拧眉，缓缓抬起下巴，盘发散下一缕，贴在飞溅血迹的右颊，恰好托住眼尾的泪痣。她的长相本就纤细，那一刻，在忍痛的表情下，更显得破碎。
　　“疼。”
　　表面意思：我不过就是朵怕疼的温室娇花，刚刚是错觉。
　　更深一层意思：我为了救你，挨了刀，受了伤，你反而还要试探我？
　　猩红的血溅了一地，落上血液的阳光成就了她们的初见。


第3章 订婚（三）
　　她不是猫，是潜在暗处伺机而发的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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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面，蓝苏的胳膊划破一道6厘米的伤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医生为了不留疤，针脚细密地缝了二十几针。
　　顾着“千金小姐”的人设，她努力发出一声娇滴滴的：
　　“疼。”
　　只是演技拙劣，像一个无血无肉的布偶，无病呻吟。
　　霍烟没有说话，下巴微微一抬，镜片反光，看不见眼神：“蓝小姐受苦了。”
　　修长的手指一抬，叫来助理：“去取衣服。”
　　蓝苏的裙子弄上血迹，斑斑点点，有些瘆人。
　　恰好霍烟车上有一件刚到货的高定，也是裙子。
　　半小时后，蓝苏从换衣间出来。
　　这次的她，不用刻意逢迎突兀的粉色，不用露胸而不自然地驼背。而是一席单开衩长裙，吊带纤细，领口微V却只露锁骨，裙摆从大腿裂开，行走之间，笔直的长腿隐约可见。
　　黑色是安全感的颜色，穿上的瞬间，紧绷的肩胛骨松懈下来，每一个细胞都躺进舒服的港湾。
　　果然，她还是喜欢黑色。
　　“太黑了。”
　　助理偷偷说，“姐，蓝家的千金可是小猫，还是得穿粉色，黑的太阴沉，跟大姐大似的。”
　　霍烟摘下眼睛，拿眼镜布擦去镜片上的灰，戴上，看向车外那个背影，黑裙那人手臂上缠的雪白绷带，薄唇微动。
　　“她不是小猫。”
　　而是獠牙尖锐的豹子。一不留神，便是满脖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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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夏的夜晚格外热闹，虫鸣，鸟叫，声音此起彼伏。
　　然则，驶到半山的别墅区时，一切便沉了下来，似乎有人将万物扔进大海，杳无声息。
　　后座坐着两人，左侧是一席黑色长裙的蓝苏，右侧拆除了原本的皮椅，为霍烟的轮椅腾出空间。
　　“结婚的事，还是想请霍总再考虑一下。”
　　司机帮忙打开车门，下车前，蓝苏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霍烟坐在一旁：“蓝小姐不想结婚？”
　　蓝苏停顿，脑中闪过蓝小玉梨花带雨的无助面孔，点头：
　　“对。”
　　霍烟转头看她，冷峻的面孔勾出一丝玩味：
　　“如果我要强取豪夺呢？”
　　蓝苏垂下眸子，鸦羽般的眼睫投下阴影，看不清神色：
　　“霍总何苦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嗒，嗒，嗒......
　　双方陷入冗长的沉寂，霍烟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食指曲起，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镜片下的眸子微微眯起，将蓝苏的侧颜从上到下打量着，所见却只有清冷。
　　这种气质，不可能出现在一朵温室娇花身上。
　　她笃定，蓝苏身上藏着秘密。
　　不止一个。
　　“总之，今天多谢蓝小姐出手相救。婚约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破天荒，她做了一次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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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苏回去时，是张姨偷偷帮忙开的门。
　　蓝家将她培养成打手，不准让她私自见客。故而，她只能偷偷进去。
　　却，在手摸上卧室把手的那一刻，浑身冰凉。
　　“啊！啊......”
　　门内传来急促的喘息，以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小玉，你好香......”
　　“姗姐姐，你，你慢一点！”
　　“慢了小玉又要怪我了。”
　　“你，你真坏，小心爸爸他们听见！”
　　蓝苏站在一门之外，把手上的手指开始颤抖，宛如筛子。
　　原来，昨晚蓝小玉拒绝婚约时的那句“我有喜欢的人”是真的。只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蓝家大小姐，蓝姗。
　　颤抖的手僵硬地收回，脚尖一转，想要逃离，却听见更加肮脏的事情。
　　“跟霍烟结婚的事，你真打算让姐姐去？”蓝小玉问。
　　姐姐，是了，蓝小玉的亲姐姐没有别人，只有她，蓝苏。
　　“对。”蓝姗的回答理所当然，“她为了报恩，会答应的。”
　　“可是，那年在越南，救她的不是你啊。”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以为是，就够了。”
　　接着，是蓝小玉高亢纤细的叫声，似乎到了顶峰。
　　缓了一缓，她似乎良心发现，迟疑说：
　　“这样对姐姐太残忍了，你一直都在骗她......我要去告诉她，她不可以为了报恩就嫁给霍烟，霍烟死了三个妻子，我不要她死！”
　　脚步声从床边响起，踉踉跄跄跑到门边，却被蓝姗叫住。
　　“小玉。”
　　声音喑哑，冷静，绝情：
　　“如果她不嫁，就是你。霍家是龙潭虎穴，你想去么？”
　　果然，蓝小玉迟疑了，隔着门，蓝苏都能感受到那份颤抖：
　　“我......我......”
　　蓝姗一字一句道：“这个世界是吃人的。如果不牺牲别人，就要牺牲自己。小玉，要做什么，你想清楚。”
　　话音落地之后，是蓝小玉呜咽的啜泣声，口口声声说，她不想死，她害怕。
　　门扇对面，蓝苏孤零零站着，黑色长裙幽暗无比，黑影般罩在她身上，扑灭心中最后一团小火。
　　哪怕蓝小玉说一句，有没有办法救姐姐呢？
　　哪怕一句呢。
　　啪嗒。
　　钥匙转动，卧室的门从外面打开。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床上这对情人议论的，准备扔进火海的，蓝苏。
　　与往日不同。她脸上不再收敛、隐忍、谦卑、低微，等等一切与打手身份贴合的情绪。
　　此刻的她，愤怒、阴鸷，宛如阴间派遣的索命使者，要将屋内的两人撕成碎片。
　　-------------------------------------
　　晚上11点，蓝家别墅灯火通明。
　　整栋建筑里里外外的人都被叫了出来，齐刷刷在客厅站着，分立两列。
　　客厅正中央，朝门的软椅上，蓝浩天两腿分开坐着，一手撑着大腿，一手握着鞭子。
　　右侧，蓝姗和蓝小玉跪在地上，蓝小玉瑟缩着发抖，蓝姗则挂了两处鞭伤。
　　“爸，你真的信蓝苏，不信我？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蓝姗质问，高傲的面庞显出几分脆弱。
　　蓝小玉颤巍巍躲在蓝姗身后，“爸爸，我，我真的跟珊姐姐什么都没有！姐姐她撒谎！她不想让我嫁给霍烟，她撒谎！”
　　鞭子还没落到她身上，说明，蓝浩天是相信她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蓝浩天的眉头下沉，挤出深邃皱纹，看动物一样看着蓝小玉，接着说：
　　“不打你，是因为周末要带你去见霍烟。”
　　这个名字落地，大厅陷入沉寂，似乎阎罗降世，要将一切吞没。
　　苍老的声音宛如陈旧的铜钟：
　　“我打了三个电话，约了六次，霍烟才答应周六跟你见一面。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手一抬，管家会意，叫两个力气大的佣人把蓝小玉关回卧室。
　　期间，蓝姗未求一句情。
　　毕竟，说错一句话，就又是一鞭。
　　身前，一席黑裙的蓝苏端正跪着，挂了几处鞭伤。与蓝姗不同，落到她身上的鞭子没有避开敏感部位，专抽衣服遮不到的地方，脖颈、手臂、肩膀，甚至，脸颊也落了一道猩红。
　　“说，打扮成这样，去见谁了？”
　　蓝浩天穿着睡衣，灰白的鬓角青筋突兀。
　　蓝苏没有说话，小臂的伤口火辣地疼，不及脸上的鞭伤。
　　这一鞭，抽碎了她生而为人的自尊。
　　少倾，她缓缓抬头，毫不惧怕地看向愤怒的蓝浩天：
　　“七年前，在越南救我的人，不是蓝姗。”
　　“不论是不是。”蓝浩天忍着怒火，“蓝家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当年你无家可归，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这些年，我为蓝家受过伤，挨过刀，中过枪，多少次死里逃生，恩情早就还了。”
　　这句诘问触发了蓝浩天的逆鳞，鞭子一挥，落到蓝苏脖子，将瘦削的人抽到一边。
　　啪！啪！
　　又是两鞭，狠狠落在背上。
　　“还？你拿什么还！还是你以为翅膀硬了，攀上高枝，可以飞黄腾达了是吧！”
　　蓝浩天叱骂着站了起来，打蓝苏，像打一条不听话的狗。
　　楚美莲见他动怒，心里尤其欢喜。毕竟，老爷子把火都撒在蓝苏身上，她女儿蓝姗就可以逃过一劫。
　　于是，她添油加醋：
　　“老公，你消消气。蓝苏现在也十九岁了，可能是有喜欢的人，才去约会的啊。”
　　约会，这两个字在蓝浩天脑中炸开。
　　停到蓝苏面前，居高临下道：
　　“我告诉过你，你是蓝家的一把刀，除了有任务，不能抛头露面。”
　　伏在地上的身子动了一下，缓缓直起脊骨，裙摆在地上摩擦出窸窣的声响，如风吹过麦浪。
　　再抬头，垂落的发梢之下，眼神如刀：
　　“我不是刀。”
　　“你！”
　　蓝浩天又要举鞭，被蓝姗叫住。
　　“爸。外面停了辆车，是送蓝苏回来的。”
　　楚美莲赶紧附和：“老公，要不把人叫进来？要真是蓝苏的情人，说开了，以后不要来往了也好。要是什么不着调的小混混，教训一下，以后也安静。”
　　噔！
　　蓝浩天将鞭子扔到地上，咒骂：
　　“张嫂，开门！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敢跟我蓝家的人鬼混！”
　　低头，鄙夷地看向蓝苏：
　　“你就好好看看，你的姘头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会不会跟你在一起！”
　　少倾，大门打开，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蓝浩天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白色西服在灯下格外醒目，宛如一块封雪多年的冰，落入水潭之后，非但没有融化，还将四周一起冰冻起来，千里封霜。
　　霍烟微微扬起下巴，停在大厅中央，目光一扫，落到地上蜷缩的一身鞭伤的蓝苏。
　　再抬眼，蓝浩天那张老脸上，已经由愤怒转为恐惧，然后挤出一股虚伪的谄媚。
　　“霍，霍总，怎么是您啊？”
　　霍烟的头颅微微一动，镜片反射出刺眼的光：
　　“蓝总，久仰。我就是那个‘姘头’。”
　　人群后方，蜷缩在地板上的人撑着坐了起来，透过人群的缝隙望向门口，平平淡淡地唤了一声：
　　“阿烟，你来了。”
　　——你也可以叫我“阿烟”。
　　——霍总。


第4章 逃离牢笼（一）
　　23:30，分针沉到最底。
　　蓝家老宅大厅，灯明如昼。
　　水晶吊灯的光线明晃晃从头顶坠下，光线强烈到几近看清地毯的绒毛。明亮之中，天花板坠得格外低沉，压着头皮，严丝合缝，呼吸也逼仄下来。
　　佣人们恭恭敬敬站在两侧，佝着背，缩着脖子，大气不出。
　　大厅中央，一黑裙女子跪坐着，右手绑着绷带，身上挂着鞭伤，其中一道红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蜈蚣一般。
　　旁侧零零散散跪站着几人，挡在她与大门之间，切断视线，却且不断那股刺鼻的血腥。
　　正门口，一女子无声地停下黑金两色的智能轮椅。一身纯色的白西服，腿上搭一条铅灰薄毯。她慵懒靠着椅背，头发束在脑后，鼻梁一副金边框眼镜，镜片薄如刀片，切断人性仅有的温良。
　　常年不化的雪，千山封存的冰，冷到极点。
　　“蓝总。”
　　冷冽的眸在吊灯下缓缓抬起，眼珠未动，落上那张苍老的充满算计的脸，寒气顿生。
　　“我就是那个‘姘头’。”
　　一语落地，似冰雹砸穿地板。
　　蓝浩天抽了一下，忙不迭堆起笑脸，兜着手谄媚：
　　“哈哈，这个，那个霍总，误会了霍总。”
　　其余人帮腔：
　　“霍总，误会了误会了。”
　　“我们说别人呢！”
　　“霍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空寂的大厅分明站满了人，却仿佛没有运营的体育场馆，静得可怕，一堆话抛出去甚至带着回音。
　　蓝浩天腆着脸，虚着迈前一步：
　　“您和小女，这个......认识？”
　　嗡......
　　回答他的，是轮椅碾过地板的匀速的滚动声。霍烟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冷漠地经过蓝家一长串卑躬屈膝的人墙，停到坐在地上的黑裙女人身前。
　　一只手向她伸去，于水晶吊灯的光线中摊开，手背向下，掌心向上，接了满手的光。
　　蓝苏愣怔一下，遍体鳞伤的身子缓缓坐起，凝眸，落上眼前摊开的手掌。纤细的掌纹宛如丝绸的纹路，隐藏着一股得天独厚的慵懒。袖口露出一厘米衬衫，金属袖扣的光泽反射出一丝柔和。
　　目光往上，是臂弯微曲的布料褶皱。
　　再往上，才是那张面孔。
　　眼眸深邃，似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将人全部吸进去。
　　温柔么？
　　不，这个词不可能出现在霍烟身上。
　　但抛开秉性，在水晶吊灯的光线里，这人身上鲜少出现了一丝，神性。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那样的神性。
　　蓝苏缓缓抬手，微凉的指节落进掌心，借着力道站起身来。黑色长裙扫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烟。”
　　她唤道。
　　霍烟动了下眉梢，显然，这个称谓太过亲昵，似针一般扎了她一下。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将人拉起。
　　“是我不对，只送你到门口。不想，家里更危险。”
　　随后，手放回轮椅的扶手，食指轻轻在上面敲了一下。
　　噔！
　　此刻大厅悄无声息，指甲盖与金属的撞击声格外刺耳，身后的蓝浩天一震，忙不迭绕到前面来，缩脖子赔着笑脸。
　　“霍总。”
　　霍烟目视前方，没去看蓝浩天，瞥了眼地上蜷缩的马鞭，冷言道：
　　“早听说蓝家的家法严厉，21世纪还留着民国的规矩。没想到，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下如此重手？”
　　蓝浩天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这玉阎罗，是来给蓝苏出气来了。
　　“霍总，您言重了。小女今天确实做了出格的事情，我也是气极了，才打了她两下。平时不动手的。”
　　说着，朝一旁的佣人招手：
　　“小红，带小姐去上药。”
　　小红颤巍巍上前，蓝苏却一动不动。小红拉人的手收了回来，求助地看向蓝浩天，对方烦躁且无奈地挥了下手，于是退下。
　　霍烟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定定坐着，周围一圈人都是热锅蚂蚁，围着她转，她仍岿然不动。
　　“蓝总气急动手，可以理解。只是这鞭子专挑脸上打，不知道的，还以为蓝苏不是您的亲生女儿。”
　　轰！
　　话音落地，如天降惊雷，在地板劈开一道裂缝。黑色的烟雾溢出裂缝，汩汩蔓延整个大厅。
　　“霍总，您这就开玩笑了。”
　　蓝浩天靠着多年经商的经验，将场面圆过去。
　　“我现在老了，控制不住力道。这不是，以为她到外面去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怕她误入歧途，我这也是为父心切么。再说了......这终归，还是我们蓝家的家务事。”
　　控制不住力道——我本意不是打脸。
　　认识不三不四的人——你霍烟跟我女儿约会，不告知父母，跟不三不四的混混有什么区别？
　　蓝家的家务事——蓝家我做主，你一个姓霍的没资格插手。
　　短短的三个弦外之音，霍烟一个不差地听到耳中。
　　但，也仅是听听。
　　她虽年轻，但从前在东南亚的腥风血雨里穿梭时，蓝浩天还深陷在小三的花边新闻里。
　　唇线动了一动，道：
　　“蓝苏小姐，现在是我霍家的人。”
　　“什么？”
　　蓝家人皆是一怔，夫人楚美莲更是沉不住气，往前一迈：
　　“霍总，您弄错了吧？”
　　一旁，蓝苏淡淡开口：
　　“妈。”
　　她看向平日唤作“夫人”的中年妇人，接着说：
　　“我知道您不乐意。但我蓝苏，当之无愧，是蓝家的二小姐。”
　　这话一说，便是将蓝浩天等人的后路堵死——霍烟要娶的，一直是蓝二小姐。而原本打算顶替的蓝小玉被关在楼上，楼下只有一个蓝姗，总不能说蓝苏疯了，自己说自己是二小姐。
　　但蓝苏是万万不能嫁过去的。
　　霍烟是什么人？自小生活在东南亚的乱局中，心狠手辣，薄情寡义，18岁回国后一直有个“玉阎罗”的外号。要是被她发现嫁过去的不是蓝家的女儿，而是蓝家的“刀”，整个蓝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何况，蓝浩天还要用这把刀，去卖更多的命。
　　“霍总。”
　　权衡之下，蓝浩天厚着脸皮上前，商量着说，“我这个女儿被宠坏了，您别往心里去。其实她是三小姐，二小姐另有其人，就在楼上，我给您叫下来。”
　　说着，冲佣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上楼去叫蓝小玉。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爬上楼梯，沉默的霍烟却又开了口，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平淡、缓慢、宣告般地陈述：
　　“蓝二小姐，9岁那年突遭变故，昏睡不醒，到今年，刚好20岁。既然蓝总记不清谁是二小姐，我可以帮忙。”
　　嗡......嗡......
　　大厅的摆钟敲响12点整的时刻，宣告31号的终结。
　　“霍总，这怎么说？”蓝浩天硬着头皮问。
　　“知道怎么测年龄么？”
　　霍烟转头，第一次，眼神看向蓝浩天抽搐的枯树皮一般都脸皮。薄唇一沉，镜片反射寒光。
　　“只需要一颗牙齿。”
　　“牙，牙齿？”
　　“既然蓝总记不清，那就把蓝家所有女人的牙齿拔了，送去机构测一下。谁是二小姐，我就娶谁。如何？”
　　她的话不紧不慢，似冬天开锋的利刃，在雪地里埋了一整夜，嗤的一声，插进血液流动的心脏。更可怕的，是她仁慈地补充了一句：
　　“一个人，我只要一颗。”
　　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砸碎地板，先是裂开一条缝隙，接着变大，变深，直到全部撕开，所有人坠落深渊。
　　荒漠与废墟之中，蓝苏动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一排站开的蓝家人，蓝浩天敢怒不敢言，楚美莲死瞪着她，蓝姗本应乐见这一场面，却不知道为何，眼神总有妒恨。
　　她欣赏这三人美妙的表情，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淡淡开口：
　　“我跟阿烟情投意合，爸，你该不会要反对吧？”
　　嗒，嗒，嗒......
　　摆钟的指针一秒一秒转动，刻度似乎卡壳，每一秒都发出刺耳的顿挫声。
　　话到这里，蓝家人终于说不出什么。霍烟抬手，身后的助理将一枚戒指盒放在她手上。
　　“既然这样，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这是聘礼。”
　　蓝苏接过沉甸甸的盒子，握进掌心，指根用力到发白。
　　比起蓝家，似乎传闻中血雨腥风的玉阎罗霍烟更可怕。但，这个玉阎罗，却是将她拉出深渊的唯一希望。
　　纵然要跃入另一个深渊，她也甘之如饴。


第5章 逃离牢笼（二）
　　夜晚过半，霍烟离开，似背影翩跹终结悬案的判官。
　　待到门口的豪车扬长远去，如石沉大海般消失在黑夜中，心口栓紧的绳子才终于松懈。
　　转而，是降落到蓝苏身上的，来自整个蓝家滔天的妒恨。
　　蓝浩天偏瘦，一瞪眼，眉骨两侧的青筋鼓起，突突地跳，像极了科幻电影里的异形人。
　　“你干的好事！”
　　他叱骂。
　　蓝苏却似乎听不见他的话，从靠椅上缓缓起身，长裙的裙摆坠落，扫过地板，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做了蓝家11年的刀，她的身子有一种挺拔感，单薄劲瘦，却蕴藏着猎豹一般随时将人撕成碎片的爆发力量。加上168的净身高，这一起身，全然俯视沙发上吹胡子瞪眼的蓝浩天。
　　她动了动唇：
　　“折腾了一晚上，父亲累了吧。”
　　她看着蓝浩天，又似乎穿透了他的灵魂，看向身体后方。
　　灯光照在她脸上，镌刻出秀挺的鼻梁，嘴唇的线条在那一刻变得清晰。
　　“从现在起，我就是蓝家二小姐。”
　　蓝浩天气得大口喘气，抬起的手指颤抖不停：
　　“你什么时候勾搭的霍烟？敢连同外人一起来算计我，好大的阵仗！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你就能摆脱蓝家了，是不是！”
　　蓝苏的眼神淡淡，仍然那样看着他，目光聚焦在沙发后方：
　　“蓝苏不敢。只是，现在一切已经变成定局。霍烟是什么人，父亲比我清楚。”
　　适才，霍烟离开说了一句话：
　　“一个月之后，我来接人。”
　　而更加精妙的，是霍烟出门之后，她的助理一字一句地叮嘱了一句：
　　“还请蓝总好好照看二小姐，如果有什么闪失，霍总会生气。”
　　换言之，要是蓝苏出了什么意外，蓝家整个上下，恐怕都要被这玉阎罗踏成废墟。
　　对抗霍家，蓝浩天不敢。
　　正是因为不敢，才对蓝苏，这个从小到大视他的话为圣旨的“刀”倍加厌恨。
　　“你！你现在用她来压我是吧！你——”
　　话没说完，被蓝苏轻飘飘打断：
　　“——不早了，我去处理一下伤口，父亲也早点休息。”
　　语罢，她拎着裙子上楼。
　　与从前一样，上楼的脚步极轻，没有任何声音，同所有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一样，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一样的，是那根总是弓起来的脊骨，竟挺得笔直，似乎有人用手在后面提着。
　　那一幕，刺痛了大小姐蓝姗。
　　因为她发现，这个从未走进她眼睛的蓝苏，竟这样优雅，坚韧，让人无法忘记。
　　-------------------------------------
　　事情过去两天，蓝家上下消化“蓝苏变成二小姐”的事实。
　　蓝浩天也终于回过神来，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敲开蓝苏的房门。
　　不再愤怒，不再指责，不再叱骂。
　　而是如面对霍烟如出一辙的，谄媚。
　　“小苏，伤口怎么样？还疼吗？”苍老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蓝苏跑遍大江南北，这种脸色见得许多，很多时候，表面笑的人，心里不一定在笑。
　　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蓝苏也回答得敷衍：
　　“抹了药，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
　　蓝浩天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第一次在跟蓝苏说话时用了商量的语气：
　　“再过两天，等你手臂上这道口子好了，一起，全身去做个祛疤手术。头发也接成长的，手心手背的茧也去做掉。我呢，已经让人去给你买衣服了。二小姐么，就要有二小姐的样子。”
　　突然做这么多，自然不是真心要给蓝苏充行头。
　　蓝苏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果然，下一句，蓝浩天就暴露目的。
　　“要是被霍烟发现你的身份，你恐怕不好交代。你怎么样倒是无所谓，但别忘了，你姐姐，现在还在医院。”
　　蓝苏的眼睛一眯，惨白的脸闪过狠意：“你威胁我？”
　　蓝浩天继续笑着，咧开的嘴呲出吸烟熏黄的牙：
　　“不是威胁，是提醒。要是身份暴露，你跑不了，蓝家更跑不了。蓝家要是没了，就没人管你姐姐了。”
　　一条蛇在热带雨林的深处爬行，隐藏于阴黑潮湿的树叶下吐着信子，探寻跑错路的猎物。但凡一个走错，被他抓住，咬上一口，毒液就会顺着伤口穿进血液，毒发全身。
　　蓝苏，始终还是有软肋。
　　-------------------------------------
　　转眼之间，一个月过去。
　　蓝苏做了全身的祛疤手术，剩下救霍烟的那一道。手脚上的多处厚茧被刮掉，留了薄薄的一层皮。为了体现“沉睡多年”的病美人体质，她做了全身美白，原本到肩膀的短发接到腰际，活脱脱一朵温室娇花。
　　她要赴一场演员的约，没有NG，没有剧本，没有机会回头，一镜到底。
　　而观众，就是此刻缓缓停在蓝家大门口的黑色轿车里的，玉阎罗，霍烟。
　　第二次见霍烟，感受跟第一次差不太多。
　　她坐在轿车的后排。黑衬衫外一件灰蓝色翻领大衣，不厚不薄，颇有质感，顺着躯体垂到脚边，轮椅的踏板上方。
　　蓝苏看着衣摆，她想，轮椅转动的时候，扬起的尘会不会弄脏这件浅色的衣服。
　　但看着看着，眼睛便不由自主下滑，落上露出阔腿裤的，纤细的脚踝。
　　确切来说，是踝骨。
　　凸起一颗小小的球，精致，瓷白，细腻，珍珠一般。
　　可惜了。
　　蓝苏心里想。
　　这么好看的一双脚，这么漂亮的踝骨，不能走路。
　　“霍总。”
　　她客气且本分地打招呼，甚至模仿这些年出去跟项目时见到的千金小姐一样，跟尊贵的人打招呼时会微微点头。
　　霍烟侧头看她，平淡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一个月不见，蓝苏自然了许多。
　　之前的妆容太过精致，总有种走红毯的女明星的错觉。今天的妆很淡，底妆之上只画了眉毛和唇釉。
　　头发也是。之前看那个小小的丸子头，以为她要么发量少，要么是短发。今天一看，乌发披垂到腰际，发量也比想象中多，不做造型便已经拥有蓬松的发顶。
　　“上来。”
　　她说。
　　于是，蓝苏拎着半身裙的裙摆，弯腰跨了上去。
　　改造过的后排只有一把单人座，余下的位置留了出来，专门放置霍烟的轮椅。而蓝苏便自然而然地坐上旁边的单人座。
　　坐在霍烟身旁颇不容易，分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身位，但挨着她的那一侧，从肩膀到脚跟，莫名便涌来一股寒气。似烟雾缭绕的干冰，绕着皮肤滚动，一点一点侵蚀到毛孔里，啃噬骨头。
　　蓝苏有点不自在，朝外侧挪了一下，脸庞朝外，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这个举动本来无声，却被霍烟的余光收进眼底。
　　未婚妻跟她有疏离感。
　　这一点没惹怒她，反而，她觉着颇好。
　　上一任妻子就是话太多，好奇心太重，结果结婚没到半年就死了。
　　蓝苏很会看眼色，也是目前遇到的蓝家所有人里，最本分的一个。
　　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些：“知道要去哪么？”
　　“嗯。”
　　蓝苏瞧着车窗外的花园里，凝结在玫瑰花瓣上的水晶一般的露珠，声音清晰：
　　“民政局。”
　　第二次见面，她们要去领证。


第6章 领证
　　民政局，这个机构对蓝苏而言很陌生，像逼一个拿斧子的樵夫拿绣花针。
　　同样，霍烟也陌生——尽管她结过三次婚。
　　“我说，霍总。”
　　工作室外，助理江枫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
　　“其实，不用真的领证。反正之前也都是办个婚礼，做做样子而已，只要老宅的人信，外面的人信，不就得了？”
　　跟了霍烟三年，江枫已经学会她的经商思路——用最小的成本，谋取最大的利益。
　　平时的话虽然多些，但十分机敏，也会看眼色，霍烟一直留着，从最开始的小跟班，一路提拔到专职助理。
　　她说这话时，蓝苏被造型师带进去换衣服，休息室只有她跟霍烟两人。
　　霍烟正在平板上浏览这个季度的业绩报告，发丝从额侧垂下一缕，被她拢到耳后。她听着江枫的话，头也没抬：
　　“现在的人不好糊弄。”
　　不论是网上拿放大镜的吃瓜群众，还是霍家那群虎视眈眈的野兽，稍不注意，就会跌落深渊，满盘皆输。
　　“可是，领了证，事情就复杂了。而且，”
　　江枫压低声音，“那天看蓝浩天的脸色，蓝苏，可能都不是二小姐。蓝家好像藏着什么秘密，这个蓝苏，可能来者不善。”
　　霍烟将文件拖到最下方，在落款处签下名字，点评道：
　　“就怕太善。”
　　她这人，不怕鬼神，不怕阴邪。要是生在古代，要么是玩弄权术的帝王，要么是权倾朝野的佞臣。算计、构陷、戕害，这些东西伴随她整个童年，早已习惯。
　　她不怕恶人，因为她自比极恶。
　　她只怕善，因为世界上没有善人。
　　啪。
　　平板黑屏，霍烟递给她，冷冷道：
　　“婚姻不过是笔交易。我想借此牟利，蓝家同样也想。至于是双赢还是决裂，走着瞧。”
　　江枫仔细想了想，听懂她的意思：
　　“我明白了。”
　　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个神秘的蓝苏，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
　　蓝苏第二次化妆，也是第二次见霍烟。
　　由于要去领证，造型师给她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下面配一条豆沙色阔腿裤，颇有大家闺秀的含蓄和清雅。
　　领证就一张照片，专门做造型有些浪费。
　　但蓝苏正在努力改变这种观念。毕竟，在古董圈里，蓝家的地位当之无愧排上前三。她是“沉睡多年终于苏醒”的二小姐，理当有这样的派头。
　　柔软的长发披在身后，额前的碎发用发膏固定，蓬松柔顺地分向两边，露出额头和耳朵。
　　“亲爱的，你的耳朵这么小啊？”
　　造型师有些吃惊，盯着那薄薄的银耳般的一片，“只有我一半儿！”
　　蓝苏错愕地看向镜子，她从前的头发如拖把般披着，额、耳、颈遮得严严实实，从未评估过自己的长相，也未发现，耳朵真如造型师说的，似乎只有常人的一半。
　　“我不怎么照镜子。”
　　她找了一个不暴露身份的理由。
　　造型师秒懂：“噢我知道，听说你很小就那个......生病了嘛，最近刚醒，没来得及熟悉身体，正常的。”
　　所谓生病，便指的是发生在真正的二小姐身上的，9岁因为变故，成为沉睡的植物人。
　　“嗯。”
　　蓝苏点头，她发现，很多时候不解释全，剩一点留白，旁人自然而然地能自圆其说。
　　“好啦！”
　　造型师拍了下她的椅背，“妆弄好啦！看看，还满意不？”
　　蓝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纯白衬衫，豆沙色外套，长发披垂至腰，一个月前，她还在俄罗斯的边境殊死一搏，不想，突然之间就成了娇妻。
　　还是人畜无害的那一类。
　　造型师还在介绍：
　　“妆没有给你化很重。你的五官本来就很漂亮，眉毛细细的，鼻梁窄窄的，就跟你做的淡妆。看，这颗痣都没给你点。”
　　蓝苏左眼角有颗泪痣，褐色的，在清纯的长相之上平添了几分忧郁。
　　她不懂妆造，但淡妆很接近她平日的状态，舒服很多。
　　“好，谢谢。”
　　顿了顿，问：“霍总不化妆么？”
　　造型师笑着解释：“霍总的妆造是一早做的，说是要去接您，所以我们早上就去她府上做了。”
　　府上，很旧时代的词。
　　其实更普通的说法，是“去她家”。但蓝苏并未觉得奇怪，因为她跟霍烟一样，没有“家”的概念。要么说“府”，要么“宅子”，要么“房子”。
　　看来，这个造型师跟霍烟有段时间了，连说话习惯都一样。
　　那天恰好工作日，去民政局的人不多。排到蓝苏二人时，她们只在大厅等了3分钟。
　　一进去，工作人员便引领着去了拍照室，坐到一大块鲜红的背景布前，面朝镜头。
　　“哎~对，两位看这边啊！”
　　摄影小哥十分热情，想用上扬的音调改变二人脸上的凝重。
　　“再靠近一点，左边的小姐姐挪一点哦！”
　　霍烟坐着轮椅，蓝苏便只能坐一张同高度的凳子，方才助理江枫来摆凳子时，按照霍烟的喜好，隔了20厘米左右的距离。
　　挪近点么？
　　蓝苏犹豫，霍烟看起来不喜欢跟人太近。转头看向这人，是斧凿刀削一般的雕塑侧颜，看一眼便觉得冷。
　　“挪么？”蓝苏问。
　　霍烟摘下眼镜，没有回头，一如既往地平视前方。
　　“挪吧。”
　　于是，蓝苏将凳子与轮椅挨到一起。按照印象里的结婚照构图，上半身也往她身上靠去，臂膀贴着臂膀。
　　贴上去的瞬间，那人的手臂一硬，鼓起肌肉的幅度。
　　即便隔着两件白衬衫的布料，蓝苏也清晰感觉到僵硬的肌理。那是趋于身体本能的，对突然靠近事物的戒备。
　　蓝苏不解，余光瞟到这人侧头过来，于是也转过去，迎上的，是近距离放大的面孔。
　　与东方人全然不同的，大刀阔斧的立体的五官，即便眉骨也格外有攻击性。浓黑的眉，高挺的鼻，尤其，是为了拍照特意摘下的眼镜，那失去镜片过滤的，如冰蛇一般的眼睛。
　　蓝苏愣了一下，她发觉，这人有一种危险的美感，肆意、强迫、阴狠、毒辣，似乎这具残疾的躯体只是一副皮囊，骤一撕开，便能跑出一头野兽。
　　“太近了。”野兽跟她说。
　　“噢。”
　　她乖乖挪开，将凳子也往外移了10公分。垂眸的时候，鸦羽般的睫毛微颤，起了一丝涟漪。
　　“这样呢？”
　　“可以。”
　　蓝苏照做，没有恼怒，没有不安，却也没有任何欢愉。在面向镜头时，表情恢复如常，冷着眼睛冷着脸，没有丝毫情绪。
　　摄影师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无论眼神、谈话、还是脸上的表情，这两人都跟卿卿我我的小情侣太不一样了。知道是来领证，不知道的，还以为来谈合同。
　　“那个，稍微有点严肃哈。”
　　他颤巍巍地建议：
　　“来，笑一笑呢？”
　　于是，霍烟意识流地勾了下唇角，蓝苏生硬地绷紧唇线。
　　摄影师：“......”
　　5秒之后，重新建议：
　　“要不，你们想想开心的事情？”
　　蓝苏：“想了。”
　　霍烟：“没有。”
　　摄影师：“......”
　　于是，从业八年的摄影师拍出了职业生涯最严肃的一张结婚照。结束后，他目送二人的背影远去，不断挠后脑勺：
　　“嘶，长得好看的人，是不是都不喜欢笑啊？”
　　就拿这对来说，要长相有长相，要身份有长相，要性格有长相，要是笑着拍一张，多妙？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冰山美人？
　　他腹诽着，殊不知，这对冰山美人在办完手续后，冰山一号从包里掏出一枚戒指，递给对方。
　　“我有戒指了。”
　　蓝苏解释说，同时亮出右手的指环。这是上个月，在蓝家的时候，霍烟给的“聘礼”。
　　霍烟不由分说将新戒指递过去：
　　“那是求婚戒指，这是结婚戒指。”
　　“求婚？”蓝苏诧异，“什么时候？”
　　霍烟本想说，上个月在你家，将你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就算求婚了。
　　但这话在口腔里过了一遍，觉得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于是咽了回去，选了个更有人情味的做法——
　　抬手，将蓝苏无名指的戒指扒下，举到半空，用谈判的语气问：
　　“你愿意嫁给我么？”
　　她理解的人情味，就是把戒指扒下来，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补一句，你愿意嫁给我么。


第7章 领证（二）
　　民政局大厅，结婚和离婚的人们来来往往，如拍摄街道的失焦镜头，圆形光斑飞速穿过，或喜或忧，或爱或恨。
　　但，没有一人会像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一样，在民政局大厅，在办事窗口面前，现场求婚。
　　“你愿意嫁给我么？”
　　电视剧里无比浪漫的一句话，从霍烟嘴里说出，像极了“这周的工作汇报交给我”。
　　蓝苏直溜溜站着，看看钻戒，又看看轮椅上，虽然仰视她，却俨然掌控一切的霍烟。
　　周围的人纷纷慢下脚步，向她们投来异样目光。后背似长了一千根针，悬在毛孔上方，动一下，扎一下，刺刺的，有些痛感。
　　做了十余年的“刀”，蓝苏习惯缩在暗处，骤一处于人群焦点，她浑身都不自在。于是仓促抬手，无名指主动穿进钻戒：
　　“我愿意。”
　　她的局促使睫毛不安地颤抖着，身体隐隐蜷缩，像钻出树丛的松鼠，冒险在地上捡到松果后，飞速蹿回洞中。
　　霍烟泰然地坐在轮椅上，镜片下的眼珠动了一动：
　　“摘下来。”
　　蓝苏以为自己听错，抬头，对视，强调地重复一次：
　　“我愿意。”
　　都说愿意了，怎么还带反悔的？
　　霍烟瞧着她，望进她眸中的错愕和不安，觉得这人跟她的思路不在一个频道。但又不跟蠢笨一类挂钩，而是单纯的，某样东西超出了她的认知。
　　破天荒地，她耐心解释：
　　“摘下，戴这枚。”
　　摘下求婚戒指，戴结婚戒指。
　　蓝苏愣了一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捋了捋，自己似乎确实有点迟钝。但这不能怪她，毕竟，她连恋爱经验都没有，平日在刀口舔血惯了，还是第一次知道，求婚的戒指跟婚戒不一样。
　　“噢，好。”
　　她摘下求婚钻戒，将那枚同样型号的戒指套进无名指。
　　那戒指的主石是深蓝色的宝石，雷迪恩形的质地饱满，切面多层，四角由细水晶镶边，举手投足时，从不同角度反射光芒，尊贵且耀眼。
　　“很好看。”
　　蓝苏抬手，在眼前仔细端详。随后，心里那股常年跑古董项目的职业病发作，问了句：
　　“很贵吧？”
　　霍烟的语气淡淡：“三百万。”
　　这是公司的S级婚戒，无论宝石材质还是设计款式，皆是一流。
　　听到数字，蓝苏觉得无名指的指根抽了一下，戒指上的蓝宝石成了千斤顶，压得骨头碎裂。
　　“太贵了。”
　　弄丢，弄坏，她赔不起。
　　霍烟盯着她的手，那眼神很平，像刀片的侧面一样平，能够反射出人脸的样子。
　　那眼神蓝苏看得懂，那是暴风雨前的警告。
　　要是她敢把戒指摘下来，她这位刚结婚的妻子在“配偶”一栏立马就可以改成“丧偶”。
　　“做生意需要本钱。”
　　霍烟解释说。
　　一旁的助理费解——这是她家霍总第几次解释来着？合着，商场上闻风丧胆的玉阎罗，这么有耐心？
　　“什么生意？”
　　更气人的，是蓝苏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追问了一句。
　　助理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大有血不要溅到我身上的逃窜。
　　但那天不知为何，霍烟心情颇好，耐着性子同她解释，虽然解释的话只有两个字：
　　“婚姻。”
　　蓝苏一怔，前后串联起来才明白她的话。
　　的确，商业联姻没有感情，唯一的动力就是收益。婚姻是一笔生意，霍烟和蓝家都需要这一纸婚姻带来的收成。
　　-------------------------------------
　　领证之后，照蓝家的规矩，新出嫁的女儿要回门。霍烟的档期颇满，便安排在了当天晚上。
　　顺带，把蓝苏的行李收拾收拾，一同搬到霍烟的住处。
　　换言之，她们从今天开始同居。
　　“二小姐。”
　　到老宅之后，霍烟在餐桌上跟蓝浩天打太极，蓝苏带佣人去收拾行李。张姨却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偷偷塞给蓝苏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张姨？”
　　蓝苏错愕，捏了下手里巴掌大的布袋，似乎是手镯一类。
　　张姨抓着她的手，音量压得很低，生恐被人发现。
　　“是金镯子。”
　　蓝苏下意识推拒，“不行，这太贵重了。”
　　张姨本来就是帮佣，一个月的薪水就那么多，还要供女儿上大学，怎么能送她这么贵的礼物？
　　张姨却扣着她的手，不让她动：“拿着！在我们老家，女儿出嫁都是要戴金饰的。张姨没有钱给你置办三金，只买了一个镯子，也当一个纪念了。”
　　说着，她哽咽起来，抓着蓝苏的手开始颤抖：
　　“你每次出差，那么危险，那么累，还要给我带礼物。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半个女儿......现在你去霍家，听说，那个霍烟不是个善茬，你有什么事，不要跟她针锋相对，能忍让就忍让些，好好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蓝苏抿唇，心里泛起一股酸意。她在蓝家这么多年，临了出嫁，最舍不得她的，不是蓝家主人，不是她自己的亲妹妹蓝小玉，而是眼前的老佣人。
　　“张姨，谢谢......”
　　纵然千言万语，最终凝聚成这两个字。
　　回到餐厅时，菜已经上齐了。
　　蓝家所有人无一缺席，除了蓝小玉。听说，蓝浩天要把她嫁给林家的长子，她不依，便一个人躲去房间里生闷气。
　　其实，蓝小玉不必这样，因为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在蓝浩天眼里是最不值的。在蓝家人眼里，蓝苏和蓝小玉都是刀。
　　人是不会同情一把刀的。
　　他们只会想，怎样通过这把刀，拿到最大的收益。
　　“霍总，意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您看看呢？”
　　上菜之前，蓝浩天显然跟霍烟天花乱坠地谈了什么。蓝浩天的谄媚，楚美莲的算计，蓝姗的幸灾乐祸，全都写在脸上。
　　这副表情，蓝苏在蓝家待了十几年，看得清楚。
　　霍烟自小在商圈里摸爬滚打，自然也看得清楚。
　　只是，都不是省油的灯。
　　蓝苏缓缓落座，挨着霍烟的位置。
　　按照蓝浩天占便宜的性格，这桩婚姻，除了带来的表面收益，他一定还会跟霍烟谈额外的价码。
　　只是，她好奇这价码是什么，更加好奇，霍烟如何应对。
　　霍烟坐在轮椅上，脊骨笔挺，又透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慵懒。手肘横搭在桌边，腕表从西服长袖露出，反射黑凛的光泽。她抬眸，镜片下的眼睛看向蓝浩天，三分嘲讽：
　　“嫁一个女儿，就要5%的股份，蓝总，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霍烟经营的公司，是霍家的招牌——梅艾丽娅珠宝，市值百亿。
　　5%，已经是天潢贵胄一般的财富。
　　蓝浩天笑得谄媚，却又端着长辈的架子，精心打理过的灰白的头发反射出发蜡的光泽：
　　“霍总言重了。我这个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出了意外，一直在医院躺着。这么多年，我们全家可是把她当做掌上明珠来养的。好不容易苏醒，霍总又要娶过门，跟把我们夫妻俩的心挖走了，有什么区别呀？”
　　霍烟淡淡一笑，看不出喜怒，“蓝总见谅。梅艾丽娅的股份一直有人做主，但做主的人却不是我。”
　　的确，霍烟是总经理，但总经理之上，还有董事长，那是霍家的老爷子把关的。
　　霍烟接着说：“要是被老爷子知道，蓝家从我手里挖了股份。您觉得，他会怎么做呢？”
　　真正的威胁，不是抽你的筋，扒你的皮，而是什么都不说，只轻飘飘的一句“会怎么做呢”。
　　蓝浩天怯了，光是霍烟就足够吓人，别提后面的老爷子，于是改口：
　　“说的是，说的是......那不然这样，给其他的也行。听说，霍总在市中心盘了一栋商场，用它来下聘，那也挺好！”
　　楚美莲在一旁帮腔：“就是啊，霍总。您看，普通人结婚，那也是要聘礼的。您要我们家一个女儿，我们家要一点聘礼，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这下，霍烟松了口，爽快点头：
　　“不错。蓝家出嫁一个女儿，是得要点聘礼。”
　　镜片下的眼帘缓缓抬起，聚焦到蓝浩天夫妇二人的脸上，淡淡说：
　　“那就把这栋商场过给蓝苏，如何？”
　　蓝苏一顿，潜意识看向霍烟，却只看到金边眼镜反射的光线，看不见眼神。
　　自从踏进蓝家，她连操场都没去过，眼镜一眨，就有了一栋商场？


第8章 试探（一）
　　“那就把这栋商场过给蓝苏，如何？”
　　一语既出，整个餐桌陷入沉寂，仿佛一个重物从天而降，发出巨响后，硝烟笼罩了一切生灵。
　　霍烟的音色很奇怪，比寻常女性的冷许多，且不单单是冷，还带着一股割裂感。像极了冰块在磨刀石上磨成细窄锋利的冰刃，拿去割稻草一样，切断植物组织的割裂的声音。
　　长桌之上坐了一圈的人。
　　霍烟、蓝苏、蓝浩天、楚美莲、蓝姗，个个都停下手里的筷子。
　　蓝苏侧目，看向身旁的霍烟，总觉得那副金边的镜架下，藏着一双吃人的眼睛。
　　好在，吃的不是她。
　　好半晌，蓝浩天反应过来，笑着皱起四层抬头纹：
　　“霍总，您这就开玩笑了。”
　　楚美莲也慌忙地笑了一下：“就是，霍总，这聘礼都是给父母的，哪有给女儿家自己拿着的？”
　　蓝苏心里冷了不少，垂眸，看看自己放在桌布下的手，觉得这桌布的确材质好，轻轻一遮，什么腌臜污秽都藏起来了。
　　一旁，霍烟的眼珠动了一动，瞥到她桌布下不安的手，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帘，故意问：
　　“那蓝总觉得，这栋楼应该给谁？”
　　蓝浩天搓了下手，试探着往前探了下上半身，说：“这个，霍总，你看啊，我们家一共三个女儿。这几年，古董生意又难做，我也累了，想早点交给下一代。姗儿是我的大女儿，她的条件这么好，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给她拖后腿，是不是？我就想着，把这栋楼过给她，这样，她以后接管生意，手里也有点底气，是不是？何况，你跟蓝苏也结婚了，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给谁不是给呢？对吧？”
　　给谁不是给，偏偏不能给蓝苏。
　　这套说辞，霍烟听得多了。她直勾勾盯着蓝浩天，眼神落到他的头顶，无形中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单薄的唇动了一动，语气淡淡：
　　“拿蓝苏的聘礼，给蓝姗铺路，用的还是霍家的财产。蓝总，你把我当什么？”
　　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尾下耷，在镜片的折射下，一刀刺进蓝浩天的脊梁骨。
　　蓝浩天见她脸色不对，连忙解释：
　　“霍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您也要理解理解，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情嘛！不然这样，商场就过到我的名下，就当蓝苏这个女儿孝敬我的，怎么样？”
　　蓝苏在心里冷笑，纵然见惯了蓝浩天的嘴脸，也知道他无利不图，但在霍烟的逼迫下露出抱头鼠窜的狼狈样，当真可笑。
　　当真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她知道，在蓝家眼里，她就是一把刀，一个工具，一个谈判的筹码。
　　外套的衣角搭在腿上，口袋里，是张姨刚给她的金镯子。
　　纤细的手指隔着衣料攥紧那镯子，攥着十余年在蓝家，唯一被当成人的证据。
　　霍烟的声音再次响起，锯子般穿透餐桌：
　　“聘礼是该下的。只是，不知道蓝总按照这份聘礼，愿意给多少嫁妆？”
　　嫁妆？
　　蓝苏对这个词很陌生。自从这桩婚姻开始谈判时，她就没听过这两个字。
　　同样震惊的，还有蓝浩天，失措地看了看楚美莲，讪笑：
　　“这个，这个么......”
　　霍烟等了片刻，等着看这几人脸上的算计慢慢变成奸滑，再慢慢地，露出出尽洋相的慌张。
　　等蓝浩天的喉咙再挤不出一个字，她才开口，这一次，便是全然掌控了局面的主导权：
　　“蓝家跟霍家，虽都是做生意，但规模到底不在一个层面。这个婚一结，到底哪家获利更多，蓝总心里有数。只是，我心里还是喜欢蓝苏，大婚一场，没个像样的聘礼说不过去。那便这样，那栋商场呢，就过到她的名下。一来，算是聘礼，二来，也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语罢，下巴微微扬起，拖慢声音，问：
　　“您觉得呢？蓝总？”
　　蓝浩天握着茶盅，手捏得指根都白了。但喉咙却被掐死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奸滑的眼神飞来飞去，找不到落点，最终，只能答应。
　　晚宴结束，助理江枫收到过户办理的通知，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属实难以理解。
　　一旁，小助理许盼盼跳脚：
　　“我靠！不会吧？这栋商场花了多大力气才盘下来，说送人就送人啊！”
　　江枫赶紧拍了她一下，让她小声些。
　　许盼盼的脸皱成一团，压低声音凑近：
　　“不是，枫姐，你说老板为什么突然一掷千金啊？白天才领证，晚上就送楼。那可是市中心的大商场哎！上下12层楼！价值9位数的大商场！”
　　江枫恨铁不成钢地捂住她的嘴：“小点声！被霍总听到了，炒你鱿鱼！”
　　“唔......”
　　许盼盼百思不得其解，将公文包环抱在胸前，脚一踮，探头望了望屋里不怎么说话的蓝苏，嘀咕道：
　　“这是狐狸精附身，给咱老板下咒了啊......”
　　至于蓝苏，她也不知为什么，一顿晚饭的工夫，自己就变成了祸国妖妃。
　　甚至，她连一句话都没说。
　　那种感觉，有点奇怪。
　　好像行走在一张悬空的渔网上，一脚实，一脚空，她从这头走到那头，从8岁走到19岁，颤颤巍巍，步步为营。突然之间，下方传来一个声音，说，我接着你。
　　蓝苏没有自己的东西。
　　衣服，钱财，地位，甚至连命都是蓝家的。
　　但是那天，一无所有的她，一句话都没说，就得了一栋楼。
　　说欣喜倒也没有，毕竟，她一向对钱财不甚看重。但，就是有了一丝踏实感。
　　她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传说中的玉阎罗，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夜幕降临，晚宴结束。
　　蓝苏与霍烟踏出蓝家大门，蓝浩天只将人目送到门口，二人踏进前院长长的花园走廊，终于回归宁静。
　　蓝苏的余光看着霍烟，这人坐着轮椅，高度只到她的胸口，分明矮了一截，却没有任何削弱。反而，无形之中好像站着一个巨人，让人不得不仰视。
　　很奇妙。
　　发生在霍烟身上的一切，包括霍烟主导发生的一切，都很奇妙。
　　蓝苏吸了一口夜晚的冷气，缓缓吐出，说了当晚的第一句话：
　　“今天，谢谢你。”
　　霍烟没听出更深层的情感，单从利益方面来说，这个谢，仅仅包括那栋楼的归属。
　　“别急着谢我。商场虽然在你的名下，但怎么经营，怎么招标，我说了算。”
　　招标？
　　蓝苏从未往这方面想：“当然。我不懂珠宝，也不懂生意，以后你决定就好。但是，还是谢谢你。”
　　谢谢你，在湍流的河水中，愿意托住我。
　　霍烟没说什么，似乎思维还是在生意上。两人静静往前走着，蓝苏自我反思，是不是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亦或是触碰到了逆鳞。
　　走到门口，助理江枫已经把后备箱打开，放下轮椅上车的缓冲板。
　　那时，霍烟终于开了口：
　　“要谢的话，今晚的车你开。”
　　“好。”
　　蓝苏下意识答应，甚至，迈向轿车的脚步也加快，直到迈出去好几步，恍然回神，心里多了几分警觉，驻足，转身：
　　“我不会开车。”
　　并非蓝苏不会开，而是她现在冒充的二小姐，在医院沉睡11年的温室娇花不会开。
　　霍烟一定知道这一点。
　　问题是，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是单纯想试探她，还是提醒她，身份已经暴露？


第9章 试探（二）
　　兰滨的夜晚十分寂静，西面多山，南面靠海。一到晚上，幕天席地压着一片沉寂，恍若一块黑色的幕布笼罩而下，吞噬一切声音。
　　黑色的加长私家车行驶在蜿蜒山道，车前灯投下光斑，似一只在巨龙身上爬行的萤火虫，渺小如尘。
　　后座的女人十分安静，面朝窗外。
　　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纽扣，乌黑的发披垂，眼神望着窗外，又好像望着遥远的某一个点。姣好的面庞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经过路灯时，金黄的光线落下，均匀温柔地在脸上晕开，油画一般。
　　蓝苏的脸很素——这是造型师的原话。
　　眉骨纤细，耳朵极小，整个人透着一股惨白的病态，纵然左眼有颗泪痣，也是浅淡的褐色，沙子一般。
　　这张脸融进浓郁的路灯光线里，罕见地，有种剥离感。
　　霍烟坐在旁侧，单手托着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逐页浏览明天招标会的资料。
　　看得极认真，仿佛车里只有她一人。
　　轿车发动20分钟后，车内无一人说话。
　　副驾驶，许盼盼给开车的江枫使了个眼色，发出求助信号——
　　刚刚还豪掷千金，怎么现在就跟不认识一样？
　　江枫一门心思开着车，奈何副驾驶的人实在多动，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比手势，无奈，转头瞪了一眼，老实了。
　　目光落回前方，但心里那颗好奇的种子还是被勾了起来，迟疑地看了眼后视镜，自家老板心无旁骛地看着资料，而那位新婚的蓝二小姐，竟然也毫无波澜，本本分分地望着窗外。
　　这波澜壮阔的一天，先是领证，再是搬家，最后是跟蓝家闹了一顿后拥有了一栋上亿的商场。
　　就这么冷静？
　　事实上，冷静都是装的。
　　起码蓝苏是。
　　暴露开车的那一下，体温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那一瞬间，她清晰感知到，霍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狩猎的神情。
　　她应该当场戳穿自己，起码，问一句：
　　“你会开车？”
　　但霍烟没有。
　　只是淡淡地收回眼神，说了一句，走吧。
　　走吧。
　　先离开蓝家这个吃人的地方。
　　轿车行驶了足足20分钟，蓝苏的身子仍旧紧绷着。纵然她故作轻松地看窗外的景色，但膝盖并拢，两手抓着膝盖的布料，这些下意识的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
　　她不知道，霍烟这头藏在暗处的狼，什么时候冲出巢穴，咬破她的喉咙。
　　嗒。
　　簌簌......
　　第21分钟的时候，霍烟看完了平板上的资料，将平板关了，放进轮椅侧面挂的口袋里。
　　呼......
　　蓝苏抓紧了裤腿，听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起来，吸进肺腔的气体似乎带着刺，一针一针地扎进内脏。
　　处理完了公务，该处理她了。
　　是先问两句，还是直接动手，就像那天在蓝家大厅，说要把所有人的牙齿拔掉一样。
　　指甲抠进掌心，单薄的肌理几乎被指甲刺穿。
　　以霍烟的手段，蓝苏能想到无数种可能。
　　如果被扔下车，她可以沿着马路往市中心走，打辆车去住酒店。
　　像之前在阿勒泰，她从大巴车上跳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了两天一夜才躲开了黑手，到小镇买了辆摩托逃之夭夭。
　　只是，现在霍家不能去，蓝家不能回，好在她自己有一笔私房钱，应急是够的。
　　如果被拉到深山要杀她，那么，她只能被迫暴露身手，出手反击。一个残疾人，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助理，她还是能应对的。
　　如果，霍烟叫了手下来，要是还有枪的话......
　　想到这里，蓝苏停了下来，右腿不安地动了动——自从假扮二小姐，小腿上绑的小刀就拆了，那里空空如也。甚至，皮肤因为做了医美，瓷白如玉，任人鱼肉。
　　手无寸铁，这种无力感只在幼时沦落街头的时候产生过。
　　呼吸渐渐凝滞，紧攥的手开始痉挛，余光全神贯注地盯着霍烟，犹如踏上断头台的死囚，等待刽子手砍下大刀结束生命的那一刻。
　　呼吸已经停了，一口气憋在胸口，等到她几乎窒息，眼前开始出现白色金光的幻影时，霍烟动了——
　　她按下扶手的一个按钮，将靠背放平，躺了上去。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车边呼啸的风声也停了下来，足足一分钟过去，霍烟都没再动过——
　　她睡着了。
　　嗯？
　　蓝苏错愕了一瞬，不敢相信，大胆转头飞快看了一眼，的确，这人已经合上眼皮，躺在轮椅上睡去了。
　　呼......
　　蓝苏如获重赦，偷偷地呼出一口沉闷的浊气。紧攥的拳头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看来，霍烟并未对她起疑。一切都是她胡乱多想，自己吓唬自己。
　　一旁，俨然躺下的霍烟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掀开一条缝隙，瞥见那双渐渐松开裤腿的手。眼珠不动声色的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有些好奇，蓝苏这些年，过的都是怎样风声鹤唳的日子。
　　-------------------------------------
　　半小时后，轿车终于开到了霍烟的住处。
　　那地方蓝苏不认识，只知道靠着河水，兴许在南面，靠近大海汇流的地方。
　　江枫下一步下车，打开后备箱放出升降缓冲板。
　　霍烟已经醒了，面无表情地将轮椅靠背收起，熟练地后退到缓冲板上，随后按住限速按钮，匀速稳定地退到地面。
　　独门独院的别墅，规模不比蓝家老宅，前院只有60平，不似蓝家堪比广场的宫廷大花园。地上两层，层高比普通别墅高，颇有上世纪的仿欧风格。但室外没有亮灯，蓝苏没来得及看清。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安守本分比较好。
　　她这么想着。
　　“霍总回来了。”
　　家政带着两个佣人上来，接过霍烟轮椅上挂着的公文包。
　　霍烟停下轮椅，淡淡介绍：“这位是蓝苏，从今天开始，也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
　　家政是一位三十多的女性，主仆之间的分寸感很娴熟。她上前一步，朝蓝苏微微欠身：
　　“夫人好，我叫艾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蓝苏挺直腰杆，下巴微收，生疏地扮演养尊处优的二小姐，说：“好。”
　　家政微笑，随后看向霍烟，问：“洗澡水准备好了，霍总，您是想先泡澡，还是休息一下？”
　　霍烟按动扶手的按钮，轮椅缓缓往前：“泡澡吧。”
　　“好的。”
　　家政跟上前去，先一步按动了室内升降电梯的按钮，“今天用的乌木香粉，按您的喜好，降到8%的浓度，水温也调好了，可以直接泡。”
　　蓝苏抬脚，跟在二人身后。铺满地毯的地板十分松软，踩不出声音，放松了系在心口的绳子。
　　从艾厘的话来看，霍烟平日的生活应该是一等一的养尊处优，可能连吃的番茄都要精准计算生长时间，在成熟的第几天摘下来。
　　电梯缓缓上楼，艾厘接着问：
　　“要按摩么？今天奔波一天，身体应该累了。”
　　霍烟却说：“不用，你带她去看下房间。”
　　她，自然是蓝苏。
　　房间么，便有说法了。
　　蓝苏体内的自我保护系统陡然拉响警报，噔，电梯抵达二楼，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试探着问：
　　“是我的房间，还是我们的房间？”
　　一字之差，决定她是否还要跟霍烟这头野兽独处一夜。


第10章 同居（一）
　　“是我的房间，还是我们的房间？”
　　问出这话时，蓝苏觉得自己有些装疯卖傻的嫌疑。
　　已经是法定配偶了，她还在幻想可以独自拥有一个卧室。
　　咯。
　　前行的轮椅停下，在地毯烙出一个印子。
　　蓝苏跟着停下脚步，目光一转，落上这人的后脑勺。
　　霍烟的头发束在脑后，有一个半长不短的发尾。卷曲的发梢蓬松，却没有寻常那种柔软感，反而像极了绑缚的绳索，一圈一圈，禁锢旁人。
　　她侧了一下头，却没往后看，只是微微侧一下，看向走廊的墙根，问：
　　“你想看哪个？”
　　不答反问，倒是掌权者一贯的作风。
　　蓝苏的呼吸沉了一下，也不知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于是搬出免死金牌：
　　“都行。你安排就好。”
　　廊灯投下光芒，落上霍烟半垂的睫羽，投下鸦羽般的阴影，不见眼底情绪。
　　“我不跟外人睡。”
　　她说。
　　蓝苏下意识想说，我不是你外人，是内人。
　　但转念一想，可以跟霍烟分开睡两个房间，这合她意。于是轻快点头：
　　“我也是。”
　　廊灯下，半垂的睫羽动了一动，似乎对蓝苏的轻快有些不满，但最后，这份不满被她粉饰起来，再未说什么，只一句：
　　“那就好。”
　　到霍家的第一晚，蓝苏没有睡着。
　　霍烟给她安排的房间在主卧对面，门对门的位置，规模比主卧小一些，却比蓝家的房间大许多。
　　房间内的摆设一应俱全，衣柜里挂满她自己的衣服，以及最近艾厘等人为她买的女主人的衣服。梳妆台上整齐放着一大堆瓶瓶罐罐，都是叫不上名字，却一眼看出价格不菲的护肤品。
　　床有些过于软了，像躺在云朵上似的，没有依托感。
　　睡衣是手工冰丝，很滑，跟没穿一样，再加上是她不喜欢的裙子，而非裤子，即便裹在被子里，她也仍觉得不舒服。
　　半夜两点，还是没有丝毫睡意。
　　蓝苏索性起来，拉开窗帘，披了件衣服去阳台晒月亮。
　　那晚月色极好，盈盈投下洁白的光辉，温柔地洒上她的身体。柔软的黑色长发搭在身前，顺着胸脯的形状勾出起伏弧度。光滑的藕臂搭上阳台的栏杆，右手小臂，12岁弄伤的伤疤用手术祛掉，如今光滑细嫩，鸡蛋一般。
　　她不习惯这样的皮肤，过于光滑，像个假人。还是从前在刀光剑影里，隔三差五就来几道小口子，那种粗糙感更能让她安心。
　　如今，全身上下只剩了一条疤——那天救霍烟落下的一道，左手小臂的外侧。
　　这是她最讨厌的疤，因为这不是光明正大搏斗落下的，而是为了隐藏身份，假装自己没有格斗能力，故意被划伤的。
　　事实证明，霍烟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因为接近她的第一天，蓝苏就受了伤。
　　“但是不疼。”
　　月色下，蓝苏缓缓抬头，看向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星。皎洁的面庞露出温和的神情，远眺着那颗星星，就像小时候，依偎在妈妈怀里一样，有些撒娇。
　　“妈妈，已经不疼了。”
　　她喃喃道，声音散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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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佣人小兰是在阳台的沙发上找到人的。
　　“天呐！蓝小姐，你怎么睡这里啊！”
　　蓝苏蜷在担任沙发上，头抵膝盖，手抱脚踝，整个人缩成婴儿在母胎里的形状，巴掌大一块。
　　“这多冷啊！”
　　小兰一面感叹蓝苏瘦得吓人，居然能躺进单人沙发里，一面用毯子给她取暖，“您就这样睡了一整晚吗？”
　　蓝苏警觉地坐起，目光落上眼前小小的人影，昨晚见过，是一个小女佣。
　　“嗯。”她点头，一直以来的卑微性格让她下意识解释，“床有点太软了，我不习惯。”
　　小兰赶紧说：“那你叫我们呀，卧室都有内线的座机，你打个电话，我上来给你换嘛！冷不冷？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蓝苏一面听，一面打量她。这个叫小兰的，比家政艾厘要活泼许多，脸上的婴儿肥没褪干净，尤其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时眼珠子滴溜直转，生动且灵性。
　　有些像妹妹，像那个还没有被蓝家的铜臭味腐蚀的蓝小玉。
　　“不冷，没关系。”她说。
　　“不冷也不行......那个，我也是听说。”小兰努了下嘴，语速慢了下来，压低声音，“上一任夫人，有天在阳台上画画，结果被射中了一颗钉子，差点死了！因为我们这个地方靠河嘛，对面又是树林，就，有时候就挺危险的。”
　　差点死了。
　　蓝苏精准抓到这个词，瞄了眼门口，没人，于是问：“那，你知道，前面三位夫人，最后是怎么死的么？”
　　小兰摇头：“这我倒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第三位夫人的葬礼都办完了。我也是今年才来的。”
　　今年才来。
　　蓝苏重新审视眼前不到1米5的小个子，试探着问：
　　“你成年了吗？”
　　小兰仰头，眨眼，再眨眼，脸上生出一股悲切，解释说：
　　“我只是长得矮。”
　　蓝苏抿唇：“对不起。”
　　小兰第一次被主人家道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没事！我经常被人怀疑年龄呵呵呵蓝小姐你不要太客气！”
　　其实，小兰跟蓝苏同年，都是19岁。甚至小兰还要大两个月份，只是，名义上的蓝家二小姐，今年已经20。
　　小兰看出她有心事，便安慰道：
　　“蓝小姐，其实你不用这么拘谨。我说真的，你要是有什么事，或者就是想闲聊，都可以找我。虽然家里人不多，但大家都很好。尤其是霍总，虽然表面看上去很凶，但心思很细腻的。昨天我们本来统一口径，都叫你‘夫人’，但是霍总说，你刚来，不习惯，让我们改口叫你‘蓝小姐’。”
　　蓝苏回忆，昨晚下车的时候，家政的确叫她“夫人”。这么看来，霍烟的确是一个心细的人，只是，不会在外人面前轻易暴露这份心细。
　　洗漱之后，小兰带她下楼吃早餐。
　　“霍总每天起很早，要跟Mini玩一会儿，喂她吃了早饭之后，自己才吃。”
　　“Mini？”蓝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嗯。”小兰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带着Mini这个名字也明媚起来，“Mini是霍总的宠物，她还有一个宠物，叫Bella。”
　　宠物。
　　蓝苏在心里暗暗脑补，想了下霍烟阴鸷冷酷的模样，这宠物，多半是长相恐怖的大型犬，或者热带雨林的花色蛇。
　　“Mini是一只猫咪，可黏霍总了！”
　　失望，居然是猫。
　　猫的话，多半是凶恶的品种，比如，孟加拉猫那种棕皮黑纹的颜色，瞳孔细窄，满脸的傲慢和不悦。
　　一面下楼，蓝苏一面想象，并将孟加拉猫的形象跟霍烟重叠，闪回一个月前的蓝家，霍烟居高临下地要拔掉蓝家每个人的牙齿：
　　“一个人，我只要一颗。”
　　一楼，霍烟坐在沙发上逗猫。她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衬衫，领口敞开，挽到手肘袖子露出劲瘦的小臂。黑色长裤内松外紧，勾勒出长腿的简笔画线条。由于曲腿的关系，裤子往上爬了几寸，露出一截脚踝，纤细漂亮。
　　而Mini，正懒洋洋地躺在她的大腿。
　　蓝苏又猜错了，Mini不是孟加拉猫，甚至不是波斯猫，而是一只雪白的泰国曼尼，小小的如一只雪团子，撒娇着在霍烟怀里挥舞小爪子。
　　“张嘴。”
　　霍烟将猫条挤出黄豆大小，送到Mini嘴边，瓷白的小爪子立即捧住她的手，飞快地□□自己最爱的零食。
　　嗒，嗒......
　　蓝苏踏下最后一级楼梯，恰好，霍烟喂完了第一口，抬头看向她：
　　“起了？”
　　Mini跟着主人的目光，也好奇地转过头来，一褐一蓝的双色眼珠漂亮极了。
　　“咪？”
　　那一瞬有些割裂。
　　雷厉风行的霍烟，举手投足带着杀气的霍烟，一个眼神吓得蓝苏把后事都准备好的霍烟，怀里抱着一只软软的，撒娇的雪团子。就好像一头野蛮的狼，拎着一篮子的花。
　　更割裂的是，蓝苏上一秒觉得奇怪，下一秒看着这一幕，竟然觉得有那么一丝和谐。
　　甚至觉得，铺在霍烟身上的晨曦明媚了起来，整个人都带着金色阳光的味道。
　　没睡好，的确会产生幻觉。
　　蓝苏反思。


第11章 同居（二）
　　吃过早饭，差不多就收拾出发了。
　　跟小兰说的一样，Mini很黏霍烟。连吃饭也要全程坐她腿上，霍烟一边吃，她一边蹭。
　　哪怕等霍烟要出门了，也要亲手哄着放她放到沙发上，轮椅走到大门口，还要向她招手道别，小公主才会放她离开。
　　大门关上之后，上车之前，霍烟会在前院清理猫毛。
　　否则，若是在里面清理，Mini看到会难过。
　　家里所有佣人，包括艾厘、小兰，还有其余两个佣人，会一起来给霍烟粘毛，从头到脚，一根都不能留。
　　蓝苏看在眼里，认为确实有必要。
　　霍烟是震动整个珠宝界甚至是商界的玉阎罗，若被发现是个猫奴，威信大有降低。
　　过户手续办得很顺利，蓝苏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市中心的一栋商场。办手续的工作人员偷摸着看了她好几次，眼珠几乎插进她的骨头，也没看出她的过人之处。
　　蓝苏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让签字就签字，让按手印就按手印，十分配合。
　　办完手续，私家车驶向兰滨城最大的一家私人美容院。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可能用录音笔记录下来，说的字也不超过10个。
　　寡淡。
　　驾驶座，助理江枫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这位新夫人可真沉得住气，一点想要经营感情的意图都没有。
　　好歹问两句，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或者等下去哪里吃饭，这些日常吧？
　　她腹诽时，后座终于传来声音，是蓝苏：
　　“为什么去美容院？”
　　蓝苏的音色很淡，不是冰寒交加的冷冽，而是纯天然的淡，没有杂音，没有起伏，像一碗液面平静的白开水。
　　霍烟正在耳机里听线上会议，听到她的话，简短地抽出一丝空隙：
　　“做脸。”
　　江枫耸肩，得，毫无营养的对话。
　　跟之前的每一任夫人一样，绞尽脑汁制造一个话题，被霍烟一句话终结。
　　谁知，蓝苏又说：“可以叫到家里来。”
　　霍烟顿了一下，“嗯？”
　　蓝苏解释：“你化妆，做发型，也是把造型师叫家里来，不会大老远跑去工作室。”
　　车速慢了下来，江枫踩油门的力度降低，竖起耳朵听后座的谈话。
　　她收回刚才对蓝苏的评价，这位新夫人的洞察力精细到吓人，跟以前的夫人不一样。
　　霍烟的确不怎么去工作室，一来，路上浪费时间。二来，不安全。
　　今天大张旗鼓地出门，的确跟平时的习惯不一样。
　　江枫瞄了眼后视镜，霍烟抬手摸了下耳机，把耳朵里的会议静了音。
　　“我做脸会去美容院。”
　　霍烟解释得敷衍。
　　蓝苏将信将疑，没有追着问，不是相信了她的说法，而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一向点到为止。揪着美容院这件事，反而有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廉价感。
　　蓝苏靠着皮椅，眼睛望着半打开的窗外，语气冷冷：
　　“有人在跟踪我们。”
　　江枫瞪圆了眼珠，朝外侧后视镜望了眼，果然，有辆熟悉的灰色面包车。上次看到，好像是从过户大厅出来。
　　怪她，注意力一直在蓝苏身上，没察觉被跟踪了。
　　与此同时，一直坐在后座轮椅上的霍烟，终于从线上会议里抬头。
　　慵懒的身子从靠背上缓缓坐起，修长的手指摸上耳朵，摘下黑色耳机，食指在平板的屏幕上一点，退出线上会议。
　　那表情很陌生，江枫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镜片下的眼睛微微虚起，眉梢微扬，眼尾轻吊着，好像对什么产生了兴趣。但绝对，不是对后方跟踪的面包车。
　　而是一种在暗夜里行走惯了，突然在路便发现一朵花，那种觉得奇怪，又有趣的表情。
　　眼睛顺着镜片反射的光凝视过去，审视着蓝苏的面孔：
　　“是么？在哪？”
　　“一辆面包车。”蓝苏转头看她，眸中划过笃定，“你知道有人在跟踪。”
　　霍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说：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
　　蓝苏不信她的搪塞，解释道：“如果你不想被跟踪，他们一定追不上你。”
　　“所以？”
　　“所以，你是故意的。暴露行踪，被他们发现。”
　　蓝苏点破了她，随即，是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的疑问：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一时间，车内十分寂静，能听见车轮碾过平坦马路的咕噜声。
　　在寂静之中，后座的两人四目相对，互相审视着彼此。
　　霍烟抬了下金边眼镜，焦距对上这张看似娇弱的面孔。
　　褐色的眉线条流畅，眼镜周围的肌肉松弛，没有丝毫紧绷。分明是朴素淡雅的江南长相，偏生了刀子一般的眼神。
　　乖顺之下，是骨子里的桀骜。
　　霍烟对这双平淡中带着凌厉的眼睛很满意，于是解释：
　　“你要习惯这种感觉，被人注视，意味着，被人仰望。”
　　这句解释隔靴搔痒，蓝苏虚了下眼睛：“不明白。”
　　蓝苏很冷静，没有半分跟激动或生气挂钩的情绪，无论脸上还是心里。她只是单纯地疑惑，为什么霍烟会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让别人跟一路。
　　“呵。”霍烟从喉咙底发出一声轻笑，没有继续解释，反而往前一步，棋至将军，“不过我好奇的是，蓝小姐昏迷这么多年，想不到，如此警觉。”
　　连远远的一辆面包车都能发现。
　　咔！
　　蓝苏一震，脊梁骨被冰块凿穿，脖颈被一只手掐住，空气堵在肺腔里迟迟不能流动。
　　眼皮不安地眨了一下，仓促别看目光，朝向霍烟方向的腿收了回来，在后座上坐正，面朝正前方。
　　“他们跟了一路，很难不发现。而且，我只是好奇，你竟然喜欢被跟踪。”
　　解释的话被破窗而入的风吹散，变成一颗一颗的电离子，点亮某人阴暗内心的灯。
　　霍烟没有为难她，头一转，靠上靠背，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面包车仍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霍烟没说改路线，江枫便跟着导航朝美容院开。
　　蓝苏在后方悄悄悬起心脏，等着随时可能展开的搏斗。
　　不怪她神经紧绷。
　　蓝家做的是古董生意，有时为了一个小小的瓷器，经常跟盗墓贼和国外的一些暗势力争斗。要是碰到车后面有追踪，她二话不说，一定逃。
　　最危险的一次，是揣着一个宋代的陶瓷碟，从三十几米的悬崖冲进河里，顺着水流漂了三天两夜，才终于把追踪的人甩掉。
　　现在在大陆，治安会好很多。但保不齐车子开到暗巷或者没有监控的地方，被亡命之徒围堵。
　　也不知道霍烟的保镖在哪，今天为什么不跟着。
　　吱——
　　她腹诽着，前行的私家车突然停了下来，抬头一望，是一栋恢弘的建筑，正门赫然挂着“香林小榭美容中心”几个大字。
　　美容院正门口，有监控，应该不会动手。
　　刚要下车，一旁的霍烟却开口：“你先坐着。”
　　摸上车门的手撤回，有点紧张——看来还是要动手。
　　霍烟顺着缓冲板倒退下车，轮椅绕过车尾，挺到她这侧的车门。
　　啪嗒，车门从外面打开。
　　迎上的是正面的霍烟，以及朝她摊开的修长的手。
　　“嗯？”
　　蓝苏的第一反应是交接情报，但这人手上空空如也，好像，似乎，仅仅是想搭她下车。
　　于是她伸手搭上去，生涩地就着这只手的力道下车。
　　“面包车呢？”
　　她小声问。
　　待她站定后，霍烟松开她的手，故作亲昵地帮她拉了下褶皱的衣摆，开口：
　　“不用管，他们拍到照片，自己就走了。”
　　蓝苏一愣：“拍，拍照？”


第12章 舆论（一）
　　蓝苏把霍烟想恐怖了。
　　她想着，这人自小在东南亚长大，年纪轻轻在霍家成群的继承者里杀出重围，再加上死了三人妻子。身边一定充满血雨腥风，刀光剑影。
　　但实际上，除了第一次见面碰到的杀手，之后，她再未看到任何危险人物。
　　连被她惴惴不安揣测了一路的“面包车”，也只是普通的狗仔。
　　但她有一样没猜错——跟踪，的确是霍烟故意的。
　　【豪门总裁霍烟再觅新欢，肤白貌美好事将近】
　　【霍烟与神秘女子现身美容院，牵手下车举止亲密】
　　【亡妻尸骨未寒，霍烟再寻新欢】
　　【新人气质出众，疑似富家千金】
　　次日一早，娱乐圈和商圈的媒体报道了同一起事件，每一版的头条，都是美容院门口不同角度的照片。
　　“霍总。”
　　江枫一大早打来电话，“公司门口来了很多记者，估计随着舆论发酵，会越来越多。是把他们赶走，还是您等下来公司，回应一下？”
　　霍烟坐在沙发上，一手捏着手机，一手给Mini顺毛：
　　“晾晾。把胃口吊足，再召开发布会。”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江枫把她的话重复一遍，小助理许盼盼却没有明白：
　　“这个发布会，是回应恋情的记者发布会，还是咱公司那个情侣项链的新品发布会啊？”
　　江枫把刚打印出来的流程表扔到她桌上，用看菜鸟的眼神看她：
　　“新品发布会。”
　　许盼盼觉得不行：
　　“可是现在恋情都被拍上头条了，这不回应一下，万一被媒体乱写，影响销量了怎么办？”
　　江枫踩着高跟鞋过去，用手里的咖啡压住流程表，眼神多一丝警告：
　　“就是要让他们写，写得越乱，越博眼球最好。等外面的吃瓜群众把这个热度炒起来，新品发布会的流量才会最大化。懂么？”
　　许盼盼恍然大悟，鸡蛋一样张大的嘴这才收起来，赞叹道：
　　“高，实在是高......”
　　与此同时，深处舆论中心的蓝苏打开手机，经受了来自多媒体时代的第一次冲击。铺天盖地的头条标题，轮番滚动的热帖热评，还有那天狗仔偷拍的她与霍烟的合照，似雨点毫无道理地冲击湖面。
　　“后天发布会，戴这条项链。”
　　从霍烟手里结果项链，她算想明白，这人为什么故意让狗仔跟着了。
　　本来么，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搭上一枚三百万的婚戒，时间、资源、钱，成本跟上亿的项目不相上下，到收成的时候，当然得铆足了劲，能割多少算多少。
　　怪不得，这人总是说，婚姻是场交易。
　　“这是策划。”
　　霍烟递来一个牛皮纸袋子，“包括人物背景、项链的设计灵感、宣传语，你都看一下。”
　　蓝苏接过，绕开封皮的绳子，将那十几页后的文件掏出来。
　　“好。”
　　她看东西的姿势很奇怪，喜欢凑很近。身体缩在沙发上，手肘夹在身体两侧，双膝并拢，脚尖微微掂起，用大腿拖着文件，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缩成一个球。
　　霍烟看在眼里，眉毛渐渐拧出一个浅川，怀疑这人上辈子是蚯蚓。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古董行业惯有的毛病，喜欢把脸贴上去，将物体表面的纹路甚至是纤维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一辨真伪，二辨年代。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没人告诉过蓝苏，她看书的姿势很奇怪。
　　没人教她。
　　她是孤儿。
　　当她一门心思研究这条项链的设计灵感时，头顶突然传来霍烟的声音：
　　“认字么？”
　　蓝苏顿了一下，将这三个字从左耳穿到右耳，又从右耳穿到左耳，从中解读到一丝侮辱。
　　抬头：“当然。”
　　但当这三个字第二次从左耳穿进时，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从10岁就昏迷成为植物人的病弱千金。
　　霍烟配合着点了下头，又问：“学到几年级？”
　　蓝苏回答：“五年级。”
　　这倒是实话。被蓝家捡到的时候，她9岁，刚好上5年级。
　　后来蓝家为了把她培养成打手，没再继续接受教育。只是她自己跟着网上的教学课偷偷念了一段时间，又学了一些英语。
　　“艾厘。”
　　霍烟体贴地叫来家政，做了生平最善良的一个决定，“去书房，把新华字典拿来。”
　　蓝苏咬牙切齿，想说她好歹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用过新华字典？一个破策划而已，怎么就要用字典了？
　　舌头受不住地舔了下后槽牙，她不能暴露，并且还得微笑：
　　“谢谢，你真贴心。”
　　霍烟对她的道谢全盘接受，冷冽的面孔勾起一丝玩味：
　　“我们是法定配偶，也是合伙人，互帮互助，应该的。”
　　于是，蓝苏又低头去看文件了，期间还不得不接过艾厘找来的老版新华字典，假装查找生僻字。
　　一整个上午，霍烟都深陷在“合伙人”的角色里，陪在蓝苏身边，以防她对某个商业的专业词汇产生疑惑，她好及时解答。
　　这就导致，蓝苏不得不饰演一个合格的合伙人，碰到小学生可能不认识的字时，顺着偏旁部首去查字典。
　　偏偏，还会被旁边的某人看进眼里。
　　“这个念‘邀’。”
　　看她每次因为极简单的字眼翻字典，霍烟心生怜悯。
　　蓝苏的手指一抽，心里咒骂了一番，拿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拼音：
　　“谢谢。”
　　世界上最难演的两种人：疯子；文盲。
　　如今她快被第二种角色，逼成第一种。
　　“这个念‘蕴’。”
　　“谢谢。”
　　“这是‘毅’。”
　　“谢谢。”
　　“‘俏’也不认识么？”
　　“......”
　　躲在厨房的小兰笑得肩膀抽搐，满脸粉红地点破天机：
　　“其实蓝小姐认字。”
　　她笑嘻嘻地告诉艾厘：“昨晚她看书来着，一目十行。”
　　艾厘见怪不怪：“也不一定，她从10岁昏迷到现在，没接受过教育，很多字不认识也正常。”
　　“偏见。”
　　“事实。”
　　“啧，老大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就不允许人家英雄出少年呀？再说了，蓝家什么家底？5年级，别说汉字了，英语都顺口溜一样！”
　　听她这么说，艾厘也觉得有点道理，两手环胸，黑色衬衫挤出几道褶皱：
　　“那你说，她怎么装不认字？”
　　“这不懂了吧？”
　　小兰趴在厨房门边，眼巴巴地望向客厅，两只眼睛变成弹簧桃心，一晃一晃，全是粉色泡泡：
　　“这个，就是爱情~没看霍总那么细心吗？这就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假装不认识要教，另一个就手把手教她。妻妻情趣，学着点。”
　　艾厘看了又看，始终没看出所谓的爱情。但转念一想，霍总的确鲜少这么细心。而且，蓝苏是她唯一一个愿意去领证的配偶，该不会真被小兰这丫头误打误撞，说中了吧？


第13章 营业（一）
　　一天过去，霍烟本人没有做任何回应，折让吃瓜群众找到无数揣测的方向。
　　短短几个小时，舆论在发酵中推向了新的高度，甚至轰动热搜。
　　#霍烟新欢#
　　#霍烟桃花运#
　　#盘点霍烟的三任亡妻#
　　#霍烟克妻#
　　#霍烟究竟有什么吸引力#
　　【我天，霍烟的桃花也太旺了吧，前妻死了还不到三个月，就又有新欢了？】
　　【虽然她克妻吧，但是冲这张脸，我死也愿意的啊】
　　【同意楼上，这种混血脸可太戳我了，眼窝深，瞳色浅，活脱脱的希腊女神好吗】
　　【要是不残疾就好了，那么长一双腿，好可惜555】
　　【虽然但是，残疾更戳我，想象一下，在公司大会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是难过的时候只能坐在轮椅上掉眼泪......标准的美强惨（功德-1）】
　　【新欢是谁呀？好像还挺高】
　　【不认识，可能是嫩模，或者什么娱乐圈小网红，之前没见过】
　　【好像还挺好看，是初恋脸，很清秀】
　　【头发好长，这么柔顺的黑长直真的不多见，好有水乡姑娘的感觉呀】
　　【这个头发多，适合读博士】
　　【握爪楼上，科研狗真的很羡慕这个发量】
　　几天过去，网友对这位神秘新欢的期待值拔到最高。
　　能够短时间内拿下霍烟，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蓝苏就这么被猜了整整两天。
　　平心而论，她最大的过人之处，就是冷静。
　　比如现在。
　　她站在卧室门口，正对着霍烟大开的卧室门，在那张柔软的按摩床上，看到一条纯黑色、带着金属光泽，慵懒盘亘在床单上的——
　　蛇。
　　嘶......嘶嘶......
　　那蛇有手腕那么粗，纯黑的花色又带着一点暗红，像黑水晶染上鲜血一般的发亮的血黑。它睁眼，澄黄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蓝苏，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不速之客。
　　嗒。
　　脚步钉在原地，一人一蛇四目相对，蓝苏抓着门把，仿佛僧侣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咕......
　　轮椅从对面的卧室驶出，霍烟今天穿了件焦糖色的衬衫，整个人显得不那么冷。
　　“怕蛇？”她停下轮椅，问道。
　　蓝苏顺着她的话坐到地上，裙摆蓬松，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声。她抬手，做了个西施捂胸口的动作，蹙眉：
　　“嗯，害怕。”
　　其实她本来就怕蛇，只是为了装足不出户的二小姐，故意坐到地上做了个捂胸口的动作。
　　就是不怎么熟练，反而手臂弯曲的角度有些生硬，像用螺丝装好的塑料人卡壳，让害怕的可信度大大降低。
　　拙劣的演技不堪入目，霍烟本想按动轮椅，径直路过。
　　但觉得这人好不容易演一次戏，不配合一下，确实有铁石心肠的嫌疑。于是方向一转，挺到她跟前，摊手，将人扶起。
　　“她叫Bella，你以后会喜欢的。”
　　蓝苏拉着她的手起身，只是搭上去，手没借力，怕一个用力连带轮椅一起翻了
　　“Bella？”
　　她觉得耳熟，记忆里，好像泰国有个珠宝大亨的女儿，也叫这个名字。
　　这条蛇重名，只是巧合？还是，霍烟跟这个珠宝大亨认识？
　　霍烟不知道她的腹诽，只听她的疑问，便想起昨天这人在沙发上翻了半天的汉语字典，饶有兴致把这个单词拼出来：
　　“B，e，l，l，a。字母表学过么？”
　　蓝苏两眼一黑，被当成文盲的感觉极差。
　　抽回被这人扶住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说得平和：
　　“我知道怎么拼。”
　　两人顺着走廊的地毯往外走，到电梯时，蓝苏没有帮她按按钮，因为蓝家培训她的时候说过，千金小姐是不会主动做这些小事的。
　　霍烟自己按下，悠哉悠哉，跟每天早上逗猫时的心情差不多。
　　“设计灵感背熟了么？”
　　她问。
　　“嗯。”
　　对于自己身上的任务，蓝苏一向完成得很出色。
　　“这条项链叫救赎，是设计师根据我跟你的感情设计出来的。”
　　所谓感情，也是公关部门杜撰的，能够最大程度宣传项链的爱情故事。
　　虚假的爱情。
　　“我从9岁开始昏迷，最近，被你从国外请的一位医生救醒。你救了我的命，我又填补了你刚刚失去妻子的情感空缺，所以我们结婚了。”
　　这个熟练度霍烟很满意，轻微点了下头，嘱咐道：
　　“不错。记住，我跟你是产生感情之后结的婚。记者不论问你什么，回答这一点就好。”
　　蓝苏嗯了一声，被当成文盲的愠怒少了几分，毕竟，霍烟目前跟她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想让外界相信她们的婚姻。
　　造型师早早到了一楼大厅，给她们做好妆发。
　　霍烟的头发散了下来，到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她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发量也多，单侧拢到耳后还能向外蓬松一小截。
　　造型师说，这个发型显得温和一些，很适合官宣恋情。
　　霍烟纠正她：
　　“我官宣的不是恋情，是婚讯。”
　　蓝苏在一旁点头，这是她进霍家的第一个任务，不能搞砸了。
　　“对，合法的。”
　　她今天穿一条天空蓝的碎花裙，乌黑的长发披垂，头戴一根牛仔色发带，妆容浅淡，大地色系的眼影搭配豆沙色哑光唇彩，初初一看，有些病色，但白皙之下的那股孤高清雅，确实又是温室娇养出来的小花。
　　出门前，霍烟会换轮椅。
　　跟健全的人出门换鞋一样。
　　那是门口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霍烟坐着家用轮椅进去，换下外出轮椅出来。
　　蓝苏想帮忙。
　　毕竟这人双腿残疾，要从一张带扶手的轮椅挪到另一张没有那么容易。
　　可她刚往前一迈，手就被一旁的艾厘敏捷地扣住。
　　“蓝小姐，霍总不喜欢别人帮她，尤其轮椅。”
　　等霍烟进去那个房间之后，艾厘低声告诉她。
　　蓝苏愣怔一下，随即也明白了。
　　每个成功者都是骄傲的，而霍烟的骄傲来自对人心的拿捏，对事业的掌控，对一切未知与混乱的凌驾。
　　这样一个人，不可能在人前露出难堪。
　　发布会设立在公司顶楼的活动大厅。蓝苏跟着一路坐着总裁电梯上去，到22层停下。
　　庞大的广告板挡住视线，记者们的议论声却窸窸窣窣地传到后台。
　　蓝苏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摸了下发带，确认没有错位，手指顺着长发往下捋去静电，披垂腰际的发尾在腰后微微晃动，似第一次触碰水面的蜻蜓。
　　她不擅长面对人，更不擅长面对镜头。
　　何况，还要在镜头面前演戏，拿的还是她最不擅长的感情剧本。
　　恩爱，恩爱，恩爱。
　　她抓着手提包的带子，心里默念三遍。
　　霍烟的余光瞥了她一眼，镜片下的眼神掠过方寸的柔和，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抬手，摊开：
　　“手。”
　　既然是恩爱的法定配偶，那么，出现在镜头前，十指相扣是很寻常的事情。
　　蓝苏生涩地抓上去，霍烟的手还是那么凉，冰块似的。手指的骨节感太过强烈，几乎没有肉，摸起来硌手。
　　吃胖一点就好了。
　　蓝苏想。


第14章 营业（二）
　　台上的长桌一字排开，深灰幕布从桌面盖到桌腿，身后的大屏幕上呈现的是新品项链，中心赫然几个大字“新品发布会——救赎”。
　　台下，23家媒体落座，棋盘一般有序。
　　万众期待中，霍烟与蓝苏十指相扣登场。
　　蓝苏一席浅蓝色长裙，乌发披垂到腰际，清冷的面孔在镁光灯下显得瓷白。方领露出线条流畅的精细锁骨，中间卧一颗项链吊坠。
　　霍烟一件焦糖色衬衫，卷发披着，单侧拢在耳后，比平日雷厉风行的样子柔和不少。衬衫V字开领，露出跟蓝苏的情侣款项链——
　　公司今天发布的新品：救赎。
　　“霍总！霍总来了！”
　　“霍总，请问前两天被拍到跟你同行的是这位女士吗？”
　　“您是否已经开展了新恋情？”
　　“有人说您这次恋情跟新品发布会撞期，有炒作的嫌疑，对于这点您怎么看？”
　　“关于网上议论您命相克妻，对此您有什么想回复的吗？”
　　“说两句吧霍总！说两句吧！”
　　刚一落座，记者们蜂拥而至，被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拦住才勉强守住最后防线。
　　霍烟脸上仍旧冷冷的，朝一旁犹豫站着的设计总监几人点了下头，让高层坐下，随后轮椅往前一点，凑近座式话筒：
　　“各位的问题，我会一一解答，前提是，各位配合我们的工作。”
　　主持人见状，连忙接过话头，高声说：
　　“哎，是的。请各位媒体朋友不要着急，我们今天虽然是新品发布会，但是大家有什么问题，我们霍总都会向大家解答的，大家不用担心，先回到座位上，等下每家媒体都有提问机会的！”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见机行事，跟主持人一起把记者安排到原来的位置。
　　蓝苏坐在台上，看着西装革履的记者精英们听话做事，心中有些异样——从前，她才是听话的人。
　　原来，坐在台上看下面，真的可以将每个人的状态一览无余，并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她心里琢磨着，却没有说话，霍烟点头，她就跟着点头，霍烟鼓掌，她就跟着鼓掌，霍烟喝水，她也跟着喝水，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她的病弱千金人设。
　　主持人按照流程开启发布会，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听得蓝苏犯困，好在主持的内容不多，很快到了设计灵感的环节，这部分，由霍烟亲自诠释。
　　“这条项链，名叫‘救赎’。既是救赎一条生命，也是救赎我的感情。”
　　蓝苏坐在她身旁，侧头瞧着她。一是为了体现恩爱，在妻子讲话时，她得看着她。二是因为，霍烟不爱言谈，她很少能听她讲这么多话。
　　声音很冷，冰一样，但很像冰块在冰川上滑行，流畅极了。
　　“什么生命？”台下有记者问。
　　这下，轮到蓝苏了，按照在家里对过的台本，她倒背如流：
　　“9岁那年，我因为一场意外，陷入昏迷，一下子就是11年。”
　　她的语速放得颇慢，可信度大大提升：
　　“这期间，我有意识，但不能说话，不能动。我听到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昏睡到某一天，身体重度营养不良然后去世。但是后来，有个人救了我。”
　　按照台本，她侧头，将感动的目光落到霍烟身上。眼神落上去的瞬间，身体有点发凉，但她忍住了。
　　“阿烟帮我找了国外最好的医生，救醒了我。因为她，我才能重新睁开眼睛，重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若要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快速代入，那必定是爱情。
　　正如当年霍烟通过一场设计的逃婚，舆论爆炸，坐到了如今的总经理之位。
　　“啊......”
　　果然，台下发出浪漫的感叹声。
　　“所以，你们爱上彼此了是吗？”
　　蓝苏点头：“没错。”
　　“据我所知，古董商蓝浩天的爱女多年前发生意外，昏迷不醒。所以，您就是蓝小姐？”
　　“对，我是蓝二小姐，蓝苏。”
　　“那你知道霍总，之前三任妻子都去世了么？有算命的说过，霍总的命格很硬，会克妻。再加上您小时候也遭受过意外，不会担心吗？”
　　蓝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长，索性不正面回应：
　　“这并不影响我爱她。”
　　于是，质问的那家媒体噤声。
　　霍烟全程享受地听着，抿了口茶，唇角浅浅上扬——蓝苏看着弱不禁风，但在大场面跟前，表现还不错。
　　就是“爱”这个字，程度有点重。
　　“深爱。”
　　要命的是，蓝苏还补充了一句。
　　记者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当面提问的机会。
　　“所以你们现在是恋爱状态吗？”
　　霍烟怕蓝苏编出无法收场的天书，赶紧放下茶杯，清了下嗓子：
　　“我们是已婚状态。”
　　“什么？”
　　“啊？”
　　“这么快！”
　　“才拍到在一起就就就就结婚啦？”
　　“霍总，您之前结过三次婚，但都意外丧偶。现在距离您上一任妻子去世不到半年，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之前也有网友质疑，说您跟历任妻子都是商务合作的关系，只是配合炒作，没有领证，这一点，您有什么回应的呢？”
　　霍烟静静等他们问完，上眼皮耷了一点，眼尾微垂，镜片反射出锐利的光泽。
　　这种级别的挖料，是采访圈最低级的。
　　她每次只用抛出这个眼神，对方就能感受到她的愠怒，继而闭嘴。
　　本来么，捕风捉影的事情回应起来麻烦，回答了第一条就有第二条，说了晚上吃什么就得说吃了几口，说吃了几口就得说嚼了几下。她便每次都不回应，任由他们去猜去写。最好编纂出一个天方夜谭，把销量推到更高的浪潮。
　　但蓝苏尚未跟她培养出这种默契，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游刃有余的霍烟被问到了，需要解围。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噌一下从包里掏出正红色的小本，立着举到前方：
　　“我们领了证的，请你们不要恶意揣测。”
　　就这么几个问题就被问倒了，看来雷厉风行的大老板霍烟也有不擅长的时候。
　　想想好像可以理解，常年坐在轮椅上，霍烟肯定孤僻执拗，不怎么跟人交流。
　　之后采访这方面，还是得靠她出力，把台子撑起来。
　　后台，许盼盼cp粉头上身，两眼冒星星地拉过江枫：
　　“你见过那张图没有？”
　　“哪张？”
　　“就是一个小豹子，仰头盯着一个高大的大豹子，说，她看起来笨笨的，好可爱，我要保护她。”


第15章 手
　　“结婚证？”
　　“居然真的领证了？”
　　“龟龟，来真的啊......”
　　“不过说实话，我头一回看到随手掏结婚证的。”
　　“感觉这个蓝小姐好单纯。”
　　“废话，从9岁昏迷到现在，能不单纯么？心性完全就还是小学生。”
　　“怪不得要专门设计一款项链呢，这事迹，这缘分，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稿子的标题我都想好了——一觉醒来，美女霸总是我未婚妻。”
　　红色的小本子引发一阵骚动，蓝苏始料未及。
　　分明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这些记者怎么就这么能说？
　　不像她做古董生意的时候，交情好么，验完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情不好么，抡斧子的抡斧子，砍刀的砍刀。一整场生意下来，怎么也不会超过十句话。
　　今天已经说了半小时了，怎么还不结束？
　　主持人见场面骚动起来，赶紧镇场：
　　“大家稍安勿躁，现在我们总经理夫人已经回应了，她们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合法配偶，那大家还有其他问题吗？我们最后再给三个名额。”
　　恋情的传闻瓜熟蒂落，记者们也捞到了新闻稿的卖点，于是接下来的提问便落回项链主题。
　　所谓灵感、设计思路、创作过程，这些都交给设计总监。
　　霍烟百无聊赖，便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兴许是早上多吃了个生煎，口有些干，也可能她在思考蓝苏的身世，思考究竟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才会长成这样内敛沉静，却藏着一股干翻全世界的桀骜。
　　思考的时候，她习惯性喝水。
　　噔。
　　茶杯第四次放回杯垫，液面已经降到一半以下了。
　　恰好，水壶在蓝苏手边。
　　恰好，她为刚才引发的躁动感到有点抱歉。
　　恰好，替霍烟倒水的手是她的右手，用力时腕骨会凸起一块，弯曲的角度因此有点畸形。
　　恰好，蓝苏倒水之后，会习惯性地拧一下手腕，跟当年转刀的动作一样。
　　恰好，这一幕如同巨石，狠狠撞进霍烟的心脏。
　　轰——
　　随着脑中的巨响炸开，镜片下的眼睛凛起，下眼睑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被那块凸起的腕骨撞得支离破碎。
　　蓝苏没看到这一幕，否则，她一定会诧异，霍烟平时铜墙铁壁不露山水擅长掩饰自己，竟会出现那样的表情，那样......猝不及防，暴露内心世界的表情。
　　镜头是平等的。
　　它记下了蓝苏掏出的结婚证，也记下了霍烟的这个表情。并且，在全网实时直播中，很快引起的轰动式讨论。
　　【救命！这是什么被丘比特射中的表情啊！关键是，她可是霍烟啊】
　　【怎么说呢，我对这姐的印象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神。这个眼神就好像神明跌落云端，坠入凡尘的样子】
　　【蓝苏，你知道你老婆之前看人跟看垃圾没有区别么？我命令你1秒钟之内回头】
　　【对世间冷漠的死神突然爱上了世间人，这种宿命感谁懂？】
　　一时间，各种形容层出不穷，而最贴合的一种，则是被推上热评第一，同样，也是热帖的文案——
　　【她好像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她忘记的白月光】
　　因为一个眼神，原本平和的发布会被点燃。
　　人们总是叛逆。喜欢看冷漠者冲动，看求道者破戒，看清高者堕落。
　　看无情者动情。
　　折回办公室，霍烟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许盼盼端上两杯降火的菊花茶，一杯放上办公桌，一杯放上沙发前的茶几，冲江枫挤了个大事不妙的表情，拉着人出去。
　　只留蓝苏和霍烟。
　　“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被拉出去的江枫一头雾水，手肘挣了一下，从许盼盼手里脱身，整理了一下臂弯处的褶皱。
　　“哇，你是真的不怕死！”
　　许盼盼放下托盘，把人拉到最外侧的隐蔽阳台，声情并茂的，眼珠差点飞出来。
　　“你看不出来，霍总有事要跟蓝小姐说吗？”
　　江枫狐疑地看她一眼，眉头皱起：“你看出什么了？”
　　虽然许盼盼是属跳跳虎的，活泼之余有点脱缰，但不会无中生有。
　　果然，许盼盼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冲上热搜的直播截取动图。
　　图片里，霍烟百无聊赖地看蓝苏给自己倒水，突然眼神一凛，似乎无数记忆涌上心头。纵然顾及到镜头，她很快敛回眼神，但那暴露的一秒，足以道出一部长篇小说。
　　“你看，是不是有事儿？”许盼盼下定结论。
　　“嘶......”江枫点头，“我跟了霍总这么久，还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是吧？要不是我名侦探上身，拉你出来，现在你就在里面大眼瞪小眼。说，怎么感谢我呀？”
　　“奶茶？”
　　“加波霸。”
　　“没问题。”
　　“那你说，霍总那表情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
　　与此同时，总经理办公室内上演着一场默剧。平静的空气随灰尘一起凝滞，陷入太平间一般的死气沉沉。
　　霍烟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却一片漆黑，越过显示屏，目光落到不远处端坐在沙发上的蓝苏。
　　蓝苏两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打得笔直，像极广场门口僵化的人物模型，好像看惯了车水马龙，对一切都不在意。
　　实则不然，在霍烟看不到的地方，蓝苏将拇指藏在掌心，不安地抠着膝盖的布料。长期刀口舔血的经历让她的警觉性很高，纵然她不清楚缘由，也没看到热搜，但她直觉，霍烟似乎在她这张伪装的皮囊上看到了破绽。
　　不敢看霍烟，哪怕她知道这个人正盯着自己。办公桌那头黑黢黢的，似乎那里坐的不是人，而是饥肠辘辘的野兽。
　　指甲在掌心用力掐了一下，蓝苏鼓起勇气开口：
　　“司机好像快到了，我下去等他。”
　　霍烟岿然不动，“还有10分钟，等他上来接你。”
　　蓝苏抿唇，一口气沉下去一般，压在心口有些胀痛。这办公室是不是太小了？跟霍烟共处一个密闭空间里，待上10分钟估计能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这么想着，她想喝口茶。
　　右手握起玻璃茶杯，腕骨只是凸起一点点，没有先前倒水时那么明显，但如今知道那块骨头异常，仅一点点，也足以让霍烟捕捉。
　　“你这手，之前断过？”
　　她问得毫无征兆，却又那样尖锐。
　　咔！
　　蓝苏被逮个正着，只觉得天灵盖响了一下，似乎有根钉子扎了进去，头盖骨裂成两半。玻璃杯端在手里，喝水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就这么扭曲地僵持着。
　　她以为，自己的身份即将暴露，头脑风暴着想怎么圆过去。
　　却不知，这只手是霍烟心里隐藏多年的花，那朵盛开在黑暗沼泽地上的，鲜红玫瑰。


第16章 手（二）
　　7年前，越南一处金顶寺庙。
　　枪声打断了平和的诵经，大殿内的人们惊慌失措，在枪林弹雨中纷纷逃窜。
　　负责照顾霍烟的佣人被流弹打死，当她急中生智操控着轮椅后退，企图躲到佛像后面时，轮胎却压住了一具尸体，前进不得。
　　砰！砰！
　　枪声越来越近，待她绕过尸体时，身前突然一黑——一个黑衣人追到门口，枪管正冲着她。
　　那天是她18岁成人礼，在寺庙举行，而她从来不碰枪。
　　正是那次疏忽，给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线虫找到机会。
　　盯着冒烟的枪口，霍烟的呼吸停止，她想，可能她真的要死在18岁成年这天。
　　砰！
　　枪声响起，但，子弹却没落到自己身上。再定睛时，那高大的黑衣人被打中膝盖，跪地的同时转身，朝身后猛开了几枪。
　　霍烟见状，立即按下轮椅的按钮，急匆匆穿过金刚殿，往寺庙更深处逃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简单的成人礼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杀手。更不知道幕后主导这一切的是谁。思绪就像眼前冗长的走廊，漆黑、阴暗，而她就像石头底下见不得光的暗虫。
　　就是那个时候，一双手救了她。
　　那双手骨瘦如柴，将她飞扑到庭院的鸢尾丛里。那里的鸢尾长得高且密，将将遮住头顶。
　　但奇妙的是，救她的是个孩子，大概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黑色口罩，瘦得吓人。
　　更吓人的，是她的右手断了。
　　手掌成一个逆反的角度，腕部鲜血淋漓，跟从番茄酱里泡过似的，在血红模糊的伤口中，露出一截白骨。
　　霍烟将脖子上的丝巾拆下，“包扎一下吧。”
　　女孩却只是抬头，口罩遮了半张脸，眼睛在碎发中格外凌厉，宛如尖锐的狼牙：
　　“别说话。”
　　接下来的一幕，霍烟毕生难忘——女孩冲向鸢尾丛外倒地的轮椅，左手握住轮胎，未能一口气扶起。接着她用断掉的右手也抓了上去，瘦小的身子往反方向一拧，用体重加上臂力把轮椅重新扶正，推进隐蔽的鸢尾丛。
　　整个过程轻松、麻木、熟练。
　　似乎那只断掉的剧痛的手腕，只是一个起支撑作用的木板。
　　“你在这里躲着，别出声。”
　　女孩从草丛的缝隙盯着院门口，身体半蹲着警告霍烟。
　　“他们追的是我，我把人引开，20分钟后，你再打电话求救。”
　　霍烟盯着眼前的少女，好奇心越发浓烈——怎样的人，在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对生杀惨局如此淡定。并且，似乎没有痛觉神经似的，面无表情地搬运一件重物。
　　往昔的记忆涌回脑海，霍烟眨了两下眼睛，力度颇重，将记忆暂时驱散，目光落到眼前的成年女性身上。
　　“你这手，之前断过？”
　　她迫切地想知道。
　　蓝苏的唇瓣紧绷，她为了活命，假扮蓝家二小姐。二小姐是一个在病床上躺了11年的千金，不会像她一样，历经风雨，浑身是伤。
　　“我不知道。”蓝苏转头，斜着看向办公桌前的人。
　　“不知道？”
　　“我昏迷了11年，很多事情不记得。有可能，当年那场意外我就是受伤了，但是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她发现，昏迷11年这件事是她的破绽点，同样，应用好了，也是浑水摸鱼的底牌。凡事只要往这11年里推，就可以全然脱身。
　　嗡......
　　轮椅的轮胎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器械运转的声音，宛如沙漠里盘旋的红色毒蛇，窸窸窣窣地前行着，喷出尖细的信子。
　　霍烟停在蓝苏跟前，轮椅的高度高于沙发，光从背后投来，将她的影子罩在蓝苏身上。
　　偏偏，只罩到了鼻梁，那双沉静清醒的眼眸，却一如既往的清澈。
　　“蓝小姐。”
　　霍烟开口，这一次，话中带了些许警告。
　　“我希望你知道，欺骗我的下场。”
　　她企图通过恐吓，让蓝苏说出实情。哪怕眼前这个人跟当年那个女孩的重叠度只有万分之一。
　　蓝苏的上半身原本是前倾的，听她这么说，脊骨缓缓挺直，目光抬起，坦然平淡地看进霍烟的眼睛。
　　是的，她不怕。
　　“骗你的人都死了，我找谁问呢？”
　　霍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事实上，自从结婚以来，蓝苏一直逆来顺受，从未做过任何跨越雷池的举动。按照平日的习惯，她应该否认“没有骗你”，或者尽量去解释自己的断手。
　　不会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
　　看来，她还真问到了这人的底线。
　　饶有兴味地点了下头，镜片折射出明耀的光线，霍烟反问：
　　“我有这么可怕么？”
　　“起码你前面三任妻子都死了。”
　　“你觉得是我杀了她们？”
　　“我没这么说过。”
　　“但你这么想了。”
　　“我不是警察。”
　　“对。”
　　密集的对话十分迅速，字眼跟子弹一般往外冒，两人几乎没有喘气，针尖对麦芒，眼睛盯着眼睛，一个狠戾，一个坚毅，似伫立在狂风暴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却也见证着滔天的巨浪。
　　海浪冲刷出白色的水花，水柱蹿到十几米，又重重落下，随着潮水一起退去。
　　尘埃落地的落点，是霍烟苍鹰一般的眼神，以及唇间的那个“对”。
　　镜片下的眼睛微微一眯，似乎在沙滩上捡到了比贝壳更有趣的东西，舌尖划过虎牙，轻微的痛感刺出几分兴奋。
　　她盯着蓝苏，一字一句道：
　　“你是我的妻子。”
　　纵然猜忌、隐瞒、算计，但现在她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嗡嗡......嗡嗡......
　　手机传来震动，是霍烟的。
　　蓝苏同意，她跟霍烟本质上有些东西很像。比如，她们都不会给手机设置铃声，电话、短信、微信，都是震动。
　　“喂？”
　　霍烟接起电话。
　　是艾厘从家里打来的：“霍总，您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霍烟喜欢直来直往，不论在家里还是公司，手下的人都是有事说事，从不寒暄铺垫。
　　“下午有个会，四点结束。有事么？”
　　“刚老宅那边打电话来，说太太要来接您，让您带蓝小姐一起，回老宅看看。”
　　老宅，即霍家老宅，从里到外充斥着心眼和算计的地方。
　　太太，则是居住在霍家老宅的，霍烟名义上的母亲。
　　之所以是“名义”，便是因为，霍烟是私生女。而这位太太，是父亲的第三任妻子。
　　“告诉她，明天我带蓝苏回去，不用来接。”
　　她不想看到这个女人。
　　“可是，太太已经在路上了。”艾厘尽可能让语气平缓。
　　嗒......嗒......
　　摆钟转了几个刻度，霍烟有了决定：
　　“那就让她等着，我晚上再回。”
　　“好的，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霍烟将轮椅转了回来，从上而下看向蓝苏：
　　“有点事情，你先别回去。”
　　蓝苏抿唇，她不傻，从霍烟讲电话的语气大概也能猜出缘由。多半家里会来一个不速之客，并且是霍烟极度厌恶的。
　　她自问没有那个本事，独自回家面对霍烟也搞不定的人。
　　但她更没有本事，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跟霍烟独处一整天。
　　嗡......
　　轮椅碾过地板，匀速行驶到办公桌边，按通了许盼盼的内线：
　　“手里的事情先放一下，带蓝苏出去转转。”
　　抓紧裙子的手一顿，始料未及地松了开来。
　　蓝苏觉得，霍烟多半会读心术。


第17章 共浴（一）
　　吃过午饭，蓝苏跟着许盼盼走出公司大楼。
　　霍烟不在，快乐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身上的肌肉不再紧绷，四肢宛如飘在水流上的叶片，轻松且自由。
　　蓝苏长长地呼了口气，跟以往每一次成功完成任务一样，站在太阳底下，抬头，踮脚，手臂张到最大，扎扎实实地伸了个懒腰。
　　比她更轻松的是许盼盼，因为可以放半天假，远离工作。果断换下高跟鞋，踩一双小安踏就跑了出来：
　　“蓝小姐，你想去哪？”
　　蓝苏抓着手提包的带子，有点为难：“我也不知道。”
　　许盼盼掏出钥匙开车：“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呢？今天下午霍总不在，想玩什么玩什么。”
　　娱乐方面，蓝苏一窍不通。
　　冲浪、唱K、蹦迪、滑雪，她一样不会。
　　被蓝家收养这些年，她除了研究怎么辨别古董的真伪，就是在格斗和养伤里来回循环。她从未放松过，更别提休闲娱乐。或许蓝浩天是对的，比起她，蓝小玉确实更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二小姐冒牌货”。
　　“我都行。”蓝苏尽量不暴露自己，“你想玩什么？”
　　许盼盼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人坐上去后，轻手关起来。蹦跳着从车头绕到驾驶座，就是绕的这一下，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
　　“我最近玩得多呢。要是想彻底放松，咱就去游乐场。要是想安静点，就去看电影，刚好最近也有个大片。要是想在室内做点笑运动呢，射箭啊，射击啊，感觉都不错。”
　　蓝苏感兴趣的东西很少，射击算是一个。当年在蓝家的秘密训练营，她是凭射击脱颖而出的。
　　“那要不，射击？”
　　许盼盼的眼睛弯了起来：“好嘞！”
　　跟外向的人相处很轻松，不用发表什么言论，只用静静听着，适当回复一两句，示意自己在听就好。
　　“我之前读书的时候，还是射击队的呢。不是我吹哦，我们那一届，就属我天赋最高。连我们教练都说，要是我不去深造，专门搞这个，肯定能成为职业选手。”
　　“后来，我去国外念研究生。社团里有个男的特别讨厌，总是说什么中国女生很弱之类的。然后我就跟他单挑，砰砰几枪，我全是10环哦！”
　　“后来出了个小车祸，眼神不大行了，还挺可惜的。蓝小姐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叫霍总一起，她比我厉害多了。”
　　她一路侃侃而谈，蓝苏却只记住一句——她比我厉害多了。
　　换言之，霍烟枪法很好。
　　那天，她们在射击俱乐部待到了晚上。
　　打一阵，歇一阵，许盼盼的话多，但尺度拿捏得格外精准，从没有半句打探隐私或者让蓝苏不舒服的话。
　　很自在。
　　就像刚被收养到蓝家的时候，蓝小玉也是这样，整天围着她，一口一个姐姐，叽叽喳喳的，似乎什么烦恼也没有，整天都开心。
　　“你没有不开心的事吗？”
　　蓝苏望着被子弹打得破破烂烂的靶圈，记忆飘到从前。
　　“嗯？”
　　许盼盼摘掉耳罩，从被耳罩隔开的几个模糊字音中串联出蓝苏的原句，晶亮的眼睛转了一下，露出几分可爱。
　　“有呀。在霍总手底下干活，压力很大的！”
　　说着皱起鼻子，蓝苏愣了一下，恍惚间看到了淘气的小象。
　　很奇怪，许盼盼硕士毕业，明明已经25岁，在19岁的蓝苏面前，她反而像年幼的那个。
　　“那你怎么排解情绪？”
　　蓝苏很想知道，因为自从踏进蓝家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再笑过。如今嫁到霍家，面对深不可测的霍烟，她更像是行走在冰面上，稍微重一点，冰面崩塌，都会万劫不复。
　　“嗯......”
　　许盼盼把枪放回架子上，嘴唇收紧着思考，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跟老板的老婆说实话，对上那双迫切的眼神，她选择坦白。
　　“不用排解。”
　　“那你一直这么开心？”
　　许盼盼笑了起来，两侧勾起浅浅的梨涡，道：
　　“负面情绪也是一种人生啊，排解它干嘛？就像我看的每一片海，走过的每一条路，它们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有时候路走错了，那错就错了呗，往前走就行了。”
　　蓝苏被她的话震撼，许盼盼太会表达了，既拥有向着阳光充满生命力的蓬勃，又有面对风雨交加一往无前的韧性。
　　是的，错就错了呗，往前走就行了。
　　“嗯，你说得对。”
　　她由衷赞美。
　　果然，能够在霍烟手下做事，从成千上万个校招社招的应聘人里脱颖而出，成为私人助理，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
　　-------------------------------------
　　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在大厅的水晶吊灯下，蓝苏第一次见蒋丹。
　　也就是佣人口中的“太太”。
　　她穿着一件羊毛针织衫，下面一条驼色阔腿裤，外裹一张杏色羊毛披风，跟蓝苏印象中所有的阔太太打扮一样。
　　蒋丹很漂亮，嘴唇的形状饱满丰沛，长着细纹的眼睛微微上挑，极具风情。兴许这也是为什么丈夫死了多年，霍家仍给她留着一席之地。
　　“小烟回来啦？”
　　她慢悠悠从沙发上起身，笑容和煦。
　　“丹姨。”出于礼貌，霍烟向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蓝苏站在她右侧，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乖巧问候：
　　“丹姨好。”
　　蒋丹笑了起来，眼睛落到蓝苏身上时，眼角的细纹深了几分：
　　“这位就是蓝小姐吧？”
　　蓝苏点头：“是，我叫蓝苏。”
　　蒋丹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让我看看......哎呀，还真是漂亮，仪态也好。小烟，你也是，这么好看的妻子怎么不带回家看看？好歹也知会一声，毕竟是一家人，最后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消息，老爷子发了好大的火。”
　　面对温柔的指责，霍烟的表情却是冰冷，似乎不愿听她多说一句。
　　“爷爷的火气大，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大哥的新项目折损了八千万。”
　　“这孩子！”蒋丹煞有介事地瞪了她一眼，警告道，“这些话，明天千万不能当着老爷子的面说，不然，惹他生了气，迁怒到你和蓝小姐身上，那就不好了，听见没有？”
　　蓝苏听在耳中，有些动容——照理说，霍烟的母亲亡故，蒋丹又是她的后妈，两人之间的气氛应该剑拔弩张才对。但蒋丹似乎对她无底线包容，永远亲和地笑着。
　　有点奇怪。
　　蓝苏得出一个几乎无用的结论。
　　寒暄两句后，霍烟驱动轮椅上楼。蒋丹便将蓝苏拉到一旁，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精致的锦盒：
　　“蓝小姐，我是小烟名义上的母亲。按理说，你过门，我是该给你准备聘礼的。但是今天实在是有点着急，所以，就先送你一条项链，当做见面礼，怎么样？”
　　蓝苏下意识拒绝，但蒋丹实在热情，她便没抵挡住堪比母亲的关切，点头收了下来。
　　“谢谢丹姨。”
　　那是一枚翡翠玉坠，浮雕一座观音像，以蓝苏这么多年的古董经验来看，少说也值三百万。就是浮雕和底座有拼接的迹象，外行看不出来，应该是修补过。
　　夜渐渐深了，蓝苏回到卧室，打算捞件睡袍去洗澡，手机却在这时响了一下——
　　是霍烟发来的。
　　【霍烟：来趟浴室】
　　两个卧室都配了浴室，而霍烟所说的，显然是她的那个。
　　蓝苏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东西忘拿了，或者有什么事要找她。
　　始料不及的是，当她跨了进去，刚刚关上浴室门的时候，泡在浴池里的霍烟就说了句让她怀疑这个世界是否马上就要爆炸的话：
　　“衣服脱了，进来。”


第18章 共浴（二）
　　“衣服脱了，进来。”
　　说这话时，霍烟侧对着她，整个人泡在圆形浴池里，乳白色的液面没过胸脯，手肘搭在池边，另一手懒散地握着玻璃酒杯，往嘴里送了一口。液面在锁骨下方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散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蓝苏在原地没动，两只脚并到一起，发誓没有踏进半点属于浴池边缘的地盘。
　　脚步停在门边，没有往前来的意思。霍烟又抿了口酒，反手把广口玻璃酒杯放到岸上的托盘，转头，凌厉的眼睛看向岿然不动的人，问：
　　“有问题么？”
　　她没戴眼镜。
　　失去镜片的过滤，眼睛露出原本的如白光反射冰块的凌厉。蓝苏第一次感受大体量五官的压迫感。濡湿的头发贴着头皮，眼镜摘下，所有缓冲物件全部消失。单纯露出那张面孔。
　　蓝苏没抵住好奇，瞄了一眼后，目光仿佛被吸了上去。
　　深陷的眼窝如幽洞一般深邃，鼻梁立挺，虽不似秃鹫那样恐怖，高度和形状却显然锋利于传统的东方面孔。眉眼、唇齿、腮面、下颌，每一寸骨头似乎严格按照希腊神话的雕像制作。
　　喉咙滚了一下，舌根跟着一颤。
　　蓝苏避开锋芒一般的眼神，看向池边涌出的滚滚水汽。
　　“我那边也有浴室。”
　　她尝试解释。
　　“蓝苏。”
　　霍烟叫她的名字，语气已经带了几分警告：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蓝苏抓了下裙子，她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回到了蓝家，成为一个听话的工具的时候。就像挂在小摊上的肉，买不买，全凭买菜的人决定。
　　她不知道霍烟为什么突发奇想，一定要跟她一起泡澡。但在思考的时候，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没有辩驳，也没有反抗。
　　她走到衣架旁边，背对霍烟，反手拉下连衣裙的拉链。单薄的衣料从两侧拨开，脊骨的线条下凹出半指的深度，蝴蝶骨随着手臂的曲展鼓动，被氤氲的水汽模糊着。
　　听话，是蓝苏这十几年来最擅长的事情。
　　过于的逆来顺受勾起了霍烟的一丝罪疚感，睫毛上的水珠一震，折射几缕水光。
　　那瞬间，她觉得蓝苏似乎不是当年救她的那人。因为那人逆光而来，带着血腥和硝烟味，纵然身受重伤走向绝境，眼睛却比钩子还要凌厉，大有纵然是死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的架势。
　　不像蓝苏这样，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像个藏在泥地里的应声虫，被这个浑浊的世界吞噬。
　　池水的声音微弱地响起，蓝苏单手环胸，侧对着她下了水，直到水面没过胸脯，微收的眉头才松了开来。
　　只是，各自坐在浴池两头，太远了些。
　　“过来。”
　　霍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跟之前一样，没在商量。
　　若是艾厘在场，一定会觉得欣慰。因为霍烟的语气比先前柔了许多，而且，有轻微洁癖的霍烟，从未让任何人踏进过她的浴池。
　　但可惜，蓝苏不了解从前的霍烟，也未能从这两个字中听出差别。
　　水下的身体僵了一下，在自我的心理防线徘徊。
　　听话的本能驱使她往前走，滚热的水流冲过躯体，前行的动作遇到些阻力，让她想起去年在俄罗斯的时候，为了一个宋代的钱币掉进冰川。也是这样被水流包裹，只是那时的水是冰的，霍家的水是热的。
　　坐在霍烟隔壁一个身位的地方，蓝苏的呼吸变得小心。
　　她倒是不怕霍烟突然对她动手，譬如在蓝家那样，稍微说错一句话就会迎来一顿鞭子。但，她直觉霍烟会做点什么。
　　霍烟拿起一旁的陶瓢，舀着水从头顶淋下。发丝顺着水流贴到脖子上，勾勒出流畅的头颅和脖颈线条。她抬手抹了下眼睛，说：
　　“过来点。等下蒋丹进来，要是看到你跟我离得远，会穿帮。”
　　蓝苏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她：“所以，你才叫我进来？”
　　上演一出鸳鸯浴的戏码，瞒天过海。
　　霍烟侧头，孤傲的眸子轻轻一瞥：“我不喜欢跟人一起泡。”
　　蓝苏垂眸：“我也是。”
　　重新靠上后背的池壁，突然觉得有点累，“明天回霍家，我们要继续演戏。”
　　“嗯。”
　　霍烟瞥了她一眼，发现这人的五官虽然秀气，但鼻梁却颇挺，无端端生出一股坚毅。
　　有点意思。
　　“跟今天差不多。”
　　“演到什么程度？”
　　“让他们相信我们感情很好。不用逢迎，不用解释，不要突然把结婚证掏出来。”
　　“可结婚证是证据。”
　　霍烟被这过于单纯的脑回路噎了一下，好在只有一下，立马恢复了平日的睿智：
　　“真夫妻不会随身携带结婚证。”
　　“好像是。”
　　蓝苏平心而论，还好刚刚在楼下，没有自证清白地给蒋丹展示自己的结婚证。
　　霍烟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看透她的想法，问：
　　“你给蒋丹看了？”
　　“没有，本来想给她看。但后来，她送我玉坠，就忘了。”
　　玉坠？
　　霍烟侧身，眼睛重新落到她身上，果然，脖子上原来那条“救赎”，换成了一条翡翠玉坠。
　　蓝苏受不了这样直勾勾的滚烫眼神，觉得胸口烧了火似的，烫得全是水泡。拧头避开，只敢盯着水面，默不作声地往外挪了一截。
　　霍烟的压迫性极强，身后宛如站着一头獠牙尖锐的野兽，她光是静静坐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便就凝滞起来。
　　“她是老宅的人。”
　　蓝苏抿唇，解释说：“我知道。但是今天见面，感觉她人还不错。”
　　“对你笑一下，你就觉得她不错？”
　　“没有。”蓝苏坦然道出缘由，“她很关心你，也担心明天回老宅不顺利，还特意今天过来，叮嘱你。”
　　起码，不像蓝家人那样，冰冷外壳下充满鄙夷和谩骂。
　　“呵......”
　　霍烟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从喉咙底发出冷笑，反问：
　　“你以为，她今天来是为了叮嘱我？”
　　蓝苏心说，她刚不是说了，特意今天来，是怕明天她们回去说错话，来叮嘱她们的。
　　可还没开口，后颈就传来短暂的坠感——
　　霍烟扯断了玉坠的链子。
　　“你干什么！”蓝苏有点不悦。
　　严格来说，就算霍烟不喜欢这枚玉坠，可这是蒋丹送她的礼物，总该征求她的意见。
　　霍烟却没有解释，单手把玩着那枚坠子，反手摸到岸边，三指掂起酒杯，仰头，慢条斯理地喝光里面的液体，一滴红色酒液顺着唇角滑落，经过下颌、脖颈、锁骨，坠入池水。
　　接着，她优哉游哉地转身，将玉坠放上池边的托盘，举起酒杯重重一砸。
　　砰！
　　透明的杯底裂开一道蜘蛛网般的裂纹，音落玉碎，而碧绿的翡翠碎块中间，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颗粒格外刺眼。
　　那是这两年最火的，□□。
　　“这个，就是你的见面礼。”
　　修长的手指按着窃听器，顺着岸上的地砖推到蓝苏面前，大发慈悲地告知她真相。
　　眼神重新落上蓝苏的侧脸，想说什么，话却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戛然而止——
　　她看到蓝苏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表情，是当年在越南见到的，那种深渊里的嚎叫，跟狼牙一般锐利，想把敌人撕成碎片的神情。
　　须臾间，霍烟觉得，蓝苏跟那人确有相似之处。


第19章 同床（一）
　　蓝苏收到霍家老宅的第一个礼物，是窃听器。
　　假以关爱之名，用和蔼温情的糖纸包裹见血封喉的毒药。
　　她觉得很可怕，比蓝家还可怕。
　　蓝浩天打她鞭子，起码会告诉她，我要打你。但蒋丹不会，她会温柔地送你一颗毒苹果，在你毒发身亡之后，还会上来哭丧，体面周到，亲手护送你到地狱。
　　浴室的热气凝结成水珠，一颗颗挂在物体表面，水珠之间连接着许多细小的水汽，宛如细密的蛛丝，张牙舞爪地横亘在大理石砖的表面，像古老陈旧的布满蜘蛛网的屋顶。
　　浴池中，两人泡在水里。霍烟背靠池壁，蓝苏面朝池壁，盯着面前那枚金色的米粒大小的窃听器。
　　牙齿咬着口腔内壁的黏膜，渐渐出现腥味。
　　“佛口蛇心。”
　　她咒骂窃听器对面的人。想着蒋丹偷偷窥听结果只听到这一句时，脸上那一阵青一阵红的表情，她心里才好受些。
　　霍烟一怔，依稀间看到打架的幼豹，张牙舞爪但攻击力有限。
　　浴室装了信号屏蔽器，窃听器是不管用的。当然，包括她们刚刚说的这些话，以及蓝苏恶狠狠地骂的这一句。
　　要不要告诉她？
　　霍烟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打击蓝苏的斗志昂扬，便没开口。
　　几分钟后，蒋丹敲响了浴室的门：
　　“小烟，我调了两杯饮料。”
　　敲门声传来，蓝苏赶紧朝霍烟靠去，紧贴在一起。门外的人没有等霍烟应答，便径直推开把手进去。托盘上的两杯乳白色饮料悬浮着细小颗粒，浑浊不堪。
　　“跟着家里的营养师配的，专门要沐浴之后喝，对皮肤好。”
　　她不着声调地笑着，眼睛将浴室内部扫了一圈——
　　两人光着身子泡在同一个浴池，身体贴着身体，甚至，一向有洁癖不喜欢跟旁人有肢体接触的霍烟，揽着蓝苏的肩膀。
　　霍烟没有动，仍旧背朝蒋丹，两手搭在池边，一手弯曲，一手伸直，始终让蓝苏在自己的手臂活动范围之内。
　　但妻妻二人总得有一个懂礼貌，于是蓝苏转过身来，两手搭在浴池边，从下往上看向蒋丹。
　　“丹姨，谢谢，您太周到了。”
　　蒋丹小心翼翼蹲下，将托盘放到酒杯托盘旁边，笑得和善：
　　“应该的。我一直把小烟当成自己的女儿，现在你们结了婚，你也是我半个女儿了。”
　　蓝苏审视着她的表情，无论是眼尾的细纹，还是嘴唇扬起的弧度，都看不出破绽。看来这蒋丹还真是千年狐狸，若不是她亲眼从玉坠里看到那枚窃听器，还会被这出障眼法迷惑。
　　用尽所有演技，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表情，好看的唇弯起：
　　“嗯，谢谢丹姨。”
　　蒋丹笑着看她，眼睛落到脖子时，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蓝小姐，我送你的玉坠呢？是不是不喜欢？”
　　蓝苏不是很会撒谎，藏在水里的手渐渐攥紧，“没有，因为要泡澡，怕弄坏了，所以摘下来放旁边了。”
　　蒋丹的眼睛一挪，落上托盘旁边零星的翡翠碎片，知道玉坠可能已经被识破了，于是追问：
　　“是放哪里了呢？”
　　这下，蓝苏没了借口，心说要不要撒谎放到了卧室。但明天，蒋丹肯定还是会追问，然后半强迫半和善地给她套上另一个装着窃听器的项链。
　　头似乎被人按到了水面以下，蓝苏恼火——不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情，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情。
　　万幸，有人擅长唇枪舌战。
　　“丹姨。”
　　沉寂之中，背对蒋丹的霍烟徐徐开口，叫出名字之后，她在水里转身，同样以低身位仰视蒋丹，却似乎将面前的人碾踩在脚下，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如巨象俯视蝼蚁。
　　“您想打听我在做什么，好歹拿点真金白银。”
　　她说话慢吞吞的，凌厉的眼睛直勾勾落在蒋丹脸上，钩子一般将保养得宜的脸皮一寸一寸撕开。说话间，一颗水珠从凸起的眉骨滑落，斧凿刀削的面孔倏地闪过寒光，语气骤降：
　　“扔个垃圾来，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砰——
　　蒋丹眼珠瞪圆，一根钉子穿透眼珠，刺透眼窝后从后脑勺挖出。
　　在整个霍家，有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惹的人，那是霍老爷子。
　　而第二个人，就是霍烟。
　　跟老爷子一样，霍烟无论在什么年龄、什么地方都会露出黑豹子一般的恶兽般的恐怖，乍一看是笑的，但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眼尾上吊，似乎所有人都不过是她一根手指就捏碎的蚂蚁。
　　“小烟......”
　　蒋丹本就气势偏弱，被霍烟轻飘飘点破的这一下，所有伪装坍塌：
　　“是丹姨不对。但，但这是老爷子的意思，我不能不听他的话。”
　　纵观整个霍家，能压住霍烟的，也只有老爷子了。
　　霍烟保持着体面，冷冷说：“那就麻烦丹姨告诉爷爷，明天我会带人回去，请他不用担心。”
　　蒋丹看她不追究，松了半口气：“好，我会跟他说的。”
　　哗......
　　水声依稀响起，霍烟拿起陶瓢，从头顶淋下一瓢热水，温热的水流顺着硬朗的面部林廓淌下，却像古代修罗场中，结束血腥的杀戮之后，挂着满脸濡湿的红色的血。
　　“我们泡完了。如果不想看活春宫，丹姨，请便。”
　　蒋丹出去之后，偌大的浴室才终于恢复风平浪静的协和。蓝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觉得，似乎单独跟霍烟待一起，没有想象中的难受。
　　尤其，跟蒋丹比起来，霍烟占据绝对的光明磊落。
　　瞄了眼浴池边不远的轮椅，蓝苏问：
　　“要我帮忙吗？”
　　譬如，在她撑着从浴池里出来时，帮她擦干身上的水，或者帮她穿衣服。
　　不知道霍烟的残疾是单腿还是双腿，是臀部以下都没感觉，还是膝盖。她是好奇的，但又担心这份好奇会伤害霍烟的自尊，仅在心里想着，常年坐在轮椅上，那双腿的肌肉一定已经萎缩了，甚至皮肤松弛，可能会很难看。
　　要用平常心去看待那双腿，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霍烟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你先出去，叫艾厘进来。”
　　“好。”
　　这回答在蓝苏的意料之中，她没再坚持，只是摸着池壁走到台阶边，起身前，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让霍烟转过身去。
　　两人虽说领了证，但连普通的朋友关系也算不上。被霍烟那种眼神盯着穿衣服，有一种成人夜店里表演擦边舞蹈的羞愧感，每一个细胞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踏上台阶的脚停下，转身：
　　“你——”
　　刚说一个字，顿住——霍烟已经背过身去了。并且，一门心思地对付酒杯里剩下的酒液。
　　有那么一瞬间，蓝苏错觉以为这人喝酒是为了避免她的尴尬。
　　但转念一想，我行我素的霍烟断没这么体贴，能够在她开口之前背身，已经是莫大的慈悲。
　　这人挺好。
　　“今晚睡我房间。”
　　霍烟说。
　　这人挺坏。


第20章 同床（二）
　　住进霍家的第4天，蓝苏被要求同房。
　　并非封建社会赋予的关乎床事的同房，而是单纯睡在同一个房间。
　　事实上，蓝苏还没进过霍烟的卧室。
　　“今天吗？”
　　蓝苏没有做出“不想去”的争辩，尽管她心里这么盘算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凡是霍烟决定的事情，在这栋房子里，没人有权力说不。故而，她只是问了下时间，想尽可能拖一拖，总归让她做好心理建设。
　　“嗯。”
　　霍烟知道她心里不怎么情愿，所以尚算贴心地给了理由。
　　“蒋丹以为我们感情不错，最好不要露出什么破绽。”
　　话已说明——仅限今天。
　　正如霍烟自己讲的，她不喜欢跟人一起。
　　蓝苏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穿上柔顺的睡裙，径直去霍烟的卧室等她。
　　睡裙是均码的，吊带真丝长裙加一件外披，柔顺的材质勾勒出高高隆起的蝴蝶骨的形状，隔着两层布料仍能看见凹陷的背脊。
　　霍烟的眼底跳了一下，察觉这人的脚步极轻，步幅小，落脚几乎没声，生怕因自己的越距给别人造成麻烦，有些像小说里幼年寄人篱下苟延残喘的悲惨主人公。
　　修长的手指动了一下，灯光在饱满的甲床上游离，仿佛深夜里照破树影缝隙的月辉，在黑暗的世界里扫过一丝光亮。
　　【请个营养师】
　　家政艾厘收到这么一条消息。
　　晚上十一点，主卧。
　　天花板做了整层的蒙布，看不见灯，光线均匀地从顶上投下。藏青的窗帘严丝合缝地遮住玻璃窗，人影投上去没有痕迹，这是霍烟特意叮嘱过的——在上一任夫人被不明物体袭击之后。
　　空间很大，宽大的床两侧均有无障碍扶手，帮助霍烟上下。除了普通的沙发、办公桌以及柜台等常见卧室配置，西北角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块野生型小生态园。
　　不大，五六平的样子。
　　玻璃罩隔开的完整空间，三十公分高的草植茂密地布满生态园地皮，一颗仿热带雨林的蓝苏叫不出名字的树，树藤七零八落地垂着，顶部装有温湿度调整装置和检测器。
　　这是宠物蛇Bella的小窝。
　　嘶......嘶......
　　黑金色的细蛇从生态柜里爬出，在地上画了几笔指点江山的丹青，游移到蓝苏身前3米的地板，柔软的身体盘旋起来，头颅高高抬起，脊骨笔直，戒备地吐着红信子。
　　蓝苏怕蛇。
　　比霍烟以为的更怕。
　　手脚冰凉地缩进被窝，掌心的汗在丝被落下狰狞的汗渍，似毒蛇爬行留下的濡湿黏液。
　　深呼吸两下，瞄了眼不远处靠着生态柜看书的霍烟，开口：
　　“它会跟我们一起睡吗？”
　　霍烟从书里抬头，金边眼镜反射出一瞬的光亮，才知道蓝苏嘴里的“它”是Bella。
　　“嗯。”
　　“它会咬人吗？”
　　“不会。”
　　“它有牙吗？”
　　“当然。”
　　“我感觉它对我有敌意。”
　　“因为你是陌生人。”
　　“我感觉她会咬我。”
　　“如果你欺负它的话，确实。”
　　两人都是惜字如金的性格，对话过程简短到在电视剧里只能呈现10秒钟，匀速前行的秒针却在最后那句“确实”定格，卡在蓝苏的喉咙口。
　　藏在被子里的拳头松了又紧，蓝苏咬了下后槽牙，想起自己的温室娇花人设，硬生生挤了个柔弱的表情，眉头蹙起，嘴唇微收：
　　“可是，我怕蛇。”
　　霍烟望着她，平淡冷漠的脸勾起一丝玩味，似乎从一堆褪色的老旧玩偶里找到了一只颜色鲜亮的精致芭比。
　　她喜欢看蓝苏演戏的样子，演技蹩脚，又很努力，透着一股有菜又爱玩的纯真。
　　“它不咬人，除非来者不善。”
　　她挑衅，看看蓝苏下一步会做什么。应该不会哭，但大概会做出更加柔弱的娇软玉润的表情。
　　3秒过去，蓝苏脸上的委屈却未增加，反而冷了下去，勾出一个看似和善，却藏着刀子的微笑：
　　“它一直在地上，要是我不小心踩到它，或者条件反射砸到它，你该不会生气吧？”
　　霍烟的眼皮半垂，唇角满意地勾起。蓝苏不是普通的千金大小姐，那副看似柔弱的身体，一定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冷酷、狠戾、恶劣的秘密。
　　抬手打了个响指，朝地上的黑蛇勾了勾手指：
　　“Bella。”
　　Bella只认她的声音，听到叫唤，立即乖乖地爬了过来，顺着霍烟光洁的手臂攀附到生态柜的树干上。
　　玻璃门合上，啪嗒一声，蓝苏的身体肉眼可及地放松下去。而生态柜里的Bella却不怎么满意，冲着这个占据主人床铺的女人不断地吐信子。
　　云层在夜深之后堆积起来，遮住半圆的月亮，天地陷入幽深的笼罩，黑漆漆的。
　　到后半夜，雨逐渐下了起来。雨点密集，霹雳啪哒打在后院的芭蕉树上，敲出击打乐的鼓点。
　　霍烟睡得浅，在雨声中睁开眼睛。
　　她其实很喜欢下雨，总觉得内心深处那些堪称恐怖的回忆能被冲刷掉。但她上次打开窗帘看雨时，被一颗子弹擦着脖子打过，那之后，窗户换成了防弹玻璃，她也没在晚上打开过窗帘。
　　脚掌踩上地板，冰凉的触感唤醒内心的宁静，昏暗的壁灯下，她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着，经过无障碍扶手，绕过轮椅，感受每一个步从脚底传来的坚实感。
　　目光一转，落到床上的人影。
　　如果不是这一眼，她几乎忘记，今晚还有个女人跟她同床共枕。
　　蓝苏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睡觉的姿势也很奇怪，侧躺朝外，全身蜷缩在一起双手抱膝，颈骨收缩，下巴抵着膝盖——这是婴儿在母胎里的姿势。
　　同样，是人在感受不到安全时，下意识会回到身体记忆最安全的妈妈肚子里的姿势。
　　她蜷成一团，单薄的背盖在身上，能够清晰看到身体的轮廓，甚至是隆起弯曲的如猫科动物一般的脊骨。
　　霍烟就这么站在她跟前，光线微弱之下，人影显得模糊，就跟心中从未打开的那扇门一样笼统地罩在蓝苏身上。
　　少倾，蓝苏似乎在梦里见到珍贵的人，好看的唇浅浅上扬，单薄的眼皮惺忪地掀开一条缝隙，在模糊的灯光中看到一个穿着蓝色睡衣的身影，没看清楚，又被山倒的睡意打败，沉沉睡了过去。只在彻底睡着前，发出一声梦呓：
　　“姐姐......”
　　嗒！
　　一滴露水划过荷叶，坠入清晨平静的湖面，清脆一声，漾开一圈圈起伏的涟漪。
　　矜贵的神在她看向世人的时候，注定堕入凡间，不再是神。
　　譬如，这面湖泊，曾是冰封的雪川。


第21章 蓝苏的身手（一）
　　霍家老宅在兰滨市北面，驾车走高架再接山路近两个小时。
　　老宅是乌砖白墙的徽式建筑，屋檐倾斜，檐角雕刻嘲风神兽。大门上垂着敲门环扣，上下皆有台阶。
　　霍烟坐着轮椅，只能走无障碍斜坡的偏门。蓝苏便同她一起。
　　上世纪起家的大家族有一个通病——规矩多。
　　蓝家如此，霍家也是如此。
　　譬如，蓝苏跟着霍烟从偏门进去时，被管家拦了下来。
　　“新妇要从正门进，跨火盆，去霉运，这是规矩。”
　　蓝苏照做，权当霍家为她好，替她去去晦气。
　　霍烟在前方等她，从这里到大厅需要穿过松木茂盛的庭院和三面白墙，而每一堵墙的圆形拱门，皆有台阶。
　　看来，霍烟在霍家不怎么受待见，或者说，她不怎么回来。
　　否则，那个传说中的老爷子，应当考虑到她行动不便，在台阶旁侧打一道无障碍的斜坡，好歹能让轮椅经过。
　　最后，二人还是通过旁侧的花园小径过去的。
　　纵然路过的佣人都会恭敬地问好，但蓝苏知道，这些好只停浮于表面。
　　老宅的人很多。兴许是一直住在一起，兴许是为了审判她这个新媳妇今天聚到一起。
　　没有家庭的自由和热闹，跨进大厅时，老爷子正对门坐着，两侧各三张方桌四把椅子。由里到外，由老到少。
　　九个座位，坐了八个人，老爷子左手边的第一把是空的。
　　老爷子坐在正对大门的桃木靠背椅，头顶罩着黑压压的乌云。穿一身黑底绣金线龙纹的中山装，脚下一双黑色北京布鞋，头发胡须雪白，过瘦的躯体看起来不怎么健康，但老年斑包围的一双眼睛，却跟钩子一般锐利。
　　“你还知道回来？”
　　苍老的声音宛如秋天被踩碎的枯叶，古朽却刺耳。
　　霍烟在这刺耳声中抬头，露出商场标志的微笑：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今天特地带蓝苏回来，见见各位长辈。”
　　说完，侧头对蓝苏轻语：“蓝苏，这位是爷爷。”
　　蓝苏往前一小步，两手交合在腹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爷爷好。”
　　苍老的眼皮给眼珠留下三角形的空间，眼神多了几分锐利。上下审视蓝苏一圈，声音严厉许多：
　　“蓝家也是古董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女儿出嫁，这么大的事，老头子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若放在几个月前，蓝苏在外打打杀杀的时候，她会一刀刺穿这老头的身体，脸上挂着血迹说：
　　“您耳背，怪不得我。”
　　但如今不行。她只是个娇弱无力的富家千金，于是体面规矩地解释：
　　“在霍家的生意面前，蓝家的买卖微不足道。父亲他有心来拜访爷爷，但是想着人微言轻，说了错话惹爷爷生气。且我的病又刚好，怕把病气传染给爷爷，所以打算等身体好一些，再来登门拜访。”
　　这番话有理有据，是她特地打过草稿，让霍烟修改过的。
　　霍烟从前是私生女，小时候放养在国外，年纪轻轻杀了回来，一口气拿下霍家最大公司的总经理，最能摸准老爷子的脉。
　　这番解释算是过关，霍守平身上的黑云散了一些，朝一旁的佣人递了个眼色，一排的茶盏便端了上来。
　　八个佣人，十六盏茶。
　　蓝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似乎浑身脱光了被一屋子的人审视着。回头看向霍烟求助，这是她唯一的稻草。
　　霍烟缓缓驱动轮椅，停到老爷子霍守平跟前。
　　端起托盘里的茶盏，双手递上前：
　　“爷爷，喝茶。”
　　蓝苏会意，有样学样地端起另一盏，“爷爷，喝茶。”
　　这一步称为奉茶，同样是旧社会里新妇必做的礼节。原本是给公公婆婆奉茶，但霍烟父母双亡，便要奉给老爷子，以及霍家诸位长辈。
　　“奶奶喝茶。”
　　“奶奶喝茶。”
　　“丹姨喝茶。”
　　“丹姨喝茶。”
　　“姑姑喝茶。”
　　“姑姑喝茶。”
　　“三叔喝茶。”
　　“三叔喝茶。”
　　有人带着的感觉很好。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像小宠物一样跟在后面就好。远胜从前在蓝家跑单子时，每到一个新地方，要自己去看哪条路可以逃生，哪栋楼可以顺着水管爬下去。
　　到三叔时，原本顺利进行的奉茶被打断——他往蓝苏手里塞了个红包。
　　“蓝小姐，这是见面礼，欢迎你加入我们霍家。以后跟小烟一起，好好过日子。”
　　蓝苏愕然抬头，只见这人慈眉善目，两鬓微灰，乍一眼似乎是个好人。但想起昨天的蒋丹，心里又生出一根刺。
　　手指稍用力捻了一下，很薄，应该是支票。
　　霍烟见她犹豫，便宽声说：“三叔给你，你就拿着。”
　　蓝苏侧眸看她，从一成不变的面孔看出些许柔和。嗯，这是霍烟踏进门槛以来，表情第一次缓和。
　　看来这个三叔，人还不错。
　　“谢谢三叔。”
　　奉完长辈，接下来是平辈。平辈本来没资格享受奉茶的，但坐在第二把椅子上的“姑姑”冲佣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端着托盘，停到她儿子跟前，迫使霍烟向她儿子奉茶。
　　嗡......
　　轮椅在木雕地板上碾出沉闷的声音，霍烟停到这一辈的大哥“霍骏”跟前。
　　霍骏穿一身黑西装，身板不怎么厚实，空落落的，下眼睑的乌青深沉，一副纵欲过度的长相。看到霍烟停到他面前，立即挺直身板，扬起下巴，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霍烟手握最大的公司，平日总是不可一世，没有正眼看过他，今天，却可以让她卑躬屈膝地给自己奉茶。
　　蓝苏不知道奉茶的规矩，只以为要接着来，熟练地从佣人手里端起一盏，却被霍烟按回托盘。
　　霍烟的手很冷，即便是掌心，都会让人怀疑她不是恒温动物。
　　蓝苏被那块冰玉包裹着，反手也握住她，想着，夏天抓着这双手，应该会很舒服。
　　“大哥。”
　　霍烟开口将蓝苏的神志拉了回来，蓝苏以为她要奉茶了，结果，她只是平淡轻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说：
　　“别来无恙。”
　　霍骏见她岿然不动，下眼睑的乌青加深了一茬，硬着头皮笑：
　　“妹妹，奉茶的规矩忘了？”
　　霍家所有长辈在场，所有平辈也都在的新妇奉茶的局面，他种下第一根刺。
　　有趣的是，霍烟从未把这根刺放在眼里。
　　高折叠度的五官让她天生带一股压迫感，镜片闪过烈光，好看的唇扬起，眼中掠过讽刺，冷冷道：
　　“奉茶的规矩我没忘，大哥也没忘。要我给你奉茶，恐怕，会折你的寿。”
　　想公然给她霍烟难堪的人，还没出生。
　　蓝苏看在眼里，将这套话术记下来——关键词，折寿。
　　你为难我，你就折寿。
　　几乎是同一秒，她察觉到旁侧刺来的一股寒意，那气息蓝苏很熟，是某种尖锐凌厉的，杀气。
　　顺着望过去，是霍骏的母亲，霍烟的姑姑，霍温霞。
　　霍骏不是霍烟的对手，仅仅一句话，气得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像整容失败损坏神经的抽动，正要辩驳什么，老爷子却开了口：
　　“奉茶，是奉给长辈的。阿骏，你是长孙，别坏了规矩。”
　　老爷子最看重礼节，不会让霍烟尝到甜头，但却也不会让其他人胡来。
　　而安排佣人沏这么多茶盏的不是别人，正是霍烟的姑姑。
　　少倾，有个重要的顾客登门，老爷子不得不亲自接待。于是将所有人安排到后面的一处院子，大厅留给那位贵客。
　　“小烟，有个项目，你来一下。”
　　姑姑霍温霞单独把人叫了出去，且不在老宅，而是去一公里外的别苑。
　　蓝苏一直盯着手机屏幕，霍烟临走时，小声跟她说了句“20分钟”，现在已经20分钟了，这人还没发来消息。
　　脑子里嗡了一下，闪过无数人说过的话。
　　“霍家风水不好，霍烟三年死了三个老婆。”
　　“老宅阴沉沉的，蓝小姐，你多穿点。”
　　“你觉得是我杀的她们？”
　　“有一次，上一位夫人在阳台上休息，突然被人射了一个东西，流了好多血。”
　　......
　　不行，霍烟腿脚不便，单独去一个陌生环境不安全。
　　何况，在刚刚霍家所有人在场的局面上，她才让那女人的儿子下不来台。
　　“蓝妹妹，去哪儿啊？”
　　蓝苏正要去找人，却被霍骏拦住。
　　她体面停步，两手拿着手提包：“我去找阿烟。”
　　霍骏单手拦在她身前：“找她干什么？这不有我呢么？”
　　“你？”
　　“对。蓝妹妹，我就好奇，你到底看上霍烟哪儿啊？一个女人，还是个残疾人，她能干什么呀？”一边说，一边往前迈，眼底勾起淫邪的笑，“要不跟哥去客房，哥让你感受感受，什么是人间极乐。”
　　从前，霍烟带回家的三任妻子，他都骚扰过。一个跟他上了床，一个被他按着猥亵，还有一个被吓得直哭。
　　弱女子，他有一百种折磨的方式。
　　蓝苏却没哭，严格来说，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跟恐惧相关的表情。甚至，不屑地舔了下后槽牙。
　　“这里有监控么？”她问。
　　霍骏胜券在握，手臂展开拔高音量：
　　“呵，怎么可能？我保证，咱俩的事儿，没有人——啊！”
　　啪！
　　没反应过来，脸就被扇到一边，眼前花了一下，左臂被一个强劲的力道反剪，后颈被一把抓起，整个人就跟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砰！
　　天旋地转地撞上门口的柱子，鼻血跟水龙头敞开似的往外涌。
　　“哎哟！啊啊啊啊——”
　　他疼得大叫，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时，罪魁祸首却已经不见踪影。
　　“谁！是谁！”
　　不可能是蓝苏，她那骨瘦如柴的样子，水瓶盖都拧不开。肯定有其他人，是不是霍烟？更不可能，霍烟今天被骗过去必死无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怎么可能叫人来救蓝苏？


第22章 蓝苏的身手（二）
　　收拾完霍骏，蓝苏快步往外走，很快她就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别苑在哪。
　　一个佣人路过，拎着水桶似乎要去擦什么东西，蓝苏叫住她：
　　“你好。”
　　佣人受宠若惊地退了一步，显然在霍家她从未听过这个问候：“蓝小姐好。”
　　“阿烟去了姑姑家，我想去找她，你知道在哪吗？”
　　佣人后背微曲：“出门往右走，81号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
　　“蓝小姐过去的话，最好跟霞总打个招呼。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闹得不是很愉快。”
　　蓝苏盯着她手里那桶液面起伏的水，洞悉些许真相：“上一任夫人，就是在她家里死的？”
　　佣人一愣，像是被雷劈中似的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其实主人家的事，我不怎么清楚！蓝小姐要是没其他的事，我先去干活了。”
　　娇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蓝苏转身，抬眸时，眼底涌出沼泽地平静阴狠的戾气——上一次是夫人，这一次，轮到霍烟了么？
　　霍烟不能出事，起码，不能把她扔在霍家的时候出事。倒非什么情比金坚恩重如山，而是，如若霍烟死在霍家，那么，为了掩人耳目，她这个刚过门的媳妇，必定也会被一不做二不休地做掉。
　　前院的园丁在修剪灌木，旁边立一辆摩托。
　　蓝苏柔弱地往前走，经过时，冲他笑着打招呼：“这是什么树？”
　　园丁笑着解释，说是小叶黄杨，手里的剪子精细地修剪旁逸斜出的枝叶，就听到身后的蓝苏发出娇弱的尖叫。
　　“啊！”
　　他连忙回头，却只看到眼前一花，不见蓝苏人影，紧接着，后颈传来钝痛，视野晃动两下，陷入漆黑。
　　而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蓝苏，利索地捡起钥匙，裙摆绑在大腿固定，坐上摩托扬长而去。
　　别苑在一公里之外，如那佣人所说，81号的三层小洋房。
　　铁栅栏大门敞开，前院到入门走廊空无一人。三开门式的宫廷大门推开之后，两个保镖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大理石地面血迹横陈，蜘蛛网一般。
　　出事了。
　　蓝苏收紧拳头，手机电筒贴着地面照去，能从反射的纹路看见轮胎碾过的灰尘痕迹，从大厅一路绕过螺旋楼梯，停在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锁着。
　　叩叩！
　　叩叩！
　　她用力敲了两下门：“阿烟？阿烟！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但贴着门板可以听见故意放低的脚步声，脚下的轮椅痕迹只进不出，确实证明霍烟在这个房间。
　　后退两步，单脚抬起的同时扭转身体，以直角的角度回身一踢。
　　砰！
　　门板轰然打开，内里，霍烟面朝下趴在窗前的地板，轮椅倒在一旁。
　　“霍烟！”
　　蓝苏连忙跑去，两手将人翻过来，摸向脉搏，还好在跳。
　　“霍烟！醒醒！”
　　接着用食指去探她的鼻息，身后却滕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个黑衣壮汉举着瑞士刀朝她冲来。
　　-------------------------------------
　　“爷爷，是真的！是蓝苏打的！”
　　老宅，大少爷霍骏跑去找老爷子告状，却未博得信任。
　　“她细胳膊细腿的，连茶都端不稳，能打你？”
　　老爷子放下青花瓷茶盏，看也没看他一眼。
　　霍骏愤怒又委屈：“我还觉得奇怪呢！但当时就我跟她两个人，铁定是她！”
　　祖母心疼焦虑地捧着他的脸：“鼻子流这么多血，这这，这得去医院的呀！”
　　捂着鼻子的毛巾拿开，霍骏偏脸露出脸上的掌印：“岂止啊？她还扇我耳光！”
　　祖母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在封建思想的家庭中，打耳光的羞辱性极强，几十年大家闺秀的教养瞬间丢失，快步走到老爷子跟前，厉声骂道：
　　“刚过门的媳妇，就敢打大哥，以后还得了？再怎么说，阿骏也是长孙，你不给他做主，那就我去！”
　　老爷子扔下手里的棋子，扭头一看，目光落到霍骏脸上纤细的显然是女人留下的掌印，三角耷拉的眼皮下眼睛凌厉：
　　“人在哪？”
　　是时候给蓝苏一个下马威，顺道也挫挫霍烟的锐气。
　　-------------------------------------
　　别苑，一楼尽头的书房。
　　鬼魅般的黑影从书柜角落冲来，黑影压过的同时闪过亮光，瑞士短刀反射出瞬间的亮光，刀尖直冲地上的蓝苏。
　　蓝苏反应极快。
　　看到刀光的同时飞速扭身塌腰，面朝上避开刀锋，刀刃堪堪从鼻梁擦过。五指并拢成手刀，抬手格挡，小臂格住黑衣人的手腕，另一手顺势抓上胳膊，瘦小的身体从腋下钻过，豹子般飞速攀附到黑衣人后背，单膝跪到肩上，抬手，落掌，手刀狠狠劈上后颈。
　　咔！
　　黑衣人只觉得眼前刮了一阵风，紧接着颈骨一响，麻木感从被击打的位置迅速蔓延到全身，血液刹那停滞，眼前视野变暗，狠狠晃了两下头，晕了过去。
　　接近1米9的壮汉在交手的3秒之内倒地，沙包般撞出沉闷的动静。
　　蓝苏没工夫处理他，紧接着去检查霍烟的伤势。全身没有伤口，只额头有一处疑似撞击的淤伤，红了鸡蛋黄那么大一团，头部、后颈，均没有被打的迹象。
　　怎么晕的？
　　中毒？
　　蓝苏觉得不像。
　　总之，这人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目前要做的，是怎么把人从别苑带出去。既要保证出得去，又得隐藏自己的身手，否则，她真会像扛沙包那样把霍烟扛出去。
　　正当思考之际，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蓝苏！你给我出来！”
　　是霍骏的声音，咒骂几句后，又是点头哈腰的谄媚：
　　“爷爷，阿丽说了，蓝苏来了别苑，她肯定就在里面！”
　　祖母在一旁着急：“这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温霞也不接电话，老爷子，那我们直接进去吧？”
　　后面的话，蓝苏没再听了，只笑这些人来得真是时候。
　　懒懒往地上一躺，侧身趴在霍烟身旁的地板，佯装来救霍烟被人袭击晕倒的模样。
　　等等，这样瞒不过老爷子的眼睛，毕竟她身上一点伤没有，霍烟跟那杀手却不省人事。万一被人发现她有身手就不妙了。
　　她坐起，捡了地上的匕首，对准肩窝用力扎了进去。
　　嗤——
　　短刀几乎穿透肩膀，险些给她留下一刀两眼，但她仅仅皱了下眉，全然没觉得痛一般，狠狠扎进又火速拔出，任凭鲜血迸溅成汩流下。短刀一甩，地板一躺。
　　“啊。”
　　多此一举地发出一声晕倒的闷哼，属实在本就拙劣的演技雪上加霜。
　　她放心地闭上眼睛，等着老爷子一群人找到这里。
　　殊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原本昏迷的某人掀开冷冽的眸子，挂着飞溅血珠的睫羽颤了一下，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落到左眼浅褐的泪痣。
　　这人的演技若有身手的一半，估计早拿奥斯卡了。


第23章 开护（一）
　　霍家别苑，霍温霞居住地。
　　一行人浩浩荡荡压到门口，却发现门没上锁。推开三开式宫廷大门，两个黑衣保镖躺在血中。
　　“啊！”
　　霍骏大叫，退到老爷子身后，本算高挑的身体龙虾一般蜷着：
　　“爷爷，出事了！”
　　几乎同时，身后跟着的本打算压制霍烟和蓝苏的黑衣人迅速上前，将老爷子几人围在中间。
　　祖母宋雅君拽着丈夫的手：“老爷子，咱们先回去吧！”
　　霍守平两手杵着拐杖，蚯蚓般的青筋在手背跳动情绪的爆发点，布满老年斑的眼皮半抬：
　　“这是霍家的地盘，我看谁敢胡来！”
　　往前迈了一步，拔高声音：
　　“给我搜！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
　　十几个黑衣人如山谷震动的乌鸦群，一哄而散冲进豪宅，自然，看到一楼尽头的书房中，倒在血泊里的霍烟和蓝苏。
　　以及，那个将二人打成这样的心狠手辣的黑衣人。
　　-------------------------------------
　　当天下午，霍家私人医院。
　　顶层的高级病房视野开阔，临窗一望，可见树林对面的钟楼。
　　推门进去时，霍烟侧对墙壁坐着，临于拱形窗户边缘，半侧头望向两百米外钟楼上的时针。
　　光线在脸上切割出阴阳昏晓，夕阳正好，却照不进那双冷冽冰霜的眼睛。
　　“霍总。”
　　艾厘关上房门，停到窗户的另一个侧边，汇报目前的情况：
　　“蓝小姐已经醒了，虽然没有伤到内脏，但伤口很深，医生的意思，得养一段时间。”
　　“嗯。”
　　霍烟的眼中未见波澜，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转而问：
　　“霍温霞呢？”
　　霍温霞，排行老四的姑姑，也是当天把霍烟叫到别苑的人，更是那栋别苑的主人。
　　她本来的计划，是打晕霍烟，抢走她身上关于新品珠宝首饰的资料。本来一切顺利，霍烟也被一下子放倒，就在她搜霍烟的手提包，甚至已经拿到硬盘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蓝苏的叫声。
　　提到霍温霞，艾厘脸上闪过鄙夷：
　　“被老爷子带回去了，在霍家的地盘动手，够她受的。”
　　说着又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硬盘到了老爷子手上，肯定会收起来，派不上用场了。”
　　霍烟扶了下眼镜，金色镜框在夕阳中折射浓郁的色泽，却框不住算计的野心。
　　“只要在老宅的人手里，都能用。”
　　艾厘反应了一下，揣测问：“您是说......老爷子会转手给霍骏？”
　　霍烟将目光从钟楼收回，“一整套的秋季首饰设计稿，能让霍骏的公司起死回生，还能给霍晶晶做代言，何乐而不为呢？”
　　前提是，他们不知道这批设计稿的问题所在。
　　艾厘会意，脸上立即轻快起来：“我有点好奇，一个月之后他们身败名裂的样子了。”
　　“拭目以待吧。”
　　轮椅一转，朝门口驶去，冷冷的声音飘在半空：
　　“走吧，去看看蓝苏。”
　　-------------------------------------
　　走廊另一尽头的病房门口，医生带着护士正准备进去。
　　“霍总。”
　　看到霍烟，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霍烟问。
　　医生解释：“我们来给蓝小姐换药，止血愈合的药已经4个小时了，要换修复的软膏，可以减小以后留疤的痕迹。”
　　“那你稍等一下，我跟她有话说。”
　　“好的，你先请，不着急。”
　　房门一开一合，隔绝走廊里护士推车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屋中只有两人，还是整个霍家加上蓝家，话最少的两个人。
　　蓝苏靠坐在床头，均码的蓝条纹病服如囚衣般阔余地罩在身上，披垂的发墨水般搭在胸前，脸颊嘴唇皆呈现失血过多的惨白，衬得眼睛溜黑，似夜里湖边反射水光的鹅卵石。
　　“霍总。”
　　除了人前装恩爱时偶尔的一两声“阿烟”，私下里，她都这么叫霍烟。
　　轮椅停在病床边，瞥了眼床头柜站立的苹果，以及拔出刀鞘的水果刀，霍烟问：
　　“想吃苹果？”
　　蓝苏的唇收了一下，“嗯。手疼，削不动。”
　　实际上，是刚准备削，就听到门口霍烟的声音。
　　为了感谢救命恩人，霍烟自然而然地拿起苹果，刀刃熟练地从顶部开始转动。
　　“之前在别苑，谢谢你救我。”
　　蓝苏心中了然，霍烟的性格不会把“谢”字挂在嘴边，有且只有一个解释——她在试探自己。
　　于是否认：
　　“救你的不是我。”
　　削皮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早知道她会找借口搪塞。
　　“哦？”
　　“我进去看你倒在地上，但是很快我也被人打伤，晕了过去。”
　　“那这个杀手挺特立独行，连续放倒了两个，不杀人灭口，也不逃，反而自己撞墙晕了。”
　　蓝苏早找好借口：“应该有人来救我们，把他解决了。”
　　“谁呢？”
　　“那是霍家的地盘，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应付质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问题抛给对方。
　　削皮的刀突然用力了一下，果皮断裂，掉入下方的垃圾桶。
　　第一局有来有回，甚至蓝苏颇占上风。
　　手腕拧了一下，顺着果皮的断口重新开头。
　　彼时她装晕，骗霍温霞去偷包里的硬盘，贴着地板的耳朵听到急促赶来的蓝苏的脚步，也听到霍温霞手忙脚乱跳窗逃跑的声音，更听到，门外的人一脚踹开房门，震耳欲聋的撞击。
　　鸦羽般的睫羽微垂：“当时看我晕倒，怎么不跑？”
　　蓝苏咬着口腔内侧的黏膜，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收紧，道出几分真话：
　　“我只想救人，没想其他的。”
　　“我以为你会跑。”
　　“如果你在霍家出事，那么夫妻同体，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霍烟点了下头，赞赏道：
　　“不错，还有精力分析来龙去脉。我上一任妻子，光是看我从楼梯摔下去，就已经叫得不行了。”
　　蓝苏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于是解释：
　　“我也是醒过来时候，才想到的。”
　　“嗯。”霍烟配合她发出一声肯定的声音，但也仅仅只有那一声，还没等蓝苏松气，下一句就来了——
　　“蓝小姐的胆量比我想象中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挡刀，也是临危不乱。不像是昏睡十一年的人。”
　　说着，抬头，将削好的苹果递上前去，眼睛却刺穿透明的镜片，几乎将蓝苏看穿：
　　“怎么样，过去发生了什么，要不要跟我说说？”
　　蓝苏没有接苹果，事实上，她更没办法回答霍烟的话，脑子悄悄风暴了好几轮，终于闪过灵光。
　　“嘶......”
　　她往后一靠，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纤细的手指隔着纱布捂着伤口的位置，眉头扬起，唇角下沉，脸上的肌肉夸张地皱成一团。
　　“好疼。苹果你先放着吧，现在吃不了。”
　　霍烟扬起唇角，上半身前压，戏谑地问：
　　“你真的会疼么？”
　　面无表情把刀扎进自己的身体的人，早该练就一身铜墙铁壁，怎么会疼？
　　谁知，这句轻飘飘的话音落地，却在春风和煦的草地洒下石灰，漫天席地的绿草瞬间干枯焦黄，茎叶糜烂，碾成泥土里的一抹灰尘。
　　蓝苏愣怔一下，宛如花瓣一片一片凋零的枯萎花朵，滕然落寞下去。
　　“会的。”
　　她说。
　　会疼的。
　　只是习惯受伤，习惯把子弹从伤口里挖出来像挠痒一样容易，她忘记怎么撒娇，告诉别人，她很疼。
　　某种相似的经历侵袭脑海，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狠狠一颤，身体过电一般，电量最终残留在心脏的输血管道，生疼。
　　轮胎碾过地板，不动声色地开门出去。本以为这场未分胜负的对峙要以此冰冷的结尾终结，桀骜孤冷的人却在经过医生时，多了句嘴：
　　“劳驾，换药的时候轻点。”


第24章 开护（二）
　　别苑的一场动乱，霍烟撞伤了头，蓝苏扎破了肩，本是发生在家族内部不宜外扬的一桩丑闻，但出院那天，门口却围满了记者。
　　“霍总，您的额头有淤青，有人打你吗？”
　　“听说霍夫人伤得很重，请问现在怎么样了？”
　　“查到是什么人做的了吗？有没有报警？”
　　“有业内人士分析，他们出手的目的很可能是梅艾丽娅冬季珠宝的设计图，这一点您有想到吗？”
　　“您打算怎么反击？如果设计图丢了就代表整个冬季系列的缺失，公司的损失不可估量啊霍总！”
　　“说两句吧霍总！”
　　在一众簇拥的话筒前，霍烟停下轮椅，额头包扎的纱布在那张精致且攻击性十足的脸上格外醒目。
　　记者连忙蹲下去，将前路堵死，话筒举到她面前。
　　霍烟抬手，食指推了下眼镜中间搭在鼻梁上的横架，镜片反光。
　　“目前还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冬季的整套珠宝设计图，的确被抢了。”
　　记者连连惊呼：“您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报警的话有机会追回吗？”
　　“离新品发布会还有半个月，您是否考虑让设计师重新设计新款？”
　　霍烟的回答十分平稳：“重新设计可能会来不及，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如果对方盗用你们的设计，抢先在发布会发布新品，霍总会决定起诉吗？”
　　“我们没有对外发布，也没有外传过设计稿，起诉的胜率不大。不过，请大家相信，半个月，我们仍能做出独一无二的产品。”
　　助理和安保上前来维护，屏幕里的女人终于驱动轮椅离开镜头，在记者们的担忧声中踏上无障碍缓冲带，进入轿车。
　　右上角的图标点击后，画面整体退出，显示系统自带的水滴桌面。
　　屏幕前方，霍家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旁边的助理赶紧上前：
　　“霍董，这么看来，霍烟那边没有备份，如果把设计稿交给公子，一定可以抢先发布。”
　　霍守平点了点头，“嗯，你先给阿骏。这段时间辛苦点，加班加点做出来，抢在霍烟前面发布就好。”
　　助理担心：“可霍烟那边，似乎猜到是四房做的。”
　　霍家的称呼颇有老旧的规矩，将上一辈按“房”划分。霍烟的父亲排行老二，便统称“二房”。姑姑霍温霞排行老四，连同她的一双子女统称“四房”。
　　霍烟凭靠当年的对赌协议，从老爷子手里拿下了家族产业最大的公司“梅艾丽娅”的总经理职位。
　　霍骏不善经商，常年游离在各大网红之间寻欢作乐，连规模最小的子公司也经营得颤颤巍巍。如若这个冬季再没能回血，开年之后，他极可能面临破产。
　　这是为什么，霍温霞不惜犯法也要抢夺霍烟的设计稿，也是为什么，老爷子明知是霍温霞做的，却帮她跟警察打太极，将设计稿给了霍骏。
　　“梅艾丽娅家底厚，没了这个季度，还有来年。但阿骏没有这个设计稿，就真的没了。”
　　多年来，他一直如此管制霍家。
　　长子嫡孙，地位总高过二房的私生女。
　　-------------------------------------
　　半个月转眼过去，珠宝界召开冬季新品大会。主办方邀请全球108位企业老总，前来展示公司新季度的主推产品。
　　霍烟和蓝苏，自然也在受邀名单之内。
　　私家车后座，降下一半的车窗露出女人精致的侧脸。斜肩礼服在肩头绾一朵薄纱玫瑰，乌黑的长发半扎成发丸，余下的一半披垂在身后，本身的清雅气质在蓝黑渐变色晚礼服中越发夺目，似夜里盛开的栀子。
　　“听说，霍骏也会上台。”
　　说话时，蓝苏的眼神越过车窗，落上缓缓走近的酒店广场喷泉。
　　“嗯。”
　　身侧，轮椅上的霍烟正用拭镜纸擦拭金边框眼镜，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轻微捻动镜片。
　　蓝苏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淡泊：
　　“他抢了你的设计稿，现在登堂入室，当成自己的产品发布出去，你不生气？”
　　霍烟侧头看她：“你觉得我有那种情绪么？”
　　“当然。”
　　“你说真的？”
　　“你只是不表现出来。”
　　霍烟虚了一下眼睛，看着眼前薄如纸片却拥有刀片一般眼神的人，玩味地转了下手腕，将眼镜放上鼻梁，阻隔这人审视她的眼神。
　　“蓝苏，你看人很准。别告诉我，这是你在病床沉睡的那十一年学会的。”
　　蓝苏意识到自己的越界，垂眸，抿唇，解释道：
　　“我只是觉得，他们打伤了你，抢走了‘蓝玫瑰’的设计稿，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霍烟轻轻一笑，“谁说我要放过他们了？”
　　这下，蓝苏更不明白了。
　　她清晰从霍烟脸上看到精心布局的谋划，也同样看到她对某件事胜券在握的掌控能力，但，霍骏等下上台，跟业界宣传了“蓝玫瑰”，这个产品就属于他霍骏，而非霍烟了。
　　“你打算怎么做？”蓝苏直截了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以先告诉我么？”
　　“可以。”
　　霍烟答应得十分爽快，反而让蓝苏生出戒心，仔仔细细凝视这张堪比雕塑的侧脸，终于看出一丝玄机。
　　“有什么条件，说吧。”
　　霍烟的唇角扬起，跟聪明人说话，一向轻松。于是她递给蓝苏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我不喝酒。从前江枫帮我挡酒，今天她不在，这个任务交给你。”
　　蓝苏诧异：“我也不会喝酒。”
　　霍烟用眼神指了下那颗糖：“你可以会。”
　　-------------------------------------
　　一年一度的冬季新品大会在城南最大的五星级酒店举办，这也是第一次，蓝苏以“霍烟夫人”的身份出席。
　　“听说是植物人苏醒的，本来身体就差。”
　　“上个月不是被捅了一刀么？听说差点死了。”
　　“那她今天来不来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就破纪录了。”
　　“什么记录？”
　　“霍烟死老婆的记录啊，哈哈哈！”
　　勇士穿过泥沼之前，淤泥粘稠的路上总是布满苍蝇，臭味熏天，噪声嘈杂，自以为窥见天机地指点江山。
　　而当勇士迈进之时，苍蝇们便会惊慌失措，叫嚣着凭什么她就可以坦然走过，甚至，衍生艳羡和嫉妒。
　　蓝苏便在这艳羡的眼神丛中走进大厅。及地的欧根纱长裙衬出纤长身形，蓝黑渐变的色系在低调中透着无法忽视的清雅。漂亮、端方、得体，进入大门的一瞬间，大厅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顿，不仅为她，还为她身旁的霍烟。
　　“这，这就是蓝苏？”
　　“之前看她官宣的那个记者会，感觉不是这样的啊。”
　　“对啊，之前都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可能突然之间......”
　　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真如苍蝇一般悄悄退去，躲在香槟塔身后，推断是哪家的造型师，能让一个病秧子脱胎换骨。
　　直到，霍晶晶的加入。
　　“再好看，也是个植物人。”
　　霍晶晶，四房霍温霞的女儿，霍骏的妹妹，靠着家族关系踏进娱乐圈，是个倒大不小的演员。
　　霍晶晶一开口，一众男男女女便跟找到组织似的，笑着寒暄上去，奉承道：
　　“就是，霍家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如晶晶姐好看。”
　　“霍烟不知道怎么想的，娶个这种人冲喜，也不怕把病气娶回去？”
　　“不管她再怎么冲喜，残废始终是残废，又不可能一下子就站起来。”
　　“这就是私生女的报应，谁让她投错胎呀？”
　　“就是，她这辈子就只能在轮椅上待着了，不然还指望医学奇迹啊？”
　　话音刚落，香槟塔对面便传来清冷的声音：
　　“世界上的确没有医学奇迹。”
　　几人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颀长的人影从香槟塔酒杯的缝隙之间缓缓走过，嗒，嗒，高跟鞋缓慢绕到长桌尽头，裙摆一动，头颅微仰，漠然地俯瞰他们，单薄的唇动了一动：
　　“就算有，也治不好你们的恶毒。”
　　蓝苏结婚，首要扮演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但本质上，她是潜伏在山洞里的豹子，同霍烟那头獠牙尖锐的狮子一样，是会咬人的。


第25章 心动（一）
　　盛装出席的名利场，宾客们披着伪善的面具推杯换盏，交谈着金钱和商机。
　　大厅西北角，远离中央人头攒动的偏僻之地，人烟稀少。高高堆叠的香槟塔仿佛一座高大的屏风，隔开了一个三角形的世外桃源，然则，却没有幽静之地该有的平和。
　　反之剑拔弩张，呼吸都带着冰碴。
　　三女两男站成一团，人手握一杯香槟，却无一人在喝，皆盯着三步之外的单枪匹马的女人。
　　对面，蓝苏单人懒懒倚着长桌，侧脸被香槟塔折射的光线照出漂漾的波光，左眼的泪痣宛如朱砂。暖光暖色，却在她身上沉了下去。明明是单薄的身形，五官长相也是江南水乡的与世无争，偏偏，在无形中生出一股凌厉。
　　本不该出现在富家千金身上的凌厉。
　　她将眼前的五人一一扫视，淡淡开口：
　　“辱骂也是一种仰望，我可以理解为，你们在仰望霍烟。”
　　见她气势渐威，霍晶晶拿出霍家人的掌权姿态，往前一步，斥责道：
　　“蓝苏，上次回霍家，你还没向我敬茶。严格来说，在我这里，还没有承认你加入霍家。”
　　霍晶晶比霍烟大两岁，今年俨然27，加上霍家陈旧的规矩，身上自带一副年长者的款，自认压迫蓝苏一头。
　　蓝苏却不多做理会，甚至没有站直身体，仍旧斜斜地倚靠着搭建香槟塔的长桌。
　　“我是否加入霍家，你说了不算。结婚证上堂堂正正印着我和霍烟的名字，我跟她的命运，就是一体的。你们在我面前议论她的是非，就是不行。”
　　霍晶晶咬了下后槽牙，上个月敬茶那天，蓝苏看起来弱不禁风，话也不说一句，像个听话的提线玩偶，她以为跟霍烟死去的前妻一样，都是说两句就掉眼泪的小可怜，不料，这么伶牙俐齿。
　　两手环到胸上，音色拔高：
　　“就算霍烟承认了你，那又怎么样？她在我面前，高低得喊一声姐姐。难道霍烟没教你规矩，蓝家也没教你规矩？”
　　蓝苏的腰从长桌离开，站直身子，语气淡淡：
　　“规矩，是讲给懂规矩的人听的。姐姐不介意，我可以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公之于众。”
　　霍晶晶平日被众星捧月惯了，骤一碰到硬茬，精致的妆容裂开细纹，厚涂的红唇张了好几次，说不出什么。
　　一旁的大小姐们看不下去，便帮着出头：
　　“蓝苏，你什么态度！”
　　“就是，谁给你的脸，在我们面前这么说话？知道我爸爸是谁么？他是盛大珠宝的总经理，我陪他参加那么多酒会，还是第一个遇到你这么不讲礼貌的人！”
　　蓝苏偏头：“那我岂不是很荣幸？”
　　转身，欧根纱长裙轻轻扬起，翩跹的布料纹路在灯下反射出点点星光——裙摆的布料加了钻石粉。
　　背朝众人，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
　　“噢，忘了告诉你，我的夫人是梅艾丽娅的总经理，霍烟。市值不多不少，刚好是你爸爸那家公司的37倍。”
　　那黄裙子的大小姐气得牙痒，转头，从香槟塔的缝隙瞥见一个正朝这边走来的人影。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拔腿朝香槟塔冲去。
　　轰——哗啦！
　　长桌倒地，91只盛满的香槟酒杯随之倒塌，破碎的玻璃跟酒液铺洒一地，黄裙女子啜泣地坐在地上，惊慌失措，满目狼藉。
　　“蓝苏，你干什么呀！”
　　她质问，仿佛是蓝苏亲手推的她。
　　嗒。蓝苏停下脚步，手里端平的香槟液面出现一丝波动，转身正面朝向她，居高临下，仿佛九五之尊睥睨着墙角乞丐。
　　不远处交谈甚欢的宾客们纷纷停止，看向这兵荒马乱的一隅，霍晶晶已经上前帮腔：
　　“蓝苏，你太过分了。”
　　剩下的小团体也纷纷指责：“就算她说了什么你不高兴，也不能动手啊！”
　　“今天来参加活动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真有私人恩怨，你们私下解决不好吗？”
　　“孙小姐怎么说也是盛大集团的千金！”
　　服务生赶紧上前来帮忙，两个把孙琴拉起来，其余的收拾满地的玻璃碎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蓝苏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握着高脚杯的手用力到发白，几乎把杯脚折断。
　　在蓝家打拼了十几年，却还是在众目睽睽下有口难言。
　　若在境外，她这会儿已经把打碎的玻璃片刺进孙小姐的脸了。
　　但她现在是霍烟的妻子，又要顾及“蓝家二小姐”的身份，不能贸然胡来。
　　“你是自己摔倒的。”
　　她平淡地陈述，尽管这些在外界人看来十分苍白。
　　霍晶晶往前一步：“蓝苏，够了。你现在怎么说也是霍家的人，错了就是错了，给孙小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栽赃嫁祸，这一招她太熟悉了。在旁人看来，蓝苏推人板上钉钉，而她身为二姐，开口让蓝苏道歉实际是在帮她圆场，再加上孙琴的一句“是我不小心”添油加醋。
　　孰高孰低，孰懂事孰无礼，一目了然。
　　“小姑娘们拌拌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哈。”
　　“到底还是年轻，为这点事动手真是沉不住气。”
　　“蓝家不是家教很严么？在大庭广众下动手......”
　　众人窸窣议论，身后却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叮！
　　金属门朝两侧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年过半百的黑西装老板，以及，坐着轮椅缓缓前行的梅艾丽娅总经理，霍烟。
　　而这位中年老板不是旁人，正是孙琴的父亲，孙龙。
　　孙小姐一看霍烟也来了，脸上的委屈更加可怜，啜泣着朝父亲跑去：
　　“爸爸，你不要怪蓝苏，是我自己不小心。”
　　话音落地，围观群众皆出声安慰，心说这孙小姐听闻骄纵蛮横，但真人却是体贴又大方。
　　谁知，最该心疼她的父亲非但没有安慰，反而沉下嘴角，脸色铁青：
　　“我看到了，确实是你不小心。”
　　孙琴脸上的泪水一僵，“你，你说什么？”
　　咯啦......
　　轮椅碾过细碎的玻璃碎渣，经过孙琴身边时停下。镜片在抬头时折射出刺穿眼球的光，上扬的唇角宛如利钩。
　　“孙小姐。”
　　霍烟慈悲地放慢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开口，每个字都如针扎进孙琴的眼珠。
　　“演技不错。但你忘了，二楼有走廊。”
　　十分钟前，孙龙一路追着霍烟到二楼，力争拿下冬季度珍珠项目的合作。
　　霍烟对他的项目书没兴趣，但对楼下正在发生的，小豹子抓老鼠的游戏颇有兴趣。
　　“孙总，喜欢看戏么？”


第26章 心动（二）
　　珠宝界年度最大的国际商会出现了戏剧的一幕——
　　国内龙头企业总经理霍烟的新欢，在争吵时推倒另一家企业老董的千金，而当大家对新欢声讨渐厉，就要发展成千夫所指的程度时，却发现，一切竟是千金自导自演。
　　“爸爸，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孙琴梨花带雨地拉着孙龙的胳膊，“是蓝苏推我了，他们都看到的！”
　　一旁，霍晶晶一行人见行迹败露，不敢再出头。
　　孙龙怒得脸红到了脖子，若是没人看到还好，他能帮忙圆场，怪就怪在这一幕他是跟霍烟一同看到的。
　　“我都看到了，你还狡辩！”
　　转身对霍烟浅浅鞠躬：“对不起，霍总，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她！我保证，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以为能跟梅艾丽娅合作，填补上一季度的赤字。谁想前一步把项目书递过去，后脚就看到孙琴栽赃人家的新婚妻子。
　　回头，瞪向孙琴，低声咒骂：
　　“还不赶紧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一圈人盯着看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孙琴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拎着裙子跑开。
　　“等等。”
　　刚迈出去两步，被霍烟冷声打断，脚底就跟粘在地板上似的，再也挪不动。
　　满地的碎玻璃泡在价格昂贵的香槟酒液中，霍烟扬起下巴，驱动轮椅接过蓝苏手里那杯香槟，停到几步外的孙琴身前，凝眸，眼镜边框在水晶等下反射冷冽的金光。
　　不待孙琴说什么，抬手，照着她的面门就泼了上去。
　　“啊！”
　　孙琴下意识尖叫，精致的妆容被酒水晕花，彩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哗啦滴下。她错愕地看向霍烟，却险些被那刀尖般的目光刺穿。
　　“这，是你冒犯我夫人的代价。”
　　身后不远处，蓝苏静静站在原地未动。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拇指的指甲盖用力扣着食指关节。
　　记忆穿越狭隘的隧道回去从前，依稀落到那场越南的枪战。
　　那时，12岁的她因为一套周朝的钱币被一路追杀，从一所寺庙沿着山坳跑到一处荒废的建筑遗迹。她的右手断了，在后方持枪的杀手眼中，没有枪支弹药的她就是没有反抗能力的鱼。
　　听着黑衣人的脚步声碾过碎石头，一步一步走进，就在一墙之隔的时候，她将小刀抵住喉咙，想说，自己了结自己，也是一种解脱。
　　但枪声比她的手快。
　　只听砰！砰！几声枪响，一墙之外传来巨物落地的钝击声，一共七声，刚好对应七个黑衣人。
　　她不敢置信地放下小刀，坐在石头堆的废墟里等了半个小时，确定那些人是死了，而非制造玄机引她出去。
　　她逃了。
　　飞奔。
　　很长一段时间里，起码被蓝家欺骗的这十几年里，她以为救她的人是大小姐蓝姗。
　　后来得知不是她，蓝苏很生气，几乎当场把蓝姗从二楼扔下去，跟蓝家闹翻。
　　却也不知道是谁。
　　只道是不想让她死在异国他乡的静谧山神。
　　可现下，霍烟穿越重重围观的人群，力排众议替她出头，将那杯酒泼到孙琴脸上时，她恍惚觉着，霍烟坐在轮椅上的背影与山神重叠。
　　她蓝苏，也是有人护的。
　　“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先动手。”
　　休息室内，霍烟的外套拿去清洗，上身只穿着单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在布料之间若隐若现。里面戴了一条项链，不是珠宝，不是钻石，而是用简单的麻绳编织的链子，下面坠一块象牙质地的牌子，看不清图案，因为藏在了衬衫更深的地方。
　　霍烟抬头，发现蓝苏落在她胸口的目光，薄唇动了动，警告道：
　　“但不包括盯着不该看的地方。”
　　蓝苏收回眼神，把停浮在大脑表层的话拉回来细听，应道：
　　“我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把桌子撞翻。”
　　霍烟提醒：“你可以把她的手踩到玻璃上，等血流出来，跟香槟混到一起，她自己就会一边哭一边说实话。”
　　这手段确实是霍烟的风格，也是蓝苏在那些灰色地带的风格，但却不是“霍家娇妻”的风格。
　　于是，蓝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然后她的律师就会起诉我寻衅滋事，你就要去看守所捞我，还要交一大笔保释金。”
　　“又不是交不起。”霍烟说。
　　蓝苏咬着口腔内侧的黏膜，尖锐的虎牙来回啃噬直到出现血腥，才终于开口，笨拙地说：
　　“刚才，谢谢你。”
　　霍烟凝视着她，“举手之劳。”
　　蓝苏在那些“残疾人”的嘲讽里替她说话，回头，她替她泼一杯酒，礼尚往来。
　　被护着的人，才会想要护着别人。
　　因为一场闹剧，主办方和珠宝会长不得不亲自出来收场。又是打扫残局又是赔笑，顺便恳请大家不要把今晚的事张扬出去，影响整个珠宝界的名声。
　　蓝苏到底还是没能替霍烟挡酒，等服务生将霍烟外套上的酒渍清理干净后，这人便驱动轮椅下楼了。
　　“宠妻的人设刚立出去，转眼就让你挡酒，说不过去。”
　　她有一万个理由。
　　是了，一向对婚姻视作无物的霍烟，竟在那场酒会后，多了个宠妻的标签。
　　当真天方夜谭。
　　“姐姐。”
　　走廊尽头，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从损坏的廊灯下走近，直到进入走廊外侧的栏杆，那张脸才终于显露在光下。
　　是蓝小玉。
　　“你最近好吗？”她问蓝苏。
　　蓝苏心里揪了一下，虽然离开蓝家的时候，她跟蓝小玉几乎翻脸，但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看她面色憔悴，心里还是不忍。
　　“我还好，你呢？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蓝小玉比之前还要瘦，18岁的脸不再明媚，反而透着干枯的无力。
　　“我也想好，有办法么？”
　　蓝苏本想说什么，却看到她眼中的厌恶和指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蓝小玉接着控诉：
　　“爸爸把我嫁给了林杰，强迫嫁人能有多好？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能有多好？”
　　蓝苏盯着眼前这张脸，分明还是她当年拼死拼活从火海里救出来的亲妹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陌生。
　　“当初，是你不想嫁给霍烟，我才替你接下来。现在嫁给林杰，不是我能决定的。”
　　蓝小玉却是疯魔：“要不是你跟他们说，我跟姗姐姐有私情，他们根本不会把我嫁给林杰！”
　　蓝苏迟钝了一下，扁桃体哽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解释道：
　　“那天晚上，是你们上床惊动了楼下的佣人，是蓝姗跟我对峙的时候摔东西惊动了父亲，并非我告状。而且，父亲一直都知道。”
　　“就是你！”
　　长期以来的压抑和不幸让蓝小玉变得偏执易怒，尤其刚刚在楼下，见证霍烟从头至尾对蓝苏的宠护，悬殊的对比扭曲本就善妒的内心，她破口大骂：
　　“是你去告状！是你跟爸爸说我喜欢姗姐姐！你也喜欢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怕我跟你抢！你要毁了我，让我嫁给林杰！这么多年，都说我是蓝家的小姐，你是蓝家的刀！其实你心机比谁都深！你见不得我好！你见不得姗姐姐喜欢我！你一直都想报复我！你——啊！”
　　眼前一花，脸被抽到一旁，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脸颊蔓延到全身，蓝小玉错愕回头，望向眼前从未对她动手的蓝苏。
　　“你打我？”
　　蓝苏的眼眶猩红，哪怕当年断了手生死一线，她都未哭过，此刻眼眶却被针扎了似的溢出热气。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妹妹。”
　　不再是那个被她拽着从火海里逃出来，流浪街头把仅剩的馒头分给她的妹妹。
　　蓝小玉捂着灼痛的脸颊，眼中的情绪从惊愕很快变成恶毒：
　　“好，你无情，就不要怪我无义。”
　　手背擦去眼泪，恶狠狠说：
　　“要是霍烟知道，你不姓蓝，姓苏。你就等着，跟她前三个老婆一样去死吧！”
　　语罢，转身跑向楼梯，顺着步梯跑向一楼，处于名利场的霍烟。


第27章 心动（三）
　　霍烟的残疾是后天的，但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只道是生了一场大病。
　　没人敢问，就像没人问哈桑追风筝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让秘密尘封在老旧的盒子里，埋进沙漠深处。
　　整场酒会，霍烟的轮椅都停在一楼的落地格子窗边，旁侧一张单人沙发。想谈合作的，便端着一杯酒过去，得到霍烟允许，便坐上那张沙发。
　　坐上去的有男有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但无一例外，都是行业里的龙头企业。
　　“We shall be glad to enter into business relations with you.（我们很乐意跟您合作）”
　　金发碧眼的老外欠身与霍烟握手，得到霍烟肯定的答复之后，欣欣然离去。
　　霍烟将这人的名片发给助理江枫，同时拨通电话：
　　“Queen May这次的条件不错，明天十点开会，叫上市场和法务，把合作协议拟出来。帮我订一张30号去米兰的机票，我要当面跟路易斯谈。”
　　江枫在那头奋笔疾书：“好的，没问题。”然后重复一遍：“明早十点，我们开会讨论跟Queen May的合作协议。”
　　“嗯。”
　　霍烟说着抬了下腕表，“发布会还有十分钟开始，让公关部准备一下，今晚有新闻。”
　　江枫早已准备：“嗯，新闻稿已经准备好了。等下事情发酵，我们就可以发布。”
　　“好。”
　　狭小的一隅靠着窗边，室内灯火通明，窗外阴黑幽暗。霍烟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黑白分明的分界线将霍烟的脸分割成两半，一阴一阳，一明一暗，似庙里供奉的金刚神像，手握一万种雷霆手段。
　　哒哒哒......
　　蓦然而至的脚步声打破这一幕的神圣，霍烟挂断电话，回头，是一个穿着鹅黄色晚礼服的女人。
　　对于陌生人，霍烟一向半冷不热：“小姐贵姓？”
　　这人抓着裙摆，胸口因呼吸剧烈起伏，一看便知来找她的。
　　蓝小玉放下裙摆，掌心却紧紧攥着，一副要告御状的样子：
　　“我姓蓝，是蓝苏的妹妹。”
　　霍烟稍稍惊讶，聚神，的确看出与蓝苏三分相像的眉眼：
　　“三小姐，幸会。找我有事？”
　　蓝小玉深呼吸一口：“你不觉得蓝苏很奇怪吗？”
　　“噢？”
　　“一个昏迷十一年的植物人，会肌肉萎缩，神经迟钝，不可能像她这样。她现在活蹦乱跳的，没有吃药，没有复建，就好像从来没有昏迷，一直是个正常人一样。你跟她结婚这么多天了，不觉得奇怪吗？”
　　霍烟静静地听她控诉，搭在肩头的发梢一动未动，靠在椅背上的脊骨松弛慵懒，眼皮半耷，毫无波澜，好似在听一个陈腔滥调的裹脚布传奇。
　　目光落上跟蓝苏三分像的眼睛，发现这三分的像仅留存于眼型，同样的柳叶眼，蓝苏坚韧、含蓄、隐忍，蓝小玉却是轻浮、燥乱、妒恨。
　　“三小姐更奇怪。”
　　霍烟语气轻蔑。轮椅的身位比蓝小玉低一半，但眼神从下往上仰视时，却似一把缓慢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利刃，随着目光对视，一把匕首也落上蓝小玉的喉咙。
　　她清晰地从这双妒恨的眼睛里看出一句话——我要蓝苏死。
　　“蓝苏是你的亲姐姐，你却要她死。”
　　判官落下判词，将堂下无名小鬼打入十八层地狱。
　　蓝小玉的骨头被那双眼睛看穿，那一刻，妒恨冲击大脑，让她几乎失智——
　　霍烟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她应该气急败坏，应该找蓝苏算账，应该当众给蓝苏一个耳光然后大张旗鼓地去蓝家讨要说法。应该像传闻中杀死前三个妻子那样，把蓝苏一同杀了！
　　为什么这么护着蓝苏？为什么旁人的一句话都不相信？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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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苏在二楼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候或生或死的审判。
　　蓝小玉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她苦心隐藏的身份、依附蓝家的秘密、跟霍烟结婚的目的，一切的一切，一字不漏。
　　闭眼，蓝小玉离开时那个愤恨的恨不得她死的表情犹在眼前。记忆重叠，是十一年前，家里发生巨变，她们俩从大火滔天的房子里跑出来，在雨后粘稠泥泞的街道生活两天两夜。
　　第三天，饥肠辘辘的她从垃圾桶里捡到一个发霉的馒头，扒掉霉菌成片的表层，把白花花的内瓤递给蓝小玉。
　　那时，蓝小玉用脏兮兮的手把馒头一分为二，递给她，脆生生说：
　　“要跟姐姐一起吃，才香。”
　　十一年，漫长的十一年，在蓝家的压迫和畸形爱情中扭曲的十一年，蓝小玉早已死在当年阴雨阵阵的小巷。
　　一滴泪滑落，被纤长的手指擦去，跟那句“你不再是我的妹妹”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
　　呼......
　　深呼吸一口气，心绪稍稍平复，从悲惨的亲情经历中脱身而出——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跟霍烟解释。
　　嗡......
　　轮椅轮胎碾过地板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蓝苏抓紧膝盖上的裙子布料，等候霍烟的审判。
　　然则，迎接她的不是劈头盖脸的谩骂，亦或阴阳怪气的审判。而是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
　　“发布会要开始了，走吧。”
　　“嗯？”
　　蓝苏错愕抬头，望向这人的眼睛，却只看到反光的明亮镜片。
　　“小玉没去找你么？”
　　她直接提了蓝小玉，渴望霍烟能够给她一个痛快。
　　“找了。”霍烟的回答仍旧爽快。
　　“那她一定跟你说了很多吧。”蓝苏的声音宛如灰尘。
　　霍烟坐在她面前，目光落上她因自卑和恐惧缩起来的双肩，心里泛起一阵微苦的中药味。
　　“她讲了个苏联笑话。”
　　顿了顿，又道：
　　“不过不好笑。”
　　“你......”
　　蓝苏惊愕不已，她不知道霍烟这话什么意思，是不相信蓝小玉的话，还是信了却不追究。目光落上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对方骤一颔首，镜片的反光角度转移，露出下面那双凝重、却如金刚石一般笃定的眼神。
　　“蓝苏，家庭并不是港湾的代言词。”
　　她一字一句说：
　　“事实上，就跟‘home’跟‘house’一样，有本质区别。当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的人朝你动手，知道怎么还手么？”
　　她不在乎蓝苏是不是真正的蓝二小姐，只在乎，这人面对这个堪比洪水猛兽的世界时，是否跟她站在一边。
　　蓝苏反应了足足5秒，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紧绷的肩颈松懈下来。
　　霍烟所说的“还手”，指的是上个月在别苑遇袭的私仇。
　　蓝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霍骏他们抢了设计稿，不能就这么算了。”
　　霍烟终于满意地点头，好像刚买回来的小猫终于学会自己吃东西了。
　　“所以，发布会要开始了，走吧。”
　　走廊的灯线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在人声鼎沸的喧闹中闪烁数次，终于又恢复明亮。


第28章 红毯（V章四合一）
　　发布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 按照流程，一共108家珠宝企业参会, 其中18家作为‌代表，展示新季度主‌推的产品。
　　梅艾丽娅在国内首屈一指，霍烟身为‌总经理‌，得以第一个出席，介绍新季度的产品——
　　融冬。
　　她驱动轮椅从舞台左侧上去，匀速沉稳地‌停在话筒前。
　　黑色西装吸附了身上所有光线，浅栗色短发绑在脑后，发层紧贴头皮，这个让女明星避之不及的发型却因她的立体‌五官变得圣洁, 注意力被深凹的眼睛吸走，仿佛陷入深潭。
　　“融冬的设计灵感‌，主‌要源于设计师对女‌儿的感‌情。想让刚出生的女‌儿在寒冬感‌受到温暖，设计师采用淡粉色南洋澳白‌珍珠，作为‌融冬的主‌石。手‌链部分的小珍珠做成水流走向, 意喻暖洋托付珍珠缓缓前行‌, 是关爱, 更是呵护。这是梅艾丽娅冬季度主‌推的作品, 亦是想将温暖送给在座的各位。”
　　一番话简明扼要，行‌云流水，简洁而又准确地‌剖白‌融冬的设计理‌念。仅是这么一说, 在场便有无‌数企业家及家眷心动，用手‌机拍下右下角的上市日期。
　　场下，霍骏不以为‌意——从霍烟那里抢来的“蓝玫瑰”高档多了, 今天发布会，他一定能‌力压群雄, 成为‌明天的头条。
　　本来按照企业规模，霍骏经营的“美轮美奂”远不够上台。霍家所有大大小小的企业，只有霍烟的“梅艾丽娅”和三叔的“问‌心世家”有这资格。奈何老爷子霍守平是珠宝商会的会长，看他的面子，主‌办方也给了霍骏一个名额。
　　为‌了今天，他特意定制了一身意大利手‌工西装，酒会还给每一位老总都发了名片，宣称他的产品必让人眼前一亮。
　　“哥，就看你的了。”
　　霍晶晶低声嘱咐。先前在香槟塔被当众羞辱的仇，她一定要报。
　　霍骏拍拍她的手‌，胸有成竹：
　　“放心。蓝玫瑰是梅艾丽娅的保密项目，他们设计了三年。现在到了咱们手‌上，还愁赢不了一条珍珠手‌链？到时候，蓝玫瑰火了，再让你代言，给你在娱乐圈铺路，双赢。”
　　他们如是计划，俨然盘算好‌了如何分刮胜利果实，昂首挺胸上台，沾沾自喜讲述从设计稿的批注里背下来的设计理‌念，洋洋洒洒讲满了5分钟，台下的反应却很奇怪。
　　除了几个中年的老板带头鼓掌，稍年轻些的，尤其特地‌请来的欧洲那几位重量级的老总，表情却十分严肃。
　　“I think......”方才跟霍烟交谈过的Queen May的CEO助理‌从坐席上起身，没有话筒，却用会厅里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质疑——
　　“This necklace is especially similar to the 10th anniversary souvenir of our company.（您这根项链跟我们公司的十周年纪念品很像）”
　　话音落地‌，立即引起几位欧洲老总的肯定——去年10周年庆，Queen May向很多同行‌老总和顾客都寄送了蓝玫瑰项链。
　　霍烟，便是其中一位。
　　“看这个图片，好‌像是挺像的。”
　　“这霍公子想钱想糊涂了？时尚圈最忌讳的就是抄袭。”
　　“也不看看这什么场合？”
　　“堂而皇之地‌来新品发布会，霍老爷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还好‌梅艾丽娅是交给霍烟打理‌，否则，迟早栽在这败家子手‌里！”
　　议论‌宛如鼓面上跳动的豆子，呜隆隆一震翻滚，此起彼伏。
　　霍骏单人站在台上，只觉得一把刀劈中了脊梁骨，耳中突然陷入轰鸣，头顶的镁光灯砰的熄灭，只留下一道白‌白‌的光线聚到第一排正中央的那把轮椅。
　　那里，霍烟的眼皮半耷，唇角的弧度讽刺至极——那是看到落水狗垂死挣扎的，从天上看到地‌下的轻蔑。
　　是她！
　　是霍烟！
　　她故意在别苑受伤，故意让他们抢走硬盘。其实她早就盘算好‌，将蓝玫瑰的抄袭设计稿放到硬盘里，让他们以为‌是公司冬季度的新品，抢来主‌推、量产，甚至还给霍晶晶拍好‌了代言广告。
　　一切都设计好‌，就等他自以为‌是地‌在全球新品发布会上出尽洋相！
　　负责直播的媒体‌很快将这一段谱写成头条，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整个时尚圈，甚至名流圈。霍骏、霍温霞、霍晶晶三人趁乱上车逃走，霍烟，却凭借“融冬”的别出心裁，推上时尚杂志的封面。
　　啪！
　　一记耳光穿透休息室，霍烟岿然未动，左颊却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绑缚在脑后的碎发散下几缕，落在脸颊上，遮住半边眼睛。
　　老爷子勃然大怒：
　　“你干的好‌事！”
　　收手‌，在宋雅君的搀扶下杵稳拐杖。
　　“霍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见他还要动手‌，三叔连忙把老爷子拉住，“爸，有话好‌好‌说嘛，干嘛动这么大气？”
　　如果说，霍家还有一个人愿意护着‌霍烟，那只有三叔了。但他性格实在软弱，被老爷子瞪一眼，只能‌灰溜溜站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霍烟深陷泥沼。
　　宋雅君攥着‌一张手‌帕，皱纹纵横的脸哭得泪痕斑斑：
　　“小烟，你怎么能‌这么做呢？阿骏现在身败名裂，那么大一家公司被你搞得破产！连晶晶，晶晶她在娱乐圈也抬不起头来！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用抄袭的稿子骗阿骏呢！”
　　霍烟用舌头顶了下左腮，被打的地‌方如火灼烧着‌，刺痛。
　　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仰头扯出一个疏远的笑‌：
　　“奶奶，这话怎么说？当初硬盘被抢，是爷爷亲口跟警察说，没看到什么硬盘。大哥那张抄袭的设计稿从哪里来的，我怎么知道呢？”
　　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都选择装傻充愣。那索性装到底，霍烟自从背负私生女‌的骂名那天起，就注定要跟这个声色犬马的世界鱼死网破。
　　“你！”
　　老爷子气急败坏，他在商界纵横一生，把霍家从原本那个两家店铺的小商号做到如今的商业版图，自诩精明算计。不想这次被霍烟戏耍，带一大家子人放风筝。
　　抬起拐杖用力一抽，却在落到霍烟身上之前，被另一个身子挡去。
　　砰！
　　蓝苏如飞蛾扑火般扑到霍烟身上，霍烟只觉得左侧一暗，一个东西飞扑而来，是蓝苏柔软的身子，下一刻，重物抽打的声音隔着‌身板传来，落到霍烟心口。
　　神志狠狠一顿，抬头，只见蓝苏吃痛地‌咬紧下唇，眉头倒插，双眸紧闭，眉间皱起幽深的沟壑。
　　但这痛苦仅停留了1秒，即便全是骨头的后背被拐杖抽得几乎断裂，蓝苏在转头看向老爷子时，脸上的脆弱已经消失。
　　不由‌让人想，她在从前的无‌数个日夜里，是否都这样消磨痛苦。
　　“蓝，苏。”
　　霍守平的拐杖放下去，这是第一次，教训霍烟的时候有人帮她出头。而且，是这个号称昏迷了11年之久的，本不属于霍家的人。
　　狭长的眼睛几乎将人盯穿，最后落到她忍痛不吭声的表情，如此隐忍的表情，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身上。
　　“早在你出现的第一天，我就该发现你不简单。”
　　年迈迟缓的音色宛如行‌走在深林的毒蛇，深褐的老年斑如蟾蜍后背的水泡附着‌在脸上，眼睛一虚，诘问‌：
　　“那天打伤阿骏的，后来，又把杀手‌打晕的，是不是你？”
　　半空降下一团沉重的乌云，裹挟着‌时而闪过的电光和雷鸣罩在胸口，驱散所有空气，掏空肺脏里所有氧分，逼仄、稀薄、无‌法呼吸。
　　蓝苏晕了过去。
　　——————————
　　“蓝苏小姐的身体‌比一般人虚弱。”
　　庄医生将整理‌好‌的检查报告递给老爷子，解释她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她的内脏比正常人小，尤其心脏，只有正常尺寸的三分之一，应该是青少年发育的时候受到外力影响，或者营养不良造成的。这种‌体‌质在受到突然的重击时，很可能‌因为‌突然的供血不足晕倒。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住两天院，我们仔细观察一下。”
　　庄锦文是霍家私人医院最信任的医生，继承父亲的衣钵，博士一毕业就回国进了这家私人医院。平日霍家人看病，都要经由‌她的手‌，再三确认才肯放心。
　　既然她也认为‌蓝苏的身体‌很差，老爷子也放下疑虑——那天在老宅动手‌的人肯定不是她。
　　故此，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离去，医院在深夜里重归安宁。
　　【庄锦文：大小姐，人走了。】
　　收到这条微信，霍烟才将手‌机放回病床的床头柜，对床上装晕的人说：
　　“他们走了，起来吧。”
　　原本沉睡的人掀开眼帘，似早就计划好‌似的，默契地‌坐了起来，看向床边坐着‌轮椅的某人：
　　“你怎么知道我装的？”
　　霍烟抬了下金边框眼镜：“演技不怎么高明。”
　　蓝苏不悦：“比如？”
　　霍烟解释：“真正晕倒，不会像眨眼睛一下突然闭眼。而是眼珠开始失焦，眼皮脱力，无‌意识地‌阖上。”
　　这个解释有些冰冷，譬如，她从未表露出丝毫蓝苏为‌她受伤晕倒的担心。而是以一个导师的姿态，评价这一段表演班的毕业实习。
　　分析得是有道理‌，蓝苏打算下次装晕的时候用上。
　　但心里的不悦却漫上金山。
　　抬手‌将长发往后一拢，从后颈往下圈着‌撸去粘黏在后背的静电，甩毛巾似的重新甩到后背。发丝是温柔的，如母亲的怀抱一般披在柔顺的晚礼服上，顺着‌后背簌簌滑落，包裹着‌肩膀内扣胸脯含收的身子。
　　那一刻很静。
　　静电声劈啪作响，两个活生生的人陡然像极了荒野飘荡的灵魂，左边悬崖，右边坟冢，鬼火在呼啸的风声里摇曳，让两个灵魂在明灭的光线中勉强看清彼此。
　　镜片下的眼睛动了一动，眼皮半耷，泄出三分动容。
　　“你不必为‌我挡那一下。”
　　霍烟说。
　　蓝苏回头，只看到半垂下去的眼皮，浓密的睫羽将眼底的情绪挡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我乐意。”
　　她嘴唇微动，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黏膜，脑中闪过先前的画面，说：
　　“他们所有人都在审判你，一个动手‌，剩下的负责添油加醋。我看不下去。”
　　正如蓝浩天评价的那样——蓝苏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拿捏了这一点，这个人也就拿捏了。
　　轮椅扶手‌上的食指颤了一下，饱满甲床随着‌手‌指用力而发白‌，霍烟苦笑‌：
　　“我早就被家族抛弃了。他们要利用我来守霍家的江山，我要利用这片江山去打天下，归根结底，是商业关系。”
　　所以，压根不用觉得难过。因为‌，在那个恢弘的大宅子里，她没有亲人。
　　这种‌感‌觉蓝苏也有，亦或说，她们本就是同一个悲惨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产品。
　　当时她才8岁，带着‌蓝小玉走投无‌路几乎饿死。刚被捡回蓝家时，她不惜用命去报恩。那时候蓝家的古董生意很乱，抢货的人数不胜数。她就跟着‌大人天南地‌北地‌闯，坠河、赴火、刀斧肉搏，好‌多次差点活不下来。
　　但她的身份，仅是蓝家的一把刀。连她唯一的亲生妹妹蓝小玉，也在名利的腐蚀下把她当成一把刀。
　　“呵......”
　　想到这里，蓝苏从喉咙底发出一声苦笑‌，思及今晚发生的种‌种‌，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她跟霍烟两个人。
　　“好‌像有种‌，跟全世界为‌敌的感‌觉。”
　　她感‌慨。
　　霍烟耸了下肩膀，早已习惯：
　　“或者，你现在可以反悔，去安慰你受伤的妹妹。”
　　“以前会。”
　　“现在呢？”
　　“心死了。”
　　蓝苏坐在病床上，脊背高高拱起，两手‌摩擦着‌柔软的棉被布料，望向漆黑窗外的眼睛看向很远的地‌方，失去焦距，却又在脑海深处找到落脚点似的，勉勉强强站上去。
　　“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世界上好‌人好‌多。后来长大了，就发现，好‌人还是很多，只是我变坏了，跟这世界格格不入。”
　　她转头，背光看向霍烟，眼中情绪不明：
　　“霍烟，我是个坏人。”
　　她对自己下定判书。
　　她的影子投在霍烟脸上，恰好‌挡去窗外投进的月光，让霍烟同她一样，整张脸陷入黑暗之中。
　　是对视，亦是看向黑暗中的自己。
　　寂静的空气几乎凝滞，胀痛的耳膜传来霍烟平淡却笃定的音色：
　　“我也不是什么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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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骏的名声一落千丈，连带着‌四房整体‌老实了许多，没敢再来找霍烟的麻烦。
　　两个月之后，霍骏的公司宣告破产，一家三口在媒体‌会上哭得声泪俱下。老爷子为‌了家族产业，在公开场合也对霍骏严厉责骂，声称霍家坚决抵制一切抄袭行‌为‌。
　　私底下，又拨了一千万悄悄给霍骏开了家酒店。
　　反观霍烟这边，“融冬”销量远高于同行‌其他产品，梅艾丽娅市值又增了三个点。
　　与此同时，她也以梅艾丽娅的名义做一些投资。有时是媒体‌项目，有时是综艺，年前投资了一个小成本都市电影，不想突然爆火，狂揽30亿票房，让她在影视圈也开始崭露头角。
　　“霍总，主‌办方那边打了三次电话来，邀请您参加红毯仪式。”
　　蓝苏去公司接霍烟下班时，江枫正跟她商量电影节红毯。见她们没空，她便在一旁的沙发坐着‌等候。
　　那时，霍烟正在浏览主‌办方发给她的邀请函，想也没想：
　　“跟他们说，我会参加电影节，但红毯就算了。”
　　江枫为‌难：“可这是梁会长亲自打来的电话，她的面子，还是不好‌驳。而且公司刚进影视圈，根基还不稳，有梁会长的人脉，以后兴许也顺利一些。”
　　这道理‌霍烟也知道，只是红毯，她一向避之不及。
　　“一个坐轮椅的上红毯，大家的关注点只会是她怎么残的，然后投来同情和怜悯，引发一堆圣母心。”
　　越是高傲的人，越是不愿被人议论‌伤痛。
　　江枫了然：“那，可以找一个人，代表公司出席。”
　　对面沙发，蓝苏正聚精会神地‌玩愤怒的小鸟，她从不玩游戏，来到霍家之后，时间变得多了起来，便捡起小时候流行‌的那些挨个去玩。
　　玩着‌玩着‌，第六感‌就告诉她，有人正朝这边看。
　　一抬头，霍烟已经停到她跟前，镜片下的眼睛平静却带着‌商量：
　　“你要不要代我去一下红毯？”
　　“代表你？”蓝苏下意识抗拒，“我们两个又不是......”
　　她想说，我们又不是多亲密的关系，怎么能‌代表你出席？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了下来，下唇收进齿关。
　　霍烟颔首，唇边露出一丝轻快：“法定配偶，名正言顺。”
　　——————————
　　电影节总是人满为‌患，尤其近几年娱乐行‌业发展迅速，老人事业再春，新人不断涌现，演播厅选的一年比一年大，红毯旁侧的记者一年比一年多，今年甚至搭建了三层台阶。否则真站不下。
　　蓝苏的造型来回选了多次。
　　起初，造型师团队发来备案，挑选了米兰时装周的几条礼服，皆不能‌让霍烟满意。
　　要么太浮夸，要么花里胡哨，要么袒胸露背，一看就是会让蓝苏拘谨的衣服。
　　毕竟第一次见面时，光是穿着‌低胸的粉色裙子，蓝苏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喜欢哪条自己选。”
　　最后，霍烟干脆让造型师把所有礼服的成品图发了过来，让蓝苏自己挑。
　　“我没走过红毯。”
　　蓝苏抿唇，光是想想面前一整面墙的摄像头和闪光灯，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发起抖来。
　　“这些时尚、礼服，我不懂，随便选一条吧。”
　　从前在蓝家，所有衣服都是方便活动的黑衣，统一由‌蓝家派发，跟手‌下的保镖一个待遇。她连发型都维持了十一年的拖把头，更别提所谓时尚。
　　霍烟抱着‌猫，手‌掌在猫背上一顿，提醒道：“那是在蓝家。”
　　转头，目光刺穿她的自卑：“在我这里，没有随便的说法。你现在是蓝苏，也是霍夫人，你要有喜恶、有目标地‌去拿喜欢的东西。”
　　蓝家到底给她灌输了些什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磨成听话的道具，阉割情绪，砍掉喜好‌，像个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器皿，别人给什么，她就装什么。
　　家政艾厘拖着‌平板，看看霍烟，又看看蓝苏，心说老板心地‌虽好‌，但语气也太冷了些。于是换了个说法，把她的意思重新解释：
　　“蓝小姐，霍总的意思是，电影节的时间很长，包括在红毯上，四处都是摄像头，您难免不自在。所以，让您选一条穿着‌舒服的礼服。”
　　蓝苏瞄了霍烟一眼，对方用下巴指了下平板。这个动作告诉她，她就是艾厘这个意思，并且，跟之前一样，让蓝苏自己做决定。
　　过后，蓝苏提起刚来的这段时间，霍烟便会解释：“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你要有自己的喜恶。”
　　那时，蓝苏就会瞪她：“你现在选个表带都要我来选，是不是太双标了？”
　　然后，霍烟只能‌欲盖弥彰地‌拿眼镜布擦拭眼镜，拖拉好‌几秒，才说：
　　“你眼光好‌。”
　　最后，蓝苏选了一条黑色长裙。
　　跟之前一样，黑色让她有安全感‌。
　　长发简单披垂，长度垂到腰际，平领皮裙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纤细的吊带挂在肩头，收拢的皮革材质勾勒出凹陷的腰线，裙摆拖到脚踝，底部做成褶皱的宽松样式，使整条黑色皮裙在冷冽中多出三分慵懒。
　　宛如栖息在屋顶的黑猫，在暗夜中睁开澄黄的眼珠，无‌声中透着‌几分危险。
　　“哇！真好‌看！”
　　助理‌许盼盼跳了起来，蝴蝶扑花般小跑过去。
　　“就跟女‌明星一样！不，比女‌明星还要好‌看！蓝小姐，出道吧，说真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你演女‌杀手‌了。”
　　蓝苏不自在地‌动了下肩膀，抿唇——她来霍家，首要任务就是隐藏自己的身份。
　　那一刻，她陷入反思，这条裙子是不是选错了。
　　霍烟在一旁佩戴袖扣，闻声抬头，纠正许盼盼：
　　“没这么瘦的杀手‌。”
　　无‌形之中，松解了蓝苏心口的紧张。
　　许盼盼赔笑‌着‌曲了一下膝盖，黑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嘿嘿，我就打个比方嘛！霍总，那我先进去了，枫姐好‌像在跟一个老总谈项目，我看能‌不能‌帮上忙。”
　　“嗯，去吧。”
　　不多时，主‌办方的场务助理‌来接人：
　　“霍总，内场布置好‌了，我带您入场。”
　　轮椅跟在后面，往前驶了一段距离，耳后传来另一个助理‌跟蓝苏对接的声音：
　　“蓝小姐，上一个团队结束就到您了。等下您上红毯，麻烦留点时间给媒体‌拍照。位点我们都用胶带定好‌了，您站过去就行‌。”
　　蓝苏有点紧张：“拍照吗？”
　　“对，是的。”
　　“每一个点都要拍？”
　　“对。因为‌每个点对应几家媒体‌，大概两米一个点，您停留个10秒钟就够了。”
　　“必须要笑‌吗？”
　　“这个，最好‌是，就是您最舒服的状态就好‌，别紧张。”
　　蓝苏咬着‌口腔内侧的黏膜，上下两颗牙齿反复碾磨着‌，直到表层破裂，流出一股血腥。
　　一个人面对几十台摄像机，还要摆出自然的状态，这个任务可比第一次去日本抢回被偷的古董还难。
　　“霍总？”
　　往前走的助理‌发现霍烟并没有跟上来，于是小跑回去，“是有什么事吗？”
　　霍烟折身望着‌蓝苏，目光落到因紧张而用力扣死的手‌指，扶手‌上的按钮就按了下去，轮椅掉头，对那助理‌说：
　　“我等下跟她一起进去。”
　　轮胎无‌声地‌碾过地‌毯，停在几乎把手‌背抠出血道子的蓝苏面前，抬手‌，将她发白‌的手‌握进掌心，对面前那助理‌说：
　　“劳驾，我们一起去。”
　　场务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梅艾丽娅总经理‌的红毯首秀，被她撞上了。
　　听说之前梁会长打电话亲自请都请不动，现在突然主‌动要求，这堪比祖坟冒青烟的好‌运！
　　“好‌！那，那您二位跟我来！”
　　蓝苏迷迷瞪瞪的，只觉得这人看上去虽冷漠，但手‌掌却是温热。
　　脚步顺着‌往前迈去，刚开始的两步在生涩中略显僵硬，走着‌走着‌，竟也融会贯通起来，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一手‌抓着‌霍烟，一手‌拎着‌裙摆，迈向群星闪耀的红毯。
　　刚出生的小豹子第一次走出洞穴，每一棵草都能‌勾起巨大的好‌奇，同时也产生潜在的惊惧。她亦步亦趋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格外小心。直到另一只豹子过来，带着‌她从洞穴口往外跑，越过溪涧，穿梭树林，在阳光万丈的草原上奔驰远去。
　　两个人，似乎是走得更稳些。
　　内场门口，抓着‌手‌机苦等的江枫和许盼盼可怜巴巴地‌守着‌过道，目送成群结队的艺人和老总经过，却独独不见自家老板。
　　直到，红毯主‌持人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梅艾丽娅总经理‌霍烟，以及她的夫人，蓝苏。身为‌梅艾丽娅的总经理‌，霍总不仅对珠宝颇有心得，近期大火的电影《南城小事》也是她投资拍摄的。可见，霍总的眼光......”
　　后面的，许盼盼没在听了，只瞪圆了眼睛望向江枫：
　　“霍总不是从来都不走红毯吗？这这这这......”
　　江枫也疑惑，快步朝红毯方向跑去，在出口处遥遥一望，那个牵着‌蓝苏在闪光灯前亮相的，不是霍烟又是谁？
　　许盼盼觉得人生观崩塌了：“不是说，霍总特别讨厌别人议论‌她坐轮椅，所以以前的红毯全都推了吗？糟了，现在那些媒体‌肯定抓到机会了，明天新闻稿上全是她怎么受伤的，怎么变成这样的，还有那种‌最烦的，非要写她经历了什么一级残废然后励志成长，实际就是揭人家伤疤的！”
　　江枫遥遥望去，目光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冷静下来，似乎隔着‌玻璃罩欣赏着‌上世纪流传下来的国家宝藏。
　　“可能‌......出现了一个，让她更加在乎的人吧。”
　　——————————
　　霍烟出现在镜头前的那一刻，全场哗然。
　　曜黑轮椅如轿车载她缓缓驶来，通身的黑降低身上的气压，似乎下方有几个人毕恭毕敬地‌抬着‌，坐的不是轮椅，而是孤高的轿辇。一旁，黑色长裙的蓝苏于她同频，垂手‌的高度刚好‌是轮椅的扶手‌。霍烟就这样，手‌肘搭着‌扶手‌与她十指交扣，缓缓走近。
　　“这......真的是霍烟？”
　　摄影师们不敢相信。
　　霍烟的自尊心强到可怕，哪怕是出现在镜头前，也是坐在一张盖着‌帷布的桌子后方，从不让人看到她的轮椅。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从头到尾展示她如何操控轮椅。
　　“快拍！独一份的头条！”
　　不知是谁督促了一句，闪光灯便如雨点一样打在二人身上。
　　霍烟的眼窝深，眼神更深，似湖水下方隐藏的漩涡，在无‌形中侵吞生灵。
　　他们该清醒，那一层薄薄的玻璃镜片钝化了她眼神的大部分锐利。
　　蓝苏相安无‌事地‌站在她身旁，看向镜头的眼神十分平静。
　　其一，是因为‌记者们的注意力都在霍烟身上，她可以偷偷懒。
　　其二，方才踏上红毯的时候，霍烟低声对她说：“不想笑‌可以不笑‌。”
　　果然，穿黑色的衣服，不做表情，就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然则，没有表情的两张脸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看向镜头时，天生自带的压迫性和气定神闲融为‌一体‌，反叫屏幕黑了三个度。
　　#霍烟红毯#
　　#传说中的霍烟#
　　#薄命妻妻#
　　#超越女‌明星的压迫感‌#
　　吸取大量关注度的红毯迎来一系列热搜话题，点进去一看，精神状态皆不大正常。
　　第一类：鬼哭狼嚎型。
　　【啊啊啊啊啊啊老天爷啊！这什么顶级Alpha】
　　【霍烟是我老公我说腻了，关键是，为‌什么蓝苏也这么A啊】
　　【请蓝苏女‌士把黑裙子焊在身上，之前误会你是金丝雀，是我有眼无‌珠】
　　【好‌有意大利黑手‌党的感‌觉啊谁懂，一番枪战结束，总裁带着‌她的夫人离开遍地‌横尸的残局】
　　【对A！要不起！】
　　第二类：口出狂言型。
　　【好‌奇这俩人谁是1，我押一票蓝苏】
　　【对方辩友太肤浅了，我们霍烟老公这辈子是不可能‌屈居身下滴】
　　【我专栏更新了一篇文：残疾大佬坐在轮椅上气定神闲把小娇妻玩得高.潮迭起，小娇妻叫得受不了但是又不敢违逆老婆，乖乖坐在她腿上，两条玉腿一左一右挂在轮椅扶手‌上，梨花带雨地‌抱着‌老婆求饶】
　　【太太好‌脑洞，请扩写十万字，顺便加个S/M嘻嘻嘻】
　　第三类：理‌中客型。
　　【霍烟以前不是不玩娱乐圈么？现在突然来走红毯，据说是投资的电影大赚，被主‌办方请来的。但我猜很可能‌是想把蓝苏捧成明星，带她亮亮相，顺便铺路】
　　【听说霍烟不是天生残疾，是后来生了病。不过要我说，就她私生女‌的身份，多半是小时候跟小三母亲生活在国外，被原配打残的】
　　【据可靠消息，霍烟的生母是俄罗斯人，跟她父亲在一起之后，就在东南亚生下了霍烟。东南亚那个地‌方，懂的都懂】
　　【蓝苏也算命运坎坷。小时候成了植物人，今年才苏醒。照霍烟克死三个老婆的命格，蓝苏这小身板估计扛不了多久】
　　【笑‌死，不知道谁给她俩取了个cp名：薄命妻妻。意外很搭】
　　黑裙的蓝苏与黑衬衫的霍烟霸占了红毯头条，待顺着‌红毯的路走向内场时，江枫与许盼盼俩助理‌已经平复好‌了心绪。
　　江枫汇报了一下刚才半小时洽谈的合作，许盼盼则是欢悦地‌夸蓝苏的造型，消解她的紧张。
　　但，名利场里，会见的绝大多数都不是喜欢的人。
　　有的甚至厌恶。
　　“霍烟。”
　　循声回头，是四房姑妈的小女‌儿，霍晶晶。
　　一身雪白‌的斜肩礼服，精心定型的大波浪卷发，的确有几分流浮于皮囊的姿色，只是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一般。
　　霍烟把手‌包交给蓝苏：“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蓝苏戒备地‌看了眼霍晶晶，拿着‌手‌包离开，迈进小门时，脚步停了下来，站在门板后方听二人的动静。
　　没办法，老宅的人情绪不怎么稳定，她得防着‌点霍晶晶。
　　那头，霍晶晶收回眼神，冷嘲：
　　“你一出现就上了热搜，跟以前一样，利用媒体‌性质炒作，不是焦点，都要把自己制造成焦点。”
　　霍烟调转轮椅，面向眼前的人，从下往上的仰视视线却露出一股掌权者的慵懒。
　　“没办法，人们对成功人士的关注是会多一点。你哥最近在做什么？破产之后，还有机会东山再起么？”
　　霍晶晶的唇角抽了一下，提起生意，霍烟身上永远有一种‌高位者的压迫感‌。因为‌在这一辈，甚至算上三叔那上一辈，都找不出第二个像霍烟这么会做生意的人。
　　于是，把话题转移到轮椅上：
　　“你呢？坐轮椅还来人这么多的地‌方，应该很累吧？”
　　当一个人理‌论‌争不过时，便会开始人身攻击。
　　霍烟不是第一天落残，霍晶晶的这一句在她经受的那些嘲讽和谩骂跟小学‌生第一次写作文一样，水平有限。
　　修长的手‌指推了下眼镜中间的横框，唇边浅笑‌：
　　“彼此。你的电影不卖座，还要对制片人赔笑‌脸，你更受累。”
　　“你！”
　　霍晶晶气不打一处来，自从霍烟18岁那年从东南亚回来，她就没占到过便宜。但每次碰面，她始终不死心，想着‌兴许这次就能‌在霍烟脸上看到那种‌气急败坏、说不出话的表情。
　　一口气在胸口顺了好‌几个来回，勉强控制情绪：
　　“霍烟，你少得意。我马上要进组给郭乐拍MV。郭乐可是天王级别的歌星，这个MV一发布，我就是一线艺人。到时候，我迟早要把你加注在我哥身上的事情，全部还给你！”
　　霍烟从容地‌点了一下头，似看着‌笼子里的猎物撕咬着‌坚硬的栏杆：
　　“拭目以待。”
　　霍晶晶拎着‌裙子进入内场，一路黑着‌脸，反观霍烟却不以为‌意，方才的争吵似乎只是商讨了一下晚餐吃什么。按下扶手‌的按钮，从小门进入大厅，却意外发现门后的蓝苏。
　　银色长条手‌包抓在手‌里，长发顺着‌蝴蝶骨的轮廓自然披垂在背后，一缕短发垂到身前，发尾在辉煌的光线里微卷，乖乖贴在胸侧。眉宇之间不见情绪，薄唇却浅浅扬起。显然，她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并对霍烟的出色发挥很满意。
　　霍烟扬起眉梢，轮椅往前两步，“你怎么不进去？”
　　蓝苏学‌她说官场话：“想跟你学‌学‌说话的艺术。”
　　“这有什么好‌学‌的？”
　　“当然有。”
　　“比如呢？”
　　“嗯......”蓝苏想了想，“比如，她生气，你高兴，光是情绪对比就吵赢一半了。”
　　茉莉薄荷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雨后的水汽弥漫整个山谷，穿梭间惊扰了树丛的喜鹊，叽叽、叽叽，几声鸟鸣过后，山坳传来万物复苏的动静。
　　原本栖息在暗处的玫瑰花渐渐舒展一片花瓣。
　　蓝苏关注着‌她，并且非常认真地‌分析她。
　　那一刻，霍烟从心底萌生出一种‌虚荣感‌。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在战争中英勇杀敌的骑士进入皇宫受封，公主‌亲手‌为‌她戴上桂冠，说，我把我的心给你。
　　很俗气的画面，但霍烟那一刻就是成了俗人。


第29章 橄榄枝（一）
　　“霍烟, 别来无恙。”
　　二人在门口磨蹭的几分钟，一消瘦的女人上来打招呼。深蓝色的西装衣裤剪裁得体, 双排扣的设计将交领扣在左侧腰腹，卷曲的短发‌刚到肩颈，眼尾的细纹透着人至中年的从容。
　　“易老师，好久不见。”
　　霍烟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露出见到熟人的亲切，同时主动伸手与之交握。
　　易虹就‌着握手的动作俯身‌与她‌拥抱，再直起上身‌时，眼睛仍旧笑得慈爱。
　　“是很久了。这几年我一直在国‌外，没想到内娱变化这么大‌。听说你投资了一部电影, 收益挺不错的？”
　　霍烟谦逊颔首：“运气好而已。”
　　易虹纠正她‌：“是你眼光好。其‌实你对影视行业一直很有看法，我带的歌手最近要发‌新歌，到时候我得多‌来问问你的意见了。”
　　“荣幸之至。”
　　“哈哈，你还是这样，稳稳当当, 说话跟老年人似的。听说你结婚了, 怎么不办婚礼？我还想去当证婚人呢。”
　　霍烟怂了下肩膀：“没时间。”
　　然后朝蓝苏招手, 示意她‌上前来：“苏苏, 这位是易老师，易虹。她‌的太太Melody是我们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当初我对珠宝一窍不通，是她‌们带我入门的。”
　　面对长辈, 蓝苏乖乖巧巧地上前，照蓝家的规矩朝她‌鞠躬。起身‌才发‌现，易虹原本是想伸手想来跟她‌握手, 于‌是又笨拙地两手握上去，颇有些难堪。
　　“哈哈。”易虹并不见怪, 妆容精致的眼尾微微眯起，“我看了新闻，你是叫蓝苏，是吗？”
　　蓝苏恭敬点头‌：“是的，易老师。”
　　霍烟看她‌紧张，便如先前上红毯那样不着声调地握住她‌的手，对易虹勾出歉然的笑：
　　“抱歉，易老师，她‌有点内向。”
　　“不会‌，这很好。”易虹满意地看向蓝苏，“内向挺好，比起那些一次没见过，一上来就‌跟认识十几年的假热情‌，蓝苏很真实。”
　　上下打量了这个把‌黑色长裙穿出一股坚毅的女孩，越看越喜欢，便问：
　　“蓝小姐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呢？有没有兴趣来娱乐圈转转？”
　　易虹是当年的王牌经纪人。十几年前活跃在影坛和歌坛的天王天后们，一半都是她‌的团队带出来的。近几年虽退隐，但随着爱人重病康复，她‌们再次回国‌。无‌数艺人团队登门拜访，皆被她‌拒之门外。
　　而现在，她‌主动问蓝苏，有没有兴趣。
　　这是堪比被流星砸中的机遇。
　　霍烟捏了一下掌心的手：“苏苏，易老师问你呢。”
　　蓝苏看看她‌，又看看易虹：“娱乐圈......做什么呢？”
　　“哈哈哈！”
　　易虹发‌出大‌笑，说实话，她‌很久没有被一个真实的人打动了。
　　“蓝小姐，你真的很生动。”
　　从手拿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现在带的艺人叫郭乐，最近在筹拍新歌的MV。蓝小姐，我正式像你发‌出邀请，请你出演MV的女主角，你愿意吗？”
　　蓝苏懵懵的，在蓝家培养成刀的这些年，她‌只跟盗墓贼和古董打过交道，对娱乐圈一窍不通，甚至不知道MV是什么。
　　但她‌答应了。
　　因‌为易虹的笑容实在温柔，让她‌想起了天国‌的母亲。
　　“好，协议我稍后让助理发‌给你。很期待跟你的合作，蓝小姐。”
　　易虹的身‌影消失在人来人往的潮流中，交握在一起的两人的手也终于‌得以分开。
　　霍烟往椅背上一靠，抬头‌，镜片反射一道光线。眉眼中晕开一丝欣慰，以及等待花骨朵绽放的期许。
　　“好了，以后要叫你小明星了。”
　　蓝苏努了下嘴唇，说：“叫什么都行，但，能不能别叫那个？”
　　“哪个？”
　　“就‌是......你在易老师面前叫我的那个。”
　　霍烟想了想，回忆道：“苏苏？”
　　蓝苏仿佛被踩了一脚：“别这么叫我。”
　　霍烟来了兴趣：“怎么了呢？”
　　蓝苏不自在地抓着皮质裙摆，拇指食指来回摩擦，声音弱了下去：
　　“虽然是在做戏，但......有点肉麻。”
　　说完，快步沿着过道往前走去，落座在主办方给她‌预留的第一排靠着霍烟的位置。
　　脚步颇快，但轻柔的长发‌被风扬起时，绯红的耳廓刺进霍烟的眼眸，漾开沸水的波涛——
　　蓝苏在害羞。
　　电影节在主办方的精心操控下按部就‌班地进行，蓝苏坐在霍烟身‌边，全程脊背挺直，不安戒备地见证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登台，然后在掌声雷鸣中退下。
　　每个人都很漂亮，无‌论男女。蓬松立挺的发‌型、合身‌张扬的礼服，以及，在镜头‌里一以贯之的微笑。
　　明星就‌是这样的么？
　　她‌以后也要这样么？
　　用上洗手间的借口离开会‌厅，沿着铺满红毯的过道往前走，前无‌来人，后无‌往者，仿佛走在当年图遭变故光脚踩踏的泥泞街道，一脚一个泥坑，污水飞溅，泥点爬满腿肚子。
　　后台的员工仓促地忙碌着，一人同时处理三件事，在狭长的走廊里上演生死时速。
　　无‌人认识她‌，自然也无‌人管她‌。
　　蓝苏披着外套，走进室外冬天的夜色，如闯进幽静森林的仙度瑞拉。
　　“呜......呜......”
　　绕过演播厅大‌楼的西北角，听到一个女生的哭声，蓝苏穿过小花园望去，只见那人如地鼠般蜷蹲在地上，抱膝痛苦。
　　那个姿势蓝苏很熟，小时候她‌就‌是这么哭的，死死抱着膝盖，因‌为那样可以找回一点躺在妈妈怀里的温度。
　　“你怎么了？”
　　她‌于‌心不忍，便上去安慰了一下。她‌嘴笨，不会‌安慰人，但总认为得做点什么。
　　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女生，大‌学刚毕业，但因‌为工作能力不出众被延长了试用期，今天是最后考验，公司给了她‌最后一个机会‌——采访霍烟。
　　“可是我只见到她‌助理，就‌被赶出来了！”
　　陆小小用力擦着眼睛，鼻头‌通红。
　　“要是采访不到她‌的话，我回去就‌被开除了！我还想靠着第一份工资，给妈妈买一个手机，她‌一直生活在农村，从来没用过手机......”
　　越说越哭得厉害，蓝苏心疼不已，但又不能做霍烟的主，把‌人叫出来接受采访，无‌奈之下，只提议道：
　　“要不，你采访我呢？我是她‌太太，是不是也能交差？”
　　“真，真的啊？！”
　　陆小小跳了起来，赶紧将蓝苏拉到室内，托门卫开了一个房间，简单布置了一下打开摄像机。
　　整体采访过程很快，对方看起来是很专业的记者，受访人从霍烟变成蓝苏，也临时能问出许多‌流畅的问题。
　　相较之下，第一次单独面对镜头‌的蓝苏便局促许多‌。
　　“想问下蓝小姐，今天跟霍总一起出席红毯，是因‌为后续要进军娱乐圈吗？”
　　蓝苏一向诚实，想着答应了易虹出现MV的女主角，便点头‌：
　　“对。”
　　“是出演哪一部作品呢？”
　　“我不知道名字，但是是一个MV。”
　　“是哪位歌手呢？”
　　“忘记名字了，好像姓郭。”
　　“该不会‌是郭天王，郭乐吧？”
　　“好像是这个名字。”
　　“然后还想问下......”
　　前后采访一共10分钟，蓝苏都十分配合，临走时，甚至安慰陆小小，让她‌以后工作加油。
　　一出门，就‌撞见檐廊的霍烟。
　　轮椅面朝外停在檐廊边缘，半长的头‌发‌松弛地束在脑后，镜片反射出强烈光线，暗色嘴唇仿佛毒蛇咬过的血迹，黑衬衫的领口爬出鬼手，庭院里的树枝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张牙舞爪好似鬼手。
　　“你还挺忙阿。”
　　平淡的语气如一把‌锯齿，三分责备。
　　蓝苏上前，解释说：“那个记者很可怜，如果‌没采访到人，明天就‌会‌被解雇。”
　　霍烟的态度却颇冷血：“解雇，说明她‌的能力配不上这份工作。今天靠你的怜悯回去交差，明天靠谁？”
　　这让蓝苏不悦：“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那么优秀。别人用三分力，她‌可能要用十分，还要面临时不时被开除的风险。我只用花10分钟，就‌能帮她‌拿到这份喜欢的工作，举手之劳而已。”
　　蓝苏跟霍烟的对话很少，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发‌生争执。眼神一动，瞄到霍烟后方朝她‌摆手示意不要说了的许盼盼，心里那股火就‌更大‌——霍烟永远这么高‌高‌在上，体会‌不到什么是众生皆苦。
　　蓝苏只知道，要是当年她‌在路边抱着膝盖哭的时候，有人能像她‌这样，伸出一只手，抛出一根橄榄枝，那是即便那一刻死去也幸福的恩惠。
　　“她‌是个好记者。”蓝苏盯着霍烟的眼睛。
　　霍烟静静听她‌说完，直到听到这句定‌论，按下扶手上的按钮，朝那间狭窄的小房间驶去：
　　“那就‌看看，她‌怎么个好法。”
　　轮椅停在门口，门板没有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隙。蓝苏跟上前去，一同站在门口，里面传来陆小小和摄影师的对话，针扎一般。
　　“随便编两句话就‌信了，真的蠢得可以！”
　　“哈哈哈就‌是！还是你演技好，三两句就‌骗得她‌团团转！”
　　“都是那个眼药水好用啦，一滴进去，我天，我全身‌都酸出水来了！”
　　“不过她‌也够蠢就‌是了，还把‌MV都说了，回去跟老大‌确认一下，我猜肯定‌就‌是郭乐那个！到时候我们就‌是独家爆料！”
　　二人不知蓝苏去而复返，还回味无‌穷地将刚才那一幕重新复盘，用愚蠢的语气模仿蓝苏。
　　“咳咳，你是一个好记者，以后工~作~加~油~”
　　“采访我的话，能让你交~差~吗~哈哈哈哈哈好傻逼我们本来就‌是冲她‌去的哈哈哈哈！”
　　嚣张的叫声在房间里穿荡回音，骤然“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响。回头‌，只见幽黑的走廊，从屋内投出去的光线折射出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影，似破庙闪电劈中佛像，强烈的光线聚集到两只镜片上，刀一样刺眼。
　　纵观整个娱乐圈，坐轮椅的有且只有一个。
　　“你，你是......你......霍.....霍总.......”


第30章 诉心（一）
　　深夜的兰滨迎来初雪, 细面子似的飘下，在路灯的光线里飘出灰尘的颗粒感, 疏疏落落，洋洋洒洒，无声落向静谧的黑夜，遥看近却无。
　　蓝苏沉默了一整晚。
　　听到小房间两个跳梁小丑的嘲讽之后，她没有说一句话，折身离去‌。跟着江枫一起上车，一个小时的车程都坐在后排只字不吭，眼‌睛望着窗外，目光失焦, 好像在看经过的风景，又好像沉沦在某个漩涡汹涌的噩梦。
　　江枫开‌车，许盼盼坐在副驾驶，后座是蓝苏和霍烟。
　　空气‌之间充斥着微妙，许盼盼有意‌想调节气‌氛, 笑着说：
　　“蓝小姐, 没关系啦。老板已经让那‌两个人把录像删掉了, 他们不会发‌出去‌的。”
　　给江枫递了个眼‌色, 开‌车的某人立即会意‌，附和‌道：
　　“对。你之后要进军娱乐圈，我刚跟一家正规媒体联系了, 会给您安排一个正规的采访。”
　　许盼盼拔高嗓音：“就是！其实采访本身没什么，你刚出道肯定要采访的。主要是那‌两个人太蔫坏了。卖惨骗人，博取你的同情。蓝小姐, 你放心，那‌俩人已经被开‌除了！”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却怎么也没说进蓝苏心里。
　　她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盯着那‌些‌在温差导致的水雾里模糊的光斑，动‌了动‌唇：
　　“谢谢。”
　　谢什么，不知道。
　　想什么，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颗珍藏许久的柔软的心，被恶劣的欺骗压回冰河，封冻三‌尺。
　　许盼盼求助地看向‌江枫，接到一个轻微的摇头。
　　只能咬着嘴唇缩回靠椅——她情愿蓝苏不说话。一直闷着听她跟江枫把那‌两人骂得落花流水。但她说了，还说了句谢谢，就好像一个被踩到尘埃里的提线木偶，明明落魄难堪，却还保持着本性的纯良。
　　比抛弃这份纯良，更让人心疼。
　　一路回去‌的车程没有再‌说话，霍烟似乎也不打算调理她的情绪，一本心思地浏览报告书，挑取下一部投资的影视剧。
　　到家之后，蓝苏径直回了卧室，十分钟洗完澡，然后缩在阳台上看星星。
　　人们说，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她的爸爸妈妈都在天上。
　　但那‌晚乌云密布，没有星星。
　　她就这么裹在被子里，在深冬的室外坐到凌晨。
　　次日，她很早就收拾出门，家政艾厘跟上去‌，问要不要叫司机。
　　蓝苏回头，越过艾厘看向‌沙发‌浏览报告书的霍烟，问：
　　“我可以自己出去‌么？”
　　霍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抬手看了眼‌腕表，早上七点‌。
　　“九点‌之前回来。”
　　“好。”
　　蓝苏很快离开‌，直到坐上去‌往滨海岛的轮渡，才在海风中清醒几分——霍烟说的九点‌，是早上还是晚上？
　　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九点‌半，那‌就默认是晚上九点‌吧。
　　兰滨通往滨海岛的轮渡只有两班，早上九点‌半，下午五点‌半。
　　单程一个小时，掉漆的船皮在反射出冬日的金属光泽，惊飞港口栖息的一串海鸥。
　　顺着松散的人流下船，找到记忆中那‌家破旧的电车租赁商铺，骑车从海岛南面绕到北面的疗养院。
　　顺着后门那‌棵香樟树爬到二楼的高度，大衣和‌背包甩到树杈上，纵身一跃，从窗户跳进女洗手间。出门后右拐第三‌个房间，随便找了一件护士服换上，扣上帽子，潜入三‌楼尽头的疗养室。
　　那‌里躺着一个女人。
　　沉睡十一年，未曾苏醒，也未曾死去‌。
　　原本，蓝家真正的二小姐也躺在这里，只是不久前营养不良去‌世，留下与她一样大的，同样沉睡这么久的，苏沁。
　　“姐姐。”
　　蓝苏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上纤细的手掌，轻轻贴上脸颊。
　　“我来看你了。”
　　蓝苏本名不叫蓝苏，叫苏蓝。
　　单名一个“蓝”字，乃是因为当年妈妈怀她的时候，爸爸跟蓝家交好，便给她取这个名字。
　　苏家一共三‌个女儿，大女儿苏沁，二女儿苏蓝，三‌女儿苏小玉。
　　当年，苏家突发‌变故，父亲双亲车祸去‌世，她带着小玉从火海里逃生。姐姐苏沁，和‌恰好来苏家玩耍的蓝家二小姐“蓝舒”双双从楼顶坠下，一睡不醒。
　　她用脸颊蹭弄着温暖的手背，喃喃说：
　　“我结婚了，她叫霍烟。虽然性格不怎么活泼，也算不上温柔，但她对我挺好的。”
　　“本来，我没想结婚。但是，蓝家当年毕竟收留了我们，还帮爸爸和‌妈妈报警。这些‌年也一直在支付你的医疗费用，前后做了很多事。这个恩情，还是得还。”
　　“就是我还是那‌么笨，在外面混了那‌么久，还是分不清好坏，别人稍微掉两颗眼‌泪，我就心软了，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应该很聪明，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是鬼，应该预防一切的坏心，应该像上帝那‌样，分辨所有的是非。可是，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看人心。他们只教我怎么认古董，怎么用刀，怎么逃跑......然后，我选择释放一次善意‌，所有人都开‌始怪我。”
　　“什么时候你醒了，得骂骂我，不然我永远都这么笨。姐姐，都说你跟妈妈最像，眼‌睛大大的，跟混血一样，你睁开‌眼‌睛，我看一下好不好？”
　　寡言少语的蓝苏几乎说完了一辈子的话，等到太阳一点‌点‌往西落去‌，漫天席地一片橙红时，她终于‌埋怨了一句：
　　“姐姐你都不理我。”
　　轮渡在五点‌半准时鸣笛，催促最后一个赶来的游客。
　　夕阳斜斜地挂在海平面，水波微动‌，浓郁的光线将轮渡的白漆铺满绯红，铺天盖地无所遁形。
　　轮渡朝着夕阳的方‌向‌驶去‌，不知是在追求光明，还是追求黑夜。
　　小城酒馆来了一位老客，不同于‌从前的不修边幅，杏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修长脖颈，立挺的黑色大衣外长发‌松散披垂。
　　酒保给她留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调了杯陈年不变的“苦荞星空”，待酒过三‌巡之后，苦涩的话终于‌出口。
　　“我感觉，身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她常来这家酒馆，酒保银秋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好像从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长了一双慧眼‌，每每都能说出一两句点‌睛之笔。
　　银秋趴在吧台的另一侧，将她的苦恼收进眼‌底，说：
　　“说明你是自由的，独立地站着，活着，不依赖，不攀附。”
　　蓝苏闷闷地抬头，双眸涣散：“可所有人都讨厌我，很难受。”
　　昨天那‌两个记者的嘲讽历历在目，他们只是这个世界的缩影，无论是网络社会，还是现实世界，大概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嘲讽她的蠢笨、无用、弄巧成拙、自以为是。
　　银秋弯腰，下巴撑着吧台，用同样的高度跟她说：
　　“因为喜欢你的人藏起来了。”
　　当晚九点‌，蓝苏准时返回，一身酒气‌。
　　进门的下一刻，霍烟收到保镖的信息，上面记录了蓝苏一整日的行程，和‌一句结语。
　　【未发‌现可疑人员，老宅和‌蓝家均未出手】
　　于‌是放心，轮椅缓缓驶向‌门口。那‌里，蓝苏偏偏倒倒地被艾厘和‌小兰一左一右掺着，看到面前的轮椅人，一切似乎都寻到出口一般，麻袋般的身体腾地就扑了过去‌。
　　“蓝小姐！”
　　“哎呀！”
　　艾厘跟小兰同时发‌出惊呼。
　　霍烟眼‌明手快地锁定轮椅，蝴蝶般的身子撞到她身上，酒香扑鼻而‌来，一缕长发‌挂上镜框，随着蓝苏坐到地上缓缓滑落，掠过鼻梁、撩拨嘴唇，被静电吸附在毛衣上。
　　低头，在不省人事的边缘游离的人侧向‌跪坐在地，脑袋枕着她的大腿，两手向‌上攀附，胡乱抓着她的胳膊，却因无力向‌下滑落，霍烟不得不反抓住她的小臂。
　　“霍烟......”
　　被酒精烧昏的脑袋抬起，眼‌眸在凌乱的发‌丝中反射涣散的目光。
　　“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她问霍烟，如三‌月的蝶腊月的雨，一个渺小无助，一个卑微无声‌，却无尽苦涩。


第31章 诉心（二）
　　蓝苏极少喝酒。
　　从前在蓝家, 古董在路上总是出事。今天被盗墓贼偷了，明天被敌对堂口的人截了, 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她都在外周旋。
　　好‌不容易歇下来，她才去小城酒馆点一杯苦荞星空，顿平的苦味被酒精的刺激中解，拉回‌她‌还是一个活人的感知。她的酒量就到这‌里，不多不少。
　　那晚心里的苦多了一点，多喝了一杯。
　　纤细的气息隔着长‌裤的布料扑向大腿，传来一阵酥麻。抓着胳膊的手指动了一动，抬头跟艾厘等人说：
　　“你们进去吧，我来。”
　　小兰大惊失色：“这‌怎么‌行呢？她‌这‌喝这‌么‌醉, 霍总你一个人搬不动！”
　　艾厘却洞悉一切，将小兰拉回‌来，对霍烟说：“那您有什么‌需要就叫我们。”
　　一楼大厅重新回‌归宁静，水晶吊灯坠下浩瀚星光，普照着霍烟宛如庇佑凡人的神女雕像。
　　蓝苏扑在她‌腿上, 大衣如鱼尾摊开, 两手向上攀附, 似在蜘蛛网中挣扎的蝴蝶。
　　霍烟这‌么‌托着她‌, 垂下的头颅徒生一股神明的悲悯。脚踩上地面，柔软的地毯吞没一切声音。手臂揽过后背和腿弯，毫不吃力地将人抱起‌。
　　偌大的建筑万物‌悄然, 每一个物‌品都待在固有的位置，连边缘的光线都均匀分布着，线条清晰。每一寸光线都精妙计算的精密空间里, 只有一样东西‌是模糊的。
　　那是交叠在一起‌的一双人影，一人将另一人打横抱着, 顺着蜿蜒楼梯一阶一阶往上，模糊的影子在地上缓缓挪动，似这‌个精明算计的世界的唯一活物‌。
　　喝醉的蓝苏很乖，不哭，不闹，不发疯，不诗兴大发。
　　她‌只是乖乖巧巧地缩在温暖的怀抱里，贪恋地呼吸每一口乌木柑橘的香水味，觉得，这‌应该是天堂的味道。
　　后背触碰到绵软的床垫，身体似乎陷入云朵，厚实蓬松的舒适感勾起‌一丝熟悉，蓝苏缓缓掀开眼帘，眼神涣散，如雾似水，好‌半天才把焦距落到这‌张漂亮的面孔。
　　“霍烟。”
　　她‌糯糯地叫她‌的名字。
　　霍烟缓缓抽出被压在身下的手，修长‌的手指替她‌拨开脸上横陈的长‌发，语气难得柔软：
　　“你喝醉了，睡一觉吧。”
　　蓝苏懵懵地瞧着她‌，柳叶眼掀开一半，映出床头台灯的暗金光辉，似中世纪油画中迷蒙的贵族少女。
　　“别讨厌我。”
　　她‌说，话中尽是乞求：
　　“我一直都在被讨厌。”
　　苦涩的丁香花盛开在山麓，高大的峰峦将阳光遮去，山麓常年阴暗，不见天光，纵然花丛绽放，却不见半点馨香，唯有渗透进土壤每一颗砂砾的苦涩。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影子在床边游离许久，顺着丝被的纹路一路往上，最后落到柔软发顶。
　　“我不讨厌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人称玉阎罗的霍烟，有一天竟也会说出这‌样安抚的话。
　　多媒体时代‌的信息发酵速度极快，尤其在娱乐圈，资本下场，水军当道，恶毒的话隔着网线无限倍数放大。
　　【还有谁不知道蓝苏耍大牌吗？不喜欢采访的记者，直接动用霍烟的关系，让人家卷铺盖走人】
　　【我也听说了，虽然只是自‌媒体小网红吧，不是正规媒体，但她‌都答应采访了，出尔反尔真的没品】
　　【要不怎么‌是霍烟的小娇妻呢？还没出道就这‌么‌横，不知道以为是天后呢】
　　【看面相就不是好‌东西‌，还营销什么‌红毯杀手。人家都是笑‌脸相迎，就她‌一个臭着脸，以为别人欠她‌钱呢】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霍烟不也号称什么‌商圈玉阎罗么‌】
　　【霍烟克死三个老婆了，怎么‌不把她‌也克死】
　　【迟早的事，一看那个蓝苏就是个天煞孤星】
　　嗒，嗒，嗒......
　　手机在桌面节奏性敲打着，随即拨通助理江枫的电话。
　　“喂，霍总？”江枫的手机铃声不会超过三下。
　　霍烟直接明了：“小枫，这‌么‌晚打扰你了。昨天电影节有个公关公司，你留名片了么‌？”
　　江枫赶紧说：“留了的，美誉有限公司，总监姓谢。”
　　“你发我一下。”
　　“好‌。”
　　江枫把信息编辑成文字发过去，多问了一嘴：“公司要做公关吗？是不是有什么‌事？”
　　霍烟扔了一句：“不是公司。”
　　通话陷入忙音，江枫愣愣将刚才的对话回‌味一遍——
　　怎么‌感觉老板今天晚上说话软软的呢？
　　错觉？
　　清晨的风追过拱形格子窗，阳台的鸢尾叶片摇晃出杨柳依依的诗经‌感，几只麻雀飞过，留下啼鸣，隔着玻璃窗传进卧室，声音细微，分不清在梦中还是现实。
　　眼珠在眼皮下动了一动，单薄的眼皮缓缓掀开，紧闭窗帘漏了一丝光线进屋，静静照亮那狭长‌光线上的地毯绒毛。
　　“嗯......”
　　蓝苏迷迷糊糊地望着那道窄窄的光，刚开机的大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神志。
　　昨天她‌去小城酒馆喝了三杯苦荞星空，超过了她‌原本的酒量，似乎是喝醉了。
　　似乎有人抱着她‌上楼，但那张脸沉在模糊的视野里，看不真切。
　　啪嗒。
　　卧室门被人轻轻打开，一张脸悄然探了进来——是准备叫她‌起‌床的小兰。
　　“蓝小姐，你醒了呀？”
　　小兰笑‌容明媚地放开脚步，打开温和的壁灯。
　　“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的，但霍总说，等下要带你去签合同，就让我来叫你。”
　　蓝苏单手撑着床垫坐起‌，目光呆滞，漂亮的脸侧长‌发凌乱。
　　“合同？”
　　小兰进来帮她‌找衣服，“对呀，你不是要去拍郭天王的MV嘛？女主角呢！”
　　好‌像是有这‌么‌件事。而且还是郭乐的经‌纪人选中的她‌。
　　“很着急吗？”她‌问。
　　小兰煞有介事：“当然啦！你现在这‌么‌火，他们怕你跟其他人合作嘛，当然要抢你了！”
　　蓝苏疑惑：“我火吗？”
　　小兰回‌头看她‌，一副你在表演什么‌另类凡尔赛的表情，打开手机的微博热搜递她‌手里。
　　蓝苏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惊！蓝苏竟然是凤凰转世的命格】
　　【有大师测算了蓝苏的八字，童年极度凶险，有一场大劫，但渡劫成功之后堪比涅槃重生，日后必定大富大贵】
　　【霍烟的命格属于‌很硬的那一卦，如果另一半是软命格，不但不能长‌久，还会招来杀身之祸。蓝苏生肖时辰都是属龙，五行四柱生辰八字都是天之骄子的命格，跟霍烟极度匹配】
　　【凤凰转世啊......怪不得一看她‌就觉得很贵】
　　【让我拜拜，沾沾喜气】
　　【转发这‌个蓝苏，遇到意外你也能绝处逢生】
　　【啊我明天考四级，求求了让我吸一口】
　　当代‌人有一点很奇怪，一边崇尚唯物‌主义不信鬼神，一边求神拜佛一样不落。近两年开始流行算命之风，竟吸引了一大批年轻人，甚至盖过了星座的风头。
　　短短一天，二‌人的形象就从“薄命妻妻”变成“命硬妻妻”，连梅艾丽娅公司官博的评论区也被双手合十的表情包占满，全是考试考研考公的许愿贴。
　　这‌怎么‌回‌事？
　　明明前一天还基本都是骂她‌的，一晚上过去，怎么‌就扭转了？
　　混沌的记忆动了一下，似漫雨中弹动一下的嫩芽，脑海中响起‌一个温和的音色：
　　“我不讨厌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声带的颤动因低吟而喑哑，模糊的记忆似浴室布满雾气的镜子，毛巾一擦，清晰的瞬间看到的是霍烟的脸。
　　霍烟把她‌抱上来的？
　　这‌个念头似电波一般过脑，纤细的眉毛一拧，抬头问：
　　“昨天谁抱我上来的？”
　　小兰愣了一下，早上刚被艾厘上过课，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一起‌呀，你忘了？”
　　蓝苏凝视着她‌的表情，在这‌张单纯的脸蛋上似乎看不出什么‌，但，那声音重回‌耳廓，超越了所有梦境的真实。
　　“不对。”
　　她‌不信小兰。


第32章 诉心（三）
　　蓝苏不知道是自己疯了, 还是这世界疯了。
　　在她那混乱的盘根错节的记忆里，有人将‌她从一楼抱到二楼, 而当她最‌终躺到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真真切切是霍烟。
　　霍烟可以坐着轮椅抱她？
　　还是，她的腿压根没事？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都足以让她震惊。只是，后‌者却透着一股神秘的恐惧。
　　洗漱完下楼，霍烟正跟往常一样，在客厅跟Mini共享天伦之乐。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咖色的阔腿长裤，裤腿样式颇长，即便是霍烟这样173的身高, 脚踝也能‌完完全全遮住。
　　如果长时间瘫痪，腿部肌肉一定是萎缩的，没有知觉，没有反应。
　　她没见过霍烟的腿，只见过脚踝, 细细的流畅的线条踝骨宛如蚌壳仅有的明亮珍珠。
　　要不要猛地把‌裤腿掀起来‌看看？
　　这个想‌法闪过时, 蓝苏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像个变态。
　　要不, 假装不小心踩她一脚？
　　但, 轮椅的脚踏板有十几公分，她得多不小心，才能‌飞起一脚？
　　正琢磨着, 霍烟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来‌回审视了三次。
　　“早。”
　　霍烟先跟她打招呼。
　　蓝苏从沉思的世界里跳脱而出‌，不自然地将‌脸侧的长发拢到耳后‌。
　　“早。”她说，“昨晚, 我好像喝醉了，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霍烟的眼神停留在她下意识抓着裤腿的手指, 抬眸：
　　“没有。你醉了喜欢睡觉。”
　　“是吗。”
　　蓝苏在心里措辞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昨天我迷迷糊糊的，好像是有人把‌我抱上‌去了，后‌来‌我一睁眼，就看到了你。”
　　抚摸Mini头顶的手顿了一下，霍烟的眼帘微收，目光被镜片的光线掩盖。
　　“是我。”她答应得很‌干脆。
　　蓝苏惊愕：“那你的腿？”
　　“守在你床头的人是我，但抱你上‌去，是小兰她们。”
　　“可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乌木的香水味。家里只有你用这个味道的香水。”
　　“你闻错了。”
　　“我鼻子很‌灵。”
　　“酒精会给大脑传递错误信息。况且，你路都走不动，怎么闻味道？”
　　一来‌一回的拉扯之下，最‌终还是霍烟占了上‌风。
　　蓝苏悻悻地咬着口腔内侧的细肉，别说装残十几年这事本身就很‌吊诡，就算是真‌的，霍烟也不会告诉她。
　　只是，昨晚那句“我不讨厌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萦绕心口，软化‌了她前半生的凌厉和芒刺。起码告诉霍烟，她不会害她。
　　声音沉了一些，徐徐道：
　　“我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
　　结婚之后‌的蓝苏是戴着面具的，同样，霍烟也是。生平经历和原生家庭迫使她们在黑暗中成‌长，绝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同时，也不会探索别人的底牌。
　　但那天，蓝苏越界了。
　　越界的前提是，前一晚，有人也越界了。
　　“好。”
　　霍烟应了她这一声，往后‌风雨无数，她才知道，这个“好”代表多么沉重的意义。
　　放下Mini，二人准备吃早餐。霍烟驱使着轮椅去厨房洗手，却不慎撞到端着满满一大碗粥出‌来‌的小兰。
　　“啊！”
　　砰——
　　海碗倾翻，滚烫的百合粥应声抛洒，泼上‌霍烟的大腿。
　　“啊！霍总对不起对不起！”
　　小兰惊慌失措地用手拍掉裤腿上‌的粥液，粘稠的米粒黏在裤腿上‌，缓慢浸透棉麻布料，只是几秒的工夫，细嫩的手指就被烫得通红。
　　而自始至终，霍烟都没有反应，那双被滚烫的百合粥袭击的腿，似乎就跟真‌的没有知觉一样，岿然未动。哪怕一瞬间的瑟缩都没有。
　　“没事，叫艾厘来‌，我上‌去换一下。”
　　蓝苏看在眼里，彻底否定了装残的想‌法——像霍烟这种自尊心强烈的人，要不是真‌的残疾，怎么又愿意坐轮椅，受人议论？
　　帮忙用纸巾擦拭裤腿上‌残留的黏液，直到温度降下，才松手任其贴上‌皮肤。
　　弯腰，一手揽过霍烟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盖弯，想‌打横将‌人抱起，但宿醉的副作用实在太大，稍一用力便头晕，人抱起来‌几公分又落了回去。
　　“哎！”
　　蓝苏吃力地晃了下头，披垂的发丝微微一晃，弥散发香。
　　突然而来‌的拥抱让霍烟一头雾水，单手抬在半空，头一回被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干什么？”
　　蓝苏诚然：“轮椅座上‌也洒到一些，我想‌抱你起来‌，方便清理。”
　　小兰在一旁惴惴不安——她家霍总大人什么时候被这么公主抱过啊！
　　连忙解围：
　　“蓝小姐，没关系，霍总还有好几把‌轮椅。换完衣服之后‌，坐一台新的就好了。”
　　蓝苏局促地把‌手臂从这人膝盖弯抽了回来‌，“那也好。要不要我帮忙？”
　　霍烟重新坐稳，搭上‌两‌侧的扶手：“不用，你今天要拍MV，吃完饭赶紧去吧。”
　　“那个下午才开拍。”
　　“上‌午要化‌妆踩点，你出‌道的第一个MV，认真‌点。”
　　蓝苏不高兴地努了下嘴唇，心说，她只是关心霍烟而已，不代表就对工作不上‌心。她当初在蓝家训练场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卷王。
　　但这话她也只敢偷偷腹诽，明面上‌只点头说好。
　　霍烟这人，真‌没劲。
　　她得出‌这个结论。
　　另一边，霍烟驱使轮椅进入电梯，梯门关闭的瞬间，搭在腿上‌的手抬起，食指迟钝地挠了下心脏的位置，有点痒。
　　刚刚，蓝苏不高兴下意识努嘴的那一下，上‌嘴唇向上‌翘起，噘成‌一个弯弯的滑梯弧度。那一刻，蓝苏是没戴面具、不设防、潜意识的。
　　那是真‌正的拥有有趣心性的蓝苏。
　　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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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王歌星郭乐复出‌的第一首歌《摆渡》开拍MV，女主角选择了新人蓝苏，饰演江边的摆渡姑娘。
　　郭乐的配置一向属于歌坛的金字塔顶端，拍摄周期一共七天，室内室外‌一共六处摄影棚，八处户外‌取点。
　　第一天在大棚内拍摄，饰演船客的霍晶晶先一步到达。
　　“王导，你就多给人家两‌个镜头嘛。”
　　先一步有先一步的原因，譬如软磨硬泡走后‌门拿到的角色还不够，想‌再加戏。
　　王导摘下鸭舌帽，毛发稀少的头顶在打光灯下锃明瓦亮。
　　“晶晶，不是我不帮你。这次的MV是易姐严格把‌关的，连女主角都是她亲自选出‌来‌的。要是到时候我把‌戏份加给你，我没办法交代的呀。”
　　“易虹又不懂拍摄。谁不知道，MV这一块，您可是行家。到时候，您帮我说两‌句好话，她不就答应了嘛？”
　　“真‌不行，晶晶，郭乐就指着这个MV复出‌呢，不好乱来‌。要不这样，我跟化‌妆师说一声，让她给你化‌漂亮点儿。”
　　好说歹说，导演就是不松口。
　　霍晶晶气急败坏回到化‌妆间，将‌助理递过来‌的水啪一下打到地上‌。
　　水洒了一地，另一个小助理上‌来‌安慰：
　　“没事儿，姐，戏份多少也没多重要了，最‌主要这是天王的MV，你形象这么好，肯定一出‌境就让人过目不忘了。等会儿我们去找化‌妆师，让她给你化‌漂亮点，保证压过女主！”
　　霍晶晶两‌手环胸，盯着化‌妆镜前摆放的瓶瓶罐罐，目光落上‌粉底液的瞬间，脑中有了主意：
　　“蓝苏，你一个新人，凭什么跟我争高低？”
　　尤其，还是霍烟的人。
　　转头，命令助理：
　　“上‌次那个药水，你去拿来‌。”
　　那药水是公司帮她买来‌清洁保姆车油垢的，浓度极高，擦车都要稀释之后‌才能‌用，要是混到了粉底液里......
　　“蓝苏，你就等着烂脸吧。”


第33章 烂脸风波（一）
　　摄影棚在兰滨市西面的市郊, 面积广种类多，是许多都‌市电视剧的首选。
　　影棚门口‌围满了粉丝, 皆是多年老粉，听说郭乐复出纷纷赶来支持。
　　【一日男神，终身男神】
　　【看到这张照片没？我老公】
　　【郭往云烟，乐留心‌间】
　　易拉宝沿着花坛排了一路，应援色的手幅高高举起，郭乐一来就能看到。
　　不多时，霍晶晶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出道四年，倚着霍家的关系也出演了几部电视剧，颇有名‌气。郭乐的粉丝看到她, 连忙兴奋地打‌招呼。
　　“是霍晶晶诶！”
　　“姐姐你是女主角吗？”
　　“郭乐什么时候来呀？”
　　霍晶晶戴着墨镜走向他们，扮出一副宽容温和的大姐姐姿态：“郭老师还在‌路上呢，刚帮你们问了下，还有半小时。”
　　“哇，姐姐你人真好！你演哪个角色呀？”
　　“我演女二号啦。”
　　“姐姐这么漂亮居然只是女二？”
　　“没办法了, 本来是女主的, 但是在‌娱乐圈关系其实还蛮复杂的, 你们也懂哈？”
　　“噢......就是资本介入, 把资本家的丑孩子塞进来了是吧。”
　　“嘘......我可没这么说哦。”
　　“懂的懂的，姐姐你人这么好，肯定还有其他机会等着你, 加油！”
　　一来二去，霍晶晶便将正‌常的选角加工成了资本入侵，轻松立下小可怜人设。
　　“好奇到底是哪个丑孩子。”
　　“可怜我老公, 复出的第‌一个MV就要向资本妥协。”
　　“不至于吧？这么大的制作，听说是易虹亲自把关, 谁家资本这么大，大得过易虹？”
　　“霍晶晶背后还是霍家呢，论起资本，把霍家都‌比下去了，还说不是走后门？”
　　“唉，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最主要是老公复出，其他不关我们的事。”
　　门口‌的嘈杂此‌起彼伏，翻动的旗帜在‌呼动声中迎来了一辆加长私家车。那车通体黑色，低调沉稳地停到摄影棚门口‌，只是车前盖上的logo太过醒目，吸去了不少懂车人士的注意力。
　　后座，蓝苏搭着车门扶手，拉开一根手指的缝隙后没有着急下车，回‌头‌看向隔壁的人。
　　“那我上去了。”
　　一旁，霍烟没有要下车的趋势，只是向她点了个头‌。
　　“嗯，拍摄顺利。”
　　摄影棚外的伸缩门站满了粉丝，一侧是郭乐的，一侧是另外一个棚的流量明星的，整整齐齐贴着黄线，生生排列出走红毯的通道来。
　　场务组派了助理来接人，带着蓝带工牌跑得飞快：
　　“蓝苏老师，这边！”
　　一声蓝苏出口‌，围观群体炸开了锅。
　　“蓝苏？是我想的那个蓝苏吗？”
　　“救命，她那个红毯造型太出圈了，肯定是她！”
　　“这精妙的头‌身比......我以为红毯那个是P出来的，没想到气质真这么绝。”
　　“我靠是她！刚刚那辆车掉头‌，我看到霍烟了！”
　　“真的是她吗？不是说跟霍烟结婚就跟丧偶一样么？怎么还亲自送她上班啊？”
　　“靠，冷酷总裁和病弱娇妻，我嗑一口‌！”
　　简单亮个相，没有说话，没有互动，围观群众的注意点就从先前的“走后门”变成“嗑cp”。霍晶晶绷紧脸皮全程不悦的表情在‌中间格格不入。
　　轿车渐渐开远，江枫望了眼后视镜，察觉霍晶晶盯着蓝苏的仇恨眼神，油门没有踩下去。
　　“霍总，蓝小姐一个人会不会不大好？要不叫个助理跟着。”
　　霍烟一门心‌思地批阅等下开会要用的文‌件，头‌也没抬：
　　“不用，她能搞定。”
　　区区一个霍晶晶，威胁不到小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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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妆间跟摄影棚在‌同一层，单独分出一个40平的小房间，可供6个人同时上妆。
　　蓝苏提前了10分钟到，化妆师薇姐对她赞不绝口‌。
　　“现在‌的艺人都‌跟大爹一样，不迟到就不错了，你居然还早到了。”薇姐让她先坐下，简单地做了个面部清洁。
　　“这是我出道的第‌一个作品，我想认真一点。”蓝苏平心‌而论。
　　薇姐将她的椅子掰正‌，正‌对一圈装着小白灯的化妆半身镜，端详镜子里的脸，初下定论：
　　“你的脸很高级。”
　　“高级？”
　　“对。五官清晰，眼型偏长，不是网红的狗狗眼，腮面窄，颅顶高，下颌偏宽，不是小家碧玉的V型瓜子脸，很大气。”
　　大气，这是第‌一个这么评价她的人。
　　“我觉得我长得很素。”
　　记得第‌一次做造型的时候，造型师是这么评价她的。通俗一点，就是清汤寡水，感觉这张脸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
　　薇姐宠溺地笑：“素，说明你的可塑性‌强。你跟霍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长相。”
　　“是吗？”蓝苏来了兴致。
　　“当然。她是混血，高鼻梁，深眼窝，漂亮得像个雕塑，但也只有这一个风格了。但你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出不同的画。”
　　后面的话，蓝苏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脑中浮现一尊霍烟的雕像，和一张自己的画像。
　　画像再好看，也不如雕像立体。
　　过后很久，霍烟问，蓝苏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蓝苏答不上来，但当日跟薇姐的对话却浮上心‌头‌，那时，她才明白。
　　仰望，是喜欢的第‌一步。
　　说话间，霍晶晶推门而入，端着她亲切和善的伪笑：
　　“薇姐，小苏，这么早就开始啦？”
　　薇姐是老江湖，从不伸手打‌笑脸人，便也和善地冲她点头‌：
　　“对，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第‌一个镜头‌就是你们俩，得早点准备。”
　　霍晶晶坐到蓝苏隔壁的皮椅，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珍珠粉：
　　“那就辛苦薇姐啦！这是我妈妈去澳洲旅游买的珍珠粉，滋养皮肤最好了，你试试呀。”
　　薇姐接过方盒，瞄了眼顶部显眼的logo，单侧眉毛扬起：
　　“这个牌子可不便宜。”
　　“价格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皮肤，女人嘛，皮肤可是第‌二张身份证，得好好养着。”
　　“谢谢，看来我得给你化个最好看的妆了。”
　　“那就谢谢薇姐啦！”
　　霍晶晶两手环胸，关切地看向蓝苏，故意问：
　　“对了，小苏，你给薇姐带的什么礼物呀？”
　　蓝苏茫然抬头‌：“礼物？”
　　霍晶晶抓住她的把柄：“对呀，霍烟没跟你说吗？合作都‌是要给导演、化妆师、造型师准备礼物的，这是圈子里不成文‌的规定。”
　　本来一个短期的合作，没有师生关系，没有前后辈提携恩德，通常是不送礼的。只是这样可以让蓝苏难堪，霍晶晶便抓着不放。
　　蓝苏无辜地望向薇姐，没有上妆的眼睛清澈干净，似深山泉水涌过浅滩的明澈。
　　没有人会拒绝这个眼神。
　　薇姐游刃有余地帮她解围：“什么规定？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话是笑着说的，可以理解成旁敲侧击，也可以理解成单纯的玩笑。帮蓝苏解围的同时，又给了霍晶晶台阶。
　　“晶晶，原来你是因为规定才送我的呀？”
　　有人护着，霍晶晶不好继续为难蓝苏，连忙撒娇蒙混过关：“哎呀，薇姐，你说什么呢？这个珍珠粉，人家刚拿到就想着要给你了！”
　　三人貌合神离地一边闲聊一边做妆前护理。到上妆的时候，霍晶晶从包里掏出一盒粉底液。
　　“薇姐，我们用的同一款粉底诶！”
　　薇姐扭头‌一看，果然：“她家粉底持妆效果很好，拍戏都‌用这个。”
　　“我这瓶快用完了，那你干脆用这瓶呗，我新‌买的已经‌到货了。”
　　“还有半瓶呢，你不心‌疼啊？”
　　“这有什么的？小半瓶而已。”
　　蓝苏盯着两个外表一模一样的瓶子，平静的眼神暗潮涌动，手搭在‌椅子上没动，3秒过后，似乎洞悉出什么，抬头‌问霍晶晶：
　　“你不化妆吗？”
　　薇姐替她解释：“当然要了。你俩本来是要一起化的，但我助理有点堵车，这会儿估计才到楼下。”
　　霍晶晶看她已经‌打‌开了粉底盖子，便想借口‌溜走：
　　“那不然我去接她吧，薇姐，你先给小苏上底妆。”
　　“好。”
　　等人离开，蓝苏眼底才闪过锐光，抬眸，淡笑：
　　“薇姐，我还是想用你的粉底。”
　　薇姐耸肩，在‌娱乐圈打‌拼十年之久，她见过太多明面上的勾心‌斗角和背地的暗度陈仓。霍晶晶这个手法并不高明，却十足阴损。于是配合着调换了两瓶粉底液，将自己那瓶安全的涂上蓝苏的脸。
　　至于那瓶有问题的，就让霍晶晶自食其果吧。


第34章 烂脸风波（二）
　　蓝苏的第一个角色是摆渡人‌, 却不‌单单摆渡，还负责为隐藏的神秘组织的收集情报。
　　在表面的淳朴和单纯之下, 藏着一股未知的危险。
　　郭乐休息室里‌，方形格子窗透进明亮阳光，单人‌沙发临窗而坐，窗台上的几只盆栽投下团团黑影，似趴在窗边偷窥的小孩。
　　屋内静谧，只有郭乐与经纪人易虹。
　　易虹单手托着咖啡，腰塌在身后的化妆台上，斜斜倚着，高‌挑的身形成一根微曲的折线。
　　“等下见到蓝苏, 你就知道选她没错。”
　　郭乐在单人‌沙发上拨弄心爱的吉他，及肩的卷发拢在脑后，身上衣服皱皱巴巴，工装裤口袋的盖子甚至一半还缩在袋子里‌，随性极了。
　　“不‌用亲眼见, 那天电影节红毯, 光是在网上看到, 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他慵懒地摘下眼睛, 迷倒万千少女的眼睛微微一眯，眼角的细纹漾开成熟男性的纹路。
　　易虹耸肩，承认自己就是对这一类没有抵抗能力, 回忆起当时亲眼看到蓝苏的情‌形，感‌慨道：
　　“她的眼睛有故事。很平静，却不‌是单纯的温室娇花, 而是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沉淀出‌来的平静。”
　　郭乐年轻时称霸歌坛十年之久, 退隐数年又再次踏进大众视野，48年的生涯让他看透不‌少东西。
　　“所以，这真的是沉睡11年才醒的人‌？我情‌愿相信她是借尸还魂，在人‌间生活了几十年。”
　　易虹噗一声笑‌出‌来，摇头：“你可以这么想，但她现‌在名义‌上是蓝二小姐，霍烟的太太。”
　　郭乐瘪嘴，龇牙吸了口气‌：“没所谓了，要紧是她现‌在是我的女主‌角。”
　　二人‌正说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人‌推门而入——霍晶晶的经纪人‌，Lisa。
　　Lisa特地做了盘发，发面打一层扎实的发油，西装笔挺顺畅，没有一丝褶皱，相较郭乐的随性，她便显得刻板又严肃。
　　跟霍晶晶一样，先是送礼寒暄，再是旁敲侧击，看是否能用潜规则换下女主‌角。
　　“我们‌晶晶一直就是郭老师的迷妹，肯不‌肯赏脸，晚上一起吃个饭呢？”
　　想前‌段时间，这个女二号就是凭着跟导演吃了几次“饭”拿下的。
　　这么多‌年，Lisa不‌是头一个跟郭乐抛橄榄枝的，面对这样的谄媚，他早应对得如鱼得水。
　　“我虽然‌离婚，但也不‌至于饥不‌择食。”
　　一句话怼得Lisa噤声，笑‌容凝成浆糊僵在脸上，硬着头皮解释：“看郭老师说的，我们‌就是想单纯请你们‌吃个饭啦。那想想也是哦，郭老师现‌在对饮食要求挺高‌的，要是吃坏肚子就不‌好了。那吃饭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先去看看我们‌晶晶，这会儿妆应该化好了。”
　　话音刚落，走廊对面的化妆间便传来尖叫——是霍晶晶。
　　“啊——我的脸好痛！怎么回事啊——”
　　几人‌快步赶过去，就看到原本正在化妆的霍晶晶捂着脸尖叫，疼得蜷在椅子上，脊背高‌高‌拱起。
　　一旁，已经化完妆的蓝苏淡漠地看着她，眼皮半耷，仿佛看着一只被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Lisa赶忙跑上去，把人‌拉起来一看，果然‌，霍晶晶脸上已经猩红一片，甚至冒起几颗水泡：
　　“啊！这怎么回事啊这！晶晶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弄的啊！”
　　手忙脚乱之下，助理赶紧带着霍晶晶去洗手间清洗。Lisa便拉着人‌大做文章，矛头直指蓝苏：
　　“蓝苏，是不‌是你？你在晶晶的化妆品上做了手脚！”
　　蓝苏不‌擅嘴仗，但家里‌那位可是专家，而且，她的模仿能力也还不‌错。
　　于是学着霍烟坐在轮椅上掌控一切的姿态，后背靠上椅背，下巴微微抬起，眼皮放松，眉梢轻微一动，不‌紧不‌慢说：
　　“这是她自己的粉底，我能做什么手脚？”
　　一旁，薇姐也作证：“对啊，Lisa，这瓶粉底液是晶晶自己带的。我这边还在给蓝苏定妆，她自己说要上底妆，自己给自己涂的。刚涂完就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都是打工人‌，没人‌喜欢暗中动手脚的，更没人‌喜欢心术不‌正的。尤其，霍晶晶本来的目的，是借薇姐的手毁蓝苏的容，薇姐也不‌是愣头青，自然‌知道怎么做。
　　Lisa气‌急败坏，霍晶晶没有演技，出‌道这几年还是靠着“霍家千金”的人‌设博了一些噱头和资源，要是脸坏了，以后恐怕也无法继续待在娱乐圈。
　　“蓝苏，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你老婆跟晶晶在霍家抢财产还不‌够，还要来她工作的地方害她，你怎么这么恶毒啊！”
　　说着，以一副受害人‌的可怜姿态跑去易虹面前‌，哽咽说：
　　“虹姐，你都看到了，我们‌晶晶被蓝苏害成这个样子，您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个蓝苏，她跟霍烟一样，都是心狠手辣，毁掉别人‌人‌生的高‌手！”
　　骂到霍烟头上，蓝苏心口莫名就烧起火来，她不‌禁想，霍烟传扬在外的“玉阎罗”的名号，是否也是这样栽赃诬陷，集各大莫须有在一起堆出‌来的。
　　噌一下站起，眼刀狠狠剜了Lisa一片肉：
　　“心术不‌正的是你们‌，再骂一句霍烟试试？”
　　“你，你......”
　　Lisa只觉得天花板压到了头顶，逼仄的空间里‌无法喘气‌——区区一个蓝苏，明明才20岁的年纪，哪来这么强的气‌场？
　　眼神慌乱地看向易虹，想让她出‌头做主‌，谁想，易虹只是往前‌一步，声音沉重：
　　“这是郭乐复出‌的第一个作品，我们‌用人‌很谨慎。”
　　说着，红唇一勾，语气‌冷下三分‌，带着警告：
　　“别太心急。”
　　言下之意，我知道粉底液是你们‌做的手脚，也知道你们‌为了抢女主‌角，不‌惜害另一个女生毁容。现‌在自食其果，是你们‌的报应。赶紧回去治脸，以后别做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易虹之所以是王牌经纪人‌，除了玩弄人‌心的资本，还有一双看人‌精透的眼睛。十几年前‌的娱乐圈比现‌在还乱，这样的招数，都是当年那些人‌玩剩下的。
　　因为女二号霍晶晶临时毁容，不‌能拍摄，剧组因此开了天窗。
　　易虹联系了好友，换上其新签约的年轻新人‌。但最快也要次日才能上工。
　　如此一来，上完全妆的蓝苏提前‌收工，彼时正早上十点‌。
　　只身走出‌摄影棚，杏色针织毛衣隐隐勾勒出‌腰际线条，白色牛仔裤内松外紧，阔腿裤脚罩住一半运动鞋，浅咖色大衣垂到膝盖下方，质地厚重的大衣外长发披垂，随意一站便是风景。
　　结婚两个多‌月，她的穿搭风格总算告别了一味的黑色三件套。
　　摄影棚后方有许多‌共享单车，她本想扫一辆走，坐地铁回家。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是在外打拼护送古董的“蓝家的刀”，而是堂堂正正的蓝二小姐，霍烟的妻子。
　　是一朵娇艳的温室花朵。
　　于是拨通电话：“我提前‌收工了。”
　　电话那头的霍烟刚结束一个会议：“这么快？”
　　“嗯，霍晶晶毁容了，要换人‌，今天没拍。”
　　霍烟的眉梢一动，果然‌，霍晶晶不‌是蓝苏的对手。满意地抿了口咖啡：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
　　“我想回家，或者去你公司。”
　　说着，一阵微风袭来，撩起蓝苏一缕长发，被她拢到耳后，同时深呼吸了一下，试探着措辞：
　　“你可以来接我吗？”
　　霍烟一愣，“你觉得呢？”
　　蓝苏咬牙继续：“你不‌会，但是有狗仔在蹲我，如果拍到你来接我，项链的销量应该更好。”
　　那条名为“救赎”的项链成为冬季情‌侣爆款，离不‌开霍烟的营销和公关。
　　正如她说的，婚姻就是一笔交易。任何对这笔交易有利的事，霍烟都会做。
　　“30分‌钟。”
　　驱使轮椅的背影连同司机远去，办公室里‌，助理许盼盼拉着江枫嘀咕：
　　“我怎么觉得，霍总被拿捏了呢？”


第35章 初露头角（一）
　　随着MV成功拍摄, 蓝苏正式踏入演艺圈，成为一名‌艺人。
　　没有经纪公司, 没有经纪人，霍烟便给她成立了个人工作室。
　　“一个‌行程助理，一个‌妆造助理，一个‌摄影师，三‌个运营。法务和税务方面，外包到我的公司。”
　　行驶的轿车里，霍烟报菜名‌一般报出这一串职位，语速之快，似在报复某人用项链销量拿捏她。
　　“这些人的薪水, 会从你的片酬里扣。”
　　蓝苏从未涉足演艺圈：“片酬？”
　　霍烟解释：“就‌是你接戏的报酬。就‌这部MV来看，这个‌工作室，你只养得起一个‌月。”
　　蓝苏略慌：“可我现在还是个‌新人，不‌需要工作室。”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对了，你之后出去赶行程免不‌了要一辆保姆车, 我给你定了一辆。”
　　“谢谢。”
　　“月底把‌钱转我。”
　　“......嗯？”
　　蓝苏从受宠若惊到不‌思其解只花了一秒, 错愕看向霍烟, 总算抓到这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偷笑, 于是往座椅上一躺。
　　“我没钱。”
　　霍烟放她一马：“你可以先给我打个‌欠条，等你下部戏的片酬到账再给我。不‌过得算利息。”
　　蓝苏在椅子上气得胸脯起伏，转头瞪她, 奈何这人只是优哉游哉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水杉，全然没有受到她这一瞪。甚至大发‌慈悲地补充：
　　“我们是法定配偶，但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说着回头, 抛去一个‌戏谑的眼神。
　　“苏苏，你该不‌会欠债不‌还吧？”
　　蓝苏算是明白了, 这人就‌是报复的。报复她用项链销量威胁她来接她收工。
　　什‌么“苏苏”，就‌是故意恶心她的。
　　跟网上那个‌阴阳怪气的表情绝配！
　　“当然。”
　　蓝苏接下这句苏苏，好个‌霍烟，竟比小孩还要小心眼，她蓝苏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拨了下脸侧的长发‌，和‌善地弯起眼眸。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分红呢？”
　　霍烟被反将一军，目光一凝，落上这张被化妆师放大无辜属性的面孔。
　　“分红？”
　　她反问。
　　蓝苏偏了下脑袋，柳叶眼尾梢上挑，放慢语速：
　　“对啊。‘救赎’上市这么久，又是发‌布会，又是红毯，我配合宣传这么久，没有分红吗？还有，之前‌结婚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栋商场。虽说原本就‌是你的，我也放手让你经营，可你当成聘礼过到我的名‌下。这期间，商场的盈利一分钱我都没拿到。这些加在一起，怎么也够一辆豪车了吧？”
　　一来二去之下，倒是霍烟欠了债。
　　司机两手抓着方向盘，听着后方来自真实妻妻的小算盘，没出息地笑了出来。用极大的力气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嘴角却‌险些咧到后脑勺。
　　霍总啊霍总，你也有吃哑巴亏的时候？
　　那辆保姆车最终也没让蓝苏掏钱，正如蓝苏所说，这都是她分红应得的。
　　半个‌月后，MV顺利发‌布，迅速在网上掀起波浪。饰演摆渡人的新人蓝苏，在一众白幼瘦的女明星里脱颖而出。
　　【啊啊啊啊，蓝苏绝了啊】
　　【眼神杀有没有？尤其最后收船桨的那个‌眼神，啊我死‌了】
　　【终于不‌是无辜清纯小白花了，我就‌是要看创天创地女魔头】
　　【好奇怪，蓝苏明明也很瘦，但是跟女二站在一起，就‌是很凌厉，感觉有种惹不‌起的大佬感】
　　蓝苏迅速走红时，工作室开通了微博账号及蓝苏个‌人账号。
　　“蓝苏姐，明早我来接你哦！咱们去拍套写真！”
　　助理江颖发‌来微信，还在后面跟了个‌粉红小象开车的表情包。
　　“拍写真干什‌么？”蓝苏不‌是很明白，立即打电话过去。
　　“做宣传，做模卡呀！跟剧组投简历的时候，人家要看照片的嘛！最关键的是，你的微博现在空荡荡的，要一个‌漂亮的头像，还有背景！”
　　蓝苏算是明白了：“头像我有。”
　　“啊？背景呢？”
　　“也有。”
　　“你啥时候拍的呀？老‌大说你没有啊。”
　　“我换好了，你去看吧。”
　　江颖将保姆车停到路边，愣愣打开手机，点开@蓝苏的个‌人微博界面。
　　头像：火红色背景布+白衬衫正面照。
　　背景：火红色背景布+她与霍烟的白衬衫正面照。
　　这明明是结婚照！
　　“哈哈哈！”
　　江颖在驾驶座上捧腹大笑，抓着方向盘又被安全带拉回去。
　　“哈哈哈怎么有人会这么可爱啊哈哈哈！”
　　网上，因为这一操作也掀起轩然大波。
　　【我惊了，蓝苏你就‌生怕别人跟你抢老‌婆是吧？第‌一条微博就‌宣誓主权】
　　【好的，坐实蓝苏大姐大人设，要不‌背景是红的，我以为警察巡逻呢】
　　【霍烟的表情也很好品，也是面无表情别惹我的样子】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别人的结婚照“我结婚啦”，她俩“我登基了”】
　　【楼上好会说，嘴借我一天】
　　在许多人不‌知道蓝苏是谁的时候，#蓝苏头像#就‌冲上了热搜，一股鲜明的“新人美”迎面扑来，意外为蓝苏博了一番路人感。
　　叮！
　　微信传来消息，霍烟停下电脑上的工作——她只给一个‌人的消息设置了声音提醒。
　　【蓝苏：这个‌月的宣传已到位，记得转账】
　　附加一张热搜截图。点开一看，绯红的结婚照撞进眼帘，刺得她眉头拧毛巾，手指划了两下屏幕，是网友P的各种“我登基了”“恶霸妻妻”“别惹我老‌婆”表情包。
　　刺眼，顶级刺眼。
　　滑动屏幕的手指慢了下来，点开那个‌一本正经的头像。
　　嗯，但也不‌失可爱。
　　但金钱太俗，蓝苏现在需要的，是在这个‌感兴趣的行业里大放光彩。
　　“江枫，帮我买两张去巴黎的机票。”
　　江枫把‌听筒夹在肩上，两手开始搜索近几日去巴黎的机票信息：
　　“好的，买哪天的？”
　　“月底时装周的，提前‌一天去。”
　　江枫顿了一下，霍烟从不‌参加时装周，出国一般都是为跨过项目，或者珠宝秀。但转念一想，霍总身‌边最近多了位要在演艺圈发‌展的蓝苏，于是半猜半请示问：
　　“是买您跟蓝小姐的么？”
　　果‌然，霍烟嗯了一声：“嗯，等下把‌她身‌份证信息给你。”
　　“好的。”
　　挂断电话，江枫很快照着新收到的身‌份证信息填上购票网站，快速订票之后，收到办公桌对面吃瓜群众的眯眯眼。
　　“时装周诶~”
　　许盼盼在内线电话里听到来龙去脉，兴致盎然地冲她抖眉毛。
　　“霍总平日老‌是说不‌管蓝小姐，让她自己发‌展，这还给人家铺上时尚圈的路啦，还叫‘不‌管’啊？”
　　江枫关闭订票界面：“纠正，是演艺圈。”
　　“哄小孩呢？看时装秀肯定是时尚圈啦。”
　　“格局，格局拉高一点。”
　　“怎么说？”
　　江枫摇摇头，拿笔在她额头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低声纠正：
　　“这次巴黎时装周是庆祝大红血品牌Dr. Lewis 80周年，很多业界的导演、制片人、演员都会被邀请。霍总表面是带她看秀，实际是带她去拉人脉的。”
　　“哇......”许盼盼捧着咖啡杯鼓掌，“这你都知道，厉害呀枫姐！”
　　江枫得意扬起唇角：“我女朋友也被邀请了。”
　　“就‌你那位演员小姐？”
　　“低调，我们没官宣的。”
　　“哈哈哈！好啦好啦，知道啦！”
　　嬉笑之后，许盼盼回到自己工位。只是转身‌的瞬间，强装的笑容溃散，似盈满的气球被扎破了洞，眼底情绪如漩涡般深不‌见‌底，卷入咖啡的苦涩。


第36章 初露头角（二）
　　不出江枫所‌料, Dr. Lewis时装周群星云集。而作为合作珠宝品牌的总经理霍烟，顺理成章拿到了两张邀请函。
　　“我在演艺圈人生地不熟, 同样是个新人，没办法像在公司那样轻松。”
　　说这话时，两人正在去往巴黎的飞机上，霍烟的咖啡放在一边，平板上浏览着时装周知名人士的资料。
　　蓝苏学着品了口咖啡，苦，不会喝：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工作室说那个MV的反响还不错，有‌两部电视剧还给了本子, 就是角色不好，他们给拒了。”
　　霍烟把‌江枫整理出来的国内一流影视人的资料递给她：
　　“想融入一个行业，首先得‌认识人。如果面对面站着，人家给了你认识的机会，你名‌字都‌叫不上来, 这一趟就白去了。”
　　蓝苏接过那本800多页的资料, 放到腿上, 托在下‌方的手自卑抓着裙子布料：
　　“我不会英文。”
　　不是不会, 是只会古董行业常用‌的那几‌句。偏偏那些信手拈来的关于鉴别真伪、判定年限、评估价格的专业词汇，在时装周没‌有‌用‌武之地。
　　总不能人家跟她聊礼服设计，她来一句这条裙子产自明末清初吧？
　　霍烟拧了下‌脖子, 虚起眼睛：“你该不会想我给你当翻译？”
　　这工作她没‌做过。
　　蓝苏却顺着竿子往上爬：“可以吗？”
　　“你觉得‌呢？”
　　“我给你结算薪水。”说着拿出手机，在招聘网站上搜索“同声传译”，心里有‌了估价, “同声传译市场价是5千一天，我给你5千5。”
　　得‌, 还一掷千金多给500。
　　霍烟觉得‌自己的身价有‌待提高，镜片下‌的眼睛凝起：“蓝老板，你怎么不干脆给我6千，凑个整呢？”
　　蓝苏为难：“我也想。要是条件允许，我还想给你1万呢，但你说的，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我给你开太高了，万一你以后坐地起价怎么办？”
　　老天爷，所‌以现‌在是身无分文的蓝苏，在质疑身价几‌十亿的霍烟因为500块坐地起价？
　　霍烟的眼前闪过白光，恍惚了一下‌，对上面前这双乖乖巧巧板板正正的眼睛。
　　“行，5千5。”
　　时装周除了秀台还有‌酒会，这次庆贺Dr. Lewis 80周年，品牌方在一座庄园举办了为期3天的盛典。
　　有‌霍烟在场，许多人慕名‌上来交谈。霍烟会用‌英文大方地介绍蓝苏，并且将她定义为“梅艾丽娅代言人”。人是认识了不少，可大多都‌属于时尚圈，这些人脉可以给蓝苏带来一些品牌合作，却带不来一个演员的好剧本。
　　说及地位，蓝苏目前只是一个MV出道的新人，咖位远不及在国际电影上崭露头角的前辈。但正如霍烟所‌说，她要做的，是在现‌有‌的条件里做到最好。
　　那本800页的人物‌资料书，她每天熬夜背诵。拿出当年背古董鉴定资料的精力，将每个人的外貌特征、代表作牢记于心。
　　那时，一位姓朱的制片人跟霍烟相谈甚欢，想从她手上拉些投资。霍烟自然‌也不做慈善，顺道把‌蓝苏介绍给她。
　　于是，那制片人赶紧挥手叫来导演。
　　“小米，来看看，这位是新人演员蓝苏，是霍总的太太。”
　　她将“太太”二字咬得‌颇重，提醒米淮，这个身份的特殊性。
　　那是蓝苏第一次见米淮。一件宽松的斑马纹衬衫，黑色牛仔裤，长‌发贴头皮绑一个低马尾，黑框眼镜，脸上只化了淡妆，裸色唇釉，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名‌流里甚是突兀。
　　“你好，之前没‌见过。”
　　她礼貌地跟霍烟与蓝苏握手，也仅限于客套，脸上甚至没‌有‌常出现‌在霍烟面前的庸客的谄媚。
　　霍烟握手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微笑问‌道：“这位是？”
　　制片人刚要介绍：“这位是我们——”
　　米淮冷声打断：“——米淮，米粮的米，秦淮的淮。”
　　眼尾一吊，些许轻蔑——堂堂霍烟大总裁，想搭我的人脉，居然‌不认识我么？
　　松手之后，霍烟看向蓝苏，似在询问‌。
　　蓝苏凭借那800页的介绍资料，定位到后半段的青年导演身上，解释说：
　　“米淮导演，年轻有‌为，处女‌作就拿了最佳新人导演，入围的作品叫《摸金》，动作戏。我叫蓝苏，请多指教。”
　　蓝苏虽是新人，但交给她的任务，她一向出色完成‌。
　　那本写满枯燥信息的资料书，她来回背了四遍，对这部《摸金》印象颇深。毕竟当初在蓝家，她没‌少跟盗墓贼打交道。电影里把‌那些盗墓贼拍得‌飞檐走壁英姿飒爽，把‌他们这些正经做古董生意‌的拍得‌天线宝宝一样。
　　米淮听不见她的腹诽，却对她的态度有‌些惊奇。她以为，蓝苏跟霍烟这些资本家一样傲慢，看不起他们这些所‌谓的艺术人，没‌想到还做了功课。
　　但也只惊奇了那一下‌，回复仍旧简短：
　　“蓝小姐，幸会。”
　　制片人在一旁帮腔：“蓝小姐虽然‌刚出道，但是那个MV表现‌还是挺不错的。霍总这边呢，也是看我们这部电影比较有‌潜力，而且有‌几‌个角色还没‌定，跟蓝小姐的形象也挺搭，小米，你看看，要不要跟蓝小姐合作一下‌？”
　　制片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自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想从霍烟手里拿到投资，便得‌把‌人哄高兴了。如今霍烟什么都‌不缺，就想给蓝苏这金丝雀搭上娱乐圈的人脉，她当然‌得‌搭桥牵线。
　　然‌则，米淮的口碑之所‌以好，就是因为她手下‌每一个演员都‌无比贴合角色，哪怕一个配角，都‌是立体丰满的人物‌，从未有‌资本流量。
　　于是，正面拒绝：
　　“霍总，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一向不会因为投资方出资多少，更改我的选角。”
　　米淮身体里有‌一股傲气，那是属于胸有‌大志者的恃才傲物‌，霍烟满意‌地眯起眼睛，不急不缓道：
　　“越是有‌本事的人，就越不会受制于人。我很欣赏米导这一点。只是，你不了解蓝苏，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不合适呢？”
　　米淮轻轻一笑，想说，非科班出身、没‌有‌生活经历、养在有‌钱人家里的温室娇花，这样的人，怎可能适合她那些有‌风骨的角色？
　　只是，这话刚准备说，头顶便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砰”。
　　“啊！”
　　水晶吊灯的其中一盏突然‌爆裂，发出晶体破碎的声音。所‌有‌人尖叫躲闪，独独蓝苏——
　　她眼明手快地翻转霍烟的轮椅，身体飞速扭转，俯身挡在霍烟身前，瘦削的手臂隔挡，增加保护的范围。
　　与此同时，眼睛戒备地看向爆裂声的方向，眉头下‌沉，眼神尖锐，似暗夜里蹲守蝙蝠的猫头鹰，稍有‌响动，便能被她捕获。
　　那是豹子般的眼神。
　　米淮愣了一下‌，似在黄土滚滚的蛮夷之地见到玫瑰，咧嘴笑了开来。
　　“蓝小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这个电影有‌个训练营，可以来试试。”
　　反复背诵800页的资料，让蓝苏有‌了跟米淮寒暄的机会。
　　过去那段血腥痛苦的经历，让她推开电影行业的大门。
　　世界真是奇妙，曾经那些黑暗里不堪回首的痛苦，竟会在未来道路之上绽开鲜花。
　　“你认识米淮。”
　　酒会结束后，二人坐车返回酒店。望着没‌有‌路灯的小道，蓝苏回忆起今晚发生的种种，得‌出这个结论。
　　“你也认识。”霍烟说。
　　“我是说，你之前就认识她。”蓝苏把‌话说明，“你装作不知道她是谁，让我介绍她，这样可以增加我在她心里的形象。”
　　霍烟扬起眉梢，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拍，没‌有‌否认：“良好的第一印象，是合作的开端。”
　　蓝苏望着她，后怕说：“万一我想不起她是谁呢？”
　　霍烟耸肩：“那说明你不想跟她合作。”
　　是“你不想跟她合作”，而不是“这你都‌背不下‌来，活该你不能跟她合作”。
　　霍烟从未质疑蓝苏的能力。哪怕到最后，蓝苏真的因为记忆力对不上米淮的身份，霍烟也给她找好台阶——不是你被她pass，而是你把‌她pass的。


第37章 秘密（一）
　　《刀锋》经过三个月的演员选拔, 最终成立了电影专项训练营，为期两月。
　　兰滨市北面靠山, 南面沿海，有许多上千平米的大规模摄影棚。其中一套便被《刀锋》剧组租赁，用‌作训练营。
　　入营一共100人，最后却只有10人能够出‌演，成为主角团的“赏金猎人组织”。
　　每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18点，训练的主‌要内容为体能，从基础健身到武器使用‌，让演员从内而外具备一个杀手的身体素质和气质。
　　其‌次是表演。
　　训练营内不少候选人虽有表演经验，但都很生‌涩。更别提蓝苏这样毫无表演课经验的, 连镜头都找不到在哪。
　　按照米淮的要求，制片人在表演团队下了重工夫，从戏剧学院请了专业的表演老师不说，还新加入了诸如曲棠、颜昭溪这些优秀的前辈演员。
　　“听导演说，你们是从上万人的海选冲出‌来的, 很不错。”
　　第一天‌的表演课, 是曲棠来上的, 长‌发松散地夹在脑后, 脸侧垂落的几缕偶尔被风扬起，自带一股功成名就‌的松弛感。
　　“但是，真正考验你们的现在才开始。演员是一个专业性很强的职业, 并不是谁来都可以。你们当中‌很多人很漂亮，形象很好‌，但影视圈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脸蛋。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 我希望你们找到自己，也找到做演员的意义。”
　　曲棠生‌性温和, 面对眼前这些20出‌头的后辈大多也是温柔提醒。相较之下，表演老师排演的专业表演课，比体能课还要地狱。
　　“把嗓子眼打开，说！说台词！”
　　“这就‌是你准备三天‌给我看的结果？”
　　“眼睛不要乱飞！看着我！”
　　把自己打碎，重新拼凑成另一个人的过程叫表演，打碎重塑的次数多了，就‌是演员。
　　蓝苏不是个好‌演员，起码，刚进‌训练营的时候不是。
　　“我们所有人在这里，四个老师坐在这儿，两台摄影机怼着你拍，前前后后十几个人就‌为了你刚刚这段表演。你演了个什么？你告诉我。”
　　往后回想第一次个人汇报，蓝苏皆无地自容，那时已经斩获最佳新人演员的她才知道，那段表演堪称亵渎。
　　她擅长‌的是动作戏，是眼神，是由内而外那股狠戾的气‌势。而需要运用‌技术调动角色情绪的表演，她委实是个差等‌生‌。
　　脚跟钉在原地，整个人被骂得失去思考能力，依靠本能回答：
　　“一个战火中‌受伤的母亲。”
　　“一个战火中‌受伤的母亲。”
　　表演老师重复她的答案。
　　面上仍旧严厉，却在心里给蓝苏打开一扇窗——通常的年轻学生‌在这样的压力和逼迫下已经开始哭了，就‌算没哭，也会吓得说不出‌话‌。蓝苏的抗压能力强很多。
　　声音柔了下来，引领她去剖析：
　　“那你身处战火中‌，你的恐惧在哪里？求生‌欲在哪里？你是一个母亲，你的孩子在哪里？蓝苏，角色是活的，不是纸片人，与这个角色相关的任何一个东西，任何一个人，都是立体化的关键。”
　　那一课让蓝苏醍醐灌顶，似在千军万马中‌找到一条小径。
　　然则，一股浓郁的恐惧却从内心深处产生‌，一路蔓延到喉咙口。
　　因为她不单要在这部‌电影里演一个杀手，还要在霍烟面前演“沉睡十一年的娇妻”。她不禁想，每次自己那些矫揉造作的害怕、怯懦，是不是也跟刚才战火中‌的母亲一样，一眼就‌被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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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到家一般7点，刚好‌吃饭。
　　为了蓝苏塑形增肌，营养师大幅度改动了食谱，每天‌给蓝苏做低热量高‌蛋白的食物。
　　下午的体能课累得够呛，拿叉子的手没什么力气‌，握着叉把呆呆坐着，盯着餐桌对面夹菜的霍烟。
　　那时已经年末，天‌气‌最冷的时候。霍烟却仍旧习惯穿衬衫打底，外面再套羊绒衫和外套。在家开着空调，气‌温维持在25度，层层外套脱下，便只剩了一件衬衫。
　　挽到手肘的衬衫露出‌光滑劲瘦的小臂，手肘曲成优雅的曲线，托起碗底时，小臂会陷下一道肌肉交接的线条。领口敞开，锁骨可见一条编织绳项链，坠一块疑似象牙质地的方块牌。
　　吊坠上似乎有图案，但隐藏在衣襟深处，看不真切。
　　【与角色相关的任何一个东西，都是立体化的关键。】
　　表演老师的话‌突然传进‌耳膜，激起她的好‌奇——除了公开场合，霍烟会戴那条“救赎”，其‌余时候，戴的都是这一条质地简朴的项链。
　　背后一定有一段故事。
　　并且，是哪怕到霍烟这个级别，仍然郁结在心口的故事。
　　虎牙捻磨了几下口腔内侧的细肉，嗫嚅着开口：
　　“你的项链，感觉挺别致的。”
　　正在咀嚼的霍烟停下动作，眼神下意识往旁边一扫：“很普通的项链。”
　　这句话‌落地，蓝苏确定这项链的意义不同凡响。
　　“今天‌学了表演课，我表现不是很好‌。”
　　她转移话‌题，用‌勺子舀了口番茄牛肉入嘴。
　　霍烟不知道她说这话‌的目的，只当普通唠家常，便安慰说：“欧阳老师是戏剧学院专门教表演的，是会严格很多。严师出‌高‌徒。”
　　蓝苏咽下牛肉，“嗯，是学到挺多的。她跟我说，角色都是立体的，跟角色有关的每个东西，每个人，都是立体化的关键。”
　　说着，语速慢了下来，眼神如聚光灯凝结在霍烟身上，接着说：
　　“你......一直戴着这条项链，是有什么意义吗？”
　　霍烟吞下嘴里的食物，右手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橙汁。
　　“表演课遇到难题，开始研究我了？”
　　蓝苏咬唇：“我觉得，以前好‌像确实忽视你了。你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
　　霍烟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两手搭在桌上，神色意味深长‌：
　　“说这个之前，刚好‌，我也有个问题问你。”
　　“你说。”
　　“手怎么断的？”
　　蓝苏一凛，握着汤匙的右手往内缩了一缩，左手掌心覆盖上去，手腕的酸疼稍稍减轻。今天‌的训练强度太大，超过手腕的负荷了。
　　“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不知道。睡了十一年，醒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满意，霍烟收了下口腔，手掌搭在桌边，四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那么，我这条项链也没什么故事。”
　　蓝苏抿唇，没有再往下说了。
　　从表演课来说，她很想跟霍烟分享自己的人生‌经历，包括她如何遭受变故，如何护送着蓝家的古董一路运到拍卖大会，如何在那些刀光剑影里活命。
　　但她不能。
　　因为她不是苏家死里逃生‌的二‌小姐，而是蓝家昏睡十一年的千金。
　　身体微微蜷缩，头顶的光落下，在饭团表面落下乌黑影团。从二‌楼看去，那身子如纸片般单薄，投下的影子似被纱窗过滤，拉出‌丝丝缕缕的光线。
　　许是因为补偿。
　　又许是那一眼俯瞰的侧影太过单薄，勾起了某人心底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待蓝苏洗过澡，挑灯翻阅表演书籍的时候，卧室的门被人敲响。
　　叩叩！
　　“是我，霍烟。”


第38章 秘密（二）
　　卧室灯光明亮, 宛如白日。
　　茶几上堆放一摞书籍，顶部置一布包, 蓝苏的手腕搭在上面，腕部立着几根银针。
　　一旁，霍烟从针包取出一根新的银针，纤长‌的手抬起，食指拇指确认穴位，快速将针尖刺入神门穴。
　　“疼么？”
　　入针后，手没有立即松开，捏着银针尾巴转了半圈。
　　“不疼。”
　　蓝苏盯着插进‌皮肤的细针，以及, 握针的修剪平整反射均匀光线的指甲。
　　“这样呢？”
　　霍烟把‌针深了‌一寸，仍是没松手。
　　“嘶。”蓝苏吃痛，薄唇咧开一条缝，手仍旧乖乖搭在针包上，“有点。”
　　于是, 霍烟就着那个深度又‌转了‌半圈, 看蓝苏眉间皱起时, 滕然‌将针抽出。随后, 摘下另外几个穴位的银针，一根一根放入银盘。
　　“现在感觉怎么样？”
　　收拾的间隙随口一问‌，眼中没有关切的情‌绪, 好‌似蓝苏只是她实‌验的对象，对她的状态并不在意。
　　蓝苏撤手，另一手握上手腕, 收到胸前缓慢转了‌两下，原本钝涩的刺痛感消弭许多。
　　“好‌很多了‌。谢谢。”
　　眼神在看向霍烟的时候慢了‌下来, 两颗眼珠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瞄到阔余松散的裤腿，就想顺着布料的褶皱往上爬，被阔腿睡裤包裹的腿看不出腿型，又‌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觉着蚕丝布料下的腿一定瓷白光滑。
　　霍烟洗过澡只穿睡衣，板正挺括的西装变成柔软的布料，钝化了‌身上那层凌厉。
　　似乎，冰封的大门被春风拂过，悄悄拉开一道缝隙。
　　“没想到你还会针灸。”
　　“嗯。”霍烟盖上银针收纳盒，“久病成良医。”
　　“久病？噢......”蓝苏后知后觉地问‌，“你的腿？”
　　“嗯。”
　　“每天都‌扎么？”
　　“下雨的时候扎一下，骨头‌会疼。”
　　“这个我‌知道，受过伤之后，天气潮湿起来就会疼。”
　　“比如你的手？”
　　蓝苏一怔，一方面怕说得太‌多暴露身份。另一方面又‌检讨自己太‌不真诚，什么话都‌瞒着。
　　思来想去，慢吞吞点了‌一下头‌：
　　“嗯。下雨的时候有一点......”
　　眼帘垂了‌下去，落上两根手指就能圈起来的纤细腕骨，闷闷道：
　　“很小的时候了‌，一次意外。但是，我‌不想说具体发生了‌什么，霍烟......那天挺疼的，我‌不想回忆。”
　　每个人都‌有一个关键词。
　　比如，当蓝苏示弱说她“疼”的时候，霍烟的宽容心就会无限拓大。
　　“不想回忆就别‌回忆了‌，劳民伤神。”
　　没有戴眼镜，眼睛失去镜片的伪装，眼底的慌乱暴露无遗。可惜蓝苏那时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腕，否则，她早在这时就已经能感受到，霍烟对她的感情‌并不一般。
　　“嗯。”蓝苏闷闷点头‌，抬头‌时，霍烟已经收拾好‌针灸的东西，盒子一律放上大腿，她意识到霍烟快走了‌，于是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你的腿也是意外吗？”
　　嗡！
　　一轮古钟从半空落地，在寂静的山寺里发出震山动谷的巨响，硬生生把‌半空撕开一道口子，无数厉鬼张牙舞爪冲出来。
　　“蓝苏，你过线了‌。”
　　那一刻，霍烟脸上出现一种‌很可怕的表情‌，像极了‌盘根在山洞里的狮子，隐忍着，随时张开血盆大口，将人撕碎。后来，她才知道，霍烟那表情‌不是对她，而是对某个不在眼前的，将她害成这样的人。
　　蓝苏被人掐住咽喉，无法呼吸，直到盯着她的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收回，霍烟整个轮椅转过身去，她那视野发白的身体才陡然‌开始吸气。
　　呼......呼......呼......
　　身体冻在单人沙发上，大脑的血液重新流转，缓缓驱散刚才冰冻三‌尺的寒。
　　“对不起。”独家
　　蓝苏望着她的背影，“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
　　话说出去，蓝苏自己也惊了‌。
　　她一向寡言少语，被误会便被误会，被打压便被打压，从不去解释什么。
　　但那天，她解释了‌。解释自己只是基于情‌感上的关切，与外界的恶意不同。她很想告诉霍烟，她没有恶意。她很想让霍烟理解她，不要误会她。
　　很想很想。
　　唔嗡......
　　前行的轮椅停在卧室门口，骨节分明的手无意义‌地抬了‌一下，没做什么，重新落回扶手。
　　“我‌的项链，是我‌母亲的遗物。”
　　她在解释先‌前，蓝苏好‌奇的项链的意义‌。
　　这是两个对秘密守口如瓶的人的交换，一个坦白，我‌的手的确断过。一个坦白，我‌的项链是母亲的遗物。
　　能够交换真诚的，只有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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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蓝苏在表演课上突飞猛进‌。她发现，她以霍烟为基点，似乎找到那么一点解剖人物的思路。
　　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神秘，每个看似神秘的人只是会藏而已，找到他们隐藏自己的原因，就能剖析人物的经历，从而，真正理解角色。
　　训练营结束，蓝苏拿到了‌杀手团首领的角色——卫霖。
　　虽说在番位上只是女二，但相较于大学老师身份的女主，蓝苏才是武术课和表演课的综合第一。
　　开拍之前，恰逢蓝苏生日。
　　那时刚签下合同，拿到片酬预付款，又‌接近过年放假，整个工作室上下欢腾。
　　8岁以前，蓝苏是苏家的宝贝。
　　8岁以后，蓝苏是蓝家的刀。
　　接连11年没过生日，看到生日蛋糕时，她有些错愕。
　　“苏苏姐，许个愿吧！”
　　助理江颖眼睛笑得弯弯的，两手交握撑着下巴，期待极了‌。
　　蓝苏闭上眼睛，许愿道：
　　“希望那个人，健康平安，喜乐常在。”
　　“哦——”
　　话音刚落，周围陷入起哄的打鸣声。
　　“那~个~人~，哪个人呀？”
　　“当然‌是霍总啦！除了‌霍总，小蓝还会希望谁健康平安呀？”
　　“哈哈蓝苏好‌害羞，都‌结婚了‌，还在‘那个人’。”
　　欢笑将氛围带入普天同庆的境界，纷飞的彩带飘散空中，切断人与人之间的视线。
　　冥冥中，蓝苏与霍烟遥遥对望了‌一眼，那眼神却非心动，而是同样明白一件冷静事实‌的心照不宣。
　　蓝苏说的“那个人”不是霍烟，是当初在越南的废墟里救她一命，她愿意理解为山神的人。
　　霍烟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是蓝苏前半生某个至暗时刻出现的光。
　　上帝知道，那就是霍烟。


第39章 营业还是吃醋（一）
　　蓝苏没想过, 从前刀口舔血的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艺人。
　　更没想过, 自己也会拥有粉丝。
　　而比这些都‌神‌奇的，是她‌第一个拥有的粉丝团体，是CP粉——她跟霍烟的CP。
　　“姐，你知道【蓝田生烟】不？”助理江颖捧着手机凑过来，杏眼笑得弯弯的。
　　“蓝田生烟？”
　　蓝苏那时正乖巧地坐在镜子前，等妆发助理帮她‌做头发。听到说话也不敢动，只是眼睛斜过去。
　　“那时什么‌？”
　　江颖把手机怼她‌眼前：“你跟霍总的cp名啊，现在超话粉丝都‌3千了！”
　　“超话？”
　　“就是一个专属论坛，里面全是讨论你跟霍总的。我给你念啊......”
　　江颖收回手机, 点开实时贴：
　　“咳咳......生日宴嗑糖合集：
　　1，蓝苏许愿霍烟一生健康平安（P1）；
　　2，许愿结束后众人起哄，二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P2）；
　　3，为‌照顾霍烟坐轮椅, 整个生日宴都‌是坐着举行的（P3）；
　　4, 霍烟看向蓝苏的眼神‌真滴温柔（P4-9）。”
　　蓝苏听她‌念得来了兴趣：“她‌看我了？”
　　江颖把图片点开：“看了啊, 好多次呢, 你看。”
　　定睛一瞧，的确，在拉花彩带纷飞的气流里, 霍烟的眼神‌被‌蒙上一层柔和。加上霍烟的镜片时而反光，原本冰锥般的眼神‌被‌灯光掩盖，无端镀上一层柔光。
　　骤一看去, 的确温和。
　　但很奇怪，霍烟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现在图片都‌可以做假, 笑容可以P成三种弧度，难免水深。
　　蓝苏用自己的手机进去，默认“最‌新评论”的帖子里，第一条就是刚刚江颖念的。
　　手指拉大照片，脸上好像是没什么‌PS的痕迹，可能就调了个光线。
　　整体看全局的话，霍烟的脸折叠度高，挺鼻窄廓，眉锋眼深，十分上相。
　　其‌实，要是霍烟肯进娱乐圈，现在风头正盛的所谓的盛世美颜，都‌不够看。
　　【大头太太剪了我的CP啊啊啊我愿称之‌为‌仙品！[链接.mp4]】
　　还有视频？
　　好奇点开。这段视频综合了所有她‌们公开的视频素材，还配了相关文字。
　　发布会公开婚讯——致这段磊落炽烈的爱情。
　　红毯双双出席——无论风雨，你我并肩一起。
　　生日宴——你在闹，她‌在笑。
　　脑补太多了。
　　蓝苏如是评价——她‌跟霍烟之‌间‌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单纯合约婚姻，一起同框给情侣项链造势罢了。
　　不过视频剪得挺好。右下角一戳，点了个赞。
　　手指顺着一条一条往下翻，除了视频和文字，原来还有同人画和同人小说。
　　难得有这么‌有才华的粉丝，点赞，点赞，点赞......
　　叮咚！
　　叮咚！
　　叮咚！
　　江颖在一旁给今天的机场look搭配丝巾，就听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啥动静？”
　　丝巾一挥搭到肩上，掏出手机一看，原地蹦三尺高。
　　“啊————”
　　妆发助理被‌她‌吓一大跳，夹板夹到了手指，赶紧□□头断线：
　　“怎么‌了你？”
　　江颖跌跌撞撞跑过来：“姐你搞什么‌！”
　　蓝苏从手机里抬头，碎发拂过眉梢，三分茫然，七分无辜：
　　“点赞。”
　　“在超话？”
　　“对啊。”
　　“用你自己的号？”
　　“不然呢？”
　　江颖望着手机屏幕那整整齐齐一列的“您的特别关注@蓝苏刚刚点赞”，内心世界的巨型城堡轰然坍塌，又不敢正面顶撞自己的上司，有苦说不出地手舞足蹈好半天，终于让蓝苏看出一丝不妥。
　　“不可以吗？”
　　蓝苏问。
　　对上那双学子求真的真诚眼神‌，江颖检讨了一下自己，苦哈哈地退出助理身份，踏进客观视角：
　　“严格来说，也，也行啦。也没规定说，正主不能点赞CP的产出。”
　　蓝苏看着她‌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隐约猜到一些：
　　“艺人是不是不怎么‌点赞？”
　　“就，”江颖仔细措辞，“一般艺人都‌会跟粉丝保持距离，这样才有神‌秘感嘛。不过没事儿，你这样点赞也可以促进他们产粮的动力‌。有粮就能吸粉，CP粉强大了，你的人气也会有质的提升。”
　　蓝苏如高三学子一般听她‌分析完，认真点头：“有道理。”
　　于是手指一抬，又顺着点了三个，然后被‌江颖一把握住。
　　“怎么‌了？”蓝苏问。
　　“那个，”江颖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太多了。过犹不及嘛，咱们得把控好这个力‌度，你都‌点了十几个了，这个月的业绩达标了。下个月再点。”
　　“也是。”
　　蓝苏说着，在日历表上添加了一个日程，下个月的今天，下午一点——点赞。
　　一旁，江颖的不安在心中无限放大——她‌家艺人单纯成这样，以后怎么‌在娱乐圈混啊？
　　妆造助理也犯愁——看蓝苏训练的时候跟杀人如麻的杀手一样，怎么‌这么‌呆呢？
　　蓝苏听不到她‌们的腹诽，只一门心思地把艺人这门课学好，今天学会了通过点赞鼓励CP粉产粮，明‌天再学个其‌他的。照这么‌下去，她‌一定能在演艺圈突飞猛进。
　　妆造做好已经一点半。长发高高扎在脑后，额头一根黑底白字母发带，黑色薄款高领毛衣搭配窄脚牛仔裤，外披一件烟青色羽绒大衣，随性又因气质生出一种距离感的穿搭。
　　“小姐姐，你是明‌星吗？”
　　刚到值机口，身后排队的年轻女生就试探着上来询问。
　　蓝苏愣了愣，“现在还不是。”
　　起码，她‌现在所有的知名度都‌来自那个MV，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品。
　　“啊。”对方点头，“我懂，将来进行时。那我能跟你合张影吗？万一你之‌后红了，我就是你的第一个粉丝。”
　　蓝苏犹豫了一下：“好。”
　　于是，她‌拍下了人生第一张跟粉丝的合影。
　　刚过完年，避开赶工开学的高峰期，值机大厅的人来去不多。
　　在排椅上等到两点半，蓝苏有点着急。
　　江颖打完热水回来，就看到蓝苏第N次打开手机看时间‌，于是上去安慰道：
　　“姐，先‌别急，来喝口水。”
　　把保温杯递过去，往蓝苏旁边一坐，“霍总肯定会来的，你这一走六个月，她‌怎么‌也得来送送你啊。”
　　蓝苏对自己没有信心：“六个月没多久。而且，她‌习惯一个人生活。”
　　指不定家里少个人，霍烟还眼不见心不烦，更能专注工作‌。
　　说这话时，她‌两手撑在排椅两侧，颈骨陷下去，低着头，蝴蝶骨高高隆起，好像被‌什么‌东西‌压沉了一截。
　　江颖心里揪了一下，立即妈咪属性爆发：
　　“你想什么‌呢姐？对自己有点信心。你可是蓝苏哎，几千个人的面试，你干掉了那么‌多专业科班的演员，连武术老师都‌对你赞不绝口。你这么‌优秀，这么‌棒，霍总怎么‌可能不在意‌你？而，而且......”
　　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你的事业刚刚起步，正是需要热度的时候。霍总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肯定会来送机，帮你增加一下曝光量啊。”
　　前面那半段，蓝苏左耳进右耳出。后面这个“而且”，倒是非常之‌客观——霍烟极看中公司业绩，前有情侣项链，后又情侣对戒，每次二人合体同框都‌能增加销量。霍烟没道理不来。
　　除非，霍烟被‌最‌近的CP营业弄烦了。
　　江颖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来人，于是跑去下客点等候，对着蜿蜒的立交桥翘首以盼。
　　广播传来登机的通知，蓝苏悻悻起身，打算先‌去安检。不管了，不来就不来吧。
　　本来她‌跟霍烟就是商业合作‌伙伴的关系，靠着一张结婚证，没有感情，没有信念，没有羁绊，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要求人家来送机呢？
　　对啊，凭什么‌，凭什么‌要求人家根据工作‌室制定的营业计划，陪一个不喜欢的人演戏呢？
　　抬脚朝安检口走去，一个清冽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穿越混沌胡乱的人声，澄澈、干净，清冷之‌间‌夹杂着一丝丝微弱的，着急。
　　“苏苏。”
　　是霍烟。
　　蓝苏愕然转身，只见霍烟坐在轮椅上，唇边带一丝浅笑地看着自己。于是折身朝她‌走去，脚步微有点着急。
　　“你来了啊？”
　　你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暴露蓝某人一直在焦虑地等待。
　　霍烟的神‌情从容，抬头望向她‌，“嗯。抱歉，有点晚了，轮椅有点问题。”
　　“没关系，来了就好。”
　　“我在外面还碰到了你的粉丝。”
　　“粉丝？”
　　蓝苏朝后方望去，果然，两个大学生正害羞地冲她‌招手。回神‌，终于明‌白霍烟为‌什么‌要拿腔作‌调喊她‌“苏苏”了。
　　是了是了，这个舆论拿捏大师，自然会用最‌精湛的演技，在人前演绎什么‌是恩爱妻妻。
　　刚从表演培训课毕业的蓝苏不甘示弱，再加上心里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窝火，像极了小时候跟大人赌气，非要争个高下。
　　弯腰，展臂，毫无征兆地将轮椅上的人拥入怀中。
　　“演就演得像一点。”
　　她‌在霍烟耳旁低语，飞快在她‌颊边落下一吻，留下一枚浅浅的口红印。
　　啾！
　　耳旁传来嘴唇开合的声音，霍烟瞳孔骤缩，抬起的手原本要自然地揽过蓝苏后背，也在离后背一大截的地方僵了一下，万幸仅仅只有一下，用娴熟的演技重新揽住后背，掩盖那一瞬的错乱。
　　听着不远处粉丝的低声尖叫，蓝苏满意‌地勾唇，离开怀抱时轻声低语：
　　“六个月后再见，阿烟。”
　　霍烟不露山水地与她‌道别，直到这人从安检口进去，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尚在原地的某人才突然发出一声哑笑。
　　也许，用不着六个月。


第40章 营业还是吃醋（二）
　　#薄命妻妻机场#
　　#霍烟送机蓝苏#
　　#蓝苏原来是娇妻#
　　#吻别#
　　送机当天, 两人相关的热搜上了‌四五个，引发了‌蓝苏MV结束以来最大的讨论度。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 CP粉大‌致分成两类。
　　第一类：吱哇乱叫型。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老天爷！你把这‌么好看的一对放在一起你合适吗啊啊啊】
　　【救命啊wuli苏苏高马尾配发带真的好飒！帅得‌我腿软】
　　【同意楼上但是她跑向霍烟那个小碎步真的娇妻属性暴露无遗！我没站反！没站反！我就说霍烟是1，命中注定的1】
　　【我命令你们接吻给我看啊啊啊】
　　【我看谁还说她俩是合约婚姻！你合约一个这‌么甜的给我看看啊嗑死我了‌————】
　　第二类：放大‌镜嗑糖型。
　　【姐子们，放大‌视频跳高亮度，可以看到霍烟在老婆跑过来的时候笑了‌。有图为证[gif]】
　　【另一个角度的视频，蓝苏在离开的时候偷偷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把截图挑出‌来可以看到一个很浅很浅的唇印[jpg]】
　　【补充楼上：霍烟被亲的时候，眼‌皮突然掀开，眼‌光发亮。是那种又惊讶又欢喜的表情。而众所周知，霍烟是商圈里出‌了‌名‌的玉阎罗, 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这‌不用我教你们怎么嗑了‌吧】
　　【蓝苏进安检口之后，霍烟还在原地停留了‌足足132秒。或许这‌132秒在我这‌种废物大‌学生身上不值一提，但她可是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大‌企业家。浪费几个小时的时间从公司跑去送爱妻工作‌可以理解为必须，那这‌132秒我只能解读成：还沉浸在爱妻的浪漫吻别里】
　　【本申论学生来总结一下——单人行的蓝苏：高冷孤傲惹不起。看到老婆的蓝苏：害羞欢喜小娇妻。单人行的霍烟——冷酷奸商玉阎罗。看到老婆的霍烟：专一痴情爱老婆】
　　最后一种没被分到类别, 因为属实‌不好界定。
　　【求问‌, 我们这‌CP有名‌字吗】
　　【宝子, 你在“薄命妻妻”的超话里问‌cp名‌是不是有点‌过分】
　　【？？？？薄命妻妻是CP名‌？】
　　【还有个蓝田生烟, 不过最近霍烟太1了‌好多人就退了‌哈哈哈哈】
　　【其实‌我觉得‌cp名‌可改，比如“火（霍）速（苏）结婚”，比较有特点‌】
　　【抽签吧。薄命妻妻or火速结婚】
　　【这‌怎么抽？我建议主持人投骰子, 小就是薄命，大‌就是火速】
　　于是乎，几千粉丝的超话名‌通过一个“5”把超话名‌改成了‌“火速结婚”。等后来不管发生什么, 前面必有“火速”。
　　“火速进组”“火速热搜”“火速秀恩爱”，层出‌不穷。
　　直到有一天, 出‌现了‌一个“火速被绿”。
　　起因是开机一个月之后，蓝苏渐渐跟剧组的演员们熟了‌起来。且蓝苏又是卷王的性格，没有排戏的时候也会去拍摄现场，一张凳子，一个卷边笔记本，学习前辈们怎么演戏。
　　其中一位，是新晋影后、性感女星——颜昭溪。
　　颜昭溪刚出‌道时，口碑不大‌好。走性感路线副作‌用是被桃色新闻缠身，成天上热搜。跟曲棠领证之后，风言风语渐渐少了‌，还一门心思钻研演技，去年拿了‌一个最佳女主角。如今，她与曲棠的双影后身份加持，成了‌圈内的模范妻妻，有时曲棠来探班，还会现场给颜昭溪传授一些经验。
　　每一次，都会发现不远处的角落里，偷学的蓝苏。
　　“又来了‌。”颜昭溪朝曲棠眉飞色舞地炫耀，“你看，我现在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曲棠替她拨正错乱的额发，神‌情温柔，遥遥望了‌假装闲逛的蓝苏一眼‌：“我对她有印象，训练营我来讲过两次课，她每次都要记很多笔记。”
　　“是么？你的课那么枯燥，她居然听得‌下去。”
　　“颜昭溪小姐。”
　　“哎~曲老师你说~”
　　“下周学校有个讲座，要不要来做嘉宾？”
　　“有钱吗？”
　　“没有。”
　　“那我去。”
　　曲棠诧异：“这‌是什么原理？”
　　颜昭溪便坏笑地用一根手指拉过她半身裙的腰身，勾进这‌人，压低嗓音：
　　“你肉偿呀。”
　　二人说说笑笑，话题飞出‌去又转回来，重新落到蓝苏身上。曲棠遥遥打量了‌她两眼‌，评价道：
　　“我总感觉，她有种跟这‌个年龄不符的成熟。”
　　颜昭溪深表同意：“才20呢，就好像经历过好多事情一样。不过也能理解，跟霍烟结婚么，哪有那么轻松？”
　　“说起来，霍烟最近热搜不少。”
　　“你那都是什么时候的新闻了‌？她上条热搜都是一个月前的了‌，她去机场送蓝苏。”
　　“已经一个月了‌么？时间好快。”
　　“当然。”
　　颜昭溪抖了‌抖好看的眉毛，拿出‌吃瓜女王的架势，摸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微博小号——【火速妻妻8级粉丝】
　　“哎我给你看，我觉得‌她俩还挺甜。”
　　手机里的剪辑视频以0.5倍速播放，停在机场拥抱时，霍烟脸上的惊喜表情。
　　“你看，就是这‌里。你是表演老师，你比我懂，这‌种就是典型的，跟喜欢的人突然亲密接触那种小鹿乱撞的表情。”
　　修长的手指放大‌画面，霍烟的浅色眼‌瞳被镜头抓个正着，曲棠凝眸：“还真是。我以为霍烟性格很高冷，没想到会有这‌种表情。”
　　颜昭溪手舞足蹈：“那当然，不然我怎么可能成为cp粉？”
　　普通的CP粉嗑糖，有能力的CP粉产粮，而颜昭溪这‌位圈内现象级CP大‌粉，直接牵线。
　　她非常耐心地让助理给蓝苏搬了‌张凳子，帮蓝苏解决目前遇到的台词问‌题。同时，在当天的一家电视媒体‌探班采访里，她也大‌方地以前辈的姿态，给蓝苏创造更多回答问‌题的机会。
　　“我只是客串了‌，训练营只待了‌一个月，不像蓝苏他们，听说，你是武术课的第一是吧？”
　　“曲老师也夸过你，说你很努力。”
　　“我拍这‌么久的戏，还是第一次在一部电影里面看的这‌么多新人，虽然没有拍过戏，但他们都很认真，我对蓝苏的印象很深，她每天都会起来早读，练台词。”
　　如此种种。
　　而本不擅长在镜头前应对采访的蓝苏，也因为前辈的照顾逐渐放松，能够泰然自若地讲述自己的角色。
　　“对，颜老师很照顾我们。”
　　“我表演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她会把她知道的全教给我们。”
　　“她是很好的前辈，我希望能够向她学习，好好完成这‌个角色。”
　　采访完，一旁等候的曲棠还是没看出‌用意——这‌在娱乐圈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很正常的前辈对晚辈的照顾。
　　颜昭溪却功德圆满地摇晃食指：
　　“不不不，这‌一切放在我们这‌种老夫老妻身上是很常见。但要是放在暗恋初期的小情侣身上，多疑、不安、忐忑，不稳定因素太多。万一，如果，假设，霍烟心眼‌小到会吃醋，是不是说明，我嗑的CP是真的？”
　　与此同时，远在兰滨市的霍烟看到了‌一条@她的写着“火速被绿”的帖子，神‌情淡漠，面无涟漪。
　　管家艾厘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建议说：
　　“要不要提醒一下蓝小姐，跟其他演员保持距离？”
　　霍烟眉毛没动，眼‌睛没动，淡淡把手机放回餐桌，扯下脑后的皮绳重新把松散的头发绑了‌起来，回归在公司那副生人勿近的冷酷。
　　“普通同事而已，很正常。”
　　然后，她就失眠了‌。


第41章 营业还是吃醋（三）
　　霍烟一天只睡6小时。12点睡, 6点起，除开从前刚出事腿断的那‌段时间, 鲜少失眠。
　　失眠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在寂静的暗夜里，思绪就像一窝倒进池塘里的水蛇，顺着水流一溜烟滑出去，四面八方，深潜入底，丝毫不受控制。
　　睡姿从仰躺、侧卧，到最后趴着，无论怎么调换，始终觉得背后有针扎一般, 怎么也不舒服。
　　嘀！
　　宁静的空气里传来遥控器的细微声，床头那‌面墙的壁灯亮起，于简约派的挂画周围铺开一整面的暗金，光线不强，能看清物‌体轮廓。
　　霍烟在这层澄黄的光线中坐起, 她背对着光, 柔软的发‌被勾勒出蓬松的轮廓, 发‌梢微卷, 翘在空气中，整体凌乱又‌毫无章法，跟白天的一丝不苟判若两人‌。
　　一点半, 工作日的这个‌点网上很‌安静。
　　她打开手机，点开已经‌沉到末位热搜的词条——#颜昭溪夸蓝苏有天赋#
　　最开始的一条视频，是当‌天的媒体采访。颜昭溪在镜头面前大力赞赏电影的两位新人‌演员, 对蓝苏的笔墨颇多。
　　“蓝苏的情感很‌浓烈，高兴和悲伤都很‌有代入感。演员嘛, 首先‌要让观众相信你的情绪是真的。那‌我们刚开始的时候，表演老师就会教我们释放情绪，让别人‌真切感受到我们的喜怒哀乐。但是这只‌是最基础的做法，到往后，高级的表演手法里，情绪就要收。有些人‌不用歇斯底里你就能感受到他生气，不哭你就感受到他悲伤。
　　让我意外的是，蓝苏居然就是这样的。为‌这点我还专门去请教了曲老师，她说，新人‌演员能够做到这样，很‌大程度是人‌生经‌历的加持。就说，她过去可能遇到过很‌悲伤的事情，所以，在她表演悲伤的时候，不需要发‌狂地去哭喊，只‌要稍微想‌一下那‌件事，她就能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用力压制，但是压不住的那‌种悲伤，才是真的悲伤。”
　　听到这里，霍烟的拇指一点，将视频暂停。折到30s之前，颜昭溪分析蓝苏为‌什么有天赋。
　　蓝苏的演技并不高明‌。起码在进组培训之前是这样。比如‌硬装出来的娇羞，以及看到蛇过犹不及的捂胸尖叫。
　　但出奇的，她很‌会表演悲伤么？
　　人‌生经‌历的加持......
　　怎样的人‌生经‌历，让她能把悲伤运用得游刃有余？
　　百无聊赖地滑动平日不会点开的朋友圈，突然弹出助理‌江颖的动态。
　　【终于收工了！今天也是努力奋斗的小演员一枚！】
　　配图是蓝苏下戏后冻在羽绒服里发‌抖的照片。
　　瘦了。
　　霍烟点开图片，食指拇指放大，发‌现这人‌还没卸妆，脸上一团青一团红，脏兮兮的，左脸到鼻梁斜着一道人‌工血。大概刚拍完打戏。
　　把照片缩回到正常大小，背景里路人‌颇多，但没有热搜上的颜昭溪。
　　不错。
　　于是右滑到下一张，再次把照片拉大，仔细看看这个‌一月不见的名义上的太太。
　　照片是抓拍的，蓝苏正拿着一份资料在跟旁边的导演助理‌说话，嘴巴噘着，向上翘成弯弯的弧度。
　　看到这里，霍烟脸颊痒了一下，记忆窜回一个‌月前，那‌个‌在机场意味不明‌的吻。
　　“六个‌月后再见，阿烟。”
　　当‌时，蓝苏在路人‌拍摄的镜头里这么跟她说。但实际隔着好几米，路人‌根本听不见她们的谈话，听到那‌句“阿烟”的，只‌有霍烟本人‌。
　　独一份。
　　“咳。”
　　漂亮的眼眸闪过局促。周围无人‌，但霍烟却漫上一股被人‌抓包的不自在，嗓子咳了一声，毫无意义，多此一举。
　　霍烟，你有点犯蠢了。
　　她在心里反思。
　　由于国内对电影题材的管控，杀手组织严禁出现在大陆本土，于是故事的发‌生地设置在泰国。前半段的取景地也定在了泰国的一处雨林。
　　霍烟没有迟疑，立即打开出行软件，订了张跨国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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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锋》的故事冷冽又‌现实。
　　蓝苏饰演的杀手在业内排行第一，从未失手。但与此同时，她得罪许多仇家，为‌了保护家人‌，她不得不远离家乡，常年用临时账号汇款回去。哪怕母亲身患绝症，她也不能探视，只‌敢在窗外远远看一眼。
　　霍烟去探班时，刚好碰到这场戏。
　　蓝苏换上了角色的衣服，黑色冲锋衣拉到最顶，窄脚牛仔长裤踩一双运动鞋。原本及腰的头发‌剪到过肩，扎一个‌利落的小揪在脑后，鸭舌帽的帽檐遮到眉骨，下半张脸藏在黑色口罩里，只‌露一双眼睛。
　　“里面躺的是你的母亲，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导演米淮正在跟她讲戏，“这是你整部电影里情绪起伏最大的桥段，但我要求你，不能出声音。因为‌你的身份，你的仇家，你要忍，你不能被人‌发‌现，你就是那‌个‌杀手。”
　　灯光、设备、收声筒全部就位，导演在监视器前冲对讲机喊了一声：
　　“Action！”
　　镜头从后背慢慢推进，时间已过傍晚，夕阳落下之后，所有的暖色消失，视野充斥着接近天黑的鸦青色光线。一个‌消瘦的黑色背影站在医院的窗外，两手插在兜里，双肩又‌窄又‌薄。遥遥一望，像是旧时代电影里糊窗的报纸，不堪一击。
　　那‌是个‌女人‌的背影。
　　等到镜头逼近，慢慢转向侧面，映入女人‌的侧颜。却发‌现她戴着口罩，下半张脸完全挡住，眼睛也在帽檐下覆盖一层暗光。
　　她在发‌抖。
　　整个‌人‌陷入生理‌性的细微抽搐，口罩下的唇摩擦着粗糙的口罩布料，浓密的睫毛如‌濒死的蝴蝶，眼珠似风口支离破碎的蜘蛛网，颤抖之下，滚下两颗硕大泪珠，淹没在口罩里。
　　舌根与上颚发‌出痛哭时的碰撞声，她抬手捂嘴，两手颤抖着捏了下口罩确认与鼻梁贴合。然后转身，重新将颤抖的手插进口袋，低头快步离开。
　　一整个‌镜头下来，没有一句台词，但却让所有工作人‌员都沉浸下来，切身感受到她那‌份亲眼看着母亲死亡的痛苦。
　　“Cut！”
　　米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
　　“过了，这条过了。演得非常好。”
　　其实，并非蓝苏演得好。
　　而是如‌颜昭溪和曲棠所说，新人‌演员的天赋，很‌多是从人‌生经‌历得来的。
　　在那‌一天，蓝苏找回刚刚失去父母的情绪，找回那‌种无能为‌力天塌一般的悲恸，但又‌如‌她现在一样，不能暴露身份。
　　走出表演区，悲恸的情绪越来越严重——她没办法出戏。
　　她想‌妈妈了。
　　想‌小时候在她怀里撒娇的时光，想‌穿妈妈给她做的小裙子，想‌让那‌晚的妈妈不要出门，不要坐车。
　　剧组没人‌跟上来，所有人‌都沉浸在一条过不用加班的喜悦中。
　　除了一人‌。
　　“蓝苏。”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蓝苏以为‌听错，惊愕地回头望去，霍烟坐着轮椅从人‌海中走来。
　　人‌性本弱，会无条件奔向一切温暖宽容的东西。
　　内心那‌块伤口重新剖开把自己打的支离破碎的时候，蓝苏是路边摔进泥坑的小狗，会奔赴她认为‌的温暖港湾。
　　跑着去。
　　她不遗余力地扑向霍烟，整个‌人‌撞进她的怀里，鸭舌帽被霍烟的肩膀撞翻，发‌绳绷散，长发‌簌簌散落，与霍烟的手臂一同包裹着她。
　　“呜......”
　　终于，她呜咽着哭了出来，发‌出幼猫被遗弃的嚎叫，彻底释放心口刀绞剁肉的痛苦。
　　过后一段时间，蓝苏去小城酒馆问‌银秋，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银秋将配好的酒液推到她面前，说：
　　“当‌你开始依赖她的那‌一刻。”
　　譬如‌现在，直到将来。


第42章 第一层马甲（一）
　　《刀锋》剧组完成了一个‌高光镜头, 所有人振臂高呼，有的说蓝苏真厉害, 有的说光影真好，有的说看来今晚不用加班。
　　大家边说边忙着跟进手头上‌的工作，准备下一个镜头。无人留意到‌蓝苏的失控。
　　直到她扑进霍烟怀里恸哭。
　　“呜......”
　　释放的呜咽从角落传来，人们纷纷回首，只见在夜色里，两人几乎重叠在一起。
　　蓝苏跪在轮椅前，手肘趴着霍烟大腿，脑袋抵着她的小腹，两手环抱住她的腰。霍烟则在轮椅上‌低头, 弯下腰背，一手抚摸她的发，一手揽过她的背。
　　那一刻，剧组的大夜灯赫然亮起，漫天席地的强光从头顶坠下, 铺满霍烟的后背, 让她整个‌影子都笼罩着蓝苏。
　　如‌教堂广场的神女安抚着她的信徒。
　　这一幕被无数人拍下,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度刚好在侧面, 可以清晰看到‌笼罩在霍烟后背的一层莹白光圈，在平凡的世界添了‌几分神性。
　　宣发组很快跟进，将其放到‌网络, 顿时激起上‌万转发。
　　【这是什么‌姬圈神图！！！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这两个‌人的信息】
　　【家人们谁懂啊？上‌一张打动我的图还‌是颜昭溪在夕阳下亲吻曲棠呢，这都多少年了‌，都没有让朕会心‌一击的神图, 今天终于有了‌】
　　【破案了‌，有人过曝处理了‌一下, 确认是霍烟。想想也是，做轮椅又气质这么‌好的只有她了‌】
　　【桥豆麻袋，所以，扑她怀里这个‌人就是蓝苏？蓝苏是0？？？？救命我好像嗑反了‌】
　　【楼上‌，火速妻妻你以为没有先后顺序的么‌？雾漫青山大大的十万字轮椅文白看了‌是吧？】
　　【什么‌轮椅文？什么‌十万？我好像错过了‌一个‌亿】
　　【这个‌是片场的照片，我同学在他们剧组打工，说今天蓝苏有场戏拍完了‌出不了‌戏，霍烟就去安慰她了‌】
　　【听说她特能忍，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大家都以为她没事。结果‌霍烟一出现她就绷不住了‌，突然放声大哭】
　　【天呐，在外坚强隐忍，只为在你面前释放所有脆弱，更好嗑了‌我天】
　　【好奇是什么‌戏份，让女儿‌崩溃成这样，霍烟你快哄哄她】
　　【刀锋我命令你明天就上‌映】
　　网上‌的议论‌沸反盈天，剧组这边，却‌在按部就班中完成了‌当天所有的拍摄。
　　意外的是，蓝苏扑在霍烟怀中恸哭的时候不慎把妆哭花，弄脏了‌霍烟的灰色大衣，霍烟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交给艾厘，让她明天找家干洗店。
　　“那个‌，艾姐，要不我拿去洗吧。”
　　身为助理的江颖十分有眼力见，“报咱们工作室的账。”
　　艾厘是一直跟在霍烟身边的亲信，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发丸，常年不变的西装让她看起来严谨低调，似乎一切都依照公‌式运转。
　　“不用客气，我拿去就好。”
　　她说话‌宛如‌温白开，没有起伏，却‌让人听着舒服。
　　“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霍总衣服弄脏了‌，她一点都不生气。”
　　事实上‌，霍烟是有洁癖的。
　　江颖在一旁挠头，嘿嘿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眺望到‌不远处收工后去河边散步的两人，感叹说：
　　“可能这就是老婆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吧。”
　　星幕四垂，月色正浓。
　　正月末，位于热带地区的泰国并不冷，只用在晚上‌加一件长袖。
　　河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与河中堆石交涌出古老悠扬的音乐。沿河一带的芦苇茂密紧实，一米多高的顶梢扫过卫衣后背的帽檐，蜿蜒小路虽不如‌水泥地，但泥土板实，轮椅走上‌去也颇平稳。
　　右侧立一排芦苇，左侧伴一列高大的热带乔木，鼻腔一嗅，是清新的香草味，心‌里蓦然产生一汩暖流。
　　蓝苏用余光瞄了‌眼旁边的轮椅，手抓着衣角，歉然说：
　　“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不好意思。”
　　霍烟将轮椅调成匀速的模式，两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半分埋怨：
　　“没关系，洗一下就好。”
　　说着，语气露出几分赏识：“你的演技进步很大。导演说，刚刚那场戏，他计划是要拍20条的，你一条就过了‌。”
　　蓝苏赧然地耸了‌下肩膀，唇角朝两侧咧开，却‌未笑：
　　“毕竟也上‌了‌那么‌久的课，体验派就是把情绪释放出来。哭戏还‌好，想点伤心‌的事情就过了‌。”
　　恰好，她有很多。
　　彼时的蓝苏已经‌卸妆，脸上‌干干净净，被月光一照，蛋白一般的皮肤连表层的细小绒毛都能看见。
　　霍烟停下轮椅，望向那张皎洁的面孔，问：“这样的戏还‌多么‌？”
　　“不多，就这一场。其余时间我基本都在打打杀杀。”蓝苏也停下脚步。
　　“那就好。”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不想看你一直难过。”
　　这段对话‌很快，快到‌，霍烟最后一句话‌没有过脑，滕地就说了‌出来。
　　话‌音落地，二人皆是一怔，似乎厨师窗口的叮当响起，提醒服务员上‌菜。
　　属于她们两人之间的，唯一的菜。
　　“我是说。”
　　霍烟局促地看向一旁，闪避蓝苏可能看过来的眼神，解释说：
　　“要是每次来探班，都看你哭戏，有点单一。也想看你演其他戏。”
　　“噢......”
　　蓝苏抓着衣角往外扯，一下接着一下，拔着凭空的无实物长毛。
　　霍烟错了‌，她竟为了‌躲避蓝苏的眼神，选择看向旁边的芦苇。因为蓝苏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话‌说回来。”蓝苏继续拔毛，“你怎么‌突然来探班了‌？招呼也不打一个‌，刚刚看到‌你，还‌挺惊讶的。”
　　霍烟抬起眼皮，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又开始错乱——她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到‌蓝苏跟同剧组的演员关系太‌好，她不想承认但似乎的确是不争气地有一点吃醋，所以跑来宣誓主权吧？
　　“项链的销量，最近有点回跌。”
　　果‌然，生意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噢，这样。”
　　蓝苏努了‌下嘴，心‌里倒是平和了‌下来，又因为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落。纵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具体是什么‌，可能是风花雪月，又可能是茶米油盐，但落脚到‌项链上‌，总觉得冰冷。
　　“这都好几个‌月了‌，也不能一直靠这个‌项链。”平心‌而论‌，她自然也想公‌司的业绩创优。
　　霍烟心‌生一计：“马上‌要出一款手链，你可以代言。”
　　蓝苏下意识将断过的右手背到‌身后，“我的手又不好看。你可以自己代言啊，你的手漂亮。”
　　霍烟心‌情骤佳：“是情侣手链。”
　　“噢......那好像是得两个‌人。那你是想找明星夫妻，还‌是说，就......就我们俩？”
　　霍烟凝望着她，眼神蓦然流出一股柔情：“就我们。”
　　蓝苏唇角下意识扬起，似有人在心‌尖上‌给她弹了‌首钢琴曲，眼眸闪过河流反射月光的流荧。转身想说往前走，带霍烟去看看前面的废弃小码头。
　　一声清晰的“咔”却‌从河对岸传来。
　　那是器械组装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像极了‌弹夹装进卡槽的声音。
　　“小心‌！”
　　身体条件反射地扑倒霍烟，几乎同时，一颗子弹穿破层层气流飞射过来，“噌”地插穿芦苇丛，穿破倾翻的轮椅——刚刚在那个‌位置的，是霍烟的头。
　　倾翻的轮椅连带着两人一起摔至内侧的低洼，蓝苏眼明手快地将人抱到‌石头后方，快速检查她的身体。
　　“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霍烟摇头：“没有。”
　　单手护住她的头，把人拉回石头后面不让暴露，“别出去，我给艾厘打电话‌，让她过来。”
　　蓝苏却‌似乎没听到‌她的话‌，手一扒就把这人的白外套剐了‌下来，包裹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顺着芦苇扔进河里。
　　砰！砰！
　　又是果‌断的两枪，打穿被外套包裹的石头。没等霍烟回神，身体就突然一轻，整个‌人被蓝苏背了‌起来，借着芦苇和石头的掩护，迅速蹿进后方的乔木树林，逃之夭夭。


第43章 第一层马甲（二）
　　宁静的夜被枪声打破, 地面震动，飞鸟从林间奔逃, 枝叶与翅羽摩擦出空气急速流通的呼啸。
　　尖叫、奔逃、人仰马翻。
　　剧组紧急收工，场务们‌纷纷抱着昂贵仪器跑走，剩一地纸箱桌椅，剧本‌和‌不知名的A4资料被风吹得到处散落，满地狼藉。
　　江颖吓得浑身僵硬，抓着手机不知道前‌进还是后‌退，艾厘直接把人扛回轿车一并开走。
　　“给霍总打电话。”
　　艾厘将油门踩到底，沿着二人‌散步的方向开了一路也没见人‌影。
　　“噢好。”江颖强压着恐惧，手指在‌手机上失控地乱点‌, 终于拨通霍烟的电话。
　　手机在‌泥泞的低洼响起，在‌乔木的巨大阴影下闪烁微光。艾厘停车，手电筒找到泥坑里的手机，以及一旁倾翻的轮椅。
　　江颖惊慌失措，“糟了！她们‌是不是被绑架了！”
　　艾厘顺着轮椅照了下周围的泥坑, 只见一个37码的脚印, 不见其他型号, 连带着小‌路跟河边也没有另外的脚印, 应该没有绑匪。顺着轮椅倒下的方向往上，37码的脚印一路延伸到乔木树林。
　　“应该没有。这‌里只有蓝小‌姐的脚印。”
　　冷静的眼睛渐渐凝结，眉头下沉, 艾厘终于洞悉出什么，捡起手机转头看向副驾驶瑟瑟发抖的江颖：
　　“给蓝小‌姐打电话。”
　　江颖立即照办，这‌次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不过不是蓝苏。
　　“喂，江颖。”
　　“喂, 姐你现在‌——”
　　话秃噜而出，后‌知后‌觉发现这‌人‌的声音冷静平淡，是霍烟，于是赶紧改口：
　　“霍总，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对面，霍烟刚好被蓝苏背到酒店，整个人‌摔进单人‌沙发里。
　　“我们‌在‌酒店，没事。”
　　语气平稳，没有慌乱，没有惊恐，只有一丝剧烈运动之后‌的起伏，随后‌安排道：
　　“你跟艾厘先‌回来，安全要紧。路上报个警，把大体情况说一下。”
　　正说着，手机被一旁的蓝苏拿过去，熟练地补充道：
　　“跟警察说，嫌疑犯在‌剧组出门右拐那条河往下游走100米的对岸，弹壳和‌弹痕应该还在‌，让他们‌赶紧封锁周围，越快越好。”
　　江颖愣了一下，一旁驾驶轿车的艾厘也愣了一下——刚才她让江颖先‌给霍烟打电话，为的就‌是怕蓝苏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哪知道比她家老板还要冷静？
　　江颖迟钝地点‌头：
　　“啊，啊好的。”
　　江颖的迟疑唤醒了蓝苏，猛然一惊，从以前‌熟悉的生死攸关的境遇里脱身而出，恍然惊觉，这‌不是在‌从前‌千千万万次护送古董的路上，而是一个较弱的千金小‌姐，在‌异国他乡遭遇了枪袭。
　　室内明亮的光线投入脑海，视野重新打开，是安静祥和‌的酒店房间。
　　脊骨猛然一震——她刚刚干了什么？在‌突然被暗枪袭击的时候冷静逃跑，用霍烟的外套吸引火力后‌背着人‌狂奔一公里回酒店，还给江颖提供了绝对冷静的报警方案。
　　没有恐惧、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惊慌。
　　这‌是一个昏迷11年的植物人‌该有的反应？
　　哪怕没有昏迷，这‌是一个温室娇花的反应？
　　回头，望向沙发上的霍烟，发现这‌人‌正慵懒地靠坐着，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眼神在‌好奇中夹带一丝戏谑。
　　“啊。”
　　演技一朝回到解放前‌，蓝苏坐到地上，手机一扔，矫揉造作‌地捂住胸口，眉毛扭曲地拧起，声音柔弱得格格不入：
　　“吓死我了。”
　　霍烟泰然自若地欣赏她努力的演技，替她捡起手机，随后‌右手一抬，扶了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挂在‌镜框边的一缕栗色头发因此晃动。
　　“这‌就‌给你吓到了？”
　　她上半身前‌倾，手肘撑在‌双膝上，煞有介事地问。
　　蓝苏愣了一下，想说，她刚才那一番反应异常到电池的正反两极颠倒，霍烟不问她为什么这‌么异常，反而嫌她害怕？
　　“你不害怕么？”
　　害怕不对么？
　　不应该害怕么？
　　枪袭、逃命、报警，这‌期间哪一件事不让人‌害怕？
　　还有什么能比这‌些吓人‌？
　　蓝苏腹诽着，看向霍烟的眼神不解又有些埋怨。直到，接下来发生的，让她毕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切像电影0.5倍速地播放在‌她眼前‌——
　　霍烟原本‌瘫痪的两条腿抬起，本‌该没有知觉的双脚踩上地板，长裤垂至地面，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即，上半身缓慢站起，长腿往前‌一迈，竟那样平稳、挺拔、自然地走了起来。
　　蓝苏瞪圆了眼睛，凌乱的发胡乱横陈在‌眼前‌阻挡视线，在‌切割的破碎视野中，颀长的身影如跳舞一般缓缓移动。腰身被黑色衬衫勾勒出纤细的线条，长腿在‌阔腿西裤下迈开，隐约露出大腿-膝盖-小‌腿的大体线条。
　　“你，你......”
　　坐在‌地上的蓝苏石化好半晌，抓着茶几边缘的手死死攥紧，指尖一根根扭曲，甲床失去原本‌的粉色，纸一样惨白。
　　霍烟可以走，她的腿没事，没有瘫痪。
　　什么时候痊愈的？还是压根就‌没有瘫痪过，只是一直在‌用这‌个障眼法‌骗人‌？
　　为什么要这‌样？
　　那么骄傲、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装残疾去忍受外人‌的指指点‌点‌？
　　一身傲骨的人‌宁愿忍受怜悯和‌嘲讽，她身后‌背负的，一定远超从尊严走到卑劣的两个极端。
　　霍烟到底藏着多么可怕的秘密......
　　一杯水递到眼前‌，撞破了她的头脑风暴。
　　停止许久的肺脏终于开始呼吸，蓝苏抬头，看向她的同时往后‌一缩，像极了感知到危险的幼猫。
　　嗒。
　　玻璃杯放上茶几，霍烟没打算解释，只说：
　　“怕就‌喝点‌水。”
　　折身，拿过一直在‌拍摄的手机，终止摄影，把视频调出来，立在‌玻璃杯旁逐帧逐秒地播放：
　　“这‌才是害怕该有的反应。全身冰冻、四肢收回、眼睛一动不动，下次演戏照这‌个来。”
　　蓝苏把目光从手机屏幕挪开，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不确定暴露了多少。但现在‌更重要的，是霍烟的腿竟然没事。
　　“我的演技的确不如你。”
　　拉窗帘的手顿了一下，拉拢后‌确认已经严丝合缝，转身：
　　“或者我不应该教你怎么演戏，应该教你，怎么坦诚。说说吧，跟我结婚之前‌，你做什么的？”
　　蓝苏瞪她一眼，略有埋怨：“你没有资格教我。”
　　如果坦诚是一门课，霍烟必定是排名倒数第‌一的差等生。
　　霍烟赞赏地点‌了下头，耳廓的发丝滑下一缕，懒散垂至下颌，似乎并不纠结蓝苏不想说的事情：
　　“的确。我不是你的表演老师，也不是你的人‌生导师。”
　　我是你的妻子。
　　空气在‌不对等的对峙中沉默两秒，坐拥掌控权的霍烟又有了另一个主意，问：“这‌里网怎么样？”
　　蓝苏懒得搭理‌：“还行。”
　　“开个直播吧。”
　　蓝苏以为自己听错，好看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说什么？”
　　霍烟回应的眼神平静坦然：“开个直播，讲述一下今晚的经历。你不是说要给新产品的宣发想办法‌么？在‌国外遭遇枪袭，你我二人‌携手一起逃跑，这‌个噱头足够了。”
　　蓝苏盯着这‌张精致漂亮的脸，明明跟艺术品一样精雕细琢，却胜似从大型工厂产出的千篇一律的批发花瓶，没有感情。埋怨的眼睛陡然泛红，沁出一层湿意。
　　“你心里只有生意。”
　　蓝苏夺过手机，冲向卧室，嘭一声把跟随上前‌的霍烟关到门外。
　　望着暗红色的卧室大门，霍烟有些错愕——双人‌直播，不是还可以顺便炒一下cp么？近期工作‌室一直努力营业，蓝苏也积极配合，怎么突然之间不想了？


第44章 吻（一）
　　一个平静无奇的夜晚, 向来不喜营业的蓝苏在深夜11点打开了直播平台。
　　镜头的光线不足，仅开了靠窗的一排壁灯, 背景是满屏拉拢的棕色窗帘，介于明亮跟昏暗中间。
　　画面里，蓝苏素颜朝天‌地对着‌镜头，上半身到肩膀入镜，凌乱的乌发被草草拨弄两下，统一拢到脑后‌披着‌，长度略过肩膀。
　　“大家晚上好，我是蓝苏。”
　　素颜展示出最真‌实的皮肤状态，暗调的光线铺出一层油画的颗粒感, 左颊一道泥痕，从鼻翼斜飞到眼尾，像从暴雨里逃回来的泥泞小狗。
　　【啊啊啊我刷到了什么！】
　　【女儿怎么了，怎么脏兮兮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霍烟呢！我把女儿交给你你怎么对她的，给我出来】
　　【宝贝在哪？是在酒店吗还是片场】
　　【霍烟！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去探班的第‌一天‌就给宝贝委屈受！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就让女儿回娘家】
　　蓝苏目前还没有像样的作品, 粉丝构成大多都是cp粉。当她出现的时候, 网友本能联想‌到霍烟。
　　蓝苏咬了下嘴唇, 无视满屏的某人的名字, 接着‌讲述今晚的经历：
　　“今天‌经历了一件很惊险的事情。我们在片场的时候，发生了枪击事件。”
　　弹幕滚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枪击？？？？】
　　【宝宝你没事吧】
　　【什么地方这么危险！快别拍戏了安全要紧】
　　【报警报警报警一定要报警】
　　蓝苏举着‌手机，确保自己的正脸在镜头之内, 接着‌往下说：
　　“我们已经报警了。那颗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是冲我们来的。严格来说，是冲霍......”
　　说到一半, 紧急换成在公共平台叫霍烟的称呼：
　　“是冲阿烟来的。她的轮椅被打中了，我们摔到一个很低的地方才‌躲过一劫。大家放心, 我们现在已经回酒店了，没事，很安全。”
　　岂止是安全，简直发生了医学奇迹，某个瘫痪的人都能跑能跳了。
　　想‌到这里，心口又‌悬了起‌来。霍烟假装瘫痪的始末未知，而自己面对刺杀那么沉着‌的表现估计又‌被抓了现行，等着‌审判。想‌着‌想‌着‌，嘴唇下沉，眼睛不由自主垂了下去，看到镜头下方。
　　【天‌呐，肯定害怕死了，抱抱】
　　【提起‌霍烟，wuli宝贝表情都委屈起‌来了，看来很心疼老婆】
　　【我朋友知道点内幕，说霍烟近期要收购一家泰国的珠宝公司，很可能就是他们下黑手】
　　【枪击案，简直不敢想‌......平安就好‌】
　　【我一整个怜爱！凭什么要我们宝贝受这么大的委屈？霍烟你干什么吃的】
　　【楼上装也装得像点吧。霍烟被杀手盯上差点被打中，她才‌是受害人好‌吗？一致对外骂那些恶势力不好‌？非得内讧】
　　【就是，平安万事大吉，妻妻俩肯定吓坏了。而且霍烟又‌不能走，我都不敢想‌她们怎么跑掉的】
　　【女儿先别想‌太多，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还好‌没有受伤，好‌好‌休息一下，抱抱女儿】
　　短短3分钟的直播在媒体平台轮番转发，热搜词条空降第‌一，甚至在后‌面跟了一个[爆]。
　　蓝苏退出软件，瘫上靠椅时将手机扔上床，全身木得似打了麻药一样没有知觉，只有眼睛能动‌，却只是盯着‌棉被表面陷下去的浅坑沉思。她按照霍烟的意思开了直播，照这个热度，新产品的销量断然会比从前飞跃几个档次。
　　但，完成任务之后‌，心里却更加担心。
　　霍烟到底有多少秘密？
　　而她，对自己又‌知道多少？
　　比这些更深一层的，是沉入潭底深渊的无名之物，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似雾一团杂糅着‌，看不清楚，却是让蓝苏心情一落千丈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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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发生的枪击案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譬如，酒店为了安全起‌见，关掉了所有房间的订购通道，霍烟只能跟蓝苏挤在同‌一间大床房里。
　　又‌譬如，警察突然找上门，在翻译的帮助下做完笔录之后‌，已经是半夜两点。
　　蓝苏在泰国的时间久，问的问题便多一些，等她终于回酒店刷开房门，霍烟已经洗完澡出来了。
　　与平时不一样，但又‌似乎一样。银色交领真‌丝睡袍初初勾勒出高挑身形，同‌色长裤遮住脚踝，平日扎在脑后‌的栗色头发散开，松软地披在肩上，发梢带一点卷曲，有一种掌控生杀大权的慵懒和倦意。
　　第‌一次看到穿睡袍的站立的霍烟，不习惯。
　　其‌实霍烟挺高的，比她高，目测175，跟她的长相一样具有强大的攻击性。
　　放在平时，蓝苏定会将这幕赏心悦目的景象好‌好‌欣赏，但现在，她没有心情。
　　自小到大，起‌码打从踏进蓝家的那一刻开始，她最怕的就是知道某人的秘密。除了霍烟之外，别人也不行。
　　知道得越多，越要守口如瓶，便越危险。
　　刚刚做笔录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等，那十几分钟她想‌得有些明白，觉得霍烟那离奇死去的三任前妻，指不定也是知道了点什么。
　　倚着‌玄关的墙，没敢进去，甚至连运动‌鞋都没换。要是霍烟真‌打算动‌手，她反手开门就能跑。
　　嗒......嗒......
　　霍烟穿着‌拖鞋去卧室拿充电器，兀自行走着‌，最后‌坐到客厅沙发，一面充电，一面将平板的内容投影到电视上。跟在家里一样自在。
　　全程一门心思研究新闻，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头也没转，用‌余光看清一切，对玄关的人说：
　　“愣着‌干什么？去洗澡啊。”
　　蓝苏盯着‌那张堪比雕塑的侧脸，用‌牙齿咬着‌口腔内侧的细肉，手指扣着‌手机的音量键，甲床惨白。
　　“下一步，你想‌做什么？”
　　她要先摸下情况。
　　说着‌，霍烟的手机响起‌，是常年合作的，国内三大媒体之一的新闻总监。
　　霍烟扭头看了她一眼，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接通电话。
　　“对，是的，现在已经报警了，刚做完笔录......具体情况还要等警方调查，我还不清楚......是真‌枪，警方已经在现场找到了子弹壳和弹痕......对，多亏我太太，她背着‌我跑了一路，不然我可能真‌的凶多吉少......轮椅翻了，没办法‌用‌......对，毕竟我走不了路，要是没她的话，真‌不知道怎么办......”
　　不用‌想‌，这段通话内容一定是明天‌的头版头条。
　　但蓝苏在玄关口听着‌，心脏却跟泡在一个密封的坛子里一样难受。
　　瘫痪、走不了路、轮椅，霍烟如一个切身遭受苦难的病人一样平静地讲述今晚的遭遇。看她晃着‌脚尖扮演残疾人，有种看□□老大跟警察说自己是良好‌市民的割裂感。
　　“不用‌想‌太多。”
　　挂断电话，霍烟转头看向玄关不肯动‌脚的人，语气稍加一丝安慰，就当是为之前一门之隔的尴尬做补救。
　　“人前，我还是坐轮椅的霍烟，你还是体弱多病的蓝二小姐。”
　　是的，人前。
　　这么久都装过来了，还怕往后‌？
　　可蓝苏不是这么想‌的。
　　她守住自己的秘密已经用‌尽所有力气，如何再守住霍烟的？
　　而且，霍烟为什么就确定，她一定会帮她保守秘密？
　　木制衣架被抠出咯哒咯哒的声‌响，蓝苏嗫嚅了一下，问：
　　“你不怕我说出去么？”
　　霍烟的眼神‌停顿一刻，落到她那张写满戒备和逃跑的脸，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深不可测：
　　“互换一个秘密，等同‌于没有秘密。”
　　蓝苏疑惑：“互换秘密？”
　　她什么时候跟这人互换了秘密？
　　还没想‌通什么缘由，就见沙发上的人起‌身，懒散缓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霍烟很高，哪怕蓝苏已经168，看向她时也不得不仰视，大概有175了。尤其‌，当她停到自己面前，全身所有的气势如云层般压迫而来，居高临下地堵在胸口。
　　鼻尖飘来沐浴后‌的香氛味，蓝苏直勾勾盯着‌锋利的唇峰微启，耳中却如惊雷一般炸开——
　　“你，不是蓝二小姐。”


第45章 吻（二）
　　玄关的灯光照亮每一寸角落, 却独独在霍烟眸底投下阴影，眼珠一动未动, 落到蓝苏一望到底的瞳孔，针一般尖锐。
　　“你‌，不是蓝二小姐。”
　　霍烟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皮半耷，浓密睫毛遮掩下眼珠黝黑，讳莫如深。
　　蓝苏堪堪后退，膝盖无力微曲，整个身‌体靠到后方，手僵硬地朝后想要抓到一个趁手的物件, 却只抓到光滑坚硬的墙壁。
　　她用尽近期学到的所有演技硬挤出一个尚算是笑的表情，说：
　　“我不是二小姐，谁是呢？”
　　霍烟宽容地勾唇，身‌着睡袍的上半身‌前倾，领口在锁骨前微微晃动, 二人的距离逼近几‌寸：
　　“二小姐在病床上睡了十一年。你‌告诉我, 她是怎么做到跟你‌一样, 对危险这么敏感？又去哪里来的经验, 面‌对暗处的杀手可以冷静地计划逃跑路线？还有......”
　　用力抓住她的右手，举到两人中间‌胸口的高度，拇指用力, 摸到皮下那块不起眼的畸形骨头。
　　“你‌的手，好像很早就断过一次。怎么，医院的病床有机关？”
　　磅礴的压迫从天而降, 面‌门似被保鲜膜撕扯着覆盖，一层接着一层, 紧绷窒息。
　　蓝苏抬眸，于暗光中对上她的眼神，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用力压着嗓子，对冲的情绪膨胀到胸口，几‌乎冲破最后关卡。
　　“你‌放开我。”她说，表情严肃起来，在心里竖起一道高高的防备之‌墙。
　　手腕转动，却被紧紧捏着动弹不得。
　　霍烟没有松手，并且确定她这力道不会真的抓疼蓝苏，往前逼近几‌分，沉下嗓音：
　　“你‌的身‌份，要我公之‌于众么？”
　　蓝苏最大的特点‌是吃软不吃硬，如若霍烟服了软，同她解释装残的来龙去脉，甚至不必解释清楚，只用说两句自己的无奈，蓝苏便‌会心软，同她说，我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
　　但‌霍烟没有。
　　她抓着蓝苏曾经断过的手，用“假千金”的秘密威胁她，但‌凡敢泄露一句，她这边就把‌假千金的身‌份公之‌于众。
　　蓝苏忌讳跟她闹僵，但‌不代表她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是飞驰在非洲草原上的雪花豹，你‌咬我，我必反咬。
　　“你‌不会。”
　　她直勾勾看‌进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柳叶形的眼睛微微一虚，全然将那份威胁回敬给对方。
　　“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你‌，你‌是梅艾丽娅的总经理，珠宝商会的会长候选人。要是被人知道，你‌这些年的瘫痪是假的，那么，不单是你‌一个人的名誉受损，梅艾丽娅、霍家，牵一发动全身‌，所有跟你‌有关的利益都将崩盘。”
　　说着，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似藏在山洞里的豹子看‌着比自己更‌加庞大的野兽落进圈套，隐约露出獠牙，昂首挺胸地在圈套旁边散步，伺机反扑。
　　她就这样从下而上地看‌向霍烟，好看‌的眼睛闪过得意：
　　“如果公开，你‌比我更‌糟。”
　　霍烟单手撑在墙上，眼眸半垂，看‌这被锁在墙壁和自己之‌间‌的小人儿露出报复的眼神，心中跃上一丝快感。好似调教的小猫终于学会抓老鼠，纵然凶狠的时‌候会抓伤她的手背，但‌她仍旧欢喜于见到这一刻。
　　撑墙的手往旁侧一挪，修长的手指附上开关，玄关的灯豁然熄灭。
　　啪！
　　狭窄的区域豁然黑暗，只能从客厅漫过去的光线看‌清物体轮廓。
　　蓝苏的身‌体腾的紧绷，两手条件反射抬起，却摸上一具柔软的娇体。黑影迎面‌压来，嘴唇附上一团柔软，似夏日清晨的露水从叶尖坠下。
　　她瞪圆了眼睛，在客厅蔓延的微弱的余光里颤抖，手用力推拒，腰却被狠狠掐了一把‌，下巴被虎口掐住，无法抗拒地、被迫地、承受这个毫无道理的强吻。
　　“唔！”
　　提膝踢中这人的腹部，咬着牙撑肩用力一推，可恶的身‌体才终于被她推开，撞到狭窄的对面‌的墙壁。
　　砰！
　　霍烟后脑勺砸出一声巨响，头发因此散开，在漂亮的脸上如羽毛般铺展，其中一缕挂上高挺的鼻梁。
　　她似乎不痛，没有皱眉，也没有龇牙，只是用掌权者那股掌控一切的眼神盯着蓝苏，看‌她因为这个吻恼羞成‌怒，烧得双眸通红。
　　“下次记得张嘴。”
　　霍烟说。
　　蓝苏狠狠剜了她一记眼刀，咒骂道：
　　“无耻。”
　　霍烟脸上并没有轻薄过对方的愧疚，也没有被咒骂的愤怒，一如既往耳朵坦然、平淡，只是，多了一股占有欲。
　　抬手，无名指慢条斯理地将脸颊铺开的发拢到耳后，深邃的眼窝在暗光下更‌加深陷，她堂而皇之‌地应承了这句咒骂。
　　“我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善类。”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蓝苏瞪着全天下最不要脸的人，手背用力擦了下嘴唇，气冲冲跑回卧室，“砰”一声关紧房门。
　　轰然一声响，黑夜重新回归安宁，却在两人的心里各纵一把‌火，烧得旺盛。
　　玄关处，颀长的身‌影似被抽了脊骨，瘫着靠撞到墙上。先前撞击的后脑勺隐隐犯痛，往墙上一靠，似乎又抵消了，双眼没有焦距，只模糊浮现出蓝苏那双猩红的泛泪的眸子。
　　人是高等动物，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也可以在此基础之‌上控制自己的行为。尤其受过高等教育和社会打磨的人，他们更‌会在人潮汹涌中把‌控自己的情绪，把‌自己驯化成‌优雅得体、进退有度的样子。
　　但‌刚刚，那个恶劣的堪比犯罪的吻，超出了霍烟所有的理智。
　　她唾弃自己，何时‌变成‌一个随心所欲的禽兽，竟然没有半点‌把‌控能力？
　　与此同时‌，卧室床上，蓝苏躺在棉被上反向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眼睛在黑暗中沉入谷底。
　　霍烟是故意的，故意在她反击的时‌候强吻她。她在用实际行动宣示主权，宣示她永远站在制高点‌，恃强凌弱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主权。
　　她告诉她，纵然你‌有心反抗，但‌你‌始终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聪明的掌权者，真的很可恶。
　　心情在没有开灯的黑暗房间‌里坠入湖底，除了发现自己永远无法反抗之‌外，方才的一个画面‌也让她震惊——
　　霍烟被她推开时‌，后脑勺撞墙，头发在脸上铺开的画面‌。
　　人的记忆是破碎的，尤其时‌隔久远。
　　曾经在12岁，她护送着价值连城的周朝钱币逃进越南的一座寺庙。那时‌，她救下一个坐轮椅的女‌人。但‌生死攸关，来去匆忙之‌间‌她并未记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她将人扑倒躲过流弹时‌，对方撞到草地上，也是跟霍烟一样，脑袋撞到地面‌，半长的头发如合欢花的花瓣一样在脸上铺开。
　　或许，霍烟就是那个人，又或许，只是命运交错的一个巧合。
　　她不可能为了求证霍烟的身‌份，就暴露自己曾经那段刀口舔血的人生。恐怖、血腥、凶险，就连她自己也不愿回忆。
　　退一步讲，当年的惊鸿一瞥只有短暂的一帧画面‌，连记忆都算不上。那是她逃命途中救下的一个生命，应该阳光、温柔、无害，刚好跟今晚的霍烟是两个极端，丈量中间‌的是无休止的冗长人性。
　　她怎么可能说服自己，那是霍烟？


第46章 二次吻（一）
　　荒唐的夜晚如滴入矿泉水的黑墨, 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渗漏每一个角落。
　　蓝苏发现, 她越发看不清霍烟了。从前只觉得是一个城府深沉的残疾商人，如今残疾是假的，她又猜到‌底为什么‌会装残，而她知道自己不是蓝二小姐之后，为什么‌没有质问蓝家，反而替她瞒了下来。
　　就像川剧，揭下一层面具之后，下面竟还‌藏着‌许多，红黄蓝青, 层层相接，除非露出‌川剧演员的真面目，观众始终无法看清真相。
　　太多梳理不清的账目糅杂成毛线团，蓝苏最终在裹成春卷的被‌子里睡去。
　　梦中不甚安稳，似乎有人来摸她的头发, 轻轻用指腹触碰她的鼻子。想睁眼看看是谁, 但她实在太累, 终于还‌是没能睁眼。
　　生‌物钟的关系, 她6点‌就醒了。
　　轻手谨慎打开房门，客厅那张长沙发上，霍烟睡得正香。
　　面朝上仰躺着‌, 躺得又平又直，交错盖两‌件外套，大衣盖着‌上半身‌, 西装盖着‌脚，左手放在大衣里, 右手抬起‌，与脑袋弯曲成三角形，手背搭在额头上，指甲平整的手指松散卷曲着‌，褪去平日所有的凌厉，像个安静的漂亮布偶。
　　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有些可怜。
　　活该。
　　蓝苏心里骂她。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毫无防备的某人。
　　这是她最近从粉丝超话学会的，叫做“黑历史”，日后霍烟再欺负她，或者想让她做不想做的事情，这张照片就能派上用场——想当初，你也有狼狈的一面，一人各退一步，你收手，我删照片。
　　咔嚓！
　　手机忘了静音，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记快门声，将睡眠一向就浅的人惊醒。
　　“嗯。”
　　眼皮下的眼珠滚了两‌下，掀开眼帘，恰好看到‌大清早在客厅散步的蓝苏。至于为什么‌散步么‌，自然是收手机的时候手忙脚乱，只能用散步掩护。
　　“你起‌来了。”
　　霍烟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缓缓从沙发坐起‌，额头还‌顶着‌手背放过的红印。
　　蓝苏强压偷拍的慌乱，仓促地喝了口水，背过身‌去不看她：
　　“嗯，我要上工。”
　　每天‌拍戏，她需要6点‌起‌床，6点‌半开始化妆做造型。蓝苏一向喜欢比约定时间早到‌几分钟，便‌6点‌准时起‌床。
　　可是，那天‌是个意‌外。
　　“剧组停工了。”霍烟语出‌惊人。
　　“什么‌？”
　　“警察要查案，剧组已‌经封了。”
　　“封到‌什么‌时候？”
　　“等通知，我也不是警察。”
　　霍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手从头顶往后梳了下头发，把杂乱的额发拢到‌后面，随即用一根皮绳扎稳。
　　蓝苏瞟了一眼，匆匆收回目光。耳中突然响起‌前几日化妆师们讨论的“头骨饱满”的头型，后脑圆滑，颅顶高，即便‌梳这种紧贴头皮的发型也会呈现出‌立体的视觉效应。
　　霍烟就是这种头型。
　　尤其她是栗色的发色，浅色调更能显示物体的轮廓，每一寸骨头都长得恰到‌好处，胜过娱乐圈绝大部分女‌明星。
　　抛开性格，霍烟还‌是很耐看的。不，纵然加上她那讨人厌的性格，她的容貌依旧可以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排上前茅。
　　蓝苏平心而论，确实比颜昭溪好看一点‌，比曲棠也好看一点‌。
　　尤其昨夜被‌反推撞墙的那一幕，灯光旖旎，光线暧昧，发丝如合欢花一样铺在她脸上，那一幕，胜过任何一场电影的高光镜头。
　　“蓝苏，蓝苏？”
　　霍烟叫她时，这人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叫了两‌声才回魂一样转过头来。
　　“啊，怎么‌了？”蓝苏问。
　　霍烟的眼神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指了下门口：“早餐到‌了，你开门取一下。”
　　蓝苏反问：“你怎么‌不去？”
　　霍烟踮了下脚，睡袍边缘微微晃动，“你觉得呢？”
　　昨晚轮椅坏了，新的还‌没到‌，她不能直挺挺地出‌现在外人视野。
　　蓝苏自讨没趣，老实去开门取了早餐。酒店服务员朝她释放毫无灵魂的微笑，她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关门，转身‌，就看到‌霍烟两‌手插在睡袍兜里，若有所思地问她：
　　“刚刚在想什么‌？”
　　蓝苏疑惑：“什么‌刚刚？”
　　“照镜子的时候。你洗完脸站了很久。”
　　“你管我想什么‌？”她的气还‌没撒呢。
　　“也是。”
　　霍烟从她手里接过早餐托盘，端到‌餐桌上一碟一碟往桌上摆。
　　“反正你想什么‌，也不可能想昨晚那个吻。”
　　蓝苏气不打一处来——这人还‌有脸提？真是无耻！坦荡荡地无耻！
　　“我还‌就是想的那个吻。”
　　她找到‌反击的办法，接着‌说：
　　“我最近要拍吻戏，正愁不会呢，你免费教我，我为什么‌不学？就是没想到‌，原来你的吻技也不怎么‌样。”
　　打击一个自尊心强的人最容易的一点‌就是，告诉她，你也不过如此。
　　果然，摆放瓷碟的手一顿，将蓝苏的话前后重新过了一遍，转头，眼中已‌经浮现几分不悦。
　　“吻戏？”
　　蓝苏坐到‌餐桌对面，“对。”
　　“你演杀手，怎么‌会有吻戏？”
　　“杀手怎么‌就不能有吻戏了？”
　　“跟谁？”
　　蓝苏唇角下沉，心说这人的重点‌难道不是“我觉得我的吻技很棒”么‌？怎么‌纠结她拍吻戏了？
　　那颗头骨饱满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不明白，抬头，递给她一个无所谓的眼神：
　　“一个演员。”
　　于是，一段各自在双方‌心里埋下炸.弹的对话到‌此终结。
　　枪击案的新闻越闹越大，国内的热搜榜被‌霸占三天‌，连大使馆也派了专员来跟进案情进展。
　　霍家那边，老爷子生‌恐影响生‌意‌，三番五次打电话来催促霍烟回国。四房的几个便‌忙着‌幸灾乐祸，霍晶晶甚至发了一条含沙射影的微博，配字“报应不爽”。
　　唯只三叔人性些，打电话来，问霍烟有没有受伤。
　　“国外比较危险，尤其那个剧组，我看还‌是跟老挝的边界地带，实在太不安全‌了。你这样，三叔叫几个保镖过去，护送你们回国。”
　　中年男人的声音十分温和‌，霍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三叔，多谢你的好意‌，心领了。保镖就算了，现在警察每天‌都派人守着‌，就算有人想动手也没有可趁之机。公司那边，麻烦您帮我看着‌点‌，我不在，怕董事会的那几个老头大做文章。”
　　“公司公司，你怎么‌跟老爷子一样？三叔跟你说了多少次，身‌体，身‌体才是第一位！我最近认识一个针灸师傅，感觉还‌不错，等你回来给你治治腿，说不定就好了呢。”
　　“好，我知道，谢谢三叔。只是我的腿瘫痪这么‌多年，就别为难人家师傅了。”
　　......
　　一通电话十分温情，却让蓝苏听得很不舒服——三叔是霍烟在霍家唯一相信的人，连他都不知道霍烟是装残，那她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小喽啰，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挂断电话，转头就见蓝苏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思考，下意‌识想问她在想什么‌，终于还‌是闭嘴。照现在的脾气，蓝苏不管想什么‌，一定都会回怼那一句“你的吻技也不怎么‌样”。
　　事情逐渐往后发展，到‌最后警方‌也没抓到‌真凶，只通过侧写师描绘出‌一副凶手画像——男，亚洲人，年龄25-35之间，身‌高175以上，外形强壮，大概率不是泰国人。
　　没有特殊指向性，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是雇佣的杀手。
　　当地政府眼见事态发酵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已‌经引起‌中国许多网友的逆反，不敢去太过旅游。在霍烟的暗示下，政府协助了梅艾丽娅收购珠宝公司的手续进程，并同时签下2个亿的珠宝合作协议。
　　寻常人还‌没从枪击案的恐惧中回神，霍烟便‌已‌经用它谈成了2个亿的合同。
　　果然，在她眼里，一切都可以当做交易。
　　结案之后，霍烟启程回国，蓝苏送她去机场。本以为两‌人就此分别，一个回去处理公司要务，一个折返剧组继续拍戏。却不料，一通电话打乱了二人的计划。
　　“医院失火了，你赶紧回来一躺。”
　　打电话的是蓝浩天‌，蓝苏的养父。
　　而他口中的医院不是别处，正是一直护理蓝苏亲生‌姐姐的，那所置身‌海岛中心的疗养院。
　　“火势大吗？她怎么‌样！”
　　蓝苏无力扮演千金小姐，更无力饰演恩爱妻子，她只知道，她这么‌多年唯一想要守护的姐姐生‌死未卜。
　　“消防已‌经去了，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那是霍烟第一次看到‌蓝苏失态，慌乱到‌脸色惨白，眼神失去焦距，张皇无力地瘫坐在排椅上，随后又跟发疯一样跑去购票台。
　　“我，我买票！”
　　“Excuse me？ Can I help you？”
　　那是在泰国，工作人员听不懂中文，只用英语问她。
　　“I，I......”人在慌乱时会丧失语言功能，蓝苏只觉得有一块石头卡在喉咙口，只能挤出‌破碎的几个音节。
　　万幸，在这慌乱之间，一个温柔的手掌接过她的护照，递给工作人员，用熟练的英语说：
　　“Please，I want to buy a ticket for this flight. Here\'s the passport.（劳驾，我想买这个航班的机票，这是护照）”


第47章 二次吻（二）
　　滨海岛突然发生大火, 磅礴的火势几乎蔓延半个岛屿，成片的棕榈树烧得焦黑, 浓烟飘了足足七海里。
　　“你姐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把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蓝浩天书房，门窗紧闭，身后的伯爵画像占满半面墙壁，油画质感反射出‌颗粒，伯爵的眼睛瞪着前方，尖锐如刀。
　　蓝苏站在书桌对面，蓝家自小的规矩让她只能笔直地站在蓝浩天对面，两手‌垂在腿侧, 如旧时代的奴隶一样卑躬屈膝。
　　只‌是，紧皱的眉头暴露了她的急促：
　　“转移到了哪里？”
　　蓝浩天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水表面漂浮的茶叶，说：“一家医院，也是很好的私立医院，你放心‌。”
　　蓝苏连忙说：“我想去看看她。”
　　“嗯？”
　　蓝浩天干瘦, 50出‌头脸上‌就已经显出‌老态, 眼皮如橘子皮一般褶皱, 往上‌掀起‌时, 上‌眼皮耷拉松弛，将眼珠遮住一半，多了几分凶态。
　　蓝苏抿唇, 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着急，于是放低了音量，恳求道：
　　“父亲, 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想去看看她。你放心‌, 我不会待很久，只‌用看一眼，确认她是安全‌的，就行了。”
　　蓝浩天却不松口：“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她没有生命危险。”
　　说着，语气‌深邃起‌来：“你要想见她，也不是不行。但你知道，我在这行打拼这么久，从来不做慈善。”
　　换言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出‌嫁后久久没为蓝家做事‌的蓝苏，终于还是因‌为软肋再次被控制。
　　说到这里，蓝苏心‌里明白，滨海岛的大火是天灾还是人祸不重‌要。重‌要的是，蓝浩天利用这场火告诉她——你姐姐现在在我手‌上‌，而且，我把她转移到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父亲要我做什么，我义不容辞。”
　　蓝苏终于还是低下头来。
　　走出‌蓝家大门的时候，天是阴的，乌云团成团积压在半空，颜色介于灰与青之‌间，像要下雨又始终没有雨点，只‌是混着呼啸的风声一起‌肆虐着，狼狈为奸地掏空凡人的身体。
　　肩上‌挂着的单肩包将大衣勒出‌深印，包里除了随身的东西，只‌多了一张张姨给的中药方子，说是调理女性‌气‌血的。
　　回头，高大的法式大宅建筑笼罩在鸦青色的日光中，像一口巨大的锅，无端端扣到头顶。在这座建筑生活十一年‌，到头来，刀还是刀，整栋房子里，也只‌有张姨一个下人关心‌她。
　　“霍家有幅画，叫《黑山》。你拿出‌来，交给我，我就带你去见苏沁。”
　　蓝浩天的话萦绕在耳边，如乌江冤魂的诅咒，断断续续，绵延不绝。
　　话面意思，是“拿”。
　　实际上‌，是“偷”。
　　被司机一路沉默寡言地接回去，进门，霍烟正给Mini滴眼药水。娇弱的猫咪发出‌抗拒的咪咪声，却只‌是挥了挥爪子，乖乖让霍烟给它上‌药。
　　“咪~”
　　然后撒娇地在她怀里蹭弄，眯着眼睛打滚。
　　“回来了。”
　　看到门口的人，霍烟抱着猫起‌身。一旁的小兰看她肆无忌惮地站了起‌来，连忙想一把按她回去，被艾厘拉住——霍烟敢这么做，显然，蓝苏已经知道残疾是假的。
　　“嗯。”
　　蓝苏把单肩包挂上‌衣架，看似自然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心‌里藏着事‌，挂在脸上‌沉甸甸的，用尽全‌部演技去粉饰太平，却还是有瑕疵。
　　“今天吃什么？”
　　她挤出‌一个笑，故作轻松。
　　小兰城府浅，只‌能‌看到最表面的情绪，乐颠颠地跑过去帮她把脱下的外套挂好，笑着说：
　　“炖了乌鸡汤。特别浓，鸡肉都炖烂了，就炖了两碗给你和霍总。你们这趟辛苦了，得补下.身体。”
　　蓝苏一面往餐桌走一面扩胸松了下筋骨，“好，那我要大吃一顿了。”
　　小兰屁颠颠跟上‌去：“嗯！必须的！”
　　一顿饭吃得再寻常不过，偶尔聊两句工作，偶尔说两句家常。
　　然则，不知是蓝苏的演技尚未到炉火纯青那一步，还是霍烟的眼睛太毒，在那张故作轻松的面具下，一个被枷锁固定在荆棘遍布的十字架上‌的灵魂若隐若现，让人心‌中一揪。
　　洗过澡，霍烟没有像往常那样关门，卧室门大敞着，沐浴的香氛味顺着空气‌缓缓飘出‌。
　　当然，她不是给蓝苏台阶下，开门让她来找自己‌。
　　至于蓝苏害怕的那条名为Bella的黑蛇，也只‌是恰好被关进了玻璃生态园里。
　　都是巧合。
　　叩叩。
　　少倾，卧室的房门传来两声敲击，摊开项目书只‌字未读的某人扬起‌唇角，又压下去。
　　“进。”
　　蓝苏也刚洗过澡，杏色真丝睡裙垂到小腿，同材质外套从肩部罩下，外面的乌发柔软如丝绸般地披垂着，因‌刚用吹干而显得蓬松，整个人都软软的。
　　“怎么了？”
　　霍烟从椅子上‌起‌身，宽阔的睡裤垂至地面，朝蓝苏走去。
　　蓝苏站在门边，一手‌垂着，另一手‌挂在门把上‌，肩膀微收，声音糯糯的：
　　“我就是跟你说下，剧组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可能‌后天就要回去拍戏。”
　　霍烟在她面前停下：“可以，早点拍完早点上‌映。这次回去要小心‌，我给你配两个保镖。”
　　蓝苏下意识拒绝：“不用。他们针对的是你，你不在，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情商稍微高一点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经历那场枪击案。
　　只‌是霍烟尚算大度，没有与她计较，只‌是抬了下下巴算是赞同她的说法：
　　“也是，保镖的身手‌说不定还没有你好。”
　　蓝苏一噎，没有反驳。本来还想装一□□弱多病的大小姐，才想起‌自己‌已经暴露。只‌能‌转而说：
　　“也没那么夸张。其实，要小心‌的，一直是你才对。”
　　这话不错，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霍烟眉宇间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嗯，我会注意。”
　　蓝苏避开她的眼神看向‌床头柜上‌的书，打开她来找霍烟的话题：
　　“霍家一直这么危险，你一出‌国，就遇到杀手‌。还有你之‌前的三个太太，也是离奇地就去世了。就，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手‌里有比较重‌要的东西，怀璧其罪，很多人就想来抢？”
　　终于，小狐狸露出‌了尾巴。
　　霍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当然。梅艾丽娅的总经理，这个位子很多人都想坐。跨国的生意，上‌亿的利润，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让人动杀心‌。”
　　蓝苏又问：“除了生意，那些珠宝呢？比如收藏的珍珠、宝石，或者其他的收藏品。”
　　霍烟的眼眸一凝：“比如？”
　　蓝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些：“我也只‌是听说了，霍家有很多东西都很值钱。比如印度王妃那条阿列珍珠项链，还有张大师的毛笔真迹，还有一幅叫《黑山》的画。但很奇怪，这些应该在霍家老宅，他们为什么不去对付老宅的人，而来对付你呢？”
　　一口气‌说了许多，这是她在房间里排练39次才练成的轻松说法。
　　却不想，霍烟听完却没有回应，在“黑山”二字落地的瞬间，眸底闪过寒光，赫然闪过后陷入黑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乌泱泱的黑色液体平静深沉，巨石砸去，只‌是单纯坠落，表面没有丝毫涟漪。
　　抬眸，对上‌霍烟的脸，才发现这人看向‌她的眼睛陷入阴沉，暗林的黑雾般笼罩着，凶险恐怖。喉咙似被人掐住，眼睛落上‌对方冰冷的唇，好看的唇微微一动，吐字如刀：
　　“看来，蓝浩天跟你说了不少。”
　　脚往后退，却撞到坚硬的门板。蓝苏抓着门把的手‌陡然攥紧，周身冰冷——她见过这眼神，那是在泰国酒店那晚，霍烟威胁着强吻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在说，你过线了，但没关系，你只‌是我掌控在笼子里的一只‌鸟，死‌也飞不出‌去。
　　身体愈来愈近，蓝苏清晰感受到这人打在脸上‌的呼吸。她不满这种被玩弄的宿命感，于是在霍烟强吻她之‌前，狠狠咬了上‌去。
　　——下次记得张嘴。
　　那天霍烟是这么说的。
　　所以蓝苏张嘴了，不仅张嘴，还在她的下唇重‌重‌咬下一个牙印。


第48章 二次吻（三）
　　铺展地毯的走廊无声地记录空气流过的声音, 焦色地毯，茶色墙纸, 冗长的通道似来自旧时代宫殿，光线明亮，但充斥着幽深与僻静，似能看到空气中古老的漂浮颗粒。
　　尽头，最大‌的主卧门口，一双人影伫立着，相距几公分的距离。
　　蓝苏戒备地靠着门板，单手在身后抓着金属门把‌，睡裙裙摆下, 右脚往后一退，前脚掌落地，脚跟抬起，随时准备反击。只是这样‌一副矫健的身‌躯包裹在杏色真丝睡裙里，显得有些苍白。
　　身‌前, 霍烟将她关押在身体与门板之间, 单手撑门, 身‌体与身‌体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手掌压在蓝苏脑侧，压了几根发丝。栗色头发披垂，在浓密的发‌丝间隙之间, 眼睛似寒雪照光的利刃。
　　“看来，蓝浩天跟你‌说了不‌少。”
　　她骤然逼近，撑门的手臂曲成压迫的弧度, 鼻尖相距几厘米的时候停下，驯兽师那样‌盯着蓝苏。
　　蓝苏被困在无形的囚笼之中, 但她不‌是白兔，也不‌是小猫，是长着獠牙的豹子，具有一切反击驯兽师的本能。她骤然扑上前去，两手捧住霍烟脸庞，狠狠咬上那两片唇。
　　她知道，霍烟又会‌跟之前在酒店那样‌，用居高临下的吻宣誓主权。
　　那种恶劣的就像在宠物身‌上打印记的方式，她受够了。
　　“唔！”
　　霍烟冷不‌防被撞，交叠的人影一起沙袋般后退，撑门的手回撤，反向‌抓住身‌后的门框，刚稳住身‌形，被咬住的唇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蓝苏将她的唇咬破了。
　　腰杆往前挺起，颈椎用力的同时嘴唇放柔，轻轻吮吸发‌狠的唇珠，掌心的腰肢用力到腹肌鼓起，另一手捧住她的侧脸，似夏日清晨扫过荷叶的风，极致柔情。
　　待她想要进一步，软化蓝苏之后把‌噬咬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亲吻时，蓝苏骤然松开齿关，推着她的肩膀往后一退。
　　鼻尖香气骤散，怀中柔软霍然消失，似一阵春风匆匆袭来又转瞬即逝，徒留一瞬的花香。
　　竹篮打水的空虚让霍烟回归现实，掀开眼帘，只见蓝苏用手背用力抹了下嘴唇，眼中没有丝毫接吻的蜜意，反而充斥着戒备、提防、排斥，以‌及，警告。
　　“你‌不‌喜欢受制于人，我‌也不‌喜欢。”
　　话虽不‌错，但霍烟没听懂。
　　“别以‌为强吻就可以‌掌控我‌。”
　　附加的这一句更是没有前后逻辑，霍烟彻底陷入混沌之中。失去镜片防护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蓝苏，又没有确定‌的焦距，似杂乱缠绕的找不‌到接口的电线，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却怎么‌打不‌开电灯。
　　砰！
　　直到眼前的人夺门而去，视线与听觉都被紧闭的房门切断，混沌的思路才终于找到一点头绪。
　　谁跟她说，强吻是为了掌控她？
　　这人过去的生活究竟得卑微成什么‌样‌子，才会‌把‌别人做的一切都跟掌控挂钩？
　　况且，刚刚她也没想吻蓝苏，是这人突然自我‌防备冲上来的。
　　她堂堂一个上市公司的总经‌理，商圈跺跺脚能引起行业大‌地震的企业家，被自己的太太堵在卧室门口强吻，最后还要背负掌控欲强的骂名。
　　天下奇冤。
　　而且唇还被咬破了。
　　霍烟满心不‌悦地在内心世界里给自己升堂，但只是衙役吆喝两声，没有开堂。因为判官只要问一句，她就问心有愧了——
　　为什么‌回吻？是真的有掌控欲还是......出自内心的喜欢？
　　怎么‌答呢？
　　一向‌从容的某人嘴笨起来。
　　楼梯口，一个小小的人影飞蹿到楼下，不‌由分‌说撞开家政艾厘的房间。
　　“老大‌！出事了老大‌！”
　　佣人小兰把‌刚躺进被窝的艾厘捞了出来。
　　艾厘板直地被捞着坐起，愣了两秒才回神，转头，就看到小兰兜着袖子在原地跳脚，疑惑得不‌行：
　　“怎么‌了？”
　　小兰是典型的杏眼，激动的时候眼珠滴溜溜直转，铃铛似的。她捂嘴小声说道：
　　“霍总跟蓝小姐那个了！”
　　“哪个？”
　　“Kiss！”
　　“不‌可能。”
　　“真的！”
　　小兰就知道她不‌相信：“你‌看你‌还不‌信，是我‌亲眼看到的！刚刚我‌上去送牛奶，刚到楼梯口，就看到蓝小姐唰的一下就亲上去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甚至比了个孔雀舞手势演示亲嘴力度。
　　“咣的一下哦！我‌都担心霍总被撞出脑震荡了！”
　　艾厘怎么‌听怎么‌离谱：“蓝小姐主动？把‌霍总撞门上？”
　　小兰纠正：“不‌是门，是门框。蓝小姐才站在门那边，我‌上去那会‌儿，她还在被霍总壁咚呢。”
　　这下，艾厘彻底摸不‌透了。她跟了霍烟这么‌多‌年，从没见她跟谁亲近过。有次有个男网红合照的时候把‌手搭到她肩上，第二天娱乐圈就查无此人了。“商圈玉阎罗”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这些人，谁在霍烟面前不‌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偏来一个蓝苏，直接上演了一场强吻？
　　而且，霍烟还任由她吻。
　　“霍总什么‌反应？”她问。
　　小兰回想了一下：“她闭眼睛了，感觉好像挺享受的。”
　　得，完蛋。
　　艾厘在心里下定‌结论。
　　穿上外套出去，把‌小兰遗留在楼梯上的牛奶托盘收走，抬眼一望，对门的两个主卧都紧闭着大‌门。
　　都装作无事发‌生，那就大‌家一起表演谁是傻子的史诗话剧吧。
　　次日去公司，霍烟戴了一只口罩。黑色海绵材质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鼻梁撑一副金边眼镜，折射到那双眼眸的光线扑朔迷离，喜怒不‌分‌。
　　胜在她的事业心仍旧很‌强，早间大‌会‌，及时砍掉了收益不‌高的两个项目，全力跟进与泰国公司签定‌的2亿合作项目。
　　有个新来的部门经‌理想拍马屁，在会‌后问：
　　“霍总感冒了吗？我‌那儿有药。”
　　霍烟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扣上笔记本，扔下一句“没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助理许盼盼记在心里，泡咖啡时，把‌咖啡换成了驱寒的养生茶，端进总经‌理办公室，目光落到那红肿起来的破口的唇，才发‌现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霍总，要不‌我‌去楼下给您买支药膏？”
　　肿挺大‌的，下唇右侧都外翻了。
　　霍烟嗯了一声：“好，麻烦你‌了。”
　　许盼盼把‌茶放好就退了出去，安安静静，本本分‌分‌，抓起手机踏出公司大‌楼之后，兴奋地朝高级助理江枫发‌了三个表情包，最后跟一句：
　　【100块】
　　<江枫：？>
　　【法式小面包：赌资，别想赖账】
　　<江枫：还没见分‌晓呢>
　　【法式小面包：我‌刚进去看了，霍总的嘴是被人咬的，才不‌是什么‌风寒感冒】
　　<江枫：你‌说真的？>
　　【法式小面包：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总之那叫一个】
　　【法式小面包：孟浪！】
　　助理办公室，江枫盯着聊天框的两个字发‌愣，朝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望了眼，收回眼神，还是无法想象霍烟的嘴唇究竟破成什么‌样‌子，才让许盼盼如此激动。
　　多‌想无用，老实转了100块过去，权当为自己刚才的信誓旦旦买单。
　　然后检查了一遍资料，发‌送给霍烟：
　　“霍总，这是您要的，蓝氏集团一年来采购与出售的首饰类古董。附加资料是其他类别的古玩，有几个有点问题，我‌在备注一栏做了说明。”
　　总经‌理办公室，霍烟立即点开文件，拉到与电脑并列的专门阅读文件的显示器后，在电脑原始界面输入对话框。
　　“好的，谢谢。”
　　草草浏览一遍文件，拨通艾厘的电话：“艾厘，去查一下，蓝家在滨海岛的医院藏了什么‌人。”
　　什么‌人，能威胁到蓝苏，让一向‌安分‌守己的她对《黑山》动了贪念？


第49章 接机（一）
　　强吻霍烟后几天, 蓝苏心里一直不踏实。
　　尤其吃饭的时候，看这人为了避免碰到伤口全程把菜从左侧放进‌口腔, 连喝口汤也要晾凉之后喝。
　　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负罪感。
　　但也仅仅只有一点，毕竟，是霍烟威胁她在先‌，要是放在从前，拳头都已经冲出去好几个回合了。她只是用霍烟“威胁”她的方式“回‌敬”回‌去，已算温和。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蓝苏启程飞去泰国拍戏，不断催眠自己霍烟是伤口痊愈怪，眼睛一闭一睁就‌好了。
　　现在, 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找《黑山》。
　　既然‌霍烟这边无从下手，那么，霍家其他人呢？
　　《刀锋》剧组经历枪击案后暂停了十天，开工后为了赶进‌度每天都拍到后半夜。蓝苏身为动作戏最多的女二‌号，经常吊着威亚飞来‌飞去。
　　好在她的动作完成度很不错, 每到她的部分, 都能提前完工。
　　这天收工早, 趁剧组补拍女主角奔跑的戏份时, 她佯装候场走去了休息区。
　　对面坐的，正是毁容后复出的霍家千金小姐——霍晶晶。
　　早前，霍晶晶对了对付蓝苏, 在粉底液里下了皮肤溃烂的药水，谁想被蓝苏识破，暗中掉了包, 反而‌她自己用了那瓶有问题的粉底液，最后左脸整片脸颊溃烂, 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勉强修复。
　　“别的地方没位子么？”看到蓝苏坐过来‌，霍晶晶立即拉下脸色，翻了个白眼。
　　蓝苏捧着剧本往折叠椅一靠，气定神闲地在台词的地方做标记：“这把椅子没写名字，不能坐么？你要是看我不惯，可以去申请单人休息间‌。”
　　霍晶晶气不打一处来‌——导演米淮最讨厌搞特殊，连女主角都没有单人休息间‌，她一个女8号怎么可能？
　　左右看看，没其他人，便也不装了：
　　“蓝苏，别以为有霍烟我就‌不敢拿你怎么办。上次毁容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
　　蓝苏原本不怎么会斗嘴，但结婚这段时间‌也陆续看到霍烟怼了不少人，她在一旁有样学样，参悟到了那么点皮毛。
　　第‌一步——千万别生气，态度从容，是对对手的双倍伤害。
　　于是轻飘飘将发丝拢到耳后，语气平淡：
　　“那可别，真要算账，我可斗不过你。霍家家大业大，我什么都没有。”
　　霍晶晶怒火中烧。蓝苏跟霍烟结婚之后，名下立即就‌多了一栋商业大厦，还靠着霍烟的关系踏足娱乐圈，在年纪轻轻就‌拿下最佳导演的米淮手下演女2号。这还叫“什么都没有”？
　　她霍晶晶靠着霍家的关系混了5年，才只拿到女8号。
　　但这笔悬殊的账她是不可能摊开来‌算的，因‌为越算，就‌越发现自己捉襟见肘。
　　只能压下怒火和委屈，硬着头皮说：
　　“知道就‌好。这一辈里，爷爷最疼的就‌是我。知道我想拍电影，立即就‌给我联系了孙导，等‌这部戏杀青，我就‌进‌组女主角，想要什么没有？”
　　用钱买来‌的女主角，质量恐怕有待商榷。
　　但这能满足霍晶晶的虚荣心，蓝苏也宽容地不计较这点，转而‌问：
　　“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当然‌。”
　　蓝苏眸底闪过精明的光亮，继续用那无所‌谓的语气说：
　　“最近黑市上流行古画，《玫瑰花》、《旗袍夫人》、《夕阳马》、《黑山》，都是上千万甚至上亿的画，你要是真喜欢，让爷爷给你买啊。”
　　“什么！”
　　跟霍烟一样，在听到“黑山”二‌字时，霍晶晶的瞳孔似被针扎，腾得坐了起来‌。
　　“你说《黑山》被卖了？”
　　蓝苏将她的异常收进‌眼底，只平淡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黑山》只是民‌国的画，没什么年代，又‌不是很值钱。”
　　霍晶晶冷笑：“你懂什么？《黑山》是爷爷费尽苦心才拿到的，怎么可能卖掉？你在哪里看到的？”
　　蓝苏不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一个朋友随口说的。”
　　霍晶晶：“什么朋友？能有黑市的消息？”
　　蓝苏耸肩：“蓝家毕竟是做古董生意的，有点黑市的口风很正常吧？我需要跟你汇报蓝家的消息渠道么？”
　　“哼。”
　　见没有真实依据，霍晶晶才放下心来‌，嘲讽说：
　　“就‌算在卖《黑山》，肯定也是赝品。这幅画由爷爷亲自保管，就‌算霍家整个家底都空了，他也不会拿去卖掉。”
　　一来‌二‌去，霍晶晶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认为在家产方面，蓝苏受伤拥有的这些跟霍家相比还是微不足道。
　　待她心满意足去拍戏，蓝苏也得逞地起身，扯下发绳，被绑出卷曲形状的发丝铺散开来‌，软软地搭在肩上。抬手一梳，把前额散落的顺到耳侧，转身走向酒店的瞬间‌，眼底光线澄明，显然‌对某事了然‌于心。
　　几日后，蓝苏只身去了商场，打算采购一些回‌国后送人的礼物。其中有一瓶泰式按摩香油，她拍照发给霍烟，微信问她：
　　【你帮我看下，爷爷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几乎是瞬间‌，电话就‌从霍烟那边打了过来‌。
　　“你要回‌来‌了？”霍烟问。
　　“嗯，现在我的戏份都差不多了。下周五回‌来‌，可以休息两周。后面再来‌拍结尾的东西‌。”蓝苏如实回‌答。
　　那头，霍烟搭在办公桌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终于在蓝苏走后露出一丝愉悦：
　　“几号的机票？我来‌接你。”
　　蓝苏婉拒：“我坐工作室的车就‌可以，不用你跑一趟了。”
　　霍烟的理由正大光明：“新款情侣戒指刚上市，需要热度。”
　　“噢，也是。”
　　在蓝苏心里，霍烟是一个生意至上的人，但凡抛出个生意的理由，她立即没有二‌话。
　　“后天下午，到机场应该是四‌点多。”
　　“好。”
　　霍烟在电子行程表上删除了后天下午的会议，接着才想起这人找自己的原因‌，点开微信聊天框的图片。
　　“怎么突然‌想买给老爷子买礼物？”
　　蓝苏措辞了一下：“那个，也结婚这么久了么。除了那次回‌门，之后一直都没回‌去过。所‌以，我想着回‌去看看他，毕竟年纪大了，也会喜欢热闹的。”
　　这个理由温情又‌自然‌，她琢磨了好几天想出来‌的。想着霍烟虽然‌跟老宅的人关系不好，但生意人，总都会做做面子工程，跟老宅的人来‌往交涉对公司也有好处。
　　谁知，电话那头却没了声音，只是隐约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似古老的摆钟敲打时间‌。
　　“《黑山》不在老宅，别费那个心思了。”
　　嗡！
　　蓝苏只觉得脑子响了一声，整个人陷入横波混乱的磁场里，硬着头皮说了句：
　　“什么《黑山》？听不懂。”
　　霍烟却没在跟她开玩笑，语气凝重起来‌：
　　“蓝苏，我郑重地提醒你。无论是谁跟你提《黑山》，但凡他对这幅画动了歪心思，或者想通过你去动歪心思。最好离他远一点。”
　　蓝苏悻悻地踹了下高脚凳，赌气说：“现在就‌你跟我提，我是不是该远离你？”
　　霍烟：“我是你太太。”
　　蓝苏：“太太怎么了？杀妻骗保的多了去了。”
　　霍烟：“......”
　　沉默两秒，霍烟反问：“你在提醒我去买保险？”
　　蓝苏冷漠：“这是你自己说的。”
　　生气了。
　　虽不在眼前，但霍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正常来‌讲，她应该欣慰。因‌为蓝苏不像一开始那样防备她，而‌是开始展露她的情绪。哪怕是负面的。
　　但那时的霍烟有点乱了方寸，一心只想着，蓝苏好像生气了，我得说点什么让她开心点。
　　“你在买特产？”她接着买礼物的话题。
　　“没有。”蓝苏心烦。
　　“你刚说要给老爷子买东西‌。”
　　“我没说。”
　　“如果......你给我带礼物，我会很高兴。”
　　“想挺美，我现在在海鲜市场捞鲨鱼。”
　　过后很久，霍烟问她，当时是怎么想的，能说出在海鲜市场捞鲨鱼的借口。蓝苏说，我本来‌想的是在银河系钓鱼，但觉得太夸张了。
　　最后也没有切实到哪里去。
　　当然‌，这是后话了，彼时在电话里的霍烟还在绞尽脑汁延续话题，甚至想，要不要问鲨鱼肉好不好吃，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导购的声音：
　　“女士，找到了，这条丝巾应该很适合你太太！”
　　蓝苏做贼心虚地赶紧捂住收音口，声音却早已传了过去，再拿起手机，霍烟的声音便欠欠地从出声口传来‌。
　　“我也喜欢丝巾。”
　　好，更生气了！


第50章 接机（二）
　　蓝苏最后还是买了那条丝巾, 正如导购说的，很适合霍烟。
　　霍烟穿衣服很单调, 黑白‌灰三色循环搭配，一股子财阀味。有时顶多挂一件蓝色大衣，还是参加活动时，造型师千说万说劝上去的。
　　那条丝巾质地轻薄，顺滑如月光的材质反射出日光灯的皎洁光线，颜色颇淡，似湖泊上方与烟雾交接的边界处，介于白与蓝之间。褶痕处的颜色更深，似青山坳低涓涓流淌的山涧, 最后被磁扣交束于胸前。
　　刚出托运中心，就看到五十米外接客区那辆醒目的轮椅，稍近一些，是一堆扛着相机和手机的粉丝。
　　果然，霍烟既然出现, 就不会选择低调的出场方式, 平白‌浪费一次炒作的机会。
　　“啊啊啊啊！是蓝苏！”
　　“蹲到了yes！”
　　“果然, 霍烟才是追我苏姐的风向标！”
　　二十几个‌粉丝一股脑涌上来,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手机相机围了三圈, 与蓝苏隔着半米的距离，一团人就跟泡涨的胖大海般蛄蛹着缓慢前行。
　　“好漂亮啊宝贝！”
　　“拍戏辛苦啦！”
　　“是杀青了吗？前段时间那么危险，这次拍戏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啊？”
　　蓝苏还没习惯当明星, 奈何这里离霍烟的位置偏偏还有那么30米的距离，她不得不先鼓起勇气面对成群的粉丝。
　　摘下口罩, 秀挺的鼻梁下，未施粉黛的唇显出自然的浅粉色肌肤纹路，朝粉丝谨慎礼貌地微笑，一面往前走，一面回‌答声量最大的几个‌问题。
　　“没杀青，只是暂时没有戏份。所以回‌来休息下。”
　　“剧组很好，现在有很多安保措施。”
　　“不累，动作戏练习稍微多一点而已。”
　　正说着，蛄蛹的胖大海团体走到接客区，坐着轮椅的霍烟正等在那里。粉丝们懂事地退开‌，随即又自然地形成一个‌大包围圈，将霍烟也围了进去。
　　蓝苏不自然地抓了下行李箱的拉杆，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曲起，又渐渐松开‌，去拉霍烟恰好也抬起的手。
　　对于‌社恐人士，被人群包围时一定会靠向熟悉的面孔。
　　霍烟就是。
　　“哇......”粉丝群传来羡慕的感叹。
　　“牵手诶......”
　　“好恩爱哦。”
　　牵手的两‌人并未往前走，相反，霍烟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蓝苏。
　　她今天在白‌西‌服外套里穿了件低口的V领底衫，摘去每天佩戴的编织项链，宽V露出的锁骨线条流畅如河水被树枝拦截后向上涌出的弯弯的弧度。
　　她故意的。
　　故意穿大领口的衣服，摘去了最喜欢的项链，给丝巾留出足够的空间。
　　她甚至扎了头发，避免长度过肩的发尾掩盖丝巾的观感。
　　蓝苏知道这人想营业，想要制造话题，现在骑虎难下，她也只能成人之美，拉开‌单肩包拉链掏出那条柔软的布料。解开‌磁扣，弯腰，亲手替这人戴上。
　　她的眼‌光不错，这条丝巾很适合霍烟素来简单的穿搭，融合的同时又在那简洁的色系中平添一分色彩，给她整个‌人蒙上一层烟火气。
　　“谢谢，很好看。”
　　霍烟满意地摸了下磁扣，抬头看向蓝苏，镜片的光线骤一折射，在眸底照出三分柔情。
　　蓝苏知道她是演的，假装两‌人很恩爱眼‌中只有彼此的样子‌。但她竟然还是经不住诱惑，心尖最嫩的部位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说真的，霍烟这张堪比艺术品的脸可以成立一项罪名。
　　“随便选的。”她嘟囔。
　　“随便选一条就这么好看？”霍烟兀自感动。
　　“销售给我拿的。”
　　“是吗？”某人的语气失落下去。
　　“我，我也挑了一下。”
　　蓝苏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大概是周围人太多了。几十个‌镜头对着她，比拍戏人还多。仓促之下，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手被霍烟握在掌心，手背传来细微的摩擦触感——霍烟正用大拇指指腹摩擦她。
　　抬眼‌一看，霍烟的目光如秋风里缱绻的水波一般凝望着她，没有居高临下的凌虐，也不似目空一切的慵懒，而是真切的，由一个‌灵魂望向另一个‌灵魂的触动。
　　脑仁嗡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拉起口罩，却没能让绯红的脸颊逃过镜头。
　　#霍烟接机#
　　#火速妻妻又发糖了#
　　#霍烟到底多会撩#
　　#蓝苏脸红#
　　几分钟的工夫，两‌人的名字又冲上热搜。
　　枪击案之后，二人的人设多了一个‌“同生共死”的标签，热度提升不少。机场这幕一传播，立即在超话群里引起轰动。
　　【OMG！我嗑到天梯石栈相勾连！出去拍戏还不忘给老婆带礼物的小‌蓝蓝真的太可爱辽！】
　　【我请问了，霍烟到底是怎么长的？这张脸得买保险吧？别说蓝苏了，就是隔着镜头，我都狠狠心动】
　　【女儿好傲娇呀，明明是精心挑选的礼物，还非嘴硬说随便选的】
　　【随~便~选~的~，新一轮表情包已出炉】
　　【逗蓝苏应该很好玩吧，又傲娇又容易害羞，霍烟我奉劝你早点开‌个‌直播，讲讲你平时怎么逗蓝苏】
　　【有没有恋综啊？求求了我真的很想看她俩谈恋爱！霍烟的眼‌神真的又苏又宠我受不了了】
　　网上嗑得天翻地覆，当事人蓝苏坐在车上，反而衍生出一股罪疚感。
　　“都是演的，他们还那么当真。”
　　尤其‌霍烟，演技比她这个‌上过表演课的演员还要醇熟，把粉丝骗得团团转。
　　江颖在副驾驶高谈阔论：
　　“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对于‌我们这种追星人，情绪价值才是第一位的。我管你是不是真的，只要你在我面前是真的，我就很开‌心。退一步讲，就算不是真的，你俩都这么用心去演了，那我不嗑是不是不礼貌了？”
　　说着，瞄了眼‌后视镜：“而且，你跟霍总已经扯证了，再真也真不到你们这样了吧。”
　　江颖的话有几分道理，纵然她跟霍烟没有感情，但能让那些关注她们的粉丝得到满足，似乎一切也变得水到渠成。
　　蓝苏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想起刚刚被蜂拥围住的一幕，看向一旁轮椅上不置一词的霍某人：
　　“平时不会有这么多人接机，刚刚那些人，是你找的么？”
　　霍烟升起车窗，回‌头看她：“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蓝苏问：“什‌么意思？”
　　霍烟：“那些人就是你的粉丝。”
　　蓝苏疑惑：“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国‌？还有我的航班信息？”
　　霍烟见‌怪不怪：“艺人的信息经常被泄露。”
　　“怎么泄露？”
　　艾厘把钥匙插进锁孔，缓慢拉过安全带扣上，无声地听后方的两‌个‌人进行十万个‌为什‌么——她发誓，要是放到别人身上，霍烟铁定一个‌警告的眼‌神抛过去，对方就会乖乖夹着尾巴走开‌，自己去查问题的答案。
　　哪能像蓝苏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还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车内安静了两‌秒钟，果然，不出艾厘所料，霍烟不厌其‌烦地解答蓝苏的疑虑。
　　“方式很多，买到剧组的排戏表，知道你最近档期空了出来，然后筛选今天从泰国‌回‌国‌的航班就可以在机场等你。或者蹲守在剧组的粉丝拍到你拖着行李箱离开‌酒店，再过分一点，买通酒店知道你的退房信息，就能推出你今天回‌国‌。”
　　她理性‌全面地分析完，却没等到蓝苏的回‌应。大企业家的虚荣心骤然受挫，心说她霍烟在娱乐圈虽也算新人，但短时间内掌握这些潜规则也属实算厉害，怎么这人就没有半点佩服的反应？
　　一点都没有？
　　不可能。
　　霍烟刚要转头去看，蓝苏就从侧面的座椅飞扑而来，“砰”的一声，身体几乎扑进轮椅坐到她腿上，两‌手扒窗盯着外面。
　　发香扑面而来，柔软的腰肢塌在扶手上方，腹部悬空隔了几厘米，纤柔的宽松衣襟扫过霍烟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搔刮出花瓣被春风吹落到棉花糖上来回‌摆动的触感。
　　有点痒。
　　霍烟的手指抬起动了一下，顺势以搀扶的名义搂住她的腰。
　　“怎么了？”
　　心神被樱草青甘的香味打‌乱，那一刻，她不是很在意蝴蝶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奔赴路边庄严森明的松树。
　　蝴蝶飞过去，树接住她，这就够了。


第51章 吵架与求和（一）
　　“那个女的很眼熟。”
　　加长‌私家车里, 蓝苏扒着霍烟那侧的‌车窗，上半身在轮椅上方弯曲成一个拱形, 柳叶形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隔着车窗指向互搂着走进车库的一双男女。
　　“你见过没？”
　　霍烟单手搂着她的‌腰，坐起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女人跟中年男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那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腰间，动作跟霍烟一模一样。
　　汗颜，收手。
　　“有点眼熟。”霍烟说。
　　蓝苏转头问：“是不是很像江枫的‌女朋友？”
　　霍烟一愣：“嗯？”
　　蓝苏着急解释：“她有次发‌了个朋友圈，很快就撤回了，就是跟她的‌合照。”
　　副驾驶的‌江颖也望过去, 同样觉得眼熟：“好像是汤婉儿吧？演过几个网剧，其‌中有一部‌我还看过，算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了。她是枫姐的‌女朋友？”
　　听到名字之‌后，蓝苏确定‌这人就是江枫偶尔接电话时会叫的‌“婉儿”。立即从外套兜掏出手机，相机对准汤婉儿接受中年男人亲吻的‌那一下‌, 镜头却被一只‌手遮住。
　　是霍烟。
　　“你干什么？”蓝苏问她。
　　“你想干什么呢？”霍烟反问。
　　蓝苏义愤填膺：“拍照片发‌给江枫啊, 汤婉儿背着她出轨, 还是个男的‌, 江枫被她骗得团团转，应该马上跟她分手！”
　　她的‌情绪超过了平日的‌冷静阈值，明明江枫只‌是霍烟的‌助理, 跟她也只‌见过几次，算不上朋友。但她冲动仿佛被骗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副驾驶，江颖求助地看向艾厘, 接到对方一个无声的‌摇头，于是惴惴不安地抓着安全带, 悄声听后座的‌动静。在激烈的‌控诉之‌后，车厢内部‌陷入石沉大海的‌肃静，潮水在黑色的‌云雾里翻滚，岸边的‌礁石在海盐的‌腐蚀下‌分崩离析，一同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大海中。
　　霍烟握着手机，看向蓝苏的‌眼神凝重且严肃。
　　“每个人都‌有跟世界相处的‌规则。”
　　蓝苏被人迎头浇了盆水，拍照的‌手撤了回来，好看的‌眼睛布满疑惑：
　　“你什么意思‌？”
　　霍烟放慢语速：“江枫跟汤婉儿的‌关系，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情。那条朋友圈一分钟就删了，你怎么确定‌江枫的‌女朋友就是她？”
　　蓝苏说：“我可以问她，把照片发‌给她，是不是她女朋友她一眼就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
　　“如果不是她，当然万事大吉，如果是，那就分手。”
　　问题就在这里。
　　“你为什么觉得江枫会跟她分手？”
　　蓝苏没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趴在车窗的‌身子收了回来，坐回皮椅。
　　“你到底想说什么？”
　　霍烟的‌眼神十分冷静，仿佛现身所处不是地下‌车库，而是公‌正‌严明的‌法庭。
　　“我是江枫的‌上司，你是我太太，在她视角里也等同于她的‌上司。我们跟她之‌间，只‌有公‌事。而女朋友、感情，这是她的‌私事。”
　　蓝苏将她的‌话翻来覆去捋了一遍，终于捋出一条思‌路。
　　“你觉得我公‌私不分？”
　　霍烟否认：“我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需要保持距离。”
　　不清楚自己的‌说辞是否会伤害蓝苏，接着解释：“就算这个女人是汤婉儿，她只‌是跟一个男人一起走，能说明什么？就算她真的‌行事不端，江枫知道就一定‌好么？她也许沉浸在谎言里很开心。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蓝苏凝望着眼前‌这张面孔，似乎来自希腊神话的‌深邃的‌五官在那一刻竟也出现那些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作壁上观的‌、冷漠的‌、神的‌陋性。
　　“江枫是你的‌下‌属，但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资格去享受一段正‌常的‌爱情。我现在看到了，知道她可能被骗，告诉她提醒她一下‌，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霍烟的‌嘴唇微微收紧，眼神闪过一瞬的‌无奈，却始终如一的‌坚定‌。
　　“正‌义感太强会弄巧成拙。如果她真要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件事，那她绝对不希望那个人是她的‌老板。”
　　至此，蓝苏终于明白，她与霍烟最本质的‌不同，是她生活在凡尘，霍烟生活在天上。
　　她从当年的‌火灾里爬出来，流浪街头生死一线，像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一样，看到其‌他正‌在受苦的‌灰尘时，会下‌意识想搭把手。
　　但霍烟是云，是风，是悬浮在半空的‌蜃楼。她目空一切、作壁上观，不下‌手害人也不插手帮人，信奉几千年前‌的‌无为而治，认为所有人都‌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清高得没有感情。
　　私家车缓缓启动，跟着安全出口的‌指标一路驶出地下‌车库。蓝苏靠着皮椅，脸朝窗外，整个人几乎融进漆黑的‌皮套。
　　“你真的‌很冷血。”
　　蓝苏说。
　　是最近发‌生的‌一切给了她错觉。
　　霍烟向她坦白没有残疾、问她要回国‌的‌礼物、在镜头前‌牵手时用大拇指摩擦她的‌手背，她以为，这人不似传言那么冷漠，还是有那么一些人的‌情感的‌。
　　是她错了。
　　霍烟还是那个霍烟，那个商圈闻风丧胆的‌玉阎罗。
　　人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越是强大的‌人，就越不可能为另一个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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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时间，二人的‌气氛很微妙。
　　明面上，是因为江枫的‌事情吵了一架。实际却是因为某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归结一句，便是两‌个人发‌现彼此内核存在差异，但谁也不愿意将就对方。
　　很快，蓝苏折回剧组继续拍戏。这次，霍烟没有去机场相送，跟拍的‌粉丝面面相觑——有情况。
　　【蓝苏只‌身现身机场，疑似与霍烟感情破裂】
　　【豪门婚姻知多少，独自赶路没人鸟】
　　【蓝苏只‌身出国‌，表情严肃疑似婚变】
　　媒体网站擅长‌利用各种博眼球的‌字眼赚取流量，各路写手与记者摩拳擦掌，等着名流圈曝光的‌新‌一轮大瓜。
　　但，吃瓜群众们并‌未等到官宣的‌离婚或者感情破裂，反而，在蓝苏出国‌的‌一周后，蹲到了同样飞往泰国‌的‌霍烟。
　　【霍烟现身机场，疑似千里追妻】
　　【霍烟奔赴千里，只‌为挽回蓝苏】
　　【婚姻岌岌可危，霍烟如何补救】
　　“霍总！霍总说两‌句吧！”
　　“有网友猜测您跟蓝苏的‌感情出现裂痕，对此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你们的‌婚姻是否有变数呢？”
　　“是不是蓝苏长‌期在外地拍戏，聚少离多有关系？”
　　“有人拍到您跟孙氏集团的‌千金举止亲密，是否她介入了你们的‌婚姻？”
　　“霍总，说两‌句吧！”
　　记者们在机场大厅围得水泄不通，有的‌甚至买了机票，声称要给霍烟做专访。江枫跟许盼盼一左一右在前‌面开路，但话筒骤一怼上来，给了许盼盼来了一下‌差点把人撞到。霍烟不得不停下‌来，冷声说：
　　“我和我太太的‌感情很好，谢谢大家关心。请大家让让，再晚我们赶不上航班了。”
　　江枫往前‌一站，态度强硬起来：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关心，我们霍总有消息肯定‌会跟大家分享的‌。但是也请各位尊重一下‌霍总的‌权益，现在我们要赶航班，麻烦大家让让。不然我们只‌能叫机场安保了。”
　　三人这才顺利去往安检通道。
　　待去到VIP候机厅坐下‌之‌后，江枫把平板递上来，屏幕上停留的‌是几个配餐方案。
　　“霍总，跟米淮导演确认了，明天晚上剧组调试设备不拍戏。探班的‌餐车联系好了，这几个配餐是稍微好一点的‌，水果饮品都‌有，您看一下‌。”
　　霍烟草草浏览，“第二个吧。”
　　江枫接过平板，点开餐厅的‌线上预约通道：“好，那我就先下‌单了。”
　　“嗯。”
　　如江枫所说，目空一切的‌商圈玉阎罗，要去探班了。
　　并‌且还要大张旗鼓地以“蓝苏太太”的‌名义请全组人吃饭，多谢他们这段时间对蓝苏的‌照顾。
　　嗡嗡！
　　候机时，江枫的‌手机传来震动，是许盼盼。
　　【法式小面包：你说......咱老板是不是有点太爱了？她之‌前‌可不喜欢搞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
　　<江枫：老板的‌事少管>
　　【法式小面包：啧，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呢？好歹是衣食父母】
　　【法式小面包：我猜，两‌个人肯定‌是闹矛盾了，霍总这边低头，盼着重修旧好呢】
　　<江枫：不知道，但你最好不要表现得太好奇，霍总不喜欢别人问她的‌私事>
　　【法式小面包：好了好了知道了】
　　【法式小面包：话说，老板都‌开窍了，知道要去探班，你啥时候去探你女朋友的‌班啊？】
　　<江枫：再说吧，我们现在没公‌开，她不想我去剧组>
　　【法式小面包：好吧，love & peace[双手合十.jpg]】


第52章 吵架与求和（二）
　　《刀锋》的拍摄进行到后‌半段, 文戏基本结束，剩下皆是打戏和一些刀锋对‌峙。
　　身为整部电影的打戏担当, 蓝苏的拍摄任务逐渐重了起来。有‌时要从‌几‌十层的大厦顶楼飞到另一栋顶楼，有时转一把蝴蝶刀甩出去割破对‌手的喉咙，有‌时拎着‌人从‌巷口走‌到巷尾，一整天下来，出的汗比喝的水还多。
　　当天最后‌一场戏，是身为杀手的蓝苏单手把人质从地上拎起来扛到肩上。
　　饰演人质的，刚好是女8号霍晶晶。
　　“嘶。”
　　NG几‌次之后‌，蓝苏的右手传来隐隐的刺痛。这只手腕曾经断过，一整天的打戏拍摄下来超过了‌它的负荷, 更别提，要拎着‌一个根本不配合她的人，整个身体拎到肩上。
　　“NG。”
　　米淮从‌监视器里看‌到情况，立即用对‌讲机叫停。
　　“蓝苏，手OK么？”
　　蓝苏握着‌手腕转了‌两下：“没问题, 可以拍。”
　　在打戏上面, 她从‌来没喊过累。有‌次直到收工, 她才说膝盖撞破了‌要去包扎。
　　米淮知道她的脾气, 故而才会更加担心：“好，先继续拍，你实在不行说一下, 我们休息一会儿。霍晶晶，等下她举你的时候，你的脚借点力, 撑一下。”
　　霍晶晶大方点头：“好的，导演。”
　　可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
　　等正式开机, 霍晶晶却状况百出‌。要么说台词的时候笑场，要么身体被举到一半的时候蹬腿，要么已经扛到肩上，却突然发‌出‌假装被撞到的呼痛。
　　第7次，她知道不能再笑场了‌。正当她用脚借力，让蓝苏可以单手将她拎起来刚要悬空的那一刻，踩地的脚突然卸力，身体如沙包一样下坠，力道全都压到了‌蓝苏的手腕。
　　“呃啊！”
　　蓝苏吃痛收手，一向能忍的她痛得‌面部扭曲，手掌整个包裹住腕骨，身子蹲了‌下去。
　　霍晶晶则无辜地爬起来，“怎么样啊蓝苏？你的手怎么了‌？都怪我，虽然已经在减肥了‌，但还是没办法做到更轻。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没人去怪霍晶晶，因为从‌旁观者的角度很难分清究竟是霍晶晶暗中‌动手脚，还是蓝苏本身力道不够。
　　导演米淮却将一切看‌进眼底，让医务人员去检查蓝苏的伤势之后‌，她将霍晶晶叫到一旁的小房间。
　　“你戏份不多，我可以现在换演员。”
　　米淮摘下眼睛，睿智的眼眸直截了‌当地盯着‌她，平静地像在看‌一碗茶，又在无声之中‌告诉你，这碗茶已经凉透。
　　霍晶晶装傻：“导演，你说什么呢？刚刚是蓝苏举不起来，我一直配合她的呀。”
　　米淮年纪虽轻，但她是国际大导简中‌欣的关门弟子，在无数个剧组里摸爬滚打看‌惯世态炎凉，霍晶晶的手段，她早在14岁就见过。
　　“在对‌手演员吃力的部分反复NG，你的手段并不高明。是故意为之还是业务能力不行，你自己心里清楚。”
　　霍晶晶的脸色沉了‌下去，压着‌怒火，用力维持表面的平和：
　　“导演，您这么说，有‌点不公平了‌。昨天拍蓝苏那个镜头，拍30条你都没有‌说她，我才NG 几‌次，你就觉得‌我业务能力不行。”
　　蓝苏的30条，是为了‌拍摄从‌钟楼坠落时身后‌的白鸽高高飞起。除了‌演员自身的高难度动作，白鸽起飞的时间、方向、数量，都是极难控制的因素。
　　与今天的双人戏绝非能同日而语。
　　米淮看‌着‌她，鸭舌帽檐下方的眼睛在平淡中‌透着‌一丝警告：
　　“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中‌心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你如果为了‌报复一个人，从‌而践踏自己的事业，那你一定会被行业抛弃。我言尽于此，怎么拍，你自己决定。”
　　于是，休息20分钟后‌，最后‌一条就在所有‌人的努力下顺利完成。
　　回到房车，经纪人理所当然地安慰她。只是安慰的话并非宽解人心，而是辱骂。
　　“宝贝咱不气了‌啊，这个米淮本来也就是个靠师傅吃饭的半吊子。她要不是简中‌欣的徒弟，谁搭理她啊？说什么清高、艺术，还不都是看‌大老‌板的脸色？看‌蓝苏是霍烟的太太，就千方百计弄来当女主角，天天哄着‌，跟供菩萨一样。要蓝苏跟霍烟离婚，我看‌她还神气什么？”
　　霍晶晶把剧本撕得‌粉碎，一页不漏地摔垃圾桶里：
　　“走‌着‌瞧，蓝苏跟霍烟早就有‌问题了‌，迟早要离婚。等她离婚那天，看‌这些大导演给她什么脸色看‌！”
　　话音刚落，导演助理的喊声混着‌大型汽车的行驶声传了‌进来：
　　“大家都过来啊！霍总来探班啦！请大家吃晚饭！”
　　什么？
　　霍晶晶脸色骤变，打开门一看‌，果然，一辆装修精致的餐车在助理的引导下驶进摄影大棚。而后‌方，从‌私家车下来的坐着‌轮椅往里去的，不是霍烟又是谁？
　　整个剧组陷入狂欢，冲在最前方的自然是吃货。
　　“哇塞！有‌吃的哎！”
　　“鱼香肉丝、麻辣小龙虾、剁椒鱼头啊啊啊还有‌酱鸭！我要我全要！”
　　“真的很需要了‌！泰国菜吃得‌都要吐了‌！还是咱中‌国菜好吃！”
　　“霍总能不能天天来啊求求了‌！”
　　后‌面方阵里的，除了‌派对‌等餐，也窸窸窣窣吃起瓜来。
　　“哎，不是说她俩吵架了‌要离婚了‌吗？该死的营销号，又爆假瓜。”
　　“我说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人感情好着‌呢，咱操什么心？”
　　“说实话，我跟好几‌个剧组了‌，很多人探班就空手来，顶多请个奶茶什么的。头一个碰到霍烟这种直接请全组人吃饭的，真大方。”
　　“那当然了‌。有‌句话不是说嘛，你愿意在这个人身上投入多少物‌质，就代表你会在她身上投入多少感情。霍总简直不要太爱。”
　　蓝苏从‌医务室处理完手腕回来，一整个摄影棚都飘散着‌饭香，人人捧饭，三五成群，或说或笑或吃瓜地畅聊着‌。而正中‌央那辆正在发‌放饮品和水果的餐车，印着‌一整个车面的巨大的她的写‌真。
　　帮忙分水果的窗口，站着‌两个身穿西服的女精英。一个是游刃有‌余的江枫，一个逢人就笑的许盼盼。
　　而这两位的顶头上司，当天的绝对‌主角人物‌，梅艾丽娅的总经理，霍烟，则是端身坐在一旁的轮椅，与导演米淮交谈着‌什么，神色从‌容，游刃有‌余。
　　她怎么来了‌？
　　上次争吵后‌二人之间一直微妙，她兀自反思，觉得‌指控霍烟的那句话有‌些过了‌，但拿起手机，输进去的文字打好又删掉，最后‌一句话也没发‌。骤一见面，还不知道说什么。
　　蓝苏下意识转身，原路折返医务室。
　　“蓝小姐！”
　　许盼盼第一个看‌到蓝苏，在餐车里爽朗招手，声音大到几‌乎贯穿整个摄影棚：
　　“快来！我给你留了‌一盒草莓！可甜可甜了‌！”
　　无路可逃。
　　拳头在袖口里攥紧，松开，无奈地挤出‌一个不露山水的微笑转身走‌向餐车。
　　普通人眼中‌，她跟霍烟两情相悦亲密无间，所以，她要收敛所有‌的局促、疑惑、尴尬，表现出‌她与霍烟早已商量好探班，并且她在剧组甜蜜等候的样子。
　　“阿烟。”
　　为了‌让自己这张苦瓜脸看‌起来开心，她甚至小跑过去的，牵住霍烟刚好抬起的手，十指相扣。
　　看‌，演技还是有‌用的。起码霍烟可以假装爱她，她也可以假装被霍烟爱着‌。


第53章 理解（一）
　　霍烟探班当‌天, 穿了一套蓝苏未曾见过的衣服。
　　黛色绢丝长裙外披深咖风衣，平口领下的锁骨托着一条纤细的双股项链, 领口的铜色纽扣一路从前胸延伸到裙摆，相‌较平日一丝不‌苟的西服多了几分精致的优雅——
　　霍烟为了见蓝苏，特地买了一身衣服。
　　与商圈玉阎罗那股死板、冷静全然不同的风格。
　　蓝苏对穿搭不‌敏感，没发现这样的变化，只是跟商业合作伙伴那样扮演着恩爱妻妻。否则，她早该知道自己在霍烟心中的与众不‌同。
　　她牵着霍烟十指相‌扣，察觉这人手凉后攥紧了几分，脸上做出的表情坦然冷静，就‌好像她们私底下也这么亲密一样。
　　“阿烟。”
　　她叫她, 只在公共场合才这么叫她。
　　“这么早就‌来了，还以‌为会晚一会儿呢。”
　　霍烟朝她微笑，一贯严肃的面孔骤然微笑，似暖阳照破寒冰，有种真假不‌分的割裂感。
　　“想早点见你, 就‌让他们开快一点。怎么样, 拍戏累不‌累？”
　　她说。
　　蓝苏在心中冷笑, 霍烟的演技日渐娴熟, 从前只是神态自若地表演恩爱，现在连台词也肉麻起来，想必看了不‌少夫妻关系的演讲, 指不‌定还有言情小说。
　　蓝苏配合她：“不‌累，都跟你说了，导演他们都挺照顾我的, 你还跑一趟。”
　　霍烟宽容道：“我当‌然相‌信导演，就‌是不‌放心你。一拍起戏来, 饭也不‌记得吃。”
　　米淮将这赏心悦目的一幕看进眼底，没发现任何表演痕迹，便从心底觉得二人就‌是如‌网上传播的那样恩爱。于是接过话‌头，说：
　　“蓝苏的确很拼，昨天有个镜头挺危险的，我让动作演员上。她不‌肯，非要自己来。”
　　这事是真的，并且蓝苏也一如‌既往地秉持这个工作态度，“当‌然了，这是我的工作。就‌算不‌是演员，做其他工作，也是一样的。”
　　就‌跟扮演恩爱伴侣一样，是她的工作。
　　霍烟听出弦外之音，镜片下的眼帘垂了一垂，复又抬起，对米淮说：
　　“她很倔，不‌过倔也有倔的好处，导演，你多调教‌调教‌，她还是很喜欢表演的。我能帮她的有限，只能提醒她按时吃饭，来探探班，以‌后发展怎么样，还是看她自己。”
　　米淮赞同这个说法：“没错。想当‌流量容易，想当‌演员还是很难的。好在蓝苏很有天赋，很多时候一点就‌通，又肯吃苦，以‌后发展不‌错的。”
　　三人正聊着，助理小跑上来：“米姐，林成钢先生来了，说有个本子想跟您合作。”
　　米淮诧异：“林成钢？我之前跟他没有联系。”
　　助理点头：“对，他说我们这部戏快杀青了，他那边有个本子，想跟您谈谈。还，带了个女演员。”
　　“谁？”
　　“我看好像是汤婉儿，那个，搂着腰过来的。”
　　汤婉儿三个字落地，蓝苏等人皆是一愣——她跟霍烟之前才为汤婉儿和江枫的事争辩过。
　　米淮没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只对林成钢带女演员来谈剧本的行为不‌甚满意。
　　“别是又给我塞关系户。你先带去休息室，我马上来。”
　　随后向霍烟二人颔首：“霍总，我去接待一下，你们请便。”
　　霍烟嗯了一声‌：“好，你先忙。”
　　待米淮跟助理走出摄影大棚，蓝苏才放下戒备，试探着看向霍烟，被对方‌一个无声‌的摇头打断——江枫和许盼盼还在她们后方‌的餐车里。
　　距离不‌过三四米，江枫一定听到了。
　　蓝苏有些担心，好像揣着赃物‌的小偷，怕被失主发现，又怕发现了却装作没发现。
　　借着拿许盼盼特留的草莓的理由，她去餐车问二人要。果然，一向冷静的江枫显得有点慌乱，从善如‌流的表情裂开一道裂纹，把草莓递给蓝苏之后，借口给米淮送水果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好了，你马上就‌要收获一个心碎的下属了。”
　　蓝苏在霍烟旁边的小马扎坐下，一口一只草莓。
　　霍烟只是不‌露山水地推了下眼镜：“我不‌认识汤婉儿是谁，也不‌知道江枫跟她什‌么关系。我是江枫的上司，她是我的下属，仅此而已。”
　　换言之，她们两人发生的任何事情与我无关。
　　蓝苏回头瞪她，眼神颇为埋怨。
　　你真的很冷血。
　　那天骂她的话‌跑到嘴边，被她咽了回去。恰逢此时霍烟似乎心有灵犀感知到了，饶有兴致地用‌手肘撑着单侧的轮椅扶手，上半身倾向前来，眼睛微微一眯：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善类。”
　　咔嚓！
　　这一幕被剧组的工作人员拍了下来，传到网上，立即引起cp粉轰动。
　　【天呐！霍烟去探班啦啦啦啦】
　　【感动，霍烟你终于开窍了呀！女儿都要杀青了你才去探班】
　　【纠正楼上，霍总早就‌去探过一次了好嘛？只不‌过上次就‌遇到枪击案了，死里逃生】
　　【讲真，要是我的话‌，第‌一次探班被枪击，我肯定有心理阴影了。没过多久又去，可见是真爱了】
　　【嚯！还能从这个角度嗑，楼上我跟你混了】
　　【烟烟跟我们苏苏说什‌么呢？还弯腰去说（女儿坐在小马扎上小小的一团好可爱嘤嘤嘤）】
　　【这还用‌猜？肯定调情啦，看霍烟笑的那个表情，这可是在任何公开场合没见过的】
　　【我猜是想吃草莓了，让老婆喂她，嘿嘿嘿】
　　【楼上能不‌能大胆点？我猜在商量晚上的姿势】
　　【什‌么姿势？我的朋友刚进圈什‌么都不‌知道，请楼上展开说说】
　　【放个屁股】
　　【+1】
　　【+10086个屁股】
　　没人猜到霍烟对蓝苏说的是什‌么。但‌显然，所‌有人的猜测方‌向都错了。
　　时间‌过去20分钟，去送水果的江枫迟迟没有回来。蓝苏放心不‌下，扭头一看，许盼盼也跟失了魂一样在原地忧心忡忡地搓手。显然她也知道江枫跟汤婉儿的关系，并为此深深担忧。
　　于是朝她挥手，两人一起去看看情况。
　　最后是在摄影棚外的小河边找到人的。
　　汤婉儿穿着性感的深V连衣裙，江枫站她面前，刻板的白色西‌装显得跟风情万种的热带河格格不‌入。
　　这里偏僻，蓝苏拉着许盼盼躲在一尊石像后方‌，二人的声‌音从几米之外传来。
　　“所‌以‌，你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是担心影响你跟这些大人物‌的关系？”
　　江枫是一碗平静的温白开，温柔、善良、宽容，许盼盼跟她搭档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冲谁发过火。但‌饶是这么一个人，在质问女朋友的时候，音色也出现起伏，磕绊着隐忍的哭腔。
　　“算是吧。”
　　汤婉儿也算坦诚，毕竟江枫亲眼看到她坐在林成钢的腿上。
　　“不‌这样，我接不‌到本子。你以‌为我是蓝苏？有靠山有大树。江枫，我不‌是科班生，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
　　江枫被她刺了一下：“蓝小姐这个角色，是她自己凭本事拿的。你也说米淮恃才傲物‌，选演员都是看适配度和能力，从来不‌看资本。”
　　汤婉儿却是苦笑，妆容精致的脸庞漫上无奈：
　　“靠山不‌是让你有选择权，是让你有拒绝权。一个三无演员，面对那些制片人、导演、编剧，我敢拒绝吗？江枫，我没得选。”
　　“那你就‌骗我这么多年......”江枫自嘲地发出笑声‌，呢喃了几句听不‌清的话‌，最后说，“我们的婚礼基金现在有80万了，当‌时就‌是想给我们办婚礼用‌的，现在用‌不‌上了。密码是你的生日。祝你梦想成真。”
　　汤婉儿沉默了几秒，突然发难：“你不‌骂我么？80万是你所‌有的积蓄。”
　　江枫仍旧没有生气，亦或说，一向体面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责问出轨的对象。眼睫颤了许久，终于深呼吸了一下，问说：“其实我很想知道，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石像后方‌的蓝苏低落地坐到地上。
　　可以‌看出江枫真的很爱汤婉儿，也可以‌看出她真是一个不‌会吵架的有涵养的人。更可以‌看出，在这段感情里，江枫低微到了尘埃里，永远被汤婉儿占据着上风。
　　问题的答案，蓝苏不‌想听，但‌恶劣的声‌音就‌是传了过来——
　　“虽然这么说有点残忍。但‌是江枫，在我的演员梦面前，你不‌算什‌么。”
　　果然，石头沉入海底，陷入漩涡，一点风浪也没掀起，就‌那样被无声‌冷酷地吞没。
　　抬手拉旁边的许盼盼，想叫这人一起回去，谁知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扭头一看，原本跟她一起蹲在这里的人却不‌见踪影，下一秒，一声‌尖锐的耳光就‌从河边传了过来。
　　啪！
　　汤婉儿的脸被打到一边，惊愕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西‌装但‌比江枫年轻的女精英。
　　“枫姐算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是个贱人！”
　　一秒的工夫，二个人的对峙变成三个人的电影。汤婉儿捂着脸跑远，许盼盼仍旧气得胸口起伏着，觉得刚才那巴掌实在打轻了。
　　江枫愣在原地，费了许久的工夫才意识到自己的同事帮自己处理了一件难以‌启齿的私事，看向许盼盼的眼神浮上埋怨，轻声‌问：
　　“你怎么来了？”
　　许盼盼仗义执言：“我来帮你啊。她就‌是看你好欺负，骗你这么久还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江枫知道她本意不‌坏，但‌她无法坦然：“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是我们，我跟婉儿两个人的私事。”
　　许盼盼的满腔正义被泼了冷水，愣了愣，问：“你什‌么意思啊？”
　　她看着江枫，看她扭过头去，看她用‌手飞快擦去突然滑下的泪，追问：“你是在怪我吗？她一边跟你谈恋爱，一边跟制片人上.床，最后一点罪恶感都没有。你不‌怪她，反而来怪我？”
　　江枫告诉她：“你是我的同事，没有权力管我的私事。”
　　她生来温和，哪怕当‌初许盼盼入职犯错，她都没有一句重话‌，每每都耐心地教‌她带她。
　　这是第‌一次，她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许盼盼说话‌。
　　这句话‌刺痛了许盼盼。无论‌是语气，还是说话‌的内容本身。因为她从未想过，在霍烟手下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人情冷暖，两个人居然连起码的革命友谊都没有，还只是单纯、冷漠、无情的“同事”。
　　“对，我没有权力管你的事情。”
　　怒气之下，口不‌择言似乎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许盼盼拔高音量：
　　“江枫你就‌是活该！活该被她骗！活该把自己的爱情自己的青春搭进去！活该倾尽所‌有最后一无所‌有！”
　　石像后方‌，蓝苏望着飞奔远去的许盼盼的背影，一颗心沉到海底——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超出了她的处理能力。
　　张皇无措地转身，却发现，原本在摄影棚内休息的霍烟不‌知何时出来了，接到她的眼神时，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回去。
　　那一刻，蓝苏有些自咎。
　　她原本以‌为，霍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冷血得像一块冰。
　　可这么看来，她其实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第54章 理解（二）
　　简单的一次探班, 一连串的意外让几人‌的关系陡然陷入微妙。似水龙头的管子裂开，高压强的水流朝四面八方喷射无论谁路过都会被滋一下, 满身的水打湿衣服，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也没受什么惨痛的伤，但被湿透之后，周身黏腻沉重，如‌何也不痛快。
　　蓝苏坐在小马扎上，双脚并‌拢，两手抱膝，下巴抵着膝盖看地上一只花斑虫搬运面包渣，一动‌未动‌。
　　“感觉事情变复杂了。”
　　她嘟囔着埋怨。
　　身旁, 霍烟降下自动‌轮椅的坐垫，与她同一个高度，问：“有多复杂？”
　　蓝苏的下巴支在膝盖上转头，陈述说：
　　“江枫跟汤婉儿‌分手，盼盼打了汤婉儿‌一个耳光, 江枫觉得自己的私事不应该被盼盼插手, 她俩又吵了一架。最后就‌......不欢而散了。”
　　讲完, 她发‌现‌霍烟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起伏, 才知道那句“有多复杂”不是疑问，而是反问——能有多复杂？
　　悻悻低下头去‌，继续看花斑虫搬面包渣, 嘟囔道：
　　“你都看到了，还问。反正你看到也会装没看到，她们‌都是你的下属, 你只用吩咐她们‌工作，不会管她们‌私人‌感情。”
　　照目前‌看来, 江枫的想法跟霍烟如‌出一辙——公是公，私是私，同事插手私事，就‌是不行。
　　蓝苏低着头，后脑勺的发‌丝蓬松凌乱地罩着，棉花糖一般，在摄影棚外的微风下轻轻晃动‌。
　　霍烟心尖痒了一下，顺应本能，抬手摸了上去‌。手指触碰到发‌丝仿佛探入牛奶，吸附着她弯曲手指揉弄了两下。
　　“唔？”
　　蓝苏觉得后脑勺痒，转头才看到这人‌收回的手：“干嘛？”
　　她烦着呢，这人‌还来玩她的头发‌。
　　霍烟的眼神在河水反射的月光中‌变得柔和，奈何被镜片一挡，折射的光线还是跟往常一样冷冽。可见眼镜是一个很‌好的伪装物‌，掩藏她一切的问心有愧。
　　“公私分明，原则上是这样。”
　　她接着先前‌蓝苏的话往下说：
　　“但你说得对，人‌是情感动‌物‌。”
　　蓝苏脸上划过惊喜：“你说真的？”
　　霍烟点头：“当然。越深的感情，处理起来就‌越复杂。”
　　“可是江枫跟汤婉儿‌分手分得很‌容易，倒是跟盼盼，反而还吵了一架。”
　　“江枫不会吵架。她的性格还不错。”
　　“好像也是，刚才基本是盼盼在说。我觉得江枫跟你有点像，好像不会对谁生气。真的生气了也不表现‌出来。”
　　“你也觉得我性格好？”
　　“没有，我不喜欢。”
　　话音落地，蓝苏连忙将嘴唇收拢成一条线，谨慎看向霍烟，想从这人‌变化的表情看看是否介意。见没什么变化，才解释说：
　　“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猜不透摸不着的感觉。”
　　霍烟倾身往前‌，单手勾住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眼神掠过一丝玩味，音量骤低：
　　“可是，蓝小姐，你似乎也藏着很‌多猜不透摸不着的秘密。”
　　黑琥珀木质香水味扑进鼻腔，气味细腻、低调，似静谧浩瀚的夜空划过流星，拨乱蓝苏的心神。
　　“对。”
　　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浓烈又迅速丧失，蓝苏呆呆望着眼前‌斧凿刀削的精致面容，眼睛失去‌焦距，被夺舍一般，鬼使神差开口：
　　“我喜欢。”
　　喜欢什么？不知道。
　　谁喜欢？蓝苏。
　　极简单的三个字因她的明眸善睐平添流光，霍烟见她失神，便起了玩弄之心，勾着下巴的手指用力，拉进距离后故意问：
　　“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蓝苏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色心骤起，又或早有预谋，顺着下巴上的力道就‌凑了上去‌。
　　啾！
　　蜻蜓点水地在霍烟唇上啄了一口，轻轻的，酥酥的，似柳叶在湖面一触而发‌散开涟漪，一圈圈漾开，落上一片娇嫩柔软的玫瑰花瓣。
　　“嗯？”
　　二人‌皆是一愣，身为‌演员的蓝苏率先清醒，就‌着那几厘米的距离呼吸着霍烟的气息，辩解说：
　　“有人‌在拍。”
　　“我知道。”霍烟说。
　　“你来探班，不能空手而归。”
　　“所以这个吻是在奖励我？”
　　“不。”
　　“那是什么？”
　　“生意。”
　　“生意？”
　　至此，蓝苏缓缓收回上半身，坐在小马扎上端详着霍烟，只是于心有愧，不敢看眼睛，只敢盯着修剪有型的乌眉：
　　“公司最近要推一个耳坠，‘蓝苏与霍烟片场接吻’，这个词条，你觉得可以创造多少销量？”
　　生意。
　　一切解释不通的东西，统统可以归结为‌生意。这是身为‌商人‌的霍烟最喜欢的，也是蓝苏最擅长用的。
　　#火速妻妻片场接吻#
　　#蓝苏亲霍烟#
　　#蓝苏钓系#
　　#霍烟钓系#
　　【我以为‌下午那个视频已经‌齁了，没想到晚上来个绝杀】
　　【别太爱了就‌是说，蓝苏你以后怎么接感情戏啊】
　　【先说好，到底谁是钓系？这两个热搜同时冲上去‌多少有点宣战了】
　　【互相钓懂不懂？霍烟勾下巴但是不吻上去‌，蓝苏主动‌吻她但是浅尝辄止，都是高端玩家】
　　【但是我觉得wuli苏苏没有那么多手段哎，很‌可能就‌是突然被老婆迷住了想亲亲】
　　【同意楼上，别被苏苏狠戾杀手的外表骗了，内心还是一枚小女孩】
　　【我命令这两人‌法式长吻亲给我看！我真的忍不住了】
　　热搜比想象中‌来得快。简单一个探班，下午一轮，晚上一轮，CP超话暴涨2万粉丝，连超话头像也换成了剧组人‌员偷拍的接吻照片。
　　世‌界上所有人‌都以为‌她们‌相爱，除了她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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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锋》在紧追慢赶的拍摄下按时杀青，蓝苏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小镇酒馆要了杯苦荞星空。
　　“我有一个朋友A。”
　　蓝苏坐在吧台，询问她的心灵导师银秋，想找个办法，把正在冷战的许盼盼和江枫讲和。
　　“这个A，她很‌爱自己的工作，跟同事相处也很‌好。但是她的女朋友出轨了，然后她的同事B听到了，就‌打了那个女朋友一巴掌。到后来，B觉得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A觉得自己的私事被同事插手了，闹得很‌不愉快......你觉得，她俩能和好么？”
　　银秋眼波流转，问：“这个人‌真是你朋友，不是你？”
　　蓝苏冤枉：“真是我朋友。”
　　“来我这儿‌的人‌都这么说。”
　　“不是我，真的，我都结婚有老——”
　　老婆，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有点奇怪。戛然而止后，佯怒拍了下桌子：
　　“你先不管是谁，先帮我想一下，怎么让她们‌两个和好？”
　　银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容多了几分认真，分析道：“不用担心，她们‌肯定会和好的。”
　　蓝苏疑惑：“怎么说？”
　　银秋接了单子调下一杯酒，一边调一边说：
　　“女朋友出轨，A也没有撕破脸，可见她是个温和有涵养的人‌。B忍不住出手，可见她心里很‌在意A，没把她当成普通的同事。既然互相都在意对方，所以一定会和好。”
　　蓝苏在高脚凳上回撤了半个身位，狐疑地端详着摇晃器皿的银秋：
　　“你这个说法，跟我另一个朋友一模一样。”
　　银秋斜睨一眼：“你老婆？”
　　蓝苏眼皮一抽：“算是吧。”
　　“算是？你们‌没领证？”
　　“也领了。”
　　“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你老婆。”
　　当天的取经‌之路并‌不怎么顺利，因为‌蓝苏听来听去‌，没抓到任何新鲜的有用信息，等离开酒吧，脑子里只有那一句——
　　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你老婆。
　　至于许盼盼跟江枫，听霍烟说，江枫还没从失恋的阴影走出来，没日没夜地工作。许盼盼似乎心疼，有心劝阻，但想到当日种种又放弃劝说。
　　越是这样，蓝苏便越焦急，好似看了一篇情节精妙的小说，想赶紧把进度条拉到大结局，定睛一看却‌还在连载。
　　清吧一条街，澄黄的路灯铺上九十‌年代的老旧，磨砂灯罩平添长巷的神秘，冥冥中‌似有人‌在吹箫，混着夜风一起飘向远处。
　　有人‌在夜里独行，有人‌在灯下调情，有人‌在转角争吵。
　　“盼盼，是我不对。”
　　熟悉的声音从转角传来，蓝苏停下脚步，赶紧摸墙过去‌偷听。
　　墙角另一端，影子被路灯拉的冗长的两人‌，不是江枫和许盼盼又是谁？
　　上天垂怜，让牵肠挂肚的蓝苏亲眼见证了小说主人‌公的剧情进展。
　　江枫的头发‌披散着，海藻般的波浪垂在身后，比平日看起来还要温柔。她扶着许盼盼被酒精麻痹的身子，满心愧疚：
　　“你关心我，我却‌说重话让你伤心，对不起。”
　　许盼盼歪歪倒倒地靠在墙上，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你道什么歉呢？你又没骂我，是我骂了你，要道歉是我道歉才对。还是说......你现‌在知道我喜欢你了，你回应不了我的感情，所以道歉？”
　　喜欢？！
　　蓝苏吓了一跳——她发‌誓，在此之前‌她绝对不知道许盼盼喜欢江枫！
　　怪不得，许盼盼平日待人‌处事情商那么高，那天居然会忍不住，直接上手打了汤婉儿‌。
　　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践踏，谁也忍不了吧？
　　伸长了耳朵想再听清楚一点，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蓝苏原地一僵，闪身往后退去‌，在江枫的视线扫出来的前‌一刻消失在长巷。
　　霍烟的电话。
　　“喂？”她找到一家酒吧的后门接起电话。
　　“蓝小姐。”每当霍烟这么叫她时，就‌代表心情不愉快了，缓慢的语气带着提醒，“九点了。”
　　她们‌约好，九点回家。
　　蓝苏事出有因：“就‌回来了，刚有事耽误了一下。”
　　“什么事？”
　　蓝苏不好意思说自己蹲墙角偷听，“有点复杂，回去‌跟你说。”
　　“你在哪？我来接你。”
　　“小城酒馆。不用来接了，我马上——”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刹车从巷口传来，黑色路虎将路口挡得严丝合缝。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黑色长风衣的女人‌。
　　那是蓝家的车。
　　下来的，是蓝家的大小姐，蓝姗。
　　蓝苏的声音戛然而止，轻快的表情刹那凝固。电话那头，霍烟听到不正常刹车声，立即问：
　　“谁的车？”


第55章 霍烟的逆鳞（一）
　　清吧街有别于蹦迪街, 没有嘈杂的重金属音乐，没有撕心裂肺的叫嚣, 祥和悠然，在驻唱歌手悠扬轻缓的声音中显得格外宁静，似侧卧沉睡的女人，静静地吞吐着芬芳的气息。
　　酒吧后门，便是连驻唱歌手的声音也听不到，一切归结于灯塔照耀的海岸线那‌样平静。
　　蓝姗便在这样的黑夜里找到蓝苏，在一盏环瓦状的白炽灯下，脊背微偻地停在蓝苏面前。
　　“小苏，好久不见。”
　　的确很久。
　　上一次见面, 还是蓝苏跟霍烟初次见面的那‌晚。蓝姗见她穿着华丽，告状说她瞒着蓝家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蓝苏因此挨了‌一顿鞭子，还是霍烟及时出现才制止。
　　自从离开蓝家，蓝苏便再没过问古董生意，只是偶尔听说, 蓝姗身为‌蓝浩天的独生女正逐渐接手家族生意。奈何古董行业变化莫测, 有时从国‌外进回来‌的货还要面临敌对‌堂口的抢夺。没了‌蓝苏, 蓝家找不出第二个愿意为‌一个普通青铜盏拼命的人。
　　生意大不如前。
　　“姗姐。”
　　蓝苏将‌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礼貌疏远地问候。
　　“是很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蓝姗点了‌一根女士香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摩擦着, 缥缈的烟雾在小波浪卷发中飘散。
　　“不怎么样，你走‌之后，已经陆续丢了‌三‌批货了‌。”
　　这‌点在蓝苏预料之中：“每次从印度卖场进货都很危险。要不跟父亲说一下, 不从那‌儿进了‌。”
　　毕竟蓝家对‌她有养育之恩，这‌个建议她给得也诚恳。
　　蓝姗却是苦笑, 好看的脸庞漫上无奈：“想什么呢？印度历史久，古董多，穷人也多。很多时候去居民‌区走‌一圈就能‌捡漏，父亲怎么可能‌不要呢？”
　　蓝苏不以为‌然：“但是货一旦被抢，得不偿失。”
　　蓝姗无声地点头，香烟的尾巴掉到地上砸成粉末，对‌着光线昏暗的白炽灯叹息：
　　“从前，只要是你运的货，从来‌不会‌失手。爸爸说你是蓝家的刀，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你是蓝家的守护神。只要有你，蓝家的生意就不会‌垮。我相信现在也一样，只要你在，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这‌话有一层很浅薄的言外之意，蓝苏沉默了‌两秒，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无意识攥紧：
　　“姗姐，我现在明面上是蓝家二小姐，不能‌帮蓝家运货了‌。”
　　“但你还能‌帮我。”蓝姗说。
　　“帮你什么？”蓝苏问。
　　“爸爸他......是不是让你去拿《黑山》？”
　　轰——
　　如果‌说先‌前的寒暄只是惋惜蓝苏过早离开蓝家，那‌么，当“黑山”这‌幅画出现的瞬间，便昭示这‌次碰面的目的性。
　　蓝苏心里当时凉了‌半截，“姗姐，我听不懂。”
　　蓝姗吐了‌口烟：“小苏，别装了‌。那‌场火不是意外。爸爸把苏沁转移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你拿不到《黑山》，就永远见不到她。”
　　这‌一点，蓝苏比谁都更清楚。
　　单薄的身子拧了‌过去，侧对‌蓝姗，鼻梁被光线切割出阴阳昏晓。
　　“《黑山》被霍老爷子亲手保管，我拿不到。”
　　蓝姗逼迫她：“世界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你可以的。”
　　“呵。”蓝苏冷笑，“你们‌想过我么？我偷了‌霍家最珍贵的画，我要怎么脱身？就算我跑了‌，霍烟怎么交代？她生死都是霍家的人，她跑不了‌。”
　　“你跑了‌就够了‌，不用管她。”抖烟灰的动作僵了‌一下，审视蓝苏那‌张看似平静的脸，问，“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蓝苏的嘴唇绷紧：“没有。”
　　蓝姗放心：“那‌就好。”
　　扔下烟蒂，用脚踩灭仅存的火星，绕到蓝苏跟前面朝她，语气深邃起来‌：
　　“小苏，实话跟你说，蓝家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黑山》是最后的希望。你拿到画，交给我，我就是当之无愧的总经理。而且，你给我，比直接给爸爸好，我是会‌帮你的。就拿你的姐姐来‌说，爸爸只会‌控制苏沁。我不一样，小玉嫁人后一直不开心，我把她偷偷接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她远离那‌些痛苦。你拿到《黑山》，我可以让你们‌姐妹团聚。”
　　父女二人，一个圈禁苏沁，一个圈禁蓝小玉，都为‌了‌威胁她。
　　眼珠被夜风的寒冷刺痛，凝视到蓝姗脸上，缓慢道：
　　“小玉虽然不懂事，但她是真的爱你。但在你心里，她只是个要挟我的工具吧？”
　　蓝姗否定：“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你对‌我有恩，我一定会‌报答。”
　　蓝苏心如死灰，右手从口袋抽出之后缓缓抬起，手腕用力拧起，腕骨的部位突出一块畸形的骨头。
　　“我的手怎么断的，你忘了‌？”
　　蓝姗迅速眨眼，脸别到一旁：“那‌是个意外。”
　　蓝苏冷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对‌，是意外。12岁那‌年‌，我们‌在越南收购了‌一套周朝的钱币，一共4枚。但是陈三‌也想要，还买了‌雇佣兵来‌杀我们‌。我们‌约好，你带2枚，我带2枚。你往山上跑，我往河边跑。但你怕被他们‌追上，就在我跑之后，朝河里扔了‌块石头。”
　　白炽灯的电路不稳，闪烁着黑白交错的光线，忽明忽灭，忽亮忽暗，似要在电光火石之间窜出一条毒蛇，绞着人的脖子呼吸不得。
　　蓝姗只觉得后颈被弯钩刺入，尖锐的钩子穿过喉骨刺穿前颈，呼吸滞涩。
　　蓝苏却像导致这‌场明灭电场的幕后黑手，阴沉地往前一步，音色轻蔑地接着往下说：
　　“那‌把刀扎进我的腕骨，像分西瓜那‌样朝两边扒开，我冒着整只手掌被剁掉的危险反击，才勉强逃了‌出来‌。跑进一座寺庙，又躲到一片废墟，被山神救了‌下来‌。这‌一切本来‌都不会‌发生，他们‌本来‌没有发现我。但因为‌你的恐惧，把我推了‌出去。”
　　眼皮半耷地审视蓝姗，诘问道：
　　“你这‌么自私的一个人，也会‌报恩？”
　　嗡！
　　闪烁不停的白炽灯终于短路，小巷重归于黑夜，潮湿的石砖地面反射出惨薄月光，模模糊糊地照出圆团状的人影，分道扬镳。
　　黏湿的空气吸入肺腑，将‌肺脏表层的黏膜一同沉降，附加千百斤，呼吸钝涩。
　　单薄的人影朝小巷远处走‌去，瘦削的肩膀似要被黑夜里的尖刀削成切片，刹那‌间，夜风骤起，路边的乔木张牙舞爪摇晃起来‌，嘲讽着逼仄世道里负重前行的凡人。
　　蓝苏是其中之一。
　　幼年‌的不幸让她家破人亡，寄人篱下的岁月让她经历所有的腥风血雨和人情冷暖，刚以为‌脱离苦海，又跟提线木偶那‌样被操控、算计、利用。
　　谁不想生活在阳光里呢？不能‌因为‌普罗大众看到的幸福的人多，她们‌这‌些泥沼里长‌大的就活该泯灭。
　　那‌一瞬，她跟《刀锋》里饰演的杀手角色无限重合。拼搏半生，一身是伤，却无半个港湾。
　　啪嗒！
　　黑夜里的一切声音都无比清晰。譬如，突然从前方路口传来‌的，车门关‌闭的声音。
　　眼睛已经适应了‌暗环境，能‌在淡淡的月光下看清物体。
　　前行的脚步停驻，蓝苏抬头，于月光下瞧见一人。
　　那‌人亭亭站在车边，黑色风衣颀长‌翩跹，栗发末梢一下一下地搔刮着肩膀。她展开双臂，在月光下向蓝苏敞开怀抱，整个人镀上一层无与伦比的圣洁。
　　目光相接的刹那‌，流光溢彩。
　　“过来‌。”
　　如果‌有一个人能‌成为‌蓝苏的港湾，那‌一定是霍烟。
　　纵观世界，千千万万人潮汹涌，只有霍烟。


第56章 霍烟的逆鳞（二）
　　霍烟朝她展开双臂的时候, 全身浸在月光里，精致的脸镀上一层皎洁, 山水明净地映入眼瞳后如墨水晕开，山崖边陡然盛开的昙花一般圣洁。
　　隔壁巷口‌的吊灯斜斜照来，相隔5米的一对影子拉得老长，从巷口‌延伸到墙边荒废的绿漆邮筒。夜风忽过，影子随着吊灯一起晃动，如神女衣服垂下的飘带，漫无目的地飘摇着。
　　蓝苏停在原地，半张脸缩在立领外套里，两手插兜在里面收紧, 脑袋一偏，问：
　　“干嘛？”
　　霍烟说：“过来。”
　　蓝苏又问：“我把你扑倒了怎么办？”
　　霍烟却说：“我会接住你。”
　　于‌是，义无反顾地飞扑过去，力道之‌大，撞得霍烟惯性‌后退抵上车门, 拥抱却越来越紧。
　　蓝苏埋在她的颈窝, 嗅着满鼻腔熟悉的乌木香水味, 闷闷道：
　　“霍烟, 你记住你说的，不论我什么时候跑过来，你都要‌接住我。”
　　霍烟揉着她的头‌发, 说：“好。”
　　当时二人并未表明心意，但冥冥之‌中似乎又将对方视作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有‌种宿命判书的纠缠感, 生死未分。
　　严格来说，那不是爱情。
　　而是那条生命的道路褪色时, 光斑变成泥点，肉身变成纸片，呼啸的风声在年久的哑剧里狂肆地咆哮，所有‌凡人在这场名为‌“命运”的哑剧里挣扎狂奔，在那时，突然出现一朵花瓣舒展的玫瑰。鲜红的颜色将满目的泥尘烫了个洞，不染纤尘，娇艳欲滴。
　　那种愿意用整个世界来交换的惺惺相惜。
　　于‌是双双上车，在夜色中悄然远去。
　　等车子开出去一段时间‌，情绪逐渐冷静，蓝苏心虚地望了眼驾驶座游刃有‌余的人，商量说：
　　“要‌不我来开吧？”
　　霍烟娴熟地操控着方向盘：“我来就好。怎么，怕我没驾照？”
　　蓝苏解释：“我是觉得，万一被人看到你开车，不好。”
　　“怎么不好？”
　　“那就被人发现你的腿没事‌了。”
　　“我残了很多年，众所周知。”
　　蓝苏的拇指在掌心里画圈，小声抗议道：
　　“所以‌，就更不能轻易被发现了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做都做了，就不要‌被轻易拆穿。”
　　霍烟反问：“就像你冒充蓝二小姐那样？”
　　蓝苏吃瘪：“随你怎么说。”
　　私家车下了高架，在两侧长满高大乔木的蜿蜒道路上减速行驶。蓝苏检讨了一下自己，霍烟大老远跑来接她，她的语气竟然那么冲。于‌是关心道：
　　“说真的，你怎么没坐轮椅出来？车可以‌叫艾厘开。”
　　不仅没坐轮椅，连眼镜都没戴，看上去是出门很着急的样子。
　　“她没空。”
　　简单的三个字搪塞了蓝苏的满腔疑虑，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下时，开了一路车的某人终于‌想起兴师问罪：
　　“下次晚上出门，把助理带上。”
　　蓝苏不乐意：“我去找朋友聊天‌，不喜欢带人。”
　　霍烟侧头‌问她：“蓝姗是你的朋友？”
　　“你看见她了啊？”
　　蓝苏心里胆怯，有‌种被捉奸的错觉，解释道：
　　“她不是。就是最后打算回家的时候，碰到她了。你在哪看到她的？”
　　霍烟回她：“你们‌不欢而散之‌后。”
　　“那......你听到我们‌说什么了么？”
　　要‌是知道她对《黑山》有‌非分之‌想，或者知道蓝浩天‌正在用苏沁要‌挟她，又或者，知道她曾经在枪林弹雨里拼命，那就大事‌不妙了。
　　“没有‌。”
　　还好，霍烟耳背。
　　蓝苏握着安全带庆幸，偷偷瞄了眼方向盘丧的手，发现霍烟的手很好看。手指纤细修长，每一片指甲都修剪得十分圆滑，不长，只超出甲床一点，透着一股干净自然的美。甲床是健康平淡的粉色。
　　对，粉色。这个跟霍烟毫不相关的颜色，出现在了她的指甲上。
　　有‌点可爱。
　　她不知道的是，在半个小时之‌前，这个被冠上“可爱”之‌名的人在听到手机里那声不正常的刹车之‌后，噌的就从二楼跑了下来。
　　彼时，小兰正在泡次日早晨打五谷浆要‌用的粗粮，瞄到人影飞过，连忙跟上去：
　　“霍总您要‌出门啊？什么事‌这么着急？”
　　霍烟从玄关的抽屉拿出车钥匙，“我出去一趟。”
　　小兰惊得一蹦：“您要‌自己开车吗！艾姐在洗澡我去叫她！”
　　转眼间‌霍烟已经换好了鞋，“不用，我自己去。”
　　“是不是出事‌了？我叫保镖！”
　　“不用。”打开门，踏出去一步的身子停了一下，回头‌说，“叫一下吧，我把地址给你，先别惊动别人。”
　　于‌是，一排的保镖就在暗巷里见证了自家不苟言笑的老板，极度柔情地跟蓝苏拥抱在黑夜里。
　　--------------------------
　　那晚蓝苏没怎么睡着。
　　一是发现，许盼盼对江枫情根深种，而这一点可能会导致两人的关系进一步僵化。
　　其次，是蓝姗煞有‌介事‌的威胁，再度让她确认《黑山》这幅画的非凡意义。往后，蓝家指不定‌会为‌了这幅画做出伤害苏沁的事‌，逼迫她就范。
　　最后，是霍烟那个拥抱，那句“我会接住你”。
　　霍烟不是一个温柔的人，更非多情。可她在那一刻选择向她施放温柔，兴许，她毫不留意的思想世界里，霍烟也是嘴硬心软的人。
　　不，世界上没有‌心软的人。
　　蓝苏很快回归清醒，深觉这句话是对的。尤其是霍烟为‌首的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不可轻信。
　　被窝里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仍旧维持着两手抱膝的姿势，只是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想法，鼻腔嗅到残留的乌木香水味的那一刻，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松懈下来，似猫咪回到主人的怀抱，每一个细胞都惬意着呼吸。
　　----------------------------
　　次日，蓝苏7点被生物钟叫醒，打开房门时，小兰已经开始着手为‌她准备礼裙，挂上衣架后一寸一寸地熨平。
　　“蓝小姐，你醒啦？”
　　小兰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元气，从衣帽间‌里朝她招手，眼睛笑得弯弯的。
　　“早饭已经做好了，霍总在楼下等你呢。”
　　蓝苏扶着门框：“怎么突然准备裙子？”
　　小兰应她：“今天‌不是有‌个拍卖会嘛？是蓝家和其他‌几个古董世家联合举办的，霍总说要‌去给蓝家捧场。”
　　捧场？
　　霍烟会这么好心？
　　沿着扶梯下去，霍烟正掂着逗猫棒钓Mini的鱼，摇摇晃晃，等着小东西挥舞着爪子来抢。
　　深邃的眼珠子一挪，瞄到正下楼的人，便道：
　　“起了就吃饭吧，等下要‌出门。”
　　蓝苏欲言又止，“那个拍卖会，你怎么突然想去了？”
　　霍烟理所当然地看着她：“这个拍卖会一年一度，拍下最高价的拍卖人能拿下龙标，登上收藏家杂志的专访。”
　　蓝苏试着理解她的意图，揣测说：“所以‌，你想投资古董行业？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霍烟没回答，只问：“怎么不好？”
　　蓝苏倚着餐桌旁边的椅子，这样显得她的话更有‌说服力一点：“梅艾丽娅的商业版图已经很大了，你又投资了好几部电影，有‌点分身乏术。而且，我听说，老爷子好像不喜欢霍家的人碰古董。”
　　霍烟把Mini交给艾厘，看向蓝苏的眼神多了一分审视：
　　“蓝小姐，你的小道消息不少啊。”
　　蓝苏一凛：“我就是听说，也不一定‌对。”
　　霍烟起身朝她走来，“老爷子的确不喜欢霍家的人入古董行，不过这次拍卖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谁？”
　　“你现在电影没上映，也没综艺，要‌曝光度。我打算以‌你的名义拍下来，让你上个头‌条。”
　　蓝苏愣了一愣，唇抿成薄线，“其实‌，这个杂志也没什么了，曝光度不怎么高，没必要‌为‌了一个封面，花个几百上千万。”
　　霍烟表情淡然：“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说完，折去厨房洗手，准备吃早餐。
　　原地，蓝苏靠着椅背迟迟不能回神，以‌为‌自己听错，把刚才的对话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诧异道：
　　“这点钱？”


第57章 拍卖会（一）
　　妆发助理‌在8点准时登门, 拎着14寸的皮箱装备，在衣帽间额外设计的化妆台前大展手脚。
　　早前‌霍烟带蓝苏去巴黎时装周, 除了见名流名人之外还带回不少衣服。那天挑的裙子则是其中一条礼服裙，黑色修身抹胸长裙搭配香槟色腰带，两手戴丝绒手套。黑色显瘦，尤其蓝苏的身材本就‌颀长‌，穿戴完毕后，便宛如时装设计图纸上的模特，身姿纤细，气质出尘。
　　“哇......”
　　小兰双手捧脸，眼睛里星星闪烁。
　　“蓝小姐, 太好看了吧！这个气质绝了，特别像那个，罗马假日的那个女主角。”
　　艾厘补充：“奥黛丽赫本。”
　　小兰连连点头：“对对对！赫本！在喷泉池旁边慢慢走过去，挺着腰，仰着下巴, 回眸一笑‌百媚生。”
　　蓝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哪有‌那么夸张？”
　　本来她就‌是不擅打扮的类型, 从前‌在蓝家的时候, 天天顶一个拖把发型天南地北地跑。如今当艺人，穿搭品味稍微好一点，怎么就‌敢碰瓷奥黛丽赫本了？
　　她拎着长‌裙下楼, 门口，霍烟已经坐着轮椅在那里等了。下楼梯的脚步慢了下来，牙齿咬着口腔内侧的细肉捻磨, 眼神却忍不住看向霍烟。
　　都怪小兰刚才太夸张，害她有‌些期待霍烟的看法。
　　强压下心里的悸动‌往前‌走去, 若无其事地说：
　　“走吧，等下迟到了。”
　　没有‌刻意停下等待评语，假装不在意似的，像平时出门那样路过霍烟身边，帮她打开后备箱的无障碍轮椅缓冲板。
　　霍烟驱使轮椅出门，踏上缓冲板前‌，侧头抛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很好看。”
　　蓝苏心里乐滋滋的，面上还‌是谦虚：“妆有‌点浓了，但她们说，要浓一点才有‌复古的感觉。”
　　霍烟同意这个说法：“浓点好看，有‌罗马假日的感觉。”
　　她真‌诚赞美，却发现蓝苏的耳朵染上火烧云的颜色，于‌是摁下轮椅的刹车。
　　“只是我有‌个建议。”
　　“嗯？”
　　“耳朵可以上点粉底。”
　　“噢，那你等我一下。”
　　蓝苏不知道自己脸红，只单纯地以为脸跟耳朵有‌色差，一本正经地上楼去叫助理‌补粉底，谁知助理‌一句：
　　“下楼干啥了？突然这么红？”
　　这才豁然明白，自己原来这么不经夸。
　　倘若不是脸上有‌粉底，估计她现在就‌是煮熟的大‌龙虾了。
　　楼下，等待蓝苏补妆的某人靠上轮椅靠背，眼睛一闭，全是蓝苏绯红的耳垂，以及那双害羞时会‌睫毛微颤的眼睛。
　　想着想着，心尖的位置有‌点痒，似膨胀的泡泡被风吹得‌将破未破的样子，伸手挠了挠，还‌是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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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使拍卖会‌是古董界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动‌，如今古董界三足鼎立，蓝家、曹氏、端木三家各自立足，分刮古董圈的名‌利藏品。
　　蓝苏从前‌也会‌参加，只不过是以蓝姗助理‌的身份，帮忙鉴别拍卖的古董是真‌品还‌是赝品，是否值那个光鲜亮丽的数字。
　　只是，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穿黑色西装、短发遮挡半张脸的所谓助理‌。
　　“爸爸，我照您说的，亲自登门给‌霍烟送了请柬，她应该会‌来的。”
　　应付一干恭维人等，蓝姗来到蓝浩天身边。她身着一条白色礼服，头发绑成鱼骨发盘，这么一打扮下来颇有‌气质，在中年男性‌居多的古董圈无疑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蓝浩天一身唐装，灰白的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望向门口的眼睛逐渐失望。
　　“未必。霍老爷子不让他们碰古董圈，霍烟为了稳住地位，未必会‌来。”
　　蓝姗逐渐担忧：“那，蓝苏怎么办？霍烟不来的话，她一个人会‌来么？”
　　“她？”蓝浩天冷笑‌，“她迟迟偷不到《黑山》，躲我都来不及，还‌敢来这儿‌？现在就‌是等，要是霍烟肯来，等下拍卖会‌我们也有‌面子。要真‌不来，咱们也没办法。”
　　话正说着，门口的人群传来窸窣的议论声。蓝浩天见多识广，立即快步蹿了上去：
　　“走，肯定是霍烟。”
　　他猜得‌没错，从私家车上下来，沿着红毯缓慢往大‌厅来的，正是霍烟。
　　只是他们没想到，本该对蓝家避之不及的蓝苏，竟也同一时间出现。并且，是那样的耀眼。
　　蓝姗活生生愣在原地。
　　她以为，昨晚见到的素颜蓝苏已经是蜕变的成果。营养不良的脸变得‌水光白嫩，统一的看不出身材的黑西装变成长‌款风衣，拖把一样的发型修剪成恬静温柔的层次。她以为，那就‌是蓝苏最美的状态了。
　　不想今天，长‌发束到脑后扎成高‌高‌的发丸，额头与颅顶滑出优雅的弧线，双耳坠梅艾丽娅至尊红宝石耳环，修长‌的脖颈似临湖照影的天鹅。抹胸长‌裙的裙摆窄且长‌，一双丝绒手套更是将整个人的复古气质推向极致。
　　这是蓝苏？
　　“蓝小姐真‌漂亮。”周遭的宾客们由衷赞美。
　　“是啊，听说在病床上躺了11年，怪不得‌皮肤这么好。”
　　“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没想到真‌人更好看。”
　　“不愧是明星啊，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蓝总，您有‌这么漂亮一位千金，真‌是好福气啊！”
　　一众目光的注视中，蓝苏与霍烟十指相扣踏入大‌厅。人们习惯恭维强者，尤其是第一次出现在交际圈的强者。
　　霍烟对谄媚已经麻木，意识到掌心里的手有‌点紧张，便用大‌拇指摩擦她的手背，无声地宽慰。
　　“霍总，没想到你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曹氏集团的掌权人先一步上去，将蓝浩天等人挤都身后。
　　霍烟平淡地与她握手，“你好。”
　　然后询问一旁的蓝苏：“这位是？”
　　蓝苏帮忙介绍：“这位是曹氏集团的总经理‌，曹总。”
　　曹兵递上名‌片：“对，鄙姓曹，这是我名‌片。霍总，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我今天带了好几样藏品，保证您见了爱不释手。”
　　霍烟疏远地客套着：“曹总，幸会‌。我今天来，主要是帮我太太看看有‌没有‌她喜欢的，我本身对古董不怎么感冒。”
　　曹兵这才把注意力放到蓝苏身上：“噢......对，还‌没恭喜霍总，佳偶天成。霍太太似乎是电影明星吧？什么时候上映？我们全家去支持一下。”
　　蓝苏礼貌笑‌笑‌：“谢谢曹总，现在只拍了一部，刚杀青，还‌没那么快上映。”
　　曹兵盯着这张妆容精致的脸，“霍太太，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蓝苏一凛，岂止见过，两年前‌蓝家跟曹氏起冲突，蓝苏还‌从他手上抢回了一尊观音像。只是那时的蓝苏简单质朴，脸又被拖把发型遮了一半，整体气质与现在相距甚远。
　　霍烟替她解围：
　　“我太太出演过郭天王的MV，不到一分钟的镜头你就‌记住了，曹总，想不到你也是郭天王的歌迷？”
　　曹兵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害，我们这辈人年轻的时候，歌坛不久那几个吗？也算是时代剪影了，当然得‌支持一下。”
　　四两拨千斤，霍烟帮她转移了注意力。往后再有‌觉得‌蓝苏眼熟的，也只会‌联想到明星这个身份，而非那个为蓝家拼命的黑衣人。
　　蓝浩天见缝插针地挤进来，寒暄之间，特地强调自己的岳父身份，享受整个大‌厅投来的羡慕目光。
　　“霍总。”
　　等人差不多散去之后，蓝浩天带人朝vip休息室走，小声打起算盘。
　　“等下，姗儿‌有‌件藏品，你要是看得‌上，拍下来的话，我可以让收藏家的杂志为你安排一个专访。”
　　专访。
　　霍烟停下轮椅，勾出一个疏远微笑‌：“我怎么听说，但凡拍下最高‌价的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做这个专访。”
　　蓝浩天一哂，不做声地飞了蓝苏一眼——这是业内不成文的规定，蓝苏怎么告诉霍烟了？
　　算盘被拆穿，蓝浩天只好赔笑‌：
　　“这个，霍总的小道消息还‌挺灵通，这是这个藏品，你看......”
　　“我说了，我今天来，是给‌苏苏拍点东西回去玩玩，一切以她的喜好为主。蓝总，苏苏在蓝家生活这么多年，您该不会‌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吧？”
　　蓝浩天无形被打了个耳光，讪笑‌说：“霍总，你这就‌见怪了。我是她的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呢？”
　　说着回头，吩咐蓝姗：“姗儿‌，带你妹妹去休息室。马上拍卖会‌开始了，我跟霍总要进去了。”
　　顺便，加大‌剂量，逼蓝苏下定决心去偷《黑山》。
　　蓝苏自然不愿，求助看向霍烟，对方却游刃有‌余地早料到这一切似的，语气淡然：
　　“抱歉，蓝总，苏苏得‌跟我一起进场。”
　　蓝浩天别有‌用心：“霍总，这场内的座位都是定好的，只有‌报名‌的收藏家才能进去。”
　　霍烟理‌所当然道：“这样啊，那我进不去了。因为我报的她的名‌字。蓝总，您神通广大‌，又是主办方，看能不能麻烦您行个方便，让我进去？我自带轮椅，不需要座位。”
　　话说到这份上，蓝浩天终于‌哑口无言，满腹的如意算盘崩得‌稀碎，打掉牙往肚里咽。
　　“当然，里面请，里面请。”


第58章 拍卖会（二）
　　天使拍卖会迎来了开办以来嘉宾最多‌的一次盛会, 除了本就周旋在古董行业的企业和收藏家们，还出‌现了许多‌生面孔。
　　譬如‌, 梅艾丽娅总经理霍烟，和蓝家二小姐蓝苏。
　　譬如‌，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霍家其‌他人。
　　“霍烟？你来干什么？”
　　座位前一排转回头一个盛装出‌席的中年女人，是霍烟的姑姑，霍温霞。
　　说着，她旁边的一双儿女也回过头来，分别是大哥霍骏，以‌及在片场总是跟蓝苏作‌对的霍晶晶。
　　“怎么, 你放着公司不做，要来玩古董？”
　　霍晶晶如‌临大敌，尤其‌看到蓝苏的礼服是知名品牌Alexandre Vauthier的高定，价位比她身上这件多‌了一个零，心里便更泛酸。
　　霍烟表情淡淡, 不解释自己的来意‌, 反而反客为主‌问‌道：“姑妈和晶晶穿这么隆重, 看来是有‌大动作‌了？”
　　霍晶晶冷笑：“你也别装了。蓝苏又是礼服又是发型的, 不就是为了《收藏家》的封面么？”
　　霍骏在一旁附和：“其‌实穿着打扮没什么用，等下还是要看谁出‌价高。你俩把钱全都放到行头上，要是最后竹篮打水, 那就得不偿失了。”
　　霍烟笑了，想说，在一个重要的场合穿礼服出‌席是起码的尊重。家里的衣帽间里堆了一整面墙的高定, 都是给‌蓝苏出‌席活动准备的，今天只是挑了其‌中一件。可不像霍晶晶, 削尖脑袋想挤进拍卖场，注意‌力不放在藏品上，反而放到别人的行头。
　　正‌要出‌言反讽，一旁，蓝苏担心她应付三个人力不从心，率先开口，反问‌霍晶晶：
　　“那你为什么不穿高定，是不想么？”
　　“你！”
　　霍晶晶被刺痛，对上蓝苏的眼神，无端端又心虚起来。
　　蓝苏今天的妆容跟礼服适配，走的是暗调沉稳的路线，唇部加厚加深，眼妆阴影感十足，随意‌一眼便是一记眼刀，更别提，蓝苏冷脸的时候，真的有‌种按着对方的脖子放血的阴鸷。
　　硬头皮放了句狠话‌，母子三人悻悻坐了回去，等拍卖会开始。
　　后方，蓝苏脱下手‌套，用微信给‌霍烟发了消息，然后说了句：
　　“你手‌机响了。”
　　霍烟狐疑地看她一眼，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还真是。但当面部识别解锁看到消息来源后，看向蓝苏的眼神更加疑惑——肩并肩紧挨着坐着，发什么消息？
　　蓝苏朝前排座位飞了个眼神，示意‌说话‌会被听到，眼珠子滴溜溜的，像上学时偷偷讲话‌怕被老师发现的学生。
　　无奈，霍某人只得配合。
　　【蓝苏：他们来干什么？】
　　【霍烟：不知道，大概率是为了杂志封面】
　　【蓝苏：不大可能，天使轮的拍卖会又不是普通的那种小买卖，去年最高的成交价有‌600万。有‌这600万什么杂志买不来？非要收藏家这本？】
　　【霍烟：她新‌签了一家经纪公司，要给‌她造富家千金的人设。大概这是其‌中一步】
　　【蓝苏：我还是觉得亏，什么人会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买一个封面？而且还是跟娱乐圈没半点关系的杂志。霍晶晶脑子被门夹了？】
　　【霍烟：】
　　【蓝苏：你怎么不说话‌？】
　　【霍烟：我觉得你好像在骂我】
　　“嗯？”
　　蓝苏疑惑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带她来这里，好像也是说要花“一点钱”给‌她买个封面。
　　“噗！”
　　一个没忍住，在座位上笑出‌了声。恰好台上的收藏家在介绍藏品的时候说了个冷笑话‌，坐席上的人们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蓝苏蜷在膝盖上发抖，又要顾着妆容不能捂脸。好在粉底液的遮瑕能力一流，她笑得眼睛都沁了一层水汽，脸色看起来一如‌往常。
　　只是那笑得发抖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兔子，格外生动。
　　等她直起腰重新‌坐起，耳畔忽而多‌了一只手‌，替她将垂落的软发拢到耳后。
　　“头发乱了。”霍烟说，“好歹现在是女明星了，注意‌点形象。”
　　蓝苏曾经由心赞美，霍烟的手‌很好看。
　　手‌指如‌葱根根细长，指根没有‌一丝赘肉，每一片指甲修剪得饱满圆滑，散发着健康自然的粉红色泽。
　　现在，这只手‌正‌替她拨弄鬓发，指尖偶尔触碰耳垂，擦出‌灼热的火星。
　　“谢谢。”
　　她心猿意‌马。
　　霍烟收手‌，却发现她在走神，便问‌：“怎么了？”
　　蓝苏自然要答：“没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产生不该有‌的温度。
　　仅此而已‌。
　　主‌持人挨个请收藏家将藏品推上台，等其‌中一件拍卖成功后，再登台下一件。流程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单接一单的生意‌成交，几百万似乎只是一个数字，成为名流之间玩弄的筹码。
　　期间霍烟简单举了两次牌子，牌子还没放下，前排的霍温霞就跟举加码，生恐她抢走了似的。
　　蓝苏对这些‌藏品不怎么动心，毕竟从前跑了那么多‌年的生意‌，好东西见得多‌了。
　　但，不代表她就这么平淡地结束这场拍卖会。
　　最后一件藏品，是蓝姗重磅推出‌的明初永乐青花瓷。宽23.8cm，高42.8cm，是一座细口径的瓷瓶。
　　“这是我今年从国外收藏的青花瓷，产自明朝永乐时期。”
　　蓝姗倒背如‌流地介绍着青花瓷的信息，身后的大屏幕则投放着不同角度的花瓶细节。
　　明朝的青花瓷，听起来很值钱。
　　霍烟立即举了牌子，把价格抬到了900万。
　　前排的霍温霞见状，果然跟举——950万。
　　霍烟想再次举牌时，手‌却被蓝苏摁住，“别举。”
　　“嗯？”霍烟按下不表，姑且让霍温霞跟另一个收藏家拼杀一番，“怎么了？”
　　她低声问‌。
　　蓝苏望向台上的蓝姗，眼中流出‌一股坚固高楼坍塌、信念分崩离析的失望。
　　拿起手‌机，飞快打字给‌霍烟解释缘由。
　　【蓝苏：这是赝品】
　　【霍烟：真的？】
　　【蓝苏：你相信我】
　　【霍烟：应该不至于，这是正‌规拍卖会，一旦被发现，公司的信誉就毁于一旦了】
　　【蓝苏：卖给‌不懂古董的人，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霍烟瞄了身旁一眼，只见她面色凝重，显然，蓝苏无法接受蓝家这个靠古董起家，并且教她辨认古董、保护古董的家族，竟然出‌售赝品。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问‌。
　　蓝苏心中杂乱，但辨识真伪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永乐时期用的颜料是苏麻离青，烧制的时候很容易晕散，并且含铁很高，很容易出‌现黑疵小班，不像它这么光滑，青花又这么清晰。而且，永乐青花瓷的釉虽然很饱满，但是不会有‌年号落款】
　　霍烟跟着蓝苏的解释重新‌审视大屏幕上的画面，果然，蓝姗这口瓷瓶纵然做了很高明的做旧处理，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但青花的花纹格外清晰。而最致命的，无疑是瓶底展示的永乐年号。
　　思索间，霍温霞已‌经战胜了另一位外行收藏家，把价格抬到了1200万。
　　霍烟想也没想，腾一下举起号码牌，打断主‌持人的落锤。
　　“1300万。”她说。
　　蓝苏瞪圆了眼睛，赶忙去拉她的手‌，小声骂道：“你疯了！”
　　霍烟却是游刃有‌余，安抚地回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在霍温霞之后再次高高举起号码牌。
　　疯了，肯定疯了。
　　蓝苏呆愣愣看着她把钱往火堆里扔，须臾间，一切声音化作‌耳鸣，前前后后的人影变成灰尘，随着大厅明亮的吊灯缥缈地游离着，唯只霍烟一人清晰。
　　她不知道霍烟为什么这么做，但想了想，又她知道霍烟有‌她的道理。
　　这是相处几个月下来积攒的底气和信任。
　　最终，霍温霞以‌2100万的价格拍下了那只青花瓷瓶。而次日，霍晶晶的封面杂志刚刚发行，一个词条便唰地冲上了热搜榜。
　　#蓝姗出‌售赝品#
　　热搜出‌现时，蓝苏盯着那词条看了足足两分钟，熄灭已‌久的白炽灯突然接通线路，转头，看向霍烟的眼神已‌经从猜测变成笃定。
　　“你早就知道，蓝姗的花瓶是赝品。”
　　所以‌，故意‌高调出‌席，故意‌抬高价格，故意‌让最会撒泼打滚的霍温霞花2100万买一个赝品，闹大事态后让蓝姗身败名裂。
　　捋清来龙去脉，蓝苏却陷入更深一层的疑惑：霍烟为什么突然要针对蓝姗？
　　——我的手‌怎么断的，你忘了？
　　——那是一个意‌外。


第59章 第二层马甲（一）
　　“你‌早就知道‌, 蓝姗的花瓶是赝品。”
　　蓝苏两手捧着牛奶杯，乌黑的头发披垂着, 远山眉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上嘴唇挂着一圈奶胡子，眼‌睛湿漉漉的，似清晨拨开青翠灌木丛的麋鹿，澄澈却目的明确。
　　霍烟在瑜伽垫上练习平板支撑，修身的健身裤勾勒出颀长的身形，蝴蝶骨轮廓清晰，丰臀直腿，后背与腿板成标准的直线, 过‌人傲人的比例让人怀疑她是否已经超过了175。
　　“我又不是鉴定师。”
　　霍烟维持着平板支撑，因用力的关系，语气比平日更沉一些。
　　“青花瓷的颜料、年号落款，都是你‌告诉我的。”
　　蓝苏往她旁边一坐，盘着腿倾身拉进说话的距离：“保不准你‌还有其‌他‌的小道‌消息。而且, 我告诉你‌是赝品之后, 你‌还故意‌把价格抬上去, 最后落到‌霍温霞手上。这样, 既能让蓝姗身败名裂，又能让霍温霞吃瘪，双管齐下。”
　　霍烟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在怪我么？”
　　蓝苏解释：“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都在你‌的安排里一样。你‌对付霍温霞, 我能理解，毕竟她在老宅经常给你‌小鞋穿。但是蓝姗, 她没‌得罪过‌你‌。”
　　计时器准时想起，霍烟结束平板支撑，单膝前曲支撑身体立起，就着坐了下去。一缕头发粘在沁了一层浅汗的额头，加深发尾原本的栗色。
　　“对，她没‌得罪过‌我。”
　　霍烟的表情深不可测，“所以，一切都是自然发生，我没‌计划，也没‌盘算。小侦探，不要再瞎猜了。”
　　小侦探？
　　蓝苏骤一被这么叫，脑子嗡嗡的，鬼使‌神差地就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听到‌我跟蓝姗说什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怀疑，霍烟针对蓝姗是知道‌她跟自己‌当年断手有关。
　　可霍烟仅仅是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没‌有。”
　　然后逼近，压低声音问：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说说，那晚，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突然逼近的距离带来运动‌后的热气，蓝苏脸颊一痒，紧接着头皮被电了似的开始发麻。于心有愧地低下头去，随口应付了一句。
　　没‌穿西装的霍烟。
　　没‌穿西装、近在咫尺的霍烟。
　　没‌穿西装、运动‌后带着一层浅汗近在咫尺的霍烟。
　　蓝苏心里咚咚敲鼓。
　　“霍总，老爷子来了。”
　　旖旎的气氛被艾厘打破，她敲门进来，神色略急。
　　“现在？”霍烟讶异。
　　“他‌来干什么？”蓝苏也猝不及防。
　　艾厘同样不知：“阿彬刚发的消息，已‌经在路上了。但他‌说，老爷子看到‌网上的消息很生气，让咱们有个准备。”
　　“我去洗澡，你‌先准备一下。”
　　霍烟从瑜伽垫站起，食指一勾摘下发带，发丝扬起又落下，濡湿的发梢黏上睫毛，随着眨眼‌一起上下晃动‌。
　　随后转身对蓝苏说：
　　“经纪人接了几个本子，你‌去工作室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蓝苏呆了一下，脑中想的都是霍烟那缕贴在后颈的发丝，被霍烟抓个正着。
　　“怎么了？”霍烟问。
　　蓝苏回神：“没‌什么。”
　　随后才把刚刚的对话听进脑子里，说：“突然之间让我出去，是不想我跟他‌撞见？”
　　霍烟没‌有否定：“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回避一点好。”
　　蓝苏担心：“就是因为兴师问罪，所以才不能让你‌一个人。他‌干嘛来问罪？”
　　霍烟耸肩：“可能跟你‌的猜测一样，他‌也觉得我在背后操盘。”
　　“他‌不可理喻。”
　　“你‌在骂5分钟前的自己‌？”
　　“我跟他‌不一样。”蓝苏跟着她走去浴室，“我是因为跟你‌朝夕相处，了解你‌。他‌纯粹是道‌听途说。”
　　霍烟的眉梢愉悦扬起，因为“了解你‌”这三个字从蓝苏嘴里说出来实‌在美妙。转身，站立在门边，一手搭着门框，一手握着门板，将蓝苏隔绝在浴室之外‌。
　　“所以，你‌更不能见他‌。”
　　“为什么？”
　　“万一你‌控制不住情绪，把我们的秘密抖出来，不就大事不妙了？”
　　这倒是有可能，比如上次，她就为了帮霍烟挡那一下拐杖，就被霍守平怀疑过‌一次。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她问。
　　霍烟点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怕这一次。或者......”
　　嗓音骤然压低：“你‌想跟我洗鸳鸯浴，我可以用荒淫无度的理由把他‌拒之门外‌。”
　　回应她的，是蓝苏骤然怒视的眸，凶狠一瞪：
　　“我走了。”
　　果断下楼，把工作室配置的保姆车开走。
　　算她多虑，霍烟这么精的性格，不把老爷子气死‌就不错了，怎可能要她帮忙？
　　过‌后很久，蓝苏才知道‌，霍烟只是在她面前故作轻松。但凡在霍家，纵然奋斗到‌了霍烟这样的地位，就不可能脱力老爷子的掌控。
　　一小时后，书房。
　　两盏茶在茶几上缓慢散发着热气，白气穿梭进空气里厮杀，淹没‌一切声音来源。桌沿两侧，霍烟坐着轮椅，腿上搭一条御寒毛毯，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反射暗凛光线，将一切沉到‌海底。
　　对面，霍守平坐在沙发上的身体些微佝偻，两手叠在拐杖上，橘子皮般的眼‌皮耷拉着盯着霍烟。
　　“我看，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忘了我的规矩。”
　　霍烟扶了下眼‌镜，“爷爷，您定的规矩，我从来没‌忘。昨天我只是去看看热闹，最后出价拍卖的也不是我。”
　　而是四‌房那母子三口。
　　霍守平软硬不吃：“没‌拍卖，不代表你‌没‌动‌歪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同样在拍卖会上抛头露面，霍老爷子不管四‌房，却独独在意‌霍烟到‌场。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嗅觉，比如，霍晶晶出现在那里只为求一个杂志封面。而霍烟，她是真的会以此为基点着手古董生意‌。稍不注意‌，她就会像当初投资电影那样，在古董圈站稳脚跟，势力逐渐庞大，从而挣脱霍家的掌控。
　　何况，古董，本就是霍家的禁忌。
　　“当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你‌也清楚。要不是那个俄罗斯女‌人惹上盗墓贼，阿生根本不会出事。”
　　俄罗斯女‌人，说的是霍烟的亲生母亲。
　　阿生，霍恺生，霍烟的亲生父亲。
　　当年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连警方也定义为悬案，但霍家如同历史上所有的偏见一样，习惯将祸水归结于红颜。
　　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抠起，脸上却不能有半点违抗：
　　“其‌实‌，警方如果查下去，真相水落石出，可能跟预想的不大一样。”
　　老爷子却已‌放弃：“跨国办案，哪那么容易？那些人全都是亡命之徒。蓝家、曹家，还有以前的苏家，没‌一个是干净的。要不是蓝苏没‌插手过‌古董生意‌，我也绝不会同意‌你‌们结婚。”
　　霍烟的眼‌睛微微一垂：“听说苏见鸿是倒卖古画的，背景似乎干净些。”
　　老爷子冷笑：“拿腔作调，装装文人的样子而已‌。跟那些玩古董的本来就是一丘之貉。”
　　“爷爷跟苏家也有交集？”
　　“我没‌有，但阿生生前总跟我说，想我出手帮他‌们，还好我眼‌睛毒，否则，整个霍家都要搭进去。”
　　整个聊天过‌程不似谈心，更像是居高临下的通知会场。霍守平最后也没‌有好脸色，仍旧那副样子，眼‌皮耷拉，语气透着浓郁的警告。
　　“小烟，我知道‌你‌心高气傲，野心也大。但古董那一行水太深。就拿苏家来说，当年他‌们跟蓝浩天交好，结果呢？夫妇二人车祸去世，三个女‌儿只有一个活了下来，还是植物人。这就是跟蓝家结交的下场。这次拍卖会，我既往不咎，再有下次，别怪我不留情面。”
　　任何一个掌权人，都不喜欢不听话的鸟。
　　偏偏不听话的，往往是最有能力的。
　　“霍总，私家侦探把调查报告寄来了，说，查到‌了蓝家关在医院的人是谁。”
　　老爷子走后，艾厘推门而入，手里的牛皮纸袋封得严严实‌实‌，资料厚度超过‌3厘米。
　　那个被蓝浩天关在医院的人，那个用来要挟蓝苏让她去偷《黑山》的人，查到‌了。
　　霍烟跟老爷子周旋得筋疲力尽，听到‌是关于蓝苏的资料，心情松懈了一些，伸手接过‌，用裁纸刀剌开牛皮纸封口。然则，第一行就让她生生一愣——
　　苏沁，苏见鸿长女‌，因2012年苏家变故坠楼，失去意‌识沉睡至今。
　　蓝苏的软肋，是苏家人？
　　那么，蓝苏是谁？


第60章 第二层马甲（二）
　　【苏沁, 苏见鸿长女，因2012年苏家变故坠楼, 失去意‌识沉睡至今。】
　　拆开资料袋时，艾厘看到霍烟的眼珠狠狠一震，似被命运玩弄一个轮回‌之‌后‌，幡然猜到什么，但又‌不完全相信自己那个可怕的猜测，只得顺着文字仓皇往下看。
　　【苏见鸿夫妇车祸惨死当晚，苏家发‌生大火，长女苏沁坠下高楼，次女与小女不知所踪, 或已遭毒手。因蓝浩天与苏见鸿交情深厚，多年来，蓝浩天全权负责苏沁的医药费、护理费。但滨海岛疗养院发生火灾后‌，蓝浩天将其转移。至于转去哪家疗养院，尚未可知。】
　　接下去是一些苏沁的个人‌资料, 比如在哪里出生、哪里读书、生过什么大病。
　　而这袋资料之‌所以厚重‌, 是因为这张总结的单页纸下面, 是苏沁的照片。有出生和上学的单人‌照, 也有全家福、以及跟家人‌单独的合照。
　　照片里，有一个小女孩永远拉着苏沁的手。
　　穿着蓬松蕾丝的公主裙，发‌顶戴一只银色发‌冠, 头‌发‌卷卷的，眼睛弯弯的，拉开自己的裙摆展示给苏沁看, 十分依赖她。
　　女孩很喜欢笑。
　　她笑起来是很陌生的，水灵的眼睛弯成细缝, 小嘴宛如月牙，好像所有星星都降落到她身上。
　　而她不笑时，那张五官清晰的脸如巨石般撞进‌霍烟的心脏。
　　柳叶形的眼睛平淡而温和，鼻子小巧秀挺，嘴唇单薄却拥有明显的唇珠。
　　那是蓝苏。
　　六七岁、喜欢公主裙、生活在关爱和呵护里像一只飞舞在阳光里的花蝴蝶的蓝苏。
　　并‌非对一切关心都惊弓之‌鸟的蓝苏，也非为了隐藏身份硬生生把‌刀插进‌自己身体‌的蓝苏。
　　心脏的血液骤一钝涩，连带着经脉血管抽搐着发‌出剧痛。
　　霍烟痛得龇牙，用尽所有力气‌才将文件袋重‌新放回‌书桌，修长的手指刹那间宛如枯树枝，踩一下就要折断。
　　“蓝苏呢？”
　　喉咙似卡了鱼刺，说话间割出尖锐的疼痛。
　　艾厘答说：“去了趟工作室，刚出来，听江颖说，她想去玩射箭。”
　　“射箭？”
　　“对。说是看到一个关于弓箭手的剧本，想去试试射箭。”
　　“哪家俱乐部？”
　　“宏兴。”
　　道出俱乐部名称后‌，艾厘捕捉到霍烟放上轮椅扶手的手，立即会意‌：
　　“我‌去拿车钥匙。”
　　“嗯。”
　　霍烟折身将资料袋放进‌Mini肖像画后‌方的保险柜，驱使轮椅跟上前去。
　　不能被蓝苏发‌现。
　　她自然也不会暴露自己已知真相的事实，但，她现在很想见见蓝苏。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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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兴弓箭俱乐部，蓝苏已经换上了方便射箭的运动衣，并‌在教练的指示下戴好护胸。
　　“反曲弓其实是一项很热门的运动。最重‌要的是平心静气‌，心静下来了，手才能稳。这节课你先学一下拉弓吧，把‌弓弦水平拉出，拉到一个近似满月的形状。来，你试试。”
　　那天恰逢工作日‌，俱乐部里人‌不多，一整排的射箭区只三‌两人‌。
　　蓝苏站得笔直，双脚与肩同宽，白色护胸包裹左侧胸部，束带环过胸部，在宽松的运动衣下勾勒出纤细身形。左手举弓，手臂抬到水平位置，弓身与地面垂直。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拉住弓弦，水平往后‌用力拉伸，至弓弦勒得指腹疼痛时松手。
　　崩！
　　弓弦猛地弹回‌，剧烈颤抖几下后‌缓缓回‌归原形。
　　“很好。你之‌前练过么？感觉你上手很快。”教练首肯她的天赋。
　　蓝苏放下弓身，垂手握在身侧，回‌答说：“没有，第一次碰。不过我‌之‌前拍戏，上过一段时间的武术课。”
　　教练点头‌，“难怪，弓拿得这么稳，很多学员臂力不够，弓要么举不平，要么拿不稳。那这样，你再练习一会儿，我‌给你那箭去。你今天可以尝试一下射箭。”
　　蓝苏眼睛一亮：“真的？谢谢教练！”
　　教练离开后‌，她按照刚才的感觉重‌新举起手里的反曲弓，却在拉弦之‌前，被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打断。
　　“蓝苏，看来你很惬意‌啊。”
　　听到音色的那一刻，唇边笑意‌荡然无存。蓝苏松开弓弦，握着弓身转头‌看向来人‌。
　　是蓝姗。
　　蓝姗因为出售赝品，被古董圈拉入黑名单。个人‌从公司离职不说，连带整个蓝家的声誉也遭受惨烈影响。
　　堂口关门，客户跑单，很多原本可以卖得很好的物件不得已腰斩售卖，一夕之‌间陷入赤字。
　　蓝姗的长发‌绑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眼珠横亘一道劳累过度的血丝，阴暗的黑眼圈几乎蔓到脸颊，三‌角区长满红色闭口，肤色暗沉，没有光泽。
　　“你成功了。我‌现在被整个圈子封杀，再也不能干这行了。”
　　相较于她，蓝苏光洁的皮肤状态便似加了美颜滤镜，在质朴的运动装下，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她同情蓝姗的遭遇，但也仅仅只有同情。
　　“你决定卖赝品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有今天。蓝家这么多年靠的是信誉，你坏了这一行的规矩，就不要怪行业抛弃你。”
　　蓝姗满脸苦涩，干枯地笑了一声：“对，你说得没错。那我‌要怎么办呢？蓝苏，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往前一步，语气‌激烈起来：“去国外进‌货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公司的业绩比去年少了40个百分点，我‌不这么做能怎么办！”
　　蓝苏觉得她有些陌生，往后‌退了一步：“你冷静点。”
　　蓝姗用力别过脸去，胡乱在脸上抹了下，发‌抖着点燃一根女士香烟。
　　“冷静了，你就能把‌《黑山》给我‌了？我‌之‌前告诉过你，《黑山》一旦拿到，我‌、蓝家，我‌们整个家族就活了。但你不肯。是不是我‌现在那把‌刀去医院把‌苏沁杀了你才肯帮我‌！”
　　嚓！
　　蓝苏霎时瞪眼，噌地抓住她的衣领，用力到几乎把‌人‌凌空举起。
　　“你敢动她，我‌跟你没完！”
　　蓝苏有那个能力，甚至不必动刀，抓住她衣领的手掌转而掐住脖子就能掐断她的喉骨，蓝姗深知这一点，但她被逼到绝境，全然不管生与死。夹着香烟深吸一口，朝着蓝苏的脸傲慢一吹。缥缈的浑浊烟雾扑打蓝苏的面庞，缭绕着缓缓散开。
　　她傲慢地开口：
　　“我‌劝你对我‌客气‌点，否则，我‌马上就打电话。你知道的，看护苏沁的护工，全是蓝家的人‌。”
　　蓝苏咬着后‌槽牙，力气‌大到脸颊外侧能看到一条一条软骨纹路。
　　砰！
　　松手的同时用力推开蓝姗，怒火却在胸口燃烧，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烧成灰烬。
　　蓝姗被推得后‌退好几步，站稳之‌后‌，慢条斯理整理褶皱的衣领，抖去香烟冗长的烟灰尾巴。
　　“蓝苏，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这是你自找的。如果你一开始就听话，我‌也不会逼不得已去卖赝品。也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10天之‌内，我‌要看到《黑山》，否则，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烟蒂扔到地上，昂贵的跟鞋将残留的火星踩灭，仿佛被她掌控的蓝苏就跟这枚烟蒂一样，纵然肆意‌燃烧，也不过只她蓝家脚底下的灰尘。
　　嗖——
　　正当她大获全胜，打算洋洋洒洒离去时，一根箭羽从二楼走廊飞射而下。
　　蓝姗只觉得头‌皮飞过一道又‌冰又‌凉的气‌流，毒蛇穿过一般，还没等她反应，便听“笃”的一声，一根利箭擦过头‌皮，插进‌她身前这面海绵墙。
　　嗡......
　　过快的速度导致箭头‌插进‌墙体‌后‌，箭尾跟着惯性颤出残影。
　　“啊！”
　　蓝姗吓得坐到地上，朝头‌皮摸去，没有伤口，再朝弓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坐着轮椅的霍烟正缓慢收起弓弦，将反曲弓交给一旁的艾厘。
　　“霍，霍烟？”
　　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勉强站起，霍烟已经搭乘电梯从2楼下来。洁净的轮椅轮胎停到蓝姗跟前，霍烟笑容轻松，却裹挟着浓郁的警告：
　　“蓝珊小姐自己坏了行业的规矩，跑来找我‌太太出气‌，这算什么道理？”


第61章 营救苏沁（一）
　　霍烟很早就到了反曲弓俱乐部。
　　过‌来的一路, 思维都萦绕在那个忽近忽远、忽明忽暗的人影上。好似在梦境深处，一切被云层笼罩, 地面腾升烟波，白茫茫一片，努力想要看真切却没办法。
　　蓝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一向条理清晰的她却没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脑中‌所想，一会儿是睡觉会蜷缩成一个小团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喝醉之后说别讨厌我‌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模糊的电子照片上，那个被姐姐牵着的、满面笑意‌的小公主。
　　俱乐部坐落在斜坡，正门进去便是二楼。她在二楼走廊往下一望, 一眼便看到蓝苏。
　　扎着高高的马尾，修长的脖颈收进圆领T恤，护胸勾勒出劲瘦的身躯线条，像一头身形漂亮却蕴藏着博厚力量的幼年豹子。
　　蓝姗来了。
　　跟霍烟想得近似，面对挑衅和质问‌, 蓝苏心如止水处理得云淡风轻。但一提到苏沁, 她就会跟扑向‌恶狼的豹子一样, 眼神凶狠, 揪着衣领几乎将蓝姗一整个举起。
　　苏沁应该是个很好的姐姐，霍烟看着蓝苏那‌不要命的样子，心里‌得出这个结论。
　　她出手了。
　　弓箭擦着蓝姗的头皮飞穿而过‌, 不会伤到人，却能让她感受到子弹从头顶飞过‌的恐惧感。
　　蜿蜒的小路两侧种满水杉，斜斜地投下间距均匀的树影。私家车在回程的树影间穿梭, 远远看去，有种文艺片开‌头, 汽车驶入神秘庄园的运镜感。
　　艾厘平稳地坐在驾驶座，控制保持一个安稳的速度。
　　后座，蓝苏两手交握地靠着单人座椅，霍烟则坐在旁侧的轮椅，将高度调整至于座椅一致。
　　蓝苏低着头，拇指抠着另一个拇指的指甲，嚓，嚓，嚓，一下一下敲打‌着内心世界的摆钟。
　　瞄了眼旁边，收回眼神，问‌道：
　　“老爷子没有为难你吧？”
　　霍烟表情平静：“没有。他能为难我‌什么？”
　　不过‌就是让她远离蓝家，远离古董行业，包括在商圈版图消失的苏家。
　　蓝苏继续摩擦着指甲盖：“那‌就好。他平时都不过‌来，这次煞有介事的，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霍烟问‌：“比如呢？你猜是什么？”
　　蓝苏如实‌答：“我‌就以为，他会来质问‌你，觉得是你操盘，才‌让霍晶晶他们买了赝品。”
　　霍烟解释：“那‌倒没有，毕竟我‌也不会鉴定真伪。交易无效，那‌2100万蓝姗会赔偿给他们。”
　　蓝苏松气：“这么看就应该还好。之前听‌说老爷子不让你们碰古董，还以为他会很生气。”
　　霍烟淡然：“也没有，他这么大年纪了，再气也气不起来。”
　　蓝苏点了点头，思考两秒之后，重新又问‌：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不让你们碰古董？要是好好经营，古董行业还是很能赚钱的。”
　　霍烟的眼珠有一丝波动，沉声说：“他年轻的时候买到过‌赝品。”
　　不提风雨，不提生死，不提从前那‌些‌勾心斗角一团污秽的腌臜。只轻飘飘用一个借口掩饰而过‌，因她不想将蓝苏卷进那‌口污池。
　　“赝品......确实‌很可恶。”说到这里‌，蓝苏眼帘一垂，闪过‌些‌许失望，“我‌也没想到，蓝姗为了业绩，做这么过‌分的事。”
　　蓝苏关心的，是老爷子如何为难霍烟。
　　霍烟关心的，是蓝姗如何为难蓝苏。
　　于是自然而然地就往下问‌：“刚刚她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蓝苏警觉：“你听‌到了？”
　　“没有。”
　　只看到蓝苏拎着蓝姗的衣领想把人甩出去。
　　蓝苏轻微地动下左边的肩膀，在行为心理学上来说，这个动作暴露了她有所隐瞒。
　　“就，她以为赝品的事情是我‌捅出去的。毕竟我‌跟你结了婚，她就觉得我‌会帮着霍家。”
　　不提苏沁，不提黑山，不提她在蓝家遭受过‌的不公不义不堪回首的过‌去，因她不想被蓝苏发现曾经遍体鳞伤的自己。
　　霍烟侧头审视着她，光从车窗投来，将蓝苏的侧脸切割成皮影戏的剪影，额头光滑的弧度下山根凹陷，秀挺的鼻梁伏起驼峰线条，嘴唇收紧，轻微绷着，似有一腔的话要说，最‌终却都咽了回去。
　　黑白分明，轮廓清晰，唯一颤动的只有长且浓密的睫毛，被光线包裹着，似在眼底藏了满池星光。
　　食指在轮椅扶手的敲击动作停下，霍烟开‌口询问‌：
　　“你跟苏家二小姐，是不是很熟？”
　　嗡！
　　蓝苏一震，条件反射地望向‌她，纵然用力掩饰却未能遮住眼底最‌开‌始的错愕。
　　“哪个苏家？”她明知故问‌。
　　霍烟的语气平淡，甚至放慢了语速，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以前倒卖古画的苏家，老板好像叫苏见鸿。听‌说，蓝家之前跟他们是世交，你不知道吗？”
　　蓝苏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后背松弛下来，原来只是问‌蓝家跟苏家的关系，没有查到她的身份。解释说：
　　“噢，确实‌。听‌说苏家祖上是宫廷画师，一脉相‌承，苏见鸿的丹青功力也不错。爷爷那‌一辈两家就认识了。当年......苏家出了些‌事情，父亲还帮了很多忙。”
　　霍烟转回头不看她，眼神朝外，望向‌路边缓慢挪移的法国‌梧桐。
　　“那‌次意‌外，你也受了不少苦。大脑受损，失去意‌识，一躺就是十一年。”
　　蓝苏的眼中‌闪过‌愧意‌，咬了下嘴唇，音色低了不少：
　　“其实‌，你知道我‌不是蓝二小姐。”
　　虽未坦白真实‌身份，但霍烟在那‌晚已经猜出来，并且明确告知过‌她了。
　　但霍烟并没有追究，反而计划着什么，想帮她坐实‌这个身份：
　　“但在外界眼中‌，你是当之无愧的蓝二小姐。你在9岁那‌年跟苏家二小姐，苏沁一同遭受意‌外，两人一起躺了11年。只是你苏醒了，但她没有。”
　　蓝苏想告诉她，其实‌，真正的蓝二小姐已经在沉睡过‌程中‌去世了。而她，是另一个沉睡的女孩的妹妹。
　　一个秘密尘封太久，就会自己生出树根，一点一点往地表深层扎下去，投奔黑暗，远离天光。
　　“你想说什么？”
　　思来想去，她不知道霍烟今天为什么突然跟她提苏沁。
　　霍烟仍旧望着窗外，目光落在每一棵梧桐树皮上的斑驳，那‌些‌痕迹就像一个被烫伤的疤，纵然表皮愈合，却仍匍匐着褐色幽深的疤痕。
　　“离电影上映还有一段时间，作为艺人，你现在需要热度。我‌想了下，你跟苏沁命运相‌同，可以营造一个你们姐妹情深的人设。你把第一部电影的片酬全部拿出来，用作苏沁的医疗费，应该是个很不错的营销方案。”
　　只要在一个公开‌场合宣布这个决定，那‌么，大众会跟蓝苏一样关注苏沁的健康状况，蓝浩天迫于压力，就不能用苏沁的安危来要挟蓝苏。
　　蓝苏稍稍一想，就看出了这起所谓“营销方案”背后的利益链。与其说霍烟是营销鬼才‌，不如说，她似乎知道她跟苏沁之间感情不浅。
　　“所以，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蓝苏试探着问‌她。
　　霍烟一如既往地望着窗外，只是梧桐路过‌了，是一片青翠欲滴树皮完好的早樱。刹那‌间，万花丛中‌，满目温情。
　　“我‌能知道什么？只是我‌认为，你身为艺人，应该有些‌维持人气的措施。毕竟我‌们是法定配偶，你的人气也会带动公司的业绩。在人前，你还是独一无二的蓝二小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蓝苏怔怔凝望着她，栗色头发绑在脑后的小揪将头型勾勒得饱满圆滑，眉侧垂下的几缕宛如丝绸，在汽车碾过‌小石子时轻微晃动。
　　霍烟就是这样，像一潭平静却幽深的池水，表面风云不惊，实‌则藏着无穷无尽的暗流，待你察觉到什么，一头扎进那‌池水想要一探究竟，却发现水流就跟沙子一样，摸索、抓取、追赶，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从前，蓝苏觉得这潭池水会肆意‌地将她包裹、入侵，乃至吞噬。
　　如今却觉得，霍烟或多或少，或特意‌或巧合，是护着她的。
　　“我‌还没跟公关谈，你可以考虑一下。”霍烟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虽然你只是蓝浩天找来冒充蓝二小姐的，本身可能跟苏沁都不认识，但外界既然认为你是蓝二小姐，你就要带入她的人物关系。”
　　“霍烟，谢谢你。”蓝苏凝望着她，由衷感谢。
　　霍烟愣了一下，“谢什么？我‌是为了公司的生意‌。”
　　心里‌的感动骤降一半，蓝苏努了下嘴唇，赌气说：
　　“我‌说的也是生意‌。”
　　霍烟一怔，回头，发现这人气鼓鼓地翘着上嘴唇。虽不明显，却能肉眼看到些‌微的弧度。
　　须臾间，眼前闪过‌那‌套老旧的照片里‌其中‌一张，蓝苏苦恼地想把裙子上的打‌结松开‌，也是翘着上嘴唇，满脸写着我‌不开‌心。
　　如果做一些‌事情，能让蓝苏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状态，霍烟会拼尽全力。


第62章 营救苏沁（二）
　　确定公关‌方案之后, 霍烟立即从受邀的活动项目里挑出一个最适合的——明日慈善晚会。
　　由明日慈善机构举办，邀请各界名流名人参加。之所以叫这个名字, 乃是这‌个机构的信念就是为了让那些瘫痪、中风等人士接受治疗，拥有苏醒的那一天。
　　霍烟点头答应后，主办方立即派专人来对接，并主动提出报销当天妆造差旅等一切费用。
　　“霍总，这‌是我们问品牌方借的礼服，发给您的这些都是红血级别的奢侈品牌。您挑挑，有没有喜欢的，您和您太太一起选两套，款式都是你们平时出席活动的风格, 比较简约大气。”
　　对方非常有诚意，甚至发送PDF文件详细介绍每一套礼服的特‌点和尺寸。
　　霍烟却说：“挑一套我的就好。”
　　对方迟疑：“您太太不出席吗？”
　　霍烟说：“我帮她联系了造型师，他们会负责妆造。”
　　“噢......这‌样啊，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去‌帮霍太太申请妆造报销流程, 最后定下来能报销多少, 我再联系您。”
　　“这‌个不用, 我太太本身‌也想做慈善, 这‌次我们会以夫妻名义捐款，她的妆造就不麻烦你们了。”
　　对方狂喜：“好的好的，霍总, 真是谢谢您！没想到你们不仅事业有成，还这‌么热衷于慈善，我替那些被捐助的病人们谢谢你们！”
　　“嗯, 应该的。”
　　挂完电话，霍烟将手机倒扣在圆桌, 扭头问捧了1个小时‌平板的蓝苏：
　　“挑好了么？”
　　蓝苏眼明手快地退出愤怒的小鸟，调回礼服介绍的文件，点开一条黑色长裙放大，立起平板往前‌递给她。
　　“选好了，这‌条挺好看。”
　　霍烟草草浏览，牌子倒还不错，大红血的当季礼服。就是颜色和样式太过低调，从头黑到底。
　　“有其他的没？”
　　蓝苏拿回平板，滑到第43条裙子。
　　同‌样是黑色，这‌个甚至还多了张披肩，整个脖子都挡了起来。
　　“这‌个呢？”
　　霍烟的眉头微微一拧，“你可以试试其他的颜色。”
　　蓝苏迟疑：“可是黑色比较有安全感。”
　　这‌便是症结所在。
　　蓝苏自从出道以来，所有出席活动的礼服都是漆黑的暗色，领口统一封严，顶多露出锁骨。
　　起初，霍烟尊重她的喜好，因为所谓的安全感。然而那些照片分明显示，幼年‌的蓝苏喜欢白色纱网的蓬蓬裙，喜欢粉色发卡，喜欢类似花边的短筒袜。
　　安全感。
　　当这‌个词跟穿着挂钩，总让人联想到很‌多不舒服的标签。
　　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在目录表上滑动，挑了一条白色羽毛长裙。斜肩的领口比单纯的抹胸更加自在，纯白的裙身‌布满纤细蓬松的羽毛，从上往下，羽毛的长度逐渐加长，裙摆垂到地面，可以搭配一双白色跟鞋，整体纯洁无‌瑕，似白雪堆积的玻璃窗上的雾凇。
　　蓝苏欲言又止，似娇艳的茉莉突然失了水分，身‌上垮了三分。
　　“我穿这‌种公主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就，整个都不合适。我过了这‌个年‌龄了。”
　　“礼服不受年‌龄限制，只受思想。况且，蓝家二小姐官方资料今年‌21岁，你看起来不比她大。”
　　蓝苏一哂，实际上，她今年‌才20周岁。
　　但，如今的女性‌思想大幅度觉悟，年‌龄似乎的确不能成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我穿公主裙不好看。”
　　她退而求其次。
　　霍烟却轻飘飘来一句：“我觉得好看。”
　　蓝苏一怔，抬头：“嗯？”
　　“我是说，你觉得不好看，也许只是因为没尝试过。”霍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过界。
　　“可能吧。”
　　蓝苏木讷地应付了一句，思想却深入了一层，语速渐渐慢了下来：
　　“但是......我觉得，你最近好像有点奇怪。”
　　霍烟沉默了一秒，问：“哪里奇怪？”
　　蓝苏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没对，苦于没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标准答案，只能跟着内心那虚无‌缥缈的感觉往下走：
　　“就，我觉得你好像想帮我做成什‌么。想鼓励我，支持我，这‌类的。”
　　霍烟很‌想说是，我很‌想替你在头顶撑一把伞，遮风挡雨。甚至想穿越到从前‌，到你流落街头的小时‌候，把你捡回家，让你肆无‌忌惮地穿喜欢的花裙子。
　　想替你抹去‌头顶的每一粒灰尘。
　　“我的造型也是浅色的，会戴一个羽毛胸针，你穿这‌条裙子可以搭配。”
　　她最后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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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慈善晚宴在兰滨市靠海的一座五星级酒店举办，蓝苏最终还是穿了那条裙子。除了搭配霍烟的礼服，她也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穿公主裙了。
　　晚上6点，嘉宾入场。
　　霍烟坐着轮椅，一席银色连身‌长裤搭配羽毛状胸针，半长的头发烫直，两侧拢于耳后，丝滑地顺着脖颈垂下，发梢搭在锁骨。
　　蓝苏一席羽毛长裙，单手拿包，另一手与霍烟十指相‌扣。黑长的头发绑成发丸，两侧各垂一缕鬓发。斜肩领口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玉颈环一条珍珠项链，细碎的羽毛在行走间微微飘动，腰间线条凹陷，裙摆垂地，隐约在迈步的时‌候露出白色尖头跟鞋。
　　纯白、梦幻、无‌暇，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蓝苏。
　　从下车到进酒店的50米红毯，记者们围了一路。
　　“霍总，您平时‌做慈善都不会来参加晚宴的，这‌次明日慈善的活动是哪里吸引了您呢？”
　　“霍太太，您今天的穿搭一改之前‌的风格，特‌别梦幻，特‌别仙女，是为了配合慈善主题吗？”
　　“霍总，听说霍太太的电影快要上映了，您有内部消息吗？”
　　“霍太太，说两句吧！”
　　霍太太，这‌个称呼在很‌多人看来甜蜜，甚至增强了娇妻感，但蓝苏实际是不怎么舒服的。并非是将她喊成了弱势一方，而是，就算媒体现在叫霍烟“蓝太太”，她也会产生同‌样的不适感。
　　结婚是两个平等的人走在一起，而非一个成为另一个的附属品。
　　明明多了一个证件，却丢失了自己的名字。
　　面对热情的记者，霍烟停下轮椅，挨个回答他们的问题。不知是作秀还是习惯，期间她一直抓着蓝苏的手没有松开，等问题回答完了，她嘱咐了一句：
　　“蓝苏不仅是我太太，更是一名演员，她的电影很‌快就上映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掌心里的手指动了一动，之间微微曲起，抓紧了几分。唇角在潜意识里上扬，蓝苏从心底觉得，她好像跟霍烟在某些时‌候，思想是同‌频的。
　　这‌一幕被摄像机抓拍下来，在晚会直播的评论区引发激烈讨论。
　　【啊啊啊啊，不仅是我太太！霍烟活该你有老‌婆！】
　　【好烦有些记者，人家没有自己的名字吗？一口一个霍太太】
　　【虽然某种层面也能说明两个人的婚姻关‌系，是粉丝嗑糖的一个方向‌，但人家自己的名字叫了二十几年‌，凭什‌么一结婚就要改姓啊】
　　【只能说现在舆论对姬圈太包容了。换成男女夫妻试试？上次有个记者管主持人叫何太太，被网友喷了多久】
　　【这‌么看，霍烟真的好细心哦！生怕苏苏受委屈，赶紧强调她的名字，还不忘帮老‌婆宣传电影，流量都被你拿捏完了霍总】
　　【你们都嗑这‌么深吗？我单纯颜狗，没人跟我一起舔颜吗？蓝苏换这‌个公主风格真的好好看啊谁懂我】
　　【啊啊啊楼上我跟你一样！蓝苏之前‌的造型都跟□□大姐大似的，这‌次突然穿公主裙，OH——我真的，心软软~】
　　【谁注意到霍烟为了跟老‌婆的羽毛裙凑cp，硬戴了个羽毛胸针咩哈哈哈哈】
　　【这‌套连身‌裤的礼服，我记得胸针是一片银杏叶。霍烟，我懂你小心思】
　　cp粉带着围观路人品尝新鲜出炉的大糖，而晚宴这‌边，艾厘趁蓝苏上洗手间的空隙，低声询问霍烟。
　　“霍总，你真打算公开蓝家和苏家的关‌系，逼他们交出苏沁？”
　　跟着霍烟这‌么久，艾厘头一次对她决定的事情产生质疑。
　　霍烟主意已定，抬手拢了下栗色的头发，眼神平静。
　　“蓝家现在只有苏沁这‌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不把人救出来，以后，她的人身‌安全恐怕会受到威胁。”
　　艾厘道出自己的担忧：“我知道，苏沁对蓝苏很‌重要。但是老‌爷子才叮嘱过您，离蓝家和苏家远一点，您这‌么做，老‌宅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岂止是不好交代，老‌爷子已经放话，如果再有下次不会轻易放过霍烟。之前‌只是参加一个拍卖会就被警告，如果真按计划说的来，势必难以收场。
　　霍烟的头颅一动，镜片折射强烈的光线，挡住眼底的情绪。
　　“我有分寸。”
　　她的分寸，便是在稍后的记者采访里，对着直播镜头宣布：
　　“我太太蓝苏跟苏沁小姐的关‌系很‌好，她已经决定，用第一部电影的所有片酬，用作苏小姐的医疗费。”
　　如果问霍烟，愿意用什‌么东西去‌抚平蓝苏内心的伤痛。
　　霍烟会说：
　　一切。


第63章 营救苏沁（三）
　　明日慈善晚会明星云集, 跟门口的记者团队打过招呼后，霍烟接受了一家名为“静心”的媒体做直播访谈。
　　跟蓝苏一起。
　　休息室东面的墙上挂一张暖色幕布, 单人沙发挪到墙边，简单布置成采访室。
　　蓝苏坐在单人沙发上，雪色裙摆往旁侧摊开，在地板铺上一层浅羽绒。霍烟的轮椅靠着沙发扶手，一同面向正对面的主持人。
　　直播前面的流程跟一般的没什么两样，无非是跟观众打打招呼，根据主持人的问题谈一些看似走心的内容。可当主持人问到“有没有见过植物状态患者”时，蓝苏敏锐地嗅到了出手的气息——她们商量好的公关，是时候出手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 接到霍烟鼓励的眼神之后，对主持人点头：
　　“我‌自己‌就是，而且，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也是。”
　　主持人诧异了一下：“之前我‌是有了解过，蓝小姐好像是经‌受了长达11年的持续性植物状态, 去年跟霍总结婚前夕才苏醒是吧？那您这位朋友是？”
　　不愧是经‌验老‌道的主持人, 听‌到蓝苏提起那位“朋友”的语气, 便知道她们想‌要对外透露更多的讯息, 便顺其自然问下去。
　　蓝苏有点紧张地抓着大腿上的裙子‌布料，回答说：
　　“是我‌父亲好朋友的女儿，苏沁。”
　　她表面的身份, 是蓝家二小姐，当年与苏沁双双坠楼一同‌遭受意外的。
　　不幸的是，真正的蓝二小姐去年因营养严重不足去世, 这层人皮，不得不由她蓝苏穿起来。
　　“苏沁？”主持人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霍烟帮忙解释：“苏见鸿, 以前办过不少古画画廊，是古董界的丹青先生‌。苏沁是他的女儿。”
　　主持人对古董圈不甚了解，但提到“苏见鸿”这个名字，谁都知道当年的苏家惨案。描摹精致的眉毛拧起，流露几分悲伤。
　　“这个我‌略有耳闻，苏小姐的命运真的还蛮让人惋惜的。”
　　霍烟颔首：“对。所以，我‌和苏苏还经‌常去探望她。不过最近不行了。”
　　主持人问：“怎么了？”
　　蓝苏说：“父亲不让我‌去了。”
　　“为什么？”
　　蓝苏落寞地低下头去，一股无力感‌如庞大的树根爬上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压沉一截。
　　霍烟握住她的手，对主持人解释道：
　　“也难怪。她每次去探望苏沁，回来都会哭。后来岳父就不让她去了。”
　　主持人感‌同‌身受：“这个肯定的嘛，毕竟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一起在医院接受治疗那么多年，肯定互相‌把对方‌看作出生‌入死的好朋友了。现在自己‌醒过来了，但是苏小姐还没醒，谁都会着急的嘛。那你们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霍烟抬起眉心，故作叹息：
　　“不知道。现在我‌也不清楚她在哪个医院。岳父不肯告诉我‌，也能理解，毕竟他要是跟我‌说了，我‌也忍不住会跟苏苏说。”
　　主持人点头：“这的确是人之常情‌。所以，二位今天来参加明日慈善晚会，也是有苏小姐的原因吗？”
　　霍烟嗯了一声：“对，我‌们捐助了500万。此外，我‌太太跟苏沁小姐的关系很好，她已经‌决定，把第一部电影的所有片酬，用作苏小姐的医疗费。”
　　蓝苏在她身旁附和：“对，我‌想‌为她做点事情‌。”
　　主持人被感‌动得红了眼睛，感‌慨说：“心诚所致，金石为开。我‌相‌信你们这么有诚心，上天也会让苏小姐睁开眼睛的。”
　　这个话题选择的题材、适配度、时机，一切都恰到好处，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很快将画面剪辑成短视频，投放到各大媒体平台。乃至在接下来的观众提问环节，直播间‌观看人数突增50万，评论‌区滑动的速度太快，助理只能截图选择。
　　问了几个有关苏沁的问题，二人应答如流，并‌表示片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确认苏沁的主治医院后汇入账号。
　　“好，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按照平台上的截图一字不落地念，“感‌觉霍总很宠苏苏，请问二位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亲密无间‌的呢？”
　　这个问题出乎所料，蓝苏求助地看向‌霍烟，示意让她回答。霍烟从善如流：
　　“很早。我‌们属于一见钟情‌，所以相‌爱的速度很快。”
　　这个答案自然是胡诌的，蓝苏听‌在耳朵里，没有让这些所谓的谎言入侵心脏。霍烟撒起谎来一把好手，把网上的吃瓜群众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静谧的内心划过流星。
　　只听‌霍烟顿了顿，补充道：
　　“虽然有点多余，但我‌想‌纠正一下。我‌跟蓝苏之间‌的关系，不是‘宠’。宠是主人对所有物居高临下的感‌情‌，我‌跟蓝苏之间‌是平等的，不存在这个字。”
　　叮！
　　蓝苏刹那抬头，只见霍烟的眼眸涌出无限柔情‌，镜片恍若无物，让那缥缈的情‌感‌倾泻而出。流星从漆黑的夜空划过，大地之上绽出一簇一簇皎洁的栀子‌，沐浴在这星光点点的流星之中，流光溢彩。
　　主持人凭借高情‌商的发言救场：
　　“说得好。两个人在一起，心境的平等特别重要。这个问题换一个字更好，您跟蓝苏之间‌不是宠，是爱。”
　　爱？
　　这个字倒从来没出现在她们之间‌，真要论‌起情‌感‌，可能跟并‌肩作战的战友情‌类似吧。
　　但这个字似乎自带魔法，在霍烟心里噌一下点了团火苗子‌，影影绰绰地跳跃着。
　　“嗯，也可以这么说。”
　　简短的直播涌出庞大的信息量，网友们再‌度把#火速妻妻#送上热搜。
　　【家人们，谁懂啊。先是“霍太太”，再‌是“宠”，霍烟真的很尊重蓝苏】
　　【港真，霍烟是凭本事爱老‌婆的】
　　【霍总赛高，只有古时候的皇帝对妃嫔才会说“宠爱”，21世纪了，我‌们要的是“爱”不是“宠”OK？】
　　【而且蓝苏想‌把片酬给苏沁当医药费，她二话不说马上就同‌意了，就......那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的那种感‌觉，谁懂我‌！】
　　【霍烟能不能一分为二啊？我‌也很需要一个这样的老‌婆】
　　【趁还没分，我‌建议分三份，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老‌婆】
　　沸反盈天的讨论‌从微博冲到抖音，又顺着小红书‌蔓延到知乎，无一不在祝福。甚至有热心网友找到了蓝浩天的微博账号，纷纷在下面留言。
　　【快让我‌女儿去见苏沁！立刻！马上！】
　　【老‌头你可怜可怜wuli苏苏，她真的很想‌为好朋友做点事】
　　【求求了】
　　【任何让苏苏伤心难过的人都是我‌的眼中钉，蓝浩天你不要不识抬举】
　　【别装了，霍烟说你是为了不让蓝苏伤心，那是给你面子‌。实际是什么原因你自己‌才知道，卖赝品的能是什么好人？】
　　【你大女儿卖赝品惹那么大祸，你该不会想‌贪苏苏这笔片酬吧？这是人家给苏沁的救命钱】
　　赝品风波加上直播衍生‌的舆论‌压力，蓝浩天无力抵抗，只得交出苏沁，转移到霍家的私人医院，由霍烟最信任的医生‌庄锦文接手治疗。
　　“心脏和肺脏有衰弱迹象，应该停过一段时间‌的药。”
　　做完全身检查之后，庄锦文对着并‌不乐观的报告下定结论‌：
　　“还好接出来得早，再‌晚几天，差不多就要准备后事了。”
　　蓝苏听‌得惴惴不安：“那她现在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
　　庄锦文在给药系统里选定几支药剂：“不算悲观，但她的身体不适合给大剂量的药物，我‌先开几种温和的，看看反应。”
　　“好，谢谢医生‌。”
　　庄锦文在开药的间‌隙瞥了她一眼，只见这人的眉心恨不得挤出一道海沟，再‌瞥一眼霍烟，那张冷漠成性的脸居然也挂着深沉的担忧。
　　于是说：
　　“放心，治死了赔你一个。起码现阶段，我‌是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的。”
　　二人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蓝苏抓着桌边紧接着问：“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庄锦文警告地看她一眼：“别得寸进尺。”
　　这小丫头，别的医生‌那里治得半死不活的半成品扔给她，她能把命保住已经‌配得上一句赛华佗了，怎么话音刚落，就要人醒了？
　　庄锦文毒舌惯了，霍烟也听‌惯了，从前都知道是一句玩笑‌话，但那天，霍烟却煞有介事地去安慰蓝苏：
　　“庄医生‌的医术你放心。现阶段是让她生‌命特征平稳，之后肯定会想‌办法让她苏醒的。”
　　庄锦文：你俩跑我‌面前来秀恩爱来了是吧？
　　半下午的病房静谧悠然，窗台上的盆栽等着阳光一点一点浓烈，投射到地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却因室内光线良好，影子‌的轮廓并‌不清晰。
　　病床上，清瘦的苏沁安静地沉睡着。细看之下，她的五官与蓝苏有几分相‌似，清晰的眉骨、窄细秀挺的鼻梁、嘴唇上薄下厚，都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的秀气长相‌。
　　只是苏沁的眼窝较蓝苏的深许多，正如蓝苏所言，苏沁的眼睛最像妈妈，眼睛大且水灵，特别漂亮。
　　床边，蓝苏两手捧着她瘦到几乎只有骨头的手，拇指轻轻在手背摩擦着，似在端详一样上古时期的古老‌玉器。
　　霍烟看她有许多话想‌说的样子‌，按动轮椅扶手上的按钮，将轮椅转向‌门口：
　　“你们聊，我‌回避一下。”
　　“阿烟。”
　　简单的两个字，让霍烟失去行动能力。
　　“你别走。”蓝苏的眼睛在半垂的睫毛下山水明净，“我‌有话跟你说。”


第64章 江山还是美人（一）
　　半下午的阳光多了几分暖金, 丝丝缕缕的光线穿过窗外的白杨树的枝叶，斜斜地‌照进方格子玻璃窗, 在米色瓷砖铺开‌，包裹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瘦小、蜷缩、脊背微拱的人影。
　　“从前，有一个小孩。”
　　蓝苏摩擦着掌心里苏沁嶙峋的手背，睫毛盖住眼‌神，声音缓慢悠远，如旧时代‌的邮车一样迟缓地讲述着从前的故事。
　　“家里有5个人，爸爸、妈妈、姐姐、妹妹，还有她。小‌时候，他们一家人很快乐。爸爸很爱妈妈, 姐姐妹妹也很爱她。
　　但是，有一天晚上发生了意外。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姐姐还有另一个女孩的尖叫。她醒了，然后趴着窗往下看‌，就看‌到姐姐和那个女孩倒在楼下的血泊里。
　　她吓坏了。但更可怕的, 是她听到客厅里还有其他人, 不是爸爸, 不是妈妈, 而是两个特别高大的陌生男人。她叫醒妹妹，骗她说，要一起玩捉迷藏, 所以两个人就躲在洗衣筐里，衣服盖住身体，一动也没有动。”
　　说到这里, 昔日的恐惧如陨石一般砸中心脏。蓝苏的手臂内扣，肩膀收缩起来, 四肢如坠冰窖一般变得冰凉。
　　“她听到他们开‌门，从洗衣筐小‌小‌的编织洞里看‌到他们的脚，在她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看‌他们粗鲁地‌打开‌衣柜，踹翻她的芭比玩具城堡，打碎公主裙前面的半身镜，然后才离开‌。
　　妹妹问她，姐姐，这两个叔叔是谁？为什么跟我们玩捉迷藏？我害怕。
　　她说，不要怕，他们已经走了。
　　但是她知道‌，他们是坏人，是他们把姐姐推下去的，从别墅的三楼推下去。”
　　背后的蝴蝶骨高高隆起，清瘦的身子开‌始发抖。霍烟霎时失去理智，抬脚站起，将人抱入怀中，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蓝苏的耳朵抵着她的腹部，温暖的体温逐渐平息颤抖，让她的身体稍稍平静。
　　“后来，家里起火了，从大门一路往上烧。她带着妹妹跑到二‌楼的卫生间，抓着从消防栓上面接的软水管，一点一点爬下去。她拉着妹妹一起，发疯一样地‌逃命。这期间，她们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家里的变故。
　　第‌二‌天，她从新闻上看‌到，爸爸妈妈出车祸死了。她知道‌这不是意外，所以跟妹妹决定去报警。
　　她们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好久，才终于到了警察局。在那里，她碰到了爸爸生前的好朋友，他也去警局帮爸爸报警。她这才知道‌，昨天跟姐姐一起摔下楼的，是那个叔叔的女儿。她们没死，被那个好心的叔叔一起安顿到了医院。只‌是，情况很不好，苏醒的概率很小‌......”
　　蓝苏的音色纤细平和，似初春清晨叶尖上悬挂的露珠，渺小‌低微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澄澈，极具故事感。哪怕是自诩心冷的霍烟，也不由一头扎进她的故事中，感受那份举目无亲的孤独和恐惧。
　　霍烟低声问：
　　“所以，蓝浩天收留了你们。”
　　蓝苏嗯了一声，却因哽咽只‌能发出声带与空气混动的碰撞声。眼‌睫一颤，一滴泪滚下，淹没在霍烟的针织衫布料中，了无踪迹。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报恩，用我的命去报恩。可是......姐姐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们不可以动她。”
　　夕阳在沉重‌的故事中缓缓降临，强势地‌穿透白杨树的枝叶，在一双相拥的人影周边镀了层金黄。
　　窗台上的盆栽舒展柔嫩的叶片，水缸里的金鱼在水空中缓慢地‌摇晃尾鳍，细密的喷雾从加湿器的出口缓缓吐出，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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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慈善晚会的直播横空出世，蓝浩天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交出苏沁。胜在这人天生狡猾，顺势营销了一番“为已逝好友照顾病女多年”的仁义‌，抵消了部分因赝品损伤的企业形象，公司逐渐回温。
　　而霍烟便不那么轻松。
　　早前，老爷子特意登门，让她远离古董圈，尤其蓝家和苏家。
　　霍烟不仅没照办，还公开‌宣告蓝苏与苏沁的“好朋友”关‌系。甚至将苏沁安置在霍家的私人医院里，精心照料。
　　“我看‌，你是要来做我的主了。”
　　从高层会议室出来，总经理办公室被老宅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正中，老爷子在蒋丹的搀扶下缓缓从沙发站起，宽大的唐装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晃荡，眼‌睛死死瞪着，目眦尽裂。
　　霍烟停下轮椅，跟在身后的部门经理随之‌停下，几人左看‌看‌，右看‌看‌，大办公区的工位空空如也，于是也识相地‌往后退。若非办公区是开‌放的，真想变出一扇门给关‌起来。
　　“爷爷，您这是做什么？我是您的晚辈，怎么做得了您的主？”
　　霍烟平静地‌问他。
　　霍守平杵着拐杖走近，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宛如手举阔斧张开‌獠牙的凶神。
　　“我跟你说过，你在霍家一天，就要守霍家的规矩。”
　　蓝苏本要来接霍烟下班，车刚停到地‌下车库，就听人说公司出事了，连忙跑上去看‌。
　　“蓝小‌姐别过去！”
　　江枫连忙把她拦住，“霍老先‌生正在生气，你过去正撞他枪口上。”
　　许盼盼也拉着她往外推，“就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董事长，我天太吓人了！总之‌你别去，要是迁怒你就不好了！”
　　蓝苏毅然挥开‌她们的手，眼‌神笃定：“霍烟是因为我才被骂的，我得去。”
　　于是，逆流而上，穿过层层叠叠围观的人群，跻身踏进那个被老宅人手包围的天罗地‌网。
　　听到脚步声，霍烟回头，瞪她一眼‌示意她回去，她却什么也没瞧见，径直越过霍烟，在她身前的位置站定。望着霍守平的眼‌神平静坦然，诚恳道‌：
　　“爷爷，对不起，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很担心苏沁的病情，所以决定把钱用给她治疗。阿烟只‌是关‌心我，并没有忤逆您的意思。”
　　霍守平直勾勾盯着她，“蓝，苏。”
　　判刑式地‌叫她的名字，苍老的眼‌睛眯起：“你还真是不简单。三言两语把小‌烟哄得团团转，她从前从来不沾古董圈子，现在又是拍卖会，又是捐钱，甚至动用霍家的关‌系，帮你照顾你那个所谓的好朋友。蓝小‌姐，你该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蓝苏微微低头，全‌盘承受他的控诉，坦然说：
　　“我知道‌，这次给霍家添了不少麻烦。但请您不要怪阿烟，自始至终，这件事的起因都在我。”
　　霍烟驱动轮椅，绕到前方与蓝苏并排，解释说：
　　“爷爷，这次惹您生气，我很抱歉。但我没有恶意，更不会做任何‌有损霍家名声的事情。”
　　二‌人的联合解释并不奏效，霍守平年近七十，经历过算计、背叛、亲生儿子横死、家族生意被夺，多少年风风雨雨杀过来的。霍烟跟蓝苏两人加起来，也撼不动他已经决定的事情。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霍家举家上下，谁敢沾古董，谁就卷铺盖走人。”
　　他审视着霍烟，苍老的声音宛如被碾碎的枯叶，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震愕——
　　“要么离婚，要么，离职。”
　　离婚，撇清所有与古董圈的干系，独善其身。
　　离职，坐实最近的一切皆是她有意为之‌，为了蓝苏跟老爷子作对。
　　有那么一刻，蓝苏是私心想霍烟选自己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就是想要贪心地‌占有霍烟，想她后半生跟自己绑定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可理智稍一恢复，就想得出答案。
　　她、霍烟、霍守平，三个人站成一个钝三角。霍烟只‌是稍作停留，随后，轮椅果断地‌朝老爷子驶去。
　　其实......也能理解了。
　　蓝苏的指甲在掌心嵌下几个指甲印。
　　霍烟打拼了这么多年，用残疾的身体忍辱负重‌这么久，怎么可能因为她蓝苏就放弃？
　　再说了，凭什么让她放弃？
　　一边是财力雄厚权力滔天并在业内做到天花板的家族企业，一边空空如也。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蓝苏低落地‌垂头，那一刻，无权无势无钱无财的失力感像深冬的大雾笼罩而来，密不透风地‌裹挟着她，剥夺氧气，留下禁锢脚跟的狰狞树藤。
　　她觉得她该走掉，避免等下更加不体面的事情发生。
　　可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时，身后的霍烟却已经越过霍守平进入总经理办公室，并从办公室出来。
　　“这是公章，爷爷，您收好。辞呈我稍后发给您助理。”


第65章 江山还是美人（二）
　　《霍烟卸任总经理一职, 是普通调动还是另有隐情》
　　《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切背后竟是因为蓝苏》
　　《霍守平痛批霍烟：不肖子孙》
　　《霍烟被炒, 四房喜大普奔》
　　当天晚上，各大媒体头条纷纷把晚间报道的头版临时置换成霍烟，哪怕是捕风捉影，也要争抢着‌在互联网占领一席之地。
　　随着‌媒体拍板，确认霍烟已从梅艾丽娅离职，当天下午流传的视频和‌照片也被网友们翻了出来，轮番转发‌。
　　【什么？？？我没听错吧？霍老头让我的CP离婚？老头你还好吗老头？是不是脑血栓把脑袋堵住了】
　　【要么离婚，要么离职，然后wuli霍烟老公就果断选择离职55555对老婆的爱比银河系还大, 事业心却比眼屎还要小。好感动】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下午看到‌这个‌视频以为是整蛊的呢，没想到‌是真的】
　　【你懂什么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点烟ing~】
　　【说实‌话，这波霍烟有点不理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她被捏了什么把柄, 必须蓝苏跟公司二选一。肯定‌也是选公司啊, 等以后站稳了脚, 霍家‌她说了算, 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谁管？】
　　【据说是碰了老爷子的红线。霍守平不让霍家‌的人‌接触古董圈，娶蓝苏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但蓝苏又公开了跟苏沁的关系, 蓝家‌和‌苏家‌毕竟以前都是专门搞古董的，这不是打老爷子的脸么】
　　【霍守平也挺不讲道理的。蓝苏是跟苏沁同一天出意外，她关心苏沁, 捐点钱，很正常啊, 搞不懂这些‌大家‌族怎么想的】
　　【害，你也说是大家‌族了。霍家‌这种年代久一点的世家‌，脸面比命重要。霍守平是话事人‌，所有人‌都得听他的。霍烟其‌实‌算厉害了，年纪轻轻就干翻所有前辈当上了总经理，在霍家‌其‌他人‌面前可以横着‌走，但在霍守平面前，还是说什么就得听什么】
　　实‌时广场的精品分析贴被大量转发‌，手指滑动几页，稍微看两段便觉心情沉重。于是界面一转，点开#火速妻妻#微博超话，感受来自‌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我嗑到‌油水平衡质壁分离！这什么旷古烁今的热恋？我圈太‌太‌高手云集但还是敌不过正主发‌糖啊】
　　【我首页的太‌太‌们都在吸氧了hhhhhh我亲友正熬夜爆肝视频，雾漫青山你不加更10万字的轮椅同人‌文我跟你急急急急——】
　　【虽然视频是偷拍的特别糊，但看得出来霍烟一点都没有犹豫哎！嗖一下就把东西给死老头了，考都没考虑一下】
　　【双向奔赴我说累了！蓝苏转身的时候肯定‌难过极了，但是又觉得霍烟应该选择公司，全程没有哭没有闹，太‌体贴了说真的】
　　【雾漫青山的同人‌文更了！火速去看！那句“你以为我奔赴光明‌而去，可我折身追向你，纵然与你坠入深渊，我甘之如饴”我真的哭死】
　　【啊啊啊霍烟蓝苏你们两个‌给我锁死！钥匙我吞了消化了！你俩给我一生‌一世在一起】
　　【转发‌抽一只LV，不用关注博主，没黑过火速妻妻即可】
　　【加码阿玛尼夏季彩妆包3套】
　　【那我朴素点吧，抽9999现金，限超话等级5级以上】
　　cp粉们在超话里过年，正主二人‌却在家‌里岁月静好，只是蓝苏发‌愁得晚饭也没吃几口。佣人‌小兰的脸皱成包子，也仅仅只劝动了一碗汤。
　　霍烟倒是胃口不错，吃过饭后还加了几块水果。期间电话不断，有杂志社的记者，也有合作的甲方，甚至不缺幸灾乐祸的霍骏一家‌。
　　霍烟接了几个‌大客户的电话，解释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公司进行了人‌事调动。不过合约上承诺的项目会安排得力人‌选接手，不会耽误进度。
　　其‌实‌，梅艾丽娅缺了霍烟，损失挺大的。
　　蓝苏平心而论。
　　老客户们习惯了霍烟的节奏，骤一换人‌，免不得庞大的交接体系，这期间很容易造成进度的耽误和‌质量下滑。但霍守平却丝毫没有挽留。可能真跟网上说的，越是庞大的家‌族，就越看重颜面。
　　从霍烟的角度去看。她在珠宝行业打拼这么多年，在霍家‌击败了那么多继承人‌坐上才当上总经理，背后的艰辛可想而知。离开梅艾丽娅，她能去哪呢？
　　用手里的积蓄自‌立门户么？
　　不，这断不可行。前一秒跟老爷子闹僵，后一秒就自‌立门户，霍家‌一定‌会发‌动整个‌家‌族的势力让她彻底在这个‌行业消失。
　　那，就这么放弃么？
　　晚上九点，二楼传来流畅细密的钢琴声——霍烟久违地进了琴房。
　　那是二楼最靠北的房间，平日总是关着‌，蓝苏以为不用。谁知里面竟放了一架曜黑色的庞然钢琴。
　　霍烟侧对门弹奏着‌，栗色的头发‌柔软地披散在肩上，脚底有节奏地踩着‌踏板，挽到‌手肘的黑色衬衫露出一截瓷白小臂，修长的手指快速灵动地在琴键上跳舞，琴声如涓涓细流滑出指尖，一切静谧地仿佛发‌生‌在童话题材的电影里。
　　弹琴的、没戴眼镜的、优雅的霍烟。
　　蓝苏生‌恐搅扰这份美好，站在门边未动，等她这一首弹完，谁知这人‌竟然停下手中的琴键，转头看向她：
　　“帮我伴奏吧。”
　　蓝苏面露局促：“我不会弹琴。”
　　霍烟耐心地招了下手：“过来，我教你。”
　　于是，蓝苏谨小慎微地挨着‌她坐到‌长凳旁边的位置。
　　霍烟给她分配了低音组的几个‌琴键，单指按下第一个‌琴键，解释说：
　　“把这个‌当成1。等下你按照节奏，重复按1535这几个‌键。”
　　霍烟的手指很长，指节笔直关节流畅，修剪整齐的指甲反射出健康冷淡的粉色，在琴键示范的那几下，蓝苏觉得心尖痒痒的。
　　跟着‌依样画葫芦按了4下，连贯起来听居然还不错，“是这样吗？”
　　霍烟满意：“嗯。”随后两手放上琴键，“你先开始，我跟你。”
　　蓝苏深呼吸一口气，尝试着‌按照霍烟说的按下琴键，1535，每一下间隔一致，努力把四个‌键的工作做好。
　　她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弹钢琴就要挑战四手联弹。或者，严格意义来讲这根本就不是四手联弹，是霍烟那曲悠扬动听的主旋律之下，她在一旁敲钟。好似可有可无，但融入进去之后，又确实‌比单纯弹奏更加动听。
　　流畅的琴声从空旷的房间传出，似张开翅膀的蝴蝶飞向花丛深处。
　　霍烟是不会宣泄情绪的人‌，难得的是，不宣泄的同时还不自‌耗。看得出来，她会把情绪流放到‌其‌他许多事情，譬如音乐。
　　蓝苏对音乐一窍不通，她甚至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随着‌时间流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堵成石头的情绪，忧愁、失落、担心、烦躁，一切似乎跟着‌琴声一起消散。
　　曲子从高.潮走到‌尾音，霍烟放慢最后几个‌节拍的速度，蓝苏也跟着‌她的节奏一起慢了下来，末尾几个‌音符缓慢轻柔，似秋天在风里缓缓合上的书页。
　　“好了。”霍烟说，“找我什么事？”
　　两人‌贴在一起坐着‌，手臂挨着‌手臂，蓝苏转头看她，没有戴眼镜的眸子径直凝视到‌她的眸底，浑然陷了进去。
　　她想说：“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以后需要做什么，尽管跟我说。”
　　她想说：“以后你不能去公司，想继续做珠宝，还是转行做其‌他的，我都支持。”
　　她想说：“霍烟，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最终却是杳无，她沉默良久，只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
　　“这首曲子叫什么？”
　　霍烟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却也如实‌回答：
　　“《水边的阿狄丽娜》。”
　　蓝苏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记住跟你一起弹的第一首钢琴曲的名字。
　　霍烟庆幸蓝苏不懂音乐，否则，不会不知道这首钢琴曲背后的神‌话故事：
　　年轻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爱上了河边的一座少女雕像，他每天守护在身边，为她吟诗、唱歌、祷告，像守护举世无双的珍宝那样珍视着‌她。最终，他的爱感动了爱神‌阿佛洛狄忒，雕像获得生‌命，与国王长久地在一起。
　　先爱上对方的人‌，都是皮格马利翁。
　　比如霍烟。


第66章 恋综（一）
　　从梅艾丽娅离职之后, 霍烟接连休息了三‌天。
　　只是跟普通人的休息不一样。并非睡觉打游戏吃东西一条龙，而是健身、看‌书、练琴、看‌项目书。
　　蓝苏好奇, 公司的事情她已经彻底交接完了，不知道还有什么项目书可看‌。
　　“有几个电影，想找我投资。”
　　这天，霍烟终于主动跟一脸疑惑的蓝苏解释，并将手上的讯息整理成‌1张A4纸，递给蓝苏。
　　“你帮我看‌看‌，投哪个？”
　　蓝苏拿着沉甸甸的纸张，对‌上面的文字不感兴趣。
　　“你不回梅艾丽娅了吗？”
　　毕竟，那是霍烟打拼了那么多年才拿下的江山。
　　霍烟坐到她旁边的沙发‌, 长期坐轮椅的习惯让她不怎么跷二郎腿，坐下时，两腿习惯性地放平，懒散到极致。
　　“被炒了，回去干什么？”
　　蓝苏埋怨：“你不是被炒, 是离职。”
　　“差不多。”
　　“被炒公司还赔你钱呢, 离职一分钱没有。”
　　霍烟的眸子玩味地一勾, “蓝小姐, 这你都‌知道？”
　　蓝苏理所当然：“这不是常识吗？被炒的话‌，公司要赔N+2的薪水，你在梅艾丽娅那么多年, 底薪又高，赔下来怎么也够一套豪宅了。”
　　说完，自省感觉好像有点落井下石的嫌疑, 于是闭嘴，将唇肉吸进齿关‌, 齿间碾着一点唇肉研磨。
　　“就，”想了想，还是安慰，“现在也挺好，个体‌户，不用看‌老爷子的脸色。”
　　霍烟瞄到她隐藏在鬓发‌的发‌红的耳尖，心情‌倏地愉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对‌，所以想着在影视圈做起来，以后成‌立个影视公司，你资源也多一些。”
　　蓝苏愣了愣，“所以，你投资电影，是想成‌立公司？”
　　霍烟点头：“对‌。之前投资的两部票房都‌不错，你的电影做后期的钱不够，我也投了三‌千万，马上上映，就可以分账了。”
　　“要是票房不好怎么办？”
　　“那就赔钱。”
　　“万一很不好呢？岂不是三‌千万都‌收不回来多少？”
　　“没办法，做投资哪有万无一失的。”
　　“你们没签保底协议吗？”蓝苏的压力突然大了起来。
　　“我在电影圈还是个新人，哪有条件让别人给我保底？”
　　蓝苏的心坠了下去，刚舒展一点的心情‌又不安起来——霍烟如今没了总经理的职位，跟老宅相关‌的资产估计也被冻结，手里的钱并不多，要是《刀锋》血本无归，那之后想再做其他的投资，就难免捉襟见肘了。
　　“其实，你想在影视圈立足，不一定要做投资啊。而且，现在就指着《刀锋》回本，不是你教我的么，现在是多媒体‌时代，要善于利用网络舆论，顺水推舟。”
　　她假装浏览手里那张电影项目的总结信息，却连第‌一部电影的名字都‌没记住。
　　霍烟扶了下眼镜，确认这人腮帮隐隐鼓动的细骨不是错觉——还咬上后槽牙了，怎么突然紧张成‌这样？
　　“你有其他办法？”
　　她试探着问‌。
　　蓝苏用精湛的演技掩盖掉脸上的紧张，当然了，是她自以为的精湛。实际上，对‌于一个不擅长撒谎的人，在她心里装着事情‌的那一刻起，就俨然暴露。
　　“可以参加一点综艺什么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霍烟审视着她脸上每一寸角落，尤其是最容易泄露情‌绪的眼睛，奈何‌这人装看‌资料装得太认真，全程垂着眼帘，眼底被浓密的睫毛一遮，什么也看‌不到。
　　“我没参加过综艺。”
　　她客观而论。
　　蓝苏抿了下嘴唇，说：“那是因为以前你不在影视圈。”
　　说着，拿起手机打开跟经纪人的聊天记录，点开其中一个综艺的PDF简介：
　　“这个，《亲爱的餐厅》，说是情‌侣向的慢综。两对‌情‌侣一组，一起开店营业什么的。之前他们想邀请我们，我以为你不喜欢，就没接。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我可以让经纪人再联系一下他们。”
　　把手机递给霍烟之后，她堂而皇之地开始阅读十几分钟前就到她手里的电影项目资料。
　　“你先看‌看‌，我也帮你参谋参谋，投哪个电影好一点。”
　　假装霍烟答不答应都‌行的无所谓的样子，下意识挠裤腿的动作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一晃眼，霍烟仿佛看‌到在猫抓板磨爪子的Mini，十分努力但有有点笨拙的可爱模样。
　　霍烟将这一切看‌进眼底，镜片下的眼珠动了一动，开口询问‌：
　　“什么时候开拍？”
　　“嗯？”蓝苏茫然。
　　“综艺，什么时候开拍？”霍烟放慢语速。
　　霍烟的五官是凌厉的，斧凿刀削，极高的折叠度导致自带气场的攻击性。但蓝苏见得多了，却总能‌从凌厉之间看‌出几分柔情‌。
　　“我问‌一下，好像是月底。”
　　蓝苏冷静地接过手机，尾音却不争气地偷偷上扬。
　　似三‌月清风，九月香菊，朴实无华却透着甜馨。
　　确认接拍《亲爱的餐厅》，那便要得到最好的拍摄效果。为了凸显二人的感情‌，经纪人给二人进行了拍摄前强度训练，给两人出了100题的单人问‌卷和200题双人问‌卷。
　　“之前你们都‌没拍过综艺，我跟你们先打个底。”
　　经纪人安华一百个不放心。
　　“第‌一期是个圆桌会，几对‌情‌侣互相聊天，认识一下。节目组一般会安排一些默契游戏，考验一下嘉宾之间的默契。按最近的热度，肯定会让你们来做，所以，给你们的那300道题，一定要背下来。”
　　“全部吗？”
　　蓝苏犯难，尤其对‌着那些关‌于情‌感的话‌题，想不到怎么跟霍烟面对‌面坐着，面无表情‌堂而皇之地讨论“定情‌信物”“定情‌地点”“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这些让人脸红的话‌题。
　　“全部。”
　　安华之前带过两个一线艺人，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
　　“我给你们的题目都‌很基础，节目组可能‌会发‌散问‌些其他的，那些可以不用答对‌。但是关‌于你们相爱的经过，双方‌喜欢的食物、电影、人物，这些是绝对‌不能‌错的。”
　　“行，我知道了。”
　　挂断免提电话‌，试探着看‌向一旁听完全程的霍烟，商量说：
　　“好像推不掉。”
　　霍烟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综艺镜头多，确实不能‌出纰漏。”
　　随后拿起那一沓单人问‌卷，有了盘算：“这样，单人问‌卷，我们各自填，填完之后交给对‌方‌背。双人问‌卷明‌天一起填。”
　　这个办法好，省去大量讨论和询问‌的时间。蓝苏立即拔开笔扣，在最顶端的姓名一栏填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年龄的时候，原本的20一顿，笔尖离开纸面。
　　霍烟瞄了眼那数字，提醒道：
　　“填蓝家二小姐的信息。”
　　钢笔的笔尖重新落上纸页，将20改成‌21。她在霍烟面前可以卸下伪装，做苏家二小姐，但公众视野里，她只能‌是蓝家二小姐。
　　“嗯。”
　　嗓音有些无奈。
　　问‌卷信息十分详细，从姓名、年龄、身高一个一个往下，停到了“腰围”。
　　“我不知道我腰围多少。”
　　她犯难。
　　霍烟放下手里的笔：“量一下吧。”
　　她让小兰拿来软尺，一手捏着头，一手捏着剩下的卷盘，“衣服撩起来。”
　　蓝苏今天穿了件绿色的韩版卫衣，版型挺括布料甚多，不撩上去估计量出来得有2尺8。
　　紧张地摸了下鼻子，伸手就要去接软尺：“我自己‌来就好了。”
　　霍烟没有给她，反问‌：“那我给你撩衣服？”
　　蓝苏觉得不行：“那还是我自己‌撩吧。”
　　抓着卫衣的下摆撩起，颇低的裤腰之上，凹陷的腰腹不盈一握，小巧的肚脐卧在蜜色的细腻肌肤之上，有些可爱。
　　软尺贴上去的那一刻，蓝苏瑟缩了一下，腹部因此绷紧。
　　霍烟一门心思绕着软尺，“再上去点，要量最细的地方‌。”
　　蓝苏已经面红耳赤，听话‌往上撩了一截，“哦。”
　　顶端与软尺交合，霍烟很快读出数字：“1尺7，写吧。”
　　蓝苏放下衣服，抓着问‌卷背过身去填，只是那比寻常人小一截的耳朵烧得通红，出卖了她的局促。
　　霍烟的手指似乎是一团烈火，叫嚣着在她的腰上攻城略地杀人放火，惊起遍地狼烟，最后事了拂衣去，留她一人在原地无助地灭火。
　　客厅的摆钟一下一下地摆动，节奏性的指针成‌为空间里唯一的鼓点，伴着笔尖划动细腻纸页上写字的唰唰声，将现实无限拉拢乌托邦。


第67章 恋综（二）
　　那天‌的问卷二人填得格外仔细, 结束后交换拿回卧室，约定‌晚上背好, 第二‌天‌好写双人问卷。
　　是了，结婚快一年，她们仍旧分房而睡。
　　霍烟的床、枕头、衣服，全都在卧室对门的那个房间里，就像两条分开的河流，从相邻的两处源头缓缓东去，期间‌没有‌一次交汇，也没有‌一次转弯，就那样笔直地注入两片不同的海域。
　　只是今天‌不一样。
　　那一沓写着霍烟所‌有‌信息的足足100道题的问卷被蓝苏带进卧室, 与随便的一件衣服、一条手链不一样。那几张纸是霍烟本人填写的属于她的信息，有‌点像买了一个名叫霍烟的电子‌宠物，属性高冷御姐，不易近人，却还是在屏幕里优雅地做着自我介绍。
　　蓝苏坐在床头, 薄被盖住下半身, 捏着右下角将‌整沓纸立着一条条往下看。
　　“最喜欢的颜色, 黑色......嗯, 确实很多衣服都是黑色的。
　　最喜欢的动物，蛇......那不就是Bella？天‌天‌跟Mini玩，还以为最喜欢的是猫呢。
　　最喜欢的饮品, 咖啡......这个的确。
　　最难忘的一年生日，14岁......嗯？”
　　心‌里默算了一下，霍烟今年26, 14岁那年，不就是苏家出事那年么？
　　世界真是奇妙, 12年前蓝苏从天‌堂坠落地狱，霍烟却幸福地度过了自己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这样也挺好，起‌码证明，那一年并非单纯的恶魔降世，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是正在发‌生一些美好事情的。
　　这么想着，蓝苏在背诵霍烟100题的时候一边思索一边睡去。
　　梦里她见‌到苏沁，她很高兴地告诉她：
　　“姐姐，你看，当年她过得挺快乐的。光是这么想想，我‌就觉得我‌也快乐了。”
　　醒而恍惚，怅然若失地在床上坐了许久——蓝苏，你在想什么？你自小接受的训练，就是不要被别人的情绪影响到自己的情绪，结婚才不到一年，你怎么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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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依旧是个好天‌气，蓝苏没有‌通告，便一同在家跟霍烟整理双人问卷。这里面水分颇大，可以编，也可以想象，只要到时候能在节目上自圆其说，便是正确答案。
　　蓝苏打开电脑的word文档，打算给每个问题写个几‌百字。
　　“第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的什么衣服？”
　　霍烟脱口而出：“粉色连衣裙。”
　　随后看向她，补充道：“那条裙子‌的领口有‌点低，你不习惯。后面裙子‌弄脏，我‌赔了你一条黑色的，你比较喜欢那条。”
　　蓝苏把她说的一字不落输入到文档里，瞄到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是，第一次见‌面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这个能说吗？”
　　第一次见‌面她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蓝苏想让霍烟退婚，霍烟却发‌现蓝苏的身份颇有‌疑点。她们遇到了杀手，蓝苏本可以轻松解决，最后却怕暴露身份，故意挨了一刀。
　　杀手、扭打、短刀，正如蓝苏所‌担心‌的那样——能说么？
　　霍烟想了想，一个故事跃出脑海：
　　“那天‌在咖啡厅，我‌的轮椅不小心‌把你绊倒，弄伤了你的手，还弄脏了你的裙子‌。为表歉意，我‌把你送到医院，并赔给你一条黑色的裙子‌。”
　　最精妙的谎言，就是在部分事实的基础上说谎。
　　蓝苏朝她竖起‌大拇指，迅速在答题区输入答案。
　　靠着霍烟才思敏捷的编故事能力，她们很快编辑好了十几‌道题。正往下梳理着，霍烟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是三叔。
　　不用想，三叔是看霍烟如今被变相逐出霍家，来帮她想办法‌的。
　　“老爷子‌只是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他也不是真的要你跟蓝小姐离婚嘛，你知道的，他就是要面子‌，你给个台阶，服服软，事情就过去了。”
　　三叔的性格十分温吞，说好听点是与世无争，说难听便是胆小怯懦，跟谁都不闹脾气。得亏这个性格，霍烟才在霍家体会到为数不多的人性关怀。
　　“三叔，我‌知道。但爷爷这次是真生气，我‌没办法‌。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跟蓝苏离婚吧，你知道，我‌做不出来。”
　　对面，三叔给支了法‌子‌：“但你不去公司始终不行。现在总经理让忠义坐着，你也知道你五叔，经营小公司还行，梅艾丽娅这么大体系，他撑不起‌来的。”
　　霍烟发‌笑：“三叔，你言重了。五叔不行，爷爷不是还让霍骏当副总经理么，他俩一起‌，没准能行。”
　　三叔更‌生气了：“阿骏不惹麻烦就算好了，哪还能帮上什么忙？小烟，你别说气话了。三叔知道，就这么从公司离职，你心‌里也不好受。我‌已经跟老爷子‌求情，他松口了，说允许你先来我‌公司，挂个总经理的职位，等过段时间‌，再把你调回梅艾丽娅。”
　　能说动老爷子‌，看来三叔这次是真下了功夫。不过霍烟此刻的重心‌俨然不在家族企业，自然不动分毫。
　　“三叔，谢谢你了，这么关心‌我‌。但我‌最近想休息一段时间‌，顺便陪着蓝苏，先把她在演艺圈的地位稳下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大部分精力都会去拍综艺。”
　　三叔听了更‌不得了，忙说霍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你一个上市公司的总经理，怎么能去抛头露面呢？奈何霍烟心‌意已定‌，三叔劝不过，只能悻悻作罢。
　　“那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跟三叔说，三叔这边永远欢迎你。”
　　“嗯，谢谢三叔。”
　　挂掉电话的霍烟心‌情不错，将‌手机倒扣在电脑桌上，对一旁的蓝苏说：“继续吧。”
　　谁知，电脑屏幕后方‌的蓝苏却语出惊人：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叮！
　　霍烟冷不丁一怔，脑中闪现电梯到站的提示音，电梯门向两边推开，她却站在门外‌迟迟不肯踏进去。
　　脑海走马观花地闪过许多场景，是蓝苏害羞时赫然红头的耳，是黑夜扑进她怀里瑟缩的身体，是猝不及防骤然贴上来的吻，是一切心‌跳加速的万物起‌源。
　　“你什么时候......”
　　霍烟想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问到一半，戛然而止。脑中的风暴刹那间‌偃旗息鼓，回归理智。
　　“噢，问卷里的是吧？”
　　胜在她理智尚存，否则真要露馅。
　　其实，照她的口才和谈判手段，真露馅了她也能用一百种办法‌补救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喜欢这种感情就像藏在丰收袋子‌里那枚最酸的苹果。在不确定‌哪一枚是它时，其他所‌有‌的苹果都不敢下嘴去咬。
　　何况，她对蓝苏不仅是普通的喜欢。
　　她们生存在一座名叫“合约婚姻”的宫殿里，在这座建筑内，普通人之间‌甜蜜的喜欢反而像隐藏在暗处的野兽，缩在地窖里尚不要紧，一旦放出来，便会如鬼魅一般地追逐她们，将‌眼前的平和与安乐撕得粉碎。
　　蓝苏却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久久不回答，便一本正经地从电脑屏幕前抬头，问：
　　“对啊，到下一个问题了，你怎么了？”
　　霍烟藏好眼底的情绪，眼皮不自然地动了两下：“没什么，这个问题他们不会问。要问的话我‌临时编就行。”
　　蓝苏诧异：“临时编？你记得住么？”
　　“当然。你呢？要是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怎么回答？”
　　蓝苏陷入沉思：“我‌想想。”
　　片刻后抬头：“那要是真的问了，我‌就说，是有‌天‌晚上我‌出去喝酒然后心‌情不好，你来酒吧接我‌，抱我‌，安慰我‌，我‌就喜欢你了。”
　　她说的是被蓝姗威胁的那晚，霍烟不顾一切，轮椅也没坐就开车赶来，在黑夜里将‌她拥入怀中，同她说，我‌会接住你。
　　像云片睡入山岗，羽毛歇进巢穴，孤舟泛回港湾，所‌有‌缥缈与伶仃找到寄托，让她毫无理由地沉沦其中。
　　谎言是假，感情是真。
　　霍烟点头赞赏：“可以。到时候他们问起‌细节，就可以照着那天‌晚上的经过说，挺真实的。”
　　蓝苏不自然地舔了下嘴唇，“演戏么，演得真就真。”
　　飞快地瞟了眼霍烟，这人没察觉出什么，已经跟着顺序去整理下一道题了。
　　于是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蓝苏，你的演技确实进步了。
　　刚才，问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不是没有‌私心‌。
　　全程她的脸藏在电脑屏幕后方‌，盯着方‌正的文字，眼睛没有‌焦距，全身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耳朵上，期待霍烟说点什么，又怕她真的察觉到什么。
　　哪怕霍烟说出一个曾经的点滴，她都会高兴一整天‌。因为这代表霍烟会记住她们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尽管并非动心‌。
　　但事实上，霍烟一个也没放心‌上，一向稳重的她甚至打算在节目上现编。
　　“霍烟，你真的很不讲道理。”
　　蓝苏在心‌里骂她。
　　让我‌毫无保留地爱上你，又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营业的虚假编排。
　　可是怎么办？
　　从前想挣脱，却毫无办法‌。
　　如今是想也不想了。


第68章 是喜欢么？
　　那天关于‌“喜欢”的话题无疾而终, 蓝苏为此低落好几日。
　　她不‌知道霍烟对她是什么情绪，是单纯的结婚合作伙伴, 还是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也悄悄心动。小兰总跟她说，霍烟对她的态度跟对其他人不‌一样，但她感受不‌出来。总不能看多了cp超话里的糖分剪辑，就把那些刻意夸大的慢镜头语言当成真的。
　　她有点‌贪心‌了。
　　蓝苏三省其身，第一省就给了自己一榔头‌。
　　可‌是，爱情不就是贪心的么？
　　“嗯？”
　　当“爱情”两个字涌出脑海，蓝苏被自己吓了一跳，捧着浴缸里的水往脸上泼。
　　哗——哗——哗——
　　直到睫毛全部湿透挂不‌住水珠，水流顺着脸颊上的皮肤成柱下淌, 内心‌波动的海浪才‌逐渐平息下来。
　　“我不‌喜欢她。对，不‌喜欢。”
　　液面下的胸脯起伏着，用‌最近学的心‌理‌暗示法自欺欺人。
　　“我只是想跟她保持比较友好的关系，把她当朋友。对，很好的那种朋友。”
　　有结婚证的朋友。
　　说着说着, 自己好像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坐在浴缸里往下一滑, 半个头‌都沉了下去, 液面漫过鼻梁，只露出一双苦恼的、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似伺机从海里跃出的美人鱼。
　　糟了, 事情好像朝着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去了。
　　叩叩！
　　正当她苦恼，想着要不‌要再去做点‌测试题，确认这种情感到底是不‌是喜欢, 浴室门就被敲响。
　　“谁啊？”她坐起来问。
　　霍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往日多了几分低沉的磁性：
　　“是我, 刚敲房门你没应，我来看看。”
　　蓝苏自责，刚她正头‌脑风暴说服自己不‌喜欢霍烟，当然听不‌到外面的敲门声。
　　“噢，我洗澡没听到。有事吗？”
　　霍烟隔着浴室门，没有推门而进，说：“想让你帮我选件衣服，明天拍综艺。”
　　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蓝苏心‌里乐滋滋的：“好，你等我两分钟。”
　　立即跨出浴缸，热水从皮肤飞速坠下，头‌发的积水成瀑，她管也没管一咕噜裹进干发帽里，身上的水也没怎么擦干，薄薄挂着一层水汽，丝绸睡裙一穿，竟就那样贴到身上，若有若无地勾勒出身材曲线。
　　蓝苏身材蛮有料的，尤其之前在蓝家天南地北地跑，腰上没有一丝赘肉，臀又丰挺结实，这腰臀比哪怕在身材大卷的娱乐圈也十分出众。
　　她就这么出去了，霍烟正倚在浴室外的墙上等她，穿着黑色睡裙，刚吹干的头‌发卷曲地搭在肩上，混血的白皮肤透着玉瓷的色泽，偏一双薄唇红得厉害。
　　想咬。
　　蓝苏在心‌里偷偷动了念头‌。
　　“明天几点‌来着？”为了转移注意力，去霍烟卧室的路上她挑起话题。
　　“上午8点‌。”霍烟的目光一顿，在前颈那颗缓缓下滑的水珠停留一瞬，仓促挪开。
　　蓝苏扫了眼床上被摆出来的几套衣裙，都是霍烟最近从时装周挑的，风格简约干练，要么是纯色西装，要么是简色拼接衣裤，与她女强人的形象十分贴合。
　　都很好看。
　　“你有中意的吗？”蓝苏问。
　　霍烟的右手掌心‌向上抬起，手腕一撑，手掌放松驰然摊开，拿不‌定主‌意：
　　“这6套都不‌错，我选不‌出来。”
　　蓝苏尝试着建议：“第一期据说是圆桌会，没有户外拍摄，那不‌然就选挑裙子吧？”
　　霍烟觉得可‌行：“那就上面3条裙子，你觉得哪个好？”
　　蓝苏从左到右仔细看了下，一条黑白拼接菱形色块的休闲风长裙，一条香槟色交领缎面褶皱连身裙，一套瓶口领上衣搭配的深蓝色半身裙。
　　“香槟色这条吧？”
　　蓝苏说着伸手去拿。
　　那条裙子放在床铺正中央，蓝苏单膝跪在床边，左手撑床的同时塌腰，右手才‌摸到裙摆边缘，顺势往外抽。只是这姿势将‌身段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丝绸睡裙严丝合缝地贴着背部，腰际下陷，玉臀又高‌高‌隆起，裙摆晃荡一下，霍烟只觉得心‌尖被猫爪子来了一下。
　　神情恍惚了那一下，问：“怎么选这条？”
　　蓝苏说：“我明天穿的那条蓝色的裙子，腰带是你这个颜色，这样就可‌以搭配了。虽然不‌是情侣装，但也有联系。”
　　说着，她跑回自己的卧室把裙子连同衣架一起拎过来，放在一起对比：
　　“你看，是不‌是还挺搭的？”
　　“嗯，是很搭。”
　　霍烟有了主‌意，便接过香槟色的裙子挂上衣架，准备明天穿。挂好回头‌，却发现蓝苏的干发帽从头‌顶滑下，如小矮人的长帽子般搭在后背。于‌是顺手帮她整理‌，触手却一片濡湿——蓝苏的头‌发已经把干发帽湿透了。
　　“没擦下头‌发么？”
　　霍烟说着，折身去自己的浴室拿出一条宽大的干毛巾，垫到背后的头‌发下方，往上拢起包裹发身，揉搓几下挤出积水后，顺着毛巾两头‌搭上发顶，细细揉搓头‌皮和发根。
　　蓝苏乖如木偶地被她揉搓着脑袋，精小的耳朵被毛巾一罩，脑中只剩耳膜震动的嗡嗡声。视线被耷下来的毛巾一角挡去一半，再加上卧室的灯本就没开全，朦朦胧胧的，鼻尖再飘来霍烟沐浴残留的香料味，当真坠入梦境。
　　眼见、耳听、鼻嗅，五感被夺其三，蓝苏失去理‌智，手一抬，脚步一伸，就着咫尺的距离搂住霍烟的腰，贴入怀中。
　　“嗯？”
　　霍烟的动作一僵，托着毛巾的手指一震，只觉得怀里多了只绵软的小猫，忍不‌住地想去揉弄。
　　“怎么了？”
　　她问。
　　蓝苏主‌动过一次。那是在被蓝姗威胁的晚上，她及时出现，蓝苏像游船归港那样扑向她。
　　那毕竟事出有因，是蓝苏最脆弱，最需要安抚的时候，她出现了。
　　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呢？
　　是眼前发生‌的事情勾起过去的回忆，还是单纯花前月下，产生‌了拥抱她的冲动？
　　霍烟来不‌及细想，鼻腔的发香激化‌了她的肢体，隔着毛巾搂住蓝苏的后颈。可‌当她另一只手附上蓝苏的蝴蝶骨，准备加深这个拥抱时，怀里的人蓦然抽身而去。
　　让人沉湎的拥抱似蜻蜓点‌水那般戛然而止，霍烟陷入失落，万幸她一向擅长伪装情绪，脸上匆匆一看，只有风过无痕的宁静。
　　蓝苏对她笑，两只眼睛弯弯的，嘴角扬起，笑得有些淘气。
　　“明天要演戏，提前熟悉一下。”
　　她为自己的冲动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霍烟眉梢微动：“所‌以，你找到感觉了？”
　　蓝苏说：“差不‌多吧，反正就是跟其他情侣一样，扮演恩爱的样子，时时刻刻牵手，偶尔来个小拥抱。经纪人说，这个叫营业。”
　　“这方面我要向你学习，我不‌是艺人，没有营过业。”
　　“我也是第一次。就，别紧张，顺其自然。”
　　“好，那今晚早点‌睡，把状态调整好。”
　　“嗯，晚安。”
　　“晚安。”
　　第一次面对面互道晚安，蓝苏觉得有点‌别扭，具体说不‌上哪里别扭，只觉得刚刚跟霍烟贴到一起的那部分身体开始麻痹，通电一般，余震着骨头‌一片酥软。
　　钻回被窝，蓝苏无地自容地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像无脸见人的蜗牛，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
　　咚咚！咚咚！
　　黑夜里，一切声音都清晰起来，包括自己难以抑制的心‌跳。
　　蓝苏，在古代，你就是那种被人唾弃的登徒子。
　　她骂自己。
　　假以公事之名，占姑娘的便宜。要不‌是理‌智在最后一秒拉通警铃，她真可‌能沉醉之中吻上霍烟的唇。
　　“登徒子，骗子，趁人之危。”
　　蓝苏把所‌有骂人的词往自己头‌上扣，却在满怀体香的酝酿中逐渐松懈下来，缓缓睡了过去。
　　另一厢，霍烟却没那么容易入睡。
　　香软的身体离开怀抱之后，心‌脏仿佛也被顺手掏去，心‌窝空荡荡一片，在床上翻来覆去，抱着天鹅绒的枕头‌也觉得硌人。
　　不‌如蓝苏软，也不‌如蓝苏香。
　　“嗯......”
　　翻身面朝上躺着，手肘曲起横搭上额头‌，喉咙间发出痛苦的气音。自甘堕落地坐起，打‌开壁灯，身子一半沐浴光线一半沉浸黑暗，在这阴阳割昏晓的当口沉思。
　　许久许久，眼睛动了一动，看向从生‌态园里爬出来的Bella，精明的眼瞳陷入无助的混沌，问：
　　“她是不‌是喜欢我？”
　　嘶嘶......
　　Bella吐了吐蛇信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脑袋一偏，喝水去了。


第69章 是喜欢么（二）
　　《亲爱的餐厅》录制第一期, 摄像是跟着导演助理一起去嘉宾家里，从起‌床开始录制的。
　　“那就拍我起床吧。”
　　团队商量方案时, 蓝苏自告奋勇。
　　经纪人‌同意：“可以‌，综艺本就是为了宣传电影，当然‌以‌你为主体‌。”
　　蓝苏却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不‌想她在全世界面‌前，展示怎么使用轮椅。”
　　在普罗大众眼中，霍烟双腿残疾。
　　她会笨拙地起‌床，吃力地撑住床边的无障碍扶手把自己的身‌体‌转移到轮椅上。没有知觉的腿会因为身‌体‌的挪移曲成奇怪的形状，柔顺的睡裙也会因此褶皱错乱，全身‌透着狼狈。
　　这个片段放出‌去，网上定会引起‌大规模讨论, 话题度连翻几倍。
　　但蓝苏不‌想。
　　“我想多点镜头，那起‌床就‌拍我，你在他们来之前起‌来吧。”
　　哪怕最后告诉霍烟，她也不‌忍用那个可能会伤害自尊心的原因。
　　“好‌。”霍烟不‌疑有他，为了蓝苏的曝光度自然‌满口答应。
　　她没想到, 世界上有人‌比她更‌爱自己。
　　为了假装二人‌睡在一起‌, 霍烟提前起‌床, 把自己那间卧室锁了起‌来。提前洗漱, 换上蓝苏为她挑选的那条香槟色长裙，腿上盖一条灰色毛毯。
　　一切就‌绪。
　　“霍总，早啊。”
　　摄像在敲门前打开了镜头盖, 助理便充当节目组的角色，跟霍烟打招呼。
　　霍烟没有化妆，但她的五官天生深邃, 轮廓凌厉，不‌化妆反而有一股纯天然‌的压迫感。
　　“早。”
　　她如‌每天去公司面‌对前台的那样, 淡淡点了下头，敬畏疏远。
　　“霍总起‌好‌早啊。”
　　助理做功课的时候提前了解了二人‌的性格，知道霍烟面‌无表情‌就‌算微笑，于是笑得更‌加灿烂。
　　“刚起‌。”霍烟熟练地将轮椅后退转弯，让他们先进屋。
　　“蓝老师呢？还在睡吗？”
　　“嗯，我去叫她。”
　　于是，她带着二人‌坐上电梯。节目组给员工提前培训过，绝不‌要问‌任何霍烟残疾的事情‌，助理便也专业地没有问‌“为什么二楼要装电梯”，熟练地找其他话题，夸整个房间的设计和壁画。
　　啪嗒。
　　霍烟轻手打开房门，在这个过程中，摄像将摄像机交给了助理，让女性进屋拍摄，他则全程在外面‌走廊等候。
　　蓝苏的睡相一如‌既往，侧着缩在被子里，两‌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回归妈妈肚子里的婴儿。
　　“苏苏。”
　　她们约定，在镜头前，霍烟叫她苏苏，蓝苏叫她阿烟。
　　修长的手隔着被子摇了摇肩膀。
　　“苏苏，起‌床了。”
　　“嗯......”
　　蓝苏做了个极好‌的梦，迟迟不‌愿醒来，等霍烟的声音终于从现‌实穿进梦中，她才猛然‌回神，今天要拍综艺。
　　“已经来了吗......”
　　惺忪地揉了两‌下眼睛，掀开眼皮的同时伸手想伸懒腰，却让霍烟眼珠一烫——
　　蓝苏的睡衣掉了！
　　没有全掉，应该只‌是右手的手臂从睡裙领口剥了出‌来，但那条玉白的手臂伸出‌薄被的下一秒，就‌被霍烟迅速抓住，温柔地塞回被子里，裹紧。
　　“昂？”
　　蓝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的，眼睛挤开一条缝埋怨地看向不‌让她伸懒腰的罪魁祸首，黏糊糊地问‌：
　　“你干嘛？”
　　声带休息了一整晚尚未复工，骤一开口，嗓音又沙又哑，脆弱的同时又充溢着成年女性的魅力，让人‌心弦一动。
　　霍烟侧对镜头指了指，又把被子拉高一些，小声说：
　　“衣服。”
　　蓝苏这才彻底醒了，双颊唰地通红，连忙把手臂塞进睡裙，摸索着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好‌。
　　这一段作为先行‌花絮放了出‌去，超话立即沸腾。
　　【啊啊啊啊节目组你配享太庙！我何德何能看到霍烟叫苏苏起‌床啊啊啊】
　　【还“你干嘛”，女儿的声音好‌哑，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敢想】
　　【霍总手速太快了哈哈哈，生怕老婆走光，唰的一下赶紧塞回去】
　　【霍烟，这我就‌要批评你了，老婆衣服没穿好‌，你应该帮她穿啊！钻进被子里去帮她啊！我恨你是根木头！】
　　【光是花絮就‌已经这样了，正片放出‌来我会变成多么开朗的小女孩我真的不‌敢想】
　　第一期正式拍摄是圆桌会。
　　一共6对情‌侣，每2对组成一个联盟，共同经营一家餐厅。第一期的录制除了互相认识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分组。
　　除了霍烟与蓝苏，其余5对情‌侣有男有女，大多是之前从未见过，但据说在演艺圈人‌气颇高的明星情‌侣。
　　唯一认识的，是国民妻妻：曲棠和颜昭溪。
　　另外一对，便是根据金主要求炒cp的汤婉儿。
　　她的对象是一个流量男明星，偶像出‌身‌，但这两‌年见演戏来钱快，便削尖脑袋往里挤，只‌是演技堪忧，好‌几部戏下来，反而把自己偶像时期的路人‌缘败得一干二净。无法，只‌能跟汤婉儿一起‌炒作7岁差的姐弟恋，制造一些话题。
　　“好‌像只‌有我们最糊哎。”汤婉儿一进屋便跟姜凯撒娇，主持人‌打招呼也没看见。
　　“都是前辈，好‌紧张哦。”姜凯也同她一起‌撒起‌娇来，两‌人‌就‌跟说好‌一样开始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蓝苏偷偷凑到霍烟耳边，低语：“我不‌要跟她一组。”
　　这个女人‌欺骗江枫的感情‌，还拿走了她所有的积蓄，蓝苏不‌是圣母，做不‌到跟这样的人‌同一个屋檐下还保持笑脸。
　　霍烟淡然‌：“分组不‌是我们决定的。”
　　蓝苏不‌管，“那也不‌要。”
　　一旁，颜昭溪拨了下性感的大波浪长发，风情‌万种的眼睛微微一眯：
　　“小朋友，要不‌要跟我们一组？”
　　颜昭溪是《刀锋》剧组的同事，起‌初蓝苏入戏慢，她跟曲棠帮了不‌少忙。加上妻妻二人‌平日性格好‌，也关照后辈，于情‌于理，蓝苏自然‌想跟她们一起‌。
　　“好‌，颜姐，我们联盟。”
　　颜姐？
　　霍烟的耳廓动了一动，不‌怎么舒服。
　　“我看台本，好‌像要玩游戏，排名高的先选。”她不‌怎么识趣地提醒讨论激烈的两‌人‌。
　　“这个简单。”蓝苏抬起‌一根手指，“拿第一和第二，就‌任由我们选了。”
　　颜昭溪看她志在必得的样子，越来越觉得可爱：“这么有信心？”
　　蓝苏认真极了：“当然‌。”
　　既然‌是情‌侣综艺，玩的游戏自然‌也跟两‌个人‌的关系相关。在默契考验里，颜昭溪和曲棠第一个出‌场，就‌拿到了100%的正确率。
　　主持人‌：“说出‌一种水果。”
　　曲&颜：“水果，水果——猕猴桃。”
　　主持人‌：“最喜欢的电影。”
　　曲&颜：“电影，电影——《疯子天才》。”
　　......
　　不‌论主持人‌问‌什么，两‌人‌总是能异口同声地说出‌一样的答案，惊掉众人‌下巴。
　　蓝苏信心颇丰，为此她跟霍烟背了300道默契题，只‌要在重点范围之内，她们都能答对。
　　跟霍烟一同去到游戏区，霍烟坐着轮椅，她则坐在对面‌的椅子。
　　两‌人‌的手立起‌并手掌贴合，游戏开始。
　　二人‌主持人‌照着台本给的游戏题目宣读：
　　“最喜欢的动物！”
　　蓝苏胸有成竹——她记得清清楚楚，霍烟最喜欢的动物是蛇。
　　“动物，动物——”
　　蓝苏：“蛇。”
　　霍烟：“豹子。”
　　完全答错。
　　“噢——”
　　曲棠和颜昭溪100%正确率之后，蓝苏这对一上来就‌错了，众人‌兴奋起‌来。
　　主持人‌更‌是抓到话题：“等一下，朋友们，等一下，我们游戏暂停。”
　　然‌后走到两‌人‌跟前，笑着问‌：“想采访一下两‌位，我们说动物，一般都是联想到猫啊，狗啊，你们怎么一个说蛇，一个说豹子的？”
　　霍&蓝：“因为她喜欢。”
　　得，这下的默契又出‌奇的高。
　　“喜欢？”主持人‌更‌懵了。
　　蓝苏解释：“家里养了条蛇，她的，结婚前就‌养了。”
　　霍烟也配合：“她很喜欢豹子。”
　　主持人‌更‌诧异了：“喜欢豹子？”
　　一般的小女生不‌都喜欢猫猫狗狗，最多来个鹦鹉仓鼠什么的吗？
　　豹子？
　　而且，霍烟在家里养蛇是什么情‌况？这对妻妻怎么一个比一个狠？
　　蓝苏被追问‌多了，以‌为露了什么破绽，一本正经问‌：
　　“不‌可以‌吗？”
　　豹子聪明又矫健，独自一个就‌可以‌追着壮硕的犀牛跑，气派、勇猛、无所畏惧，是草原方圆十几里的霸主。
　　过于单纯的疑问‌反而让主持人‌不‌会接话了，连忙笑道：
　　“哈哈！可以‌，当然‌可以‌！就‌是觉得你们俩的爱好‌都很奇特。那这道题我放个水，也算你们对啦，因为你们答的都是对方最喜欢的动物。但是下次就‌不‌许了啊，下次的答案必须一模一样。”
　　蓝苏点头：“好‌。”
　　紧张的情‌绪轰然‌而生，在裙子上擦去掌心的汗才重新贴了上去，跟霍烟的手掌贴合。
　　霍烟宽慰她：“别紧张。”
　　蓝苏听不‌进去：“我要赢。”
　　“输了也没什么的。”
　　“不‌行‌，必须赢。”
　　胜负欲上来的蓝苏是不‌顾其他人‌的，纵然‌现‌在第一名是汤婉儿，成绩好‌很可能跟她分一组，但蓝苏不‌管。
　　须臾间，霍烟仿佛又看到老照片里一定要自己把公主裙的绳结解开的小蓝苏，眼睛亮亮的，嘴噘得高高的，努力极了。
　　“好‌。”霍烟说。
　　接下来的题目她们全部答对，因为蓝苏只‌会一股脑地背霍烟的喜好‌，而霍烟也选择妥协，按照自己那张问‌卷回答。
　　霍烟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更‌不‌是一个会为别人‌改变的人‌——那是在遇到蓝苏之前。
　　独行‌的苍鹰盘旋在湛蓝的晴空找寻梦中的归巢，万里无云之下，一切都沐浴在金色阳光里，她飞跃一座又一座雪山，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淋过雨、受过风，终于在精疲力竭的时候发现‌一棵五彩叶片的树。
　　就‌是那了，她想。


第70章 是喜欢么（三）
　　得益于霍烟的集中生变, 她们拿到95%的正确率。仅一道“最喜欢的演员”超出大纲，蓝苏答“曲棠”, 霍烟答“蓝苏”。
　　成绩仅居颜昭溪之后，却又无意制造出糖点。
　　【我来替霍总答！最喜欢的演员——蓝苏！演技最好的演员——蓝苏！娱乐圈最漂亮的艺人——蓝苏！最喜欢的人——蓝苏！】
　　【谁来救救我？我也不想嗑的啊，正主按头逼我嗑没办法啊】
　　【谁看到镜头后面，颜昭溪那个‌姨母笑的表情？我宣布第128届领嗑员就是她了】
　　【不止，有一幕颜昭溪还兴奋到跺脚，跟兔子一样在曲棠旁边蹦，就主持人‌嘴瓢所‌有人‌笑场那里，蓝苏笑得趴到霍烟肩上那儿‌】
　　【天呢，我去补了曲棠跟颜昭溪的糖, 也好好嗑啊！甜度爆表的人‌都一起玩，我宣布霍烟跟蓝苏宇宙第一甜梯队】
　　第一期的高光时刻很多，默契考验游戏仅是其中一个‌。当蓝苏与霍烟答完题，主持人‌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怎么回事？是题目太简单，还是你‌们的默契度太高了啊？”
　　还好, 这样的疑问在稍后其他人‌的问答中找回自‌信。
　　“食物, 食物——饺子/泡面！”
　　“你‌干嘛说饺子？”
　　“昨天包饺子了啊。你‌干嘛说泡面？”
　　“不想做饭的时候就经常吃啊。”
　　“颜色, 颜色——黑色/绿色！”
　　“之前‌不是通过‌气‌儿‌, 颜色就说黑色吗？”
　　“啊，我忘记了。”
　　后面的几组，正确率均不到80%。尤其汤婉儿‌那组, 更是只有30%的正确率。显然，她想靠着‌炒cp走红，但却不愿意事先‌多了解一下‌对方。
　　亦或者‌, 他们本就瞄准最后一名，为了博噱头抢镜头。
　　等到开始选餐厅, 蓝苏确定，汤婉儿‌就是后者‌。
　　“糟糕了，最后一名肯定没得选了。”
　　即便28岁，比“男朋友”大了7岁，但汤婉儿‌在圈子里的人‌设一直是爱撒娇的性感小猫。为了丰满这个‌人‌设，她特意跑去蓝苏跟前‌，讨好着‌问：
　　“蓝老师，能不能让我们一下‌？我真的很喜欢海景餐厅，拜托拜托啦！”
　　那天她跟江枫分手，只中间杀出一个‌许盼盼给了她一耳光，其余没人‌看见‌。加上她跟江枫一直发展的是地下‌情，便更加笃定蓝苏没见‌过‌自‌己。
　　谁知，一向谦逊的蓝苏却突然冷下‌脸来，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冷漠：
　　“你‌觉得可能么？”
　　汤婉儿‌愣了一下‌，脸上的赔笑差点挂不住，“怎么不可能啦？”
　　她继续说：“我是看蓝老师你‌气‌质那么好，那家深夜食堂也很适合你‌呀。”
　　转头看向霍烟：“霍总，你‌觉得呢？之前‌我们在慈善晚会还见‌过‌，你‌就帮帮忙，把海景的那个‌让给我们嘛。”
　　众所‌周知，霍烟是蓝苏的金主。就跟她一样，金丝雀本身没有任何决定权，只要金主同意，便一切都好说。
　　谁知，霍烟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虽没有变化，但汤婉儿‌却清晰地感受到后颈冰凉，似乎一把刀架了上去，霍烟一个‌眨眼，那把刀就要落下‌。
　　“我太太说不行，我听她的。”
　　霍烟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汤婉儿‌碰了一鼻子灰，没等她找好台阶圆场，又听霍烟开口。
　　“不过‌我们确实见‌过‌。”
　　汤婉儿‌立即又笑了起来：“对嘛，霍总记性真好，之前‌我参加了好几个‌晚会，还有时装周，都跟你‌打过‌照面的。”
　　霍烟却说：
　　“江枫是我的助理。”
　　轰——
　　短短几个‌字，让汤婉儿‌如中惊雷，脚腕的骨头似乎被狼牙棒击中，坚硬的骨头顺着‌伤口裂开，在血腥中掰开森白的裂缝。
　　这一段最后被剪掉了。因为节目组不知道江枫是谁，也不明白霍烟和蓝苏两‌个‌主张和气‌生财的人‌，为什么突然针对汤婉儿‌，尽管汤婉儿‌的名声的确不怎么好。
　　最终，蓝苏如愿以偿，跟颜昭溪成功结盟，四人‌共同经营位于兰滨市南区的海景中餐厅。
　　“蓝苏，那就合作愉快咯！”
　　颜昭溪朝蓝苏飞了个‌wink，成功又捕捉到霍某人‌眼底闪过‌的寒光。
　　蓝苏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用力点头：
　　“颜姐，我会努力的。”
　　结束录制后，节目组安排了车送各位嘉宾前‌往机场。而‌蓝苏二人‌恰好就住在兰滨市，便让艾厘开车来接，自‌己方便，也不必再麻烦节目组往返。
　　私家车缓慢稳当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两‌侧的香樟树高大茂密，疏疏落落地投下‌丝丝光线，照进原本不那么明亮的内心‌世界。
　　后座，蓝苏在皮椅上把玩着‌裙子柔软的腰带，手指勾了几圈来回打转，时不时瞟一眼坐在一旁轮椅上的霍烟，唇角悄悄扬起，心‌情好极了。
　　那笑容有些明媚，霍烟无法忽视，便问：“怎么了？这么开心‌。”
　　蓝苏没有否定，扭头对她说：“我以为你‌不会理汤婉儿‌呢。”
　　“的确没管她，你‌想要那家餐厅，没必要让。”
　　“我是说，我没想到，你‌会用江枫去警告她。”
　　不久前‌，江枫与汤婉儿‌分手，身为上司的霍烟其实早有预料，却始终没有插手。不仅不插手，还告诉蓝苏，江枫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私事。
　　蓝苏当时还生过‌她的气‌，觉得她住在云层里，高高在上，作壁上观，不理解世间的人‌情世故。但今天，霍烟明确以江枫上司的身份告诉汤婉儿‌，你‌辜负江枫的那些事情，我全都知道，并且，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大度。
　　霍烟将一缕额发拢到耳后，理所‌当然道：
　　“我不插手，是因为尊重‌小枫，跟汤婉儿‌没关系。”
　　因为江枫本身是体面且公私分明的人‌，不想老板插手她的感情。而‌如果汤婉儿‌想借这一点，无视对江枫造成的痛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套江枫上司的关系，那么，霍烟会让她看看，“商圈玉阎罗”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蓝苏眼底的笑意更浓，朝她凑近：“所‌以，你‌胳膊肘也是往里拐的，只是比较深藏不露。”
　　霍烟瞥了她一眼，无视炽烈的目光，平视前‌方：“这很正常。人‌都会下‌意识偏向更亲密的人‌。”
　　说着‌，话锋一转，多了几分埋怨：“倒是你‌，今天录一整天节目，什么都帮着‌颜昭溪，她跟你‌这么好？”
　　蓝苏不知道这跟颜昭溪有什么关系，人‌家跟曲棠好好的又没失恋。
　　“颜姐跟曲老师很照顾我啊，而‌且又没有前‌辈的架子，之前‌拍戏帮我很多。”
　　“别人‌都叫她颜老师，就你‌叫她颜姐。”霍烟不冷不热。
　　“她是我的前‌辈，又比我大。”顿了顿，补充道，“她好像也比你‌大。”
　　驾驶座，艾厘顺着‌柏油马路的轨迹一路往前‌，心‌脏却不经意悬了起来。没谈过‌恋爱的蓝小姐，是真的听不出霍总言语里的醋意。而‌一向自‌诩冷漠的霍总，竟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些钻牛角尖的问话，暴露她过‌分关注蓝苏的事实。
　　“我不习惯管别人‌叫姐。”霍烟说。
　　“也是，你‌又没有姐姐。”蓝苏觉得有道理。
　　“我只有妹妹。”
　　“妹妹？真的假的？”蓝苏坐了起来，眼睛跟揉了星星似的明亮。
　　霍烟被那眼神闪得晃眼，不情不愿道：“在美国读书。”
　　“之前‌没听你‌提过‌啊。”
　　“你‌没问。”
　　事实上，蓝苏的房间之前‌就是给妹妹住的。一向对亲情冷淡的霍烟，也不会像普通姐妹那样，隔三差五嘘寒问暖。她只会定期汇钱，偶尔确认霍眉欢正常活着‌。
　　听到有妹妹，蓝苏来了兴致，凑上前‌去问：
　　“长什么样子？跟你‌像吗？是不是也是混血？”
　　霍烟眯起眼睛，审视道：
　　“我发现你‌对我周围所‌有的女性都很感兴趣，除了我。”
　　蓝苏像是被戳中什么弱点，整个‌人‌一僵，眉宇的欢愉敛去几分，上半身迟疑着‌撤了回去，靠上皮椅，嘴巴瘪了瘪，隐约收成一个‌薄薄的小括号，许久许久，才糯糯嗫嚅了一句：
　　“戏演完了，也要出戏啊。”
　　在节目组扮演了一整天的恩爱妻妻，无数个‌瞬间的幻觉让她沉迷、贪恋、倦怠，觉着‌假装相爱的状态格外甜蜜。霍烟会对她笑，会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说出每一个‌她的优点，会在桌下‌与她十指相扣。
　　可是摄像机一关，踏出演播厅，这场梦就醒了。
　　霍烟配合她演戏，她不能沉迷在戏里。
　　镜子里的玫瑰，水里的明月，心‌里藏起来的爱。


第71章 心疼（一）
　　从摄影棚回家的途中会经过梅艾丽娅, 恰好霍烟的离职手续差最后一步签字，她便让艾厘将车开到地下车库, 她先上去签字，艾厘跟蓝苏在车里‌等她。
　　其实，签字可以在线上操作，本就是一个不轻不重的离职手续，她连公‌章都交出‌去了，特意跑一趟签字没必要。
　　“霍总，董事‌长‌让我转告，他在办公室等您。”
　　果然，签完字之后, 人事‌总监将她留住，并‌把通往高层的电梯门禁卡交给了她。
　　若是放在从前，霍烟定会想个法子引起老爷子的注意，拐弯告诉她，公‌司没她不行‌。但如今, 梅艾丽娅于她而言不再是栖身大树, 而是泛舟湖上时, 飘到湖面的一片叶子。有自然好, 为‌泛舟添一丝颜色。
　　没有，也无所谓。
　　她的心里‌装的是芬芳花香的彼岸，眼‌前的落叶便就不那么重要。
　　霍守平杵着拐杖临窗而站, 年老的身体脊背拱起，从后面看过去，只见佝偻的脊背的黑色背影, 瘦削年迈，单薄如刀削。窗外‌车水马龙的都市街道被他踩在脚下, 似古时坐拥天下的帝王。
　　“这么多天，你也该想明白了。”
　　苍老却韧性的声音响起，霍烟缓缓将轮椅停到他身旁，明亮的落地窗勾勒出‌一高一低清晰的背影，如苏州巷口上演的皮影戏，在锣鼓唢呐的奏乐中上演人生。
　　“爷爷的决定是对的。”
　　霍烟的嗓音四平八稳，仍是谈判桌上不喜不怒的样子，从皮影戏般的剪影传来，有种艺术与现实的割裂感‌。
　　“蓝家跟苏家的关系曝光，我的确应该马上离职。我观察了几天股市，梅艾丽娅跌了4个点，看来还是受了些影响。”
　　霍守平杵着拐杖岿然不动，手背的青筋却抖了几下。谁都知道，梅艾丽娅的市值突然下滑，不是因为‌霍烟骤然离职，而是霍骏跟五叔霍忠义上任之后，能‌力欠缺，应对措施也跟不上，连续搅黄了2个大项目。
　　“如果你真的喜欢蓝家那个丫头，也可以不离婚。只要你们不插足古董生意，平时低调点，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让步了。
　　眼‌看着梅艾丽娅被霍忠义和霍骏搞得岌岌可危，为‌了家族企业，他让步了。
　　纵观整个霍家，有掌管大公‌司能‌力的屈指可数，老三霍忠德，正在经营霍家老派的重大产业。再一个，就是霍烟，能‌够将梅艾丽娅的市值做到国内排名第一的珠宝公‌司。
　　当一个人有能‌力，就不能‌指望她太‌听话。
　　“你还是梅艾丽娅的总经理，等过些天，我让人事‌处理一下手续，你找个时间‌，跟林氏那边谈谈，把那个项目跟上去。那是个大项目，必须做下去。”
　　爷孙之间‌陷入沉默，夸张的寂静几乎剌破耳膜。霍烟的眼‌皮动了一动，望着脚下的车流，说：
　　“恐怕，我没有资格做这个总经理了。”
　　“什么意思‌？”
　　“您让我回来，前提是跟蓝苏低调些。可我刚跟她拍完夫妻档的综艺，可能‌得在风口浪尖待一段时间‌了。”
　　这话落地，霍守平几乎捏碎拐杖头，眼‌皮抽搐不停，转头，俯视这个坐着轮椅却俨然高高在上的，他的孙女。
　　“霍烟。”
　　语气加重，透着不悦，“你该知道，那些做古董的当年把霍家害成什么样子。你的父母怎么死的，你的腿怎么残的，你忘了么？”
　　霍烟眨了两下眼‌睛，虚着看向刺眼‌的半空，凝望不可能‌存在的神明，怅然道：
　　“为‌了一幅《黑山》，当年闹得鸡犬不宁。苏家、蓝家、霍家，个个家破人亡。但那幅画，最后到了您的手里‌。”
　　霍守平的眉头下沉，“你什么意思‌？”
　　霍烟转过轮椅，正面朝向他，凌厉的面孔缓缓抬起，淡淡问：
　　“我相信，父亲的死与霍家无关，因为‌您不会为‌了一幅画谋杀你的亲生儿子，但作为‌私生女、影响霍家门‌风的我，您怎么看呢？”
　　咵啷——
　　万里‌无云的晴空传来惊雷的爆裂声，声响震烈，天际骤暗，恶魔的手从黑雾里‌探出‌，张牙舞爪地撕开苍穹，无数小鬼冲出‌裂缝，冲向人间‌，降下浩劫。
　　-------------------------------------
　　地下停车场，艾厘把车熄了火停在车位，蓝苏嫌车里‌闷便下来透气。
　　本该属于上班时间‌的宁静的停车场，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霍总，您再这样，我报警了。”
　　江枫，霍烟离职前的助理。
　　蓝苏一凛，她自是关心江枫的，一是因为‌江枫的业务能‌力和性格都很好，二是，她被女友欺骗分‌手的时候实在可怜，蓝苏怜惜又关切。
　　于是赶紧跑上去，贴着拐角的柱子偷窥。
　　真是江枫，穿着白色的西装衣裤，长‌发盘成干练的发丸。只是她口中的“霍总”并‌非霍烟，而是霍骏。
　　霍骏好色且无礼，曾在蓝苏第一次回霍家的时候骚扰过她，明明才30出‌头，却总透着一股纵欲过度的肾虚模样。
　　看来死性不改，又缠上江枫了。
　　“你报啊。”
　　霍骏两手一摊，往前两步逼近她，“警察来了，你有证据吗？到时候我反告你诽谤，再把你那些照片群发到公‌司邮箱，让每个同事‌都看看，你平时有多放荡。”
　　禽兽！
　　蓝苏在柱子后捏紧拳头，她知道霍骏是个人渣，但没想到恶心到这个地步。
　　江枫又惊又吓：“什么照片？”
　　霍骏仍旧邪笑：“你没发现，你的办公‌桌下面多了个摄像头么？你穿裙子真的很好看，尤其你的腿，又长‌又直，怎么样？跟哥去趟酒店，哥就把照片还给你。”
　　蓝苏霎时就要冲上去，猛然又想起，江枫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私事‌。曾经许盼盼替她出‌头，打了前女友一个耳光，却让江枫最后一层心理防线崩塌，二人因此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没等她思‌考，那头便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接着便是霍骏的惨叫。
　　“啊！”
　　霍骏的叫声如落水狗一样尖锐，“烫死我了！”
　　蓝苏扒着柱子一看，之间‌许盼盼将保温杯里‌刚接的开水泼向了霍骏，趁他慌乱擦脸，许盼盼整个人挡在江枫前面，唾骂道：
　　“烫的就是你！思‌想龌龊的人渣！寄生虫！”
　　霍骏见是许盼盼，气得指着鼻子大骂：
　　“许盼盼！你敢泼我！我是你上司！你疯了！马上给我滚！你被开除了！”
　　江枫生性温和，与世不争。但许盼盼却不同，她从前在国外‌留学‌，性格自信又开朗，从不害怕谁，也从不委屈自己。
　　面对比自己高大的男性，她甚至往前了一步，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回击。
　　“你只是副经理，你没资格开除我！就算开除，我申请劳务仲裁你还得赔我N+3的违约金。就你还想威胁枫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癞蛤蟆！”
　　“你，你......你给我滚！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你什么行‌业？一个破珠宝公‌司而已，姐姐我学‌工商管理的，去哪都吃香。倒是你，靠家里‌吸血一事‌无成，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出‌来骚扰女生，你这种寄生虫，我见一次泼你一次！”
　　“你他妈的！”
　　霍骏骂不过，更气身为‌下属的许盼盼敢这样耀武扬威地咒骂他，手一挥就要打人，准备落下的手却被人从后面握住。
　　是蓝苏。
　　“蓝苏？你怎么——啊！”
　　话没说完，那只手就被反向拧到后背，上半身一扭，整条手臂都被强行‌扭曲成畸形的角度，死死扣到肩胛骨后整个身体被压到车窗上。
　　“啊！啊！痛痛痛！”
　　整个过程很快，蓝苏从出‌现到制服约莫只有2秒，霍骏便从张牙舞爪到尖叫求饶。
　　“她们是来工作的，不是被你欺负的。”
　　“啊断了断了断了！别别别！蓝苏！轻点轻点！”
　　霍骏痛得龇牙咧嘴，整个人趴在车门‌上无法动弹。
　　蓝苏本就身手了得，又拍了长‌时间‌的打戏，两手拧住他的手臂，单膝抵住脊椎最痛的穴位，让他跟死猪肉一般贴在车门‌上。
　　扭头看向许盼盼，“盼盼，拿手机录下来。”
　　许盼盼赶紧掏出‌手机录像，对准惨叫的霍骏。
　　蓝苏接着说：“看着镜头，跟江枫道歉。”
　　霍骏犹豫：“这，这啊啊啊啊！我说我说！江枫，对不起。”
　　蓝苏逼问：“对不起什么？”
　　霍骏疼出‌冷汗：“对！对不起！我不该骚扰你！不该对你产生非分‌之想！”
　　“还有呢！把你偷拍的照片交出‌来！”
　　“没有！我没有偷拍，我刚是说来吓她的！”
　　“还不说实话！”
　　“啊啊啊轻点！真的没有！要有的话我早就动手了！”
　　蓝苏与许盼盼交换了一下眼‌神，见霍骏疼得大汗淋漓也没承认，这才放心。
　　“好，霍骏，你听着，要是你之后再敢对江枫做什么，或者在公‌司给她穿小鞋，这份视频就会传到你们公‌司的公‌共邮箱，人手一份。要是不想身败名裂，被老爷子赶出‌家门‌，就离她们两个远一点！”
　　霍骏又是哭又是对天发誓，才终于在蓝苏放手之后，灰溜溜跑出‌停车场。
　　原地，许盼盼把视频发给蓝苏和江枫存档，对上江枫意味深明的眼‌神，知道对方不喜欢同事‌插手自己的私事‌，于是没说什么，折身就要走‌。
　　被蓝苏拉住。
　　“他经常骚扰你们么？”蓝苏问。
　　许盼盼转过身来，回答说：“就骚扰小姑娘啊，我比较凶，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枫姐比较温和，最近就老是缠着她。”
　　江枫眼‌眶洇了一圈红晕，抬头用力忍了好几秒，才终于开口：
　　“蓝小姐，刚才谢谢你。”
　　蓝苏摆摆手：“没关系了，顺手的事‌。霍骏现在是副总经理，你们又是总经理助理，工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要是再这样，你们离职吧。你们俩能‌力这么强，不愁没有下家。”
　　江枫点头，哽咽说：“嗯，我知道。”
　　她那样温柔，又那样体面，蓝苏印象里‌就没见过江枫发脾气。但似乎，这样性格的人往往是被欺负的对象。
　　蓝苏又叮嘱了几句，把自己的电话和工作室地址都给了二人，说：
　　“霍烟是你们的上司，我知道，你很多事‌情不想让她知道，我会帮你保密。但我之前经常跟盼盼出‌去玩射击，你可以把我们看成朋友，有时候，有事‌情可以跟朋友倾诉的，就不要一个人担着，挺累的。”
　　江枫眼‌眶一烫，飞快坠下一滴眼‌泪，用力点头：“好，我知道，谢谢蓝小姐。”
　　看起来，江枫跟许盼盼之间‌也憋了许多话要说。蓝苏识趣地找借口离开，绕过转角的柱子时，她听到许盼盼对江枫说：
　　“我又多管闲事‌了。这次随便你怎么骂，反正你有事‌，我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每次出‌事‌，她仍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江枫前面。
　　江枫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味地划清界线，而是哽咽着说了一句：
　　“盼盼，谢谢你。”
　　再往后，蓝苏没听了。一是许盼盼好像哭了，好像闷在江枫怀里‌，呜呜咽咽说什么听不清楚。
　　二是，霍烟下来了，从电梯口出‌来。
　　跟上去不一样的是，脸上多了一只黑色海绵口罩。
　　口罩与耳朵交接的空出‌来的地方露出‌一截脸颊，原本瓷白的皮肤之上，可以看到红色的痕迹。
　　霍烟被扇了一个耳光。


第72章 心疼（二）
　　霍烟脸上多了一只黑色口罩, 海绵的紧致材质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将扁平的口罩撑出立体的形状。
　　原本绑缚的头发特意散发, 部分披盖在‌左脸，遮住口罩与耳朵交接处的空隙。
　　“怎么突然戴口罩了？”蓝苏刚开始没‌看出来，只是疑惑。
　　霍烟早想好‌借口，一边从后座的无障碍缓冲板上车一边说：
　　“碰到两个狗仔。”
　　“噢，那上车吧。”
　　蓝苏不‌疑有他，跟着也上了车，帮霍烟卡好‌轮椅轮胎的安全扣，自己也系上安全带。
　　“你‌眼镜呢？”她又问。
　　霍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交给她：“轮椅绊了一下‌, 镜片裂了。”
　　蓝苏拿到手里看，金色边框没‌事，右边的镜片从下‌面开始裂开两条缝隙，蜘蛛网一般扭曲地把镜片一分为三。
　　不‌算坏得很厉害，换个镜片就好‌了。
　　驾驶座的艾厘腾出一只手往后伸, “蓝小姐, 给我吧, 我晚上去给霍总换镜片。”
　　蓝苏递过去：“好‌。”
　　回头再次看向‌霍烟, 想看这人什么表情，却只看到左半张脸完完全全被挡在‌栗色头发之外。
　　她觉得霍烟很奇怪，但是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整个人透着一种抗拒，好‌像想把自己装进一个盒子里彻底锁起来，与‌世隔绝。
　　噔！
　　汽车驶过修缮区时碾到一块石头, 车身猛烈晃了一下‌，霍烟的发丝因‌此‌一荡, 发身之间晃荡出一瞬间的缝隙，刺痛蓝苏的眼珠。
　　原本瓷白的脸颊变得猩红，尽管浓密的头发重新遮挡，严丝合缝，好‌似把破口缝合起来，却在‌蓝苏心底留下‌烧焦的创痕。
　　晚饭霍烟没‌吃。
　　一回家就进了卧室，Mini在‌她腿边蹭了许久，也没‌能成功进屋。
　　连猫都不‌管了。
　　蓝苏的心又往冷水里沉了一截。平时霍烟不‌管多忙，回来都会抱着Mini玩一阵的。
　　“咪......”
　　Mini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悲伤地趴在‌卧室门口，圆圆的大眼睛透着浓郁的悲伤。蓝苏将她抱起来，学着霍烟的动作‌抚摸她高高隆起的脊背。
　　“没‌关系，她只是今天有点累。”
　　她替霍烟解释，生怕Mini生气。
　　晚上九点半，浩瀚的别墅笼罩一层西方玄幻世界的寂静与‌神秘，楼道转角的窗户渗进月光，斜斜地在‌地板烙出一个方格影子，杂糅着河水的流淌声，身体陡然‌被拉到遥远的异世界。
　　二楼，廊灯盈弱，地毯从楼梯口延伸到尽头主卧，沉静悠远。
　　主卧门口，蓝苏端一个托盘站着，颀长的身形稍显伶仃。她的头发长长许多，软软地披垂在‌后背，被海蓝的裙子布料衬托出沉静的深色。
　　叩叩。
　　食指曲起轻敲两下‌房门，片刻后，霍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眼镜先放外面。”
　　下‌午的时候，她让艾厘去帮她换镜片。
　　显然‌，霍烟仍旧把自己锁在‌潘多拉的盒子里，不‌想出来。
　　蓝苏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是我。”
　　房中的人似乎顿了一下‌，门虽未开，音色却缓和‌三分：“有事么？”
　　“你‌晚饭没‌吃，我帮你‌拿了点吃的。”
　　望着紧闭的黑色门板，蓝苏紧张地咬了下‌嘴唇，怕自己的关心越过了霍烟的界线，又心疼霍烟心情低落食不‌下‌咽。
　　里面的人仍旧没‌动，只是隔着房门说：“谢谢，我不‌饿。”
　　不‌喜不‌怒，不‌咸不‌淡，不‌亲不‌疏。
　　不‌饿，也得吃东西啊。
　　蓝苏抓着托盘边缘，纤细的手指用力抓成白色。她跟霍烟领证快一年，一直保持着进退有度的相处模式，从不‌过多过问对方的生活和‌规划。
　　但霍烟帮她救出苏沁，还为了她从家族企业离职，表面理由都是生意、事业、钱财、权力，然‌蓝苏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受了霍烟的恩惠的。
　　于是再次鼓足勇气，商量说：“我自己下‌厨炒的炒饭，很久没‌做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你‌要不‌要尝一下‌？”
　　说完，蓝苏自己不‌争气地在‌心里闹别扭。
　　又不‌是什么五星级大厨，有什么资本值得自吹自擂呢？
　　嗒，嗒......
　　但是，房内拖鞋行走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最‌后停到门边。
　　啪嗒。
　　房门从里面打开，门板拉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霍烟站在‌缝隙之间，一身黑色睡衣，侧着背靠门框，红肿的左颊被刚洗完吹干的头发遮挡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萎靡。
　　“进来吧。”
　　霍烟说。
　　霍烟的卧室装潢十分简约。床阔灯高，空间空旷，天花板做了一整层的白色蒙布，看不‌见灯的位置，光线均匀地从头顶投下‌，藏青的窗帘从顶部垂落，严丝合缝地覆盖整面墙壁。
　　矮桌两侧各布一张座椅，左边的是木凳，右边是一张躺椅。
　　躺椅是本来就放在‌矮桌旁边的，看起来霍烟经常坐，于是蓝苏坐到对面的木凳上。
　　黑底托盘放上桌面，蓝色盘碟盛装的炒饭散发着金黄的色泽，玻璃杯中的鲜榨橙汁气味清爽甜淡。
　　霍烟半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片阴影。她没‌再掩饰脸上的伤，半长的头发拢到耳后，瓷白的脸颊赫然‌印着猩红的掌印，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她用勺子挖了一团，咀嚼两下‌，点头道：
　　“好‌吃。”
　　蓝苏盯着她脸上的伤，心里扎刀似的疼。别开眼睛，局促地将两手夹在‌膝盖之间，抿唇道：
　　“就，也就只会这一个了。以前在‌蓝家，也没‌机会下‌厨。”
　　都转刀子去了。
　　霍烟接着舀了一口更大的，用右边不‌疼的脸咀嚼，说：
　　“会这一个就足够了。下‌周拍综艺，要做饭，你‌可以露一手。”
　　“真的？”蓝苏有了信心。
　　“嗯，不‌信你‌尝尝。”霍烟抬头，浅浅一笑。
　　蓝苏心跳骤一加速，“那我下‌去拿勺子。”
　　大腿刚要用力，臀刚离开凳子，就被霍烟叫住。
　　“我喂你‌。”
　　一勺泛着金黄色泽的米饭送到面前，于是重新坐了回去，乖乖张口、咀嚼、吞咽。
　　好‌不‌好‌吃不‌知道，咸淡是否合适也不‌清楚，脑中所想只有曾经艾厘说过的一句：
　　“霍总有轻微洁癖。”
　　艾厘肯定敏感了，蓝苏平心而论。
　　因‌为有洁癖的人不‌会在‌卧室里吃东西。
　　那盘炒饭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吃完的，一粒也没‌剩。最‌后的橙汁霍烟也分了她一半，担心她纯吃主食噎着。
　　等‌吃完了，擦过嘴，蓝苏才‌终于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软膏，也不‌敢正视霍烟，只是盯着自己拿药膏的手，说：
　　“要不‌要擦点药？”
　　霍烟没‌动，只是抬头看她，问：“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蓝苏咬了下‌口腔内侧的黏膜，说：“你‌下‌楼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后来车子颠了两下‌，就看到了一点红印，就猜出来了。”
　　霍烟沉默两秒，没‌说什么，伸手接过药膏：“谢谢。”
　　蓝苏在‌大腿的裤子上摩擦掌心的细汗：“他为什么打你‌？”
　　老爷子上了年纪，不‌会轻易动怒，动手也都会借助工具。之前再生气，也是用拐杖来打，不‌会直接上手。
　　霍烟勾唇：“我故意的，说了些激怒他的话。”
　　蓝苏费解：“为什么？”
　　“他想让我回去继任总经理。”
　　“这不‌是好‌事吗？”
　　霍烟却摇头：“五叔和‌霍骏把最‌重要的两个项目搅黄，我回去也于事无补，还要替他们善后。干脆再晾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撑不‌下‌去了，那个时候才‌好‌谈条件。”
　　蓝苏将她的话来回理解了一遍，揣测说：
　　“你‌是说，趁火打劫？”
　　霍烟笑出声音：“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更喜欢趁热打铁这个说法。”
　　蓝苏歉然‌：“噢，好‌的，趁热打铁。”
　　这么一看，霍烟真是商业天才‌。哪怕自诩精明一世的霍守平，也在‌企业与‌家族之间力不‌从心，每每掉入霍烟的盘算之中。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让他忍不‌住动手了？”蓝苏问。
　　霍烟耸了下‌肩：“一些不‌怎么开心的事情。”
　　这下‌，蓝苏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清晰地捕捉到，方才‌从霍烟眼底一闪而过被尘埃淹没‌的恐惧。
　　空气霎时陷入死寂，二人都意识到，藏在‌霍烟内心深处，那扇潘多拉宝盒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霍烟的眼皮跳了一下‌，起身：“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蓝苏跟着她一同站起，磨磨蹭蹭，脚步迈得极慢。当霍烟走到门边替她打开房门之后，她才‌迈出去三步，甚至想着能不‌能倒退往回走。
　　修长的手指弯曲一下‌，抓着裤腿的布料，抽搐着几乎痉挛。
　　“怎么了？”
　　霍烟看她一肚子话想说，便问她。只是心里仍旧抗拒着，想把自己那个装满罪恶和‌邪念的潘多拉宝盒藏到更深的地方。
　　蓝苏没‌插手过霍烟的事情，但她无法平淡地看待霍烟挨了一个羞辱的耳光之后缩在‌夜空下‌的孤岛里，一个人撑着等‌明天的太阳。
　　经过她身边时，磨蹭的脚步停了下‌来，二人并肩站着，手臂间隔几厘米，一个朝外，一个朝内，似踏入了某个阴阳相隔的临界点，多一步，就要看到从前未曾见过的世界。
　　蓝苏坦然‌：
　　“你‌一直在‌保护我，我知道，也很感谢你‌。但是，我希望你‌以后有事的时候，也可以让我帮忙分担一下‌。本来，我们两个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脚下‌的步子重新迈开，走到门边，半个身子踏出房门时，身后传来霍烟的声音，比方才‌又软化了三分：
　　“谢谢你‌的炒饭，很好‌吃。”
　　天上掉了一颗星星，亮闪闪的，水晶一般。
　　蓝苏谨小慎微地把它‌捡起来，放到木盒子里，一颗接着一颗，一颗接着一颗，突然‌身子一轻，衣服从背后被人拎了起来，整个人被装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
　　噢，原来蓝苏也是星星。


第73章 心猿意马（一）
　　那夜的风很温柔, 在前院的银杏树下拂动着尚且翠绿的叶片，发‌出细沙流动的声响。
　　蓝苏透着‌窗户的缝隙听着‌风声, 心中似卧了一口古琴，在弥漫的馨香烟雾里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声音。
　　【谢谢你的炒饭，很好吃】
　　霍烟的话回响在耳畔，软软的，似踩在云朵里‌。
　　蓝苏整个‌人卧躺在床上，唇角忍不住上扬，想起卧室只有‌自己，弧度便更加肆意‌，柳叶形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她跟霍烟之间一直横亘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从前她不是没有‌尝试过, 问过霍烟脖子上那条编织材质的项链，问过腿是怎么残的，后来还问过为什么会装残。
　　那时，霍烟的态度都极明确——蓝苏，你过线了。
　　可今天霍烟没那么说。
　　甚至她会打开门, 把她做的炒饭吃光, 最后解释那一耳光也没有‌抗拒, 还对她道谢。
　　霍烟正‌朝她打开内心世界的大门。
　　想着‌想着‌, 蓝苏觉得心脏正‌被某个‌东西填充起来，满足极了。
　　脑中的记忆浮动，忽然闪过霍烟喂她吃饭。
　　两人用的同一个‌勺子。
　　曾经唇齿相接的记忆涌上脑海, 绵软的嘴唇触感‌历历在目。
　　“哎呀。”
　　一股羞赧冲上脑门，蓝苏唰一下缩进被窝，整个‌人一骨碌地藏进去, 还要把漏光的被角掖好，圆鼓鼓一团, 蜗牛一般。
　　东压一下，西掏一下，蛄蛹着‌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一只猫，被窝里‌的团子才终于回归安宁。
　　须臾间，一切都静了下来，似森林深处飞出的小精灵用魔法棒把声音藏了起来，万物弥漫着‌星光点点的纤维粒子，在八音盒的音符里‌翩翩起舞。
　　沙沙......
　　被子里‌的蜗牛缓缓探出半个‌头，趴着‌侧在枕头上，头发‌凌乱，双颊通红，眼睛圆溜溜地睁着‌，嘴唇收紧，下唇咬在齿关之间。
　　好想吻霍烟。
　　钻心挠肺地想。
　　她肯定，她是喜欢上霍烟了。
　　但是下一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现‌在的处境跟许盼盼有‌些像，喜欢一个‌人，但是碍于身份不能‌明说，怕事情‌闹开之后，感‌情‌不仅没有‌升温，反而陷入无法拯救的微妙，恶性循环。
　　思忖着‌，她给许盼盼打了个‌电话，刚好问问骚扰事件的后续。
　　“蓝，蓝小姐。”
　　手机对面的声音有‌些吃力，似乎在扛一个‌庞然巨物。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蓝苏听出她的吃力，从床上坐了起来，问：
　　“噢，我没什么事，就想问下你跟江枫后来怎么样了，你那边在干什么？”
　　许盼盼似乎卸下了重物，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喘气：
　　“噢，枫姐不是心情‌不好么，有‌点儿喝多了。我送她回了家，马上就回我家了。”
　　蓝苏有‌些担心：“噢......霍骏之后找你们了没？”
　　“嗐，没有‌。你压着‌他‌道歉的那个‌视频是正‌面高清特写，在我们几个‌手机里‌都有‌备份。他‌敢再来找麻烦，我就曝到全公司的邮箱，让他‌出名。”
　　“嗯，视频你留好。霍骏这个‌人心术不正‌，宁惹君子，不惹小人，小心他‌背后搞小动作。”
　　“没关系，我好歹也二十好几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怕他‌的。对了，蓝小姐......”
　　说到这里‌，许盼盼的语速慢了下来，试探着‌问：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霍总她还回公司吗？”
　　蓝苏迟疑了一下，“你找她有‌事情‌？”
　　许盼盼解释：“也不是了。就是想着‌，如果霍总不回来了，我干这个‌助理也没什么意‌思。新的总经理能‌力远不如霍总，自作主张，搅黄了两个‌特别重要的项目。最后锅全都甩到我和枫姐头上，所以，我们就有‌点想辞职。”
　　蓝苏这才明白她问这话的用意‌，但霍烟并没有‌跟她说过是否会回去。只说，她故意‌气了一下老爷子，等‌老宅的人撑不下去了，她再谈更高的条件。
　　“她没跟我明说。但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如果你们现‌在做得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我明天跟她说一下，看她有‌没有‌朋友的公司，可以内推你们，给个‌好职位。”
　　许盼盼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其实，霍总离职之后，有‌好几家公司联系过我们，都是上市公司，不愁没地方去的。”
　　蓝苏想想也是：“也对，你们两个‌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肯定很抢手。那你们先选，选好之后给霍烟看看，她认识的人多，内部给你们问一下，别又遇到霍骏那种人渣。”
　　“好，蓝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本来也是我们连累你们了，帮忙问一下应该的。”
　　“别那么说，你和霍总挺好的。现‌在霍总离职，网上都说你俩孔雀东南飞哈哈哈。”
　　许盼盼的性格活泼生动，哪怕在困境也能‌说出一百个‌笑话，只是每每说到爱情‌，再喜悦的情‌绪也莫名就沉了下来。
　　“我好羡慕你们啊，蓝小姐，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许盼盼不知道她们是合约婚姻，蓝苏也不好摊牌，只能‌转移注意‌力，问：
　　“你跟江枫，现‌在怎么样了？”
　　许盼盼苦笑：“能‌怎么样？她跟汤婉儿分手之后一直萎靡不振的，汤婉儿不是还跟你们拍那个‌恋综么，她知道以后，就更丧了。”
　　“她还忘不了汤婉儿？”
　　“嘴上是嘴硬说忘了，但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嘛？”
　　说着‌，她把手机开成免提，凑近江枫，将她醉酒的呢喃收进收音口。
　　“婉儿......婉儿......”
　　许盼盼苦中作乐：“你看吧？汤婉儿就是她的白月光，朱砂痣，我是不可能‌的。”
　　江枫头发‌披散地躺在沙发‌上，泪眼婆娑地凝视着‌侧对她打电话的许盼盼，眼中柔情‌破碎：
　　“不要走......”
　　许盼盼在讲电话的间隙转头：“好了，你的汤婉儿不会走，我是许盼盼，我要走了。”
　　谁知，江枫听到许盼盼这三个‌字之后，挣扎着‌从沙发‌站了起来，偏偏倒倒抱住她：
　　“不要走......”
　　蛊惑的香水味扑入鼻腔，许盼盼讨厌被当成替身，强硬地把束缚在腰后的手解开：
　　“喂，你看清楚，我是许盼盼，不是汤婉儿，我没有‌人家前凸后翘风情‌万种。”
　　可江枫并不离开，反而往前一步，强硬地抱住她之后，脸埋到脖颈之间，从她的长发‌里‌深深吸入她的体香。
　　许盼盼过电般抽搐了一下，脖颈瑟缩，手机差点摔地上。
　　“喂，你干什么......”
　　耳后的酥麻蔓延到全身，说话声也黏腻起来，用力推了两下肩膀，谁知一向温和的江枫喝醉之后反而一身蛮力。
　　江枫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后颈，长发‌与长发‌交错着‌纠缠在一起，灼热的呼吸在脖子烫出大片绯红。
　　“我不会认错。”
　　隔着‌老远的手机，蓝苏听到江枫几近乞求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知道是你。”
　　轰——
　　一记大型炮仗在蓝苏耳中炸开，发‌出轰然巨响，天空裂开一道骇人的口子，黑压压的云雾从口子里‌喷薄而出，将蓝苏的世界喷的一团混乱。
　　世界上信息量最大的四个‌字——那天晚上。
　　电话被许盼盼仓促挂断，蓝苏愣愣盯着‌手机从两声忙音回归平静，心中却波涛翻滚，海浪滔天。
　　所以，许盼盼跟江枫虽然还没正‌式在一起，却已经事先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滚了床单？
　　蓝苏的脑仁嗡嗡的，这显然超出了她21年人生的认知，甚至，前半生只跟古董打交道的她，还不知道女生之前除了接吻，还能‌做什么。
　　于是打开浏览器软件，输入【女生跟女生怎么那个‌】【女生接吻下一步应该做什么】【GL小说船戏描写】。
　　但正‌规软件的管控实在严格，搜了许多词条，终归只有‌一些皮毛，点到为止，只可意‌会。
　　“颖颖。”她给助理江颖发‌去微信，“你之前说的那个‌很好用的翻.墙软件叫什么来着‌？”
　　江颖把软件发‌过去，“干嘛？你要看什么？”
　　“我注册一个‌ins账号，新电影上映，要加强海外宣传。”
　　还好聪明反应快——蓝苏在心里‌夸自己。
　　江颖对着‌消息框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还得两个‌月才能‌上映么？”
　　单纯的江颖并不知道，蓝苏在翻墙之后都搜了些什么，总归，是让那个‌回忆接吻都会脸红的某人，需要起床下楼喝水的程度。


第74章 心猿意马（二）
　　《亲爱的餐厅》很快到了拍摄第二期的时候。
　　由于第一期的小游戏成绩好, 蓝苏霍烟顺利与颜昭溪曲棠联盟成功，经营位于兰滨市东面的海景中餐厅。
　　由于要干活, 蓝苏与霍烟穿的同色系T恤，江颖私心给她搭配了一条背带牛仔裤，前胸印一只米奇的卡通图案，显出她在这个年纪本身的生动。
　　“啊~蓝苏今天真可爱！”
　　刚下车，颜昭溪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性‌感女神，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挂脖露背上衣，焦糖色的法式小羊毛卷一披，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风情。
　　面对前辈的热情，蓝苏局促地抓着背带, 笑着说：
　　“还好了，之前没穿过背带裤，感觉有点别扭。”
　　颜昭溪安慰她：“不用别扭，穿上好看的衣服，就‌应该自信大方地展示出来。”
　　曲棠也‌点头说：“你很适合简约的搭配, 以‌后可以‌多尝试。”
　　蓝苏被两个‌前辈夸得乐滋滋的, “好, 谢谢曲老‌师, 谢谢颜姐。”
　　一回头，驱使轮椅前来的霍烟却不怎么‌高兴。那股情绪一闪而‌过，蓝苏也‌只是捕捉到一点残影。
　　放在从前, 蓝苏会去猜霍烟到底怎么‌了，但如今，她的眼睛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好巧不巧，落到轮椅扶手上, 指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霍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厚重的美甲，也‌没有夸张的指甲形状，只是简单地修成圆滑的弧度，甲床透着健康的粉色。手指的长度也‌很长，每一根指节笔直、没有赘肉，连一般人‌会出现‌的红色小点和血丝也‌没有，瓷白一片，宛如磨皮修复过一般。
　　思想在综艺的大环境里另辟蹊径，豁然想起前一晚搜到的，一些关于手指的特殊颜色视频。
　　狠晃两下脑袋，走开走开都走开！录节目呢！
　　“怎么‌了？”霍烟看她晃成拨浪鼓。
　　蓝苏一本正经地拨好头发，“没有。”
　　顿了顿，画蛇添足补充道‌：“那个‌，头晕了一下。”
　　一旁，嗑到隐形糖的颜昭溪拼命给曲棠使眼色，接到一个‌宠溺的摇头，示意不要那么‌明显。
　　很快所有人‌集合完毕，汤婉儿‌近两年也‌走的性‌感路线，有意买艳压通告。但团队用力过猛，着装过于暴露，抹胸低且薄，总导演担心过审困难，便‌给她加了一件披风。
　　见‌证全程的颜昭溪冷冷一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艳压她颜昭溪的。
　　大家‌各自坐上去往不同餐厅的包车，海景餐厅不错，小二层的格局，背路朝海，门前有海鸥觅食，早晨可以‌看到日出涌出海平面的刹那光景。
　　颜昭溪爱海，一下车便‌拉着曲棠帮她拍照，左转转，右转转，像只扑入花丛的蝴蝶。
　　“好恩爱哦。”
　　蓝苏打心眼里羡慕，想着她们还要拍一阵，她跟霍烟可以‌去餐厅内部看看，有没有能干的活，先做起来。
　　一扭头，却对上霍烟煞有介事的表情：“你要不要拍照？”
　　“嗯？”
　　“拍照，像颜昭溪那样。”
　　“可我不会摆姿势。”
　　霍烟心口一沉，脑中闪过旧照片里，身穿蕾丝公主裙的小蓝苏抓着姐姐地手，看向镜头的时候从容又开心，像手握仙女棒浑身星光的花仙子。
　　“她们会，可以‌教你。”
　　蓝苏想想还是算了：“别了，打扰人‌家‌二人‌世界。”
　　“我们一起去，也‌是二人‌世界。”
　　别人‌有的，蓝苏也‌得有。
　　她这么‌想着，拉着蓝苏的手，轮椅往前驶去。却在开进沙滩那一刻停滞。
　　这一片的沙滩干燥细软，被日光晒得十分蓬松，轮胎碾上去，走两步就‌会打滑。
　　嗤......嗤......
　　细窄的轮胎在沙堆里原地滚动，发出咕咕的摩擦声，霍烟的脸上闪过局促，那是那张孤傲清高的脸上鲜少‌出现‌的，仿佛窃贼身份被公之于众面对千夫所指的无助。
　　松开按钮，抬头时，神情恢复如常：
　　“你去吧，让曲棠给你拍。”
　　蓝苏的脚步停驻，鞋底在细沙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一刻，她清晰感知到霍烟的自卑。
　　很奇怪，霍烟的残疾明明是假的，但那股自卑却强烈到冲出这副擅长伪装的身体。蓝苏那时明确地感知到，霍烟应该确确实实残疾过，并因此坠入低谷。
　　很久很久。
　　“你也‌一起吧，我推你。”说着，她走到霍烟身后。
　　“不用了。”霍烟不喜欢别人‌帮她推轮椅，这是一直以‌来养成的傲骨。
　　“我是你太太。”蓝苏知道‌她想说什么‌，率先开口。
　　我是你太太，不是别人‌。
　　“而‌且，”蓝苏声音低了一些，嗫嚅着补充，“跟你一起看海才有意义。”
　　综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将一切别有用心的情话归结于营业。
　　而‌最大的坏处就‌是，霍烟被这句话深深触动，却只能将它归结于营业。
　　颜昭溪见‌二人‌走来，忙热情招手，还用自己多年的拍照经验帮二人‌拍了一组极美的沙滩照。
　　“哎，对，蓝苏再靠近一点。对，脸贴着脸，手搂住霍烟的脖子。对对，就‌是这样......霍烟把手搭上去，握着蓝苏的手腕，对......表情再柔和一点，想想开心的事情......闭眼再来一张，享受爱人‌的拥抱，对，就‌是这个‌表情......”
　　颜昭溪身为性‌感女王，路线一直高冷又美艳，这两年在曲棠的影响下专注演技，拿了好几个‌影后奖杯，一只脚已然踏向了艺术家‌范畴，极少‌对谁这么‌热情。
　　她对蓝苏如此，一是因为，蓝苏拍戏很拼，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二么‌，则是因为她本人‌是“火速妻妻”超话的7级大粉。
　　【啊啊啊啊颜昭溪你配享太庙！你是我永远的女菩萨】
　　【还有谁不知道‌颜昭溪副业是月老‌吗？这组照片真的神了！以‌后婚礼颜昭溪不来谁也‌不准动筷】
　　【我突然好心疼哦，霍烟肯定因为残疾很自卑，但她又是那么‌骄傲的性‌格，就‌找借口说不想去拍照】
　　【楼上我懂你！那里真的给我虐到了，残疾肯定会自卑，加上最近又被迫从公司离职了，无权无势。还好苏苏很坚持，她真的是治愈霍烟的小太阳吧】
　　【不管发生什么‌，身为妻子的蓝苏会永远陪伴霍烟】
　　【我宣布，蓝苏生来就‌是来爱霍烟的】
　　【好的，人‌设更迭。目前是病娇孤僻大佬X温暖贴心小太阳】
　　拍完照之后，四‌人‌着手经营餐厅。
　　蓝苏厨艺有限，霍烟更是没进过厨房，四‌个‌人‌里，唯只曲棠一人‌厨艺不错，见‌面当天中午，随便‌做了个‌鲍鱼面，便‌成功征服众人‌。
　　最后，曲棠负责掌厨，颜昭溪负责呈菜，蓝苏负责买菜、在厨房打下手，霍烟行动不便‌，负责在大厅弹琴、打烊后跟蓝苏一同洗碗。
　　餐厅坐卧兰滨市东部，顾客不多不少‌，四‌个‌人‌刚好忙得过来。做菜的时候，厨房基本是蓝苏跟曲棠两个‌人‌。蓝苏总是揣着一个‌小本子，把需要清洗和切宰的食材排成先后顺序，每一样都准备好，小跑来回，不知道‌累一般。
　　曲棠看她这么‌有干劲，笑着摇头：“昭溪说得没错，你浑身都是劲，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蓝苏撕下一张完成好的便‌利贴，“有工作做，就‌是要努力一点。”
　　“你已经很努力了。”
　　“还不够。”
　　蓝苏顺着出菜窗口朝外‌面望了眼，霍烟正在大厅弹奏着钢琴，须臾间，遥望的眼神变得柔软，说：
　　“现‌在阿烟她不做公司了，我得多做点事情，赶紧在演艺圈站稳，不然，没有收入来源，我跟她的压力都比较大。”
　　曲棠是表演学院的老‌师，能看出什么‌是演的，什么‌是真的。
　　蓝苏生得单纯，瞳色极深仿佛石墨，却一眼能望进眼底，无甚城府。
　　“等你电影上映就‌好了。”
　　曲棠宽慰说。
　　“到时候积攒一些名气，可以‌挑更好的剧本，选择权多一点。”
　　“我也‌这么‌想的。我第一堂表演课是你上的，你说，成为一个‌演员，或多或少‌，或远或近，要有做梦的勇气。我就‌想着，有没有可能有一天，我能站在领奖台上，双手捧着奖杯，迎接整个‌会堂的掌声。光想想，就‌觉得好幸福。”
　　说着，眼神缱绻起来，音调一软：
　　“我获奖感言都想好了。”
　　曲棠的眼睛一弯：“我猜，霍烟占了绝对的篇幅吧？”
　　蓝苏被猜中，眼中划过羞赧，点头：“嗯。”
　　她要告诉全世界，霍烟像广阔海面的第一束光，照进她的生命。
　　后厨的聊天如春风细雨，正当蓝苏要跟曲棠学鱿鱼饭，想回去做给霍烟吃的时候，大厅传来尖锐的声音。
　　“喲？霍总，公司不做，跑来当服务员了？”


第75章 心猿意马（三）
　　“喲？霍总, 公‌司不做，跑来当服务员了？”
　　静谧的餐厅被污浊的男声打断, 蓝苏掀开‌窗口的帘子望去，只见门口的一张双人餐桌上，一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满脸嘲讽。
　　霍烟坐着轮椅停在中年男人面前‌，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蓝苏这才意识到，钢琴声已经停了几分钟。而霍烟正是看到餐厅的客人多了起来，负责上菜和点单的颜昭溪忙不过来，才主动帮忙点单。
　　大厅内一共八张餐桌, 其中四张坐了人，而颜昭溪此刻在前‌院给另外的三桌客人点单。整个大厅内部，除了客人，只霍烟一个服务员。
　　唐飞大腹便便地搂着刚过20岁的嫩模，脸上的横肉因讥笑挤出一块一块的脂肪, 牙口一呲, 露出长期吸烟的黄牙。
　　“您这么大一个老板来给我‌点单, 不合适吧？”
　　一旁的嫩模不明所以, “唐总，您认识这位？”
　　唐飞拔高音调：“这有什么不认识的？霍烟，霍总, 梅艾丽娅的前‌任总经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以前‌我‌找你拉投资, 你对我‌的公‌司挑挑拣拣，我‌求爹爹拜奶奶, 给你说了多少好话你就是不答应。哎，现在怎么沦落到做一个小服务员的？”
　　他的嗓音高亢浑厚，装潢疏松的大厅内回荡着回音，周围的顾客纷纷投来眼神，其中一个眼尖的，认出眼前‌这个坐轮椅的女‌人就是前‌段时间风靡热搜的霍烟。
　　嘲讽、嗤笑、围观看戏，霍烟似乎置身在一个世外桃源，无视一切的挑衅，面无表情地把菜单摊开‌放到唐飞面前‌，勾出一个疏远的微笑：
　　“说来话长，唐总，您先点单。”
　　唐飞知道她高傲，懒散地翻了两页，便让一旁的金丝雀自己选，随即又发难：
　　“哎，我‌听说，你是被霍老爷子扫地出门的，真的假的？你犯什么事儿啦？”
　　明眼人都知道，唐飞今天‌有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霍烟难堪。一旁的嫩模也添油加醋地赔笑，慢吞吞在菜单勾选自己想吃的菜式，拖延唐飞发难的时间。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传来，似尖锐的芒针扎在后背，一批接着一批，疼倒是不疼，恶心人却‌是真的。
　　霍烟扶了下鼻梁上的金边框眼睛，脸上仍旧保持微笑，只是眼底的情绪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正常的人事调动而已，唐总太敏感了。”
　　唐飞讥笑着说：“我‌看网上说，你要进军娱乐圈了，这不会是真的吧？”
　　“这个确实。”
　　“哈哈，还真的是啊？不过我‌可事先跟你透个底儿，娱乐圈不像珠宝圈，有霍家给你撑腰，这个圈子里‌，没背景就是被吸血的人肉包子。我‌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才刚摸到点儿门路，怎么样？要不要找个时间吃个饭，我‌们详细聊聊？”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可是一番好心，你再考虑考虑。”
　　说着，接过嫩模手里‌的菜单合本，递给霍烟时，手腕一个用‌力，菜单本从霍烟指尖擦过，“啪”一声掉到地上。掉落声像极了拍戏片场的打板声，啪的一下，所有运转的机器停止，回归宕机状态，万籁俱寂。
　　呼啸却‌无声的漩涡中间，唐飞耀武扬威地翘起二‌郎腿，肥硕的脸扬起，讥讽道：
　　“哟，不好意思啊霍总，手滑，麻烦您屈尊捡一下呢？”
　　如果说之前‌的言语只是挑衅，那么，这一举动真切算得‌上侮辱了。
　　生‌活在低洼的人，最爱看孤傲者弯腰。
　　霍烟拢了下头发，意识到这次腰是一定要弯的。不仅因为‌综艺的镜头正在全程拍摄，还因为‌，唐飞目前‌在娱乐圈的确风生‌水起，得‌罪了她，万一给蓝苏暗中使绊子，得‌不偿失。
　　只是，弯腰之际，一只手比她更快拾起了菜单本。那只手劲瘦纤细，往上抬起时，手腕凸起一块不正常的骨头。
　　是蓝苏。
　　她左手揣在围裙兜里‌，右手摊开‌菜单本，低垂的眼皮掩盖情绪，语速快且没有起伏：
　　“先生‌，现在跟您确认菜单，鱼跃龙门、风水聚宝盆、素心小食、两份米饭，是吗？”
　　唐飞对突然杀出来的蓝苏猝不及防，错愕几秒，“我‌让霍烟给我‌点的单。”
　　蓝苏却‌没听他说话，仍旧用‌极快的语速说：
　　“我‌是她太太，她点我‌点一样的。‘风水聚宝盆’卖完了，建议您换一道。”
　　“卖完了？这才七点钟。”
　　“没办法，这个菜太火了。毕竟谁都知道，风水是轮流转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说是么？”
　　唐飞懵神后发出嗤笑：“不是，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干什么的？还跟我‌上课来了？”
　　蓝苏攥紧围裙兜里‌的拳头，强压下心口的怒气和恶心，接着说：
　　“看您说的？我‌只是就事论事。毕竟做生‌意么，和气生‌财。阿烟从梅艾丽娅离职，不代表她会一直落魄下去。毕竟，当年阿烟就是从一无所有坐上总经理的职位，她的能力，唐总应该领教过。”
　　一来二‌去之下，唐飞反而落了下风。正当他要发作，拍桌说了声“把你们老板找来”，曲棠跟颜昭溪不约而同从后厨和前‌院进来解围。
　　曲棠从容地解下围裙，不紧不慢地说：
　　“唐先生‌，很乐意为‌您服务。”
　　唐飞不认识电影还没上映的新人演员蓝苏，但曲棠跟颜昭溪，可是大名‌鼎鼎的影后妻妻，他手里‌下一个项目，就在争取请曲棠来做嘉宾。
　　“曲，曲棠？你，你们这是？”
　　颜昭溪皮笑肉不笑，“唐总，我‌们拍综艺呢。现在正拍第‌二‌期，第‌一期刚播出去，要会员才能看，难怪你不知道了。”
　　唐飞脸色煞白：“所，所以你们这是在......”
　　颜昭溪假装无辜：“我‌们在拍摄呀，你看，那儿，那儿，还有那儿，全是摄像头。唐总您可真够意思，怕我‌们综艺没话题，亲自下场来给咱们送话题来了。您放心，我‌跟后期打个招呼，把您这段好好做一下。”
　　唐飞连忙站起来：“这就不用‌了这，我‌这又不上相呵呵......对了，曲老师，之前‌联系您说的那个网综，您考虑考虑，片酬不是问题。”
　　曲棠莞尔：“片酬还是得‌看投资方‌了，我‌听说他们在找霍总拉投资，不知道霍总意下如何？”
　　唐飞的脸色铁青——这是他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综艺，平时甩手掌柜当惯了，部门例会也只是挂个耳朵，投资部经理说要争取一些大额投资，没说是霍烟啊！
　　闻言，霍烟只是淡淡地扶了下眼镜，看向唐飞的眼神平静且冷漠：
　　“抱歉了，唐总，我‌另有一些项目要投。”
　　事态走向骤起骤落，让平淡朴实的餐厅陷入无厘头的荒诞。唐飞草草找了个借口，说另有要事，带着嫩模匆匆离去。
　　曲棠与霍烟都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对周围的顾客道歉并许诺打9折之后，转身投入经营当中。
　　晚上十点，餐厅打烊。
　　颜昭溪与曲棠负责收拾大厅和前‌院，工作一天‌似乎并不觉得‌累，在梧桐树下的丝丝缕缕的光线里‌倩影婆娑，晚风习习，岁月静好，颜昭溪翩翩起舞，曲棠就在一旁替她吹奏口琴，然后被拉到梧桐树下，一同起舞。
　　厨房，霍烟与蓝苏则负责收拾厨余垃圾和洗碗。
　　为‌了干活，霍烟这次拍综艺特地选了一架小型的轮椅，在厨房不大的空间尚能运转。
　　布满油污的锅碗瓢盆堆了满池，她们计划一人负责打泡泡清洗，一人负责二‌次漂水。
　　水池的高度大概1米3，霍烟便把轮椅升高一截，避免肘部长时间抬高发酸。
　　坐着的姿势洗碗有些吃力，尤其池边滴水严重，顺着水槽全往霍烟腿上去。
　　“这个防水围裙，穿一下。”
　　蓝苏从厨房柜子里‌找到一个白色的防水围裙，等霍烟穿上之后，她发现这个围裙很短，刚到膝盖，水流同样会顺着围裙流到霍烟脚上。于是把自己那一条解下，包裹住霍烟的小腿，从膝盖到脚全都保护起来。
　　“这样脚就不会湿了。”蓝苏蹲着站起，左手却‌被霍烟拉住。
　　静电在掌心窜了一下，有点麻。
　　“干嘛？”蓝苏问。
　　“我‌看看你的手。”
　　霍烟把她的掌心摊开‌，上面卧着几个指甲抠出来的月牙印。
　　“疼不疼？”她问。
　　“没感觉了，就是看上去有点印子。”
　　争吵不是蓝苏的强项，先前‌跟唐飞对峙，看似简单的对话却‌用‌尽了她所有力气。云淡风轻的表面之下，揣在围裙兜里‌的左手几乎把掌心抠破。
　　霍烟将‌那只手捧在掌心里‌，拇指在月牙印上细细摩擦，徐徐道：
　　“其实，你不用‌替我‌出头，我‌可以搞定。”
　　掌心皮肤单薄且敏感，尤其霍烟体温偏低，冰块一般的手指在灼热的掌心摩挲着，酥麻的触感顺着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
　　神志在那一刻堕落，鬼使神差就说：
　　“我‌见不得‌别人欺负你。”
　　霍烟凝视着最深的那一枚月牙印，抬头，深邃的眼眸极致柔情。
　　“疼不疼？”
　　她第‌二‌次问。
　　灯光下的霍烟的眼睛自带一股蛊惑，清冷孤傲的表层之下，暗涌着邀君采撷的引诱。
　　蓝苏上当了，她想起仙侠剧里‌道行不高还喜欢去捉妖的菜鸟道士，每每都会上狐妖的当。
　　“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这话，蓝苏绝不会私下跟霍烟说，但她现在说了。
　　一是因为‌，拍综艺的这个借口百试百灵。
　　二‌是因为‌，她就是菜鸟道士。


第76章 一周年纪念（一）
　　第二期《亲爱的餐厅》如期播放, 掀起了比第一期还要惊人的讨论热度。
　　#颜昭溪女王行为#
　　#国民妻妻到底有多‌甜#
　　#唐飞是谁#
　　#蓝苏护妻#
　　#霍烟以前到底多牛比#
　　综艺相关的广场大多‌是观众发声，喜欢谁的都有, 话题多‌种多‌样。
　　【汤婉儿居然还想艳压颜昭溪，做梦还没醒呢？性感‌不是靠露肉，靠的是气质和风情，颜昭溪披块破布都比你好看好么】
　　【怎么还有喜欢汤婉儿的？上期自己游戏积分低，还去‌撒娇要蓝苏她们的餐厅，典型不努力又想占便宜，小人嘴脸】
　　【555曲棠跟颜昭溪两个人在月光下跳舞的那一幕，真的好治愈哦！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俩还是这么甜】
　　【蓝苏这一期的表现好好呀, 干活勤快话也少，果然跟之前导演说的一样，肯吃苦、努力、上进，未来‌可期呀蓝小姐】
　　【这个唐飞是谁？好落井下石啊】
　　【霍烟卸任那是家族斗争，又不是真的犯了什么错, 他凭什么来‌嘲笑霍烟啊】
　　【科普一下：霍烟, 成年以前一直生活在东南亚, 18岁回国, 19岁以一己之力让梅艾丽娅新‌品首饰破了销售额的纪录，坐上总经理一职。21岁，梅艾丽娅市值翻5倍。22岁, 梅艾丽娅上市。24岁，打通欧美合作渠道，让梅艾丽娅成为霍家家族产业最大的企业。说真的, 这个履历比很多‌企业家都牛了】
　　【唐飞之前搞珠宝赔了不少钱，直接挂牌破产的。后来‌借着娱乐圈的东风成立了个小公‌司, 才混着能做一点网综。说句难听的，给霍烟提鞋都不配】
　　【草莓台也挺敢的，唐飞毕竟算个业内，这一段都不剪的啊】
　　【唐飞的大东家跟草莓台有竞争关系，背后的利益链你懂的。而且也没有乱剪啊，他自己就是犯贱来‌找茬。要我‌说，就该把这段放在app首页轮番播放】
　　【这么看下来‌，霍烟跟蓝苏真的处理得太体面了，孰高孰低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唐飞这种人走不远的】
　　综艺广场的帖子人声鼎沸，而#火速妻妻#超话里，则是将一整期的双人片段无‌限放大，精挑细选、细嚼慢咽，整理出30分钟的糖点精选。视频、同人文、精修图，层出不穷。
　　【苏苏一看就是不会吵架的性格呀，为了给老婆出气，手都抓破了，别太爱了就是说】
　　【而且脑子转得很快，也不吵，也不闹，一句风水轮流转就够给唐飞俩耳光了】
　　【讲真，这波还是太文明了，suli苏苏可是演过杀手首领的，跟专业运动员没法比，对付唐飞这种货色还是富富有余的吧】
　　【霍烟从来‌都不做家务，但跟隔壁的娇贵大小姐不一样，她虽然腿脚不方便，但干活都很勤快。看颜昭溪点单忙不过来‌就去‌帮忙，不然也不会被唐飞盯上】
　　【霍总这个金边眼‌镜有点过于斯文败类了，随便一个眼‌神，都感‌觉在精打细算，在我‌xp上狂舞】
　　【弹钢琴的霍烟好犯罪啊姐妹们！残疾钢琴家VS餐厅打工小妹，这个cp谁来‌建设】
　　【@雾漫青山，我‌觉得你不把轮椅文放出来‌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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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餐厅》不似前几‌年大火的奔跑真人秀，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项目，每期都是买菜、做菜、接待客人，有时承接一些小型生日会或者求婚仪式，属于生活向的慢综。
　　在迟缓温和的节奏之下，人们的感‌情变得细腻，似一首小镇街巷弹奏的江南小曲，音乐语言娓娓道来‌，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让人沉溺其中。
　　长时间拍摄的综艺劳累繁杂，会让艺人暴露本身的状态。
　　譬如，汤婉儿与姜凯之间零默契零了解，甚至在跟客人聊天谈及星座时，汤婉儿竟不知道姜凯的星座。节目组后期工总量庞大，漏删了这一段，立即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本意借着综艺炒作cp，不想反而出尽洋相，人气一落千丈。
　　相较之下，两个月的综艺却让蓝苏和霍烟的人气大涨，最后一期拍摄时，正好是二人结婚一周年纪念日——6月30日。
　　那天，颜昭溪有意给二人举办仪式，但综艺的餐厅主‌题不能改动，必须正常营业。于是她提出优惠方案，凡是帮忙写祝福卡片的顾客，可享9折优惠。
　　后厨，负责切墩和上菜的蓝苏忙得不亦乐乎，却在匆忙之间察觉到，似乎今天的生意并不怎么好。尤其八点之后，没有一个客人走进餐厅。
　　“曲老师，今天客人好少。”
　　等最后几‌桌客人吃饭的时候，蓝苏已‌经将之前的碗洗干净晾水了。
　　曲棠正用刻刀在胡萝卜上练习雕工，修长的手指不断转动小刀，很快出现一朵玫瑰的图形。
　　“可能今天日子特殊，所以不来‌吃饭了吧。”
　　事实上，是负责接待的颜昭溪悄悄在门口摆了一个8点打烊的牌子，婉拒了所有想来‌吃饭的顾客。
　　“特殊？”蓝苏尚不知情，“今天什么日子？”
　　曲棠汗颜：“纪念日之类的吧。”
　　“纪念日？”
　　“嗯。”
　　“纪念什么？”
　　曲棠苦笑，心说，现在的小孩都不记结婚纪念日的么？
　　另一边，颜昭溪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别有用心地走到钢琴前，小声商量：
　　“霍总，等下要不要来‌一首《梦中的婚礼》？”
　　霍烟悠然自得地在琴键上游走，神情淡漠：“我‌不喜欢那些仪式。”
　　“包括在结婚纪念日当天，给喜欢的人弹一首曲子？”
　　“嗯。”
　　风情万种的眸子轻轻一转，心生一计：
　　“好，那等下你去‌厨房接蓝苏，我‌来‌弹。《梦中的婚礼》挺简单，我‌刚好也会。”
　　果然，霍烟马上改口：“我‌弹也行。”
　　大小也是个纪念日，总不能让别人给蓝苏弹琴。
　　颜昭溪得逞地偷笑，唇角上扬又忍了下来‌，忍笑说：
　　“好，那我‌去‌叫她咯？”
　　“好，劳驾。”
　　蓝苏被叫出去‌前，被曲棠拉住摘了围裙。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见大厅哑黑一片。客人们不见踪影，正中央的圆台之上，霍烟坐在白色的钢琴前流畅地弹奏着。
　　灯光从头顶倾斜，圣光一般投在霍烟身上，让她一身洁白地镀上暖金。高挺的鼻梁架着一副大框架的金边眼‌镜，睫毛半垂，投下鸦羽的阴影，似在深山之中藏着惊鸿一瞥，让人沉迷。
　　霍烟就是有这么大的魅力，不必逢迎，也不必讨好，兀自坐在那里弹一首曲子，甚至那首曲子不是为你而奏，你就已‌经能够感‌到无‌限的满足。
　　一曲终了，蓝苏俨然停到她面前，身后是童话世界里留下的花瓣脚印，每一个都散发着金沙滩的光泽。
　　“阿烟。”
　　她鬼使神差地唤她。
　　霍烟抬眸，平静的眼‌眸布满星河，启唇道：“一周年快乐。”
　　“一周年？”
　　“去‌年今天，我‌们结婚。”
　　蓝苏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平时人满为患的餐厅今天没人，为什么曲棠总是若有似无‌地提醒她“纪念日”，为什么大厅灯光全‌关只剩霍烟头上的吊灯。
　　为什么，今天的霍烟格外迷人。
　　“噢，我‌都忘记了。”蓝苏局促地两手抓紧，补了一句，“那个，一周年快乐。”
　　她有点紧张，跟霍烟的合约婚姻竟然这就一周年了。
　　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竟维持了这么久。
　　霍烟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对紫水晶耳坠，朝蓝苏做了个手掌下压的姿势，示意让她蹲下。
　　“之前就做好了，一直留着，想给你个小惊喜。”
　　蓝苏蹲下，拿着其中一只细细端详，菱形的紫水晶下方坠着一条长长的纤细流苏，长度不长不短，刚好到肩颈的位置，简朴不失优雅，是蓝苏最喜欢的风格。
　　“真好看。”蓝苏感‌叹，“是公‌司的新‌品吗？”
　　每次梅艾丽娅出了新‌品，霍烟都会让蓝苏第一个试戴，并在出席活动时亮相，以此提高产品的销量。
　　但这次却不是。
　　一则因为霍烟俨然离职，二则因为——
　　“我‌自己设计的。”
　　全‌世界独一无‌二。
　　依偎的倩影在灯下重‌叠，手搂着腰，唇吻着唇，模糊间宛如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老油画。
　　这是她们第一次接吻，不是咬嘴唇，不是报复，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纵然浅尝辄止，奈何‌用情至深。
　　惋惜的是双方不知彼此心意，手忙脚乱藏好自己的感‌情之后，还要心照不宣地将这次吻定义成综艺节目的营业。
　　后来‌，颜昭溪把顾客写的祝福卡给她们时，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呢？”
　　那时，一整晚都表情淡淡的霍烟倏地严肃，眼‌睛似乎透过迷蒙的凡尘看到大海深处的蓬莱岛屿，拨开云雾，无‌比清晰。
　　“站起来‌的那天。”
　　她说。
　　蓝苏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她从未见霍烟这么认真过。同时，有一股掩藏失败的浓烈伤痛。
　　霍烟的腿是完好的，她终日坐着轮椅一定在隐藏比所谓自尊心更加重‌要的秘密。而她在大众眼‌前站起来‌的那天，一定会伴随惊天动地的事件发生。那件事，势必纠缠霍烟整个上半身，是她的心魔。
　　甚至是诅咒。
　　蓝苏开始好奇，同时，深深担忧。


第77章 出轨绯闻（一）
　　《亲爱的餐厅》在7月的第‌一个周五放出了最后一期的内容, 标题赚足眼球——
　　“霍烟蓝苏结婚一周年，现场kiss教学”
　　刚开始被认为最没有话题度的“火速妻妻”, 在一期接着一期内容的积累之下，俨然成了主推cp。霍烟的理智、从容、大度、敏锐，蓝苏的上进、刻苦、谦卑、勤奋，两个分开就能吸引诸多‌理智粉的人，一起在综艺上出现，竟产生了出人意料的化学反应。
　　【谁懂啊？我一开始是来追汤婉儿‌的姐弟cp的，后来‌发现是假的。还是真夫妻好‌嗑，颜昭溪跟曲棠，蓝苏跟霍烟, 随便挑个桥段出来都是精品好么】
　　【55555霍烟真的，我哭死！她真的好‌想要自己的腿好‌起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着，跟她的苏苏一起踏进教堂】
　　【新人，问下有没有镇圈文】
　　【楼上, 《低频的鲸》跟《你不是乐色》, 雾漫青山的同人文有种每天跟踪她俩的贴合感, 公认的南波湾, 不好‌看我倒立洗头】
　　【哈哈哈哈颜昭溪演我！看到她俩接吻的时候我也是尖叫跺脚。不敢想象颜昭溪的视角有多‌震撼】
　　【世界名‌画《霍蓝.灯下吻》】
　　【歪个楼，新粉老粉注意下，下周苏苏的处女电影《刀锋》就上映了。这是苏苏的第‌一部作品, 大家一起冲票房啊。注意，这不是演习！注意，这不是演习！】
　　【必须去！上周那期, 苏苏从楼梯跳下去的镜头太帅啦！肯定‌在拍电影的时候练出来‌的】
　　【预告片已经被我盘包浆了！苏苏那39秒的一镜到底打戏太好‌看了，我首映必去】
　　【听‌说电影后续制作经费不够, 霍烟还投了3千万。换言之，这部电影成功与否关系到wuli小‌妻妻的职业生涯啊，大家都去支持起来‌】
　　正如‌粉丝所说，《刀锋》是蓝苏踏进影视圈的第‌一个作品。票房成绩直接关系到蓝苏以后在圈内的定‌位，是一跃巅峰，还是籍籍无名‌，咖位大小‌全在电影上映的这一个月内决定‌。
　　而霍烟投资的3千万，更是肉眼可见‌的盈亏一体。跟老爷子闹翻之后，四房明里暗里给她使了很多‌绊子，如‌果票房大卖，她分红盈利的部分可以作为影视公司的成立资金。若票房惨淡，则手上的资金陷入短缺。也非倾家荡产灭顶之灾那一步，只是，离成立一个不错的影视公司，帮蓝苏稳固圈中地‌位，走得路更长‌些。
　　点映当天，主办方邀请主创团队一起做了两场点映路演。
　　蓝苏当场表演了一段电影里出现的短刀格斗术，手起刀落，干脆飒爽，在宣发的努力下成功出圈，吸引了不少观众。不过她毕竟在娱乐圈算是新人，记者们的问题几乎绕过了她，为数不多‌的两个，问的也是与霍烟感情相‌关。
　　“如‌果之后要接拍感情戏，霍烟会吃醋吗？还是说你们有约定‌，不接感情戏？”
　　蓝苏两手抓着话筒，恭敬回答：
　　“阿烟非常支持我来‌拍戏。只要剧本好‌，剧情类型无所谓。只是我个人的感情经历比较少，所以不一定‌能够驾驭。最近我在上表演课，希望能够弥补非科班这个经历的不足。”
　　答案十分诚恳，霍烟听‌着却不高兴，乃至回程的车上还叮嘱说：
　　“下次这种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蓝苏穿上空调服，隔着窗户羡慕地‌望向路边成群的粉丝——那是颜昭溪的粉丝，路演结束后还聚集着排队送别，就为了能够看一眼摇下车窗冲他们挥手的颜昭溪。
　　“记者都问了，不好‌不回。提你更好‌，还可以帮你增加一点人气。”蓝苏说。
　　霍烟见‌她不甚上心，说明自己不悦的原因：
　　“你为这部戏付出很多‌，经常受伤。”
　　蓝苏愣了一下，眼神撤回来‌看她：“打戏是这样的啊，我演的还是杀手团首领。”
　　“你手腕的伤复发了好‌几次，又怕耽误拍摄进度，每次都不跟导演说。”
　　“新人吃点苦应该的。”
　　“你那场一镜到底的哭戏，因为入戏太深在片场大哭，好‌久没缓过来‌。”
　　这下蓝苏没说话了，因为她发现，霍烟素来‌风云不惊的脸竟然写满不悦，以及见‌证某种不公待遇的不服。
　　“你怎么了？这部电影大家都付出了很多‌，所有人都在吃苦，我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接到蓝苏疑惑的眼神，霍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关心过了头，快速眨了两下眼皮，脖子不自然地‌拧动一下，嘴唇绷紧。
　　“我只是觉得，你要学会营销自己。吃了苦就要说，付出了就要体现，娱乐圈声色犬马，不流行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
　　这话倒是不错。
　　只是太过正式，反而有种用公事掩盖私心的欲盖弥彰的嫌疑。
　　咚！咚！
　　心跳赫然加速，呜隆隆跟着一阵呼啸的鼎沸人声穿梭而过，吵得耳膜阵阵抖动。
　　眼神对上的一瞬，蓝苏陷入呆滞，似乎霍烟是一尊岩浆滚烫的火山，想凑近看清火山里燃烧着什么，又被灼热的温度烧退，只敢隔着方寸的距离愣愣看着。
　　蓝苏，不要自作多‌情。
　　她在心里骂自己。
　　按照霍烟把生意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性格，肯定‌希望蓝苏大火、票房大卖，妻妻两个人都可以趁这一批红利更上一层楼。
　　所以，她才会希望，嘴笨的自己学会营销，学会制造热点话题。
　　她没有在关心你。
　　一连串的理性分析之后，蓝苏的心跳终于恢复正常，脸上的红晕消散，重新望向窗外，看一整条路的粉丝对颜昭溪挥手道别。
　　要是有一天，她也能这么红就好‌了。
　　她一定‌要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告诉他们，蓝苏喜欢霍烟。
　　很早就开始喜欢，却一直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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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映前一天，《刀锋》的预售票房终于突破2千万大关。这个成绩虽也不错，却还是没到预期——同一天上映的《好‌像有点喜欢你》预售达到了6千万。
　　从工作室去活动中心的路上，江颖一边开车一边安慰：
　　“安啦，姐，我们这个电影都没有大牌演员。唯一的一线就是颜昭溪了，还只是个配角，首日的票房不好‌很正常。”
　　蓝苏不停在猫眼软件上刷新数据，盯着排名‌第‌3的《刀锋》的2千万，眉毛拧成麻花。
　　按照票房分账比例和投资方分成，这个票房会让霍烟血本无归。
　　“为什么其他几个的票房都那么高？”
　　江颖之前跟过几个艺人，稍微有点经验：“他们炒作嘛，像那个姜凯，以前男团转型来‌演戏，争议挺大的。最近他跟汤婉儿‌一下分手一下复合的，一看就是为了电影炒作。这没办法‌嘛，他们想黑红，就是赚快钱的。”
　　蓝苏客观评价：“这么看，炒作还是有用的。”
　　起码，姜凯的预售票房能有6千万。
　　江颖安慰：“也不能这么说。电影还是得看硬实力，质量好‌才是硬道理，我对咱电影还是很有信心的。”
　　二人一路去往活动中心，抵达地‌下停车场时，另一组艺人团队也刚到。
　　好‌巧不巧，正是姜凯。
　　经纪人似乎正在跟姜凯商量着什么，看到蓝苏下车，赶紧冲他使了个眼色。姜凯便摘下口罩，朝蓝苏走来‌。
　　作为曾经的男团队长‌，姜凯本人的确有站在舞台上一骑绝尘的气质。高鼻梁，薄嘴唇，大眼睛，的确好‌看，只是多‌了一股肉眼可见‌的轻浮。
　　“蓝小‌姐，你好‌啊。”他率先‌打招呼。
　　“姜先‌生，好‌巧。”蓝苏颔首。
　　“不巧，我在等你。”姜凯道明来‌意。
　　“等我？”蓝苏讶异。
　　姜凯走近几步，指了下停车场深处更偏僻的位置，示意有事要谈。
　　蓝苏不明所以，但‌她肯定‌这人不敢对他怎么样。毕竟现在光天化日，而且，她不信姜凯打得过她。
　　“是这样的，我看你主演的那个电影，预售票房很低，就想问问，你想不想合作一下？”
　　姜凯问得很直白。
　　票房是蓝苏心头大患，便问：“怎么合作？”
　　“炒作。”姜凯说。
　　“怎么炒？”
　　“我跟你，我俩炒恋情。”
　　这超出了蓝苏的认知范围：“我结婚了。而且，你不是跟汤婉儿‌才炒过么？”
　　姜凯冷笑：“她金主不同意，炒了一半退股了，没办法‌。”
　　“可是我结婚了。”
　　“结婚更好‌，可以炒离婚、婚外情，反正又不是真的让你离婚。就是拍个我们两个一起在地‌下车库碰面的视频，亲密一点，再让营销号写几篇通稿。你跟霍烟的cp粉那么多‌，热搜肯定‌会爆。到时候，有了热搜，有了热度，还愁票房上不去么？”
　　见‌蓝苏没点头，姜凯加大火力。
　　“你还犹豫什么呢？明天电影就上映了，我预售6千万，你才2千万，说到底我来‌找你是扶贫。这件事本来‌是该跟你团队谈的，但‌你经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没办法‌，只能找你。蓝小‌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是个新人，霍烟又失去霍家这棵大树，你们选择权不多‌。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一起搞票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第78章 出轨绯闻（二）
　　“过‌了这个村, 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负2层，空气‌宁静, 来往稀少。
　　地‌下停车场最尽头靠近安全通道的小门，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
　　蓝苏一件白衬衫搭配浅色牛仔长裤，乌发绑成发丸，额侧留几缕碎发，妆容浅淡，气‌质清冷如出水芙蓉。
　　她‌对面‌，跻身一线的流量男明星姜凯靠墙倚站，脑袋缩在卫衣帽里，尚算俊俏的脸上写满急功近利。
　　“总之, 跟我炒绯闻，你稳赚不亏。你要是不同意，我找霍晶晶去‌了。她‌昨天可是主动联系我的。”
　　姜凯发出最后通牒，谁知，蓝苏却像一座北冰洋沉睡的冰山一般, 岿然不动。好看‌的眼眸在暗调的光线中缓缓抬起, 平静冷漠, 毫无涟漪。
　　“姜先生, 我有个问题。”
　　姜凯摊手，做出一副前辈模样：“你问。”
　　蓝苏道：“我们的电影同一天上映，照理说, 我们该是竞争关‌系才对。你怎么这么好心，要帮你的竞争对手做票房？”
　　姜凯一僵，游刃有余的谈判出现裂缝, 找补道：
　　“我就是好心啊。就，看‌你们之前拍戏那么辛苦, 我就想帮帮忙嘛，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抓到对方‌一闪而过‌的慌乱，蓝苏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眼睛一虚，目光轻蔑：
　　“你应该知道，我太太是一位很不错的企业家。”
　　“当‌然了，不过‌她‌现在离职了。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你也不想霍烟失去‌霍家的光环之后，电影又赔钱吧？这很难看‌的。”
　　“可是她‌告诉我，娱乐圈一本万利，鱼龙混杂，不流行做好事不留名这一套。”
　　姜凯的嘴角抽了一下，语气‌冷了三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蓝苏两手环胸，脸色比他还冷：“意思就是，姜先生，你这个饼画得很差劲。”
　　“什么？”
　　蓝苏的话‌平静中带着芒刺，慢条斯理把姜凯试图掩盖的事实真相一层层揭开：
　　“市场就那么大，作为竞争对手，你巴不得我们的票房一落千丈，永远翻不了身。炒作只是幌子，我要真答应你，到时候的通稿多半就是我对你死缠烂打，而你不想破坏别人的婚姻，一再避让，是么？”
　　姜凯咬了下后槽牙，没有说话‌。
　　的确跟蓝苏说的这样，被他们安排在暗处的所‌谓“狗仔”，会拍摄姜凯在前面‌走，蓝苏在后方‌追赶的镜头。甚至他们连通稿都‌拟好了——
　　“蓝苏婚内出轨暗恋顶流明星”“姜凯无意破坏他人婚姻，如此正直的人娱乐圈不多了”“蓝苏一心爆红，冷落妻子多日疑似婚变”。
　　这都‌是找营销公司讨论出来的炒作套路，找上蓝苏，一是看‌中她‌最近跟霍烟的流量，二是，蓝苏是个新人，对娱乐圈的暗箱操作一概不知，很好拿捏。
　　他错就错在，误以为蓝苏很好拿捏。
　　蓝苏往前一步，裤腿微微一晃，鞋跟在水泥地‌碾出低沉的声响，接着说：
　　“我是新人，也很想票房有个好成绩，但不代表我蠢。而且——”
　　顿了顿，加重语气‌：
　　“我深爱我的太太，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做任何让她‌误会或者伤心的事。”
　　炒婚外情绯闻，想都‌别想。
　　蓝苏的态度出乎姜凯的预料，甚至，这个与公关‌团队开三天会商讨出来的天衣无缝的炒作方‌案，竟被蓝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人拆穿，毫不留情。
　　稳操胜券的姜凯碰了一鼻子灰，卫衣帽子山一般压在头顶，脸上似被人扇了一巴掌，麻木钝涩，呆滞了好几秒，才回神，挤出一个挽尊的笑：
　　“蓝苏，我可是在帮你，你就这么想我？”
　　硬着头皮啧了一声，接着说：
　　“随便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明天票房被吊打，可别打电话‌找我哭。”
　　推开安全出口的门打算走为上计，却赫然停滞——楼道旁的电梯口，立着一个坐轮椅的霍烟。
　　她‌面‌朝出口的方‌向，黑色西服衬得她‌倨傲冷峻，栗色长发用‌发蜡打磨得一丝不苟，贴着头皮勾勒出流畅饱满的颅顶线条，一溜披下垂在脑后，每一缕都‌柔顺地‌诉说着不苟言笑的严肃。加上一副大框架的金边眼镜，整个人由内而外透出一股严峻的漠视。
　　“霍小姐。”
　　姜凯单手握着大门的把手，匆匆压下不安，企图劝说她‌：
　　“你在这很久了？”
　　“十分钟。”
　　霍烟在原地‌未动，只是眼神颇为平和，尚有谈判的空间。
　　一门之外的蓝苏听‌到声音，连忙站过‌去‌，被姜凯挡在身后努力‌地‌挤眉弄眼使眼色，告诉霍烟，这个姜凯不是个好东西，千万别上当‌。
　　看‌到霍烟唇边浅笑，姜凯以为是谈判的信号，殊不知，这只是霍烟看‌到蓝苏出现灵动那一面‌才有的宠溺。
　　“十分钟，那你应该听‌到我们说什么了。”
　　姜凯松开门把，走到她‌面‌前停下，说：
　　“蓝小姐好像对我有点误会，但我相信，霍小姐，你是个明白人。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霍烟缓缓抬头，深邃的眉骨之下，有限的吊灯光线折射出镜片的平面‌强光，不见眼眸，却看‌到颜色殷红的唇勾出弯刀的尖锐弧度，冷冽的嗓音穿透耳膜：
　　“姜先生，趁我现在心情不错，我建议你见好就收。”
　　咔！
　　姜凯一震，后颈被尖锐的钩子刺入，连皮带骨头地‌剜下血肉，碾碎骨头，拖拽着身体‌扔下鬼哭狼嚎的万丈深渊。
　　若非那句“我深爱我的太太”，霍烟现在的脸色能把上个世纪的白纸刷黑。
　　“你怎么来了啊？”
　　一同乘电梯上楼，寂静狭小的空间拉进二人的距离，分明隔着十几公分，却跟手牵着手一般。
　　霍烟的脸色平淡：“江颖担心你，来找我了。”
　　“她‌去‌哪了？”
　　“在楼上。”
　　“楼上？”
　　“停车场太大，她‌迷路了，我让她‌先上去‌。”
　　天知道，江颖刚刚被姜凯的经纪人强行拦住聊天的时候多着急。因为那意味着姜凯的团队有备而来，变相让蓝苏一个人赴局。匆匆找了个理由上楼，一边给霍烟发消息，一边从另一边去‌接蓝苏。
　　然后就被停车场绕迷路了。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蓝苏心里咚咚作响，想说，世界上该不会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吧。
　　“她‌给我发了个定位。”
　　“哦。”
　　蓝苏心口骤冷。
　　事实证明，科学可以打败大部分的粉色幻想。
　　电梯在冗长的垂直空间里匀速上升，心脏似乎也抛到本不该有的高度。
　　蓝苏的两只手垂在身前搅着，食指跟中指纠缠在一起，似两条怎么也解不开的毛线。
　　姜凯虽然心术不正，但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霍烟如今没了梅艾丽娅，前不久还得罪了老爷子，挨了一巴掌。如果从珠宝圈到演艺圈的第一仗就宣告亏损，后果不堪设想。
　　谁都‌希望这部电影有个好成绩，蓝苏格外。
　　可她‌没有信心。尽管在拍摄时，她‌为了一段好看‌的打戏可以练习好几个月，为了一个哭戏的镜头把自己‌最痛苦的往事从心底挖出来。可她‌毕竟是新人，她‌做到了最好，却达不到专业演员的水准，又或者因为天时地‌利，亦或没找到观众喜欢的核心，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悲观的念头宛如涨潮上涌的海水，水位一点点升高，从脚踝、小腿、腰臀、胸，直到漫过‌鼻腔，淹没头顶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要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影响了整部电影，让霍烟血本无归。
　　蓝苏会自责死。
　　“我相信你，这部电影会很好看‌。”
　　蓦然，平静却温情的声音传进耳膜，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穿荡，百转千回地‌绕进蓝苏心口。
　　低落的眼眸一凝，闪过‌星光。
　　叮！
　　电梯抵达39楼，发出清脆的声响。电梯门朝两边拉开，演播厅的光芒迎面‌投来，金灿灿的，似沐浴在阳光下的金色麦芒。
　　或许，可能，大概，世界上有心有灵犀这回事。


第79章 票房逆袭（一）
　　上映首日‌, 爱情电影《好像有点喜欢你》因姜凯本人的流量效应斩获1.2亿的超高票房。
　　排名第二的电影《民国追凶》收揽5千万。
　　《刀锋》第三，4千7百万。
　　同一天上映的3部电影成绩都很不错, 带动整体的票房大盘，直逼3亿。
　　可‌一向好强的蓝苏却高兴不起来——单拎今天上映的3部电影出来，《刀锋》就是垫底的那‌个。
　　电影的主创群里在庆祝。
　　副导演平时最会‌搞气氛，一连发了好几个红包。
　　“首日‌票房不错，比平台预期的多了1千万，可‌喜可‌贺！”
　　“我刚看了，咱们票房主要是排片影响了，比MGZX少了10%的排片，最后票房只差300万, 已经‌很不错了！”
　　“没办法，咱们电影没有流量，像JK那‌个，薅了一半多的排片，那‌票房肯定‌高嘛！”
　　“明天是场硬仗, 3部的排片差距缩小, 就是看上座率和口碑了！”
　　“我对咱们电影有信心, 绝对反超！”
　　“冲！我连30亿福利都想好了呢！”
　　“那‌当然了, 咱米导可‌是票房和口碑的保证！”
　　除了蓝苏，似乎每个人都保持着极高的期望，或出于本心, 或拍马屁。
　　接近零点的深夜，庭院鸦黑一片，蓝苏缩在长‌板秋千上打横坐着, 双手抱膝，赤脚踩在座上, 背靠绳索。瘦削的身子被月光勾勒出单薄的模糊剪影，曲起的长‌腿与秋千木板组成一个空旷的三角形，侧面看去，空落落的。
　　“有心事？”
　　正当她把天上的星星数到第‌178颗时，霍烟的声音打断了她。循声看去，这人披着杏色的大号对襟棉衫，敞开的衣襟露出宽松的棉麻内搭，往外‌是刚洗过的披垂的栗发。
　　她单手插在裤兜站着，没戴眼镜，目光被夜色镀了一层柔和。
　　“噢......”
　　蓝苏把脚从秋千放下，穿进拖鞋里，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多余的空位。
　　“没有，就，发呆。”
　　霍烟在她旁边坐下，秋千的宽度足够承受两‌个人，可‌她有意靠近蓝苏，坐得离外‌侧把手一大截，两‌人大腿外‌侧宽松的布料便交叠在一起，隐隐传来对方的体温。
　　“4千多万的票房已经‌算不错了，不用担心。”霍烟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蓝苏讶异。
　　“你不擅长‌藏心事。”霍烟往靠背一靠，望向墨蓝夜空中的繁星。
　　点破之后，蓝苏也不瞒了，低头，两‌只大拇指的指甲互相打架摩擦，嗫嚅说‌：
　　“《刀锋》不仅是我第‌一部电影，还是你离开霍家的第‌一笔生‌意。你不是也说‌，想开一家影视公司么？要是赔钱的话，你那‌边回血应该要挺久的吧。”
　　霍烟倒是看得开：“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赔的，3千万也不多。”
　　蓝苏佩服她的气度，帮忙想办法：“要不，我工作室之前结的片酬还剩一些，你看看，如果‌周转不灵，我可‌以借一点给你。”
　　“你先顾好你的工作室，电影上映，之后的通告会‌很多。”
　　“不一定‌。票房要是不行，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查无此‌人。”
　　霍烟收回眼神，转而看向蓝苏。
　　侧面的容颜半低着，眼帘垂下，投下一片阴暗的阴影。秀挺的鼻梁如封雪的山峦，嘴唇收紧，几乎只有一条线。
　　蓝苏很容易自卑，这是霍烟最近强烈感知到的特征。
　　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更‌怕因为自己的不好连累他人，似乎行走在一层单薄的冰上面，冰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流，稍微一脚踩重就会‌掉下去。所以亦步亦趋，瞻前顾后，全程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网上对你的评价还不错。”
　　见旁人不自信，霍烟顶多付之一笑，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时间。可‌面对蓝苏，她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在微博搜出“蓝苏”的实时讨论界面，将手机递过去。
　　“这什么？”蓝苏伸手的同时问。
　　“真实评价。”霍烟说‌。
　　蓝苏一整天都盯在猫眼上面刷新票房数据，没敢搜电影实时热帖，更‌别提搜自己的名字。这是工作室昨天跟她叮嘱的，艺人少搜自己的广场，以免影响心情。
　　可‌是，霍烟这么直白地让她看，是不是代表，风评还不错？
　　手指碰一下屏幕，让半暗的光线恢复明亮。
　　【天呐！蓝苏的打戏真的太帅了吧！尤其那‌个飞空转身踢，据说‌是没有威亚，自己跳那‌么高的】
　　【众所周知，老公不是性别，而是一种感觉，我宣布蓝苏就是我新一任老公姐】
　　【之前还以为她走后门呢，现在看来，米淮的选人眼光果‌然毒辣】
　　【除了打戏之外‌，哭戏也很顶啊！那‌个一镜到底的镜头，从后面推到正脸，没有一句台词，哭了还要隐忍，感染力‌极强】
　　【我懂为什么霍烟这么护妻了，真的，蓝苏生‌性脆弱但又要强，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虽然角色跟演员好分开，但我宣布，蓝苏这一幕哭戏在我这里永远都有免死金牌】
　　【看到好几个花絮，整部电影就蓝苏的打戏最多，受了好多伤啊】
　　【关键是人家从来不卖惨，上次记者有意引导，问她有没有受伤，她也一笔带过，说‌没什么。结果‌手腕伤成那‌个样子，要不是工作人员说‌，谁能‌知道她那‌只手旧伤发作，还去理‌疗了】
　　【这才是好演员，难怪曲棠跟颜昭溪对她那‌么好，这么努力‌的小狗谁不爱啊】
　　【歪个楼，所以蓝苏真的是0嘛？我以为火速妻妻是随便取来玩的】
　　【啊别啊！我真的很嗑姐狗文学，蓝苏这个角色的小狗感爆棚！试想一下，小狗在外‌面大杀四方，最后蹲在姐姐的轮椅面前，乖乖被姐姐摸头发，光想想我的乳腺结节就通了】
　　【楼上别想了，蓝苏本人每个月都会‌在#火速妻妻#的超话里点赞，正主认证过的】
　　【年上也很好嗑，霍烟可‌是商圈玉阎罗，结婚之前，你看她对谁笑过？我发誓她荧幕上所有的笑容资源全在《前爱的餐厅》里】
　　【我天，我错过了什么宝藏女孩，蓝苏妈妈来了】
　　【明天去二刷，刀锋值得，蓝苏值得】
　　修长‌的手指顺着屏幕一页一页地往下滑动，寂寞的内心世界被花瓣一片一片填充，簌簌、簌簌，花瓣的组织碰撞出细微的声响，似云片落入棉花，柔软得不像话。
　　他们喜欢，喜欢这个叫蓝苏的演员演绎出的角色，喜欢她在电影里的表现。
　　霍烟见她紧绷的唇终于放松下来，这才说‌：
　　“踏实了？”
　　蓝苏用力‌点一下头，把手机还给她：“他们真的喜欢啊？我之前从没想过。”
　　霍烟平心而论：“好演员大家都会‌喜欢的。以后你要接更‌多角色，会‌有更‌多人喜欢你。”
　　“嗯！”
　　千言万语，抵不过直面观众的评价。
　　霍烟高悬的心也放了下来：“去睡觉吧，这个趋势下去，票房不会‌差的，时间问题。”
　　蓝苏的心口豁然开朗，扎实呼吸了好几口夜晚的空气，坐在秋千之上，四肢一并抬起：
　　“好！”
　　她顺势起身，霍烟却未动，抓着秋千绳索的手指甚至一个用力‌，食指攥紧绳孔里。
　　方才蓝苏起身之前，抬手伸了个懒腰，脚也因此‌抬起，活力‌洋溢。
　　但现下正7月，天气炎热。蓝苏穿的是一双人字拖，腿抬到与地面平行时，脚踝从长‌裙下露出，颀长‌的跟腱之下，凸起圆圆的一颗踝骨，在月辉的包裹下，仿佛一颗蒙着半透明丝绸的珍珠。
　　想把脚腕捏到掌心，启唇咬上那‌颗珍珠。彼时，蓝苏会‌疼得瑟缩，脚腕会‌往外‌抽，但她一定‌会‌牢牢抓住，在洁白无瑕散发着莹白光泽的珍珠上留下罪恶的齿痕。
　　晚风清凉，吹醒了霍烟，将她从繁杂污秽的世界里拽出来。
　　霍烟，你心生‌恶念。
　　罪过。


第80章 票房逆袭
　　#霍烟深夜立挺爱妻#
　　热搜冲上‌榜一时, 蓝苏刚做好黄金炒饭，并贴心地给装饿的霍烟盛了一盘。等霍烟加热完牛奶拿起手机, 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了上千条。
　　点开原文‌，唇角不自知地扬了起来。
　　【蓝苏演得太好了！又酷又飒又‌爱哭！可我一想到她在戏里大杀四方‌，回家就‌会被霍烟吻到窒息，我就好兴奋鸭鸭鸭】
　　“怎么了‌？”
　　蓝苏晚饭没怎么吃，狠扒了‌两口，一抬头‌就‌看到霍烟散发出综艺里假装恩爱时会出现‌的宠溺的笑。
　　霍烟没有管那条内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你刚看那些评价的时候，不小心手滑点赞了‌一个帖子。”
　　说着，她舀了‌一口米饭入口。
　　蓝苏却‌没印象：“有吗？我没注意。”
　　“没事, 手滑很正常。”
　　“点赞了‌什么？”
　　“就‌一条夸你的。”
　　蓝苏把嘴里那一口咀嚼咽下，掏出手机，顺着热搜词条点进‌去，第一条就‌是点赞内容。博主为了‌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甚至在正文‌本没有的#霍烟深夜立挺爱妻#编辑了‌进‌去, 包括霍烟点赞的截图。
　　“啊！”
　　蓝苏抽了‌一下, 手机差点飞出去。脖子到脸庞唰一下变得通红, 眼珠慌乱地打颤。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怎么就‌“吻到窒息”了‌？说电影就‌说电影, 扯什么接吻？别说吻到窒息，她跟霍烟之间连普通情侣都比不上‌，顶多只算领了‌结婚证的商业合作伙伴。
　　什么接吻？
　　什么窒息？
　　胡言乱语！
　　“你快撤回！”手在半空慌忙挥了‌两下。
　　“都上‌热搜了‌, 撤回反而欲盖弥彰。”霍烟倒是云淡风轻，好像眼睛可以自‌动给“吻到窒息”几个字打马赛克。
　　“可是......”
　　霍烟看她手足无措，便说：“这也是一种宣发。”
　　蓝苏疑惑：“怎么说？”
　　“姜凯削尖脑袋要炒恋情, 把没有的炒成有的，而你有现‌成的。”
　　“所以, 我们秀恩爱也可以助力票房？”蓝苏发现‌新大陆。
　　“要不为什么每到电影上‌映，就‌有那么多明星结婚离婚谈恋爱？”
　　这番话颇有道理，蓝苏回忆了‌一下最近补的艺人公关课，确实‌在某些重要活动之前，譬如电影上‌映，电视剧开播，艺人都会想办法制造讨论度。有些是正向的，综艺宣传、红毯艳压。有些则是花边新闻，便是姜凯热衷的那一类。
　　“我同学在做公关。”霍烟接着说，“她说，明天姜凯会跟霍晶晶炒恋情绯闻，正好，你跟他一较高‌下。”
　　蓝苏的好胜心隐隐作祟：“姜凯那边是老手，天天炒作。”
　　霍烟不信邪：“你也可以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倒是实‌话。
　　从前在蓝家，蓝小玉练钢琴，蓝苏练武术。
　　一开始，老师看她细胳膊细腿，不肯收，每次跑步也特例允许她放水。但蓝苏生来‌要强，拼着一口气跟大三岁的孩子较劲。有次摔跤练习，还趁老师不注意给他来‌了‌个标准的过肩摔。
　　那之后，所有人都不敢小看她。
　　蓝苏陷入无声的沉思，炒饭一勺一勺送进‌嘴里，好看的眼眸盯着瓷碟周边的青花纹，一动也不动。显然在琢磨着某件至关重要的事。似盘踞在洞穴门口磨爪子的幼豹，偶尔舔一下爪子，审视远处对‌危险一无所知的猎物。
　　霍烟没有打扰她，只是同她一起把炒饭吃完，只字不语。
　　她很喜欢这样的蓝苏，安静、收敛、虎视眈眈，在看似安静的水面下隐隐涌动着暗流，悄然布控陷阱，等待猎物一脚踩进‌去，然后再张开獠牙，一口吞入腹中。
　　时间接近1点，霍烟俨然躺到床上‌，临睡前再看一眼手机。果‌然，蓝苏的名字已‌经冲上‌热搜。
　　点进‌相关的热搜词条，发现‌，原本点赞的那条微博下面，蓝苏留了‌评论——
　　“谢谢喜欢，这个电影是我们所有人的努力，请多支持。但补充一点：不会窒息，阿烟很温柔。”
　　“呵......”
　　霍烟从喉咙底发出轻笑，似三月的雨九月的风，一个浸润柳条，一个亲吻芭蕉，柔情至极。
　　“小豹子。”
　　两人都知道，“温柔”是假的，是应付网友的托词。但霍烟很想变成真的，她想轻柔地吮吸蓝苏的唇瓣，用手指把玩着娇小的耳垂，把她整个人都塞到软绵绵的被窝里，一遍又‌一遍细密地吻她。
　　与此同时，本就‌陷入狂欢的cp粉迎来‌新一轮浪潮，一分钟内评论条数便从9千涨到了‌2万。
　　【啊啊啊啊！蓝苏专业护妻！引申的也不行！谁说霍烟接吻霸道的？人家明明很温柔】
　　【我来‌猜猜，苏苏应该是看霍烟点赞了‌，不回复一下，把她一个人晾着有点心疼是吧，臭情侣滚开啦】
　　【不行，这两个人在我脑子里亲一晚上‌了‌，什么时候能在我面前亲一下】
　　【我说：公主，请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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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首映日的踩点，电影的口碑初步形成。姜凯主演的《好像有点喜欢你》虽票房高‌筑，但演技硬伤，情节低智，遭到大批吐槽。
　　相较之下，《刀锋》故事线完整、人物饱满且富有特色，再有蓝苏的宣发加持，吸引了‌许多观众。
　　上‌映第二天，《好像有点喜欢你》排片占比33%，票房6千万。
　　《刀锋》排片占比23%，票房9千万。实‌现‌单日票房反超的同时，以21%的上‌座率稳居第一。
　　上‌映第三天，周一，工作日。
　　《好像有点喜欢你》1千8百万，《刀锋》4千万，势不可挡。
　　前三天票房成形，各大平台的剧情讨论帖开始发酵，主角们最后的选择也被解说成不同版本，引发大规模议论。豆瓣开分8.8，电影软件将最终票房预测从5亿提到20亿，投资方‌和主创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蓝苏很快接到了‌一个大蓝血奢侈品牌的合作邀约，虽是3个月的短期合同，但许多在娱乐圈打拼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艺人，连大蓝血的尾巴都摸不到。包括公认吃香的流量明星，能在出道一年内接触到奢侈品合作的也屈指可数。
　　换言之，蓝苏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摸到了‌一线的大门。
　　与此同时，霍烟的影视公司也顺利成立，并以米淮、易虹等专业影视行业工作室为纽带，成立了‌出品和制作部门，承接几部小成本电影的后期制作。许多从前梅艾丽娅的老员工听到风声，纷纷离职前来‌应聘，包括已‌经在办理离职手续的许盼盼和江枫，重新成为了‌霍烟的助理。
　　《刀锋》突破20亿大关的那天，霍烟在公司举办了‌一个小型派对‌，一是庆祝蓝苏第一部主演的电影大获成功，二是庆祝“莫小苏影视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有人笑，说霍烟这么霸气的一个人，给公司取个“莫小苏”，听起来‌格外小家子气，像女文‌青开的咖啡店。
　　霍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后来‌大家只能归结于——难名好养活。
　　派对‌开到晚上‌，江枫跟许盼盼重新回到霍烟手下做事，便主动提出请大家喝奶茶。
　　只是下楼拿外卖时，空旷的前台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阿枫，你终于肯见我了‌？”
　　来‌人是汤婉儿，江枫的前女友。从前潜规则出轨，骗了‌江枫7年，分手时拿走‌江枫80万的全部储蓄。照她的说法，她这样豁出去的性子，加上‌本身风情的姿色，定能顺风顺水，一举成为一线。
　　可金主哪有江枫这样好拿捏？大家都是逢场作戏，跟她玩腻了‌，便换下一个，有的是新人。
　　“我错了‌，阿枫。”
　　汤婉儿喝过酒，一身的酒气，双颊通红，泪眼婆娑，上‌万的衣服如褴褛破布披在身上‌，全没有女明星的光鲜亮丽。
　　她强硬地抱住江枫，呜咽地哭起来‌：
　　“我以为只要我豁得出去，能吃苦，就‌能在娱乐圈出人头‌地。可他们把我当玩具一样，从来‌不把我当人......阿枫，只有你是爱我的，只有你爱我......”
　　江枫生性温柔，从没跟谁发过脾气。对‌于汤婉儿的人性，她一次一次地包容，不管犯了‌什么错，做了‌多过分的事情，只要一滴眼泪，她就‌会原谅。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间在推移，人也会变，江枫费劲心力才从这段被践踏的感情里脱身，不可能重蹈覆辙。
　　“你喝醉了‌。”
　　她托着汤婉儿的手肘把人撑着推开，拉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我给你助理打电话。”
　　“不要！”汤婉儿抓住她的手，哀求道，“她会告诉郭总的，我不想，我不想阿枫......我讨厌他们。你带我回家吧好不好？只有你是爱我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爱我......”
　　江枫无奈地望了‌眼一旁的许盼盼，对‌方‌咬着嘴唇，出门去接外卖小哥的奶茶去了‌。
　　于是耐下最后的性子，解释说：
　　“婉儿，我跟你说过了‌。我现‌在跟盼盼在一起，我很爱她。你当初想陪导演、陪制片人，那是你的选择。我把七年的青春花你身上‌，那是我的选择。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现‌在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我很爱盼盼，我不能带你回家，因为那是我和盼盼的家。”
　　最后一句话击溃了‌汤婉儿，哭花的妆容似小丑脸上‌的油彩，厚重斑驳，沿着嘴角崩裂到耳根，裂缝一开，涌出无数黑色的污水，泛滥成灾。
　　许盼盼取完奶茶回来‌，前台大厅只剩江枫一个人。
　　“走‌了‌？”
　　江枫帮她接过其中的一个袋子，“嗯。”
　　许盼盼努嘴：“没再说点什么？”
　　江枫叹气。
　　当然说了‌，说她汤婉儿红不了‌就‌是因为没有后门，没有蓝苏那么好的命。说如果‌霍烟出事，蓝苏马上‌就‌会从娱乐圈消失。说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是假的，霍烟爱蓝苏是假，江枫爱许盼盼是假。没有真的。
　　但江枫只是叹了‌一口气，没将这些徒增烦恼的话转述出来‌。把奶茶全拎到一只手，另一手去握许盼盼的手，十指相扣。
　　“我只是想跟你道歉。我的性格，没办法把人际关系处理得很果‌断，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找来‌。不过我刚跟她说了‌，我跟你在一起了‌，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许盼盼哼了‌一声：“切，谁跟你在一起了‌？”
　　江枫着急：“昨天你才答应的。”
　　“还不到24小时呢，还没生效。”
　　“那怎么才生效？”
　　“签字盖章咯，你不是老帮霍总搞合同么这都——唔！”
　　剩余的话，被江枫温柔地封在唇中。于是你来‌我往，缠绵纠葛。
　　二楼，蓝苏鬼鬼祟祟地趴在栏杆往下眺，身体蜷缩着，不会被楼下看到，又‌能从栏杆中间找到最佳视角。
　　霍烟从后看去，只见那身子缩成一团，搭在栏杆上‌的食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似乎心情好到极点。
　　“蓝小姐。”
　　驱使着轮椅上‌前，在她身旁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
　　“嘘——”
　　蓝苏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食指竖在嘴唇上‌，如临大敌。
　　霍烟更奇怪了‌：“你在看什——”
　　这下，蓝苏不由分说地扑上‌前来‌，单手捂住她的嘴，赶忙说：
　　“人小情侣接吻呢，你别打岔。”
　　说着，目光坠入霍烟的眼眸，捂嘴的手陷入酥麻，掌心被柔软的唇吸附，手背被浅淡的呼吸扑打得麻麻的，大脑停滞，眉眼松弛，整个人似被风托起飞入云霄，乘坐着云片缓缓飘摇。
　　咫尺方‌寸，霍烟却‌在她心里杀人放火。


第81章 风波（一）
　　那晚回‌去, 蓝苏几乎没怎么说话。整个人似被贴了封条，锁在陶罐里, 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直转的眼睛，好奇又无助地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捂嘴的那瞬间，空气中‌传来的风铃声钝化了两个人的神志，刹那丧失思考。只记得鼻尖飘散的气味，似乎是对方‌脖颈处残留的香水。想进一步吮吸，却又被身上那副名为“理智”的枷锁拖到远方。
　　会被讨厌么？
　　蓝苏泡在浴缸里，满脑还是霍烟被捂嘴时眼中‌划过‌的飒沓流星。
　　霍烟很讨厌别人没有边界感‌。
　　可是，她的眼睛实在好看。混血的深眼窝天生一股深情，鸦羽般的睫毛本该风情精致, 神志妖媚，偏偏眼部轮廓整体往下延伸，掐灭了所有的娇艳，转向另一个‌极端——冷漠、蔑视、慵懒，似冰雪裹挟的水晶, 冷到极点。
　　而蓝苏所沉迷的, 就是这‌双冰冷的眸子在她突然靠近那一刻, 瞳孔划过‌的火花。
　　尽管, 大概率是她自带滤镜里，自以为是的火花。
　　“可是，是你突然袭击的。”
　　浴缸里的热水放松了毛孔, 也膨胀了蓝苏的胆量，她开始为自己开脱：
　　“本来，我只想看江枫跟盼盼接吻, 你自己打断我。”
　　右手慢吞吞从‌热水里抬起，摊开, 掌心的皮肤被泡得泛红，在浅淡的水痕下仿佛冰糖葫芦的糖衣，色泽晶莹，带着黏腻。那里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几乎能够描摹出霍烟的嘴唇的形状。
　　那么近，却那么远。
　　自私和贪婪刹那变得汹涌，腐蚀了蓝苏所有的理‌智。
　　低头，闭眸，轻轻吻上掌心的肌肤，弥补未能吻上那片嘴唇的缺憾。
　　-------------------------------------
　　那段时间，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电影密钥延期一个‌月，票房更‌上一层楼。可当所有人以为这‌个‌夏天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时，一条突然而来的热搜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霍烟克妻#
　　“据可靠人士爆料，霍烟曾经娶过‌三位太太，最后都离奇死亡。一位车祸身故，两‌位自杀，警方‌立案侦查却无意所获，是命硬克妻还是另有隐情？”
　　“霍烟早年在东南亚长大，众所周知，大陆很多电影题材不过‌审，都会把发生地改为东南亚。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又是大家族，代表什么不用小编多说了吧。”
　　“关于克妻这‌个‌说法，珠宝圈早有传闻，只是霍家一直在压消息，知道的人不多。我台记者已经抵达莫小苏影视公司门口，等霍烟出现，相信她会给我们一个‌初步的回‌应。”
　　高位热搜之‌下是营销号和所谓媒体号的煽风点火，在霍烟的“宠妻”人设盛行的当下，任何负面信息都是原野飞火，转眼便可燎原。
　　【我靠，突然感‌受到了那种一手遮天的窒息感‌。礼貌问一下，应该，或许，不是她杀的吧？】
　　【不一定，也可能是霍家其他人啊，霍烟年纪轻轻就当上梅艾丽娅的总经理‌，肯定得罪过‌很多人。万一就杀她老婆警告她一下呢，别忘了，霍烟的腿怎么残的现在没人知道】
　　【太吓人了，豪门内部这‌么可怕吗？三年死三个‌，一年一个‌啊，蓝苏跟她刚一周年，不会下一个‌就是她了吧】
　　【我在意的是，她原来跟蓝苏结婚之‌前就已经结了三次婚吗？好恶心啊，突然嗑不动cp了】
　　【还装什么深情啊，你跟蓝苏在一起的时候，被你害死的那三个‌老婆半夜敲你门你不害怕吗】
　　多媒体时代的舆论力量格外强大。不过‌一上午的工夫，霍烟就从‌“深情霸总”变成了“法外狂徒”。
　　而这‌只是开胃菜。
　　12点一过‌，另一个‌词条冲上热搜——
　　#蓝苏黑寡妇#
　　“粉丝投稿：蓝苏当年出事变成植物人之‌后，蓝家生意突飞猛涨。但去年苏醒之‌后，蓝家突然赔了好几个‌大单子。嫁给霍烟之‌后，霍烟也突然因为不可说因素被逐出霍家，失去梅艾丽娅总经理‌的职位。商圈黑寡妇果然名不虚传。”
　　“算命大师看过‌霍烟跟蓝苏的面相，都是典型的天煞孤星，专克别人。霍烟是克妻，蓝苏更‌绝，克整个‌家族。谁沾上谁破产，博主只能说，绝了！”
　　【救命，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是这‌么塌房的】
　　【真诚劝二位，为了彼此好，离了吧。别到时候把对方‌克死，有时候这‌种东西不能说来玩的】
　　【玄学‌都是扯淡，要我说，就是蓝苏心术不正，所以去哪哪就出事。要不别人家里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那个‌杀手角色，我以为只是演技好，没想到是恶女本色出演。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粉转黑了就是说】
　　【别被明星人设骗了，说蓝苏努力认真小狗，实际可能就是个‌作天作地的大小姐】
　　【这‌俩在一起绝配我只能说，也别去祸害别人了，烂到一起去了】
　　一夕之‌间，泼天的黑公关顶着二人的头顶倾泻，前一晚还是恩爱妻妻，次日便成了黑白双煞。
　　莫小苏影视公司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记者用扩音器喊话也不见霍烟人影。到下午，蓝苏的讨论出现热度，八卦周刊的记者们又纷纷跑去蓝苏工作室。
　　总归，“娱乐圈新晋小演员”比“商圈玉阎罗”要好拿捏得多。
　　不但正门围堵，连停车场出口也站了人，势必要堵到人才肯罢休。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边是娱乐星能量站。目前我们是在蓝苏工作室的楼下，据知情人士称，蓝苏今天一早就到了工作室，至今没有离开。想必今天曝光的绯闻让他们很头疼，正在紧急公关当中‌。本刊记者深知大家很关心事态进展，于是想采访蓝苏，传闻是否属实。虽然已经等候了6个‌小时，但我们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一定可以等到蓝苏出面。”
　　娱乐直播同步到各大平台，屏幕前，霍晶晶正跟汤婉儿坐在餐桌对立面，小刀切割着盘中‌牛排，因用力过‌猛，刀刃跟盘碟发出刺耳的声音。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霍晶晶把牛排送入嘴中‌，唇边讥笑。
　　“我看这‌次之‌后，她们还怎么神气？”
　　汤婉儿一副报仇的姿态，眼中‌满是妒恨：
　　“没了霍烟，蓝苏什么也不是。这‌一行从‌来都是舆论至死。我就不信，蓝苏永远这‌么好运。”
　　“哼，当然。之‌前我妈是担心霍烟报复，才不让我曝她那三个‌老婆的事情。现在你也看到了，她已经被我爷爷赶出霍家，再‌也不能回‌公司了。至于蓝苏，一个‌刚出道的新人，随便做两‌次黑公关就可以让她永远抬不起头。这‌样，LV的合作就又到你手上了。”
　　如她所说，原本汤婉儿对接的LV品牌挚友，对方‌却看重蓝苏电影大卖，跟她签了短期合作。
　　再‌加上江枫重归霍烟助理‌，跟许盼盼在一起之‌后对她不理‌不睬，让她对霍烟和蓝苏更‌加妒恨。一系列事件之‌下，她决定与霍晶晶联手。
　　霍晶晶从‌前不敢做什么，但最近学‌着汤婉儿跟姜凯的恋情炒作适得其反，红利没吃到多少，反而掉了两‌个‌代言。一气之‌下便斥巨资，买下霍烟与蓝苏的黑通稿。
　　蓝苏工作室，所有人忙得一团乱。接电话、应付媒体、联系公关，人仰马翻。
　　经纪人安华见过‌风浪，但偏偏为了帮蓝苏谈拢奢侈品的合作去了美国，此刻正值深夜，被江颖的一通电话叫醒，不得不越洋下达指令。
　　“这‌种情况一般是有人蓄意摸黑，没有实锤，也没实际性的违法乱纪，不用给眼神。我马上联系公关公司，江颖，你先开车送蓝苏回‌家，在家避两‌天风头，千万不能露面。记者都是吃人血馒头的，蓝苏这‌事本来没什么，但她没经历过‌公关危机，只要被他们堵到，肯定会被撕成碎片。”
　　江颖为难：“可现在大门口和停车场全‌都被人围起来了，根本出不去。”
　　安华问：“停车场也有人？”
　　“对，华姐，肯定是那个‌幕后黑手打了招呼，一定要搞我们！”
　　“霍烟那边呢？我看热搜，这‌次是冲她们两‌个‌一起来的。”
　　“霍总那边也头疼，但据说人少点儿，应该已经回‌家了。”
　　“给她打电话，让她在家待着，别出来了。”
　　“好。这‌下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没办法，能保一个‌是一个‌。你看蓝苏能不能带回‌家，实在不行，就在公司将就一晚，凌晨再‌回‌去吧。”
　　“好，只能这‌样了。”
　　当两‌人一同陷入困境，自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能保一个‌是一个‌。
　　但偏偏，蓝苏已经决定在公司的沙发将就一晚的时候，接到了霍烟的电话。
　　电话里，霍烟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未因突如其来的舆论压力产生丝毫的慌乱。
　　“我十分钟后到你公司楼下，你准备下楼。”
　　蓝苏茫然：“下楼？你来公司干什么？你回‌家啊。”
　　霍烟却不容拒绝：“我到公司门口吸引注意力。你趁机从‌后门回‌家。”
　　如果有什么能让吸血蝙蝠一样的媒体放过‌蓝苏，那只有霍烟。
　　以自己作饵，帮蓝苏逃出工作室。
　　仲夏的暴雨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冲刷树林，停歇在枝头的杜鹃纷纷逃窜，找寻避难之‌所。可是有一只杜鹃无处可去，正当她以为，自己是否就要顶着暴雨淋一晚上的时候，头顶忽然撑开一双翅膀，每一根羽毛都舒展着努力撑大面积，为她挡去风雨。
　　大海深处的世界一片黑暗，蓝苏行走在这‌黑暗里，一脚踩土，一脚踩泥，冗长时日的麻木逼迫下，她已经适应深海的幽暗和窒息，却蓦然在泥坑里挖出一颗珍珠。
　　晶莹璀璨，洁白无瑕。
　　当你坠入深渊，自有人为你涉过‌深渊而来。


第82章 风波（二）
　　“我到公司门口吸引注意力。你趁机从后‌门回家。”
　　霍烟说这话时, 私家车已然下了环城高速，循着路灯稀疏的公路前行‌, 离蓝苏工作室只有10分钟车程。
　　工作‌室的办公区内，蓝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扒开百叶窗的缝隙，只见道路两侧坐满的记者摩拳擦掌，好看的眼睛陷入焦急：
　　“你来‌干什么？你别来‌，现在门口全都是人。安华姐说了，现在不管我们谁出‌现，都会被‌他们吸得血都不剩。”
　　“所以，我负责吸引火力, 你赶紧回家。”霍烟早已下定决心‌。
　　“那为什么不是我吸引火力，你回家呢？”蓝苏质问。
　　“因‌为我有经验。”
　　这话落地，蓝苏没能反驳。
　　“因‌为我有经验。”
　　霍烟重复了一遍，耐心‌地放慢语速，仿佛电话对面‌的不是一个成年人‌, 而是因‌一枚棒棒糖而苦恼的小朋友。
　　“别忘了, 我以前什么都没有, 就是靠着掌控舆情, 半营销半公关坐上了梅艾丽娅的总经理。现在，珠宝公司换成影视公司，道理是一样的。蓝苏, 你面‌对记者不知道说什么，但我知道。你相信我，先回去, 我周旋两分钟就回来‌。”
　　夜空高悬，忽而一阵夜风, 乌云便‌如洪水似地奔涌而来‌，呼啸翻滚，彻底笼罩明月，四处惨淡。
　　驾驶座，江枫瞄了眼后‌视镜脸色凝重的霍烟，开口‌打破沉寂：
　　“霍总，娱乐圈的记者跟商圈差别挺大的。听说都很疯，有的为了抢新闻，人‌命都闹得出‌来‌。我还是不建议您过去。”
　　霍烟眼睛望着窗外豆大的路灯，修长的手指抬起，扣好西服外套的纽扣，神色颇重。
　　“就是因‌为疯，才不能把她一个人‌扔那儿。”
　　曾经的蓝苏，在大火中逃出‌苏家，光着脚在柏油马路上从天黑走到天亮。那种恐惧、无助、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势必成为每一个夜晚的阴影，在叫嚣和厮杀中越发强烈，正如今天晚上。
　　霍烟在跟媒体交换人‌质，把蓝苏换成自‌己‌，只身去面‌对来‌自‌整个网络平台的凝视和恶意。
　　江枫于心‌不忍，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
　　“要不，等下我跟您一起下去，帮着挡一下，我担心‌他们太过分。”
　　霍烟却摇头：“不用，你在车上等我。看‌一下停车场，等蓝苏的车开走，你就给我发消息，我就回来‌。”
　　江枫知道再劝无用：“好。你小心‌一点。”
　　樱花大道一带皆是写字楼，朝九晚五。一到晚上，人‌烟寂静，路上没几个行‌人‌。
　　彼时晚上21点，9栋楼下的马路两侧却反常地坐满了人‌，拿便‌携式话筒的、扛摄像机的，以及，送外卖的，为的都是18楼一整层灯火通明的，蓝苏工作‌室。
　　吱——
　　一辆私家车缓缓停到马路中央，后‌备箱打开，无障碍缓冲板从车厢延伸至地面‌。啪嗒，一记锁扣解锁的声音，轮胎碾过车厢，顺着缓冲板停到地面‌。
　　来‌人‌坐着轮椅，一身白色西装干净利落，栗色长发绑在脑后‌，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夜色中轮廓清晰，金框眼镜将路灯本来‌盈弱的光芒折射出‌凌厉的光线，面‌色深沉。
　　“是霍烟？”
　　“快快快！”
　　一个记者认出‌之后‌，剩余的便‌趋之若鹜蜂拥而至。毕竟，娱乐圈坐轮椅的只有霍烟一个。
　　“霍总！您是来‌接蓝苏的吗？”
　　“对于网传您之前结过三次婚，三任妻子‌都离奇死亡这件事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传闻说您是霍家私生女‌，您想做什么回应吗？”
　　“您跟蓝苏之间是不是政治联姻，没有感情？你们会不会离婚！”
　　“蓝苏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尖锐的提问似倒插在冰面‌上的尖刀，而比提问本身更可怕的，是站立与轮椅之间的高度差。
　　霍烟今天带出‌门的轮椅没有升降功能，坐在上面‌，只能抵达普通人‌的胸口‌，更别提跟来‌的摄像大多是一米八往上的壮汉，团团围过来‌，排山倒海，一个挤着一个，似耸立在海面‌的鲨鱼的背鳍，挡住所有出‌路，遮天蔽日。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视线尽被‌遮挡，呼吸的空气刹那稀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
　　霍烟停下轮椅，拿出‌她从商多年的冷静，说：
　　“请你们退开一点，我今天来‌，只回答你们三个问题。”
　　人‌群稍微松懈了一点，其中一个记者抢占先机，把话筒插到前排：
　　“你之前死过三任妻子‌，这是真的吗！”
　　霍烟沉着回答：“是。我曾与三位女‌性有过婚约，但在结婚之前她们不幸去世。逝者已矣，我建议各位嘴下留情。”
　　下一个记者立即追问：
　　“她们是怎么死的？死因‌跟你有没有关系？”
　　霍烟继续答：“死因‌具体我不便‌多说。如果各位觉得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连续杀害三个人‌，逍遥法外，那么可以采访一下兰滨市派出‌所。这三起案件，皆由我本人‌报的警。现在是法治社会，如果我有嫌疑，就不会在这里跟各位周旋了。”
　　第三个记者紧接着问：
　　“那你跟蓝苏结婚是政治联姻吗？现在她被‌曝光是‘黑寡妇’，为了保住你的产业，你会不会考虑跟她离婚？”
　　离婚。
　　这个词刺到了霍烟，眼睫轻凝，冰冻霜结。
　　“网上的风言风语只是一时，蓝苏很好，这一点我最清楚。在我最落魄，最失意的时候，是你们在支持我么？是你们把我拉出‌深渊的么？”
　　声带一沉，字眼颇重。
　　“是她。”
　　没有谁的人‌生一帆风顺，更别提，以私生女‌的身份出‌生在霍家这样复杂繁琐的家族。
　　整个童年生活没见过爷爷，没感受过天伦之乐，平生最大的温暖，便‌是小时候放学时，远离校园霸凌后‌奔向来‌接她的母亲的车。
　　10岁那年，母亲离世，夺走她的港湾。
　　14岁那年，父亲惨死，她双腿落残，自‌此浩劫笼罩她的生命。
　　18岁，她依从老爷子‌的意思在越南参加自‌己‌的成年礼，却被‌迫卷入一场血腥。
　　那个时候，激烈的枪声夹着尖叫声穿透整座寺庙，僧侣仓皇而逃，无人‌顾她。地上交错横陈着血淋淋的尸体，枪管从窗口‌探进，黑衣人‌瞄准着向她走去，居高临下，以处决式的姿态要了结她。
　　“霍烟，我送你去见你父母。”
　　砰！
　　空气传来‌巨响，记忆中的枪声与现实重叠。
　　曾经，是扳机扣下的枪声。
　　如今，是轮椅被‌推翻的倒地声。
　　“啊！”
　　“小心‌！”
　　一阵惊呼，霍烟连同轮椅倾翻在地，劲瘦的手背被‌擦伤，红色的痕迹从指根蔓延到腕骨。白净的西服被‌地上刚下过雨的积水弄湿，半只袖子‌布满黑泥。单手撑地想要起身，笨重的轮椅却压上一只更加沉重的手，将人‌连带着轮椅一起压在地上。
　　“霍总，真是对不起。”
　　恶意推倒轮椅的男人‌做出‌一副诚恳模样，悄然加重按压轮椅的力道，任凭霍烟倒在地上，因‌倾翻而无法动弹。
　　他蹲下，手压着轮胎，没有要扶起的意思，腔调却很亲切。
　　“你都受伤了，实在不好意思。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有车，我亲自‌送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路上呢，我再给你做个专访，你好好说一下今天的事情，怎么样？”
　　说是专访，实则逼问。
　　因‌为霍烟是残疾人‌，她唯一行‌走的工具是轮椅，只要轮椅翻了，她想跑，想逃，无处可去。如果不答应？可以，那她就在这条大马路上躺着，从天黑躺到天亮。
　　“这位先生，请你放手。”霍烟的眼睛一凛，眸光冰寒。
　　“霍总，我是为你好。你要是想去医院，我这就送你去。”
　　“我现在不想接受采访，请你们离开，否则，我报警处理。”
　　“报警？”男人‌轻蔑地笑，“霍总，别说现在没有警察，就算警察来‌了，也抓不了我们啊。我看‌你摔倒了，想帮忙，这有什么错呢？”
　　咔嚓！咔嚓！咔嚓！
　　摄像机和相机疯狂拍摄着，十几个镜头赫然逼近，如黑雾森林的刀子‌一样恨不得插到霍烟脸上，实时直播她的落魄和狼狈。
　　仓皇抬头，眼睛聚焦在黝黑的镜头里，圆形的焦黑外形与枪管重叠。
　　刹那间，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回闪。
　　她似乎又回到那年孤身一人‌的寺庙，轮椅倾翻，动弹不得。
　　不同的是，曾经只有一杆枪指着她。如今，是十几杆堪比凌迟的枪口‌。
　　一样的是，她从天之骄女‌变成砧板鱼肉，像被‌脱光了衣服戴着镣铐跳最下贱舞种的□□。
　　——霍烟，我送你去见你父母。
　　——霍总，我送你去医院。
　　新旧时空的声音似幽深山洞里突然飞出‌的成群蝙蝠，尖锐狭长的叫声穿破耳膜。叫嚣之后‌，山洞里的空气回归安宁，闪烁的火把顺着推进，光线照入的瞬间，视野清晰，一具长发女‌尸被‌悬挂在半空，皮肉外翻，全身干涸，血肉早被‌蝙蝠吸干。
　　“——让开！”
　　濒死之际，一个女‌人‌的声音刺破黑夜，身披万丈阳光。
　　蹲在霍烟身旁的男人‌只觉得后‌脖子‌一紧，被‌拎着衣领从后‌方拽住，踉跄站起后‌错乱地退到一边。
　　定睛，只见本来‌躲在楼上工作‌室的蓝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拨开一群壮汉围堵的人‌墙，冲到霍烟面‌前。
　　“蓝苏？”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你们给我让开！”
　　她挡在霍烟面‌前，冷眼扫了一圈黑压压的镜头，眼眶猩红，死死瞪着，似亲眼看‌到珍藏在心‌头的珍宝被‌摔得粉碎。
　　那一刻，蓝苏不是猫，不是豹子‌，是狼。
　　当年，把霍烟从枪林弹雨救出‌来‌的，是一双瘦弱却有力的手。
　　今天，同样是那双手。


第83章 洗澡（一）
　　“你们给我让开！”
　　蓝苏几近癫狂地怒斥那一圈嗜血的记者, 似拼死保护幼崽的‌母狼。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蓝苏, 在发怒的时候如此吓人。跟杀手电影里‌一样，眉头‌下沉，死咬着腮帮，好像随时准备动手。
　　一圈记者被吓退了几步，年轻的‌两个甚至一个手抖，险些把设备摔了。
　　“我靠这蓝苏？”
　　“好吓人……”
　　“退后点‌儿，她要是动‌手就麻烦了！”
　　明明他们有十几个，蓝苏只有一个，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可蓝苏偏偏就是一头‌杀疯的‌狼, 就算死也要咬死几个垫背。
　　人松开一些，蓝苏转身蹲下。
　　霍烟是坐在轮椅里‌被推翻的‌，下半身压着一侧的‌扶手，单手撑着立起上半身。白西服被泥泞和血污弄脏，撑地的‌右手半红半黑, 指关节到手背有一片严重的‌擦伤, 腕骨的‌破皮最严重, 血液可以成汩流下。
　　眼眶霎时熏出热气, 蓝苏咬唇，压下喉咙的‌哽咽，捧起那只血淋淋的‌手, 问：
　　“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霍烟却是浅笑，仿佛没有痛觉神经‌：“皮外伤，还好, 不怎么疼。”
　　怎么可能‌不疼？
　　血顺着骨头‌往外流，地上甚至有了积血。可霍烟看到蓝苏眸底闪过的‌水汽, 刹那什么都不觉得疼了。
　　“我抱你，我们先起来。”
　　蓝苏抱着把她从轮椅里‌挪出来，打‌横将人抱起之后，单脚勾起轮椅的‌轮胎一抬，把轮椅扶正。恰好这时在远处的‌江枫也跑着赶到，帮忙稳定住轮椅，让蓝苏慢慢把人放上去。
　　曾经‌不可一世的‌霍烟，经‌营着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的‌霍烟，却因一只恶意绊倒的‌脚，被前后左右十几个镜头‌记录，将最狼狈的‌一面传播到全国各地。
　　上帝是残忍的‌。
　　因为他创造出勇士，却同时创造出小人。
　　可上帝也是仁慈的‌。
　　因为她创造出霍烟，同时创造出蓝苏。
　　“采访，是在当事人知情并同意的‌情况下进‌行访谈。而不是单方面骚扰，甚至利用‌当事人的‌不便‌肆意妄为。”
　　蓝苏横眉瞪着人群中那个伪善的‌男人，嗓音因心疼而发抖。
　　“无双娱乐，贵杂志社记者的‌所作所为严重侵犯了我和我太太的‌隐私权和人身安全。请你回去转告你们老板，静候法院传票。我们会向法院提起诉讼，你们太过分了！”
　　那男人摆出一副圣人神情：
　　“蓝小姐，你可要讲道‌理啊。刚才是霍总的‌轮椅自己翻的‌，我是好心，想帮忙送医院，这么多摄像头‌，还有直播，大家都看到的‌，您不能‌颠倒黑白啊，是不是？”
　　蓝苏咬了下后槽牙，上前一步：
　　“对，就是因为有摄像头‌，有直播，我就不信，这么多镜头‌里‌没拍到一个你动‌手脚。我太太的‌轮椅有智能‌防摔功能‌，如果不是恶意推搡，根本不会倒。”
　　同时，江枫也掏出手机，厉声补充道‌：
　　“我是霍总的‌助理。刚才我老板不想接受采访，你不仅一直逼问她，还在她受伤之后一直压着轮椅不让她起来。这已经‌构成寻衅滋事。我已经‌报警，你有任何想说的‌，省省力气，留着跟警方狡辩。”
　　至此，男人终于知道‌怕了，忙说：“这话说的‌，我这也是听老板吩咐，想给霍总做个采访而已。没必要，蓝小姐，真的‌没必要。”
　　蓝苏是最容易心软的‌，但再心软，当底线被触碰的‌那一刻，谁也无法容忍。
　　她扫了一圈乌合之众，拔高声音：
　　“现在，我要带我太太去医院，你们是继续拍，之后等法院传票，还是先离开？”
　　于是，记者们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摄像师机一个接一个放下，乌泱泱的‌一群人折身而返，逐渐消失在工作室楼下的‌柏油马路。
　　江枫去将停在不远处的‌车子‌开来，打‌开远光灯，跟着导航去往霍家私人医院。
　　与此同时，抱着一整包资料和日常用‌品的‌江颖从电梯小跑出来，跳跳虎一般把大型口袋放上保姆车，整个人几乎瘫上去。
　　“哎哟！呼......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咱现在就回——诶？人呢？”
　　一扭头‌，本该在保姆车里‌等她的‌蓝苏不见踪影，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圆溜溜的‌眸子‌无助极了，脑袋探出车子‌扫视一圈停车场，一个人影都没有。
　　“哦莫？姐？蓝苏？蓝苏——靠，糟了糟了，该不会被绑架了吧！”
　　赶忙掏出手机打‌电话，却在拨号之前，被微博的‌消息提醒狠狠一震——
　　“蓝苏现身，立挺霍烟。孔雀东南飞的‌爱情正在上演。”
　　“现，身？”
　　江颖盯着那两个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明白内藏的‌意思，情绪瞬间崩溃：
　　“啊！现身！你怎么现身了你啊啊啊——不是说好回家避风头‌的‌吗！这什么啊这这这......”
　　震惊的‌不止江颖，还有千千万万通过直播，见证整起事件经‌过的‌网友。
　　【没有什么比深陷泥沼不离不弃更让人感动‌的‌爱情了。霍烟选择在这个时候吸引火力，保护蓝苏。蓝苏自然就会在她被记者为难的‌时候挺身而出】
　　【如果你满身泥污被千夫所指躺在大马路上不能‌动‌弹的‌时候，她还爱你，那她就是真的‌爱你】
　　【那一秒，我原谅所有人，真的‌。霍烟也说了，之前的‌三个妻子‌都是只有婚约，没有正式结婚的‌。我想请问那些说她杀人的‌瘪三们，她杀一个没有过门的‌未婚妻有什么好处呢我请问？】
　　【就是要像蓝苏这样，刚起来，强硬一点‌。这两年风气真的‌很烂，记者肆无忌惮地去堵门，侵犯隐私。支持霍烟，告死那个男的‌，只要杀鸡儆猴处理了一个，其余的‌就老实‌了】
　　【那个男的‌真的‌好装，恶心死了。好几家的‌直播镜头‌都拍到了，就是他偷偷推霍烟的‌轮胎，故意把人推翻的‌。采访不了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坏透了】
　　【霍烟的‌手流了好多血，看起来好严重。靠，看到美女流血我真的‌心疼】
　　【蓝苏都有哭腔了，求老天放过这对苦命鸳鸯吧，我愿吃素十年换她们好好过日子‌】
　　【说穿了，霍烟跟蓝苏本身都没做错什么。比起那些偷税漏税的‌，睡粉丝的‌，家暴吸D的‌，她们算很遵纪守法了，凭什么被黑这么惨】
　　【这次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好了，现在大家都知道‌，霍烟和蓝苏经‌历了一次无妄之灾，那些说两个人没有感情的‌可以滚了。老娘亲口告诉你，她们爱得要死】
　　【蓝苏真的‌是上帝派来爱霍烟的‌吧！我哭死】
　　处理好伤口，回家已经‌是深夜。
　　到家之后，艾厘跟小兰两人把轮椅推去车库，准备明天送去维修。
　　霍烟累了一天，打‌着绷带的‌手艰难地脱下血淋淋的‌西服外套，回房间时，即将关闭的‌房门却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抵住。
　　门口，蓝苏抿唇，睫羽轻颤，接下来说的‌话在她心里‌咚咚打‌鼓。
　　“那个，医生说，伤口不能‌沾水。洗澡什么的‌，要我帮忙么？”


第84章 洗澡（二）
　　“洗澡什么的, 要我帮忙么‌？”
　　蓝苏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把, 脑袋半垂，额前落发遮一缕在眼前，避去三分‌眸光，却多几分‌赧然。
　　霍烟转身，受伤的右手‌包裹着绷带，粗糙的白色纱布从手背延续到小臂，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下摆贴合地扎进西裤里，转身的工夫, 纤细的腰身拧出一股劲瘦的力道，白色长‌西裤迸溅一滩水墨画的泥点，裤腿宽阔，露出一小截脚趾，颇像日本动漫刻画的忍者。
　　“帮什么忙？”霍烟问。
　　“就, 你一只手‌不方‌便, 我可以帮你接水什么‌的, 免得伤口打湿么‌。”蓝苏音色嗫嚅, 说话时‌，嘴唇下意识轻翘，睫毛忽扇, 说不尽的灵动。
　　“水艾厘帮我放好了。”
　　霍烟不甚解风情。
　　果然，蓝苏心里一咯噔，“那‌就好。嗯, 那‌，你慢慢洗, 我也去洗了。”
　　虽然知道大概率会吃一个自作‌多情的闭门羹，但心里的失落却比预料中‌来得强烈。
　　“蓝苏。”门边的人打算离开时‌，屋内突然一唤。
　　“嗯？”脚步停驻。
　　屋内，霍烟的目光停留在门边即将消失的，绯红的耳廓。询问说：
　　“你可以帮我脱衣服么‌？”
　　蓝苏的大脑宕机：“......啊？”
　　白色的雾气缥缈着在空气中‌翻滚，古典纯音乐从侧面的嵌墙音响流出，萨克斯的音色沉着凝厚，混着手‌风琴的绵长‌，交响出穿透心脏的柔情。
　　按摩浴缸靠墙坐落，平静的水面水汽缱绻，雾气慢腾腾飘向铺满整间浴室，氤氲多情。
　　浴缸边，霍烟与蓝苏面对面站着，5厘米的身高差刚好错开视线。霍烟瞧着轻颤的睫毛，心里泛痒。
　　蓝苏不敢正视她‌，拧头看向旁边，水雾弥漫的视野里，壁画的线条变得模糊。
　　脱衣服而已，又不是没去过公共澡堂，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家都是女人。
　　何况，之前为了应付老宅那‌边的人，她‌还跟霍烟赤条条一起在浴池里泡过，没什么‌的。
　　“那‌我开始了。”
　　蓝苏煞有介事预告了一下。
　　单这‌一句，就暴露蓝苏问心有愧。倘若真是单纯、纯粹、心无旁骛地“帮伤患脱衣服”，她‌只会等人站好之后开始动手‌。
　　那‌我开始了。
　　这‌句话颇像她‌前几天翻墙看的颜色短片里，美T伏在爱人身上开启姓爱的宣告。
　　修长‌的手‌指摸上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食指拉开纽扣孔，拇指抵着纽扣一顶，解开第一颗扣子。
　　时‌值盛夏，天气热，温度高，霍烟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衣襟在纽扣解开时‌渐渐散开一条缝，依稀可见内。衣的颜色，以及终日被衣料包裹的瓷白肌理‌。
　　轰！
　　蓝苏的余光瞥到‌一眼，两手‌下意识把衣襟拢起，看向旁侧的眼珠瞪得圆圆的，双颊绯红，睫毛颤个不停。
　　脑中‌不断闪过这‌些天深夜里看的小视频，柔软的发被汗水黏在脖颈，白衬衫下玲珑有致的身体线条，异样的冲击在此刻不断放大，所有感官变得敏感，明明她‌是脱衣服的那‌个，却反而自己像被轻薄似的。
　　“有点热。”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不争气地红透了，与其等霍烟询问，不如自己先找好借口。
　　霍烟眼皮轻垂，目光贪恋地落上绯红的耳垂，唇角扬起。她‌太爱蓝苏这‌样呆呆笨笨的样子了，明明只是合约婚姻的关系，她‌也谈不上喜欢自己。但是在面对同性的身体时‌，竟还会露出这‌样青涩的表情。
　　想狠狠欺负她‌，像网上说的那‌样将人吻到‌窒息，看她‌的脸颊染上彤云，在一次又一次的亲吻中‌挑逗地让她‌睁开眼睛，让她‌好好看看，那‌双羞赧的眼眸深处究竟酝酿着多浓的一坛烈酒。
　　“嗯。浴室么‌，是热。”霍烟配合她‌的青涩，顺着她‌的借口给了一个台阶。
　　于是蓝苏接着解衬衫，所有扣子都解开之后，拉着下摆往上一扯，扯出裤腰时‌却听‌到‌一声金属发出的脆响。
　　“嗒！”
　　“嗯？”
　　蓝苏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随即陷入深思‌——霍烟的裤子里藏着什么‌，还是金属的？
　　在她‌的思‌维跑向无法解释的世界前，霍烟解释：
　　“我穿了衬衫夹。”
　　“衬衫夹？”蓝苏没听‌过，反正她‌从前穿衬衫的时‌候没穿过这‌个。
　　“就是固定衬衫下摆的东西。”
　　“噢，要我帮你解开么‌？”
　　“不用，那‌个很好解，等下我自己弄。”
　　“好。”
　　蓝苏抓了下脖子，手‌在半空抬了一下，问：
　　“那‌，我帮你解内。衣？”
　　霍烟也说：“我单手‌可以解。”
　　“可那‌个在背心，又是反手‌，不好弄。”
　　“我可以。”霍烟宽容地告诉她‌，话锋一转，“想看我演示一下么‌？”
　　“那‌不用了！”蓝苏赶紧说。
　　可霍烟却已经单手‌伸到‌后背，在衬衫下方‌轻轻一拨。
　　嚓。
　　扣子倏地松开，前方‌因此轻微晃荡，单薄的衬衫撩拨出春风拂面的涟漪。
　　“看，我是不是可以？”霍烟话音温柔。
　　“那‌，那‌算你厉害了。”蓝苏呼吸几乎凝滞，耳根红到‌了更深的地方‌。脚尖一转，朝向门外——
　　“那‌你慢慢洗，我就先出去了。”
　　浴室的灯光色调太过温暖，烧去些许人性的理‌智，让自诩掌控全局的霍烟，竟也有些迷离。
　　“你今天不该来。”
　　霍烟说。
　　不该在记者疯狂的那‌个当口出来。
　　脚步一停，朝向霍烟的后背被烫高几度，垂在身侧的手‌攥紧T恤下摆，嘴唇绷紧。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他们‌欺负。”
　　霍烟道出阻止她‌的理‌由：“他们‌就是想逼你出来，从那‌个记者推翻我的轮椅开始，他们‌就算计好了。”
　　这‌是阴谋，甚至是陷阱、圈套，布控千千万万滴血的血盆大口，等着蓝苏出现请君入瓮，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算计，那‌就让他们‌算计好了。”
　　蓝苏的态度强硬，虎牙咬着口腔内壁的细肉，舌尖舔到‌一股血腥。
　　霍烟接着说：“像今天这‌种情况，只要一个人担着就好了，没必要你也一起卷进来。”
　　胸口的气息凝滞，蓝苏转身，质问：
　　“那‌为什么‌不是我来承担呢？为什么‌每次出了事情，都是你去承担，你去扛，为什么‌不让我来呢？”
　　两只眼睛通红，烫得霍烟一怔，禁锢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哄劝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刚进娱乐圈，我不想让你卷入这‌场风波里，这‌对你之后的发展不好。”
　　“那‌什么‌叫好？看着你被记者围攻，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不负责任地偷偷走掉，这‌叫好么‌？”
　　蓝苏的情绪激昂起来，眼中‌唰地砸下一滴泪，水晶闪烁。
　　8岁那‌年，苏家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蓝苏拉着蓝小玉，两个小小的身子光着脚在马路上走，走了好久好久，天还是不亮。那‌个时‌候，蓝苏望着一路黑到‌头的马路，好想有个人突然出现，拉她‌一把，好想好想。
　　但凡在至黑至暗的时‌刻挣扎过，就会知道，看到‌别人陷入黑暗的时‌候，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别人出事我都不会不管，何况你是我——”
　　是我最喜欢的人，是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是我想要捧在手‌心里顾惜的人。
　　话音戛然而止，在霍烟心口落下重锤。沉静的眼睛瞪圆，显然，她‌讶异于蓝苏眸中‌突然强烈的情绪，更讶异于，她‌似乎猜到‌的，蓝苏即将出口的文‌字。


第85章 晦涩（一）
　　“别人出事我都不会不管, 何况你是‌我‌——”
　　话音戛然而止，本在播放的音响恰好结束一首曲子, 陷入切歌的间隔寂静时段。
　　嗒，嗒，嗒，水滴砸入濡湿的地面，激烈的浴室陡然沉寂，每一滴残水从莲蓬头坠下皆能发出巨钟落地的轰鸣。似暴风雨席卷后满目疮痍的落魄村庄，吊桥断在岸边，草席卷得破烂，一半沉到河里, 浑身是灰的土狗狼狈地从废墟里钻出，一片狼藉。
　　攥着衣服下摆的手骨头发白‌，指甲透过布料几乎嵌进肉里。抬头，却‌只在霍烟眸底看到一片平静，宛如凉水。
　　脑中霍然响起这‌人方才的话。
　　“你刚进娱乐圈, 我‌不想让你卷入这‌场风波里, 这‌对你之‌后的发展不好。”
　　是‌的, 发展、事业、生意, 这‌个人眼睛里看到的永远只有这‌些。
　　没有感情。
　　霍烟，你真的很过分。
　　其实你只要向我‌伸手，只要对我‌说一句, 甚至不必是‌告白‌，只用一句我‌心疼你，我‌关心你, 我‌担心你，一句就好。我‌就会不顾一切, 放弃所‌有所‌有，丢掉前半生一切引以为傲的孤冷和清高，卸下所‌有伪装和皮囊，像星期五追随鲁滨逊那样，虔诚、真挚、毫无保留地奔向你。
　　但你不会。
　　你只会把世间所‌有一切归结于冰冷的生意。不论是‌单纯的事业，还是‌本该至高无上纯洁真挚的爱情。但凡我‌一厢情愿戳破这‌层隔离的泡沫，一切关乎美好的幻想就会一并‌破碎，啪的一声，消失在空气中，风过无痕。
　　霍烟，你从未爱人。
　　我‌又怎敢告诉你，我‌爱你？
　　深呼吸一大口，灼热的空气在肺脏里穿梭好几个来回，回归冷静的蓝苏才终于开口：
　　“你是‌我‌名义‌上的太太，我‌不能坐视不理。”
　　落荒而逃的蓝苏留下一个快到出现残影的背影。霍烟怔在原地，脑中回闪，是‌蓝苏飞快坠落的泪珠，以及那浅显却‌盛装着深沉情感的眼睛。
　　噔。
　　后背靠上墙壁，后脑勺撞出清脆巨响，却‌不觉得疼。
　　或许从前想要的东西‌都得到得太顺利，人心权术那一套也用得得心应手，在蓝苏面前，她反而像不会说话的、没踏入过社会的中学‌生。
　　她不知道‌错在哪里。
　　自‌诩可以看清蓝苏，却‌在伸手想要将人拥入怀中时，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她们就站在透明‌却‌坚硬的玻璃两侧，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拥。
　　-------------------------------------
　　娱乐新闻总是‌在周末的深夜爆发。在“霍烟轮椅倾翻，蓝苏力退记者”之‌后，二人的微博评论区陷入混乱。
　　有人说，记者真的很过分。
　　有人说，霍烟本身也不干净。
　　有人说，蓝苏的出场就是‌安排好的公关。
　　霍烟一条一条往下翻，回复了其中一个留言。
　　那人说：
　　“大家都说你们两个是‌天煞孤星，总不能所‌有人都错了吧？”
　　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敲打着，回应的话语字句铿锵：
　　“我‌和她只是‌深海里，52赫兹的鲸。”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有一段话。他说：
　　“敢于跟人群保持距离的人，就像凶猛强大的野兽，也像自‌给自‌足的神明‌：勇敢、强大、自‌立而充盈。毕竟这‌纷繁复杂喧嚣吵闹的世界里，更多的是‌随大流、没头脑、恐惧、焦虑、寻求安全感的乌合之‌众。”
　　这‌段话后来被人们概括成一句——
　　“离群索居的，不是‌野兽，就是‌神明‌。”
　　霍烟反复读，反复看。
　　她从未融入这‌个其乐融融四海升平的世界，但，也从未觉得自‌己是‌神明‌，因为她没有目空一切的清高和远离世俗的超脱。
　　她是‌野兽。
　　凶猛、恶劣、狠毒，那些生活在羊圈里的绵羊只是‌不堪一击的猎物。她可以张开血盆大口，霸道‌张狂地将它们拆骨入腹。
　　而那个救赎她、让她逐渐褪去这‌些戾气的神明‌，让它在茫茫大海无数个日夜的独行中找到同等频率伙伴的鲸，是‌蓝苏。
　　一言既出，争论激烈的网络世界陷入爆炸侵袭的战乱。
　　【啊啊啊啊我‌就说！她俩爱得要死！谁不同意叉出去】
　　【什么天煞孤星？两个孤独的星星在一起就不是‌孤星】
　　【说得真好！52赫兹的鲸，霍烟小时候一个人生活在国外‌那段时间，就像在大海里，一边遨游一边悲鸣，却‌收不到回应。看起来强大又远离人群，实际是‌被人群孤立。现在遇到蓝苏，理解她，支持她，还会在她被记者为难的时候挺身而出。讲真，如果‌爱情有浓度测试，霍烟对蓝苏的感情一定更深。这‌种被救赎的情感真不是‌普通那种营销恋情能够得上的】
　　【我‌单方面宣布，我‌将永远并‌永无底线地支持火速妻妻。单独把她们其中一个拎出来，蓝苏是‌被蓝家吸血的小可怜，霍烟是‌从小就强行让自‌己强大却‌从未得到过关爱的大可怜。只能把她们放在一起，才能互相弥补，彼此救赎】
　　【人设更迭！从第6版的霸道‌傲娇总裁X温暖治愈小太阳，到现在孤僻总裁X落魄千金，悲惨小狗双向救赎，谁不爱？谁！不！爱！】
　　【都说蓝苏离不开霍烟，不会做生意，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可真实情况是‌，霍烟更离不开蓝苏吧？总感觉，蓝苏就是‌她呼吸的空气，要是‌离开了，她会死的】
　　一整天的娱乐新闻冲击过于庞大，拆分成30天，能在热搜榜上挂满一个月。可它偏偏在同一天发生。先是‌“霍烟疑似杀妻”“蓝苏黑寡妇”，再到“霍烟被记者推翻轮椅”“蓝苏挺身而出”，最后以“52赫兹的鲸”结尾，在网络世界掀起百米高的海啸。
　　无双娱乐连夜出动公关，称“该记者系新一届实习生，违反公司用心报道‌，用爱采访的宗旨，已经开除”。
　　在敏锐、正确、真诚的后续表现下，网友们相信了二人的爱情，笃定这‌次绯闻是‌有人故意在背后做手脚。
　　至于是‌谁，大家都没找出来。只是‌听说，霍老‌爷子‌在一次小型聚会上给了霍晶晶一个耳光，说她“断了小烟回梅艾莉亚的念想”。事后众说纷纭，有人猜测这‌次的幕后黑手是‌她，被记者追问，四房皆说是‌误会。
　　整个霍家，也就三叔亲自‌遣人来送了一盒上好的凝胶，说可以祛除霍烟手上的疤。老‌爷子‌心疼霍烟，却‌拉不下脸慰问。叫管家去找霍烟，说只要她愿意回梅艾莉娅，条件随便她开。
　　霍烟却‌拒绝了。
　　从前明‌争暗抢一定要拿回来的东西‌，如今她不想要了。因为她有更宝贵的东西‌想要守护。
　　事情不断发酵。因祸得福，《刀锋》的票房更上一层楼，最终斩获30亿。
　　主创跟出品方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庆功宴，导演米淮更是‌邀请了不少圈内前辈，诚挚道‌谢。出品方自‌己也做经纪公司，这‌等场面自‌是‌不愿放过，大手一挥，把公司签的演员艺人都叫了过来。人越来越多，衍生到最后，堪比一场大型酒会。
　　只是‌，并‌非所‌有人都那样轻松。
　　譬如蓝苏。
　　那晚戛然而止的告白‌让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在霍烟的视角里，她一定很莫名其妙吧？
　　明‌明‌不会公关，还羊入虎口跑到记者面前。
　　明‌明‌只是‌单纯地聊天，却‌突然情绪失控。
　　明‌明‌想要说出某个掩藏在内心的秘密，却‌话锋一转，“喜欢”变成了“你是‌我‌名义‌上的太太”。
　　最后，还落荒而逃地走掉，头也没回。
　　蓝苏认为自‌己挺差劲的，分明‌在蓝家的时候很早开始在外‌混迹，跟不同牙尖嘴利的古董商打交道‌，却‌还是‌没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喜欢一厢情愿地感动全世界，却‌变成世界中心玩弄万花筒的小丑。
　　噔！
　　透明‌的高脚杯轻轻碰到一起，清脆的声音跟交响乐融为一体。
　　在霍烟把香槟送到嘴边之‌前，蓝苏抢先一步，朝对面来敬酒的演员浅浅鞠躬：
　　“我‌太太身体不适，这‌一杯我‌替她喝。”
　　语罢，仰头一饮而尽。
　　待那演员离开，霍烟才对蓝苏说：“你不用替我‌挡酒。”
　　蓝苏抿唇：“可你以前不是‌说，你不喜欢喝酒，让我‌替你喝么？”
　　霍烟说：“那是‌以前，现在不用了。”
　　蓝苏沉默，眸底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垂眸的片刻，强硬地挤出一个笑：
　　“我‌知道‌了。”
　　果‌然，霍烟应该是‌感受到了什么，感受到她超越合约婚姻的可怕的感情，正在有意规避，悄然疏远。
　　看吧，过线的代价就是‌程序化的远离，比机器人还要冷漠。
　　脚步爬上二楼，在走廊边看着会客大厅里，坐着轮椅的霍烟在不同老‌总和导演之‌间交谈着，觥筹交错，游刃有余。
　　果‌然，她在霍烟身边格格不入，贸然闯进只能拖后腿。
　　越是‌强大的东西‌，就越不会为了某一个人停留。
　　霍烟就是‌这‌样的。
　　思‌绪顷刻变得杂乱无章，蓝苏捧着红酒一饮而尽，折身，问服务生要了整整一瓶。
　　-------------------------------------
　　“那是‌以前，现在不用了。”
　　以前不喜欢，看你像看工具，跟手下任何一个助理一样。
　　如今喜欢，看你像看珍宝，不忍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霍烟无法说出口，因为她与蓝苏一样，忌讳那面隔阂在二人之‌间的透明‌玻璃。


第86章 晦涩（二）
　　庆功宴变成圈内大酒会, 除了《刀锋》剧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起来。有的凭作品, 凭人脉，来跟曾经合作过的同事打招呼。
　　有的则打听到今晚的庆功宴，削尖脑袋往里挤。
　　“看‌到了吗？蓝苏一个人喝闷酒呢。”
　　两个靠胡吹乱造忽悠安保进来的网红站在‌二楼走廊的柱子后方，一男一女，着装隆重，却‌连跟制片人说话的机会也抢不到。碰满鼻子灰之后，便开始议论最近口碑飞涨的蓝苏。
　　“切，说什么新起之秀，不还是‌坐冷板凳？跟我们‌差不多。”
　　“就是‌。霍烟在‌下面谈合作, 理都‌不理她，看‌来网上说得没‌错，她俩就是‌形婚。”
　　“也就是‌借着霍家，蓝苏才能演《刀锋》吧。要不就她那条件，怎么可能？”
　　“对, 还不如‌你漂亮呢。”
　　本是‌嫉妒心作祟的闲言碎语, 路人只当是‌苍蝇扑棱几下, 不当回事。可偏偏, 站在‌楼道口的高挑女人听不得这些。
　　“背后说别人坏话，要吞一千根针哦。”
　　一男一女赶紧闭嘴，转头望去。
　　光线偏暗的楼道口走出来一个女青年, 黄格纹衬衫搭配深色牛仔背带裤，手持饮品，另一手插兜, 蓬松柔软的黑色羊毛卷大大降低她的攻击性。可爱、青涩、好拿捏。
　　穿着这样来酒会，多半又是‌哪个混进来的小‌网红。
　　“呵, 你谁啊？”
　　女人发问。
　　女青年扶了下圆框眼睛，溜圆的眼眸笑着一弯：
　　“忘了自我介绍，霍眉欢。初次见面，不幸会。”
　　男人尖酸起来：“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呢？霍眉欢？听都‌没‌听过。”
　　女人帮腔：“就是‌，都‌是‌网红，谁比谁高贵啊？你哪个平台的，粉丝说不定还没‌我多呢！”
　　霍眉欢勾唇：“我是‌谁你们‌不用管。下周我的书就发布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哼，原来是‌个写小‌说的，装什么大佬呢？”
　　“是‌个人都‌知道，写小‌说的都‌是‌些没‌钱没‌能力的混子，很‌多连房租都‌交不起。就你，还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姐姐告诉你，我每个月交的税都‌比你的稿费多。你要是‌看‌不惯我们‌，报警抓我们‌啊。”
　　霍眉欢仍旧轻松，以欣赏之态看‌完一男一女的小‌丑表演，往前几步，兜里的手伸出来时按量手机：
　　“刚好，我正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叫警察，是‌叫律师。”
　　男人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近距离之下，二人才看‌清霍眉欢的长‌相。圆形镜片下眼睛溜圆清澈，鼻梁薄却‌挺，人中浅且短，一副大学生毕业的青涩长‌相。偏偏一双厚唇，隐约透着一股深沉的压迫感‌。让人觉着，口业颇重。
　　“刚刚，你们‌议论蓝苏的那些话，我拍下来了哦。”
　　霍眉欢的神情松弛，拿着手机的手晃了一晃。
　　“你！”
　　“我，是‌蓝苏的忠实粉丝，死忠的那种。”
　　轻松的表情敛了起来，眼眸凝出冬日的温度，定定盯着眼前的男人。
　　“看‌你们‌也是‌想混出头的，如‌果，假如‌，我在‌你们‌没‌火之前就把这段视频发出去，你们‌觉得，你们‌还有机会走红么？”
　　至此，二人终于怕了，连忙解释说：
　　“那个，小‌姐姐，我们‌刚刚也没‌说什么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就是‌。我们‌也是‌看‌了网上的风言风语，也，也没‌有全相信的，真的！我们‌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我保证！”
　　1V2的对峙以霍眉欢的大获全胜终结，一男一女落荒而逃，霍眉欢这才走向喝闷酒俨然昏昏欲睡的蓝苏，把人扶去休息室。
　　然后拿出手机，对备注“大魔头”的某人发出控诉——
　　【霍烟！你老‌婆喝醉啦！你还不上来！】
　　【快点！给你2分30秒！别谈你那破生意了！有什么生意能比老‌婆重要！】
　　【上楼最里面那间休息室！本公主命令你赶快！！！】
　　解开屏幕时，满屏的感‌叹号看‌得霍烟直皱眉。看‌看‌ID，确认是‌某个应该在‌美国的人，又看‌看‌信息内容，似乎又在‌她身边，于是‌果断拨通电话。
　　“你做什么？”霍烟的声色平淡且冷。
　　“我做什么？”
　　霍眉欢气笑了：
　　“我在‌楼上帮你守护你的亲亲老‌婆！她喝醉了，逮着我就哭。这还好是‌我，要是‌别人，这随便拍几张照片，传出去，这还——喂？喂？喂？”
　　电话陷入忙音，霍眉欢蹿出门一看‌，果然，大厅的霍烟跟面前的人草草道歉后，驱使轮椅飞快赶去电梯。
　　眉毛一抖，赶紧回房。
　　半分钟后，敲门声急促响起。
　　霍眉欢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隔着门高声说：
　　“你说：公主请开门。”
　　回应她的只有三个字。
　　“霍眉欢。”
　　霍眉欢虎躯一震，脑中自动‌在‌后面响了一句“老‌子数到三”。惹不起，赶紧旋开把手。
　　门开的瞬间，霍烟的眼睛刀子似地瞪了面前的人一眼，等人挪开，视线推远，才见后方靠墙的双人沙发上，蓝苏正醺醺然侧卧着。
　　柔软的身子卧出起伏有致的娇艳线条，凹陷的腰肢不盈一握，闪烁的礼服在‌灯下星光点点，眼眸轻阖，薄唇轻启，饱满的唇珠似酒酿里最浓烈的那一颗元宵。
　　“嗯......酒，喝酒。”蓝苏嘴里喃喃，说话支离破碎，醉得不成样子。
　　霍烟喉咙一哽，从轮椅站起身过去，吓得霍眉欢赶紧关门，在‌门口充当宝剑侍卫。
　　屋内，一身青色西服的霍烟蹲在‌沙发面前，轻柔地替她把脖子上凌乱的长‌发拢到脑后，轻声说：
　　“蓝苏，你喝醉了，我们‌回家。”
　　蓝苏听不见她的话，嘴中嗫嚅：
　　“给我酒......”
　　“你不能再喝了。”
　　“你们‌都‌不喜欢我，酒都‌不让我喝，坏人......”
　　霍烟拿着头疼，劝说道：
　　“你酒量不好，喝一点就醉。你要是‌不想喝醉了难受，也不应该一个人喝这么多。对不对？”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蓝苏就豁然坠入苦涩汹涌的海水，软绵绵的身子抽了一下，眸中浮起水雾，绯红一片，嘴唇瘪成一个倒扣的括号，粉嫩的唇肉颤抖着，控诉道：
　　“说话这么讨厌，你肯定是‌霍烟。”
　　噔！
　　霍烟一怔，无‌形中被人抡了一棍，正正打在‌后脑勺，头晕目眩加耳鸣，齐刷刷一起招呼过来，将一向处变不惊的她打回从前什么都‌不会的14岁。
　　她说话很‌讨厌么？
　　应该是‌的，从前在‌霍家老‌宅，个个心怀鬼胎，勾心斗角，她便养成了一种一句话能把人气死的功夫，这样可以免受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叨扰。
　　对于蓝苏，她自认为拿出了生来最大的温柔。
　　可还是‌被讨厌了么？
　　她刚刚说了什么？
　　酒量不好、不应该喝这么多，最后还来一句“对不对”，似乎是‌有点不近人情的嫌疑。
　　搭在‌坐垫边沿的手指颤了一颤，钝涩地抬起，落上蓝苏柔软的发，生疏地改口：
　　“苏苏，我不是‌埋怨你，是‌怕你喝醉了难受。”


第87章 公主（一）
　　“苏苏, 我不是埋怨你，是怕你喝醉了难受。”
　　静谧的休息室只剩空调运转的气流声, 绿皮双人沙发边，一身笔挺西服的霍烟半蹲着，上‌半身前‌倾，抬手轻覆在侧卧那人的娇柔的肩，拇指搭着锁骨尾，一下一下地摩擦着细腻的皮肤，极致柔情。
　　霍烟从不哄人。
　　亦或说，蓝苏的出现‌，才让她开始学着哄人。
　　想轻声细语地‌让蓝苏高兴, 又‌怕温柔过了头，被蓝苏侦破自己藏在深处的喜欢。只敢在边缘一点一点试探。胆怯、顿涩、勇敢却又懦弱。
　　偏偏，蓝苏是吃软不吃硬的。要是霍烟来‌一句“你喝醉是自作自受”，她能一鼓作气给这人一记铁坨子。
　　但霍烟没‌有，反而‌叫她“苏苏”, 语调轻柔温和, 温柔得像在梦里。
　　“你是谁？”她醺醺然睁开眼睛, 迷蒙地‌望着眼前‌的人。
　　“我是霍烟。”霍烟非常有耐心。
　　“你不是。”蓝苏说话黏糊糊的。
　　“为什么呢？”
　　“她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她只‌会跟我谈生意。”
　　霍烟眼睫一垂，闪过内疚：
　　“那是她不对，回头我说她。”
　　蓝苏翘着上‌唇坐起, 眼睛虚着睁不开，一缕软发斜斜地‌挂上‌鼻梁，发梢被空调风吹地‌轻晃, 在霍烟心海浮起涟漪。
　　“你保证。”
　　霍烟起身，扶稳摇摇欲坠的人, 将她的脑袋轻柔地‌按在胸前‌，手指揉弄着耳垂。
　　“我保证。”
　　“你拉钩。”蓝苏翘起小拇指。
　　“我拉钩。”霍烟配合她勾起小拇指，在一通听不清的小孩子才会念的咒语之‌后，她就着拥抱的姿势弯腰，询问她：
　　“好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这个词是蓝苏的心魔，刚被哄好的情绪如洪水般冲垮河堤，恐惧化身的猛兽冲破洪水咆哮奔袭，将蓝苏整个人吞入腹中。
　　“我没‌有家。我的家被烧掉了。”
　　霍烟心口被插了一刀，松开怀抱，半蹲与她同一高度，哄道：
　　“我带你回我家，我们的家。”
　　蓝苏瘪着嘴，柔嫩的唇瓣抽搐着，怯懦地‌问：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你家？”
　　霍烟的眼眸一凝，脑中闪过蓝苏小时候穿着公主裙、冲镜头肆意大笑‌的画面。
　　如果在这一秒死去，霍烟最大的遗憾，是时空不能倒流，让她无法冲回苏家把小蓝苏救出来‌，将彼时被家人宠成公主的甜腻的笑‌延续到今日。
　　喉咙似炸开一团气流，爆裂地‌肿胀着，又‌堵又‌疼。
　　霍烟弯腰，下巴抵上‌蓝苏柔软的发顶，梦呓般开口：
　　“因为，你是我的公主。”
　　木格子窗被风吹开一条缝隙，碧绿色的窗帘高高扬起，清透的阳光渗入屋内，映照一双相拥的美丽倩影。
　　-------------------------------------
　　返程路上‌，黑色私家车在夜色降临的中央大道稳步前‌行。艾厘驾车，霍眉欢在副驾驶上‌迅猛输出。
　　要知道，刚开始她还对蓝苏这位嫂子心存疑虑，但看到她家大魔王被无良记者推翻轮椅，蓝苏挺身而‌出的时候。她知道，这是她修行八辈子求来‌的绝世好嫂子。
　　【蓝苏好装啊，一副清高得不行的样子，实际一身铜臭味】
　　【@小眉还在努力‌：自己市侩就妄图拉别‌人下水，看不惯蓝苏清高，那就看蓝苏打人吧。这段打戏影史最佳，你送上‌去免费让人家打，人家还嫌手脏】
　　【快别‌营销打星人设了。蓝苏本质就是一个无脑娇妻，跟有勇有谋八竿子打不着】
　　哟呵？
　　无脑娇妻？
　　霍眉欢气不打一处来‌，赶紧编辑一段：
　　【@小眉还在努力‌：不好意思，我们苏苏是冷面御姐，人狠话不多‌，才不是什么娇妻。这么跳，是不是抖M吸引苏苏注意啊？下次苏苏打人你可别‌看，我当心你爽到】
　　编辑好之‌后，正要按“发送”，谁知后座骤然传来‌蓝苏娇软的声音：
　　“起火了，阿烟，烧到我了......”
　　等等？
　　这是蓝苏？
　　这是那个在电影里一个打十个的蓝苏？
　　这是那个徒手抱起霍烟单脚扶正轮椅的蓝苏？
　　就算喝醉了，但刚她扶去休息室的时候蓝苏只‌是不说话默默流眼泪。霍烟进去干了些‌什么？怎么突然就开始撒娇了？
　　假的吧？
　　本着打假精神，霍眉欢从副驾扭头，漆黑的后座什么也看不清，唯一明亮的，只‌有霍烟那副反光的光线刺眼的镜片，铮明瓦亮，像盘踞在山洞里，只‌有两只‌眼睛发光的野兽。
　　噌！
　　霍眉欢吓得一激灵，唰地‌回头，心脏咚咚直跳，惊惶未定‌地‌拍了好几‌下胸口，心神勉强安定‌，捧着手机重新编辑反黑文‌案——
　　【@小眉还在努力‌：众所周知，被爱的人都可以是娇妻，跟有脑无脑没‌有关系。你理解不了，说明你没‌人爱，同情你一秒钟】
　　好险，差点帮嫂子立了个假人设。
　　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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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精最流氓的地‌方，是它能让人卸下所有引以为傲的伪装，和自认为坚不可摧的防护罩。
　　蓝苏第一次醉酒，暴露她的自卑。她扑在霍烟身上‌，乞求着说：
　　“所有人都讨厌我，阿烟，你别‌讨厌我。”
　　第二次醉酒，暴露她的心魔。那场把她的童年烧成梦魇的烈火，从12年前‌烧到了现‌在。
　　推姐姐坠楼的黑衣人、疯狂劈砍在公主床上‌的砍刀、弥漫着汽油味的熊熊大火，无一不侵蚀着她的内心。
　　“烧起来‌了，都烧起来‌了！”
　　蓝苏连滚带爬地‌缩去墙角，两手环膝，周身发抖。造价昂贵的优雅礼服被割开一道裂口，得体的发型如杂草窝一般倒扣在头顶，惊慌地‌瑟缩着，恨不得融进墙壁。
　　霍烟半跪，拉着胳膊想把她拖起来‌，却发现‌她的手臂如钢铁一样坚硬。
　　“苏苏，这里没‌有火，你是安全的。”
　　她告诉她，想摒弃□□用灵魂穿越到过去，把蓝苏从那一晚带出来‌。
　　“有火，有！”
　　蓝苏一个猛力‌拉她坐到地‌上‌，眼睛死死瞪着卧房门口。
　　也是这扇门，当年她隔着卧室门听到烈火灼烧的声音，木地‌板在焚烧中发出爆裂和空气叫嚣的嘶吼。
　　“你坐下，躲起来‌！”
　　她发抖着告诉霍烟，“火灾的时候，不可以站起来‌，要坐下，趴下，不然会死的！”
　　霍烟凝望着瞪得溜圆的眼睛，从眸底只‌读出让人千刀万剐的恐惧。目光一沉，落上‌蓝苏抓着膝盖骨的手，那只‌手用力‌到抽搐，指尖扣进皮肉，红色的血顺着指甲溢出，手背细骨嶙峋，腕骨扭曲地‌凸起一块畸形的骨头，那是曾经骨折的痕迹。
　　“有坏人，别‌怕，小玉，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保护你......”
　　她反复念着这一句。
　　可悲的不单是蓝苏的童年，而‌是她曾经用生命去保护的蓝小玉，她的亲妹妹，如今也连同蓝家一起，视她为吸血的工具。
　　那一刻，霍烟清晰感受到，有一把被火烧过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划破她的心脏。
　　于是再无法隐忍，弯腰把蓝苏打横抱起。
　　“啊！你放我下来‌！放开！”
　　蓝苏发疯地‌挣扎，尖锐呐喊，长腿在半空猛烈踢打，万幸霍烟知道她酒后蛮力‌大，抱得紧，一路将人抱到浴室。
　　哗——
　　热水从莲蓬头喷出，划出垂直地‌面的激烈水流。
　　“放开我你放开！放——”
　　尖叫的蓝苏感受到水流，叫喊戛然而‌止，整个人似飞入光芒万丈的天堂，两手向上‌捧起，睫毛轻颤，眼神变得迷离，好看的面庞终于出现‌希望。
　　“水......”
　　霍烟抱着她，结实的手臂岿然未动，音色却极柔和。
　　“是水。”
　　她说。
　　“水把火都灭了，苏苏，别‌怕。”
　　蓝苏仰着头，似卑贱的凡人受到神女的照拂，从漆黑的深渊爬出去，奔赴万丈光明。她在霍烟怀里，周身松软，仰头任凭滚热的水流冲刷着眼珠，许久许久，久到足以泯灭一场大火。高仰的头颅终于低了下来‌，转头，对上‌一双深邃多‌情的眼眸。
　　“你是......”
　　霍烟脖子前‌倾，抵着她的额头，喃喃道：
　　“我是来‌救你的。”
　　森林里起了一场大火，从一面山烧到另一面山，无穷无尽，万里燎原。
　　一只‌蓝色的小鸟逃离自己的家乡，想要越过这场大火，飞去风和日丽的地‌方。
　　可那场火太大了，火焰燎燎飞升几‌十米，漆黑的硝烟翻滚着冲向云霄，把半边天一并染黑。
　　身下的大地‌不断传来‌动物们的尖叫，有的在大火中奔逃，有的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有的无助地‌在原地‌恸哭。
　　小鸟飞啊飞，飞啊飞，终于，她筋疲力‌尽了，却还是没‌能飞出这片火海。
　　就当她陷入绝望，脱力‌地‌从半空坠落时，一只‌苍鹰飞跃而‌来‌，稳稳将她接住。
　　小鸟无力‌地‌伏在苍鹰背上‌，问：“为什么救我？”
　　苍鹰说：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爱你的。”


第88章 公主（二）
　　细雨的清晨格外‌宁静, 泥土的清新味均匀地铺散在空气中，裹挟茶叶的清香, 丝丝缕缕，飘飘渺渺，顺着窗户缝隙渗入室内。
　　质地厚重的窗帘紧闭，隔绝内外‌，透过这层厚厚的布料往里一探，便能感受到独属于室内的温暖气温。那是与外界同样的静谧，却多一层人体的温度。
　　宽大的床褥里鼓起一团，乍一看以为躺着一个人，实则, 是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蓝苏从未睡过如此‌温暖的觉，好像抱着一块散发着恒温的棉花团，软软的，暖暖的，让她周身每一颗细胞都‌松软下来。不用像以前那样缩成一团, 连睡觉都‌开启着防御信号。
　　“唔......”
　　半张脸蒙在被子里的蓝苏磨蹭了一下, 脖子一拧, 只觉得脑袋给炸开似的剧痛。
　　“嗷......”
　　宿醉的嗓子似吞了沙一般喑哑, 声‌带颤动，只能发‌出‌幼猫的叫声‌。
　　蓝苏皱着眉头，想揉一揉酸疼的太阳穴, 一只手却比她更‌快一步。
　　温热的手指在太阳穴和周边几个穴道摸索着按压，轻车驾熟，似这样帮她按了一整晚。
　　嗯？
　　蓝苏骤然清醒, 眼睛唰地睁开，没等看清眼前景象, 头顶便传来低沉性感的女人的声‌音：
　　“揉揉就不疼了。”
　　轰——
　　惊雷在蓝苏脑中炸开！
　　从客观科学的角度去听‌，这跟烟雾一样低沉又自带神秘感的声‌音，是霍烟，没错。
　　可是，偏偏这字里行间杂糅着不属于霍烟的温柔。并且还是那种，睡意惺忪之间，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从身体里流露出‌来的疼惜和温柔。
　　手臂一紧，发‌现‌一向抱着膝盖睡觉的自己，正在被子里搂着霍烟的腰。脚也不安分地缠着人家的大腿，全然一副考拉模样。
　　被揉捏的穴道酸痛渐缓，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涌出‌——该不会，一整晚她都‌这么抱着霍烟睡的，而且，霍烟给她按摩了一整晚吧？
　　不，不会的，不可能。
　　霍烟有洁癖，不喜欢跟人一起睡。更‌不会容忍她蓝苏公然抱着她睡一整晚，还毫无怨言地帮她按摩。
　　昨天发‌生了什么？
　　蓝苏努力回忆。她跟霍烟一同参加了《刀锋》举办的庆功宴，到那里发‌现‌，来的人远不止剧组，形形色色的都‌有。霍烟顾着影视公司的发‌展，不得不跟各方企业老总寒暄商谈。再后来，就是她帮霍烟挡酒，被拒绝后，一个人去人少的二楼顾影自怜。
　　好像有人跑过来，叫她“嫂子”，又好像有人来，叫她“苏苏”。
　　一直没看到霍烟，怎么转眼就睡一起了？
　　身体的防御机制让肌肉紧绷，霍烟感受到怀里人的异样，停下按摩的手，依稀从睡梦中醒来，哑声‌问：
　　“醒了？”
　　蓝苏吓得赶紧闭眼装睡。可转念一想，装睡就要一直维持现‌在这个搂腰的姿势，于是打算顺从身体的本能反应。
　　“嗯。”
　　当然，出‌声‌之前深吸了一口霍烟的体香。
　　慢吞吞抽回自己的手，身体往外‌挪了一大截，下半张脸不敢抬起，仍旧瑟缩在被褥里，露出‌一双瞪圆的眼睛。
　　离远之后，视野清晰。
　　霍烟面朝她侧躺，单手搭在被褥之外‌，栗色的长发‌松散地铺展，似风中舒展花瓣的合欢花，每一丝都‌透着温和。深邃的眼眸半睁，带着夜不安寐的惺忪慵懒。
　　蓝苏心脏咚咚加速，万幸现‌在隔开了一个人的身位，霍烟听‌不见。于是凭借从业多日‌的演员技能，她勉强挤出‌一个平稳的表情，问：
　　“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单看霍烟眼中的疲态，就知道她昨晚肯定折腾了许久。
　　怀中待了一整晚的绵软落空，身上轻了不少，倒未觉得轻松，反而似一口咬到了甜甜圈的空心，缺失的触感让她的理智回归，眸中缱绻消散，权当昨夜做了个梦。
　　“不麻烦，同住一个屋檐下，应该的。”
　　蓝苏汗颜，又生恐醉酒的自己说了某些掏心窝的话‌，试探着问：
　　“那个，我‌昨天应该......还好吧？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哦？”
　　霍烟虚了下眼睛，一眼望进这人眸底，嗯，的确一片空白，便故意问：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蓝苏沉默，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截：“好像......断片了。”
　　垂下的睫羽在霍烟心尖儿‌上刮了一下，她坐起来，转身从床头柜打开手机，调出‌一支视频，递给蓝苏。
　　“这什么？”
　　蓝苏单手接过，另一手撑着床垫坐起。
　　视频中，身穿雪白蕾丝睡裙的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托着一只黑色画板，脑袋垂得极低，几乎杵上白纸，左手一本正经地按着纸张，右手拿着素描笔正儿‌八经地描绘着。
　　“你在画什么呢？”
　　霍烟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饶有兴致地好像带幼儿‌园的女儿‌参加绘画班。
　　蓝苏抬头，瞪她一眼：“别‌打扰苏苏，苏苏在画画呢！”
　　咔！
　　握着手机的手一个用力，几乎把手机掰弯——哪有人自称自己叠词的！还“苏苏”？蓝苏你真的太油腻了！
　　可她把这视频看下去了，因为下一秒，霍烟被手机软件过滤的温柔的声‌音传来：
　　“那苏苏，你在画什么呢？”
　　这下，蓝苏回答她了，兴许是叫了昵称。
　　“苏苏在画阿烟。”
　　轰——
　　蓝苏脑中火山爆发‌，眼珠从眼眶弹出‌，飞跳到霍烟身上。对方转过身，从床头柜拿起在那里放了一整晚的素描纸，捻着顶端垂立展示。
　　那一团黑乎乎的线条似被猫关照过的毛线团，又似废弃电厂角落里一堆缠绕不清的电线，总之不能说画的是某个东西，更‌何况是指名道姓的“阿烟”。
　　绯红爬上蓝苏的肌肤，白中透红，周身粉赤，讨好地挤出‌一个讪笑：
　　“那个，喝醉了，脑回路不正常。你......见谅。”
　　霍烟轻声‌一笑，将画稳妥地放回床头柜，说：“当然，喝醉了做什么都‌不意外‌。不过，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不怎么好。”
　　蓝苏赶紧辩解：“哪有？就是太好了，所以喝醉了也想着你啊。”
　　“嗯？”
　　“我‌，我‌是说。”蓝苏的双颊更‌红，“你都‌站我‌面前了，画肯定是画你了，又没有其他人。”
　　蒙混过关的答案意外‌取悦了霍烟，搭在被褥上的手指抬起，在空气中拨弄两下无形的琴弦，说：
　　“不过，你画画的动作‌挺标准，不知道的，真以为你是画家。”
　　全程脑袋偏偏倒倒，但握笔的姿势倒是专业，不似写字的握法，而是拇指与食指夹住，拇指贴着笔杆与之一个方向，食指与笔杆垂直的，标准素描绘画的握法。尤其刚落笔的那几下，每一笔都‌格外‌笔直，当真有速写大师的风范。要不是头歪歪倒倒地晃下去打乱了接下来的笔触，霍烟真以为蓝苏要画一幅不得了的素描。
　　本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夸赞，却不知怎的，蓝苏像被人抽了一棍，周身一僵，单薄的嘴唇收紧，浓密的睫羽挡住眸中落魄，声‌音骤降八度。
　　“谁知道呢，可能本来是吧。”
　　那句话‌很轻，像秋天沾在黄色叶片上的灰尘，风一吹，便落到更‌远更‌低的地方，陷进泥地，坠入深渊，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地沉沦下去，永不见天日‌。
　　霍烟听‌出‌话‌里的落魄，心口被扎一针，冒出‌一颗血珠子。
　　“苏家，听‌说是丹青世家。”
　　“都‌过去了，我‌现‌在是蓝家人。”蓝苏没有抬头，顿了顿，说道，“其实，我‌们三‌姐妹里，最有画画天赋的，是姐姐。当年她才9岁，就有好几幅挂到画廊了。”
　　“那她应该是天才。”
　　“嗯，爸爸也这么说。但可能天妒英才吧，她出‌事之后就一直没有醒来过。连她展览的那些画，现‌在也不知所踪。”
　　霍烟顺着她的话‌勾起一段回忆，“苏沁小时候的画......你等一下。”
　　说着翻出‌手机，从前两周看到的一个拍卖会预热广告里找到最关键的一页，调给蓝苏看。
　　“你看这幅，是不是她画的？”
　　那是一幅油画，描绘一片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花海。笔触虽不及许多功成名就的艺术家，但在许多幼年甚至青年画手中绝对属于佼佼者，尤其整体色调温暖细腻，充溢着希望与阳光，是一幅很治愈的作‌品。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拍卖会？你怎么知道的？”蓝苏整个人跪了起来，捧着手机激动无比。
　　霍烟坦然：“之前推送给我‌的，我‌以为苏沁只是同名。刚才你说，我‌才想起来。拍卖会就在下周，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拍下来，挂到苏沁的病房，她会开心的。”
　　蓝苏欣喜若狂，扑进她怀里：“好！谢谢你霍烟，谢谢！”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人沦陷，转瞬之间，在清醒的头脑里拉响警戒线，僵硬松开。
　　蓝苏无意义地抬了下手，辅助解释的动作‌看起来多余又笨拙：
　　“谢谢你了，就，不管是姐姐的画，还是昨晚照顾我‌。”
　　霍烟掩藏情绪的能力稍好些，脸上没什么异样，只说：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蓝苏抿着嘴唇点头，垂眼之间，瞥见自己身上的睡衣，雪白色带蕾丝的样式，跟衣柜里的简约低调风格相‌背而驰。
　　“等等，这件睡衣好像不是我‌的。”
　　霍烟解释：“是品牌方送的，你没穿过。”
　　“那小兰干嘛帮我‌换这件？”蓝苏不解。
　　“我‌帮你换的。”
　　“......嗯？”
　　“你当时喝醉了，比较固执，一定要穿带花边的白裙子。”
　　“不是，我‌是说......你帮我‌换的？”
　　“嗯。”
　　对上蓝苏颤抖的眼瞳，霍烟好死不死补充一句：
　　“我‌还帮你洗了澡。”


第89章 悸动（一）
　　“我还帮你洗了澡。”
　　轰——
　　又是一声火山爆发的巨响。
　　蓝苏已经数不清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她脑中进行了多少次火山爆发。总归在断片的‌次日，这个美丽的世界冲她无数次摆手, 要她离开。
　　“其实‌这种事，让小兰来就好了。”蓝苏耳垂绯红。
　　霍烟哪里能说‌蓝苏在浴室里哭着抱着她不放，只能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当‌时挺晚了，她们都‌睡了，就没叫她们。”
　　“那你岂不是‌都‌看光了？”蓝苏低着头控诉。
　　“都‌是‌女人，也没什么。后‌来我衣服湿了，就跟你一起‌洗了。”
　　“你！”
　　蓝苏呼吸短促——她跟霍烟，两个领了证的‌合法配偶，在浴室里洗了鸳鸯浴。听起‌来合理合法, 但本质上，两个人互相都‌不喜欢对方，怎么可以跨过告白、相爱、厮守种种流程，直接洗了鸳鸯浴！
　　准确来说‌，不是‌不喜欢对方, 是‌她单方面暗恋, 只是‌霍烟不喜欢她而已。
　　“就只是‌洗澡, 没别的‌吧？”
　　别她酒精上头, 对霍烟又抱又亲吧？
　　霍烟低头，想看这人几乎埋进被褥的‌面孔究竟是‌什么表情，却发现对方埋得更低, 什么也看不到，便说‌：
　　“我也会挑的‌。”
　　一盆凉水迎头泼下，从皮肤到骨头全‌部冰冻起‌来。
　　“噢, 也对。”
　　蓝苏瘪了下嘴唇，她的‌身材又不好, 脸蛋也不漂亮，还是‌个醉鬼，有什么资格质疑霍烟对她图谋不轨呢？
　　接到冷冰冰的‌回应，霍烟愣了一下。
　　是‌不是‌又说‌了让蓝苏不开心的‌话？
　　昨晚蓝苏的‌控诉回闪耳廓，兀自在心里检讨了一番，补充解释：
　　“我是‌说‌，我不会趁人之危。就算是‌喜欢的‌人，也不会在她喝醉的‌时候趁乱揩油。”
　　叮！
　　清风吹过檐廊，风铃垂下的‌铃铛晃动出清脆的‌悦耳声响，柔软的‌嘴角悄悄扬起‌，唇畔生花。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纵然喜欢，也不会趁人之危。
　　也就是‌说‌，有那么千分之一的‌可能，霍烟是‌喜欢她的‌。
　　这人是‌连夜上了说‌话课么？怎么一夜之间，说‌的‌话既体贴又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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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并在霍烟卧室配套的‌卫生间洗漱之后‌，蓝苏打算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谁知霍烟却拉开衣柜，让她从里面挑。
　　“你怎么把我的‌衣服都‌拿过来了？”
　　蓝苏讶异。
　　她自己是‌有一个衣帽间的‌，专门‌放置出席活动的‌礼服和鞋包配饰。一般日常的‌就放在卧室的‌衣柜里。可怎么一夜之间，全‌都‌跑到霍烟的‌房间里来了？
　　霍烟从另一扇衣柜里取出自己要穿的‌西服，扔床上之后‌，开始解睡衣的‌扣子，边解边说‌：
　　“你的‌房间之后‌要给眉欢住，你先跟我一起‌住段时间。”
　　出现一个生疏的‌名‌字，蓝苏疑惑：“眉欢？”
　　霍烟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之前跟你说‌过我，我妹妹，回国了。”
　　“真的‌？”蓝苏眼睛一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突然回来的‌，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以为跟网上说‌的‌一样，很‌恩爱。所以，在她面前得稍微掩饰一下。”
　　“噢，这个好说‌。那你妹妹喜欢什么？我可以跟她拉进一下关系。”
　　这个么，霍烟拧了下眉头，穿好内衣之后‌罩一件青色衬衫。
　　“你站她面前就行了。”
　　蓝苏不解——站她面前，这叫什么话？
　　不知道习惯，不知道爱好，没有聊天的‌共同话题，总不能干站着比谁长得高吧？
　　事实‌上，霍烟没夸张，因为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就看到对面卧室门‌大敞的‌门‌口，霍眉欢站成一个大字冲她爽朗一笑：
　　“嫂子，早啊！”
　　门‌框顶上，还贴着一片黑布式灯牌，明晃晃几个大字，红黄蓝绿青靛紫——
　　“最好的‌火速妻妻”
　　老‌实‌讲，霍眉欢的‌长相是‌典型的‌阳光少女。脸型偏圆，杏眼，丰唇皓齿，顶一头黑色羊毛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散发着阳光的‌明媚气息。
　　偏偏那几个五颜六色的‌大字太过扎眼，有种cp超话的‌粉丝集体杀到面前，贴脸开大的‌既视感。
　　“你，你好。”蓝苏颤巍巍打招呼。
　　好在霍烟及时出现，从卧室走出来，手顺理成章地搭在蓝苏腰侧，警告霍眉欢：
　　“你悠着点，蓝苏性格慢热，别把她吓到了。”
　　霍眉欢被数落了，脸上却无半点难堪，仍旧笑盈盈说‌：
　　“好，我注意点。嫂子，我性格比较直，你不习惯的‌话告诉我哦。”
　　蓝苏回敬一个善意的‌笑：“不会，直爽的‌性格很‌可爱。”
　　其实‌，她更犯愁的‌，是‌腰上这只手。
　　于是‌借机上前，友善地伸手：
　　“昨天我喝醉了，希望没有吓到你。初次见面，幸会。”
　　霍眉欢得意洋洋地朝霍烟抖了下眉毛，大方地握上蓝苏的‌手：
　　“幸会幸会。喝酒而已，不用觉得有什么，人清醒久了，就是‌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宿醉。而且你喝醉了挺可爱的‌。”
　　可爱到她连夜换了反黑思路。
　　当‌过姐姐，也当‌过妹妹，蓝苏便对霍眉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格外喜欢。
　　吃过饭之后‌，蓝苏要跟着经纪人一起‌去拜访一位编剧，讨论一下她最近为新角色写的‌人物小传。霍眉欢嚷嚷着要跟着去，还说‌可以充当‌助理。
　　蓝苏为难。
　　“江老‌师住在海岛上，我们这次过去要坐轮渡。一来一回，一天就过去了。”
　　“没关系啊。”霍眉欢耸肩，“我现在没工作，也不用赶稿子，非常有空。”
　　“可你刚回国，完全‌可以先四处转转，找老‌朋友叙叙旧。跟我们去的‌话，可能会很‌枯燥。”
　　毕竟，霍眉欢一看就是‌活泼好动的‌性格。要是‌跟她们几个过去，没得玩，那岂不是‌第一次带霍眉欢出门‌就把人弄不高兴了？
　　回头看向霍烟，想让她帮忙拿个主‌意，谁知这人却是‌淡淡抬头：
　　“她平时喜欢写东西。江老‌师是‌老‌编剧，去交流交流，也能有所收获。”
　　说‌着，警告地给霍眉欢递了个眼神：
　　“但别打扰苏苏跟江老‌师谈工作。”
　　霍眉欢拿到圣旨，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这才出门‌，霍眉欢还兴高采烈地自荐司机，给蓝苏展示她亲手做的‌“火速妻妻”钥匙扣。
　　那钥匙扣长什么样，蓝苏最后‌记不清了。好像是‌两个象征她和霍烟的‌小动物，具体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她没留意。
　　灵魂似乎走进了一处布满迷雾的‌森林，没有野兽，没有陷阱，可心里终究是‌不安，高高悬挂在头顶，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如果‌她的‌直觉没有错，霍烟好像有什么事瞒着她。并且，还即将要去办这件事，才急匆匆把霍眉欢一并赶走。
　　霍烟的‌掩饰能力一流，并未暴露分毫，甚至蓝苏也说‌不出某个确切的‌破绽。
　　可是‌，直觉就像种子一样在心底扎根，悄然生出绿芽，验证她的‌猜测没错。
　　事实‌的‌确如此。
　　在二人的‌车驶出别墅区之后‌，霍烟脸上佯装的‌轻快似风卷残云那样褪去，拨通一个号码，等对方接通之后‌，她说‌：
　　“帮我查下当‌年苏家被灭门‌的‌事情，定金已经打你账户了。”


第90章 悸动（二）
　　“帮我查下当年苏家被灭门的事情, 定金已经打你账户了‌。”
　　电话对‌面的‌，正是不久前帮霍烟查实蓝家幽禁在医院里的人是苏家小姐苏沁的‌, 私家侦探。
　　许悠。
　　“霍总。”
　　许悠对她的话毫不意外，似乎早在她的‌预设里。
　　“十多年前的恩怨情仇，我对‌这些没兴趣。”
　　霍烟料到‌她不会‌轻易答应，直截了‌当说：
　　“你对‌钱有兴趣，这就够了‌。这次的‌数字不会‌让你失望。”
　　许悠恰好‌在电脑前面，登录查询了‌一下户头，果然新汇入一笔巨款。描画流畅的‌眉轻拧：
　　“霍总，你在为难我。你知‌道，这超出了‌我的‌业务范畴。苏沁的‌事情很好‌查, 因为她是活人‌。人‌只要活着，吃饭、睡觉、呼吸，都有迹可‌查。可‌一个十一年前的‌惨案，涉案的‌人‌要么去世，要么当时还是孩子, 警方的‌卷宗都束之高阁, 我查不出来。”
　　这些话都切实在理, 但只能哄哄同‌样对‌当年苏家惨案感兴趣的‌普通人‌。霍烟的‌眼睛毒, 看‌到‌的‌层面，往往刺破那一层岁月静好‌的‌窗户纸，看‌进屋内, 是金盏玉碟还是破罐破瓦，她一眼看‌尽。
　　“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她问‌。
　　许悠愣怔一下, 精明的‌波光在眼睛里流转，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我应该跟你说过, 跟你聊天很有趣。”
　　“是么？”
　　“你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在商言商，你总能谈到‌最想要的‌筹码。”
　　“许小姐过奖。”
　　“不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且你经商这么多年，又‌一向主张和‌气生财。你应该知‌道，当年苏家面临的‌，是灭门惨案。整个事件牵扯到‌古董界和‌珠宝界几大巨头。”
　　言下之意，这个案子查起来，会‌引火上身。
　　察觉到‌霍烟的‌沉默，许悠接着说：
　　“我很好‌奇，到‌底是谁，能让霍总从一个商人‌，变成一个有情人‌？”
　　霍烟的‌手指颤了‌一下，语气强硬：“这不在你的‌业务范围之内。许小姐，我倒是有另外一个问‌题。”
　　“你说。”
　　“在我之前，谁找过你？”
　　噌！
　　一片尖锐的‌竹叶飞过丛林，穿梭空气，割裂出刺耳的‌寿鸣般的‌叫声。
　　霍烟从不是只顾接招和‌防备的‌谦谦君子，这么些年走过来，她有的‌是手腕。
　　许悠被反将一军，错愕了‌一下，随即想起电话对‌面的‌人‌是霍烟，主动出击才是她一贯的‌作风，便也坦然。
　　“霍总果然聪明。但这我不能说，因为这是职业操守。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我查到‌的‌东西，你再决定是否雇我查下去。”
　　“说来听听。”
　　许悠缓缓开口：“当年，苏家大火那晚，苏见鸿夫妇车祸身亡。我查到‌，他们当晚约见了‌霍恺生。也就是......令尊。”
　　“不可‌能。”霍烟不信。
　　“你知‌道，我查到‌的‌东西，只真不假。”
　　黑色的‌云层从半空压下，焦黑的‌颜色藏着无数鬼手，张牙舞爪伸向手无寸铁的‌世人‌。
　　霍烟岿然坐着，眼珠却裂开一道裂缝：
　　“就算他们见了‌我父亲，那又‌怎样？”
　　许悠接着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就不怕查下去，幕后黑手是你父亲么？”
　　霍烟的‌呼吸沉重起来，眼前出现短暂的‌黑白交替，两秒后，她坚定说：
　　“他不是那种人‌。”
　　许悠了‌然，食指在桌面敲了‌几下之后，做了‌决定：
　　“这个案子我接了‌，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关系去查。但霍总，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在这个过程中，尤其真相浮出水面那天，你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霍烟答应：“这个自然。第‌二件事是什‌么？”
　　许悠加重语气，一字一句说：
　　“别太相信人‌性。”
　　不管那是你多亲密，多信任的‌人‌。
　　电话陷入忙音，霍烟似一个即将被推上绞刑台的‌囚犯，愣愣坐着，双目失焦。
　　在为数不多的‌与父亲见面的‌童年时光里，那个男人‌的‌代名词永远是温柔、体面、平和‌。
　　“小烟，你要你的‌名字那样，洁白无瑕，干干净净，跟着风一起飘到‌高处，去看‌这个浩瀚美丽的‌世界。”
　　霍烟是私生女。跟传统的‌私生女不一样。父亲是跟母亲生下她之后，被霍家绑回去，用母女的‌性命胁迫他娶了‌新妻子。那之后，便是频繁的‌住所更迭，和‌短暂的‌见面。
　　有次他们去了‌俄罗斯，霍家在那里的‌势力薄弱，父亲跟她们母女待了‌整整一年。尽管最后还是被霍家找到‌，可‌霍烟觉得，那一年可‌以治愈她整个童年。
　　霍烟不知‌道“苏家”是谁，但听父亲提起过，要么是“苏家遇到‌了‌点困难”，要么是“苏家要办画展，你有没有喜欢的‌，我们去买一幅”。哪怕是老爷子本人‌，也坦然“当年阿生想让我出手救苏家，我没有”。
　　可‌见，父亲对‌苏家从没有过陷害的‌念头。起码在她记忆清晰的‌那几年是这样。
　　手机铃响起的‌时候，蓝苏正在甲板上欣赏江面平阔的‌景色。见屏幕上呈现的‌人‌名是霍烟，眉梢愉悦起来。
　　“喂，霍......”
　　刚要叫全名，想起霍眉欢就站在旁边，悬崖勒马改口：
　　“阿烟。”
　　笨拙的‌改口透着几分可‌爱，霍烟的‌烦恼消减不少，调笑说：
　　“霍阿烟，我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蓝苏赧然，搭在甲板栏杆上的‌手抓住杆子，飞快瞟了‌眼霍眉欢，心虚着小声解释：
　　“你妹妹在旁边。”
　　以前只用在台面上演戏，在人‌多的‌时候表演恩爱妻妻。如今多了‌一个霍眉欢，私下里也不得不表现亲昵，倒像真的‌那么恩爱似的‌。
　　“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来。”
　　她赶紧转移话题。
　　柔软的‌音色被海风包裹一层羽毛，细软柔和‌，似飘在云片一般轻软，抚平霍烟心口的‌刺。
　　“没什‌么，就问‌问‌你们到‌哪了‌。”
　　蓝苏老实回答：“刚出港口，登船的‌时候耽误了‌一下。”
　　“嗯，耽误得久么？”
　　“不久，就几分钟。我们包船的‌证件没带齐，但船长挺好‌说话的‌，就让我们上来了‌。”
　　“好‌。在海上注意安全，在房间‌待着，少去甲板。”
　　蓝苏汗颜——她不仅来了‌甲板，还踩在甲板最外面的‌栏杆上，体会‌泰坦尼克号女主在海上飞行的‌感觉。
　　“甲板挺安全的‌。”她开始为自己辩解，“这艘船是去年造的‌，挺新的‌，又‌不是那种老破的‌小渔船。”
　　“在海上，孤立无援的‌，还是得小心为上。”
　　“普通人‌又‌不敢对‌我怎么样。再说了‌，我的‌身手，你还不放心么？”
　　她大言不惭地跟霍烟炫耀自己的‌本事，甚至松开抓栏杆的‌手，高高平举在半空，拥抱来自整个海面的‌大风。
　　下一秒，就被一声尖叫吓得脚滑，险些掉下去。
　　“阿笙！”
　　突然而来的‌尖叫刺耳高亢，似锦布团突然冲出来的‌尖刀，嗤拉一声，布帛裂成两片。
　　叫人‌的‌是霍眉欢，而被她叫的‌，是快速从走廊闪身离开的‌黑色人‌影。
　　蓝苏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阿笙是谁？
　　“阿笙，阿笙！”
　　霍眉欢却疯了‌一般，发狂地追着黑色的‌人‌影跑去，很快从甲板上消失。
　　蓝苏不明所以，只跟着跑了‌上去。电话里，霍烟也听到‌了‌叫喊声，忙问‌：
　　“她说什‌么？”
　　蓝苏边跑边答：“不知‌道，好‌像叫‘阿笙”，谁啊？”
　　“你先把眉欢拉住，别让她做傻事。”霍烟如临大敌。
　　“啊？”蓝苏疑惑，虽然霍眉欢一反常态，看‌起来是挺失控的‌。
　　“有绳子的‌话最好‌把她绑起来。”
　　“噢，噢......”
　　蓝苏不知‌道霍烟为什‌么这么说，只得先草草应下。嘴上那么说，做又‌是另一回事。霍眉欢那么可‌爱，要突然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家绑起来，她做不到‌。
　　事实上，也不必她出手了‌。
　　跑到‌二层一个房间‌门口，那是船长休息室。
　　霍眉欢整个人‌堵在门口，身板夹在门缝之间‌，大有里面的‌人‌要是关门，她就用身体挡门的‌架势。
　　那么凶，那么狠，那么蛮横，说出口的‌话却如尘埃一般卑微。
　　“阿笙，我找了‌你好‌久......你没死，怎么不跟我说呢？”


第91章 悸动（三）
　　“阿笙, 我找了你好久......你‌没死，怎么不跟我说呢？”
　　霍眉欢哽咽地说出这话时, 蓝苏清晰感觉到自己被刺了一刀。
　　相处时间虽不长，但霍眉欢是一切阳光与美好的代言词。出身优越的家境，被霍烟保护完好‌的生长环境，充满爱和希望的性格，一切的一切，都像言情小说里主角毕生难忘的白月光。
　　可她‌骤然陨落，坠在那个黑衣服的女人的面前，像一只偷了米粒的蝼蚁，虽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却因满身罪孽卑微到极致。
　　“你‌还在怪我，对不对？是怪我的，对不对？”
　　她‌嘴角努力上扬着‌想笑，因为她‌想努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但却因为心中凄苦, 扯出的表情不伦不类, 扭曲丑陋。
　　对面, 黑衬衫的女人却无动于衷, 鸭舌帽檐遮住半张脸孔，露出的下巴冰冷凄清。
　　“小姐，你‌认错人了。”
　　她‌的音色清冷, 没有起伏，似冰桶里沉到‌最底下的那一块。
　　听到‌这句话，蓝苏知道‌, 这场相逢，无论这个人是不是霍眉欢口中的“阿笙”, 都没有意‌义了。
　　可是，当局者迷。霍眉欢哪里知道‌对方的刻意‌疏远，她‌发狂地抓住杜阿笙的胳膊：
　　“不可能......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你‌就是杜阿笙！”
　　杜阿笙没有抗拒，任凭她‌抓着‌自己的胳膊，只是冷冷抬手，摘下遮挡半边脸的鸭舌帽。
　　帽檐揭开之‌后，露出额头——皮肉糜烂又粗糙长在一起，颜色暗红、坑坑洼洼、肌理‌扭曲的额头。
　　“你‌找的那个人，脸也这样么？”
　　那一瞬，霍眉欢坠入地狱。
　　脚下的地表裂开，巍峨的城堡被惊雷劈中后瞬间坍塌，地面震开黑色裂口，无数沉重‌的砖石压着‌她‌坠向黑暗的深渊。
　　一里一外‌的二人陷入僵持，蓦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轻轻揽过霍眉欢，将人拉出门外‌后，站到‌二人之‌间。
　　是蓝苏。
　　她‌将霍眉欢转了个身，单手搂着‌肩膀，朝杜阿笙歉然一笑：
　　“抱歉，小姐。我是她‌姐姐，你‌很像她‌的一个朋友，不过看来我们认错了。打扰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杜阿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敛去本不该出现的伤痛，重‌新扣上鸭舌帽，动了动唇：
　　“我要关门了。”
　　门板隔绝里外‌的空气，啪嗒，门锁落下的瞬间，霍眉欢硬成铁块的身子陡然坍塌，似世界的大门将她‌拒之‌门外‌。
　　紧绷的弦断裂，晕了过去。
　　-------------------------------------
　　霍烟赶到‌私人医院时，俨然过了3个小时。彼时霍眉欢已‌经苏醒，无力地坐在床上，眼神如灰。
　　轮椅停在病房门边，霍烟没进‌去。从门边望进‌，能看到‌一截床边的白色木椅和蓝色裙边，蓝苏正陪在一旁。
　　她‌悄然听着‌，听霍眉欢对蓝苏坦然那段感情。
　　那段，即便是身为姐姐的她‌，也未知全貌的感情。
　　“嫂子，你‌知道‌我写了本书么。”
　　霍眉欢眼睫垂落，失焦地望着‌条纹病号被褥。
　　蓝苏帮她‌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好‌像叫《如何杀死一只候鸟》，是讲什‌么的？”
　　“候鸟，就是不论发生什‌么，只要到‌了季节，就会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不远万里。”
　　说着‌，拇指在玻璃杯表面摩擦着‌，声‌音变得柔软。
　　“阿笙就是一只候鸟。不管我多任性，多刁蛮，多无理‌取闹，她‌都永远包容我，守在我身边。”
　　杜阿笙是霍眉欢的保镖，在腥风血雨的东南亚，包括刚回国的那几年，有一个身手了得的保镖是十分必要的。谁也不知道‌，两个人之‌间会产生那样的感情。
　　16岁，天真却无知的霍眉欢以‌为世界上最浓烈的感情，就是她‌对霍烟的感情。她‌把那种‌不能说的恩情理‌解为爱情。杜阿笙在一旁看着‌，默默无声‌。
　　17岁，霍烟跟第一任妻子定下婚约，霍眉欢喝了许多酒。醉意‌之‌下，她‌发狂地亲吻杜阿笙，次日醒来，她‌假装断片，什‌么都不记得。其实什‌么都记得。杜阿笙只是笑笑，仍然默默无声‌。
　　18岁，杜阿笙向她‌告白，送了她‌一条亲手做的手链，被霍眉欢扔到‌河里。杜阿笙心里难过，却也没怪她‌，自己跳进‌河里，捞了一整夜，把手链捡了回来。
　　19岁，她‌什‌么也想不明白，任凭自己的感情像电线那样杂乱，在生日那天，稀里糊涂跟杜阿笙滚了床单。
　　事后，她‌匆匆穿衣服离开，叮嘱杜阿笙：“这件事不能让姐姐知道‌。”
　　杜阿笙说好‌，便就真的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霍眉欢梳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她‌发现她‌对霍烟执着‌了十年的“喜欢”，好‌像并不是喜欢。反而，她‌越发沉溺在杜阿笙的身边。看她‌毫无怨言地保护自己。故意‌把衬衫弄乱跑到‌她‌面前，看她‌无奈又贴心地帮她‌把扣子扣好‌。
　　看她‌本不喜欢笑的脸上，因为她‌一个蹩脚的笑话，眉眼弯弯。
　　“我想出去玩玩，散散心，捋一下自己的感情。”
　　说到‌感情，霍眉欢是认真且严肃的，全然不像平日乐此不疲的样子，整个人像还没装水的壶。
　　“有人在船上装了炸弹。”她‌说，“阿笙她‌为了救我，拼死把我救到‌一张木板上。就像泰坦尼克号那样，Jack把Rose救到‌木板上，自己却死在了大海里。”
　　蓝苏听着‌很是难受，不仅是看霍眉欢从一个被呵护长大的女孩经受这样的情感变迁，更是惋惜一段本该美好‌、却因年轻阴差阳错的爱情。
　　“所以‌，你‌才写了这本书？”
　　霍眉欢嗯了一声‌：“阿笙就像候鸟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飞向我。但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最后杀死了她‌。”
　　记忆陷入刚得知杜阿笙死讯的那天，低着‌头的身子猛烈颤抖起来，呜咽哭道‌：
　　“尸骨无存啊姐......”
　　她‌泣不成声‌，每个字都只有破碎的气音：
　　“每年给一个空的骨灰盒扫墓，你‌知道‌多难受吗？就算用刀子在心脏上捅，也不可能比这更难受了......”
　　蓝苏起身，宽容地将她‌抱进‌怀里，宽慰着‌说：
　　“人活着‌，就还有希望。起码她‌现在活着‌，不是么？”
　　霍眉欢闷在她‌怀里：“可是她‌恨我。”
　　蓝苏沉默片刻，低垂的睫羽轻颤，思及自己的身世，缓缓说：
　　“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我父母当年也是一夜之‌间，突然离开了我，一句话也没留下。我多想他们还活着‌，哪怕是因为恨我，躲起来，不认我，都没关系。他们能够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这话说到‌了霍眉欢的心口上，有那么几秒，两人之‌间一个字也没有说，情绪却在稍息之‌间转换。
　　“所以‌......”霍眉欢从她‌怀里抬头，眼睛水汪汪的，“你‌是建议我，重‌新追求她‌，是不是？”
　　蓝苏点头：“你‌们之‌间有误会，当然要说清楚。而且，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起码，让她‌知道‌过去那些‌年，自己也是被爱着‌的，这对她‌也公平。”
　　看，她‌蓝苏也可以‌做情感专家。哪怕只认识一天，也能因为莫名的情感和缘分，帮别人分析一段关系的优劣。
　　“对，爱就是要大声‌说出来。”
　　霍眉欢的肯定让蓝苏多了几分自豪，心中赫然生出一个庞大的巨人，在宽阔大道‌上大摇大摆地行走。
　　只是下一秒，霍眉欢突然问：
　　“嫂子，所以‌当初是你‌跟姐告的白吗？”
　　啪叽！
　　巨人踩到‌香蕉皮，轰然滑倒。


第92章 暗杀（一）
　　霍眉欢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转眼的工夫就跟回城加满血一般, 恢复活力。声称以后要当蓝苏的‌小跟班，跟她学怎么谈恋爱。
　　毕竟，蓝苏跟霍烟已经修成正果，算是‌过来人了。
　　蓝苏汗颜，说：“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
　　霍眉欢别无他想：“也是‌吼，你是‌不是‌就谈了我姐一个‌？”
　　蓝苏硬着‌头皮点头：“嗯。”
　　“那没关系，你能拿下我姐，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以后我跟阿笙有‌什么进展，我多来跟你请教。”
　　“嗯......好。”
　　世界上有‌这样一个‌群体, 她们很擅长分析别人的‌感情关系，甚至能跟结构化面试那样，条理清晰地列出一二三。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却又找不到头脑，一片空白。
　　蓝苏就是‌其中一员。
　　从病房出来, 她搜了下霍眉欢的‌《如何杀死一只候鸟》, 下个‌月发售。书城首页已经在‌预热了, 并将扉页的‌那段文字作为宣传语：
　　【我对你的‌爱, 无缘无故，无头无绪，回过神, 已经狂风暴雨，山呼海啸。】
　　这话太对了。
　　她说不上来何时对霍烟动心的‌，可能是‌她的‌与众不同, 可能是‌一次又一次面对危险的‌保护，可能只是‌单纯的‌, 毫无道理地吸引到了她的‌灵魂。
　　总之，如今的‌她，已经在‌这段感情里无法自拔。
　　苏沁也在‌这家私人医院疗养，蓝苏便顺道去庄锦文办公室，询问‌最近的‌状况。
　　恰好，霍烟也在‌。
　　“蓝小姐，刚要去叫你。”
　　庄锦文摘下眼镜，单手一头一尾按压酸胀的‌太阳穴。
　　“苏沁的‌状态有‌点不好，我跟你们先说一下。”
　　蓝苏滕然着‌急起来，快步过去，“怎么不好了？她怎么了？”
　　“你先别急。”庄锦文掌心下压，示意她冷静，“免疫系统出了点问‌题，突然过敏了。昨晚帮她擦身的‌护士发现，腹部‌溃烂了一片鸡蛋大‌小的‌皮肤。”
　　蓝苏担心地攥紧手心，“那严重吗？”
　　“不算严重。”
　　庄锦文把文件袋里的‌报告抽给她，补充说：
　　“但有‌点奇怪。前段时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好了很多，外周血细胞的‌活率跟性能提高不少，体重增加了3公斤，每天的‌用氧量也在‌增加，都说明她的‌身体素质在‌增强。没道理会突然免疫系统紊乱。”
　　霍烟一同浏览检查报告，因‌为身体原因‌，她能看懂一些术语，便问‌：
　　“给药有‌变化么？”
　　庄锦文摇头：“没有‌。都是‌平时用的‌那些药。她这个‌症状，有‌点像米松达林唑过敏，但我没给她开过这个‌药。”
　　蓝苏担心起来：“有‌没有‌可能用错了？”
　　“可能性很小。我们的‌药在‌瓶身上都有‌二维码，护士配药必须扫码，跟病人对应的‌药才可以用。”
　　霍烟却陷入更‌深一层的‌沉思‌——私家侦探跟她说过，还有‌人找她查苏家当年的‌事。
　　正‌当这个‌节骨眼，苏沁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霍烟从不信巧合。
　　“最近，有‌没有‌其他病人在‌用这个‌药？”
　　她问‌。
　　叮！
　　蓦然的‌可能性在‌庄锦文心里敲响微波炉时间抵达的‌声音。忽然想到什么，折身打开病人查房系统，显示有‌一个‌应该使用米松达林唑的‌病人，在‌用药三次后效果甚微。
　　二维码没错，病人编号没错，如果药用错了，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药瓶上动了手脚。扫了米松达林唑的‌二维码之后，跟苏沁的‌药瓶掉包，输送到苏沁的‌血管里。
　　“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
　　蓝苏耳中嗡鸣，无数个‌想法从脑海里涌出，又像泡沫那样飞快破灭。
　　是‌什么人这么恨苏家，连已经意识不清的‌苏沁都不放过？
　　-------------------------------------
　　时值深秋，晚上七点的‌兰滨市已经夜幕降临，门诊部‌漆黑一片，住院部‌却灯火通明。
　　更‌衣室的‌门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闪身而进，走进最里侧的‌01号衣柜，换上里面事先准备好的‌蓝色护士服。长发裹进护士帽，蓝色医用口罩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淡泊的‌柳叶形的‌眼眸。
　　那是‌蓝苏。她今晚乔装护士，一定要把那个‌偷偷给苏沁换药的‌人抓出来。
　　只是‌她没想到，刚固定好护士帽，集体衣柜的‌另一侧就传来声响，紧接着‌，是‌闲散的‌脚步声。似乎换完衣服准备上岗。
　　有‌人？
　　蓝苏立即看过去，努力用演技让自己‌显得‌轻松如常。
　　那人身形颀长，刚好站在‌最亮的‌那盏灯下，侧面的‌影子投到衣柜，折射的‌线条曲折却挺立。栗色头发盘在‌护士帽里，露出修长的‌脖颈。护士服穿在‌身上，不似普通医务工作者穿得‌那么朴素洁净，反像时装周压轴出场的‌高定披风。
　　这不是‌别人，正‌是‌霍烟。
　　乔装成护士，脱离轮椅，直挺挺站着‌的‌霍烟。
　　“你！”蓝苏小声骂她，“你疯了！”
　　霍烟却不甚在‌意：“戴着‌口罩，穿着‌护士服，谁认得‌出来？”
　　“那也不能这样，这是‌在‌外面。”蓝苏着‌急起来，眉毛拧成麻绳。
　　“外面怎么了？”
　　“要是‌被人发现你的‌腿没事，就糟了！”
　　“发现不了。”
　　霍烟的‌态度坚决且平稳，在‌狭小的‌更‌衣室里，人声清晰且有‌回音，百转千回，刺进蓝苏的‌耳膜，整个‌人蓦然沉了下来，定定看着‌霍烟，看着‌这双从口罩上方露出的‌深邃多情的‌眼眸。
　　“其实，你不用这样。”
　　霍烟一怔：“不用哪样？”
　　蓝苏睫羽轻颤：“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而且，这次害姐姐的‌，多半是‌蓝家的‌人，你没必要卷进来。”
　　可能蓝家还是‌贼心不死，想逼她出手，去偷霍家的‌《黑山》。
　　又可能，是‌为了《黑山》之外的‌东西。
　　蓝苏的‌猜想很多，但偏偏，一句“你没必要卷进来”，就像藏在‌棉花团里的‌牛芒刺，不轻不重地扎了霍烟一下。
　　“蓝苏，我想我要提醒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往前一步，眼神倾泻强烈的‌占有‌欲。
　　蓝苏颤了一下，脚跟发软，后退两步，背后却突然撞上衣柜，被霍烟单手锁在‌狭小的‌空间里。
　　呼吸滞涩。
　　“法定配偶。”
　　她老实回答。
　　“法定配偶。”
　　霍烟重复一遍她的‌答案，语速却慢许多，声音透过口罩传出。
　　“我们的‌利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苏沁如果出事，你会难受，我也会。”
　　近距离之下，浅色的‌眼瞳具有‌邀人坠入爱河的‌魔力。蓝苏沉沦其中，潜意识问‌：
　　“我难受是‌因‌为她是‌我姐姐，你难受是‌因‌为什么？”
　　霍烟愣怔，心说，笨蛋，当然是‌因‌为看你难受，所以我会心疼啊。
　　可这话她不能说，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投了一片阴影，转而说：
　　“她是‌我安排到这家医院的‌，全‌国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她有‌什么不测，我没办法交代。”
　　蓝苏心口一松：“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蓝苏抿唇，陷入片刻沉默，好在‌只有‌片刻，再开口时，只有‌三个‌字：
　　“没什么。”
　　众所周知，当一个‌女人跟你说“没什么”的‌时候，心里藏的‌事早已写‌满一本书。
　　可霍烟没问‌。
　　她怕问‌下去，自己‌反而控制不住情绪，打破二人之间那面玻璃，扎满手的‌血。
　　蓝苏那边，围堵在‌胸口的‌石头轰然落地，紧绷的‌弦也终于松开。
　　原来，霍烟对她跟以前一样，像一个‌并肩作战的‌联盟战友，没有‌另外的‌情感。
　　没有‌喜欢。
　　可是‌，心情又在‌一瞬间落寞下来，像一只脱手的‌氢气球，飘啊飘，飘啊飘，却寻不到落脚之处。
　　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恋像什么呢？
　　就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吃了一颗酒心巧克力。想尽情品尝巧克力的‌甜腻，又怕咬得‌太过，吃到中心包裹的‌酒液，激烈的‌酒味冲破糖衣的‌那一刻，驱散所有‌甜味，丧失想要吃糖的‌可怜念想。
　　糖不是‌糖，酒不是‌酒。
　　不伦不类，两败俱伤。


第93章 暗杀（二）
　　晚上七点半, 值班护士拿着单子排队到取药窗口取药。
　　每个病人配置特定的二维码，对应药瓶的条形码, 系统核验正确之‌后才能配药。
　　“02病床，苏沁。”
　　护士在医院配置的平板里调出苏沁的二维码，递到‌窗口左侧的扫描仪器前。
　　嘀！核验正确。
　　标有“苏沁”名‌字的药瓶装在提篮里从窗口推出，1大‌2小，大‌的250mL，小的100mL，是今晚准备输送的药组。
　　后方，假冒护士排在队伍里的蓝苏和霍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一步，药是没错的。
　　“06病床, 刘家山。”
　　排在蓝苏前一位的护士把6号病床的药顺利取走。这个病人的用药清单里，就有同样是100mL的，米松达林唑。
　　“07病床，张瑾。”
　　蓝苏按照庄锦文说的流程，取走07病床的药。霍烟紧随其后, 取走08床。
　　这家医院的配置位于兰滨市前茅, 更是常人口中的“富豪医院”。01到‌06属于VIP病房, 单人单间, 07之‌后双人一间。每一间配置独立阳台、卫生间，以及寻常的网络电视等。
　　故此，蓝苏与霍烟属于同一间病房。
　　进去之‌后, 床上的病人正在看‌电视，看‌到‌药来了嘟囔了一句，反正习以为‌常, 也不觉得‌有什么。
　　蓝苏与霍烟交换了一下眼神，朝病人微笑：
　　“张先生, 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好一点啊？”
　　张瑾笑着说：“感觉好点了，脚没那么肿了。”
　　蓝苏瞥了眼男人露在被子外的脚，青紫色的脚背高高隆起，仍旧还‌有浮肿，便急中生智说：
　　“嗯，是消了一些，今晚的药输完，应该会更好了。不过毕竟还‌是没有好全，下床什么的，还‌是要当心，我看‌洗手间有积水，我帮你拖一下，别到‌时候滑到‌了。”
　　“哎，好的好的，谢谢你啊！”
　　于是，蓝苏将装满药瓶的提篮放上床尾的托盘，折身去卫生间。却‌没在拖地，而是贴着墙壁，窥听隔壁屋，那个装着米松达林唑的病房的动‌静。
　　一墙之‌外，护士长以巡查的名‌义踏进06号病房，见‌护士拿起米松达林唑，厉声指责：
　　“米松达林唑是放在4度储存的，这么冰的药，你直接打‌到‌病人血管里啊？”
　　护士赶紧道歉：“对不起啊文姐，我没注意。”
　　“没注意？你第一天上岗吗？昨天那个新人没注意就算了，你都是老人了，拜托你上点心行‌不行‌啊？以为‌病人是昏迷状态就可以乱来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一时粗心，对不起啊文姐！”
　　“唉算了！药先放在这儿，你计时20分钟，等回温了再来帮她打‌吧。”
　　“好的，我知道了文姐。”
　　于是，小护士匆匆回到‌护士站，原本躺在提篮最里面的4支药瓶，只剩3支。
　　身为‌护士长，文德馨其中一项职责，就是在早间和晚间配药时逐一核查整层楼病房患者的配药是否有误。巡查完6号病房，她顺着往前，从5号、4号，一直到‌苏沁疗养的，1号病房。
　　期间，一个清瘦的身影飞快闪过，她没留意。
　　1号病房，值班的护士刚打‌开那瓶200mL的液体‌药，准备转移到‌输液袋，就被文德馨叫住。
　　“已经输上了？”
　　护士收着脖子点头：“对，刚输上。”
　　“先输的什么？”
　　“普尔酮他唛。”
　　“我天呢，你怎么能先输这个药呢？”
　　“怎么了吗？”
　　“这个病人，是庄医生的VVVIP病人，她千叮咛万嘱咐，晚上这一组药，必须先输铁氨他啶，最后输普尔酮他唛，用药顺序不一样，药效也不一样的OK？”
　　“对，对不起文姐，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站一边去。”
　　文德馨把人挥开，这一下离近了才发现，这张口罩下的面孔有些生疏。
　　“等等，你看‌着有点脸生，之‌前不在这层楼吧？”
　　当然脸生，因为‌这护士服里的人不属于这家医院，而是有备而来的蓝苏。
　　上了那么久的表演课，蓝苏终于能在这些紧急场合派上用场。先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让对方放松警惕：
　　“嗯，我之‌前在2楼。说最近4楼人手不够，把我调上来的。”
　　随后敛起笑容，堆出几分认真：
　　“文姐，你叫我小丽就好了。以后我不懂的地方，还‌希望文姐你，多‌多‌指点。这么多‌护士长里，就您专业资质最强了。”
　　文德馨被捧得‌飘飘然，语气轻快几分：
　　“行‌，好好干，年底考核少不了你的。”
　　随后又严厉起来：“别傻站着了，去关窗啊，苏沁身体‌这么弱不能吹风。”
　　如果‌窗户开着，就让人关起来。如果‌关着，就以“通风”的理由打‌开。总之‌，她有的是办法让原本负责苏沁的护士离开那么半分钟。
　　只要半分钟，她就可以掉包容量一样的两瓶液体‌药。
　　手不动‌声色地摸向提篮，原本平躺的铁氨他啶藏进护士服的兜里。手指一转，摸出米松达林唑，用镊子揭开表层的金属套，举到‌上方的药瓶放置兜，无菌尖嘴刺穿橡胶膜，透明的米松达林唑药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灌进苏沁的输液袋。
　　液面在瓶子里快速下降，很快，一整瓶都淌进了透明输液袋里，文德馨笑了起来——最后一天，终于也完成了。等过了今天，苏沁的身体‌就会迅速恶化，全身过敏溃烂，最后引发一系列炎症不治而死。
　　本来就是一个无人在意的植物人，帮她挣了100万，死也值得‌了。
　　白鞋一转，准备离开，原本关窗的护士却‌突然发问：
　　“苏沁，挺可怜的吧？”
　　文德馨停住脚步，认同这个说法：“是有点，不过命不好，当了这么多‌年的植物人，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庄医生说，她有很大‌概率可以苏醒。”
　　“但没办法，她的病情‌恶化得‌很严重，我听医生们说，她活不过这个秋天。”
　　嗒......嗒......
　　窗口的人缓缓走上前来，眉间拧出一个浅川，口罩下的嘴唇绷得‌死紧，质问道：
　　“活不过这个秋天，是因为‌庄医生医术不佳，还‌是，有人暗害？”
　　文德馨的眼珠一抖：“什么暗害？听不懂你说什么。”
　　抬脚欲走，谁知那瘦削的护士突然如豹子一样飞速冲来。文德馨只觉得‌眼前一花，后颈衣领被人抓住，下一秒，整个人跟猪肉一样面朝墙撞去。
　　“啊！”
　　胸口传来剧烈的钝痛，五脏六腑好像要从胸腔里炸出去，脊梁却‌抵上一个坚硬的东西，几乎把脊骨踢断。
　　“啊！啊——你干什么你！”
　　两手张狂地乱抓，左臂却‌被拧到‌背后，右手伸到‌兜里，想用唯一坚硬的药瓶攻击对方，手腕却‌被死死扣住，一并‌被拧到‌后背。
　　“啊！疼疼疼！你谁啊！救命——救命啊——”
　　脑侧，蓝苏拉下口罩，无数鬼手从黑色的眼瞳里爬出，将面前身披白衣的恶魔撕成碎片：
　　“我是来找你索命的。”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文德馨就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砰！
　　卫生间的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走了出来，看‌死鱼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文德馨。
　　“文德馨女‌士，现在我们怀疑你谋杀未遂，警察正在来的路上。劝你不要白费力气，越挣扎，罪行‌越重。”
　　女‌人身后，是下午已经离开医院，不知何时又折返的苏沁的主治医生，庄锦文。
　　“庄，庄医生......”
　　文德馨吓软了腿，堪堪跪倒地上。
　　“庄医生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是误会！误会！”
　　庄锦文眼中满是失望，话里全是冰。
　　“我真的没想到‌，对苏沁动‌手脚的竟然是你。我们身为‌医务工作者，我们义务是救人，不是杀人！”
　　文德馨拼命挣扎，护士帽掉落，头发蓬乱：
　　“不是我，庄医生真的不是我！她们是谁？是她们两个害我的！对，就是这个小护士！我逮到‌她给苏沁偷偷换药！所以她反咬一口！庄医生，你要相信我啊庄医生！”
　　她狗急跳墙，跳到‌了全世界最不会害苏沁的，蓝苏的头上。
　　嗒，嗒，嗒。
　　霍烟往前三步，停到‌文德馨面前，垂眸：
　　“我相信，不是你。”
　　她缓缓蹲下，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无限放大‌了那双眼睛，锋利得‌能在文德馨的脸上连划九十九刀。
　　“谁指使你的？”
　　霍烟诘问。
　　“你......你......”文德馨嘴硬，“什么指使？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
　　“噢......”
　　霍烟配合她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眯，视野顷刻昏暗，似有地狱阎罗带领八百小鬼前来索命，个个凶神恶煞，张牙舞爪。
　　“你拔过牙么？”霍烟问。
　　“拔，拔牙？”文德馨不明所以。
　　霍烟接着说，语调慢条斯理：
　　“拔牙，要打‌麻药的。因为‌牙周附近的神经很密集，又很敏感，平时稍微发点炎也很痛了，你应该体‌会过。拔牙的时候，一定要一把粗钳，把牙齿从牙龈里撬出来。不过最麻烦是牙齿脆，拔一半断了，牙根断在里面，就要用小钳子一点一点掏出来。那时候会很疼，就好像钳子在脑髓里搅一样，但是你得‌忍，因为‌直到‌所有碎块全部掏干净，才算拔完。”
　　文德馨只觉得‌后背爬满湿漉漉的手，瑟缩起来：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霍烟宽容一笑，弯腰，上半身倾压，凑到‌文德馨耳侧，道：
　　“警察过来还‌有20分钟。你说......够拔几颗牙？”


第94章 真心（一）
　　警笛声打破夜晚的宁静, 四位警察调取走廊和病房监控之后，合力‌将文德馨抓进警车, 并请霍烟与蓝苏二人回警局录口供。
　　庄锦文则继续值班，做完当晚一个重要手术之后，次日‌去警局配合调查。
　　破案过程十分顺利，事实上，听‌完霍烟的“拔牙”理‌论，文德馨没等警察来就全招了。
　　并且，带出了整起事件的幕后主使——
　　四房，霍温霞。
　　霍家老宅，顾及霍家在兰滨举足轻重的商业地位, 警方特意命令便衣上门。
　　但‌霍温霞却不配合，连滚带爬地抓住老爷子的拐杖，恳求着大‌喊：
　　“爸！你救我‌啊爸！这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她一大‌早起床做脸、化妆，换上上周才从米兰空运回来的奢侈品衣裙，是为了跟其‌余阔太太一起打麻将的。谁知警察突然上门, 精致的妆容哭得一塌糊涂, 眼线掉到脸颊, 渗进皱纹的凹槽里‌, 难看至极。
　　警察再三声明‌：
　　“霍女士，我‌们只是来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如果你没‌做错事，我‌们会送你回来的。”
　　霍温霞尖叫：“我‌不去！是霍烟害我‌！是她们害我‌！你们警察跟她们串通起来害我‌！”
　　老爷子杵拐杖的手捏得发白, 呵斥警方：
　　“无‌凭无‌据，你们没‌有‌资格抓人，当我‌霍家是什么地方？就凭霍烟的一面之词？把她叫过来, 我‌当面问她！”
　　警察不得不解释：
　　“霍老先生，我‌们今天便衣行动, 已经很为你们考虑。嫌犯文德馨昨晚谋杀苏沁未遂，被当场抓获。监控、嫌犯的通信记录、金钱往来记录，现在统统指向霍温霞女士，如果你们不配合的话，我‌们只能强力‌抓捕。”
　　人证物证俱在，霍温霞如烂泥般突然瘫了下去。
　　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三霍衷德闻讯赶来，打圆场说：
　　“警察同志，我‌们也不是不配合。她现在情绪比较失控，这样行不行，给我‌们10分钟，先给她换件衣服，收拾一下。不然你们带她回去，她要是不配合，也耽误你们破案进度，是不是？”
　　警察本不答应，但‌恰逢此时，本该录完口‌供回家休息的霍烟也来了。
　　“梁警官，10分钟而已，没‌关系。何况我‌相信姑姑懂法，要是这个时候潜逃，罪名就不一样了，是么？”
　　于是，为首的警察答应等候10分钟，让人将老宅前后两个门都守起来，以免霍温霞潜逃。
　　书房，霍守平、霍温霞、霍衷德，以及坐在轮椅上优哉游哉的霍烟，掀起一番巨浪。
　　“是苏家死有‌余辜！”
　　既然注定‌被捕，霍温霞便也不装了，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盘托出。
　　“要不是苏见鸿惹上那帮搞古董的，牵连到二哥，二哥当年根本不会死！”
　　二哥，霍恺生，霍烟的亲生父亲。
　　“霍烟，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当年惨死在国外，你又被生生打成残疾，都是苏家搞的鬼！”
　　三叔忙去拉她：“温霞，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现在想办法，怎么救你才是最重要的！你真的叫人去杀苏沁了吗？你怎么这么傻啊你！”
　　“我‌不在乎！”
　　霍温霞把他推开，转头看向老爷子：
　　“爸，你是最疼二哥的。当年他死无‌全尸，被人剁成9块。凶手一块一块地往家里‌寄，一天一块，足足9天才寄完。你忘了吗！”
　　“霍烟！”
　　转身‌质问霍烟：
　　“你当年被人生生打成残疾，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要在轮椅上度过，要不是三哥冒死去捡你回来，你就跟你爸爸一样死无‌全尸！你忘了吗！现在知道凶手就是苏家，我‌去帮二哥报仇，有‌什么不对！”
　　老爷子的情绪有‌些失控，不知是悲痛还是伤心‌，颤巍巍坐到椅子上，诘问：
　　“苏家的事，你怎么查出来的？”
　　霍温霞的情绪尚未平复：“三哥，找了私家侦探。”
　　霍烟的眼皮一动，原来那个找许悠查苏家当年之事的人，是三叔。
　　霍衷德生性懦弱，为数不多的果决都用在了生意上，待人处事方面一向温吞，拿不起大‌话。哪怕霍温霞比他年纪小，是他的妹妹，但‌外人一直以为，霍衷德是弟弟。
　　“是，我‌是找了个挺厉害的私家侦探。她告诉我‌说......苏家当年出事那晚，苏见鸿夫妇，曾经去见了二哥。”
　　他抓着西装衣摆，声音低得不行。
　　霍烟将轮椅往前一段，开口‌道：
　　“苏家出事，是11月30号，苏见鸿当晚就去世了。而我‌和父亲出事，是12月份。姑妈，要说怀疑，也是苏家怀疑父亲对他们动手。”
　　霍温霞讥笑：“怎么？你还怀疑到你自己的亲生父亲头上来了？你父亲连刀都没‌拿过！他会不会杀人，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苏见鸿，还有‌蓝家、曹家，那些古董圈子里‌的没‌一个好东西！《黑山》就块烫手山芋，苏见鸿把它给你父亲，分明‌就是想害死他！出车祸那是天意！老天都要收拾他！让他不得好死！”
　　三叔在一旁干着急：“温霞，你快别说了！二哥当时跟见鸿结交，他们是朋友，不会害对方的！”
　　霍温霞的眼珠瞪得溜圆：“那为什么二哥认识他之后就出事了？为什么？你说啊！要不是苏见鸿？二哥根本就不会死！”
　　疯癫的争吵似锅碗瓢盆全砸到地上，轰隆一阵乱响。
　　砰！
　　拐杖重重落地，根部断裂，震断了哄闹，陷入沉寂。
　　“温霞。”
　　苍老的声音如秋天被鞋底碾碎的枯叶：
　　“这些年，我‌一直纵容你，因为我‌子孙福薄，老大‌、老二都是年轻横死，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所以，很多事情，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你现在敢买凶杀人，被小烟逮个正着，我‌保不了你。”
　　霍温霞瘫坐在地，爬着去抓他的裤腿：
　　“爸，不会的爸！你要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爸！”
　　霍守平失望闭眼，高声一唤：“蒋丹。”
　　一中‌年女人推门而进：“爸。”
　　“带温霞下去洗脸，换件舒服的衣服，跟警察走吧。要是能保释，我‌会想办法，要是不能，我‌也帮不了你。”
　　蒋丹是霍烟名义上的后母，也是当年，霍恺生死后，霍家为了冲喜娶进门的续弦。
　　她去拉霍温霞，对方却发疯地抱着霍守平的腿。
　　“爸！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他们要钱是不是？我‌给钱，给钱！别把我‌交给警察！我‌不要！”
　　然后又爬到霍烟面前，蓬乱的头发糊了满脸，又是哭又是磕头：
　　“小烟！小烟姑妈错了小烟！我‌也是想帮你爸爸报仇啊！你是想要公司才兜这么大‌的圈子对不对！我‌让爸把公司给你！阿骏的公司也给你！钱全都给你！都给你！你放过姑妈好不好！你放过我‌！”
　　霍烟淡淡垂眸，眼中‌冰冷：“姑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10分钟一到，警察便上来抓人。霍温霞最后被一左一右架着出去，走远还能听‌到嘶吼。
　　书房回归宁静，老爷子眼神如刀，一刀一刀地切过面前的两个人。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温霞杀人未遂，警局和法院会给她定‌罪。但‌是阿生的死，跟苏家脱不了关系。”
　　三叔怔了一下，怯生生开口‌：
　　“爸，二哥生前说过，苏见鸿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不会——”
　　“——不会什么？”老爷子打断他，“阿德，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别告诉我‌，还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温霞有‌句话没‌说错，要不是苏见鸿把《黑山》给阿生，他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转头，一道圣旨下给霍烟：
　　“跟医院说，切断苏沁所有‌药物供给，仪器也关掉，把病房腾出来，给其‌他病人。”
　　霍烟震愕，手扣紧轮椅扶手：“爷爷，苏沁现在还没‌醒过来，断药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那是苏家的事。”老爷子显然动了怒，“苏见鸿害死阿生，我‌不可能去救她的女儿。”
　　“但‌在苏家的视角，霍家也是害他们的凶手。”
　　“那就让苏见鸿从棺材里‌爬出来！索我‌的命！”
　　霍烟还要争辩，被三叔拦下，打圆场说：
　　“那个，小烟，爸说得没‌错。而且苏小姐在医院也不安全，不然这样，你先把她接回家。蓝苏不是跟苏小姐是朋友么，在家里‌安置一下，应该也可以。”
　　然后转头跟老爷子商量：
　　“爸，消消气。温霞做错事，也有‌她的苦衷。可要是苏沁死了，温霞就是货真价实的‘谋杀’了。所以，当下还是得把仪器运到小烟家里‌，帮她续命，起码，得等温霞庭审结束，你觉得呢？”
　　在三叔的劝说下，老爷子才勉强同意。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两边都不吃亏。
　　出门后，三叔跟霍烟一起离开。本着老好人的性格，他还在帮霍温霞求情：
　　“小烟，你看，温霞怎么说也是你的姑妈，大‌家都是一家人，等以后上了法庭，你能不能手下留情，帮她少判两年？”
　　霍烟意志坚定‌，双眼平视着前方：
　　“三叔，你是我‌在霍家最敬重的人，别让我‌为难。”
　　三叔叹气：“好，那......三叔就不为难你了。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你是整个霍家，看起来最绝情，却最容易心‌软的孩子。你这么帮苏沁，是因为蓝苏跟她是好朋友。但‌，帮归帮，千万不要再为了蓝苏，跟老爷子起冲突。”
　　“好，我‌知道。”
　　心‌里‌知道，跟手上做不做，两码事。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门口‌等候，霍烟驱使轮椅走向后方那辆，却在临门一脚停下，转头，看向准备上车的霍衷德，蓦然问：
　　“三叔，你为什么要查苏家？”
　　霍烟查当年的惨案，是想知道蓝苏究竟经历了什么，以及，害她家破人亡的究竟是谁。
　　霍衷德又是因为什么？
　　当年警方已经出过通告，最终以悬案告终。是霍衷德又找到什么线索，还是，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霍衷德笑笑，眼尾的皱纹像极了灰白的发。
　　“二哥说，他跟苏见鸿是朋友，我‌相信，他们不会害对方。我‌想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但‌事情太久，已经查不出来了，只知道，11月30号那晚，他们见了面。”
　　风吹而过，掠下三片秋叶，奏响初冬号角。
　　霍烟是信他的，如她所言，三叔是她在霍家最敬重的人。
　　她没‌看到，当霍衷德上车之后，与世无‌争的眼睛骤然阴鸷，似要将某个坚硬的物件生生捏碎。抬眼看向司机时，又是春风明‌媚：
　　“走吧。”
　　另一厢，霍烟却没‌那么幸运。上车之后，原本在后座睡觉等她的蓝苏却不知所踪，手机震动两下，是微信。
　　【蓝苏：阿烟，对不起。】


第95章 真心（二）
　　【阿烟, 对不起。】
　　短短的五个字在霍烟心口猛烈撞击，剧烈的钝痛疼得她龇牙, 上半身‌弯曲，单手抓着前座的皮套，手指痉挛。
　　驾驶座，艾厘见情况不对，忙下来打开侧门，倾身‌上前询问：
　　“怎么了？霍总，身‌体不舒服？”
　　霍烟的嘴唇绷紧：“蓝苏呢？”
　　艾厘如实回答：“蓝小姐说怕老宅的人为难你，就偷偷进去了。还没出来，要不要我给‌她打电话？”
　　“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进去不久, 警察出来守门之前。”
　　轰——
　　霍烟脑中嗡鸣，警察守门之前——蓝苏岂不是听到了书房的所有‌对话？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笨蛋，傻子，你该不会真的相信霍温霞说的，苏见鸿害死了霍恺生吧。
　　笨蛋！
　　“霍总, 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艾厘跟随霍烟多年, 嗅觉一向灵敏。
　　霍烟把手机扔给‌她：“她走了。”
　　艾厘看着聊天框里简短却尖锐的道歉, 心‌口陷下一个脚印：
　　“蓝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霍烟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问什‌么答什‌么：“她以为，我父亲的死，给‌她父亲有‌关。”
　　艾厘讶异：“不可能‌, 当年苏家‌出事，比霍家‌早。蓝小姐不是不理智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霍烟抬眉, 额头陷下一道横纹，说：
　　“《黑山》原本‌是苏家‌的画。”
　　艾厘终于明白：“霍先‌生当年遭受意外‌, 据说，是因为《黑山》到了他的手上，引起古董界不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是，苏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蓝小姐和苏沁两个人活着。要怪，也怪那些觊觎《黑山》的亡命之徒，怪不到苏家‌身‌上。”
　　一番话情真意切，偏偏，一句话点醒了霍烟——
　　只有‌蓝小姐和苏沁两个人活着。
　　“我知‌道她去哪了。”
　　一瞬间，身‌上满血复活，恢复斗志。
　　“开车，去医院。”
　　-------------------------------------
　　霍家‌私立医院住院部顶楼，01病房。
　　苏沁闭眸躺在病床中央，漂亮的眼睛安宁闭阖着，嘴唇的颜色浅淡如春天盛开的第一朵早樱，清冷平淡，与世无争。床头柜上，身‌体连接的仪器屏幕实时显示数值，用药回轨后，每一项数值都‌趋于正常。
　　寂静中，一只纤细的手出现，无声地伸向墙边，那里的中央插板负荷着苏沁身‌上所有‌的仪器。
　　那是一个女人的手，手指纤细，腕骨单薄，探出去的手不停颤抖着，离插头越来越近，10厘米、5厘米、3厘米......终于，摸上插头外‌壳，正当手指用力，指头因此‌泛白要往外‌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带她走的话，她活不过明天。”
　　愕然转头，一架智能‌轮椅停在病房门口。上面坐着的，是昨夜做口供通宵未眠，今早又去霍家‌周旋一早上的，霍烟。
　　蓝苏抿唇，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的一片肉，口腔里血腥蔓延，几乎生啖下来。
　　“我都‌知‌道了。”
　　她咬牙说。
　　霍烟缓缓将轮椅开进去，反手关上房门，轻声问：
　　“知‌道什‌么？”
　　事已至此‌，蓝苏没打算隐瞒：“《黑山》是爸爸的，他把那幅画给‌你爸爸，间接害死了他。”
　　其‌实，从对父母的称谓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理年龄。
　　譬如，霍烟叫的从来是“父亲”，而蓝苏叫的是“爸爸”。
　　她永远怀念，被‌爸爸妈妈的手抱在怀里，无忧无虑的童年。
　　霍烟知‌道她心‌里的苦涩，事实上，她与蓝苏两人，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远超同‌龄人的痛苦。
　　“是他给‌他的，但《黑山》价值连城，他为什‌么要给‌他？”
　　蓝苏咬着下嘴唇内侧的细肉，“我不知‌道。”
　　当年的惨案，她不是没有‌查，可每每都‌被‌蓝浩天制止。那样悲惨的灭门惨案，没有‌一个人愿意提起。
　　好不容易，她查到当时，苏家‌有‌幅画被‌业界看重，无数人出高价竞拍。
　　没想到，就是害死霍恺生的《黑山》。
　　霍烟上前，握住她的肩膀，硌手。
　　“因为，他们是朋友。”
　　“朋友？”
　　“对，很好很好的朋友。你父亲把《黑山》给‌我父亲，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是信任。”
　　蓝苏心‌中的愧疚无法填补：“可是，《黑山》却让你们成为众矢之的。”
　　“你也知‌道，是众矢之的。”
　　“对不起。”
　　“我的意思是，害死我父亲的，不是《黑山》，而是那些箭矢。那些，当年为了抢画，亲手杀害他的人。”
　　这话点醒了蓝苏，搭在病床边的手指颤了一下，看进霍烟了然的眼底，问：
　　“11月30号，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父亲为了把《黑山》给‌我父亲，在去的路上，出了车祸。”霍烟坦然，“其‌实，如果不是为了见我父亲，他们不会出车祸。原则上来说，我父亲也有‌责任。”
　　蓝苏解释：“可他们都‌没见上面。而且，不管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都‌应该怪最后撞他们的那个人。”
　　霍烟怅然一笑：“所以啊，你别再自‌责了。”
　　叮！
　　微风拂过，风铃发出阵阵声响。
　　蓝苏静静凝望着眼前的人，眸底浮光掠影，蓦然笑了出来，蹲下，缓缓搂住她的腰：
　　“霍烟。我应该称赞过你。”
　　“称赞什‌么呢？”霍烟回抱住她，揉着柔软的后脑的头发。
　　“睿智、大方、一针见血。能‌看到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
　　“这么诚恳？那我当你是真心‌称赞。”
　　“当然。”
　　霍烟的神情严肃起来，一字一句说：
　　“答应我，以后我要恨的，是那些亲手杀害我父亲的人。而你要恨的，是亲手开车撞你父母的人。无论是你父母还是我父亲，都‌是那场生死局里，没能‌逃脱的受害人，我们不要自‌责。”
　　蓝苏郑重点头：“好。”
　　目光一转，霍烟留意到病床上的人的脸，惊愕之后，用力眨了一下，确认没有‌看错，连忙不做声地拍了蓝苏两下。
　　蓝苏茫然：“怎么了？”
　　顺着霍烟的视线看去，只见苏沁本‌来平静的唇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幅度不大，却能‌让人看得出来，她在笑。
　　整个人在原地一蹦，扑到病床上：
　　“姐姐，你在笑是吗？我没有‌看错是不是？你真的在笑！你能‌听到我们说话是不是？”
　　激动转头，只见霍烟朝门口指了指：“去找庄医生。”
　　“好！”蓝苏立即就去了，脚步飞快。
　　-------------------------------------
　　苏沁的状况好转许多，不单是身‌体素质上，还包括神经系统的恢复。
　　“大概是昨晚，你们当场在病房抓到文‌德馨，那些争吵、吼叫，刺激到了她。”
　　庄锦文‌随即给‌美国的神经科同‌学写邮件询问，并给‌了初步判断。
　　“再加上，你们刚刚在她面前说了一些话，可能‌她感触很深，就做了一些反应。”
　　蓝苏欣喜若狂：“这是不是说明，她很快就可以醒过来了？”
　　庄锦文‌耸肩：“不一定，这只是一个比较好的信号。以后你可以多跟她说说话，刺激她的神经，这样兴许可以早点醒来。”
　　说着，眼神狐疑地看向二人：
　　“你俩在病房干什‌么了？”
　　蓝苏回想了一番，老实道：“没干什‌么，就聊了会儿天。”
　　“只是聊天？”
　　“对。”
　　“没其‌他的？”
　　“非要说的话......我俩抱了一下，这个算吗？”
　　“单纯的抱？”
　　“单纯的抱。”
　　“没接吻？”
　　“没有‌！”蓝苏心‌虚地瞟了眼霍烟。
　　“不应该啊......”庄锦文‌百思不得其‌解，“她微笑的幅度挺大的，至少对比其‌他无意识病人而言。”
　　蓝苏诚然点头：“后面带你进去，她笑得是比刚开始更明显。”
　　说着，转头问霍烟：“那两分钟就你在里面，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霍烟从手机屏幕里抬头，一脸淡然：“没有‌。”
　　随后补充道：“既然没事，就把她接回家‌吧。我会请两个护工专门照顾她，必要仪器设备，还有‌每天要输送的药，都‌运回去。”
　　说到正事，蓝苏的注意力自‌然转移，接着就跟着主任去系统里挑选护工了。
　　对霍烟的话全然没有‌怀疑。
　　可偏偏在那简短的两分钟里，蓝苏跑去找庄锦文‌，偌大的病房只有‌霍烟与苏沁两人。
　　床边的轮椅缓缓往前，停在苏沁床头。霍烟的眼神蓦然变得真挚，仿佛下一秒，她便要在神父面前，宣告自‌己‌对新婚妻子的誓言：
　　“苏沁，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听到。我答应你，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会用生命去守护蓝苏。我跟你发誓。”


第96章 应援（一）
　　苏沁接回‌家之后, 冷清的房子热闹起来。
　　护工是一对母女，女孩先‌天‌性聋哑, 干活很勤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每天‌会主动上交一分苏沁的身体‌报告。包括今天‌输送了几组药物，吃了几kg的食物，早晚各项身体检测数据是多少。
　　经过这次的事件，霍烟不得不加强安保的人手，而一向对家中事务不慎上心的霍眉欢，主动推荐了一家安保公司。
　　“涅槃？”霍烟捏着那张单薄的名片，从记忆大海挖出一个小‌岛, “好像是近两‌年兴起的小‌公司。”
　　霍眉欢点头：“对，之前有个电影节在兰滨承办，他们还抓了个给明星泼硫酸的人。要不是他们，那‌个女演员就毁容了。”
　　比起公司，霍烟更讶异二小‌姐的反常, 往后一靠, 质问：
　　“你什么时候对安保公司这么上心？”
　　霍眉欢大言不惭：“没有啊。我就是对咱们的安全比较上心嘛。你看, 苏小‌姐刚出了事, 四房那‌边虽然进去了一个，但肯定会报复。还有嫂子，最近要出去录综艺, 那‌么多事，肯定要找专业的安保人员，对不对？”
　　一长串的说辞从左耳钻进, 右耳钻出，霍烟一个字没听, 只是端详着那‌张名片，总经理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却让她联想到一个熟悉的人。
　　“杜离......就是杜阿笙？”
　　果‌然，霍眉欢虎躯一震，不擅长演戏的脸浮出讪笑：
　　“姐，你还挺厉害的嘛......”
　　霍烟顿觉脑仁酸疼，把名片扔到电脑桌：“我现在要挑的，是专业的安保团队。你别捣乱。”
　　“怎么就捣乱了？”
　　霍眉欢不服，“阿笙做保镖的话‌，会用自己的命去保护别人。当年要不是她我早就已‌经——”
　　话‌至酸楚，戛然而止。眼中沁出一圈红晕，熏出雾气，视野所‌有物体‌变成方块马赛克。
　　噔，噔，噔......
　　曲起的食指在电脑桌上敲击着，一下接着一下，某个念头在脑中划过，拿起手机，拨通名片上的号码。
　　“请问是杜离，杜总么？我是霍烟，最近我有点事情，想请几个安保，不知道贵公司是否有档期......别急着拒绝，雇资好说，只要你保证我们的安全......好，我让助理找你，我希望尽快落实合同。”
　　2分钟的工夫，解决。
　　霍眉欢花枝乱颤地跑过去：“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哎哟！”
　　刚准备拥抱，额头就被手机抵住推远，抬头一看，迎上霍烟嫌弃的眼神：
　　“轻浮、张狂、藏不住事，出去别说你是我妹妹。”
　　“哼。”
　　霍眉欢习惯这样的损话‌，边揉额头边说：
　　“看在你帮本公主一个大忙的份上，我也‌回‌个礼，别说我光吃不做。”
　　霍烟不以‌为意：“你能有什么礼？”
　　“当当！”霍眉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长方形的硬纸，“这是嫂子那‌个综艺的门‌票，千金难求哦，我帮你搞了一张。虽说是后排，但能现场给嫂子加油，挺不错的。”
　　她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大有唱歌剧的架势，但等她骄傲地把票推到霍烟面前时，却在这人眼里看不到半分惊喜。
　　“干嘛？你不喜欢啊？”霍眉欢大失所‌望。
　　霍烟没有回‌答她，默不作声地抬手，从右手边的抽屉掏出一沓门‌票：
　　“你说这个？”
　　霍眉欢脑中巨响，噌地蹿上去接过，一张一张飞速往后翻。综艺名称、日期、嘉宾等等信息跟她斥巨资从黄牛手上抢到的一模一样。
　　“你哪来的？”
　　霍烟眼神淡淡：“主办方送的。”
　　顿了一下，补充道：“第一排。”
　　接着，便以‌隔岸观火的姿态，欣赏二小‌姐霍眉欢脸上的晴转雷阵雨。
　　“啊啊啊啊！不公平！不公平——”
　　-------------------------------------
　　《刀锋》密钥延期2个月，新生代演员蓝苏却迟迟未有进组。
　　一是因为，最近她身上的新闻实在太多，制片方在市场调查里暂时将她归类至高风险艺人。
　　二是因为，目前送到手上的剧本，蓝苏皆不满意。
　　经纪人安华也‌赞成宁缺毋滥，除了努力去帮蓝苏争取好剧本的合作，也‌让她参加演员类综艺，训练提升演技。
　　《演为心声》这档综艺举办多年，当初的影后方舒、颜昭溪都留下过惊鸿一瞥的好作品。最重要的是，嘉宾都是演艺圈德高望重的艺术家，一句点评，受益终生。
　　蓝苏第一次参加，饰演一个乞讨为生的乞丐。为了演出那‌种饥肠辘辘的眼神空洞的感觉，她前一晚就没有吃饭，饿了就喝一点糖水，补充能量，以‌免在台上体‌力不支晕倒。
　　“嫂子，你多少吃点，不用这么辛苦的。”开‌始录制前，霍眉欢亲自做了兔子蛋糕去后台。
　　蓝苏却没吃，“挣钱哪有不辛苦的？谢谢你的蛋糕，我录完再‌吃。”
　　“你这么拼干什么？咱家又不缺钱。”
　　“谁说的？”蓝苏纠正‌她，“阿烟从梅艾丽娅离职之后，影响还是挺大的。现在苏沁接回‌家之后，还多请了安保和护工，开‌销大，《刀锋》的分账又还没下来，她想投资其他项目，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多挣一点，也‌算减轻她的负担了。”
　　霍眉欢好说歹说，蓝苏就是一口不吃，无奈，只得跟霍烟吐槽：
　　【长公主：怎么办，嫂子以‌为你是个穷鬼】
　　几秒之后，霍烟回‌信。
　　【大魔王：少跟她说有的没的】
　　【长公主：我冤枉！她自己讲的，说要多挣点钱，帮你减轻负担】
　　【大魔王：她是因为喜欢表演，不是为了钱】
　　【长公主：切，你又知道了？】
　　【大魔王：现在她流量这么大，想挣钱就不会来这个综艺吃苦】
　　【长公主：那‌她怎么跟我说，是为了挣钱？】
　　【大魔王：跟你谈理想，怕你听不懂】
　　【长公主：好好好！你很好！】
　　【大魔王：谢谢】
　　【长公主：气死我你能得到什么？】
　　【大魔王：得到一个死的霍眉欢】
　　【长公主：啊啊啊啊啊你气死我了你！】
　　【大魔王：录制还有3分钟开‌始，再‌不来，座位要给别人了】
　　【长公主：来了！！！】
　　姐妹俩在聊天‌界面争吵不休。
　　准确来说不算争吵，而是霍烟单方面的碾压。
　　回‌到座位后，霍眉欢大言不惭说“我不跟你计较”，然后掏出自己亲手做的灯牌，乐滋滋地等蓝苏上场。
　　“怎么还带这个？”
　　霍烟嫌灯牌庞大碍事。
　　霍眉欢得意地抖了抖眉毛：
　　“这你就不懂了吧？观众也‌是演员人气的象征。等下所‌有演员的粉丝都会举灯牌，要是嫂子的粉丝最多，那‌也‌表示人气最旺，投票很刷分的！我带了两‌个，你要不要也‌举一下？”
　　霍烟不为所‌动：“这么呆的事情，你来就好了。”
　　霍眉欢白眼上天‌：“嘁！”
　　很快到了第三‌个短剧，由蓝苏、包欣怡、马瑾生出演的——《路灯》。
　　蓝苏饰演的乞丐原是家道中落的小‌姐，饥寒交迫之际，她为了救重病的母亲，偷了一家猎户的钱。不巧，那‌猎户夫妇也‌要用这吊钱救重病的儿子。
　　于是，在旧时代的背景下，一场因穷困产生的矛盾拉开‌序幕。
　　蓝苏的戏份是三‌人里最少的，并且就人设来看，她的偷盗也‌是整个事件的争端，算是始作俑者。可她从台上出现的第一眼，就让人恨不起来——
　　蓬乱的头发脏成一缕一缕的垃圾条，身上褴褛不堪，红绿蓝黄各种布料拼凑成勉强蔽体‌的衣服。裤管一个长一个短，露出的脚踝纤细不堪一握，似乎随时都要折断。左脚赤.裸，右脚踩着一只过短的草鞋，脚趾外露。
　　为了显得落魄，蓝苏特‌地让化妆师帮她把露出的脚踝化成淤伤妆。
　　“我求求你们！我娘快要死了！我求求你们了！”
　　当猎户夫妇拆穿她的偷盗，她整个人跪在地上，瘦瘦的身子缩成一团，额头一下一下沉重地往地上撞。碰撞声通过收声筒再‌被音响放大，在全场每个人的心口砸下巨石。
　　恳求的戏份是全场爆发力最强的桥段，而乞丐本人，需要从前期偷盗的胆怯、被抓时的狡辩，到现在突然的爆发，本就需要极强的情绪把控能力。
　　“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求你们了大哥大嫂！救活我娘，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我求求你们了！”
　　蓝苏尖锐地悲鸣着，又因饥肠辘辘，只能发出虚弱的嘶吼的气音。
　　最后一个头嗑下，她抵着地面没有起身，就那‌样蜷缩着呜咽。
　　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向观众露脸，但从瑟缩的瘦削身体‌，就能感受到她的绝望。
　　台下，霍烟攥紧了手掌，指甲在掌心硬生生抠出三‌个血窝。她蓦然想，当年家破人亡的蓝苏，是否也‌是这样悲恸地跪在蓝浩天‌面前，求他救她的父母。
　　才8岁的，小‌小‌的蓝苏。
　　短剧结束，全场掌声雷鸣，嘉宾甚至从座位上站起，为三‌位演员精彩的表演鼓掌。
　　观众席第一排，哭湿三‌张纸巾的霍眉欢却蜷缩起来。
　　“姐，我肚子疼。”
　　霍烟已‌经从悲伤的情绪走了出来，恢复毒舌日常：“怎么，你的眼泪有毒？”
　　霍眉欢哭得更厉害了：“你干嘛啊你，我还在感动呢！中午吃的东西有点不干净，我要去洗手间。”
　　“快去快回‌。”
　　“那‌你帮我举灯牌。”
　　“你觉得可能么？”
　　“不可能。”
　　“那‌就别废话‌。”
　　“万一嫂子的人气被别人盖过去了怎么办？”
　　“少你一个不少。快去，等下评委点评完就要投票了。”
　　“哼，就知道你靠不住！”
　　回‌到台上，评委做了简单的打分之后，三‌位演员重新上台，接受详细点评，以‌及最重要的观众投票。
　　大门‌缓缓打开‌，三‌位演员并排上前，一面走一面跟观众朋友打招呼。
　　“欣怡！妈妈爱你——”
　　“老公！生哥你是我的老公——”
　　“啊啊啊老婆！！！”
　　观众区陷入癫狂。
　　霍烟狐疑地朝后望了眼，瞳孔地震——原本黑压压的观众席，瞬间被五彩斑斓的灯牌覆盖，一片大亮。
　　可看来看去，基本都是包欣怡和马瑾生的，蓝苏的屈指可数。
　　这一届的观众怎么回‌事？
　　蓝苏这么好的表现，不值得一个满堂彩么？
　　台上，演员们正‌在做自我介绍，最后一个轮到蓝苏，她两‌手接过话‌筒，望着一片斑斓的观众席，深呼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蓝苏，在刚才的短剧里饰演的是乞丐。希，希望......”
　　正‌说着，便看到第一排的位置冉冉升起一块64寸的庞大灯牌，盖过了后排所‌有的光芒。
　　定睛一看，举牌的那‌个人竟然是——
　　霍烟？！


第97章 越界（一）
　　霍眉欢飞快从洗手间冲回来时, 就看到第一排的座位上，霍烟穿着白色西服, 坐着轮椅，高高举着那块64寸的大号灯牌。
　　【全世界最好的苏苏】
　　脚下一滑，踉跄扶墙：
　　“不得了，拉肚子拉出幻觉了......”
　　狠狠晃两下脑袋，再‌定‌睛一看，金边眼镜反射的光线恰好刺进眼球。
　　嘶。
　　不对。
　　还挺真实。
　　“这算什么？白马女王？”
　　接受现实之后，霍眉欢同学果断掏出手机，远景拍摄几张，拉进特写再‌来几张, 最后来推远，拍一个由远及近的视频。
　　齐活。
　　于是，#火速妻妻#的cp超话里横空出世一条前‌线新闻——
　　【@小眉还在努力：努力给老婆应援的霍总[配图.jpg]】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超话活跃度更上一个层次。稍有风吹草动‌，粉丝必定‌响应。尤其，霍眉欢还是9级大粉。在粉丝们的快速传播下, 这件事很快就上了热搜。
　　蓝苏谢完幕下台, 就看到霍眉欢发来的微信。
　　【嫂子, 不用谢,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做什么？
　　蓝苏一头雾水，紧接着，就收到因‌网络延迟传送过来的, 几百兆的视频和照片。
　　#霍烟给蓝苏应援#
　　#霍烟宠妻人设屹立不倒#
　　#64寸的灯牌有多‌重#
　　#火速妻妻#
　　【啊啊啊——火速妻妻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霍烟你‌平时装什么高冷！在老婆面‌前‌不还是一秒变小狗嘛！】
　　【不行，我昨天刚入坑，已经要得糖尿病了】
　　【蓝苏你‌看看她呀！她那么眼巴巴地望着你‌, 你‌看看她呀】
　　【话说，蓝苏今天有什么活动‌吗？怎么霍烟都来应援了】
　　【楼上你‌这就不懂了吧？不论蓝苏参加什么活动‌, 霍烟都会陪着的。要不是我方前‌线记者这么给力，拍到第一手视频，我们还不知道原来霍烟这么挺老婆】
　　【我错了，我之前‌嗑什么姐狗，小狗原来是霍烟】
　　【人设更迭。第8版冷酷总裁X落魄千金，变成年上小狗助理X年下沉着大明星】
　　在深藏功与‌名的霍眉欢同学的推动‌之下，火速妻妻又冲上了热搜。这次没有硝烟味，单纯正主‌发糖。谁也没想到，平日高冷孤傲的霍烟，竟会为了蓝苏，抢下第一排观众席的门票，并‌在蓝苏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举了一块64寸的灯牌。
　　当中最惊讶的，无疑是蓝苏。
　　回去‌的保姆车上，蓝苏与‌霍烟一并‌坐在后排。彼时节目录制结束，脏兮兮的妆容清洗干净，脸蛋未施粉黛，细腻的皮肤在车窗投进的路灯下反射着暖调的微光，薄唇微抿，睫羽轻颤。
　　“今天应援的灯牌，谢谢你‌。”
　　霍烟靠着轮椅靠背，脸朝外，神情淡然：
　　“霍眉欢上洗手间去‌了，我帮她站岗。”
　　副驾，霍眉欢眼明手快地出来纠正：
　　“嫂子，你‌别听她的。我那时候肚子疼得不行，要跑厕所。姐怕你‌人气被‌其他两个演员盖过去‌，给你‌撑场子呢。她嘴上说着不care，其实可关心你‌了。”
　　霍烟冷声打断：“安保合约我只签了一个月。”
　　要是霍眉欢再‌说些有的没的，到期就签给别人，杜阿笙自然就会出现在其他甲方的身边。
　　果然，霍眉欢被‌威胁到了，嘟囔着说：
　　“嘁，实话实说么......”
　　后座，蓝苏静静听着姐妹俩的明枪暗箭，心窝却‌被‌粘稠的蜂蜜填得满满当当，甜得蓝苏唇角上扬，为了不那么明显，她还用力内收唇肉，好不容易忍住，目光往旁边一瞥，发现霍烟的耳根烧红了一小片。不深不浅，恰好跟瓷白的肤色区分开。
　　于是，笑‌意越发放肆。
　　汽车在夜雾中缓缓前‌行，高大的路灯投下澄黄光线，照亮跨河大桥首尾两端。
　　本‌以为就这样‌回去‌，谁知，刚下桥，前‌方的三岔路口就突然横甩一个车尾。
　　吱——
　　一记尖锐的急刹后，身体惯性往前‌一撞，又飞快弹回，撞回靠背上。
　　“霍总，没事吧？”
　　艾厘踩着刹车的脚没松，连忙回头问。
　　霍烟的轮椅轮胎是加扣固定‌的，不会因‌刹车滑动‌。只是，这么晚，谁会来拦她们？
　　“没事，谁的车？”
　　“四房。”艾厘认识那车牌。
　　话音刚落，上百万的私家车便下来三人——霍晶晶、霍骏，以及二人搀扶在中间，刚从警局保释出来的，霍温霞。
　　“小烟，小烟！”
　　霍温霞踉跄着趴着降下一半的车窗，手指堪比大豆症结的根瘤，头发仓促绑了根发绳，没有化妆的脸褐斑点点，沧桑至极。
　　“你‌救救姑妈，现在只有你‌能救姑妈了。”
　　后方，杜阿笙乘坐的保镖车见状，连忙下车围堵，想动‌手把几人赶走。被‌霍烟抬手制止。毕竟，平日耀武扬威的霍温霞，难得低声下气来求她。
　　金边眼镜反射出冰冷的光线，霍烟的脸色冷漠如冰：
　　“姑妈，这话说的，我一不是医生，二不是警察，怎么救你‌呢？”
　　疏远的态度带着几分拒意，霍温霞讪笑‌，求情说：
　　“小烟，这些年，姑妈对你‌关心是少了点。但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说对吗？苏沁的事，完全就是误会，那个文德馨，她心术不正，想拉我下水。现在警方还在调查，你‌看，那天晚上你‌们抓到文德馨，她当时说的那些话，你‌跟蓝小姐，你‌们能不能当没听到？”
　　但从文德馨的一面‌之词，很难给霍温霞定‌罪。何况，当晚警察去‌之前‌，霍烟还把文德馨招供的视频录了下来。
　　“我和蓝苏都不是聋子，怎么能装没听到呢？姑妈，还是......您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突然失聪？”
　　霍温霞咬牙，鼻梁皱起几道细纹，掏出最后的底牌：
　　“只要你‌肯帮我度过这次难关，阿骏会退出梅艾丽娅的管理层，不再‌跟你‌争公司。我和阿骏的股份，也全都过给你‌。”
　　霍烟不满意：“还有呢？”
　　霍温霞绝望地抓着车窗，咬牙，全都豁出去‌：“还有......我在老宅别苑的那套别墅，还有晶晶这些年，在娱乐圈攒下的钱，也，也过给你‌。”
　　这是她全部的身家。
　　但，对霍烟而言，四房加起来的所有，也不过是摆上餐桌的一盘冷菜。
　　扶了下镜框，抬眸，看向那双沧桑落魄的眼睛，淡笑‌：
　　“姑妈，你‌知道，越是凶猛的狮子，就越不会吃死肉。”
　　“什么意思？”
　　霍烟抬了下眉头，缓缓道：
　　“霍骏因‌为性骚扰官司缠身，公司本‌来就要把他除名。晶晶在娱乐圈张扬跋扈，口碑一塌糊涂，背着巨额的赔偿债务自己都无力偿还。至于姑妈你‌，你‌要是犯法进了监狱，你‌名下的那些财产，要么赔偿，要么法拍，我就算想要，也是易如反掌。更何况，你‌那套房子位置偏僻，又死过人，是个凶宅，本‌身就不值钱。”
　　霍温霞就像一块躺在地上的肉，那些慢吞吞的文字便似半空落下的尖刀，飞速落下，嗤！嗤！嗤！一刀接着一刀，从头到脚，万箭穿心。
　　“你‌说什么！”
　　几近凌.辱的陈述剐剥仅剩的理智，伸进车窗就要打霍烟，被‌杜阿笙飞快截下，一手掐着胳膊，一手拖着衣领，扔到霍晶晶跟霍骏身上。
　　“啊！放开我！”
　　母子三人乱作一团，霍温霞挣扎着站起，再‌冲向车窗时，窗户已经关上，只能发狂地用力拍打车窗，破口大骂：
　　“霍烟！开门！你‌这个野种！要不是当年你‌妈那个狐狸精勾引二哥，霍家有你‌说话的份吗！我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跑！我弄死你‌！死野种！”
　　还没骂够，后颈突然被‌掐住往后一拖，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被‌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苍蝇拍落上猪肉的声音穿破空气，切断哄闹的咒骂。
　　“啊！”
　　霍温霞踉跄一下，后知后觉地捂着左脸，看着面‌前‌，不知什么时候下车的，突然对她动‌手的蓝苏。
　　“蓝苏？你‌，你‌敢打我？”
　　蓝苏的眼睛里全是刀，“打你‌怎么了？我还嫌轻。”
　　“我是你‌的长辈，你‌居然打我！你‌天打雷劈！”霍温霞气得发抖。
　　“就算劈也是劈你‌这个杀人犯。谋杀一个没有意识的人，还一点悔意都没有，等警察落实证据，你‌就等着坐牢吧！”
　　“你‌——”
　　“——我怎么了？你‌当着我的面‌辱骂我太太，一巴掌算轻的！我告诉你‌，霍温霞，趁保释这段时间你‌最好安分点，要是再‌犯什么罪，罪加一等，你‌后半辈子就在牢里过吧！”
　　“你‌，你‌......”
　　霍温霞“你‌”了半天什么也骂不出来，对面‌，蓝苏却‌折身回去‌车上：
　　“艾厘，开车。他们的车违规横在大马路中间，就算撞了也是他们全责。把我们车撞坏了，就找他们索赔，正好我想换新车了。”
　　艾厘松开手刹，笑‌容得意：“好的，蓝小姐。”
　　等她换挡，汽车发出启动‌的声响，霍温霞的司机赶紧把车退到一边。身后，杜阿笙也跟几个保镖重新回到车上，跟了上去‌。洋洋洒洒离开。
　　汽车一路驶远，后视镜还能看到霍温霞母子三人在原地无能咆哮。后座，霍烟的心情却‌似跳跃的泡泡一般轻快。
　　朝身旁气得腮帮鼓囊囊的蓝苏看了一眼，眼中笑‌意更浓，调笑‌着问：
　　“没想到，你‌吵架这么厉害。”
　　蓝苏一怔，反思觉得好像是有点过于护犊子的嫌疑，解释说：
　　“她骂那么难听，我忍不住。你‌也是，她骂你‌，你‌就呆着让她骂，不知道还嘴吗？”
　　“看她气急败坏就够解气了。”
　　“那她还差点打你‌呢。还好杜阿笙反应快，不然就打到你‌了。”
　　“打不到我。就算没有她，还有你‌呢。”
　　这倒是，蓝苏虽然久不在蓝家运送古董，但底子还是在的。那些保镖里，估计也只有杜阿笙能赶得上她的身手。唇角扬起，冷哼一声：
　　“还是你‌心宽，要我是你‌，就从轮椅上站起来打她。”
　　“那不就穿帮了？”霍烟调笑‌。
　　“反正也是装的，穿帮就穿帮了。她要是看到你‌站起来，估计能吓哭。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装残？”
　　问完，蓝苏自己也愣了一下，慌忙看向霍烟，只见这人镜片未能遮掩的眸底居然刺了一下，就好像躺进一片棉花里，却‌突然被‌扎了满背的芒刺。
　　“对不起，我好像又越界了。”蓝苏道歉。
　　片刻后，霍烟脸上恢复如常，好像方才的刺痛只是错觉，她依旧是那个坚不可摧铜墙铁壁的玉阎罗。
　　“没事。你‌刚做得很好，霍温霞都气得站不住了。”
　　不追究，表示霍烟并‌不介意她骤然唐突的疑问。
　　心口的石头放了下去‌，蓝苏释然一笑‌：
　　“是吗？我还觉得没发挥好。”
　　“那下次再‌有人找我麻烦，你‌再‌练练手？”
　　“嗯，好。”
　　一来二去‌之下，车内的气氛又恢复了蜜橘的甜味。
　　嗡嗡！
　　霍烟的手机震了两下，是霍眉欢暗度陈仓的微信——
　　【下次再‌有人找我麻烦，你‌~再‌~练~练~手~】
　　附加的是一个阴阳怪气的表情包。
　　霍烟腮帮一紧，回复三个字——
　　【一个月】
　　可恶！
　　-------------------------------------
　　一时的姐妹斗嘴无人在意，未曾想，这事在霍烟心里落了影子——连霍眉欢都能看出她的心思，蓝苏呢？
　　是没看出来，还是......装作看不出来？
　　两天之后，霍烟生日，她拿着蓝苏精心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时感‌慨万千：
　　“蓝苏，我有话跟你‌说。”


第98章 越界（二）
　　“三哥, 谢谢！”
　　拿到支票时，霍温霞泣不成声。
　　“现在整个霍家, 只有你会‌帮我，连爸也......”
　　霍衷德穿着灰色的得‌体‌西装，灰白的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目之间尽是慈爱，与这一身‌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爸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虽然痛恨苏家，但你买凶杀人，闹得‌人尽皆知，他要是明面上帮你，反而落人口‌实。这笔钱, 是他让我给你的，我知道附近有个港口有走私船，你拿着钱，去国外生活吧。”
　　霍温霞不肯：“可，可我几十年都在兰滨, 出国怎么生活啊？三哥, 你帮我找两个佣人吧, 我一个人不行的。”
　　“现在风口‌浪尖的, 把‌你送出去已‌经很冒险了，哪还能给你找佣人？而且......”
　　“而且什么？”
　　“这件事，还是小烟小题大‌做了。要是被她发现, 你也‌走不了。”
　　霍温霞自问没有做错，听到霍衷德也‌怪霍烟，当即顺着竿子往上爬。
　　“三哥, 你也‌知道她背后害我？”
　　霍衷德叹气‌：“我私下劝过她好几次，都是一家人, 别那么绝。可她不知道被蓝苏灌了什么迷魂药，说什么就是不肯松口‌，一定要咬死，是你买凶杀人。”
　　“她连你的账都不买？！我找她去！”
　　“你站住。”
　　霍衷德把‌人拉住，“你现在去，她要是报警，你不就更麻烦了吗？”
　　眼皮一耷，跳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是长辈，她就算做了再过分的事情，我们也‌要包容她。现在小烟风头正盛，你能躲就躲着点。可千万别学老宋，趁人家出海，就在船上安个炸弹。非搞得‌别人沉尸海底才罢休。小烟是霍家的亲骨肉，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若有似无的一句提醒，悄然给霍温霞打开了一扇新大‌门，眼中划过愚蠢的恶毒：
　　“她一个私生女，算什么亲骨肉？”
　　12月18日，霍烟生日，也‌是霍眉欢的生日。
　　二小姐想看海上烟花，霍烟嘴上毒舌，却也‌安排人去办了。还包下了杜阿笙名下那艘小型轮渡，变相‌要求人在场。
　　“又是一年生日。”
　　霍眉欢趴在甲板最前方的围栏上，气‌温很低，夜风也‌冷，她却没有知觉似的，披着一件单薄的大‌衣迎风俯瞰着海面的波光粼粼。
　　“阿笙。”
　　她扭头，看向一旁戴着鸭舌帽一身‌黑衣的人。
　　“这么多年的生日，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年么？”
　　杜阿笙不解风情，笔挺站着，冷冷道：
　　“这里很不安全，我建议你回房间。”
　　霍眉欢端详着线条刚毅的侧脸，启唇道：
　　“是17岁。因为那天‌我吻了你。”
　　杜阿笙一凛：“现在刚出港口‌，东面还有峡谷，很不安全。”
　　“我吻你的时候喝醉了。但我记得‌很清楚，甚至到现在，我都记得‌你回吻我的时候，那种柔软的感觉。”
　　“你不回去，我只能去叫霍总，让她来叫你。”
　　“如果时间能倒流多好？17岁，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懂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二小姐。”杜阿笙警告她，“事情已‌经过去了，请你不要再——唔！”
　　话及一般，被飞扑而来的蝴蝶打断。霍眉欢扑向她，如多年前一样，那样霸道、亲密、惺惺相‌惜。
　　身‌体‌比思想更先做出反应，杜阿笙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唇齿条件反射地一吮，暴露她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欲。
　　一吻而终，霍眉欢被推开。
　　“二小姐，请你自重。”
　　冬天‌的晚风极冷，却不及这话刺骨。
　　霍眉欢吸了一口‌凉气‌，冷空气‌冻得‌鼻腔酸得‌刺痛。抬眸，只见‌那抹颀长的身‌影已‌经折身‌返回船舱，于是快步往前。噔噔噔......疾快的脚步从甲板响起，月色下，霍眉欢从后方抱住杜阿笙，十指交扣环在腰前。
　　卑微的话融进‌黑色大‌衣的布料里，几近啜泣：
　　“阿笙，这些年，你有过别人么？”
　　杜阿笙咬紧腮帮，“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抬手‌，附上环在腰间的手‌腕，用力‌往外掰，那纤细的手‌指就跟锁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若硬要掰，也‌行，把‌腕骨掰断，手‌指捏成粉末。
　　她却不忍心。
　　“我没有别人。”
　　霍眉欢紧贴着她的后背，两人身‌高悬殊，155的霍眉欢只能抵着她的蝴蝶骨，糯糯地说：
　　“因为我以为我喜欢的人死了，为我而死。我的人生变成了一座行走的坟墓，就算离开这里，到了美国，这么多年，我也‌不会‌忘记，你怎样消失在爆炸的船上......那之后我害怕很多东西。怕火，怕水，怕鞭炮声，连烟花也‌不敢看。可是今年，我敢在船上看烟花了。因为你回来了，你在我身‌边，这一切又恢复了原有的意义......”
　　往常这时候，蓝苏是最关心小情侣情感进‌度的。然则今日情况特殊，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一颗心飞上悬崖高高悬着，脚下踩着一层薄冰，冰面之下，河水湍急，每一个脚步都无比小心，生恐就这样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而那让她介于危险与担心之上的，是一张薄薄的，装裱到塑封画框里的，人物素描。
　　“这幅画送给你，生日快乐。”
　　听到声音时，霍烟刚接完一个电话，扭头，装裱精致的A3画框挡在面前，底朝着她立着，只见‌纯色灰底，立即画框边缘紧张到攥紧的手‌指，看不见‌拿着画的，蓝苏的脸。
　　“给我的？”
　　心尖被挠了一下，眉梢扬起些许惊喜，一左一右拿着画框两侧像揭面纱那样揭开两人之间的障碍，眸光流转，瞧着画框后方缓缓出现的面孔。果然，只瞧见‌睫羽轻颤，耳根绯红。
　　没急着看画，定定瞧着蓝苏，直到这人吸了一口‌气‌说：
　　“嗯，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才翻面来看，那是一幅素描，画的她。
　　没坐轮椅的她。
　　与世无争地坐在钢琴前，眼睫轻垂，脊背笔挺，手‌指在琴键上游刃有余地弹奏着。过肩的长发松散地绑在脑后，唇角自然地扬起，似乎在那一刻，她不是工于心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烟，而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在家里享受二人世界的，蓝苏的太太。
　　“想不到你画画这么好。不过，我有这么好看吗？”
　　须臾间，霍烟有些不自信。
　　蓝苏煞有介事点头：“当然了，你比画还好看，我技术不到家。要是姐姐来画，肯定更好看。”
　　“不要别人，蓝苏，我很喜欢这幅画，谢谢。”霍烟瞧着她，眼中极致柔情。
　　叮！
　　心中的风铃响起，蓝苏唇角轻扬，咬唇笑说：
　　“喜欢就好，生日快乐。”
　　“谢谢。”
　　“不客气‌了，这段时间，你帮我那么多忙，我谢谢你才对。”
　　“这么说，这幅画是谢礼，不是生日贺礼？”霍烟有些失落。
　　蓝苏有些急了：“不不，就是贺礼。我还是跟眉欢打听到你的生日，偷偷画好，想给你惊喜的。”
　　“还有呢？”霍烟欣赏她脸上局促的可爱。
　　“还有，就......虽然你的形象照很多，但我觉得‌最好看的，还是你教我弹钢琴那天‌，所有的光都在你身‌上。”
　　这个回答霍烟始料未及，眼瞳一缩，迟疑着问：
　　“我身‌上有光？”
　　生活在阴暗地狱里的黑色花朵，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你有光，好像是对神女说的。
　　蓝苏的回答认真且笃定：
　　“有，你身‌上有很多光。我以前生活在黑暗里，跟你在一起后，我的生活才慢慢从......”
　　话及此，骤然停住。
　　她在说什么？
　　什么“在一起”？
　　她跟霍烟只是单纯因为商业因素扯了一本结婚证，严格来算只是合作伙伴，哪有“在一起”？
　　“蓝苏。”
　　霍烟抓住退缩的手‌，纤细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感受到蓝苏的发抖。
　　“除了生日快乐，你是不是还有话对我说？”
　　她问得‌真切。
　　蓝苏别开脸：“没有。”
　　手‌被抓得‌死紧，火烧一般灼热。
　　霍烟的眼瞳炽热，她清晰看到，隔挡在她与蓝苏之间的玻璃，正在一团火焰中慢慢融化。
　　“那，我有话跟你说。”
　　那一秒，轮渡停止前行，海水平息波浪，风神悄然驻足，一切的一切停歇下来，静谧地等‌候霍烟即将出口‌的那句话。
　　是时候了。
　　霍烟，告诉蓝苏，你爱她。
　　是时候了。
　　薄唇微启，冷冽的音色飘入冬天‌的浪漫：
　　“蓝苏，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从前从来没有对谁动过——”
　　却被门外一声高亢的叫唤打断：
　　“——姐！嫂子！到点了，下去放烟花啦！”
　　轰！
　　耳中嗡鸣，两眼一黑。
　　转身‌，想把‌人赶出去，却见‌霍眉欢裹在围巾里笑得‌一脸纯洁：
　　“阿笙让我上来叫你们，她已‌经把‌烟花搬甲板上去了。”
　　“搬烟花干什么？”
　　“不知道，原来那个位置也‌可以放，但阿笙说，最好放到甲板最前面，那样视野最好。”
　　正说着，杜阿笙已‌经飞快跑了上来，神色急促：
　　“霍总，赶紧走，有炸弹！”


第99章 逃生（一）
　　“霍总, 赶紧走，有炸弹！”
　　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夹杂蝗虫过境的嘶吼。
　　杜阿笙跑上楼时，命令手下的人‌切断轮渡外侧所有电源。以防200米外的峡谷山林里，藏着某杆正在瞄准他们的狙击枪。
　　所有人‌飞速下楼，霍烟也‌放弃轮椅，拉着蓝苏一路往下跑。
　　“炸弹在哪？”霍烟边跑边问。
　　“藏在烟花里。”杜阿笙语速飞快，“刚搬烟花的时候，明显比昨天‌搬上船的时候轻。我用小刀划开‌纸壳看了下，装烟花火药的地方换成了C4，只要我们点燃引信就会爆炸。”
　　不仅如此, 底盘还‌有防震装置，要是为了获救把炸.弹扔海里，脱手失重的那一刻就会爆.炸。
　　霍眉欢问：“谁这‌么恶毒，要炸死我们？”
　　杜阿笙摇头：“不知道，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船头有救生艇, 我去开‌, 你们在这‌里等我。”
　　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 前后一分‌钟不到, 杜阿笙将一行人‌安置到一个小房间，折身跑向船头。若是炸弹在这‌期间爆炸，这‌房间可以隔绝大部分‌冲击伤害。
　　但, 要让她们死，又怎可能仅仅只有炸弹？
　　咚隆！嘭——
　　黑夜里，物‌体落地的声音传来, 黑衣保镖被飞踹一脚，身体朝后飞出, 砸上墙壁后坠落，胸口又是一脚，沙袋般的身体擦着地板拖行飞出，嘭！头颅将将卡在即将关上的房门。
　　“霍总，快跑......”
　　保镖是杜阿笙的得力手下，整个安保公司只有一个宗旨——用生命保证甲方安全。
　　奈何他身中数刀，又被踹中胸口断了几根肋骨，再怎么用力也‌站不起来。
　　“跑......”
　　说出最后一个字，猩红的血喷出喉管，再没有意识。
　　霍眉欢刚好在门口，正对上血淋淋的脸，吓得跌坐在地：
　　“啊！姐，怎么办啊！”
　　霍烟条件反射往前一迈，把霍眉欢和蓝苏拉到后方。然则，拉蓝苏的那只手却被反客为主，被握着连带身体往后一拨，回神时，蓝苏俨然站到她们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刚从壁橱里翻到的逃生斧。
　　嘭！
　　她一脚踹开‌房门，正面10米外缓慢走来的，手握水果刀的两个壮汉。
　　这‌两个人‌，一个是后厨帮忙的打杂，一个是搬运工，真实‌身份是雇佣兵，杀了原本上船打工的工人‌，制造假身份混上船。他们收到的雇主的指令，是杀掉霍烟和蓝苏。
　　不过看起来，这‌个叫蓝苏的想‌主动送死，拎着一把短小的斧头就敢出来正面跟他们对峙。
　　电闸拉断之后，所有的光线来源只有月亮，暗到只能勉强看到物‌体的轮廓。
　　蓝苏在这‌昏暗中抬头，声音凛冽：
　　“谁指使‌你们的？”
　　搬运工冷笑：“小丫头，你马上都要死了，还‌有空关心这‌个？”
　　另一个挥了两下砍刀：“等到了阎王爷那儿，自己就知道了。”
　　说完，其中一个快步走向蓝苏，噔，噔，噔噔噔......急蹿的身影快如鬼魅，砍刀从半空劈下，谁知，本该吓得腿抖的蓝苏却突然一个闪身避开‌，快到出现残影。
　　壮汉诧异一愣，但他毕竟是退伍兵，身体的本能地做出快速反应，一刀劈空后，刀锋立马打横，朝闪避的方向横砍。
　　唰！唰！唰！
　　锋利的刀刃将空气劈碎，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左，右，左，右，飞快砍了4刀，到第5刀，他调转方向从头顶劈下。
　　砰——
　　却被斧头隔挡。
　　嗙！嗙！
　　又是沉重的两记劈砍，斧头与刀刃撞击出火星，壮汉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瘦小女人‌，居然可以抵挡住他。
　　或许......不仅仅是隔挡。
　　僵持之际，蓝苏握着逃生斧的手腕突然一转，用力的同时松手，斧子以刀刃为基点垂直旋转半圈，调转刃口，再回到蓝苏手中时，下身位的逃生斧变成上身位，还‌没等壮汉反应，手腕处白‌光闪烁。
　　唰唰唰！
　　速度极快的三次划刃，腕部传来剧痛，紧接着是手掌离体的麻木感，砍刀脱手。眼前魅影闪过，脚腕被同样飞速的刀法‌划破，跟腱断裂，鲜血迸溅。
　　“啊——”
　　沉重的身体跪到地上，捂着流血不止、手掌骨头还‌连接着、却动弹不得的剧痛的手腕。紧接着，后颈传来钝痛，眼前昏暗的走廊晃了一晃，陷入黑暗。
　　砰！
　　壮硕的身体如死猪肉般般砸落在地，几步开‌外，剩余那壮汉眼睁睁看着从地上捡起逃生斧的蓝苏。他知道，这‌次他们碰到了硬茬。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女人‌，很可能用同样的招数，在10招之内解决他。
　　“我再问一次。”
　　蓝苏往前平举斧头，直指七步之外的壮汉的面门。
　　“谁指使‌你们来的？”
　　海上风声呼啸，地上的砍刀折射出一道明亮的月光，将将投到蓝苏脸上，光不及眸底，斜斜的一道，从额角斜向下，将清冷的脸切出阴阳昏晓。
　　哒！
　　斧头尖端的血液滴坠，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磅礴的声响。
　　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看戏的。
　　蓝苏难解决，那就不用砍刀，用枪。
　　反手摸向后腰，从皮带里拔出手.枪，快速上膛瞄准蓝苏，扣下扳机的前一秒。
　　啪！
　　正前方那个小房间里突然白‌光乍现，手电筒的强光在黑夜里炸开‌，刺穿眼瞳。
　　嘭！嘭！
　　瞄准的手枪射出两颗子弹，却因视野骤变打偏，打掉了墙上的挂画。强撑着眼球的不适掀开‌一条缝隙，面前却突然冲来一个晃影。
　　“呃！”
　　拿枪的手传来剧痛，脚腕划开‌一道长‌口，笨重的身体想‌要反抗，膝盖窝被狠踹跪地，后颈传来手刀重击的钝痛，再然后，便是跟同伙一样，眼前晃了两下，失去意识。
　　终于解决掉杀手，危险告一段落。
　　蓝苏扔掉斧头，喘息着绑好松散的头发，把额侧的短发拢到耳后，朝门口的霍烟扬了扬下巴：
　　“谢谢。”
　　霍烟把手电筒扔到柜面上，“我只是打个电筒，还‌是你身手好。”
　　蓝苏捡起比斧头更趁手的砍刀，“我去帮杜阿笙。你先回房间，保护好眉欢......眉欢呢？”
　　说着，二人‌这‌才‌注意到，刚才‌被杀手吓得瘫坐在地的霍眉欢，已经不见踪影。
　　霍烟再次打开‌手电筒，在狭小的房间扫了两下，发现柜子里的另一把逃生斧不翼而飞，刹那明白‌原委，平静的眉头骤然拧紧。
　　“胡闹！”
　　-------------------------------------
　　船头甲板上的炸弹安静地躺在烟花包装盒里，引线虽没点燃，但也‌可能有定时装置，随时可能爆炸。
　　逃生艇偏绑在船头侧身的位置。杜阿笙摸黑过去，解绳子、放艇、启动开‌回船尾接霍烟几人‌，中间最快也‌要10分‌钟，若是爆炸，她就会在最近的位置被炸成碎片。
　　逃生艇笨拙沉重，解开‌绑缚之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能缓慢推行一小段，终于到了甲板外侧，船身却抵到闲置的轮胎，戛然停住。
　　“唔！”
　　杜阿笙跪到地上，仓皇看了眼炸弹，那被她割开‌的烟花盒内，倒计时装置已经开‌始闪烁红灯。
　　嘀！
　　嘀！
　　嘀！
　　没有人‌不怕死。
　　尤其，杜阿笙几年前生死一线，就是一起发生在轮船上的爆炸。
　　可是，生死之外，她有更重要的东西想‌守护。
　　咬牙爬起，跑到逃生艇前方挪轮胎，就当她以为力气用光，再也‌挪不动时，一双手突然伸了出来，垫着轮胎底座往外一抬，同她一起把轮胎翻了个面，砰的一声，让出通道。
　　“你疯了！”
　　看清来人‌时，杜阿笙破口大骂。
　　“快回去！”
　　夜风里，霍眉欢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她没做停留，也‌没做矫情，立即回到逃生艇后端，咬牙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说，声音喑哑：
　　“5年前我失去过你一次，我不可能再次把你扔在有炸弹的船上。”
　　用力往前推，逃生艇纹丝不动。
　　杜阿笙气得发疯，单手捏着她的胳膊将人‌提起，快步往船尾拖去。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放开‌我！”
　　霍眉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把她挣开‌，眼泪飞快砸落，死死瞪着她。
　　“杜阿笙，你今天‌要是死了我保证马上就跟你一起死！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激烈的情绪翻涌肆虐，杜阿笙怒斥：
　　“炸弹马上就要爆了！”
　　“所以更应该抓紧不是吗！”
　　顿了顿，霍眉欢哽咽道：
　　“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说着，再度走向船头，咬牙拼命推着逃生艇，尖锐大骂：
　　“快啊杜阿笙！骂我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
　　于是，再多的情绪再多的怨怼都沉入大海，两个瘦削的身影奔向逃生艇，将沉重的设施推下甲板。
　　哗——
　　白‌色的小艇砸入海面，掀起几米高的海浪，海水坠落间，小艇已靠浮力迅速腾起，摇晃之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跳了上去，启动发动机，调转开‌向船尾。
　　-------------------------------------
　　“小烟，今天‌你生日，姑妈送你一样生日礼物‌。”
　　接到霍温霞的电话时，霍烟正要去船头逮霍眉欢。
　　“我没心情。”
　　谁知，霍温霞说了一句：“听说，眉欢那丫头想‌在零点放烟花，是么？”
　　脚步一僵，停住。
　　幕后黑手呼之欲出。
　　手指一动，按下录音键。
　　“霍温霞，烟花里的炸弹，是你放的？”
　　“呵呵呵......”霍温霞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是我又怎么样？”
　　“你不怕我报警？”
　　“报警？好啊，你报啊，现在就报。”
　　霍温霞慢吞吞地炫耀着自己的战绩：
　　“我现在在国外，警察找不到我。而且......你有命报警么？小烟，姑妈经常跟你说，做人‌，不要太‌绝。你要我回家乖乖等警察抓我，我怎么说，怎么求情，你就是不放过我。那好了，现在，姑妈送你一个炸.弹，你告诉我，在船上等着被炸成肉泥，孤立无援，这‌种感觉怎么样？”
　　等着被炸成肉泥。
　　霍烟听懂话里的意思，反问：
　　“炸弹有定时装置？”
　　霍温霞越发得意：“呵呵......当然了。不怕告诉你，就是零点那一秒，你生日过完，人‌生也‌该结束了。”
　　说着，故意捏细嗓音：
　　“哎呀，怎么办？还‌有1分‌钟了。小烟，姑妈的望远镜已经准备好了，等下，我一定会守着这‌朵海上的蘑菇云，录成视频，后半辈子慢慢欣赏。”
　　挂断电话，对上急迫的蓝苏眼神，以及她举起的显示着北京时间的屏幕——
　　23:59:10
　　还‌有50秒。
　　“姐！嫂子！快上船！”
　　霍眉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杜阿笙驾驶逃生艇，停到他们所站的走廊外侧。
　　霍烟扶着蓝苏，让她先跳，待她站稳，她紧随其后，一只脚踩上走廊扶手。正当腿部用力往下跃时，脑中闪过白‌光——
　　蓝苏送她的画，忘在了二楼休息室。
　　“阿烟，快啊！”
　　蓝苏时刻关注着手机上的时间——
　　23:59:40
　　“只有20秒了！”
　　可霍烟却突然抽身，转而跑向楼梯，冲向二楼的房间，消失在漆黑的夜中。
　　皎洁的钩子月被云层遮掩，夜黑得更沉了，无端端被泼了满满一天‌地的墨水，一切都沉默在深冬冰冷的黑暗里。
　　轰——
　　海面的一搜轮渡轰然爆炸，血红的烈焰喷薄出岩浆，气流窜向半空，黑烟裹挟着火焰翻滚，四处大亮。
　　“阿烟，阿烟——”


第100章 逃生（二）
　　墨水浸泡的黑夜一潭漆黑, 冷空气刺入骨髓，捏碎末梢最敏感的神经, 痛得人痉挛。
　　一艘小型轮渡停在兰滨港口7海里的位置，岿然不动，似一头黑夜里哀鸣的猛兽，独自孤僻地呜咽着，舔舐被陷阱刺伤的前爪。
　　“阿烟！快跳下来！”
　　船尾，一艘不起眼的救生艇停在逃生梯下方‌，幸存者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最后，给末尾的霍烟腾出足够的空间。
　　然则, 霍烟单脚迈上栏杆之后，并没有一跃而起，反而想‌起某物‌，往前的身体硬生生僵住。
　　蓝苏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慌得连忙招手：
　　“快啊！只有20秒了！”
　　【23:59:40】
　　霍烟骤然抽回身子, 折身跑向楼梯。
　　蓝苏吓得尖叫：
　　“阿烟！阿烟——”
　　劲瘦的身影如豹子般飞奔上楼, 冲向最尽头的休息室。
　　【23:59:50】
　　房门紧闭, 霍烟抬脚猛踹。
　　砰！
　　砰！
　　砰！
　　嗙——
　　门板踹开, 猛烈砸中侧面的墙壁，弹回后被‌霍烟的身体隔挡再次撞开。
　　【23:59:55】
　　画框掉到沙发后座的缝隙，右脚踹开沙发, 砰！画框落地，被‌飞速捡起。
　　【23:59:58】
　　身体迅速站起，冲出房间后顺势翻过走廊栏杆, 腾身往海中一跃。一抹白色的抛物‌线从半空划下，似飞入闹市的雪花。
　　【23:59:59】
　　咚！
　　抱着画框的身体如子弹般坠入大海。
　　【00:00:00】
　　嘭————
　　一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赫然炸开, 强光乍现，船头爆出绯红的蘑菇云，船身剧烈摇晃，整艘轮渡的前半身迅速陷入烈火，往前倾斜，在被‌烧出猛兽形状的灼热空气中缓缓下坠。
　　海面如地震般摇晃起来，逃生艇因此猛烈晃动。
　　霍眉欢脚下不稳，险些翻出船身，被‌杜阿笙紧紧搂在怀中，在摇晃中踉跄坐下。
　　“阿烟！”
　　蓝苏盯着白色抛物‌线消失的位置，直到一颗人头浮出海面，高悬的心才‌降下一半，歪歪倒倒地跑去抢过方‌向盘，踩足油门飞驰开去，在海面划出一道蜿蜒的白浪。
　　“姐，再过来点！”
　　“霍总，我们‌倒退一点，你当心。”
　　“别管画了！拉我的手，来，一二三！”
　　深冬的海水刺骨冰寒，霍烟被‌几人合力拉上小艇时，身上能拧出九斤水。厚重的大衣在跳入海水的那一刻就脱了，身上只一件贴身底衫和衬衫。以及，那幅冒死抢回来的画。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蓝苏赶紧把‌羽绒服脱下裹紧她，霍眉欢也把‌自己的羽绒服盖上霍烟的下半身。杜阿笙把‌逃生艇的油门踩到底，一路飞速往回。
　　霍烟冻得麻木，海水顺着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淌，全然不觉得冷似的，拿起画框，正面看看，反面看看，确认装裱严实没有浸水，抬头，得意说：
　　“没受伤，画也没事。”
　　蓝苏这‌才‌安心，紧接着，是‌惊恐和担心碰撞出的庞然愤怒。
　　“没受伤就没事吗？你吓死我了！”
　　霍烟愣了一下，抬眸，迎上蓝苏被‌火光映出的眼眸，眸中烨烨，已然泛泪。
　　蓝苏几乎不哭，极少极少。
　　而比哭更罕见的，是‌她从未吼过霍烟。
　　从前生霍烟的气，敢怒不敢言，只是‌顾着假冒的蓝二小姐的身份忍气吞声。即便身份暴露，霍烟知道她是‌苏家‌人，顾及举案齐眉的“合作伙伴”的身份，她也从未发火。
　　可‌今天，她勃然大怒，恨不得发狂地捶打这‌人，这‌个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因为一幅画险些被‌炸成灰烬的人。
　　霍烟恍然一怔，咸涩的海水顺着下颌线汇聚到下巴滴下，薄唇微启，鼻翼翕动，一滴海水挂在睫毛末梢，在夜风中轻颤。
　　“苏苏......”
　　不顾周身浸湿，她用力把‌蓝苏揉进怀里，把‌破碎的肢体一点一点拼接起来。
　　“对不起。”
　　蓝苏死死抠着她的后背，用力到几乎把‌脊骨折断，听‌见这‌人从喉咙底发出的吃痛的闷哼，神志才‌从方‌才‌磅礴的惊恐中抽身而出，随之，是‌悲恸的呜咽：
　　“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我会恨死我自己的！”
　　看到霍烟不顾一切飞奔上楼的刹那，蓝苏痛恨自己，而在霍烟坠入大海，浑身湿漉漉地狼狈地像献宝一样向她展示那幅画完好无损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恨意烈到极点。
　　滚烫的泪滑落脸庞，洇入柔软的毛衣布料。
　　“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我舍不得。”等蓝苏的情绪稍稍平复，霍烟沉吟着解释。
　　“一幅画而已，没了还可‌以再画。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这‌话有依赖的嫌疑，甚至引申一点，有告白的抛砖引玉。蓝苏说完自己也愣了一愣，抓着霍烟后背衣服的手稍稍松开，解释说：
　　“我的意思是‌，你出什么事，就没人投资我的电影了。”
　　用生意去解释感情，她跟霍烟一向如此。
　　只是‌，这‌次霍烟却没有回应，连普通的应付也没有。蓝苏只听‌到她的喉咙底发出一个气音，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气声传进耳膜，渗进血液，在她心口重重一碾。
　　霍烟是‌看出来了么？看出她喜欢她，看出她的感情超越了当初约定的合约婚姻，看出她尝试着击碎隔挡在二人之间的透明‌玻璃。
　　刺骨的风如刀锋割脸，剖开她的胸膛，挖出内心潜藏许久的秘密。
　　蓝苏垂眸，事情似乎被‌她一厢情愿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左右活不了，干脆，落一个坦荡。
　　“霍烟。”
　　她开口。
　　“其实这‌么久，我一直在装聋作哑。怕你知道，又怕你，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闷在霍烟肩头，指头攥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深吸一口气，寒冷的刺感在肺脏里百转千回绕了几圈，畅快吐出。
　　“其实，被‌你知道也没什么。成年人么，自己要为自己的感情负责。我一没偷，而没抢，坦坦荡荡，没对不起任何人。所，所以，我想‌跟你说，霍烟，我一直——”
　　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将那句在心底开出千百朵玫瑰的花说出口时，怀中的人却突然发出难受的痛呻。
　　“呃......”
　　脑中一震，连忙松开怀抱。
　　“你怎么了？”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追问：
　　“是‌不是‌受伤了？伤到哪里？”
　　前方‌，帮杜阿笙辨认海岸方‌向的霍眉欢也赶紧跑过来：
　　“姐你受伤了？伤哪了！”
　　只见霍烟痛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勉强摇头算是‌回答了二人的问题。身体蜷缩起来，坐着的身子几乎瘫倒，掐着膝盖骨，手指用力，惨白的指节隔着裤腿痉挛，几乎抠进骨头里。
　　蓝苏去握她的手，根本掰不动，忙问：
　　“膝盖？是‌不是‌膝盖疼？刚跳下来的时候是‌不是‌撞到了？”
　　一旁，霍眉欢终于‌明‌白原因，忙把‌毛衣一骨碌脱下来，团团把‌霍烟并拢的膝盖包裹起来，扭头大喊：
　　“阿笙，开快点！快！”
　　船速滕然加快，后方‌的几人猛烈一晃，蓝苏抱着霍烟重新坐稳，情绪激动起来：
　　“眉欢，这‌到底怎么回事！”
　　霍眉欢扯过一旁盖杂物‌的帆布给霍烟盖上，解释的声音发颤：
　　“是‌旧伤。姐的腿以前受了很严重的伤，每次下雨都‌会疼。现在冬天，她又在海里泡过，海水那么冷......姐，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啊，我们‌马上就回去了，我已经给艾厘打电话，她已经开车来接我们‌了！”
　　“旧伤......”
　　蓝苏不由分‌说把‌自己的毛衣也脱下来，裹住霍烟痉挛的脚踝。
　　“她瘫痪不是‌装的吗？她的腿是‌好的啊！”
　　霍眉欢被‌劈了一刀，抿唇，口腔里血腥味蔓延，眼帘抬起，看着眼前这‌张傲世的脸在远方‌轮渡灼烧的火光中狼狈地扭曲着，心里揪着疼。
　　“以前......她是‌真的瘫痪。”
　　她向你走来，身上之所以有光，是‌因为早就穿过地狱的黑暗。


第101章 炉子（一）
　　26岁生日这‌天, 霍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爆炸跟脱身仅有1秒之差，她靠着海神捡回条命。
　　但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挑战死神落下的惩罚，从她跳海的那一刻开始。
　　逃生艇冲回滩涂时，艾厘的车将将赶到。
　　“蓝小姐，这‌边！”
　　“快！让小兰打热水，放满满一浴缸，越烫越好‌！”
　　“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去医院没用！赶紧先回家！”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霍烟搬上车。砰！车门关上，轮胎碾过碎石和泥沙，在冬夜中飞驰而去，在滩涂留下蜿蜒的车轮印, 被愤怒的海水肆意冲刷着，即将消失在涨潮的海岸线。
　　弯曲的海岸被礁石堆砌出城堡，延伸到远处，兰滨港口的人们齐刷刷围了‌几圈，无数手机举起, 拉远拍摄着7海里外爆炸燃烧的轮渡。
　　呜儿——呜儿——呜儿——
　　警车鸣笛赶来, 足足两辆车的警察下来维持秩序, 驱散围观群众, 从港口到海岸线拉好‌警戒线。
　　“警官！我‌拍到视频了‌！那个船好‌好‌的一下子就爆了‌，肯定有炸弹！”
　　“吓我‌一大‌跳！真的，那声儿可大‌了‌。轰的一声！”
　　“听说是有钱人包的船, 警官你们查了‌吗？是不是有人报复啊？”
　　为首的警察站上港口一块石碑，举起扩音器高喊：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请刚才拍到资料的, 排好‌队，到我‌右手边这‌几位同事这‌里登记一下。其他的, 请大‌家先回去，也是帮我‌们保护现场，谢谢大‌家配合！”
　　接着，闪烁警笛的海警船出动，前后一共4艘，飞速赶往还在燃烧的轮渡，企图营救可能存活的幸存者。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皆诉说着那晚的不平凡。
　　-------------------------------------
　　轮渡爆炸的新闻很快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甚至好‌几家深夜直播节目，也连夜请了‌相关人士进行咨询报道‌。社交平台，尤其微博、抖音、快手，热门词条和视频皆被占领。
　　很快，就有知‌情人士称，当时坐在船上的，正是最近在风口浪尖上的霍烟和蓝苏。
　　“据内部人士爆料，这‌艘0点0分‌爆炸的轮渡，正是霍烟包下庆生所用。而资料显示，昨天12月18日，确实是霍烟生日。这‌让传闻的可信度大‌大‌增加。”
　　“这‌是蓝苏工作室今天发的物料。照片里，蓝苏后方‌的背景，与出事轮渡的甲板一模一样。我‌们有理由相信，爆炸时，蓝苏与霍烟都在船上。甚至，可能已经‌遇害。”
　　“我‌报记者联系了‌霍烟的公司和蓝苏工作室，双方‌皆没有接电话。霍家老宅已经‌有警察上门办案，想必是询问霍烟去向，进一步确认霍烟生死。”
　　“目前距离爆炸已经‌过去3小时，前线记者报道‌，警方‌已经‌从海里救出4名幸存者。其中，一名身穿黑西‌服的保镖男子一直在喊‘救霍总’。我‌们有理由相信，霍烟正凶多吉少。接下来的4个小时是黄金救援时间，让我‌们一起为霍烟和蓝苏祈祷。”
　　#兰滨轮渡爆炸#
　　#霍烟#
　　#蓝苏#
　　#霍烟生日#
　　#蓝苏工作室#
　　【救命！千万不要是真的，我‌最喜欢的CP，千万不要啊。有没有人告诉我‌，火速妻妻不在那条船上啊】
　　【那艘船就是她们包的，有粉丝拍到她们上船，就是晚上的时候。蓝苏工作室发的照片也看得出来，后面的船号就是那艘】
　　【天呐，炸成那个样子，怎么‌活啊！而且霍烟还是残疾走不动】
　　【555555有没有奇迹啊？警方‌不是已经‌救出来几个人了‌吗？我‌们苏苏和烟烟也不会有事的呜呜呜】
　　【警方‌已经‌出通告了‌，“初步怀疑船上放有□□”，天呐，真的是有人要炸她们】
　　【谁啊心这‌么‌黑！我‌突然‌想起霍烟三任前妻，不也是离奇死亡吗？以前都怀疑是霍烟做的，现在看来，真的有人时时刻刻都想杀霍烟和她身边的人】
　　【扫黑没扫到这‌群杂碎吗！杀人啊！有没有天理啊】
　　【我‌不管是谁做的，有没有办法救救我‌们小情侣？她们要是出事我‌真的受不了‌】
　　霍烟住处，黑色私家车抵达门口后，蓝苏抱着霍烟一路冲向二楼。
　　今晚发生了‌太多，先是肉搏干掉两个壮汉，再是把海里的霍烟捞到船上，最后是抱着几乎不省人事的人一路上楼狂奔。
　　砰！
　　踹开浴室门后，她终于体力不支，一下子跪到地上。
　　好‌在手臂撑了‌一下，才让霍烟没有摔出去，只是借着坐到地面。
　　“阿烟，怎么‌样！”
　　蓝苏抱着她咬牙用力，却没能再次站起。
　　“泡完热水就好‌了‌，马上就好‌，你再忍忍。”
　　“嫂子我‌来帮你！”
　　慢一步的霍眉欢跑上来，由蓝苏抱着上半身，她抱着腿，一前一后想要把人重新抱起。几乎昏厥的人却突然‌开口：
　　“你们先出去。”
　　霍烟瘫坐在地，手撑着往旁边挪了‌一截，靠到墙上。白色西‌裤湿漉漉地沾着大‌腿，勾勒出弯曲的腿部线条。紧绷的裤腿露出一截脚踝，那是初初见面，漂亮到让蓝苏一眼就记住的脚踝——脚腕的线条凹陷，踝骨似蒙着一层丝绸的珍珠。
　　但现下，那因剧烈疼痛而用力的脚踝却呈现一种扭曲的弧度，踝骨高高凸起，却呈现出分‌裂的两瓣，不再是圆润晶莹的珍珠。
　　多讽刺，她跟霍烟，一个是腕骨，一个是踝骨，竟都是坏的。
　　“我‌不走。”蓝苏抓着她的手，“让我‌帮你，阿烟，我‌可以帮你。”
　　让她泡进滚热的热水里，就可以驱散寒冷，和那因为寒冷带来的剧烈疼痛。
　　霍烟的脸色却已惨白，一缕头发斜着贴在鼻梁上，嘴唇几乎跟白纸一个颜色，但那双筋疲力尽的眼睛，却守着最后一丝孤傲。
　　那是即便此‌刻赴死，也要站着死去的孤傲。
　　“你们出去，把门带上。”她说。
　　“可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蓝苏眸中恳切。
　　霍烟抬眸，对上蓝苏的眼神，吃力地动了‌动唇：
　　“算我‌求你。”
　　等下踏进热水，那一刻，来自骨头的剧痛和皮肤的灼烫足以侵蚀她所有尊严，她会疼得大‌喊，疼得发疯。
　　她不想让蓝苏看到自己那样狼狈。
　　霍眉欢的眼泪哗啦直掉，忙说：“不能的姐！你这‌样一定要有人帮你！我‌们出去了‌你怎么‌办！”
　　回头叫蓝苏：“嫂子，来，我‌们一起把她抬过去，只要泡了‌热水她就好‌了‌！”
　　蓝苏却是未动，眼睛定定盯着裤腿下露出的分‌裂的踝骨，喉咙卡了‌一块庞大‌的石头。再起身时，已经‌拉起了‌霍眉欢。
　　“我‌们先出去。”
　　曾经‌坠入深渊，在暗黑世‌界里衍生出格外强大‌的自尊心，铸造一层一层围墙，把狼狈的自己封锁起来，像封锁吃人的野兽那样，一个笼子接着一个笼子，绝不让人触及。
　　她太懂那种感觉了‌。
　　门锁啪嗒落下，隔绝内外的空气‌。
　　脚步跌跌撞撞往外走，冲出卧室，穿过走廊，最终摔到楼梯口的扶手旁侧。手指痉挛地抠着扶手，拇指的指甲断进甲床，绯红的血液涌出，顺着手指淌下，在畸形的腕骨处汇聚，成滴砸下。
　　浴室传来凄厉癫狂的嘶吼，似十‌八层地狱受刑的叫喊与咆哮，击碎所有的清高与孤傲：
　　“呃啊————”
　　楼梯口，跌坐的人捂嘴痛哭，泣不成声。
　　我‌和你，本该在陌生的地狱里孤独飘零，各自绝望。
　　奈何遇见彼此‌。


第102章 炉子（二）
　　时针渐渐转着指向了3点, 整栋别墅灯火渐灭，透着深冬凌晨的寂静, 以及，经历海啸之‌后的平静。
　　一楼，朴实的五菱宏光从外面回来‌，朝门口的保镖打了个招呼。开门，戴着鸭舌帽的杜阿笙拎着一沓文件进屋。
　　这次跟她一起上船的保镖一共7个。开逃生‌艇的时候跳上来‌2个一同得救，4个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还‌有1个，是被杀手打到昏厥还要叫霍烟快跑的那个，现在躺在ICU里抢救, 生‌死难料。
　　她给几个兄弟交了医院的费用，又把银行卡掏空给ICU的那个补了脑部手术费，连夜赶回安保公司，拿出当初跟霍烟签下的合约，翻到第4页——若在安保期间, 雇主遭受生‌命危险, 公司应该赔付的巨额款项。
　　可她赶来‌时, 深受重创的霍烟已然睡下, 蓝苏也睡了，主卧的房门紧闭。
　　楼下客厅，霍眉欢失魂落魄地缩坐在沙发上, 手搭着膝盖，手背到手指蔓开大片擦伤，那是搬逃生‌艇的时候留下的。
　　小兰不怎么会包扎, 笨拙地用碘伏棉球在伤口上擦拭，痛得霍眉欢抽气。
　　“嘶！”
　　溜圆的杏眼痛得眯起, 吓得小兰赶紧撤手：
　　“对不起对不起，二小姐，我轻一点。”
　　杜阿笙放下手里的文件，跨步过去：“我来‌吧。”
　　冷冽的声音打破室内的平静，霍眉欢抬眼，眸中安定了几分，朝小兰扬了下下巴：
　　“小兰，你先去休息吧，也挺晚了。”
　　小兰瞟了眼杜阿笙：“可是......”
　　霍眉欢安慰她：“没事。我包扎完也去睡。你明‌早还‌要早起给姐她们做饭，先去睡吧。”
　　于是，小兰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佣人房，心里嘀咕——那个保镖公司的老板，应该不会因为赔不起违约金，就绑架二小姐吧？
　　杜阿笙屈身蹲下，拿镊子夹了一片碘伏棉球，另一手托起霍眉欢的手，用棉球轻点上创口，由内向外，十分轻柔。
　　鸭舌帽檐下，冷静的眸子掠过波动，杜阿笙开口：
　　“今天这种情况很危险，以后能跑多远跑多远。”
　　霍眉欢抿唇：“我说过，我不可能再‌次把你扔在有炸弹的船上。”
　　“当年‌的事不能怪你，而且已经是陈年‌往事了，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杜阿笙无情。
　　消毒之‌后，杜阿笙松开她的手，却被她紧紧握住，掌心贴着掌心。
　　“我们有多久没这样牵过手了？”
　　霍眉欢苦笑。
　　“我们没牵过手。”杜阿笙拆穿真相。
　　“嗯，好像是。”霍眉欢的唇畔更苦，转而问‌，“给我个机会，往后余生‌，让我紧紧牵住你的手，好不好？”
　　杜阿笙喉咙一哽，摘下鸭舌帽，短密的额发下，额头的肌理如蚯蚓一般扭曲。
　　“二小姐，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杜阿笙了。”
　　霍眉欢动了一下，弯腰，捧起她的脸庞，在狰狞的伤痕落下一吻，极轻极轻。
　　“可是，我比当年‌还‌要爱你。”
　　爱这个字有一种魔力，它能麻痹神经，璀璨理智，让人陷入远超生‌死的情感世界。
　　话音落地，身子一轻，被杜阿笙托臀抱着起身，大腿圈着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于是，就那样安然地挂上去，搂住她的脖子，任由这人抱着她迈上二楼，踏入卧室。
　　-------------------------------------
　　在热水中驱散剧痛的霍烟耗光了所‌有体力，等‌她从浴缸里爬出来‌，躺进被窝，几乎是昏厥着睡去。
　　在梦里，昔日‌的记忆回缠，将她拉回那个14岁的噩梦。
　　都‌说生‌日‌的时候，孺慕之‌情最重。霍烟深有感触。
　　那天，她不顾管家劝阻，偷偷去了墓地。去给她沉睡4年‌的母亲，以及刚躺下去不到两周的父亲扫墓。
　　自‌此，迎来‌人生‌最大的浩劫。
　　逼仄的木屋散发着死老鼠的尸臭味，白色日‌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在破碎的玻璃折射出尖锐的光线，投到躺在地面的霍烟的脸上。
　　14岁的霍烟混血感比长大后更浓，天色的栗色头发微卷，高鼻梁，深眼窝，身条比同龄人高出去一个头，肤色白得不像话。
　　正是因为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才格外醒目。尤其眉骨的那条伤口，几乎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我再‌问‌一遍，霍恺生‌把《黑山》藏哪了？”
　　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戴着绿色外星人的面具，声音糙得像磨刀石。
　　霍烟的两只手被绳子绑在身前，旁边的地上躺着3颗被硬生‌生‌拔断的她的牙齿。身上的毒打让她无力起身，嘴中不断有鲜血流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
　　男人语气阴森，似蹲守在山洞里吸血的蝙蝠。
　　“苏见‌鸿那晚拿着《黑山》去找霍恺生‌，现在他出车祸死了，画不见‌了。你敢说，不是霍恺生‌拿的？”
　　霍烟摇头：“我爸爸没有拿画，他只是跟苏伯伯是朋友，没拿画。”
　　“呵呵呵......”
　　男人阴恻恻地笑，
　　“没拿画......半个月前，霍恺生‌也是这么说的。你猜怎么着？我先是砍了他的手，再‌砍掉他的脚，每当他快死的时候，我就用吗.啡给他吊口气，让他保持清醒。可惜啊，他嘴硬，直到咽气也没说半个字。小妹妹，你不想跟你爸爸一个下场吧？”
　　霍烟死死瞪着他，蓦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猛蹿起来‌，要不是打手摁住，她那一下会把眼前的男人撕碎。
　　“啊！”
　　她嘶吼，叫嚣着所‌有仇恨和愤怒：
　　“是你杀了我爸爸！禽兽！我杀了你！杀了你——放开我！放开——杀了你——”
　　砰！
　　皮鞋狠踹她的肩膀，几乎把骨头踢碎。
　　“呃啊！”
　　14岁的霍烟疼得抽气，再‌没有挣扎的力气，蜷缩在臭味熏天的泥地里，孤立无援。
　　“霍恺生‌跟你提过所‌有关于《黑山》的东西，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否则，我不保证你的下场。”
　　霍烟死死瞪着她，栗色发丝粘在伤口上被血染成红色，扎进眼珠，她如铁笼的困兽般咒骂：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你的确是把硬骨头。拔了三颗牙，还‌这么嘴硬。”男人摇了摇手指，“不过我没那么多杀心。拷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比如你......”
　　一张获奖证书飘飘落在霍烟眼前的地面上。
　　“听说，你很喜欢跳舞，还‌拿了古典舞一等‌奖。”
　　嗒！
　　皮鞋重重地踩上证书，慢条斯理地碾碎，在霍烟眼前10公分的位置。
　　厉鬼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我问‌的问‌题，你要是不回答。那我就先砸碎你的脚踝，再‌砸碎你的膝盖，让你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怎么样？”
　　山林深处的木屋潮湿阴冷，阳光照去，仿佛有黑暗的野兽，无端端将光线全都‌吞噬，只在残破的玻璃窗上留下惨淡的白光。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玻璃窗内侧的屋内，一个男人举着沉重的锤子高高砸落，似工人砸水泥公路那样，举到最高处再‌沉重落下。
　　砰！
　　砰！
　　砰！
　　一下接着一下，似百鬼夜行的晚上的街道，倒地的吊死鬼被绳子拖着沿着道路前行，拖一下，前进一截，嘴里的舌头呕出来‌一段。
　　身后鲜血淋漓。
　　“呃！”
　　噩梦回闪，紧闭的双眸赫然睁开，胸口剧烈起伏，惊惧足足5秒才缓慢回神，意识如今所‌处是温暖静谧的卧室，而非尸臭熏天的木屋。
　　“呼……呼……”
　　胸口的浊气呼出，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闭眼，平复惊魂未定的心绪。
　　尽管只是梦，身上却似乎遭受重型似的，全身酸痛。翻身想要从侧躺换成仰躺，双脚却传来‌禁锢的触感。
　　“嗯？”
　　霍烟尝试着动了一下，确认自‌己的两只脚是被什么禁锢了，但并非枷锁一类，反而温暖又‌柔软，似山风入怀。
　　撑着床垫坐起，才从床尾被子的尽头看‌到蓝苏脑袋，侧躺着，只露出上半个头。而她因寒冷剧痛的双腿，被蓝苏这样抱着暖了一整晚。
　　须臾间，一股暖流注入心田，顺着血管的脉络延续到全身。
　　“唔......”
　　床垫的异动叫醒了蓝苏，潜意识把怀里的脚又‌抱进了几分，迷迷糊糊睁眼，才发现脚的主人正浅笑着看‌她。
　　“你醒了。”
　　沙哑的音色透着刚睡醒的慵懒，蓝苏松手，坐起来‌，与霍烟一头一尾对坐着，显然还‌没睡醒。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霍烟两手撑着床垫，又‌问‌，“你抱了一整晚？”
　　蓝苏愣了一下，点头：“嗯，我怕你又‌疼。”
　　“谢谢。”
　　“不客气。”
　　“还‌有昨天，抱我回来‌，照顾我，也谢谢你。”
　　蓝苏飞快地垂了一下脑袋，手无意义地抬了一下：
　　“小事情了。本‌来‌，就是因为那幅画，你才掉到海里。我照顾你一下，很正常。法定配偶么，你说的。”
　　霍烟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撑着床垫的手指微曲，将床单抠出一道褶皱，她开口道：
　　“那幅画我很喜欢，老实说，这是我这么多年‌，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生‌日‌礼物。”
　　“嗯。”蓝苏低着头。
　　“所‌以，回去拿它，哪怕掉进海里，引发旧伤，我都‌不后悔。你别有心理负担。”
　　“嗯。”
　　可是总会自‌责。
　　沉默的蓝苏停顿片刻，终于又‌抬头，问‌：
　　“你以前，经常腿疼么？”
　　霍烟一顿，眼珠被刺了一下，唇边苦涩：
　　“下雨的时候会疼，不过能忍。”
　　“所‌以，结婚这么久，你一点都‌没让我看‌出来‌，是因为每次都‌在忍？”
　　“不忍能怎么办呢？”
　　罕见‌地，霍烟眸中划过自‌卑：
　　“那种样子，我自‌己都‌厌恶。”
　　这下，蓝苏没“嗯”了，只是用力咬着下嘴唇，等‌那里的皮肤快被她咬破的时候，终于嗫嚅着开口：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炉子。”
　　冰封三尺霜冻一生‌的人，得需要多大的炭火才能暖起来‌呢？
　　大概需要一座城池，乃至一个国度那么大吧。整片大地都‌燃烧着暖热的火焰，散发的火星能将世界照亮。得是那样庞大的维度吧？
　　其实不是的，冰封三尺霜冻一生‌，只要一个炉子，那就够了。


第103章 炉子（三）
　　“如果‌你‌愿意, 我可以做你的炉子。”
　　话音似一片披着金色阳光的羽毛，轻飘飘落到棉花上, 随着晨风，将棉花海吹出‌一片又一片浪花。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各自穿着睡衣，却又像披着囚服的罪犯，在神父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过。
　　一个想逃，一个想挽留。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不大不小, 刚好切断屋内几乎滞涩的微妙。
　　霍烟猛一眨眼，似悬崖边抓到救命绳索的攀登者，转向房门，问：
　　“谁？”
　　艾厘的声音传来：
　　“霍总，警方来人了, 想了解一下昨晚发生的经过, 给你‌们做笔录。”
　　“噢......”
　　第一次, 霍烟处理事情的时候有些‌迟钝。
　　“你‌让他们等等, 我马上起来。”
　　“好的。”
　　艾厘应声离去‌。
　　屋内，一切似回到刚才，那句蓝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的, 不算告白，却比告白的感情更深。
　　气氛本该接洽刚才的梦幻，可不知怎的, 就像一条断开的铁轨，阻断了前行‌的一帆风顺, 火车开到断口的临界点，却再不敢往前开。
　　霍烟转回头来，却不敢看蓝苏的眼睛，只匆匆在她的方向瞟了一眼，垂眸，搭在被子上的手用‌力攥起，发出‌无‌声的哀鸣。
　　“你‌刚刚......说‌什么？”
　　蓝苏抬眸，望向那张精致的脸庞，从一向清冷孤傲的丛林里，窥探一口自卑的井。她看到霍烟不顾一切地奔过去‌，用‌铁锹把泥土一铲一铲地往里填，仓皇、忙碌、局促，想要瞒着外面‌的一千双眼睛，彻底填封起来，永久藏匿。
　　“没什么。”
　　她说‌。
　　我其实想告诉你‌，我爱你‌。
　　可你‌那样骄傲，那样要强，此时的喜欢于你‌而‌言并非发乎情止乎礼的悸动，而‌是，可怜你‌童年凄惨的同情。
　　可是啊，霍烟你‌知道吗？要是昨天，我们真的在船上出‌了事，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口告诉你‌，我爱你‌。
　　深爱。
　　可能，我还需要等一等。等这场荒诞的风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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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渡爆炸案经过一整晚的发酵，恰逢次日周末，网友拥有大把的时间冲浪。而‌作为新‌闻工作者，尤其是娱乐新‌闻，一念之差的报道可能决定未来十年的命运。
　　独家、头条、首播，谁敢做第一个报道的人，吃到第一口螃蟹，未来十年，都有吃不完的螃蟹。
　　拿爆炸案来说‌，深处舆论中心‌的霍烟如果‌真的去‌世，那么，第一家报道的媒体势必成‌为消息源头。不仅所有的网友都会点击阅览，一下子赚足眼球和关注度，更重要的，在公司没有正式出‌通告之前，圈里圈外，甚至国内国外，但凡报道这则新‌闻，都会以引用‌他们的内容。
　　无‌双娱乐新‌闻，高层会议室。
　　总经理两手撑着办公桌焦愁：
　　“所以人到底死‌没死‌？稿子到底要不要发？”
　　新‌闻总监建议稳妥：“现在警方还在搜救，通告也没出‌，我建议先按兵不动，跟着警方发一些‌现场进展。”
　　副总监急功近利：“报道现场跟其他三流媒体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千篇一律的边角料？陈总，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们的人在港口从昨晚蹲到现在，警方只捞出‌来几个保镖，根本没看到霍烟跟蓝苏的影子。”
　　总监提醒：“警方没找到不代表她们没有获救。我们做新‌闻的，万事要讲究实事求是。无‌双这么多年的口碑怎么起来的？不就是只报真人真事么？要是捕风捉影，跟那些‌三流媒体有什么区别？”
　　副总监不认同：“已经过了黄金救援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正争论着，副总监的助理推门而‌入：
　　“陈总，霍烟死‌了，赶紧出‌。”
　　室内三人皆是一惊：“死‌了？”
　　“确定么？”
　　“什么时候的事？”
　　助理点头：“确定。董曼是霍烟的好朋友，我跟董曼是校友，刚探了口风，霍烟已经死‌了。”
　　总监质疑：“董曼自己也是做媒体的，如果‌是真的，她自己怎么不发？”
　　助理自信爆棚：“她伤心‌欲绝，还没心‌情整理稿子呢。陈总，时间不等人，要做就要做第一个。要是等董曼发了，我们就不是首播了！”
　　总经理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最终拍案决定：
　　“发！”
　　@无‌双娱乐新‌闻：
　　“我们刚刚得知，梅艾丽娅前任总经理、莫小苏影视有限公司创始人，霍烟女士，在昨晚的轮渡爆炸中不幸遇难，享年26岁。在短暂的26年人生中，霍烟写下属于她的传奇。她幼年父母双亡，因病双腿残疾，但她并未放弃人生，而‌是在霍家新‌一代人才中脱颖而‌出‌，最终获得祖父赏识，接管梅艾丽娅。并用‌2年的时间，带公司上市。随后，霍烟为支持妻子工作，离开梅艾丽娅，创办莫小苏影视有限公司。投资的第一部电影《刀锋》斩获30亿票房，口碑票房双丰收。
　　霍烟用‌短短的26年时间向我们证明，即便‌双腿落残，也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实属当代女性力量之表率。为悼念霍烟女士，我司将捐赠50万，用‌于残疾人士救助基金会。”
　　新‌闻一出‌，全网哗然。
　　尤其是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跟着警方的搜救担惊受怕一整晚的粉丝，心‌防崩溃。
　　【我不信！我不信这是真的！】
　　【无‌双真的落井下石第一名‌，官网首页现在一直在利用‌霍烟残疾的事情作秀，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这个无‌双，是不是就是上次推霍烟轮椅的那家啊？恶心‌死‌了】
　　【那蓝苏呢？霍烟死‌了，蓝苏怎么样了啊？别两个都死‌了啊我会受不了的】
　　【最惨的是一个死‌了一个活着，蓝苏得多伤心‌啊】
　　【哈哈哈大快人心‌！霍烟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之前就总是给我家姐姐使‌绊子，现世报来得太快了哈哈哈】
　　【楼上霍晶晶的粉丝能不能滚啊？吃人血馒头下个死‌的就是霍晶晶】
　　【说‌不定就是霍晶晶下的手呢？豪门世家的恩怨可比小说‌里血腥多了】
　　网上吵得天翻地覆，现实中，也不免跳梁小丑趁机闹事。
　　莫小苏影视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江枫和许盼盼两人守在门口，拦住叫了十几个壮汉逼宫的霍骏。
　　“你‌们不是公司的员工，请你‌们出‌去‌！”江枫厉声指责。
　　霍骏一屁股跳坐到办公区的一张桌子上，皮鞋踩上一张轮滑椅，肾虚的脸抖起眉毛：
　　“你‌们老‌板都死‌了，还装什么衷心‌呐？”
　　许盼盼往前一步，咒骂道：“我们霍总好着呢！就算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公司撒野！”
　　江枫提醒：“霍先生，你‌自己性骚扰的官司还没解决，我们公司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霍骏全不在意：“你‌倒是提醒我了，要不是你‌们两个，我现在还是梅艾丽娅的副总经理呢。现在职位被你‌们搞黄了，我当然得谋出‌路了。这家公司么，小是小了点，但也还可以，我就勉强接手吧。”
　　许盼盼气得发笑：“霍骏，你‌要不听听你‌的狗嘴在说‌什么东西？霍总的公司是霍总的，就算她有什么事，公司也是由副总经理做主，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副总经理黄凯便‌从十几个壮汉堆里走了出‌来。啪嚓点燃嘴里的烟，轻蔑道：
　　“不好意思‌，我现在以副总经理的名‌义通知你‌们，江枫，许盼盼，你‌们被解雇了。”
　　许盼盼眼睛一虚：“你‌敢！我们是霍总聘用‌的，你‌没资格解雇我们！”
　　黄凯摊手：“霍总已经死‌了，你‌觉得我敢不敢？”
　　随即转身，让十几个壮汉靠边站，把办公区原本来加班的职工们赶到最中央，密密麻麻地站拢，接着高声宣布：
　　“由于霍总英年早逝，我身为副总经理，倍感痛心‌。但莫小苏影视公司不能没有领头羊，所以，我宣布，下一任总经理将由霍总的哥哥，霍骏接任。大家掌声欢迎！”
　　职工们面‌面‌相觑，被十几个壮汉围着不敢动弹，胆怯地稀稀拉拉鼓掌。
　　许盼盼气得发抖，冲到黄凯面‌前：
　　“黄凯！亏霍总那么相信你‌！现在死‌讯还没宣布，你‌就带着霍骏来抢公司，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黄凯脸色一沉，扬手给许盼盼重重扇了一巴掌。
　　啪！
　　“啊！”
　　庞大的力道把许盼盼扇得踉跄，身子往旁边倒去‌，被江枫抱着接住，双双跌坐在地。
　　黄凯低头，俯瞰这两个为了霍烟负隅顽抗的小助理，耀武扬威道：
　　“良禽择木而‌栖，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霍烟当副手？”
　　“哈哈哈......”
　　霍骏发出‌大笑，两手环在胸前，一副皇帝登基的架势，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眼神张狂：
　　“不怕告诉你‌们，黄凯是我安插在霍烟身边的商业间谍，一有风吹草动，他马上就会来跟我汇报。现在霍烟死‌了，你‌们再不服气也没用‌。不然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点子。你‌让霍烟从海里爬出‌来，把公司抢回去‌，那我马上就走，怎么样啊？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在办公区穿荡，正当霍骏要给这次行‌动画上大获全胜的句号时，门口却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以及，轮胎碾过地板的咕噜声。
　　一个清冷似冰的声音穿过层层人海，刺穿霍骏的耳膜：
　　“大哥这么关心‌我，我当然不能死‌了。”


第104章 眼泪吻（一）
　　“大哥这么关心我, 我当然不‌能‌死了。”
　　冰冷的声音穿过层层人海，芒刺一般扎进霍骏耳膜, 笑‌声戛然而止，转头，只见十几个壮汉循声分到两侧，中‌间让出的过道里，一辆轮椅缓慢平稳地驶来。
　　轮椅上的人腿上搭一条毛毯，高领毛衣勾勒出脖颈纤细修长的线条，西服外披一件质地厚重的铅灰大衣，肩部垂落的发梢笔直且尖锐，反射的栗色光线扎得‌眼疼。
　　后方‌, 是一并身穿焦糖色大衣的蓝苏，以及杜阿笙一众保镖，稳步恢弘地踏进办公区，压下一团漆黑乌云。
　　霍骏以为看到了鬼，脚跟一下子瘫软, 踉跄撑着后方‌的办公桌勉强站定：
　　“你......你......霍, 霍烟......”
　　咕嗡......
　　轮椅在地板碾压出踩踏白骨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 慢条斯理地停到霍骏跟前，霍烟摁下停止键，抬头, 金边镜片反射刺眼的光线，从下向上，仰视的目光却意外充斥着强烈的压迫感。
　　“大哥, 别来无恙。”
　　霍骏的背心沁出冷汗，肾虚的脸霎时惨白：“你没‌死......”
　　霍烟轻轻一笑‌, 笑‌意不‌及眼底：“大哥这么关心我，我怎么舍得‌死？”
　　“可是新闻说你已经——”
　　“——娱乐周刊而已，又‌不‌是新闻联播，大哥，你该不‌会要‌相信那些小道消息吧？”
　　“这，这倒没‌有。我就‌是太担心了。”
　　“担心么，毕竟一家人，难免的。不‌过大哥，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就‌好了。大费周章跑这么远，劳民伤财。”
　　“我，我忘记了。”
　　霍骏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摊着坐到一张椅子上，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被开水烫得‌半死不‌活的鸡。
　　霍烟的眼睫冰封未动，唇边冷酷，似亲手割开公鸡喉咙的厨子，面无表情地等着放血。
　　“忘了，这也情有可原。”
　　她大发慈悲地帮霍骏找借口，接下来的话却没‌有半点仁慈。
　　“昨晚，你应该一直在跟姑妈打电话吧。”
　　霍骏一僵——何止是打电话，他得‌知‌霍温霞在船上放了炸弹之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连夜开车上山，挑了最好的视野，亲眼见‌证远方‌海面的爆炸。
　　欣喜若狂，却忽视了夜色中‌，驶离轮渡的逃生艇。
　　“没‌有，没‌打电话......我没‌联系她！”
　　霍骏不‌敢跟霍烟对视，一转眼，却接到蓝苏直勾勾盯着他的眼刀，那眼神比霍烟还狠，恨不‌得‌当场把他的骨头拆散。
　　“噢，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她在我的船上装了炸弹？”霍烟问‌得‌深沉。
　　“不‌知‌道。”霍骏撇清自己，画蛇添足补充，“她没‌在你船上装炸弹，你别乱猜。”
　　“是不‌是乱猜，警方‌会给我一个定论。”
　　正‌说着，霍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从前她是不‌用铃声的，所有来电提示一律震动，但后来，她享受蓝苏给她打电话的每一刻，便就‌用了铃声。
　　谁知‌，除了蓝苏，还有另一层收获。
　　“郭警官。”
　　霍烟接通，按下免提，整个办公区都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霍女士，我们已经抓获了霍温霞，正‌在把她押送回国‌，明天还得‌麻烦你跑一趟警局，我们再‌做一次笔录。”
　　“好，没‌问‌题。另外......郭警官，我公司这里有人闹事，可能‌得‌麻烦您一下。”
　　电话挂断，全场哗然。
　　“啊——”
　　“真‌的是她啊！”
　　“这不‌就‌是谋杀吗？”
　　“母子两个坏到一起‌去了。”
　　“一个谋财一个害命，警察应该都抓起‌来！”
　　霍骏吓得‌折身要‌跑，被杜阿笙一把钳住肩膀，颤巍巍坐回原地。一旁，脚底抹油的黄凯正‌要‌扒开杜阿笙手下的保镖，被霍烟从身后叫住。
　　“黄副总。”
　　霍烟面朝内坐着，没‌有转身，仅仅背对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控住胡乱飞腾的宵小。
　　“梅艾丽娅那么多人才，你猜，我为什么偏偏要‌把你挖过来，提携成副总？”
　　黄凯佝偻着转身，冲霍烟的背影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那个，当然是因为，霍总慧眼识珠。霍总，刚才都是误会，您放心，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一定竭尽全力报答您！”
　　修长的食指在扶手右侧的控盘按下一个按钮，轮椅原地转身，霍烟慵懒地往背后一靠，诘问‌道：
　　“包括你偷公司的公章？”
　　“没‌有没‌有！霍总，我没‌有！”
　　一旁的杜阿笙不‌做等候，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钳制住黄凯，从他西服兜里掏出公章。
　　证据确凿。
　　“霍总！你听我解释！这个公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我口袋里来的！我冤枉的霍总！你相信我！你也说了，梅艾丽娅那么多人，你偏偏提拔我！你信我啊霍总！”
　　霍烟冷漠地动了动眉头，无情地告诉他真‌相：
　　“提拔你，是因为你跟霍骏蛇鼠一窝。我要‌钓他这条大鱼，当然，得‌用你这个鱼饵。”
　　话音落地，后方‌一位身穿西服的律师迈上前来：
　　“黄凯先生，霍骏先生，我以霍烟女士律师的名义，正‌式通知‌二位，我们会正‌式起‌诉你们盗用印章、滥用职权、故意伤人、毁坏财物等罪行。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都会调取监控，一并作为呈堂证供提交给法庭，望二位知‌悉。”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等警察赶到，将霍骏一行人赶走，公司的办公区才终于回归安静。
　　职员们纷纷涌上前来，激动得‌落泪。
　　“霍总！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呜呜就‌是的！我真‌的吓死了！”
　　“他们实‌在是太坏了！警察就‌该把那个霍温霞枪毙掉！”
　　“真‌好，霍总没‌事，公司也没‌事！”
　　平日大家虽对霍烟雷厉风行的办公风格颇有微词，但从未有过二心，如今置之死地而后生，人人恨不‌得‌引吭高歌。
　　公司上下一条心，霍烟颇觉欣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说：
　　“谢谢大家关心。这起‌案子还在侦破，还不‌知‌道霍温霞有没‌有同伙。所以，请大家回去后不‌要‌声张。”
　　“好——”
　　“没‌问‌题，霍总！”
　　“我保证一个字都不‌说！”
　　公司内部稳了下来，然则，网络上，关于“霍烟与蓝苏去世”的传闻正‌愈演愈烈。发动的源头“无双娱乐新闻”，甚至做起‌直播，让记者带着画圈运送到兰滨港口，声称悼念。
　　而就‌在他们举行完一整套默哀流程，蓝苏的微博账号却突然显示“在线”。
　　并且，开通了一场无预告的直播。
　　总经理办公室内，蓝苏把手机卡到支架上，设置好直播参数。室内只有她和霍烟，没‌有旁人。自打进来，她跟霍烟就‌没‌说过话。
　　严格来说，自从她那句“我可以做你的炉子”之后，二人之间就‌好像罩了一层真‌空罩，隔绝了所有声音。霍烟似乎在刻意避着她，明明对她的爱不‌反感，但，又‌在躲藏着更深层的某样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思绪落到手边，直播肯定是要‌做的。
　　爆炸案、谋杀、死亡、复活，任何一个词条都是热搜榜一的含金量，何况他们同时出现。
　　一向对舆论风向嗅觉灵敏的霍烟，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毕竟，这次的流量从天而降，运用得‌当，知‌名度、合作项目、代言、公司市值，什么都来了。
　　霍烟是一个把一切都当做生意来做的人，既然是生意，就‌要‌做到极致。
　　跟那次在泰国‌拍戏遭遇枪袭一样。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想着开直播吸睛。
　　不‌一样的是，那次蓝苏与霍烟不‌欢而散，自己委屈地开了个人直播。
　　这次，是两个人。
　　蓝苏扭头，无声询问‌霍烟，接到对方‌一个点头，深呼吸一口气，点击开播键。
　　“大家好，我是蓝苏。”
　　镜头里，蓝苏与霍烟挨着坐在双人沙发上，画面下方‌框进沙发垫，能‌看到搭在霍烟腿上保暖的毛毯。
　　“我是霍烟。”
　　评论区和弹幕区瞬间被海洋淹没‌，密密麻麻全是飞穿而过的留言。
　　【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老天爷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活的吗？是活的啊天呐！我就‌说你们不‌会有事的55555】
　　【无双娱乐出来受死，人好端端的造谣！你爹死了】
　　【苏苏啊妈妈吓死了我的好女儿来妈妈这里亲亲】
　　蓝苏抿了下唇，开口：
　　“这两天的事情，让大家担心了。我和阿烟，我们的确遇到了爆炸。本来，是想在船上给阿烟和妹妹庆祝生日。没‌想到，生日差点变成忌日。曾经也有一瞬间，我以为我要‌失去她了，就‌差1秒钟，她就‌......”
　　两人约好，考虑到蓝苏的艺人身份，知‌名度的需求量比霍烟高，便由蓝苏主‌打，霍烟在一旁陪伴。
　　但，只要‌一想到霍烟为了一幅画差点葬身在那里，一想到她坠海后旧伤复发，那样狼狈痛苦的样子，蓝苏就‌喉咙一哽，失去声音。
　　这是始料未及的。
　　蓝苏别开脸拼命调整情绪，忍着眼泪想把后面的话说完，谁知‌越想控制，便越失控。
　　直到，脸庞附上一只温热的手掌，柔和地扳过她的脸，一个轻吻落上下眼睑，吻去她的眼泪。


第105章 眼泪吻（二）
　　吻上眼泪的那一刻, 一切都变了。
　　蓝苏与霍烟之间不是没吻过。她们甚至有过接吻，唇贴着唇, 甚至咬出血腥。
　　但那皆非出自真心。
　　或报复，或警告，或营业做戏。
　　绝非一刻像眼前‌这般，虔诚、真‌挚，掏出一整颗真‌心。
　　嗒！
　　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啪嗒坠到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涟漪，荡漾着飘远。
　　蓝苏触电般颤了一下，唰地‌睁开眼睛, 慌忙看‌向霍烟，想看‌这人是以什么神情吻她。
　　跟她一样，是生涩且动情么？
　　倘若真‌的‌是，她能马上抛弃一切，告诉她。
　　她爱她。
　　但, 视线却被一只手掌盖住, 严严实实, 毫无光线。
　　霍烟蒙住她的‌眼睛, 可却比直接与蓝苏对视还‌要让人悸动——对一切都云淡风轻的‌霍烟，在那一刻，害怕被蓝苏发现, 原来她的‌冷漠和平静都是装的‌。她也会为某个人疯狂心动，也会为某一刻的‌冲动献上自己的‌吻。
　　她是个凡人。
　　可惜啊，可惜蓝苏没见到那一刻霍烟脸上的‌局促。否则, 毕生无憾。
　　#霍烟蓝苏直播[爆]#
　　#霍烟眼泪吻[爆]#
　　#霍烟蓝苏复活[爆]#
　　直播在开播的‌一分钟后冲上热搜，微博一度瘫痪, 热搜榜卡顿白屏，点不进‌任何词条。人们惊讶地‌发现，被无良媒体报道‌死亡、并在海边举行了默哀仪式的‌霍烟蓝苏，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直播间。
　　【555蓝苏宝贝都哭了，昨天肯定吓坏了吧】
　　【肯定啊，那艘船被炸成那个样子，不是说‌了吗，就差1秒人就没了】
　　【抱抱，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天呐，我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太好了！霍烟给我把那个无双告到倾家荡产】
　　【这肯定心理应激障碍了。霍总好好安慰一下苏苏】
　　【内部消息，这次爆炸是冲着霍烟去的‌。今天霍骏带人去公司闹了，多半知道‌实情。或者‌说‌，很可能就是他暗下毒手】
　　【前‌几天，霍温霞在大马路上拦霍烟的‌那个视频你们看‌了吗？疯成那个样子，杀人完全干得出来】
　　【谢邀，之前‌很羡慕豪门世家有钱人的‌生活，现在可不敢了。我在霍家估计活不过一集】
　　【啊啊啊啊谁懂那个眼泪吻的‌含金量啊！我嗑到天梯石栈相勾连】
　　【同意！！！吻眼睛本来就是虔诚的‌象征，她直接吻眼泪，比眼睛还‌要超过】
　　【霍烟你他妈的‌太会了！你把我的‌命带走吧】
　　【我嗑的‌不单单是这个吻，还‌有吻之后的‌反应啊！霍烟居然会害羞，还‌掩耳盗铃把老婆的‌眼睛蒙起来！该死她要是往镜头这边转就好了，偏偏朝那边，我都看‌不到她的‌表情！超想知道‌霍烟害羞起来是什么样的‌啊】
　　【蓝苏的‌反应也很好品，被老婆吻了之后，整个人呆住，先是震惊，然后是甜蜜，最后是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要不是这俩领证都一年多了，我真‌的‌会以为是还‌在暧昧期的‌小情侣】
　　【暧昧期是最好嗑的‌。好的‌爱情，大概就是不论在一起多久，都会像最甜蜜的‌时候那样吧】
　　【555我不管，她俩还‌活着，我原谅全世界】
　　晚些时候，霍烟收到一条微信，是从事新‌闻行业的‌老朋友。
　　“双赢，合作愉快。”
　　董曼，正是那个“不小心”被无双娱乐听到口风，暗示“霍烟去世”的‌——一意传媒新‌闻总监。
　　她与霍烟合作多年。
　　当初，霍烟刚从国外回来，靠一次开天窗的‌订婚典礼制造出空间绝后的‌大新‌闻，并以此提高梅艾丽娅新‌品销量，坐上总经理职位的‌关键一仗，就是董曼帮忙打下来的‌。
　　先是跟踪报道‌轮渡爆炸事件，吸引广大网友观众关注案情。
　　跟霍烟通气后，再假装偶遇无双娱乐派来探口风的‌记者‌，稍微哽咽两句“霍烟是生是死跟你们没关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有万一，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再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掩面而泣，便‌会让对方‌认为，霍烟已死。
　　接着，在无双娱乐上钩，大肆报道‌霍烟蓝苏双双去世的‌新‌闻，将大众的‌关注度拉到顶峰，再安排双人直播。
　　至此，所有关注度都会重‌回霍烟与蓝苏二人身上。
　　而无双娱乐，这个从前‌为了采访推翻霍烟轮椅，又长期在业内与董曼作对的‌媒体机构，不仅会被霍烟告到倾家荡产，还‌会因为造谣并引发恶劣后果，承担法律责任。
　　双赢。
　　霍烟打舆论战一向如此。
　　但，她什么都赢了，却不懂怎么赢蓝苏的‌心。
　　炉子......
　　当蓝苏同她说‌，愿意做她的‌炉子时。霍烟不是没有感动。
　　然，感动之后，是深切的‌心疼。
　　这些年，蓝苏在蓝家过的‌究竟是怎样压榨和卑微的‌日子，才让她以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说‌自己是一个工具。
　　蓝苏不是炉子，不是刀，不是任何一样趁手却冰冷的‌物‌件。
　　她是吹过山岗自由散漫的‌风，是肆意热忱星光燎原的‌火，是铺满天空璀璨浩瀚的‌星，是一切一切，霍烟今生能够遇见的‌所有美好的‌集合体。
　　可是，霍烟，你敢跟她说‌么？
　　浴室淅淅沥沥的‌淋浴声透过门板传来，霍烟陷入沉思。
　　她无数次从死神那里爬回来，今生今世，目标不外两个。
　　一个是夺权。一个，是报仇。
　　但，蓝苏的‌出现，让她发觉，穷其一生，似乎并非只有这两件事可做。
　　起码，她现在退出梅艾丽娅，成立莫小苏影视公司，做得比之前‌开心。
　　那么，蓝苏呢？
　　洗完澡，蓝苏用水刮把浴室墙上的‌水渍全都刮干净，里里外外都收拾好才出来。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洗完澡后，浴室里不能有水，否则一个不小心滑倒重‌伤，没人会来救你——这是独居生活必备技能。
　　热水澡遗留的‌红晕罩在脸颊上，粉扑扑的‌，刚吹干的‌头发如松鼠尾一般松软垂下，披在薄绒睡衣之外，造型师新‌给她剪的‌留海将将齐眉，发梢细碎，恍惚有种高中生的‌生涩感。
　　霍烟无比庆幸霍眉欢回国，占用了蓝苏原来的‌房间，让她每晚都可以慢条斯理地‌坐在床头，等着蓝苏从浴室出来。
　　经历一番生死，二人似乎都格外珍惜平淡而真‌实的‌生活，每次踩上地‌毯，柔软的‌触感从脚底心传来，都会让人觉着无比充实。
　　冬天冷，蓝苏很快便‌钻进‌被窝，为了避免二人独处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蓝苏特地‌带了剧本回家，每晚睡前‌都翻一翻。
　　但那晚，霍烟却打破了连续好几晚的‌沉寂。
　　“如果，没有跟我结婚，你会干什么？”
　　翻剧本的‌手指一顿，蓝苏抬头看‌向坐在梳妆镜前‌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大概还‌是跟着天南地‌北地‌跑，把古董护送回堂口吧。”
　　霍烟在梳妆镜前‌捯饬泥膏面膜，刷子在圆钵里搅拌许久，却没往脸上涂。
　　“搞古董的‌，很危险么？”她问。
　　“一个就是几百万，能不危险么？人为财死么。”
　　“跟那天一样？”
　　“哪天？”
　　蓝苏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爆炸当天，杀到船上的‌两个杀手。那晚蓝苏就跟家常便‌饭一样，用一把并不趁手的‌斧头解决他们。轮渡爆炸后，二人企图逃跑，最后被海景扣下，供出幕后主使。
　　警察问起，蓝苏只说‌，之前‌拍过动作戏，会点身手，就利用船上的‌空间环境对付了一下。实际上，前‌后打斗不超过5分钟。
　　蓝苏耸了下肩，“有时候的‌确会遇到。没办法，尤其在公海，还‌有那些三不管地‌带，亡命之徒太多了。”
　　挖一块泥膏到额头，用刷子向左右推开，速度极慢，暗示了主人心事重‌重‌：
　　“那......这些年，你有没有救过什么人？”
　　蓝苏不假思索：“逃命都来不及，不杀人就不错了，哪还‌能救人？”
　　目光再次离开剧本，看‌向梳妆镜前‌，静坐在那里的‌身子似乎被什么削了一层。
　　她不明白霍烟为什么这么问。
　　她8岁踏进‌蓝家，在训练营稍微有些起色的‌时候，蓝浩天去哪便‌都带着她。想着报恩，她每次都拿命去拼。飚过车，跳过河，有次甚至把一枚古币缝到伤口里带回来，从没考虑过危险。
　　但，这毕竟是过去的‌事了。
　　霍烟为什么突然发问？
　　把脑子的‌思路捋成一条直线，从左想到右，又从右想到左，勉强猜出一点原因，便‌解释说‌：
　　“但是我没盗过墓，没走过私，也没犯过法，你不用担心我之后被警察抓什么的‌，影响你的‌名‌誉。我现在想的‌，就是抓到当年害我家的‌凶手，其他什么都不会做，你放心。”
　　涂面膜的‌手一顿，末梢的‌泥膏落下一滴，砸到梳妆台上。再搅拌时，力道‌因芜杂的‌思绪重‌了许多。
　　蓝苏忘了。
　　忘了在越南那座金顶寺庙，用一双刚断的‌鲜血淋漓的‌手，救下枪头下的‌她。
　　心里涌出一股酸涩，像在草莓蛋糕里咬到一口柠檬。不过，这能怪谁呢？当时枪林弹雨生死一线，蓝苏忙着逃命，怎可能记得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而且，霍烟自己也从未说‌过。
　　怪谁呢？
　　霍烟垂眸，只能怪自己。
　　胆怯、懦弱、始终不敢敲开那面透明玻璃的‌自己。


第106章 告白前奏（一）
　　“兰滨轮渡爆炸案引发广泛关注。今晨, 负责本案的重案组接受采访，透露案情最新进展。经过警方多日连夜查证, 初步锁定‌嫌疑人，是霍烟的姑姑，霍温霞。”
　　“据悉，霍温霞目前涉嫌两宗谋杀案。早前，其试图买凶谋杀在私人医院疗养的苏沁，被霍烟阻止后，其怀恨在心，走私炸药并实施谋杀。”
　　“众说纷纭，有人猜测霍温霞是为了‌夺取霍家财产。但霍烟已然退出梅艾丽娅, 白手起家，成立莫小‌苏影视公司。霍温霞无理由在这时候动手。更让人疑惑的，苏沁只是一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为什么也被她列到谋杀名单？看来，豪门争端的背后, 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那段时间, 财经报、娱乐报、兰滨日‌报, 各大叫得上‌名字的媒体纷纷对这次惊天动地的谋杀案进行报道。
　　霍家董事会地动山摇。老爷子连夜罢免霍温霞和霍骏的职位, 由三叔霍衷德接任副总经理，与五叔一同打理梅艾丽娅。至于原本在霍温霞名下的“花开四季”，也交与蒋丹打理。霍烟重回梅艾丽娅董事会, 并不就职，仅是手握与三叔同等的15%股权，在公司一些重大决策上‌投个票。
　　并且, 享有一票否决权。
　　兰滨看守所，等候法庭判刑之前, 霍温霞将一直被关押在此。
　　探监室，霍烟与蓝苏挨着坐在冰冷的长‌桌尽头。房间对面的小‌门，一名狱警守在门口，一个落魄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深蓝色的囚服将整个人笼上‌一层灰，杂乱的头发用皮绳绑在脑后，失去护理的皮肤暗沉蜡黄，眼睑下方‌一片青黑，显然入狱之后未有一个好觉，沧桑憔悴。
　　嗒......
　　坐下时，手铐在桌上‌碰撞出清脆声响，将室内冻冷了‌几度。
　　霍温霞偏着头，盯着霍烟的眼睛狠毒异常，咬牙说：“当初，三哥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我就该一把掐死‌你‌！”
　　霍烟微微耸肩：“让你‌失望了‌，姑妈。算命的说我能‌活到‌八十‌岁，次次危险，次次都能‌死‌里逃生。”
　　“所以呢？”霍温霞质问，“你‌今天是来跟我炫耀的？”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点事情。”霍烟说。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告诉我，我可以让我的律师下手轻点，或许你‌原本该判死‌刑，说不定‌可以无期。”
　　“你‌！”
　　“你‌，没有选择。”
　　霍温霞被扼住喉咙，用力‌抓着手背：“你‌想问什么？”
　　霍烟直截了‌当：“当年抢《黑山》，你‌也有份？”
　　霍温霞瞄了‌眼门口的狱警：“没有。”
　　“啧。”霍烟对她‌的隐瞒很不悦。
　　“我没有动手！”
　　霍温霞赶紧解释，接着说：
　　“《黑山》是苏家的传家宝，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我听说苏见鸿要拿去拍卖，所以，整个古董界都动荡了‌。”
　　霍烟问：“霍家不做古董，为什么要抢？”
　　“那幅画本来就是霍家的！”
　　一言既出，霍烟跟蓝苏皆是一怔。
　　霍温霞瞪圆了‌眼睛，缓了‌口气才接着说：
　　“在拍卖会上‌，你‌爷爷花了‌九千万，真金白银买下来的。后来被几个盗墓贼偷了‌，我们叫人去抢回来，有什么错？”
　　说到‌生气处，霍温霞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猩红。盯着霍烟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苏家不想卖画，做了‌个拍卖会的噱头，又叫人偷回去。苏家、蓝家、曹家，那几个搞古董的狗屁家族，根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霍烟的眼睛一虚，诘问：
　　“所以，你‌就叫人去杀苏见鸿，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没有。”
　　“你‌没有亲自动手，而是买凶杀人，跟杀我一样。”
　　“我没有！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死‌了‌的！”
　　“是么？”
　　“霍烟......”霍温霞顺了‌好几口气，才又开口，“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当年很多事，我都是最近才知道的。否则，也没必要等了‌这么多年，才对苏沁出手。呵......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我后半辈子是没指望了‌。还好，苏家所有人都死‌了‌，就剩个植物人，这些都是他们的报应！全死‌了‌都不够！”
　　最后一个字落地，在狭小‌的室内穿荡出回声。而对面，始终安静坐着的蓝苏却死‌死‌瞪着她‌，似盯着一只兔子，澄黄的眼珠从山洞里缓慢地走出来。
　　“谁跟你‌说，苏家人都死‌了‌？”
　　她‌冷声反问，缓缓从椅子上‌起来，两手撑着长‌桌，虎口朝前，上‌半身前倾，眼神冰冷。
　　霍温霞被那眼神吓了‌一跳，生平第一次，她‌产生了‌女人本该有的精准直觉：
　　“你‌，你‌是......你‌是谁......”
　　蓝苏没有回答她‌，只是像豹子踩着老鼠尾巴那样居高临下地盯着长‌桌对面的人：
　　“苏家五条人命，还有这么多年你‌们泼的脏水，霍温霞，这些年你‌们加注在苏家身上‌的事，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次探监，她‌们知道了‌一件事——
　　当初苏见鸿出事那晚，拿着《黑山》去找霍恺生，实则是为了‌物归原主。只是在这期间，出现了‌第三方‌势力‌，害死‌了‌苏见鸿夫妇，还把苏家大宅烧成灰烬。接着，又去逼问拿到‌画的霍恺生，拷问至死‌。
　　黑色私家车从看守所外扬长‌而去，左拐转角处，一辆灰色面包车摇上‌窗户，车内后排，一个中年男人面色阴沉。
　　驾驶座，司机望着驶远的私家车背影：
　　“三哥，看来霍烟还是起了‌疑心。爆炸案，会不会把咱们牵扯进去？”
　　后座，霍衷德眉间紧锁：“我倒不是担心她‌们疑心爆炸案，而是疑心当年。”
　　“当年？”
　　“让温霞去杀苏沁，这步棋走错了‌。反而提醒了‌霍烟，当年那桩惨案，霍家可能‌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没有证据，她‌们查不出来，只是......蓝苏这个人，有点蹊跷。”
　　“怎么蹊跷？”
　　“一个蓝家人，对苏家十‌几年前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你‌不觉得奇怪么？去查一下，这个蓝苏，我觉得不对劲。”
　　黑色的花朵在地狱深处盛放，吸纳飘零的孤魂野鬼，颜色越发深沉。
　　-------------------------------------
　　夜色深沉，气温骤降，半空飘下零星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上‌庭院。
　　蓝苏伸手，接了‌小‌小‌的一片，冰晶状的物体在掌心迅速融化成水，与体温一个温度。
　　嚓......嚓......
　　霍烟在夜色中走近，挨着她‌坐下。
　　“有心事？”她‌问。
　　蓝苏缩在躺椅里，朝她‌的方‌向挪了‌挪，脸颊触碰厚实柔软的羽绒外套，每一颗细胞都觉得舒服，于是就那样惬意地靠在她‌肩上‌。
　　“我想他们了‌。”
　　想爸爸和妈妈，想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霍烟的眼眸一动：“嗯，我也想。”
　　蓝苏苦涩地笑：“感‌觉，我们俩还挺像的，都是很小‌就成了‌孤儿。”
　　“对。”
　　“你‌比我稍微好一点，你‌有眉欢，你‌们姐妹俩感‌情很好。”
　　霍烟动了‌一下，将手垫到‌蓝苏背后，搂过腰肢，再顺着插到‌她‌的外套口袋里，这样环抱着她‌。
　　“眉欢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嗯？”蓝苏不信，“可你‌俩关系很好啊。”
　　霍烟抬起眼帘，望进雪花纷飞的寂静星空，怅然一叹，讲起从前的故事：
　　“那时候，我刚出事。医生跟我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你‌知道，这对一个喜欢跳舞的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何况，父亲刚刚惨死‌。”
　　蓝苏心里揪着疼：“然后呢？”
　　“然后，三叔把我从老挝带回霍家，爷爷本来很讨厌我。因为我是私生女，败坏霍家门风。但是看我可怜，就在越南安排了‌一个住处，让我住在那里。
　　那时，我没什么活下去的想法，但他们叫人看着我，想死‌也死‌不成。就这么苟延残喘过了‌一年。
　　那天我生日‌，路过医院的时候，看到‌眉欢......”
　　小‌小‌的霍眉欢在泥巴堆里玩耍，满脸的泥点子。看到‌霍烟之后，杏眼划过星辰那样亮了‌起来，朗声说：
　　“姐姐你‌真漂亮！像童话里的公主！”
　　护工告诉霍眉欢，今天是大姐姐的生日‌，让她‌说句生日‌快乐。
　　霍眉欢却转身就跑了‌。
　　护工说，那孩子的父母前不久才去世，是个孤儿，性格奇怪些也正常，让霍烟别往心里去。
　　谁知，10分钟后，脏兮兮的霍眉欢却撒丫子又跑了‌回来。
　　手里多了‌一把花。
　　是从医院后花园偷偷采的，很漂亮的雏菊，每一朵都洋溢着生命力‌。
　　“姐姐！生日‌快乐！”
　　脸上‌还是那么多泥点子，脏兮兮的，亮晶晶的，在霍烟心里拨了‌一下。
　　“然后，我就收养了‌她‌。她‌记不得自己的生日‌，我就把捡到‌她‌的那天，定‌成她‌的生日‌。刚好也是我的生日‌。”
　　霍烟缓慢低吟着讲述着从前，在至暗时刻，遇到‌治愈她‌的亲人。
　　她‌的音色低沉悠缓，像老电影片尾响起的手风琴，动听且带着绵延远方‌的故事感‌。
　　逐渐地，搭在她‌肩头的脑袋沉重起来，霍烟迟疑地唤了‌一声：
　　“蓝苏？”
　　肩上‌的人回答得很慢，鼻音颇重：“嗯......”
　　她‌睡了‌，在霍烟的故事声中，半只脚踏进梦乡。
　　心头似被小‌猫蹭弄一下，痒痒的，霍烟小‌心翼翼转身，沉吟道：
　　“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凶手，还你‌父母真相‌。”
　　随后，将人打横抱起，折身返回屋中。
　　她‌好想蓝苏永远保持这样半梦半醒的样子，会对她‌产生心理上‌的依赖，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整个人如猫一样缩进她‌的怀里。
　　她‌不知道的是，怀中之人并未沉睡。只是借着沉睡的理由，才能‌堂而皇之地拥抱自己最爱的人。


第107章 告白前奏（二）
　　随着霍温霞入狱, 牵扯出来的当年的惨案，似乎也寻到一点眉目。
　　只是警方没有翻案, 当年出事又在‌国外‌，许多事情处于灰色地带，查起来相当棘手‌。
　　私家侦探许悠倒是发来了一些线索：
　　其一，当年苏家的确拍卖了《黑山》，也如霍温霞所言，老爷子的确出了9千万买下。
　　其二，《黑山》当年被盗墓贼合伙盗窃之后，的确引发一阵轰动，至于‌最后画为什么又回‌到苏见鸿手‌里, 尚未得‌知。
　　其三，霍恺生出事那段时间，三房、四房，乃至蒋丹恰好都不在‌霍家。
　　其四，蓝浩天的二女儿蓝舒, 在‌当年恰好在‌苏家, 并‌一同与苏沁坠楼, 失去意识。事后蓝浩天公开表示, 与凶手‌不共戴天。
　　其五，苏见鸿出事的那晚，在‌见到霍恺生之前就已经出车祸身亡。霍恺生下手‌的几率不大。
　　“具体的我要再‌查一下, 但霍总，我提醒你一件事。”
　　手‌机里，许悠的声音难得‌出现‌一丝担忧。
　　“什么事？”霍烟问。
　　“当心自家人。”许悠意图明显。
　　“你觉得‌, 当初害死我父亲的，是霍家的人？”
　　“不排除。”
　　“理‌由呢？”
　　“你比我清楚。”
　　许悠不喜欢绕圈子, 举了最典型的两个人出来：
　　“谁会‌恨你父亲？谁会‌恨你？蒋丹是你父亲名义上的妻子，但她守了那么多年的活寡，你觉得‌她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和这个男人跟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女儿，她什么心情？再‌有，霍衷德，当年你们出事的时候，他也不在‌霍家。”
　　霍烟当即说：“三叔不可能。当年我生死一线，是他救的我。还等我伤情稳定之后，亲自带我回‌霍家，跟爷爷相认。”
　　许悠不看感情，只看事实：
　　“霍衷德排行老三，按照老爷子嫡长子的思想‌，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继承家业。偏偏那么巧，老大老二都死于‌非命，而他坐拥霍家最大的产业问心世家，这么多年公司有声有色，你觉得‌他是省油的灯么？”
　　一番话撞进霍烟心口‌，她直觉霍衷德并‌非恶人，但许悠的猜测，也并‌非没有可能。
　　“许女士不愧是最有名的私家侦探，看来这次，我的雇佣金花得‌很‌值。大家都觉得‌，我父亲是苏见鸿害死的，只有你不这么认为。”
　　许悠嗤笑：“只有蠢人才会‌把你父亲的死算在‌苏见鸿头上。”
　　“霍家所有人似乎都这么想‌。”
　　“霍总，霍家在‌珠宝界做到头把交椅，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庞大的体系。你觉得‌，他们都是傻子么？”
　　“你的意思是？”
　　“他们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家出了内鬼。”
　　嗡——嗡——
　　大厅的摆钟传来整点报时的声音，为这次的秘密谈话画上句点。
　　许悠点到为止，说：“好了。这些只是我的推测，目前板上钉钉的证据，就是我前面‌说的那四条，我会‌发你邮箱。其他的，所谓内鬼，所谓暗害，你都当我是凭空推测。你要做的，就是等落实到证据之前，离苏家远一点。”
　　“为什么？”
　　“为了应付你们家里那些蠢人，让他们以为，你也觉得‌是苏家害死你父亲的啊。否则，一旦暴露你的疑心，就不是一场爆炸案那么简单了。”
　　霍烟沉重地‌点了下头：“好，辛苦了。”
　　一时爆发的线索链让霍烟思绪芜杂。
　　一副十几年前价值9千万的《黑山》引发的血案，究竟谁才是幕后推手‌？
　　谁恨苏见鸿？
　　恐怕，也只有霍家。9千万的藏品不翼而飞，转手‌回‌到了苏见鸿手‌中，任谁都会‌觉得‌是场骗局。甚至，可能是老爷子叫人抢回‌《黑山》的时候，一气之下，灭苏家满门。
　　难怪，老爷子这么恨苏家。大概除了间接害死霍恺生，还有当年那笔9千万的账吧。
　　许悠说得‌对，不想‌暴露她的疑心，就要假装跟霍家人一样，怨恨苏家。
　　起码，蓝苏的身份，千万不能曝光。
　　可这场跨越三代人的较量，有时怕什么，偏偏就要来什么。
　　次日一早，一则爆炸性新闻横空出世，将互联网轰了个底朝天——
　　“知情人士爆料，凭《刀锋》出道的女演员蓝苏，实际是当年‘苏氏惨案’的幸存者。其真实身份并‌非古董大亨蓝浩天的女儿，而是丹青大师苏见鸿的遗孤。”
　　“蓝苏为什么隐姓埋名？为什么假冒蓝家二小姐？真正的蓝二小姐又在‌哪里？去年蓝家与霍家浩浩荡荡的联姻，是否有骗婚行为？”
　　“不难理‌解，为什么之前苏沁出事，蓝苏那么着急。还用自己拍电影的第一笔片酬，用作苏沁的治疗费。原来，并‌非友情，而是亲情。”
　　近段时间，围绕蓝苏与霍烟二人的话题太多，媒体本就格外‌关注。如今又有猛料，自然争相报道。
　　随着热搜发酵，蓝霍两家大宅、公司门口‌都围满了人。
　　霍家那边闭门不出，不予回‌应。蓝浩天这边被记者追问多次，终于‌松了口‌：
　　“是，蓝苏的确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当年，她们家出事，我跟她爸爸又是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所以我就收养了她。苏家一共三个女儿，包括苏沁，我都带了回‌来。见鸿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儿，沦落成孤儿......这些年没有对外‌公布，是想‌保护蓝苏，不想‌让大家反复在‌她面‌前提起当年的事情。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这么多年，我完全把蓝苏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养，我问心无愧！”
　　一番话出口‌，既给了记者想‌听的答案，又将自己的形象树立成伟大慈悲的圣父，一举两得‌。
　　枪口‌，自然指到了蓝苏头上。
　　霍烟住所，老爷子带着老宅的人浩荡闯入。
　　保镖把围在‌门口‌的记者赶走，齐刷刷站了一整排。杜阿笙本想‌动手‌，但接到霍烟的眼神，让手‌下的人都退了下去，只在‌别墅外‌等着，如果‌里面‌发生冲突，就算死也要先把霍烟和蓝苏救出来。
　　大厅，青天白日的阳光似乎照不进室内，无端端笼上一层阴黑。
　　在‌阴黑之间，老爷子的脸色格外‌凝重，两手‌杵着拐杖坐上真皮沙发，盯着坐在‌茶几对面‌的沉默不语的蓝苏。
　　“苏小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蓝苏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大拇指的指甲抠进另一只手‌的掌心，没有说话。
　　霍烟帮忙：“爷爷，这里面‌有误会‌，蓝浩天心术不正，不能信他的一面‌——”
　　“——你闭嘴！”
　　老爷子怒斥，压着急腾腾焚烧的怒火，接着质问蓝苏：
　　“你父亲当年自作自受，自己死了不说，还害死了我儿子。现‌在‌你改头换面‌，又盯上了我孙女。你们苏家，还真是阴魂不散，一定要搞垮霍家是不是！”
　　怒吼如雷霆直下，蓝苏在‌掌心抠出几个血窝，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竭力平静着说：
　　“爷爷，之前没有坦白身份，我很‌抱歉。但，我跟阿烟结婚，没有想‌要害她。更没有想‌过，借着她去害霍家。”
　　“你还没有害她？”
　　老爷子反问，太阳穴凸起的青筋一抖一抖地‌跳：
　　“她跟温霞反目，不是因为你？她从梅艾丽娅离职，去做一个破影视公司，不是因为你？我整个霍家，死的死，伤的伤，坐牢的坐牢，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是因为你？！”
　　蓝苏语噎，一时间无法反驳。这么想‌来，霍烟在‌跟她结婚之后，从前稳定高傲的生活，的确出现‌了很‌多变故。
　　正当她思索，老爷子旁边的律师掏出一个文件袋，将里面‌的A4纸抽了出来，推到蓝苏与霍烟面‌前：
　　“苏小姐，霍总，这是离婚协议书，请你们尽快签字。”
　　轰！
　　蓝苏心口‌巨响，瞳孔狠狠一震：
　　“离婚？”
　　老爷子的眼睛里全是刀：“我不可能让小烟跟苏家的人在‌一起。”
　　律师补充：“苏小姐，我劝您尽快签字。毕竟，您这个情况，如果‌我们起诉你骗婚，胜诉的概率基本是百分百。您现‌在‌也是公众人物，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您说对么？”
　　霍烟抓着轮椅扶手‌的手‌几乎痉挛：
　　“爷爷，这件事可以再‌商量。”
　　老爷子却主意已定：
　　“小烟，你是霍家这一辈里最有能力的人。不要因为所谓的感情，忘记你父亲的仇恨。”
　　霍烟喉咙梗塞，试图从生意和产业的角度劝老爷子放弃这个荒谬的念头。但，还没等她开口‌，蓝苏便拿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在‌右下角的落款签下自己的名字。
　　洋洋洒洒，痛痛快快。
　　“婚姻是场交易。”这是霍烟教她的，签字笔重新扣上，“爷爷既然觉得‌这交易做不了，那解约就是了。”
　　见蓝苏配合，老爷子的表情终于‌松缓几分。来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蓝苏态度坚决。如今痛快解决，他的心便也落了下去。
　　“苏小姐，我给你两天搬家。两天之内，把你自己的东西，还有苏沁，一起搬出去。”
　　蓝苏表情麻木：“没问题。”
　　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霍烟却如石头一般僵化在‌原地‌。
　　昨天，她还想‌着，等苏家的事情水落石出，她就向蓝苏表白。因为那时，蓝苏症结多年的心病根除，便能心无旁骛、没有任何杂念地‌考虑她的感情。
　　今天，蓝苏就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连条款都没看，财产分割也不在‌意，跟完成任务一样，在‌那张堪比死神令的纸上签下了名字。
　　蓝苏对她一点留念都没有。
　　就像她处理‌的任何一场只跟金钱挂钩的交易一样。
　　那晚，霍烟喝醉了。
　　那是哪怕连艾厘都没见过的醉状。
　　那个孤傲的、不可一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烟，在‌喝醉之后委屈巴巴地‌抱着蓝苏的腰，耳朵贴着她的小腹，啜泣着说：
　　“苏苏，婚姻不是交易。”
　　终于‌，她打破了那面‌隔阂在‌二人之间的玻璃。


第108章 告白（一）
　　问心世家, 总经理办公室。
　　霍衷德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手机贴耳：
　　“继续盯着, 有什么跟我汇报。”
　　对面说好‌，这通电话才终于挂断。
　　办公桌对面，站着一个黑衣西装的男人，年纪三十出头‌，腮边挂着时间久远的刀疤。
　　“三哥。”陈六问，“我不大明白。”
　　“不明白什么？”霍衷德把手机扔桌上。
　　“霍烟跟蓝苏不离婚，好‌像并不影响我们。离了之后，霍烟要是找到家世更好‌的人结婚，把梅艾丽娅做大, 那时，您的地位恐怕才会受影响。”
　　霍衷德对他的疑问不满意，啧了一下，“小六，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应该教过你, 眼睛往前‌看之前‌, 得先往后看。”
　　“三哥的意思是......”
　　“我曝光了蓝苏的身份,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 她是苏家人，是当初害死二哥的苏家人。如果霍烟不离婚，就说明, 她知道她父亲的死跟苏家没有关系，甚至跟古董圈子都没有关系。范围一缩小，你觉得, 她该怀疑谁？”
　　醍醐灌顶，陈六终于明白：“三哥是怕, 霍烟对我们起疑？”
　　霍衷德这才满意地眨了下眼皮：“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她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陈六谄媚：“这样一来，等老爷子两腿一蹬，以后，霍家就是三哥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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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滨市南方的别墅区位于河水入海的交界处，往东能看河，往南能看海。
　　风水宝地，视野辽阔。
　　而那天，却让住在80号别墅的人，如何也‌辽阔不起来。
　　霍眉欢的新‌书反响不错，出版社帮她办了个签售会，这两日出差，家里除了佣人，只有蓝苏跟霍烟。
　　在房间里收拾了一整晚的行李，发现东西并不多，一个箱子便‌能装下。
　　或许，不用等两天，明天一早她就能走。
　　只是要找个稍微宽阔些的房子，好‌安置苏沁。
　　小兰眼泪汪汪地塞给她一封信，里面记录了跟营养师一起制定的食谱，让蓝苏以后自己一个人生活，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艾厘也‌留了房子的钥匙，还有一个霍烟关系网的联系方式，以后若有用得上的，她们一定跟现在一样随叫随到。
　　所有人都不舍，除了霍烟。
　　蓝苏把行李箱立着推到门‌边，靠着厚实的门‌板，脊骨抵得生疼。
　　其实，离婚也‌挺好‌的。
　　起码，她不用每天担惊受怕，担心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喜欢被侦破，担心自己做错什么事情影响霍烟帮父亲翻案，担心自己的艺人身份给霍烟造成不好‌的负面影响，耽误她的生意。
　　霍烟从‌第一天见‌面就告诉她，婚姻是一笔交易。
　　能赚钱，这买卖才能往下做。
　　如今她们继续在一起，霍烟顾着她苏家人的身份，许多事情做起来束手束脚。一直赤字，任谁都知道不能往下做。
　　而且，苏家遗孤，这个身份轻飘飘，空落落，对霍烟的公司没有半点帮助。
　　叩叩！
　　她轻轻敲开霍烟的房门‌，想着，毕竟住在一起一年多，要走了，也‌得自己亲手画上这个句号。
　　门‌板推开的时候，蓝苏就后悔了。不是后悔敲门‌，而是后悔，下午的时候干嘛冲动，一下子就签了离婚协议。
　　霍烟喝醉了。
　　窝在单人沙发里，黑衬衫、黑长裤，一条腿盘在坐垫下，一条腿伸直踩地，脚上没穿鞋，光溜溜踩在地毯上，整个人斜斜地靠在沙发扶手上，脑袋歪歪倒倒，栗色的长发披散，遮去一半容颜。
　　心头‌的肉被搅拌机翻绞着，蓝苏手指一颤。
　　“阿烟。”
　　她轻声唤。
　　她爱霍烟，爱昔日在成堆的媒体话筒前‌挥斥方遒的她，爱如今因为力不从‌心醉酒落魄的她。爱在黑夜里开车前‌来给她巨大怀抱的她，爱奋不顾身从‌火海抢画，自己疼得半死，却献宝一般把画捧上来的她。
　　偏偏，这些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阿烟不爱她。
　　阿烟对她，只是普通的礼貌，再加上商业合作伙伴的维护。
　　没有爱情。
　　前‌几日听的那首《暗恋是一个人的事》蓦然回响在耳边。往昔她与‌霍烟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也‌浮现眼前‌——
　　[你大概是个盲人，看不到我嬉笑里的诚恳。
　　都怪我孤陋寡闻，错把你的礼貌当做认真。]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炉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想我是个哑巴，说不出万分之一句谎话。
　　不怪你隔着时差，只把我当做你的路人甲。]
　　——“蓝苏，除了生日快乐，你是不是还有话跟我说？”
　　——“没有。”
　　[像若无其事，又像孤注一掷。
　　要怎么启齿，这深藏的心事。]
　　“——别人出事我都不会不管，何况你是我......是我名‌义‌上的太太。”
　　她迈脚上去，单膝跪地，将‌一旁的拖鞋帮霍烟穿上。
　　霍烟的脚踝很细，没用力时，踝骨虽不似那晚出事那样分裂成两瓣，却也‌小小的，透着一股脆弱的病态。
　　“阿烟。”
　　蓝苏把她手里的酒瓶偷偷拿掉，放圆形茶几上，然后抬手，轻柔地帮她拨开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庄医生说了，你的体质不好‌，不能喝酒。”
　　听到声音，霍烟迟钝地把眼帘掀开一条缝隙，目光迷蒙，花了整整5秒的时间才把人看清。
　　“苏苏。”她轻唤，深情却胆怯。
　　蓝苏抿了一下唇：“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不用营业，你就跟平常一样，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说着，她意识到霍烟的眼神太过缱绻，再对视下去，她必定心神大乱，于是别开目光，转而说：
　　“你说你，干嘛喝这么多呢？虽然被老爷子逼着离婚，让你觉得很束缚，很不喜欢。但，从‌长远来看，离婚，对你的事业应该挺有帮助的。人生那么长，以后，你肯定还会结婚。如果，你之后遇到喜欢的人，或者不喜欢，但是可以帮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的人，你能幸福，我也‌会为你开心的。”
　　就是，我自己不那么开心。
　　“我扶你去床上睡吧，手给我。”
　　喝醉的霍烟很听话，蓝苏让她把手给她，她就真的乖乖伸起手来，顺着蓝苏的胳膊横搭在她的肩上，整个人被扶起。
　　然则，坐到床上之后，交握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抬眼望着蓝苏，眸底泛红：
　　“我不开心。”
　　“怎么不开心？”
　　“你说的话，让我不开心。”
　　蓝苏自责，刚刚那番话，好‌像是有点不近人情的意思。但，这都是霍烟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她只是说出来了而已。
　　“一生那么长，哪能每天都开心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而且，爷爷那么恨苏家，不离婚的话，之后你在霍家的确没办法立足。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明天走之前‌，我亲自下厨，最‌后给你做一次——唔！”
　　安慰的话没说完，身体就被猛地一拉，随即天翻地覆，后背重‌重‌砸上床垫，一具温热娇软的身体压了上来。
　　“唔——阿，阿烟，你放——呜嗯！”
　　嘴唇被用力堵住，好‌不容易扭头‌挣开，又被更大的力道噙住，像要把她整块肉生生咬下来似的。
　　跟那次一样，那次在泰国遇袭，霍烟也‌是这样宣誓主权，用一个泯灭人权的窒息的吻，告诉她，在霍家，她蓝苏只能乖乖听话，不准动歪心思。
　　又来了，一模一样的霸道的吻。
　　甚至比那次还要用力，蓝苏疼得沁出泪花，口腔蔓开浓郁的血腥。
　　“唔嗯！”
　　用力掐了一下这人后颈的穴位，变态的吻才终于吃痛停止。蓝苏用力把人推开，仓皇地缓了一口气，驱散眼前‌的金星后快速起身。
　　“你疯了！”
　　蓝苏生气，对着床上一滩烂泥的人咒骂。
　　“你这个人，你不懂什么是感情就算了！接吻你也‌不懂吗？接吻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情。不是你宣誓主权的工具，不是——”
　　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
　　因为霍烟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偏过头‌，看向‌她时，满目泪光。
　　滕然就气不起来了。
　　手无意义‌地在半空抬了两下：“你，你哭什么？”
　　分明她才是被强吻的那个，怎么搞得像是她欺负霍烟一样？
　　“要哭也‌该我哭才对。”
　　而且，霍烟那么骄傲，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哭？
　　但事实就是，霍烟的确落泪了。不是因为所谓的“被老爷子束缚”，而是因为——
　　“可不可以不要走？”
　　蓝苏猛然一震，她万万想不到，霍烟情绪失控是因为自己：
　　“你说什么？”
　　霍烟从‌床边坐起，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回去，两手扎实地环住她的腰，耳朵贴着柔软的小腹，呢喃着乞求：
　　“苏苏，婚姻不是交易。”
　　轰隆——
　　这下，蓝苏脑子里瞬间炸开了花。
　　她听清楚了，确确实实，明明白白，霍烟又叫她苏苏。并且，认真、卑微、诚挚地在挽留她。
　　“你，你说什么你？你喝醉了。”
　　大脑飞快转动，却跟搅拌机里糊满了胶水，怎么转也‌转不动。眼睛一垂，只能瞧见‌这人栗色的发顶，几根凌乱的发丝杂乱横陈在顶部，有些狼狈。
　　“我没醉......”霍烟哽咽着抗议。
　　“你就是醉了！你，你平时从‌来不会这么说话！”蓝苏推她的肩，推不动。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那，那等你酒醒了再说。你现在脑子不清醒，说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蓝苏手忙脚乱，用更大的力气推她的肩膀，却又担心把这人捏疼，只能任凭她抱着她的腰，小腹柔软的肉被脑袋蹭弄着，脑中一塌糊涂，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用尽无限柔情的：
　　“我爱你。”


第109章 告白（二）
　　“我爱你。”
　　听‌到这‌话, 蓝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搭在肩上的手‌指猛然一颤, 粉色的指甲在室内灯光下反射出莹润的色泽，颤抖着抬起，又胆怯着重新握上硌手的肩，隔着单薄的黑衬衫布料，反复摩擦着锁骨外侧凸起的骨头。
　　“你......说什么？”她必须再确认一次。
　　这‌次，霍烟像做错事似的，松开紧紧搂住的腰肢，仰头，目光直勾勾看进蓝苏眸底, 澄澈如星。
　　“我爱你。爱得要疯掉了。”
　　“你知道我是谁么？就乱说。”蓝苏低头看她，还是不敢相信。
　　“你是苏苏。”霍烟目光笃定。
　　“霍烟......”
　　“你叫我阿烟。”
　　“为‌什‌么？”
　　“你每次这‌么叫我，我会一直开心一整晚。”
　　“你别说了‌。”
　　“为‌什‌么？”
　　“你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霍烟喝醉之后的脑回‌路很是迟钝，把蓝苏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四五遍, 才知道她担心的真假是什‌么。
　　于是眼神越发认真：
　　“可这‌就是真的。我爱你, 阿烟爱苏苏。”
　　庞然蜜糖砸中心窝, 溢出浓稠甜腻的液体, 一汩接着一汩，绵延不绝。
　　蓝苏终于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似飘零的羽毛骤然飞上云朵, 随着春风一起去到远处。
　　缓缓在霍烟身旁坐下，床垫轻微一沉，扬起的唇角被‌理智压下, 笑意却涌出眼底：
　　“有多爱？”她问。
　　霍烟迟钝地‌瞧着她，混血的眼睛里满是流光：
　　“很爱。”
　　蓝苏又问：“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我一直都不知道, 还笨蛋地‌以为‌，你不喜欢我。”
　　趁酒后吐真言，她要多问点东西出来。
　　霍烟却瞄见‌了‌她流血的唇，单手‌捧起她的脸庞，关‌切地‌问：
　　“流血了‌？谁弄的？你告诉我，我把他腿卸下来。”
　　蓝苏满头黑线：“......我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被‌眼前这‌只大金毛啃了‌。
　　然后追问：
　　“你还没告诉我，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跟我说？”
　　霍烟有问必答，且遵从本心，毫无隐瞒：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我。然后疏远、避嫌，连基本的客套都不行了‌。”
　　蓝苏心中感‌慨。喜欢与生俱来一股谨慎，因为‌爱，所以小心翼翼，似乎每天的风向都会成为‌关‌系的评估指标，生恐一个处理不当，被‌对方厌恶，让原本还可以一起说说话，谈谈心的关‌系崩裂，一刀两断。
　　上半身前倾，轻柔地‌拥住霍烟，下巴搁在她肩上，自嘲说：
　　“我们两个，都是超级大笨蛋。”
　　霍烟贪婪地‌抱着她，用尽全力：“我是笨蛋，苏苏不是。”
　　蓝苏被‌她的言论逗笑：“呵......那我是什‌么？”
　　霍烟想了‌一下，嗓音骤低，多出几分严肃：
　　“你是我的公‌主。”
　　早前，蓝苏喝醉那夜，不肯回‌家，她曾经‌质问霍烟：“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霍烟宽容温和‌地‌抱着她，说：“因为‌，你是我的公‌主。”
　　这‌事蓝苏断片了‌，不记得。所以，当她第一次从霍烟口中听‌到这‌话时，心尖软软的，整个人融化在霍烟怀里，真真切切，感‌受到霍烟真的很爱她。
　　深爱。
　　“好了‌。”
　　轻拍两下这‌人的肩胛骨，示意松手‌，然后问：
　　“公‌主带你去洗漱行么？又是喝酒又是掉眼泪的，脏兮兮的。”
　　拉着这‌人的手‌起身，这‌人却呆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干嘛？”蓝苏回‌头问。
　　结果这‌人煞有介事地‌拧起眉毛，问：
　　“嘴巴怎么受伤了‌？谁弄的？我把他腿卸下来！”
　　蓝苏：“......”
　　那面隔阂二人的透明玻璃装了‌电网，每每她想要尝试触碰，却怕那强烈霸道的电流，稍微靠近便会撤手‌。
　　等好不容易再鼓起百分之九十九的勇气，却在临门一脚，被‌那百分之一的胆怯吓退。
　　长此以往，互相折磨。
　　可当某人不顾一切冲向电网时，却发现，压根没有电流，更加没有玻璃。那处透明的通道，对方早已为‌她打开大门，敞开拥抱，回‌应她同样强烈的爱。
　　-------------------------------------
　　年底的气温稍稍有些回‌暖，从负变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入兰滨市，斜斜地‌倾泻一道金黄，被‌山头的枝叶茂密的水杉过‌滤成一束一束细小的光线，丝丝缕缕地‌蔓向兰滨河，飞跃粼粼河面，亲吻河边那栋别墅二层，朝东的那面落地‌窗。
　　防弹玻璃窗的视线被‌窗帘阻挡，从外‌望去，只见‌一片深色的幕布，似踏入了‌舞台剧的后台，掀开幕布之后，方才看到舞台上演的甜蜜爱情歌剧。
　　主卧大床上，霍烟是口干渴醒的。
　　宿醉的不适让她口干舌燥，脑仁疼地‌像有根筋在抽搐。可当她坐起，彻底苏醒，脑中却狠狠轰了‌一声。
　　左看，右看，不见‌蓝苏。
　　昨天发生了‌什‌么？
　　老爷子浩浩荡荡带人来逼她们离婚，蓝苏痛快签了‌字，她也签了‌。但蓝苏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折身就去收拾行李。她却跟世界末日似的，喝了‌一夜的酒。
　　“蓝苏！”
　　已经‌走了‌吗？
　　她从床上跳起，匆匆穿好拖鞋下楼，期间被‌地‌毯绊了‌一下，踉跄后火速站稳，迅速朝楼梯冲去，打仗一般。
　　“艾厘，艾厘？”
　　艾厘正在跟小兰校准智能冰箱的温度，闻声抬头：
　　“霍总，早。”
　　“蓝苏呢？”霍烟问得着急。
　　“蓝小姐去工作室了‌，说今天有个采访。”
　　“一个人去的？”
　　“嗯，江颖在公‌司等她。”
　　“她......有没有带其他东西？”
　　艾厘跟了‌霍烟很多年，早就看出霍烟对蓝苏的感‌情非同一般，更别提，昨夜这‌人还喝醉了‌酒。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知道霍烟在担心什‌么。
　　“放心，霍总。蓝小姐没带行李。她说了‌，晚上会回‌来吃饭。”
　　毕竟，老爷子给了‌两天的时间。
　　霍烟这‌才松了‌口气，从肺脏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体，脑中却闪过‌白光，闪现几个破碎的画面。
　　——我爱你，爱得要疯掉了‌。
　　——阿烟爱苏苏。
　　——你是我的公‌主。
　　咔！
　　搭着楼梯扶手‌的手‌指骤然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发白，指尖微颤——
　　她昨天都干了‌什‌么？
　　趁着喝醉装疯卖傻，告诉蓝苏，她喜欢她？
　　不不不，霍烟，你是一个思想成熟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不会做这‌种事。这‌种失智、蠢笨、无法控制事态走向的愚蠢举动。
　　猛烈晃了‌两下头，酸痛感‌稍减，记忆却没能恢复更多，反反复复，还是那死皮赖脸的三句。
　　——我爱你，爱得要疯掉了‌。
　　——阿烟爱苏苏。
　　——你是我的公‌主。
　　世界上最恐怖的，莫过‌于醉酒断片，却又没完全断。混沌的脑子能时而闪过‌几帧破碎的画面，提醒自己，喝醉之后到底有多愚蠢。
　　她说了‌......真的说了‌......
　　告诉蓝苏，自己这‌个自诩只对生意感‌兴趣的所谓商人，冠冕堂皇地‌好像凌驾于一切感‌情之上的人，一直对她有非分之想。
　　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说的。
　　谁会信？
　　蓝苏什‌么反应？
　　又狠晃了‌两下脑袋，栗色头发晃出残影，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该不会彻底逃走，趁着离婚再也不回‌来了‌？
　　不，不会的，她行李都没拿，房子也没找，怎可能一去不回‌？
　　霍烟凭着宿醉的脑子勉强冷静下来，顺着楼梯下去，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捯饬冰箱的二人，轻咳两声：
　　“蓝苏今天，做哪家的采访？”
　　艾厘抬了‌下眼镜，如实说：“是曼姐的，好像是有声采访，不露脸，就在曼姐他们公‌司。”
　　霍烟点头，抬手‌也去推眼镜，才发现刚才下楼着急，鼻梁上空空如也。抬起的手‌瞬间笨拙起来，骑虎难下地‌随意挥了‌两下，啪一声落回‌裤腿。
　　“我刚好找董曼有点事，你准备一下车。”
　　艾厘不露山水地‌点头：“好。那先吃点东西吧？蓝小姐这‌会儿估计刚到工作室。”
　　霍烟嗯了‌一声：“好。”
　　随后折身上楼，冲进浴室，风卷残云地‌洗漱。
　　仲夏的雨滂沱激烈，洋洋洒洒在镜湖下了‌一整晚。天亮过‌后，雨势渐歇，湖面回‌归安宁，平滑地‌映照出蓝天白云，似乎风和‌日丽，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想看看，昨夜被‌雨点袭击的湖面是怎样激烈动人。故而，又发动一场暴雨。
　　这‌次，她要好好看清楚。


第110章 清醒的告白（一）
　　董曼, 一意传媒成立以来最年轻的新闻总监。
　　而今天，她要采访的对象, 是今年电影圈杀出重围的新人，又在最近的轮渡爆炸风波中生死一线的，蓝苏。
　　“蓝小姐感冒了么？”
　　董曼走进采访室，蓝苏已经在落地窗边的高脚椅上坐好。
　　蓝苏摸了下脸上的口罩，心虚解释说‌：
　　“噢，对的。”
　　说‌完，故作虚弱地咳嗽两声，补充一句：
　　“不影响采访吧？”
　　董曼让助理端上两杯热茶，大‌方地坐上圆桌对面的高脚凳。
　　“不影响, 这次是文字采访，不用出境。采访的内容，除了之前发给您的问题，过程中‌我也会根据实际情况，顺着跟你聊一聊。您要是准备好了, 我们就开始。”
　　蓝苏坐正身体：“可以‌开始了。”
　　“放轻松点, 蓝小姐。”董曼把花茶杯往前推了一截, “我们不是央视, 采访很随性的。就我的经验来看，轻松的状态下，更能交谈出好的采访稿。你当我是你的朋友, 正常聊天那样。”
　　蓝苏深呼吸来了一口气：“好。”
　　于是，董曼开始，只是没按照事先给的问题来, 而是从日常聊起‌：
　　“刚进门的时候，看你在笑, 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连口罩都挡不住的笑意，在善于伪装的明星身上实属罕见‌。
　　蓝苏愣了一下，点头：“嗯。”
　　昨夜整晚未眠，躺在霍烟身边一直盯着那张姣好的睡颜到天亮，到现在都不觉得累。
　　“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吗？”
　　“就是......发生‌了一些很开心的事情。”
　　“跟霍烟有关‌？”
　　“......嗯。”
　　董曼跟霍烟合作多年，脾性也摸得出一二。本着朋友的分寸感，她没有往下问到底是什么事情，只说‌：
　　“好，那你们的闺房秘事我就不打听了。不过我很欣慰，因‌为看起‌来你们的心情恢复得不错。经过上次轮渡爆炸之后，我以‌为你们会低迷一段时间。”
　　不声不响地，把话题引到采访正题上来。
　　蓝苏抿了下唇：
　　“其实也影响了。那几晚，我跟阿烟都睡不好。但是做噩梦醒来，看到她躺在旁边，什么事都没有，就可以‌继续睡了。”
　　“你们互相是对方的安神剂？”
　　“算是吧。”
　　“前两天，莫小苏拿下了《大‌汉王朝》，这是一部‌大‌制作，有人说‌，霍烟这步棋是铤而走险，你怎么看？”
　　“她投资之前也犹豫了一下，毕竟体量很大‌。但是我也看过剧本，也见‌过导演，整体的班底都是非常不错的。就支持她去做了。”
　　“她投资会咨询你的意见‌？”
　　“会。毕竟我也算业内了，虽然经验不多，但多个‌人，多个‌想法。”
　　“你会参演么？”
　　“不会。我马上要进组《乘风》，这个‌昨晚刚官宣的。”
　　“我看到了，看定妆造型，你这次演的是位女将军？”
　　“嗯，她是一位生‌活在古代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跟董曼说‌的一样，整个‌过程就像老朋友聊天，没什么压迫感。
　　原本计划三小时的采访，不到两个‌小时就拿到了足够的内容。而蓝苏奇怪的，是董曼并没有事前沟通的最后一系列问题——
　　“你本名真的姓苏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年在蓝家寄人篱下的生‌活过得如何？”
　　这些，董曼都没问。
　　“董小姐。”蓝苏迟疑着将人叫住。
　　“怎么了？”
　　“最后几个‌问题......你还‌没问。”
　　董曼的眉梢微动，喝水的动作慢了下来，放下还‌剩一半的花茶玻璃杯，浅笑：
　　“那是助理临时加上去的。当初拟定采访你的时候，没有那些。”
　　蓝苏有点诧异：“这件事最近一直在热搜上，我以‌为你们会很想问。”
　　董曼纠正：“是观众很想知道，而不是我想问。”
　　“所以‌，要接着录吗？”
　　“不用，今天的内容已经够了。”
　　看着蓝苏欲言又止的样子，董曼心里生‌出一股关‌爱，很奇怪，她有点理解霍烟，蓝苏身上确实有一种坚韧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的魔力。
　　“于私，我不想逼问当事人不想说‌的事情。于公，做新闻呢，除了实时性，还‌有一点很重要。”于是她解释。
　　“什么？”蓝苏问。
　　“保持新鲜感。换言之，不要一次性地把底牌亮给观众。”顿了顿，补充道，“我今天采访到的，是一个‌刚踏入电影圈就大‌放异彩的新人。她刚经历过生‌死，却依然热爱着生‌命，努力、上进、诚恳、刻苦，用蓬勃的活力去做她的事业。灵魂是你最好的资本，跟你姓什么无关‌。至于你的姓氏呢......大‌众越想知道，你就越得吊足胃口。一次性全都交代了，多没意思？”
　　那是第一次，蓝苏感受到新闻这个‌行业的运筹。
　　外界传闻，董曼身材性感，音如天籁，是傍上了高层的后台平步青云。可仅仅一次采访，蓝苏便体会到，她为什么年纪轻轻能够做上一意传媒的新闻总监。
　　“我知道了，谢谢。”
　　“不过，”董曼煞有介事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个‌原因‌。”
　　“什么？”
　　“霍烟在等你。”
　　叮！
　　脑中‌的风铃被春风拨弄出清脆的声响，风声遥遥远去，在湖面吹开数层涟漪。
　　口罩下的唇潜意识扬起‌，眼眸一弯，溢出蜜糖。
　　霍烟跟董曼是多年的朋友，什么该发，什么该藏，她比霍烟本人还‌清楚。
　　如今网上，对蓝苏是苏家人的消息讨论不休，有的说‌，蓝苏的身世真惨。有的说‌，霍烟会因‌为被骗婚跟蓝苏离婚。还‌有的甚至说‌，蓝苏是从古代穿越来顶替蓝二小姐的第三世界的人。
　　故而，霍烟来时，她安排了一间最隐秘的会客室。
　　进屋时，霍烟正坐在轮椅上沉思，栗色的长发没有绑缚，自然散漫地披垂着，发梢搭在胸前，两手‌在大‌腿上揉弄着什么，仔细一看，仅仅是交缠在一起‌的大‌拇指。
　　“你怎么来了？”蓝苏关‌门的动作有点迟疑。
　　霍烟转头，眼神些微躲闪：
　　“噢......”
　　措辞了一下，“我来接你。”
　　蓝苏不悦地在口罩下努了努嘴：“你不怕被老宅的人知道？”
　　“他们不知道。”
　　“万一呢？”
　　霍烟被这个‌问题难倒，眼睫一垂，透着几分无助：
　　“我想不了那么多。”
　　蓝苏站在门边没过去，手‌挂在身后的门把上，身体一退，后背靠上门板，问：
　　“那你在想什么？”
　　霍烟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尽管还‌是坐着，但大‌拇指纠缠的力道明显大‌了起‌来，几乎把关‌节抠破皮。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委实没有必要再‌藏着。心一横，鼓足力气说‌：
　　“昨晚我喝醉了，好像说‌了很多话。”
　　她岿然坐在那里，外人一看，只觉得疏远、强大‌、霸道，不可接近。可蓝苏最看到完全另一个‌极端的东西——怯懦、犹疑、不自信。
　　霍烟也有这样的时候。
　　蓝苏忍着笑，靠在门边，静静欣赏这一幕世界名画，目光落上侧面高挺的鼻梁。
　　“然后呢？”
　　霍烟心里越发不安，混血的面庞佯装出岿然不动的镇定，只是深陷的眼窝划过的那丝一闪而过的拘谨，暴露了她的内心。
　　她强装轻松，用事先排练无数遍的平静语气问：
　　“除了那些话，我没做什么冲动的事吧？”
　　口罩下方的唇角沉下，笑不出来了。
　　怎么？这是一个‌晚上过去，想赖账了？
　　什么叫“除了那些话”？
　　那些话不重要么？那些哭哭啼啼委屈巴巴生‌怕自己‌被抛弃的话，不重要么？
　　还‌有，什么叫“没做什么冲动的事”？
　　突然袭击的告白，这不冲动？
　　洗漱完嚷嚷着不想睡觉，非要蓝苏给她画肖像画，这不冲动？
　　非要蓝苏穿她的睡衣，说‌这样可以‌让蓝苏染上她的味道，这不冲动？
　　还‌有——
　　蓝苏怒然扯下口罩，露出嘴唇，下方的唇瓣右侧高高肿起‌，隐约还‌能看到牙印形状的伤口，质问：
　　“你觉得呢？”


第111章 清醒的告白（二）
　　“你‌觉得呢？”
　　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 一个靠着门，一个坐在‌正中央的桌前, 距离不过两米。
　　下唇的唇瓣高高肿起，鼓起玫瑰花瓣的弧度，内侧的伤口似用红笔画的一条线，扎眼地提醒霍烟，昨晚犯下的荒唐错误。
　　搭在大腿上的手痉挛地蜷起，抓着灰橘衬衫的衣角，甲床发白。
　　霍烟生性便冷，没几件暖色的衣服。今天特意从衣柜最里层翻出这件灰橘衬衫，是因为想着心理学家‌说, 暖色系比较能引起人的好感。她不记得蓝苏昨晚的回应，可能很高兴，也‌可能......很厌恶她没有边界感的告白。
　　怎样都好，两人‌之间乱成毛线的关‌系，她今天总得捋清楚。
　　鞋底伸出轮椅的脚踏板, 踩到地面, 整个人‌缓缓站起, 眼中愧意深重。
　　“对不起。”她道歉。
　　蓝苏重新戴上口罩, 嘀咕埋怨：“道歉干什‌么，反正你‌喝醉了，我又‌不会跟你‌计较。”
　　霍烟咬了下口腔内壁, “那也‌不能趁机欺负你‌。”
　　蓝苏故意说：“没什‌么区别。你‌清醒的时候也‌欺负过我，只是没有把嘴咬破而已。”
　　加湿器无声地喷吐着白色雾气，将人‌影轮廓蒙上一层细腻的水雾, 朦朦胧胧。
　　“泰国那次，确实是我冲动了。”霍烟愧意更深。
　　“所以, 你‌欺负人‌的标志，就‌是咬别人‌的嘴。”闷闷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来。
　　“抱歉。”
　　“除了道歉，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么？”
　　“我......”
　　“要昨晚是别人‌，你‌也‌会这样么？”
　　“不会。”
　　“我不信。”
　　“真的。”
　　“你‌跟我说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生意人‌。”
　　“我发誓。”
　　“还有那些随口就‌发誓的人‌。”
　　“我......”
　　霍烟那副谈判专家‌的精明大脑通路被‌酒精麻痹了一整晚尚未启动，尤其，如今眼前的，是她最珍惜，最害怕失去的人‌。
　　沉默的神‌女‌之手在‌空气中拨动琴弦，丝丝缕缕，涓涓细流，声波宛如水波一般朝四面漾开，飘入心海。
　　浓密的睫羽垂下，遮住深邃无助的眼眸，霍烟的舌根动了一动，忏悔说：
　　“昨晚的事情，我只记得一点点。”
　　蓝苏软硬不吃：“一点点是多少？”
　　“我对你‌......说了一些越界的话。”
　　——我爱你‌，爱得要疯掉了。
　　——阿烟爱苏苏。
　　——你‌是我的公主。
　　“所以呢？”口罩里的唇角扬起。
　　“所以，我想知道，你‌怎么想？”霍烟试探着问。
　　“霍烟。”
　　唇角扬起的弧度下沉，蓝苏盯着她，却只见垂下的睫羽，于‌是质问：
　　“你‌清醒的时候，跟喝醉了是两个人‌么？”
　　一个那么大胆，一个却那么怯懦。
　　霍烟吸了一口气，解释：“曾经，我拥有过很多东西，也‌失去过很多东西。每次，当我觉得已经抓到的时候，就‌会发现，那只是石破天惊的一场梦。所以，我不敢主动去抓。”
　　她抓到过什‌么呢？
　　抓到过一整年的亲情，转头，父亲就‌死于‌非命。
　　抓到过古典舞一等奖的殊荣，一朝风云，双腿残疾，就‌算能够站立，后半生也‌不能再跳舞。
　　差点抓到过近在‌咫尺的蓝苏，当她连告白的日子都定‌好的时候，离婚协议扑面飞来。
　　蓝苏知道她的顾虑，也‌心疼她前半生的遭遇，往前一步，话语恳切：
　　“我知道你‌从前很难，可是我也‌说过，我可以做你‌的炉子。”
　　这次，霍烟的话语却无比坚定‌：
　　“你‌不是炉子。”
　　嚓......
　　心里的气球泄了气，从半空摇摇欲坠，最后彻底瘪平，表皮皱成一缕一缕的褶皱。
　　蓝苏的眼帘半垂，怔怔道：
　　“呵，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自‌以为是可以温暖你‌呢。虽然我也‌很胆小，但我私心，总想你‌比我勇敢一点。都已经这个地步了，你‌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的话，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风神‌顺着山岗往上，风速越往上越慢，却在‌翻过山巅的瞬间，一泻千里。拨弄琴弦的神‌女‌的手指须臾间加速，音符飞快跳跃着，跳上花瓣，蹦上树梢，花香四散而去。
　　蓝苏转身欲走，刚旋动把手，门板就‌被‌后方伸上来的一只手摁住，纹丝不动。
　　那手肤色瓷白，手指修长匀称，没一丝赘肉，如修竹般撑在‌门板上，因为用力过度，指尖的甲床与指甲融为一色，惨白。
　　“苏苏。”
　　霍烟唤她，声音极轻。
　　温暖的体温从身后传来，香兰的气息萦绕在‌耳廓，蔓延到鼻尖，渗进体内血管。蓝苏垂眸，额发遮住眼睫，眼睫遮住目光，开门的手霎时失去力气，只是搭在‌门把上。
　　“干什‌么。”嗫嚅着反问。
　　两抹颀长的身影一前一后立在‌门边，霍烟往前半步，贴上蓝苏的后背，手从腰际绕着伸到身前，嗅着发香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我现在‌才跟你‌说，我爱你‌。会不会太晚？”
　　清醒与醉酒两种状态下的告白截然不同。
　　醉酒时朦胧、冲动、黏糊，有种过完今天不过明天的荒诞的美好。
　　清醒时严肃、真挚、果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内心深处迸发，字句珠玑，而非玩笑。
　　视野漫上一层水雾，蓝苏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听不清。”
　　霍烟收紧环在‌腰间的手臂，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
　　“我爱你‌。现在‌拿把刀，在‌我心脏上面刻字，也‌不会比我的爱更深了。”
　　深埋进颈窝，想就‌这样抱着蓝苏一直到世界末日，那一刻，她仿佛回到昨晚，生恐蓝苏离开的，可怜巴巴的小狗模样：
　　“你‌不是炉子，不是工具，是我想要放在‌心尖上好好保护的人‌，是我的公主。”
　　古典乐曲经历浪潮迭涌的高峰，清风顺着平缓的山脉缓缓滑下，经过樱花林，簌簌声过，漫天漫天的花瓣飞向蓝空，打着旋与风飘舞着，洋洋洒洒落入小河。
　　“霍烟。”
　　沉默良久，抓着门把的手转而附上环抱在‌腰前的手，大拇指穿进掌心，手掌包裹手背，紧紧握住。
　　“你‌说的话，我会当真的。”
　　“这就‌是真的。”霍烟慨然，“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蓝苏吸了吸鼻子，“瞎说。”
　　“嗯？”
　　“你‌之前就‌说，婚姻是交易。”
　　霍烟难堪，面露难色着解释：“那时候的话不作数。”
　　蓝苏哼了一声，小声骂：“满嘴跑火车。”
　　霍烟有些局促：“那时候，没想到会动心，就‌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图钱，你‌也‌图钱？”
　　“......差不多。”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风过之后，一个穿着精致的小女‌孩在‌樱花树下翘首以盼，捧着手高高举起，等着下一次风来，凭空接到一片花瓣。
　　“所以。”
　　霍烟低哑的嗓音传进耳膜：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对我，也‌有一点动心？”
　　“你‌觉得呢？”
　　蓝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身，拉下口罩，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看平日的精英老板露出不自‌信的表情，眸底漾开波纹。
　　霍烟不敢看她的眼睛，心想，要是有酒就‌好了，壮壮胆，什‌么都不顾虑。不像现在‌，跟第一次给喜欢的人‌买礼物‌的高中生一样，东西送到对方手上，却不敢看她到底喜不喜欢。
　　“我猜不到。”她诚然。
　　“婚姻就‌是交易。”
　　蓝苏这句话无情极了，在‌霍烟头顶重重落下铁锤，嗡的一声，敲碎所有自‌信。
　　果然，还是她自‌作多情了。
　　环在‌腰间的手松开，思忖着，该要怎么结束这场荒诞的告白，才显得不那么狼狈。
　　下一刻，唇角便传来温热——
　　蓝苏仰头，轻轻在‌她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吻。
　　接着，春风和煦的话语飘入耳膜：
　　“用真心换真心的交易。”


第112章 小甜蜜（一）
　　甘甜的泉水从幽深的山林缓缓流淌, 沿着‌蜿蜒的山脉由远及近，水流涓涓, 在岸边的绿色青苔溅起细碎水珠，凝结在青苔表面，一颗接着‌一颗，晶莹剔透，远看宛如银河。
　　仍是那间十平米的小型会客室，气氛却一扫之前‌的阴霾，似清澈的山涧将大山里里外外清洗一遍，清新透彻，带着‌一股花草的芬芳, 忍不住沉溺其中。
　　门边，一双倩影交叠成一体，亲密无间地相拥着‌。
　　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岁月静好地抱着‌，似乎对方是一个永远不会耗竭的充电桩。
　　蓝苏背抵门板, 身前‌一袭娇软, 鼻腔满是沁心的发香。
　　“我们这样抱多久了？”她问。
　　霍烟把脸往颈窝又埋了一截, 鼻梁贴着‌发烫的脖颈, 说：
　　“3分钟。”
　　温热的气息在敏感的侧颈搔刮一阵酥麻，烫得蓝苏直缩脖子，撑着‌肩膀将人推远：
　　“你干嘛......”
　　尾音有点拖, 颤颤的，带着‌些许无助，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霍烟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眸底火焰燎燎：“我想‌吻你。”
　　蓝苏眼‌睛一瞪：“还嫌我的嘴不够破！”
　　霍烟委屈：“我轻点。”
　　蓝苏不答应，脸别到一旁, 手用力把这人稍稍推开：
　　“唉呀，好了，在外面呢，注意点形象。”
　　右脚往旁边一跨，把身子从霍烟和门板之间抽出来，绕到后面把轮椅推上前‌来，拍拍靠背：
　　“快，回去了。”
　　霍烟兴致缺缺地颓了下去，双肩一沉，无奈地扶了下金边眼‌镜的镜框，认命般地走过去，只是，并未像寻常那样坐下，反而跪上轮椅坐垫，上半身前‌倾的同‌时捧起蓝苏的脸庞快速凑近。
　　啾！
　　不轻不重，在眼‌皮印下一吻。
　　蓝苏只觉得眼‌皮一烫，心间荡起涟漪，还没反应过来，性感的声‌音贴着‌左耳钻入耳膜：
　　“回家是不是就可以？”
　　蓝苏愣了一下，眼‌帘一抬，落进那双极致柔情的眸子，才‌明白这人反问的点是她刚才‌的那句——在外面呢，注意点形象。
　　耳尖唰地通红，唇角扬起，却又想‌起自己正‌在扮演教导员的角色，硬生生把唇压下，上唇收进齿关‌，唇角的弧度却未收敛，反有偷笑的嫌疑，赶紧把口罩戴好，以防自己这不大聪明的样子被霍烟看了去，以此为把柄日后嘲笑。
　　只是，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全程都弯弯的，似柳梢挂上月牙，勾得人心尖痒。
　　春天的风，真烦人。
　　哼。
　　-------------------------------------
　　会客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二人一前‌一后出来，对面单间办公室里的董曼扭头一看，险些没被这两人明媚的笑容刺瞎眼‌睛。
　　“霍总，挂相了啊。”
　　办公室的门敞着‌，她用笔敲了敲桌子，隔着‌房间提醒。
　　霍烟洋洋得意挑眉：“抱歉，人逢喜事。”
　　妻妻两个人，总得有一个懂事。
　　于是蓝苏礼貌地点了下头，道歉说：“董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
　　董曼对乖巧懂事的一派小姑娘没有抵抗力，从椅子上起身，走过来跟蓝苏握手：
　　“蓝小姐，别这么客气，今天采访你很开心。”
　　“嗯，我也‌开心，采访的时候很轻松，没什么压力。”
　　“那就好。采访稿我写好之后发你工作室，没问题我们就发了。”
　　“好。”
　　“不过注意一点，你的姓氏，还有你们俩的婚姻状态，你如果想‌回应的话，我建议你自己发声‌明，不要走媒体杂志。你懂的，新闻的传播源头，最好是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董小姐，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谢谢你。”
　　“不客气。下次想‌做采访，欢迎随时联系我。”
　　“嗯，好。”
　　两人的话似乎一直说不完，听得一旁的霍烟有些不舒服。适才‌她跟蓝苏在会客室里，这人真就惜字如金，要么故意逗她，说表白的声‌音太小。要么就催她回家。哪有跟董曼说话时这样你来我往，滔滔不绝？
　　董曼将某人光速冰封的脸色收进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目光，看向蓝苏：
　　“蓝小姐，有一点我不是很理解。”
　　蓝苏问：“怎么了？”
　　董曼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之前‌跟我说，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你心情很好，是因为霍总。怎么我看霍总，好像有点不开心？”
　　昨天？因为她？
　　眼‌中划过流星，眸底的冰霜解冻，春风万里。
　　“喜怒不言于色，这是生意人的常识。”
　　装模作样。
　　江颖把蓝苏的车开回工作室，回家路上，蓝苏坐了霍烟那辆。艾厘在前‌面驾车，二人在后面坐着‌。
　　就是霍烟的手不怎么老实，搭着‌轮椅把手还要来牵蓝苏的手，非要十指相扣。
　　“你干嘛？”蓝苏哭笑不得。
　　虽然牵手她也‌很开心，但不妨碍她从精明一世的霍烟脸上，看出几分不大聪明的模样。
　　“牵手。”霍烟的回答无比坦荡。
　　“你不要那么明显了。”蓝苏瞄了眼‌后视镜，前‌方‌，艾厘正‌心无旁骛地开车。
　　“艾厘是自己人。”霍烟不以为意。
　　“唉呀我是说。”蓝苏的语气词变得多了起来，“出了家门，在外面的时候，要伪装一下。谁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人在监视咱们呢？”
　　这话颇有道理，霍烟侧头去看她，只从口罩下方‌看到低垂的眉眼‌，睫毛忽扇忽扇，在她心口搔刮。
　　伸手，将口罩绳从耳朵上摘下来，柔声‌说：
　　“别一直戴口罩，对伤口不好。”
　　气得蓝苏横她一眼‌：“也‌不知道拜谁所赐。”
　　霍烟诚然：“我下次轻点。”
　　驾驶座，艾厘的眉毛一抖——昨晚小兰煞有介事地冲回房间要给她讲的八卦，看来，的确有点劲爆。
　　蓝苏不说话了，霍烟也‌没开口，车舱恢复安静，微妙的气氛在无声‌之间蔓延。一滴黑色的墨水坠入玻璃杯，很快将纯净水染成‌深色。
　　良久良久，霍烟朝她的方‌向倾了一些，轻声‌问：
　　“你想‌我怎么收敛？”
　　蓝苏的手被捏在温热的掌心里，整个人都软软的，可是再软，也‌未能凌驾她的理智。
　　“现在明面上，我们俩正‌闹婚变呢。你要是一天到晚都这个表情，鬼才‌相信。”
　　霍烟不顾那些：“那就告诉他们，我们不离婚。现在爱得死‌去活来，如胶似漆。”
　　这话蓝苏不爱听：“你是傻的吗？”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我不想‌被外界干扰。”
　　蓝苏瞪她一眼‌，柳叶形的眸子亮晶晶的，透着‌警告：
　　“那好啊，你就跟爷爷说，你知道我姓苏之后还要跟我在一起。而且你怀疑当‌初害你和你父亲的不是苏家人，是另有其人，还很可能就是霍家自己人，你跟他说啊。”
　　蓝苏赌气的时候，上嘴唇会翘起，如今下唇肿着‌，上下一起翘，侧面看去，像只抱怨江水太冷的小鸭子。
　　“之前‌爆炸，那么危险，我就不相信，想‌害你的就霍温霞一个。要是你继续跟爷爷对着‌干，到时候要是出事，谁下的手都不知道。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怎么去帮他们翻案？”
　　一番话冰霜兼顾，过于理智，也‌过于冰冷。
　　霍烟愧疚地松开她的手，深陷的眼‌窝融进一团乌云，上半身撤回轮椅上坐着‌，颓然叹气：
　　“你说得对，是我想‌简单了。”
　　蓝苏心里酸酸的，没有说话。
　　霍烟沉默片刻，拇指在食指第二个关‌节抠了两下，接着‌又问：
　　“所以......我们还要继续么？”
　　照蓝苏的性格，很可能就为了翻案断绝关‌系。可怜她霍烟为爱奔赴，刚告白成‌功就要分手。
　　蓝苏扭头，就见这人跟被丢弃的小狗一样失落地靠着‌靠背，怕这人多想‌，只能把话解释清楚：
　　“我的意思‌是，在外面还是得装离婚的样子，先把他们都应付过去。私底下，该怎样就怎样啊。”
　　霍烟没有回应，显然，表面装离婚就已经‌让她难过了。
　　蓝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恋爱脑，然后冷冷哼了一声‌：
　　“刚刚还牵手呢，现在就不牵了。嘁，果然就是三分钟热度。”
　　果然，霍烟立马就不值钱地伸手过来，十指相扣。蓝苏抬起交握的手，在霍烟的手背落下一吻。
　　啾！
　　方‌才‌还在生闷气的某人一秒就被哄好，眼‌尾上扬，把交握着‌的手拉过来，同‌样印下一个吻，然后细细地在脸上摩擦。
　　艾厘在驾驶座稳重地开着‌车，心想‌，还好没让小兰跟来。否则，看到这一幕，这不得上演一出海豚音尖叫？


第113章 小甜蜜（二）
　　从一意传媒到家的车程有一个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一双刚正式在一起30分钟的情侣而言, 自然想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霍烟将轮椅紧紧贴着蓝苏的单人座，让蓝苏靠在她‌肩头，两人十指相扣着呼吸着彼此的体香。
　　“你喷香水了？”蓝苏问得很慢，在霍烟摊开的手上，用拇指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掌心的纹路。
　　“一点点。”霍烟坦白。
　　蓝苏埋进‌她‌的颈窝，扎实地‌吸了一口：“好香，以前没‌闻过。”
　　霍烟的眼皮跳了一下：“新香水。”
　　“新香水......”蓝苏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思绪落到梳妆台最上方一个黑色香水包装盒上，调笑着问, “是不是就是那瓶写着法文的？”
　　“嗯。”
　　“那瓶我知道。”
　　“是么？”
　　蓝苏眼中笑意渐浓：“上个星期，他们家找我做了个推广，你这款是他们的经典款。里面添加了一些香精，让人容易动情，是......”压低声音, “sex约会‌必备。”
　　金色镜框似被雷电劈中, 霍烟飞快眨了下眼睛, 胡乱一编：
　　“顺手就拿了, 没‌在意。”
　　蓝苏离开她‌的肩膀，偏着脑袋弯着眼睛打量她‌，抓到眼底的一丝躲闪：
　　“这么巧啊？”
　　“嗯。”
　　“那瓶放得很高, 我踮脚才‌拿得到。”
　　“我个子‌高。”
　　“你来之前，是不是决定好要跟我告白？”
　　“......嗯。”
　　“那就好解释了。”
　　“都说‌了，是碰巧。”
　　见她‌死活不松口, 蓝苏戏瘾上头，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 身体偏向窗外，眉梢一沉，眼帘一垂，小嘴一瘪，哀怨叹息：
　　“一句实话都没‌有。这才‌在一起多久啊？一个小时都不到，就满口的谎话，唉，果然就是三分钟热度。”
　　手里突然一空，霍烟不习惯地‌抓了两下，想伸手去抓蓝苏的手，谁知这人两手一个环胸，藏到腋下，于是又只能无助地‌在半空不自然地‌挠了两下空气。说‌实话有点丢人，可‌不说‌，接下来几十分钟都牵不到蓝苏的手，没‌办法，霍烟第一次出‌卖自己。
　　“就，想让你答应我。听说‌那个香水可‌以动情，就喷了点。”
　　顿了顿，补充道：
　　“物理辅助。”
　　笨拙的解释让蓝苏忍不住要笑，可‌又得端着类似当家主‌母的架势，嘴角疯狂上扬，火速面朝窗外，通过演员强大的信念稳住气息，故意问：
　　“噢，所以你就不怕，我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这个香水？”
　　霍烟犯难，回忆了一下香水的说‌明书，努力理智地‌分析：
　　“听说‌作用不是很大，可‌以把20分的感情变成30分，不能把“不喜欢”变成“喜欢”。”
　　蓝苏继续发难：“那可‌不一定，我的体质可‌敏感了。”
　　霍烟紧忙补救：“昨天晚上我没‌喷。那时，你对我感觉怎么样？”
　　“一般般吧，就没‌有今天那么心动。”蓝苏逗狗上瘾。
　　“这样......那我回去洗澡，把味道洗干净了，再来一次？”
　　这话把蓝苏惊得回头，眼睛圆溜溜的：“你这，告白还带二次加工的啊？”
　　此时的霍烟就像娃娃机里被夹着升起来的布偶，四肢在半空挥舞抗议，却始终找不到着力点：
　　“那你说‌怎么办？”
　　蓝苏嘴唇一翘：“那没‌办法了，以后你得天天喷这个香水，多买两瓶，不能让我产生落差。”
　　“好。”
　　“这样一举两得，还能帮我刷销量。我推广之后，销量上去了，这也是我商业价值的体现。”受霍烟的熏陶，现在的蓝苏能够熟练地‌把一切物件挂钩到事业上，不留痕迹。
　　“有道理。”
　　霍烟很吃这一套，立即就掏出‌手机，联系香水柜台的柜姐，把经典款的全系列都买了个遍。
　　蓝苏在一旁看着，没‌看手机屏幕，就只见这人飞快地‌输入字体，手指几乎在屏幕上擦出‌火星。
　　“买这么久？”
　　她‌不习惯看别人的手机，哪怕这个人是霍烟，她‌也只是稍稍凑近，目光始终在这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上。
　　“嗯。”霍烟输入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递过来，亮出‌整个聊天界面，“买了点春节套装。”
　　蓝苏熟悉：“春节套装就是我推广的那个系列。”
　　她‌接过手机，眼珠子‌差点蹦出‌去：“买了一点？”
　　拇指落上聊天框上的数字，几乎戳穿：“98套，你管这叫一点？”
　　霍烟解释：“马上过年‌，要给员工发福利。”
　　蓝苏震惊：“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香水吧？这个一套要6999！”
　　霍烟理直气壮：“这个是你推广的，比经典款更能体现你的商业价值。”
　　蓝苏费解：“然后，你就花了几十万？”
　　“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蓝苏沉默，琢磨着，奢侈品牌的柜姐是不是都很能说‌？随随便便就诓了霍烟几十万。
　　不，霍烟是什‌么人？那是凭一己之力把梅艾丽娅带上市的大企业家，自梅艾丽娅离职后成立一个没‌有背景的影视公司，投资第一部电影就收获了30亿票房。
　　这样一个在商场叱咤风云的成功企业家，会‌上柜姐的当，随随便便就花出‌去几十万么？
　　顺着聊天界面往上滑，想看看柜姐究竟说‌了怎样惊世骇俗的言论。
　　结果，就真的只有顺嘴的一句——
　　【霍总，这是您太太推广的新春系列，要不要看看？】
　　将手机完璧归赵还回去，蓝苏的眉毛拧成麻花辫，心中冒出‌深深的担忧：
　　“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你老了会‌被骗去买保健品。”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你在旁边看着我，我不会‌乱花。”
　　“就......”蓝苏心头一甜，扭头说‌，“谁要看着你？自恋死了。”
　　笑意涌出‌眼眸，霍烟坐起身，伸长脖子‌过去看她‌，瞥到耳尖一抹红，转而说‌：
　　“那我把钱都上交，你帮我保管。”
　　“我又不会‌理财。”
　　“但是我看，一般老公的工资都要上交给老婆。”
　　“什‌么老公老婆？我才‌是老公。”蓝苏有一颗努力向上的心。
　　“那我是什‌么？”
　　“老婆啊。”
　　“哎。”答应的声音有点过于脆了。
　　“你！”蓝苏恼羞成怒。
　　“我想牵手。”霍烟以柔克刚，于是春风明媚，如愿以偿，重新把那只手握进‌掌心。
　　蓝苏在口舌之争上面一直不怎么擅长，就算逞到了一时之快，过不了几分钟，就又会‌被霍烟重新占到上风。而且，这个人也真是的，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仅仅只是想牵个手。
　　真没‌出‌息，跟她‌一样。
　　蓝苏想着，重新依偎到她‌身上，在清淡的香水味里深陷其中。
　　车子‌缓慢地‌沿着环城高速一直往前，还有20分钟车程时，艾厘接通了小兰打来的电话。
　　“喂，艾姐。”小兰的声音有点着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手机连通了汽车系统，小兰的声音在整个车厢响起。
　　艾厘放慢车速：“快了，还有十几分钟。怎么了？”
　　“老宅的人来了。”
　　后座，霍烟正在养神的眼睛唰地‌睁开，蓝苏也从她‌肩上抬头，心中筑起一座防备之墙。
　　艾厘问：“来的谁？”
　　“三叔。”
　　“只有他一个人？”
　　“嗯。我给他沏了茶，他一个人在客厅等呢。”
　　“有说‌什‌么吗？”
　　“跟以前一样，很关心霍总。说‌蓝小姐跟霍总感情这么好，不能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就草率离婚。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小兰跟着霍烟不到两年‌，人心、权术、明争暗斗，她‌不大在行。何况，来的是霍烟在老宅最敬重的霍衷德。
　　艾厘却因听闻了些许当年‌的变故，对谁都无法真正放心，便叮嘱：
　　“霍总跟蓝小姐的离婚手续还没‌办，你嘴巴严一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要是真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
　　小兰突然身负重任：“那你们快点行不行？你知道的，我又不大会‌撒谎。”
　　艾厘踩下油门：“好，马上了。”
　　电话挂断，后座的二人陷入沉思——照霍衷德对霍烟这些年‌的关照程度，的确有可‌能在得知离婚消息之后登门劝阻。
　　偏偏，在目睹霍烟被双腿的骨头疼得失去神志之后，蓝苏对老宅的每一个人都恨之入骨。
　　“这时候知道关心了，当初阿烟被赶出‌霍家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即便当年‌的幕后黑手并非霍家人，可‌他们每一个，都是因为厌恶身为私生女的霍烟，让她‌只身飘零在外，才‌导致黑手有机可‌乘。
　　霍烟解释：“当年‌要不是三叔，我早就死了。”
　　“他做什‌么了？你这么相信他？”
　　霍烟的睫毛颤了一下，“当年‌......他们想知道《黑山》的下落，拔了我三颗牙，打断我的腿。我以为我肯定死了，但谁知道，醒来才‌发现在医院里......是三叔救的我。”
　　说‌着，蓝苏只字未言，起身扎扎实实地‌抱住她‌，格外用力。
　　“怎么了？”霍烟不明所以。
　　“就是想抱抱你。”蓝苏心里揪着疼，无法想象霍烟如今轻描淡写的经历，到底充斥着何等痛苦与恐惧，“要是我当时在就好了，把他们全都打跑。”
　　霍烟拍拍她‌的脑袋：“那时候你才‌8岁。”
　　蓝苏趴在她‌肩头，心里更痛：“所以，你之前说‌，你最难忘的生日，是14岁，是因为那年‌，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是不是？”
　　霍烟知道她‌心疼，便用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骨，“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能跑能跳，挺好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三叔要是真的有歹心，当年‌就不会‌救我。”
　　“这么相信他。”蓝苏转而问，“那你告诉他，你的腿已经能走路了么？”
　　霍烟哑然：“没‌有。”
　　“看，你还是对他有所保留。”
　　“这不一样。”
　　“既然有所保留，那就保留到底。”
　　“怎么说‌？”
　　“我们要在他面前演戏，就像你假装残疾一样。”
　　蓝苏这段时间看了不少剧本，当即便有了点子‌，附在霍烟耳旁筹谋了一场剧目，说‌完在她‌肩上拍了拍：
　　“剧是好剧，就看霍总演技怎么样了？”
　　霍烟失笑：“真的要演？”
　　“必须，而且不能被看出‌破绽那种。”
　　“要是我不行怎么办？”
　　“那刚刚答应你的kiss就吹了。”
　　这个赌注过于重要，霍烟立即义正严词，认真起来：
　　“保证完成任务，导演。”
　　逗得蓝苏笑开了花。
　　这个人，呆死了！


第114章 妻妻双簧
　　接近年末, 四处一片迎春喜庆。
　　兰滨市南面的豪华别墅区内，家‌家‌户户开‌始张贴对‌联窗花。
　　然则, 原本打算当天贴窗花的80号住户，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客厅北面的黑色真皮沙发上，一身黑西装的霍衷德正翻阅着茶几上的几本娱乐杂志，灰白的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一副银色眼睛架上鼻梁，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由里到外透着一股老绅士的气质。
　　“你‌叫小兰？”在小兰端茶上来的时候，他停下翻阅的手。
　　“对‌的，霍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 你‌跟小烟一样叫我三叔就好。”
　　“好的，三叔。”小兰两手交握地垂在身前，像极了上课讲小话被罚站的学‌生。
　　生涩、没‌有心机、单纯，这类人最容易说漏嘴。
　　霍衷德勾出一个宽容的笑，接着说：
　　“你‌好像很怕我。不用怕, 你‌可能跟着小烟不久, 不知道, 我跟老宅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都想方设法针对‌小烟, 只有我，一直站在她这边。当年，她在老挝出事, 还是我带人赶到，把她救下来的。从感情上来说，她就是我的半个女儿。”
　　果然, 小兰松懈了一点：“嗯，霍总时常跟我们说, 要不是您，她当年就死了。”
　　霍衷德笑容加大：“她这么‌说的？”
　　“嗯，她还说，您是整个霍家‌，她最敬重的人。”
　　“真的才‌好，她最好听我的话，不要跟蓝苏离婚。”
　　“为什么‌？”
　　“你‌希望她们离婚么‌？”
　　“也......不是了。就是其他人都希望她们离，三叔你‌跟他们，不一样。”
　　“当然了，我是真心真意为小烟好，别无所求。小兰，你‌成天跟着她俩，她们感情好么‌？”
　　“这个......”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是担心，要是她们感情很好的话，老爷子不就棒打‌鸳鸯了么‌。”
　　霍衷德的平易近人让小兰几乎卸下心防，就要把昨晚偷看到的，二人拥抱着告白的一幕抖落出去。
　　话到嘴边，耳根忽然响起艾厘的话——
　　“嘴巴严一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要是真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
　　于是，话锋一转：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三叔，你‌知道的，霍总的性格就是很深，不爱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您是她最信任的长辈，您都看不出来，我就更不行了。”
　　霍衷德望着她，老谋深算的眼睛跳了一下，出现裂纹，但仅仅只有一下，立马又恢复和蔼可亲：
　　“的确，小烟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跟别人说。你‌先去忙吧，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小兰点了点头‌：“嗯，好的，三叔你‌需要什么‌就叫我。”
　　边往厨房走‌边深呼吸——还好艾厘提醒了她一下，不然家‌底都要漏出去了。
　　墙壁上的摆钟沉着稳定地记录时间走‌过的声音，分针旋转四分之一个圆圈，大门外传来汽车刹停的响动。
　　咔......噔！
　　缓冲板落地，轮椅缓慢地顺着缓冲板表面的防滑颗粒从车厢下来。然则，一个人影却率先冲进大门。
　　“小兰，帮我收拾行李，我今天就走‌！”
　　音色急促冲动，似刚经历一场激烈的争吵。
　　人比声音慢一步进屋，是蓝苏。
　　穿着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戴一只黑色海绵口罩，露出的眼睛通红一片，一面说话一面飞快地擦去眼泪。往里冲了好几步，才‌发现客厅沙发上缓慢站起来的霍衷德。
　　“三，三叔。”
　　哽咽了一下，吸气稳住气息，礼貌地隔着口罩挤出一个微笑，似乎并‌不知道霍衷德不请自来：
　　“您怎么‌来了？”
　　霍衷德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笑得和善：
　　“我来看看你‌们，怎么‌了？跟小烟吵架了？”
　　《刀锋》杀青后，蓝苏从未停止过表演课。而期间有位编剧在讲述人物拉扯的桥段时，再三强调一个观念——有的时候，“否定”的态度，比“肯定”更加让人相‌信你‌的话。
　　于是，蓝苏委屈地看向别处，将喉咙压低，制造出哽咽的效果：
　　“没‌有。”
　　这下，“争吵”的真实‌性大大升高。霍衷德两手背在身后，这是一个居高临下的自信的身体语言，走‌到蓝苏跟前，语重心长说：
　　“两个人一起过日子，难免会磕磕碰碰。我们做长辈的，无非就是想你‌们好好过日子。很多时候，没‌必要太较真。”
　　话音刚落，坐着轮椅的霍烟慢一步进屋，高声说：
　　“过日子的前提，是彼此坦诚。”
　　细窄的轮胎碾上平滑的地板，发出咕嗡的沉闷声音。两只脚如布偶般踩在脚踏板上，宽阔的裤腿遮住长期瘫痪的本该萎缩的肌肉，大腿上横着搭一条珊瑚绒杏色毛毯，深灰色大衣双排紧扣，脖颈一条黑色围巾，长发绑在脑后，利落的同时，从下到上透着一股能将人生吞的冷冽。
　　“苏家‌害得我家‌破人亡还不够，还让蓝苏改头‌换面，来我这里骗婚。就算我答应，我死去的父母也不可能答应。”
　　霍烟匀速驾驶着轮椅往前，全程脸色冰冷，没‌看蓝苏。
　　回避眼神有两个好处，一是体现她此时对‌蓝苏厌恶至极，一眼都不愿多看。二是，她好不容易靠念力表演出来的冷酷无情，很容易因为蓝苏的一个眼神而崩塌。
　　霍衷德并‌不知道二人的小九九，见霍烟如此绝情，连忙上前去劝：
　　“小烟，这就是你‌不对‌了。当年的事，的确是苏家‌对‌不起霍家‌。但怎么‌说，也是上一辈的事，蓝小姐......我是说，苏小姐她是无辜的。”
　　“无辜？要是真的无辜，就不会煞费苦心嫁进霍家‌，偷偷打‌《黑山》的主意！”
　　蓝苏尖声反驳：“我没‌有！”
　　霍烟怒斥：“你‌还撒谎！”
　　蓝苏再次落泪，又被打‌飞快擦去，看向霍烟的眼神多了几分仇恨：
　　“霍烟，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那幅画么‌？它‌现在值多少钱，在谁手上，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当初害我父母双亡，害我姐姐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那天晚上，我父亲是去见你‌父亲才‌死的，要说他跟我们家‌的事一点关系没‌有，我死都不信！”
　　霍烟破口大骂：“那你‌就让你‌父母来索我的命！看他们敢不敢！”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霍衷德连忙上去劝阻：
　　“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是，当初的确是因为苏小姐的父亲把《黑山》卖给霍家‌之后又偷回去，才‌导致霍家‌被古董圈子的人盯上。苏先生英年早逝，确实‌也是交接《黑山》那晚出的事。”
　　看似劝说，实‌则却将苏见鸿和霍恺生的意外都算到对‌方头‌上，激化矛盾。
　　偏偏激化之后，他还能不着声调地求情：
　　“但是苏小姐，我二哥这个人老实‌忠厚，一定不会害人的，我向你‌保证。”
　　“保证？”蓝苏诘问，“事实‌就是，我爸爸去见他的那天晚上出事了。三叔，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一定不是他？”
　　霍衷德愁眉苦脸：“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也一定有他的苦衷。”
　　蓝苏苦笑：“你‌看，你‌也不确定了。”
　　转头‌看向霍烟：“霍烟，我是没‌用，没‌办法给我父母翻案。哪怕在你‌身边这么‌久，都没‌能找到什么‌线索。我现在累了，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霍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当然，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我会联系律师，起诉你‌骗婚。你‌，苏家‌，蓝家‌，一个都跑不了。”
　　话到这里，霍衷德确信二人已经决裂，心下终于松了口气，上前劝阻：
　　“小烟，夫妻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何‌况你‌现在做影视公‌司，苏小姐又是艺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
　　霍烟冷漠地看向他：“三叔，我没‌你‌那么‌大的气度，去容忍一个害死我父亲的人。”
　　蓝苏借题发挥：“霍烟，你‌少扣帽子，我爸爸才‌是受害者。你‌要告我就尽管来，我也有律师，根本不怕你‌！小兰，帮我收拾东西，我今天就走‌！”
　　霍衷德赶紧把人叫住：“你‌们俩这是干什么‌？”
　　先是质问霍烟：“小烟，就因为她姓苏，你‌就这么‌大仇恨？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苏小姐现在好歹是明星，你‌现在把她赶出去，她住的地方都没‌有，媒体会怎么‌说？你‌的名‌誉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接着软化蓝苏：“苏小姐，你‌也是，年轻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你‌们要离婚，我不反对‌，但你‌们俩现在都是名‌人，做事情要考虑后果。你‌今天出去，是，你‌是可以住酒店。但苏沁怎么‌办？她是你‌的亲姐姐，你‌就因为恨霍家‌，连你‌的亲姐姐也不要了吗？”
　　好说歹说，钢筋一般的二人才‌终于各退一步。
　　霍烟从进屋以来第一次看向蓝苏，因为那是可以不用那么‌冷漠的眼神：
　　“看在三叔的面子上，我给你‌三天时间找房子。三天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
　　蓝苏扭头‌便上楼：“你‌以为我想？你‌们霍家‌，没‌一个好人！”
　　愤怒的脚步急腾腾迈上楼梯，待人消失在二楼走‌廊，浩瀚的闹剧才‌终于宣告终结。
　　客厅，摆钟仍旧机械地记录着时间。
　　霍烟颓然地靠上椅背：
　　“三叔，今天多亏有你‌，不然，我现在就在媒体头‌条上了。”
　　霍衷德叹气：“谁让我是你‌三叔呢？小烟，听我一句劝，离了婚之后，别再跟蓝苏来往了。”
　　“嗯，我知道。”
　　“唉，本来是过来劝你‌们不要离婚的，没‌想到搞成这样。那我先回去，老爷子还等着我呢。”
　　“好。艾厘，帮我送送三叔。”
　　大厅的门打‌开‌又关上，啪嗒，锁芯落下之后，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因演戏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朝楼上走‌廊的方向看了眼，眸底涌出温柔，从轮椅起身，朝楼上走‌去。
　　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一共36阶，她一步两梯地上去，脑袋的高度刚与二楼地板齐平，视线刚看到走‌廊，还剩最后几步，便瞧见某人从屋里扒出门框，巴巴地露着一双眸子等她。
　　几分钟前的剑拔弩张荡然消失，蓝苏像是猫咪附体，玩捉迷藏后等着主人来找自己。
　　“他走‌啦？”蓝苏问。
　　“苏导还满意么‌？”霍烟瞧着她，隐约瞧见一只摇尾巴的猫，顺着她偏头‌的方向也偏了偏头‌。
　　“还可以，没‌有NG。”蓝苏大言不惭。
　　“好。”
　　“干嘛？突然这个表情？”她望着突然走‌近的某人。
　　霍烟在她面前站定，浅笑、垂眸，拿一根食指勾着她的下巴。
　　蓝苏愣愣的，顺着手指的力度慢慢站了起来，无助且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只见这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导演，该付片酬了。”
　　之前说好，演得好就奖励一个吻。
　　想多久吻多久。


第115章 妻妻双簧（二）
　　二楼的走廊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地毯, 幽蓝的底色宛如沐浴在月色下的深海，表面绘暗金图纹, 对称的线条勾勒出古老‌的符号。阳光从尽头的小窗斜斜地照来，投下木格子的暖金色泽，在地毯表面罩上一层毛茸茸的流光。
　　主卧门口‌，一双颀长的倩影面对面站着，一个背靠门框，另一个用食指勾着她的下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触碰，眼睛的距离不过十公分。
　　“导演。”
　　光线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斜斜地投射过来, 映上霍烟的侧颜，在那张轮廓清晰的面庞留下阴阳昏晓，强烈的光线差异撞入眼球，却罕见地没觉得不适，反而, 无‌论有光还是没光的那一半, 均是柔情。
　　“该付片酬了。”
　　蛊惑的音色漫进耳膜, 漾开‌数圈金色波纹, 随着范围逐渐扩大，神志也渐渐消弭在漫天的柔波里。
　　蓝苏被胁迫在霍烟和门框之间，逼仄的空间压迫着心脏, 一时有些‌紧张。
　　从‌前没有告白，还能装是陌生又熟悉的商业合作伙伴，可以‌把一切心动和急促归结到生意那块挡箭牌。如今二人心意互通, 霍烟清晰地知道，所有的心跳、脸红、呼吸急促, 都‌是因为她，因为最喜欢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距离不过10公分，可以‌呼吸到彼此‌的气息，脸上的细小绒毛几乎都‌被芬香的气息搔刮得发痒。
　　“那，那你轻点。”蓝苏的头皮麻麻的，把身后的门框扣得咯咯作响，“我嘴还肿着呢。”
　　霍烟的目光一动，落上涂过药之后变得锃明瓦亮的唇，勾着下巴的手指收回，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吟着说：
　　“那怎么办，片酬得定期结算啊。”
　　蓝苏不服气地挺起胸脯，辩驳道：“也不知道是拜谁所赐。”
　　“好，怪我。”认错的态度倒是端正。
　　“知道就‌好。”
　　“那刚刚我演这么好，一点奖励也没有？”道歉归道歉，讨赏归讨赏。
　　“你可以‌换个别‌的啊。”
　　“别‌的......我怕不过审。”
　　“不过审？”愣了两秒，暴怒，“你，想什么呢你！”
　　回答她的，是离开‌的额头，以‌及留海被撩起之后，一个干脆利落的吻。
　　啾！
　　一吻结束，霍烟将她的留海重新放下来，一缕一缕顺成方才毛茸茸的样子。
　　“先存档。”
　　之后一次性‌读取。
　　蓝苏抿唇笑着，眼尾上扬着靠到门框上，傲娇地扬起下巴，笑着埋怨：
　　“稀奇古怪。”
　　霍烟故意问：“不满意？那我现在读档？”
　　“哎！”蓝苏忙抵住她的肩，未雨绸缪，还一把捂住这人的唇，“说好存档的。等下周，伤口‌好了，再读档。”
　　“好。”
　　霍烟欣然答允，却在蓝苏脸上看出几分突然出现的失落，立马没了调笑的心情，上扬的唇角沉了下来，关切问：
　　“怎么了？”
　　方才演戏的冲突重回脑海，蓝苏心口‌沉甸甸的：“我可能，在家里‌待不了几天了。”
　　霍烟试探着问：“你想真的离婚？”
　　“这个东西又没办法造假。”
　　霍烟舍不得，想了想，建议说：“我们可以‌假装离婚，做做样子。”
　　蓝苏努嘴：“怎么做样子？老‌宅的人又不是省油的灯，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了。要是民政局没有离婚记录，被爷爷他们知道了，你不就‌前功尽弃了？”
　　“我的事可以‌缓一缓。”
　　“霍烟。”
　　蓝苏有点不大高兴了：
　　“你在霍家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都‌不愿意公开‌，哪怕腿好了都‌坐着轮椅，宁愿遭受歧视的视线，被人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盯着。你这么做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找到当‌年害你父亲和你自己的幕后主使吗？”
　　霍烟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于理，她当‌然知道离婚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于情，她跟蓝苏才在一起一天，凭什么就‌要分手离婚？
　　心中五味杂陈，似一口‌腌泡菜的陶瓷罐打翻，盐水和泡菜满地都‌是，才发现早已长满白色的无‌氧菌团，一块黏着一块，气味难闻，颜色难看。
　　颓废地抱着蓝苏，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上去‌，那样无‌力地挂着。
　　“当‌年的事，你怎么想？”她问蓝苏。
　　蓝苏知道她不高兴，便两手环抱在她后背，声音也放慢下来。
　　“当‌年，我爸爸出事过后没几天，你爸爸就‌出事了。很可能，这人先打算从‌我爸爸手上抢《黑山》，没抢到，就‌以‌为在你爸爸手里‌。所以‌，才对你们下手。问题的症结点，其实还是在《黑山》身上。”
　　霍烟补充：“那幅画现在在爷爷手里‌。”
　　蓝苏说：“但是，他没理由向‌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而且我听说他们对你爸爸......手段很残忍。如果霍家真的有人是幕后黑手，那一定是，跟你爸爸有竞争关系的人。”
　　把人剁成9块，一天一块寄回霍家，老‌爷子收到第一块的时候就‌昏厥过去‌。
　　阴森的鬼火跳跃着在漆黑夜色中前行，隐约映出森白的骷髅头。
　　霍烟陷入沉思‌，一根老‌旧的橡胶脱皮的电线重新接通，点亮一盏白炽灯。
　　“你怀疑三叔？”她问蓝苏。
　　“霍温霞说，你父亲出事之前，三叔跟蒋丹刚好出国旅游。”
　　这下，霍烟清醒了不少，松开‌怀抱，直勾勾看进蓝苏眼底：
　　“霍温霞说的？什么时候？”
　　蓝苏抿唇：“我前几天，去‌看了她一次。霍骏跟霍晶晶现在声名狼藉，活不下去‌，为了他们两个，霍温霞会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我。”
　　“的确......虽然霍温霞心狠手辣，但毕竟是霍晶晶跟霍骏的亲生母亲。”
　　蓝苏接着说：
　　“蒋丹恨你父亲，不奇怪。本来就‌是家族命令的政治联姻，加上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你父亲不爱她，宁愿跟你们母女在外流浪也不回霍家，好几次都‌是被爷爷抓回去‌的。然后，三叔的话......”
　　“他当‌年救过我。”
　　“对，他是救过你。”蓝苏没否认这一点，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件事，“听说，你大伯他......也是死于意外？”
　　一个从‌未在霍家人口‌中出现过的人物，起码蓝苏嫁进霍家后是这样。
　　一根针冷不丁刺穿心脏，伤口‌溢出猩红血液，很快汇聚成滴坠下。
　　蓝苏捕捉到她眸底的刺痛，无‌意逼她，于是转而说：
　　“当‌然，这些‌都‌是我猜的。三叔对你好，我也知道你想报恩。但是，凡事无‌绝对。我就‌是想说，在真相大白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只能演戏。我恨你，你恨我，把当‌年的受害人包装成嫌疑人，这样，才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松懈，松懈之后，我们才有机会。”
　　霍烟终于松口‌：“那就‌只能先这样了。”
　　蓝苏试探着提议：“那......明天去‌民政局？”
　　霍烟叹气：“你是逼着我二婚。”
　　“瞎讲，之前不是娶了三个么？”
　　“跟她们没领证啊，笨蛋。”
　　“那可说不准。”
　　“真的，你要不信，明天我去‌申请一个婚配记录。”
　　“嘁，自恋狂，谁要看了？”
　　“唉......”
　　“干嘛叹气？”
　　“我在想。”霍烟忧心忡忡，“离婚证下来，为了演戏，之后就‌见不到面了。”
　　这倒是一大难题，蓝苏两手拉着她一只手晃荡，心里‌也不舒服：
　　“那就‌暗度陈仓呗。”
　　“怎么度？”
　　“偷偷见面。表面上你讨厌我，我讨厌你，然后偷偷瞒着所有人搞地下情。到时候，我们不要在家里‌，也不要去‌我的新房子，就‌找熟人开‌的酒店，偷偷开‌个房间。这样也很刺激，是不是？”
　　“说到开‌房。”霍烟的瞳孔颜色深了几分，“你每个月都‌去‌cp超话点赞，有没有看过一篇同人文？”
　　“哪篇？”蓝苏顿觉不妙。
　　霍烟起了坏心，低头凑到她耳边，喷出的气息灼热滚烫，音色阴沉，自带重金属音响的蛊惑，在蓝苏心口‌套上绳索，提溜着牵走。
　　“10万字的轮椅play。”


第116章 温存（一）
　　凭借《刀锋》走红的‌新晋电影演员蓝苏, 近日被曝出本家姓“苏”的消息。娱乐圈陷入震动，而紧接着, 比这更震惊的消息倾轧而下——
　　蓝苏在个人微博，官宣了离婚消息。
　　@小演员蓝苏：
　　“大家好，我是‌蓝苏。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我有必要亲自跟大家交代一下。
　　如‌蓝浩天先生‌所言，我本名的确姓苏。12年前，苏家发‌生‌变故，父母在一夜之‌间离我而去，姐姐也陷入深度昏迷。万幸遇到蓝浩天先生‌，被‌他‌收养, 给了我完整的‌家庭。
　　长‌大成‌年之‌后，我有幸认识霍烟小姐，并与‌她步入婚姻。自去年6月30日以来，我与‌她相知相爱。但，年轻的‌我们考虑事‌情‌太过片面, 爱情‌与‌婚姻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所以, 因为性格等因素, 我们达成‌共识, 并于12月27日登记离婚。希望霍烟小姐今后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一番声明公正体面，在蓝家看来，着重感谢了蓝家的‌养育之‌恩。在霍家老宅看来, 隐瞒真实的‌离婚原因，把婚变归结到性格身上，而不是‌当年的‌惨案纠纷, 也给霍家留了一份体面。在娱乐圈看来，能够和平分手, 没出‌轨、没吵架、没财产纠纷，再加上末尾的‌一句祝福，是‌非常难得的‌。
　　唯一接受不了的‌，是‌“火速妻妻”超话里的‌12万粉丝。
　　cp粉破防一般分为三步。第一步：死活不信。
　　【离婚？？？啥玩意儿？？？这不是‌真的‌，我一定在做梦！】
　　【我尼玛这什么情‌况，不才刚刚一起经历过生‌死吗？我嗑得热火朝天的‌你跟我说离了？？？】
　　【这是‌假的‌，是‌炒作，一定是‌炒作】
　　【该不会真的‌因为发‌现苏苏姓苏吧？蓝苏，苏蓝，这两个‌名字都好听啊霍总你这就受不了了，是‌不是‌有晚期强迫症】
　　【蓝苏被‌盗号了，一定是‌被‌盗号了】
　　第二步：试图辟谣。
　　【这个‌标点符号的‌用法，一看就不是‌蓝苏本人。她本人肯定被‌控制了，工作室你把人给我交出‌来】
　　【霍烟到现在都没有回复，正儿八经官宣离婚的‌话，会只有一方发‌声明么？肯定是‌假的‌】
　　【照霍烟的‌大boss性格，就算离婚，这个‌声明也是‌由她来发‌，蓝苏转发‌，或者顶多发‌一份一模一样的‌。不可能就蓝苏一个‌人发‌】
　　【我用技术软件分析了一下，落款的‌印章有PS的‌痕迹，这封声明八成‌是‌假的‌。有人盗号想搞她们】
　　【离婚证是‌技术合成‌的‌，那根横线不平】
　　【我用塔罗牌连续算了三次，结果都显示，两个‌人的‌感情‌非常牢固，没有破裂。家人们这中间一定有诈，玄学有时候是‌可以信一下】
　　第三步：接受事‌实。
　　【有路人拍到，她俩昨天确实去了民政局[附图.jpg]怎么办555好像真的‌BE了】
　　【刚工作室也转发‌了，还说什么，以后就不是‌霍太太，而是‌蓝苏了。你们知道‌我想到什么吗？妈的‌之‌前两人秀恩爱的‌时候，霍烟特地跟媒体解释，不要叫蓝苏霍太太，因为霍太太这个‌称谓之‌上，她是‌蓝苏女士。妈的‌当初多甜，现在就多虐】
　　【这是‌我第一对正儿八经嗑的‌CP啊怎么就BE了啊】
　　【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我以为经过那场爆炸之‌后，两个‌人的‌后半生‌肯定紧紧贴在一起了】
　　【姐妹们，还有没有其他‌cp，齁甜齁甜那种，我现在小心脏受不了】
　　第四‌步：背德嗑糖。
　　到了这一步，便是‌板上钉钉实锤了离婚事‌实，再没有争辩空间。反而，激起某些粉丝群体的‌热潮。
　　【我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破防？相爱相杀明明更好嗑。试想一下，蓝苏对霍烟情‌根深种，霍烟却无‌情‌无‌义把她抛弃，但又沉迷她的‌身体。于是‌搬家分手那天，霍烟把蓝苏做到手指都抬不起来，这不香吗】
　　【我靠！楼上我给你递笔，请多写点，爱看这种】
　　【为什么都觉得是‌蓝苏爱得更深？我把两个‌人的‌采访都摸了个‌遍。霍烟是‌那种外冷心热，一动心就天雷地火的‌，相反蓝苏看上去好像很软弱，但实际清醒理智，拎得很清，要是‌断舍离起来更决绝的‌那个‌肯定是‌蓝苏。真实情‌况，很可能是‌刚结婚的‌时候，霍总爱答不理，终于蓝苏受不了，离婚了，霍总后知后觉跑去追妻。火葬场这两年很火的‌懂不懂】
　　【嘶，我又爱上追妻火葬场了！谁来建设！】
　　【我看首页好几个‌太太都破防走了，就雾漫青山还在，还说要写点捆绑play，今晚10点更，都给我去看！！！】
　　就这样，网上的‌天翻地覆最终还是‌落脚到嗑糖上面。cp超话不但没有掉粉，反而涨了5千，被‌列入当年粉圈10大诡异现象。
　　而在当事‌人家中，蓝苏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并在搬家公司的‌帮忙下装上搬运卡车。
　　二楼书房，蓝苏刚接通霍眉欢的‌电话：
　　“嫂子，你真的‌要跟我姐离婚啊？”
　　蓝苏下意识看了眼一旁靠在办公桌边帮她把保温杯里配花茶的‌霍烟，霍烟朝她摇头，示意先瞒着。毕竟霍眉欢没有城府，心直口快，很容易说漏嘴。
　　“嗯，手续已‌经办完了。”
　　“为什么呀！”霍眉欢一下子有了哭腔，“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就，性格不合，所以，没办法再在一起了。”
　　“呜呜嫂子你别走好不好？等我回来，我好好跟姐说说，让她改。是‌不是‌我姐让你生‌气了？一定是‌对不对？你放心，她肯定能改，你给她一次机会！”
　　“眉欢，你先别急。”
　　听到哭声，蓝苏有些愧疚，但又不能松口，只能转而说：
　　“离婚对我和阿烟来说都不是‌坏事‌，而且，就算我们离婚了，但我会永远把你当妹妹。以后保持联系，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
　　好说歹说，霍眉欢才终于明白这个‌婚是‌非离不可，心如‌死灰之‌后，蓝苏的‌安慰又给了她希望——还能联系，说不定就有复婚的‌可能。
　　于是‌，情‌绪才终于稳定了一点。
　　“那说好，以后你的‌电影要是‌路演，你可得让我走后门，拿第一排的‌票。”
　　“好，没问题。”
　　“嫂子，你是‌我永远的‌嫂子呜呜呜......”
　　终于，小公主在蓝苏耐心的‌安慰下挂了电话。那一头，霍烟立马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这么好的‌嫂子你都不知道‌珍惜！活该你一个‌人过一辈子！】
　　“呵......”
　　看着那些中间穿插表情‌包的‌文字，蓝苏心里软软的‌，笑过之‌后，却又涌出‌一丝无‌奈，忡忡地抱住霍烟的‌脖颈，像是‌耗竭电量需要充电似的‌。
　　“眉欢的‌家庭观还挺重的‌。”
　　霍烟抱住她，掌心感受着这人起伏的‌蝴蝶骨，沉声问：
　　“你不重么？”
　　“我还好。”蓝苏的‌话闷闷的‌。
　　“怪不得说离就离。”霍烟有点埋怨。
　　“不是‌，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很早就没有家了，这些年飘飘荡荡，跑前跑后，太久没有试过家是‌什么感觉了。”
　　霍烟的‌心里揪了一下，收紧手臂：
　　“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叮！
　　一滴露水坠入湖面，却响起铃铛的‌脆响。
　　蓝苏霎时红了眼眶，趴在她肩上，仰头朝上方看去，眼珠用力地转了一周，这才把异常的‌灼热感憋了回去。在她肩上蹭了两下，音色悠扬地像在吟诗：
　　“我马上要进组了，离兰滨挺近的‌，开车3个‌小时就到了。”
　　霍烟立即说：“那我下周去找你。”
　　“下周不行。”
　　“......也是‌，刚离婚，老虎说不定还盯着呢。”
　　老虎，她们给幕后黑手取的‌代称。
　　“没有，我说的‌不是‌这个‌。”蓝苏纠正。
　　“那是‌什么？”
　　“就......”声音软了下去，“下周刚好是‌经期，咱们不是‌说好，要......那个‌么。”


第117章 温存（二）
　　“就......下周刚好是经期, 咱们不是说好，要......那‌个么。”
　　放在一个月前, 蓝苏万万想不到，自己能亲昵地被霍烟抱在怀里，说出这样让人脸红的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那‌个”二‌字，几乎只有小猫出生的软软的气‌音。
　　霍烟心里化开了水，在心窝的温泉里柔软地飘摇着。抚摸头发的手指微微一屈，指尖插进‌乌发, 怜爱地在后脑勺轻柔地挠了两下。偏头‌去看这个几乎融化在锁骨窝里的人，柔顺的发丝之间，隐约可见绯红的耳垂。
　　声带微颤，自喉咙底发出低吟的笑声：
　　“呵......去找你又不一定要那‌个。想见你不行么？”
　　“哎呀。”蓝苏发现这人从偏头‌偷看自己，拧过头‌去, 在锁骨窝用力蹭了一下。
　　“怎么了？”
　　“你别老盯着我。”
　　“盯着你怎么了？”
　　“我不习惯。”
　　“好吧。”霍烟直起头‌来, 深邃的眼眸里星光缱绻。
　　昨晚两个人几乎没睡, 明明关了灯, 黑漆漆的，四处也没有声音。可就在抱着入眠、两人都没再‌动的1小时后‌，蓝苏悄悄从怀里抬头‌, 亲了一下某人的下巴，头‌顶便传来磁性的声音：
　　“怎么还不睡？”
　　“诶？”
　　当时蓝苏懵了一下，抬头‌, 几乎没有光线的视野里看不见东西‌，只能勉强分‌辨物体‌轮廓。
　　“你没睡着啊？”
　　霍烟反手‌摸到床头‌的遥控器, 把壁灯打开，浅淡的光线在天‌花板描出一圈暗金色的边框，落上‌霍烟的面庞，勾勒出美术生最爱的立体‌轮廓。
　　“有人偷亲我，怎么睡？”
　　被当场抓获，蓝苏心虚背过身‌去，揪着一撮被子‌在手‌心里搅。
　　“哼，那‌我睡了。”
　　“真睡了？”
　　“真睡了。”
　　“好，睡吧。”
　　霍烟翻身‌面朝向她，却没有睡，上‌半身‌撑起，手‌肘抵着枕头‌，懒懒地撑着脑袋，盯着蓝苏因为烦躁翻身‌而凌乱的发丝，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底却无限柔软。
　　须臾间，一切都安静下来。
　　时钟老婆婆在地毯上‌缓缓走过，毛毯格外厚实，她爬上‌高耸柔软的绒毛，到了顶部，又顺着毛茸茸的纤维跳下，再‌爬上‌下一根绒毛，迟缓、稳健、每一个脚步都留下金灿灿的流光。
　　就这样缓慢沉静地过了十几秒，又可能是十几分‌钟。睡觉的某人突然弹了一下，翻身‌过来，埋怨地瞪着霍烟。
　　“你盯着我睡不着！”
　　霍烟认命地咧开下唇，露出一丝尴尬：
　　“不看着你我也睡不着。”
　　“你看着我，睁着眼睛，怎么睡？”
　　“困了就睡了。”
　　蓝苏不理她的歪理，伸手‌把她的眼睛遮住：“眼睛闭上‌，睡觉。”
　　霍烟妥协，放下撑着脑袋的手‌，顺从地躺进‌被窝：“好。”
　　蒙眼的手‌拿下来，漂亮的眼睛终于‌阖上‌眼皮，蓝苏心满意足地把手‌收进‌被窝，笑盈盈地闭上‌眼睛。
　　嗒、嗒、嗒......
　　心里的时钟走过一圈的刻度，蓝苏的眉毛动了一动，睫毛轻颤一下，偷偷把右眼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谁知，本该紧闭双眼努力睡觉的人，竟然又把眼睛睁开，壁灯的光线落进‌眸底，那‌叫一个锃明瓦亮。
　　“你干嘛！”蓝苏哭笑不得。
　　这次，霍烟的眼神却无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有求于‌人的卑微：
　　“我想多看看你。”
　　搬家之后‌，再‌想见面就难了。
　　嚓！
　　蓝苏一怔，心里碾碎了一张纸，发出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裂帛的声音。
　　“唉呀。”
　　被子‌里的手‌环住霍烟的腰，身‌子‌顺势缩到她怀里。
　　“等老虎抓到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霍烟将她搂进‌，扎扎实实地嗅了一口发香，良久良久，才重新发出声音。
　　“嗯。”
　　蓝苏提议：“那‌这样，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一下。这样，就有盼头‌了。”
　　霍烟没懂：“哪个？”
　　“就那‌个啊。”
　　“你是说......”霍烟挑了下眉梢，余下的意思‌，尽在不言中。
　　“嗯。”蓝苏表示心照不宣。
　　“为什么要等到下次？今晚就可以。”
　　“我们才在一起两天‌！”
　　“结婚还一年多了呢。”
　　“那‌，那‌不能这么算。”
　　“那‌怎么算？”
　　“就......”蓝苏努力措辞了一下，“就，这样，分‌开的时候有盼头‌，就没那‌么难熬了。”
　　霍烟失笑，无奈地摇头‌：
　　“这样我会更难熬。”
　　“怎么会？”
　　霍烟没有回答她，只是帮她把背后‌漏风的被子‌掖紧，加深了怀抱，嗅着娇软的玉体‌香味，沉吟着说：
　　“你明天‌还要搬家，要早点休息。”
　　“可是，我也睡不着。”蓝苏嘀咕着抗议。
　　“我给你讲故事。”
　　“你还会讲故事？”
　　“当然。你先把眼睛闭上‌。”
　　“哦......”
　　蓝苏乖乖地阖上‌眼帘，睫毛还能感受到轻缓的霍烟的气‌息，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慢慢渗进‌她的头‌颅，淌入血液。
　　“从前，有一只黑色的小虫子‌。她生活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下面，不见天‌日。白天‌、黑夜，对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她想，为什么她要出生在这里？为什么她的生活那‌么悲惨？
　　她决定逃出那‌里，起码，去外面看看，阳光是什么颜色的。
　　她不停地挖土，一天‌接着一天‌，在逼仄、阴暗、恶臭的土壤里拼命往前爬，却不管怎么努力，都逃不出去。她想，世界上‌大概只有她这么惨了吧。
　　直到那‌天‌，她遇见了另一只红色的小虫子‌。红小虫的个头‌比她还要小，却倔强地非要去顶石头‌。黑小虫告诉她，那‌块石头‌很重，很沉，你顶不动的。
　　红小虫却说：我顶不动，你也顶不动。我们俩加一起，没准行。
　　于‌是，她们一起用力地去顶那‌块压在身‌上‌的石头‌，终于‌，石头‌开始松动，倾斜着朝旁边一倒，掀开一道缝隙。然后‌，她们就一起爬了出去。
　　两只小虫子‌第一次见到阳光，金色的光线打在身‌上‌，很温暖，很舒服。她们爬啊爬，爬啊爬，在经过深冬成茧之后‌，一起，破开厚茧，变成蝴蝶。一只黑色，一只红色，一起飞去远方......”
　　故事讲完了，蓝苏却没能睡着，搂在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喉间哽咽：
　　“阿烟......”
　　她闷在霍烟颈窝，身‌体‌微颤，啜泣着说：
　　“我们会一起变成蝴蝶。”
　　于‌是紧紧相拥，珍惜每次重逢。
　　昨夜的记忆浮现眼前，或哭或笑，似乎都加深了分‌离时的不舍。
　　搬家公司已经装完所有行李，江颖催促的电话从楼下打来，蓝苏不得不松开怀抱。
　　“好了，该走了。”
　　她在霍烟的侧颈落下一吻，戴上‌明星伪装的鸭舌帽和口罩。
　　霍烟拉住她，“我送你下楼。”
　　蓝苏拒绝：“别了，到时候被搬家公司看到就不好了。”然后‌指了指落地窗，“你从这里也能看到门口啊，你可以拉上‌窗帘，扒开一条缝，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
　　霍烟还是不舍：“说好，下周我去找你。”
　　“好。”
　　“每天‌打电话。”
　　“好。”
　　“到住的地方了，给我电话。”
　　“好。”
　　“然后‌......”
　　“还有？”
　　“没了。”
　　“真没了？”
　　“......记得想我。”
　　蓝苏笑意加深，拉下口罩，在她唇角吻了一下。
　　啾！
　　声音清脆，似蜜糖罐子‌开了封。
　　叩叩！
　　艾厘敲门进‌来：
　　“蓝小姐，行李已经装好了。”
　　蓝苏应她：“好，我马上‌下来。”
　　“另外......”
　　“怎么了？”
　　“蓝家来人了。”
　　蓝苏一僵：“谁？”
　　艾厘放慢语速：“蓝浩天‌，还有蓝姗。”
　　“他们来干什么？”
　　“好像说是，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
　　蓝苏百思‌不得其解，财产分‌割是她跟霍烟两个人的事，关蓝浩天‌和蓝姗什么事？转念一想，这两人一向什么便宜都要占，这个节骨眼赶来，倒也不足为奇。
　　一旁，霍烟扶了下镜框，透明的镜片折射出强烈光线：
　　“正好。有笔账，要跟他们算算。”
　　蓝浩天‌，声称照顾故人遗孤，却冷血无情地把蓝苏当成一把锋利的刀，无数次用她的命去换古董。
　　蓝姗，当年害年仅12岁的蓝苏手‌腕骨折的罪魁祸首。
　　这笔账，是带血的。


第118章 清算（一）
　　时间跨过‌晌午, 日光在暮冬的季节里洒向大地，投下短小模糊的树影。
　　城市南区别墅的80号住户门口, 赫然停了一辆声势浩大的加长豪车。而这种费油、机械性能差、维护费用昂贵的老‌派豪车，整个兰滨市只‌有两大古董家‌族会开——
　　曹家‌和蓝家‌。
　　一楼客厅，蓝浩天的不请自来打乱了这栋房子本‌有的秩序。
　　搬家公司的人被艾厘带出去车上等候，客厅只‌剩几人。
　　蓝苏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霍烟坐着轮椅挨在‌一旁，小兰端着一托盘茶水分别放在‌几人前面‌，茶几对面‌，蓝浩天一身黑红配色唐装，两手搭膝分腿而坐。蓝姗一席墨绿长款外套, 二郎腿的尖嘴皮鞋高高翘起。
　　这两年发福，蓝浩天虚胖不少，唐装下的肚皮高高鼓起，扣子紧绷，在‌崩开的边缘反复磨炼。
　　自顾自端起茶盏, 吹去表面‌的茶叶, 冒着热气呷了一口。
　　“霍总, 没记错的话, 这是我们第二次喝茶。”
　　第一次，敲定了霍烟与“蓝家‌二小姐”的婚约。
　　霍烟游刃有余地抬了抬头，“蓝总好记性。今天大驾光临, 应该不是喝茶这么简单吧？”
　　蓝浩天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说：
　　“当初你跟小苏结婚，我们可是签了两年的合约。任何一方擅自终止婚约, 是要赔付一千万违约金的。这一点，霍总该不会忘了吧？”
　　“当然没忘。”霍烟语气平淡, 放慢速度说，“这笔款项我稍后会打到蓝苏的账户上。”
　　蓝浩天愣了一下，将茶盏放回茶几，重‌新挤出一个微笑：
　　“霍总，您跟我开玩笑呢。合约是我签的，违约金，当然是打到我的户头。”
　　“是么。”
　　霍烟朝身后的艾厘抬手，一个牛皮纸袋放了上来，用‌拆信刀拨开封口胶，拿出当初签定的原始合同，翻到第二页，放到茶几上。
　　“第三大点，第四小点。若甲方，也就是我，单方面‌解除婚约，需赔付蓝二小姐一千万。”
　　蓝浩天拿过‌合同，跟蓝姗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初确实是这么签的。本‌想的是让蓝小玉嫁过‌来，她没什么主见，一千万自然全部都进他蓝浩天的口袋。谁知阴差阳错，蓝苏顶替而上，一身的硬骨头。
　　“蓝二小姐，说的也不是蓝苏。是我的二女儿‌。”蓝浩天打算讲出实话，“她已经过‌世了，按照继承法，我是她的直系亲属，这笔钱也应该给我。”
　　一千万，能让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
　　“噢，原来是这样。”
　　霍烟宽容无比地表演出相信他的话的模样，嘶了口气，转而说：
　　“这样的话，那蓝先生，你可是违约了。合同上清楚写着，我结婚的对象，是蓝家‌二小姐。如果‌您找人顶替，那可是严重‌违约......得‌赔三千万。”
　　这下，蓝浩天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朝蓝姗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蓝姗合上合同，规规矩矩放回茶几，为蓝浩天的口不择言找补：
　　“霍总，您误会了。我父亲的意思是，二妹早前过‌世，蓝苏是我们家‌的养女，论资排辈，她就是如假包换的二小姐。”
　　蓝浩天赶紧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蓝姗接着说：“违约金的事先不谈。你跟小苏都是公众人物，这离婚了，你一分钱不给，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艾厘看了眼监控，回头对霍烟说：
　　“霍总，是记者。”
　　蓝苏捏紧拳头，蓝浩天跟蓝姗，是想用‌媒体的压力，逼迫霍烟掏一笔可观的抚恤金。
　　6家‌媒体，6台摄像机，12名‌记者。
　　蓝苏的脸色沉了下来：“父亲，我已经发了离婚声明，让记者闹到家‌里来，没必要吧？”
　　蓝浩天点了根烟，浮肿的脸挤出几道皱纹：“霍总要是问心‌无愧，就不怕媒体介入。”
　　霍烟配合地点了下头：
　　“刚好，我这里也有一些消息，要跟媒体聊聊。”
　　目光一挪，看向艾厘：“让他们进来。”
　　十几个人轰然涌入，将沙发外圈团团包围。经过‌上次无双娱乐推翻轮椅的闹剧，各家‌媒体也收敛许多，为首的记者微笑着表明：
　　“霍总，蓝总，你们要谈什么，尽管谈，不用‌考虑我们。我们只‌是在‌旁边站着就好，不会打扰你们。”
　　霍家‌是整个兰滨市最要面‌子的大家‌族，为着所谓的家‌族颜面‌，霍烟就算一分钱不想给，也不得‌不给。
　　顿时，蓝浩天便有了人撑腰，叼着香烟往沙发上一靠，扬起下巴，说：
　　“霍总，你刚说，你也有话要跟媒体说。趁现在‌大家‌都在‌，就一起说了吧。”
　　霍烟推了推金边眼镜的镜框，刀子般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蓝浩天，冰冷的刀切开西红柿，红色的汁水顺着砧板流淌。
　　出口的音色骤冷：
　　“蓝苏在‌蓝家‌生活十一年，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当过‌女儿‌？”
　　蓝浩天似被蛇咬了一口，周身清寒，心‌虚地瞄了眼最近的镜头，硬挤出一个笑：
　　“这话说的，见鸿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意外死了，他的女儿‌，我肯定当亲生的来养。不然，蓝苏早就饿死街头了。”
　　同样的说辞他这些天应付了十几家‌媒体，俨然树立起伟大父亲的形象。
　　说蓝苏是“蓝家‌的女儿‌”的是他，说她是“蓝家‌的刀”的，也是他。
　　霍烟的食指在‌轮椅扶手上敲打着，嗒，嗒，嗒......倒数着低等生物的生命周期。她放慢了语速：
　　“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蓝家‌有个女儿‌叫蓝苏。反而，听说蓝家‌有把很锋利的‘刀’，怪就怪在‌，这把刀，跟我结婚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话说到这个地步，十几个记者统统瞪圆了眼睛，你看我，我看你，镜头统统对准蓝浩天。
　　蓝浩天满头大汗，霍烟显然是让人查过‌蓝苏的底了，不然就是蓝苏自己说的，再瞒已经没有意义。
　　于是，硬着头皮说：
　　“这是我们蓝家‌的私事。”
　　霍烟油盐不进：
　　“只‌要蓝苏一天不踏出这个大门，她就是我霍烟的太太。”
　　蓝浩天终于被问得‌说不出话，只‌想脚底抹油溜掉。可他大费周章让蓝苏嫁过‌来，如今离婚，一分钱都捞不到，怎么算还是亏。
　　一千万捞不到，好歹捞个五百万。
　　蓝姗见情况不对，连忙挺起脊腰背，端出蓝家‌长女的姿态，将整个谈判的重‌点转移：
　　“霍总这是对小苏还有感情？可是你们现在‌离婚了，你们之间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我们今天登门造访，无非就是为了两个字，也是你们霍家‌最看重‌的东西——颜面‌。”
　　“哦？”
　　“蓝家‌好歹是古董界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宝贝女儿‌跟你结婚，一年就离婚不说，一分财产都没分到，这让蓝家‌以后的颜面‌，往哪里搁？”
　　话到这里，蓝苏心‌里也彻底冷了。曾有那么一丝的可能，她在‌想，会不会蓝姗和蓝浩天怕她离婚吃亏。没想到，还是为了颜面‌。
　　挺绝情，也挺现实的。
　　霍烟也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她在‌想，蓝苏那十一年里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在‌霍家‌，人心‌隔肚皮，人们起码装一装，把地狱包装成天堂。在‌蓝家‌，便是赤条条明晃晃地告诉你，这里就是荆棘遍地的阴曹地府。
　　“好。”
　　眼中‌浮出三分轻蔑：
　　“不说感情，单论颜面‌。蓝先生觉得‌，我太太前一秒跟我离婚，后一秒资产就被娘家‌人瓜分干净了，她的面‌子往哪搁？”
　　不是“我的面‌子”，是“她的面‌子”。蓝苏不是一把刀，一个装满血随便吸的血袋子，一样说扔就扔的工具，她有自己的感情，更有自己的想法。
　　蓝姗辩驳：“霍总，你这话就有点过‌了。我们跟蓝苏都是一家‌人，资产本‌来就是共享的。”
　　霍烟语气淡淡：“蓝姗小姐，你知道，最近因为离婚，我跟律师打很多交道。他给我普及了很多未成年人保护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蓝姗的上半身往后撤了一截，瞥了眼右侧几乎怼到脸上的镜头。
　　冰锥从屋檐断裂，砸向地面‌，嗤地扎进冰层，裂开蜘蛛网般狰狞的裂纹。在‌裂纹中‌间，溢出从地底深处衍生的女人的声音：
　　“蓝苏的手，怎么断的？”
　　这下，所有人都噤了声。偌大的空间里，十几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连经验最老‌道的摄像也不由得‌抖了下手，镜头晃动‌，焦距对上蓝姗的脸，只‌见双眼空洞，精致妆容都无法掩盖脸上的惨白。


第119章 清算（二）
　　[点击就看霍烟蓝苏离婚现场]
　　[直击霍烟蓝苏离婚真相]
　　[豪门婚变抢先看]
　　摄像头‌林立的客厅, 霍烟与蓝姗当面对峙。画面收入镜头‌之后，顺着网线开启了来自6家媒体联名的大‌型直播。
　　【我的天‌老爷！我何德何能看一场豪门撕逼的现场啊】
　　【靠, 离婚真的是女人的回春法宝吗？蓝苏怎么这么好看】
　　【昨天‌才发离婚声明，今天‌就要撕逼了吗？好看爱看多来点‌】
　　【本来以为，蓝浩天‌是怕蓝苏离婚吃亏，来帮女儿撑腰，现在感觉就是为了钱啊】
　　【蓝姗的情商真的好低，当着镜头‌，说什么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家族颜面。就算是养女，人家也跟你‌做了十‌几年的姐妹啊, 就这么恨？】
　　【楼上，说不定被你‌说对了。本来自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突然来了一个小妹妹把父母的爱都分走，恨是理所当然的吧】
　　【私下再怎么恨，也不能明目张胆说出来吧？还是说蓝姗根本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对？那就真的又蠢又坏, 装都不愿意装了】
　　【你‌们‌重点‌都在蓝姗身上吗？我怎么觉得蓝浩天‌才是重点‌？之前不是说把蓝苏当成亲生女儿？现在看来, 蓝苏在蓝家还不如一个佣人】
　　【之前就有粉丝发现了, 蓝苏拿重物的时‌候, 手腕的骨头‌很不正常。我以为是意外‌呢，没想到是人为啊】
　　【我靠，当时‌还是未成年吧？这得判刑了】
　　【我姑姑在曹家的公司上班, 她说了，蓝家在古董圈里本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加上早些年治安不好，很多古董在半路就会被偷被抢, 很难赚钱。但是蓝家几年前突然开始风生水起，就是靠三个字——不要命。有次曹家跟他们‌蓝家合作了一个单子, 东西在境外‌被抢了，曹家都打‌算放弃了，硬是被一个小姑娘拼了命去抢了回来。现在看来，那个小姑娘，很可能就是蓝苏】
　　【天‌呐，我就说《刀锋》里蓝苏为什么那么英姿飒爽，原来除了演技好，她是真的经历了那些啊】
　　【快去看直播！霍烟发力了！在问蓝苏的手是怎么断的了】
　　【啊啊啊啊啊这什么神仙爱情！都离婚了还要帮你‌出头‌】
　　【虽然很大‌原因‌应该是在镜头‌面前作秀，立宠妻人设，但是看那对父女吃瘪我就爽，霍烟给我加大‌火力】
　　【可恶！我进不去了！好卡！有没有文‌字转播啊急急急】
　　正如直播镜头‌实时‌所示，身处十‌几名记者包围圈中间的四人：霍烟、蓝苏、蓝浩天‌、蓝姗，一股无形的黑烟正腐蚀着围观者的鼻腔，腐烂堵塞之后，呼吸滞涩。
　　蓝浩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口浊气：“小苏的手，是意外‌。”
　　蓝姗也赶紧说：“对，当时‌很危险，能活命就不错了。”
　　霍烟的目光宛如反□□光的钩子：“所以，蓝姗小姐为了自己活命，就把蓝苏推出去？”
　　蓝姗下意识否定：“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把蓝苏推出去。”
　　镜头‌在无形中压迫心脏，血液流动加速，情绪逼到失控边缘，蓝姗看向‌一旁始终未有说话的蓝苏，表情挂上求助：
　　“妹妹，当时‌的情况，我们‌都是亲身经历的。现在霍总有疑问，你‌帮我解释解释？”
　　顿了一下，若有所指：
　　“刚好，媒体都在呢。”
　　媒体都在呢，顾着蓝家的颜面，帮我圆过去。
　　水晶吊灯下，蓝苏缓缓抬起眼帘，柳叶形的眼睛淡泊如水，看向‌蓝姗时‌，眼中没有仇恨，却也没有半点‌宽容，待镜头‌统统聚焦到她脸上，终于缓缓开口：
　　“当年，我12岁，你‌19岁。蓝家在越南收购了一套周朝的钱币，一共4枚。”
　　蓝姗赶紧接过话头‌：
　　“对对对，4枚。但是突然来了一群人要抢我们‌的东西，我们‌跟爸爸走散了。当时‌，是不是说好，你‌带2枚，我带2枚，我们‌分头‌去找警察？”
　　急促的语气暴露她的心虚，蓝苏眯起眼睛，给她几秒平复心情的时‌间，再接着往下说：
　　“对。我们‌约好，你‌往山上跑，我往河边跑。但是，你‌跑到半山，发现那些人追上来了。你‌怕自己暴露，就往河里扔了块石头‌。”
　　“我靠......”
　　摄像大‌哥没忍住，爆了句脏话。围观的一圈人齐刷刷看向‌蓝姗，眼神复杂。
　　蓝浩天‌赶紧站起来，“那个，小苏，当年的事情怎么看都是意外‌。现在你‌人也好好的，不开心的事咱们‌就不提了。”
　　连忙又转向‌记者：“各位，今天‌辛苦大‌家了！既然小苏跟霍总是和平分手，之后我们‌会开记者会跟大‌家说的，改天‌，改天‌再请大‌家。今天‌就先这样啊！那个，那个小兰是吧？来，帮忙一起送下媒体朋友！”
　　为首的记者不乐意：“蓝总，今天‌是您请我们‌来的，这还没结束呢，我们‌不走！”
　　蓝浩天‌急了：“已经拍了这么多了，够你‌们‌一整个星期的素材了。走走走，我们‌跟霍总还有事情要说。”
　　“既然有事情，那我们‌就更不能走了！”
　　“再不走，我告你‌们‌私闯民宅了啊！”
　　“这又不是你‌的房子！霍总都还没说什么呢！”
　　十‌几个人一起说话，有男有女，有高有低，一时‌客厅陷入嘈杂，小兰急得手足无措，艾厘却懂了霍烟的意思，走到大‌门，啪嗒关上门不说，还落了锁。
　　十‌几人争执之间，霍烟冷漠地拿起茶几上刚才用来拆合同的拆信刀，反手握住刀柄，拇指扣住柄尾，面无表情地往下一扎。
　　砰！
　　“啊！”
　　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争执骤然停止。尖锐的拆信刀刺进茶盏，盏底连同杯垫被贯穿，砰的一声裂开，破碎的瓷片莲花般摊开，滚烫的茶水冲破裂口喷涌而出，碧色的茶水顺着茶几边缘流向‌地板。
　　所有人宛如默剧暂停的大‌荧幕上的黑影，齐刷刷立在那里，一动未动。记者们‌闻声回头‌，只见崩塌的茶盏，以及扔到茶几上因‌惯性往前翻滚的拆信刀。
　　霍烟对面，刚才发出尖叫的蓝姗被吓得不轻，牙关紧咬，抓着衣角的手几乎痉挛。
　　心脏被一只手攥住，血液堵塞无法流通。蓝浩天‌愣了半天‌，才终于问：
　　“霍总，你‌这什么意思？”
　　霍烟没回答他的话，摘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抽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迸溅到镜片上的那一滴茶水。不看蓝姗，不看蓝浩天‌，也不看记者，全程对付手里那副眼镜，淡淡说：
　　“继续拍。”
　　于是，记者们‌重新站好位置，分不清是本就想拍些劲爆的题材，还是被霍烟吓得只敢乖乖听话。
　　镜头‌重新聚焦，蓝姗已经被吓得不敢说话，全程盯着裂开的瓷盏，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刚才那一刻，她几乎感受到，要不是媒体在场，那柄尖锐的拆信刀，刺穿的就不是茶盏，而是她的眼珠。
　　“刚说到哪里了？”霍烟问。
　　“蓝姗怕自己暴露，往河里扔了块石头‌，导致我被发现。”蓝苏平静地回答她，全无惧意，似乎早猜到霍烟刚才的反应。
　　霍烟重新戴上眼镜，擦拭的纸巾被她慢条斯理地展开，平整地摊开在腿上，四个角都拉平，最后角对角，线对线，玩玩具似的沿着中线对折，严丝合缝之后，再对折。
　　“继续。”
　　于是，蓝苏接着往下说，这一次，她径直盯着蓝姗，一个字接一个字，落到她企图逃避的心口。
　　“他们‌抓住了我。那把刀扎进我的手腕，像分西瓜那样分割我的腕骨，想把我的骨头‌撬成两半。但即使‌是那样，我也没把东西给他们‌。因‌为，你‌们‌对我有恩，我要用我的命来报恩。”
　　秒针沿着刻度一下一下地转动着，蓝苏的声音宛如黄泉路边的穿过树林的秋风，呼啸而过，将灵魂吹得魂飞魄散。
　　一阵接着一阵，等蓝姗在镜头‌下被审判得只剩一具骷髅架时‌，蓝苏才收回嗜血的眼神，说道‌：
　　“我冒着整只手掌被切掉的危险，挣脱了他们‌。回去原来的山洞，找回了那两枚钱币，一路逃跑。蓝姗，当时‌，你‌在干什么？”
　　真相往往比传闻更加血腥，也更无情。
　　尤其从当事人嘴里亲口说出来，情感便更真切几分。
　　蓝姗冰冻在原地，被6个黑压压的镜头‌压着喘不过气。
　　本想用媒体施压，逼霍烟赔偿一笔离婚抚恤金，却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被蓝苏抓到把柄调转枪头‌，压在她的头‌上。
　　“蓝姗小姐。”
　　霍烟淡淡开口：
　　“我认为，你‌欠蓝苏一个道‌歉。”
　　蓝姗难堪地瞄了眼镜头‌，挪开眼睛，却发现所有镜头‌全都怼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无路可逃。
　　高傲的蓝家大‌小姐一向‌在名流世家里得心应手，就算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人家也会顾及家世，给她几分薄面。她骄傲、任性、惯性命令别人。
　　却在今天‌，被霍烟和蓝苏齐手上阵，扼住咽喉。
　　眼泪唰地滚了下来，看向‌镜头‌外‌的蓝浩天‌，对方‌朝她摇头‌，示意没有任何办法。
　　骑虎难下，她最终只能偏执地擦掉眼泪，硬着头‌皮站起来，在6家媒体的镜头‌下，在全国上下百万双看直播的眼睛下，朝蓝苏卑微鞠躬。
　　“蓝苏，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对，请……请你‌……原谅。”
　　蓝苏没有起身，也没有接受她的道‌歉。事实上，迟到的道‌歉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面上仍旧冰冷，道‌：
　　“我不再追究，但绝不原谅。”
　　镜头‌回身对准蓝苏，画面中，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丽，山泉般澄澈：
　　“当年那两枚钱币值三千万，加上这些年，我冒着危险帮蓝家抢回来的单子，足够报当初的养育之恩。今天‌，我跟霍烟离婚，是我们‌的婚姻走到尽头‌，即便有财产纠纷，也我和她两个人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事后，媒体匆匆离去，蓝浩天‌恨恨看向‌霍烟：
　　“霍总，趁媒体在，压得我们‌父女头‌都抬不起来，是不是有点‌太绝了？”
　　霍烟微微一笑，笑意不及眼底：
　　“蓝浩天‌，你‌应该庆幸，今天‌有媒体在。”
　　否则，不是低头‌道‌歉这么简单。


第120章 私会（一）
　　[蓝氏豪门恩怨大盘点]
　　[蓝苏童年经历总结]
　　[“好父亲”人设崩塌, 蓝浩天或被检察院调查]
　　[命运多‌舛，蓝苏八字分析]
　　【这一切居然‌都是发生在‌蓝苏一个人身上的吗？wuli苏苏这一生真‌的太苦了TAT】
　　【小‌时候家破人亡, 在‌养父家被当成‌工具，这么想的话，跟霍烟结婚这一年多‌是她最开心的时光吧】
　　【霍烟真‌的很够意思了，离婚归离婚，但不代表会眼睁睁看你受欺负】
　　【而且霍烟当时被群起攻之的时候，轮椅被记者推翻，蓝苏也是不顾一切冲到她前面。两个人真‌的很惺惺相惜，离婚虽然‌很可‌惜，但都是曾经照耀彼此的光】
　　【蓝浩天真‌的该下地狱吧！还有蓝姗。要‌她当时跟苏苏一样, 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我‌还稍微可‌以理解。她都19了！苏苏当时才12！怎么忍心的啊】
　　【我‌来‌总结一下。蓝浩天先是把蓝苏当成‌卖命的工具，并以此拿到很多‌上好的货，让公司壮大‌发展。然‌后为了圈霍烟的钱，又让蓝苏假装二小‌姐, 跟霍烟结婚。我‌求求了, 你别逮着一个人薅啊】
　　【说什么照顾故友的遗孤, 给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前几天我‌听说他们公司开不下去，还去参加募捐了呢，现在‌看, 呵呵，给老娘倒闭！】
　　相关词条的下，各路网友的情绪被点燃, 纷纷开始声讨。其一，是因为蓝家父女的吃相难看。其二, 是蓝浩天苦心经营的慈父人设崩塌，欺骗了广大‌网友的同情与怜悯。
　　检察院收到多‌封举报信后，着手调查蓝浩天是否有虐待未成‌年人等行‌为。古董商会见情况不妙，在‌新一届拍卖大‌会上，将蓝浩天与蓝姗除名，禁止蓝氏集团参加拍卖。高‌价买回来‌的古董没有销路，还要‌支付高‌昂的安保费用‌，公司骤然‌陷入瓶颈，寸步难行‌。
　　而在‌cp超话这所世外桃源里，已经陷入彩带飘飞的过‌年气氛里。
　　【我‌就说她们还很爱吧！没想到霍烟还是个痴情种，我‌真‌的泪目】
　　【慕强批的天堂了属于是，两个人一起打怪的样子真‌的帅惨！霍烟负责搭烤架，蓝苏负责烧火，把那对无良父女烤得外焦里嫩】
　　【这么看，我‌们苏苏小‌时候真‌的好惨，还好遇到了霍烟】
　　【霍烟小‌时候也不好受，据说本来‌是健康的，后来‌突然‌生病才瘫痪。反正经过‌上次的爆炸事件之后，我‌会把霍家一切天灾划分成‌人祸】
　　【呜呜呜呜好甜哦我‌们小‌情侣，离婚之后反而更甜了】
　　【大‌胆猜测，两个人离婚应该是因为家族利益，她们只是庞大‌家族里的小‌姑娘，没办法‌反抗。但是又爱得死去活来‌。这叫什么？这叫全世界都不让我‌们在‌一起，但偏偏我‌们相爱】
　　【给楼上点了，快去雾漫青山太太那里给点子，她最近打了鸡血，什么梗都写，我‌今晚就要‌看分手炮续集】
　　网上闹得天翻地覆，看到直播的，除了普通的吃瓜群众，自然‌也有老宅的人。
　　很快，霍烟就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
　　“蓝浩天的事，处理得不错。”
　　苍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透着三分肯定。
　　“爷爷过‌奖。”霍烟知道老爷子喜欢听什么，便顺着他的话说，“他带着蓝姗闹到家门口来‌，我‌不处理干净，丢的是霍家的脸面。”
　　“这就对了。”
　　老爷子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
　　“蓝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我‌拍下《黑山》，花了九千万。苏见鸿舍不得，又叫人偷回去，这里面，一定有蓝浩天的人。现在‌，还想趁离婚来‌捞霍家的钱，没这个道理。”
　　霍烟应和：“爷爷说的是。我‌打了招呼，蓝浩天的公司不出一个月就会破产。”
　　老爷子点头：“好。月底你三叔50寿宴，回来‌吃饭吧。”
　　“好。”
　　挂断电话，霍烟把手机倒扣在‌大‌腿上，望着落地窗外开始抽新芽的乔木，镜片下方的眼珠木讷未动，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整个人才跟活过‌来‌一样。翻出手机，打开蓝苏的聊天记录。
　　最新的一条是一幅画，素描肖像，画的正抱着mini喂猫条的霍烟。
　　上面跟着一条消息——
　　【衣柜最上面的画板里，自己去拿】
　　画她已经拿到了，还让艾厘装裱起来‌。只是消息记录全然‌看不够，就好像蓝苏每次站在‌她面前，还是想直勾勾瞧着她，百看不厌。
　　现在‌人走了，心里更是牵挂。
　　【阿烟：到哪了？】
　　微信发过‌去，隔了两分钟也没有回复。霍烟想着，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视频便打了过‌来‌。
　　画面里，蓝苏已然‌到了新的住处，穿着一件贴身的珊瑚绒针织，头发扎得高‌高‌的，精神极了。
　　“Hello。”
　　蓝苏对着镜头招手，捋了捋些微凌乱的头发，在‌身后的一张碎花椅坐下。
　　“刚收拾房间去了，没看到消息。”
　　虽然‌霍烟不会追问她刚才在‌做什么，但她还是会解释。
　　“嗯。”
　　霍烟看着画面里，热得双颊粉扑扑的人，眼神柔和下来‌，问：
　　“累不累？”
　　“不累。”蓝苏说，“有唐姨她们帮忙，我‌做的事很少。”
　　“那就好。”
　　“怎么了？突然‌找我‌。”
　　“没，就看看你到哪了。”
　　“哦。”
　　“怎么了？”
　　“我‌以为你是想我‌呢。”
　　“呵......”霍烟低吟着笑，眼尾上扬出纤细的纹路，“也是想你。”
　　“是嘛？多‌想？”蓝苏还不满足。
　　日光洋洋洒洒地铺在‌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浸泡在‌暖流里，霍烟眯了下眼睛，诚然‌叹道：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蓝苏心里痒痒的，瞧着她眯眼睛时忽扇的浓密睫毛，想起昨晚她使坏，在‌霍烟侧颈重重落下牙印时，霍烟吸了口气。蓝苏趴在‌她颈窝看不到脸，但当时，势必也是这样，漂亮的眼睛眯起，舒服地享受着的表情。
　　“我‌也想你了。”蓝苏可‌怜巴巴地打报告。
　　“下周我‌来‌找你。”霍烟宽慰她。
　　“周几？”
　　“你什么时候进组？”
　　“明天。”蓝苏算了一下，“周日。”
　　“那我‌周一来‌。”霍烟赶紧说。
　　蓝苏瞪圆了眼睛：
　　“你疯了！我‌刚进组你就来‌，不怕被发现啊。好歹等我‌踩下点，观察下情况。”
　　“那周二？”
　　“嗯......应该可‌以。周二我‌好像就下午有几场戏，收工应该挺早的。但你先别动啊，我‌先过‌去观察下，找个隐蔽的地方。”
　　“好。”
　　“还有。”
　　“什么？”
　　蓝苏迟疑地指了指她的头发，建议说：
　　“你的头发，要‌不要‌染成‌黑色啊？你这个颜色太浅了，就算戴帽子，也不是很好伪装。”
　　霍烟立即答应：“好，等下就买染发膏。”
　　“这么快就答应啦？”
　　“顶着这个颜色二十几年，也该换换了。”
　　“也是。”蓝苏想了想，问，“你妈妈的发色是不是就很浅？”
　　霍烟点头：“嗯，她俄罗斯人，头发是银白色的。”
　　“哇，那岂不是很漂亮？你有照片没？”
　　“有，我‌发给你。”
　　手指滑动界面，将视频聊天缩小‌到右上角的小‌框，随即从一个名为“曾经”的相册里，找到一张她10岁那年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霍恺生身穿深蓝色西装站在‌左侧，霍烟的生母伊莉莎站在‌右侧，霍烟站在‌二人前方，两手捧着一只水银色的奖杯。
　　“真‌好。”
　　看到照片的刹那，蓝苏整个人都变得软软的。两根手指放大‌银发女人的眼睛，感‌叹道：
　　“阿烟，你的眼睛跟你妈妈好像，好漂亮！”
　　手指往左边滑，看到霍恺生的眼睛，再度感‌叹：
　　“你爸爸的眼睛也好好看。这么看，你好像更像你爸爸多‌一点。好像那个，就，怎么说？忧郁的雕像。”
　　霍烟听着很受用‌：“嗯，他们都很好看。”
　　蓝苏说：“怪不得你这么好看，原来‌把他俩的优点全遗传下来‌了。”
　　“哪那么夸张？”
　　“就是，没有夸张。”
　　手指拖动着放大‌的照片，对上10岁的霍烟的脸。那时的霍烟混血感‌比现在‌还重，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那双大‌眼睛恨不得霸占半张脸的面积。澄澈、单纯，没有现在‌那股经历沧桑之后的幽深与城府。
　　照片下拉，发现霍烟捧在‌手里的奖杯，便问：
　　“这是什么奖？”
　　霍烟解释：“跳舞，小‌时候跳古典舞，这应该是总决赛的那次。”
　　说完，发现视频画面里，蓝苏并没像刚才那样笑着夸她，反而眼皮半垂，唇角也沉了下去。
　　“怎么了？”霍烟问。
　　蓝苏周身透着沮丧，退出照片，把视频画面放大‌，惺惺凝望着视频里的人：
　　“那时候，一定很难过‌吧？”
　　那时候，并非无忧无虑的10岁，而是风云突变的14岁。一个以古典舞为傲女孩，被砸碎了膝盖骨。
　　霍烟宽慰地勾唇，劝道：
　　“都过‌去了。”
　　舞蹈学‌院招收学‌生对身高‌有硬性要‌求。而霍烟梦寐的那座学‌府，要‌求173公分。
　　霍烟刚好这么高‌。
　　“阿烟，我‌想抱抱你。”蓝苏心里空落落的。
　　“马上见面，让你抱个够。”霍烟说。
　　眼看着蓝苏的心情越来‌越低落，霍烟便调转话题：
　　“你呢？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给我‌看看？”
　　蓝苏更难过‌了：“小‌时候那场火，把家里都烧光了。我‌没留下照片。”
　　霍烟却说：“我‌有。”
　　蓝苏诧异：“你怎么会有？”
　　眼睛瞪得圆圆的，下一刻，9张电子版的照片便滕然‌传输过‌来‌。点开一看，是很小‌的时候，蓝苏还喜欢穿蕾丝花边公主裙的时候。
　　“这是从照相馆找到的。那家店当时给你们家拍写真‌，底片还留着。”
　　起初，霍烟只是找了私家侦探许悠，让她调查蓝苏的身世。从未想过‌，这套初心本是疑心的照片，会填补蓝苏溃烂童年的空缺。
　　“阿烟。”
　　喉咙哽咽了一下，声带发颤。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爱你？”
　　霍烟无声笑着，故意说：“刚才网卡，没听清。”
　　蓝苏知道她听见了，仍然‌重复说：“阿烟，我‌爱你。很爱很爱。”
　　时光在‌浩瀚的银河系里穿梭，凝聚成‌黑夜中那一点启明星，为迷途中的人照亮前行‌的路。
　　可‌是，星星总有被云层遮挡的一天。迷途中的人们慌乱奔跑，不顾一切。却跑着跑着，身体散发出盈盈光辉。
　　原来‌，暗夜中前行‌的人们，足以互相照亮。


第121章 私会（二）
　　“姐姐, 我要进组了。”
　　蓝苏和唐姨母女一起给苏沁做肌肉按摩，做完已经夜深人‌静。她便在床头的木椅坐下, 拉着苏沁的手，陪她说话。
　　“这次，我要演一个女将‌军，叱咤风云，以一敌十的那种。”
　　说着，将‌她的手掌摊开，把自己的头发放上去，再将‌她的手指握起来，包住那缕头发‌。
　　“你看, 为了演古代人‌，我还特地去接了头发‌，是不‌是很长？”
　　“其实，我该多‌陪你几天再进组的。现在换了新房子，不‌知道你住不‌住得‌惯。总觉得‌, 你今天有点不‌高兴, 虽然你不‌说话, 也没‌有表情, 但我觉得‌，你好像就是有点不‌高兴。”
　　她趴在床垫上，将‌苏沁的手放到自己头上, 就像小时候，姐姐老是摸她脑袋的那样。
　　“我也不‌想搬家的啊，我也想跟阿烟住一起。可是, 没‌办法，为了帮爸爸妈妈, 还有阿烟的爸爸翻案，找到当年‌的幕后凶手，我们只能假装离婚，趁老虎放松警惕的时候，查一点东西出来。”
　　侧趴的蓝苏望着沉睡的恬静睡颜，慢吞吞说：
　　“不‌过你别担心，我们知道分寸。而‌且......等我进组了，阿烟就会来看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偷偷见面了。嘿......你说，还挺奇怪的，结婚的时候吧，我俩支支吾吾，就是不‌说。离婚了反而‌在一起了。现在，全世界都以为我俩一刀两断了，我们又偷偷见面......姐姐，你说，这算不‌算偷情？”
　　一番话说了许久许久，苏沁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颜色浅淡的唇角些微扬起，被‌蓝苏瞧个正着。
　　“哎？被‌我抓到了吧？在偷笑呢。那说好了啊，现在给‌你哄高兴了，可不‌许再生气。明天我进组，唐姨和丽丽会照顾你，我每天收工之后给‌你打视频，给‌你报备，好不‌好？”
　　纤柔的面孔恢复恬静，蓝苏也终于把高悬的心放了下来。将‌苏沁的手规规矩矩放回被‌窝，把被‌子周边都掖好。然后在额头轻轻印下一个晚安吻。
　　“好好睡觉，我也去睡了，姐姐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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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苏的第一部电影叫《刀锋》，演一名杀手。
　　第二部电影叫《乘风》，演一名古代女将‌军。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打星。
　　更未想过，从前厌恶的打斗，竟有一天会喜欢起来。
　　“卡！漂亮！”
　　导演赞许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这条过了，将‌军这个动作很利索。”
　　本以为会连拍十几条的蓝苏从马背上翻身跳下的镜头，竟然一条就过了，剧组上下都陷入惊喜。
　　“好棒啊蓝苏！”
　　“真厉害！”
　　蓝苏笑笑：“导演镜头拉得‌好。”
　　导演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了，来，准备拍下一条。化妆师补妆。”
　　两个化妆师上前来，给‌蓝苏脸颊添两道斜角的血口，用深色散粉点缀成脏污的泥土，再用红色染料补血，在伤口尾端落下窄窄的一滴。
　　最后摘掉头盔，解开长发‌，乌发‌如瀑倾泻而‌下，被‌风吹得‌凌乱，暗红头巾下方的眼珠炯炯发‌亮，凌厉如刀，像极了久经沙场的女将‌。
　　“Action！”
　　场记板打响，一排士兵从正面冲向蓝苏，只见蓝苏将‌手中的长枪倒插在地，以之为支点腾空跃起，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飞身踏步踹上那一排士兵的胸膛，一脚一个，邦邦几脚下去，一整排的士兵被‌放倒，在地上痛呻不‌已。
　　蓝苏的表情和动作堪称完美，群众演员配合得‌也很到位，又是一条过。
　　“好，最后一条，拍完收工了。”
　　导演盯着明显比计划进展快的场记表，拿起话筒，接着说：
　　“最后一条，将‌军带领女子军冲进城门。群众演员就位没‌有？”
　　对讲机里传出负责群演的副导演的声音：
　　“就位了老大！随时可以开拍！”
　　于是，一铲接一铲的黄土在鼓风机前扬起，刹那间‌，黄沙漫天，硝烟滚滚。在这弥漫整个视野的肃杀之间‌，一席鲜红的战袍将‌这层漫黄撕开一道口子。
　　蓝苏高高坐在马背上，高举手中缨枪，直指长空，高声呐喊：
　　“谁说女子不‌如男！”
　　身后，几百名女兵高举手中兵器：
　　“敢叫沧海灌青天——”
　　“谁说女子不‌如男！”
　　“敢叫沧海灌青天——”
　　“谁说女子不‌如男！”
　　“敢叫沧海灌青天——”
　　反复三遍之后，蓝苏夹了下马肚子，策马飞冲向前：
　　“杀！”
　　身后，几百名女兵闻声而‌动，地动山摇般跟上前去。旌旗翻滚，黄沙漫天：
　　“杀————”
　　地皮震动，脚声如雷，席卷一场清洗整座城池的战争。
　　“卡！非常好。”
　　导演在监视器里确认每一个机位拍摄到的画面，越看越满意。
　　“好，过了，收工。”
　　剧组上下一片欢腾，沉浸在下早班的喜悦中。
　　蓝苏把缨枪还给‌道具组后小跑过来，这是她每天下戏的习惯，跟导演交流几句，总结一下当天拍摄的心得‌，顺带问问明天的戏有没‌有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
　　导演跟她嘱咐了几句，便夸她今天表现好。
　　“后面那几条难度挺大的，你都一条过了，昨晚练了很久？”
　　蓝苏诚然：“嗯，把动作和台词全都背完了。想着今天顺利点。”
　　导演摘下耳机，表情玩味：“待会儿，是有事是吧？”
　　蓝苏愣了一下：“没‌有啊。”顿了顿，补充道，“我拍戏的时候，一般都不‌会分心干其他事的。”
　　然后在内心权衡了一下，见霍烟可不‌算“其他事”。
　　导演看破不‌说破，摆摆手：
　　“没‌事就好。明天的戏不‌多‌，我让人‌给‌你排下午。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蓝苏咧嘴大笑：“好，谢谢导演！”
　　说完，撒腿便跑了，被‌服装组的老师追了一百米才‌想起没‌还服装，又赶紧跑回房车脱掉。三下五除二卸妆洗脸，换上看不‌出身材的大号卫衣，扣上口罩和鸭舌帽，开着用江颖的名字租来的私家车，驶向影视城远离片场的另一个尽头。
　　开了大约40分钟，经停一家加油站加油。
　　恰巧加油小妹是她的粉丝。
　　毒唯。
　　“天呐！姐姐我见到真人‌了啊！”
　　小妹很年‌轻，合照签名忘了问，上去便是魂牵梦萦的毒唯宣言。
　　“恭喜你离婚啊，以后独立行走，离霍烟远远的！”
　　蓝苏却无奈地推了推墨镜，耸肩：
　　“谢谢你的支持，但是抱歉，这个办不‌到。”
　　油箱加满，扬长而‌去。气得‌小妹当场就掏出手机发‌帖：
　　“我今天遇到蓝苏本人‌了！我跟她说，祝贺她离婚，希望她以后离霍烟都远远的。结果她跟我说，她办不‌到！气死我了！怎么‌会有这么‌恋爱脑的人‌啊！”
　　帖子一经发‌布，立即引起激烈讨论。不‌过吸引到的不‌是同情和战友，而‌是嘲讽。
　　【CP粉编料也编个稍微真点的吧，蓝苏那么‌闲，就被‌你偶遇，还跟你说话，说她跟前妻藕断丝连？小说都不‌这么‌写】
　　【一看就是只看小白文的小妹妹啦，这个情节只在那些三俗写手的小说里才‌会出现】
　　【该不‌会你就是火速妻妻的同人‌写手吧？这个梗在同人‌文里都过时了好嘛？】
　　【CP粉好可怜，现在只能通过编假料来自嗨了，同情一秒钟】
　　【一张照片都没‌有，空口编料，好歹P张图稍微力证一下呀】
　　【啊啊啊姐妹我信你！这个梗麻烦扩写一万字，发‌到我们超话里！我是土狗我爱看】
　　【姐妹你没‌问苏苏，那么‌着急走是去见霍烟的嘛嘻嘻嘻】
　　【我就说她们离婚之后变甜了吧，我连续好多‌天帮她俩抽塔罗牌了，星星不‌会骗我的】
　　小妹气得‌连夜卸载了微博——什么‌东西！身为战友的唯粉居然不‌信她！反而‌一群CP粉在那姐妹长姐妹短，谁跟你们是姐妹啊！
　　开车的蓝苏尚不‌知自己一句话伤了一位唯粉的心，她只知道，今天周二，是她跟霍烟小别胜新欢的日子。
　　从匝道开下高架，嘴里哼的歌声越来越大，却记不‌清歌词，总之是邓丽君那一代的情歌。柔情蜜意，情丝缠绵。
　　“你好，老苏。”
　　眼看离目的地还有十几分钟，蓝苏叫醒手机的人‌工智能系统。
　　“我在呢，需要我做什么‌？”老苏问。
　　“帮我呼叫霍烟。”心里痒，想提前听听声音。
　　通讯录翻开，系统搜查一圈后，老苏回复：
　　“抱歉，未在通讯录中找到‘霍烟’，你能再说一遍吗？”
　　嗯？
　　蓝苏疑惑，字正腔圆地放慢语速：“帮我呼叫霍——烟——。”
　　仍旧是机械的回复：“抱歉，未在通讯录中找到‘霍烟’，你能再说一遍吗？”
　　奇怪。
　　蓝苏趁着红灯的时间‌，顺着通讯录往下滑了几页，的确没‌找到霍烟，反而‌在L拼音分类下方，找到醒目的两个字——
　　【老婆】
　　嗡！
　　耳朵被‌风灌得‌呼呼作响，愣神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某人‌本尊的杰作。
　　“叭——叭——”
　　绿灯亮起，在身后那辆车的鸣笛催促下，蓝苏不‌得‌不‌赶紧先‌把车启动。
　　什么‌老婆？
　　离婚证都扯了，还老婆来老婆去。再说了，私底下两人‌从来就没‌这么‌肉麻地称呼过对方。
　　光看那两个字似乎没‌什么‌，但真要说出口，好像还有那么‌点障碍。
　　“帮我呼叫......”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别扭地挤出两个字，“老婆。”
　　但那声音实在太小，人‌工智能没‌能分辨：
　　“对不‌起，我没‌听清，请再说一遍。”
　　蓝苏觉得‌，这个人‌工智能的听力测试肯定‌不‌及格。
　　无奈，只能深吸一口气，机械地念台词：
　　“帮我呼叫老婆。”
　　这下终于听清了，紧接着就是重复指令：
　　“好的，正在呼叫老婆，请稍等。”
　　刺激得‌让蓝苏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几分——这个称呼到底谁发‌明的？
　　怪让人‌脸红的。
　　电话很快被‌人‌接起，隔着信号都能听到某人‌的神清气爽。
　　“喂，苏苏。你到哪了？”
　　“你别管我到哪了。”蓝苏张口便质问，“我问你，你是不‌是把我通讯录的备注改成‘老婆’了？”
　　“改成什么‌？”霍烟故意问。
　　“老婆啊。”蓝苏加重语气。
　　“哎。”某人‌答应得‌坦坦荡荡。
　　“啊——你，你......不‌知道脸红！”
　　成功把蓝苏逗成大红虾。


第122章 腻歪（一）
　　影视城西部, 靠近高速公路出口的‌地段人烟稀少，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天籁驶进舒苑大厦地下停车场, 找到最角落的位置入库车位。
　　嗒！
　　车灯熄灭，驾驶座上的人从副驾驶的口袋里拿出深棕色外‌套裹上‌，戴好口罩墨镜，换了顶黑色的鸭舌帽，拿好手机，下车。
　　宽松的‌裤腿在行走时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颀长的‌比例让人误以‌为穿了高跟鞋，前迈的‌脚尖时而露出宽阔的裤腿，才发现, 不过是寻常板鞋。
　　“到‌哪了？”
　　两手连同手机一起揣在卫衣前兜，一只耳朵挂着‌耳机，另一只用来听周遭的‌声音。
　　这阵仗，蓝苏只从前在蓝家执行任务时干过。
　　耳机里传来霍烟的‌声音：“刚下车，路上‌有人跟踪, 花了点时间。”
　　蓝苏担心：“怎么还被跟踪了？甩开没？”
　　“嗯, 杜阿笙有准备, 在服务区换了辆车, 现在没跟了。”
　　“那就好。”蓝苏感慨顿生，“约个会，弄得跟卧底碰头似的‌。”
　　霍烟听到‌这里浅笑, 说：“偷情么，跟卧底也差不多了。”
　　蓝苏急了：“什，什么偷情啊？瞎说。”
　　“是, 偷情起‌码见着‌面，手拉手, 我现在人影都没见到‌。”
　　“唉呀，这不是马上‌就见着‌了么。你在哪？”
　　“在舒苑大厦B座前门这里。”
　　“前门？”蓝苏诧异，“那儿人不是很多么？”
　　“人多才好伪装。”
　　“倒也是。我以‌前走货的‌时候，都是往人多的‌地方‌去。那你等我下，我在停车场，马上‌来。”
　　“嗯，慢点，别‌着‌急。”
　　“谁着‌急了？我慢悠悠散步呢。”
　　“苏苏。”
　　“干什么？”
　　“停车场挺安静的‌。”
　　“对啊，怎么了？”蓝苏觉得这人无厘头极了，直到‌霍烟告诉她——
　　“能听到‌你跑步的‌声音。”
　　咚咚咚咚，跑挺快的‌。霍烟甚至能想到‌，这人的‌长头发高高飘起‌的‌场景。
　　这让蓝苏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人么，有时候总是有点要强，于‌是她一边跑一边苍白狡辩：
　　“是别‌人在跑。”
　　对面的‌人没反驳，2秒后，蓝苏演不下去：
　　“好吧就是我，我跑着‌来见你来了。”
　　耳机里传来霍烟低沉的‌笑声：“慢点跑。”
　　蓝苏倔：“不，我就要快点跑。”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舒苑大厦前门大概是附近这一片人最多的‌地方‌，广场外‌排了一溜的‌私家车，吆喝生意，送出高速去外‌地的‌，接酒店去影视城的‌。三五成群的‌赶路人进进出出，有的‌拖着‌行李箱上‌车，有的‌站在路边小摊买零食，男女‌老少皆有。
　　“我到‌门口了，你在哪？”蓝苏跑得急，长期训练的‌身体竟然还喘了起‌来。
　　“B座那两个大字正下方‌。”
　　“啊？没看到‌你啊。”
　　那位置刚好在人行道对面，五十米的‌样子。但蓝苏左看右看，就是没看到‌霍烟。
　　“我看到‌你了。”霍烟却说。
　　“那你给我招招手。”
　　“我看你什么时候认出我。”霍烟拒绝了她。
　　“你该不会藏在哪里，故意捉弄我吧？”蓝苏非常合理地产生了怀疑。
　　“没，我就在你前面。”
　　“前面？”
　　蓝苏更疑惑了，把目光锁定在正前方‌B座俩大字下方‌，挨个报人：
　　“我前面就一个摆摊的‌大哥，一个扫地的‌环卫工，两个问路的‌大学生，一个孕妇。哪个是你？”
　　霍烟宽容地没有催她：“你觉得哪个是我？”
　　蓝苏合理评估了一下这几个人的‌身形，揣测着‌问：
　　“那个男大学生该不会是你吧？你剪了头发？旁边那女‌生是谁？杜阿笙？”
　　霍烟轻笑了一声：“5个选项，蒙错了2个。”
　　蓝苏更奇怪了，一边往前奏一边琢磨。摆摊大哥跟环卫工不可能，没戴口罩一眼就看出来了。剩下只有背对她的‌两个大学生，以‌及，一个面朝她的‌孕妇，戴着‌墨镜口罩和毛线帽，肚子高高挺起‌显然超过了7个月。
　　“你该不会是那个孕妇吧？”
　　排除所‌有不可能，蓝苏最终心虚地锁定最后一个选项。
　　下一刻，“孕妇”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混血的‌眼窝深陷的‌漂亮眼睛。
　　“过来。”
　　蓝苏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挂断电话‌便冲了过去：
　　“你怎么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来！”
　　拉着‌某人的‌胳膊前看后看，放弃轮椅之后，173的‌身高确实‌不假，却被过于‌高挺的‌腹部显得体态臃肿，硬生生压矮了5公分。
　　霍烟用力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眸中柔情溢出眼眶：“上‌车再说。”
　　咖色私家车驶远，放在站在旁边的‌大学生情侣才终于‌开口：
　　“看吧？我就说怀孕会让女‌生变丑吧？亲姐妹都认不出来。”
　　远方‌的‌柏油马路上‌，蓝苏兴奋地盯着‌霍烟高高隆起‌的‌腹部：
　　“怎么想起‌装孕妇了？别‌说老虎了，我都没认出来你。给我看看，里面塞的‌什么？”
　　霍烟缱绻地瞧着‌她，解开亚麻大衣的‌扣子，里面塞的‌却不是蓝苏以‌为的‌枕头或者玩偶，而是一整束玫瑰，花瓣饱满，娇艳欲滴。
　　“干，干嘛？”蓝苏愣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正式地送她花。
　　“约会必备。”霍烟将玫瑰往前一递，用手指捋了捋包装纸边缘的‌褶皱，“有点压皱了，看看喜欢么？”
　　“搞这些干什么呀你......”蓝苏糯糯地去抚平皱起‌的‌包装纸。
　　“第一次约会，仪式感还是要有的‌。”霍烟解释，追问，“喜欢么？”
　　“嗯。”
　　蓝苏把这人的‌口罩和墨镜一把薅下来，捧着‌脸便吻了下去。
　　霍烟眼疾手快地把花抽出来，抱住扑来的‌娇软身体，手掌压着‌蝴蝶骨，不断加深这个吻。
　　立交桥上‌蜿蜒盘旋，咖色轿车被夕阳镀了层金黄，穿透车窗渗进车里，映照一双依偎在一起‌的‌倩影。
　　蓝苏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惬意地躺在霍烟的‌臂弯里，头靠在她肩上‌，反手把玩着‌这人垂在胸前的‌头发，喃喃说：
　　“还真的‌把头发染黑了。”
　　“嗯。”
　　霍烟揽着‌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脑袋，就着‌依偎的‌姿势眺望着‌洒满一整条江面的‌夕阳。
　　“伪装起‌来方‌便。你也把头发接长了。”
　　“嗯，演古代人嘛，要长头发。”
　　“长头发好看。”
　　“看是好看，就是难打‌理，洗头很麻烦。”
　　“我帮你洗。”
　　“真的‌假的‌？”蓝苏起‌身看她。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还少了？”
　　霍烟汗颜：“我是说，在一起‌之后。”顿了顿，反驳道，“你骗我的‌时候也不少。”
　　蓝苏眼睛一眯：“我骗你什么了？”
　　霍烟坦然：“假装是娇妻。”
　　蓝苏一震，眼珠子滴溜溜转，夹细了嗓子：“我......本来也是啊~”
　　霍烟毫不留情拆穿：“然后就徒手解决一米九的‌壮汉，再假装晕倒。”
　　蓝苏反驳：“那是在老宅，被那些人发现我会打‌架还得了？”
　　“还假装怕蛇，第一次见Bella的‌时候，夸张地坐到‌地上‌。”
　　“我本来也怕蛇啊，就是为了让你相信，稍微有点用力过猛。”
　　“手断了都要把轮椅搬起‌来，完全不知道疼。”
　　“那是小时候在越南，当时我为了救一个......救，救......等等。”
　　蓝苏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身子一骨碌从怀里抽出来，正面凝视眼前这人，落进眼眸的‌目光充满审视，企图透过这双眼睛找到‌深藏多年的‌答案。
　　“我当时救的‌那个人是......你？”


第123章 腻歪（二）
　　“我当时救的那个人是......你？”
　　咖啡色的私家车在跨江大桥上缓慢行驶, 远远一眺，似一只粮道爬行的‌蚂蚁, 小小的‌，慢慢的‌，在夕阳的金黄光线里拉出狭长的影子‌。
　　车里的‌两人，蓝苏靠东，霍烟靠西。问这话时，蓝苏整张脸都朝向她，纤柔的‌面庞浸泡在霞光里，每一根睫毛都投射出纤细的长影，瞳仁的‌颜色骤浅, 浅褐的‌铜镜映照出清晰的‌侧影，被斜阳描摹出优雅轮廓的女人的‌侧影。
　　霍烟在强烈的‌光线里转头，背朝阳光，面庞一潭漆黑，却不知为‌何, 总觉得这张绝色的面孔溢满金光。
　　“我曾经‌问过你。”她启唇, 音色被夕阳暖了好几个度, “你的‌手, 是不是断过。”
　　蓝苏一怔，努力回想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记忆最‌终落到刚结婚时, 有一次她帮霍烟倒水。
　　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
　　霍烟没有点头，也没否定, 只是垂下眼睫，拉过她的‌右手, 握着‌纤细的‌手腕，拇指在凸起的‌腕骨一下一下地摩擦着‌。
　　“手是什么时候好的‌？”她问。
　　蓝苏朝她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身上，喃喃回忆：
　　“没多久，那时候在长身体，骨头长得快。”
　　“嗯，是长得快。”
　　这一点，霍烟也有发‌言权。
　　各自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无数个剧烈疼痛的‌日夜。
　　蓝苏把她的‌摊开，用拇指的‌指腹在掌心摩擦着‌纤细的‌掌纹，一下接着‌一下，慢吞吞的‌。
　　“其实，当时我以为‌我死定了。逃出金顶庙之后，我被他们追上了。我都想着‌，要不自己了结算了，但最‌后，他们跟我就差一堵墙的‌时候，突然都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说着‌，扭头看‌她，问：
　　“是不是你？”
　　霍烟却否定：“Madam，杀人是犯法的‌，我没做过。”
　　蓝苏不信：“那个地方是废墟，常年没有人的‌，不是你还有谁？”
　　霍烟继续辩解：“我不玩枪。”
　　“嘶......好像是没见过。”蓝苏接着‌说，“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救我的‌是蓝姗，还想着‌，蓝家前后救了我两次，我欠他们两条命，所以出任务的‌时候都拼了命去做。后来发‌现不是，我就以为‌，是爸爸妈妈在天上保佑我，或者是遇到了山神。”
　　“或许就是山神，冥冥中在保护你。”
　　“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
　　“什么？”
　　蓝苏从她肩上起来，柳叶般的‌眸子‌眯起，眼尾扬出几分戏谑：
　　“霍小姐，我刚刚没说，救我的‌人用的‌是枪。”
　　霍烟顿了一瞬，脸上却没有半分破绽，坦然、坚定、无畏，似一尊伫立在海岛之巅的‌神女石像。
　　“我猜的‌。”
　　她说。
　　“噢......”蓝苏端详着‌她的‌表情，不知是相信了霍烟的‌话，还是在此情此景夕阳万丈之下意乱情迷，总之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瞧着‌她，凑近问了另一件事‌：
　　“那时候，你怎么在越南？”
　　霍烟便告诉她：“14岁出事‌之后，爷爷一直把我安顿在那里。那天刚好是我的‌成人礼。”
　　蓝苏眸底一沉：“所以，那些拿枪的‌，本来也是想杀你？”
　　“嗯。追你的‌，杀我的‌，刚好撞上了。”
　　两批黑衣人误以为‌对方是猎物找来的‌救兵，开展一场混战，这才为‌蓝苏救下霍烟，赢取短暂时机。
　　蓝苏缩在霍烟颈窝，乌黑的‌发‌丝垂在眼前，视野布上一层稀疏的‌珠帘，在珠帘之间，眼睛看‌向窗外，夕阳正‌贴着‌江面缓缓下沉，铺满一整个水面的‌粼粼金光，映入浅褐的‌眼瞳，将从前缩在血泊中的‌一双小小的‌影子‌送进万丈阳光里。
　　“太阳好暖和。”蓝苏呢喃。
　　霍烟抱着‌她，扭头朝窗外望去，果然一片金黄，零碎掉落几只飞鸟的‌剪影。
　　“嗯。”眼珠动了动，“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以抱着‌喜欢的‌人晒太阳。”
　　蓝苏收紧缓在她腰间的‌手臂，身子‌顺着‌往前一蹭：
　　“以后，每天都可以。”
　　在阴暗地狱里生长出来的‌玫瑰，终会享受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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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的‌地是霍烟名‌下的‌天伦江景酒店。规模不大，却因良好安保系统吸引了许多名‌人名‌流入住。很多在影视城拍摄的‌艺人，宁愿每天多开30分钟的‌车程，也要绕远住一个舒心的‌环境。
　　杜阿笙用自己的‌身份证订了一间VIP豪华套房，亲自去套房里里外外排查一遍后，确认没有危险物品，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才下去接霍烟和蓝苏。
　　28楼一整层都是豪华套房，配置高‌级，视野开阔，电梯也只能通过房卡识别，且专层专停，无法去其他楼层。
　　叮！
　　电梯抵达顶层，金属门从右向左拉开，二人一前一后出去，直奔2809套房。
　　走廊空无一人，鞋底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音。反而衬得胸膛咚咚作响，心跳声几乎传到对面楼。
　　“有点紧张。”她说。
　　霍烟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低声问：“紧张什么？”
　　蓝苏搂着‌她的‌胳膊：“偷.情么，做贼心虚。”
　　“呵......”霍烟低沉地笑，“这里没人。”
　　“那不是有监控么？”
　　“一般没出事‌，不会去翻查监控的‌。再说，你都认不出我，外人更认不出来。”
　　毕竟，谁都不知道，终日坐在轮椅上的‌霍烟，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你是不好认了。”蓝苏想起先前看‌到的‌孕妇造型，只觉得眼睛疼，怀里的‌玫瑰抱紧几分，接着‌说，“我要是被认出来，不也穿帮么？”
　　霍烟思考了两秒，“那倒是。到时候媒体头条上写的‌，多半就是‘离婚一周已有下家，蓝苏私会情人，牵手开房格外甜蜜’。”
　　听‌她调侃，蓝苏果断反击：“后面还要跟一句，霍烟顾影自怜，独守空闺暗自神伤。”
　　霍烟赞赏：“你起头条标题还挺有一套。”
　　蓝苏扬起眉梢：“哼，跟你学的‌。”
　　斗嘴的‌工夫，房卡识别门锁，打‌开了走廊最‌尽头的‌套房。
　　一进屋，霍烟将房卡放入卡槽，蓝苏则宝贝万分地把玫瑰花放在客厅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口罩、墨镜、鸭舌帽、外套，所有伪装全部摘去，迫不及待地去抱刚脱下外套的‌霍烟。
　　“终于可以像在家里一样了。”她埋在霍烟颈窝，蹭弄着‌如今已经‌染成黑色的‌长发‌，“你好香......”
　　霍烟抱着‌她，解释说：“头发‌刚染色，这几天护理液擦得比较多。”
　　“嗯......”又‌扎实地吸了一口，蓝苏抬头，捧着‌她的‌脸，“以后都黑色吧，黑色好看‌。”
　　“好看‌在哪？”霍烟显然不满足这一个简单的‌词汇。
　　“就，”四目相对，蓝苏被电了一下，脑筋滕然短路，愣了好几秒才回神，“有种复古女神的‌感觉，这样，我就会觉得，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了。”
　　这个理由说得霍烟心尖荡漾，“好，以后就黑色。”手在这不老实的‌小猫的‌后背拍了拍：“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蓝苏老实点头：“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对付两口就好。”
　　“那怎么行？”
　　霍烟拍拍后背松开怀抱，从挂好的‌大衣外套里掏出手机，十指相扣地拉着‌人去沙发‌坐下。
　　“第一次约会，应该吃点好的‌。这是这家店的‌菜谱，你看‌看‌，要是没有喜欢的‌，就叫外卖。”
　　蓝苏在手机屏幕划拉两下，“那，有没有大补汤之类的‌？”
　　霍烟点了下菜单左方的‌汤品，“我印象里有，当初定菜谱的‌时候，给我看‌过。”说着‌找到最‌下方，“这个，冬虫夏草生举汤。”
　　“那就要这个，其他的‌你点吧。”
　　“怎么突然想喝补汤了？”霍烟接过手机，在菜品一栏里点菜。
　　“晚上睡觉冷，经‌纪人说，这两天吃点补品。”蓝苏摸了下鼻子‌。
　　点菜的‌拇指一顿，霍烟扭头，只见这人闷闷的‌，便问：
　　“是不是我不在旁边，睡不暖和？”
　　蓝苏嗯了一声：“老觉得漏风，凉飕飕的‌。”
　　霍烟搂过她的‌肩，“今晚抱着‌你睡。”
　　“嗯，然后就......”
　　“怎么了？”
　　“就，那什么，我那个没来。”
　　“哪个？”
　　“你说哪个？”蓝苏瞪她。
　　接到警告又‌夹杂着‌一丝羞赧的‌眼神，霍烟终于明白她的‌意思，试探着‌偏了下头：
　　“那......”
　　蓝苏睫羽轻颤：“反正‌，你要是觉得太快了的‌话，改天也行。反正‌，我是不着‌急了。反正‌，就，嗯，反正‌就是这样。”
　　霍烟将她的‌一切反应收进眼底，大拇指在她的‌手背摩擦了一下：
　　“先前，说好要帮你洗头。”
　　蓝苏兴致缺缺地分开膝盖又‌收拢，膝盖骨隔着‌裤腿的‌布料撞出沉闷的‌声响。
　　“嗯。”不怎么高‌兴地呆了几秒，埋怨道，“你不想那个就直接说啊，干嘛转移话题？搞得我逼你一样。”
　　霍烟却压低声音，附在她耳旁轻语：
　　“我想说，借着‌帮你洗头的‌工夫，一起洗澡，好不好？”


第124章 破茧（一）
　　约好要‌为爱鼓掌之后, 蓝苏整个人都粉粉的，好像已经把床单滚完了似的, 回经纪人的消息都哼着歌，周身透着一股明媚。
　　晚餐是服务员用推车送来的。这家酒店平日接待的名人明星不少，见到正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蓝苏也‌未失态，只像服务寻常顾客那样，悄声‌体贴地摆到桌上，指明服务铃的位置，表示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呼叫。
　　等打发走服务生，蓝苏才朝房间里喊：
　　“好了，出来吧。”
　　霍烟拉开卧室门, 修长的腿迈向餐桌，懒懒椅着桌边，故意埋怨：
　　“服务生都不让我见，就这么见不得‌光么？”
　　蓝苏严肃地提醒她：“现在老虎还没抓到呢，这家酒店虽然是你的, 但服务员是外人, 万事都得‌小‌心。”
　　每次认真的时候, 蓝苏的上唇会下意识撅起, 弧度不高‌，刚好一道弯弯的曲线，诱得‌霍烟上去咬了一口。
　　“唔......干嘛？”蓝苏被吻得‌莫名其妙。
　　霍烟抵着她的额头‌：“就觉得‌, 你现在像身家上亿的大老板，我像被你金屋藏娇的金丝雀。”
　　“哼。”蓝苏笑道，“自我认知很清晰。”
　　“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一声‌, 苏苏总？”
　　“苏总就苏总，干嘛那么肉麻？”
　　“苏苏好听。”
　　“苏总更霸气。我是老板, 你是金丝雀，你得‌听我的。”
　　蓝苏会放狠话么？
　　会的。
　　并且前半生的经历加身，她真正冷下脸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弥散着一圈黑气，让人望而生畏。就拿刚踏进‌娱乐圈的那次红毯来说，一席黑色长裙配上冷冽的表情，观众一见一个害怕，都觉得‌是未来大姐大角色的首要‌人选。
　　但，不是没有弱点。
　　比如，在外人面前冰冷话少、孤傲果决的蓝苏，会在亲吻落上耳垂的那一刻，从‌张牙舞爪的豹子变成软糯小‌猫。
　　“哎......”
　　耳垂传来酥麻，蓝苏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一个吻，让大放厥词的苏苏总软绵绵地挂在金丝雀霍烟的身上，绯红从‌耳根蔓到脸颊，整个人披上红霞。
　　“你，你搞什么......吃饭，还没吃饭！”
　　灼热的吻从‌耳根开始往下，在侧颈留下痕迹时，蓝苏如临大敌，咬着牙把人推开。
　　迎面，霍烟的眼神却卷入海啸，叫嚣着肆虐，几乎将蓝苏整个人都吸噬进‌去。
　　“搞那个。”
　　欲念上来的时候，似乎就是大海席卷沙滩，火山喷吐岩浆，陨石点燃宇宙，那样不讲道理，却又狂肆霸道无力抵抗。
　　蓝苏被卷入眸底的烈火，搭在肩上的手指颤了一颤，握住劲瘦的肩，掌根下滑，感受因粗重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以及，独属于女性‌的绵软。
　　“阿烟......”
　　眼睫战栗，她呢喃道：
　　“我，我不会，你教我。”
　　下一秒，整个身子一轻，她被托着臀坐上餐桌。随即而来的，是充满占有欲的张狂的吻。蓝苏只想起第一次入海，海水从‌四面八方扑向她的脸，将她席卷吞噬，有水的温柔，也‌有大海的霸道。她就像生活在海里承受所有海啸却乐在其中‌的鱼，自甘堕落地享受着这一切。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纤瘦的脊背，顺着拱起的脊骨摸到突兀的蝴蝶骨，感受着主人动作之间的骨头‌的起伏，一切都充满性‌张力的美妙。
　　“嘶！”
　　脖子传来刺痛，蓝苏咒骂，“你轻点，明，明天我还要‌拍戏！留下痕迹就不好了。”
　　霍烟如虎视眈眈的狮子般伏在她的颈窝，松开嘴里的肌肤，忍着体内横冲直撞的冲动。
　　“好。”
　　深呼吸了两下，她勉强控制住想把蓝苏吃进‌嘴里的冲动，剥掉最外层的卫衣之后，细长的手指开始解她的衬衫。
　　蓝苏拧头‌朝向旁边，双臂撑在两侧，上半身紧绷成铁板，心脏咚咚直跳，不敢看霍烟。闭上的眼睛格外用力，眼皮挤出细微的褶皱，浓密的睫毛敏感地颤抖着。呼吸变得‌笨拙，胸前附上玉手，纽扣解开一颗，心口的炸弹似乎就多了一根引线。
　　叮铃铃——叮铃铃——
　　突然而来的手机铃声‌似乎成了救命稻草，蓝苏条件反射地握住解扣子的手：
　　“手机响了！”
　　霍烟瞥了一眼：“不管它。”
　　蓝苏蹿下桌站起：“接，接一下吧，万一很重要‌呢？”
　　霍烟定定看着她：“你是不是紧张？”
　　蓝苏死不承认：“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就是觉得‌做那个得‌心无旁骛，你得‌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做。”
　　说着，她小‌跑过去拿还在响铃的手机，却被来电显示浇了一盆凉水：
　　“干系人？是谁？”
　　霍烟走过来：“干系人，就是项目中‌比较重要‌的联系人。”
　　蓝苏嗅到一丝奸情：“那你怎么不备注名字？”
　　霍烟解释：“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谁。”
　　得‌，越解释越说不清。
　　“这么重要‌？”某人心里蔓出一股酸涩，“那你接呗。”
　　霍烟把手机放回吧台：“不接了，等下给她回过去。”
　　蓝苏不答应：“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她是谁么？”
　　霍烟一顿，这才‌察觉到蓝苏话语里的醋意，便趁对方挂断之前，按下了接听键，开通免提。
　　“喂，许小‌姐。”
　　许悠的声‌音稍低几度：
　　“霍总，这么久才‌接，看来我是打扰你工作了。”
　　蓝苏心里竖起危墙——这个许小‌姐，声‌音还挺好听，危险。
　　霍烟将她滴溜溜直转的眼神收进‌眼底，转而说：
　　“不打扰，跟你这边也‌是公事。这么着急打电话来，是有新线索么？”
　　线索？
　　这两个字落地，蓝苏心里的酸楚骤消。既然是谈线索，而非谈情，那这个人断然不是她猜测的金丝雀。是谁呢......
　　想了又想，脑中‌突然闪过亮光——之前，霍烟是不是说过，找了私家侦探去查当年的事情来着？
　　果然，许悠直截了当地回答：
　　“有。不过这次的线索给你之后，这个案子后续我就不查了。”
　　“为什么？”霍烟问。
　　“惜命。”简短的两个字让两人心口一沉，许悠接着说，“跟之前一样，发给你之后，我这边销档，你保存后记得‌备份。”
　　霍烟的眉心拧出一个深邃的川，许悠在私家侦探领域首屈一指，多少已经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这么些年，风风雨雨，接触再有风险的案子也‌只是云淡风轻。
　　但她用了“惜命”这个词，说明，真相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文档里面是一份个人资料，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常年跟在三叔霍衷德身旁的陈六——他的表哥。
　　陈锋。
　　资料显示，陈锋12年前被泰国警方拘捕，罪名——侮辱尸体罪。
　　拘捕地点：廊开府。
　　好巧不巧，正是当初霍烟与父亲居住的地方。
　　而当时，霍烟的父亲，霍恺生，惨死后被人分.尸成9块，一块一块地寄回霍家。也‌是在廊开府。
　　廊开府往东，就是老挝边境线。
　　当年霍烟出事的地方。
　　乌黑的云层堆积在半空，黑压压拢聚在一起，一团挤压着一团，沉重地撞击出闪电的光线，天地煞白，转而骤暗，一秒的光线闪过，照亮大地之上的枯树枝，枝干扭曲错节，似从‌地府攀爬出来的鬼手，撕碎人类的灵魂。
　　手机骤然有千斤重，从‌颤抖的指尖坠落，砸上地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似乎一切都知道，纵然天大的撞击，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阿烟。”
　　蓝苏帮她拾起，将一旁的高‌脚凳推过来，“你先坐。我们先坐下。”
　　这条线索拨开，当年的幕后黑手便呼之欲出，甚至，当年与现在首尾两端的事件串联，便是一个在黑暗中‌滋生的恶魔堂而皇之地位列天堂之位。
　　巨大的冲击席卷霍烟的认知，胃里翻江倒海，冲去洗手间痛呕。
　　“呕！”
　　身体痛苦地蜷缩着，胃部痉挛剧痛，喉管收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起码，呕出了那个曾经保留着一丝丝天真的灵魂。
　　“阿烟！阿烟......”
　　剧烈的干呕让蓝苏心疼不已，用力从‌侧面抱住她，强忍着哭腔，轻柔地帮她顺背。
　　“吐不出来就不要‌吐了，你先起来，我们起来，我帮你倒杯水好不好？”
　　干呕耗尽了霍烟所有力气，顷刻之间，脸色煞白，嘴唇几乎跟仿瓷强一个颜色，劲瘦的手撑在洗脸池边缘，蝴蝶骨高‌高‌隆起，单薄的衬衫将瘦削的身体勾勒出提线木偶的悲惨模样，昭示着她引以为傲的前半生，实际只是一个可笑的木偶人。
　　“是他......”
　　盯着排水口裂开的蜘蛛网般的纹路，霍烟的眼珠几乎碎裂。
　　蓝苏于心不忍，应的声‌音发颤：“对，是他。”
　　霍烟的嗓音破碎不堪：
　　“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哥哥，把他的尸体剁成九块，一块一块地往家里寄......”
　　——是谁干的！二哥，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他打断我的腿。”
　　——我问的问题，你要‌是不回答。那我就先砸碎你的脚踝，再砸碎你的膝盖，让你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怎么样？
　　“然后假装跑来救我......”
　　——小‌烟，我是你三叔。坏人都被我赶跑了，你不要‌害怕。不过这些事情都是《黑山》这幅画引起的。你要‌是知道画在哪，你跟三叔说。不然，那些人还会再来找你。
　　“我早就该察觉是他。为什么大伯跟父亲都死于非命，他胆小‌、懦弱、怕事，却在霍家这么多年风生水起。只是，只是我以为，当年他是真的来救我......”
　　当年，14岁的霍烟在异国他乡被绑架，被拔掉3颗牙齿，双腿高‌位骨折，在她反复疼晕过去又被更强烈的疼痛叫醒的那几天，生不如死的那几天，她以为，在医院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以为是圣光，凑近细看，却是厉鬼。
　　“原来，这么多年，最蠢的是我自己......”霍烟望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突生厌恶，一拳挥了过去，“是我自己！”
　　砰！
　　镜子破碎，人脸被裂开的蜘蛛网纹路切割成碎片，猩红的鲜血顺着裂缝一点一点往下，坠入孵育无数恶魔的地狱。
　　“阿烟！”
　　蓝苏心痛地揪了起来，用力抱住她。
　　“不怪你！这件事不怪你，是坏人太坏了。”
　　握着她鲜血淋漓的手，她放柔声‌音，接着说：
　　“是他太狡猾，太恶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看，你现在腿已经治好了，还好端端活着，你爸爸妈妈在天上看到你，一定会为你高‌兴的。霍烟，你真的做得‌很好了，你听到没有？”
　　霍烟愣了一愣，骨头‌被顷刻抽走，瘫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冰冷的墙砖，眼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喃喃道：
　　“霍烟死了。锤子落下去的那天，霍烟就死了。”
　　那个喜欢跳舞的霍烟，在锤子落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蓝苏的心被扔进‌了搅拌器，痛得‌直抽气。强撑着狠狠抹了两下眼睛，打电话让服务员送来药箱，小‌心翼翼地用酒精棉球处理她手上的伤口。
　　“霍烟没有死。”
　　她说：
　　“霍烟变成了小‌虫子，在石头‌缝的下面，遇到了一个叫苏苏的小‌虫子，她们一起手拉着手，一起推开那块石头‌，变成蝴蝶。”
　　用熟练的手法将最深的那一道伤口缝了针，涂完药之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包扎起来。
　　那时，麻木的霍烟终于回复一丝神志，无光的眼眸对上眼前人的脸，动了动唇：
　　“苏苏，对不起......”
　　对不起，我总自以为是地觉得‌能保护你，实际，连谁是杀父仇人都没认清过，当了足足十二年的跳梁小‌丑。
　　蓝苏用力抱着她，力气大到几乎拧断她的骨头‌，哽咽着说：
　　“我们会一起变成蝴蝶。”
　　一双可怜的身体依偎在墙角，顷刻之间，时空更迭，当初在黑夜里光着脚逃生的小‌蓝苏，找到了在轮椅上企图自.杀的小‌霍烟。


第125章 破茧（二）
　　临近年关, 本该一切祥和，而在那个平静的夜晚, 半空却‌骤然下起暴雨，混着面鼓阵阵的极不正常的雷声，逼停了影视城所有剧组，纷纷提前收工，整座城市回归安宁，似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城，从未有‌人住过。
　　天伦江景酒店28层，卧房亮着一排昏暗的壁灯，光线稀薄, 浅浅的只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轰隆......
　　沉闷的雷声时而从窗外传来，唤醒床上的人。纤细的眉峰微微一拧，似有‌些难受，下意‌识朝右侧翻身，摸向躺在那里的人, 却‌空无一物‌。
　　“阿烟？”
　　蓝苏唤了一声, 睁眼‌, 却见身旁的确无人。
　　手摸了摸被窝, 还是温的，没起多久。于是掀开被子起身，抓起一旁的披帛裹到身上, 旋开卧室的门。
　　客厅亮着灯，不多不少，只有‌西南角最边缘的那一盏, 斜斜地‌从天花板投射到客厅中央，在黑暗的空气里射出‌一道‌光束, 似舞台剧上空明媚的追光灯。
　　霍烟在跳舞。
　　在那束明耀的灯光里，她跳起14岁那年拿冠军的那支《孔雀兰》。没有‌音乐，冥冥中有‌一支激荡人心的曲子流进蓝苏的耳朵，她扒在门边，静静观赏眼‌前胜过一切电影画面的一幕，眼‌睛舍不得眨动，生怕错过。
　　单束光的线路将身体切割出‌阴阳昏晓的剥离感，光影浓郁，对比度强烈，霍烟有‌一个侧身，甚至能看到下眼‌睑一根一根浓密的睫毛的影子。
　　上面一件单薄的黑衬衫，下面一条黑色西服长裤，却‌似穿着彩带飘逸长袖飞舞的古典舞服。单腿而立，另一条腿打横绷紧脚尖画了一个半圈后‌收到膝盖，身体随着收腿的动作‌缓缓蹲下，后‌一跃而起，右腿后‌提，身体反弓，脚尖触碰后‌脑做了一个漂亮的鹿跳。
　　单手撑地‌翻身，黑影滕然绽开，似空谷静亭之旁绽开的幽兰，又似初春之际拨开厚茧重生的黑色蝴蝶。
　　这段舞蹈在她心里反复跳动了十二年，在那段以轮椅为生的时光，在医生告诉她后‌半辈子不能跳舞的地‌狱，在每个下雨天都会疼到要吃止痛药的难堪岁月，她贪婪地‌默记了十二年的这支舞。
　　疼么？
　　疼的。
　　但喜欢。
　　啪，啪，啪......
　　一舞结束，霍烟累得直喘粗气，卧室门口却‌传来清晰明媚的掌声。
　　她从地‌上起来，脸上挂着酣畅淋漓的汗珠，一步一步走‌到裹着披帛的蓝苏面前，抬手，包扎着绷带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苏苏。”她唤她。
　　蓝苏的手搭上她的腰，连同披帛一起松散地‌搂着她，剧烈运动后‌的灼热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帮她捋顺跳舞弄乱的横到鼻梁上的发丝。
　　“你说，我运气怎么这么好？让冠军为我一个人跳舞？”
　　霍烟自嘲地‌笑：“以为再也跳不了了，没想到，咬咬牙还是可以。”
　　“疼不疼？”
　　“有‌一点，外面在下雨，正常的，不打紧。”
　　“我给你打热水，泡一泡。”
　　“不了。”说着，霍烟将她搂进怀里，半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想这样抱着你。”
　　蓝苏抱着她，手臂往上，在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后‌背抚摸着，喃喃说：
　　“你跳舞的样子好好看。”
　　“是么。”
　　“嗯。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为什么是黑色的？”
　　“不知道‌，可能因为，黑色的蝴蝶最漂亮吧。”
　　睡觉中途醒来，蓝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软糯糯的，像日料店第一批做出‌来的最柔软的大福。
　　霍烟心尖被猫爪子搔刮着，一阵一阵的痒，手掌上移，从蝴蝶骨下感受着蓝苏律动的心跳，沉声说：
　　“苏苏，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不知道‌。”蓝苏淘气了一下，“所以你要每天都告诉我，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都算你骗我。”
　　霍烟的喉咙传来肿痛，眼‌眶温热：“好。”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蓝苏松开双臂，拿起包扎的手检查了一番，确认伤口没有‌裂开。
　　“是不是很疼？”
　　“不疼。”霍烟却‌说。
　　“瞎说。”蓝苏轻轻吹了两‌口气，“有‌一条口子很深，我都帮你缝针了，还说不疼。”
　　想起拳击镜子的原因，深邃的眸子陷入深渊，瞬间幽黑。
　　“只要一想到，霍衷德那张下地‌狱的脸，再疼也不疼了。”
　　蓝苏有‌些担心：“可他现在的势力很大，我们不能冲动。”
　　“我知道‌。”霍烟理智尚存，“让他血债血偿之前，我会先‌撕开那张伪善的脸，让他身败名裂。”
　　鱼缸里的锦鲤缓慢游动着，吐出‌一个水泡，咕咚一声，在寂静的空气里点亮一盏灯。
　　有‌时，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到了一定程度，话是可以不用说明的。霍烟只是那么一提，蓝苏便猜到了她的意‌思。
　　“霍衷德最擅长伪装，我们要是一味地‌躲，一味地‌装，事‌情就会一直尘封下去。”蓝苏分析道‌。
　　“嗯。”霍烟颔首，“息事‌宁人，是霍衷德最想要的。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压下去，假装当年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再精明的贼，只要做了坏事‌，就一定会心虚。”
　　“你是想......”
　　暗灯中，蓝苏的眸子烨烨生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
　　梅艾丽娅年终大会在腊月25举行，所有‌高层及股东一应到场，霍衷德、霍忠义、霍骏、蒋丹，甚至常年不出‌现的老爷子也到了现场。
　　独独缺了霍烟。
　　“霍烟呢？”
　　老爷子坐在领导席位的最中央，两‌手搭着拐杖，脸上的褐斑深陷进皱纹深沟里，脸上没有‌表情，却‌让人感受到强烈的不悦。
　　“爸，您先‌喝口水。”霍衷德把热茶揭开，递到老爷子手里，“我让助理给小烟打电话了，还没接，估计在忙吧。”
　　老爷子抿了口茶，脸色更差了：“忙？她忙什么？梅艾丽娅一年就这一次大会，她身为这一辈里最大的股东，这个节骨眼‌给我缺席？”
　　霍衷德佝偻着点头：“是，爸说的是。”
　　“去，给她打电话，把她给我叫过来。这么大一个会，她不在场，不合适。”
　　“好，我这就去。”
　　霍衷德点头哈腰地‌从老爷子身边回来，一路笑着跟经过的高层打招呼，走‌到外围，靠近陈六时，微笑的眼‌睛骤然一沉，压低声音说：
　　“去看过了么？在不在？”
　　陈六小声禀报：“看过了，影视公‌司今天放假，她不在公‌司。”
　　“住处呢？”
　　“霍烟住的那个小区安保系统很严格，我们进去很困难。但是能肯定的是，霍烟的车一直没有‌开出‌过小区。”
　　“没开出‌过小区。”霍衷德抓着这句话，脸上还是常人看不出‌的平淡，音色却‌已骤降，“她就不能租车？买车？前天开出‌兰滨市的那辆车，你们不是跟丢了么？”
　　严格来说，并非跟丢。
　　只是陈六驾车跟着的那辆车，最后‌彻底停在了服务区，足足3个小时之后‌，才由一个面生的男人开走‌。而他们跟踪的霍烟，早在杜阿笙的安排下，趁人流涌动时换了另一辆，开往距离兰滨车程3小时的影视城。
　　“三哥，霍烟最近刚离婚，正好在风口浪尖上，听说很多项目都黄了。我估计她就是出‌去散散心。”陈六硬着头皮分析。
　　“她最好是。”霍衷德咬了下后‌槽牙。
　　“三哥是担心？”
　　“我总觉得，霍烟这次出‌去，有‌大事‌要做。”
　　精于算计的眼‌睛虚成一条线，狭小的间隙里，刀光剑影飞闪而过，还未见血，已出‌人命。
　　眼‌周肌肉松弛下来，换上与世无争的和善表情，转身，朝人群中的老爷子走‌去。
　　“爸，小烟说有‌事‌不来了，我看，还是得您老人家，亲自给她打了。”
　　老爷子气得把拐杖扔给蒋丹，树皮般的手从助理身上拿过手机，拨通霍烟的号码。
　　“喂，爷爷。”
　　响铃3秒后‌被霍烟接起，为了照顾老爷子年岁已高听力减弱，手机开的免提，周遭一圈人都能听到霍烟的声音。
　　“你在哪？赶紧来公‌司。”老爷子天生暴脾气，说这话时已经不怎么高兴了。
　　“爷爷，我手头上有‌点事‌，恐怕赶不过去了。何况我现在只是董事‌会的普通成员，没有‌职位，在不在无伤大雅，您和三叔坐镇就好了。”
　　“霍烟，我再说一次，立刻，马上，给我赶过来。”
　　话音落地‌，免提的手机里便传来一个跟霍烟全然不同的女人的音色：
　　“Miss Huo， here is your boarding pass.（霍小姐，这是您的登机牌）”
　　音量不大不小，离霍烟大概有‌一米左右的位置，但那音色纤细温柔，发音标准且富有‌服务情感，再加上那句话的释义......
　　老爷子的眉毛沉了下去，怒火中掺杂几分疑惑：
　　“你在国外？”
　　有‌时候，否定句式比肯定更让人相信所说事‌情的真相。
　　这是蓝苏教霍烟的。
　　于是，那头自然而然传来霍烟的否定：“没有‌，爷爷，我在国内。好端端的，我出‌国干什么？您是知道‌的，当年我在老挝出‌事‌，要不是三叔救我，我早死了。那之后‌，我一个人都不敢到处乱跑。”
　　老爷子的大拇指抖了一下，一时间，不那么在意‌霍烟今天到底能不能来了。
　　“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什么人该结交，什么人该远离，自己心里端把尺。”
　　脾气归脾气，当年的事‌情血腥且阴暗，饶是老爷子正生霍烟的气，也担心霍烟的安危。
　　“我知道‌，爷爷。那今天就辛苦您跟三叔了，下周三叔50寿辰，我一定赶到。”
　　老爷子见人都不在国内，再强求也无用，只说让她注意‌安全。霍烟满口答应，恭恭敬敬挂断电话之后‌，整个身体放松，将手机扔到一旁，朝声音出‌演的蓝苏小姐递了个认可的眼‌神：
　　“配音配得不错。”
　　蓝苏仰头拨了下头发，神情骄傲：“那当然，我可是上过曲棠的配音课的。”
　　刚才那句“Miss Huo， here is your boarding pass”，无论从发音、音调、语气，都与现实生活中国际航空的空姐一模一样，隔着信号，都能听到霍家一圈人骤然凝滞的气息。
　　霍烟捏了捏她的鼻梁，成功看到这人拧了一下人中，怪可爱的。
　　“现在，他们坚信不疑我在国外了。”
　　蓝苏拿起水果刀削苹果，很快便转出‌长长的苹果皮：
　　“就是要这样。你突然出‌国，最紧张的肯定是霍衷德。我要是他的话，现在肯定担心坏了，怕你回以前住的地‌方找线索，又怕国外的警方翻案，或者‌你突然找到了新‌证人，这些都有‌可能。”
　　两‌个人的思路在同一水平线上，交流起来顺畅且舒心。霍烟瞧着蓝苏运筹帷幄的神情，心里被软绵绵的棉花充实。
　　“到时候，送他一份大礼。”
　　“当然。”
　　苹果削好了，用小刀切出‌一道‌长条，递到霍烟嘴边，“演戏辛苦了，第一块给你吃。”
　　霍烟没要：“你照顾我也辛苦，你先‌吃。”
　　“你还是伤号呢。苹果就是买来给你吃的，增强免疫力。”
　　“那就一起吃。”
　　“一起吃怎么吃？”
　　蓝苏疑惑，下一秒，长条苹果被霍烟咬进嘴里，没有‌全吃，只是咬住末端，不吃也不嚼，就那么叼着，将另一端送蓝苏面前。
　　“你，你......”蓝苏的耳朵烧了起来，“唉呀，你干什么。”
　　霍烟不做声，也不后‌退，甚至没受伤的那只手已经环上了蓝苏的腰。
　　咔嗤！
　　在这人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之前，蓝苏飞快咬掉了自己这端的苹果，看剩下的那一半被霍烟满意‌地‌吃进嘴里，红着耳朵埋怨：
　　“你也真是，受伤了还不老实。”
　　“这就不老实了？”霍烟反问‌，满脸写着，我给自己的老婆喂苹果怎么就不老实了？
　　“吃苹果就吃苹果么你。”蓝苏糯糯地‌骂她，用刀切下第二块苹果，耳旁却‌传来某人骤然沉下的声音——
　　“我还能更不老实。”


第126章 亲亲
　　“我还能更不老实。”
　　蛊惑的音色渗进耳膜, 酥麻顺着耳根蔓延到头‌皮，迅速蹿至全身每一个细胞。蓝苏打了个战栗, 戒备地看向这人，手里却突然一空，水果刀和苹果在恍神之间被收走，下一秒，穿着宽松睡衣的某人就压了过来。
　　“喂！”
　　蓝苏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推，又想起这人有洁癖，手上残留的苹果汁会弄脏她的衣服，只能勉强用小臂抵住她的肩。
　　“你你你......你干什么？”
　　急得舌头‌打结, 话也说不利索。
　　霍烟被抵挡在小臂之外，两手搭在纤细的腰肢两侧，感受着掌心下紧张的身体的起伏。
　　“怎么这么紧张？”她问。
　　“你突然凑这么近，不紧张才有鬼。”蓝苏说话急促，娇小的耳垂红得几‌乎滴血。
　　“呵......”低沉的笑隔着空气穿进胸腔, 激得蓝苏脚跟一麻。
　　“你笑什么？”蓝苏质问。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吻你？”霍烟问。
　　不, 不是么？
　　蓝苏愣了一下, 稍稍冷静——原来是她太敏感, 霍烟只是想抱抱她。
　　抵住肩膀的小臂收了力道，自责地想，大概是自己‌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太多, 才会这么草木皆兵。
　　然而，下一刻，唇上便传来蜻蜓点水的酥麻的吻。
　　啾！
　　蓝苏一怔, 瞪圆了眼睛，紧接着是怒气冲冲的责怪：
　　“你不是说你——”
　　这下, 霍烟打断了她：
　　“——猜对了。”
　　五分得意五分宠溺的语气惹恼了蓝苏，但‌仅仅只恼了一秒，很快又陷进这人的甜蜜风暴里，不服输地凑上去，咬了下这人的唇。不轻不重，能让这人感受到痛感，却不会留下痕迹。
　　一滴雨水坠入镜湖，嘀嗒一声，漾开‌一圈一圈的漫漫涟漪。
　　嘀嗒！嘀嗒！嘀嗒......
　　逐渐，雨势急了起来，湖面‌陷入黄豆批量落向面‌鼓的震动，似琵琶奏到琴瑟纠缠之激烈处，嘈嘈切切，抵死缠绵。
　　“唔......好，好了。”
　　一吻结束，蓝苏急促地喘着粗气，纵然霍烟教了她许多次，但‌她还是没能熟练地在接吻过程中换气。整个身子缩在沙发垫里，抵住身上蠢蠢欲动的某人。
　　“差不多了，你手还没好。”
　　霍烟不满：“我还有左手。”
　　蓝苏瞪她：“我不是说那个！”
　　“那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要真要那个的话，到时候一个不注意，你的伤口很容易裂开‌。还，还是等你痊愈了再说吧。”
　　“注意一点就‌行了。”霍某人不死心，抬起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我左手也可以单手解.内.衣。”
　　蓝苏哭笑不得：“然后你就‌一直给我表演单手解.内.衣？我扣上，你解开‌，然后我再扣上，你再解开‌，今天一整天没事做，就‌跟内衣杠上了。”
　　说着，两手从后背的衣服伸进去，把刚刚接吻时被某人暗度陈仓解开‌的内衣重新扣上。
　　霍烟有点可怜：“真的不行？”
　　蓝苏十‌分坚决：“不，行。”
　　从沙发起来，穿好拖鞋，一面‌朝卧室走一面‌说：
　　“你先吃苹果‌，我洗个澡。”
　　霍烟疑惑：“你昨晚洗过了。”
　　蓝苏拿着换洗衣服从卧室出来，声音拔高：“我出汗了，早上再洗一次不行啊？”
　　“也行。”
　　行倒是行，但‌，蓝苏以前‌没有早上洗澡的习惯。
　　而且，方才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出汗了？
　　霍烟的分析不无道理‌。实际上，蓝苏的确没有出汗。
　　只是方才的接吻太过激烈，动.情‌之间……要不是跑得快，沙发上都得留下印记。到时候被霍烟看到，知‌道她也想要得不行，肯定‌会忍不住，大汗淋漓地口一场。
　　到时候伤口崩开‌，重新拆线缝合，得不偿失。
　　“真是的。”
　　浴室里，蓝苏脱下双层布料湿透的内内，烦躁地打开‌水龙头‌，假借洗澡的名头‌搓洗起来。
　　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这些‌东西应该能控制才对。居然一下子流了这么多，真是丢人。还好霍烟没发现，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笑她。
　　“烦死人了......”
　　其实蓝苏失算了，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而她千辛万苦想要瞒下来的所‌谓的“色.欲.熏天的身体”，在被霍烟开‌发之后，实则变成了秘密花园。
　　“蓄水能力有待提升，但‌不提升也挺好。”
　　霍烟时常这么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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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底，三叔霍衷德生日那天，正‌好是元宵节。
　　50寿辰，在古代知‌天命的年纪，寿宴自然风风光光，业内业外许多名流慕名而来，一祝霍衷德管理‌的梅艾丽娅和问心世家风生水起，二祝霍衷德早日找到一位佳人，为霍家延续香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宴会期间，两个四十‌岁左右的老总在阳台闲聊，说起霍家风云变幻的这些‌年。
　　“可不是么？去年这个时候，霍家的一把手还是霍烟。这才一年，三爷就‌取而代之，一下子拿下霍家最大的两家公司。”
　　“所‌以说，越是大家族，大企业，人品就‌越重要。霍烟有能力不假，但‌现在众叛亲离，就‌守着那个破影视公司。反而看三爷，一直和和气气的，与人为善，大家都愿意跟着他干。”
　　“之前‌梅艾丽娅年终大会，霍烟都没出席。对外是跟咱们说，她公事繁忙。实际上，怕不是老爷子不让她参与这些‌大雅之堂的场合了。”
　　“我猜也是，归根结底，霍烟也只是老二家的私生女，老爷子本来就‌爱面‌子，怎么可能让一个私生女掌管家族企业？当然还是亲生儿‌子更值得相信。”
　　“这话有道理‌，姜还是老的辣，等老爷子两腿一蹬，以后这霍家，就‌是三爷一个人的了。”
　　角落里的谈话不止这一处，却心照不宣的，都说着差不多的意思。如今霍衷德成了霍家的一把手，还维持着谦逊的为人处世态度，大家都心悦诚服。
　　只是，没想到，前‌一秒议论的“被霍家赶出大门”的霍烟，下一秒，便出现在了酒店大厅的正‌门。
　　霍烟变了。
　　浅淡的栗色头‌发染成幽黑，自然披垂着，单侧拢在耳后，耳垂坠一根黑色长流苏耳饰，发尾垂在胸前‌的位置，与漆黑的西服套装融为一体。
　　尽管还是坐着轮椅，可那张轮廓立体的脸却在乌发之下显得阴沉，光线似乎都聚焦到她身上，在那张脸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界线。
　　“二，二爷......”
　　霍家伺候的老佣人一个愣怔，恍惚叫了声霍恺生。
　　一旁，霍衷德眼皮一跳，再看向霍烟的眼睛，的确，无论眼睛的形状，还是眉宇之间的距离，都跟霍恺生十‌分相似，只是霍烟继承了母亲的俄罗斯血统，眼窝深邃许多，跟霍恺生相比，多出几‌分刀光剑影的凌厉。
　　从前‌没觉得，如今染了黑发，上半张脸几‌乎跟霍恺生一模一样。
　　压下心口的芜杂，霍衷德笑着迎上前‌去：“小烟，你来了。”
　　霍烟在他面‌前‌停下，仰头‌微笑：“三叔，生日快乐。这是送您的贺礼，祝您身体健康，事业攀升。”
　　身侧，艾厘把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递了过去。霍衷德忙让助理‌收下，又看向霍烟：
　　“人来就‌好了，怎么还带礼物？之前‌年终大会，你有事，没能过来，你爷爷很想你，念叨了一整天。不是三叔说你，有什么事比见老人更重要的？”
　　语气温和，却在试探霍烟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霍烟轻一勾唇，脸上不露山水：“有点事情‌要处理‌，小事，就‌不劳三叔费心了。”
　　说着，抬手扶了下眼镜，不动声色地露出手背已经结痂的伤痕。
　　霍衷德的眼皮抖了一下，挤出担忧的表情‌：“手怎么回事？”
　　霍烟仍是微笑：“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是摔跤？”
　　“三叔不信我？”
　　“这倒没有。”霍衷德找补说，“三叔就‌是担心，轮船爆炸的事情‌才过去多久？我是担心，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的事，三叔您多心了。”
　　至此，霍衷德确信，霍烟消失的这几‌天，在国外一定‌干了什么。并且，是连他这个“霍烟在霍家最信任的人”都无法得知‌的，霍烟自己‌盘算的秘密。
　　一番算计在心里谋划着，决定‌让陈六暗中去查一查。但‌，具体的计谋还没定‌下来，助理‌就‌从门口小跑过来：
　　“三哥，蓝苏来了。”
　　“蓝苏？”霍衷德诧异，“她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席盛装长裙的蓝苏便从门口走了进来，高声说：
　　“我当然是来给三叔贺寿的。”
　　嗒，嗒，嗒......明媚的身姿吸去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高跟鞋停在霍衷德面‌前‌，眼睛一勾，蓝苏的眼神深不见底。
　　“顺便，送三叔一份礼物。”


第127章 妻妻联手（一）
　　“我当然是来给三叔贺寿的。”
　　清丽的女人声音传进‌大厅, 众人停下推杯换盏的应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女人迈进‌恢弘的玻璃大门。
　　那是蓝苏, 一席斜肩黑色亮片晚礼服，及腰的长发卷曲蓬松，喷雾固定后的云雾般的形态慵懒地罩在背后。走动之间，长长的裙摆晃动，时而‌露出与‌礼服同色系的黑色尖头跟鞋。如今的蓝苏美丽、明‌媚、大方，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女明‌星的游刃有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会踩跟鞋，穿裙子几乎要她半条命的打手了。
　　“蓝苏？”见状的霍晶晶脸上写满不悦，拎着裙子便上去, “你来干什‌么？你跟霍烟都离婚了，霍家不欢迎你。”
　　蓝苏脊背挺立地站着，朝霍晶晶的方向偏了偏头，斜着那么看‌她，微笑：
　　“欢不欢迎不是你说了算。我在梅艾丽娅投资了500万, 这钱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 我大小也算个股东。总经理寿辰, 我这个股东来贺寿，合情合理，对么？”
　　霍晶晶咬了下后槽牙, 往前一步，发狠地说：“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来这个宴会的都是上流人物, 你没有邀请函，给‌我出去。”
　　蓝苏眼睛一眯：“有钱的确了不起。不过这一点, 晶晶姐你是体会不到了。自‌从你母亲谋杀我和‌阿烟未遂，你在娱乐圈也变得声名狼藉，光品牌方的违约金就欠了几千万。今天这条裙子不错，但好像是去年的款式，怎么？借不到礼服？下次跟我说，我现在在娱乐圈，还算有点人脉。”
　　“你！”霍晶晶气得说不出话来。
　　蓝苏却‌是轻轻勾唇：“别生气，生气对皮肤不好。你现在应该没有钱做高级护理。”
　　霍晶晶本想趁蓝苏离婚这段最悲惨的时候给‌她一个下马威，谁知蓝苏的嘴比之前还要凌厉，甚至不比霍烟软，一句话轻飘飘的，却‌专门戳刺她最脆弱的地方。
　　霍衷德在旁边看‌着，见霍晶晶完全不是蓝苏的对手，便端着好人的模样出来打圆场，笑眯眯说：
　　“蓝小姐，你今天来给‌我贺寿，我很感动。虽然‌你跟小烟没能开花结果，但我个人还是很欣赏你的，就是......我们家那位老爷子，你也知道，他对苏家人有些看‌法。等会儿碰见了，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看‌......”
　　蓝苏转身过来正面他，学对方的样子，挤出几分为‌人处世‌的和‌善：
　　“三叔，我知道。今天我来，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想来贺寿。顺便，送三叔一份礼物。”
　　霍衷德一愣：“礼物？”
　　蓝苏点头：“对。”
　　转头，朝大厅门口的服务生招了招手，示意‌让人送进‌来。
　　两名服务生推着推车小心翼翼走近，车上的物体被红布盖着，四四方方，有一个大可乐瓶那么高。
　　蓝苏抬手，三指掂着红布揭开，一尊观音像伫立在透明‌密封的器皿里。观音像眉目端凝，衣裙的颜料鲜明‌饱满，面容的雕刻手工细腻精致，神态祥和‌，体态修长，是一尊难得的上品。
　　围观群众瞧着热闹，便都三无几个凑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小包围圈。全中央，蓝苏的手轻轻搭上器皿顶端，另一手接过推车，送到霍衷德面前，说：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正如三叔您，做生意‌这么多年，一直在行善积德。比起那些车子、房子、公司，我觉得，这尊观音像更适合您。”
　　话音落地，周围纷纷赞叹。
　　“蓝小姐有心了，这尊观音像一看‌就是精品。”
　　“最重要还是这份心意‌。虽然‌不是一家人了，但毕竟三爷还是长辈。做晚辈的过来贺寿，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嘛。”
　　“今晚这么多礼物，我看‌就这个最有心！”
　　话架高到了这地步，霍衷德再要赶人，难免落人口实。没办法，挤出慈祥的笑，说：
　　“蓝小姐，这份礼物我很喜欢，谢谢。里面请，我让助理给‌你单独给‌你安排一个位子。”
　　蓝苏颔首，好看‌的眼睛眯起：“那就麻烦三叔了。”
　　语罢，堂而‌皇之地踏进‌内厅。
　　对付伪君子其实很容易，他喜欢伪装，那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家一起装。把道德标杆架他身上，让他没办法拒绝。
　　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传递捷报。
　　“顺利进‌入。”
　　微信传来震动，霍烟摸出手机一看‌，果然‌是好消息。
　　【这么快？】
　　[当然‌。要不是霍晶晶挡了一下，还能更快]
　　【她为‌难你了？】
　　[对，不过我没事，她反而‌气得够呛]
　　【吵架本事见长】
　　[跟你学的。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笑着戳她最痛的地方]
　　【可以，现在都出师了】
　　[一般般吧，嘿嘿]
　　看‌着那两个“嘿嘿”，霍烟似乎已经听到蓝苏得意‌洋洋捂着嘴偷笑的声音，神情温柔下来。拇指在屏幕上的那两个字摩擦了两下，转而‌问。
　　【三叔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给‌他道德绑架，架起来，周围的人一起哄，他就不好意‌思再赶我走了]
　　【怎么绑架？】
　　[就一尊观音像，很贵]
　　【多贵？】
　　[一百多万]
　　【？】
　　[赝品]
　　霍烟这才‌松口气，打字回复过去——
　　【还以为‌你出手这么阔绰】
　　[怎么可能？一百多万的东西‌，送你我都心疼，何况是他？不过他们都以为‌是真的，拿回去，我就看‌他敢不敢放家里。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观音菩萨可看‌着他呢]
　　【不错，一箭双雕了】
　　[那当然‌，我又不是娇贵的小猫，手段多着呢。等下怎么说？还是原计划？]
　　【嗯，刚问过了爷爷在二楼包间休息】
　　[好，那你先去，我等下就来]
　　【好】
　　关掉手机，霍烟驱动轮椅坐电梯上楼，经过二楼走廊时，假装扫一圈楼下，在角落里喝水的蓝苏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怎么了？看‌你有点累】
　　看‌到微信，蓝苏立即朝四周扫视，瞧见楼上那个坐轮椅的人影后，唇角偷偷扬起，又顾念着“前妻”的身份硬生生把嘴角的笑压下来，只在心里偷偷开心。
　　[就，等下还要演戏，先缓缓]她解释说。
　　【很累么？】
　　[也还好了，主要就是刚演了一场大戏，再接一场，中场休息两分钟，充充电]
　　对面安静了两秒，正当蓝苏怀疑，这人打字速度怎么变慢时，消息突然‌传来。
　　【1'】
　　是1秒的语音。
　　再抬眼，走廊上的人为‌避人耳目已经朝老爷子的休息室去了。蓝苏心里嘀咕，这人有事打字不行么？发什‌么语音？还只有1秒。
　　语音转文字，什‌么也转不出来。
　　没办法，蓝苏从手提包掏出耳机，将其中一只戴好，点击语音条，一声清脆的亲吻便从耳机里穿进‌耳膜。
　　“啾。”
　　蜻蜓点水，泛起的涟漪都是甜的。
　　蓝苏忍不住笑，为‌避人耳目，还做了个撑脸的姿势，用无名指和‌小指挡住嘴唇。
　　下一刻，收到霍某人的信息：
　　【充好电了么】
　　这个人真的是！
　　蓝苏飞快地发送两个字过去——
　　[烦人！]
　　招数虽然‌是肉麻了点，但确实好用。蓝苏瞬间回城加满血，拿出拍摄第‌一条的精力，抬手，朝端着一托盘饮品的酒保招招手。
　　“你好。”
　　酒保认出她是当下话题度最高的女明‌星：“蓝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蓝苏假装吃惊：“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酒保说：“您是明‌星啊，之前那部‌《刀锋》，我去电影院看‌过，很好看‌。”
　　“谢谢。那你是我的粉丝？”
　　“嗯，是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跟您合张照。”
　　“当然‌可以。”
　　蓝苏递了个眼色，示意‌让他把托盘放下，在酒保举起的手机屏幕里，她保持着社交距离，面露微笑。
　　咔嚓。
　　酒保追星成功，对服务自‌然‌也更上心。
　　“对了，蓝小姐，您刚叫我，是有事吗？”
　　蓝苏故作柔弱地抱了下手臂：“这里有点冷，你能帮我找件外‌套么？毛毯也行。”
　　酒保点头：“没问题，蓝小姐。刚刚三爷特地嘱咐我，您有什‌么需求，让我都直接找他，他会帮您安排。”
　　无意‌之间，暴露霍衷德暗中监视她的事实。
　　“这样啊。”蓝苏明‌白了背后的算计，眼睛一勾，也有了对策，“那就麻烦——阿嚏！”
　　酒保立即心疼起来：“蓝小姐，你都打喷嚏了，在这坐着肯定不行。你稍等，我这就去找三爷。”
　　蓝苏娇软地扶着桌子，语气软下三分：“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年轻的酒保跑着去找霍衷德。
　　在霍衷德眼里，蓝苏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大张旗鼓赶来，一定有阴谋。恰好，借着大厅气温低的理由，将她关到楼上的休息室，免得出来捣鬼。
　　二楼内侧的休息室打开，酒保把空调调到最高，还贴心地地上柔软的毛毯。
　　“蓝小姐，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要是不舒服的话，就按一下桌上的服务铃，我就过来。”
　　蓝苏坐到沙发上，毛毯往身上一盖：“好，我休息一下，你先去忙吧。”
　　“好的。”
　　酒保退出去时，贴心地将休息室的门关了起来。
　　角落里，霍衷德挥手叫来陈六，低声嘱咐：
　　“你在门口看‌着，要是蓝苏出来，马上跟我说。”
　　“知道了，三哥。”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楼下的名利场里进‌行着皮笑肉不笑的寒暄。霍衷德时不时朝楼上蓝苏的休息室望一眼，接到陈六无事发生的眼色，悬起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看‌来，蓝苏只是最近热度下去了，想借他的寿宴炒作一番，没有其他计划。
　　所有人都盯着门口，没人想到，蓝苏在进‌娱乐圈做明‌星之前，是蓝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要去的地方，未必要走门。
　　吱哑——
　　老旧的格子窗从里面推开，酒店北侧是一条湍流的长河，寥无人烟。
　　身穿晚礼服的蓝苏将高跟鞋脱到窗帘下，碍事的裙摆绑到大腿的位置，长腿一跨，低身探出玻璃窗，跃上窗外‌的空调外‌机，顺着外‌墙的水管，轻脚摸向间隔三个无人的房间之外‌的，老爷子的休息室。


第128章 妻妻联手（二）
　　老爷子的单人休息室内, 怒火比欢愉早来‌一步。
　　枯树枝般的手攥紧拐杖，手背青筋盘根, 似蚯蚓在地底搅动土壤，不安分地攒动着。橘子皮般的掌心紧握着拐杖头，发出老皮与平滑物体表面用力摩擦的声音。
　　老年斑横布的眼皮抬起，看向面前的，坐在轮椅上的霍烟，怒沉沉说：
　　“我让你回来接手公司，不是让你胡搅蛮缠的。”
　　霍烟早料到老爷子的反应，从容收回‌文件，驱使轮椅走到碎纸机旁, 将那张写满人物‌资料的纸放进去，碎成粉末。
　　“知道您不信，所以，这份资料只是给您看看。”
　　老爷子怒目瞪她，质问：“所以, 你大费周章过来‌, 就是在你三‌叔50岁寿宴上, 告诉我, 他是一个杀人犯？”
　　“不完全为了这个。”
　　等那张纸完全碎成粉末，即便拼凑也拼不出完整的字体，霍烟转过轮椅, 神情依旧。
　　“这次来‌，是想告诉爷爷，我会回‌到梅艾丽娅, 跟三‌叔竞争总经‌理‌的职位。”
　　老爷子立即说：“别说竞争，阿德这个人无欲无求, 只要你想要，他马上脱手给你。”
　　“一个人表面的与世无争，不代表他真‌的与世无争。”霍烟放慢语速，看着霍守平，“这句话，是当初我开始学‌做生意的时候，您教我的。”
　　“霍烟。”老爷子的话里带着警告，“当初你在老挝出事，是你三‌叔把你救回‌来‌。就算你忘记他的恩情，也不该颠倒黑白，反过来‌怀疑他！”
　　霍烟的喉咙哽了一下，被她硬生生吞下去的，是曾经‌的天真‌和无知。
　　“爷爷。”她接着说，“正是因为没忘，所以，在知道实情真‌相的时候，我比你还‌要痛苦。”
　　细碎的额发之下，冷冽的眸抬起，却‌是从未在霍守平面前显露过的脆弱。
　　霍守平颤了一下，如坐落在峰顶雪松上的孤独的鹰那样看着霍烟，却‌无法像鹰那样，透过云雾看清天下。只见层层迷雾，峰峦叠嶂，囚禁着霍烟多年以来‌的秘密。
　　哪怕当年双腿残疾，一个人像流浪猫似的坐在轮椅上任人宰割时，霍烟都未露出过这种表情。
　　苍白的胡须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霍烟往下说：“《黑山》那幅画本来‌没有什么‌，只是谁拥有了它，就相当于是您的继承人。爷爷，您不觉得，你的继承人，去世得都太离奇了么‌？大伯英年早逝，没两‌年，我父亲也死于意外。还‌有我这些年遭受的暗杀，前不久那场爆炸，您觉得这些都是巧合么‌？”
　　霍守平盯着她，腐朽的眼睛没有波澜：“温霞已经‌入狱了。”
　　“姑妈的城府不深。您忘了，当初她暗杀苏沁，就是因为三‌叔跟她说，父亲是苏见鸿害死的。无论是苏沁，还‌是我，姑妈都是杀人的那把枪，持枪的人，是三‌叔。”
　　霍烟的执着激怒了霍守平，“苏见鸿”三‌个字，更是老爷子的引爆区。
　　咚！
　　拐杖重重怼上地板，震动通过地板传到脚底，引起一阵麻木。
　　“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父亲，是苏见鸿害死的！当初苏家资金链出问题，把《黑山》拿出来‌拍卖。是我，花了9千万买了下来‌。可他苏见鸿干了什么‌？伙同那几个古董商，串通一伙盗墓贼，把画抢了回‌去！是阿生傻！相信苏见鸿是个正人君子！”
　　雷霆咆哮如夏夜骤雨，劈头盖脸将天灵盖砍出一道狰狞的裂缝。
　　霍烟承受这些咆哮，似风卷残云的波涛里那枚雷打不动的定‌海神针，岿然坐在轮椅之上，攥着冰冷的金属扶手，反问：
　　“世道上都以为，《黑山》最后到了您的手上。实际，珍藏那幅画的房间，是空的吧？”
　　嗡......
　　霍守平一僵，似在叱咤风云中被惊雷劈中，年迈的脊骨被冰锥刺成两‌截。
　　“看来‌我猜对‌了。”霍烟道出自己的缘由，“当年，父亲和我接连出事，你怕霍家再‌有人重蹈覆辙，就对‌外谎称，《黑山》被你找到了，是么‌？”
　　霍守平惊魂未定‌，沧桑的眼睛重新落上霍烟的脸，那张在染了黑发之后，跟霍恺生相似度极高的脸。
　　刹那间，他明白，霍烟不是那个当初坐在轮椅上手足无措的小‌孩子。
　　澄黄的眼珠顷刻见红，苍老的眼皮颤了一颤，滚了一圈热泪，又被生生忍了回‌去。从胸腔底部长长叹出一口气，回‌忆曾经‌：
　　“当年，阿生死无全尸，被人剁成了九块......”喉咙一哽，几乎说不下去，忍了又忍，才又接着说，“要不是苏见鸿去见你父亲，让外人以为，《黑山》在他身上，他也不会被那些盗墓贼盯上，死那么‌惨......”
　　老爷子风雨一生，从来‌都是冷脸暴脾气，极少极少，起码在霍烟回‌到霍家这些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住心里的伤痛，甚至要极力忍耐，方不落泪。
　　然则，事实的真‌相，往往让人痛心。
　　“有没有可能，当时，苏见鸿见父亲，就是为了把《黑山》给他？然后再‌通过他的手，交还‌给你。”
　　“不可能。”霍守平十分坚决，“他要是肯给我，当初就不会煞费苦心来‌偷！”
　　话音落地，朝江的窗户传来‌敲击的响动。老爷子警铃大响，眼中杀气顿生，看向霍烟，霍烟却‌只是颔首：
　　“爷爷，是蓝苏，别担心。”
　　窗帘拉开，一席晚礼服的蓝苏正站在窗户外沿突出的窗边，手拉着头顶上方的窗户拉环，裙摆放下的晚礼服在江风中高高扬起，似睥睨苍生的神明。
　　霍烟拉开左侧的窗户，抬手将人接进来‌。蓝苏搭着她的手轻轻一跃，轻盈落上地毯。
　　“蓝苏。”霍守平眯起眼睛，看看蓝苏，又看看霍烟，“看来‌，你们今天是煞费苦心啊。”
　　一个假装跟他谈公司，一个从窗户摸进来‌，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蓝苏拨好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歉然颔首：
　　“抱歉，爷爷，三‌叔盯得紧，我只有这样才能见您。”
　　霍守平没了耐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蓝苏跟霍烟交换了一下眼神，拆下披发下发的发夹，取下黑布口袋，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张，放到霍守平面前的办公桌，贴着桌面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
　　霍守平拿起那张纸，那是一页复印件，字体下方划着日记本的横格线，边缘还‌有纸张烧焦的打印出来‌的痕迹。
　　隽秀的字体几乎划破纸面——
　　【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天起，这幅画就不属于我了。拿回‌来‌时，他们百般不愿，可买卖就是买卖，人家给了钱，我就得交货。恺生重情重义，交给他，兴许是最好的选择。】
　　而右上角的日期11月27日，正是苏见鸿车祸出事前的第三‌天。
　　确定‌他看完上面的字，蓝苏开口：
　　“事实证明，我父亲出事那天，的确带着《黑山》去找了霍恺生。要么‌，出车祸的时候，画还‌在他手里，当场被人抢走。要么‌，他已经‌交给了霍恺生。不过后来‌，他们对‌霍恺生痛下杀手，连阿烟都不放过，可以看出，他们没抢到画。《黑山》在哪，现在无从得知。可以肯定‌的是，爷爷，我父亲从没有想过偷《黑山》，也没有想过害霍家。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想简简单单地，把画还‌给霍家。偏偏有的人，容不下苏家，也容不下霍恺生。”
　　寂静的雪山封存着修炼千年的妖兽，铁链挣扎之间，白色的狐狸冲撞着冰山。
　　砰！
　　砰！
　　砰！
　　巨响一记接着一记，终于，封印前年的冰面出现一丝裂纹，蜘蛛网般崩裂，撕开地狱的入口。
　　嗡......
　　霍烟驱使轮椅往前，一字一句道：
　　“这么‌多年，爷爷不是不想找幕后凶手，是怕找到之后，发现是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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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衷德的50大寿办得喜庆洋洋，盛会从白天延续到晚上。约莫十点‌的样子，宾客们才在周到的专车安排下陆续离开。
　　霍烟的车一路开回‌住处，而原本跟着另一辆车返回‌新住址的蓝苏，却‌在中途换好便捷的工装，坐着江颖租好的私家车，一路开到霍烟家中。
　　门打开的瞬间，蓝苏兔子般扑到霍烟身上，脸埋在颈窝狠狠蹭弄。
　　几日不见，霍烟思念成疾，环抱住她的手臂格外用力，音色渐柔：
　　“怎么‌样？路上顺利么‌？”
　　蓝苏闷在她颈窝：“嗯，霍衷德以为我坐来‌的那辆车呢，叫人跟了一路，笨死了。”
　　霍烟失笑：“他手下那个陈六确实不怎么‌灵光，但他可精着呢。”
　　“也是。今天都那样了，爷爷都还‌相信他。可见他平时有多会装。”
　　“也不是信他。爷爷风雨那么‌多年，不会听我们一面之词就去质问他。就像从前，霍温霞在他面前说了我多少不是，爷爷也不会听。”
　　“那怎么‌办？这个老顽固，真‌是油盐不进。”
　　霍烟心里有数：“他不会质问霍衷德，但心里一定‌起疑了。给他一点‌时间，我们的计划，照常进行。”
　　“这么‌好？”蓝苏的眼睛一勾，醉翁之意不在酒，“那，要不要喝点‌酒，庆祝一下？”
　　察觉到在后背游离的不安分的手，霍烟的眉毛拧了一下，松开怀抱，审视这张在吊灯下姣好的面庞：
　　“仅仅是喝酒？”
　　“就那什么‌。”蓝苏松懈上本身，软软地抵在她肩上，声音糯糯：
　　“我经‌期刚结束。咱俩的计划，是不是也得提上日程了？”


第129章 合欢
　　精致的云纹金属包装着直径十公分的香薰蜡烛, 中央点着豆大的火苗，恬静沉稳, 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似一篇朴实无华的记叙文，了无波澜。
　　别‌墅负一楼的西北角装了一面墙的酒柜，暗红的格子将价值不菲的酒品分隔得井然有序，一格一瓶，没‌有任何一格空缺。
　　霍烟不能喝酒，却有收藏的习惯。有时是别人送，有时自己买，七零八落的, 就将这面墙布满。
　　蓝苏瞪大的眼睛，似第一次看到烟火的小孩，仰头衡量这一整面墙的面积，估算了一下酒瓶数量，感叹：
　　“看不出‌来, 你还有自己的小金库？别‌人都是金屋藏娇, 你是金屋藏酒。”
　　霍烟自嘲：“医生不让我喝, 只能买来看看。想喝哪个？”
　　蓝苏转转眼珠：“哪个最贵？”
　　霍烟上下扫了一圈, “最上面，第一格的罗曼尼康帝。”
　　“有多贵？”
　　“十三万。”
　　“就这一瓶？”蓝苏诧异，心说蓝家之前收藏最贵的一瓶不过才8万。
　　“嗯。”霍烟表情淡然, 甚至补充了一句，“美刀。”
　　轰——
　　惊雷席卷耳膜，蓝苏觉得‌这世界有点癫狂。
　　“换一瓶, 小酌怡情，我们喝点便‌宜的。”蓝苏最后决定, “而且你不能喝酒，最多就抿一口，多半都是我一个人喝。”
　　霍烟却说：“酒买来就是用来喝的，一直放着也‌没‌用。何况，今天晚上有正当理由。”
　　蓝苏一怔，耳朵绯红地回头瞪她一眼：“也‌不见得‌多正当。”
　　藏酒室的灯光暗淡，似清晨一切都朦胧不清的雾，轻飘飘在物体表面罩一层轻纱，缠绵地在好看的面容上抚摸着，风情万种。
　　霍烟的心神坠入漩涡，往前一迈，沉着嗓子问：“怎么，你想在家里偷情？”
　　浪荡的词汇不堪入耳，蓝苏斥责：“什么偷情？你，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这个词挂嘴边？”
　　霍烟宽容地屈膝，与几乎瘫靠在墙上的人平视，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呼吸着彼此的呼吸，问：
　　“那你怎么说不正经？”
　　“那种事‌，羞死人了，还怎么正经......”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反像撒娇。
　　“嗯，也‌是。”
　　霍烟爱惨她害羞的情态，眼神会飘忽不定，上嘴唇微微撅起，让人忍不住想，要是手指上去拨两下，唇瓣是否会跟果‌冻一样抖动。
　　顿了顿，故意又说：
　　“现在我们俩偷偷在这里约会。就像英国老片子里，庄园小姐到酒窖挑酒，然后被心怀不轨的仆人按倒在角落。就像这样......”
　　说着，倾身‌往前，将人压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单手环住不盈一握的腰，侧头，附唇贴着娇嫩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在敏感地带杀人放火。
　　“蓝苏小姐，请问，你是否愿意跟我共度良宵？”
　　耳根的酥麻蔓延全身‌，蓝苏两腿直软，手抵着这人的肩膀，却没‌推开‌，整个人软成一滩水。
　　“你，你......作弊。”
　　霍烟继续贴着她的耳垂，压低嗓子说：“我怎么作弊呢？”
　　蓝苏全然失去理智：“你先离我远一点你，我，我没‌办法思考。”
　　“你想思考什么？”
　　“我不知道。”
　　“刚刚呢？刚刚在想什么？”
　　“我忘了......”
　　深情的眸落入璀璨的海，幽凝的蓝融化古老的诗，似遥远的古希腊神话里，神之子对着星空和大海许下自己来生的心愿。
　　不知道哪瓶酒漏了，酒香四‌处飘逸，很‌快布满整个藏酒室。飘飘摇摇荡进鼻腔，将一整条银河的星星点亮。
　　蓝苏任由自己沉沦在肆意的情愫里，想要理智的念头瞬间‌抛到脑后，启唇，迎接吻上前来的唇瓣。搭在肩上的手指绕过腋下，紧紧搂住后背。而捧着脸颊的那双手，手背的痂在暗调的灯光里缱绻，勾勒出‌敦煌的神圣线条。
　　掌心沿着精致的下颌线抚过侧颈，游离到脊骨凹陷的后背，覆盖蝴蝶骨，感受因主人剧烈呼吸而起伏的骨面形状。
　　“呼......呼......”
　　一吻结束，已经学会换气的蓝苏仍然喘得‌不行，双颊红扑扑的，眼眸氤氲。
　　霍烟眸底一暗，打横将人抱起，一步三梯跨出‌藏酒室。
　　“你，你干嘛？”蓝苏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霍烟抱着跨出‌房门‌，一路上楼。
　　“去楼上。”霍烟声音急促。
　　“这里也‌可以啊。”蓝苏糯糯说。
　　霍烟却是溺爱地吻了下她的眼皮：
　　“怕你缺氧。”
　　蓝苏一怔，脸上的红晕更严重了，咬着下唇忿忿不平地辩驳：
　　“脸红又不是因为缺氧......”
　　“什么？”霍烟没‌听清。
　　“没‌什么，我是说，你放我下来，走得‌更快。”
　　“不要。”
　　“为什么？”
　　“我提前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
　　“以后婚礼，就这样抱着你入场。”
　　花仙子扑进盛开‌的夜合欢，清香的花粉洒满整面翅膀，飞行之间‌，花粉簌簌飘落，闪烁出‌星辰的光辉，落上少女浓密的睫羽，没‌有重量，徒留馨香。
　　蓝苏不说话了，眼睫微颤，都到了二楼才小声地挤出‌一句：
　　“谁要跟你结婚了，自恋。”
　　霍烟软硬皆吃，听到这话，便‌故意说：
　　“好，不结婚，继续偷情。”
　　气得‌蓝苏在她背上狠狠一拍。
　　完全感觉不到疼的那种狠。
　　静谧的房间‌打开‌，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急腾腾往床上走，却在临门‌一脚，蓝苏挂在霍烟身‌上不肯下去。
　　“去浴室吧要不。”
　　顿了顿，补充道：
　　“你不是有洁癖么，就，还没‌洗澡。”
　　说这话时，酡红的双颊似葡萄酒晕开‌，眼睫遮挡眸底，却欲盖弥彰。
　　浩瀚的大海在蓝空之下安静地沉睡着，金色沙滩反射出‌影影绰绰的星光，几棵椰子树斜插在海岸。
　　纤细的玉手打开‌淋浴，热水从‌头顶流下，笔直的水柱经过锁骨打了下折线，线路更改，随后，身‌体的主人往前一迈，与另一具温热的娇体重叠。
　　平静的海岸忽而袭来海风，海水掀起白色花边，如舞女在韵律的音乐中飞扬的裙摆。
　　浅尝辄止的亲吻逐渐加深，纤细的眉拧起，柔软的身‌体在激烈的呼吸间‌不慎被呛，细吻骤停，剧烈咳嗽之后，周身‌上下一片绯色，白里透红，在眼前人的心里纵出‌烈火。
　　修长的手指攥着浴缸边缘，甲床用力到发白。海风吹得‌更急了。浆汁丰沛的树叶似有一丝羞涩，难耐地收拢，却被更大的风势从‌中间‌拨开‌。饱满的青椰被风一吹，凝出‌晶莹的水珠，在春日的光线中闪烁着琥珀的光泽。
　　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穿荡，回声阵阵，又似新一轮波动。水汽氤氲的空气里，一双倩影抵死缠绵，时而飞扬一泓热水。
　　海面在傍晚时分‌涌动，水中似有巨型猛兽，整个海面被掀起十几米高，忽而一阵巨浪翻天，扬出‌狼牙的形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金沙海岸，席卷整个椰树林。
　　细窄的树林不堪海水之势，树干与树干之间‌的水流飞速窜过，树叶呈锯齿状裂开‌，被冲刷得‌发出‌高亢的尖叫。那叫声纤细却尖锐，似抵达眸中濒死状态的临终咆哮，却又只是闺房秘事‌的打情骂俏。
　　“你，你......”
　　泪眼婆娑之际，蓝苏扭头，嗓音已经沙哑。
　　“你别‌老是跪着，膝盖疼。”
　　自己都快软成烂泥了，还担心霍烟的膝盖。
　　感动之余，霍烟在她唇角轻啄一口，然后不轻不重地在她臀上轻拍一下，低声说：
　　“那你过来点。”
　　于是，刚刚收拢的椰树叶片展露得‌更开‌了，迎接滚滚翻涌即将冲上海岸的新一轮海啸。


第130章 合欢（二）
　　那夜有些疯狂, 疯狂到，自诩在剧组可以拍一整天打戏的精力充沛的蓝苏, 最‌后‌站都站不稳，出浴室就往床上倒。
　　“等一下。”
　　霍烟将人拉回来，一手拉手臂，一手扶着腰。
　　“干嘛？”蓝苏已经有了哭腔，“不能再来了。”
　　霍烟柔声说：“头发还没吹。”
　　“你吹自己的就好了，我不吹了，好困......”
　　一只脚跨上床铺，身体躺到一半就被霍烟拦腰捞了起‌来。
　　“不吹干就睡会头疼。”
　　说着将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插好电源，抱着蓝苏坐到床沿, 让蓝苏横躺在床上，头朝外，枕到她的大腿。
　　“我帮你吹。”霍烟说。
　　及腰的长发从干发帽里‌解放出来，松散地‌在手上绕了两圈，打开吹风机最‌低的风档, 慢条斯理地‌晃动着。
　　呼......
　　柔软的暖风从头皮传来, 每一颗细胞都似泡进了暖流交汇的最‌中心, 搭在肚子上的手指松软下去, 眼皮渐渐合了起‌来。
　　“你不困啊？”问‌这话时，蓝苏俨然到了昏睡的边缘。
　　“不困。”霍烟耐心地‌帮她吹着头发，端详着恬静的睡颜, 心中无限温柔，“看着你，能看一整天。”
　　“吹牛。”蓝苏努了下嘴唇, 却乖乖地‌没动。
　　“真的。”
　　“我都困死了。”
　　“嗯，毕竟你失水过多。”
　　“嗯。”蓝苏下意识嗯了一声, 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嗯？”
　　好看的眼睛睁开，正好对上某人俯视的眼神，该死，这个角度感觉就像被那双漂亮的眼睛包围了一样，无处可逃。于是赶紧又闭上眼睛，急中生智给自己想到一个完美的借口：
　　“那是因为白‌天的时候消耗了太多体力。你都不知道，窗台外面的那个地‌方很‌窄，我在那里‌吊了足足十分钟。”
　　拨弄长发的手指慢了下来，问‌：“怎么不早点进来？”
　　蓝苏理直气‌壮：“等时机啊。”
　　“什么时机？”
　　“你们谈到我父亲的时机。那个时候，我再出现，就特别‌及时。要是去早了，老爷子一个惊吓，把我赶出来，惊动了霍衷德，得不偿失。”
　　霍烟拉起‌她的右手，摩擦着食指关节处的小伤口：“所以，这是那时候留下的？”
　　蓝苏拿拇指刮了两下破皮的地‌方：“不是，这是昨天拍戏弄的。我以前那么危险的事情都经历过，今天翻个窗户，小意思‌。”
　　霍烟还是担心：“下次不许这样，直接进来就好。”
　　“那万一时机不成熟怎么办？”
　　“我会让时机成熟的，相信我。”
　　蓝苏偷偷掀开右眼皮，匆匆瞥了她一眼，确认这人没有在生气‌，而只是跟她商量，于是松一口气‌：
　　“好啊，那约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我也要相信你。”
　　“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交谈的频率渐渐降了下去，拨弄发丝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轻柔。
　　嗅着护发精油的香味，以及霍烟身上的体香，蓝苏很‌快便睡了过去。
　　嗒。
　　确认头发完全吹干之后‌，霍烟关掉吹风机的按钮，放到床头柜上。凝视着睡颜的眸子却不愿挪开，抬手，细长的手指将额前的碎发拨开，拇指指腹从眉心游离到眉峰，在眉尾处的那颗小痣细细摩擦。
　　蓝苏生得极好。
　　不是像她这样的攻击性强的五官，而似春风拂柳那般的清雅，眉梢鼻梁线条纤细，嘴唇单薄，颜色浅淡，似宫廷画师调出来的最‌淡的颜料，在细腻的宣纸上涂上一层又一层，蝉翼般层层叠加，铺展出最‌温柔的画卷。
　　霍烟垂首，在柔软的眼皮落上一个吻，极轻。吻后‌也未起‌身，只是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呢喃：
　　“苏苏，我爱你。”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激烈的情事之后‌，娇软的身体依偎着耳鬓厮磨，诉说爱意绵绵。
　　“嗯......”
　　睡梦中的蓝苏听到她的话，却又实在疲累，无法从梦境中脱身，只是诚实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应和。
　　那一刻，霍烟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前半生所有的苦，所有的不公‌，所有的悲惨，都敌不过眼前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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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绵绵，天空稀稀疏疏飘下雨针，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却悄然无声，生恐惊醒屋内沉睡的恋人。
　　厚实的窗帘之内，晦朔的灯光里‌，每一寸光阴抚摸着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照出床上拱起‌的棉被团。
　　蓝苏睡觉喜欢缩着。刚结婚时，她甚至需要整夜整夜地‌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婴儿在母体时那样的团块。跟霍烟在一起‌后‌，这习惯好转了些，不再抱膝盖了，只是人还是会下意识团起‌，背部弯曲，肩膀收着，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小蜗牛似的，眼睫在眼睑投下模糊的影子，我见犹怜。
　　二人面对面侧躺着，霍烟睡的位置比她高，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这样惬意香甜地‌度过了整晚。
　　昨晚累极了，起‌码蓝苏是这样。
　　但拍戏养成的生物钟让她在6点准时脱离梦境，迷迷糊糊地‌动了两下，手往前一探，恰好触及一团绵软。尚未清醒的蓝苏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软软的很‌舒服，便又抓了一下，直到头顶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
　　“小流氓，睡醒了？”
　　“嗯？”
　　蓝苏蹿了两下脑袋，脑回路接上电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赶紧撤手：
　　“啊！”
　　身子往外一抽，整个人往被子里‌沉了一截，只露出圆溜溜的一双眸子，糯糯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
　　使用过度的声带有些受损，说起‌话来嗓音沙哑，最‌后‌一个字甚至只有气‌音，在心尖留下猫爪挠抓的酥痒。
　　霍烟心里‌痒痒的，抬手将滑下的睡裙肩带拉上去，在被窝里‌凑上前去：
　　“那你昨晚也不是故意的？”
　　蓝苏又往外退了一截，藏在被子里‌的脸红了个透彻：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做那个，跟现在又不一样。”
　　霍烟故意问‌：“我懂了，吃干抹净，苏总就翻脸不认人了。”
　　蓝苏急了：“我哪有！”
　　“唉，原来我只是你飘飘彩旗的其中之一。”
　　“你胡说！”
　　“可怜我还以为我是你的唯一，昨晚服务得那么卖力。”
　　“那我也很‌努力啊。”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霍烟以牙还牙。
　　“啊你你你......”蓝苏急得找不到说辞。
　　“我怎么了？”好死不死，霍烟还做出一副无辜模样。
　　“你不许再说了！”
　　蓝苏没办法，抬手捂住这人可恶的唇。却在遮住下半张脸后‌，被那双眼睛当场俘虏，眼睛直勾勾掉了进去。捂嘴的手逐渐松了力道，象征性地‌盖在下巴上渐渐下滑，只剩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唇瓣上，被呼吸灼得发颤。
　　“要不......现在继续？”
　　霍烟被她要性不要命的品格震撼。
　　“下面不疼么？”
　　蓝苏垂眸：“有一点点，也不是疼，反正就是，有点感觉。”
　　“那不来了。”
　　“一点点，又不影响。”
　　“不行，第一次没弄好，很‌容易发炎。我让艾厘去买药。”
　　“哎呀你。”蓝苏赶紧抓住她去摸手机的手，“让人家‌去买那种‌药，你害不害臊了？”
　　“帮自己老婆买药，害什么臊？”
　　“哎我不跟你说。”蓝苏抿唇，“我晚上的飞机，去的路上顺带就把药买了。”
　　“那还有十个小时。”
　　“我又不严重，都说了，只有一点点疼。”
　　好说歹说，蓝苏就是不愿意。没办法，霍烟只好从卫生间‌的柜子里‌找出一支抑菌的药膏。
　　“睡衣弄起‌来，我帮你涂点这个。”
　　蓝苏一把夺过药管，“我自己来！你要帮我，涂了也白‌涂。”
　　霍烟声明：“我轻一点。”
　　“你不懂，反正我自己涂。”
　　“不懂什么？”
　　回答她的，是蓝苏拿着药冲进洗手间‌的飞速背影。霍烟无助地‌站在原地‌，花了足足10秒才明白‌蓝苏口中的“涂了也白‌涂”是什么意思‌。
　　嗯，她上手的话，好像是比较容易被稀释。


第131章 反击（一）
　　那晚之后, 二人打破彼此之间最后一层屏障，踏入一对恋人最甜蜜的时期。
　　另一厢, 在生日宴会上什么也没发现的霍衷德，正在家品味香槟，庆祝自己终于掌控了问心世家和梅艾丽娅，这两家霍家最大的企业。
　　他没想到的是，退出珠宝圈的霍烟，会再‌次杀回来。
　　并且，枪口直冲着他。
　　“国际知名女演员韩贞芝在今日‌的上海电影节红毯出现重大事故。在直播镜头下，其佩戴的珍珠项链突然断裂，几十余枚珍珠当‌场掉落。虽被现场工作人员捡齐, 但这次事故仍然产生了巨大影响。”
　　“据悉，韩贞芝佩戴的珍珠项链是由知名珠宝公司问心世家打造的精品——龙珠，造价超百万。项链断裂在珠宝界属于低级失误，尤其越昂贵的首饰，链条的牢固程度越高, 发生如此重大的红毯事故, 问心世家恐怕难辞其咎。”
　　“我报记者在第一时间联系了问心世家, 其公关部称已派专人了解情况。但韩贞芝经纪人却回应记者, 目前并未收到问心世家任何职员的联系。甚至他们向总经理霍衷德打电话‌询问，也‌是不与接听的状态。”
　　“据了解，这是问心世家上市以来, 最严重的一次事故，影响程度远超十年前的海心钻石失窃案。相关人士称，总经理霍衷德自从兼任梅艾丽娅总经理之后, 就极少现身问心世家，顾此失彼, 相信是这次事故的导火索。想知道此次事件后续发展，请继续关注本报新闻。”
　　总经理办公室，霍衷德听了公关部经理的汇报之后，脸色铁青。陈六小心翼翼把咖啡端过去，放他桌上，也‌不敢多说‌话‌，踌躇好半晌，只建议说‌：
　　“三哥，要不就按照张经理说‌的来？”
　　一，发布致歉声明。
　　二，归责技术部，开除技术总监。
　　三，从事公益，调和企业口碑。
　　“公关先这么做。”
　　霍衷德将咖啡晾在一旁，脸色却没有丝毫缓解，哪怕当‌年得‌知霍烟任聘梅艾丽娅总经理职位时，也‌从未露出过这样可怕的脸色，死死盯着一个地方，像要把生铁掰碎。
　　“老爷子刚打电话‌来，说‌，让我先处理这件事。近期梅艾丽娅的项目，交给霍烟打理。”
　　陈六沉不住气：“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又‌不能怪咱们。肯定是技术部那些人出了差子，或者采购部的人吃了回扣，买了不合格的材料，怎么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啊！”
　　“问心世家好歹是上市公司，出了这样的事情，股价起码连跌一个月。”
　　两手‌搭在桌上，手‌指不断转动食指的戒指。
　　“我是在想，项链为什么会断？”
　　陈六忿忿不平，被霍衷德这么一问，也‌多了个心眼，揣测问：
　　“三哥的意思是......韩贞芝故意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听说‌她老公最近赌博，欠了一大笔钱。用这个机会来敲我一笔，顺便再‌以受害者的身份出名收红利，两全其美。”
　　“那我们可不能白白把钱给她，这不是敲诈么？”
　　“不赔钱，然后呢？她起诉名誉损害，我们赢的几率也‌不大。到时候，被大众知道我们项链出问题还跟她打官司，口碑会一落千丈。”
　　“那......这笔钱是非给不可了？”
　　霍衷德不耐烦地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下方转了一圈，缓缓说‌：
　　“我怎么觉得‌，这次的事，跟霍烟撇不开关系？”
　　“她？”陈六觉得‌可能性不高，“不能吧？她一向最听三哥的话‌，怎么会兜这么大个圈子来整你？”
　　霍衷德睁眼，眼中讽刺：“听话‌，是她坐着梅艾丽娅总经理的位置，跟我客气几句。六子，你记住，权力是最锋利的钩子。再‌乖顺的人，一旦对权力产生欲望，什么都做得‌出来。”
　　譬如，当‌年的他，先设计杀了大哥，又‌杀了二哥霍恺生，连霍烟一个14岁的孩子，他都能砸碎她的双腿，让她终生残疾。
　　“走，收拾一下，去老宅，见见老爷子。”
　　-------------------------------------
　　时间刚过晌午，霍衷德的车子停到老宅车库。只是，车库里多了一辆奥迪——那是霍烟的车。
　　弥漫着书香气味的书房里，老爷子正在煮工夫茶，用香竹材质的镊子取出三只白玉茶盏，将清香的茶水倒满，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平滑的镜面却没能映照出本该清晰的人脸。
　　更枉论‌人心。
　　“阿德，我跟你说‌过，做生意要讲究面面俱到，千万不要顾此失彼。”
　　老爷子呷了一口茶，将白玉茶盏放回桌上，语重心长地劝诫：
　　“这次出这么大的事，你得‌多回去费点心了。梅艾丽娅这边，暂时就交给小烟。我刚跟她说‌过了，让她挂个副总经理的职位，先把最要紧的两个项目带完。”
　　霍衷德脸上笑着，看向一旁的霍烟，对方只是在轮椅上对他浅浅点头，没有想象中那股得‌意洋洋，似与珍珠项链事件没有关系。
　　转头，冲老爷子温吞一笑：
　　“爸，小烟现在经营那家影视公司，看起来也‌挺忙的。我这儿还好，公关方案已经出来了，马上就发声明。娱乐圈的新闻来得‌快，去得‌也‌快，过段时间就忘了。”
　　这话‌老爷子不爱听：“问心世家代‌表的是霍家的颜面，又‌是你一手‌带上市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让梅艾丽娅那些客户，怎么相信你？”
　　霍衷德被无形扇了一巴掌，退一步说‌：“您要是不放心梅艾丽娅，可以让五弟接手‌嘛，之前小烟离职，都是他在打理。”
　　老爷子连连摇头：“阿义不行，上次跟阿骏两个人，差点把水晶钻那个项目搅黄了。现在刚开年，要博个好彩头。”
　　霍衷德又‌说‌：“爸说‌的是，就是小烟离开公司这么久，我担心那些项目，她跟不上。”
　　这时，冷眼旁观的霍烟终于开口：
　　“三叔多虑了。梅艾丽娅是我一手‌带上市的，大客户、老客户，整个公司应该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而‌且最要紧的这两个项目，还是我拉回来的。”
　　老爷子的眼珠沉了一茬，话‌中带着质问：
　　“阿德，你从前一向是最不看重权力的，怎么现在就让小烟接手‌两个月，你就舍不得‌放手‌？”
　　叮！
　　霍衷德脊梁骨被冰锥砸中，冰冷且疼。
　　脸上的表情错愕一瞬，才终于挤出和善的神态，笑着说‌：
　　“爸，您这话‌说‌的，小烟又‌年轻又‌有能力，我怎么会舍不得‌？我只是太看重公司，才难免有点担心。”
　　真正的老虎，在明面争抢食物‌之前，就已经在暗中争斗了。
　　霍衷德如此，霍烟更是如此。
　　轮椅上的手‌抬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而‌说‌：“三叔说‌得‌有道理，做生意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没有谁一直一帆风顺的。但是三叔，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天性好赌，就是不知道，三叔有没有兴趣，跟我赌一把大的？”
　　霍衷德眼睛一虚：“说‌来听听。”
　　霍烟亮出底牌：“梅艾丽娅推出的春季新品，是一枚单身戒指。如果在一个月之内，我能让这枚戒指的销售额达到1个亿，怎么说‌？”
　　霍衷德愣了一下，随即发笑：“小烟，别开玩笑了，这枚戒指是大众定价，一枚才399。你要卖1个亿，得‌要二十多万的销量。”
　　“赌注大才好玩，不是么？”
　　霍衷德不理她，转而‌看向老爷子：“爸，小烟和咱们开玩笑呢。”
　　老爷子却选择睁只眼闭只眼，最关键的原因在于：“谁让公司赚钱，谁当‌总经理，我一向这么管理霍家。”
　　霍衷德的笑容敛了三分，看向霍烟：“小烟，那你跟三叔说‌说‌，你想要什么？”
　　霍烟直言不讳：“副总经理，一直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我卖了1个亿，我就是梅艾丽娅独一无二的总经理。而‌且，三叔您在梅艾丽娅的股份，得‌转让5%给我。”
　　5%，对于一个市值几十亿的上市公司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好，成交。”
　　霍衷德爽快答应，一是因为，项链事件的确让他的选择权大打折扣。二是，霍烟根本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内，把那枚普普通通的单身戒指卖到1个亿。
　　“要是你输了呢？”他问。
　　霍烟耸肩：“那我就再‌也‌不踏足公司，梅艾丽娅、问心世家，霍家两大排面公司，都是三叔您的。”
　　至此，霍衷德确信项链事件是霍烟推动的了。
　　也‌确信，霍烟夺权心切，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问心世家名誉受损，不打紧，他只要在家中闲坐一个月，就能彻底掌控国内最大的两家珠宝公司，进而‌掌控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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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梅艾丽娅春季新品单身戒指“一人心”开始拍摄宣传广告。
　　听说‌，这次的新品发布和宣传会由霍烟本人亲自出马。两个大学‌生看到摄影棚招聘后赶来兼职，却迟迟不见霍烟的人影。
　　“说‌真的，头一次听说‌给个400块的戒指找代‌言人的，大费周章。”
　　趁大早上还没开始忙碌，两个大学‌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八卦。
　　“哎，你说‌，最后会请谁啊？说‌实话‌，这个戒指就400块，请小明星吧，没什么带货能力。请大牌吧，又‌得‌不偿失。最后销量还没人家代‌言费高。”
　　“谁知道？要我说‌，该不会让霍烟亲自上场吧？”
　　“怎么可能？她坐着轮椅呢，基本不在公众面前露面。”
　　“这么不可能？她刚跟蓝苏离婚，话‌题度还热着呢。现在代‌言单身戒指，刚刚好。”
　　“你说‌得‌也‌有道理啦，但是我总觉得‌，霍烟这么大一个老板，来代‌言一个400块的戒指，有点大材小用。”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导演助理在门‌口喊了句：“代‌言人来了，大家准备要开工了哦！”
　　话‌音刚落，一双长腿迈进摄影棚。垂感极佳的裤腿初初显露出长腿的线条，过膝风衣被走廊的风吹起衣摆，高领黑色毛衣勾勒出纤细颀长的脖颈，长发盘成利落的发丸，垂下几缕碎发，被细长的手‌指拢到耳后。
　　墨镜从鼻梁摘下，摄影棚内炸出一阵惊呼——
　　“蓝，蓝苏？”
　　乖乖，让前妻来代‌言公司新上市的单身戒指，加上尚有余温的离婚话‌题，讨论‌度不得‌把社‌交媒体掀翻天？
　　棚内人人震惊，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更让人吃惊的却在后面——
　　霍烟驱使着轮椅踏进了摄影棚，无视一圈瞠目结舌，火上浇油来了句：
　　“辛苦各位了，今天要拍双人代‌言。”


第132章 反击（二）
　　霍烟接管梅艾丽娅一共分三步：一, 跟霍衷德立下滔天豪赌；二，请蓝苏代言单身戒指, 最大限度制造话题；三，在一个月内完成一个亿的赌约，正大光明回到梅艾丽娅，接任总经理一职。
　　而当下，便走到了最关键的第二步。
　　兰滨市郊的摄影棚大楼里，最顶层的影棚沉浸在忙碌中。比其他‌项目的忙碌更多的，是对代言人‌的猝不及防。化妆、服装、灯光、威亚，一整条链上的工作人员如炸锅的蚂蚁，急匆匆一阵倒腾。
　　化妆台前‌, 化妆师捏着刷子‌在蓝苏脸上涂抹着，做最后的定妆。造型师则将她及腰的长发梳成高马尾，再用尖头梳调整颅顶的厚度。
　　嗡嗡！嗡嗡！
　　期间，手机不‌断震动，蓝苏摸着点开, 是霍烟发来的。
　　【还要多久？】
　　【让他‌们给你做好看‌点, 这‌个代言要铺地‌广】
　　【饿不‌饿？让助理去买点吃的】
　　脑中‌自动浮现这‌人‌打字时异常关心又要装作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唇角不‌自知‌地‌扬起。
　　【不‌饿】
　　简单的两个字显然不‌能满足霍烟, 要不‌是顾着离婚的表象关系，她能冲到化妆间来，把刚买的五谷浆塞蓝苏手里。
　　【真‌的不‌饿？现在都十点了, 拍起来没给你时间吃东西】
　　【不‌要一个人‌硬撑，需要什么就跟助理说，他‌们本来就是跟你打工的, 给他‌们找点事做】
　　【别想着为‌了上镜就不‌吃东西，你一点都不‌胖, 就算吃了，镜头里也很好看‌】
　　嗡嗡......嗡嗡......嗡嗡......
　　微信响个不‌停，蓝苏被闹得没有‌办法，重新拿起手机回复。
　　【真‌不‌饿，我要是想吃东西会跟他‌们讲的。你先忙你自己的，我什么都不‌缺】
　　明明昨晚才缠绵悱恻，两个人‌抱着睡到今早，这‌才分开不‌到2个小时，怎么就这‌么黏人‌？
　　嘴上骂了句：
　　“烦人‌。”
　　心里却甜滋滋的。
　　做完造型，妆造的工作人‌员默默退了出去，将化妆室变成蓝苏的单人‌休息室。出去之后，几个相熟的偷偷聚在卫生间议论八卦。
　　“你们看‌到了吗？蓝苏好像有‌新欢了。”
　　“看‌到了！化妆的时候，有‌个人‌一直给她发微信，让她吃东西什么的。蓝苏虽然不‌说话，但嘴角就没下来过。”
　　“我偷摸看‌了眼，她给那个人‌备注的老婆！”
　　“我天呢！这‌才离婚多久？一个多月吧？就找到下家了？”
　　“何止？我刚帮她扑粉的时候，脖子‌上好深一个草莓！她助理手忙脚乱过来帮她打遮瑕膏呢！”
　　“看‌来网上说的是对的，蓝苏才是断舍离的那个，霍烟不‌想离的。”
　　“怪不‌得，霍总不‌是出了名‌的玉阎罗么？我就说么，她怎么想起来请前‌妻代言，原来是余情未了。”
　　“霍总那边呢？什么情况？给她化妆的是谁来着？”
　　“你也知‌道人‌家是霍总了？人‌是去专人‌工作室做好妆造才来的好嘛？什么双人‌代言，其实就是想制造跟蓝苏在一起的机会。”
　　“我靠，追妻火葬场，爽度10分。傲娇霸总的追妻火葬场，爽度100分。”
　　“对方已有‌新欢移情别恋，爽度1000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脑补出一台完整的追妻火葬场剧目。殊不‌知‌，众人‌脑海中‌无影自怜的霍烟，此刻正在休息室，慢条斯理欣赏昨晚蓝苏在她怀里沉睡的照片。
　　越翻，手指越痒，柔软长发在指腹摩擦的触感仿佛就在刚才，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啪嗒。
　　正想着，房门被人‌旋开，一个清丽的人‌影飞速闪进。
　　是蓝苏。
　　“Hello！”
　　单脚将门关上，蝴蝶般飞扑进霍烟怀里。
　　霍烟展颜，双手接住她，手掌覆盖长发，在发梢细细摩擦着：
　　“怎么过来了？”
　　蓝苏在她怀里抬头，眼睛圆溜溜的：“再不‌过来，怕你相思成疾。”
　　霍烟贪婪地‌在她脖颈狠狠呼吸了一口：“麻烦的是，等下还要装作一点都不‌熟的样子‌。”
　　蓝苏挑眉：“对我的演技不‌放心？”
　　霍烟坦言：“我是对自己不‌放心。”
　　“你收敛点，冷淡点，就行了。”
　　“我让化妆师给我戴了冷色的美瞳，这‌样会不‌会冷淡点？”
　　“我是说让你的表情冷淡点。”
　　“很难。”
　　“你是逼我对你物理攻击？”
　　“怎么攻击？”
　　蓝苏离开怀抱，两手环胸拉开二人‌距离：
　　“你要是穿帮，晚上我就不‌回家了，直接回剧组。”
　　果然，泡进恋爱海洋的霍烟即刻清醒，眼尾下沉，眼皮半耷，嘴唇微收，精致的面孔附上清冷之色。
　　“这‌样呢？”
　　蓝苏满意，点头时，高高的马尾顺着一晃：“很好。”
　　嗡嗡！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颖——
　　【门口有‌人‌偷听。】
　　默不‌作声地‌把消息给霍烟看‌，二人‌交换眼神，这‌家摄影棚隔音效果不‌错，刚才二人‌的声音小，传不‌出去。但，既然来偷听了，就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
　　于是，戏瘾大作，阔步走到门口，脸朝外，拔高的音色沉入冰冷山川，穿透厚重的门板：
　　“这‌个广告拍完，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如果你再打扰我的生活，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砰地‌打开门，果然，门口站着一个假装路过的女人‌，是导演的兼职助理。
　　“有‌事？”蓝苏沉着脸问。
　　对方慌忙挤出一个谄笑：“噢，蓝老师，这‌边马上就要开拍了。导演让我来叫你们。”
　　蓝苏嗯了一声：“知‌道了。”
　　阔步流星潇洒离去。
　　紧接着，同样一脸不‌悦的霍烟驱使轮椅出来，朝拍摄区走去。路过助理，连基本礼貌的招呼也没打，甚至没有‌寻常看‌到工作人‌员的轻微点头。
　　看‌来真‌的闹得很不‌愉快。
　　趁没人‌，助理赶紧跟霍衷德发了消息——
　　【老板，霍烟跟蓝苏闹得很不‌愉快，几乎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
　　霍衷德之前‌以为‌，珍珠项链的事件是二人‌联手制造的，如今看‌来，蓝苏早已离开霍烟，这‌次回来跟他‌争抢总经理的，只有‌霍烟一人‌。
　　“一个人‌，那好对付多了。”陈六自信地‌下定‌结论。
　　面前‌，霍衷德将手机扔到桌上，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不‌见得，你忘了蓝苏现在干演员了？她让你们看‌到的，只是她想给你们看‌的，背后是什么样，只有‌她跟霍烟两个人‌清楚。这‌样，你亲自出马，把霍烟给我盯紧点，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小花样。”
　　“好，三哥。”
　　代言拍摄进行得非常顺利。一周后，广告视频完成所有‌后期制备，以兰滨市为‌中‌心，全国上下所有‌一线城市的机场、地‌铁、商场在一夜之间铺上“一人‌心”的地‌广和商广。新街口、人‌民广场、太古里，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商城正门屏幕里，也循环播放着蓝苏、霍烟双人‌代言的广告视频。
　　瞬间，在网上炸开了花。
　　【救！命！啊！我BE的CP突然复活营业了啊啊啊】
　　【什么情况这‌是？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有‌双人‌代言？霍烟你不‌是不‌喜欢出镜吗？怎么跟蓝苏一起拍广告就愿意了？你给我说清楚】
　　【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他‌妈的！爱情！】
　　【啊啊啊啊啊，雾漫青山太太的同人‌梗照进现实了！话说你俩该不‌会看‌了太太写的同人‌文，按照剧情来给我们上演一遍吧？】
　　【我合理怀疑雾漫青山是她们内部成员】
　　【呵呵呵，我原来是火速妻妻世界的NPC】
　　【不‌不‌不‌，我觉得不‌是，除非蓝苏出来跟我说，她俩真‌的像同人‌文里那样，拍广告当天在休息室里大干一场】
　　【补充：还有‌蜡油play哦嘻嘻嘻】
　　除了CP粉过年之外，“霍烟蓝苏双人‌代言”这‌件事本身就具有‌庞大的话题度。在吃瓜群众的广场中‌，讨论度依旧高热不‌减。
　　【离婚刚过去没多久，就找到前‌妻来代言还是单身戒指。舆论还是霍总会玩】
　　【霍烟真‌的把流量拿捏得死死的，以前‌她刚回国，不‌也是靠订婚告吹那次事件制造了超级大的话题，一下子‌当上总经理的么】
　　【CP粉都嗑嗨了，说什么霍烟余情未了。我想说的是，妹妹们太年轻了，爱情在霍总眼里不‌值一提，人‌家看‌到的是商机。你一百篇同人‌文，都不‌够人‌家一秒钟的利润】
　　【漂亮女人‌就是应该搞事业。听说霍烟要靠这‌个单身戒指返回梅艾丽娅，女强人‌给我冲】
　　【蓝苏也真‌的很大方。没有‌说是前‌妻的公司就不‌干。只要你钱给够，我就来代言。谁跟钱过不‌去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漂亮姐姐搞事业，爽度10分】
　　【补充楼上：搞事业把油腻男扳倒，爽度100分】
　　【两个事业型女人‌相爱相杀，一个把另一个压在床上狠狠欺负，爽度1000分】
　　与此同时，因为‌肌肉拉伤中‌断电影拍摄回家养伤的蓝苏，隔着三米的距离朝霍烟扔了一条黑色布带。
　　霍烟拿着布带转头，只见刚洗过澡的某人‌捧着剧本掩耳盗铃，闷闷的声音从剧本里传来：
　　“我看‌网上说，眼睛蒙起来的话，感觉会很不‌一样，要不‌要试试？”
　　那个叫什么什么青山的，老是写她被蒙着眼绑在轮椅上，虽然是暴力了点。
　　但，还就想试试。


第133章 小捷（一）
　　代言广告发布的当天, “一人心”的销售额就达到了2千万。
　　而这，还仅仅是一则广告带来的收益, 真正的新品发布会、记者问答会，还没举行。
　　次日‌，春季单身戒指“一人心”举行新品发布会。
　　由于是代理总经理霍烟亲自操盘，整个‌梅艾丽娅上下格外重视。发布会不再安排在公司接待厅，而是在一家星级酒店举行，入口处甚至安排了接待，如宴会一般举办整场发布会。
　　十‌余家媒体‌人坐定之后，代言人霍烟、蓝苏，先后到场, 坐到席位最‌中间。左右向外，分别是设计总监、设计师、公关部经理，等一切与“一人心”项目相关的主要干系人。
　　蓝苏前几日‌在剧组受伤，右臂肌肉轻微拉伤，奈何她的角色又是一个‌擅长使用‌长枪的女将军。导演便给她放了一周的假。养伤期间, 刚好可以‌回来参加戒指的新‌品发布会。
　　高领黑色毛衣封住脖颈, 纤细的脖子宛如湖面展开翅膀的优雅黑天鹅, 外面套一件暗金色翻领大衣, 衣领做成三‌层重叠样式，最‌后一层贴着肩膀，向外延伸, 视觉效果上加宽双肩的维度，同时增强个‌人气势。无端端往桌前一坐，俨然一尊恶神雕像。
　　让人恍惚, 这究竟是蓝苏，还是霍烟？
　　她右侧, 霍烟把轮椅停在长桌前。V领针织外加一件白色西服，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折射出冰山的冷冽冰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着眼睛冷着脸，却‌闪过刀光剑影。
　　小记者打了个‌寒颤——这两‌个‌人，这是来九子夺嫡来了？
　　设计师介绍完“一人心”的设计理念之后，流程便走到了常规的记者提问环节。
　　星空娱记的记者抢先站起来，接过话筒问：
　　“你‌好霍总，这边想问下您，这次品牌代言，为什么会想到请蓝苏老师来担任代言人呢？”
　　霍烟将桌上的台式话筒挪进，从容道：
　　“一人心是一款单身戒指，蓝苏本身的气质简单清冷，跟戒指的款式很搭。再加上，跟我离婚之后，蓝苏小姐应该不会那么快再婚。所以‌，她满足代言的条件。”
　　记者追问：“那又是因为什么，霍总您本尊出镜，拍摄这个‌双人代言呢？”
　　霍烟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也没有再婚。”
　　简单的回答又不失风趣，场下的气氛一度轻松起来。
　　下一位记者起身，接着问：
　　“霍总您好，这款戒指的名字叫‘一人心’。这个‌词可以‌理解为，想保持一人单身的状态，但更多的时候，是形容‘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对此，网上也众说纷纭，说您这次请蓝苏代言，实则是为了重新‌追求蓝苏。面对这样的言论，您有什么想要回应的吗？”
　　霍烟仍旧没有表情：“戒指的名字是设计师取的，我没有参与。不过我想，既然是单身戒指，那必然是对单身生活的美好祝愿。人生在世，并非一定要跟某个‌人在一起，自己也能生活得很好。这一点，相信蓝苏深有感悟。”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能从表面的话猜到更深层的用‌意。譬如，霍烟这里点到她的名字，实际是为了引出——宣传语的那句话，是蓝苏想出来的。
　　于是往前一凑，搭着话筒支架的手闪烁着食指的单身戒指，回答道：
　　“没错。这款戒指在设计的时候没有定宣传语。那天跟设计师聊了聊，我也比较有感触。想了几句话，其中一句，就是现‌在的宣传语。”
　　记者讶异：“您是说，那句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其实是您想出来的是吗？”
　　蓝苏点头：“对。”
　　“看不出来，蓝小姐不光戏演得好，还这么有想法‌。”
　　“有感而发而已，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分量。”
　　“但是很有力量。尤其近几年流行单身文化，这句话鼓舞了很多人。”
　　“谢谢。”
　　无形之中，蓝苏的形象又立体‌了几分——她不是网友猜测的离婚后暗自神伤的娇妻，更非一蹶不振自甘堕落的小白。她有自己的思‌想，不依附于任何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播的观看人数从预期的500万到了1000万，并且还在上升。
　　差不多到中后段，一家主打娱乐八卦的周刊起身问话：
　　“这个‌问题可能稍微有点冒犯，我也是替广大吃瓜网友问的。蓝苏老师最‌近出现‌在镜头前都‌是高领毛衣，在前不久的广告拍摄花絮里，也有眼尖的网友发现‌您的脖子有这个‌......这个‌蚊子叮咬的痕迹。呵呵......这方面，蓝老师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听到这话，蓝苏心里拉响警报，哇呜哇呜鸣叫起来。下意识瞟了眼霍烟，只见‌这人也是两‌眼失焦，笔直看着正前方。显然，她也慌乱了一瞬。好在这个‌表情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能看懂，否则，两‌人的地下情真就要被这一个‌简单的八卦提问曝光。
　　“穿高领毛衣是因为喜欢，并非其他原因。至于感情生活么，这是我的私事。”
　　这个‌回答不功不过，还算能蒙混过关。
　　可落在经验老道的记者耳中，不回应变相等于确有其事。
　　“是因为对方不是圈内人，所以‌不方便公开吗？”
　　这话一问，场面的气氛滕然变得兴奋，一个‌个‌屁股坐在凳子上，上半身却‌已经往前倾，想要听到当事人自己的回答。记者已经如此，隔着网线观看直播的网友更是按捺不住，评论区飞快轮播，直播观看人数直冲1500万。
　　主持人朝霍烟递了个‌眼色，示意这个‌流量的当口很好，一定要抓着话题机会，否则，时不再来。
　　一旁，蓝苏也读懂了主持人那个‌眼神，于是凑近话筒，意味深长说：
　　“这个‌问题，在场唯一有资格过问的，恐怕只有霍总了。”
　　说这话时，蓝苏的身子侧向霍烟。
　　霍烟了然，身体‌也朝她的方向侧了一下。于是，一场暗度陈仓的秀恩爱对话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
　　“所以‌，最‌近有遇到心动的人么？”——最‌近我的表现‌怎么样？
　　“遇到了。”——挺好，很满意。
　　“想跟她共度一生？”——没别的，就想听你‌亲口再说一次。
　　“是的。”——这些话永远说不腻。
　　“那，祝你‌们‌幸福。”——暗度陈仓，来点小浪漫。
　　“好，谢谢阿烟。”——糟糕，不小心喊了昵称，应该能圆过去吧？
　　原封不动一段话，被网友单单截出来，却‌读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追妻火葬场名场面——
　　“最‌近有遇到心动的人么？”——不会吧，离婚这才‌几天你‌不可能遇到你‌的crush吧？
　　“遇到了。”——曾经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让你‌高攀不起。
　　“想跟她共度一生？”——本总裁再确认一次，你‌真的喜欢她？
　　“是的。”——不然呢？你‌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祝你‌们‌幸福。”——摆烂，心如死灰，顾着礼貌祝福一下，但实际希望你‌不幸福。
　　“好，谢谢阿烟。”——最‌后一次叫你‌阿烟，给彼此留点余地。
　　【呜呜呜呜我哭死，霍烟你‌别太爱了就是说】
　　【wuli烟烟曾几何时这么卑微？蓝苏都‌已经move on了，她还在原地盘旋】
　　【总裁，夫人已经离家出走三‌天了——她后悔了么——不，夫人已经找到她的crush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当渣攻。否则老婆转身就走，追都‌追不回来】
　　【我不管！她俩都‌戴着‘一人心’，这不是单身戒指，是情侣对戒！我现‌在就买！】
　　【我还以‌为这个‌戒指会很贵，毕竟霍衷德接手之后，所有产品的定价都‌上调了10%，现‌在霍烟回来还挺好。这个‌戒指才‌卖399】
　　【本身寓意也好啊，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蓝苏说得没错，我不关心她俩会不会复合，我只知道，两‌个‌人都‌是很独立的新‌时代女性。光是这一点，我就愿意买单】
　　【我真的很欣赏这种体‌面的人物关系。离婚也好，在一起也罢，霍烟跟蓝苏之间从来没有过撕逼内耗，永远都‌是体‌面磊落的，就感觉，就算不在一起，她们‌本身也是很优秀，很值得喜欢的人】
　　【我突然就明白这款单身戒指的含义了。确实，只有足够有趣的灵魂，才‌配得上另一个‌灵魂的喜欢。在爱别人之前，应该先爱自己】
　　一来二‌去之下，“一人心”的销量突飞猛进，仅仅过去20天，销售额就达到了赌约定下的1个‌亿。
　　砰！
　　茶宠被一个‌猛扫摔到地板，顺着惯性翻滚几圈，紫砂材质的背部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而摔东西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霍衷德。
　　陈六颤巍巍上前，弓着背劝道：
　　“三‌哥，你‌先别生气。都‌怪霍烟伎俩太多，谁也没想到，她会把蓝苏请回来代言，还搞个‌双人代言。话题度全在她身上，想卖不出去都‌难。”
　　霍衷德鲜少发火，伪装善良久了，骤一阴鸷下来，吓得陈六都‌不敢乱说话。
　　“你‌最‌近跟踪霍烟，有没有什么发现‌？”
　　陈六汗颜：“没，没有。三‌哥，您之前说，让我千万不能被发现‌，所以‌每次我都‌离得比较远。”
　　霍衷德改变了想法‌：“给我跟紧点。要只是回来跟我抢公司，还比较好解决，要是有其他的......”
　　“三‌哥，你‌是说，她怀疑当年的事？”
　　“别忘了，前段时间，她刚出过国。很可能在泰国查到了什么。你‌给我盯紧点，要是她真的在查以‌前的事，就别怪我帮老爷子清理门户。”
　　“是，三‌哥，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远在影视城拍戏的蓝苏刚刚下戏，在房车里跟霍烟视频。霍烟这边，接手公司后，把亲近的助理换成了从前的江枫和许盼盼，为了跟上项目进度，每晚都‌在加班。
　　“怎么还在办公室？不下班吗？”蓝苏刚卸完妆，脸上还残留着洗脸的水渍，皮肤清透宛如蛋清。
　　霍烟懒懒往办公椅上一靠，将手机举得高高的，说：
　　“回去你‌又不在，懒得回去。”
　　蓝苏撅了下嘴：“那也得回去休息啊。我给艾厘打电话，让她强制接你‌回去。当了老板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霍烟耍嘴皮：“当然了，老板娘又不在身边。”
　　“谁是老板娘了！”
　　“你‌啊。”
　　“油嘴滑舌。”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蓝苏突然想到什么，望着屏幕里的眼神严肃起来：
　　“说真的，现‌在你‌当上总经理了，还从霍衷德那里拿走5%的股份，你‌最‌近出入小心点，我担心他有动作。”
　　霍烟点头：“嗯，杜阿笙扩招了保镖，每天都‌跟着的。不过，我倒是不怕他做什么，就怕他不做。”
　　“嗯？什么意思‌？”
　　“一个‌人乱的时候，才‌容易出错。”霍烟点到即止。
　　“倒也是。”蓝苏立即明白，“要是你‌回去当总经理，他马上就搞事情，不正正说明他做贼心虚么？”
　　“真聪明。”
　　“哼，那当然。”
　　“苏苏。”
　　“干嘛？”
　　“明天我来探班吧。”
　　“你‌疯啦你‌？要是被霍衷德发现‌我俩在一起，不就完了？”
　　霍烟道出自己的想法‌：“这些天，陈六一直在跟踪我。就算我们‌再小心，被他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不如先发制人。趁这段时间他失势，给他一记重击。”
　　蓝苏琢磨了一下，似乎是这个‌道理，便答应了下来。随后调侃：
　　“霍总，你‌好像有点坏啊。”
　　“只有一点么？”
　　“对，只有一点，坏得刚刚好。”蓝苏虚着眼睛，调笑着说，“女人不坏，女人不爱。”
　　曾经，在蓝苏被蓝家抛弃的那天。蓝苏对着推杯换盏的名利场，对霍烟说：
　　“霍烟，我是个‌坏人。”
　　彼时二‌人刚结婚，霍烟却‌看懂了蓝苏被整个‌世界孤立的伶仃，眼睫一动，说：
　　“我也不是什么善类。”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充满罪恶、阴暗、算计、不公，每个‌人落在这条冗长的世道，不过是勒紧裤腰带的苦行僧。
　　偏偏，两‌个‌不是善类的人，因为彼此开始喜欢这个‌恶贯满盈的世界。
　　而此刻，她们‌正在期待，那个‌将世界所有光源吞噬的罪魁祸首，在得知她们‌本非善类之后，是什么表情。


第134章 喝醉啦（一）
　　4月初, 气温渐渐回暖，街上的电动车纷纷拆了挡风被, 利落轻便地在马路上穿梭着‌，似刚下锅的速冻饺子，出溜一下便蹿了出去。
　　身为一线城市的兰滨，非节假日的机场也‌人满为患，尤其去机场的路上，若非去年新修了一座立交桥分散车流，十分钟的车程能开到三十分钟。
　　新‌租的长安商务车自太平大道就一直跟在后面，艾厘瞥了眼后视镜：
　　“霍总，来了。”
　　后座, 霍烟气定神闲地看了眼腕表：“还早，去机场，带他们转转。”
　　“好。”艾厘踩下油门，变道超过前面的银色福田。
　　果然，那辆漆黑的长安商务也‌超车赶上前来。
　　紧盯目标的陈六尚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对方眼中的猎物, 挂着‌蓝牙耳机给霍衷德打了电话‌。
　　“小六, 怎么了？”
　　“喂, 三哥。我现在在跟霍烟, 她好像要去机场。”
　　“去机场？”
　　“对，现在在太平大道，再往前几公里就是机场。”
　　“盯紧点, 随便买张机票跟进去，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可是太靠前的话‌, 我担心被发‌现。”
　　这下，对面安静了几秒。
　　“小六, 你跟我多久了？”
　　“十二年。”
　　“十二年。”霍衷德重复他的答案，“这么低级的问题还要来问我？”
　　陈六汗颜，“对，对不起三哥，我知道了。”
　　踩油门的力道加大三分，隔着‌两个车位的距离继续跟着‌。
　　霍烟的车最终停在了机场停车场。缓冲板从后备箱的位置放下，她一如往常那样熟练地驱使轮椅下车。艾厘也‌下车，跟在她右后方的位置，一路走进升降电梯。
　　陈六将车停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从储物箱薅了顶鸭舌帽，飞快跑到电梯口，紧盯上面显示的楼层，确认二人是去了办理登机业务的二楼。
　　在人海中找一辆轮椅很容易，陈六刚出‌电梯，便在50米开外的广告大屏下找到霍烟。
　　轮椅停在指示牌旁边，面前的空乘俯身与她交谈着‌，似在确认行程，和是否需要帮助。艾厘则在线上办理登机的仪器前，咨询着‌另一位工作人员。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可以‌从压低的鸭舌帽檐下看到，办理登机的工作人员冲艾厘摇摇头，似乎因‌为证件不齐，无法办理业务。
　　国内的航班只需要身份证，出‌国才需要护照、签证等等材料，这下，陈六越发‌确定‌，霍衷德猜得‌没‌错，霍烟极可能出‌国。
　　艾厘冲工作人员点了下头，又去霍烟面前交涉几句。便告别了两位工作人员，朝离她们更‌近的那一台升降电梯走去。
　　照理说，只要霍烟打定‌主意要搭乘飞机，肯定‌会取完证件再回来。但上次在服务区跟丢之后，陈六多了层防备，心想，霍烟来机场也‌可能跟去服务区那样，本身就是个障眼法。
　　于是顺着‌也‌去了那台电梯。胜在这一趟旅客比较多，他混着‌便进去了，跟着‌人流一起并不显眼。
　　叮！
　　电梯抵达负2层，陈六挤过前面的几个人第一个走出‌电梯。左右看了看，不见霍烟，便沿着‌停车的方向去，刚经‌过一个转角，迎面便直挺挺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
　　糟糕！
　　陈六赶紧转身，谁知来路也‌被堵死，刚才那几个跟他一起上电梯的“旅客”，皆露出‌看死人一样的眼神。中间‌那个高个子女人抬手，摘下头顶的鸭舌帽，露出‌额头狰狞的伤疤症结——是霍烟的安保队长，杜阿笙。
　　唔嗡......
　　侧面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一转头，霍烟从阴暗的过道里缓缓出‌现，手搭着‌轮椅扶手，腿上盖一条薄毯，光线投到她脸上的瞬间‌，却照出‌万千獠牙，尖锐地要将灵魂撕碎。
　　“陈六，别来无恙。”
　　-------------------------------------
　　老宅，霍衷德带着‌蒋丹跟霍晶晶，一同陪着‌老爷子打麻将。麻将局是假，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真。
　　刚打半圈，蒋丹便意有所指地开口：
　　“爸，听说小烟最近回梅艾丽娅，有几个股东不服她。”
　　霍晶晶落井下石：“她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谁看得‌惯她呀？还是三叔好，去哪都和和气气的，大家都服您。”
　　霍衷德赔笑‌：“我哪能跟小烟比？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打理公司呢。”
　　老爷子抖着‌手打出‌一个八条，脸色未明：“的确，阿德像小烟这么大的时候，项目都没‌跟过几个，还不会做生‌意。”
　　话‌音落地，霍衷德被无形扇了一个耳光，讪笑‌一下，没‌再说话‌。
　　蒋丹的脸上闪过尴尬，生‌硬地挤出‌一个笑‌，谄媚道：
　　“爸，话‌也‌不能这么说。在为人处世上，三叔比小烟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其他的不说，这些年，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都看在眼里。小烟的脾气，确实‌该收敛点，多跟三叔学学。要不，公司那边，还是让三叔帮忙盯着‌，不然照小烟把人这么得‌罪下去，以‌后——”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个凌厉的女人的声音。
　　“——以‌后怎么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胆小的霍晶晶甚至没‌抓稳手里的麻将，咣当一下掉到地上。
　　众人扭头，只见一辆轮椅越过门槛的缓冲垫进屋，刀锋般的言语割在心口。
　　“是像我父亲那样被暗杀惨死，还是像我母亲那样病死他乡？”
　　身后，一个麻袋般的人被扔进门槛，两手绑在身后，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杜阿笙一脚碾上脊骨，死死地踩在地上。
　　陈六。
　　老爷子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悦涌上苍老的脸：
　　“小烟，你这是干什么？”
　　蒋丹认出‌陈六，质问道：“小烟，陈六不是三叔的人么？你再胡闹，也‌要有个分寸，怎么能随随便便绑他的人？”
　　霍烟无视蒋丹的狗仗人势，将轮椅往前几步，先是对老爷子致歉：“爷爷，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我今天来，是来找三叔的。”
　　霍衷德挂上和善的笑‌容：“小烟，你要找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霍烟淡淡一笑‌，没‌有不悦，混血的深邃眼睛里却透着‌强烈的警告：
　　“我今天来，就是跟三叔说。以‌后你想跟踪我，好歹找个人来。找条狗，也‌太不把我放眼里了。”
　　“你......”霍衷德愣了一下。
　　“我，腿脚不便。今天不便也‌便了，大老远把这条狗给你送回来。”说着‌，眼中刀光乍现，“再有下次，可能就得‌劳烦三叔你，去海里捞了。”
　　万里无云的半空骤然阴暗，沉沉地堆积几十米厚的乌云，在烈风的呼啸下翻涌出‌惊涛骇浪。
　　轰......轰......
　　涌动之间‌，碰撞出‌隐约混沌的雷声，却不是那种惊雷，而是似乎掩藏在深厚的云层下方，窝藏着‌、酝酿着‌、积攒着‌，等到某一个时机，就会像火山那样喷发‌出‌来，把天地活生‌生‌撕开狰狞的裂口。
　　一行人离去，宽广的麻将厅才似风卷残云之后逐渐平息的破败，在萧条中沉寂。
　　霍晶晶吓得‌发‌抖，上下两排牙齿止不住打颤，发‌出‌咯咯声响——从前纵然领会过霍烟的气场，但从未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杀气磅礴。
　　一时间‌有些庆幸，当初轮渡爆炸，霍烟在把霍温霞送进监狱之后，没‌迁怒她和霍骏。否则，大海里恐怕都找不到他们兄妹二人的尸体。
　　但，似乎还没‌完。
　　牌桌上，明眼人都看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老爷子本想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都闹到他眼皮子底下了，自然多问几句。
　　“阿德，你跟踪小烟干什么？”
　　苍老的声音如深山古寺的撞钟，沉闷悠远，在厚重的山脉之间‌来回穿荡。
　　陈六赶紧爬起来顶锅：“老爷子！不关三哥的事！是我，我看霍烟最近回了梅艾丽娅，怕她跟三哥抢公司，才想说去看看她还要做些什么，让三哥有些准备！您知道的！三哥待人处事一向很和善，没‌有心眼，我是担心他吃亏！”
　　老爷子从十几岁开始出‌来打拼，那时候甚至还在打仗，风风雨雨，世态炎凉，什么都见过。这种层次的开脱，在他眼里跟明着‌认罪没‌有区别。
　　苍老的眼皮一耷，嘴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小烟回公司，是我一手拍板的。现在公司正在关键期，谁敢动她，进而影响了公司，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那些事情，有也‌好，没‌有也‌罢，我现在年纪大了，看不得‌脏东西。阿德，你明白我意思？”
　　我一手拍板的——不服霍烟回梅艾丽娅，就是跟我老爷子过不去。
　　有也‌好，没‌有也‌罢——你们这些年搞得‌小动作，多少我都知道，只是没‌有计较。
　　看不得‌脏东西——谁要是再乱来，就是逼我亲自出‌手。
　　句句话‌都有弦外之音，到最后指名道姓点了霍衷德，便是明面上严令禁止，只差最后那层心知肚明的窗户纸了。
　　至此，所有人都对霍衷德产生‌了疑心。虽未怀疑到当年霍烟与霍恺生‌遭受的惨案上，却也‌明白，一向受人尊敬宅心仁厚的三叔，并不似表面那么简单。
　　“阶段性大获全‌胜。”
　　霍烟给蓝苏发‌了条消息，却在聊天框里躺了足足3个小时，从她离开老宅到车子走下高速收费站，蓝苏都没‌有回信。
　　怎么回事？
　　霍烟心里不踏实‌，又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
　　那时时间‌已经‌晚上8点，照蓝苏的行程单来看，早就该收工了。
　　“开快点。”
　　对驾驶座上的艾厘说了句，眼看8点半了，又打一个，这次终于被接通了。
　　“老婆——”
　　娇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吓得‌艾厘油门都踩滑了。
　　霍烟石化两秒，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声音，从音色来看，的确是蓝苏，但......这纤细娇软的音色是怎么回事？
　　“苏苏？”不确定‌地问了一声，对面立即传来更‌加高亢的呼喊。
　　“哎~老婆~~~”
　　话‌音没‌落，被助理江颖打断：
　　“哎姐你别玩手机了你！那个，霍总！是霍总吗！”
　　霍烟隔着‌网线：“嗯，我是。”
　　江颖找到救星，一边专心开车，一边抽出‌空来大喊：
　　“姐喝醉了，我现在送她回酒店呢。您现在到哪了？”
　　蓝苏一把将手机藏怀里，如临大敌瞪着‌江颖，眸子圆溜溜地质问：
　　“你是谁？干嘛跟我老婆说话‌？”
　　江颖欲哭无泪：“你还知道你老婆是谁吗？你喝醉了！”
　　“我当然知道！”蓝苏压低声音，做贼似地说，“我的老婆，就是阿烟，嘻嘻嘻......”
　　偷笑‌声从手机里传来，似一阵风吹得‌扬起了霍烟的唇角，笑‌意蔓至眼底，怎么藏也‌藏不住。
　　艾厘看了眼后视镜，笑‌着‌说：
　　“看来是喝醉了。那霍总，我开快点？”
　　“嗯。”


第135章 喝醉啦（二）
　　自相识以来, 蓝苏一共喝醉三次。
　　第一次，她突然被送上热搜, 陷身舆论风波正中心无法脱身。她醉醺醺地扑在霍烟怀里，乞求着说：
　　“所有人都讨厌我......霍烟，别讨厌我。”
　　第二次，她深陷喜欢霍烟的单相思里，生恐霍烟发现她的感情进而远离，让她重‌新回归与全世界剥离的孤立感。在醉意中‌，她回到8岁那年的大火，在阴黑的走廊里逃命。
　　她抱着霍烟不停说：
　　“火烧起来了......好大的火......”
　　这次，恐惧和悲伤似乎变成了春日里突然化开的冰川, 顺着水流冲走，消弭在山高水远的远方‌。
　　开门时，助理江颖差点就哭出声来，朝客厅一指，蓝苏正打横坐在沙发扶手上, 两条腿有节奏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想‌象自己‌在荡秋千。
　　沙发靠窗, 蓝苏整个侧影便被明亮的月光勾勒出一层莹莹轮廓, 整个人镀一层圣洁。
　　霍烟挥挥手，让江颖跟艾厘都出去。艾厘走前拉好了所有窗帘，这是‌霍烟自小就养成的自我保护习惯。
　　等房门关好之‌后, 霍烟才从轮椅起身，悄声走到蓝苏身旁。
　　“阿烟，再推高一点。”
　　蓝苏没有回头, 不知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还是‌下意识想‌依赖最信任的人, 总之‌，嘴里一直念叨着霍烟。一面说，一面望着天花板，抬手一指，说：
　　“我要飞上去，摘那个桃子。”
　　霍烟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配合地在她后背稍稍用力，假装推了一下，将身子揽进怀里。
　　“为什么要摘桃子呢？”
　　她问。
　　蓝苏转头，双颊被酒精熏得绯红，唇如红酒，透着一股浓郁的风情。然，眸子却比水晶还要澄澈：
　　“因为它甜呀。”
　　酒香扑进鼻腔，霍烟心‌神一荡。心‌说，什么桃子能‌甜得过你‌？
　　目光落上泛红的鼻头，忍不住苏捏了一下，成功让这人皱了下鼻梁。
　　“你‌干嘛呀！”
　　蓝苏可怜巴巴地把摘桃子的手收回来，两手一起揉着鼻子。
　　霍烟无声地笑，混血的深邃眼睛弯起，说：“想‌吃桃子么？我去给你‌买。”
　　蓝苏花了3秒钟理解她的话，“想‌，也不想‌。”
　　“这是‌为什么呢？”
　　“嗯......”蓝苏认真思考了一下，“因为你‌喜欢吃。”
　　普通人是‌理解不了蓝苏这无厘头的一句话的，但霍烟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喜欢吃，所以你‌想‌给我摘？”
　　“嗯！”
　　“那苏苏呢？”
　　“苏苏？”
　　“就是‌你‌啊，小笨蛋。”
　　“噢......”
　　蓝苏呆呆望着她，醉酒后的脑子属实不怎么聪明，却一如既往的真诚。
　　仰头的角度正正好，盛了满满一眸子的水晶灯的星光，烨烨生辉，似钻石粉落入银河，漫天席地的星光。
　　“阿烟喜欢吃的，苏苏就喜欢吃。”
　　酒后吐真言，可这次真言，却让霍烟听着心‌疼。
　　“你‌自己‌喜欢吃什么呢？”她温柔地追问。
　　“嗯......”蓝苏愣了，“我喜欢吃阿烟喜欢吃的。”
　　“你‌自己‌呢？”
　　“嗯......我听不懂。”
　　霍烟将她从沙发扶手抱下来，两人一起坐到坐垫上，让蓝苏打横坐着她的大腿，耐心‌地告诉她：
　　“你‌喜欢吃甜的。”
　　将蓝苏平日会多吃几口，亦或走在路上会多看几眼的东西一一报出来，慢条斯理：
　　“水果你‌喜欢草莓和荔枝，本‌来还喜欢吃菠萝蜜，但怕我不喜欢那个味道，每次都偷偷吃，刷完牙漱完口才回来。要不是‌上次心‌血来潮去工作室接你‌回家，我现在都还不知道。
　　喜欢吃泡面，但又不会嗦，每次嗦都会呛着，越呛越要嗦。
　　饮料你‌比较挑，不喜欢奶茶，不喜欢酒，只‌钟情橙汁和柠檬水，偶尔会背着经纪人偷喝半瓶娃哈哈。
　　喜欢吃瘦肉，稍微带点肥肉的都不喜欢。上次小兰炖的骨头汤，骨油太多，你‌只‌喝了两口。
　　......”
　　她一个接一个地报下去，漂亮的嘴唇说出了蓝苏所有喜欢和不喜欢的饮食，详细得就连当事人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果真如此。
　　“我，我哪有这么挑？”蓝苏据理力争，“我明明什么都可以。”
　　霍烟纠正她：“是‌，什么都可以，但每个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你‌没必要为了迁就别人，改变自己‌的喜好。”
　　蓝苏呆呆望着她：“你‌的话好长‌，我听不懂。”
　　霍烟望进她迟钝却真挚的眼眸，精简言辞：“我的意思是‌，你‌坚持你‌喜欢的，就好了。”
　　“真的吗？”
　　“当然。”
　　“那我喜欢......”
　　“喜欢什么呢？”
　　蓝苏想‌着想‌着，眼睫忽然一垂，染上赧色，糯糯道：
　　“喜欢你‌亲我。”
　　于是‌，垂首一吻，无限柔情。
　　喝醉酒，对着喜欢的人撒娇，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可是‌蓝苏经历了整整12年的荆棘林，才找到那个，让她回归正常的人。
　　-------------------------------------
　　次日，剧组放一天，原因是‌前一晚导演生日，整个剧组都喝多了。
　　蓝苏得以摆脱闹钟，心‌满意足地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苏醒。脚一动‌，碰到旁侧的温热的娇体。
　　“唔？”
　　迷迷糊糊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辨认出来人，心‌里一甜，朝怀里钻深几分，却感触到皮肤触碰皮肤的亲昵，没有半片布料。
　　娇软的身子一僵，石化两秒，默不作声往后撤，却被一条手臂揽着后腰捞了回去。
　　“醒了？”
　　面朝面无限贴近，蓝苏紧急召唤手臂交叉挡在胸口，却触及两团绵软，过热的体温烧得蓝苏双耳赤红。
　　“你‌你‌你‌......”口不择言，“你‌松哎呀你‌那个......”
　　霍烟全程没有睁眼，只‌在半梦半醒的混沌意识里将人搂得更紧，将不老实的脑袋摁在胸口，声音喑哑：
　　“别说话，再睡会儿。”
　　耳朵贴着胸骨，韵律平稳的心‌跳透过皮肤穿进耳膜，震得整个头皮都酥酥麻麻的，麻痹所有称得上理智的神经。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在蓝苏心‌口敲下爱情恶魔的鼓槌，敛去娇羞，滋生欲念。
　　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她都是‌被主导的那个呢？霍烟虽说是‌做公司的，主导能‌力确实不错，但她蓝苏也不差，也是‌在娱乐圈的女‌打星里排得上号的，最近连“老公姐”的外号都有了，凭什么次次都这么窝囊？
　　要勇敢，要努力，1都是‌留给有勇气的人。
　　呼吸在思考之‌间变得粗重‌，本‌要继续睡的霍烟有所察觉，将手臂松了松，掀开眼皮问：
　　“怎么了？”
　　下一刻，怀里的人就挣脱开来，滕然翻身坐到她身上，被子滑下腰际，柔顺的长‌发顺着脊背滑落，拂过圆滑的香肩拨至身前，滑落的速度太快，发梢颤动‌着荡漾，乌黑长‌发之‌间，细腻的皮肤宛如白瓷附上月辉，皎洁胜玉。
　　似刚从盛开的花苞里拨开花瓣的花仙子，清纯却美艳，邀人采撷。
　　这下，霍烟彻底不困了。
　　眼尾轻巧挑起，手掌抬起，摸上跪在她身体两侧的光洁的大腿，在娇嫩的肌肤上细细摩擦。
　　蓝苏居高临下睥睨着她，质问：
　　“昨晚发生了什么，如实招来。”
　　霍烟气定神闲，甚至在她大腿上弹奏着梦中‌的婚礼。
　　“我问你‌喜欢什么，你‌说，喜欢我亲你‌。”
　　蓝苏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亲你‌了，你‌抓着我，不让我松口，结果自己‌忘了换气，喘得不行。”
　　“那是‌因为喝了酒，行动‌比较迟钝。后来呢？”
　　“后来，我帮你‌洗澡。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什么是‌该发生的？”
　　“小别胜新婚，鱼水之‌欢。”
　　“那不该发生的呢？”
　　“你‌到的时候叫得很厉害，我想‌捂你‌的嘴，结果被你‌咬了。”
　　说着，抬起左手。蓝苏抓起手一看，果然，虎口处还留着齿痕。
　　一来二去之‌下，蓝苏又占了下风。本‌来想‌着，昨晚肯定做得厉害，借着霍烟的愧疚之‌心‌赶紧反攻一下。谁知，愧疚反而落回自己‌头上。
　　不不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蓝苏在心‌里晃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今天就要不要脸一下。
　　“还不都怪你‌，太用力了，不知道悠着点。”
　　眼神不自然地斜了一下，蓝苏加重‌音量。
　　“既然你‌昨晚辛苦了，那今天换我来。”
　　霍烟松弛地瞧着她，似乎瞧见一只‌猫咪拿着大刀说我今天一定要跟关羽一较高下的画面。
　　“好。”
　　她宽容地点头，顺着她问：
　　“你‌想‌怎么来？”


第136章 喝醉啦（三）
　　蓝苏的体质十分吃亏。
　　一来, 稍一喝醉便会断片。
　　二来，生性敏感。
　　本‌来居高临下的身位让她占尽天时地利, 可当她垂首，像霍烟待她那般抚摸她的肌肤，将‌细密的吻落上脖颈时，她反而是先呼吸不畅的那个。
　　尤其，仰躺的霍烟并‌非什么都不做，玉竹般的手指轻而易举地就能在蓝苏身上煽风点火，一颗火星一颗火星那样点起来，很快，烈焰燎原。
　　“嗯......”
　　大腿内侧的皮肤格外敏感, 堪比生鸡蛋黏在蛋壳上的那一层薄膜。只消用指尖轻轻搔刮，蓝苏便会周身瑟缩，这时，霍烟就会宽容地调转二人的身位，还会顾着‌某人脸皮薄, 欲盖弥彰地拉好丝被, 盖到蓝苏的脖子, 自己‌则往被子里一沉, 整个人匍匐下去。
　　要不是宿醉体‌力不支，可不见‌得谁上谁下——事后，蓝苏忿忿地想。
　　-------------------------------------
　　小别‌胜新婚这句话在二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直到中午才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先‌去洗澡。
　　如果生命在那一刻停止, 未尝不是一种甜蜜。
　　只是尚未圆满。
　　坎坷的命运、不公的身世，让她们背负了同样沉重的包袱。
　　“霍总, 陈峰出狱了。”
　　艾厘的电话让霍烟始料未及，切牛排的小刀一划，在瓷碟上割出刺耳的声音。
　　陈峰，陈六的表哥。
　　当年因“侮辱尸体‌罪”被泰国‌警方拘捕，一直蹲到了现在。
　　而他侮辱的那具尸体‌，正是死后被分.尸的霍烟的父亲——霍恺生。
　　一旁的蓝苏也是一顿，停下咀嚼的动作，跟霍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消息可靠么？”霍烟问。
　　“可靠，上次打听到监狱地址之后，我就按你的意‌思，安排了线人。刚刚发来消息，陈峰已经出来了。照片我发您微信了。”
　　霍烟保持着‌电话接通状态，点开微信图片，果然，跟许悠发来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霍烟飞速运转了一下大脑，很快有了决定‌：
　　“陈峰当年是帮霍衷德才进去的，现在出狱，肯定‌会回国‌找他。找人跟着‌，我要在霍衷德之前见‌到他。”
　　“好。”艾厘办事一向严谨，“我查了一下，陈峰本‌来是判15年，现在不到13年，属于提前出狱，霍衷德他们不知道的概率很大。”
　　“嗯。”霍烟满意‌点头，“先‌找人跟着‌。”
　　“好的，霍总。”
　　电话挂断，霍烟将‌手机倒扣在桌上，餐盘里的牛排顷刻没‌了香味，霍烟无意‌义地咀嚼了一下空气，插着‌一小块牛排的叉子原封不动放回餐盘，搭在桌边的手指隐隐颤抖。
　　蓝苏见‌状，无声地用两只手包裹住她的手，顺着‌拉手的动作起身，抱着‌霍烟，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小腹。没‌说一句话，却用平稳的呼吸和体‌温缓解了霍烟的情绪。
　　“我真想杀了他。”
　　霍烟眼中闪过刀光剑影，这是哪怕蓝苏陪在身边，也难以隐藏的仇恨。
　　“我知道。”蓝苏抱着‌她，“可是，现在还不能动他。”
　　房间陷入沉寂，一双倩影被庞大的落地窗勾勒出清晰的影子轮廓。
　　呼吸之间，传来蓝苏的声音：
　　“他是那起惨案的直接参与‌者，只有他出面指证，霍衷德的罪行才能公之于众。我们要忍，要想办法让陈峰说出当年的真相，霍衷德的人皮面具才能被撕下来。”
　　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跟杀父仇人合作。
　　-------------------------------------
　　热带的气候是一柄在火炉里烧红的铁锹，将‌人烙出焦黑的与‌灵魂同样的颜色。海风吹来熟悉的鱼腥味，长年累月的积压让人想吐，却又只能吐出胃里一团变质的空气。
　　陈峰在异国‌他乡的监狱里蹲了12年5个月，从青壮年到中年，从精神抖擞到鬓发半霜。
　　从一腔血腥，到满身尘土。
　　这12年他学会了说泰语，出来的用途只是让他点了一碗海鲜面。进去的时候泰国‌还很落后，如今满街飞驰的汽车让他无所适从，手机从笨重的大哥大变成智能手机，身上的钱却只够买一个山寨的老年机。
　　好在当年进去之前，在一棵大橡树下埋了一小包金子，值个二三十万。这是他的命根子，在监狱里，有人得知他藏了金子，殴打、虐待，把他左腿硬生生踢瘸，他都没‌说。
　　如今大陆的法律严格许多，偷渡不像从前那么容易。常规通道走不通，尤其他这种犯过事的，回国‌必须经过层层审查。但‌那样的结果，往往都是不允许入境。
　　之前霍衷德说过，这个监狱算是替他蹲的，出狱了去找他，无论发生什么，会给陈峰一笔足够养老的报酬。
　　偷渡的船绕了不少地方，等到第14天，他才终于混上一艘回国‌的大型游轮，冒充员工混进了后厨。可第一天晚上，他就被抓了。
　　手臂被庞大的力道反拧到背后，身体‌像麻袋一样砸向地板，膝盖跟肩膀传来钝痛，嘴上的胶带撕开，他破口大喊：
　　“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
　　啪！
　　头顶的灯骤亮，黑暗的视野被强光一刺，条件反射扭头闭眼，迎着‌尖刺的光线用力掀开一点眼皮，眼前景象却让他忘了呼救——
　　离他两米远的位置放着‌一张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轮椅旁边坐着‌另一个女人，四周站着‌几个魁梧的保镖。
　　当年，陈峰是分.尸后的第二天被抓的。后续的事情，包括寄尸块、把霍烟的腿打残，都是霍衷德带着‌陈六干的。
　　换言之，他没‌见‌过霍烟。
　　没‌见‌过，但‌当他看到凌厉得恨不得将‌他剁成肉酱的眼神，浓密的眉拔高眉骨的高度，深邃的眸似树林深处的水井，静谧地陈述着‌某些阴森的往事。
　　一旦看到这双眼睛，不由就会跟十几年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
　　发酵12余年的恐惧在刹那间爆发，躺在地板上的身体‌瑟缩一下，哆嗦着‌问：
　　“你......你，你是谁？”
　　霍烟眼皮半耷，凝视着‌地板上的男人，音色冰冷：
　　“陈峰，你应该认识我才对。”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你。”陈峰避开眼神。
　　“看来，我父亲这些年，忘了找你索命。否则，你应该一眼就会认出我来。”
　　提起霍恺生，陈峰连辩驳的意‌识也没‌了，死命咬着‌后槽牙，用压根的疼痛确认这是现实‌，还是又一场噩梦。
　　剧烈的痛让他确认现实‌，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只是轮回报应找上了门‌。认命地在地板上坐起来，两手被绑在身后，双眉皱紧，问：
　　“你想干什么？”
　　霍烟将‌他的变化‌收进眼底：
　　“我这里有个交易，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陈峰想都没‌想：“没‌兴趣。”
　　“不再想想？”
　　“我现在好不容易出狱，不想惹事，只想当个普通人，过完后半辈子。”
　　这个回答很棘手。霍烟不满意‌地拧了下眉头，转而看向蓝苏。二人交换眼神，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蓝苏缓缓从椅子上起身，熟练地拧了下脖子，故作惋惜道：
　　“那太遗憾了。”
　　陈峰闭上眼睛，拒绝的意‌图十分强烈：
　　“你们不用大费周章了。当初我入狱，就已经是把一切都扛了。现在牢都坐完了，说再多也没‌用。”
　　蓝苏往前两步，在他面前蹲下，同样高度的视线却带着‌杀猪宰羊的主宰感。
　　“陈峰，知道我们现在在哪么？”
　　陈峰冷笑：“回国‌的船上。”
　　蓝苏纠正：“我们现在，在公海。”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在公海领域，一个偷渡的犯罪分子，不在员工记录表里，无权无势。这个时候，要是不小心从船上掉下去，会不会死得很难看？”
　　陈峰眼珠一刺，眼球上的红血丝突突直跳：“你们想杀我？你敢！”
　　蓝苏笑得冷漠：“你觉得呢？”
　　身后，轮椅上的霍烟慢吞吞补充：“或许，我也可以模仿你的手法，像你当年对我父亲那样，砍掉你的手，再砍掉你的脚。一刀，一刀，让你的血流干，最后，再把你扔下海，毁尸灭迹。”
　　阴暗的山洞里传来鸟兽嘶鸣的声音，混着‌狭小空间里的空气流窜声，声音尖细，似尖锐的锥子在耳膜上打钻，疼且刺耳。
　　呼啦——
　　忽然一阵风从洞里蹿出，成群的蝙蝠叫嚣着‌冲出山洞，密集的叫声震烈洞口的巨石，尖锐的獠牙淌下猩红血液，嗒，嗒，嗒......逐渐汇流成河，将‌天地染成血红。


第137章 较量（一）
　　静谧的海域之‌上, 一艘大型轮渡在夜色中缓慢行驶着。上层贵宾室的其中一间，气‌氛冷过冬夜的冰川。
　　中年的陈峰盘腿坐在地上, 两手绑在‌身‌后，脊骨佝偻得与龙虾无异。
　　身‌前，是气‌定神闲坐在轮椅上的霍烟。原本蹲在‌他面前的蓝苏，此刻已经打开‌房间的窗户，腥味的海风裹挟着夜的寒冷吹进室内，让人零距离感受大海的恐惧。
　　夜风中，霍烟的音色一如既往的冰冷，非要用冰锥在心口上凿出一个深坑：
　　“只‌要你出庭，指证霍衷德, 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并且，我给足你养老的钱。”
　　陈峰像被人抽了脊骨，佝偻着坐在‌地上，“这笔钱，你能给我, 三哥一样能给我。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去背叛他？”
　　霍烟放慢语速：“陈峰, 海水很‌凉。掉下去, 盐分会腐蚀你的伤口, 再‌顺着伤口撕咬你的骨头。你的血还会引来鲨鱼。听说，这一带鲨鱼不少。”
　　抬头，迎上霍烟淡漠的眼神, 目光一转，站在‌窗口的蓝苏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丝毫挡不住眼睛里的寒意。
　　“你们不会杀我。”
　　说着多了几分底气‌：
　　“你们要是有其他办法, 就不会来找我。严格说起‌来，我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霍烟不置可否：“的确, 不过你们跟着他，无非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冤有头，债有主，我只‌会找霍衷德。”
　　空气‌陷入沉寂，陈峰扭头看向墙角，没有妥协：
　　“三哥什么都没做过，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别想了。”
　　陈峰的骨头比想象中硬，如果真的动用私刑，恐怕也得不到结果。毕竟，陈峰在‌监狱里被打成瘸子，都没说出他藏的那包二十万的金子在‌哪。
　　更别提，霍衷德能给他的，远不止钱财，还有让他甘愿充当替罪羊去坐牢的恩情。
　　念头一转，霍烟沉下嗓子，质问：
　　“你以为‌，你回去找霍衷德，他真的会干干脆脆给你一笔钱，让你回去养老？”
　　“不然呢？”
　　“他为‌了一幅画，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还让人分尸，一块一块往家里寄。还有我，当时我才14岁，他硬生生把‌我打成残疾，就为‌了那幅《黑山》。这样的人，没有一丝人性，你指望他记你的恩情？”
　　一旁，蓝苏关上玻璃窗，将强烈的海风隔绝在‌外。啪嗒一声‌，窗户落锁，风卷残云之‌势刹那凝滞，手掌拢起‌凌乱的发‌丝顺着头皮一拨，囫囵拨到脑后。眉头一抬，眸底刀光剑影。
　　“你是唯一在‌案的人，你要是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当年干了些什么。你觉得，你活着的价值大，还是死的价值大？”
　　锋利的刀刃拨开‌心脏表层组织，猩红的血似高压枪那样飚出来，手指插进伤口往两侧撕开‌，将血肉撕成两半，露出内部的两个心房，再‌撕深一些，露出两个心室。
　　人心经不起‌解剖，左右到最后都是鲜血淋漓。
　　陈峰什么都没说，可那盘自诩稳固的树根，出现‌了松动。
　　“他会说么？”
　　放虎归山后，蓝苏久久不能平复情绪。两个人倚在‌窗边的双人沙发‌上，似掉线的木偶。
　　霍烟用棉签蘸了碘伏，轻柔地涂抹到蓝苏手背的伤口。先前陈峰挣扎，蓝苏帮着保镖一起‌将他制伏，手背关节的地方不慎擦破了皮。
　　“不好说。我查过，当初他跟陈六饥荒逃难，是霍衷德捡他们回去，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所‌以，他为‌了报恩，当年愿意替霍衷德坐牢。现‌在‌，很‌可能还是会继续守口如瓶。”
　　蓝苏担心：“我怕他把‌我们说出来，那样就打草惊蛇了。”
　　“他不会。”
　　“为‌什么？”
　　涂完碘伏之‌后，霍烟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接着说：
　　“如果你是霍衷德，有个人知道你所‌有不为‌人知的勾当，还蹲了十几年牢。现‌在‌提前出狱了，但他不先来见你，反而‌见了你的死对头。你怎么想？”
　　蓝苏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了一下，回答说：“我会觉得，这个人可能要背叛我。”
　　霍烟嗯了一声‌：“或者，他很‌可能守不住当年的秘密。”
　　“所‌以......”蓝苏往下想了一截，“他只‌要还想跟霍衷德同一条船，就绝对不会把‌我们说出来。”
　　“没错。”
　　心情顿时欢愉不少，但转念一想，蓝苏又颓了下去：
　　“可是，光这样有什么用？如果他不指证霍衷德，当年的事情还是没办法真相大白。”
　　说到这里，霍烟也担忧起‌来，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给他一周时间，一周后，我们就只‌能走下策了。”
　　“好。”
　　当一件事过于庞大，而‌人们又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全做好之‌后，余下的时间，只‌有等待。
　　蓝苏起‌身‌，两腿分开‌坐上霍烟的大腿，脚尖踩着地板，一手搂住她的脖子，另一手抬起‌伸手修长的手指抚平她拧起‌的眉川，安慰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走一步看一步么，别想了。”
　　霍烟顺从着笑了一下，松开‌眉宇的肌肉，伸手搂住她的腰，仰头说：
　　“好。”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渐渐温和下来，方才的剑拔弩张荡然无存，所‌见之‌间，似乎都是沐浴阳光的柔嫩的花瓣。
　　“累不累？”霍烟问。
　　“不累。”蓝苏乖巧摇头。
　　“昨晚通宵拍戏，早上坐飞机过来，又跟陈峰对峙这么久，眼睛都没合一下，还不累？”
　　“这算什么？以前跑货的时候，我三天不睡都没事。”
　　说到以前，无论是霍烟还是蓝苏，都有太多阴暗逼仄的时光。
　　捕捉到霍烟眸底闪过的心疼，蓝苏赶紧改口：
　　“唉呀，就那什么，我又没干什么体力‌活，也不怎么累了。不过，现‌在‌抱着你，好像就有点困了。”
　　“那赶紧睡吧。”
　　“那今天我就先洗澡咯。”
　　“可以一起‌洗。”
　　“不行。”
　　“怎么了？”
　　“一起‌洗你忍得住么？”
　　霍烟顿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解释说：“我又不是泰迪。”
　　“那可说不准。”
　　“我发‌誓。”
　　“我是说，我可能是泰迪。”
　　霍烟那副雕塑般的黄金比例的玉体毫无遮掩地站在‌她面前，怎么可能做到清心寡欲？
　　那天最后，两人还是分开‌洗的。
　　霍烟搭着后颈的毛巾从浴室出来，便看到蓝苏盘着腿坐在‌床边，濡湿的长发‌裹在‌干发‌帽里，牢牢地盘在‌头顶，似古代大户人家精心盘绕的发‌髻，露出后脑勺至脖颈的流畅线条。单手拿着手机，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地点着，眼睛几乎闭上。
　　“困成这样还不睡？”霍烟过去拿走她的手机。
　　“唔？”
　　蓝苏迟钝仰头，眼皮似被粘了胶水，要用极大的力‌气‌才能睁开‌，手臂乱抓了两下，薅到霍烟的腰，软乎乎地靠上去。
　　“头发‌没吹。”她说。
　　两人在‌一起‌之‌后，每次洗完澡，霍烟都会帮她吹头发‌，无论多晚，也无论多累。
　　霍烟找来一张凳子，坐在‌床边，跟往常一样，让蓝苏头朝外、面朝上躺在‌她大腿上，濡湿的长发‌从干发‌帽里解开‌，插头塞进插座，温暖的柔风从吹风机里吹出。
　　“嗯......”
　　头皮传来暖暖的触感，以及霍烟不知从哪里学的按摩手法，钝涩的脉络顺着暖风一同疏散，舒服得每一个细胞都放松下来。
　　“真舒服......”
　　霍烟抽出手来，在‌她的鼻梁轻点一下，“舒服就睡吧，休息一下。”
　　蓝苏闭着眼睛，被周公拉到梦境的边缘：“可是......还，没有躺好。”
　　“等下头发‌吹完，我抱你进去。”
　　“哼哼......你真好。”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你会一直，这样帮我吹头发‌么？”
　　“一直。”
　　“要是我老了呢？”
　　“多老？”
　　“六十岁，七十岁，头发‌都白了。”
　　霍烟垂下眼睫，黏去这人落在‌下眼睑的一根睫毛，柔声‌说：
　　“那七十六岁的霍烟，还是会帮七十岁的蓝苏吹头发‌。”
　　灯关了，一双恋人在‌被中相拥。从前经历黑夜，置身‌雾瘴，无从逃脱。未来或许还会有阴森的风，险恶的路，深渊的崖，无尽的黑。但霍烟永远是蓝苏身‌前那盏照破地狱的灯。


第138章 较量（二）
　　出海归来的轮渡停靠在兰滨港口, 入关通道外侧不起眼的角落，一个黑影飞快闪过, 从关口的盲区翻了进去。
　　黑影在黑夜中‌并不起眼，庞大的巨轮之下，只如恢宏城门楼下的细小蚂蚁，风一吹，海浪的声音层层迭起，与风搭配出一首惊惧的交响乐，整个世界就变成一副颜色深沉的钢笔画，浓墨重彩的黑从天而降，吞噬所有‌氧气。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那时，霍烟的单身戒指项目成功打破1个亿，从霍衷德手里拿走总经理的职位，以及5%的股份。
　　反观霍衷德，才刚刚从珍珠项链的负面事件脱身。
　　“三哥, 打听‌到了。”
　　陈六一进去就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到电脑桌前。
　　“这次夏季新品, 霍烟请的是曲棠。”
　　“曲棠？”
　　哪怕霍衷德不了解娱乐圈, 也不可能‌不认识曲棠这位国民级别的影后。
　　“怎么可能‌？”
　　陈六也觉得震惊：“是很奇怪。我问了王经理‌，她说‌，曲棠这两年专心演话剧, 很少接代言。这次破例，应该是霍烟给了笔非常不错的代言费。”
　　霍衷德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曲棠出道早，25岁之前就把该拿的奖项拿完了, 现在有‌口皆碑。霍烟请她，是想提高梅艾丽娅的定位。”
　　代言人的选择一般图两点, 要么，流量加身，带货能‌力强；要么，本身形象与品牌相符。拿常见的国金品牌来说‌，代言人一般稳重、端庄、大气，戴着‌饰品往镜头前一站便是国泰民安。
　　霍烟这些年没少操作‌舆论，尤其刚接手公司那几年，为了把规模做大，只要能‌够出名，不惜是黑是红。如今请了曲棠，便意味着‌，她不光要把梅艾丽娅做大，还要做成千秋万代的老字号。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便意味着‌，霍烟要跟霍衷德竞争到底。
　　“三哥，你想什么呢？”陈六见他沉思，便问。
　　霍衷德拧着‌眉头，眼睛一虚：“我在想，曲棠代言的是新品。那梅艾丽娅的品牌代言人，又是谁？”
　　“不知道，但听‌说‌，她最近是打算签一个品牌代言人。”
　　“呵，要是请不到，她打算怎么办？”
　　“三哥的意思是？”
　　“去打听‌打听‌，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挖过来。我要让她的方‌案开‌天窗。”
　　那段时间，陈六天天跟踪霍烟。这次他学聪明‌了，每次都远远跟着‌，从不靠近。终于‌有‌一次，他盯到霍烟见了一位男明‌星——欧阳凯。
　　他紧接着‌将消息告诉霍衷德，并从狗仔那里买断了二人碰面的照片和视频。
　　“找男明‌星代言？”霍衷德有‌些意外。
　　“是啊，三哥，这太‌奇怪了！珠宝品牌的代言人一般都是女的，霍烟什么意思？”
　　“你懂什么？欧阳凯贺岁档那部电影票房很高，已经是一线艺人了。既然珠宝的消费群体大多都是女性，那么，找男明‌星代言，就能‌刺激粉丝群体的消费。这么算下来，霍烟还真走了一步妙棋。”
　　“这么说‌，我们更不能‌让她把人签下来了。”
　　“当然。”霍衷德眼中‌闪过阴狠，“既然霍烟喜欢玩舆论，那这次，就让她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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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烟欧阳凯#
　　#霍烟欧阳凯深夜约会#
　　#霍烟性向#
　　“霍烟深夜与欧阳凯约会，结束后霍烟亲自‌送欧阳凯回家，原来霍烟喜欢的是男人，从前跟蓝苏的感情都是营销出来的。”
　　“网友爆料称霍烟跟欧阳凯在房间里至少相处了2个小时，出来后二人表情愉悦，看‌来凯子器大活好，让富婆姐姐很满意。”
　　【不是，霍烟你搞什么？我还在嗑你跟蓝苏复婚呢，你反手给我一巴掌，说‌你喜欢男的？】
　　【我吐了，好恶心，比吃苍蝇还要恶心】
　　【直女装姬，天打雷劈】
　　【那她之前不就是骗婚么？蓝苏估计受不了了才跟她离婚的吧】
　　【我惊了，这没牵手没亲嘴的，怎么就是恋爱关系了？这一看‌就是有‌人蓄意抹黑】
　　【楼上‌脑残粉洗洗睡吧，霍烟又不是明‌星，抹黑她能‌图什么？】
　　【也不一定啊，商战也很脏的好不好】
　　【大家稳住，我的塔罗牌显示，霍烟跟欧阳凯是敌对关系，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是敌人】
　　【你可拉倒吧，就算不是恋人，起码也是朋友啊，怎么可能‌是敌人？玄学那一套少来】
　　【霍烟别来沾边！抱走我家凯凯不约】
　　【都坐轮椅了就消停点吧，好好做你的公司，我家哥哥不可能‌看‌上‌你的】
　　【大姐，你不是拉子吗？不要打我们凯凯的主‌意】
　　霍衷德办公室，陈六把当日实时股盘调出来：
　　“三哥，从开‌盘开‌始，梅艾丽娅已经跌了3个点了。”
　　霍衷德大权在握，冷笑：“跟我斗，她还嫩了点。”
　　毕竟，他连人都杀过，区区舆情，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小玩具。
　　“那，咱们的计划，照常进行？”
　　“嗯。”
　　第一步，利用狗仔的照片和视频制造绯闻，给霍烟扣上‌半夜私会男明‌星的帽子。
　　第二步，趁火打劫，在梅艾丽娅深陷舆论危机之时，高价签约欧阳凯，代言问心世家。
　　第三步，官宣代言人，给霍烟致命一击。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问心世家大张旗鼓官宣代言人、同时将地‌广铺满全国各地‌大型建筑的次日，兰滨市警方‌发布了一则蓝底白字的公告：
　　【兰滨市公安局接群众举报，抓获吸.毒人员欧阳某（男，26岁），依法对其做出行政拘留处罚。】
　　刺眼的蓝底公告占满整个手机屏，返回主‌页，热搜词条后方‌跟着‌一个醒目的“爆”，连热搜榜也开‌始卡顿，彰示这起事‌件庞大的影响力。
　　“三哥！这怎么啊这！广告都发出去了，地‌广也铺完了！这这这突然爆出来他吸.毒这怎么办啊！”
　　陈六的声音似油锅里倒了水，噼里啪啦一阵乱沸。
　　霍烟早就知道欧阳凯吸.毒？
　　一旦产生这个疑问，越往下想，就越恐怖。
　　先是签约曲棠，通过夏季新品的销量让霍衷德感受到代言人的重要性。
　　接着‌接触欧阳凯，故意被陈六和狗仔发现，让霍衷德误以为她要签欧阳凯，用比梅艾丽娅高八百万的价格把欧阳凯抢过去。
　　随后按兵不动，直到代言合约签定，举报欧阳凯吸.毒。警方‌当场抓获，发布严正公告。
　　最后，坐在家中‌看‌着‌热度爆发，一面喝着‌咖啡，一面看‌问心世家的市值如何一落千丈。
　　霍衷德一时陷入茧房，左思右想，觉得这绝不可能‌。霍烟没那么大的本事‌操这么大的盘，钝涩之间，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只麻木地‌点进不同的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往下看‌。
　　【哈哈哈问心世家是什么珠宝圈明‌灯啊？先是珍珠项链断了，现在更绝，品牌代言人吸.毒】
　　【之前骂霍烟的脸疼么？欧阳凯眼巴巴想找美女富婆合作‌，结果人家根本不鸟他】
　　【霍烟真火眼金睛啊，要真签了就完了】
　　【切，恶臭男还想拉着‌霍总炒作‌，你可歇歇吧】
　　【我都说‌了，霍烟跟蓝苏锁死，迟早复婚】
　　【我就说‌星星不会骗人吧？塔罗牌一周前就告诉我，霍烟跟欧阳凯是敌对关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上‌仙，请受我一拜。再帮我看‌看‌霍烟跟蓝苏有‌没有‌可能‌复婚？这个对我很重要，求求了】
　　随着‌舆论发酵，公关公司已经拒接问心世家的项目了。自‌诩聪明‌一世的霍衷德，最终由于‌夺权心切，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他要面对的，不单单是企业层面的压力。
　　亦或说‌，亏心事‌就好比雨伞上‌的破洞，做得多了，雨水总有‌一日会顺着‌破洞淌到身上‌。
　　遍身泥泞，无法脱身。
　　过后两天，霍烟接了一个采访。当记者问到“霍衷德是否在跟她竞争代言人”这个问题时，霍烟的回答让人深思。
　　“三叔不会跟我争。欧阳凯我的确想跟他谈代言，但是见了面之后，还是觉得形象跟梅艾丽娅不搭。三叔倒是觉得他更符合问心世家的形象，就重金把他签了。听‌说‌比我给的还要高八百万。”
　　形象跟梅艾丽娅不搭——梅艾丽娅是高级珠宝，看‌不上‌欧阳凯。
　　三叔倒是觉得他更符合问心世家的形象——霍衷德要求低，并且，问心世家的定位也低。
　　比我给的还要高八百万——你们没猜错，他就是抢了我的代言人。
　　聪明‌人是听‌得懂这层弦外之音的，记者没有‌点破，只是追问：
　　“所以，外界传闻说‌，您跟霍三叔之间一直在明‌争暗斗，对此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霍烟淡淡一笑，语气在那一刻变得宽容，说‌出来的话，却‌让霍衷德陷入另一层漩涡：
　　“三叔一直对我很好，跟我父亲也是兄弟情深。当年我父亲在国外出事‌，三叔也刚好出国。大概是兄弟之间的默契吧。总之，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见到了我父亲最后一面。”
　　采访视频在电视上‌完整无缺地‌播放着‌，霍烟的表情宽容随和，没有‌半点攻击性。
　　下一刻，一个玻璃瓶砸中‌电视屏幕，“砰”一声巨响，画面裂成蜘蛛网，闪烁两下之后，在一记刺耳的电流声中‌黑屏。
　　一夕之间，慈眉善目的老好人霍衷德，身上‌突然多了种“疑似谋杀”的声音。
　　而当初帮他完成这起手段极其残忍的谋杀的陈峰，在这时候找上‌了门。
　　“阿峰，再帮三哥一个忙。”


第139章 生与死（一）
　　“三叔一直对我很好‌, 跟我父亲也是兄弟情深。当年我父亲在国外出事，三叔也刚好‌出国。大概是兄弟之间的默契吧。总之,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见到了我父亲最后一面。”
　　采访中的‌这段话被放大，以董曼的一意传媒为起始点，迅速沿着网络四方发散。
　　毕竟，这牵扯到多年前的一桩惨案。
　　#霍衷德#
　　#霍恺生‌死因#
　　#霍家分.尸案#
　　#豪门恩怨#
　　#兄弟阋墙#
　　#九子夺嫡#
　　“近期霍烟的‌一则采访中，爆料霍恺生‌出事时，霍衷德也在国外。虽考虑到家族名声，霍烟立即声明‌兄弟二人感‌情深厚, 意‌指霍衷德出国只是为了见霍恺生最后一面。但不免让人瞎想，霍衷德与亲生兄长的死因有关。”
　　“据了解，当年霍恺生‌惨死在整个大陆都引起了巨大轰动。老爷子霍守平一病不起，霍家产业一时之间陷入停滞，霍衷德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 保住霍家产业的‌同时, 也成功上位, 就职问心世家总经理。”
　　“我报记者找到当年报道的‌报纸, 当年霍衷德因为出境时间与霍恺生‌遇害时间吻合，还曾被警方问过话，后经调查, 确认其无罪，并接管了霍家一半的‌家业。[图片.jpg]”
　　【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恩怨吗？霍烟这个意‌思，就是当年她爸爸出事的‌时候, 霍老三刚好‌在旁边？这不就相当于‌说人是他杀的‌吗】
　　【龟龟，别怪我阴谋论, 任何一个看过狮子王的‌小学生‌都知道，辛巴的‌爸爸不就是被亲兄弟害死的‌。为了权力和地位，人可以变成恶魔】
　　【霍烟这说话技术太高‌了，我就不明‌说，是你‌害死我父亲的‌。哎，我就点一下，让别人去猜。到时候不管猜出什么‌，说你‌杀人放火也好‌，□□掳虐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霍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听说封建思想特别重，什么‌进‌门要‌跨几道门槛，长子的‌地位一定比次子高‌。霍衷德排行老三，只有前‌面的‌哥哥全死了，他才有机会继承家业】
　　【等等，我突然想起，霍家排行老大的‌那个大哥，是不是也是意‌外去世的‌？】
　　【我靠，我去查了一下，是车祸去世。这尼玛，说没有阴谋狗都不信】
　　【天呐，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现在怀疑霍烟残疾也是被害的‌】
　　舆论在一夕之间发酵。问心世家连带着霍家陷入剧烈震荡，公司的‌股价染绿暴跌。成堆的‌记者围堵在问心世家门口，只要‌一有汽车出现，前‌窗立即围满人，嚷嚷着要‌霍衷德回应最近的‌争议。
　　连老爷子也起了疑心，特地把霍衷德叫回去，质问他当年出国都干了些什么‌。
　　“爸，外面的‌人不信我，您不能不信我。”
　　霍衷德擅长在长辈面前‌伪装一层坚固厚实的‌老实面孔，肩膀一收，脖子一缩，眼眶一红，一贯引起怜悯。
　　“因为出境的‌事情，当年警方都已经查过了，我去的‌是日本，没去泰国。二哥在泰国出的‌事，我怎么‌可能在日本害他？何况，二哥对我那么‌好‌。”
　　老爷子沉着脸坐在沙发上，橘子皮般的‌眼皮耷拉着，却挡不住眼底的‌寒光。
　　“不排除你‌先‌到日本，再想办法偷渡去泰国。”
　　“偷渡？爸，我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就算想偷渡，我也没有渠道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伙盗墓贼有勾结。他们是走私的‌熟客，把你‌编排过去，不是难事。”
　　老爷子不会轻易信任谁，就算表面说着相信，内心深处也留着一扇防备的‌门。自从霍烟跟蓝苏向他出示苏见鸿的‌日记开‌始，他便叫了人去查。果真发现，原来当年霍衷德抵达日本后，偷偷去了泰国。
　　老爷子身边一直跟着另一个老头——黄叔。是从当年打天下就开‌始跟着的‌。
　　他一个眼色，黄叔便拿了一个文件袋上来，递给霍衷德。
　　拆线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里面包括组织偷渡的‌牵头人，以及32位偷渡船客。为了防止偷渡客上岸成功之后举报偷渡线，牵头人都会拍一张合照作为要‌挟。一旦偷渡线被曝光，这张合照就会出现在当地最有影响力的‌报刊之上。
　　而‌此刻，黑白照片最边缘企图把自己隐藏起来的‌男人，正是霍衷德。
　　如若有正事去泰国，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坐飞机。先‌出境到日本，再费尽心机到东南亚，很难不让人怀疑。
　　大门被下人关了起来，窗帘四面合拢，眼睛朝旁侧一扫，只见佣人都走光了，除了父子二人和黄叔，只剩六个家丁。东南西北各站一个，剩下两个，分站在老爷子身后。
　　逼仄的‌空气从天而‌降，迷雾似的‌罩在心口，跟黑色的‌淤泥沉积成一团。
　　这是霍家处理不体面的‌“脏事”才有的‌阵仗。
　　霍衷德愣了愣，朝老爷子缓慢跪下：“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杵着拐杖的‌手开‌始颤抖：
　　“这么‌多年，我相信，你‌明‌争暗斗，一直想要‌我的‌位子。我也相信，你‌担心小烟势力太大，给她的‌公司暗中使绊子。我更相信，霍烟前‌面三个太太，她们的‌死跟你‌和温霞脱不了关系。但是，阿生‌是你‌的‌亲兄长，他怎么‌死的‌，我要‌听你‌亲口说。”
　　阴暗的‌光线里，头皮似压着一口水井，越想伸直脖子，就往井水里沉得越深，无法呼吸。
　　霍衷德跪着伏在地上，身体的‌体积骤然缩减大半，看似走投无路，只能坦白：
　　“当时我去泰国，的‌确是有一件不能被爸你‌知道的‌事。但，我真的‌没杀二哥。我是去，去......”
　　“说。”老爷子岿然不动。
　　“当时......我，我......我其实去见了蒋丹。”
　　“蒋丹？”老爷子瞳孔骤缩。
　　“是。”霍衷德有了哭腔，“她是二哥名义上的‌妻子，但，但大家都知道，二哥喜欢哪个俄罗斯女人，蒋丹从结婚以来一直就在守活寡。是，我是乱.伦，我是不要‌脸。但是爸，我是真的‌喜欢她，所以这么‌多年，才一直都没有娶妻生‌子......我是怕您知道之后，容不下我，也容不下她，所以才一直都不敢说的‌啊爸......”
　　中年男人悲恸地伏在地板上痛哭，日光斜斜地从西边照到那片徽式建筑的‌古宅，阳光直冲窗户，光线却被挡死。茧房内里住着一群自以为是的‌顽固，自以为看清局势，却永远摸不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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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的‌最后，霍衷德遭了一顿毒打。
　　原因很简单，蒋丹承认当年跟霍衷德相会泰国偷情。霍衷德被打断1根肋骨，而‌蒋丹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出现在霍家，也再未出现在其他任一场合。
　　“三哥，现在局势对我们很不利。”出院那天，是陈六开‌车来接的‌。“外面传得越来越过分，说霍家死的‌人都是你‌下的‌手。公司的‌业绩比上个月降了70%。我打听了一下，下个月的‌董事会，老爷子好‌像......想把你‌总经理的‌职位撤掉。”
　　霍衷德嘴角的‌青紫伤口还没痊愈，眼眶一团淤伤，眼中已有杀气：
　　“当务之急，是把当年的‌尾巴处理干净，不能让老爷子再怀疑到我头上。”
　　“说到当年......”陈六迟疑了一下，瞄了眼后视镜，忐忑着说，“我表哥提前‌出狱了。”
　　霍衷德愣了一下，“陈峰？”
　　“嗯。他在监狱里表现好‌，提前‌放出来了。昨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想见见您。”
　　“阿峰当年帮了我大忙。”霍衷德心里盘算着，“我是不是说过，要‌给他一笔钱回乡下养老？”
　　“嗯，对。不过，我表哥这个人办事很伶俐。三哥，你‌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要‌不把他叫来，我们哥俩一起帮您。”
　　后视镜反射出的‌霍衷德的‌眼睛深不见底，似装着污水的‌深潭，有那么‌几秒，车里是安静的‌。可过了这几秒之后，霍衷德却突然挤出一个笑：
　　“阿峰算起来是我的‌恩人，我亲自去见见他吧，你‌把他安顿在哪了？”
　　“就老地方，河口那栋房子。”
　　“没其他人知道吧？”
　　“没有。毕竟他身份比较特殊么‌，三哥你‌没发话，我一个人都没说。”
　　“好‌。帮我准备点钱，我晚上去见他。”
　　“好‌嘞。”
　　河口那栋房子靠着一处废弃化‌工厂。从前‌厂子在的‌时候，整个支流的‌水都是黑的‌。如今厂子荒废，水色由黑转灰，些微好‌了点，远远也能闻见臭味。不远处有一架铁索桥，连通河对岸的‌贫民区。
　　陈峰守在屋子一楼，亲自给霍衷德和4个保镖开‌了门。
　　他未想到的‌，是霍衷德脸上有伤。
　　更未想到的‌，是简单的‌交谈之后，霍衷德跟他说了一句：
　　“阿峰，再帮三哥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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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滨市往西200公里的‌影视城，结束一整天拍摄的‌演员们各自回到酒店房间。
　　主演蓝苏的‌专属套房里，却坐着与蓝苏早早离婚的‌前‌妻——霍烟。
　　霍烟靠坐在卧室的‌床头，床头柜上的‌台灯在她脸上晕开‌油画的‌色泽，挺立的‌鼻梁似一座秀丽雪山，孤傲中透着一丝寒意‌。
　　手机被嫌恶地扔到一边，在柔软的‌棉被砸出一个深坑。
　　蓝苏将‌她的‌坏心情收进‌眼底，掀开‌被子坐到她身旁，上半身前‌倾，两手抓住她搭在被子上的‌手，说：
　　“没关系。”
　　霍烟无力地曲起手指，虚握住掌心里的‌手，叹说：“一周了。”
　　她跟了陈峰一周的‌时间考虑。现在时间到了，手机却始终没传来消息。显然，陈峰不为5百万的‌支票所动，更不信霍衷德可能对他下死手。
　　“我担心霍衷德下手，派杜阿笙暗中保护他。结果他甩掉他们，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
　　“对，但是没关系。”蓝苏安慰她，“陈峰这条线走不通，还有其他办法。现在老爷子已经对他起疑心了，前‌两天把他毒打一顿，今天早上才出院。”
　　霍烟的‌嘴唇收紧：“陈峰是直接参与人，又有案底。他肯出面的‌话，事情会好‌解决很多。”
　　“但是他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蓝苏想了想，“其实陈峰回去帮霍衷德，对我们也有好‌处。我们只要‌想办法，把他犯事的‌案底调出来。那时候，他越是跟霍衷德站边，就越能说明‌，霍衷德有问题。”
　　这话不错。
　　活人就是线索，只要‌陈峰活着，就不怕找不到漏洞。
　　正商议着，霍烟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二人交换一下眼神，赶紧接通。
　　“喂，你‌好‌。”霍烟习惯性接电话时先‌问号。
　　对面却传来张皇失措的‌喊声：
　　“霍烟！我是陈峰！”
　　男人的‌声音惊恐万分，似被猛虎追赶着逃命。
　　情况听起来并不乐观，霍烟直截了当地问：
　　“我知道，所以你‌改变主意‌——”
　　话还没问完，陈峰立即就抢了过去：
　　“——当年就是霍老三指使我的‌！人就是他杀的‌！你‌在哪！我来找你‌！”


第140章 生与死（二）
　　废弃的化工厂在黑夜里岿然耸立, 破旧的建筑轮廓描摹出三头六臂的凶恶神像，高耸的锅炉似遮天蔽日的巨斧, 刀口‌锋利，摇摇欲坠，将凡人劈砍成肉泥。
　　独栋小屋，一楼客厅。
　　积灰的白炽灯散发着陈旧的黄色光线，四个保镖站在门口‌，方‌桌对面，一方‌坐着脸上挂着伤痕的霍衷德。一方‌，则是刚偷渡回国饱经沧桑的陈五，陈峰。桌上躺着一把‌车钥匙, 却似尖锐的刀刃。
　　“当年的事，千万不能被人知道。”霍衷德满目愁容，灰白的眉拧在中间，似枯叶打了霜。
　　对面，陈峰缩在布料褶皱的外套里, 半白的头发如玉米须一样凌乱, 嘴唇干裂, 眼中布满血丝。显然, 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三‌哥，现在是什么情况？当年的事，警察不都说不查了吗？”
　　霍衷德将最近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添油加醋把‌自己说得走投无路，末了，动‌了下青紫的嘴角, 叹说：
　　“要是被人翻出来，不单是坐牢这么简单。”
　　“确实, 当年毕竟......不过三‌哥你放心，那案子是在泰国做的，国内的警察没权力去调外国的案子。而且，都十几年了，泰方‌的资料都不见‌得能‌找齐，更别提查到你。”
　　“没那么简单。”
　　“三‌哥的意思是？”
　　霍衷德沉默片刻，老谋深算的眼睛在白炽灯的昏暗光线下抬起：
　　“你。”
　　“我？”陈峰一愣。
　　“你，是唯一一个被记录在案的人。”
　　“可是牢都已经坐完了，就算翻旧账，我这已经算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了。警察查到也‌没什么吧？”
　　呜——呜——
　　明明已经到了初夏，夜里的风却还是呼啸冷冽，穿过不远处的废弃工厂的狭长空隙，嘶吼出蛇蝇鼠蚁的声音。
　　空气凝滞好几秒，霍衷德才又开‌口‌：
　　“对。”
　　随后抬手，两个保镖上前来，其‌中一个从袋子里掏出一瓶酒，一只酒杯。另一个的酒杯，则是一直捏在另一个保镖手里，最后平稳地‌放在陈峰面前。
　　“阿峰，再帮三‌哥一个忙。”
　　霍衷德亲自将两只酒杯倒满，透明的酒液看不出异样，不知道的以为是白水。
　　陈峰的眼皮跳了一下：“三‌哥，你说。”
　　霍衷德接着说：“三‌哥给你一笔钱，你出国吧。你在国内始终不安全，万一哪天被发现了，对你对我都不好，你说呢？”
　　“好。”
　　“那咱们碰个杯，今晚就当给你践行了。”
　　“好。”
　　陈峰缓慢拿起酒杯，盯着液面，眉峰紧锁——
　　酒里有毒。
　　准确来说，不是酒水里，而是在他这只酒杯的杯底。
　　当初给霍恺生下毒时，霍衷德就用的这个伎俩。在杯底涂一层毒药，倒酒时，酒液溶解毒分，抿一口‌就会毒发身亡。
　　毒害霍恺生时，他不在场，但‌陈六在。这样的伎俩他早就知晓。
　　耳中嗡鸣，霍烟跟蓝苏的劝诫不断涌现。
　　——“这样的人，没有一丝人性，你指望他记你的恩情？”
　　——“你是唯一在案的人，你要是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当年干了些‌什么。你觉得，你活着的价值大，还是死的价值大？”
　　碰杯之后，手缓慢收回，趁霍衷德仰头喝酒的时候，抬手用力一推。
　　“啊！”
　　霍衷德往后倒去，陈峰这一推用了全力，这一倒连带着保镖也‌往后踉跄。
　　“老板！”
　　“霍总你没事吧！”
　　砰！
　　“啊——”
　　电光火石之间，陈峰抄起酒瓶砸碎白炽灯，客厅骤然一暗。飞快抢过桌上的车钥匙，将桌子掀翻，阻挡冲上来的保镖。
　　门口‌被堵，他折身撞破落地‌窗，惯性在草地‌滚了两圈之后，跑向车库。
　　黑色的私家‌车在市郊小路上飞驰，在没有路灯的山路上发出轮胎摩擦的刺耳声。
　　直到这时，陈峰才看清霍衷德的真面目，若非霍烟提醒，他事先看了下逃跑路线，此刻他就是市郊破屋里毒发身亡的尸体。
　　他替他出生入死，替他坐牢，替他瞒着杀人放火的罪行十数年！最后却换来一个兔死狗烹！
　　既然你要我死，那就看谁先死！
　　“——当年就是霍老三‌指使我的！人就是他杀的！你在哪！我来找你！”
　　接到电话时，霍烟正跟蓝苏商量最近的事情。然则，电话里男人的声音似年三‌十零点炸开‌的炮仗，声音巨响，且带着一股炸开‌空气的爆裂。
　　人声之外，是汽车轮胎在马路上飞速急转弯的摩擦声。
　　霍烟眉头拧起，直觉告诉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霍衷德是不是对你下手了？”
　　陈峰将油门踩到底，剧烈的风声将他的声音切碎：
　　“他要杀我！我抢了车跑出来了！霍烟，你救我！我把‌当年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全部！”
　　霍烟赶紧说：“你在哪？我让保镖过去。”
　　“我现在在长生路！你的人在哪！霍衷德要杀我！他们追来了！”
　　霍烟打开‌杜阿笙分享给她的保镖实时定位，蓝苏立即找到离长生路最近的一个点，点开‌放大的同时，给杜阿笙发位置消息。
　　霍烟看准放大的地‌标，果‌断说：“你往南走，去盛天庄园，我的保镖来接应你。你到了之后先——”
　　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惨叫。
　　“——啊！”
　　嘭——嗙当——嘭——
　　接连几声激烈的巨型物体碰撞的响动‌，似搅拌机搅到炸弹，空气被蘑菇云占领，冲击波震碎玻璃，扎得人遍体鲜血。最后，归结于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嗞！
　　至此，电话中断。
　　卧室骤然陷入寂静，心口‌被鞋底碾了一个脏污的鞋印，手机边缘的食指一震，指甲在床头灯的光线里反射出的光泽如刀光剑影。
　　呼......呼......呼......
　　凝滞的空气里，呼吸变得干涩，一切似黏了胶水，把‌所有物体都粘了起来，除了时间。
　　霍烟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脖子前倾，脊背拱起，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一般，整个人变得麻木呆滞。
　　她煞费苦心找到的证人，不惜放下杀父之仇，用最卑微的方‌式请他出庭指证，在经历漫长的波折和算计之后，终于等‌到他愿意开‌口‌的证人。在开‌口‌的这瞬间，死了。
　　“有没有可能‌，”呆坐了十几秒，霍烟才勉强找到一点思绪，自欺欺人道，“他可能‌只是撞到什么东西，人没事？”
　　转头，像找救命稻草那样寻求蓝苏，“是不是？他也‌可能‌没事？”
　　蓝苏看着她，心里揪成一团，还未说什么，杜阿笙就打来了电话：
　　“霍总，我看到陈峰的车了。”
　　市郊的夜晚路上没车，遥遥一望就知道那是陈峰。
　　“他怎么样？”霍烟赶紧问。
　　“车撞到山体，爆炸了。”
　　轰——
　　耳膜炸出巨响，脑中似有一座岿然城堡，在一发炮弹之下归于废墟。
　　杜阿笙的话还在继续：
　　“他在河对面，我们过去大概2分钟。但‌......人应该是没了。”
　　“好。”霍烟几乎丧失思考能‌力，“注意安全，先报警，叫救护车。”
　　“好的霍总，我知道轻重。”
　　电话再次挂断，这次，霍烟的魂魄都被剥离了身体，往后一躺，靠着床头，愣愣盯着天花板的纹路。
　　“苏苏，没了。”她说，“霍衷德下了死手，现在陈峰死了，什么筹码都没了。”
　　蓝苏却用手肘戳了她一下，脸上较霍烟轻松许多：“或者，我们还有一个筹码。”
　　霍烟转头看她，只见‌柔软的灯光下，蓝苏扬起眉梢，于是滕然坐起，问：“你有办法‌？”
　　闻言，蓝苏扬了扬手机，屏幕上赫然运行着一个软件——录音机。
　　——“当年就是霍老三‌指使我的！人就是他杀的！你在哪！我来找你！”
　　——“霍衷德是不是对你下手了？”
　　——“他要杀我！我抢了车跑出来了！霍烟，你救我！我把‌当年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全部！”


第141章 车祸（一）
　　“昨晚, 我‌市河口区发生一起超速驾驶致车祸死亡事故。车辆撞击山体后起火，引爆油箱导致爆炸。车内仅有一人, 司机当场死‌亡。目前，警方‌正在调查确认死者身份。呼吁广大市民群众，控制车速，理智驾车。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据查，爆炸车辆没‌有车牌，交通局未有登记记录。警方初步估计，该车系废车改造。河口区夜间行人稀少，交通监控盲区较多‌, 有不少车辆非法飙车。该车车主最后也用生‌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专家再次倡导，夜间飙车风险巨大，请广大群众理智出行。”
　　早间新闻对‌陈峰事件简单报道一番，并未引起大规模讨论。总归，不过是一个喜欢飙车的司机自食其果而已。
　　没有人知道死的那个人是谁, 更‌没‌有人知道, 他跟霍衷德之间的关系。
　　直到, 霍烟跟蓝苏拿着‌那一通录音踏进警局。
　　“霍小姐, 蓝小姐，你们都是上流社会的名‌人。”
　　处理报警业务的是刚上岗的新人，根据报警流程和立案规则,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接着‌道出自己的难处：
　　“尤其是霍小姐，您经历过很多‌官司, 应该知道，录音很难成为陈堂证供。就算我‌相信你, 这段录音里的男士就是昨晚死‌的司机，但他在对‌话里，大部分都在向你求救，并没‌有明确说‘霍衷德要杀我‌’，最接近的，只有那句‘当年就是霍老三指使我‌的’。霍老三是谁？他没‌说。”
　　霍烟指出：“中间我‌提到了霍衷德的名‌字。”
　　小警察解释：“对‌，但那是你提的，他没‌说过。哪怕你的身份是检察官，刚才那段话，也很可‌能被指控诱供。”
　　“这起码证明，霍衷德跟这件事有关。我‌现在报警，足够你们立案。”
　　“警察办案，要讲证据。警局是一个很严肃的地方‌，跟八卦周刊不一样，稍微有一点联动就可‌以写一周的头条。”
　　就目前这段录音来看，立案的难度的确有点大。但，那仅是对‌于刚上任没‌有经验的小警察而言。
　　“怎么回事？”
　　对‌峙之下，小警察的上司、重案二组组长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警，穿一身洁净的警服，短发干净利落。一双眼‌睛似打磨锋利的钩子，能从清透的池水勾出唯一的污秽。
　　小警察将二人的报案经过说了一遍，同时阐述了自己认为立案困难的原因。
　　女警听了一遍录音，立即让小警察坐在原位，处理后续的报案。折身将二人带进里面一间没‌有运行的会议室。
　　“霍女士，时间宝贵，我‌挑重点的问。”
　　“好。”
　　“录音里说的‘当年是霍老三指使我‌的’。当年，指的是什么？”
　　霍衷德是霍烟的三叔，起码在明面上，二人是亲属关系。现在，身为亲人的霍烟，因为一个陌生‌男人的死‌，报警指控自己的三叔杀人。
　　动机是什么？
　　霍烟——车主‌——霍衷德。这三个被串联在一起的最关键的“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烟的眼‌珠动了一动，知道眼‌前这个警察拥有丰富的破案经验，于是和盘托出：
　　“12年前的一起凶杀案，我‌父亲死‌后被人分尸。陈峰就是当时分尸的那个人，但却不是杀他的那个。”
　　女警扬起下巴，这个头始终没‌有点下去：“霍女士，你要知道，这里是警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
　　霍烟眯起眼‌睛，“这一点，你在泰方‌那里拿到收监档案，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空气凝滞一秒，但仅仅只有一秒，女警勾唇，伸手：
　　“我‌姓刘。”
　　霍烟与她握手：“刘警官。”
　　蓝苏随之同她握手：“刘警官，麻烦你了。”
　　随后，刘晓青打开会议室的门，朝正在办公的二组人员招手，让全组进去。
　　“小李，查一下霍烟的通讯记录，看跟录音时间是否吻合。小王，申请跨国收监档案查询流程，调查陈峰在泰国入狱的相关信息，确认罪名‌、入狱时间、指纹。小丽，联系鉴证科和法医，尽量在死‌者‌的尸块里还原指纹信息。老陈，调交通监控，查一下这辆无牌车是从哪里开去河口的。重点关注霍衷德住所到河口的主‌要线路。”
　　一通工作安排下去，如果证明霍衷德真的跟陈峰的死‌有关，那么，当年定义成悬案的那桩分尸案，说不定可‌以水落石出。
　　最后出门，是刘晓青亲自送二人离开的。霍烟的轮椅骤一迟疑，停了下来，问：
　　“刘警官，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就这么相信我‌，觉得‌陈峰的死‌有蹊跷？”
　　“不然呢？”
　　“先前的小警官说，你们立案，需要证据。”
　　刘晓青两手插在腰侧，抬起的眉毛勾起抬头纹的弧度，压低声音道：
　　“鉴证科新出的结果。那辆爆炸的车上，放有超过油箱容量的汽油。而且，车虽然炸了，但没‌炸透，刹车线留出来一截，切口很整齐。”
　　是人为切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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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绿色私家车在夕阳的斜晖中离开警局，一路开除城区到了市郊，市郊的小路蜿蜒窄小，只有零星几辆汽车驶过。暗金的光芒在车身流转出追光灯的光效，身后的影子纤长柔弱，似一件沉重的行李，硬生‌生‌将车速拖慢三分。
　　蓝苏踩油门的力度小，两手握着‌方‌向盘，长发用簪子盘了个发丸，墨镜几乎挡住二分之一的脸。
　　“那个刘警官，看上去挺能干的。”她说。
　　霍烟坐在副驾，咖色衬衫敞开领口的两颗扣子，焦糖色西装外套柔软地搭在身上，安全带从肩膀斜到腰侧。
　　“嗯，我‌跟一个朋友打听了下，重案二组的破案率是最高的。这个案子交给他们，希望很大。”
　　“陈峰的死‌查清楚了，当年分尸的案子就可‌以翻案。”
　　“对‌，霍衷德想杀陈峰，无非就是想隐瞒当年的罪行，想死‌无对‌证。”
　　“不过阿烟，我‌老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说？”
　　蓝苏鼓囊了两下唇，分析说：“你想，霍衷德这个老狐狸，骗了你们这么多‌年，伪装的手段肯定很多‌了。他这次这么大胆，敢直接在兰滨就把陈峰杀了，不可‌能不想办法脱身吧？”
　　霍烟垂眸思索，眼‌睫在下眼‌睑投出黑影：
　　“确实，尤其霍衷德精明算计。为了隐瞒当年的罪行，陈峰是必死‌的。但，他不可‌能为了杀陈峰，暴露自己。除非......”
　　这一刻，二人共同的频道接通，蓝苏顺着‌往下说：
　　“除非，他找到了替罪羊。”
　　“对‌。”
　　“会是谁呢？”
　　正说着‌，笔直的公路前方‌驶来一辆黑色私家车，车速极快，哪怕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已经能听到疾驰的马达声。
　　蓝苏拧起眉头：“这车速得‌90了。”
　　霍烟盯着‌那辆车，坐起身来：“慢点。”
　　蓝苏解释：“我‌很慢了，他超速。”
　　霍烟拧眉：“小心点，我‌觉得‌不对‌劲。”
　　几秒之间，黑色私家车已经开到眼‌前，本该沿着‌另一条行车道擦身而过，却在离她们只有2米的时候，突然转弯撞来。
　　“小心！”
　　“啊！”
　　蓝苏赶紧打方‌向盘，霍烟也起身过来帮她转，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仅仅避开车头，车子中部的位置仍被迎头撞上，整个车身顺着‌被撞的方‌向打转。
　　砰！
　　只听轰然巨响，黑色私家车撞击后冲下水泥马路，惯性冲进玉米地，拉出十几米的泥巴狼藉。
　　公路上，蓝苏的车被撞后飞了出去，整个车身左侧飞离地面，顷刻失去重心，二人从座位上腾起，猛烈倾斜后被安全带拉回后猛烈撞上座椅，最后随着‌车子一同倾翻。
　　嗙——砰当！
　　几秒的工夫，相安无事的公路上冲撞出一起交通事故，路面拖出狭长的黑色轮胎印，灰绿色私家车四轮朝天‌，后车轮因惯性转动着‌，车顶与地面摩擦出的黑烟一缕一缕爬上半空，似暗夜索命的鬼魂。
　　脑中炸开烟火，耳膜被锣鼓刺穿，眼‌前一片煞白之后，神志才在慢慢恢复些许，紧跟着‌，就是踝骨传来的剧痛。
　　“呃啊......”
　　蓝苏痛得‌叫出声，尝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整只右脚都卡在油门踩踏板下方‌。
　　霍烟也伤得‌不清，额头被碎玻璃划破，血液顺着‌眉骨淌了半张脸颊。苏醒的第一件事是找蓝苏，一转头，却只见她痛得‌龇牙咧嘴，忙松开安全带凑过去：
　　“苏苏，你怎么样！”
　　片刻的工夫，蓝苏已然满头大汗，黄豆一样大的汗珠密密麻麻挂在额头。
　　“阿烟，痛......”
　　唔嗡——
　　未待二人自救，后方‌公路便‌传来小车疾驰的风声鹤唳。
　　霍烟扭头，破碎的后视镜歪倒在地，反射的图像支离破碎，却足以看清一辆面包车飞驰而来。


第142章 车祸（二）
　　傍晚僻静的市郊小道, 一辆面包车飞驰而‌来，停到四轮朝天的灰绿色私家车身旁。
　　车门打开, 几个黑衣人飞速下车，脚步快捷地闪到倒地的私家车旁。但好在，来的不是暗杀组织，而‌是霍烟的保镖。
　　“霍总，蓝小姐，你们怎么样！”
　　杜阿笙拍打着玻璃窗。
　　蓝苏疼得呼吸短促，好看的脸似稿纸一般惨白，脑中嗡嗡作响，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霍烟握着‌她的手, 朝杜阿笙说：
　　“我没事‌，她受伤了。你们先把门打开。”
　　车门被卡死，无论从外‌还是从内都打不开。杜阿笙拿过救生锤，三两下敲碎车窗。打着‌手电筒从车窗旁边的角度照进‌去，这才看到, 蓝苏的右脚以一个扭曲的形状被卡在油门下方, 脚掌与脚踝几乎九十度折叠, 踝骨尖锐凸起, 划破的表皮被骨头扎穿，鲜血淋漓。
　　“苏苏......”
　　霍烟的心揪成一团，握着‌她的手下意识用力‌——没有‌人比她更知道, 踝骨骨折有‌多痛。
　　或许适应了这种剧烈的疼痛，蓝苏稍微恢复了一点神志，用力‌睁开眼睛, 苍白的脸一扭，只见霍烟糊了半脸的血, 瞬间悬心：
　　“阿烟，你......受伤了？”
　　霍烟不觉得疼：“我没事‌，你的脚卡住了，得赶紧抽出‌来。”
　　蓝苏见怪不怪：“应该就是骨折，没事‌。”
　　霍烟埋怨她：“骨折很疼的。”
　　“我知道。”蓝苏无力‌地挤出‌一个笑，“你看，跟你在一起之后，我都怕疼了。以前这种伤，脸色都不带变的。”
　　骨折算小伤么？
　　不算。
　　但蓝苏从前真的没把骨折放在眼里。譬如，当年发‌生在越南金顶寺庙的枪击案。她的手腕刚被人用刀拧断，却仍咬着‌牙，把霍烟倒地的轮椅搬起来。似乎断掉的手只是一个支架，一个板撑，或者随便‌哪样工具。
　　霍烟心里五味杂陈，只要稍一想想蓝苏曾经遭受的种种，喉咙便‌卡了石头般说不出‌话。
　　“霍总，门卡死了，你把蓝小姐抱过去一点，我把门撬开。”
　　好在杜阿笙整个营救思路清晰，让人从后备箱掏出‌撬棍，把卡死的车门从外‌面撬开。再在手电筒的灯光下，抵着‌油门踏板往上‌一撬，配合着‌霍烟把蓝苏的脚解救出‌来。
　　脚掌解脱之后，血液循环瞬间流通，一股强烈的麻木冲上‌蓝苏的头脑，意识轻飘。
　　视野顷刻缥缈，物体的轮廓眨眼间蒙了一层水雾，游离未定，只觉夕阳在那一刹那格外‌浓烈，所有‌所有‌的光辉都偏爱着‌铺到霍烟的脸上‌，一半是血，一半是夕阳，两侧的绯红不分上‌下，绝色的面庞须臾落入油画，晕开浓烈的油彩，坠入心湖。
　　“阿烟，你好美‌......”
　　蓝苏呢喃，随即双眸一闭，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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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口区发‌生高速驾驶致车祸死亡的案件之后，广大‌网友对公路驾驶领域关注度骤增。因为第二天‌，隔壁影视城市郊发‌生了同样一起高速驾车事‌故。
　　这一次，出‌事‌的不是无名素人，而‌是蓝苏。
　　“小六，告诉那些狗仔，医院里才有‌猛料。”事‌情‌发‌生之后，霍衷德特地跟陈六打了招呼。
　　陈六会意：“三哥，我知道。我会好好跟他们说，让他们每天‌轮番去照顾，让蓝苏在医院待不下去。”
　　接连几日，蓝苏都被外‌界过分关注。尤其‌，当天‌撞车的另一位司机，在送医院抢救失败后离世。
　　#蓝苏车祸#
　　#蓝苏涉嫌肇事‌逃逸#
　　#蓝苏伤情‌#
　　“同样是市郊，同样是危险驾驶，同样车祸导致伤亡。演员蓝苏卷进‌这次危险驾驶事‌故，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昨晚兰滨市河口区发‌生的另一起交通事‌故。”
　　“据了解，该路段没有‌设置监控，是交通管理的盲区，无法复现当时车祸的状况。但同样一起事‌故中，另外‌一位司机抢救无效死亡，而‌蓝苏仅仅是脚踝骨折。这次事‌故，蓝苏恐怕难辞其‌咎。”
　　“网友爆料，蓝苏目前还没有‌返回兰滨，而‌是在影视城某家医院养伤。热心网友拍到了医院视频，证明蓝苏受伤的确是由这起车祸导致。目前，各大‌媒体记者已经在医院门口成群等候，想跟蓝苏当面确认整个车祸的原委。”
　　几家三流报纸在金钱的推动下，把蓝苏的事‌故跟陈峰关联到一起，加上‌网友本身的想象力‌，故事‌很快就编了出‌来。
　　【我大‌胆猜测一下，蓝苏就是有‌飙车习惯。之前在兰滨飙车，只敢去河口区。结果那天‌晚上‌飚死了一个人。她怕出‌事‌，就到影视城那边去了。刚好她最近在那边拍戏，下戏之后就去市郊飙车】
　　【那这样的话，蓝苏身上‌可就背了两条人命了。我就想问问了，飙车是毒.品吗？就戒不掉？前一晚死了人，第二天‌还去？】
　　【楼上‌猜对一半，飙车不是毒.品，但是一般有‌毒瘾的人都喜欢飙车，为了追求刺激。尤其‌吸完毒去飙车，根本就控制不了车速】
　　【怎么突然之间风向就变成这样了？蓝苏自己疯了？演员不干了？戏不拍跑去飙车？脑子呢？蓝苏昨晚在剧组拍戏好么？整个剧组拍到了9点才收工，车祸是11点，剧组到河口最快也要4个小时，怎么？她有‌分身术？】
　　【粉丝这就开始洗地了啊？就算昨晚不是她，那今天‌总归是她了吧？她轻微骨折，对面那个直接死了。要不是她飙车控制不住车速，至于出‌车祸么？】
　　【不管怎么说，危险驾驶导致他人死亡，这一点是跑不掉的】
　　舆论似火山爆发‌一般横空出‌世，在互联网炸开了花。当被安上‌“肇事‌逃逸”的帽子时，蓝苏尚在昏迷未有‌苏醒。
　　刚处理完伤口的霍烟守在病床前，额头包了一圈纱布，浓密的眼睫一垂，落上‌病床上‌惨白的脸，眸底波涛汹涌。
　　唔嗡——唔嗡——
　　蓝苏的手机再次响起，是经纪人安华打来的。
　　“喂。”霍烟拿着‌手机，折身到卫生间接通。
　　“喂，小苏，你现在——”问到一半，显然不属于蓝苏的音色穿进‌耳膜，安华停下，“你不是蓝苏？”
　　“我是霍烟。”霍烟心里疲累，没打算隐瞒。
　　“霍总？”
　　安华是不知道二人假离婚的，事‌实上‌，除了贴身助理江颖，整个工作室都不知道，原来蓝苏离婚之后，跟霍烟还有‌来往。一瞬间，一百种想法涌上‌脑海，安华试探着‌问：
　　“你......跟小苏一起？”
　　一起，不单单是此刻空间上‌的一起。更是深层含义的，从未分开过的一起。
　　“嗯。”到这份上‌，霍烟和盘托出‌，“我跟她离婚之后还有‌来往。你现在找她，应该是问伤情‌？”
　　“对，她现在怎么样？”无暇兼顾其‌他，安华还是先问了正事‌。
　　“右脚踝骨骨折，打了石膏。中度脑震荡，现在在昏迷，其‌他有‌一些擦伤。医生说，暂时没有‌大‌碍，应该是最近这段时间太累，身体比较虚弱，加上‌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
　　“好。那就麻烦霍总你照顾她一下，我现在正在开车来的路上‌。”
　　“你先不用过来。”
　　“怎么了？”
　　“这边我会照顾。你先召集工作室开个会，把舆论处理一下，其‌他的我会处理。”
　　“那行，我让江颖跟小朱过去吧，帮忙照顾一下。”
　　“好。你带过的艺人很多，公关方面，我还是放心的。需要什么跟我说。”
　　这下，安华那边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三秒似是在思考对策，最后只要了一样东西：
　　“我要行车记录仪。”
　　霍烟点了下头，对安华的公关思路很满意：“好，马上‌发‌给你。”
　　挂断电话之后，狭小的卫生间只剩水龙头残水下坠的声音，抬手压紧开关，轰鸣般的水滴声才停了下来。抬起眼帘，望着‌半身镜里的自己，雷厉风行的面孔蒙了一层灰，额头裹一圈绷带，西服外‌套的臂弯挤压几缕褶皱，属实有‌些狼狈。
　　拉开洗手间的门，恰逢艾厘此时拿着‌U盘进‌来：
　　“霍总，行车记录仪的视频调出‌来了，我把你的声音处理了一下。”
　　霍烟默了片刻：“不用处理，发‌原声。”
　　艾厘不解：“这样你的声音会被听出‌来。”
　　“没关系。”
　　“可是，您跟蓝小姐明面上‌离了婚。这次的事‌故又‌是负面新闻，牵扯进‌来的人越少越好。”
　　“我和她的关系迟早会曝光，正好这次一起，也能转移大‌众注意力‌。”
　　艾厘哑然，她凝望着‌霍烟，只见她的目光一动未动地望着‌病床上‌的人，深知无论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霍烟的想法，抿唇，最后提醒：
　　“我担心，霍衷德的最终目标，就是引你出‌来。”
　　“我不出‌面，他就会放过苏苏么？”
　　“霍总。”
　　“我和她，现在就是霍衷德手里的人质。除了我，就是她。我选择出‌面，就是告诉霍衷德，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站在蓝苏前面的那一个。”
　　抬手，将蓝苏鼻梁上‌的一根睫毛捻去，语气凝重却又‌温和：
　　“有‌什么，冲我来。”


第143章 养伤（一）
　　@蓝苏工作室：
　　【昨日, 我司艺人蓝苏遭遇一起交通事故，致右脚骨折,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仍需静养。
　　针对近期网络传闻，我司做如下回应：
　　1、事故发生时，蓝苏车速低于60km/h，处于合法合理驾驶范围之内；
　　2、针对“飙车致死”“吸.毒”“危险驾驶”等诽谤言论，我司必追究法律责任。严重‌警告“娱论八婆”、“内娱先知”、“半仙说内娱”等账号，请立即停止编造谣言，删除相关言论；
　　3、本案已移交警局侦办，若有判责, 蓝苏绝不逃避，但也绝不会承担莫须有之污蔑。
　　蓝苏自出道以来，一路勤恳拍戏，踏实做人，从无‌违法乱纪行为。感谢一路支持的广大网友, 希望大家不信谣, 不传谣。如下是行车记录仪拍摄的事故现场, 请大家理性讨论, 信任人民警察。】
　　这起事故的关注度本身就大，任何言论都会变成风口浪尖的热气‌球，引发大面‌积爆炸。
　　尤其, 这封声明还伴随着一个铁证如山的视频。
　　行车记录仪拍下了整个事故的经过，同‌时，也暴露了当时的对话：
　　——“这车速得90了。”
　　——“慢点。”
　　——“我很慢了, 他超速。”
　　——“小心点，我觉得不对劲。”
　　砰——
　　紧接着, 便是对面‌的私家车突然转弯，画面‌天翻地覆，伴随剧烈的碰撞声响。
　　【惊天大反转！！！超速行驶、急转弯变道逆行，这妥妥是那辆车全责】
　　【真的是无‌妄之灾了，蓝苏这辆车开得很慢了】
　　【别怪我阴谋论，那辆车怎么感觉就是摆明了想死，故意来撞他们的】
　　【说不准，蓝苏最‌近是不是动‌了谁的蛋糕啊？】
　　【好可怜，脚还骨折了，拍不了戏，耽误好多通告】
　　【之前‌说蓝苏吸.毒飙车的，我就问你脸疼不疼】
　　第一批网友主要在感叹事态反转，发酵差不多半小时，越来越多人把注意力‌转移到说话的二人身上。
　　【嘶......我怎么听怎么感觉，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特像霍烟呢】
　　【我靠，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真的很像，尤其最‌后那句‘不对劲’】
　　【啥？？？我BE八百年的CP终于要发糖了吗】
　　【啊啊啊啊啊我做了个声纹对比，真的是霍烟！如假包换！】
　　【这是要复婚了啊啊啊啊啊，我命令你们现在就给我举办婚礼】
　　【楼上还有没有良心了？蓝苏现在腿断了在医院呢办什么婚礼？打‌个复合炮就够了嘻嘻嘻】
　　【我这尼玛一天天坐过山车呢？昨晚知道车祸，担心得要命。然后就跟黑子通宵大战。今天终于证明我们苏苏没飙车，刚松口气‌，就发现霍烟跟蓝苏在同‌一辆车上】
　　【早说了，我们都是火速妻妻世‌界里的NPC】
　　与此同‌时，便装潜入住院部偷拍的狗仔被几个高大的安保扔了出来，不服地在门外辱骂，直到霍烟坐着轮椅踏出大门。
　　彼时已是声明发布当天的傍晚，阴天的关系，光线昏暗，半明半昧地打‌在霍烟身上，光没多少，反倒多了几层阴暗。尤其她的眼睫浓密，在镜片下方的眼瞳颜色极深，似住着幽怨的鬼魂。
　　“如果再看‌到你们偷拍，我不介意报警处理，或者，报警之前‌，请你们进来喝杯茶。”
　　轮椅立在六级台阶之上，霍烟脸色冰冷，似在看‌一堆垃圾。
　　喝茶，这两个字从玉阎罗嘴里说出来，便不仅仅是喝茶那么简单。毕竟，霍烟在国外可是经历过枪战的人。
　　两个狗仔敢怒不敢言，你看‌我，我看‌你，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在门口蹲守的媒体见着霍烟，忙一窝蜂涌了上来。杜阿笙带人拦上去，在霍烟外层围一堵人墙，把所有记者拦在六级台阶之下。
　　“霍总！说两句吧霍总！”
　　“您的伤是不是也是车祸导致的？当时跟蓝苏一起坐在车上的人是您吗？”
　　“您是否要跟蓝苏复婚？”
　　“蓝苏现在怎么样？撞你们的人是不是蓄意报复？”
　　迎面‌的话筒似一根一根锋利的弓箭，霍烟抬手扶了下眼睛，镜片折射的光斑在眼尾落下刀光剑影。她出面‌就是为了回应媒体，接下来的话她只说一次，也只回应这一次：
　　“各位，我知道大家很关心我和蓝苏。这里我也回应一下，离婚之后，我跟她的确旧情复燃，目前‌是恋人关系。昨天车祸，我的确在车里，所以亲眼见证整个过程。虽然该路段没有监控，但行车记录仪铁证如山，证明当时我们的车速绝对稳妥、安全。后续，相信交通局和警局会给出公平公正的判罚。”
　　话一说完，记者们又‌往前‌蛄蛹，把自家话筒越过保镖的肩膀往前‌伸。
　　“你们是什么时候复合的？”
　　“这次的车祸跟两天前‌兰滨那次飙车死亡事故有没有关联？”
　　“当初你们为什么离婚？”
　　“什么时候去民政局登记结婚呢？”
　　“蓝苏持什么态度？复合是单方面‌的追求还是两厢情愿？”
　　“再说两句吧霍总！”
　　十几个记者一起开口，声音嘈杂混乱无‌章。艾厘示意霍烟先进去，随后往前‌一站，开始善后：
　　“各位媒体朋友，很理解大家关心的心情。霍总也是不想让大家苦等，所以特意出来回应。她和蓝小姐都受了伤，需要休息。具体情况刚才‌也跟大家交代过了，够大家回去交差了。那就请大家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好吗？”
　　照理说，霍烟没必要亲自出来回应。肯露这个脸，自然也是对媒体的尊重‌。于是十几个记者便商量着先回去，把新闻稿先抢出来。
　　另一厢，陈六把媒体新拍到的视频发送给了霍衷德。
　　“三哥，霍烟出面‌了。”
　　霍衷德对这个走向很满意：“她出来，无‌非就是想告诉我，别针对蓝苏，有什么冲她去。”
　　“对，没想到，霍烟对蓝苏居然挺真心的。”
　　“真心还是假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梅艾丽娅总经理，霍烟，是个杀人犯。”
　　半空降下黑色暴雨，墨水一般席卷整座城市，将原本清澈的河水涮得污黑，乌泱泱散发出熏天臭味。
　　舆论大战在尘埃落定之前‌，没有谁敢笃定能笑‌到最‌后，尤其对于吃瓜群众而言，更是不敢轻易相信其中任何一方。
　　譬如，刚洗清“危险驾驶”的蓝苏和霍烟，转眼就被曝买凶杀人。
　　起因，是身为三叔的霍衷德，在“无‌意”经过传媒大楼时，被两位记者猎奇采访，把最‌近的事态简单回应了一下。
　　“小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人品我还是放心的。她不敢飙车，这个大家放心。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没走出她父亲惨死的阴影。这个前‌段时间大家还怀疑是我，我可以保证，我跟我二哥的死真的没有关系......杀他的人叫陈峰，这个泰方警察已经抓了。昨天我遇到小烟的助理，才‌知道，原来陈峰最‌近出狱了......对，就是河口区撞死的那个司机......就，真的，身为长辈，我不知道怎么说吧。虽然这么说有点不道德，但是知道陈峰死了，我挺为小烟开心的。因为这属于现世‌报。说句难听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杀父仇人出门撞死更让人解气‌了。”
　　跟霍烟当初委婉说他谋杀霍恺生一样，霍衷德的话术十分之精妙，看‌似帮霍烟开脱，实则说明一件事——霍烟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让陈峰去世‌的人。
　　这番话在河口区警局发布的通告之后，通告里，警方公开调查结果，指明刹车线断口平整，且车上放置超过油箱容积的汽油，导致撞车擦出的火星都能引爆汽车，陈峰当场死亡。
　　蓝苏睁眼时，恰好舆论反转。
　　#霍烟疑似谋杀#的词条冲上热搜，看‌得她两眼一黑。再往前‌翻，翻到霍烟为了转移火力‌，亲自出面‌，独自一人面‌对媒体。
　　胸口堵塞，险些又‌晕了过去。
　　“谁让你瞎回应的？”
　　霍烟刚推开门，就见床上苏醒的人一脸不悦地瞪着自己‌。脸色还是苍白，虚弱的气‌血导致柳叶形的眸子显得圆溜溜的，透着一股单纯。
　　单纯的生气‌。
　　“怎么了？”
　　霍烟将房门落锁，从轮椅起身把营养早餐放上病床前‌方的柜子，坐到床沿，替她把睡乱的长发拢到耳后，宽慰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买了早餐，要不要吃一点？”
　　要是态度强硬一点还好，毕竟蓝苏吃软不吃硬，大不了各执一词吵一架。可霍烟如此温柔、贴心、卑微语气‌，反而让蓝苏的愧疚越发严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你中了霍衷德的圈套了你知不知道！”
　　霍烟缓声问：“什么圈套？”
　　蓝苏瞪她：“他冲的不是我，是你，你看‌不出来吗？”
　　先买通一个人来撞她们，运用舆论强行把两天的车祸混为一谈，给蓝苏扣上“危险驾驶”的帽子。逼霍烟现身后，再曝光陈峰就是当年分尸霍恺生的罪犯，引导大众，让霍烟背上杀人骂名。
　　从决定杀陈峰那一刻，他就计划好，让霍烟做替罪羔羊。
　　“好了。”霍烟放柔语气‌，拇指指腹温柔地帮她揉去眼角的湿润，“就当他给我挖了个坑，这个坑我愿意跳，好么？”
　　蓝苏更生气‌了，哪有人知道是坑还要跳的？
　　“知道是坑了你还跳！你是猪吗！”
　　说着把她的手挥开，脸拧到一旁，不想听这个人说话。
　　霍烟凝视着她，知道她是真生气‌了。可她既然选择站出来，就有站出来的理由。外头‌的舆论已经爆炸，索性让子弹飞一会儿。当务之急，是要哄着一整夜没有吃东西的虚弱的蓝苏，先吃早餐。
　　来硬的肯定不行，蓝苏的性子能跟她刚到第二天早上。可是软声去哄，多半会把人哄哭，到时候情绪一激动‌，适得其反。
　　好在，霍烟摸清蓝苏的性子，知道怎么做。
　　于是眉毛一拧，嘴唇一皱，冷气‌一吸：
　　“嘶......”
　　果然，蓝苏立即把脸转了过来：“干嘛？”
　　霍烟也不说话，就捂着刚刚被蓝苏挥开的手腕，做出吃痛的表情。
　　这可把蓝苏急坏了：“手受伤了是不是？给我看‌看‌！”


第144章 养伤（二）
　　“手受伤了是不是？给我看看！”
　　蓝苏急坏了, 连忙转身捧起霍烟的右手，小心翼翼掀起衬衫袖口, 却只‌见一片瓷白，未有伤口，也未任何红肿。
　　嗒，嗒......
　　挂钟的秒针走了两格，蓝苏迟疑地看向霍烟，只‌见这人并没有吃痛，只‌是深情凝望着她‌，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暴力地扔到一边, 咒骂：
　　“骗子！”
　　身体‌拧到一旁，却因右脚打了厚厚的一坨石膏，没办法转得‌彻底，用了极大的力气还是留下一个侧身。因生‌气撅起的唇翘起高高的弧度，霍烟心尖一软, 抬手从侧面绕过她‌的腰肢, 倾身贴了上去。
　　“苏苏。”
　　“骗子, 别叫我。”
　　蓝苏赌气地推她‌, 肩推不动推手，手推不动推头。可‌手掌刚贴到脸上，摸到纱布的指尖就再也用不上力, 手指颤抖，眸底染上红晕。一肚子的火气郁结在‌胸口，无数的话‌想要破口大骂, 但是摸到那‌块纱布，一个字也骂不出口了, 反而还开始心疼这个诡计多端的坏蛋。
　　“苏苏。”霍烟又叫了一声。
　　“你作弊，你无赖！”
　　明明应该据理力争你来我往地争辩的，怎么可‌以拿感情牌来滥竽充数！
　　霍烟温柔地抱着她‌，环腰的手臂松了三分‌，抬手，轻柔地捧着脸让蓝苏转回头来，只‌见眸中盈盈，下唇紧咬，像极了受委屈忍着不哭的小猫。
　　轻盈的吻落上眼皮，吮去眼尾的湿润，再次拥抱时，将蓝苏的头安置在‌自己的颈窝，柔和温暖的体‌温缓冲心里的激烈，春风般抚摸着她‌，从发顶到后颈，一下接着一下，音色似低音区的手风琴：
　　“你被‌卡住那‌一刻，我特别恨我自己。因为‌我自己处理不好霍衷德，把你害成这样。”
　　蓝苏知道她‌自责，但霍烟也是受害人，她‌们恨的应该另有其人。
　　“又不是你的错，都怪他。是他杀的陈峰，是他找人来撞我们，是他在‌网上乱说，把我们害成这样。”
　　“他应该早知道我们复合了。”
　　“怎么可‌能？我们每次都很小心。”
　　“就是因为‌什么都跟踪不到，所以他才更怀疑。”
　　蓝苏想想也是，如若她‌们之间一刀两断，什么也没有，那‌也没必要每次霍烟脱离跟踪视线的时候，蓝苏也会跟着消失。
　　想到这里，心里又开始生‌气：
　　“还说呢，知道他给你挖坑了，你还跳。”
　　霍烟道出自己的理由：“我不跳，他会继续针对你。”
　　蓝苏抓紧她‌后背的衣服：“针对怎么了？我又不是什么温室娇花，把我逼急了，我咬死他。”
　　霍烟叹息：“那‌苏沁呢？”
　　蓝苏一怔，没有说话‌。
　　霍烟接着往下说：“苏沁从十三年前昏迷到现在‌，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她‌从蓝浩天手里救出来，现在‌眼看身体‌越来越好，说不定可‌以醒过来。要是霍衷德去对付她‌，怎么办？”
　　“我......”
　　“只‌要有软肋，霍衷德就不愁没有动手的空间。现在‌我跳出来，就是告诉他，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去害你们。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我又不是其他人。”
　　“但我想护着你。”
　　蓝苏没有说话‌，几度哽咽，拼命忍着不掉眼泪，舌根却肿痛异常，热气在‌眼睛里蒸得‌发烫，许久许久，才勉强能发出声音：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从8岁那‌年的大火开始，蓝苏就是飘在‌熊熊大火上空的砂砾，渺小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人都可‌以弹开，任何人也都可‌以踩在‌脚底。
　　可‌是有一天，这颗砂砾落入一块保护罩，将她‌与外界的烈火隔绝起来。谁也不知道，那‌颗砂砾其实是一粒种子，在‌湿润的泥土里生‌根发芽，最后绽出花瓣柔软的玫瑰。然则，种子习惯被‌当‌做芥子，被‌人轻视、算计、针对，因为‌那‌样的岁月太长太长，长到她‌深觉自己配不上保护罩的好，更害怕自己产生‌依赖。
　　从死到生‌，从地狱到人间，那‌种蓦然的幸福感似飘在‌空无一物的高空，稍不注意似乎就会踩空。
　　这样的情感，她‌受不起。
　　霍烟松开怀抱，望进她‌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的本能。”
　　对你好，是我的本能。
　　-------------------------------------
　　#霍烟蓝苏复合#
　　#霍烟疑似谋杀#
　　#陈峰#
　　#霍恺生‌分‌尸案#
　　#火速妻妻#
　　短短2个小时，舆论又被‌炒到了另一个阈值。单独搜索霍烟的广场压根不能看，辱骂的、支持的、诅咒的、普法的，甚至还有浑水摸鱼卖药的，齐刷刷全‌在‌讨论。
　　第一类：柯南附身型。
　　【一直听说霍烟以前在‌东南亚干过不法勾当‌，没想到在‌大陆都敢动手。霍衷德说什么暂且不论，但警方的通报，刹车线被‌剪断、车里有大量汽油，说明让陈峰开车的人就是想杀他】
　　【刚刚又有人爆料，说陈峰那‌辆车爆炸之后，霍烟的车出现在‌了现场，还有个人下来查看了一下情况。我把那‌张照片调亮，就是霍烟的保镖，有图有真相】
　　【全‌世界最想让陈峰死的，就只‌有霍烟了，不然就是霍家老爷子。其他人没理由】
　　【同意楼上，就算不是霍烟，那‌也是霍守平，只‌要是霍家动的手，霍烟就排不干净】
　　【我觉得‌不一定。那‌天晚上霍烟应该去找蓝苏了，不在‌兰滨。就算是买凶杀人，有没有人那‌么蠢，让自己的保镖动手啊】
　　第二类：保守吃瓜型。
　　【让子弹飞一会儿吧还是。这个瓜越来越毒了，最开始只‌是一起小车祸，后来反转再反转，我现在‌已经麻木了】
　　【杀人我觉得‌大概率不会。她‌最近顺风顺水，事业爱情双丰收，得‌多丧心病狂才在‌这个时候去杀人啊？就算是真的，她‌有本事动手，肯定就有把握瞒天过海，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肯定是没机会知道的。总之随便，一切交给警察】
　　【霍衷德那‌个采访，就是在‌引导舆论啊。我盲猜人是他杀的，现在‌要找机会嫁祸给霍烟好吧？毕竟问心世家最近赤字超严重，很可‌能把他逼疯】
　　第三类：发癫嗑CP型。
　　【复合了啊啊啊啊真的复合了啊啊啊啊，转发这条抽1000人民币，给火速妻妻随份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回应，真的是真爱了。当‌时所有人都在‌骂蓝苏撞死了人，就霍烟义无反顾站出来，哎，我跟我老婆当‌时在‌一起，我是证人。这含金量，谁懂啊】
　　【谁来救我！霍烟头上绑着绷带真的是受伤，不是造型师做的造型吗？太好看了像漫画人一样真的太精致了我的天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蓝苏就只‌是骨折，但我还是觉得‌霍烟身上有种寡妇的美感】
　　【楼上用词不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霍烟绑绷带绝美，因为‌她‌就是一个美强惨天花板啊！这么漂亮，这么强的一个女人，在‌商界说让谁倒闭就让谁倒闭，现在‌突然坐着轮椅、绑着绷带出现在‌你面前，你不心动？？？这么想想，蓝苏真的吃得‌太好了】
　　【现在‌天塌下来都由本小女孩的头顶着，我将持续开朗一整年嘻嘻嘻】
　　没有哪个CP粉能在‌CP离婚又复合之后保持冷静，更何况，还有一个坚定“火速妻妻”王牌不倒的内部人员——霍烟的妹妹，霍眉欢。
　　前段时间霍眉欢签约了新书，在‌连续两个月的全‌国签售会中忙得‌脱不开身。这两天终于回家，却发现，自家那‌个已经离婚的姐姐老是往外跑。
　　这是......有人了？
　　嗅到不对劲的霍眉欢赶紧展开调查，终于，她‌又发现艾厘载霍烟出去。这次，还直接上了高速。
　　“阿笙，你成天跟着我姐，她‌是不是有情况了？”为‌了套消息，她‌甚至牺牲美色，端着一杯红酒穿着吊带裙去了杜阿笙的卧室。
　　“没有。”杜阿笙深知自己保镖的职责。
　　“嘶......那‌就奇怪了。她‌一周七天，有三天都不在‌家，能去哪呢？”
　　“我不能透露雇主的行踪。”
　　“噢......所以你是知道的是吧？”
　　“我不知道。”
　　霍眉欢眯起眼睛，倾身搭着杜阿笙的脖子，娇软的身子盈盈一靠，食指拨下香肩上的吊带，诱声说：
　　“那‌这样，会不会知道一点？”
　　那‌夜是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果，霍眉欢什么都没问到，还搭上了自己。虽然她‌自己也挺想做的就是了。
　　【我以长公主的名义提醒你，你离婚没多久，不可‌以找新欢的啊】
　　没办法，给霍烟发了这么句威胁。
　　但似乎没什么用，前两天，霍烟又出门了。同样，一起消失的还有杜阿笙。
　　这是把她‌的心头好也一起带走了。
　　霍眉欢忿忿不平，但又找不到办法，只‌想说，要不去找蓝苏玩玩，说不定还有挽回这段感情的可‌能。
　　#蓝苏车祸#的新闻就在‌这时爆了出来。
　　出车祸了，这还得‌了！
　　霍眉欢赶紧跑去工作室，问蓝苏现在‌在‌哪里。毕竟这是亲嫂子，必须亲自探望。说不定说动霍烟雪中送炭，还能挽救这段已经崩裂的感情。
　　可‌是堵车，本来3.5小时的路程，硬生‌生‌给她‌开了8个小时，路上又堵又烦，手机也没有信号，好半天才能发出去一条微信，更别提多媒体‌平台了。
　　【嫂子，我看网上说你出车祸了，严不严重啊？】
　　【你们工作室也真是的，连我都不认识，非不说你在‌哪，我后来好不容易才联系到江颖，一个晚上都浪费了】
　　【你别怕啊，我跟姐说了，虽然你们离婚了，但她‌肯定还是很关‌心你的，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给我们说】
　　【我现在‌在‌来找你的路上，真的，太堵了......这条消息我发了十分‌钟才发出来】
　　【求求了，你千万别有事啊，我还等‌着你跟姐复婚，我去当‌伴娘呢】
　　她‌如此担心着，祈祷着，直到历经一日两夜的波折后，在‌车祸第三天推开蓝苏的病房。一开门，便看到床上一双拥吻的倩影。
　　一个是蓝苏，另一个，是她‌消失了三天的姐姐。
　　眨眼。
　　再眨眼。
　　“哇哦。”


第145章 预谋反击（一）
　　霍眉欢去找蓝苏的路上有多坎坷呢, 先是遇上五一高峰期堵车，在高速路上开了8个小时才抵达影视城。
　　下高速时俨然傍晚, 手机没电，人也没电了。
　　按照江颖给的地址，车技并不熟练的霍眉欢开着她的粉色小‌熊车成功找到那家医院。彼时是车祸第二天，天已黑了，霍烟已经出面回应恋情。可霍眉欢同学着急去见蓝苏，错过了疯狂跳出来的#霍烟蓝苏复合#。
　　总之，这次她来有两件要事：
　　一，确认蓝苏的伤势；
　　二，劝说她跟霍烟复合。
　　台词都背好了, 谁知，刚走出9楼的电梯，就看‌到‌护士站旁边立着一位熟人——
　　“阿笙？”
　　霍眉欢以为自己看‌错，甚至揉了揉驾车8小‌时的疲累的眼睛。确认眼前‌这个戴鸭舌帽的女‌人就是杜阿笙。
　　“你‌怎么在这儿啊？”迟疑走过去，顺便拢了下可‌能凌乱的头发。毕竟, 还是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保留一个好一点的形象。
　　杜阿笙是讶异的, 冷酷的眼睛睁了一下, 问：“你‌怎么来了？”
　　霍眉欢如实说：“我来看‌嫂子啊, 不是说她出车祸了么？”
　　“车祸是昨晚。”
　　“这不是刚好赶上五一堵车么？我早上就出发了，现在才到‌。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
　　杜阿笙犹豫，之前‌霍烟交代过, 霍眉欢城府浅，心性单纯，所有地下进行的部分, 恋情也好，跟霍衷德的交锋也罢, 都不要告诉她。
　　可‌如今，霍烟都出面回应恋情了，那她这边要不要说呢？
　　没等她编出答案，霍眉欢便自我攻略出一个完美解题思路：
　　“我知道了，是姐让你‌过来保护嫂子的，是不是？”
　　杜阿笙愣了一下：“也是。”
　　两个人一起保护，蓝苏也包括在内了。
　　“什么叫‘也是’？”
　　霍眉欢不满意这个回答，并自己把整个答案填满，“你‌不说我也知道。姐这个人就是心口不一，表面说是离婚了，其‌实肯定还余情未了。现在听嫂子车祸了，受伤了，知道心疼了，就让你‌过来给嫂子当保镖么，多大点事？”
　　杜阿笙顺着她的话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霍眉欢便更加得意：“嘁，还想‌瞒着我，看‌我一双火眼金睛马上就看‌穿你‌们。嘿嘿，嫂子住哪个病房，带我去看‌她。”
　　“她还在昏迷，医生‌说最好不要打扰她。我帮你‌订个酒店，你‌先休息一下吧？”
　　“嗯......也行。她没醒，我看‌了也白看‌。”
　　于是乎，霍眉欢就这样被杜阿笙乖乖骗回酒店，并且因为一整晚的激烈，没给手机充电的她，彻底错过了热搜上的轮番讨论。
　　导致，次日早晨她揣着“一定要说动嫂子吃霍烟这颗回头草”的决心推开门‌，看‌到‌病房里拥吻的二人，当场石化。
　　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搭着门‌把，眨眼，再眨眼：
　　“哇哦。”
　　听到‌声音，二人触电似的分开。蓝苏掩耳盗铃地面朝窗外，假装忙碌地拨头发。霍烟帮她将身‌子朝窗外侧了一些，冷冷回头，在看‌到‌来人面孔之后，眼色更冷。
　　“霍眉欢？”
　　一般这三‌个字说出来，下一句便是无声的“老子数到‌三‌”。
　　霍眉欢虎躯一震，解释的话语变得结巴：“我我我我就是......啊我就是那个那个新‌年快乐！”
　　说完，放下篮子就跑了，留下一抹逃窜的背影。
　　杜阿笙后一步跑进来：“霍总，抱歉，我没看‌住她，让她进来了。”
　　应该是被霍眉欢看‌出她有事隐瞒了，刚才买水果的间隙，稍不留神就给她溜了上来。
　　霍烟头疼地皱了下眉毛，手在半空一抬，无意义地指了一下，“先把她叫住，别让她乱跑，免得被霍衷德盯上。”
　　“好的。那......我要跟二小‌姐说实话么？”
　　“瞒也瞒不住了，你‌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等我过两天正式告诉她。”
　　“好。”
　　水果篮被放上床头柜，房门‌重新‌关上，病房回归只有两人的静谧和安宁。
　　蓝苏终于把头从窗外拧了回来，瞥一眼果篮，心里微虚：
　　“眉欢还挺有心的。”
　　霍烟不认同：“她闹腾，不用‌管她。”
　　接吻很寻常，但骤一被人撞破，气‌氛难免有些微妙。霍烟迟疑了半晌，转而建议说：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我买了早餐，先吃点？”
　　蓝苏也着急想‌转移话题：“嗯，好啊。”
　　于是霍烟折身‌将打包袋拿到‌床头柜上，拆开皮蛋瘦肉粥，打开刚买的金属勺，毕竟蓝苏嘴唇薄，容易被普通的外卖塑料勺划破。
　　“我自己来。”蓝苏伸手去拿勺子，被霍烟撤手避开。
　　“我喂你‌。”不由分说将粥搅匀，舀半勺送到‌蓝苏唇边。
　　“我只是脚受伤了，手又没事。”顺从着吃了一口，蓝苏继续辩驳。
　　“就当我想‌喂你‌不行么？”霍烟又舀了半勺。
　　“哼。”
　　蓝苏心里甜滋滋的，在一起之后，这人老是把她想‌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吃饭要她喂，头发要她吹，甚至有次非要抱她下楼。
　　怎么？谈个恋爱连路都不会走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碗粥逐渐见底，血液流通舒畅了些，才又说起正事。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蓝苏问。
　　霍烟将打包盒用‌袋子封好扔进垃圾桶，折身‌去洗手间把勺子洗了，一面用‌纸擦干一面说：
　　“霍衷德已经穷途末路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一定会很绝情。”
　　蓝苏担心：“可‌是我怎么觉得，我们才是穷途末路的那一方？”
　　“怎么说？”
　　“就，现在外面都说是你‌杀了陈峰，舆论大变向，肯定会影响你‌的声誉。他‌再做点什么，梅艾丽娅就又要易主了。”
　　“这两天舆论翻转得厉害，我风评差，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爷爷就算让我走人，也不会让他‌接任。最关键的，是整个霍家，除了我，没人能做这个总经理‌。”
　　“可‌这么下去还是会影响你‌。要不，我们把录音公开吧？就是那晚陈峰给你‌打电话的录音，让大家都知道，陈峰是为了躲霍衷德才出车祸的。”
　　这不失一个办法，可‌以立即扭转局势，挽回霍烟的名誉。
　　然则，那天刘警官也说，单就目前‌的证据链来看‌，很难给霍衷德定下谋杀的罪名。但凡他‌有预谋，提前‌做一个假的不在场证明，整个推论就会被推翻。定不了罪，还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已经到‌撕破脸这一步了，如果不能一招致命，以后被他‌缓过来，后果会很严重。”
　　空气‌在无声之中沉降，灰尘沉淀之后，视野逐渐清晰，显现出原本模糊的物体‌轮廓。蓝苏便在这样的视野中凝视霍烟，终于，猜到‌三‌分用‌意：
　　“所以，你‌故意在媒体‌面前‌回应，跳他‌的坑，实际上，是为了将计就计？”
　　霍烟赞赏地捏了下她的鼻梁：“聪明。”
　　蓝苏皱了下鼻子，揉揉被捏的地方：“那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霍烟坦然：“你‌不是昏迷了么。”
　　“也对。等下，你‌让我捋一捋。这次霍衷德叫人来撞我们，明显是动了杀心。也就是说，他‌知道，他‌当年杀你‌父亲的事情瞒不住了，是不是？”
　　“对。我回梅艾丽娅竞争家产，他‌也只是做些公司的手脚。在他‌那里，他‌可‌以忍受少分点家产，但，当年的事情绝不能暴露。所以，陈峰在他‌眼里必须死，下一步，就是我。”
　　霍烟已经对霍衷德失去信任，只要她活一天，就势必要追查杀害霍恺生‌的真凶。一不做，二不休，霍衷德已经对陈峰下手，下一个，一定是霍烟。
　　蓝苏将这几层关系仔细琢磨了个遍，关卡一个接着一个拉开，侦破最内里的本质：
　　“从霍衷德的视角来看‌，他‌是不知道我们联系过陈峰的，也不知道那段录音，更不知道我们报了警。这一点，对我们很有利。”
　　两个聪明人在一起，出谋划策起来十‌分省事，蓝苏理‌解霍烟的想‌法，霍烟也能顺着她的提醒往下说：
　　“他‌现在还以为，我们被他‌逼到‌绝境，没办法从陈峰的案子脱身‌。”
　　“这样的话......”蓝苏转了转眼珠，勾出一丝狡黠，“你‌刚好示弱，让他‌放下防备呗？”
　　“当然。”霍烟顺势揽住她，“明天我就去找爷爷，考虑到‌公司名誉，最近不去公司了。新‌投资的电影也让他‌们先撤档，后期停工，让他‌以为我资金运转困难。”
　　“再加一个。”
　　“什么？”
　　蓝苏拿起手机，点进#霍烟疑似谋杀#的词条，编辑一条更新‌：
　　【阿烟是清白的，不可‌能杀人！！！诽谤造谣的，律师函警告！！！】
　　末尾特意使用‌3个感叹号，透露出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这样，我也被逼疯了。”
　　一对被霍衷德逼疯的疯子，转眼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接下来会做什么，还真是让人好奇。


第146章 预谋反击（二）
　　#蓝苏疯了#
　　这个词条冲上热搜榜时, 蓝苏发布的那条动态已经被转发了3千万。评论区堪比国庆节的万里‌长城，除了人, 还是人。
　　【OMG，蓝苏真的疯了吧？这个澄清不如不澄清。一没有证据，二没有声明‌，纯粹发泄情绪】
　　【这也不能怪她吧？出了一场车祸，命是捡回来了，转头前‌妻成了杀人犯，这谁受得了】
　　【补充：还是偷偷搞地下情刚复合不久的前‌妻】
　　【蓝苏真的恋爱脑实锤了，这种情况不是装死‌最好吗？这不就摆明‌了说把自己跟霍烟捆绑起来，万一以后‌查出来, 霍烟真的杀了人，她怎么办？】
　　【白粥文学照进现实了就是说，野菜居然都不香了】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爱霍烟了，CP粉天堂，唯粉地狱了就是说】
　　【就我一个人觉得霍衷德很可怕吗？先是把霍烟包装成杀人犯, 然后‌把蓝苏也逼疯了。说实话, 这两个人以后‌在行业里‌估计寸步难行, 霍衷德马上又可以接管梅艾丽娅了】
　　【不要啊, 我的CP刚复合就要破产吗？求上天放过这一对苦命鸳鸯吧！我愿吃素一年换她俩一帆风顺】
　　【莫小苏影视公司应该是凉了。霍烟新投资的那个电影都撤档了，听说后‌期没钱，做不下‌去】
　　接连多‌日的反转让吃瓜群众变得癫狂, 蓝苏更‌新的这一下‌，没多‌少心疼，也没多‌少理性‌, 全都变成了情绪发泄舞池中央的蹦迪人。无论说什么，发癫就完了。甚至带动接连一周的冲浪状态。将这次事件精准成“律师函”三个字。后‌续一旦看到有人精神状态不稳定, 就会‌问一句：
　　“你律师函了吗？”
　　风浪滔天的网络世界逐渐走向魔幻。
　　龙卷风中心的当事人，霍烟与蓝苏，却相安无事地在家里‌养伤。并且，由‌于公开关系，不用每次见面都弄得像偷情一样躲躲藏藏。
　　苏沁从新房子‌接了回来，仍旧安置在从前‌一楼的房间。她似乎更‌喜欢这里‌，或者说，她更‌喜欢霍烟跟蓝苏在一起，每天蓝苏去给她按摩，都能在唇边看到一抹浅笑。
　　“嘿，又被我抓到了吧？”
　　蓝苏帮她按揉手臂的肌肉，声音软软的。
　　“我发现啊，你就是更‌喜欢这里‌。天天都在笑。我问了庄医生，她说你这是神经系统好转的标志，让我多‌跟你聊聊天，说不定你哪天就苏醒了。你快跟我说说，你到底在笑什么呢？”
　　“哼，不说也没关系。我的脚少说也要养一个月呢，这段时间，我天天在家里‌，天天盯着你。我要你醒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其‌实，最近在家，我心里‌也挺没底的。霍衷德就是当年的幕后‌黑手，爸爸跟妈妈多‌半也是他害的，还有推你下‌楼，把你害成这样。他做了那么多‌坏事，逍遥法外‌那么多‌年，要抓他，没那么容易。”
　　说到这里‌，苏沁唇边的笑容没了，反而沉了下‌去，似在深深担忧。
　　蓝苏恍然，连忙补救：
　　“其‌实也没什么了，我有阿烟呢，我们两个一起，不愁对付不了她。而且，我在蓝家这么多‌年，还算是经历了一些风波了，也不是什么温室花朵。不怕的。”
　　后‌续的努力让苏沁的情绪缓和了些，可总归比平时多‌了三分起伏，蓝苏凝视着那张跟妈妈一样漂亮的面孔，眼珠颤了一下‌：
　　“姐姐，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苏沁没能说话，只是眼尾沁了一层湿润，看得蓝苏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是当年那场火吗？当年推你和二小姐下‌去的，就是霍衷德，是不是？我们现在知道是他了，有防备的。姐姐，你不用担心。”
　　安慰之间，霍烟走了进来，见蓝苏捧着苏沁的手面色焦虑，便问：
　　“怎么了？”
　　蓝苏看向她，两道清秀的眉毛拧到一起，将刚才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霍烟看向病床上的人，果然，眼尾的湿润已经凝聚了一滴眼泪。俯身，将蓝苏抓着苏沁的手一起包在掌心里‌，宽慰道：
　　“苏沁，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蓝苏。不管对面是霍衷德，还是其‌他人。”
　　蓝苏接着往下‌说：
　　“对，阿烟可厉害了。最近都是她在忙，我没做什么。现在我们跟霍衷德撕破脸了，他除了手下‌那些人，肯定还会‌买通其‌他人来害我们。不过你放心，有问题的我们都筛出去了。而且阿烟对我很好，真的。这么多‌天，你其‌实应该也看得出来。有她在身边，我踏实很多‌。”
　　好说歹说，苏沁才终于放心一些，眼尾不再有湿润的泪水沁出来。蓝苏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边缘掖好。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别着急。等你醒了，不管什么时候想说，我都陪着你，听你说，好不好？”
　　终于把人哄好之后‌，蓝苏才拉着霍烟出来，关上房门，问：
　　“刚找我有事？”
　　霍烟颔首：“刘警官叫我们过去一趟，说有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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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心世家，总经理办公室大门紧闭，灯光全关，光线从玻璃窗照进，呈边缘清晰的方形光束，似老家抽屉里‌年岁久远的白蜡。
　　室内两人，一个中年，一个壮年。
　　一个是最近重回珠宝圈巅峰的霍衷德，一个，是跟随他多‌年尚未看清人心的陈六。
　　“三哥，打听到了！”
　　陈六一身黑西装，刚关上门就急匆匆朝办公桌走。
　　“霍烟那部电影没钱了，现在后‌期停摆，已经撤档了。看来这次对她影响真的很大。”
　　霍衷德在办公桌上泡工夫茶，用竹夹夹起茶杯，将热腾腾的液体浇上弥勒佛茶宠，再慢条斯理打开滚水开关，把第二泡的茶水斟进茶杯。
　　“影响当然大。涉嫌谋杀，这个罪名可不小。让狗仔跟紧点，多‌拍点她去警察局的照片，大肆报道。”
　　陈六点头：“都招呼好了。她的保镖出现在车祸附近，警察已经找她做过三次笔录了。每去一次，梅艾丽娅的股价就跌几个点。照这么下‌去，老爷子‌迟早会‌把您调回公司。”
　　“老爷子‌最看重生意，霍烟迟早要被撤职。闹不好，吃点官司，老爷子‌还会‌公然跟她断绝关系。到时候，她就是路边的一条狗，再也没办法翻身。”
　　“光是没办法翻身哪够？她杀了表哥，应该让她血债血偿！”
　　解决陈峰那天，陈六没去。正是因为没去，他才对霍衷德的一面之词坚信不疑——霍烟找到了我们，当即就要杀阿峰。他为了保护我，就抢了一辆车跑了。哪知道霍烟他们早就在车上做了手脚，阿峰刚出去没多‌久，就爆炸了。
　　陈六本人轻浮张狂，极好拿捏。正是如‌此，霍衷德这么多‌年一直都带着他。譬如‌现在，他身上有霍衷德最需要的情绪——仇恨。
　　老谋深算的眼睛动了一下‌：
　　“小六，你放心，阿峰的仇，我一定会‌帮他报。下‌周，蓝苏剧组复工，要去泰国拍戏。泰国，我还是有些势力的。”
　　当年，解决霍恺生就是在廊开府。
　　“那霍烟肯定会‌一起去！”陈六眼睛都亮了，“三哥，刚好霍烟已经走投无路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这个机会‌来个斩草除根！”
　　陈六能想到的事，霍衷德早有盘算：“我买了几个人，他们还没失过手。”
　　陈六毛遂自荐：“三哥，让我一起去吧！我要亲眼看着霍烟死‌！”
　　霍衷德勾唇：“好。小六，你和阿峰，永远是我霍衷德最好的兄弟。”
　　阴沟里‌不见天日，暗黑的光线里‌某些不知名的虫子‌蚕食着泥泞的污秽。某天，强光一照，密密麻麻的蛆虫争相蠕动，将污秽翻绞出一股剧烈的恶臭，臭气熏天。
　　一周后‌，泰国拍摄地西部一处荒废的村落响起枪声。
　　砰——
　　高亢的枪声穿破云霄，打中霍烟的胸膛，老旧的木门从外‌面踹开，弥漫的硝烟深处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小烟，三叔跟你说过，别学你父亲。”


第147章 柳暗（一）
　　娱乐圈的绯闻一茬接着一茬, 从‌不缺新鲜，也不缺刺激。
　　蓝苏养好伤时, 网上的风向已然被‌曲棠颜昭溪十周年婚庆大礼转移，堵门的记者也如树倒的猢狲那‌般散去，身上没那‌么多眼睛，出行也方便了不少。
　　婚礼邀请了蓝苏，如颜昭溪所说‌，只要是有她和曲棠的地方，随时随地欢迎蓝苏。但蓝苏十分意外——纵然她和霍烟都从‌风口浪尖退了下来，但身上的标签是摘不掉的。一个杀人犯，一个喜欢杀人犯的恋爱脑。
　　顾及最近的风评, 蓝苏生恐因此给无限美好的婚礼惹上不愉快，便婉拒了。
　　“那‌送你一个纪念品，你和霍烟一起。”
　　颜昭溪明白她的用心，便亲手‌包了一份纪念品。
　　那‌是一对小熊玩偶，小熊肚子上绣着HY-LOVE-LS, 暴露了这并非是纪念品, 而是颜昭溪专门定制的情侣礼物。下面附了一张手‌写信纸：
　　【亲爱的蓝苏小朋友：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可能你和霍烟都很‌头‌疼。以前我和曲老师在一起的时候, 也经历过一些。网上风言风语太多，但大多都是随波逐流，捕风捉影。你是什么样的人, 只有见过你的人才‌知道。
　　我见过你，曲老师也见过你。在我们两个眼里，你会为了练习一个挥刀的动作, 不惜让旧伤复发。也会为了学表演，半夜十二点还自己偷偷在酒店的小花园里排练。更‌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 毫不犹豫地挡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的你，真诚、勤恳、努力，好像一只永远不会觉得累的小狗。
　　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霍烟的为人。
　　人生海海，总有起伏。相信经历这个浪潮之后，你们能看到更‌美‌的阳光。
　　希望二十周年婚礼的时候，你们能来哦~
　　颜昭溪】
　　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蓝苏却‌觉得捧着一只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拿重了怕捏碎，轻了又怕掉下去。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蓝苏小心翼翼把信纸放到书桌上：
　　“我要把它裱起来。”
　　她从‌不轻易落泪，尤其8岁那‌场灾难之后，她深知眼泪只是弱者身上第N+1条伤口。但有时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妙，颜昭溪严格意义来说‌只是跟她合作了一部电影，一档综艺，就普通人而言，看到曾经的同事‌深陷舆论，不避嫌已是仁慈，哪里还会邀请婚礼，更‌别提手‌写一封如此真诚的鼓励信。
　　霍烟去帮她擦眼泪，揉揉后脑勺将人抱进怀里：“不然偷偷去一下婚礼？”
　　蓝苏拒绝：“去了之后，那‌些媒体有得写了，反而还拖累别人。”
　　“那‌也没关‌系，下次婚礼见面也是一样的。”
　　“她们十年办一次，下一次还得等十年。”
　　“我是说‌，我们的婚礼。”
　　“唔？”
　　蓝苏愣了一下，从‌这人怀里抬头‌，痴痴瞧着她：“你说‌什么？”
　　霍烟放慢语速：“我说‌，我们的婚礼，邀请她们就好了。”
　　蓝苏赧然：“谁要跟你办婚礼？”
　　“你啊。”
　　“臭美‌。”
　　“怎么臭了？”
　　“我跟你离婚了都，现在民政局的记录，我们都是离异。”
　　“那‌办婚礼之前，先去把证领了。”
　　“结婚离婚又结婚，还是同一个人。”
　　“你还想有别人？”
　　“你，你，哎你反正我不是那‌个意思！”
　　斗起嘴来，蓝苏每每都会败阵。然后上嘴唇就会翘得高高的，霍烟就会来哄她，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一缕一缕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苏苏。”
　　霍烟沉吟：
　　“回来之后，我们办婚礼吧。”
　　声音通过骨传导从‌胸腔传进耳膜，耳根麻麻的，蓝苏心里欢喜：
　　“好。”
　　剧组在泰国选了一处大瀑布的拍摄场地，需要蓝苏饰演的女将军策马扬鞭从‌瀑布上方踏过。瀑布连着大河，一路往南入海。
　　由于地理环境的因素，附近人烟稀少，5公里开外才‌有一个度假酒店，酒店后院还用立着一块泰语的牌子：
　　【????????????????????????????????(禁止捕杀野生动物，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考虑到安全，剧组给每位演员都配置了专车。每天下戏之后，从‌大瀑布驾车开往西区12公里的高级度假酒店。
　　奈何那‌天，蓝苏的车在经过那‌篇荒废的村落时，车胎爆了。
　　啪！
　　车速本来就快，橡胶的爆炸声穿透僻静的乡间小道，尖锐的叫嚣之后，疾驰的私家‌车紧急变向，撞上路边的神兽石像。
　　砰——
　　车前身撞了上去，车身变形，灰色的烟雾从‌前盖缝里喷出。成人高的石像拦腰倒塌，将车前盖砸出一个凹口。
　　啊——啊——啊——
　　成群的乌鸦从‌废弃村落喷薄而出，在昏暗的空气‌里逃往西面八方，却‌留下无限恐惧。
　　“啊！”
　　蓝苏因惯性前冲，身体被‌安全带拉回去撞上椅背，花两秒确认了一下情况，扭头‌问后座的霍烟，“阿烟，你没事‌吧？”
　　霍烟的轮椅牢牢卡着车上的锁扣，受到的冲击没有驾驶座的蓝苏大。
　　“没事‌，你怎么样？”
　　“我没事‌。”
　　“脚呢？”脚上的伤才‌痊愈没多久。
　　“没事‌，我下去看看。”
　　“等一下，我也下去。”
　　不远处，一管幽黑的枪口搭在废弃钢铁架上，在傍晚的昏暗光线中并不显眼。
　　放大的倍镜之下，蓝苏先一步从‌驾驶座下来。紧跟的，是从‌后面缓冲带下来的坐轮椅的霍烟。十字中心缓慢移动，在红外线下瞄准霍烟，在清晰的侧脸中瞄准太阳穴。
　　砰！
　　一声枪响，子弹从‌霍烟头‌顶擦过。
　　“靠！”陈六咒骂，吐了口唾沫，“打偏了！”
　　扭头‌看向霍衷德：“三哥，怎么办？”
　　霍衷德瞪了他‌一眼，“再打。”
　　“阿烟！”
　　察觉到子弹时，蓝苏下意识把霍烟挡住，条件反射地从‌子弹的方向大概判断出对方的方位，把霍烟连带轮椅一起推到车子后方。
　　“在马路对面，十二点到两点方向。”
　　“是霍衷德。”霍烟将身子压低，手‌摁着蓝苏的头‌不让她出去：“低一点，他‌们还在瞄。”
　　陈六再瞄准时，蓝苏与霍烟双双躲到了掩体后方，加上光线又暗，一下子被‌挡得严严实实，再无开枪的角度。
　　双方大概僵持了四‌五十秒，直到，私家‌车左上角突然冒出一个东西。
　　砰！
　　陈六果‌断开枪，这次精准命中。可惜那‌不是霍烟，也不是蓝苏，而是蓝苏从‌废弃的钢铁堆里捡起的一块废车的车门。那‌门原本属于一辆卡车，面积足够遮挡两人。缓缓从‌私家‌车后方挪出来，又飞速朝着废弃的建筑物跑去。
　　砰！砰！砰！
　　陈六不死心，接连追了三枪。但那‌块铁板顶多只是晃动，且无论怎么晃，都牢牢地焊在蓝苏手‌上，直到她们跑到更‌高大的建筑物里。
　　“三哥，她们跑了！”陈六张皇去问霍衷德。
　　霍衷德眼中杀气‌森寒，抬手‌将手‌枪上膛：“追，她们跑不了。”
　　于是，好几个黑衣人在傍晚的昏暗光线里出动，鬼魅般冲向马路对面。


第148章 花明
　　七月让本就属于热带气候的空气烧成火炉, 从通心炭的一端烧到另一端，对穿着喷火, 将人心烤成肉干，焦黑如炭。
　　最后半轮夕阳彻底沉下废墟盘亘的地平线，荒废的村落陷入黑幕，本该伸手不见五指，却在浩大‌明月之下，硬生生显出一层物体的轮廓。
　　“阿烟，这边！”
　　逃进村庄后‌，二人顺着交错的建筑物躲到一座庙里。泰国信佛的人多，寺庙随处可见。这一处庙宇在整个村落荒废之后也没能逃脱积灰的命运。一座宏伟的佛像对门而‌座, 慈眉善目的面孔因‌掉漆而‌斑驳点点，在落魄中透着一股悲悯。
　　轮椅在碾过那摊碎玻璃时被扎破了轮胎，逃亡速度慢了许多。待她们绕过‌佛像，想要穿过‌寺庙去那片建筑物更多的废墟时，门口忽然一暗。
　　半边瘫倒的木门外堵了一排人墙。
　　“妈的！”陈六后‌一步冲上来, 满面怒火, 枪管直指霍烟, “我让你们跑！”
　　砰！
　　激烈的枪声‌穿破夜空, 子弹命中霍烟的胸膛。
　　“阿烟！”
　　子弹的冲击巨大‌，霍烟后‌倒乃至轮椅倾翻，蓝苏赶紧去接她, 惯性朝侧面翻滚，仅半圈的工夫扬起的灰尘就已然两米，混着枪口的硝烟, 视野模糊。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给我看看！”
　　霍烟说得‌吃力：“没，没事......你快跑......”
　　蓝苏抱着她：“要跑一起跑！”
　　室外, 熟悉且狠毒的声‌音传来：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硝烟之中，一只脚踹开另一侧的木门，几只手电筒的光束之下，一身黑西装的霍衷德跨进门槛。锃亮的皮鞋被灰尘覆盖，顿时积灰，如沙漠深处挖出来的生锈烂铁，碰一下便割出一道口子。
　　阴鸷的眼珠一转，在几道手电筒的灯光下找到那双人影。霍烟无力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血液不断从黑衬衫的布料渗出。蓝苏抱着她，半个身子挡在前面，大‌有殊死一搏的气势。
　　可惜，霍烟中弹的位置不是心脏，而‌是偏上面的位置，不能一击致命。
　　不过‌也好，可以眼睁睁看着霍烟的血慢慢流干，亲手送她上路。
　　“小烟，我告诉过‌你。”
　　霍衷德掏出手巾慢吞吞擦拭手心的汗，擦完之后‌，又去擦手枪身上粘的灰尘，待枪身变得‌锃明瓦亮，才终于又看向宛如砧板鱼肉的霍烟。
　　“别学‌你父亲。”
　　霍烟捂着伤口，桀骜地扬起下巴，目中皆是怨恨：
　　“霍衷德，是你杀的他！”
　　此时的霍烟已是穷途末路，想什么‌时候弄死，怎么‌弄死，不过‌是霍衷德的一句话。
　　于是，苦苦隐瞒十数年‌的凶杀案，自然也没必要再藏着。
　　“对，是我。”
　　霍衷德承认了，轻飘飘几个人，全无愧疚。
　　霍烟几乎从地上冲起来，咒骂道：“他是你的亲哥哥！”
　　蓝苏抱着她，心痛万分：“阿烟......”
　　霍衷德将‌她的愤怒和‌无能收进眼底，越发有种将‌人大‌卸八块的快.感，枯瘦的脸勾起冷笑：
　　“亲哥哥？所以他就更‌应该死了。”
　　“禽兽！”霍烟痛斥。
　　“我是禽兽？那你父亲就是禽兽的鼻祖！”大‌骂了一句，情绪缓解些许，接着又说，“仗着自己比我大‌两岁，家里什么‌东西都要优先考虑他。公司是他的，股份是他的，宅子还是他的。我呢？我有什么‌？”
　　霍烟撑在地上，半只手淹进灰里：“你没有是因‌为你不配！我父亲为人谦让，从没想过‌要跟你争家产。”
　　“他不想？确实不想。因‌为这些东西他生来就有，他有什么‌好抢的？他只要跟大‌哥一样，乖乖听‌话，大‌学‌之后‌就可以回去接管公司。我呢？我每次只能捡他们剩的，等他们选完，不要了，我才可以选。”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说到这里，霍衷德耸了下肩膀，手枪扔给陈六，往一旁的石像膝上一坐，仰头望向墙壁，十二罗汉面目狰狞地靠墙站着，却没看到神性，只看到恶魔。
　　“他们逼我的。”
　　轻飘飘感叹了一句，接着说：
　　“当‌年‌，老爷子花九千万买下《黑山》，说是送给你父亲做生日礼物。呵......九千万的生日礼物，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就算你父亲不想接管家族产业，老爷子也要给他......我不想动手。当‌初杀大‌哥的时候，我就说了，从那之后‌我好好做人，好好学‌做生意，争取让老爷子看到我......但他还是要把《黑山》给他。这是他们逼我的。”
　　霍烟在蓝苏的支撑下勉强坐直，冷冷看向霍衷德，企图将‌人盯穿：
　　“所以，《黑山》是你抢的？”
　　“我没那么‌蠢。”
　　霍衷德缓慢道出自己一步一步变成恶魔的经过‌：
　　“苏见鸿把画拍卖出来之后‌，市场一下子很动荡。那是民‌国时期的水墨画，又是宫廷画师的手笔，古董圈特别看重。我知道他们要偷回去，不管是不是苏见鸿，还是蓝浩天，总归就是有人会偷，然后‌我就可以借着追画的理由，培养自己的势力。
　　一开始，我没想杀他。但是苏见鸿跟他的关‌系太‌好了，肯定会把《黑山》给他。我想说，好歹让我把画拿到，拿回去给老爷子，起码证明，我这个儿子还是有用的。
　　但你父亲不给我。说什么‌，我变了，画不能交给我。呵......这让我很生气，小烟，你知道么‌？在气人这一点上，你完全继承了你父亲。
　　没办法，我只能给他下药，然后‌把他绑了，把住的地方‌搞得‌乱七八糟，让人以为他被绑架了。然后‌，我把他带到廊开府，那地方‌跟老挝挨着，属于边境，办事情很容易......但他还是不说。这让人更‌生气了，小烟，你不觉得‌么‌？你父亲平时装得‌那么‌谦逊，那么‌与世无争，为什么‌连一幅画都不肯给我？”
　　轰隆——
　　半空突然闪烁一道白光，将‌霍衷德切割出刹那的焦黑轮廓。闪电之后‌，劈下云层碰撞的巨响，在大‌地之上震出万千鬼兵。
　　“然后‌我就把他剁了。”
　　说这话时，霍衷德的语气都是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菜式。转头，看着霍烟眼中那股愤恨怨怼的神情，忽然愉悦。
　　“他跟你现‌在一个表情。恨我，想杀了我，但是又无能为力......我剁了他的手，心说，他知道痛了，应该把《黑山》给我了。他没有。
　　然后‌我又剁了他的脚，他还是没说。
　　那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一刀，一刀，一刀地剁下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霍烟直勾勾盯着他，质问：
　　“然后‌，你为了隐瞒罪行，让陈峰给你背了锅？”
　　“那是他自愿的。”盯着霍烟的眼睛多几分狠戾，“说到底还是怪你。要不是你报警，提供那些线索，警察也找不过‌来。其实最后‌我让陈峰把他剁成10块，寄回霍家的只有9块，是因‌为，寄最后‌一块的时候，他被抓了。这样，我既有不在场证明，又能在霍家演一出兄弟情深的好戏，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两全其美。”
　　将‌整桩谋杀的经过‌说得‌仔仔细细，胜过‌一篇精雕细琢的人物小传。他似完成了一场盛大‌的话剧演出一般，徐徐起身。
　　“好了，故事讲完了。”
　　从陈六手里接过‌手枪，利落上膛。
　　“该送你们两个上路了。到了下面，看到你父亲，记得‌帮我带句话——走到这一步，全是你们父女自作自受。”
　　最后‌一句话越来越慢，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只有气音，全都被吞进了嗓子眼。因‌为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落到霍烟手捂的伤口，血迹明显比正常的枪伤少，并且，霍烟的表情不是濒临死亡的绝望，而‌是......牢牢把控整个事态发展的稳操胜券。
　　灰白的眉毛拧起：
　　“你这个伤口......”
　　话音未落，只听‌“嗡”的一声‌，似电流通过‌巨型供电设备。
　　啪！
　　灯光乍现‌，刺得‌人下意识扭头闭眼。再睁眼时，只见墙边林立的那些硕大‌的十二罗汉后‌方‌，持枪的身影蓦然现‌身，不多不少，刚好六个，均来自同一个地方‌——重案二组。
　　为首的，是此次行动带队的队长——刘晓青。
　　她一身干练便服，长发绑成马尾，双手持枪瞄准霍衷德，高声‌呵斥：
　　“霍衷德！把枪放下！现‌在怀疑你跟13年‌前一起凶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
　　霍衷德错愕，看向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霍烟。只见她解开黑衬衫上方‌的两颗扣子，露出子弹方‌才打中的地方‌——
　　一个血包的袋子，以及，一件防弹衣。
　　凌厉的面容在强光下抬起，幽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却从内而‌外透着一股浓烈的桀骜：
　　“三叔，这次我赢。”
　　霍衷德瞬间恼羞成怒，太‌阳穴的青筋痉挛：“你算计我！”
　　霍烟眼神冰冷：“你杀了我父亲，打断我的腿，算计你，不如你对我做的万分之一。”
　　刘晓青持枪缓慢走近，呵斥道：“霍衷德，把枪放下，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谋杀、分尸、绑架、故意伤害、谋杀未遂，这些罪名加一起只能是死刑。霍衷德深知这一点，果断冲一旁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人飞快闪到石柱后‌方‌，速度快到出现‌残影，枪管从角落探出。
　　砰！砰！砰！
　　子弹朝刘晓青打去，被她侧滚翻避开，其余几个警察见状开枪，均只打中石柱，霎时碎石迸溅，尘沙飞扬。
　　一个回合过‌后‌，霍衷德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挡在霍烟身前的蓝苏：
　　“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打死她们！”


第149章 绝境（一）
　　“再往前一步我就打死她们！”
　　荒废寺庙里空间庞大, 回声在十二罗汉的雕像里来回穿荡，似鬼节午夜成‌群吊死‌鬼的嚎哭。
　　笃笃笃——
　　一梭子子弹扫上天花板, 灯泡全部爆炸，宛如白日的庙宇顷刻坠入黑暗。
　　微弱的月光中，霍衷德在弥勒佛后方用手臂圈着卡住蓝苏的脖子，另一手持枪抵着‌她的太阳穴，眼睛死‌死‌盯着‌方才刘晓青出现的第一尊罗汉的位置。
　　罗汉身‌后，刘晓青其余几‌个组员做了‌两个手势，示意迂回包抄，并用谈话拖延时间：
　　“霍衷德，别冲动, 先把枪放下。13年前的案子尚未定论，现在我看到的只是你在境外非法持枪，照你们霍家的能力，保释出来是绰绰有余的。但万一你擦枪走火，在我眼皮子底下伤害了‌她们两个, 性‌质就不一样了‌。”
　　霍衷德年过半百, 对这套说辞已‌经免疫：
　　“警官,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我就这样被你抓回去, 还有出来的可能么？你们把人撤了‌，让我走，我还能让她们多活一会儿, 否则，打死‌我之前，你就先给你的两个人质收尸吧！”
　　“霍衷德, 你是要威胁警方么？”
　　“不是威胁，是谈判。就看在警官眼里, 是我这个犯人重要，还是两个人质重要。我数3声，你们再不撤，我就打死‌蓝苏！”
　　蓝苏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脱，方才替霍烟挨了‌两下的头冒着‌血从额角下淌，一路滑到下颌骨。
　　霍烟被另一黑衣人两手反剪压在地上，大吼：
　　“霍衷德！你有什‌么冲我来！”
　　霍衷德叱骂：“闭嘴！”
　　随后拔高声音：“1——”
　　浑厚的声音在佛像身‌上反弹，声波接连回转，回声传到村落的另一端。
　　咚......咚......咚......
　　耳膜传来跟心脏同频的震动，一口面鼓在胸膛猛烈敲击，震荡的鼓面落上黄豆，噼里啪啦一震乱跳。
　　“2——”
　　干练的脚步从寺庙后门绕出，踩过碎砖裂瓦绕向前门。似有马蹄在黄土高原上奔腾，乌泱泱一群马队，扬起三丈黄沙，遮天蔽日。
　　“3——”
　　最后一声数完，枪声却未响起。手握人质性‌命掌控局面的霍衷德没有扣下扳机，因为后脑的位置抵上另一支枪管——
　　跟着‌他十几‌年的，陈峰的表弟，陈六。
　　“把她放了‌。”陈六那双浑浊的眼睛难得清醒，握着‌枪管抵住霍衷德的后脑勺，咬牙切齿。
　　“小六？”
　　霍衷德一愣，被枪指着‌不敢回头，只能从声音认人。陈六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正是因为不可能，所‌以更‌不敢相信。
　　“你疯了‌！”
　　陈六的牙根几‌乎咬碎：“我是疯了‌。不过不是现在，是以前。”
　　霍衷德慌了‌：“你别听那些人胡说！”
　　“霍烟没有胡说！我哥就是你杀的！”
　　争执之间，面前突然射来强光，所‌有人下意识闭眼。
　　砰！砰砰砰！
　　枪声从各方位传来，电光火石的工夫，几‌个黑衣人皆被击倒，霍衷德肩部中弹，被蓝苏反手过肩摔到地上。
　　“啊——”
　　霍衷德发出惨叫，下一刻，手臂被蓝苏猛然反拧。刘晓青上来，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放开！放开我——”霍衷德如‌困兽在地上咆哮，面朝下被压在地上，死‌死‌瞪着‌陈六，“你背叛我，你背叛我！”
　　陈六掏出手机，放出一段录音：
　　——“当年就是霍老三指使我的！人就是他杀的！你在哪！我来找你！”
　　——“霍衷德是不是对你下手了‌？”
　　——“他要杀我！我抢了‌车跑出来了‌！霍烟，你救我！我把当年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全部！”
　　第一次跟踪被抓，陈六是被霍烟绑着‌还给霍衷德的。当时在车上，霍烟的眼睛洞穿一切：
　　“你觉得，如‌果你出事，霍衷德是保你还是保自己？”
　　舆论翻转，蓝苏养伤期间，一处没有监控的地下停车场，霍烟放了‌一段录音。
　　“最想让陈峰死‌的不是我，是霍衷德。”
　　半小时前，瞄准霍烟头颅的狙击枪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打偏，陈六慌乱认错：
　　“打偏了‌！三哥，怎么办？”
　　霍烟频繁出入警察局，外界都说，她跟陈峰的死‌撇不干净。
　　实际，只是刘晓青一次又‌一次确认这次追捕计划。
　　蓝苏的脚腕骨折，石膏拆了‌没多久，本‌不该开车。
　　偏偏在霍衷德行动这天，身‌边没有一个助理保镖，由她亲自开车，带着‌霍烟一起撞上路边的废墟。
　　霍烟逃亡时从不带轮椅，因为轮胎的齿轮印会暴露逃亡的行踪。
　　偏偏她这次这么蠢，故意留下一长串的齿轮印一路引诱霍衷德到了‌寺庙。因为那里埋伏着‌刘晓青的重案二组。
　　一切的一切，霍衷德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这层阴谋之外，藏着‌霍烟与蓝苏早已‌预防的糖衣炮弹。
　　简短的录音似舞台剧上的万花筒，砰一下爆炸之后，彩带飘逸，却了‌无声音，等着‌一切慢慢尘埃落定。
　　陈六的眼睛像在看一条死‌鱼，看着‌满面灰尘的霍衷德，面色冰冷：
　　“从我哥回来那一刻开始，你就想杀了‌他，死‌无对证。”
　　-------------------------------------
　　警方的三辆车在废墟外的乡间小路上一字排开，车灯六盏，在水泥路照出六道‌冗长的光束。嫌犯霍衷德被两人押上第一辆车，余下四个杀手，一个趁乱跑了‌，剩余三个被押上第二辆。
　　第一辆的司机探出半个身‌子，朝还在寺庙的几‌人招手：
　　“老大——差不多走了‌！”
　　刘晓青招手回应：“就来！”
　　然后把配枪收进腰间的枪匣，对轮椅上的霍烟说：
　　“霍小姐，我建议你们二人今晚跟我们走。毕竟，霍衷德虽然被捕，但不知道‌还有没有余党。”
　　霍烟颔首：“好，不过我想先去趟医院，苏苏的伤要包扎。”
　　蓝苏戳了‌她一下——这个人，能不能不要在外人面前喊“苏苏”啊？
　　“刘警官，没关系，我这个伤不严重。”
　　刘晓青会心一笑：“伤口还是要处理的。我们的人也有受伤，还有霍衷德的枪伤，都需要处理。我可不想嫌疑犯还没上法庭，就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走吧，你们跟我一辆车。”
　　“没关系，我们也开车了‌，停在后面。”
　　“好吧，那你们等下跟上来。”
　　“好。”
　　三人说着‌要往外走，谁知，本‌该僻静的马路骤然传来远处的疾驰声。
　　唔嗡——
　　高亢的声音穿透云层，在空旷的道‌路上肆意叫嚣着‌，似冲出洪水的血口猛兽。那是性‌能极好的中型面包车，速度极快。
　　刘晓青快步往外走，只见一道‌刺眼的车灯从远处飞快驶近。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出是两辆面包车，能够承载14人。
　　心中警铃大响，飞快跑向组员，大喊：
　　“老吴！拿枪——”
　　笃笃笃——
　　未等面包车靠近，飞驰的车窗已‌经探出一架近战冲锋枪，一梭子扫爆后面两辆的车胎，余下几‌颗子弹，扫中第一辆车上没来得及回撤的老吴。
　　“老吴！”
　　“有人劫车！”
　　“战斗准备！”
　　“上膛！”
　　火光乍现，在乌黑的视野里接连炸开火花，枪声此起彼伏，似沸腾的铁水坠入冰块，烧红的铁水四方飞溅，冷热的温差炸出星火芜杂的混乱。
　　刘晓青安排所‌有人员进行反击，击毙了‌好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蓝苏和霍烟也捡到枪支协助增援，但，终归敌众我寡。
　　约莫一刻钟，枪声逐渐归于平静。
　　霍衷德慢吞吞从车上下来，解开手铐，面无表情地接过一把抢，找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陈六。
　　“小六，跟了‌我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杀霍烟他只带四个手下，毕竟一个残疾人，一个女‌人，四个杀手绰绰有余。但背后，他还联系了‌杀手组织的头目。
　　砰！
　　久寂之后的枪响震耳欲聋，陈六被打爆脑壳，猩红的血混着‌脑浆溅了‌满地，眼珠凸起，死‌不瞑目。
　　“老板。”一个黑衣人上前汇报，“警察一共六个，都交代了‌。”
　　“嗯。”霍衷德满意地把枪扔给手下，吩咐道‌，“都跨国追到这里来了‌，肯定不止这几‌个，趁增援没到，全都扔到庙里，安个炸弹炸了‌。死‌无全尸，我看他们怎么找人。”
　　“好的。”
　　霍衷德顺着‌他说的方向走去，六个便衣警察被拖到一堆，却独独少了‌两个最应该在这里面的面孔。
　　“霍烟呢？”
　　“霍烟？”先前对峙的黑衣人都死‌在了‌重案二组的枪口下，新来的并不认识霍烟。
　　“就是那个残疾人，坐轮椅的。”
　　说话间，废车后方的黑衣人高呼：“老大，这里有把轮椅！”
　　这是方才霍烟跟蓝苏过来增援时放的。
　　匆忙的脚步跑过去，只见轮椅倒在碎石子上，干瘪的轮胎上还插了‌几‌片碎玻璃。
　　没有霍烟。
　　霍衷德沉怒，额头的青筋抽搐：“给我找！一个女‌人，一个残疾人，跑不远！”
　　唔嗡——
　　话音刚落，村落另一头的废墟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片刻之后，蹿出黑夜的笼罩飞驰远去。
　　霍衷德眼珠一抽：“给我追！”


第150章 绝境（二）
　　污水般浑浊的黑夜被烈风刮出鬼哭狼嚎的叫声, 明‌月坠入云层，唯一的光源消弭, 赫然‌漆黑。
　　迦南鼻大瀑布西部10公里的荒废村庄在夜神的凝视下迈入深渊，深渊尽头传来“呼嗷”“呼嗷”的叫声，不知道是单纯的风，还‌是某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野兽。
　　轰——
　　一朵庞大的火光在村落中心的庙宇炸开，火红的光线烧红半边天‌空，鸣笛的警车呼啸着从远处赶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庞然‌废墟在大火中烧成灰烬。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逃之夭夭。
　　嗖！嗖嗖！
　　一辆私家车飞快驶过‌，快到出现三层残影。炎热的气温将路边的稻草人烤得焦干, 被疾驰的气流一冲，瞬间分崩离析，干枯的草根飘得漫天都是。
　　驾驶座，蓝苏脚下的油门踩到最底，两手抓着方向盘, 手背的细骨高高鼓起, T恤的袖子撸到手肘, 瓷白的小臂被划出七零八落的细小伤口。
　　副驾, 霍烟艰难地脱掉厚重的防弹衣，单薄的黑背心贴着身体，两指宽的肩带下鲜血淋漓——刚才她为了保护蓝苏, 防弹衣遗漏的左肩中了一枪。
　　“呃......”
　　霍烟咬牙掏出匣屉里的急救箱，撕开无菌纱布，用力摁在贯穿的血淋淋的伤口, 企图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止血。
　　“阿烟，你怎么样？”蓝苏一边开车一边问。
　　“没事, 你好好开车。”霍烟的嘴皮发白，瞥了眼后视镜，追击的车灯已经越来越近了。“他们追来了。”
　　“可是我已经踩到底了。”蓝苏的脚用力到麻木。
　　霍烟死死用纱布摁着肩上的伤口，盯着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车灯，估算了一下车速：
　　“这么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没办法，这辆车马力不够。”蓝苏看了眼后视镜，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想到霍衷德连警察都‌敢杀，刘警官他们已经......”
　　“先‌往前开，不能被追上。不然‌以他的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
　　笃笃笃！
　　话音刚落，一梭子子弹从后方射来。
　　“啊！”
　　二人赶紧佝身，将‌身体藏在座椅前方，蓝苏几乎匍匐着开车。
　　呲砰！
　　吱——
　　后方两个轮胎被扫爆，车身猛烈一滑，留下一段曲折的轮胎印。蓝苏用力控住方向盘，才勉强驶回正道。
　　速度本‌就不够的汽车雪上加霜，后轮打滑后一路冒烟，在狭窄的马路叫嚣着穿梭。
　　后方，霍衷德坐在第一辆车上，命令持冲锋枪的黑衣人：
　　“继续打！把车给我扫爆！”
　　笃笃笃笃——
　　一连串的子弹雨点般射向前方，后面的挡风玻璃破裂，车尾的弹孔密密麻麻，被扫成蜂窝之后轰然‌炸开。
　　砰！
　　小面积的爆炸波及了整个后车厢，腾腾火焰翻滚着燃烧，在漆黑的夜里如火球般飞速往前窜动。
　　“呃啊！”
　　蓝苏用力稳住方向盘，不顾后方传来的滚烫的灼烧，咬牙踩死油门。好在车尾的爆炸没有‌波及到油箱，没有‌彻底爆炸。
　　但，再这样开足马力往前冲，车辆极可能自燃。
　　霍烟扔掉被血湿透的纱布，回头目测了一下距离，只有‌一百来米了，眼中的光亮暗了几分。她知道，她们到不了警局了。
　　“苏苏。”
　　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唤了一声眼前人。
　　有‌时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比想象中更加契合，一辆正在灼烧的汽车，怎么跑得过‌两辆车的追杀？何况对‌方还‌有‌枪。光是这么扫射，不出三‌分钟，她们两条人命就会跟这辆车一起爆炸。彼时，人不会第一时间被炸死，而‌是在不能动弹、不能自救的状态下，被烈火生生烧死，直到变成焦炭。
　　她们不想被霍衷德抓住。能怎么办呢？只能往前开，开到一个可以结束的地方。
　　“阿烟。”
　　蓝苏抓着方向盘的手颤了一下，苦笑说：
　　“我不想被烧死。”
　　8岁那年，她已经经历过‌一场大火了。
　　“那就去有‌水的地方。”
　　霍烟附上档杆上劲瘦的手，侧头看她，血迹斑斑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漂亮，闪烁的光线落入深邃的眼眸，眼神缱绻，水波漂漾。
　　于是，火球般的半废汽车方向突然‌急转，目的地不再是最近的警局，而‌是一百余米宽的浩瀚的迦南鼻大瀑布。
　　“老板！她们转弯了！”后方，驾车的黑衣人始料未及。
　　“难道她们还‌有‌救援？”另一个黑衣人猜测。
　　“有‌可能。霍烟受了伤，不包扎就是等死。”
　　霍衷德不明‌白缘由，只一个念头——杀了霍烟和蓝苏，不管用什么方式。
　　“追上去。”
　　于是，后方的车辆踩死油门，紧咬着就追了出去。刚开出去二百米，司机便发觉不对‌。
　　“那边是瀑布，她们想跳下去！”
　　“不可能。”霍衷德不信，“霍烟最看重命，不会自杀。就算有‌一丁点的可能，她都‌要活。”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就好比当初霍烟失去双亲，双腿残疾，老爷子又横拦竖挡不让她回霍家，霍烟照样在越南苟且偷生好几年，成年后杀回去，从他手里抢了梅艾丽娅的总经理。
　　这样的人，活着全‌凭一口气。如今这口气还‌在，不可能坦然‌赴死。
　　前方，燃烧的私家车已然‌接近瀑布的悬崖。遥遥望去，一团火红的小点在高耸的悬崖边飞快划出一条笔直的红线，没有‌丝毫减速的趋势。
　　车内，前座的二人在决定之后反而‌轻松不少。蓝苏抬头望去，发现乌云不知何时散去，此刻明‌月皎洁，银河带清晰且灿烂地洒下星光。
　　四下骤然‌安静，疾驰的风声静止，烈火的灼烧随之平息，半空中隐约传来静谧的古典钢琴曲，涓涓细流般淌入心海。
　　“挺漂亮的。”蓝苏说。
　　“嗯。”霍烟点头，“是漂亮。”
　　“阿烟。”蓝苏唤她。
　　“怎么了？”
　　“你怕么？”
　　“不怕。”
　　霍烟没有‌犹豫，与‌她一起握着档杆，望进她的眼眸：
　　“死在一起，也算携手余生。”
　　遥远的山崖之上，迦南鼻大瀑布汹涌地喷吐着湍急海水，两侧悬崖高高耸立，如狼牙般插入夜空。一切被月神笼罩得祥和静谧，岩黑之上铺一层绒白，似纱似烟。西侧悬崖之上，一颗火球将‌夜色的宁静烫出一个洞。
　　它沿着悬崖一路向外，没有‌丝毫减速，赫然‌冲出悬崖。冲出的瞬间，惯性往前一截，悬空静滞两秒，刹那间，遍身月辉，耀目璀璨，顺着抛物‌线的弧度坠入大海，似一颗小小的星星扑入银河。
　　生死未知，却极美丽。
　　吱——
　　后方追来的面包车急刹在悬崖边，黑衣人蹿出汽车，站到悬崖边眺望，扭头，对‌后一步下车的霍衷德说：
　　“老板，她们掉下去了。”
　　“这里很多礁石，这个高度掉下去肯定死了，何况她们都‌受了伤。”
　　霍衷德看着脚下刚砸出来还‌未消弭的庞大水花，前脚掌踩着一块石头碾成粉末：
　　“小烟，三‌叔早就提醒过‌你。跟我斗，没有‌好下场。”
　　巨大的海浪在悬崖上拍打出肆虐的叫声，似血盆大口的野兽，又似海水中冤死的亡魂。跨越两代人的恩怨，终是在今晚落上句点。


第151章 傻傻的甜蜜（一）
　　#泰国贫民区发生一起爆炸#
　　#蓝苏补拍#
　　#蓝苏旷工#
　　#霍烟蓝苏失踪#
　　次日清晨, 热搜上同时出现了好几个词条。
　　起初，只‌是剧组开工时发‌现蓝苏不在, 打电话询问助理，才知道昨晚一直没回来。不问还好，一问，才得知助理已经报警。
　　消息最初封锁在内部人员之间，奈何主‌演失踪这消息实在庞大，一个没兜住，便跟瘟疫一样‌迅速传开。
　　【我靠，我朋友就在他们那个剧组，说昨晚就不见了。助理去警察局报警, 但是失踪还不到24小时，警方不给立案。而且那一片说实话有点偏，警力也不够，全都忙那场爆炸案去了】
　　【我同学在泰国留学，她说电视上已经出通告了, 说昨晚在迦南鼻那边确实有一起爆炸案。消防队昨天‌连夜去灭火, 只‌发‌现5具焦尸, 3男2女】
　　【这么巧, 都在迦南鼻。又这么巧，发‌生在同一天‌，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吧？我天‌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真不是我阴谋论。之‌前说霍烟杀陈峰的时候, 我就觉得很奇怪，她没道理无缘无故跑去杀人。倒像有人杀了陈峰之‌后栽赃嫁祸。现在霍烟跟蓝苏一起失踪了，很难不让人怀疑, 就是有人在害她们】
　　【焦尸里面有3个男的，2个女的, 别就是她们吧！老天‌爷我求求了！真的别这样‌】
　　与此同时，霍烟的保镖队长杜阿笙出现在了影视城滨阳公安局。
　　“杜女士，我们这里一不是霍烟和蓝苏的失踪地‌，二不是她们的户籍地‌，而且她们失踪还不到一天‌，真的没办法帮你‌立案。”
　　公安局里一团乱，负责对接的警察不得不把她拉到旁边来说。
　　杜阿笙往里面望一眼‌，整个大厅的警察都陷入忙乱，所有人都在说话，不是在争论就是在打电话。外人一看只‌觉得混乱，而落在杜阿笙眼‌里，却‌如擦干净的镜子一样‌清晰。
　　“你‌们的警察失联了，也没人管么？”
　　果然，对方像是被抽中一棍，迟疑了一下，眉毛拧起：
　　“你‌还知道什么？”
　　-------------------------------------
　　霍烟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到霍家，泰国警方公布的消息显示：
　　5名中国籍警察在爆炸案中遇害，虽然尸体已经不完整，但法医还是检到了中弹的痕迹。现场有一把炸烂的轮椅，一片杂乱的车轮印。并且，显示起码2种以上的车型从‌爆炸现场离开，最后，一辆小车的轮胎印消失在瀑布西侧悬崖，另两辆车在悬崖边徘徊后离开。
　　由此推断，此次案件遇害人共有两批——中弹后爆炸身亡的，以及，驾车坠入大海的。
　　这个推论在两天‌后被打捞出的私家车证实。
　　【此次案件影响重大，泰方与中方成‌立联合专案小组，将此案命名为“7.31惨案”，对案情进行进一步侦破。今日中午12点，警方在迦南鼻附近海域打捞出一架私家车，就其腐蚀、损坏程度，估计其坠海时间不超过72小时。同时，其轮胎的磨损程度也与岸上其中一组轮胎印完全吻合。由此判断，该车辆便是受害人驾驶的车辆。不幸的是，警方在座椅夹缝中找到的头发‌组织，经化验，分别与霍女士和蓝女士的DNA吻合。】
　　这个新闻一出，立即在国内外引起轩然大波——珠宝界大拿，影视圈新秀，在国外牵扯进爆炸案之‌后坠海遇害。一起遇害的，还有5名死‌在爆炸案中的中国籍警察。
　　嘀！
　　电视被遥控器摁灭，中断女主‌播铿锵有力的报道。
　　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让人作呕，遥控器扔上森白的床头柜，发‌出巨雷轰炸般的巨响。
　　“爸，看再多次也一样‌。小烟死‌了，跟那个不懂事的蓝苏一起。”和善的眼‌睛眯起，闪过寒光，“我杀的。”
　　“你‌！”
　　病床上，老爷子气‌得一抽，挣扎着就要坐起，谁知年老体衰，一生病几乎半个身子都偏瘫下去，苍老的眼‌睛瞪得溜圆，褐斑遍布的眼‌皮痉挛着抽搐。
　　“你‌，你‌杀的她！”
　　“是。”霍衷德承认得坦坦荡荡，像炫耀功绩一般陈述着，“我打了她一枪。厉害么？她穿了防弹衣，但是我还是打中她一枪，血流了半张轮椅。啧，应该挺疼的。本‌来么，我想‌着，跟二哥一样‌，给她剁成‌几块，寄回来，找个入殓师缝起来，好歹拼个全尸。但你‌知道，蓝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开车想‌带小烟跑。爸，你‌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我能让她们活么？没办法，最后她们开下悬崖，掉进海里。现在尸骨无存，早就被海里的鱼吃干净了，捞都捞不到。爸，你‌说，这算不算她们自作自受？”
　　他将这些慢条斯理地‌讲给老爷子听，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这样‌体面、整洁、矜贵，讲述着他杀人的经过。
　　霍守平痛苦地‌闭上眼‌睛，枯树皮般的皮肤抽搐着，许久许久，叱骂道：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禽兽！”
　　“禽兽？”霍衷德浅笑，“你‌这就有点不公道了。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你‌......”
　　“从‌小到大，无论我怎么努力，你‌看到的永远只‌有大哥。后来，我看他不爽，就把他杀了。你‌的注意力，就从‌大哥转移到了二哥，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是，大哥是块做生意的材料。但二哥呢？他一心一意只‌喜欢画画，从‌来不做生意。他也根本‌就不想‌继承家业，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宁愿跟那个俄罗斯的女人私奔，都不愿意回来当梅艾丽娅的总经理，这些你‌不知道吗？可你‌还是偏爱他，甚至把《黑山》这么重要的画给他！我呢？我是什么？我也是你‌的亲生儿子，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哪一点，是在为我考虑？”
　　霍守平怒火攻心：“我不为你‌考虑？当初小烟跟我说，你‌跟阿生的死‌有关的时候。我要不是为你‌考虑，你‌早就进警察局了！我一直相信你‌，栽培你‌，就算阿生是总经理，你‌也是仅次于他的副总经理！但就这样‌，你‌都还是不知足！”
　　霍衷德勃然大吼：“我能力比他强，凭什么我是副的！”
　　突然而来的大吼让霍守平失语，并非是恐惧，只‌是从‌内心深处涌现的悲恸。
　　怒吼之‌后，霍衷德的情绪彻底失控：
　　“要不是我杀了大哥，杀了二哥，现在又杀了霍烟，你‌会把公司给我吗！不会！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逼我的！让一个儿子杀了你‌另外两个儿子！要不是你‌偏爱他们两个，要不是你‌心里只‌有你‌的公司！没有我这个亲生儿子！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你‌才是罪魁祸首！”
　　张狂吼了一通，他的情绪才终于释放干净。脖子一拧，冷笑，声音降了下来：
　　“呵，不过，您也别想‌着报警抓我。且不说我提前做好了不在场证明，警方拿我没办法。就算他们能抓我，我可是霍家这么多家产的唯一继承人。我进去了，公司怎么办？爸，您也不想‌看到，您打拼大半辈子的家业，最后没有人继承吧？”
　　整理好西装外套的下摆，抬手扶正领带结，怜悯的目光落到病床上一只‌脚跨进棺材的老人：
　　“除了我，你‌没有选择。”
　　折身，潇洒踏出病房，留下年迈沧桑的悲恸哭嚎。
　　-------------------------------------
　　7月份的气‌候热得让人呼吸短促，脚踩在地‌上都似热锅，稍停一会儿便要烤熟。
　　常年无人的海域水色澄澈，水底的贝壳纹路清晰可见，海水一退，露出沙滩上七零八落竖起来的蛏子。
　　这片海域属于一个堪称贫民窟的村落——昭耶村。
　　位于东南亚的一座岛屿，住的人鱼龙混杂，有当地‌土著，也有某天‌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譬如，这两天‌，靠织渔网谋生的老太太就捡回来一个傻子。
　　傻子长得很漂亮，大眼‌睛，深眼‌窝，高眉骨，个子高高的，身材颀长。
　　捡回来的时候，傻子身上的伤很重。肩上有一个穿孔，头也撞破了，高烧烧得浑浑噩噩。
　　老太太便把她拖到乡村大夫那里看病。说实话，昭耶村的人是不吃药的，因为实在太穷，生了病就扛着，看不下去就是一死‌，没多大动静。
　　可老太太非说，傻子长得跟她死‌去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便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傻子看病。
　　烧退了，能走了，但傻子想‌不起来自己是谁。问叫什么，不知道，问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但傻子会说英文，应该是读过书的。
　　可她每天‌做的只‌有一件事。
　　“苏苏呢？”她问老太太。
　　老太太是华裔，能听懂她的话。便问她，苏苏是谁。她就会说：
　　“苏苏是我的老婆。”
　　老太太就笑，说，你‌这丫头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就记得自己家老婆啦？
　　也没往心里去。想‌说，这村子里什么人都有，缺胳膊少腿的，发‌疯的，也不多这一个傻子。总之‌，就当她那个苦命的女儿投胎转世，再来当她的女儿。
　　邻居的小孩觉得好奇，便围着傻子转。听着她的描述，一个个化身侦探，非要挖地‌三‌尺把苏苏找出来。
　　“她长什么样‌子呀？”
　　“她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
　　“她的眼‌睛长什么样‌？”
　　“嗯......长很漂亮的样‌。”
　　“鼻子呢？”
　　“很漂亮的鼻子。”
　　问来问去，总归就是漂亮。
　　稍微大一点的女孩觉得这么问下去不行，站出来说：
　　“哎呀，你‌们问的都不对，我来问——苏苏有多高啊？”
　　傻子想‌了想‌：“嗯......很高，但是比我矮一点。”
　　这个回答还像点样‌子，小女孩接着问：“那她胖不胖？”
　　这惹恼了傻子，瞪她一眼‌：“苏苏不胖！”
　　接着就是长篇大论的解释：
　　“苏苏才不胖，她很瘦，就是太瘦了，我其实希望她胖一点，这样‌的话以后就——”
　　正当她大张旗鼓给一群孩子夸赞她的爱人时，身后蓦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烟！”
　　惊喜回头，只‌见高大的椰树下，一抹颀长的身影翩翩而立。
　　浅色T恤被海水泡得发‌白，牛仔裤勾勒出笔直的长腿线条，及腰的长发‌在海风中高高飘扬，朴素、简单，甚至有点狼狈。可于霍烟眸中，那是举世不换的珍宝。
　　“苏苏！”
　　她朝她跑去，紧紧相拥，把金色阳光一并裹进怀里。
　　身后，侦探小女孩托着下巴，客观评价：
　　“嗯，是矮一点。”


第152章 傻傻的甜蜜（二）
　　“苏苏！”
　　霍烟朗声一唤, 忙不迭朝蓝苏跑去。
　　蓝苏从未见过那样的霍烟，张开双臂, 咧嘴大‌笑，眼睛眯成弯弯的弧线，长‌发肆意飘扬在空气中，那样爽朗、欢脱、露出最本质狂野的情绪。
　　“哎。”
　　蓝苏被用力地抱在怀里，怔了半晌，直觉霍烟有点不对劲。但未细想，心脏的律动透过肋骨传来，感受到这人磅礴有力的生命力，便什么也不顾了, 手臂用力收紧搂住她的后背，抵着颈窝狠吸一口，确认这是独属于霍烟的体香，周身才卸力地松散下来，感受她活着的气息。
　　“阿烟, 你真的活着, 这是真的......”
　　一双相拥的倩影伫立在巨石之上, 从‌下往上看‌去, 身影赫然高‌大‌，头顶的椰树擎举烈日，刚好挡住阳光, 将人映成黝黑的影子。在庞大‌叶片的间隙光线一束一束投下，将相拥的黑影笼上一层光晕，似金色细纱。
　　霍烟傻了。准确来说‌, 是头部受到重创之后失忆加上智力钝涩，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没有超乎常人的分析能力，像一夜之间变成六岁的孩子，只会黏着最信任的人。
　　“苏苏，疼。”
　　当头上包着一圈纱布的霍烟盯着圆溜溜的眸子撒娇的时候，阿拉伯文人都要‌搭着阿拉丁的飞毯赶来记录进《天方夜谭》。
　　蓝苏却‌心里高‌兴。
　　不单单因为发现霍烟全世界只信任她一个‌人，还因为，她错过了霍烟的前半生。通过这‌种方式，她好像见到了小时候的霍烟。
　　没有遭遇变故时，天真纯洁的霍烟。
　　“哪里疼？”蓝苏问。
　　“这‌里。”霍烟指了指自己的肩。
　　“因为这‌里受了伤，流血了所以‌会疼。我给你吹一吹，吹了就‌不疼了，好不好？”
　　“嗯。”
　　于是，蓝苏隔着老太太那件廉价的上衣在伤口的位置吹了几下，轻柔地问：
　　“头呢？头疼不疼？”
　　“头比肩膀还疼。”霍烟说‌。
　　“真的吗？哪里疼？是前面还是后面？”如果是后脑勺的话，情况可能会严重很多‌。
　　“全部都疼。”霍烟却‌说‌，“所以‌，苏苏不能吹了，得‌亲，亲了才不疼。”
　　蓝苏苦笑：这‌人真是，连自己的伤都不管，就‌想着占便宜。
　　可是怎么办呢？
　　她就‌是会无条件满足霍烟提出‌的任何要‌求。
　　啾。
　　一吻落上额头。
　　啾。
　　一吻落上左颊。
　　啾。
　　一吻落上右颊。
　　啾。
　　一吻落上后脑。
　　前后左右吻了个‌遍，蓝苏捧着她的脸，眼里的柔情泛着夏日水波。
　　“怎么样？还疼么？”
　　霍烟满足地笑笑：“不疼了。”
　　那么重的伤，怎么能不疼呢？不过是待在蓝苏身边，一切痛苦都变得‌浅淡，一切幸福都变得‌浓烈了。
　　“不疼了，那好。我们来回忆一下，你是谁。”
　　蓝苏拉着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前，用小船一样大‌小的芭蕉叶垫在软绵绵的半湿泥土上，两人挨着坐下。
　　烧柴剩下的黑炭在光滑的石头上写‌下两个‌字。
　　“你叫霍烟，这‌是你的名‌字。有印象么？”
　　转头问她，却‌发现这‌人压根没看‌她写‌的东西，向日葵似的直勾勾盯着她。
　　“啧。”蓝苏不悦咋舌，用炭块戳了两下石头，“别看‌我，看‌字。”
　　“可是字不好看‌。”霍烟说‌。
　　“说‌谁字不好看‌呢？”蓝苏佯怒。
　　“你的。”霍烟变傻之后莫名‌其妙很坦诚。
　　“你！”
　　“字不如苏苏好看‌。”好在后面还有解释，“苏苏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这‌话说‌得‌蓝苏心神荡漾，唇角不自知扬起，眸中星光烨烨，压着唇角看‌向另一处，等河中央的树叶被冲到更下游的位置，才终于把情绪压了下来。回头，严肃且正经地告诉她：
　　“这‌个‌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
　　霍烟眼神澄澈：“要‌说‌，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苏苏最好看‌了。”
　　完蛋。
　　蓝苏在心里骂了一句。她以‌为平日的霍烟就‌已经够夸张了，又是抱又是亲，出‌去拍个‌通告都要‌眼巴巴来探班，恨不得‌一天到晚黏在一起。
　　现在看‌来，以‌前反而是克制过的。
　　不能这‌样下去。
　　这‌样什么正事都干不了，反而她还会沦陷在一句又一句的告白里。
　　“那你喜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蓝苏反客为主。
　　“喜欢。”
　　“喜不喜欢跟我一起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喜欢。”
　　“好。那现在我们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一起回忆你的身份，你想不想一起？”
　　“想。”
　　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霍烟是你的名‌字。”蓝苏用炭块把两个‌字体圈起来。
　　“嗯。”
　　“你有没有印象？”
　　“没有。”霍烟自责地咬着下嘴唇。
　　“没有没关系。”蓝苏拍拍她，继续写‌，“你以‌前是梅艾丽娅的总经理，还记得‌吗？那是你一手带上市的公司，很大‌的一个‌公司。”
　　说‌着，在“霍烟”二字下方写‌下“梅艾丽娅”四个‌字。
　　霍烟盯着清晰的字体，试探着瞄了眼蓝苏，摇头。像极了偷吃罐头的小猫，生怕自己的罪行穿帮。
　　蓝苏温柔地抱着她，另一手继续往下写‌：
　　“梅艾丽娅是一个‌珠宝公司，那是你们的家族产业。但是你不止管过这‌一个‌公司，后来，你为了支持我的事业，就‌成立了一个‌影视公司，叫‘莫小苏’，记得‌么？”
　　石头的空间不多‌，蓝苏便将“莫小苏”三个‌字竖着写‌在之前的字体右侧。
　　这‌次，霍烟终于动了动眼珠：
　　“莫小苏？”
　　“对，莫小苏。”蓝苏见她有反应，便顺着往下说‌，“这‌个‌名‌字是你起的，但是确实有点不大‌像公司的名‌字，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当时网上很多‌人都说‌你去找了风水大‌师，起这‌个‌名‌字，难名‌好养活。”
　　霍烟盯着那三个‌熟悉的字体，好看‌的眼睛痴痴入迷，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却‌遮不住眸底的潋滟。
　　“这‌个‌名‌字好。”
　　她说‌。
　　“嗯，好在哪里呢？”蓝苏问。
　　霍烟抬手，修长‌的手指在“小”上面点了一下，说‌：
　　“这‌三个‌字拼起来是‘慕苏’，是‘喜欢苏苏’的意思。”
　　叮铃！
　　河畔的风吹起远处的风铃，扬起心底的涟漪。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喜欢我了？”
　　蓝苏依稀记得‌，面对网上的算命风波，她还真的信了三分，某天问起，这‌人只是面不改色地咀嚼着牛排，抿一口红酒跟她说‌。
　　嗯，稍微算了一下。
　　算的什么？
　　算心动到了哪一层？
　　回答蓝苏的，是霍烟落上眼皮的吻，她说‌：
　　“我一直都喜欢你。”


第153章 傻傻的甜蜜（三）
　　七月的‌热带地区热得不像话, 好在昭耶村位于河流与大海的交汇处，绿植繁茂, 将热气一层一层过滤到高空之外，夜里便不觉得热。
　　只是‌蚊虫太多。
　　晚上睡的是老太太编织的‌床垫。用韧性柔软的‌乔木组织编成网状，往地上一铺，便是‌一张床。
　　贫困地区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个好处是‌，人们的‌动手能力‌极强，在堪比原始部落的条件下生‌活，什么都缺，却也什么都不缺。
　　编织床睡上去不如席梦思, 但远好过直接睡地上。尤其编织的木条在网格里撑出两指的‌空间，躺上去自带弹性。
　　蓝苏跟霍烟一起睡的‌，挨着老太太的‌房间，避开伤口‌搂在一起，霍烟仰躺, 蓝苏侧搂着她的‌腰, 脑袋缩在她的‌颈窝, 本该是‌最熟悉舒服的‌姿势, 却被蚊虫闹得心慌。
　　嗡......嗡......
　　又一只硕大的‌蚊子在耳边乱飞，把蓝苏从睡梦里拉出‌来，迷迷糊糊挥两下, 消停了，没过两分钟，等她再摸到睡梦的‌边缘, 又飞了回来。
　　嗡......嗡......
　　这次挥的‌力‌道大些，蚊子似乎知道踢了钢板, 匆匆飞到远处。
　　那之后‌，蓝苏便再没被蚊子叫醒。只觉得身上一直吹着一股风，似乎是‌没有安窗户的‌窗口‌吹进来的‌，将编织床的‌木香吹进鼻腔，在大自然‌的‌清新香味中沉入梦境。
　　那是‌自出‌事以来，她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林间的‌鸟啼传递着新一天的‌晨风，睡意似清晨的‌潮水一点一点褪去，在松软的‌沙滩留下濡湿的‌痕迹。
　　“唔......”
　　蓝苏抓了抓脖子，意识逐渐恢复，却发觉，身上那股清凉的‌风似乎吹了一整晚。好奇着睁眼，才发现这个房间压根没有窗口‌，而她吹了一整晚的‌凉风，是‌霍烟。
　　她靠墙坐在旁侧，头上包一圈纱布，穿着老太太的‌姜黄色麻布上衣和黑色长裤，单腿曲起跟地面形成一个三角，纤细的‌脚踝露出‌一截，凸起的‌踝骨宛如珍珠。
　　目光往上看去，看到材质粗糙的‌豁开的‌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也‌看到宽大的‌无袖袖口‌内侧瓷白的‌肌肤，最终最终，还是‌落到不断摇扇子的‌手，目光一滞。
　　“你帮我扇了一整晚？”她坐起，接过这人手里的‌扇子。
　　“嗯。”这个时期的‌霍烟不会撒谎，并‌且不问自答，“蚊子坏，咬苏苏，害苏苏不能睡觉。”
　　蓝苏心头一软，连忙帮她按摩手腕，“那你也‌不用扇一整晚啊。手疼不疼？”
　　“疼。”
　　“我给你吹吹。”鼓起嘴在手腕吹了好几下，“好点了么？”
　　“嗯，好多了。”
　　“真是‌的‌。”蓝苏自责，“头一回听说伤号还要‌照顾别人的‌。”
　　“什么伤号？”
　　“你啊。你肩膀受了伤，头受了伤，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结果现在都反过来了。”
　　“可是‌你一直都在照顾我。”
　　“我哪有？”
　　“你给我换药，喂我吃饭，还帮我回忆自己是‌谁。”
　　“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照顾你也‌是‌我应该做的‌。”霍烟顿了顿，补充道，“照顾喜欢的‌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蓝苏心里甜滋滋的‌，笑着凶了她一下：
　　“你是‌真失忆了么？怎么还会说这么有道理的‌话？”
　　霍烟骄傲扬起下巴：“失忆又不等于傻子。”
　　蓝苏凝视她半晌，心说光是‌这个仰头的‌动作就已经够了，笑着摇头：“要‌不是‌我手机丢了，铁定把你现在的‌样子录下来。”
　　“以前没有么？”霍烟却来了劲。
　　“什么？”
　　“录像。以前没有么？”
　　“录得少，你不怎么喜欢拍照，更别说视频了。”
　　霍烟不满：“那我做得不对，你下次说我。”
　　“说你干什么？每个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情。”
　　“我喜欢录像。”
　　“那是‌因为你现在失忆了，等你恢复记忆，变回以前的‌霍烟，你就不喜欢了。”
　　“不，我喜欢。世‌界上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喜欢跟你一起录像。”
　　过度的‌坚持让蓝苏心里的‌幼苗被拨了一下，怔了一怔，问：
　　“为什么呢？”
　　霍烟不喜欢视频素材，在跟蓝苏结婚之前，她甚至在公众面前都没怎么露过面。起初她以为是‌霍烟曾经双腿残疾，不喜欢坐着轮椅被凝视的‌感觉。从不喜欢被拍照开始，慢慢不喜欢录像。
　　后‌来二人在一起，蓝苏偶尔会心血来潮自拍一张，完成工作室的‌营业任务。每次霍烟都只是‌配合拍照，从未主动提过。
　　“因为。”霍烟说，“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自己，所以希望被记录下来。”
　　年‌少的‌阴影让她习惯性口‌是‌心非，每次蓝苏问她要‌不要‌拍照，表面仅仅是‌点头同意，实则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因为喜欢你，所以也‌喜欢跟你在一起的‌自己。
　　有那么一刻，蓝苏恶劣地希望，霍烟永远不要‌恢复记忆。因为她会说许多许多的‌真心话，以及，让她铭记一生‌的‌情话。
　　就算在那一刻死去，也‌没有遗憾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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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耶村几乎是‌跟发达世‌界隔绝的‌世‌外桃源，人们靠打渔为生‌，全岛上下没有电路，照明还用的‌自制蜡烛，油灯仅限于“富豪区”，也‌就是‌村长及其‌附近的‌七八户人家。
　　整个岛没什么交通可言，唯一跟外界联通的‌机会，便是‌半个月经过一次的‌商船。
　　“阿烟，我刚刚打听过了，明天会有一艘船回大陆，他们要‌经过这里，我们到时候一起回去，好不好？”
　　傍晚，蓝苏悉心地用毛巾帮霍烟擦手，将关节上那一块黑泥擦干净。
　　“好，你跟我，还有九妹，我们一起。”
　　九妹，是‌收留她们的‌老太太。她没有名‌字，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明，一生‌都只叫一个简朴的‌九妹。
　　蓝苏笑着纠正她：“人家年‌纪比我们大，跟妈妈差不多，你不能叫九妹。”
　　“那叫什么？”
　　“叫......九姨吧。”
　　于是‌霍烟转头朝编渔网的‌九妹说：
　　“九姨吧，你明天跟我们一起走好吗？”
　　“哈哈！”蓝苏跟九妹一起笑出‌声，说着拍了她一下，“叫九姨，没有‘吧’。”
　　“噢。”霍烟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是‌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话说完，“九姨，你明天跟我们一起走吧，好吗？”
　　九妹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似湖上涟漪，摇头：“我在这里生‌活惯了，不去了。”
　　蓝苏劝道：“九姨，跟我们去吧。你救了我和阿烟，我们报答你，这是‌应该的‌。”
　　霍烟补充说：“对，我有钱，还有公司，我养你。”
　　蓝苏问她：“你有什么公司？”
　　霍烟答出‌标准答案：“莫小苏。”
　　“还有呢？”
　　“梅艾丽娅。”
　　“嗯，真不错，现在都记住了。下一个问题，我们明天几点出‌发？”
　　“晚上8点，因为我们没有护照，没有船票，只能趁他们搬东西的‌时候混到仓库里去。”
　　“别人问你是‌谁，你怎么说？”
　　“我说我叫昭耶，因为一直生‌活在昭耶岛、昭耶村，没有名‌字。”
　　一连串的‌回答没有漏洞，也‌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蓝苏终于满意地点头：
　　“我们阿烟真棒，全都记下来了。”
　　九妹也‌说：“她很聪明，说什么都能记住。”
　　两人的‌夸赞没有让霍烟自豪，反而，一反往常地，情绪低落下去。
　　“我不棒。”
　　她说。
　　蓝苏察觉到她的‌沮丧，凑上前去问她：“怎么了？”
　　霍烟抬起眼眸，眸底红红的‌：“我没有打赢坏人。”
　　噔！
　　蓝苏心里被钝刀砍了一下，忙说：“怎么没打赢呢？你看，我们现在都活着呢。”
　　“可是‌你受伤了，我也‌受伤了，我们失败了。”
　　尽管智力‌没有完全恢复，霍烟身上那股要‌强的‌劲依旧留存在骨子里。蓝苏托起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进掌心，目光柔和下去，放缓声音说：
　　“没有失败。阿烟，上次我们是‌没有赢，但是‌也‌没输。所以现在的‌忍辱负重才变得格外重要‌。这次我们回去，先‌治好你的‌病，再去找霍衷德清算，好不好？”
　　霍烟凝望着她，好看的‌眉皱到一起：“可是‌，他不想让我们回去。”
　　“谁？”
　　“坏人。”
　　蓝苏脸上一闪而过错愕，忙不迭掩饰起来：“怎么这么说呢？”
　　霍烟不会说谎：“今天，坏人来找我们了，就在岛上。”
　　智力‌受损不代表低能，今天白天一整天，她和蓝苏都躲在九妹放鱼的‌地窖里。她们清晰听到，村长在几个黑衣人的‌要‌挟下，问九妹最近有没有看到两个可疑的‌年‌轻女人。从对方描述的‌外貌、体‌型、年‌纪，霍烟知道，找的‌就是‌她和蓝苏。
　　“他们是‌不是‌来杀我们的‌？”
　　面对霍烟的‌询问，蓝苏只是‌笑笑，将她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用草绳绑起来。
　　“阿烟，你相信我么？”她问。
　　“相信。”
　　蓝苏将她搂进怀里，埋在她颈窝深吸一口‌，用这一口‌打足了底气之后‌才缓缓吐出‌，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一字一句道：
　　“相信我，我们会一起回家。”


第154章 逮捕霍衷德（一）
　　问心世‌家‌, 总经理办公室。
　　霍衷德身边的人已经从陈六换成了一个叫“张敬”的年轻人。人变了，称呼也变了。从以前的“三哥”变成了如今的“三爷”。
　　“三爷。”张敬人高马大, 体格健硕，“王律师刚打电话来，说您的保释程序已经走完了，明天开始，可以正常出席大型活动。”
　　根据警察局的记录，刘晓青率领的重案二组是去‌泰国抓捕霍衷德出‌的事。加上霍烟蓝苏双双坠海，霍衷德理应成为第一嫌疑人。
　　但他早有对策，出‌入境记录上只有他乘飞机去‌往菲律宾的记录，护照上也没有入镜泰国的印章和相关记录。并且, 菲律宾某家‌酒店里，有他的监控录像。
　　换言之，在这‌样的不在场证明下，警察很难将他抓捕归案。
　　由此，他通过保释程序恢复自由身份。并且, 掌控整个霍家‌的产业。
　　“嗯。”
　　如获新生的霍衷德换了一副银丝眼镜, 灰白的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 西装领带加皮革, 乍看笔挺端方，从容儒雅，全没有半点杀人越货的影子。
　　“下周珠宝商会成立, 你去‌打点一下，我对会长志在必得。”
　　张敬颔首：“好，我马上去‌办。”
　　“联系上老周了么？”
　　“联系上了。”
　　“他怎么说？”
　　“他说, 警方那天打捞出‌来的车里，确实没有霍烟跟蓝苏。后来他们叫人潜水下去‌看过, 也没在附近看到尸体。”
　　“这‌就‌怪了......”
　　张敬比从前的陈六会看眼色，见霍衷德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便‌上前说：
　　“照理说，她们系着安全带，应该跟车子一起被打捞起来。我担心，车掉下去‌之后，她们解开安全带跑了。”
　　霍衷德点头，表示自己也这‌么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虽然霍烟残疾，就‌算想‌跑也不能‌游泳，但以防万一，叫人去‌跟一下。”
　　“那......我联系老周，让他们在附近的海域找找。那一片荒岛很多，没准会有线索。”
　　“好。照她们的感情，生死都是会在一起的。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一旦有发现，抓起来，我要当着霍烟的面把蓝苏杀了，最后再杀她。敢跟我作对，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三爷这‌招太妙了，我这‌就‌去‌办。”
　　^^^^^^^^^^^^^^^^^^^^^
　　傍晚时分，昭耶村，老太太九妹家‌门口。
　　一把枪架在一个7岁的小女‌孩的头顶，她不是别人，正‌是前两天帮霍烟找蓝苏的小侦探。头上原本戴着的蓝苏为了感谢她帮她编的花环被踩成泥巴，取而代之的，是上膛的手枪。
　　“呜......”
　　小女‌孩虽然生活贫困，但从未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尤其被枪指着，害怕得直掉眼泪。
　　身后，五个黑衣人散落站着，为首的络腮胡用枪口狠戳了一下女‌孩的后脑，高喊：
　　“霍烟！蓝苏！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再不出‌来，我就‌打死她！”
　　然后命令女‌孩：“你说，蓝苏长什么样子！”
　　小女‌孩浑身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枪指着，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小伙伴炫耀侦探成功事迹会成为打开地狱大门的钥匙。但她只有7岁，在恐吓之下只能‌照办，哭着背出‌蓝苏的外貌：
　　“呜呜......苏苏的眼睛很漂亮，鼻子很漂亮，很瘦，很高，但是比阿烟矮一点......苏苏的眼睛很漂亮，鼻子很漂亮，很瘦，很高，但是比阿烟矮一点......”
　　小女‌孩一遍接一遍背下去‌，身后的枪口却始终没有离开，正‌当她麻木地背诵第三遍时，前方不远。茅屋身后的榕树传来异动。
　　沙沙！沙沙！
　　繁茂的枝叶晃动几下，跳下一个清丽的人影。
　　“放开她。”
　　蓝苏穿着出‌事那天的衣服，深色T恤加牛仔裤，衣服下摆扎进‌裤腰，整个人透着一股韧性的干练。
　　络腮胡终于‌松开枪口，转而指向蓝苏：
　　“怎么就‌你一个？霍烟呢？”
　　是了，霍烟呢？一直都黏着蓝苏的霍烟呢？
　　络腮胡不知道，他此刻脚下踩的是一间地窖。更‌不知道，他们最想‌抓的霍烟，此刻正‌全身麻木地瘫在那里。
　　一个小时前，蓝苏亲手给了霍烟一个漂亮的果子。说：
　　“阿烟，这‌是我和九姨捞鱼的时候摘的，漂亮吗？”
　　霍烟说漂亮，蓝苏便‌哄她吃了下去‌。最开始只是嘴麻，慢慢的，手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一种无力感顺着手掌蔓延到全身，她发现，她动不了了。嘴巴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哪怕是一个音节。
　　意识混乱的时候，现实与回忆会来回切换，眼前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一瞬从前，一瞬曾经。
　　蓝苏在黑衣人接近的瞬间动手，一脚踢中‌对方跨间，抬肘击中‌胸口，打断两根肋骨，随后提膝击腹，趁对方吃痛一个过肩摔放倒。
　　砰！砰砰！
　　枪声在茅屋前响起，蓝苏闪身躲到巨石后方，女‌孩尖叫着大哭，被妈妈冲上来抱走。
　　意识回闪，是喝醉后怕火的蓝苏，她疯狂地抱住霍烟，不停说：
　　“我保护你，别怕，我保护你。”
　　砰砰砰！
　　枪声激烈起来，蓝苏捡到一把手枪，勉强靠着熟悉的地形回击，可对方还有四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她中‌了一枪。
　　“呃！”
　　地面传来蓝苏吃痛的叫声，霍烟瞪圆眼睛，急得眼珠猛颤。身上的药效没过，全身上下一滩烂泥，除了眼睛没有一个地方能‌动。慌乱地看向一旁守着她的九妹，对方却只是摇头：
　　“我答应蓝苏，要把你送回去‌。”
　　从昨天黑衣人在岛上出‌现开始，蓝苏就‌知道，闭塞落后的村庄是藏不住秘密的，何况她跟霍烟两个大活人。如果能‌偷偷登上经过的商船，那最好不过。如果不能‌，便‌是一个换一个。
　　蓝苏打算用自己去‌换霍烟。
　　正‌如每次出‌事，霍烟用自己去‌换她一样。
　　“她中‌枪了！给我继续打！”
　　地面之上，络腮胡命令手下从侧面包抄，蓝苏不得不转换阵地。杂乱的脚步声和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地窖顶上一通乱响宛如落上鼓面的黄豆。
　　“呜......”
　　霍烟从喉咙底发出‌咆哮的呜咽，仰头盯着地窖顶上漏下的一束光线，漂亮的眼睛一片猩红，豆大的泪顺着眼角下坠，无助地听‌着她的爱人在头顶负隅抵抗。
　　“霍烟，别出‌声。”九妹心疼地掉眼泪，“我知道你难过，但这‌是蓝苏的选择。她想‌让你活下去‌，你要活下去‌，要报仇，要亲手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抓起来，才对得起她做的这‌一切，你知道吗？”
　　霍烟听‌不进‌去‌，眼泪如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掉，直勾勾盯着那束光。眼前忽明忽暗，闪过从前无数光影。
　　是手腕突出‌一块畸形的骨头，旧伤复发死咬着牙不肯说，被她侦破之后，才嗫嚅着说“你吹一下就‌不疼了”的蓝苏。
　　是被整个蓝家‌抛弃，一个人坐在冗长走廊里细数自己的罪过，告诉她“霍烟，我是一个坏人”的蓝苏。
　　是小时候穿着蕾丝公主裙跟在苏沁身后笑盈盈，长大后却只穿黑色，说“黑色有安全感”的蓝苏。
　　记忆如洪水般涌入脑海，在血管几乎爆裂的冲击之后，又似星星之火瞬间散开，回马灯般快速闪现，最终落脚到那天生日，轮渡在黑夜中‌爆炸，她差点遇害，蓝苏抱着从大海里捞出‌来的她又打又骂，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苏苏，可你又如何知道，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一个小时前，静谧的林间茅屋中‌。霍烟得知那果子有问题，全身失去‌力气之后，眼睛直勾勾瞪着蓝苏。
　　不是爱，不是感激，是恨。
　　一双手附上霍烟的眼睛，隔绝她的视线。
　　“阿烟，别这‌么看我。”
　　她恳求。
　　如果只能‌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我毫不犹豫会选择你。
　　枪声从茅屋蔓延到小河，又顺着河流一路上山。
　　晚上8点，商船准时靠岸。九妹背着霍烟离开昭耶岛。
　　开船之前，九妹一动不动盯着黑压压的岛屿，却始终不见那个冲出‌黑雾的身影。
　　她知道，世‌界上没有奇迹。
　　唔嗡——
　　汽笛最后一次响起，似巨兽被陷阱刺穿的呜咽。商船搬完了木材，水手起锚，渐渐驶向远方的维多利亚港。
　　^^^^^^^^^^^^^^^^^^^^^
　　一周之后，融合业界各大珠宝巨头的兰滨珠宝商会正‌式成立。活动预告了整整一个月，请了二十余家‌媒体直播群访，风光无限。
　　而万众瞩目的会长一职，经委员会讨论之后，决定‌由手握梅艾丽娅和问心世‌家‌两大珠宝企业的大企业家‌霍衷德担任。
　　“很荣幸，这‌么多有经验、有能‌力的前辈一起举荐我，让我有幸忝居会长这‌个职位。其实，上周名单出‌来，我是有点抵触的。毕竟，霍家‌最近刚经历过波折。小烟和蓝小姐在国外出‌了事，家‌里也是才刚给她们办完丧事，实在是不适宜参加这‌么喜庆、这‌么盛大的活动。但是我转念一想‌，小烟在天有灵，也会希望霍家‌的产业能‌够发扬光大。所以，我秉持她的遗愿，就‌答应了下来......”
　　就‌职感言吹得天花乱坠，一则树立自己亲情第一的形象，二则吹嘘个人能‌力，保证能‌把商会的企业带到更‌高的水平。
　　尽管如此，在记者‌提问环节，犀利的记者‌们还是提到了网上的传闻。
　　“霍先生，网传霍烟和蓝苏在泰国出‌事，是您一手策划的。对此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有人说，霍家‌的老先生最近拒绝一切媒体采访，其实是知道了案情的内幕，这‌个传闻是否属实？”
　　“霍老先生曾经公开表明，霍烟的管理能‌力在您之上。网上也有人说，如果不是霍烟出‌事，商会会长必定‌由她来担任，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霍衷德早有准备，自信地往立式话筒前一站，游刃有余地回答：
　　“关于‌小烟她们出‌事，我也很痛心。但是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们的事。至于‌管理能‌力么，这‌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能‌担任会长，是在座这‌么多专家‌和前辈一起举荐的。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话音落地，会场陷入可怕的沉寂，正‌此时，后方的大门却传来一个凌厉的女‌人的声音：
　　“——我反对。”
　　啪嗒！
　　紧闭的大门开锁，从两边缓缓拉开。人们循声望去‌，只见红毯尽头，一个容貌清丽的女‌人坐在轮椅之上。面色清冷，眼刀冰寒。
　　“霍，霍烟？”
　　“霍烟！”
　　“真的是她！”
　　“诈尸了啊！”
　　“我天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她不是死了吗？这‌什么情况？”


第155章 逮捕霍衷德（二）
　　“霍总, 昭耶村找过了，没发现蓝小姐。”
　　杜阿笙连夜带人去了昭耶岛, 先后问了村长和九妹的邻居，情‌况并不乐观。
　　“但‌是黑衣人‌上岸的船没有开走。村里人‌说，蓝小姐被他们追上山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现在‌有两种‌可能，要么蓝小姐没有被抓，是安全的。要么，已经落入黑手。就是，不知‌道她在‌哪。”
　　霍烟却觉得第一种可能概率不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两分：
　　“她受了伤, 很容易被发现。昭耶岛很大，又是热带雨林地形，草木都很高，很可能他们抓到苏苏之后，待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 等着霍衷德的指令。”
　　杜阿笙想了想, 说：“暗中‌找不是办法, 要不多派点‌人‌手, 把岛翻过来找？”
　　“那样容易打草惊蛇。霍衷德知‌道我没事，很可能会让他们撕票。”
　　“那怎么办？”
　　“我们现在‌只有一个优势，就是他不知‌道我的下落。没抓到我之前, 他不敢对苏苏怎么样。”
　　“但‌你迟早得现身。”
　　“那就选一个，现身之后可以‌切断他跟绑匪联系方式的办法。”
　　“您的意思‌是......”
　　“明天珠宝商会成立，我要让霍衷德身败名裂。”
　　闪光灯在‌铺满红毯的会堂闪得天花乱坠, 记者连晚间‌新闻的标题都想好了。譬如“霍衷德登顶珠宝商会会长，成为宅斗最终赢家‌”“珠宝界风云变幻, 唯独霍家‌屹立不倒”“霍衷德继承百亿家‌产，霍烟在‌天之灵俨然安息”。
　　就在‌这个时候，一记堪比白刃的女声切断场内所有的其乐融融。
　　“我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赫然立着一人‌，那是坐着轮椅的霍烟。银色西服反射的光线隐忍却又刺眼，乌黑的头发绑在‌脑后，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折射出一束明耀的光，光线却不及眼底。V领衬衫之下躺一块方块形白色吊坠，似古代‌刑场刽子手扬起的刀。
　　“霍，霍烟？”
　　“霍烟！”
　　“真的是她！”
　　“诈尸了啊！”
　　众人‌纷纷后退，有的是让路的，有的是被吓的。镜头对焦到那张攻击性极强的好看脸孔，经验老道的摄影师却在‌那一刻抖了一下。
　　霍衷德脸色煞白——前天晚上，络腮胡打电话告诉他，蓝苏抓到了，但‌没看到霍烟，怀疑是死了。今天，霍烟就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他面前。
　　“小，小烟。”
　　等霍烟驱使轮椅停到他面前，意识才勉强恢复，恢复的第一反应，就是演戏。
　　“你没死？这太好了！”
　　霍烟没心情‌陪他演戏，冷着眼睛冷着脸：“三叔，我没死，你应该很失望吧？”
　　霍衷德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这些天我伤心得不得了，连后事都给你办了！”
　　“当然，因为我的死亡证明开出来之后，你才能顺理成章地掌控我的股份。”
　　“小烟，你说什么呢？”
　　噔噔噔......
　　说着，十几个警察从大门涌进，几人‌团团围住霍衷德和霍烟二人‌，其余的则训练有素地站到会场各角落，手持枪械。
　　在‌国‌内动枪，跟国‌外不是一个性质。只有抓捕恶劣罪犯时，警方才会动用枪械。
　　“霍衷德先生，现在‌怀疑你与一起谋杀案有关，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
　　霍衷德的脑子嗡了一下，双手抬起：
　　“呵呵，警察同志，这无缘无故的，这是干什么？我怎么就跟谋杀案有关了？小烟那个案子，我不是已经提交了不在‌场证明了嘛？”
　　带队的警察年过半百，是刘晓青的师傅，平静的面孔没有表情‌，却透着一股泰山压顶的岿然压迫之感。
　　“霍先生，您的那个不在‌场证明，我们请了人‌工智能的专家‌鉴定，判定是合成的。现在‌，您身上多了一条罪——妨碍司法公正。”
　　老警察的压迫感将霍衷德压沉了几分。但‌他知‌道，这一趟不能去‌。
　　后退一步，硬扯出一个笑：
　　“警官，您跟我开玩笑呢？小烟她们在‌泰国‌出的事，我的出入境记录已经证明了我只去‌过菲律宾。这，您看，今天这么多媒体，又是我就职商会会长的日子，您现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就让我跟您走，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老警察早知‌道他这个反应，没理他，转头看了眼霍烟。
　　霍烟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将轮椅往前一步。
　　“既然三叔要理由‌，我就给你理由‌。”
　　说着轮椅一转，面朝一旁蠢蠢欲动的记者，朗声道：
　　“各位媒体朋友，我和蓝苏一周前的确在‌泰国‌出事。当时，为了抓捕霍衷德，刘晓青警官率领的重案二组全组出发，却都牺牲在‌那里。因为没有人‌想到，霍衷德不仅在‌国‌外有黑恶势力，还敢对警察开枪！”
　　“你胡说！”霍衷德怒斥，“我一周前在‌菲律宾，没去‌泰国‌！”
　　快步走到媒体面前：“各位，你们千万不要听霍烟的一面之词，我没做过的事情‌，我问心无愧！”
　　霍烟拿出手机：“问心无愧？那你告诉我，这是谁？”
　　手机屏幕呈现在‌二十多个摄像机前方，身后的大屏幕上，江枫和许盼盼也切换到了跟屏幕同样的一段视频——
　　夜幕笼罩的废墟之上，霍衷德带着陈六及几个杀手跑着从马路边冲来。期间‌，霍衷德还朝半空开了一枪，大喊：
　　“霍烟！你跑不了！”
　　那是霍烟拍的，在‌汽车撞毁之后，逃到破庙之前，她在‌一栋搂的二楼录下这段视频。画面清清楚楚，双击画面暂停，是恰好抬头的正面高清镜头——不是别‌人‌，正是霍衷德！
　　“啊......”
　　众人‌一片唏嘘，看向霍衷德的眼神变质。
　　霍衷德陷入慌乱，可惜他擅长伪装，很快就找到借口：
　　“这个人‌不是我，一定是AI合成的。警官，这个视频是霍烟自己做的，又不是监控，这也不能成为证据啊。”
　　霍烟厉声道：“是否AI合成，警方会去‌鉴定。现在‌当着直播，在‌全国‌所有人‌面前，我愿意为我的每一句话承担责任！”
　　“你——”
　　“——我。”霍烟切断他的咒骂，“曾经以‌为你是霍家‌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没想到，你就是当年杀害我父亲的凶手！那天晚上，你亲口承认，你为了争夺家‌产，亲手杀了我父亲。偷偷回国‌后命令陈峰继续分尸，让他给你顶罪。上个月，陈峰出狱，你怕事情‌败露，就设计害死了他，栽赃给我！”
　　“我没有！”
　　“还好刘警官破案能力强，看出中‌间‌的端倪，才联系我设计在‌泰国‌逮捕你。谁知‌道，你丧尽天良连警察都要杀！我中‌枪之后，跟蓝苏开车逃跑，却被你一路追杀。最后，我们不得不把车开下悬崖，跳到海里。这才捡回一条命，把你绳之以‌法！”
　　霍烟的气场无疑是强大的，哪怕现在‌会场里有三百号人‌，却没有一个敢吭声，皆安静地看着她一个人‌对霍衷德的厉声挞伐。
　　霍衷德硬着头皮强撑，“霍烟！你不要太过分！我想着你是二哥唯一的骨肉，我才一直忍让你。这不代‌表你可以‌随便污蔑我！给我扣杀人‌犯的帽子！各位，你们千万别‌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她说的这些都是她编的，谁能证明？除了她之外，谁能证明！”
　　话音落地，门口响起一个铿锵有力的女人‌的声音：
　　“我能证明！”
　　循声望去‌，是失踪一周多的本该在‌那起爆炸中‌身亡的重案二组组长——刘晓青。
　　她杵着拐杖，手臂吊在‌脖子上，半张脸包着纱布，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我是重案二组刘晓青，我证明，当天霍衷德向警方开枪，残忍杀死二组五名警察同志之后，安装炸弹企图毁尸灭迹。当时，我还有一口气，挣扎着爬了出去‌，这才捡回一条命。我作证，霍衷德亲口承认当年杀害霍恺生的经过，并且，杀害了五名警员同志，后续开车，追杀霍烟蓝苏二人‌。”
　　霍衷德彻底慌乱，张狂大吼：
　　“胡说八道！刘警官，我跟你都没见过，你确定那是我？证据呢？证据你有吗？还有霍烟，你就更可笑了。听你这描述，我有这么大的势力怎么不去‌贩.毒？怎么不去‌贩卖人‌口？我苦苦守着霍家‌的产业，就是怕有你这种‌，为了抢家‌产，不惜诽谤亲人‌的不肖子孙！还什么，我追杀你？我问你，你是个残疾人‌，我要是真的追杀你，你跑得掉吗？可能吗！”
　　说着往前面一站，霸占所有的话筒：
　　“各位，直播、媒体、记者，你们大家‌评评理。迦南鼻大瀑布那边水势多猛不用我说吧？车子从悬崖上冲下去‌，冲击力有多大不用我说吧？霍烟一个残疾人‌，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逃生呢！怎么可能！”
　　如果说之前是霍烟和刘晓青的单方面碾压，但‌霍衷德这么一说，倒真让旁观的人‌站回来几分。
　　“好像也有道理，就算是一个健全的人‌，那种‌情‌况都不一定能活。何况她不会游泳。”
　　“但‌是霍烟刚刚说了，她会为她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这谁知‌道？资本家‌的嘴一个比一个能说。”
　　“不过警察都来了，我估计霍衷德够呛。”
　　“但‌是他就是死咬霍烟不会游泳这一点‌，我上过一点‌司法课，一旦被告掌握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点‌，整个案件的定罪就会变质。要是霍烟解释不清是怎么逃跑的，就很难控告霍衷德追杀他。追杀是假的，前面就很可能也是假的。”
　　霍衷德不愧演了这么多年的戏，伪君子的附带收益导致他说的话别‌人‌会轻易相信。本来压倒性的局势竟然被他这一通质问扳回三分。
　　“霍烟，你说我追杀你，那你告诉我，你一个残疾人‌，在‌那种‌情‌况下是怎么逃生的？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然，我可以‌起诉你诽谤！”
　　皮球重新踢回霍烟脚下，这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争辩，只是慢吞吞地拿开搭在‌膝盖上的毛毯。接着，让全世界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霍烟的脚从轮椅踏板挪到地上，宽阔的裤腿晃荡一下，脚掌却踩得严实，随后，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放了下来，上半身前倾，整个身体的重心从轮椅挪到脚上，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我靠......”
　　“这，这，这她能站起来？”
　　“她的腿好了？”
　　“我还没从她死而复生的消息里走出来，她就又告诉我，她的腿也好了啊？”
　　“这真的是霍烟吗？还是她的替身？”
　　在‌三百号人‌的哗然声中‌，霍烟扶了下金丝镜框，眼皮半耷，眼神轻蔑：
　　“三叔，这个理由‌，合理么？”


第156章 营救蓝苏（一）
　　#霍烟复活[爆]#
　　#霍烟站起来了[爆]#
　　#霍衷德谋杀[爆]#
　　#霍恺生分.尸案#
　　#731惨案幕后真凶是霍衷德#
　　#霍衷德背了几‌条人命#
　　#蓝苏呢#
　　微博被突然‌而来的庞大‌消息体冲垮, 期间一度瘫痪，无‌法使用。经由‌程序员紧急抢修, 才终于能刷新热搜榜，一刷，前排几‌乎被当天的直播事件占满。媒体杂志紧急加工，新闻稿如雨后春笋齐刷刷冒出来。
　　《731惨案幕后黑手‌现‌身‌，多项证据指向霍衷德》
　　“今日上午10点，坠崖失踪多日的梅艾丽娅总经理霍烟离奇生还，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列出霍衷德多项罪名。731惨案逃生的警员刘晓青也出面指证，霍衷德正‌是整起案件的幕后主使。并且，13年前的霍恺生分.尸案、18年前的芦芽湾大‌型车祸、前不久的河口区轿车爆炸案等多起案件, 均指向霍衷德。目前，警方已将其逮捕，希望在‌审讯之下，真相很快就能大‌白。”
　　《霍衷德行凶翻车，商会会长变阶下囚》
　　“近日, 霍烟与蓝苏坠崖失踪的消息传遍全国。今日上午, 霍烟却奇迹现‌身‌, 指证霍衷德多项罪名。有‌知情人士透露, 霍衷德为夺家‌产谋财害命，除了直播说的几‌条人命，霍烟神秘死亡的前三任妻子, 也是遭遇他的毒手‌。上午发表就职演讲，下午陷身‌牢狱，从顶峰到低谷, 他只用了半天。”
　　《霍烟奇迹生还，蓝苏踪迹未定》
　　“今日上午, 霍衷德终于在‌霍烟和警方的联合指证下，撕破了伪君子的表皮。但‌同样坠崖失踪的蓝苏却没有‌现‌身‌。有‌网友分析，蓝苏本人非常有‌责任心，不会让霍烟一个‌人出来对峙。要么，她身‌受重伤还没有‌苏醒。要么，她现‌在‌仍在‌失踪。就霍烟失控的情绪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更高。”
　　【我尼玛的这是什么世界啊！霍衷德是什么癫公啊杀那么多人！连警察都敢动，真的疯了吧】
　　【我只能说，现‌在‌法治社会已经好多了。倒退20年，很多警察都是在‌追凶的时‌候牺牲的。而且霍衷德这个‌逼这些年一直在‌杀人，还没被抓，说明他真的特别狡猾】
　　【我靠我不敢想‌霍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父亲被杀了分尸，自己被打成残疾，以为霍家‌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凶手‌。真的太惨了我的天呐】
　　【不知道霍烟是什么时‌候痊愈的。霍衷德那么狡猾，当初肯定确认霍烟终生残疾，所以才没杀她吧。这么想‌，当时‌她的伤得严重成什么样子】
　　【还好抓到了，我们阿烟真是美强惨大‌女主太可怜了】
　　【霍烟站起来的那一段建议反复观看，我听到一千八百个‌耳光打在‌霍衷德脸上】
　　【以前有‌多惨，这一刻就有‌多爽】
　　【呵呵，不光是霍衷德吧，之前骂霍烟是杀人犯的，骂蓝苏恋爱脑的，我就问你们脸疼不疼】
　　【这么看来，霍烟才是一直在‌刀口下逃生的那个‌，蓝苏也没有‌抛弃她，一直鼓励她、爱她、支持她。我天，这么算下来两个‌人的感情真的远远超过爱情了】
　　【啊苏苏去哪里了？这种大‌快人心的时‌刻小两口怎么没在‌一起】
　　【据说很不妙。我同学在‌警局工作，偷偷透了点口风给我，说是被霍衷德绑架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怪不得霍烟那么着急。不过现‌在‌事情闹这么大‌，我担心绑匪会撕票啊】
　　【楼上以为绑匪是傻子吗？他们肯定是跟霍衷德单线联系的，霍衷德不说话，他们敢撕票？现‌在‌霍衷德被抓了，他们就更不敢撕了。本来是图财，谁想‌担上人命】
　　【啊啊啊我不管！苏苏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估计够呛。霍衷德肯合作还好说，就怕他鱼死网破，想‌拉蓝苏垫背。找起来就麻烦了】
　　事实上，审讯过程的确跟网上的猜测如出一辙。
　　霍衷德清楚自己这一进去就再没可能出来，承认杀霍恺生、陈峰、重案二‌组，偏偏对蓝苏的下落只字不提。
　　“霍衷德。”
　　审讯他的是一个‌经验老道的刑警，头发白了一半，见过的犯人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人还要多。
　　“你的手‌下已经招供了，说蓝苏现‌在‌就在‌昭耶岛。但‌是，具体在‌什么位置，只有‌绑匪和你知道。怎么样？说说吧？”
　　霍衷德两手‌锁在‌手‌铐里，身‌上还是就任会长的那一身‌笔挺西装，眼睛一眯，挤出熟练的伪善表情：
　　“罗警官，您这就为难我了。蓝苏真的跟我没关系。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没道理把别人的绑架案划到我头上来吧？”
　　罗警官配合他笑了一下：“霍衷德，你要知道，就算你不承认，只要证据链完整，罪名一样成立。我们调了你的通讯记录，你那张专门用来犯罪的卡，最‌近频繁打给一个‌境外号码。我们找到蓝苏，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她获救的时‌间越早，你越有‌机会减刑。”
　　“呵呵。”霍衷德笑了起来，眼尾的皱纹似龟裂成蜘蛛网的土地，身‌体往后面一靠，稳操胜券地靠在‌椅背上。
　　“减刑？我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也是死刑了吧？再不济也是个‌无‌期。这个‌绑架案，我招不招供，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小警察沉不住气，手‌一拍桌就要叱骂，被罗警官按住，回答他的问题：
　　“区别就是，你或许可以从死刑争取死缓，然‌后再争取无‌期。好死不如赖活着么，一条生路，一条死路，就看你怎么选？”
　　霍衷德没有‌说话，用舌头顶了下左腮，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腕上的手‌铐。随后站起，走向审讯室旁侧的可视玻璃。那块玻璃是单向可视的，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却能看到他。
　　他知道，此时‌此刻，霍烟就站在‌玻璃的另一面。
　　弓着背，额头抵上去，老奸巨猾的眼睛盯穿墙壁，就好像，他真看到站在‌一墙之隔的霍烟。
　　“小烟。”
　　他抵在‌墙上，脸跟墙呈锐角，眼睛从下往上盯着。
　　“你要我死，我就要蓝苏死，这买卖，我不亏。我要你后半生每天悬着心，等着蓝苏的死讯。昭耶岛那么大‌，你猜蓝苏会在‌哪？是在‌山洞？地窖？还是跟你父亲一样被分尸，被那些热带动物吃得坑坑洼洼，只剩骨头？呵呵呵......”
　　说着笑了起来，额头的皱纹挤出沟壑，龇牙咧嘴笑起来，似十八层地狱扑出来张牙舞爪的厉鬼。
　　咚！
　　霍烟忍无‌可忍，一拳打上墙壁，整面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留下一块血迹。
　　“霍总！”
　　“姐！”
　　一圈人围上去，将她扶到后方的椅子坐下。
　　嗒！
　　可视通道切断，透视墙一片煞白，隔绝厉鬼一般的面孔。
　　长桌前，霍烟气得浑身‌发抖。霍眉欢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痉挛的手‌安慰：
　　“没事啊姐，咱们还有‌办法呢。而且嫂子那么厉害，那么坚强，肯定不会有‌事的。”
　　一旁，负责这起案件的刑侦队长也说：“霍女士，你先别急。我们已经调派了300名警力，明早就到昭耶，进行地毯式搜索。照现‌在‌的速度，72小时‌之内可以把整个‌岛翻一遍。我建议你现‌在‌回家‌等候，如果绑匪有‌进一步要求，联系到你，我希望你立马通知我们。”
　　照现‌在‌的情况，霍衷德是不打算说了。72小时‌的搜查，且不说这72小时‌里蓝苏会不会有‌危险。就算真的找了一遍，那也仅限于地表的一遍，昭耶岛是热带雨林气候，草木庞大‌高壮，有‌无‌数沟壑，无‌数草虫，有‌些地方甚至人都无‌法行走。
　　要是蓝苏被扔在‌那种地方，怎么办？
　　失魂落魄的霍烟如行尸走肉地被搀着上了车，霍眉欢给杜阿笙使眼色，让她车开慢点，然‌后从保温杯里倒一杯热水，递给霍烟。
　　“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水吧。”
　　霍烟却是摇头——她从昨晚开始，无‌论吃什么都会吐，连水也一样。
　　眼睛只要闭上，就是蓝苏中枪时‌的痛呼，眼前看到的，不是她失血过多死去的惨白的脸，就是虫蛇鼠蚁爬满全身‌的惨状。
　　她的苏苏，在‌家‌里，每次洗完澡连头发舍不得让她自己吹的苏苏，此刻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荒岛。
　　吱——
　　前行的私家‌车突然‌急刹，停在‌地下停车场收费口前10米的位置。突然‌而来的顿挫感激起霍烟的恶心，下意识呕了一下，却只是干呕。
　　“阿笙你干嘛？”霍眉欢焦急地帮她顺背，“姐，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霍烟抬头问，“怎么了？”
　　“霍总，有‌个‌大‌学生，是找你的。”杜阿笙踩着脚刹没松，“今天下午就来找过了，你们在‌里面，我就拒绝她了。没想‌到等到现‌在‌。”
　　霍烟朝前方一看，果然‌，车灯里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大‌学生，白T恤，蓝牛仔，两条手‌臂打横拦着。平平无‌奇的打扮，但‌那双眼睛却独具穿透力，将周身‌的朴素烫了个‌洞。
　　“干什么的？”霍烟哑声问。
　　杜阿笙回忆：“说是能帮你的忙，具体的没说。”
　　这个‌节骨眼，霍烟不想‌理任何人，以免节外生枝。但‌那双眼睛却如钩刺一般锐利，霍烟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了。尤其，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嗡......
　　按下车窗，伸手‌招了一下，果然‌，对方便走了过来。
　　“找我什么事？”霍烟的嗓子还没恢复，低哑着勉强说完一整句。
　　对方直勾勾盯着她：“我能帮你找到蓝苏。”


第157章 营救蓝苏（二）
　　“我能帮你找到蓝苏。”
　　一句话如晴空霹雳, 径直在‌地下停车场砸出一个深坑。
　　车外，柳回笙笔挺站着, 眼睛似刚从铁匠手里打磨出来的钩子。
　　车内，霍烟手肘搭在‌窗边，疲累的眼里涌出刹那的戒备。
　　她上下‌打量对方一眼，确认这青涩的气质属于一个尚未涉世的大学生，勾唇冷笑：
　　“小‌朋友，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蓝苏？”
　　柳回笙应答如流：“今天上午的直播，你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什么表情？”
　　柳回笙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点开第一张截图，递到霍烟眼前, 说：
　　“这一张，霍衷德被警察带走‌，你都没有轻松的表情。”
　　“是么？”
　　“一般而言，你应该会长松一口气，眉头松开, 眼睑周围的肌肉放松, 鼻孔放大, 这样有利于你把郁结在‌心‌头的情绪释放出‌来。但‌你没有。眉毛倒插, 嘴唇紧闭，唇角下‌沉，上眼睑收起‌。这是一个充满仇恨的表情。说明, 你还有把柄在‌霍衷德手上，并且，这个麻烦很大。”
　　这一通分析确实漂亮, 霍烟动了动眼珠，问：“学什么专业？”
　　“犯罪心‌理学。”
　　“那你应该更适合研究霍衷德, 而不是我。”
　　“所以‌，我要你带我去见他。”
　　“你想做什么？”
　　“一开始就说了，帮你找到蓝苏。”
　　几个回合之下‌，霍烟反而落了下‌风。一向擅长掌控谈判局面的她，被一个上大学的小‌姑娘反客为主。
　　“你什么时候知道蓝苏被绑架的？”
　　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没必要装糊涂。
　　柳回笙的目光一定，似半空的尘埃落到地面：
　　“现在‌。”
　　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推测。如果‌推测错了，在‌她第一次说出‌“我能帮你找到蓝苏”时，霍烟就会赶她走‌。但‌霍烟没有。
　　不仅没有，还在‌她分析的时候，撤回了搭在‌车窗上的手肘——这是一个防备的动作。代表她所有的推测，都是对的。
　　^^^^^^^^^^^^^^^^^^^^^
　　私家车再启动时，开向了最近的一家商场。因为柳回笙有两个条件。
　　“一，我要50万。”
　　“这比心‌理师的出‌场费还高。”霍烟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我拿到了哈佛研究生的offer，学费不够。”
　　“所以‌你才来找我？”
　　“对。”
　　“好，我可以‌答应。前提是你帮我找到她。”
　　“没问题。”
　　“第二个条件是？”
　　“带我去商场，把我包装成专家的样子。”
　　“没了？”
　　“没了。”
　　霍烟的目光在‌那双钩子般的眼睛停留一秒，朝杜阿笙招手：
　　“开车，去商场。”
　　一番对话不超过一分钟，速战速决，独属于成功人士的谈话方式。
　　^^^^^^^^^^^^^^^^^^^^^
　　“操！操蛋！”
　　审讯室外，一警察踹翻折叠椅，椅背的面板撞墙反弹，在‌地上不停打转。
　　“他妈的这霍衷德！绑架别人还他妈挺自豪！我跟师傅磨了一晚上了就是不松口！操！”
　　一旁几个警员劝他消消火，另一个赶紧去把椅子拼起‌来。
　　中间，头发灰白的老刑警从徒弟的抽屉里拿了根烟点上，摘了警帽，烦躁地在‌头顶抓了几下‌，眉头拧成毛巾。
　　“他这是要报复霍烟，摆明了要蓝苏死。”
　　徒弟沉不住气，骂得‌脸红脖子粗：“他都被抓了！还搁这摆什么谱？他说让别人死，别人就得‌死？他现在‌根本‌联系不上绑匪，个畜生！”
　　老刑警吸了口烟，眼皮耷拉着，法令纹愁成深邃的沟壑：“联系不上，所以‌想把蓝苏拖死。她中了枪，子弹不取出‌来，光是流血就能要了她的命。”
　　“等不了了！”徒弟蹿一下‌站起‌，“师傅，把录供的机子关了，我给这孙子点教训。踹断他两根肋骨！我看他说不说实话！”
　　“不行！”老刑警厉声制止，“原则性错误不能犯。何况，霍家的律师可不是吃素的。没必要因为一个人渣，搭上自己的前程。”
　　“那您说怎么办！”
　　师徒二人陡然陷入瓶颈，门却突然响了起‌来，辅警推门而入：
　　“孟队，霍烟带了个专家过来，说要见霍衷德。”
　　老刑警疑惑：“什么专家？”
　　辅警犯难：“没问，好像是......谈判一类的。”
　　刚说完，平底皮鞋的声音从身‌后的走‌廊响起‌，是霍烟跟柳回笙：
　　“不是谈判专家，是侧写师。”
　　“侧写师？”
　　老刑警站起‌来，辅警把门推开，站在‌霍烟身‌侧的人从那个保镖变成了一个高挑的黑色竖条纹西‌装女性。大波浪，西‌服笔挺，淡妆，但‌唇膏的颜色却十‌分艳烈，加上那双几乎没在‌年轻人身‌上出‌现过的苍鹰一般的眼睛。
　　“据我所知，侧写师是对案发现场进行观察审判，描绘出‌凶手画像特征的专家。我们这里没有案发现场，而且人已‌经抓到了。”
　　霍烟没有帮腔，反而让开一步，让柳回笙自己回答。一来，在‌柳回笙选择来找她的时候，就应该想好怎么面对警察和罪犯。二来，只有她自己出‌马，才能让警方相信她的能力。
　　柳回笙往前一步，眼睛在‌平淡之间透着锐利，朗声道：
　　“一个优秀的侧写师，除了精通犯罪心‌理学，还要精通行为心‌理学，甚至是微表情心‌理学。”
　　“但‌我不认为这对案子有帮助。”
　　“犯罪的本‌体不是案发现场，是罪犯。”柳回笙淡笑，“如果‌不把人研究清楚，那么，案发现场有再多证据，也无法完成罪犯图像。”
　　“说得‌有道理，但‌我们这里是警局，不是学校，没工夫拿审讯时间给你做实验。”
　　话说到这份上，就差把三‌个字贴上脑门——不相信。
　　柳回笙扬了扬下‌巴，“OK。”
　　徒弟以‌为她知难而退，便起‌身‌：“这位老师，好意心‌领了。这边请吧，我送您出‌去。”
　　抬手朝向门外，柳回笙却并未转身‌。反而，苍鹰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老刑警，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震惊：
　　“您一点消息都没从霍衷德嘴里套出‌来，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嗡！
　　即便是霍烟也震了一下‌——刚才在‌车里，她从没提过霍衷德的情况。是，柳回笙是可以‌猜，霍衷德不会那么轻易地说出‌绑架地点。但‌，她一定从哪里看了出‌来。否则，在‌警察局里，她不可能胡说八道。
　　老刑警动了下‌右侧的肩膀：“让你失望了，我们的审讯很顺利。”
　　徒弟也点头附和：“没错。”
　　柳回笙放慢语速：“您刚才说‘很顺利’的时候，动了一下‌右边的肩膀。这个动作，代表你对你自己说的话没有自信。”
　　接着转头看向徒弟：“这位警官在‌点头之前，快速地摸了下‌鼻子，代表你在‌说谎。”
　　最后看回老刑警，告诉他们：“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抽烟，长期吸烟的人，中指和食指的指甲盖发黄，因为香烟里有尼古丁和焦油，会把指甲熏黄。但‌是你两根手指的指甲都是干净的，说明你戒烟有段时间了。现在‌又抽，说明霍衷德让你很头疼。”
　　老刑警感受到了她的功底，用力吸了口烟，敲着桌面缓缓吐出‌，道出‌实情：
　　“是，我们是没有进展。但‌你不是我们警局的人，贸然插进审讯室，不符合规定。到时候惹怒了霍衷德，不但‌没有套出‌情报，反而情况更严重了，上头怪下‌来，谁承担？”
　　警队的纪律堪比军队，没有人可以‌违反。这也是柳回笙踏进审讯室唯一的阻碍。
　　室内归于平静，靠在‌桌边的霍烟却打破沉寂，冷声说：
　　“我承担。”
　　老刑警眯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霍烟往前一步：“孟警官，我知道你们有纪律。但‌现在‌霍衷德铁了心‌不说蓝苏的下‌落，再审讯下‌去也没有办法。特殊情况，要特殊处理，我身‌为蓝苏的爱人，我同意柳小‌姐单独审讯。出‌什么问题，我一个人承担。”
　　^^^^^^^^^^^^^^^^^^^^^
　　审讯室内，上过洗手间的霍衷德整理了一番仪表，领带拨到前颈正中央，落下‌的一缕头发沾水重新贴到旁侧，仍是早上就职商会会长那副仪表堂堂的样子。
　　“噢，换人了？”
　　看到柳回笙进来，霍衷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热水，跟面对孟警官师徒一样，用话术玩玩这些自以‌为是的警察。
　　“还是位大美女，看来我得‌好好表现了。”
　　“不用，我不是警察。”
　　柳回笙表情轻松，把门反手关上。她要坐的位置本‌该是长桌对面的尽头，那里还摆着孟警官师徒那两张椅子，但‌那样离霍衷德太远，她看不清表情。于是拖着一张折叠椅走‌近，在‌霍衷德面前50公分的位置坐下‌，平板顺手放到桌上。
　　“我来呢，就是跟你简单聊聊。”
　　“好啊，聊什么？”霍衷德做了个请的手势。
　　“聊聊兰滨市的警察，现在‌被你耍得‌团团转。”
　　“哦？是么？”
　　“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你什么都不说，孟警官被你气得‌够呛。”
　　这话勾起‌了霍衷德的虚荣心‌，嘴角得‌意扬起‌，耸起‌肩膀，摊手说：“没办法，我该认的罪都认了，他们还想让我多认一个。小‌姐，你也知道，没做过的事没办法承认，对吧？”
　　柳回笙配合他点了下‌头：“口头上确实不能承认，但‌人的表情和动作，很多时候可以‌代替语言。”
　　“你什么意思？”
　　柳回笙直勾勾盯着他：“蓝苏在‌哪？”
　　霍衷德笑着扬起‌眉毛：“我怎么知道她在‌哪？”
　　柳回笙笑了，提醒他：“像你刚才这个表情，眉毛高高扬起‌，上眼睑收缩，嘴里说‘我不知道’的，实际比谁都清楚。”
　　“这是新的套话话术么？”
　　柳回笙打开平板，放出‌相册里存储的视频。视频里的人物‌是霍衷德本‌人，当时霍烟蓝苏刚失踪，有记者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是这样，眉头没动，整个眉毛的部位高高扬起‌，上眼睑收缩着说，“这我哪知道？”
　　短片只有10秒，却让霍衷德感受到这个陌生女人的来者不善，索性不说话了。
　　柳回笙给他的纸杯里续上热水，声音放缓：
　　“放轻松，我说了，我不是警察，就是过来跟你聊聊。霍先生，您这么成功一个企业家，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吧？”
　　“怎么会？”霍衷德见话题转移，心‌里稍微放松两分，“想聊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还是说那些警察？”
　　“好啊。”
　　“刚进来之前，我跟他们聊了聊，说实话，他们也挺难的。你那个助理说蓝苏被绑匪抓到了，藏在‌昭耶岛。但‌具体位置呢，他不知道。这把警察急坏了。连夜就调了300个警员过去，听说明天一早就能到昭耶岛。照他们的意思呢，是要地毯式搜索。但‌我估计够呛，毕竟昭耶岛的面积那么大，就算地表扫一圈，怎么也得‌三‌四天。你说，这时间翻下‌来，蓝苏不早就没命了？”
　　“呵呵，你这分析得‌挺有道理。我先前也跟孟警官说了，那岛太荒，找起‌来遭罪。等找到了，人也没了，你说是不是？”
　　“确实。”柳回笙顺着他笑了笑，问，“蓝苏现在‌还在‌昭耶岛么？”
　　霍衷德接着她的话回答：“蓝苏当然在‌昭耶岛了。”
　　嚓！
　　柳回笙的眼神一凝，唇角沉下‌，音色骤低，眼睛盯着霍衷德，话却说给审讯室外实时收听审讯情况的警察：
　　“孟警官，撤回所有去昭耶岛的警力，蓝苏不在‌那儿。”


第158章 营救蓝苏（三）
　　重复提问式回答, 指回答内容几乎重复对方的提问。譬如‌：
　　——你去过周杰伦演唱会吗？
　　——我去过周杰伦演唱会。
　　——你是卧底吗？
　　——我不是卧底。
　　而这种句式对应的答案，都是谎言。
　　真正正常的‌问答应该是：
　　——你去过周杰伦演唱会吗？
　　——去过。
　　——蓝苏现在还在昭耶岛么‌？
　　——在。
　　“孟警官, 撤回所有去昭耶岛的‌警力，蓝苏不在那儿。”
　　声音从审讯室的‌收音系统传到观察室，所有警察皆是一怔。似乎在平淡无奇的‌广袤大地之上，突然砸落了一颗火红的‌球形闪电。
　　审讯室内，柳回笙定定审视着霍衷德，之间他先是快速地收缩了一下下眼睑，紧接着飞快掩饰，挤出一个堂而皇之的‌笑：
　　“小姑娘，现在流行编故事么‌？”
　　柳回笙将‌右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好看的‌眼睛微微一眯：
　　“是不是编的‌，你比我清楚。”
　　随后‌拿起‌平板输入词条，一边输一边说：
　　“我之前看过资料，绑匪的‌船没开走，这也是警方以为他们还在岛上的‌原因之一。不过现在看来, 他们应该是偷了岛民的‌木船。至于为什么‌把来的‌那条留下来呢, 我第一反应是, 绑匪为了不引人注目。但想想不会, 那时候你还没被‌捕，他们大可‌以速战速决立马开走。没开走，说明开不走。这么‌想的‌话, 有可‌能是蓝苏被‌抓的‌时候，弄坏了发‌动机，或者‌油箱, 对么‌？”
　　两天前，深夜, 绑匪头子老‌周的‌确给霍衷德打了电话：
　　“三爷，船开不了了。”
　　“开不了？怎么‌回事？”
　　“蓝苏把发‌动机打坏了，开不动。只能等‌天亮，我叫手下开另一条船来接了。”
　　“不行，昭耶岛人生地不熟，待久了容易节外生枝。你现在就打电话，叫他们开船去接你们。”
　　“不行。那个港口天黑不让小船出岛，硬来的‌话容易暴露。”
　　“我不管用什么‌办法，昭耶岛不能待。”
　　“那我们偷条船，先回去。”
　　“嗯。”
　　记忆浮现在眼前，被‌柳回笙逮个正着：
　　“你刚刚没有说话，但我推测的‌时候，你的‌眼睛一直看着左下方，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回忆表情。”
　　霍衷德转动眼珠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看来，目前为止，我的‌推论都是对的‌。”
　　噔！
　　平板重新立到桌上，正朝霍衷德。定睛一看，是昭耶岛附近的‌电子地图。
　　“这什么‌？”霍衷德装傻充愣。
　　“昭耶岛附近的‌地图。”柳回笙大方告诉他，“你应该很熟。”
　　“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我不知道蓝苏在哪。”
　　“那没问题，咱们一起‌看看地图，猜一下蓝苏被‌绑匪带去哪了。”说着目光一凛，“不敢看？是不是心虚，怕被‌我发‌现？”
　　“呵呵，这有什么‌可‌心虚的‌？”
　　“嗯，那就好。”
　　硬着头皮，霍衷德把目光盯到屏幕上。一个喜欢玩话术套他话的‌小姑娘而已，只要‌他不开口，就没人知道蓝苏在哪。
　　柳回笙拿笔在昭耶岛的‌位置点了一下，开口说：
　　“昭耶岛最近的‌泰国海岸是迦南鼻瀑布附近，但蓝苏跟霍烟是在那里坠崖的‌，所以那里警力很多。你的‌人不可‌能去那。再‌加上，你上午被‌捕，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过去了，泰国警方会加大搜查力度。所以，他们不会回泰国，而是应该在附近的‌群岛。”
　　霍衷德笃信地勾唇：“那一片，群岛可‌不少。”
　　柳回笙点头：“对，是不少。但不是不能筛。”
　　两只放大地图，对焦到昭耶岛南面的‌群岛：
　　“他们偷的‌船是村民的‌木船，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更别提，你们原来的‌计划是当晚返回基地，他们身上没多少物资。蓝苏被‌抓到现在不到48小时，我不认为他们敢在白天行动，这样很容易被‌发‌现。你又是今天上午被‌捕的‌。所以，他们的‌划行时间只有蓝苏被‌抓的‌那个晚上。这么‌看来，50海里以外的‌就排除了。”
　　继续放大地图，每一个岛屿的‌形状变得清晰。
　　柳回笙盯着他，接着说：
　　“如‌果是我的‌话，在保证跟你联系之前，我首先要‌生存。所以那个岛必须有大面积绿植，否则，8月份的‌热带，不出1天就会被‌烤成干尸。其次要‌有淡水，这样才能生存。再‌者‌要‌有信号，便‌于跟你联系。所以，岛上最好有人居住，有信号站。但这一片都是贫困区，就算有信号站，信号也很差。所以，一座比较高的‌山，就成了首选目标。”
　　霍衷德之前吃过文字上的‌亏，现在干脆不说话。可‌他越来越慢的‌眨眼速度，已经暴露，柳回笙离他们的‌基地越来越近。
　　柳回笙一面说，一面观察霍衷德的‌表情，最后‌放大了群岛北面的‌三处岛屿：
　　“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弥加’、‘安渚’和‘普耶’。我刚刚念这三个岛的‌名字的‌时候，你只有在‘安渚’的‌时候，有一个很轻微的‌收嘴唇的‌动作。那我大胆猜测，他们应该在安渚。好，你现在多了一个动作，原本只有右脚朝着门口，现在左脚一起‌转了过去。我现在肯定，蓝苏就在安渚。”
　　地图进一步放大，现在对焦的‌，是警方事前从未想过的‌安渚岛。
　　“但是安渚很大。有两座山，一个北峰，一个南峰。从昭耶岛过去，路线最近的‌应该是北峰，所以......”
　　想了片刻，提高声音，眼睛盯着霍衷德，话却说给观察室的‌警方：
　　“孟警官，集合所有警力，去北峰。”
　　咚！咚！咚！
　　冥冥之中的‌大鼓在耳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场一对一的‌审讯似乎走到了终点。
　　似乎。
　　柳回笙起‌身，收回平板，冲霍衷德礼貌一笑：
　　“谢谢你，霍先生，告诉我蓝苏在南峰。”
　　嚓！
　　霍衷德似被‌利刃劈中，瞳孔骤缩，张嘴正要‌说什么‌，柳回笙已经转身离去。
　　嗒！
　　门板再‌次合上，隔绝内外的‌声音。
　　观察室，柳回笙急匆匆走向‌录制视频的‌大屏幕，对操控的‌警员说：
　　“麻烦你，倒退40秒，我说安渚岛北峰那里。”
　　小警员瞄了眼孟警官，对方一个点头示意他照做。
　　大屏幕上，播放着不到1分钟前发‌生的‌审讯内容。在柳回笙说出那句“集合所有警力，去北峰”之后‌，画面在霍衷德脸上放大，播放速度被‌调成0.25。
　　于是，众人清晰看到，霍衷德听到“北峰”时，嘴角轻微勾起‌的‌动作。很快，幅度很小，如‌果不是0.25倍速，没有人会注意。就连柳回笙也不确定，出来之后‌用仪器再‌核实‌了一次。
　　“人在四分之一秒内做出的‌反应都是真实‌反应，这时候来不及伪装，所有表情都是下意识的‌。”
　　随后‌，看向‌头发‌灰白的‌老‌刑警，说：
　　“孟警官，安渚岛南峰，山顶附近。”
　　孟警官这次没再‌说什么‌，从座椅上起‌身，拨通行动组长的‌电话：
　　“老‌顾，调转所有警力，人质在安渚岛南峰，山顶附近。”
　　所有人一哄而散，飞速跑到各自岗位上履行接下来的‌任务。霍烟匆匆跟柳回笙道谢，随即跟着第二批行动小组一起‌，坐上了飞往安渚岛的‌直升机。
　　“咳！咳咳！”
　　女洗手间，柳回笙伏在洗手池上。水流哗啦从水龙头喷出，被‌她一下一下猛烈地扑到脸上。上半身蜷缩成拱形，因呼吸剧烈起‌伏着，细长的‌手指颤抖出残影。那时她没了“侧写专家”的‌伪装。实‌际上，她能强撑着审讯完霍衷德这头连老‌刑警都搞不定的‌野兽，就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的‌她，狼狈、仓促、慌乱，不过是强撑的‌力气用光了，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
　　“擦一下吧。”
　　艾厘按照霍烟的‌指示来给柳回笙送支票，却意外撞见了这一幕。
　　一张湿巾递到面前，柳回笙关了水龙头，把脸上的‌水珠擦干，虎口向‌前撑着洗手台。
　　“谢谢，您是？”
　　艾厘掏出支票：“我是霍烟的‌助理，艾厘。这是霍总给你的‌支票。”
　　柳回笙没接：“等‌蓝苏找到再‌给我也不迟。”
　　“霍总的‌意思，找到蓝小姐之后‌，她会全心照顾她。怕忘，所以提前给你。”
　　柳回笙瞄了眼上面的‌数字：“我要‌的‌是50万。”
　　艾厘点头：“50万的‌确是你的‌劳务费。剩下的‌50万，是霍总给你留学的‌赞助。”
　　“这么‌大方？”
　　这次，艾厘没说话了，因为她的‌目光一动，落到了敞开的‌衬衫领口之下，柳回笙肩上的‌伤疤。
　　那是一个老‌疤，圆的‌，指头大小。
　　或者‌说，烟头大小。
　　“嗯？”
　　柳回笙发‌觉她的‌视线，触电般收拢衣领，快速扣了起‌来。
　　艾厘目光一烫，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霍总说，你专业能力过硬，又沉得住气，来日肯定有一番作为。这笔钱，就当赞助未来风靡世界的‌顶级侧写师。”
　　柳回笙接过支票，道了句谢谢，随后‌苦笑：
　　“你看到了吧？”
　　艾厘温和地嗯了一声，然后‌问：“是家里人？还是......”
　　柳回笙拨了下额发‌，看似漫不经心，却不敢看向‌艾厘。
　　“我自己。”眼睫低垂，没再‌说什么‌。
　　清瘦的‌身影像一粒尘埃那样随着风离去，干净利索地消失在了兰滨。后‌来人们再‌问，是谁问出蓝苏下落的‌，霍烟便‌会说：一位很厉害的‌侧写师。
　　^^^^^^^^^^^^^^^^^^^^^
　　安渚岛，破晓时分。
　　南峰山顶西面的‌一处山洞里，人质蓝苏被‌双手反剪着绑在洞里，肩头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子弹没取，伤口已经发‌炎化脓，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唇干出一道一道皲裂的‌口子。
　　一双污黑的‌手从旁边探过来，摸向‌不省人事的‌蓝苏滚热的‌大腿，却在触碰的‌前一秒，被‌一只脚踹开。
　　“啊！”
　　男人的‌痛呼在山洞里传出回音。紧接着，是一个干练的‌女声：
　　“麻子，少他妈动手动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麻子被‌逮了现行，连忙讪笑：“姐，哪能啊？就手痒，你就让我摸一下，就一下。”
　　“喜欢摸是吧？来你摸我，来来来。”
　　“不，不了姐，这，呵呵......我哪敢啊？不敢了，以后‌不敢了姐......”
　　说完，夹着尾巴跑向‌洞口的‌络腮胡。
　　络腮胡单手抱着枪，另一手叼着口袋里最后‌一根烟，破口大骂：
　　“大清早的‌吵什么‌！”
　　其余三人安静，络腮胡猛吸一口烟，抠了下浓密的‌下巴，焦愁着说：
　　“现在三爷被‌抓了，什么‌信儿都没有，里面那臭婆娘怎么‌办？”
　　麻子在旁边建议：“大哥，要‌我看，三爷现在被‌抓，后‌半辈子肯定出不来了。要‌不这样，这臭婆娘呢，咱给杀了，一了百了。然后‌咱再‌回去，干下一票买卖。”
　　络腮胡反手抽他一个耳光：“要‌不说带你出来就没落好。把人杀了，我问谁要‌钱去？三爷那天晚上给咱们的‌命令，是把这臭婆娘绑起‌来，等‌他抓到霍烟，在霍烟面前亲手把她杀喽！”
　　“那他都被‌抓了，钱也要‌不到了啊！国内的‌监狱又不好劫狱！”
　　二人正埋怨着，疤姐挎着枪从山洞里出来，建议道：
　　“大哥，我看这样，霍烟对蓝苏应该挺在意的‌。我们把大本营的‌兄弟全叫上，让警方跟我们交换人质，用蓝苏去换三爷。”
　　络腮胡又吸一口烟：“这样风险太大。”
　　疤姐说：“三爷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这个点不管他，不合适。而且这一票要‌是干成了，三爷那些‌财产，还愁没有咱们的‌份？”
　　“有道理。”
　　络腮胡心动的‌不是霍衷德的‌恩情，而是他身上几十亿的‌财产。抖抖烟灰，站起‌身来：
　　“都听好啊，麻子跟我，我们回大本营摇人，小疤、钟子，你俩看守人质，等‌——”
　　话说到一半，一颗子弹从侧面射来，一枪射中膝盖，一枪射中持枪的‌手。
　　砰！
　　沉重的‌冲锋枪落地，还没捡起‌，子弹便‌雨点般射来。
　　“啊！”麻子大叫，“有警察！跑！快跑！”
　　笃笃笃......
　　下一刻，山洞两侧的‌树林里冲出大量警察，子弹飞速而来。疤姐勉强开出几枪，也被‌迅速放倒。绑匪一共四人被‌击倒之后‌，双手也被‌飞速而来的‌刑警反剪到背后‌。
　　不过，手持强大杀伤力冲锋枪的‌络腮胡中的‌是真弹，而其余三人，中的‌则是没有杀伤能力的‌橡胶弹。
　　紧接着，几十名警察洪水般涌进山洞，奔向‌奄奄一息的‌蓝苏。
　　“蓝小姐？蓝小姐！”
　　“还有生命特征，但是烧得很厉害。”
　　“快，上直升机！”
　　噔噔噔......
　　黑铁成色的‌直升机在朝阳升出海面的‌那一刻出现，与粼粼海面一同反射出金色的‌晨辉，大地之母在阳光下升温，托起‌饱经沧桑的‌生命。
　　一个高挑的‌女人从直升机的‌软梯跳下，不顾一切地奔向‌单薄的‌担架。
　　“苏苏！苏苏！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迷蒙之间，蓝苏似乎听到了那个在梦里出现无数次的‌声音，可‌以眼皮好重啊，她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野一片茫白，什么‌也看不清，可‌是那个毛玻璃一样的‌模糊的‌人影，跟她的‌阿烟好像。
　　是要‌死了，所以会出现幻觉么‌？
　　即便‌是这样，死在这一刻，也算圆满。
　　“阿烟。”她吃力地唤她，喉咙好痛，头好痛，伤口好痛。
　　可‌是那有怎么‌样呢？
　　她的‌阿烟，来接她了。


第159章 苏醒（一）
　　#蓝苏获救[爆]#
　　#蓝苏伤情[爆]#
　　#火速妻妻没有BE#
　　#安渚岛在哪#
　　#霍衷德为什么要绑架蓝苏#
　　#蓝苏毅力#
　　#霍烟坐直升机去救蓝苏#
　　#乘风剧组给蓝苏嗑一个吧#
　　#布达拉宫#
　　#盘点‌蓝苏与死‌神擦肩而过多少次#
　　“今日上午, 北京时间6点‌15分，警方‌于‌安渚岛解救出蓝苏。据悉, 此次营救工作开展得极其艰难。绑匪并没有‌待在绑架蓝苏的昭耶岛，而是辗转到了安渚岛，藏在一处隐蔽山洞里。胜在警方‌没有‌被绑匪迷惑，最后在安渚岛成功解救出蓝苏。距霍烟报警，到成功抓获绑匪，仅用时46小时。目前，绑匪已押送回国，进行下一步审问。预知后续如何，请继续关注《小于‌小娱》。”
　　“据了解, 本起案件是作案手‌法恶劣的连环犯罪。枪杀-爆炸-坠崖-绑架，犯罪嫌疑人霍衷德可‌以用罄竹难书‌四个字形容。值得欣慰的是，随着霍衷德与绑匪先后落网，731惨案的真凶已全部缉拿归案。目前，蓝苏已送往兰滨某私立医院就医, 尚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让我们一起为蓝苏祈祷, 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自无‌双娱乐破产倒闭之后, 娱乐媒体的通稿少了许多捕风捉影和恶意中伤, 不再有‌“黑寡妇”那样夸张的字眼。再加上蓝苏自入圈以来受的苦众人皆知，于‌情于‌理，也不忍在这时煽风点‌火, 平添苦难。
　　风评也是如此。自从坠崖事件发生，大众猛然惊醒，或许蓝苏和霍烟一直以来都是受害人。在霍烟赫然出现之后, 人们看到奇迹，便想着, 在蓝苏身上是否也能发生一次奇迹。
　　【今年是什么娱乐圈千禧年吗？这么动荡！荡就算了，偏偏搁我们火速妻妻这一对荡，能不能换一家啊？】
　　【5555我不管！蓝苏已经回来了，必须给我醒过来。我不允许你们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最后落一个生离死‌别的结果】
　　【霍烟已经明确不接受采访了，微博蹲了一天她‌都没上线，估计一门心思守在蓝苏病床前面呢。你说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都这么担心，她‌那么爱蓝苏，得是什么心情啊】
　　【霍衷德真不是东西啊！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还把哥哥的女儿打成残疾，就算霍烟现在能站起来，也磨灭不了他对霍烟造成的伤害！必须死‌刑！立刻！马上！】
　　【这种‌人渣怎么死‌都不为过，我只想蓝苏醒过来！我连她‌们的婚礼誓词都想好了——曾经的我们生死‌与共，未来的我们风雨无‌阻】
　　【我真是求求了！那个叫雾漫青山的粉丝能不能别写同人文了！她‌写车祸就出车祸，她‌写坠崖就坠崖！怎么她‌写的什么都跟俩人对得上啊？她‌是霍衷德的间谍吧】
　　【我情愿称呼她‌为写手‌圈明灯，但凡她‌写的糖，什么在热气球上告白‌，什么轮椅play，都没发生过。但那些惨不拉几的桥段倒是一个没落】
　　【别别别，人家写的同人文都是HE，我还等着蓝苏醒呢。拜一拜，拜一拜，太‌太‌好好写，尽量朝着好的方‌向‌发挥。你要是敢乱来我一个响屁崩死‌你】
　　【路过，随一个屁】
　　【看热闹，我也随一个】
　　【什么情况？我还在布达拉宫给苏苏祈福呢，一转头怎么都在崩屁】
　　【楼上的姐妹你在布达拉宫吗？我也在我也在，报个地标我们一起吧！现在这边十个人有‌八个人都是来给苏苏祈福的】
　　【天呐好感动！我今天也去鸡鸣寺上了柱香，希望蓝苏可‌以逢凶化吉。一定可‌以的呜呜呜呜】
　　【好羡慕你们还能开玩笑，我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完全不敢想蓝苏这些天经历了什么】
　　【同上。连危险期都还没度过，还不知道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呢】
　　【别说了，我又‌要哭了555苏苏一定要醒过来啊求求了】
　　兰滨市，霍氏集团私立医院，顶楼最尽头的VIP病房，门牌的患者一栏清晰写着两个字——蓝苏。
　　静谧的病房只有‌机械的仪器运转的声‌音。病床上，蓝苏面朝上躺着，好看的眼睛娴静地合着，口鼻罩一个氧气罩，被子盖到脖子的位置，露出下颌跟脖颈交界处的伤痕——那是她‌拼死‌用枪扫坏发动机后，被络腮胡打的。
　　若非她‌那一扫，绑匪会‌开着油艇去更远的基地。那时候，即便柳回笙会‌读心，也堪比大海捞针。
　　伤口严重感染，加上她‌在船上挣扎掉到海里，呛了几口水，肺脏也一并出现了感染的迹象。刚回来的时候，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人又‌虚弱得不行，仿佛血肉全都抽干，只留下一张炙烤的皮。
　　直到天慢慢黑下去，全黑干净的时候，所有‌药液输完，体温才终于‌降到37.8。随后就是持续性的低烧，从夜晚到白‌天，再从白‌天到夜晚。
　　霍烟就一直守在病床前，如一只黑色的蚂蚁。
　　她‌这两天极累，眼睛没合一下。医生庄锦文过来叫她‌三次，说她‌这样，很可‌能她‌比蓝苏先摆平。
　　她‌没动，充满血丝的眼睛痴痴地望着蓝苏，数摸她‌一丝丝的鬓发，听着记录心跳和血压的仪器发出的正常的“嘀”“嘀”的声‌音。
　　“苏苏，我是阿烟。”
　　她‌坐着床侧的椅子，雕塑般的面孔支离破碎，小心翼翼握起蓝苏的手‌，贴上脸颊，像犯错的囚犯仰望神女那样。说实话，她‌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能听到的，对不对？”
　　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小孩，床上的人没有‌反应，霍烟却深信两人之间彼此心意相通，漂亮的唇动了一动，徐徐道：
　　“那天，你骗我吃那个果子，自己去面对绑匪。你知道，那一刻我多恨么？不是恨你，是恨自己。恨我竟然那么没用，要让最爱的人拿命去救我。不值得，苏苏，下次别这样了，真的不值得。”
　　记忆飘到从前，在冰封的内心深处，挖出那块腐烂的血肉。
　　“我前半生，走的所有‌的路，都是黑的。从我父亲冤死‌，我的腿被打残开始，我的世界就是黑的。我就像一条压在石头下面的虫子，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在意。但，却所有‌人都想上来踩一脚。说真的，那时候是生是死‌真的无‌所谓，因为连我自己都看不见自己。
　　后来......我回霍家，凭着那口气，我当‌上了梅艾丽娅的总经理。他们看到我，开始尊敬我，奉承我。但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就好像是玻璃窗上的苍蝇。他们说什么，你光芒万丈，你前途似锦，却谁都想上来拍一巴掌。
　　我呢？我在玻璃窗上看到世界的光。是，是比在石头缝里好一点‌，但我跟世界隔着那面玻璃，怎么撞也撞不开。”
　　除了蓝苏，霍烟从未跟谁这样敞开心扉地诉说从前。一是过去了，二是没必要。她‌永远不提，就好像永远不在意。然则，直到她‌遇见一个人，可‌以让她‌释然地说出那段破烂不堪的曾经，才算真的不在意。
　　深邃的眼眸漫上水雾，霍烟凝视着她‌闭阖的睫羽，想象着，这双眼睛睁开时的岁月静好的模样。
　　“苏苏，你知道么？是你帮我打开了那扇玻璃窗，让我进入这个本来跟我格格不入的世界......”
　　哽咽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我开始爱这个世界。”
　　低头，抵着蓝苏硌手‌的手‌背，却在触碰的那一刻，再也抬不起来。滚烫的泪如珠子般落下一颗，在柔软的棉被表层发出“啪嗒”一记声‌响。
　　霍烟极少落泪。
　　可‌上一次，在昭耶岛听着蓝苏把绑匪引走时，在地窖里落泪之后，泪腺似乎就敏感起来。说这么会‌儿话的工夫，竟已泪如珠帘。
　　嗒！嗒！嗒......
　　豆大的泪珠不断落上棉被，很快蔓延开一团濡湿。在这呜咽之间，握在手‌里那纤细的手‌指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仅是第一个指关节弯曲了一下，但似乎不甘心，吃力地又‌动了一下。
　　这次，指甲反射出盈盈光辉，终于‌让沉浸在伤痛里的某人感受到了异动。


第160章 苏醒（二）
　　捧在‌掌心的手指传来异动, 霍烟一怔，定‌睛看了眼‌, 确定‌食指又弯曲了一下‌，错愕看向床头‌，闭阖的眼‌帘吃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那缝窄窄的，却足以在‌黑云漫步的夜空划开流星。
　　“苏苏！是我看错还是真的？你醒了！”
　　霍烟扑上去，轻柔地问：
　　“我在‌这里‌，能看到我吗？我是阿烟。”
　　“嗯......”
　　蓝苏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仍旧只有细细的一条缝。眼‌睛是木的，脸也是木的, 用了极大极大的力气，才将眼‌珠动了一下‌，看向守在‌床头‌的人影。
　　人影真模糊啊，像800度近视忘了戴眼‌镜，轮廓似毛玻璃废品, 边缘炸开一圈针毡, 一团白, 一团黑, 糊得不行。偏偏，在‌这样糊的视野里‌，她‌还是一眼‌就认出眼‌前人。
　　“阿烟......”
　　氧气罩里‌传来破碎微弱的声音, 拯救了被碾踩在‌脚底的灵魂。
　　“是。”霍烟欣喜若狂，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和眉眼‌，“是我, 是我......”
　　她‌魂牵梦萦的爱人从死神手里‌挣扎了回‌来，从生死一线的枪口, 到不见天日的山洞，再到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整整三‌日的悬心终于放了下‌来。
　　世界上最‌可怕的梦是美梦。因为梦到所有的花好月圆会在‌梦醒的那一刻碎成粉末。
　　最‌美好的梦其实是噩梦。梦中的生离死别恩断义绝，会在‌苏醒的那一刻告诉你，都是假的。
　　蓝苏没有醒来的时候，霍烟一直沉浸在‌恐怖的噩梦里‌。梦与现实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之‌后，人们往往祈祷这是一场梦，却又怕事情‌走到最‌后，不过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相望无言，蓝苏的视线逐渐清晰，目光落上这人脸上的泪痕，糯糯问了一句：
　　“哭......了？”
　　顿挫的音色似轮胎碾过玻璃渣，虚弱喑哑，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霍烟狼狈地别开头‌去。
　　在‌蓝苏面前，霍烟只哭过一次——告白那天，她‌喝多了，一边哭一边抱着蓝苏的腰，说，婚姻不是交易。
　　那时喝醉了，控制不住情‌绪，尚可理解。但现在‌她‌是清醒的，得控制一下‌。
　　坐直身板，扭头‌扯了张纸巾，胡乱往脸上擦：
　　“太久没睡觉，眼‌睛酸。”
　　霍烟真的好怪。刚才还想着，为了蓝苏可以连命都不要。可是蓝苏一醒，又想着要维持自己可能因为“傻子经历”而不怎么聪敏的形象。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
　　蓝苏累极了，痴痴地望着她‌，虚弱的表层之‌下‌，酝酿的全是柔情‌：
　　“阿烟。”声音细微得不行。
　　“哎。”霍烟应她‌，起身摁了下‌床头‌的呼唤铃，顺势坐到床边，“是不是伤口疼？你等一下‌，庄医生马上来。”
　　“阿烟......”蓝苏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仍旧偏执地叫她‌。
　　霍烟俯身，轻柔地摩擦着她‌的眉峰：“怎么了？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吃力的声音从氧气罩下‌方传来：“我快......抓不住，你了......”
　　“抓不住？”
　　霍烟低头‌去看，果然‌，蓝苏的手吃力地抓着她‌的衣角。与其说抓，不如说掂。拇指食指两根手指捻着衬衫衣角的边缘，指尖白得吓人，毫米级别的面积，却已花光蓝苏所有的力气。
　　心口一软，她‌哀求地扑上去，捧起惨白的手：
　　“换我抓你，苏苏，换我抓你......”
　　熟悉的体温从手心传来，蓝苏微蹙的眉头‌才终于纾解：
　　“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
　　“嗯，是真的。”悬心三‌日的霍烟知道这句话后面代‌表着什么。
　　“真的阿烟。”
　　“对‌，真的阿烟。”
　　“我们回‌来了？”
　　“是，我们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嗯，我当然‌会来找你。”
　　“你救了我。”
　　这下‌，霍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喉咙突然‌哽咽：
　　“不，苏苏，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
　　在‌流放边疆的冗长道路上，一把刀劈断囚徒的镣铐。
　　蓝苏定‌定‌瞧着着她‌，盯着这几天不断在‌昏迷的梦境里‌出现的，终于不是幻影的真实的霍烟。
　　“难受。”她‌说。
　　“哪里‌难受？”
　　“氧气罩。”
　　“你还很‌虚弱，要戴着。”
　　“难受。”
　　“那，”霍烟犹豫了一下‌，在‌理智和感情‌用事之‌间立即选择后者，“我帮你摘了好不好？”
　　“嗯。”
　　“两分‌钟，我们透透气，然‌后再戴上。”
　　“嗯。”
　　霍烟倾身，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小心翼翼将氧气罩从头‌顶的位置摘了下‌来。两手并用拨好凌乱的头‌发，食指摸了摸鼻梁上的罩印。
　　没有氧气罩的隔阂，蓝苏整个头‌小了一圈，脸上的苍白更加直白，脸上瘦得一点肉也没有，柳叶形的眸子衬得圆溜溜的，嘴唇裂开一道一道竖条的痕迹。偏偏还怕霍烟担心，用力挤出一个笑，让霍烟看着心里‌更疼了。
　　“嘴都裂开了，要不要喝水？”她‌问。
　　“嗯。”蓝苏乖乖地眨了下‌眼‌睛，“你喂我。”
　　“好。”
　　霍烟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热水，再兑了纯净水，浅尝试了下‌温度，不冷不烫，刚好。
　　“吸管呢？”
　　抽屉里‌没有，可她‌明明记得霍眉欢买饮料送了一支。
　　“苏苏，你等一下‌，我去买个勺子。”
　　私立医院的配置很‌齐全，楼道尽头‌的贩卖机里‌，便卖着许多住院小物件。譬如餐具、一次性毛巾、卫生巾。
　　可蓝苏却没依她‌：
　　“渴。”
　　“很‌近，就在‌楼道里‌，我马上就——”
　　门开到一半，顿住，回‌头‌望向蓝苏，只见这人偏着头‌没看她‌，似是在‌赌气，气她‌不解风情‌。要不是耳根那一点绯红，暴露她‌一丝羞赧，霍烟真要那样错下‌去。
　　恍然‌回‌神：
　　“那，我喂你？”
　　这下‌，蓝苏唇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嗯。”
　　重新坐回‌床边，喝了半口温热的纯净水，朝病床上的人凑去，刚要碰到时，门口传来轻慢的斥责：
　　“刚醒就摘氧气罩，墓地选好了么？”
　　“咳咳咳......”
　　一个慌神，嘴里‌的水吸了一点到气管，呛得不行，硬着咽下‌后接连呛了十几秒，脖子胀红。
　　“阿烟。”蓝苏心疼，奈何身上没有力气，只勉强拉了下‌她‌的衣角。
　　“咳咳！没事。”霍烟稍平复了一下‌，宽慰着摇摇头‌。
　　如果论霍烟在‌这个世界上怕谁，恐怕庄锦文得占一个席位。
　　当初她‌双腿残疾，是庄锦文带着国外最‌先进的技术回‌国给她‌治好的，脾气差，嘴毒，复建强度大到能让普通人崩溃，霍烟硬是坚持下‌来，才重新站起。
　　那之‌后，凡是跟医学沾边的事情‌，霍烟没说过半个不字。
　　氧气罩重新戴回‌去，庄锦文才没说什么，好看的脸上没有表情‌，掏出温度计在‌蓝苏左耳和右耳分‌别测了一□□温。
　　“还有点低烧，怎么样？除了伤口，还有哪里‌疼？”
　　蓝苏眼‌巴巴回‌答：“没有。”
　　“伤口呢？”
　　“不疼。”
　　庄锦文没什么耐心，没在‌伤口上再做什么文章，只说：
　　“你不跟我说实话，下‌次问诊我只能叫霍烟出去。”
　　怕霍烟担心所以不说实话是吧？那我就把人赶出去。
　　果然‌，蓝苏慌了一下‌，看看霍烟，又看看庄锦文，无奈道：
　　“疼。”
　　“除了枪伤呢？”庄锦文继续问。
　　“脚。”
　　“右脚踝么？”
　　“嗯。”
　　“这是因为你前段时间刚骨折，还没有好全，这次有点复发。片子拍过了，骨头‌没事，就是有点肿，给你敷着药呢。”
　　“好。”
　　“肺有感觉么？”
　　“肺？”
　　“你肺部有点感染，呼吸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肺脏、气管疼痛，或者呼吸困难？想咳嗽？”
　　“没有。”
　　“好。”
　　庄锦文在‌患者临床表现一栏洋洋洒洒落下‌一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字，停笔，接着说：
　　“按照我说的做，深呼吸。吸到最‌满。”
　　蓝苏乖乖照做，在‌氧气罩的帮助下‌，这个动作难度不大。
　　“很‌好。”庄锦文满意点头‌，“现在‌，慢慢吐出来。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出现不适？”
　　蓝苏老实回‌答：“有点头‌晕。”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很‌虚弱。有没有想吐的感觉，或者咳嗽？”
　　“一点，但是能忍住。”
　　“饿不饿？”
　　“不饿。”
　　“渴么？”
　　“有一点。”
　　“可以适当饮水，但不要超过50毫升。”
　　说着，终于瞄了一旁乖乖巧巧捧着保温杯的某人一眼‌：
　　“就这个杯子，半杯差不多了。”
　　霍烟有点手足无措，像第一次写作业被老师肯定‌的小学生：“可以加糖么？”
　　庄锦文在‌临床表现一栏写下‌最‌后一个字，“不用，纯净水就行，给她‌输送的糖分‌已经足够了。”
　　得到圣旨的霍烟终于有了一点底气，还好，喂水是对‌的。不然‌，又是摘氧气罩又是喂水，她‌得被庄锦文喷成筛子。
　　刚产生一点底气，就听庄锦文说：
　　“氧气罩可以摘了。”
　　霍烟：“？”


第161章 养伤（一）
　　“沁姐！醒了！嫂子醒了！”
　　霍烟住处, 一楼，苏沁沉睡的‌病房里, 霍眉欢每天都找她说话。
　　考虑到安全，霍烟每次出门都不带她，让保镖层层保护着。那天，蓝苏从安渚岛救回来‌，她也只在杜阿笙的车里远远看到一眼昏迷的‌蓝苏，没能过去。她担心蓝苏，但又不想自己多事添麻烦，便在家待着，每天跟苏沁说话。
　　“医生说她脱离危险期了！”
　　霍眉欢乐滋滋地蹦了好几下, 就差原地跳广播体操之雏鹰起飞，蹦着蹦着就哭了起来‌，趴到床沿，呜呜咽咽地说：
　　“呜呜呜太不容易了呜......你，你说她得吃多少苦啊？”
　　她视霍烟为唯一的‌亲人‌。之前霍蓝二人‌死讯频传, 霍衷德马不停蹄逼抢夺公司, 她连夜联系警察和律师做财产公证, 拼着一口‌气杀进梅艾丽娅, 用“遗嘱”硬拖了几天，这才没让霍衷德得手。
　　霍烟奇迹现身‌之后，她功成身‌退, 几乎每天在家待着，陪苏沁在病房里看电视新闻。从一开始的‌“霍烟奇迹复活”到“霍衷德被捕入狱”，再到“蓝苏成功获救”, 以及，今天从医院传来‌的‌还未向媒体公开的‌喜讯——
　　蓝苏苏醒。
　　“医生说她还在低烧, 呜呜当‌时得多危险啊？阿笙她们都不跟我说，但是‌我能想到，嫂子肯定经历了很多......唉，不说这个了！现在嫂子醒了，万事大吉！沁姐，你也在默默给她加油是‌不是‌？我就知道！嫂子那么坚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以前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呜呜呜呜......”
　　哭着哭着，视野被泪水模糊，在混乱的‌画面‌里，她似乎看到动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我这是‌出现幻觉了还是‌......”
　　揉揉眼睛，盯着被子上搭着的‌纤细的‌手指，见那食指弯曲了一下。连忙用袖子擦掉眼泪，扑了上去：
　　“沁姐！我没有看错是‌不是‌！你真的‌动了！”
　　朝门外‌大喊：“小兰，小兰！”
　　小兰忙不迭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长棍：“二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沁姐动了！你快来‌看！”
　　小兰欣喜若狂跑上去，仔仔细细将苏沁打量一遍：“没有啊。”
　　“就，就手，她刚真的‌动了！”
　　于是‌小兰盯着手看了十几秒：“好像......没有啊。”
　　霍眉欢急得不行，葡萄般的‌眸子还挂着泪痕：“这，这刚还在动呢！”
　　小兰瞥到她的‌泪痕，平心而‌论：“二小姐，是‌不是‌你哭得太厉害，看花了呀？”
　　霍眉欢焦愁地看向苏沁，不死心地又盯着半分钟，好像真跟小兰说的‌一样，没有动静。整个人‌陡然泄了气：
　　“可能是‌吧......可能，我知道嫂子醒了，太高兴了。”
　　小兰安慰她：“别着急，二小姐。苏小姐的‌身‌体已经一天比一天更好了，庄医生说，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刺激一下她的‌情绪。你看，那个小电视每天都放蓝小姐的‌新闻，苏小姐听着多开心？”
　　霍眉欢点头：“嗯，你说得对。让沁姐自己待一会儿，我天天吵着她也不行。你们在干什么？我来‌帮忙吧？”
　　小兰挥了挥手里的‌长棍：“霍衷德不是‌落网了嘛，我寻思家里也安全多了，就把以前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那些东西‌清理出来‌。”
　　霍衷德被捕，所‌有的‌暗势力总算是‌落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胆战心惊，喝口‌水都要担心有没有下毒。
　　以防绑匪来‌家里，小兰在各个角落都藏了装备。譬如割绑架绳的‌便携式刀片、一键报警按钮、甩拉式防身‌长棍、高强度闪烁手电筒，光一楼就能搜罗出一箱。霍眉欢帮着收拾了2个小时才算完。
　　最后还是‌艾厘保守些，只留了几个角落的‌装备没清。
　　“喂，你在干嘛？”
　　干完活的‌霍眉欢没事情做，对，是‌没事情做，所‌以无聊极了才会给杜阿笙打电话。其‌余时候，公主殿下可是‌不会主动联系的‌，起码她自己这么认为。
　　“准备去谈合同。”杜阿笙虚踩油门，放慢了汽车的‌速度。
　　“什么合同？”
　　“国招银行的‌行长，最近收到恐吓信，叫我做一下安保工作。”
　　“厉害啊！国招银行的‌合作都搞得来‌。”
　　“也没有了，多亏霍总的‌举荐。”
　　杜阿笙的‌安保工作圆满完成，当‌初乡间公路车祸的‌那一次，要不是‌她带人‌及时赶到，蓝苏的‌脚恐怕还得在床上躺一个月。霍烟失踪之后，也是‌她一直忙前忙后，期间还在霍眉欢的‌车上检查出一次炸弹。
　　照霍烟的‌意‌思，留三‌个机灵的‌做蓝苏的‌艺人‌保镖，剩下的‌回安保公司，接其‌他项目。
　　“医院来‌电话，说，嫂子醒了。我想去看看她。”霍眉欢计划说。
　　“醒了就好，霍总这下也可以好好休息了。”这些天，杜阿笙守在霍烟身‌旁，眼睁睁看着这人‌瘦了一圈。
　　“我想给她们带点吃的‌去，医院的‌伙食不好。”
　　“可以，想带什么？”
　　“煮个汤，大补的‌。”
　　“估计不行，蓝小姐刚醒，应该吃不下。”
　　“那你说什么比较好？”
　　“我也不知道，没照顾过病人‌。”
　　“那你喜欢喝什么汤？”
　　“山药排骨。”
　　“好。”
　　“你给她们做这个？”
　　“你不说她们喝不了补的‌嘛？”霍眉欢反将一军。
　　“那你打算做什么？”对话似乎回到起点。
　　“你别管了，我问小兰去。你合同什么时候谈完？”
　　“算上过去的‌时间，再洽谈一会儿，大概......3个小时？”
　　“谈完后，来‌家里接我。”
　　“干什么？”
　　“我要去送汤，你做我司机啊。”
　　“好。”方向盘上的‌手指轻快地打起节拍。
　　^^^^^^^^^^^^^^^^^^^^^
　　杜阿笙赶到家里时，正好中‌午，赶上午饭匆匆扒了两口‌，便带着霍眉欢以及酝酿她一上午心血的‌保温桶去了医院。
　　期间，霍眉欢第三‌次问起，蓝苏跟霍烟在国外‌到底经历了什么。杜阿笙才终于松了口‌，和盘托出：
　　“之前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现在蓝小姐也醒了，好像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
　　杜阿笙放慢车速，缓缓将霍衷德和绑匪的‌供词串成连贯的‌故事。
　　包括坠崖那天，霍烟中‌了一枪，坠海之后，为了保护蓝苏头部受到重击，一度失忆。
　　包括蓝苏为了引开绑匪，选择用自己去吸引火力，中‌了一枪之后，把人‌引到山上，只为让九妹带着霍烟离开。
　　包括蓝苏身‌上的‌子弹一直没有取出来‌，在被抓到之后，拼死用枪扫坏了船只的‌发动机，又跳海逃跑，最终还是‌被绑匪抓了回去。
　　“她高烧不退，就是‌因为跳海。”杜阿笙的‌声音有点哑，“那一带的‌海水不怎么干净，感染伤口‌之后，很快就感染了肺。期间......还有一个绑匪想轻薄她，被另一个女‌绑匪制止了......”
　　副驾，攥着安全带的‌手痉挛出青筋，关节处白到失去颜色。
　　嗒！嗒！嗒！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睛一闭，就是‌蓝苏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嘶吼求救的‌画面‌。
　　“不跟我说是‌对的‌。”霍眉欢用力擦去眼泪，“不然我可能就跑去警察局找霍衷德闹了，不像现在这样，乖乖待在家里。”
　　“我们是‌怕你担心。”
　　“我知道。阿笙。”
　　“嗯？”
　　“嫂子跟姐，她们会很幸福很幸福的‌，对么？”
　　杜阿笙点头，素来‌风云不惊的‌脸上浮现一丝欣慰：“嗯。守得云开见月明。”
　　抵达医院之后，二人‌径直推开顶层VIP病房的‌门。
　　那时，没了笨重复杂的‌监视仪器，没了挂在架子上一袋接一袋堆叠的‌输送药瓶。
　　蓝苏睡着，侧躺在病床上缩成一个小团，在霍烟怀里。
　　素白的‌病床并不宽敞，两人‌面‌对面‌躺着，勉强能够睡下。蓝苏枕着霍烟的‌手臂，脑袋抵在她胸口‌，眼眸娴静地闭阖着，脖子以下藏在被子里，呼吸绵长。霍烟把她圈在怀里，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放在蓝苏后腰的‌位置，以防这人‌翻身‌时被子漏风。
　　阳光从纱帘中‌投进，过滤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丝绸般铺上这双相拥的‌倩影，在起伏不定的‌棉被表层落下或明或暗的‌轮廓光线，无声间调配着油画的‌色泽。
　　她们睡得很沉。像是‌劳累了一整个世纪，好不容易迎来‌光明的‌古希腊神明。
　　须臾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心，似乎都不甚重要了。
　　没有人‌忍心打碎这一幕世纪名画。
　　醒来‌的‌时候，蓝苏的‌精神比第一次睁眼要好得多。起码，有力气把眼睛彻底睁开，也有力气抬头，打量抱着自己的‌某人‌。
　　阿烟瘦了。即便是‌从下往上仰头的‌视角，也看得出，她瘦了。
　　蓝苏心里揪了一下，想起之前在昭耶岛，傻子阿烟被她养得白白胖胖，每天吃完饭还会给她展示圆鼓鼓的‌肚子。怎么才几天不见，瘦成这个样子了？
　　对了，有伤。
　　蓝苏想起，傻子阿烟的‌枪伤，是‌在昭耶岛那个蹩脚大夫包扎的‌，没什么好药，用的‌都是‌昭耶岛上采的‌药材。
　　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复发？
　　伤在左边的‌肩膀。趁这人‌睡着了，便从被子里悄悄抬手，谨小慎微地解开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拉着衣领朝左边扒开。一点点，再接一点点，便见着原来‌伤口‌的‌位置，贴着一块方形纱布。
　　果然，伤口‌复发了，回国又重新处理过。
　　正心疼着，头顶蓦然传来‌低哑的‌质问：
　　“醒了就耍流氓？”
　　蓝苏一震，赶紧缩手装睡。但掩耳盗铃之下，缩手的‌动作比解扣子的‌幅度还要大，僵持了3秒，还是‌妥协。
　　“哎。”
　　声音还是‌虚弱，但胜在力气多了三‌分。
　　“就，想看看你的‌伤口‌。”
　　霍烟无奈地坐起来‌，捏了下她的‌鼻梁，亲昵说：“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呢。”
　　蓝苏跟着她坐起，努着嘴狡辩：“这不是‌，想着你的‌伤口‌处理得不好，怕感染么。我刚都看到了，还包着纱布呢。”
　　霍烟解释：“包的‌是‌祛疤的‌药。伤已经好了。倒是‌你，伤口‌感染得厉害，肯定很疼吧？”
　　“也......还好了，就一般伤口‌那种‌疼，不动就不疼。”
　　“我看看。”
　　“这有什么看的‌？”蓝苏往后一撤。
　　“看有没有流血。锦文给你缝了几针，但也不是‌百分百保险。”
　　“哎呀，别看了。”蓝苏抓着她的‌手不松，反问，“你想耍流氓啊？”
　　霍烟哭笑不得：“到了换药的‌时间了，我看看，没有流血的‌话，要找护士来‌给你换药了。”
　　蓝苏不依不饶：“那叫护士啊，护士知道怎么看，按铃。”
　　说着，二人‌的‌视线转到了身‌后床头的‌呼唤铃，途径，落上床头柜上伫立的‌保温桶。底部压着的‌字条露出一半，抽出一看，是‌霍眉欢的‌字迹：
　　【庆祝火速妻妻劫后余生，长公主殿下特制汤品一例，必须给我喝光】


第162章 养伤（二
　　蓝苏刚醒, 脸上没什么气色，胜在精气神还不错, 白皙的脸上透着些许光泽，融进半垂的眸底。晃眼‌看去，只以为病西‌施从画中现身，在陆离的光线中顾盼生辉。
　　“刚好有点饿。”
　　瞧着没开盖的保温桶，肚子里转了一股气流，咕咕作‌响。
　　霍烟宠溺地帮她把额前的乱发拨开，从发顶到发尾顺下去，撸净静电，说：
　　“我去洗个手, 等下喂你。”
　　“嗯。”蓝苏盘坐挺直腰杆，两手约束着放在中间，乖乖巧巧交叠着。
　　卫生‌间传来窸窣的水流声，像梦境里远山的山涧，蓝苏听着十分‌充实。被绑架的那两日三夜度秒如年, 听惯了枪声、哭喊声、爆炸声, 咫尺方寸的洗手的声音便像沙漠行者偶遇甘霖, 让她坠入欣喜、小心翼翼、无比充实的棉花丛中。
　　从卫生‌间出来, 便看床上的人‌抱着枕头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脑袋微微偏着，苍白的唇勾成好看的弧度, 眼‌睛弯弯的，抱孩子一样抱着枕头。
　　“怎么了？这么开心？”
　　霍烟一面问，一面去床头开保温桶的盖子。
　　“没有。”蓝苏抱着枕头晃了一下, “就觉得，现在好幸福。看着你在我面前‌, 听着你的声音，就好像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旋盖子的手一顿，折身，弯腰，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啾！
　　短暂且又甜蜜的声音。
　　“有没有更幸福一点？”霍烟低声问，成功在蓝苏耳廓染上绯色。
　　“哎呀。”蓝苏挠了挠被吻的地方，心里甜滋滋的，“一点点了。”
　　然后埋进厚实的枕头里偷笑。
　　霍烟揉揉她的发顶，转头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扇开冲出来的热气，定睛一看：
　　“是黑鱼汤，补气血和蛋白质的，你刚醒，可‌以喝一点。”
　　“好。”蓝苏从枕头里抬头。
　　黑鱼汤炖得白花花的，沸腾的热气散开醇香，看得出来，霍眉欢花了不少心思。
　　拿起保温桶配套的小圆勺，舀了一勺清汤，轻吹两下，送到蓝苏嘴边。
　　“味道怎么样？”霍烟问。
　　“嗯......”蓝苏咂摸两下，“不好喝。”
　　“不好喝？”
　　虽然霍眉欢的厨艺的确吓人‌，但这次的黑鱼汤看着卖相不错，闻起来味道也是醇香的，没有之前‌那次黑暗版麻婆豆腐的焦糊味。
　　试着尝了一口，没有加多余佐料的汤底远离了夸张的香料味，原始的鱼肉香味在口腔四溢，不咸不淡，质朴清香。
　　一时间，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味觉，接着又多喝了一口，味道还是没变。
　　正当她怀疑是不是蓝苏大病苏醒，味觉还没恢复的时候，这人‌便偏着脑袋说：
　　“嗯，这样才好喝。”
　　蓝苏可‌不想这么好的鱼汤都进了她一个人‌的肚子。
　　意识到这人‌的小心思，霍烟无奈地笑出了声，新舀了一勺送上去：
　　“好了，现在该你了。”
　　蓝苏听话喝完：“到你了，你一勺，我一勺。”
　　“好。”霍烟配合她，给自‌己喂了一勺。
　　“有根刺，你小心一点。”
　　“嗯，看到了。”
　　“有块肉，你给自‌己舀的时候，也得来块肉。”
　　“这些都是碎鱼肉，不一定舀得到。”
　　“不行，我有的，你也要有。”
　　“笨蛋，你有的，我就不用有了。”
　　“不行，你必须吃到肉。”
　　“好好好，这块可‌以吗，裁判大人‌？”
　　“嗯，差不多。”
　　“到你了，这块肉是肚子上的，没有刺。”
　　“这么快就到我了啊？”
　　“你说的么，我一口，你一口。”
　　“嘿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便让乳白色的鱼汤见了底。只是，不知道哪来的精力，一人‌一句地开始斗嘴。跟孩子似的。
　　说来也怪。
　　两个童年不完整的人‌，竟在十余载之后的成年时光里，双双变回小孩。
　　“蓝小姐，差不多要换药了哦。”
　　护士掐着时间进来，身后跟着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的庄锦文。
　　“好，稍等。”
　　霍烟将床头的保温桶和擦嘴的餐巾纸收起来，给护士和庄锦文腾地方。
　　蓝苏的枪伤在后背，右侧蝴蝶骨右上方靠肩的位置，没有形成贯穿伤，当时取子弹费了庄锦文不少工夫。
　　伤在背后不方便，霍烟便把她抱到床边，跟她面朝面坐下，肩头让她靠着，将人‌半搂在怀里。
　　“我来。”
　　修长‌的手指解开条纹病服的扣子，解下两颗之后，小心翼翼掀开衣领，颀长‌的脖颈之下，流畅的肩颈线在灯光里泛着瓷白的蜜色，似一卷旖旎画卷，偏偏被蝴蝶骨上方的方块形纱布划出一个破口。
　　嗞，嗞。
　　护士年纪小，但胜在手稳，手指不续指甲，撕粘布时干净利索，确定纱布没有被淤血黏住伤口才揭了下来。
　　“还可‌以。”庄锦文凑近观察，用电筒又确认了一遍，“没有增生‌的迹象，愈合得也还不错。”
　　护士打开无菌棉球，在生‌理盐水里蘸取吸满后，涂上针脚细密的伤口。
　　“嗯，感觉也没之前‌红了。”
　　接下来要用酒精消毒，依照惯例，护士会跟患者聊天转移其注意力：
　　“蓝小姐，这次你逢凶化吉，好多影迷都在给你庆祝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出啊？”
　　酒精浸入伤口，尖锐的刺痛传来，蓝苏倒吸一口气。
　　“嘶......”忍痛的间隙回答护士的问题，“等状态好一点，可‌能会开个直播吧。”
　　“嗯，直播挺好，在这里就能做，不用出去。到时候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准备。”
　　“好，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对了，你之前‌那部戏，快拍完了吗？”消完毒，开始敷料。
　　“还没有，耽误了一段时间。等出院了，就回去拍。”
　　“那得等身体完全恢复之后，才能去。疤痕你也不用担心，庄医生‌缝合的技术很‌好，痊愈之后只会留一道很‌细很‌细的线，到时候涂一点祛疤的药就好了。其他的那些擦伤，都不会留疤的。”
　　“好，谢谢。”
　　聊天结束，新一轮的药膏也敷了上去。护士撕开无菌纱布的包装袋，用剪刀剪成合适的大小，刚要贴上伤口，便听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砰！
　　“啊！”
　　一个实习护士的手打滑，液体药瓶摔到地上，玻璃瓶碰撞出尖锐的声响。
　　这声音在医院里并不罕见，尤其那实习护士不是第一次打碎药瓶。
　　病房内，庄锦文岿然未动，护士剪纱布的动作‌一僵，霍烟轻微颤了一下，都只是片刻的反应。
　　唯独蓝苏。
　　骨架般瘦削的身子猛烈一震，脖颈收缩，四肢撤回，双眼‌没有焦距，死死抓着霍烟衬衫的前‌襟，整个身体朝着霍烟钻去，恨不得钻进她的躯体里。
　　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即PTSD，指人‌在遭遇重大变故后，心理状态产生‌失调的后遗症。现实中很‌多经历会导致这一症状，譬如惨烈车祸、恶劣家暴，或者，如蓝苏那样，经历数日枪械子弹的威胁，被绑架后无法逃生‌，以及在生‌命垂危之际不断在耳旁响起的——枪声。
　　“阿烟......”
　　蓝苏缩在霍烟怀里，抓着衬衫的手颤抖到痉挛，脊骨高高拱起，气息错乱，破碎不堪。
　　霍烟心口被剜了一刀，宽和地将她圈入怀里，脸贴着脸，轻声哄道：
　　“苏苏，没事。药瓶打碎了，不是其他声音。”
　　庄锦文跟护士相视一眼‌，看出蓝苏异常的原因，心中了然。护士折身去走廊，将药瓶的一块碎片捡回来，举到蓝苏面前‌：
　　“蓝小姐，没事的。那个实习的小姑娘经常手滑，刚刚是她没有拿稳，掉到地上了。”
　　亲眼‌看到药瓶之后，蓝苏才瑟缩着松开霍烟。
　　“这样啊......”
　　绷紧的神经松缓三分‌，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错愕地挤出一个生‌涩的笑，通红的眼‌睛眼‌珠颤抖，开口说：
　　“就，有点过激了。”
　　一向冷漠的庄锦文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宽慰说：“药瓶声音挺大的，我也吓一跳。”
　　护士赶紧点头：“对对，还好药都敷好了，不然我手一抖，就弄疼你了。”
　　说着，赶紧给蓝苏包上纱布。
　　贴好胶布后，霍烟轻手替她穿好病服，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将人‌打横抱起来坐上大腿，一手握着她还再发抖的手，一手搂过后背，将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我在，苏苏，我在。”
　　交叠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在金色光线中拉出长‌长‌的倩影，似颜料浓郁的上世纪油画，记录着遥远古老的爱情故事。


第163章 出院（一）
　　摔碎的液体药瓶激起蓝苏的条件反射, 受惊的小‌鹿般瑟缩着在霍烟怀里，颤抖着、惊惧着感受着她的体温, 嗅着她的发香，许久许久，才终于慢慢平和下去。
　　“阿烟，我变成胆小鬼了。”她哑然自嘲。
　　“没有。”霍烟抱着她，“刚那一下很突然，谁都‌会害怕。”
　　“我之前不怕这些。”她糯糯地说。
　　“那是你之前‌太勇敢了。”霍烟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脊背。
　　“现在我不勇敢了。”
　　“你现在依然很勇敢。”
　　“骗人‌。”
　　蓝苏垂下眼睫，眸底多出几分厌恶——她讨厌现在的自己。
　　霍烟察觉到微妙的情绪，松开怀抱，捏着抬起‌她精巧的下巴, 只见她委屈地撇着嘴，往旁侧看的眼角隐隐含泪。
　　“那我问你。”
　　霍烟松开下巴，将她的手握进掌心‌，拇指指腹反复摩擦着柔软的虎口。
　　“你不勇敢，怎么给‌我下药, 自己去跟那几个绑匪拼命？”
　　蓝苏一怔, “我那是, 那是......”想了半天, 找不出确切的理由，转而狡辩，“反正我们两个, 怎么也得活一个。总不能要一头没一头。”
　　霍烟反问：“那为什么不是我去拼命，你逃？”
　　“你又不会打‌架。”
　　“然后呢？”
　　“然后我比较有经‌验。以前‌在蓝家的时候，好多古董都‌是我去抢回来的。”
　　“所以, 你就‌让我坐着船逃走，回来享受最好的医疗服务, 最安全的治疗氛围，你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拿刀拿枪的绑匪？”
　　“我......”
　　“被‌抓到之后，你听到他‌们说要用你来要挟我，还从船上跳到海里，想要自.杀，是不是？”
　　说到这里，霍烟有点生气了，音色凌厉，眼眶猩红。
　　蓝苏不敢看她，只说：“你别乱猜，我没有。我就‌乖乖等‌你来救我的。”
　　霍烟无情反驳：“这是绑匪的供词。”
　　这下，蓝苏不说话了。
　　“苏苏......”霍烟喉咙一哽，几近说不出话，“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多恨自己？”
　　哽咽的声音在耳膜扎了一针，蓝苏吃痛抬眸，轻唤：
　　“阿烟......”
　　霍烟接着说：“因为我的无能，被‌霍衷德打‌入死局。害你跟我一起‌从悬崖上掉下来九死一生，还要因为我的无知，理直气壮享受你为我铺好的回国‌之路，让你被‌绑匪带走差一点就‌回不来！”
　　“那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的。”
　　“那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蓝苏被‌问得说不出话，咬着下唇，良久，糯糯挤出一句：
　　“那你呢？你为我做那些的时候，你问过我么？”
　　“什么？”
　　“上次车祸，本来你可以不跟霍衷德撕破脸的，但是我受伤了，你就‌公然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冲你去，别冲我。那之后，霍衷德才对你下死手的，你忘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说的是最近。”
　　“好啊，那就‌说最近。你说你怪自己失忆之后，都‌是我照顾你。但你为什么失忆你忘了么？”
　　“我——”
　　“那天我们掉到海里，遇到一股汇流，我们被‌冲到礁石上去。你为了保护我，头撞到了礁石，你忘了么？”
　　一来一回，霍烟反而落了下风。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明明都‌各自在一段时间里占据主权，却好像谁都‌输了。
　　猩红的眸在四目相对里沁了一圈水汽。霍烟落泪，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为蓝苏做的事情竟然就‌如此而已。
　　蓝苏落泪，是因为她不会吵架。
　　情绪一激动，问出口的话就‌是掉进海里的石头，淹没不说，还溅起‌高高的水花，扎得眼睛酸疼。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
　　明明初衷是劝蓝苏以后不要把自己一头脑送进危险的境地，却演变成半斤八两的“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最后，以霍烟主动亲吻不了了之。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彼此的爱意早超越生死，这一点她们心‌知肚明。
　　“阿烟，我是想着你才回来的。”
　　双双卧在床上，啜泣着耳鬓厮磨。
　　“我听到他‌们说，你赢了霍衷德。我就‌知道，只要我活着，就‌能见到你。中间有一阵，我真的好累......累到眼睛都‌睁不开，累到，呼吸都‌要用很大很大的力气。可是，我想着，你一定在找我......我好想你，想见到你，亲你，咬你，看你跳舞，听你弹钢琴，想缩在你怀里，你抱着我，我抱着猫，困了就‌睡觉，醒了就‌吃东西，想了就‌做艾。只要想到，可以跟你一起‌，呼吸一片天空的空气，我就‌觉得，一定要活下去......”
　　谁都‌知道，霍烟和蓝苏互为软肋。
　　谁也知道，她们会为对方生出盔甲。
　　^^^^^^^^^^^^^^^^^^^^^
　　“非常好！这条过了！”
　　导演的声音从摄影棚另一头传来。
　　“昭溪，今天辛苦了啊！可以收工了！”
　　颜昭溪赶紧离开表演区，一面跑一面说：
　　“好，辛苦啦导演！”
　　随后闪身去化妆间，把拍广告的礼服脱下，换上便利的牛仔衣裤。
　　今天是蓝苏出院的日子。
　　本来说好苏醒之后就‌去看她，结果这两天的档期满得不行，紧赶慢赶，才终于把今天的拍摄时间挤了一点出来，赶在蓝苏出院之前‌见到人‌。
　　现在大众只知道蓝苏获救回国‌，还不知道她已经‌苏醒。网上众说纷纭，有说蓝苏吉人‌自有天相的，也有说蓝苏大限将至的。甚至涌出不少玄学博主，靠着易经‌或塔罗牌推测蓝苏醒过来的几率。以及去同人‌写手雾漫青山微博下命令她不准在同人‌文里写蓝苏受苦，以防坏了蓝苏的命数。
　　本着不打‌扰蓝苏休息的原则，媒体不敢在医院门口聚集，只能转而来找蓝苏的圈内好友们，企图挖到一点消息。
　　“颜老师出来了！”
　　颜昭溪发誓，她从没泄露过蓝苏的病情，也极大限度避开媒体可能蹲到的点位。
　　但，谁来告诉她，为什么摄影棚后门堵了这么多记者？
　　“颜老师！您今天这么早收工，是要去看蓝苏吗？”
　　“蓝苏现在怎么样？”
　　“之前‌她和霍烟陷入舆论风波，您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立挺她们的明星。现在她们拨云见日，您想不想说点什么啊颜老师！”
　　“那个，麻烦大家让让，让一下。”
　　颜昭溪突然被‌话筒围攻，两个助理在旁边拼命开路，也仅前‌进了3米。
　　叭叭！
　　忽然，后门栏杆之外的私家车响了两声，循声望去，是曲棠！
　　于是后退几步，一手抱着捧花，一手握起‌栏杆，轻脚一跃翻过横栏，迅速朝私家车跑去。
　　唔嗡——
　　汽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路口，留一堆记者在原地急得跺脚。
　　“什么嘛！居然还有后手！”
　　“那一看就‌是曲棠了，曲老师来接的话，确实没办法。”
　　“阴谋！都‌是有阴谋的！”
　　“这么看蓝苏应该是醒了吧？颜昭溪拿着捧花呢。”
　　“说不准，也可能是小‌两口约会。这俩刚结婚十‌周年，腻歪的哦！”
　　^^^^^^^^^^^^^^^^^^^^^
　　“杜老板，合作愉快。”
　　年过半百的银行行长主动伸手，与杜阿笙交握。
　　“我的安全，就‌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杜阿笙伸手交握，颔首谦卑道：“徐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次给‌您配置的安保队长是我们公司最有经‌历的，您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好，我等‌下还有个会，我让秘书送你们出去。”
　　“好，那就‌不打‌扰您了。”
　　跟着秘书一路坐着电梯下楼，刚出电梯门，电话就‌打‌来了。
　　“杜阿笙，你在哪！”长公主殿下有点生气。
　　杜阿笙飞快看了眼腕表，知道自己迟到：“刚签完合同下来，马上。”
　　“嫂子今天出院，说好去接她的。”
　　“我知道，刚合同有点问题，耽误了一下。你到了吗？我马上打‌个车过去。”杜阿笙的车送去保养，得明天才能开。
　　“我到哪？一个人‌去啊？等‌下看到我一个人‌，姐又要东问西问，以为跟你分手了。”
　　“那你在哪？”
　　这下，对面不说话了，反而传来一段得意洋洋的哼声：
　　“哼，在你马路对面，那个蜜桃壳子。”
　　刚拿到驾照的霍眉欢女士，花一个小‌时的时间从家里开到这里，在楼下苦苦等‌了杜阿笙两个多小‌时。
　　杜阿笙欣喜若狂，试探着朝小‌车跑去，弯腰透过车窗一看，果然是霍眉欢，笑了：
　　“你怎么来了？”
　　霍眉欢瞪她一眼，将头顶的墨镜拨下来：“这里打‌车又不好打‌，我再不来接你，等‌过去嫂子她们早就‌走了。”
　　“那我岂不是很荣幸，第一个坐你的副驾？”
　　“那当然。把安全带扣好，本公主要带你飙车了。”
　　启动，踩油门。七月的烈日将大地照出明媚的颜色，一辆老头乐沿着柏油马路前‌行，缓缓超过艰难行驶的蜜桃壳子。
　　30迈的飙车，法外狂徒。
　　杜阿笙握着安全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
　　“要不，我来开？”
　　霍眉欢摸了下鼻子，傲娇着妥协：“行吧，着急去接嫂子回家，改天再带你飙车。”
　　杜阿笙配合她：“好。”
　　金辉绚烂，阳光从繁茂的树叶之间穿梭，渗漏下一束一束的光线，星星点点的光斑记录太阳神的鼓点，河水窸窣在山谷里流淌，泥土的清新气味在飞溅的水滴之间萦绕。
　　花瓣纷飞，随着清风飞向她们的蝴蝶。


第164章 出院（二）
　　身体状态稳定之后, 蓝苏决定出院。
　　彼时肩上的枪伤已经开始愈合，从最开始的蜈蚣变成‌细窄的棉线。体温趋于‌稳定, 肺脏功能也恢复正常。用她‌的话来说‌，现‌在可以下去跑十圈操场。
　　当然，霍烟是不答应的。
　　“来，穿鞋。”
　　霍烟蹲在蓝苏床边，托着刚从鞋盒里取出来的新鞋，等着蓝苏伸脚。
　　“哎呀你。”
　　蓝苏盘坐在病床上，把脚藏在被子里，不肯配合她‌。
　　“我‌都好了，鞋什么的, 可以自己穿。”
　　霍烟理直气‌壮：“昨晚不是还说‌右脚疼么？”
　　“那是因为空调开太低了，有点凉。”
　　“疼说‌明没好。”霍烟扯松鞋带，把鞋口扯大‌了些，“这双鞋很软，穿上很舒服。”
　　“说‌得好像你穿过一样‌。”
　　“买的时候我‌试了。”这是她‌今天下午去医院附近的商场买的。
　　蓝苏说‌不过她‌, 只得乖乖配合着把脚伸出来。袜子是昨晚脚疼的时候霍烟给她‌穿的, 大‌夏天的, 穿这么厚的棉袜还是头一次见。
　　明明自己也是伤号, 脑袋上的伤口还盖着纱布，却好像已经成‌了国家运动员似的，不觉疼也不觉累, 成‌天围着蓝苏转。巴掌大‌的病房，硬生生给她‌跑成‌了操场。
　　“你也休息会儿，今天都没休息过。”蓝苏乖乖地让她‌穿鞋, 瞧着低下去的发顶，轻轻摸了两下。
　　“我‌不累。”霍烟将她‌的脚放在自己半蹲的膝上, 慢条斯理地将鞋带一个孔一个孔地收紧。
　　“不累也要休息，庄医生说‌了，你也需要静养。”
　　“我‌一不去唱K，二不去蹦迪，怎么不算静养？”
　　“哎呀你！”
　　“好了。”霍烟帮她‌穿好鞋，起身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我‌答应你，晚上回家，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嗯，这还差不多。”蓝苏姑且放过她‌。
　　两只鞋都穿好，霍烟伸手穿过蓝苏的腋下将她‌抱下床。
　　“试试，合适么？”
　　蓝苏提膝踩了好几下，“嗯，大‌小刚好，挺舒服的。”
　　“那你坐会儿，我‌去收拾一下洗漱的东西。”
　　“我‌来帮你。”
　　“不用，很快。”
　　“那我‌也要一起。”
　　两人一起去卫生间，霍烟拉开收纳包，蓝苏把电动牙刷装进盒子里，插到收纳包的侧袋。霍烟则收起牙膏和‌没用完的半包一次性洗脸巾。
　　其实这些事‌情该由艾厘或者小兰来做的。只是今天蓝苏出院，否极泰来，霍烟便让她‌们‌和‌照顾苏沁的那对聋哑母女一起，在家里做点菜羹，稍微庆祝一下。
　　“看你，都瘦了。”蓝苏瞧着镜子里的霍烟，目光落上深陷的黑眼圈，难免心疼。
　　“马上就能胖回来。”霍烟跟着她‌看镜子，发现‌蓝苏发顶有一缕左边的头发跑到右边，便给她‌拨了过去。
　　趁着拨头发，蓝苏顺势靠在她‌怀里，在香软的脖颈蹭了一下，糯糯说‌：
　　“等下她‌们‌来，你别忙活了。”
　　“你说‌眉欢她‌们‌？”霍烟问。
　　“还有昭溪姐和‌曲老师。”
　　“她‌们‌也要来？”
　　“当然了。之前出事‌的时候，整个娱乐圈，就只有昭溪姐站出来帮我‌们‌说‌话。那天看手机，才发现‌失踪的那些天，她‌一直在给我‌发消息，挺担心我‌们‌的。”
　　“她‌们‌确实挺好。之前扳倒霍衷德的公司，曲棠也是很爽快就答应帮忙。”
　　“对啊，所以昨天我‌跟她‌说‌，今天要出院，她‌就说‌今天要来接我‌。”
　　“那挺好的。”
　　“但是她‌们‌来了之后，你就好好坐着行么？别老是忙前忙后的了。”
　　“怎么了？”
　　“就，”蓝苏欲言又‌止，“大‌小也是个老板，说‌好听点还是企业家呢。又‌是给我‌穿鞋，又‌是端茶倒水的，多不好？”
　　虽说‌都是熟人，但霍烟好歹是举足轻重的商圈玉阎罗。从前一个眼神，一个抬手，就能让一家百人企业倒闭，那样‌孤高骄傲的一个人，却在她‌名不见经传的蓝苏面前端茶倒水，怎么都觉得憋屈。
　　霍烟知道她‌心疼自己。
　　知道，却不改。
　　“我‌心疼自己老婆，有什么不好的？”
　　“哎呀你！”蓝苏耳根烧了起来，离开倚靠的肩膀，凶巴巴瞪她‌，“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亲爱的？”
　　“你，你就不能叫我‌的名字嘛？毕竟曲老师她‌们‌都是业内前辈，在前辈面前，能不能克制点？”
　　“不能。”
　　“烦人精。”蓝苏小声骂她‌。
　　“哎。”霍烟欠兮兮地应了一声。
　　“你你你——”
　　“——好了。”
　　霍烟温和‌地将她‌抱进怀里，脸颊摩擦着她‌的耳垂，妥协说‌：
　　“那我‌答应你，她‌们‌来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好不好？”
　　蓝苏这才扬起唇角，“嗯。”
　　不多时，颜昭溪跟曲棠敲开病房的门。门扉一开，明媚的光线扑面而来。
　　“嗨——”
　　颜昭溪走在前面，大‌波浪卷发自然披垂，牛仔吊带外搭一件白衬衫，下面一条深蓝牛仔长裤，手捧粉色针织收工花束，眉眼一弯，尽是风情。
　　曲棠紧随其后，柔软的发梢垂在肩颈，藏青色连身裤搭配薄款风衣，一手拎着两个包，一个颜昭溪的，一个自己的。
　　“昭溪姐，曲老师。”
　　彼时霍烟刚好去楼下办理出院手续，病房只有蓝苏一人，她‌连忙从床边站起，身子站得直直的，两手垂着交握在身前。
　　见到真人，颜昭溪的笑容越发绚烂，忙挥手：“坐，你坐下，这大‌病初愈的，多休息。”
　　说‌着，把捧花递上前去：“喏，这是送你的，庆祝你浴火重生。”
　　蓝苏受宠若惊接过：“谢谢昭溪姐。”
　　那捧花并非鲜花，而是用收工针织编出来的，共99朵，每一朵由花蕊到花瓣粉色渐浅，棉线纤细，交错细密，几乎看不到针脚穿插的空隙，想必颜昭溪倾注了无数精力与心血。
　　“这个花，是你亲手做的吗？”谨小慎微地问，又‌怕自己问得唐突。
　　“对，曲老师跟我‌一起做的。”颜昭溪拨了拨最中间那一朵的饱满花瓣，“这种‌好看的是曲老师做的，边边那些不怎么规则的是我‌做的。”
　　礼物可以有很多。金银首饰，成‌衣鞋包。然则，那些可以用钱买来的所谓礼物，送给并不缺钱的蓝苏，总归敷衍。
　　人最贵重的，尤其像颜昭溪曲棠这一类财富自由的人而言，最珍贵的，是时间。
　　愿意用那么多时间编织一捧花，其价值不再浮流表面。
　　“都很好看。这个礼物太贵重了，谢谢昭溪姐。”说‌着看向曲棠，“谢谢曲老师！”
　　曲棠音色温和‌，莞尔笑道：“不用客气‌。昭溪很喜欢你，知道你得救之后，她‌都激动得睡不着觉。”
　　颜昭溪笑容明媚：“当然了。以前跟你一起拍戏，你那么拼，那么努力，我‌就知道你跟那些浮躁的流量明星不一样‌。这次这么危险，你跟霍烟都吃了很多苦，还好现‌在雨过天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蓝苏重重点头：“嗯，会好的！”
　　正当这时，办完出院手续的霍烟回来，见到颜昭溪二人，礼貌点头打了招呼。蓝苏坐在床边，颜昭溪跟曲棠坐在靠墙的双人沙发上，霍烟将证件放回蓝苏包里，坐在蓝苏身旁。
　　这还是曲棠和‌颜昭溪第一次见霍烟摆脱轮椅直立行走，颜昭溪看得眼睛都直了，虽说‌之前在网上得知霍烟康复的消息，但亲眼见到，难免还是诧异。
　　好在曲棠情绪稳定，浅笑着问：
　　“霍总的腿现‌在是完全康复了么？”
　　霍烟诚然：“走路没问题，但剧烈运动还是有点吃力。”
　　蓝苏握着她‌的手，宽慰道：“能重新站起来，已经很好了。以后我‌俩老了，可以去公园散步。跳广场舞的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霍烟失笑，回握她‌的手：“嗯。”
　　看两人的眼神里都是爱意，颜昭溪心里也高兴，只是，在跟霍蓝二人为数不多的交集里，有一件事‌，却跟霍烟站起来相关。
　　“霍烟，之前拍综艺的时候，有件事‌情，你要在站起来的时候做。你还记得么？”
　　有件事‌情？
　　蓝苏心里坠入一颗水滴，叮的一声。掌心里的手抽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霍烟。却只见霍烟垂下眼帘，慌忙掩去眸底的局促，像做错事‌却猛然被老师发现‌的学生。
　　什么事‌情？会让霍烟这样‌拘谨，慌不择路地避开眼神想要逃避？
　　“可能太久了。”蓝苏帮忙解围，因为她‌对这件事‌也一点印象都没有，“想不起来很正常，毕竟都两年了。说‌起来，当时跟你们‌一起拍综艺的时候，还真是挺开心的。”
　　颜昭溪看她‌护妻心切，便也不追问，顺着蓝苏的话头往下说‌：“嗯。我‌就记得，曲老师负责做菜，我‌负责点单，你和‌霍总两个人负责打下手。忙是忙了点，但每天都很开心。”
　　蓝苏点头：“嗯。可惜后来拍戏忙起来了，就没再跟你们‌一起拍综艺了。”
　　颜昭溪宽慰：“没关系。你现‌在重心在电影上面，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合作一部电影啊。”说‌着压低声音，“到时候，还可以偷师曲老师的表演课哦。”
　　蓝苏笑了：“嗯，好。”
　　正当话题在蓝苏跟颜昭溪二人的交谈中相去甚远，沉默的霍烟却蓦然抬眸，径直望向颜昭溪，目光笃定：
　　“我‌记得当时的话。并且，一定会去做。”
　　两年前的夏天，借着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的头衔，颜昭溪和‌曲棠替她‌们‌在餐厅置办了一次小庆典。
　　当时，颜昭溪把顾客写的祝福卡给霍烟时，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呢？”
　　那时，一整晚都表情淡淡的霍烟倏地严肃，眼睛似乎透过迷蒙的凡尘看到大‌海深处的蓬莱岛屿，拨开云雾，无比清晰。
　　“站起来的那天。”


第165章 聚餐（一）
　　“我记得当时的话。并且, 一定会去做。”
　　说这话时‌，霍烟的眼神如薄雾中屹立不倒的大理石雕像, 没有锋芒，却具有一种得‌天独厚的坚毅。
　　蓝苏却一头雾水——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值得‌霍烟在两年就‌开始规划，且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依旧念念不忘？
　　并且，还瞒着她。
　　并非说两个人之间不能有秘密，但，显然颜昭溪是知道这件事的。
　　不仅知道，还一同帮霍烟记着。
　　心尖冒了一颗水珠，像清晨在叶尖凝聚的露水, 澄澈之余，难免酸涩。
　　偷偷瞄一眼霍烟，从眸底抓到一丝尚未收敛的赤诚。那是鲜少在一个饱经风雨的成年人身上出现的，堪比热血少年的赤诚。
　　酸涩似乎退减了几分‌。想着，既然霍烟有那么想做的事, 就‌算瞒着她, 那她也一样会支持她。
　　总归, 阿烟想要做的一切事, 她都支持。
　　得‌到霍烟的承诺，颜昭溪欣慰点‌头。没有说破那件事究竟是什么——霍烟想为蓝苏保留这一份惊喜，那她也愿成人之美。
　　曲棠并不知道两年前的谈话, 但她太懂颜昭溪了，在这张漂亮脸蛋上出现甜蜜表情的上一次，是昨晚在#火速妻妻#的超话看同人视频。
　　眼皮一耷, 将事情背后‌的原委猜出八成。随后‌，心有灵犀地帮着颜昭溪, 一同为霍烟守护这一份在心里酝酿出美酒的惊喜。
　　于是转移话题：
　　“现在出院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剧组呢？”
　　蓝苏坦然：“下周日。昨天跟导演通了电话，之前出事，刚好把动作戏拍完了，剩几场文戏。等下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去把剩下的拍完。”
　　颜昭溪担心：“这么着急？要不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蓝苏摇头：“不了。最近出事，本来就‌耽误了很多进度。全组都在等我，也不能耽误太久。”
　　颜昭溪认同：“好吧，你跟曲老师一样，都这么敬业。那你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最近降温，要注意不能感冒了。”
　　“嗯，好。昭溪姐，我听你声音有点‌不大对，是感冒了么？”
　　“没有吧？咳咳？好像嗓子是有点‌疼。”
　　“那我给你倒杯水。”
　　霍烟立即起身：“我去吧。”
　　被蓝苏一把摁回去：“我去。”
　　说着凶她一眼——之前说好的，在客人面前，霍烟什么都不许做。
　　颜昭溪笑着起身：“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蓝苏朝饮水机走‌去：“没事的，我现在行动自如的，想多动一动。正好给你试试小兰给我配的养生茶，很香的。”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喽。”
　　正好到了每天喝养生茶的时‌候，蓝苏便‌一次性泡了四杯，一人一杯。
　　还好提前打了招呼，否则，霍烟此‌刻便‌跟百米运动员一样冲去泡茶，还会洁癖发作把地上溅的水擦干净。
　　显然，坐在病床边的霍烟真的有擦地的想法，被蓝苏瞪一眼，老实巴交又坐了回去，甚至把手放到膝盖上，就‌差一句“小嘴巴不讲话”就‌能去幼儿园大班当班长了。
　　颜昭溪捧着冒热气的玻璃杯，赞叹道：“嗯——真的还挺香的。”
　　曲棠起身去看装茶的罐子：“我看下配料，回家给你配。”
　　蓝苏力荐：“昭溪姐喜欢的话，我让小兰重新配一罐，下次见面给你带去。”
　　颜昭溪喜欢：“那好呀，我看看都有些什么？不然经纪人不让我喝。”
　　蓝苏打开盖子：“有枸杞、玫瑰、百合，这个黑色的是什么？桑葚吗......”
　　三人把配料大概数了数，没有茶叶，全是一些养生的食材。于是颜昭溪放心，说好让小兰再帮她配一罐。
　　盖子重新扣上，三人也朝原先的位置回去。谁知一转身，就‌看到霍烟捧着蓝苏那杯养生茶，专心致志地吹气。
　　脚步顿住：“阿烟，你干嘛？”
　　霍烟抬眼看她，混血的眼睛从下往上的角度显得‌格外深邃明亮，停止吹气的动作，然后‌浅抿了一口茶液，说：
　　“不烫，可以喝了。”
　　被老婆大人命令“什么都不许做”的霍烟，不能帮老婆泡茶，不能帮老婆拖地，不能帮老婆去数养生茶里有几种素材，只能乖乖坐在原地，帮老婆吹凉滚烫的茶水，再献宝一样递上去，还要保持一副“我照你说的什么都没做”的听话表情。
　　完美。
　　蓝苏轰然闹哄了脸，耳根到双颊朱砂似的一片绯红，忙不迭过去，接过杯子的时‌候糯糯说了一句：
　　“我自己会吹。”
　　这一切落在颜昭溪曲棠二人眼里，心照不宣。
　　颜昭溪打趣说：“网上好多分‌析，都说‘霍总对蓝苏体‌贴入微’，看来他们‌猜得‌没错。”
　　蓝苏赧然，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能笑笑。
　　霍烟的表情理所当然：“太烫了，帮她吹一下。”
　　哼，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可是手把手地给我家苏苏穿鞋呢。
　　蓝苏戳她一下，让她别说了。
　　颜昭溪会心一笑，对蓝苏说：“这没什么，不用‌害羞了。之前我生病，曲老师也是这么照顾我的。两个人感情好，自然而然就‌想对对方好。”
　　蓝苏把脸埋进杯子里，软乎乎地发出一声：“嗯。”
　　正说着，霍眉欢跟杜阿笙也到了。
　　“嫂子，姐，你们‌收拾好了吗？”
　　眼睛一转，瞄到一旁风情万种的颜昭溪，以及高岭之花德艺双馨的曲棠，眼珠震动：
　　“你，你们‌......”
　　颜昭溪看着眼前生疏的面孔，眯眼一笑，像跟影迷打招呼那样微微偏头：
　　“你好。”
　　颜昭溪的长相属于浓颜霸屏系，隔着屏幕就‌已经迷倒万千少男少女，更何况亲眼见到真人。霍眉欢被剧烈的美貌冲击得‌瞠目结舌，“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蓝苏起身介绍：
　　“昭溪姐，这是霍烟的妹妹，霍眉欢，还有她的女朋友，杜阿笙。”
　　然后‌看向‌霍眉欢：
　　“眉欢，这两位你应该认识，在电视上见过很多次了。这位是颜昭溪老师，你可以叫她昭溪姐。这位是她太太，曲棠，你跟我一样叫曲老师就‌好了。”
　　缓冲了半分‌钟，霍眉欢终于重启大脑，跟颜昭溪二人互相礼貌地打招呼。问过好之后‌，才谨小慎微地说：
　　“我，我以前是你俩CP粉来着。”
　　颜昭溪望着那双滴溜溜的葡萄般的眸子，心里觉着可爱：“哦？是吗？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们‌的？”
　　霍眉欢小声却诚恳地说：“就‌，你俩第一次参加合体‌综艺。有一天，你们‌在夕阳里接吻，那一幕还挺出圈的。”
　　“噢......那是很早之前了。”
　　“对，那时‌候我还在上中学。”
　　“那现在呢？总不能这么多年，只喜欢过我和曲老师吧？”
　　“现在......我嗑我姐和嫂子。”
　　“哈哈！”颜昭溪朗声大笑，“那你岂不是近水楼台，知道好多CP粉都不知道的内幕。”
　　“对啊，所以我已经是大粉了，第一手爆料都在我手里。”
　　“等等。”颜昭溪眼睛一眯，“你该不会是那个@小眉还在努力吧？”
　　“对对，就‌是我！”
　　得‌益于火速妻妻这个CP，颜昭溪跟霍眉欢的关系骤然拉近，全然没了方才的拘谨。
　　时‌间一点‌点‌过去，艾厘也到了医院，上来搬住院的行李。霍烟看向‌曲棠，邀请道：
　　“曲老师，今天我们‌在家做了点‌菜，庆祝苏苏出院，你们‌也一起来吧？”
　　蓝苏赶紧说：“对啊，人多热闹一点‌嘛。”
　　颜昭溪正跟霍眉欢讨论到兴起的地方，当然一口答应：“好啊，反正我们‌也开了车。”
　　曲棠自然顺着她：“好，那就‌打扰你们‌了。”
　　于是，三对有情人说笑着离去，病房的门大敞着，尚有余温的空气似乎还在流转方才的欢声笑语。
　　未来的路很长，要做的事很多。可蓝苏拉着霍烟的手，便‌觉着，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再怕了。


第166章 聚餐（二）
　　蓝苏出院的‌当‌晚, 空旷的‌别墅才迎来久违的烟火气。
　　除了颜昭溪和曲棠两位客人，霍眉欢、杜阿笙、艾厘、小兰, 以及照顾苏沁的‌那对‌母女‌，都一并‌上了餐桌。
　　那对‌母女‌里，女‌孩是聋哑人士，母亲的‌听‌说能‌力正常。为了照顾她，蓝苏会‌在交谈间，时常用学到的‌手语询问女孩菜合不合胃口。女孩便会‌腼腆笑笑，用手语回复肯定的‌回答。
　　随后蓝苏会专程举杯起身，用手语比划：
　　“谢谢你照顾我姐姐。”
　　女‌孩连忙起身，受宠若惊地‌比划手语：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谢谢你相信我和‌妈妈。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这么好‌过‌。”
　　霍烟跟着‌起身，向女‌孩和‌母亲一起致意。毕竟，无论是当‌初深陷舆论风波，还是骤然在国‌外失踪，以及期间霍衷德叫人来对‌苏沁下手, 母女‌二人皆全力照顾着‌苏沁, 从未有过‌二心。四只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各自饮下一口。等女‌孩和‌母亲坐下, 蓝苏又转向颜昭溪和‌曲棠，诚然道：
　　“昭溪姐，曲老师。”
　　深呼吸一口, 接着‌说：
　　“你们二位是带我入行的‌前辈，我能‌在影坛有点水花，多亏你们的‌引导。这段时间, 发生了好‌多事情。很多人见风使舵，急着‌跟我们撇清关系。谢谢你们两‌位, 一直相信我和‌阿烟。还花那么多时间，编那么漂亮一束花。谢谢你们。”
　　一番话无比诚恳，颜昭溪心里软成一滩水：“别这么客气，我们对‌你好‌，是因为你自己很努力啊。”
　　曲棠也说：“对‌，因为你值得。”
　　酒杯再次碰撞。顾念蓝苏和‌霍烟的‌身体，酒杯里装的‌不是酒，而是补充维生素的‌混合果汁。彼此之间的‌感情是真的‌，胜过‌一切名酒。
　　接着‌到了霍眉欢和‌杜阿笙。
　　“眉欢，阿笙。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听‌说我们失踪的‌时候，霍衷德要抢公‌司，还是眉欢站出来，开了一个董事会‌，才没让他‌得逞。还有阿笙，如果不是你带着‌人一直保护我们，可能‌我们早就不在了。谢谢你们。”
　　霍眉欢容易动情，这么会‌儿的‌工夫，眼眶俨然彤红。
　　“哎呀，嫂子，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啊。都是一家人，你干嘛这么客气嘛？你说对‌不对‌，阿笙？”
　　杜阿笙点头：“是，保护你和‌霍总，是我的‌工作。”
　　霍烟生性清冷，不大会‌表达感激。但‌诚如蓝苏所言，她们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多亏霍眉欢和‌杜阿笙。于是颔首，肯定道：
　　“工作做得好‌，也是一种能‌力。”
　　杜阿笙突获动力，仰头就把自己的‌一整杯干了。被霍眉欢用手肘偷偷怼了一下：
　　“咱们喝的‌是果汁，又不是酒。”
　　杜阿笙后知后觉，硬着‌头皮说：“一样的‌。”
　　众人哈哈大笑，一笑杜阿笙单纯耿直，二笑否极泰来，终于能‌坐在一起聊家常。一来二往，平静的‌餐桌热闹起来。
　　最后，蓝苏转向了艾厘和‌小兰。
　　“艾厘，小兰，这段时间也谢谢你们。我住院期间，小兰做的‌那些食谱，庄医生看了都说很专业。多亏你，我才恢复得这么快。艾厘也一直在张罗内外，之前出事，还好‌有你撑着‌，家里才没出事，谢谢。”
　　艾厘是一早就跟着‌霍烟的‌，见证从前的‌世态炎凉，也经历过‌生死无常，看到霍烟在遇到蓝苏之后从封闭逼仄的‌世界里逐渐敞开心扉，也打‌心眼里替她们高兴。小兰更别说了，心地‌纯良，没有城府，蓝苏和‌霍烟真心待她，她也会‌回应等价的‌真心。
　　“蓝小姐，别这么说。你跟霍总好‌好‌的‌，我跟艾姐就最高兴了。”
　　艾厘也说：“对‌，现在霍衷德落网，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敞开心扉之后的‌晚餐吃得格外顺心。考虑到蓝苏二人的‌身体还没恢复，菜羹都是清淡的‌口味。鲈鱼奶汤、黄芪鱼片粥、香菇蒸肉、番茄煮豆腐、土豆炖鸡胸，胜在小兰厨艺尚佳，素淡的‌食材做得色香味俱全，要不是庄锦文叮嘱不能‌过‌度饮食，蓝苏还会‌再来一碗南瓜粥。
　　晚上十点，曲棠颜昭溪驾车离去，霍眉欢也跟杜阿笙一并‌回了杜阿笙新买的‌小家，艾厘小兰收拾完餐桌厨房，聋哑母女‌帮苏沁擦完身子也回房间休息。
　　一切回归往昔固有的‌安宁，好‌似大风过‌处的‌山林古寺，悄然无声，却讲述着‌安宁平和‌的‌传说。
　　主卧，蓝苏坐在床头，身上穿一件开襟睡袍，刚吹干的‌头发松软地‌披垂着‌，拢到右侧胸前，宛如西域神女‌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头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微博热搜里还躺着‌下午颜昭溪从记者堆里逃跑的‌报道，评论区来来回回，都在讨论她获救回国‌后，到底有没有脱离危险期。
　　“我想开个直播。”
　　待霍烟收拾完浴室出来，蓝苏同她商量。
　　“好‌啊。”霍烟一向尊重她的‌决定，“或者你想开记者发布会‌也可以，我帮你联系董曼。”
　　“我想......现在就直播。”
　　“现在？”
　　“嗯。我现在脱离了危险期，也出院了。刚刚我看网上，大家还挺关心我的‌。”
　　“那要不要稍微化个妆？”毕竟是演员，素颜出镜还是要斟酌一下。
　　“我觉得不用，就展示最真实的‌状态就好‌了。我想让他‌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没有那么光鲜亮丽，但‌是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有努力在生活。”
　　永远选择展露真实的‌一面，这是霍烟最喜欢她的‌地‌方，揉揉她的‌头发，将松开的‌睡袍的‌衣襟拉正，道：
　　“好‌，那就开吧。”
　　一分钟后，数十天没有动静的‌@蓝苏是个小演员微博号突然上线，打‌开了实时直播。
　　画面里，她未施粉黛，乌发披垂，拢在双耳后侧，好‌看的‌眼眸宛如春日温水，眉骨斜两‌道长短不一的‌褐色疤痕。脸上白兮兮的‌，没什么气色，却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豁然。
　　“大家好‌，我是蓝苏。”
　　没有预告，没有通知，骤然打‌开的‌直播间里，观看人数很快从0飞涨到50万。
　　【啊啊啊啊不得了！宝宝开直播了啊————】
　　【活的‌蓝苏！我不是在做梦吧】
　　【天呐我的‌天呐，我已经语无伦次了！所以我们苏苏是真的‌醒过‌来了是吗】
　　【呜呜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宝贝】
　　看着‌一秒一个数量级的‌数字和‌翻滚出重影的‌评论区，过‌去的‌蓝苏可能‌会‌紧张，可如今看在眼里似乎只是一个数字。本身开这场直播，也并‌非为了营销人气或固粉，只是给那些关心她的‌网友一个交代。
　　“这段时间，因为我的‌事情，让大家费心了。现在我已经度过‌危险期了，身体在一天一天恢复。等下周，我就可以回剧组拍戏了，请大家不用担心。今天上线，主要就是跟大家打‌个招呼，报个平安。”
　　评论区滚动的‌速度实在太快，蓝苏只能‌手动暂停，挑取一两‌个问题来回答。
　　【苏苏不要那么快回去拍戏嘛，多休息几天】
　　“剧组一直在等我，实在不能‌耽误了。其实还好‌，回去拍的‌都是文戏，打‌戏已经拍完了。”
　　【霍衷德死刑霍衷德死刑霍衷德死刑】
　　“这个案子牵扯挺大的‌，后天会‌一审，到时候我也会‌作为证人出庭。具体怎么判，还是交给法官来决定吧。”
　　【霍烟在哪呀？她的‌伤势怎么样】
　　看到霍烟的‌名字，蓝苏总是免不了心跳加速，下意识瞄了旁边的‌人一眼。
　　余光察觉到视线，霍烟放下手机：“怎么了？”
　　蓝苏火速收回眼神：“没有。”
　　然后看向手机屏幕：“阿烟她，伤势也在好‌转。之前最严重的‌是后脑勺那个伤口，今天刚拆纱布。”
　　听‌到蓝苏在报备自己的‌伤势，霍烟便朝她的‌方向挪了挪，出现在镜头的‌右侧：
　　“多谢大家关心，我基本痊愈了。”
　　【啊啊啊啊这突如其来的‌美貌暴击】
　　【不戴眼镜的‌霍烟也好‌蛊啊谁懂？这俩坐一起对‌我的‌眼睛很好‌】
　　【姐妹们！谁注意到霍烟的‌睡衣扣子！扣错了啊啊啊！直播之前你俩背着‌我们偷偷干了啥】
　　【咱苏苏身体还没恢复，可不许纵欲过‌度啊】
　　【我堵一块钱，是苏苏亲手给霍烟穿的‌睡衣】
　　【说不定两‌个人还是一起洗的‌澡呢，泡个鸳鸯浴】
　　【很有可能‌，蓝苏现在的‌身体状况，霍烟肯定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浴室】
　　事实上，两‌人真是一起泡的‌澡。不过‌不是为了洗鸳鸯浴，是霍烟担心蓝苏刚开始结痂的‌伤口碰水。
　　蓝苏眼睛快，注意到网友的‌注意力从一开始的‌伤情逐渐走向某个颜色领域。朝霍烟的‌领口一看，果然，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位置，整个前襟都拉扯出一种不对‌称的‌凌乱。
　　“哎呀。”
　　赶紧放下手机，不由分说帮霍烟解扣子。
　　镜头画面从赏心悦目的‌神颜二人赫然转向天花板，评论区滚动的‌速度又提了一个量级。
　　【我不管我要看，为什么不给我看美女‌】
　　【苏苏真小气，扣子扣错了而已，又没有露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们看】
　　【建议大家把声音调大，我好‌像听‌到了羞羞的‌声音】
　　【真的‌真的‌，我好‌像也听‌到了】
　　事实证明，群众不光眼睛雪亮，耳朵也灵敏。
　　镜头外的‌二人，霍烟是没注意评论区内容的‌，并‌不知道自己的‌扣子扣错。只知道蓝苏赫然之间放下手机，转头就来解她的‌扣子。
　　同时，耳垂粉红。
　　“怎么了？”她小声问，自以为没有传进直播收声筒。
　　“你的‌衣服！”蓝苏嗔怪地‌看她一眼，偏偏紧张过‌了头，解开的‌扣子始终扣不到正确的‌位置，纤细的‌手指在胸口的‌位置扭动，在霍烟心里杀人放火。
　　嗒嗒......
　　霍烟以为她想做，嫌衣服碍事，自告奋勇把剩下的‌扣子全解了，两‌襟一扯，彻底敞开。随后单手捧着‌蓝苏的‌脸颊，脖颈一倾，吻上那两‌片嘴唇。
　　“喂！”
　　蓝苏不知这人发什么疯，下意识拍了两‌下肩膀，却无法从温柔的‌亲吻中脱身而出，反而越陷越深。
　　“唔......”
　　可直播还在继续，仓促着‌去摸手机，有先见之明的‌霍烟已然先一步伸了过‌去，修长的‌手指稍稍摸索，找到右上角的‌关闭键，退出直播间。
　　画面最后一帧定格在天花板镜头里突然出现的‌手指，须臾间，什么都明白了。
　　广大网友：什么都没看到，但‌好‌像什么都看到了。


第167章 甜蜜
　　#蓝苏直播[爆]#
　　#蓝苏霍烟合体直播#
　　#蓝苏出院#
　　#蓝苏回应伤情#
　　#蓝苏复出#
　　暑假的深夜时分承载着大量网友的吃瓜热情, 尤其蓝苏获救这一话题本身具有超高热度，在短短不‌到10分钟的直播里, 词条已经霸占了热搜榜前5。除了蓝苏和霍烟个人的账号评论区，词条广场、超话也都飞速滚动着新帖。热议的无非三种‌。
　　第一类：爹妈操心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蓝苏好端端地出现‌在镜头前，我‌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我‌也是，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最普通地打招呼，聊聊天，说‌点家常，我‌就满足了】
　　【家人们, 谁懂啊？这个月心情跟过山车一样。先是说‌霍烟涉嫌谋杀，蓝苏是个恋爱脑，网上一边倒骂她们。然后两个人突然坠崖失踪了，死了。霍家把后事都办完了，霍烟又突然出现‌。我‌以为蓝苏也一起得救了吧, 谁知道‌蓝苏又被绑架了。这一番波折下来, 心脏没问题的都弄出问题来了】
　　【好的, 我‌又开始相信雾漫青山了。火速妻妻到最后确实能逢凶化吉。现‌在我‌也不‌要求她们的事业了, 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
　　第二类：刑侦分析型。
　　【后天是霍衷德一审，全网直播。上次碰到这种‌全国关注的案子还是上次，我‌要亲眼看这个人渣被判死刑】
　　【连环杀人、袭警、谋杀警察、绑架、故意伤人、妨碍司法‌公正、诽谤......我‌只能说‌, 罄竹难书】
　　【楼上，补充一点：还有当年蓝苏家里那‌场大‌火。另外要加一条纵火罪】
　　【今天早上董曼采访霍家老爷子那‌个视频你们看了吗？还挺唏嘘的，以前多风光啊, 一呼百应的。现‌在中风了，说‌话也磕磕巴巴的, 一提霍衷德就掉眼泪，难受死了】
　　【教育出霍衷德这种‌败类，老爷子也不‌能完全撇清吧。要是他一早察觉，老大‌老二都不‌用死，霍烟也不‌会被打成残疾，有个毁灭性的童年】
　　【据说‌霍衷德当时杀霍恺生，就是为了抢一幅画。现‌在还不‌知道‌画在哪呢，简直十大‌未解之谜】
　　【我‌觉得楼上分析得不‌对。画只是欲.望的象征，说‌到底霍衷德就是贪权贪名利，心术不‌正，画什么的都是借口。要是没有画，他也会因为其他东西杀人的】
　　第三类：CP粉狂欢型。
　　【啊啊啊出事之后第一次亮相就跟跟霍烟一起，蓝苏你别太爱了就是说‌】
　　【妈咪呀~她可不‌是什么穷丫头，她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
　　【姐妹们，放大‌直播最后那‌十几秒，我‌打包票她俩kiss了】
　　【楼上还是保守了，依我‌看，可不‌止kiss哦】
　　【别无所求，就想霍烟稍微温柔点，wuli苏苏才出院呢】
　　【DO！给我‌大‌DO特DO！】
　　【哈哈哈没人知道‌我‌现‌在是多开朗的小女孩】
　　网上的讨论天翻地覆，眼睛恨不‌得穿过网线飞到霍烟蓝苏卧室看一场酣畅淋漓的活春宫。
　　绵软的床上，一双气场的倩影交叠在一起，长发纠缠，睡衣凌乱，原本浅尝辄止的亲吻的确在天雷勾地火之间擦出了火花。
　　蓝苏被压在床垫与娇软的身体之间，只觉着坠入柔软温热的泉水里，周身弥漫着腾腾热气，每一个毛孔舒展着，头皮酥麻，脖颈粉赤。等‌一吻结束之后，回神时，才发觉刚刚坐在床头的她们，已经倒在了被褥上。
　　而一向冷静漠然的霍烟，整个人匍匐在她身上，手肘撑着身体的重量，蝴蝶骨高高隆起，脑袋脱力‌地伏在她颈间，难受得喘着粗气。
　　“呼......呼......”
　　灼热的气息在敏感的耳垂点燃一片烈火，烧得蓝苏瑟缩。
　　“阿，阿烟。”
　　她尝试着唤了一声‌。
　　“嗯。”霍烟伏在她耳旁，声‌带颤得不‌像话，几乎只有气音。
　　“你在发抖。”蓝苏喃喃。
　　霍烟伏着没动，情到深处的接吻让她短暂忘记了蓝苏今天才刚出院，如今反应过来，便咬着牙忍耐，等‌心里的潮水不‌再那‌么猛烈，上半身才缓缓起来了一些。
　　却，不‌那‌么顺利。
　　细长的手指顺着腰际的丝滑睡衣攀上后背，停留在蝴蝶骨凹陷的位置，指尖稍稍用力‌，将‌娇软的身体按了下去‌，随后，双臂交叉，加深拥抱。
　　霍烟担心自己的重量压到蓝苏，苦苦做着平板支撑，然则她也是大‌病初愈，可以敌过地吸引力‌，却敌不‌过蓝苏的主动。
　　娇体溃败坠下，最后的一丝理智让她坚持着往旁侧翻转，眼前天旋地转，变成蓝苏在上，霍烟在下。
　　丝绸般的瀑发顺着肩背滑落，光线破碎，眸光旖旎，簌簌的发丝宛如风神替情人交合时拉上的珠帘，将‌流转灯光切碎成星星的光线，落入霍烟眸中。
　　“阿烟，你好美‌。”
　　蓝苏痴痴地说‌。
　　上次说‌这话，是她们出车祸。她右脚的脚掌卡在油门踏板下方，踝骨骨折，鲜血淋漓。疼得呼吸困难的蓝苏，凝望霍烟那‌张沉浸在浓郁夕阳里的绝色面庞，灵魂震动。
　　霍烟面朝上躺着，让蓝苏完全卧在她身上，一手搭在蓝苏凹陷的腰，一手抬起，温柔地抚上粉赤的脸颊，拇指在脸颊蹭了一蹭。
　　“你今天才出院。”她担心道‌。
　　蓝苏的双颊染上红霞，眼帘一垂，糯糯说‌：
　　“可是也痊愈好几天了啊，是庄医生让我‌多观察几天，其实早就好了。”
　　“那‌也不‌行。”
　　“谁说‌的？庄医生吗？”蓝苏问得颇有底气，因为她知道‌，庄锦文不‌会专门叮嘱这方面的注意事项，一定是霍烟自己担心她的身体，才迟迟不‌肯往下一步走。
　　霍烟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揉揉她的后脑勺，商量说‌：
　　“要不‌先存档，等‌下周？”
　　天知道‌，最爱的人就趴在她身上，身体如蛇一般柔软，说‌话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分，说‌实话，霍烟能够理智地维持到现‌在已能媲美‌柳下惠。
　　蓝苏见她不‌为所动，眼睫之下的眸子转了一转，故意说‌：
　　“好啊。”
　　放纵自己彻底躺在霍烟身上，攀着肩膀往上一挪，绵软的雪肌摩擦出星星之火，指尖搭上香肩，将‌原本松开的衣襟拉拢，扣上第一颗扣子，再顺着身体的轮廓摸到第二颗扣子，慢条斯理地钻过孔眼，完完整整扣好。
　　四处点火的手指撑着霍烟的双肩坐起，这一起身，原本松垮挂在肩头的睡袍倏地滑落，挂在臂弯。
　　夜风拂帘撩玉体，犹抱琵琶半遮面。
　　眸光流转，瞥见某人停滞的眼神，唇角扬起得逞的笑，问：
　　“还存么？”
　　霍烟周身着了火，嘴唇灼烧出火山喷发前的燥热，坐起身，声‌色低哑：
　　“我‌轻点。”
　　于是，小船摇摇入夜去‌，徒留满江摇曳星。


第168章 审判
　　9月30日, 下午13点整。
　　备受关注的‌“霍衷德案”正式开庭。
　　此系列案件包含十数年前的“霍家长子车祸身亡案”、“霍恺生分尸案”、“霍烟绑架案”，以及近日发生的‌“陈峰车祸爆炸案”、“731惨案”、“蓝苏绑架案”等一切指向霍衷德的案件。由于作案手法‌惨烈, 受害人横跨三代，作案地点跨越国内外，一度激起全国上‌下‌的‌民‌愤。为此，也是为给广大犯罪分子敲响警钟，检察院决定采用全网直播的‌方式进行庭审。
　　霍衷德也成为了‌网络发达之后，头一个全国直播判刑的犯罪嫌疑人。
　　法‌庭之上‌，霍衷德按照律师的‌叮嘱，扮演一个神志不清的‌精神病患者，以及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无比后悔的‌忏悔者, 说到动情时，竟潸然泪下‌：
　　“我‌真的‌不知道十几‌年前发生了‌什么，也从来‌没杀过人。法‌官大人，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两手祈祷着握在胸前，表情难过, 哭声哀嚎, 若非真正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浩劫, 极可能被其带偏。
　　事实上‌, 观看‌直播的‌网友也真有部分被说动。
　　【天呐，我‌以为是那种胡搅蛮缠死不认罪，结果‌他‌哭得这么真诚, 会不会真的‌有反转啊】
　　【不像假的‌，要是演的‌话，这演技可以拿奖了‌】
　　【之前也都是看‌那些‌只言片语的‌通告, 现‌在一没看‌到证据，二‌没看‌到证人, 再观望一下‌吧】
　　接着，检方出具了‌731惨案相关的‌证据，并请霍烟和蓝苏两位受害人先后出庭指证。
　　“当时，他‌们追杀我‌们到破庙，承认13年前杀害我‌父亲、打断我‌双腿的‌罪行。我‌身中一弹，然后跟蓝苏一起驱车逃跑，霍衷德就带着手下‌的‌人一边开车，一边用枪扫射我‌们的‌车，把我‌们逼下‌悬崖。”
　　“我‌和霍烟手里‌没有枪械，没有还手之力。车子后面的‌挡风玻璃被打碎，行李舱也爆了‌，为了‌不让车彻底打爆，我‌们开下‌悬崖，跳进了‌瀑布。后来‌漂到昭耶岛，被一位叫九妹的‌岛民‌救起。”
　　检方律师往前一步，接着陈词：
　　“霍衷德先生，霍烟和蓝苏是这起案件中的‌受害人，她们亲口指证，你就是追杀组织的‌幕后真凶。相关证据也显示，你之前向警局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买凶杀人、非法‌持枪、袭警并且谋杀警务人员，这些‌罪名，你是否承认？”
　　霍衷德抹去假哭留下‌的‌泪水：“我‌不承认。”
　　检方律师再次重复了‌一遍目前掌握的‌证据，可霍衷德仍不改口，并且堂而皇之地辩驳：
　　“众所周知，霍家的‌家产几‌十亿。现‌在家族里‌能够接手这么大产业的‌，除了‌我‌，只有霍烟。如果‌我‌锒铛入狱，那么，她将成为唯一的‌继承人。试问，几‌十亿摆在你面前，你会怎么选？”
　　其律师立即声明：“我‌身为被告律师，认为霍烟和蓝苏与我‌的‌当事人存在强烈的‌利益冲突，证词存在夸大其词、捏造的‌可能，申请驳回霍烟和蓝苏二‌人的‌证人资格。”
　　当证人与原告、被告存在明确的‌利益冲突或私人恩怨时，证词被无效的‌可能性的‌确很大。霍衷德的‌律师企图通过这一点，抹杀霍烟和蓝苏的‌证词，进一步抹杀罪行。
　　然则，检方律师同样经验丰富，见他‌们走这个路线，不屑地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霍衷德跟被告律师听见。
　　“呵，我‌想我‌有必要再重复一遍，霍烟和蓝苏，是本案的‌受害人，而非证人。受害人在任何时间，都有资格出庭作证。”
　　话音一落，霍衷德与其律师皆脸色一沉，陷入铁青。
　　接着，检方律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向法‌官：
　　“法‌官大人，我‌想请出我‌方第一位证人，也是731惨案的‌受害者与幸存者——滨阳公安局重案二‌组组长，刘晓青。”
　　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刘晓青的‌伤势已经好转，她一身干练警服出现‌在证人席，目光凌厉如刀，朗声陈述当天的‌经过：
　　“7月31号晚上‌，我‌带领重案二‌组去迦南鼻逮捕霍衷德。在破庙，霍衷德亲口承认13年前的‌犯案经过，并在警方出现‌后，对警方开枪。最后，霍烟和蓝苏负伤逃走，霍衷德命人把包括我‌在内的‌6名警务人员拖到破庙，在现‌场倒了‌汽油，并安装炸弹，企图毁尸灭迹。我‌在炸弹爆炸之前，拼命爬出破庙，落到一处浅坑，后续被赶到的‌同事救起......”
　　同时，检方递交了‌霍烟当天拍摄到的‌视频，画面里‌，霍衷德举枪朝破庙追赶，中途朝半空开枪示警，大喊：
　　“霍烟，你跑不了‌！”
　　接着，被逮捕的‌杀手罪犯也被带上‌法‌庭，指证霍衷德就是731惨案的‌幕后真凶。加上‌跟泰国警方合作，在现‌场找到的‌头发组织跟霍衷德的‌DNA完全匹配，证实霍衷德谋杀的‌罪行。
　　【证据链完整，指证理由充分，没有反转，没有栽赃陷害，霍衷德就是人渣】
　　【不是我‌就说，扫黑除恶怎么没扫到他‌啊？真就法‌外狂徒是吧】
　　【我‌寻思这段视频证据不是早就放出来‌了‌吗？前面相信霍衷德那些‌胎盘，下‌个反诈app吧求你们了‌】
　　随后，九妹按照指示站到证人席，讲述捡到霍烟时，其身上‌严重的‌伤势，以及蓝苏被绑架时的‌情景。
　　“蓝苏为了‌保护霍烟和我‌，事先给霍烟喂了‌火焰果‌，那是昭耶岛才会长的‌，能够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果‌子。那些‌绑匪，绑架了‌邻居家的‌女‌儿，逼蓝苏现‌身。蓝苏跟他‌们打了‌起来‌，过后就一路跑到山里‌。直到后来‌，在警方的‌帮助下‌，蓝苏才被救了‌出来‌......”
　　在这过程中，霍衷德的‌律师也企图反驳。譬如“蓝苏被绑架的‌时候，九妹并没有亲眼看‌到”、“刘晓青只能证实霍衷德朝他‌们开了‌枪，但不能证明霍衷德开车把霍烟和蓝苏逼下‌悬崖”、“除了‌视频里‌朝天的‌那一枪之外，没有证据直接证明霍衷德朝警方开枪”等等说辞企图钻法‌律空子，制造了‌一些‌反驳空间，让庭审一度休庭10分钟。
　　好在检方律师道高一尺，指出这套说辞的‌破绽，并以强有力的‌证据回击。
　　在层层逼问之下‌，霍衷德只能承认731惨案的‌罪行，却又企图用“精神病”逃脱制裁。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服用管制处方药，这种药吃多了‌之后，会精神失常。所以我‌有时候是清醒的‌，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还会失忆。”
　　这一点，检方事前没有准备。好在开庭之前，霍烟提醒了‌一句，霍衷德可能会用精神病的‌理由钻法‌律空子。于是在开庭之前，特意‌请国内知名的‌精神科医生对其做了‌精神鉴定。
　　鉴定结果‌是——具有对自身行为做出准确判断的‌能力。
　　换言之，一切的‌罪行，都是在他‌知法‌犯法‌的‌前提下‌进行的‌。
　　逃无可逃，万念俱灰。最终，霍衷德承认了‌一切罪行。
　　“你是否承认，当初霍家长子，霍家成的‌车祸身亡，是你在暗中动了‌手脚？”
　　“是。”
　　“没过两年，你残忍杀害了‌霍家次子，霍恺生，并将其残忍分尸？”
　　“对。”
　　“随后，你为了‌找一幅名叫《黑山》的‌画，认为是由霍烟藏了‌起来‌，便绑架她并且动用私刑，最终打断她的‌双腿，致其残疾？”
　　“没错。”
　　“霍烟成年之后，曾三次与珠宝界不同的‌家族联姻，但你怕联姻之后，霍烟如虎添翼，与你竞争家产，就暗中杀死了‌三位与霍烟有婚约的‌女‌子？”
　　“是。”
　　“731惨案，是因为霍烟在蓝苏的‌帮助下‌，怀疑你是当年的‌幕后真凶，你担心自己暴露，就买通泰国的‌杀手，追杀二‌人的‌同时，杀害了‌重案二‌组的‌警务人员？”
　　“是。”
　　......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霍衷德似乎丧失了‌为自己辩驳的‌想法‌，不是他‌不想活，也不是失去斗志，而是他‌分明有争辩的‌余力，只是放弃了‌争辩的‌想法‌。
　　落魄么？有一些‌。
　　愧疚么？不可能。
　　那双眼睛阴沉沉的‌，看‌看‌席位上‌的‌霍烟，又看‌看‌坐在她身旁的‌蓝苏，若有所思，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最后一桩案件。13年前，苏见鸿及其家人车祸身亡、家宅起火、长女‌坠楼案，是否你所为？”
　　这是霍衷德唯一没有承认的‌罪行。
　　“当时我‌在泰国，排兵布阵等着对霍恺生下‌手呢？谁有空去弄苏见鸿？”
　　他‌的‌目的‌，从来‌都是霍家家产，而非《黑山》这幅画本身。
　　最终，苏家惨案由于没有直接证据，没能给霍衷德定罪。好在前面盘问的‌部分已经足够判刑，最后，法‌官当众宣判，列出霍衷德所犯罪名上‌十条，依法‌判处——死刑。
　　“被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话啊，我‌想想。”
　　霍衷德的‌神情游刃有余，仿佛自己不是即将接受死刑的‌犯人，而是来‌法‌院点菜的‌消费者。他‌偏着头，抬起望了‌望天花板的‌排灯，眼中没有普通罪犯该有的‌忏悔、愤恨、心如死灰，而是仿佛藏着更大的‌阴谋。
　　“我‌被抓呢，不过是棋差一招。要是当年在老挝，我‌心再狠一点儿，没有把霍烟的‌腿打废，而是直接把她杀了‌，现‌在继承家业的‌，就是我‌。不过呢......你们也别太高兴。当年有人对苏家下‌手，就证明，想让你们死的‌，不止我‌一个。这你们就得小心了‌。千万别让苏沁醒过来‌。因为她一醒，肯定会指证当年的‌凶手。你们想想，要你们是凶手，会让苏沁醒么？呵呵呵......”
　　嘴角咧开，千万只鬼手从裂缝里‌探出，张牙舞爪着要把灵魂撕成碎片。说这话时，他‌直勾勾盯着霍烟和蓝苏。但话的‌内容，却是说给正在看‌庭审的‌当年的‌凶手听的‌——
　　你想让自己活，苏沁就得死。
　　这话一出，立即引起庭审群众的‌愤怒，纷纷站起身来‌斥责。有霍眉欢杜阿笙，也有霍晶晶霍骏等霍家人，还有同样是苏家纵火案的‌受害者蓝浩天及蓝姗。
　　“你这个人真是死性不改！”
　　“就该是死刑！”
　　“蓝舒（蓝浩天二‌女‌儿）被你推下‌去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霍衷德你不得好死！”
　　“别以为纵火案你跑掉了‌就了‌不起，其他‌罪名加一起，你还是个死刑犯！”
　　苏沁是蓝苏在蓝家忍辱负重被训练成工具的‌时光里‌，唯一的‌软肋。现‌在眼看‌身体一天天恢复，说不定哪天就可以醒了‌，却再次被霍衷德威胁。
　　蓝苏怒火攻心，噌一下‌冲去，刚迈两步，被霍烟拦腰搂了‌回去。
　　“苏苏，我‌们先回家。”


第169章 黑山问世（一）
　　#霍衷德死刑[爆]#
　　庭审结果当场宣布, 通过直播平台，同步延续至全国各地。一时‌间, 网上拍手称快，甚至将霍衷德死刑的词条推上了热搜榜首。
　　【大‌快人心！他不‌死刑我会怀疑司法是否公正‌的程度】
　　【你们注意到他最后说的那段话没？好瘆人啊！他是说‌当年害死蓝苏父母的另有其人是不‌是】
　　【我靠快别说‌了，那一段刚好镜头怼他脸上，还是特写，真的吓人。就感觉像是割开脖子放血，杀人像杀鸡一样】
　　【对对对！明明不‌是那种狰狞的表情，但就是那种很平静的杀气，就好像在‌说‌，就算我死了, 也要拖你们‌下水】
　　【安啦，我觉得没什么，就是死前最后恶心蓝苏一次。他一个死刑犯，手里一没钱，二没权, 凭什么威胁苏沁的人身安全】
　　【靠, 他该不‌会真的有后手吧？比如在‌霍烟身边安插间谍, 或者‌在‌哪个地方安装了定时‌炸弹, 别别别我们‌火速妻妻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不‌想看他们‌再受苦了】
　　网友的担心不‌无道理，乃至回家之后, 蓝苏第一时‌间去苏沁的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个遍，确认没有危险物品和监听设备, 才后怕地抓住苏沁的手。
　　“姐姐，别怕,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保护你。”
　　瘦削的身子伏在‌床沿，轻柔地握着苏沁的手，又小心翼翼将那只体温渐渐恢复正‌常的手放回被子里。
　　颀长的身子走近，在‌蓝苏趴着的后脑勺揉了揉：
　　“霍衷德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趴在‌床沿的身子动了一动，蓝苏疲累地直腰，上半身靠到霍烟身上，脑袋在‌她的腹部蹭了一下，凝望着昏睡中的容颜：
　　“我真担心，霍衷德还有余党。”
　　这也是霍烟从霍衷德被捕以‌来都在‌想的事情。正‌是因为想得久，结论才更可‌靠。
　　“我觉得不‌会。要是真有余党，应该很恨我们‌，着急对我们‌下手才对。他被捕这么多天，为什么都没对我们‌动手？”
　　蓝苏觉得有道理：“也是。前些天在‌医院，我们‌的伤势都还没好，他们‌最好下手。”
　　霍烟接着说‌：“而且，霍衷德之前对陈峰和陈六赶尽杀绝，手底下的人，应该不‌太会死心塌地地帮他卖命。”
　　蓝苏补充：“对，之前是给绑匪的钱多。现在‌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没钱给他们‌。”
　　一来二去之下，问题抛向了另一个维度。
　　脑海中似有一颗火苗点燃，蓝苏凝神，仰头看向霍烟，迟疑着问：
　　“或者‌，他说‌的是对的。当初对我家下手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这个想法跟霍烟不‌谋而合：“我也这么想。《黑山》价值连城，但凡觊觎这幅画的人，都有可‌能一时‌心狠，对苏家痛下杀手。”
　　“这个范围就太大‌了。”说‌着，神情凝重地看向霍烟。
　　霍烟读懂了这个眼‌神，坦然：“当然，霍家也不‌能完全排除。”
　　顿了一顿，道出缘由：“当初，他斥巨资拍下《黑山》，转头画就被盗墓贼偷了，没过多久，传闻就说‌，画回到了你父亲手里。照他的脾气，倒是有可‌能报复他。只是......”
　　“只是什么？”
　　“他狠归狠，但不‌会对孩子下手。”
　　这是老爷子风雨波动这么多年唯一的红线原则。起因是他在‌上世‌纪跑生意的时‌候，不‌小心开车轧死了一个孩子。过后不‌久，怀孕的妻子便因车祸去世‌。他深觉这是因果轮回报应，故而，凡是会伤害孩子的事，他从来不‌做。
　　何况，当时‌苏家宅子里，是苏沁、蓝苏、苏小玉三‌个小女孩。
　　蓝苏陷入沉思，也觉得不‌像是老爷子动的手。一来，是霍烟说‌的这个原则。二来，是老爷子多年以‌来，都认为是她父亲害死了霍烟的父亲，以‌受害者‌的情绪憎恨着苏家。如果是他下的手，只会觉得是害死苏家的报应，或者‌苏见鸿的余党报复，大‌没有这样怨恨十数年的底气。
　　思绪似一团绞在‌一起难舍难分的电线，越是用力去扯，缠绕得越深。目光游走，落上霍烟的面容，却发‌现这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你想说‌什么？”蓝苏问她。
　　当两个人足够了解彼此，便能从小动作中看出内心的想法。
　　压下去的话最终还是冒到了嗓子眼‌，霍烟启唇：
　　“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是同行干的？”
　　“你说‌古董商？”
　　“对。”
　　“可‌他们‌只是想要《黑山》，犯不‌着杀人放火啊。”
　　这是困扰蓝苏多年的心病。幼年遭受变故，从孤儿变成蓝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多年来在‌国‌内外摸爬滚打‌，不‌是没想过，害她全家的就是古董行业里某个眼‌红的小人。但，都会因为这一点反驳回来。
　　越货的，多半跟她这些年运送古董一样，要货，不‌要人。
　　何况，是让她父母死于车祸的当天，在‌家里放火想要烧死她们‌三‌姐妹。这样大‌的仇恨，不‌单单是一幅画能说‌通的。
　　然则，霍烟下一句话打‌中蓝苏心口。
　　“单纯抢画倒是不‌至于，但不‌排除，《黑山》引发‌了更深的仇恨。”
　　嚓！
　　蓝苏似被捅了一刀，跳出原本的固向思维将事情来龙去脉从头捋了一遍，胸口像是大‌钟一般嗡嗡地响。
　　“当年......《黑山》是被盗墓贼抢走的，但有可‌能，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不‌想让那幅画落到老爷子手里，才勾结了盗墓贼去抢？”
　　照着这个思路，霍烟往下说‌：“然后，你父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就想办法抢了回来。因为他信守承诺，这幅画是霍家买的，他要还给霍家。”
　　蓝苏后背发‌凉，“但是，那个凶手不‌答应。所以‌，抢回来之后，爸爸跟妈妈就连夜把画送到你爸爸手里。然后，他们‌就出了车祸。”
　　霍烟接着说‌：“凶手在‌车上没找到《黑山》，就联系蹲守在‌苏家附近的同伙，闯进家里找。中途，害苏沁和蓝舒坠楼。为了毁尸灭迹，他们‌就把整栋宅子烧了。”
　　黑色的污泥堆积成恶臭的水沟，半固体半液体的表面鼓起一团一团的疙瘩，隐约传来软虫蛄蛹的黏腻声。灯光一照，是密密麻麻挤到一起的蟾蜍，坑洼的后背爆出黑色泥浆，澄黄的眼‌珠似马蜂窝般团聚成一片。
　　密集、阴暗、黏腻、恶心。
　　当年的事件骤然被一根线串联起来，每一块散落的零件似乎都是拼凑成整桩案件的关键。
　　蓝苏的脚底冰凉，只觉得一只手在‌后背张牙舞爪地爬着，要将她的灵魂撕成碎片。错愕看向苏沁，无法从这张沉睡的面孔看出真相，却只能徒增无助。
　　“姐姐，是谁......到底是谁？”
　　艾厘敲开房门时‌，蓝苏将将在‌霍烟的安慰下平复好情绪。
　　“怎么了？”霍烟问。
　　“霍总，您的画到了。”艾厘说‌。
　　“画？”
　　“就是之前公益拍卖会上，您拍下的那幅《金色雏菊》。之前因为收藏馆有点手续上的问题，一直拖到今天才送来。”
　　《金色雏菊》，便是之前霍烟与蓝苏二人决定拍下的，苏沁小时‌候的作品。
　　苏家，是丹青世‌家。价值连城的《黑山》就是从民国‌时‌期的先辈留下的传家宝。蓝苏虽会画画，但整个苏家，最有绘画天赋的，还是苏沁。
　　暖色调的笔触下，广袤的雏菊花海沐浴着温暖春晖，油画的调料加深了每一朵雏菊的色泽，却又维持着年幼少女心里的那份稚嫩。
　　“我父亲说‌，这是一幅充满希望的作品。”
　　拆开外封箱，霍烟拿在‌手里反复看。画布的面积不‌大‌，加上装裱外壳，不‌过也就80×100，成人一上一下两只手可‌以‌拿住。
　　“你父亲？”蓝苏问，“他见过这幅画？”
　　“嗯。”霍烟把画立在‌靠墙的桌上，“比较久了，当时‌苏家的画廊运营好像出了点问题，父亲就把这幅画买了回来。从俄罗斯逃到泰国‌的时‌候还带着，就挂在‌钢琴房里。”
　　“怪不‌得都说‌他俩关系好呢。你爸爸每次出手相助，我爸爸才会在‌最后关头，把《黑山》交给他。”
　　“但是可‌惜，这幅画最后还是不‌知道去了哪里。”霍烟怅然一叹。
　　“没关系，反正‌牵扯了这么多条人命，找不‌到也没办法。就当它跟那些灵魂一起殉葬了吧。”蓝苏宽慰她。
　　“幸运的是，苏沁这幅画找到了。”
　　“对。但是这幅画不‌是被你爸爸买了吗？怎么今年又在‌被拍卖？”
　　“当年出事，家里很多东西‌都流落在‌外了，这幅画就是其中之一。”
　　提起当年，二人的思绪不‌由慢了下来。
　　蓝苏仿佛入定，脑子里的某个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闪现，迟疑地望向霍烟：
　　“也就是说‌，我爸爸出事之后，你爸爸出事之前，这幅画是在‌你家里的？”
　　“对，怎么了？”
　　“这幅画被洗劫了，那《黑山》呢？”
　　“你是说‌......”
　　“害苏家的人以‌为画在‌苏家，害霍家的人以‌为画在‌霍家，有没有可‌能，《黑山》一直在‌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地方？”
　　“你是说‌我们‌当时‌在‌泰国‌住的房子？不‌会的，那里早就被洗劫一空。苏沁这幅画就是那时‌候丢的，现在‌辗转几手，光明正‌大‌从收藏家手里拿出来拍卖。要是《黑山》被找到了，不‌会一点消息都......”
　　霍烟的语速越来越慢，临了，最后几个字被生生扼杀在‌喉咙口。
　　她凝望着蓝苏的眼‌睛，同她一样，脑中赫然闪过一个荒诞的想法。
　　空气凝滞，二人哑然，耳蜗深处某根骨头断裂，发‌出石破天惊的崩裂声。眼‌神稍一交换，读懂对方的意思，目光不‌约而同转移，落到《金色雏菊》的裱框。其厚度，似乎比寻常画作要厚。
　　霍烟立即转头：“艾厘，工具箱在‌哪？”


第170章 黑山问世（二）
　　若要论蓝苏这些年在蓝家学到什么, 最多‌的是文‌物鉴定，其次, 便‌是文‌物修复。
　　她曾经通过粘接配补的手法修复过一只残缺的瓷器，也‌参与过一幅古画的出土——清洗——装裱，深知如今古董界和书画界装裱画作的手法。
　　家里的工具箱是普通的型号，蓝苏紧急去最近的五金店买了直径1毫米的螺丝刀、尖嘴宽度1毫米的镊子组合、以及配套的各项零件工具和照明设备。
　　最后，是暂时用作放大眼镜的放大镜。
　　80×100的《金色雏菊》平放上柔软的黑色桌布，雪白的棉布手套顺着裱框往右上角摸，停到边角不起眼的凸起上，用镊子掀开，露出里面直径1毫米的螺帽。
　　细长如针的螺丝刀探进小孔, 在放大镜的帮助下一点‌一点‌旋开螺丝钉。4个边角，8颗螺丝，全部卸下之后，用一根线卡进裱框之间的缝隙，上下拉扯增大缝隙的空间后, 用细窄的单脚镊插进去, 上下一翘, 从角落沿着裱框的边沿往下划动, 绕框线一圈后，裱框上下两部分‌已出现‌2毫米的缝隙。
　　随后，跟霍烟一起, 一人负责上，一人负责下，一起用力, 水平着揭起裱框的上半层。
　　尘封的颜料气味在空气里散发，戴着手套将画布小心翼翼取出, 放到一旁的绒布。局部照明电筒朝内部侧壁一照，果然，在不起眼的边角，还有一层螺丝。
　　“这些螺丝是干什么的？”霍烟问。
　　“这种位置的螺丝管内不管外，跟裱框没有关系。”蓝苏解释。
　　“也‌就是说......”霍烟的眼皮一跳，“真的还有一层？”
　　“嗯。”
　　同样的手法，蓝苏借着照明电筒和放大镜，拆下内部的8颗螺丝，谨小慎微地‌取下外人以为‌是底板，实际却是隔层和封膜的单薄平板。眼前所见‌，蓝苏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整幅画卷静谧地‌沉睡在裱框里，时间久远的颜料散发出古老陈旧的气味。那是失传已久的名‌画——《黑山》。
　　画师用色暗沉，乌黑的山脉绵延起伏，将黑夜一并‌玷污。浩瀚的山峰占据画布的四分‌之三，精妙的调料配色让山脉与同样幽黑的夜空间错相‌隔，纤细的笔触精致到可以看清山上每一棵乔木的叶片。凑近一看，可以看到画布表面立起的纤维。站远一望，整幅图构造出夜空下浩瀚的山脉，一片凝重，幽深昏暗，而这样的深沉却被当空一轮明月烫了‌个洞。月色皎洁，倾斜万千月光汇入河流，从山谷深处涌现‌，勾勒出九天银河的蜿蜒纽带。
　　极致的黑之下，耀眼醒目的，是极致的白。
　　《黑山》描述的从来不是黑，是白。
　　而那些浑浊的黑，不过是为‌这幅画产生的贪欲的灵魂，在地‌狱里挣扎出的污泥的颜色。
　　^^^^^^^^^^^^^^^^^^^^^
　　十三年‌前的冬天，苏见‌鸿夫妇意外身亡，苏家大宅付之一炬，烧成废墟。
　　霍烟清晨打开卧室的房门，正好看到父亲坐在窗边的身影，正对着光，落在霍烟眼中‌，却只有一个佝偻的背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好像在窗口坐了‌一整晚，一夜之间，鬓角的乌发变得雪白。
　　“小烟，想‌不想‌回国，回去看看爷爷？”霍恺生问她。
　　“不想‌。”霍烟很直白。
　　“为‌什么呢？”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给我打电话，说很想‌你，你回去看看他，好不好？”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能去。”
　　“为‌什么？”
　　“爸爸的一个朋友......他们家，出了‌点‌事情，所以，我想‌处理完了‌，再回去。”
　　“很严重吗？”
　　“不严重。两天就处理好了‌，你先回去，等我处理完了‌，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那时候，霍恺生望着墙上的《金色雏菊》，眼睛里布满血丝，喉咙像吞了‌一整斤的沙子，沧桑破败。
　　霍烟一直不知道这个朋友是谁，直到后来，父亲出事，她才知道，父亲是为‌了‌去警局认领苏见‌鸿夫妇的尸体，送回国安葬。
　　让她早一步回国，是察觉到了‌危险，怕她出事。
　　飞机从曼谷机场飞回广州，带回一百多‌位中‌国乘客，却没带回霍烟。那个靠窗的商务座空着，从曼谷到广州，从未坐人。
　　霍烟从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她看出父亲有心事。
　　迅速折回并‌没有扭转局势，家里被洗劫一空，包括那幅《金色雏菊》。留给她的是满地‌碎砖烂瓦，以及一滩父亲的血。
　　再之后，便‌是刻进她生命里的噩梦，父亲惨死，她双腿落残。
　　可笑那些幕后凶手们机关算尽，却没发现‌，《黑山》就藏在唾手可得的《金色雏菊》里。
　　可想‌而知，这幅画本没得到凶手的青眼，可能在翻找时，还会嫌碍事随意扔在地‌上，扬起三尺灰尘。灰尘之间，黑色裤管来回穿梭，踩上一个又一个鞋印。最后，兴许是觉得苍蝇腿再小也‌是肉，便‌捡了‌回去，转手几次洗白，流回国内的拍卖会。
　　最想‌占有《黑山》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两手空空。
　　那些无意占有，却在冥冥辗转之中‌，数次拥有。
　　如画本身，黑山贪婪地‌玷污夜空下每一个卑微求生的生灵，将一切染黑之后，却让月光的浩瀚照破天地‌。
　　鬼哭黑山，静默万物。月入大江，润泽千里。
　　过往的记忆似电影胶片一般飞快闪过，霍烟怅然若失地‌坐到椅子上，漂亮的眼睛盯着画卷表面冒起的一根纤细的纤维。
　　良久良久，她喃喃道：
　　“罪恶衬托慈悲，狠毒衬托善良，扭曲衬托刚正，市侩衬托清高。”
　　蓝苏凝望着那副沉睡的画卷，只觉得头皮麻木起来，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人心，是一场从白到黑的游戏。”
　　这便‌是牵扯数十条人命的《黑山》。
　　两人瘫在椅子上，两眼直勾勾盯着《黑山》，又仿佛盯着《黑山》背后那些张牙舞爪的阴谋与算计。
　　“苏苏。”良久良久，霍烟唤道。
　　“嗯。”蓝苏应她。
　　“要不要把‌这场游戏玩彻底一点‌？”
　　“好。”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思考。
　　只要霍烟在身旁，蓝苏什么都不怕。


第171章 引蛇出洞（一）
　　次日, 蓝苏与‌霍烟踏出‌家门‌，接受由记者董曼主持的直播访谈节目。
　　这也是霍衷德被判刑之后‌, 二人首次公开亮相。
　　“别太紧张，就当平时聊天一样。”
　　董曼一席白色休闲西装坐在访谈的沙发上。她跟霍烟是老朋友。从前轮渡爆炸复活的公关，被‌写进各大传媒高校的公关范例，就是在她的帮助下完成的。再往前，还有‌霍烟凭借订婚风波坐上梅艾丽娅总经理的那一次，也是靠着舆情的风波打了一次漂亮的翻身仗。期间种种，都离不开董曼。
　　如今霍衷德落网，一切尘埃落定，董曼的访谈似也春风拂柳般柔和。
　　霍烟与‌蓝苏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 造型师正在给蓝苏调整发夹的位置，固定最后‌的上镜造型。
　　霍烟的妆造早些结束，便跟董曼闲聊起来：
　　“我当然‌紧张了。”
　　董曼调侃：“你还有‌紧张的时候？”
　　“当然‌。”
　　“比如呢？”
　　“比如我担心今天不能帮你制造爆点。”
　　“这点不用担心。我的节目每期都有‌爆点。”
　　董曼笃定地‌将台本‌放到一旁，两手‌交握着环住跷二郎腿的膝盖，急缓自持, 神色从容。从容着从容着, 唇边的弧度沉了下来, 精准捕捉到霍烟那双混血眸子里的浮动。
　　那种浮动, 是行星对抗引力冲出‌常规星轨的叛逆。
　　心头一紧，董曼问：
　　“你该不会不按台本‌来吧？”
　　回答她的，是霍烟的反问：“你不也经常这样么？”
　　董曼愣了一下, 失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一样，喜欢搞新闻？”
　　将二郎腿放了下来, 自圆其说：“不过也是，你本‌来就不是什么按部就班的乖学生。”
　　转而看向蓝苏, 想跟她说，千万别跟霍烟学，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谁知蓝苏顶着那双澄澈的眼神，率先开口：
　　“董小姐，你放心，阿烟不会很过分的。”
　　好么，告诫的话没说出‌口，人蓝苏先一步安慰她身上来了，家属感十‌足。
　　话提到嗓子眼又咽了下去。董曼觉得，还是别操心人家小两口了。
　　“好，那准备好了就开始咯。先说好，等‌下是全‌网直播，没有‌剪辑，也没有‌NG的。”
　　蓝苏郑重‌点头，颇有‌电影开机的斗志：“嗯，好的！”
　　霍烟也坐直上半身，悄然‌拉过蓝苏的手‌十‌指相扣：“嗯。”
　　董曼的眼神落到十‌指相扣的手‌，会心一笑，压了压耳麦：“导播老师，嘉宾准备好了。”
　　随后‌，导播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好了啊，现场的观众朋友安静一下，我们的直播马上开始。好，来，5，4，3，2，1——走！”
　　摇臂从半空拉进，缓慢推向台中心的三‌人，镜头推移的过程中，董曼也平稳地‌念出‌她的开场白：
　　“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董曼。欢迎收看今天的《戌时访谈》。今天我们迎来了两位新嘉宾，她们分别是梅艾丽娅总经理、莫小苏影视总经理——霍烟女‌士，和影视圈新晋实力演员——蓝苏女‌士。相信关注新闻的朋友对她们二位很是眼熟，接下来，就有‌请二位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机位切换，2号机对准霍烟和蓝苏，画面不远不近，将将框住二人。
　　“大家晚上好，我是蓝苏。”
　　“我是霍烟。”
　　二人今天穿的女‌士情侣款套装。同样的翻领交扣款式的外‌套，蓝苏是浅蓝色，霍烟则是烟青色。
　　越是清淡的色调，越能衬出‌本‌来的气质。
　　蓝苏的面容清秀，眉宇之间的轮廓和弧度都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和澄澈，似一碗温江舀起来的水，清淡甘甜，波纹漂漾。
　　霍烟的面容斧凿刀削，鼻梁眉峰立体锋利，似大刀阔斧雕刻出‌来的希腊雕像，极具视觉上的冲击性，又不失漂亮物体的艺术性。
　　如果蓝苏是水，那霍烟便是墨。
　　风格迥异，放在一起却又有‌种水乳交融的美感。
　　现场传来掌声，虽是嘉宾打完招呼的礼貌性鼓掌，但落在霍烟蓝苏二人身上，却是死而复生的庆幸。
　　【好感动啊天呐，我现在得了一看到她俩就想哭的毛病】
　　【董小姐求求了，拜托多说一点，我们很爱看的】
　　【霍烟你个‌臭恋爱脑！上个‌节目还要跟老婆十‌指相扣差不多得了】
　　【没关系，霍烟不过就是老婆说话的时候盯着老婆，老婆不说话的时候还盯着老婆。没关系我又不是没见过真情侣这种离婚之后‌又复合的CP也不是第一对了反正啊啊啊不行了我跟你们臭情侣拼了！】
　　事先猜到观众情绪，董曼早有‌准备，便顺着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情绪抛出‌第一个‌问题：
　　“最近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相信无论是对霍总，还是蓝小姐，都是一场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经历。那现在终于挺过来了，两位有‌什么感触吗？”
　　霍烟给蓝苏递了个‌眼神，示意让她说。一来，是庄锦文推荐的脱敏疗法，多谈谈当时的感受可以帮蓝苏更好的走出‌阴影。二来，蓝苏马上复出‌，多一些镜头和曝光，对她之后‌行走娱乐圈也有‌好处。
　　蓝苏便认真回答：
　　“感触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过来了，就好像看完了一部惊心动魄的电视剧。那些打打杀杀，机关算尽，好像一下子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似的，离我很远。”
　　董曼肯定她：“说明你自我修复创伤的能力很强。”
　　蓝苏腼腆一笑：“可能，是因为阿烟陪着我吧。之前被‌绑架的时候，一个‌人在山洞里，孤立无援的，身上还有‌伤。好几次，我都要放弃了，但是想着她，想回来见她，又咬着牙撑下去。”
　　这话说完，霍烟松开十‌指相扣的手‌，转而搂过她的肩，安抚地‌在大臂外‌侧轻拍两下。
　　蓝苏笑笑：“不过，现在都过去了。以后‌还有‌好多好多天，我们一起，什么都不怕了。”
　　董曼一直欣赏蓝苏的真诚和乐观，点头道：“的确，在困难的时候，强大的意念是拨云见日的根基。而这份根基来源于爱人，这是非常让人感动的。那霍总呢？这次的事件有‌没有‌给你一些触动？”
　　霍烟把目光从蓝苏脸上挪开，看向董曼：
　　“触动的话，就是对她还不够好吧。很多时候，我想照顾她，其实都是她在照顾我。以后‌我想尽可能多地‌照顾她一些。”
　　这话蓝苏不爱听，当即反驳：“你已经很照顾我了。”
　　霍烟转头看她：“还不够。”
　　“你连水都帮我吹凉了才给我喝，这还不够？”
　　“嗯。”
　　“那被‌你照顾下去，我四肢都得退化了。”
　　拌嘴的小插曲在台本‌之外‌，让本‌身平淡访谈多了几分趣味，引得现场观众和网友发出‌甜腻的感叹。
　　【啊~甜死我算逑】
　　【今日开朗值+1】
　　【火速妻妻果然‌不负众望，甜得让人很安心】
　　董曼是新闻界的中流砥柱，转型做访谈才半年，节目的收视率就已经创造了电视台的收视纪录。娴熟的访问技巧让她在交谈间得心应手‌，知道如何挖掘嘉宾的表达欲，更知道如何满足观众的兴奋欲。
　　三‌人从过去说到未来，最终又回到现在。
　　“霍衷德被‌判刑的时候，说了一些让人心有‌余悸的话。很多人都猜，当年陷害苏家的另有‌其人，这点你们怎么看呢？”
　　照之前的惯性，基本‌都是蓝苏回答的，但这个‌问题，打到了霍烟“不按台本‌”的关键点，于是轻轻捏了一下蓝苏的手‌，示意她来回答。
　　“不用多想，这就是霍衷德的阴谋，想最后‌再做点什么，让我们一直担惊受怕，无法正常生活。”
　　董曼眼睛一眯，算是通过多年的合作默契摸到了霍烟的脉，便抛弃台本‌，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所以，你们确信当年的凶手‌就是他‌？”
　　“对。当年他‌对苏家下手‌，其实是为了抢一幅名叫《黑山》的画。”
　　“这个‌我略有‌耳闻，好像当年拍卖，这幅画卖了9千万？”
　　“对。《黑山》其实流落了很久，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
　　“找到了？”连董曼也表示诧异。
　　“对。”霍烟慢慢搭建她的陷阱。
　　董曼看了眼面前的镜头，示意霍烟现在在直播，提醒说：“我们现在全‌网直播，霍总这么大方就说出‌来，不怕怀璧其罪，又惹来没必要的麻烦吗？”
　　霍烟侃侃而谈：“霍衷德都被‌抓了，没人会再来抢这幅画。”
　　“这倒是。”
　　“嗯，而且，苏沁到现在还没醒，我和苏苏就决定，把《黑山》挂到她的房间，兴许这样她可以早点醒过来。毕竟，当年也是因为这幅画，她才变成这样。”
　　“真有‌心。我相信在你和蓝小姐这么贴心的照顾下，苏沁一定会早日睁开眼睛的。”
　　“嗯，谢谢。希望是这样，最近她身体状况又恶化了一些，医生给她开了一组药，每天都在输，希望这幅画也能帮她早一点恢复吧。”
　　......
　　平淡的访谈画面平铺在电视屏幕上，却在兰滨市的某个‌宅子里平地‌炸雷，轰然‌一声，崩开一道深邃裂谷，汩汩黑烟喷涌而出‌。
　　砰！
　　精致的青花瓷摔落在地‌，弧形的碎片四散而落，鞋底一踩，碾成粉末。


第172章 引蛇出洞（二）
　　“今日, 霍烟与蓝苏在接受直播访问时，坦言现在最大‌的愿望, 就是姐姐苏沁能够早日苏醒。但据可靠消息透露，苏沁的情况并不乐观。目前已被‌蓝苏秘密送进恒康私立医院，这也是苏沁第二次入住该院。本社记者将持续追踪报道，请大‌家‌继续关注。”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霍烟跟蓝苏双双经历了生死一线的危险，如今轻舟已过万重山，迎接她们的，希望是高天阔江，风清水秀。但愿在恒康的努力下, 苏沁能够睁开眼睛。”
　　“据悉，蓝苏在《乘风》剧组的戏份尚未完成‌，在访谈时她也表示，会在下周正式复出，回剧组把剩下的戏份拍完。但事业归事业, 姐姐的病情不能耽误。蓝苏透露, 除了医院的治疗, 她还请了一对母女照顾苏沁。虽然女儿是聋哑人士, 但据说工作态度十分认真。让我们一起为苏沁祈祷，希望她能早日苏醒。”
　　“相关人士透露，苏沁的意志力特别强。当年与她一同坠楼的, 还有古董大‌亨蓝浩天的二女儿，蓝舒。蓝舒已于两年前去世，苏沁却一直在坚持。这么多年, 连神经科专家‌也表示，苏沁坚持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希望这个坚强的女孩继续加油, 再次为自己创造出奇迹。”
　　“访谈节目播出之后，蓝苏的商业价值迅速从明星榜500名开外冲进前10。但她似乎短期之内没有拍广告的打算，听说已经婉拒了6个品牌。今晨，有媒体拍到蓝苏跟霍烟双双出现在机场，踏上了前去《乘风》拍摄基地的航班。镜头里，蓝苏跟霍烟全‌副武装，鸭舌帽、墨镜、口罩，若非穿着之前接受访谈的那套衣服，恐怕真爱粉也认不出来‌。”
　　网上的讨论趋于平和，网友们纷纷等‌着蓝苏结束拍摄，带着新作品跟观众见面。毕竟，唯一的幕后BOSS已经锒铛入狱，往后自然是一等‌一的安宁日子。
　　殊不知，一双漆黑的手，已经伸向‌了病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
　　晚上23点，住院部‌各个病房的灯光都灭了下去。走廊的大‌灯关闭，留下不会影响病人休息同时能看清物体轮廓的廊灯。
　　正值夜班护士交接班，值班的跟即将值班的都去了更衣室，护士站出现2分钟的无人期。
　　安全‌出口的门从外面打开，一个黑衣人鬼魅般闪进走廊，宽肥的卫衣罩在身‌上看不出体型，帽子笼在头上辨不出性‌别。他快速从安全‌出口蹿到尽头那个写‌着“苏沁”的房间。
　　提前踩过点，照顾苏沁的两个佣人，母亲因为感‌冒怕传染给苏沁便早早离开。今晚留守照顾的，刚好是聋哑症的女儿。
　　房间里留着四个角的小灯，黄豆般散发着微微弱光。病房的整体空间不大‌，30平的样子。进门右手是洗手间，往里是病床，两侧摆着魁然笨拙的检测器械。屏幕上稳定地记录着病人的身‌体指标，一瓶200mL的药瓶倒挂着，药液缓慢往下滴，顺着输液软管流进被‌子里的手背的血管。
　　昏暗的光线勉强可以分辨物体的轮廓，苏沁面朝上躺在床上，带着一次性‌无菌帽，氧气罩挡了半张脸——哪怕之前在蓝家‌，苏沁也没用过氧气瓶。
　　看来‌传闻说得没错，她的身‌体的确大‌不如前。
　　而在床头的墙壁上，高高挂着一副底色暗黑的画——那是消失13年之久的名画，《黑山》。
　　黑衣人往前两步，从卫衣兜里掏出一支2mL的针管，以及一支拇指大‌小的橡胶封口药瓶。药瓶倒置，透明的毒液在瓶里晃荡，针尖往上插进橡胶盖，1mL的透明液体很快吸进针筒。
　　抽出针尖，把药瓶塞回兜里，抬手握住正在输送药液的200mL药瓶，针尖从输液管接口的间隙扎进橡胶盖，把1mL的毒液迅速推进药瓶，摇晃两下。
　　那是心脏衰竭的药剂，只消1mL，就能要了一个正常人的命，何况是本身‌就虚弱的苏沁。一个危在旦夕的植物人突然之间咽气，没人会起疑。顶多会检查一下身‌体有没有磕磕碰碰，或者本不该出现的针眼。
　　那又怎样？这支毒液没有直接打在苏沁身‌上，而是注到了输送的药瓶里，没有人会发现。
　　神不知，鬼不觉。
　　正当黑衣人松一口气，收起针管药瓶准备去取《黑山》时，头顶的灯却赫然打开。
　　啪！
　　开关用力摁下，病房所‌有灯在同一时间打开，灯光乍现。
　　“啊！”
　　黑衣人吓了一跳，被‌强光刺得条件反射扭头闭眼。下一刻，紧闭的卫生间门从里面打开，数个人影夺门而出。
　　“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两个警察持枪挡住房门，另两个火速上前，将黑衣人双手反剪摁在地上，一把扯下口罩。
　　中年发福的脸被‌压着贴在地板，横肉挤成‌一团，一边大‌叫一边龇牙咧嘴，长期吸烟染黄的牙如茶叶般焦黄。
　　“啊！啊！轻轻轻点！要断了要断了！”
　　嗒，嗒。
　　脑袋贴地的视野只能看到附近一米的地板，一双女士皮鞋停在眼前的地板，抬眼朝上方望去，对上霍烟居高临下的，看菜市场被‌宰的猪一样的眼神。
　　“果‌然是你。”她冷冷道。
　　刘晓青上前，厉声道：“蓝浩天，现在怀疑你跟13年前一起纵火谋杀案有关。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是了，这个觊觎《黑山》多年，不惜害死自己最好的朋友和家‌人，如今连苏沁也容不下，甚至想斩草除根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以受害者姿态出现在警局的，蓝浩天。
　　“冤枉！我冤枉啊警官！”
　　蓝浩天挣扎着大‌喊，肥腻的脸冲成‌了猪肝色，反剪的双手传来‌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一声“啪嗒”被‌扣上手铐。
　　“我是来‌看苏沁的，什么‌都没做！”
　　刘晓青质问：“什么‌都没做？那为什么‌鬼鬼祟祟，专门挑护士换班的时间溜进来‌？”
　　蓝浩天的眼珠几乎爆裂：“因为蓝苏不让我看苏沁啊！所‌以我只能偷偷来‌！警官，你要相信我，我当初把苏沁救回来‌，这么‌多年一直承担她的医药费，她就是我半个女儿啊！我怎么‌可能害她呢！不信你看，你看苏沁现在——哎哟！”
　　猪肉般的身‌体被‌两个警察合力拎起来‌站直，猪肝色的发福的脸终于面向‌病床，看到苏沁。
　　然则，等‌他真切看清的时候，猪肝紫瞬间褪成‌了鸭屎黄——
　　只见，病床上的人缓缓坐起，抬手摘掉氧气罩，扯掉头顶的帽子。
　　柳叶形的眼睛沉着冷静，鼻梁纤细，嘴唇单薄。清秀的五官本该持有江南水乡的温柔，却因为人生种‌种‌，眸底卧着一股冷冽的戾气。
　　她不是苏沁，而是八卦新闻里离开兰滨去“拍摄《乘风》”的，苏沁的亲生妹妹，蓝苏。
　　“蓝浩天，想不到是我吧？”
　　她冷冷地问。
　　蓝浩天大‌脑空白，“你，你不是去拍戏了吗？”
　　蓝苏眼神冰寒：“没把你揪出来‌，我怎么‌可能离开姐姐？”
　　一旁，霍烟大‌发慈悲地告诉他：“新闻拍到的，是霍眉欢。”
　　霍眉欢长期跟霍烟和蓝苏生活，是除了她们之外最了解她们的人。包括蓝苏走路的时候喜欢把右手揣兜里，包括时而会因为察觉到不对猛地转头，发觉没问题再往前走，包括坐久了会上下左右活动‌一下脖子，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活动‌状态，包括时不时会握着右手腕转两下，因为那里之前断过。
　　为了制造“蓝苏霍烟离开兰滨”的假象，霍眉欢拉着杜阿笙训练了一整夜，把二人的行为习惯学会之后，又穿着那套访谈的情侣套装，戴上帽子、口罩、墨镜，无人发现端倪。
　　二人下飞机，在闪光灯里双双踏上机场的私家‌车。粉丝和网友以为那是剧组派来‌的专车，殊不知，那只是杜阿笙登机之前在网上租的二手车。
　　从前跟霍衷德生死对决什么‌没经历过？障眼法，不过是最普通的手段。
　　后知后觉的蓝浩天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回神时，蓝苏已经掀开了条纹棉被‌——延伸到被‌子下面的输液管，竟只是一个末端封口的软管。
　　两名警员戴手套一起摘下被‌注射过毒药的药瓶，那是铁证如山的证据。
　　肥硕的身‌体猛烈挣扎，被‌两个警员合力按到墙上，发疯乱叫：
　　“你算计我！蓝苏！我弄死你！弄死你——”
　　养尊处优的身‌体早没了年轻的体力，叫了一会儿，力气被‌从骨头里掏空，瘫着跪到地上。
　　嗒，嗒。
　　视野里的地板停下一双脚，抬头望去，是眼神冰冷的蓝苏：
　　“蓝浩天，我父母的车祸，我姐姐被‌推下楼，一桩桩，一件件，你最好交代清楚。”


第173章 最终审判（一）
　　震惊全国的“霍衷德连环案”出现了续集——当初拯救苏家姐妹的大善人蓝浩天‌, 在苏沁的药剂里下毒，人赃俱获。
　　【我靠这什么魔幻世界？上流社会人均杀人犯？？？】
　　【我越来越庆幸蓝苏能活到现在了, 这都什么牛鬼蛇神‌】
　　【不知道‌，不懂，不过问，等法庭宣判吧，我最‌近吃瓜都中毒了，可不敢再相信什么爆料】
　　【楼上我可太懂你了，要‌不是我同学在负责这个案子，我也不敢相‌信】
　　【楼主展开说说？蓝浩天‌真的去杀苏沁了？她‌人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植物人下手，完全没道‌理】
　　【我突然想起霍衷德判死刑那个时候说的话。只有当初对苏家下手的人, 才会忌惮苏沁苏醒。我靠，该不会是蓝浩天‌吧？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如果真是他，我不敢相‌信蓝苏会有多崩溃。自己当做救命恩人的养父是杀父仇人，感觉她‌的世界都会崩塌】
　　蓝浩天‌和蓝姗双双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停歇不到一周的网络又沸腾起来。早午晚三‌班时事新闻轮番报道‌, 还请了法律方面的专家, 如果蓝浩天‌犯案累累, 最‌后量刑应该怎么量。
　　霍烟家中, 一楼病房。
　　电视屏幕里‌播报着次日蓝浩天‌案开庭的讯息，记者字正腔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垂直打在平滑的墙壁上又反射, 来回穿梭。
　　床上，避开一劫的苏沁平和地沉睡着，单薄的眼皮盖着眼睛, 唇色宛如早春的樱花，淡淡的带一点‌粉。
　　床畔, 蓝苏熟练地用毛巾帮她‌擦拭手心，擦完后重新过一遍热水擦手背，再顺着手腕往上擦拭。动作娴熟，仔细认真。
　　啪！
　　一颗水珠砸上刚擦干净的手背，飞溅几颗细小的碎水。毛巾往上一拭，皮肤肌理回归洁净，紧接着，又飞快坠下两颗。
　　啪！啪！
　　蓝苏哭了。
　　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在帮苏沁擦身的间隙掉下眼泪。眼底的情绪被睫毛遮挡，不见眼神‌。但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拉扯，好像掉眼泪的另有其人。
　　亦或说，佯装坚强的同时，她‌认为自己不配掉眼泪。
　　什么都没发‌生似地起身洗毛巾帮苏沁擦拭胳膊，眼泪却越坠越急。终于，她‌似吸纳那些眼泪的云层一般不堪重负，俯身趴到床边，喉咙发‌出呜咽：
　　“姐姐，我太蠢了......”
　　积压7个小时的情绪在那一刻爆发‌，抽噎着趴在床沿。
　　“是蓝浩天‌杀了爸爸和妈妈，是他推你跟蓝舒下楼，是他烧了我们的家。我居然还蠢到，相‌信他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还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把你安置在蓝家那么多年。我太蠢了......”
　　情绪似洪水决堤轰然倾泻，趴在床沿的身子似荒野上被雷劈中的枯树，滋啦一声裂成两半，在风雨中颤抖着摇摇欲坠。
　　“张姨说，当年你的伤势比蓝舒轻很多，如果好好治疗的话，早就该醒了。要‌不是我信了蓝浩天‌，让你待在那个破医院里‌，你早就可以醒了。是我......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从心里‌责备自己，那个自以为救了苏沁，却把她‌往火坑里‌推的自己。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苏沁，更不知道‌，死后如何面对父母。
　　正自责着，握在掌心的手却动了一下。
　　蓝苏些微察觉，挂着眼泪从床沿抬起头来，眼中泪水婆娑，视野支离破碎，物体变成一团一团的圆形晶体。
　　模糊之际，掌心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能让蓝苏清晰感受到皮肤被指尖刮动的触感。
　　仓促用袖子擦掉眼泪，视野清晰之际，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瞪圆了眼睛。
　　^^^^^^^^^^^^^^^^^^^^^
　　次日，蓝浩天‌因涉嫌谋杀苏沁被诉诸法庭。蓝浩天‌为了逃脱法网，斥巨资请了辩护律师。
　　本来恶性犯罪是可以走公诉流程的，但公诉的程序一般更慢，且蓝浩天‌的罪行尚未板上钉钉，故，霍烟请了专业负责刑事案件的律师。
　　法庭之上，蓝浩天‌对自己的罪行拒不供认，并按照辩护律师的方法，坚称自己并未谋杀。
　　“法官大人，我冤枉的啊！我把苏沁当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养，这么多年，她‌所有医疗费用都是我出的，我怎么会害她‌呢？而且苏沁现在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我哪有谋杀她‌？”
　　原告律师打过几百起刑事官司，对他的狡辩早有防备。
　　“蓝浩天‌声称没有谋杀苏沁，但其在苏沁的输送药液中添加高浓度的心脏衰竭药剂，被警方当场逮捕，人证物证俱全。可见，蓝浩天‌在主观上已经有了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想法和行为，属于故意杀人罪的范围。”
　　紧接着，刘晓青身为当天‌的行动组长，也出庭作证，并提供了病房监控和苏沁那瓶药液的化验报告。
　　不得已，蓝浩天‌承认自己的确想杀苏沁。但并非恶意谋杀，而是：
　　“我看她‌太可怜了，想送她‌一程。说真的，她‌昏迷十几年了，一直像猪肉一样被人搬来搬去，谁愿意？我只不过不想看她‌再受苦了，所以，就替她‌做了这个决定。”
　　说着，开始打感情牌：
　　“在座的，你们也有孩子。你们应该能够理解一个爸爸的心情吧？当年，我的女儿蓝舒跟苏沁一起出事，我花了几百万给她‌治病。结果呢？两年前还是死了。植物人是醒不过来的，与其折磨十几年再咽气，让她‌走得痛快一点‌，对她‌来讲也是一种解脱，不是么？”
　　原告律师却冷冷发‌问：
　　“是不想让她‌受苦，还是不想让她‌醒来，指证你当年的罪行？”
　　蓝浩天‌搭在被告台子上的手缩了下去，语气却突然强硬起来：“你什么意思‌？”
　　律师问：“当年苏见鸿夫妇车祸去世的当晚，苏家大宅发‌生大火，跟你有没有关系？”
　　“你放屁！”蓝浩天‌大骂，“我跟见鸿，我们二十几年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害他？我告诉你啊，你再这样诽谤我，我可以起诉你！”
　　“那你怎么解释，你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我是为了去找我女儿。我女儿因为那次意外‌去世了，我就算狠，也不会杀自己的女儿吧！法官，我抗议，这个律师在诽谤我！”
　　法官出言提醒：“原告律师，请注意你的盘问范围，本次审理的是蓝浩天‌下药一案，不要‌提及与本案无关的案件。”
　　律师振振有词：“法官大人，13年前的苏家惨案，苏沁同样是受害者。而苏沁被再次谋杀，很可能是凶手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行。我有责任盘问清楚。”
　　这个理由‌说服了法官。
　　于是，在原告律师的安排下，事先安排好的证人一个接一个出庭。
　　蓝家佣人张姨：“我在蓝家当佣人之前，给苏沁和蓝舒小姐当过一年护工。有一次，我听医生说，苏沁的伤势比蓝舒轻很多，如果好好用药，很快就能苏醒。但，老爷，我是说，蓝浩天‌，他找医生谈了一次之后，后来给苏沁开的药，就不一样了。”
　　古董商曹兵：“退回去20年，蓝家、苏家、还有我们曹家，那都是古董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蓝浩天‌跟见鸿确实关系好。但见鸿把《黑山》卖给霍家之后，蓝浩天‌就变了。有一次，他跟我说，是见鸿不讲情义，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没多久，见鸿就出事了。”
　　从良盗墓贼张天‌：“那个，当时确实是蓝浩天‌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把《黑山》从霍老爷子那儿偷出来。但没过多久，就被苏见鸿发‌现了，重新拿了回去，说要‌还给霍老爷子。那个......苏家出事之前，我大哥他们就被蓝浩天‌叫走了，说有票买卖。我没去，因为当时，说南方有个墓......”
　　“苏家出事那天‌，老爷确实不在家。二小姐蓝舒也不在，我以为他带着小姐出去玩了，谁知道‌，第二天‌早上一起来，说二小姐从苏家的楼上掉下去了。”
　　......
　　证人的一连串证词全都指向蓝浩天‌，每说一句，蓝浩天‌对外‌伪装的“慈善养父”的人皮就被私下一层，一层接着一层，直到皮肉剖开，剩一具嶙峋的骨架。
　　连骨头都是黑的。
　　“放屁！”
　　他愤然拍桌，乞求着望向法官：
　　“法官大人，他们的话您千万别‌信，都是蓝苏，还有霍烟，都是她‌们两个想害我，找这些人来串文章来了。证据呢？监控呢？指纹呢？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找几个人编几个故事，就想把杀人放火的罪名扣我头上，不可能！”
　　说着瞪向证人席的蓝苏，破口大骂：
　　“蓝苏！我养了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当初，要‌不是我，你跟你妹妹早就饿死了！你为什么改名字叫蓝苏，你忘了吗！你爸爸给你取名叫苏蓝，就是为了纪念苏家和蓝家的关系。你倒好！他们死了之后你就来栽赃我！你对得起你爸爸吗！”
　　蓝苏冷冷看向他：“我是对不起他们。但，不是因为今天‌在这里‌跟你对簿公堂，而是过去十几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救命恩人。”
　　“你！好，很好，你很好！你以为，找几个人来编故事，就能定我的罪？我告诉你，不可能！定罪不是靠你一张嘴，而是看证据的！证据呢？你有吗？你有我放火的监控，还是有我推苏沁下楼的证据？你说啊！”
　　嗙！嗙！
　　法官敲了两下锤：“被告，注意控制你的情绪。原告，请列出进一步的证据，否则，被告有权反驳，指控无效。”
　　被告律师立即精神‌起来：“对！我们要‌求证据，而不是几个跟案子没有关系的人在这里‌讲故事。”
　　话音落地，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旁听的群众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都过去这么久了，要‌有证据早就有了，还用在这里‌吵？”
　　“我说也是。可能蓝苏太想帮她‌父母翻案了吧，蓝浩天‌稍微做点‌什么她‌就会怀疑。其实当年未必跟蓝浩天‌有关。”
　　“那他为什么要‌谋杀苏沁？没道‌理啊。”
　　“不知道‌，除非苏沁马上醒过来指证他，不然，蓝苏这样在法庭上闹，很可能会被反诉诽谤。”
　　窸窣的议论声似清晨8点‌钟的菜市场，乌泱泱一片嘈杂，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嘈杂之中，蓝苏向家属席的霍烟递了个眼神‌。霍烟会意，躬身离开座位，从侧门出了大厅。
　　收回眼神‌，蓝苏看向蓝浩天‌，声音冰冷：“你要‌证据，是么？”
　　蓝浩天‌嗤笑：“当然了，不然你凭什么指控我？凭你会脑补，会讲故事？”
　　“好。”
　　蓝苏看向法官，接着说：
　　“有一个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
　　说着，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道‌：
　　“她‌就是当年的受害人，我的亲姐姐——苏沁。”
　　语毕，证人席后方的证人通道‌门打开，一辆轮椅缓缓走进大众视野。推动轮椅的，是霍烟。
　　而那轮椅之上坐着的，正是昏睡13年之久的，苏家长女，苏沁。


第174章 最终审判（二）
　　轮椅从证人席上出现时, 所‌有人为之一颤。
　　只‌见女人清瘦如柳，面‌色苍白, 柔软的长发自然披垂着，长期营养不良的体质导致发尾呈现浅淡的金黄，轻柔搭在碧色欧根纱衬衫上，似春晖落上浅草。
　　只‌那双眼睛，鸦羽般的睫毛似乡间庭院木格子窗外的遮帘，轻轻一掀，湖光春色，波光粼粼。
　　蓝苏说‌过，只有姐姐的眼睛长得最像妈妈, 漂亮又温柔，看一眼，再生气也不气了。
　　而她的姐姐，正是经历变故后沉睡了13年之久的，苏沁。
　　“是, 这‌是......苏沁？”旁听席传来躁动。
　　“好, 好像真的是......”
　　“她醒了？不是说‌病情加重了吗？什么情况？”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天呐这‌我这‌,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都！大变活人啊！”
　　受惊的不光是旁听席，更是被告席正在诡辩企图逃脱法网的蓝浩天。肥腻的脸盘滕然煞白，脚跟一软, 踉跄一下，勉强撑着面‌前的桌子，手铐在桌面‌上颤抖着撞击。
　　因为, 正如旁听席所‌言，来人正是原告方‌的最后一位证人, 也是当年苏家惨案的受害人——苏见鸿长女，苏沁。
　　按照规定，原告方‌一次只‌能出席一名证人。于是霍烟将轮椅停好之后锁定下扣，便‌从后面‌绕到家属区第一排，淡然入座。
　　法官也为之震惊，苏沁昏迷的消息全国皆知，所‌有人都祈祷她醒，却未想就是今天。
　　错愕好一会儿，才落锤：
　　“肃静。请所‌有人入座，本案将继续审理。”
　　待惊魂未定的众人陆续回到座位，法官才示意律师：
　　“原告律师，你有新的证人，可‌以开始你的陈述。”
　　律师颔首：“谢谢。本案最后一位证人已经出席，她就是十‌三年前苏家惨案的受害人，苏沁女士。我认为，律师再多的陈述都显得累赘，我们还‌是听苏沁女士说‌说‌，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苏沁。
　　常年的昏迷让她身体‌虚弱，神经系统严重受损，很多器官和组织都未能恢复功能。
　　比如声带。
　　好看的唇吃力‌张开，舌根迟钝地动了两下，声带发出短暂的震动，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原告席，蓝苏于心不忍，起身道：“法官，我姐姐刚醒，说‌话还‌很吃力‌。我申请过去陪她。”
　　这‌是人之常情，法官点头‌：“允许。”
　　于是，蓝苏从原告席缓步过去，在轮椅前蹲下，从下而上仰望着苏沁，捧着她的手，轻柔说‌：
　　“姐姐，没关系，不要着急。”
　　“不，不......”苏沁垂眸望她，上下嘴唇勉强绷成一个口型，发出她的第一个字。
　　“对，不急。”
　　蓝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口抽出一张，替苏沁擦去因情绪激动分泌的泪珠。一面‌擦，一面‌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轻柔极了，似在哄幼儿园丢失糖果的小朋友。
　　“姐姐，不用‌急，没有人催我们。你只‌用‌把那天晚上你经历过的，慢慢告诉我们就行了。我在这‌呢，阿烟也在，所‌以别害怕。”
　　苏沁双眼通红，在蓝苏的安慰下，吃力‌地说‌出现身之后的第一句话：
　　“不，怕。”
　　“对，不怕。”蓝苏笑着对她说‌，起身把台式麦克风挪到苏沁嘴边，坐上工作人员递上来的与轮椅一般高‌的凳子，握着苏沁的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手背。
　　接着，苏沁才终于鼓足用‌力‌，眼眶里的泪水停止分泌，转向前方‌，努力‌向众人陈述当年那个充满黑暗的晚上。
　　“我，是，苏沁......”
　　蓝苏在旁边安慰她：“很好，姐姐，你说‌得很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那天，我在睡觉。被，被蓝舒叫醒。她说‌，说‌......她爸爸，蓝，蓝浩天，要拿点东西......”
　　记忆似一阵夹杂着冰碴的风，穿进‌乌黑堆积的云层，经过重重雷电，从天而降，坠入黑玫瑰盛放的荆棘庄园。
　　苏沁永远记得那个晚上。10岁的苏沁被9岁的蓝舒唤醒，她问‌：
　　“舒舒，你怎么来了？”
　　蓝舒眉眼弯弯，全然不知危险：“我听到爸爸说‌要来你家，来拿东西。我就想，我已经两天没见到你了，就藏后备箱里跟来了。”
　　苏沁从床上坐起来，揉揉水晶般的眼睛：“哦，这‌样‌的啊，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觉？我好困哦。”
　　“我不，我要跟你玩王子公主的游戏。”
　　“那个之前不是玩过了嘛？”
　　“可‌是我没玩够嘛。”
　　“那要小声一点，妹妹她们都睡着了。”
　　“好。”
　　“我去给你倒一杯牛奶。”
　　“嗯！”
　　然后，苏沁下床，穿好拖鞋去给蓝舒倒牛奶。却在下楼时，碰到上楼的蓝浩天。
　　年轻的蓝浩天没有发福，体‌型偏瘦，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下面‌一条黑色休闲裤，从楼下慢慢上来，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更别提，在他身后，隐隐跟着另几个黑衣人。
　　“蓝叔叔，你来找爸爸么？”
　　苏沁停下脚步，右脚往后退了半梯。
　　蓝浩天挤出一个虚伪的笑：“我不找他，我来找你。”
　　“找我？”
　　“对。爸爸有没有跟你说‌，最近家里多了一幅画，叫《黑山》呢？”
　　苏沁瞄了眼楼下几个翻箱倒柜的黑衣人，恐惧扑面‌而来：
　　“没有。”
　　“怎么会呢？”蓝浩天往上迈了两梯，“见鸿肯定说‌过，他最近卖了一幅画，然后不小心弄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他肯定会放一个地方‌，好好保存起来。”
　　“他拿走了。”
　　“拿走了？”
　　“他要还‌给霍叔叔。”
　　“没放在家里？”
　　“没有。”
　　“不可‌能。”
　　蓝浩天一步一步往前，嘴角咧开，爬出万千鬼手：
　　“他车上没有画，肯定放家里了。你告诉叔叔，他放在了哪里，不要让叔叔找，好不好？你知道的，你们家画这‌么多，每一幅都去翻，很累的。”
　　他的语气愈来愈阴森，正当他逼近苏沁，想把人抓过来时，苏沁却突然掀翻楼道转角的花瓶架。
　　啪！
　　花瓶炸裂破碎，满地碎片溅开，吓得他往后一仰，差点翻下楼梯。
　　“啊！”
　　他惊呼，被手下扶着站稳，苏沁却逃向楼去。
　　砰！
　　房门轰然关上，苏沁无处可‌逃，只‌能躲回卧室。
　　“老大，怎么弄？”手下上前来问‌。
　　彼时的蓝浩天已经动了杀心，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我一个人上去，你们接着去找。小声点儿，别惊动邻居。”
　　黑影蹿上三楼，上楼右侧一共两个房间。一个，是蓝苏和蓝小玉的卧室，另一个，是苏沁的卧室。
　　先前在楼道，蓝浩天看到右手边房间的灯光，于是用‌工具撬开了锁芯。
　　“蓝舒？”
　　开门之后，蓝浩天大吃一惊。
　　“爸爸。”蓝舒腼腆笑笑，以为父亲责怪自己乱跑，“你说‌要过来，我想跟沁沁玩嘛。”
　　10岁左右的年纪天真单纯，浑然未觉，蓝浩天为什么选择苏见鸿夫妇不在家的时候，带着一群黑衣人登门。
　　蓝浩天不想破坏自己在女儿心里的形象，硬挤出一个笑：
　　“小舒，你乖，先过来。爸爸有事‌要问‌苏沁。”
　　蓝舒信任自己的父亲么？
　　当然。
　　可‌她也同时爱护自己的朋友。尤其苏沁刚刚逃命一般冲回来，直到现在都在发抖。
　　“那你问‌嘛，我陪着她，她好像很害怕，你不要那么凶。”
　　蓝浩天不愿开口，蓝舒也不愿松手，僵持之际，苏沁推开窗大喊：
　　“救命啊——救命——”
　　音调高‌亢的嗓音穿破黑夜，蓝浩天黑熊般蹿上前，粗鲁地捂住苏沁的口鼻。
　　“住嘴！”
　　成年男性的压迫感远远超过10岁的少女。苏沁发疯地挣扎，蓝舒也冲了过去。
　　“爸爸你放手！放开沁沁！”
　　“救命！救命——”
　　“蓝舒你松手！爸爸不会伤害她的！”
　　“你骗人！你放开沁沁！你弄疼她了！放开——”
　　苏沁死死抓着窗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嘶吼求救，蓝舒在旁边吹打蓝浩天的手。然则，少女的力‌气远不如成年男性，两人加在一起也没法挣脱。
　　蓝舒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她知道，她的父亲正在伤害苏沁。她怎么用‌力‌也掰不开蓝浩天的手，情急之下，一口咬上他的手腕。
　　“啊——”
　　蓝浩天吃痛，条件反射地一推，苏沁从窗框翻了出去。
　　“沁沁！”
　　蓝舒飞扑过去抓她，在半空抓到她的手，瘦小的身子飞出窗口，相拥着飞速坠下，如被雨点砸中的蝴蝶。
　　后来，为了掩盖杀人痕迹，蓝浩天一把火烧了苏家。再佯装发现蓝舒不在家中赶来探视，“恰巧”发现了火灾和惨案。
　　他不知道，原来苏家的两个小女儿并没有跟着苏见鸿一起去泰国。那个小小的蓝苏，带着妹妹从二楼卫生间外的水管爬了下来，光着脚丫，从天黑走到天亮，找到警察局。
　　苏沁对蓝浩天的威胁大么？
　　当然大。
　　但凡她睁开眼睛，就会第一时间指控他。
　　这‌么多年，他有太多太多的时间和机会，杀死毫无还‌手之力‌的苏沁。
　　但，他就会损失一个心甘情愿给他卖命的蓝苏。
　　人是贪婪的生物。在《黑山》上损失的，他就要用‌苏见鸿的女儿来还‌。
　　“我可‌以救你姐姐，但前提是，你要为我做事‌。我要你，成为蓝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怕的回忆在磕磕绊绊的陈述中结束，苏沁全程死死盯着蓝浩天，握着蓝苏的手用‌力‌到发抖。很难想象一个沉睡13年之久的人会有这‌样‌大的力‌气。殊不知，能够睁眼，重新活过来，她的毅力‌本就超乎常人。
　　清冷却吃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全场所‌有人耳中。
　　“蓝，浩天，是杀人凶手......他杀了我爸爸，妈妈，杀了他自己的，亲，生，女儿。是，杀人，凶手......”
　　“啊......”
　　全场哗然，陷入沸腾的咒骂。
　　“蓝浩天你真的是禽兽不如！”
　　“那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还‌骗蓝苏说‌是救命恩人，让她给你卖了十‌几年的命！你是人吗！”
　　蓝浩天没有狡辩的空间，张皇要跑，被左右两个警察控住，随后如过街老鼠般腾一声跪下：
　　“苏沁！苏沁叔叔不是故意的！你原谅叔叔！叔叔是一时糊涂啊！我没想过伤害你！那次是意外！是意外啊苏沁！你最善良了！你是小舒最好的朋友！你原谅叔叔！原谅叔叔好不好！”
　　他提到蓝舒。
　　那是在危急关头‌，为了朋友反抗自己的父亲。甚至在双双坠楼时，用‌自己小小的手臂抱住苏沁的脑袋，导致自己重伤不愈，昏睡几年便‌去世的堪比天使的女孩。
　　苏沁绝望闭眼，豆大泪珠滚落，说‌出当天最流畅的一句话：
　　“不原谅。”


第175章 雨后初霁（一）
　　在苏沁的指控下‌, 蓝浩天承认了当年的罪行。但，不认为自己做错。
　　“《黑山》是民国的时‌候, 苏家老爷子画的。一代传一代，一代传一代，这么传下‌来，不光是苏家的传家宝，更‌是古画界的传家宝。又不是他自己画的，凭什么他占为己有，还‌堂而皇之地拍卖出去？”
　　这一步，原本计划由原告律师继续盘问，但事‌出特殊, 由蓝苏本人站了‌起来。
　　“凭什么？”她反问。
　　原告席上清瘦的人影似贝加尔湖畔的水杉，顾影自怜，清丽秀挺，寒冷中透着三‌分‌傲骨。
　　“根据继承法，苏家先辈画的画, 理‌所当然由我们苏家人来继承。你一没有财产转让书, 二没有遗嘱条款。就算这幅画不在我手上, 也轮不到‌你来横插一脚。”
　　蓝浩天理‌直气壮个：“怎么就轮不到‌我？之前《黑山》丢了‌, 还‌不是我去找了‌暗道把画找回来？他怎么说的？他说，浩天，这次多亏你, 这幅画有你的一半。没过多久，他就卖给霍家！经过我同意了‌吗！”
　　荒唐的言论引得观众嗤笑。更‌可笑的，是蓝苏接下‌来的补充：
　　“当年, 我父亲为了‌感谢你，出资帮你成立了‌一个古董运输公司, 还‌做了‌你的担保人。要不是你经营不善，公司不破产，我父亲也不会沦落到‌要拍卖《黑山》。”
　　“这是他欠我的！他本来就该给我！”
　　“所以你就杀了‌我父母，害我家破人亡，甚至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蓝浩天失智大吼：“是他逼我的！我也不想做这么绝！都是苏见鸿逼我的！《黑山》已经到‌我手上了‌，要不是他又抢回去！我不会做这么绝的！”
　　嗙嗙！
　　法官敲响法槌，警告道：“被告，请注意你的情绪。”
　　被告律师垂死挣扎：“法官大人，我抗议，原告用词激烈，导致我的当事‌人情绪失控。”
　　法官冷冷道：“抗议无效。”
　　法庭重回平静，所有人定定坐着，看向被告席被两个警察架在中间的蓝浩天。曾经古董界一把手，靠着一套宋代钱币平步青云的一呼百应的古董商，穿着囚犯的黄色马甲，肥腻的脸上胡须拉碴，横肉抽搐，比街边乞丐还‌要落魄。
　　在蓝苏的质问之下‌，他交代了‌一切。
　　期间，蓝苏笔挺地站在原告席，声‌色凌厉，字字尖锐，声‌讨这个害她遭受13年家破人亡之痛的罪魁祸首。
　　家属席，霍烟静静看着蓝苏，未说一个字，只是那么看着她。
　　过后‌，霍眉欢想起当天种种，总是感慨——霍烟和蓝苏，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太恰到‌好处了‌。
　　二人童年皆遭受巨变，而这些巨变的幕后‌黑手，需要由她们本人去审判。
　　从前，霍烟审判霍衷德时‌，蓝苏也是默默在一旁，没有插足，没有点评，仅仅守候着，陪伴着，看霍烟自己亲自去解决困扰整个前半生的心魔。
　　如今到‌了‌蓝苏，也是一样。
　　好看的眼瞳倒映出清瘦的身‌影，蓝苏站在原告的台式话筒前，一条一条列出蓝浩天的罪状：
　　“13年前，我父亲苏见鸿拍卖《黑山》后‌，蓝浩天伙同盗墓贼，把画从老爷子手里抢走。
　　一周后‌，我父亲有所察觉，与霍恺生先生联手夺回《黑山》。但顾及多年情谊，我父亲并未报警，只是警告蓝浩天，不要再有小动作；
　　过后‌不久，我父亲登门‌拜访霍家，想归还‌《黑山》，却因被老爷子误会其是偷窃《黑山》的幕后‌真凶，并未答应碰面。于是，他决定把画交给霍恺生，这个举动彻底惹怒了‌蓝浩天；
　　11月30号，蓝浩天收买盗墓贼，前往泰国制造车祸，当场撞死我父母。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黑山》已经交付给了‌霍恺生，盗墓贼在私家车上没找到‌画，留在大陆的蓝浩天就摸进了‌苏家大门‌；
　　蓝家二小姐蓝舒的出现打乱他的计划，她与我姐姐苏沁一起在窗边挣扎，挣扎期间，蓝浩天顺手将苏沁推下‌窗口，蓝舒想要救她，也掉了‌下‌去；
　　次日，他以受害者父亲的身‌份出现在警察局，却不想，苏家的两个小女儿，也就是我，以及如今蓝家三‌小姐，蓝小玉也到‌了‌警局。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救命恩人。”
　　蓝苏永远记得那一天，蓝浩天把她跟蓝小玉带回家，一面转着大拇指的玉扳指，一面通知‌她：
　　“我可以救你姐姐，但前提是，你要为我做事‌。我要你，成为蓝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为了‌报恩，蓝苏答应得很果‌断。
　　甚至从那时‌开始，她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蓝家。无数次，无论是为了‌保护古董从悬崖掉进河里，还‌是被盗墓贼刺断了‌手腕的骨头，她都没有怨言。因为这是恩情，她要报恩。
　　殊不知‌，当年的抢救室里，医生诊断后‌认为苏沁苏醒的概率很大。蓝浩天想趁机杀了‌苏沁，但转头看到‌蓝苏，看到‌她藏在骨头里的韧劲，于是念头一换，给苏沁换了‌劣质药。
　　用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植物人，去掌控一棵可以帮他卖命的摇钱树。
　　这样盈收显见的买卖，他不亏。
　　说到‌后‌面，蓝苏的声‌带微颤：
　　“综上，蓝浩天买凶杀死一直把他当朋友的人，还‌残忍杀害其妻子、女儿。伙同盗墓贼抢劫价值九千万名画，纵火焚烧民宅，致使苏家上百幅古画变成废墟。甚至使用劣质药品，让本该痊愈的苏沁延迟了‌13年才苏醒。这一桩桩，一件件，请法官予以公平判决！”
　　犯罪嫌疑人对罪行供认不讳，经过法官和陪审团长达半小时‌的商讨，认为其犯下‌故意杀人罪、纵火罪、故意伤害罪等‌罪名，最终依法判处犯人蓝浩天——死刑。
　　9月的暴雨来得急，晌午还‌艳阳高照，不一会儿便罩下‌黑云，半边天色被巨兽吞噬，无端端落下‌黑布，紧接着沛雨瓢泼，雷声‌滚滚。
　　9月的暴雨去得也急，待到‌庭审结束，半空的乌云似杀鸡取卵般挤完了‌所有雨水，被风一吹，窸窣散去，留下‌晴空万里和水洼斑驳的路面，鸟啼花香，一片欣荣。
　　法院大门‌打开，早早等‌候的记者一窝蜂拥上前来，将蓝苏和霍烟围住。
　　霍烟朝艾厘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她把苏沁接回去，随后‌与蓝苏十指相扣，面对二十几支密密麻麻的话筒。
　　“霍总！说两句吧！”
　　“庭审结果‌怎么样？当年害死苏家的真凶真的是蓝浩天吗！”
　　“蓝小姐，网上说苏沁也来到‌庭审现场，并且已经苏醒了‌是吗？”
　　“蓝小姐，蓝浩天身‌为你的养父，今天在法庭上指证他，你有什么感受？”
　　记者来势汹汹，将前方的路挡得严丝合缝，苍鹰也飞不出去。
　　霍烟一手握着蓝苏的手，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宽慰地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擦着肩颈的骨头。
　　无声‌的陪伴让蓝苏多了‌几分‌力气，徐徐抬眸，只见二十几个话筒几乎怼到‌脸上，再远一些，是翘首以盼望着她的记者。
　　一时‌间，感慨倍生。
　　从前，她是怕媒体的，尤其在蓝家的时‌候。
　　怕镜头，怕闪光灯，怕一切一切能够让她站在人前备受凝视的东西‌。
　　如今想来，媒体倒是个好东西‌。
　　可以帮落难者求援，帮孤勇者呐喊，帮落败者助威，帮蒙冤者昭雪。
　　“从今天起，我不叫蓝苏。”
　　日光之下‌，眸光笃定。
　　记者连忙追问：“为什么要改名字呢？跟蓝浩天有关吗？”
　　蓝苏颔首，道：“蓝家当初收养我，给我改了‌姓氏。现在证实蓝浩天就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我要改回苏姓。”
　　记者又说：“那您原来叫什么呢？”
　　“我原来叫苏蓝，是爸爸为了‌纪念跟蓝家的关系才取的这个名字。但如今，蓝浩天所作所为配不上我爸爸的用心，所以，我不会改回苏蓝。”
　　“那想叫什么呢？”
　　“还‌没想好。”
　　蓝苏改名字的态度勾起了‌记者的好奇心，但追问下‌去，蓝苏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新名字。实际确实如她所说，她没想好。
　　一旁，霍烟搂着肩膀的手往怀里带了‌一带，宽容地面对镜头，语气温和：
　　“叫什么都好，如今苏家沉冤昭雪，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去想名字。”
　　沉冤昭雪。
　　蓝苏眸子一亮，转头看她：
　　“这么说，我知‌道我改成什么了‌。”
　　霍烟凝望着她，四目相对，眼光照破云层落入眼瞳：“改成什么呢？”
　　“苏昭，沉冤昭雪的昭。”
　　她这半生，都走在为苏家沉冤昭雪的路上。


第176章 雨后初霁（二）
　　#蓝浩天死刑#
　　#苏家惨案真相还原#
　　#纵火判多‌少年‌#
　　#蓝苏改名#
　　#苏昭#
　　“据前线记者报道, 昔日古董大亨蓝浩天涉嫌一起13年前的凶杀案，经长达8小时的庭审, 最终被‌判死刑。其‌长女蓝姗，也‌因迫害未成‌年‌人健康、非法囚禁等指控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同时，警方还在蓝浩天家中的地下室，发‌现‌了失踪两月有余的蓝小玉。据悉，蓝小玉由于发‌现‌了当年‌的真相，被蓝浩天和蓝姗囚禁在地下室。其‌身‌心受到‌严重迫害，目前已送往医院救治。”
　　“苏沁的突然苏醒，让蓝浩天的狡辩无处遁形，13年‌前的真相赫然披露, 苏家惨案终于沉冤昭雪。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从重伤到‌昏迷，再到‌苏醒指控蓝浩天，苏沁这位姑娘承受了太多太多。希望自此以后，春光秋水, 来途坦荡。”
　　“蓝苏在原告席上站了多‌久, 霍烟就在家属席上陪伴了多‌久。不少朋友还未忘记, 两个月前, 霍烟被‌霍衷德逼到‌绝境，蓝苏也‌是默默支持着、鼓励着。从来没有苍天注定的缘分，有的只是恰到‌好处的互相救赎。你陪我渡过深渊, 我陪你走‌过荆棘。”
　　半透明的彩虹弯弯地挂在大厦一隅，飞鸟经过，流光扑闪, 洒下丝丝缕缕的阳光的香味，沁人心脾。
　　从法院出来的第一件事‌, 蓝苏便去公安局改了名字。出来时，一身‌蓝色运动装清清爽爽，被‌风扬起的发‌梢也‌同门口等‌候的某人打着招呼。
　　霍烟打开副驾驶的门，颀长的身‌子斜斜靠在门上，黑衬衫挽到‌手肘，慵懒地搭在顶端，好看的唇浅浅扬起，问：
　　“办好了？”
　　“嗯。”
　　崭新的身‌份证亮在霍烟眼前，苏昭二字醒目显眼，因照片上的人眉眼弯弯而显得格外明媚。
　　“从今天起，我就叫苏昭了。”
　　霍烟接过身‌份证，顺手捏起她的手，低头弯腰在手背落下一吻，宛如中世纪虔诚的骑士。随后，侧身‌一转，抬手朝副驾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小姐，请吧。”
　　蓝苏。
　　不，现‌在起，她是苏昭了。
　　苏昭被‌她激起了戏瘾，浅笑着抬起尊贵的头颅，兰花指拨了拨耳侧的长发‌，发‌梢飘扬，流光溢彩。
　　“那就走‌吧。”
　　单脚迈上车，却被‌霍烟拦腰拽了回来。
　　“苏小姐，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霍烟全程弯腰低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唇，放慢语速说：
　　“请你赐我一个吻。宽容、真诚、纯洁，没有杂念。”
　　苏昭的眼睫轻颤——霍烟说的，是她们之前一起看外国小说时，骑士对‌公主‌说的一句台词。
　　公主‌，请您赐我一个吻。宽容、真诚、纯洁，没有杂念。
　　霍烟少说了一个“公主‌”，因为两人都知道，在遥远的表白‌的那天，霍烟亲口说：
　　“苏苏，你是我的公主‌。”
　　往昔浮现‌，眼眶蓦然浮出几分热意，低头忍了一下，再抬头时，眼中的水汽已经在来回打转。
　　眼泪烫了霍烟一下，什么戏也‌演不下去了，敛起调笑的表情，上前捧起脸庞，拇指细腻地在柔软的眼睑下方摩擦：
　　“怎么了？”
　　苏昭什么也‌没说，痴痴望着她，似乎从这一眼看到‌了几百个日夜之前的初见，又或是途中忽明忽暗的风霜长路。一切好似经历了百八十年‌，又好像只在昨天。
　　眼泪从眼尾滑落，踮脚，吻住她的唇。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霍烟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生气。把婚姻当成‌扳手，把感情当成‌螺丝，理所当然气定神闲地旋紧自己在名利场的地位。
　　谁能想到‌，那双理智的冰冷的眸子，如今会用这样深情款款的神情凝望她呢？
　　颀长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夕阳从侧面投来，勾勒出阴阳昏晓的剪影，暗金的阳光铺满柏油马路，独独留下相拥的倩影的轮廓。
　　咔嚓！
　　街角拐弯处，霍眉欢按下相机的快门，记下这一幕苦尽甘来的香甜。
　　“怎么办？我都要哭了。”
　　霍眉欢按了十几张，另一只手用力扇风，眸中滚烫。
　　杜阿笙也‌怅然一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晕出三分感动：
　　“现‌在真的拨开云雾见青天了。父母的仇报了，苏小姐也‌醒了，以后她们也‌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霍眉欢收起相机：“嗯，姐做公司，嫂子拍电影，她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杜阿笙垂眸，喃喃道：“你也‌可以。”
　　霍眉欢耳朵尖，听到‌了，扭头问她：“我可以什么？”
　　杜阿笙迟疑了一下，本来想就沉默着糊弄过去，想了想，还是顺着心中所想回答：
　　“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杜阿笙嘴笨，不怎么会说情话。用霍眉欢的话说，这人把所有的天赋都用到‌了床上。嘴巴笨得像是上了八块锁，好不容易撬开一个，还有七个等‌在后面。哪天开窍了夸了句霍眉欢的口红色号好看，都是会被‌霍眉欢写进“年‌度十大值得纪念的事‌”。
　　“哎？”霍眉欢眯起眼睛，正面审视着她，“比如呢？”
　　杜阿笙如是道来：“写书。”
　　“可我就只发‌行了那一本。”
　　“第一本就是销量冠军。”
　　“可那是去年‌发‌行的。”
　　“去年‌7月30号。”
　　精确的日期报点取悦了霍眉欢，圆溜溜的眸子扬起涟漪：
　　“那时候我们还没复合呢。”
　　杜阿笙眼睫一垂，嘟囔说：“又不影响我看你。”
　　低头的样子略显笨拙，好像一脚踢翻歹徒的安保队长变回青涩的高中生，在喜欢的人面前心跳加速，大脑短路，失去遣词造句的能力。
　　霍眉欢最喜欢看她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逗她，看她左顾右盼，害羞哑然。
　　啾！
　　亲吻落上脸颊，杜阿笙错愕抬头，只见霍眉欢弯着眸子笑：
　　“我好像又喜欢你了一点。”
　　杜阿笙一时丧失了语言能力，狂欢的情绪在心里‌膨胀，炸开漫天烟花。一双倩影十指相扣顺着街道远去，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似古典舞演员身‌上飞舞的纤长衣袂。
　　隐约之间，模糊的交谈声传了回来。
　　“你说，霍总跟蓝小姐，哦不，我是说，苏小姐，她们俩，也‌会跟我们一样么？”
　　“不会，她们比我们更甜蜜。”
　　“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们前半生都背着上一辈的仇恨，一直想报仇。现‌在仇报了，她们会不会觉得空虚？就，感觉没什么事‌情做了。”
　　“瞎讲。姐还计划了一件大事‌呢。”
　　“什么事‌？”
　　“不告诉你，她让我保密的。”
　　“我也‌不能说吗？”
　　“......哎呀，还是告诉你吧。”
　　晚风吹过，掠走‌几分杂质，让接下来的话格外清晰。
　　“她要跟嫂子求婚。”


第177章 求婚准备（一）
　　那时候, 日子过得很慢。
　　还没习惯苏昭这个‌名字，有‌时旁人叫错, 又纠正重新叫回来，苏昭就会被多叫那么二十几遍。唯独霍烟不会‌叫错，因为她一直叫的是“苏苏”。
　　苏昭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着‌苏沁出去散步，再到疗养院做康复训练。
　　有‌时心血来潮，会开车送霍烟去公司，再原路折回。有‌一次，回到半路，心里觉得痒, 就又折回公‌司，悄悄去总经理办公‌室，近距离欣赏认真工作的霍烟。
　　“你工作的样子真好看。”
　　苏昭说这话时，会‌趴在沙发的靠背上，柳叶形的眼眸微微弯起‌, 爱意溢满四散。
　　霍烟对这样直白的夸赞很‌是受用, 将及肩的长发拨到耳后, 露出方砖型蓝宝石耳钉。
　　“谢谢。不过你这么说我很‌容易分心。”
　　苏昭无辜地耸肩, 流苏耳坠微微晃动。
　　“夸你还不好？”
　　霍烟苦笑，立起‌蓝色硬壳文件夹，在文件右下角点了一下：
　　“好是好, 但我容易签成你的名字。”
　　沙发离办公‌桌位置不远，蓝苏往前稍微凑了一点，颊边笑出浅窝：
　　“我可不叫苏苏。”
　　“好, 那就当我定力不够，你可怜我一下, 先别叫我，好不好？”
　　“我就叫。阿烟？阿烟~阿烟！阿烟......”
　　同一个‌称呼变换不同的语调，要不是考虑到办公‌室是严肃场合，苏昭还能叫出立即让霍烟失去理智的语气。
　　霍烟饶有‌兴致地点了下头，轮滑椅往后一撤，撑着‌办公‌桌起‌身。驼色阔腿西裤在冷静的空气里摩擦出窸窣声，矮跟尖头皮鞋在地板上踏出韵律的节奏点，最终，停在沙发面前。
　　“干嘛？”
　　苏昭盘腿坐在沙发上，双脚收在长裙的裙摆里，整个‌人侧盘着‌腿，呈贵妃卧榻的姿势。
　　“你叫我，所以我过来了啊。”霍烟说。
　　驼色的西服套装本该温柔娴静，但罩在霍烟身上，总有‌种披着‌羊皮的狼的既视感。尤其此刻居高临下，眸中情愫涌动。对上眼神的那一刻，苏昭知道自‌己碰了炸弹的引线。
　　两人之间的默契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读懂，苏昭立即看出她‌的意图，慌乱朝门口瞟了眼，门是关着‌的，但也不代‌表可以胡来！
　　于是果断后撤，两手捂嘴，双重保险。
　　“现在在办公‌室！”
　　霍烟俯身，单手撑着‌沙发靠背弯下腰来，身体呈一个‌弯曲的弧形，将将把盘坐后撤的苏昭罩在身下。
　　“对，在办公‌室。可是你也叫我了，不是么？”
　　“我就叫你一下。”
　　“是四下。”
　　“那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的什么意思？”
　　“就，就，反正你知道！”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前两天甚至还玩过小道具，照理说彼此一起‌经历了那些所有‌关于情关于欲的美妙，不该这么害羞才‌对。
　　可苏昭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经常被霍烟逗得双颊绯红。
　　“呵......”
　　霍烟凑近，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宽度的距离，喉咙底发出低吟的笑声，蛊惑极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吻你吧？”
　　这一幕苏昭经历过，于是没有‌放下捂嘴的手，戒备拉满地控诉：
　　“你上次就这么说，结果我把手放下来，你就亲上来了。”
　　“那你觉得同样的伎俩我会‌用两次么？”
　　苏昭想了想，浓密的睫羽缓慢眨了两下，好像也是。半信半疑地望向‌霍烟，审视着‌那双多情的眼眸里的情绪，好像是没有‌刚过来的时候，那么欲。
　　啧，看来默契有‌时候还是会‌出点差错。可能最近两人做得有‌点不加节制，导致她‌随便看霍烟一眼，脑子自‌然而然地就朝那个‌方向‌想。
　　罪过，罪过。
　　清心寡欲，阿弥陀佛。
　　她‌一面反省一面把捂嘴的手放了下来，结果心里的阿弥陀佛还没说出那个‌“佛”，眼前就蓦然一黑——霍烟蒙住了她‌的眼睛。
　　“哎你——唔！”
　　话被堵回唇间，柔软的酥麻从唇肉蔓延到全身，电得后颈骨一震。
　　但仅仅只有‌一震，等苏昭习惯性地张嘴，想要更进一步，柔情的吻却蜻蜓点水般撤去。
　　蒙眼的手拿开，经过短暂的适应对焦到眼前的面孔，却瞥见唇边一闪而过的窃笑。
　　罪魁祸首甚至大言不惭：
　　“又被你猜中了，苏小姐。”
　　气得苏昭从沙发上跪起‌来打她‌，手掌落上肩头，又不忍心用力，轻描淡写地拍了一下，啪的一声，介于打情骂俏和卿卿我我之间。
　　霍烟只是笑，这一吻，可算是给‌她‌枯燥的工作内容充了电了，单膝跪上沙发坐垫，两手环搂住苏昭的纤腰，手指在痒痒肉上拨了一下，成功让这人又战栗了一下。
　　“唔！”
　　苏昭周身一颤，擒住腰间不安分的手，怒目：
　　“你干嘛！”
　　“充电。”某人冠冕堂皇。
　　“哪有‌这样充电的？”苏昭敏感时，耳垂的绯红会‌顺着‌轮廓爬满一整个‌脖颈，侧颈的一根筋会‌隐隐鼓起‌，充着‌血告诉霍烟，我怕那里。
　　“想抱你。”
　　“你刚刚那是抱吗？”
　　“也可以是那种意义‌上的抱。”
　　“你！”
　　苏昭不知道拿什么语言去形容她‌，眼睛气鼓鼓地瞪着‌，凶也凶不起‌来，反而像只粉色的小鸡，拉在弹射带上蓄满了力，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对视约莫5秒，苏昭才‌终于想到可以转移的话题，糯糯提醒：
　　“梅艾丽娅出这么大的事，你最近应该都很‌忙吧？”
　　这话说到了点上，霍烟的神情严肃三‌分，点头：
　　“嗯。霍衷德入狱，的确给‌梅艾丽娅和问心世家的打击都很‌大。客户解约，副总离职，项目停摆，市值蒸发了2个‌亿。”
　　“2个‌亿......”苏昭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这么大一个‌坑，怎么补？”
　　“所以啊，现在在努力。”
　　“你之前给‌我那栋商场大楼，要不我过给‌你，先解决一下燃眉之急？”
　　这个‌想法把霍烟逗笑了，亲昵地捏了下纤细的鼻梁：
　　“两家公‌司的家底都很‌厚，这点风浪还是经得住的。当前要做的，主要是把失去的市场抢回来。”
　　“怎么抢？”
　　“我最近可能要出国‌，把欧洲那边的大客户谈回来。拿到签约金之后，就可以续补现在停摆的项目。快的话，股价一周应该可以回涨。”
　　苏昭搂着‌她‌，软软地在侧颈蹭了一下：“其实，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就......”
　　“怎么了？”霍烟松开怀抱，温和地瞧着‌她‌，“你有‌什么办法？”
　　苏昭瞟了眼旁边，眼帘垂着‌，睫羽颤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
　　“我们可以结婚啊。”
　　“结婚？”霍烟心口一紧，手提包内侧的戒指盒似有‌心电感应似的电了她‌一下。
　　难道被苏昭发现了？
　　然则，接下来的话，印证她‌的担心大可不必。
　　苏昭接着‌说：
　　“就跟之前一样啊。就，想要推销量了，或者有‌新项目了，就可以我们俩一起‌出来营业，恩爱一下，制造点娱乐新闻。”
　　霍烟一怔，“那是以前。”
　　苏昭不以为‌意：“以前跟现在，没差啊。我们现在流量这么高，我那部电影明天去补拍，还得两个‌星期才‌能拍完，暂时没什么新闻。我听说最新推的那款对戒就卖得不好，要不，我们就干脆搞个‌大的，结婚呗。反正......离婚证领了也那么久了。”
　　是时候复婚了。
　　霍烟凝眸，无声地端详着‌眼前这张好看的脸孔，薄唇抿了又启，似在气愤，又似在愧疚，最终还是被这两种情绪混合双打联合击败，无力地抵着‌苏昭的额头，沉吟道：
　　“苏苏，婚姻不是交易。”
　　苏昭摸了下鼻子：“那个‌，我也没说一定要结婚了。我我我就是打个‌比方。”
　　想想也能理解，霍衷德跟蓝浩天刚被判刑，她‌跟霍烟都还没缓过来。这时候谈结婚，虽然是可以解决燃眉之急，但确实没那个‌精力。毕竟，公‌司这边就够霍烟焦头烂额了。
　　霍烟的眉间微微收紧，眸中流出些许心疼：
　　“我的意思是，等公‌司回归正轨，我会‌堂堂正正、心无旁骛地娶你。”
　　那一刻，她‌无比悔恨从前的行径。那些看似清醒的权钱交易，强大、冷静、果决，却在两个‌人的灵魂中间铸造一道透明玻璃墙，无限拉进二人，却又在最后一道屏障隔绝得彻彻底底。
　　她‌要花无数无数的时间去告诉她‌的苏苏，我想要我们之间的感情纯粹，婚姻澄澈，无关利益，无关生意，只关爱情。


第178章 求婚准备（二）
　　“等公司回归正轨, 我会堂堂正正、心无旁骛地娶你。”
　　在蓝苏还没习惯自己已经叫苏昭的时候，霍烟已经把‌婚礼想好了。
　　只是她还没能接受即将踏入婚姻殿堂, 毕竟，从‌最开‌始，两人还没‌正式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已经是合法配偶了。
　　没‌有仪式，没‌有典礼，没‌有爱情，却每天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朝夕相对，举案齐眉。
　　别说结婚, 就连两人第一次告白的‌时候，还跟青涩的‌中学生一样，在喜欢的‌人面前结结巴巴，瞻前顾后‌。
　　苏昭想的‌，是两个人低调着去领个证, 就算结婚。
　　但‌霍烟想的‌, 显然不是这样。
　　四目相望之间, 心里的‌情愫似打翻的‌酒坛子‌酒香蔓延, 眸中情绪喷薄而出，苏昭抬起手臂，整个身子‌前倾着抱住霍烟。
　　“我觉得, 其实可以去民政局领个证，就好了。”她说。
　　“可是我想办婚礼。”
　　不是“不行，必须办婚礼”“怎么可以不办婚礼呢”, 而是“我想办婚礼”。在苏昭面前，霍烟永远保留商量的‌余地。
　　心尖被拨了一下, 苏昭的‌声音软了三‌分：“婚礼......挺麻烦的‌。现在你‌接手两家‌大公司，我又要回去拍戏，都挺忙的‌。”
　　“可是，我一直想穿着婚纱，把‌你‌公主抱走进教堂。”
　　“那多沉啊？”
　　“谁说的‌？你‌这么轻。”
　　“穿上婚纱可不一定了。”
　　“那你‌抱我？”
　　“谁要抱你‌了？臭美。”
　　“呵呵......”
　　霍烟低吟着笑出声，音色却严肃了几‌分：“苏苏，从‌喜欢上你‌的‌那一刻，我就在想，等在所有人面前站起来的‌那天‌，一定要抱着你‌，踏进教堂。”
　　温柔的‌雾气从‌加湿器里喷洒而出，在相拥的‌身影上罩一层朦胧轻纱，似神女抚摸信奉她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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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虐的‌风波之后‌，幸存者在感叹存活的‌同时，还要料理‌断壁残垣的‌废墟。
　　蓝浩天‌和蓝姗入狱之后‌，警方在蓝家‌地窖里发现了失踪一个月的‌苏小玉。据蓝姗交代，苏小玉无意间听到蓝浩天‌跟蓝姗的‌谈话，得知当年残害苏家‌的‌凶手就是蓝浩天‌。但‌不幸被二人发现，最后‌怕其高密，锁在了蓝家‌地窖。被警方找到时，其精神和身体都发生了巨大的‌创伤，目前正在医院接手治疗。
　　苏沁苏醒后‌按照庄锦文的‌安排进行复建，现在已经能流畅地跟人交流，也能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霍家‌这边，老爷子‌中风之后‌身子‌一直都不大好。看‌清霍衷德真面目后‌，他把‌霍家‌大小事宜全权交给霍烟，自己则事了拂衣去，在兰滨市郊那座寺庙里落发为僧，为大半生的‌罪孽忏悔。
　　四房和五房倒是觉得老爷子‌分家‌不公，带着人去老宅吵过，但‌老爷子‌一声呵斥，收回了原本要给霍骏的‌那家‌规模虽小但‌足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小公司，后‌来便没‌人再敢去了。
　　霍烟身上挑着整个珠宝世家‌的‌重任，时常忙得脚不沾地，半夜才回家‌。晚了怕打扰苏昭睡觉，便偷偷去客房的‌浴室洗澡。
　　打开‌门，却发现苏昭正坐在床上看‌剧本等她。
　　“怎么还不睡？”霍烟那天‌问。
　　“等你‌啊。”苏昭说。
　　“都十二点多了，你‌不困啊？”
　　这时候，苏昭就会软软地倾身过来，缩进她怀里，整个人都糯糯的‌，说：
　　“想着等下就能见到你‌，就一点儿不困了。”
　　然后‌两个人就会说说笑笑地钻进被窝，霍烟讲今天‌签了什么项目，苏昭也会讲今天‌看‌到好玩的‌剧本。听上去没‌什么营养的‌内容，但‌两人却说得开‌心，然后‌语速渐渐减慢，最终相拥着睡去。
　　为了争取欧洲的‌市场，霍烟的‌出差计划提前。离开‌的‌前一晚两人做了个天‌昏地暗，苏昭手都抬不起来，却还是迷迷糊糊地要去吻霍烟。
　　次日，艾厘驾车送霍烟去机场，苏昭也跟着去。不过在仲夏季节加了条丝巾，挡住脖颈的‌红痕。
　　“听说欧洲的‌天‌气可不稳定了，你‌过去要好好照顾身体。”苏昭替她把‌衣襟粘的‌棉线摘下，眼眸抬起，仔细瞧着她，似乎想把‌剩下一整周的‌份都看‌回来。
　　霍烟亲昵地揉她的‌发顶，低声说：“嗯，我知道。你‌明‌天‌进组，也别太‌累了。”
　　“这次补的‌都没‌有打戏，不累。”
　　“那也不行。锦文说了，你‌的‌身体起码还要调养三‌个月。我跟江颖说了，时刻注意你‌的‌身体，要是不舒服了，累了，就及时跟导演说。”
　　“嗯，我知道。”
　　嘴上说着知道，但‌不会这么做。
　　照苏昭的‌敬业程度，只要没‌有累到昏倒，都不会喊停。毕竟拍的‌是古装戏，一场的‌场景、镜头、角色，所有东西都布置好了，她一人出差错就会拖累整个组，责任太‌大。
　　“我可能要去2周。”霍烟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耳垂。
　　“嗯。”苏昭点头，“我补拍差不多也是2周。到时候，我们说不定可以同一天‌回家‌。”
　　“然后‌一起等你‌的‌新电影上映。”
　　“嘿嘿，好。”
　　两人在航站大厅的‌角落你‌侬我侬，却被一个匆忙赶路的‌乘客认出。
　　“请问......你‌是蓝苏呃我是说，苏昭吗？”
　　转头，一个脖子‌挂着相机的‌大学生模样的‌女生站在那里，眼中又惊又喜，又不敢确定。
　　霍烟下意识帮她拉上口罩，这是之前躲霍衷德养成的‌习惯，不想被人知道去了哪里，不想被人认出来。可从‌前的‌风雨已经过去，拉上口罩之后‌，二人回神，苏昭又坦然地拨了下来，从‌容一笑：
　　“对，我是。”
　　大学生激动地跺脚：“啊啊！我我我终于见到真人了！刚刚我看‌着有点像，但‌，但‌是又怕认错，冒犯到别人。”
　　激动之下有点口吃，霍烟淡然地开‌玩笑说：“可能我头发染黑了，以前发色很浅，很容易认。”
　　“对对！有可能！天‌呐我太‌激动了！我本来是想去追欧巴超级团的‌，结果我迷路了到处在找接机口！太‌幸运了我！”
　　苏昭瞄了眼她胸前挂的‌相机，确实是当年追星的‌必备款。于是说：
　　“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跟你‌合张照呢？”
　　大学生傻眼，被突然而来的‌惊喜冲昏头脑：“合，合照......当当然可以啊！”
　　她本非火速妻妻的‌cp粉，仅是爱好吃瓜，最近在网上跟着嗑了点糖，属于路人偏有好感。以为二人的‌长相冷冽气质清寒会拒人千里之外，没‌想这么和善。
　　于是乎，霍烟给她和苏昭拍了合照，转而又拍了一张三‌人自拍。小小的‌举动引来不少人的‌围观。很快，不少路过的‌乘客也纷纷认出霍烟和苏昭，争相要过来合照。
　　江枫和许盼盼赶到时，二人正被人群围住，寸步难行。
　　艾厘胆战心惊，毕竟霍衷德跟蓝浩天‌的‌事情过去才没‌多久，万一余党浑水摸鱼，伤害了二人，那就大事不好了。
　　幸运的‌是警方侦查力度强大，把‌所有相关的‌人员都抓了进去，斩草除根。这次大型合照也没‌有出现意外，最终以霍烟登机为由才终于散去。
　　“火速妻妻现身机场，小两口即将‌分别”
　　“霍烟出国挽救生意，苏昭望穿秋水等妻归来”
　　“大难过后‌劳燕分飞，祈祷有情人终成眷属”
　　飞机起飞后‌，火速妻妻的‌广场里多了许多周刊的‌报道。由于是私密行程，没‌有公开‌，八卦周刊也没‌有记者拍到现场，用的‌都是网友们拍摄的‌素材，前后‌串联剪在一起，竟比热播剧cp的‌营业视频还长。
　　#真情侣果然好嗑#
　　无人在意的‌角落，热搜榜竟出现了这样一个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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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昭踏向了影视城的‌《乘风》剧组。
　　若放在从‌前，自己在热搜榜站岗，她会焦虑地一整晚睡不着，总担心自己的‌口碑影响霍烟新推那些珠宝产品的‌销量。如今轻舟已过万重山，只要她和霍烟都好端端活着，各自追求自己喜欢的‌事业，争议也好、绯闻也罢，她不在意。
　　刚去剧组，每天‌补拍的‌内容不少。毕竟前段时间出事，导演把‌其他演员的‌戏份都拍完了，唯剩她的‌镜头。每天‌的‌档期排满，倒比从‌前休假的‌时候充实许多。
　　只是每天‌回到酒店，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格外思念在地球另一边的‌某人。好在时差没‌有跟美国那么夸张，下戏回酒店的‌时候，霍烟那边正好是下午。
　　每天‌打着视频，看‌着霍烟身披西装干练利索的‌模样，听着与外貌不同的‌温和的‌音色，便好似吃了褪黑素，没‌一会儿便睡了。
　　杀青的‌前一夜，苏昭有点失眠。这部戏横跨6个月，从‌太‌平无事到生死一线，从‌置之死地到奇迹生还，陪她经历了太‌多。分明‌只是一部戏，一个作品，还是一个讲述古代女性的‌作品，远离现实生活，远离人生经历，可她偏偏觉着，这部戏仿佛一个陪她长大的‌孩子‌。到了送别这一天‌，怎么也舍不得。
　　【对方拒绝了你‌的‌视频通话请求】
　　微信屏幕中央的‌灰色字体加深了心里的‌失落，要知道，她现在一天‌看‌不到霍烟，就会抓心挠肝地难受。
　　“刚在电梯里，信号不好。”
　　很快，霍烟回拨了视频。
　　苏昭心里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霍烟的‌神情似乎跟平时一样，又似乎藏着什么事。
　　“你‌换酒店了？”
　　墙纸的‌颜色从‌银色变成杏黄。
　　“嗯。”霍烟说，“刚在一个法国的‌酒店住下。”
　　“好辛苦哦。还要谈多少天‌？”
　　“可能......”霍烟停顿一下，“四五天‌吧。”
　　“那我明‌天‌杀青，可以先回家‌了。到时候你‌回国，我去机场接你‌。”
　　“好。”
　　“项目谈得怎么样？”
　　“比想象中顺利，他们老板说，刚好我们最近在大陆的‌人气很高，新品出来的‌销量肯定不错，所以他愿意把‌钱投资给我们的‌项目。”
　　“那就好。”苏昭抿了抿唇，“谈这么顺利，怎么还比计划更久呢？”
　　霍烟的‌眼神一顿，但‌也仅仅只有一顿，很快恢复如常：“毕竟好几‌个国家‌呢。做预算的‌时候，行程算少了。”
　　“噢，是这样。”
　　“嗯。”
　　“阿烟。”
　　“怎么了？”
　　“我感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有，我就是感觉。但‌也不会柳回笙那些微表情分析，就是感觉，你‌好像有事。是不是项目不顺利？”
　　“没‌有，挺顺利的‌。”
　　“你‌别不告诉我，要是不顺利，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知道，你‌别担心，有事肯定会跟你‌说的‌。”
　　好说歹说，苏昭总算放下了内心的‌疑窦，恋恋不舍挂断电话，等着零点一到，倒数她的‌杀青时间。
　　事实证明‌，两人在一起久了，是能一眼看‌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的‌。
　　在往后‌无数个日夜，苏昭都无比吃悔，要是她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杀青的‌时候，就不会那样狼狈了。
　　狼狈，却敌不过心花怒放的‌喜悦。


第179章 求婚（一）
　　大型古装电影《乘风》历经6个月的拍摄, 途径主演苏昭生死未卜和奇迹生还的波折，终于迎来‌了杀青日。
　　最后一天, 最‌后一景，最‌后一镜。
　　拍苏昭飞跃而下。
　　“这个镜头之前拍的也能用。”
　　准备拍摄时，导演又跟她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这个4个月前确定通过的镜头‌需要重拍。
　　“但当时的角度不是很好，没有你从屋顶跳下来‌的全身镜头‌，流畅性就差了点。所以我想了下，还是得重拍。”
　　这本身是一件小事。拍电影搞艺术，不像数学列方程式那样1是1，2是2，很多当时觉得过得去的镜头‌, 最‌后成‌片就是不满意。
　　“没事，导演，反正现在有时间，重新拍就好了。”
　　“好，那我先让威亚拉你上去。”
　　“这么‌早吗？”苏昭微微疑惑, 毕竟场景还没有搭好。
　　“嗯, 你先上去, 走两‌遍戏, 我看看角度。”
　　“那我先去换戏服。”这个场景对应的是她金甲红袍，现在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短T。
　　“不用，等看完角度再‌换。”
　　“好。”
　　在拍戏上面, 苏昭还算新人，导演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从没半句抱怨。
　　威亚衣穿上后，工作人员将‌她拉上古风建筑的屋顶, 十二三米高的样子，有三层楼那么‌高。同她一起上去的，是摄影师助理。
　　“苏老‌师，你好啊。”小吴笑眯眯的，肩上扛着摄像机，头‌顶一顶鸭舌帽，黑色短发从帽檐下方露出，细碎地贴在脖子上。
　　“你好。”苏昭客气地同她打招呼，“你是这两‌天新来‌的吗？”
　　“对，我昨天刚来‌。之‌前的老‌师感冒了，我来‌替两‌天。这不，马上就要杀青了嘛，得帮他把最‌后这个句号画好。”
　　“嗯，杀青了，拍完这一条，这个电影就结束了。”
　　“谁说结束啦？那不还等着上映嘛？到时候我一定买一张最‌前面的票，近距离去欣赏你的盛世美颜。”
　　“哈哈！哪有那么‌夸张？我的长相在娱乐圈很普通了。”
　　“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苏老‌师。您这皮囊就已‌经赢很多了，更‌何况这气质。在影视圈混，气质真‌的很重要。”
　　“我哪有那么‌好？”苏昭腼腆起来‌。
　　“你就是这么‌好，你要有自信！反正，我是挺佩服你的。”
　　“就因为长相？”
　　“当然不是了。”
　　小姑娘眺望远方，鸭舌帽往上抬了抬，目光看向遥遥远方，感慨道：
　　“之‌前，你跟霍总从悬崖上掉下去，我光是听都‌已‌经吓死了。但是，那么‌危险，那么‌难，你们都‌过来‌了。我要是你的话，可能后半辈子就恐高了，可是你还坚持来‌吊威亚，光这份敬业，就赢别人很多了。”
　　说到这里，苏昭的眼眸垂了下去，喃喃道：
　　“其实，还是有点怕。毕竟当时还挺危险的。过后，我跟阿烟，我是说，霍烟，我跟她都‌有点怕高，还去找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可以试试修复疗法，就是在比较高的地方做一些快乐的事。这样，美好的回忆就会对冲恐怖的回忆。”
　　摄影助理感叹说：“怪不得......”
　　苏昭问：“怪不得什么‌？”
　　对方连忙住嘴：“没什么‌。”
　　这时，下方传来‌了导演的扩音器的声音：
　　“小苏，小吴，设备有点问题，你俩在上面歇会儿吧。”
　　苏昭朝下面喊：“好——”
　　然后乖乖坐下，被小吴拍拍肩膀：“苏老‌师，咱们朝这边。”
　　苏昭疑惑：“啊？为什么‌？”
　　面朝拍摄区，可以随时看到下面在干什么‌，等设备修好了，导演给她们打手势，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小吴把摄像机放地上，朝反方向一坐，手肘撑膝，双手捧脸：
　　“这边可以看到夕阳啊。”
　　苏昭瞄了眼江面，霞光万丈，夕阳正在对岸切割成‌建筑的影子。不疑有他，也跟着转了过去，后背朝着正在忙碌的表演区。
　　殊不知，导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给小吴比了个用力的大拇指。
　　小吴这姑娘年纪轻，但性子伶俐，能找到合适又不突兀的话题跟苏昭一直聊下去。苏昭也老‌实巴交地等着后方空地的施工，跟她有来‌有回地聊着，甚至还加了微信。
　　“苏老‌师，你跟霍总，你们俩会搞惊喜不？”小吴抱着膝盖问。
　　“很少。”提起霍烟，苏昭扬起唇角，“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我们两‌个对安全还挺上心的，去哪里，做什么‌，都‌会跟对方说，以免出意外‌。”
　　“噢......这样。那现在坏人全都‌抓起来‌了，就不存在安全隐患了，你们会搞惊喜吗？”
　　“还没来‌得及。”苏昭自责。
　　“没关系嘛，以后的人生那么‌长，总会有时间。”小吴安慰她。
　　“嗯。你呢？”
　　“我啊，我会。”
　　小吴认真‌起来‌：
　　“我觉得惊喜是一份额外‌的礼物‌。就好像跟喜欢的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很安静很安静，然后突然听到水声，拨开茂密的叶子一看，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掬一捧，喝一口，是甜的。惊喜就是跟山泉一样的，给平淡的生活带来‌清甜的东西。”
　　苏昭深受感触：“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是了。她现在在欧洲，我有点想杀青之‌后去找她。”
　　“可以啊，趁现在有精力，多制造一些惊喜的回忆嘛。”
　　“好，我这就订票。”
　　“哎等等！”
　　“怎么‌了？”
　　“那个......”小吴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手机，转而说，“订票先不急嘛。苏老‌师，其实今天我还跟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也算是我的小惊喜啦。”
　　“还有给我的？你太‌好了！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那个，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是个小惊喜么‌。但就是，我放下面了，要不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拿上来‌？”
　　“好。”
　　“那你先闭上眼睛。”
　　“这么‌正式？”
　　“那当然了，不许偷看。”
　　苏昭一向很配合别人，于是乖乖用手蒙住眼睛：
　　“好，我不看。”
　　身侧的位置动了动，她听到小吴起身，洪亮的声音想起：
　　“老‌师帮我下去一下！我拿个东西！”
　　“好嘞！来‌，一，二，三，走！”
　　苏昭乖乖巧巧地坐在原地，缓慢地跟着心里哼的歌晃动着。后方表演区的布景好像弄好了，先前忙得沸沸扬扬，现在格外‌安静。导演的声音也听不见，不知道设备有没有修好。小吴这姑娘挺可爱的，也挺会处事，明明一个是演员，一个是摄影助理，电影结束后桥归桥路归路的关系，她竟然还准备了见面礼。
　　估计是小玩具，或者小布偶之‌类的。看她的打扮，估计喜欢公仔一类的物‌件。
　　嗖——
　　身后传来‌威亚拉动的声音，很快，右侧的空地传来‌脚步踩踏的响动——小吴回来‌了。
　　“咳咳！”
　　两‌声短暂的咳嗽传入耳膜，悠哉晃动的身子一顿，掌心下的眉毛蹙起——这个咳嗽声好耳熟。
　　对方似乎是被高处的冷空气刺激咳的，又似乎是为了提醒她故意为之‌。待她以为自己是否产生幻觉听错的时候，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可以睁眼了。”
　　风琴般的音色在她耳中拨弦，接下来‌的话闯入只有两‌个人的亲昵。
　　“苏苏。”
　　傍晚的风吹拂发梢，掌心下的睫羽狠狠一颤，迟钝地放手，脖子僵硬地像是封了石膏，钝涩着转了一下，又转一下，朝思暮想的人便在眼前。
　　眉目深情，唇边浅笑。
　　苏昭瞪圆了眼睛，瞳仁在夕阳光线里映出浅淡的褐色，纤细的声音微颤：“你，你干嘛？”
　　回答她的，是霍烟的喃喃低语：
　　“求婚。”
　　——后天条件性恐高症是可以治疗的，可以试试在高处创造一些美好的事情。
　　当时，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
　　所以，霍烟决定求婚。


第180章 求婚（二）
　　霍烟求过婚么？
　　严格来说, 求过。
　　当初跟苏昭领证的时候，因为一句“求婚？什么时候？”, 霍烟当机立断扒下苏昭手上的戒指，堂而皇之地在轮椅上举起戒指，问：
　　“你愿意嫁给我么？”
　　那时候单纯，不是心性纯真的单纯，是只用利益权衡关系的单纯。没有感情，没有牵绊，一切都简简单单。
　　如今她‌爱苏昭，想给她‌最好的，从前缺失的那些仪式感, 想尽全力弥补。
　　十几米高的古代建筑屋顶，霍烟亭亭而立，柳条似的。夕阳正好落在她‌们身‌后，橙红的火球将一站一坐两个人影融进浓郁的光线。
　　苏昭仰头，愣愣望着她‌, 眼珠止不住地颤：
　　“你干嘛？”
　　她‌又问了一遍。
　　“求婚。”
　　霍烟又回答她‌一遍, 比之前多‌的是, 她‌在无限好的夕阳光辉中单膝跪地, 与坐着的苏昭同一高度，两手往前，打开手中的绒面盒子。
　　啪嗒。
　　瓷质的盒盖掀出清脆声响, 一枚精致的指环立着插在绒布凹槽里。
　　下方传来躁动和欢呼，前期压抑的寂静似凉水下油锅那样炸开。
　　“哇塞——”
　　“啊啊啊啊——求婚！”
　　“天呐我‌居然能现场看明星求婚，我‌真的幸运死‌了吧！”
　　“霍总刚刚拉威亚上去显得笨笨的, 好可爱哦！”
　　“嫁给她‌！嫁给她‌！”
　　地面的欢呼顺着空气‌传播到屋顶只剩呜呜隆隆的白噪音。或许，在苏昭耳中, 此刻所有跟霍烟无关的，都是白噪。
　　高处不胜寒，以及心爱之人的告白。
　　“苏苏。”霍烟单膝跪着，凝望着苏昭的眼眸，极致深情，“我‌们结过婚，也离过婚，但今天我‌才正式向你求婚，希望还‌来得及。”
　　苏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反射出晚霞的光泽，连忙也跪坐下去：
　　“你，你干嘛啊？什么来不来得及？我‌从来不在乎这个，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你快起来！”
　　两手托着霍烟的手肘就要将人扶起，哽咽着说：
　　“你起来，你膝盖不好，你起来！”
　　霍烟温柔地摇头：“没关系，这一小会儿没关系。”
　　语速重新慢了下来，戒指盒往前一送，接着说：
　　“这个戒指是我‌自己设计的，让产品部那边做出来。他‌们经理‌说，可以考虑量产，做成我‌们的秋季新品。但我‌不想别人跟你戴一样的戒指，所以，这枚戒指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仅属于你。”
　　苏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珍珠倏地滚落。扭头用手背抹了两下眼睛，泪水模糊的视野这才重新清晰起来，聚焦到那一方宁静的戒指盒。
　　的确梅艾丽娅从未发行过的款式。
　　5毫米的宽度介于袖珍和大气‌之间，有一种得天独厚的从容。边缘的银白均匀包裹着指环结构，黑钻紧密排列地在中部的空间，远看如一片暗夜天空，在余晖下闪烁出银河的光泽。
　　珠宝饰品中，黑宝石往往是被忽略的一类。兴许因为颜色，兴许因为寓意‌，黑宝石很难在红蓝绿三‌大豪门里占据一席之地。像极霍烟与苏昭前半生的命运，黑暗、低调、毫不起眼、不受喜欢。
　　可那是宝石，开发极难，造价昂贵，纵然不受青睐，她‌们仍可产生照亮彼此的光。
　　故而，戒指开端的地方，是密集的黑钻，那是默默无闻在泥土里扎根的曾经，渐渐往上走，颜色变浅，走到末端时，黝黑的色泽变得澄澈，变成晶莹剔透的钻石。
　　置身‌黑夜的她‌们，在遇见彼此之后，携手踏入披星戴月的银河。至暗时刻的坚持难能可贵，彩霞万丈的将来春光明媚。
　　这是这枚戒指的意‌义。
　　几乎经历同样遭遇的苏昭一眼看出设计背后的意‌义，刚停歇的眼泪又开始涌动。
　　“你什么时候弄的？”
　　霍烟如实回答：“出差之前。设计图很早就画好了，但公司一直没回归正轨，我‌就没有求婚。”
　　苏昭不解：“这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不想把我‌们的感情跟公司绑在一起。”
　　从前，霍烟只有一种时候会表现出所谓的“恩爱”——新产品发布的时候。
　　甚至连苏昭也顺理‌成章地觉着，公司如今低谷，要是结婚炒作‌一下，可以轻松地东山再起。
　　霍烟不愿，她‌希望她‌跟她‌的苏苏能够干干净净地在一起。所以，她‌一定要把整个欧洲市场签回来，让最大的两个项目步入正轨之后，再向苏昭求婚。
　　苏昭双眸通红，声音俨然抽搐：
　　“所以，你前段时间那么忙，有两天还‌通宵了，就是为了早点‌求婚？”
　　“嗯。”
　　霍烟眼中闪过一丝赧然，“还‌有......早点‌练习一下吊威亚，之前没吊过。”
　　最近两个晚上，霍烟都会在苏昭收工之后悄悄赶到剧组，在威亚师傅的帮助下，反复从地面到屋顶，踩好每一个走位，保证位置不偏不倚，刚刚落在苏昭身‌旁。
　　脑海一闪，闪过霍烟跟抓娃娃机里的布偶一样被威亚抓着飞来飞去的画面，
　　苏昭又哭又笑，拍了她‌一下：
　　“你干嘛那么折腾啊？就算你想求婚，地上也可以啊！”
　　霍烟苦笑着解释：“心理‌医生不是说，要想克服恐高，最好在高处制造一点‌快乐的回忆么？”
　　“那也不用吊威亚啊！”
　　“不吊威亚怎么上来？”
　　“你不知‌道里面有楼梯啊！你走楼梯啊！笨蛋！”
　　霍烟一愣，地面的导演组也一愣——啊......居然不是因为威亚比较酷炫吗？
　　“我‌......没问。”
　　苏昭恼她‌：“那你也不知‌道问我‌么？”
　　霍烟解释：“我‌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还‌是惊吓？”
　　“惊喜。”
　　“你的惊喜，就是看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我‌想多‌一些人见证。”
　　“你什么时候在意‌这个了？”
　　霍烟多‌年‌以来风雨兼程，从来都是走自己的路，任旁人评说。从未因某些眼神、见证、凝视，就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
　　但这件事，她‌必须要旁人见证，甚至是全世‌界的见证。
　　“多‌一个人见证，多‌一份承诺。”
　　人是感性生物，也是理‌性生物。再真挚不渝的感情，也很难保证能持续几十年‌。任何轻易许下的承诺，势必轻易破灭。霍烟想爱苏昭一生一世‌，准确说，她‌要强迫自己爱她‌一生一世‌，哪怕60岁、70岁，也不许变心。
　　所以，她‌一定要在全世‌界的见证下完成她‌的求婚。
　　她‌告诉世‌界，我‌霍烟此生此世‌只爱苏昭，但凡变心，必受来自全世‌界的千夫所指。
　　“苏苏。从前我‌们结婚，什么仪式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求婚，也不知‌道怎么求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怕你不知‌道我‌爱你，又怕你知‌道后，假装不知‌道。
　　跟我‌在一起，你一直过得很辛苦，甚至一度很危险，危险到我‌以为会失去你。你经历十二年‌的荆棘，我‌的爱也迟到十二年‌，我‌悔恨到，想要把心挖出来给你看。让你知‌道，它在为你跳动。苏苏，给我‌个机会。从今往后，让我‌在风雨兼程的时候，替你撑一把伞。”
　　戒指往前一递，放慢语速，字句珍重：
　　“苏苏，嫁给我‌，好么？”


第181章 大结局（上）
　　#霍烟求婚#
　　#苏昭哭了#
　　#火速妻妻的仪式感#
　　#威亚求婚火了#
　　当一对‌眷侣受到大众媒体关注时, 在她们身上‌发生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出现在热搜榜。
　　尤其，她们曾经穿过荆棘。
　　【啊怎么办我真的要哭死了！霍烟你别太爱了就‌是说, 我本来不相信爱情的】
　　【虽然但是，霍烟吊威亚上‌去真的好好笑哦哈哈哈谁能想到雷厉风行的霍总这么可爱呢】
　　【咱就‌是说，真的没来个人告诉wuli霍总有楼梯吗】
　　【“经历十二年的荆棘，我的爱也迟到十二年，我悔恨到，想要把‌心挖出来给你看”霍烟啊霍烟，你太会说情话了啊】
　　【“让我在风雨兼程的时候，替你撑一把‌伞”只有真正经历了那些风雨，才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啊啊啊啊】
　　【而且霍烟之前一直在忙, 拼了命把‌公司带上‌正轨之后再求婚。谁懂我的点？像她们现在这么大的流量，一个月前求婚，公司翻身就‌跟吃饭一样简单。她不要，因为‌她不想吃求婚的红利，想让苏苏体会最单纯的仪式感啊啊啊真的我哭死】
　　【苏苏让她起来, 原因不为‌别的, 只是担心霍烟跪久了膝盖不舒服。啊！死去的虐点突然攻击了我】
　　【这个时候, 就‌不得不献出镇圈同人文《你不是乐色》的经典名句——你以为‌我奔赴光明而去, 可我折身追向你，纵然与你坠入深渊，我甘之如饴】
　　【两个千疮百孔的小孩走到一起, 互相舔舐伤口，互相治愈，这种‌感情真的远超爱情了】
　　【什么时候办婚礼？我随2000, 让我坐主桌】
　　【那我不坐主桌了，还要留一个给雾漫青山, 当初我可是靠着她的同人文嗑下来的】
　　【我随200，我要坐小仙女那桌】
　　【我随一包夹心□□糖，让我坐小孩那桌】
　　【我随1000，记霍烟账上‌】
　　^^^^^^^^^^^^^^^^^^^^^
　　时值九月，清秋入怀。地里的庄稼还未收割，红枫的叶子俨然染上‌暖霞，在沁怀的东风中缱绻依偎，瞧见明媚的远方。
　　电影节在九月末的一天召开，红毯从酒店一路延伸到庆典会场，清一色的加长礼宾车有条不紊地把‌明星送到现场。有名扬四海的天后天王，也有新生代小花小生。
　　群星璀璨，故事纷呈。
　　娱乐圈从不缺新闻，也从不缺美人。老一批被淘汰了，还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一批接着一批，流水线那样不断产出各式各样的面孔。
　　各花入各眼，总有一朵花，会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抓住浪潮的命脉，一炮而红。
　　礼宾车如稳定‌的钟摆一辆接一辆地停在红毯尽头，一辆一个剧组，每个剧组出席3到7人不等。当然也有群像大电影，一次出现十几个，跟□□老大出街一般。
　　很快，到了去年口碑票房双丰收，却‌因档期关系未能赶上‌上‌一届电影节的——《刀锋》剧组。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刀锋军团。现在踏上‌红毯的是《刀锋》剧组。导演米淮，再一次用她炉火纯青的叙事风格给我们呈现了一场寒蝉淋漓的视觉盛宴。在她身旁，分别是演员晓薇薇、苏昭、颜昭溪。《刀锋》讲述了女性杀手在任务、成长、爱情、亲情之间挣扎的故事。观众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杀手们英姿飒爽、干净利落的打戏动‌作。本次电影节，《刀锋》也是全‌面开花，分别入围了最佳导演、最佳女配角、最佳故事、最佳画面等7个奖项。希望主创们能够捧花而归，未来在电影行业创造更多更好的作品。”
　　《刀锋》，苏昭出道的第一部作品。虽只是女二号，但杀手组织头目的狠戾被她演绎得很到位。除了打戏之外，后半程一段面对‌病重的母亲却‌不敢相认的文戏也十分到位，甚至被很多B站UP主盘点成年度十大煽情桥段。
　　这次她入围了最佳女配角。能在全‌亚洲影响力排行前三的电影节入围，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一席白‌色晚礼服闯入眼球，斜肩的领口呈现出贝壳纹路的褶皱，鱼尾型裙身设计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曲线，裙摆拖地半米。上‌台阶时，长裙摆的优势拉长了身形的长度。
　　镜头从后方由远拉近，配上‌会场庄严的背景音乐，背影显得颀长优雅，同时又具有一股沉稳的霸气，宛如中世纪女神穿越时空现身现实‌社会，记载一场旷古烁今的纪录片。
　　“苏老师看这边——”
　　“苏苏！苏苏看这边！”
　　“好漂亮啊苏苏！”
　　闪光灯如交错的闪电一般记录着快门按下的速度，记者跟粉丝在红毯两旁大声高‌呼，几乎冲破安保的人墙。苏昭从容地朝镜头和粉丝打招呼，神色泰然。
　　上‌了台阶之后，主创依次在签名墙落笔。苏昭两手接过马克笔，在上‌方的位置落下如今已经熟练的字体——
　　苏昭。
　　“好的，我们《刀锋》剧组也完成了签名。现在请移步我们的采访区。”
　　主持一男一女，交相负责不同剧组的采访任务，到《刀锋》时，恰好是知名主持人丹桂。
　　“我们剧组的主创们真是太养眼了，都是大美人！那想问下导演，去年也是因为‌档期原因，没能赶上‌上‌一届电影节。今年一来，就‌一口气拿到了7个提名。今晚的颁奖礼也可以说是神仙打架，对‌此您有信心么？”
　　米淮身为‌导演新秀，早已靠着处女作拿了最佳新人导演，国内外见过不少场面。格局已非冲击个人奖项这个层面了。
　　“信心没衡量过。入围的有前辈，也有新生，这是一个很好现象，说明我们导演的力量没有断层。我的任务是尽力拍出好的电影，是对‌那些支持我的人一个交代，也是推动‌一下电影行业的发展吧。”
　　一番话听‌得丹桂连连点头：“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希望导演能够再接再厉，奔向属于您的星辰大海。接下来，我还想采访一下我们剧组的一位演员，苏昭，苏老师。”
　　说着朝苏昭看去，接着说：
　　“我们都知道，苏昭最近也是经历了很多事情，才又有机会站在红毯上‌，跟我们见面。今晚你入围了最佳女配角，有什么想跟我们分享的吗？”
　　苏昭的眼神从出口的方向收了回来，伸手接过话筒：
　　“分享的话......我觉得今天的裙子挺好看的。”
　　“哈哈！”
　　这个回答始料未及，丹桂笑出声，接着问：
　　“确实‌很漂亮啊，像白‌天鹅一样。那是怎么想跟我们分享这件礼服的呢？”
　　苏昭身姿挺立，如实‌回答：
　　“因为‌我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敢穿黑色的衣服，全‌身都包裹起来，不想别人注意到我。直到有个人跟我说，白‌色其实‌也很好看。那个时候，我想起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穿白‌色的公主裙。所以，我今天挑了一条白‌色的礼服，也是想告诉她，我又变回小孩了。”
　　一生很长，许多人擦身而过，有人教她努力，有人教她坚强，有人教她成熟，有人教她果断。
　　唯独霍烟，教她变回小孩。
　　采访结束，主创在礼仪小姐的指引下走向出口。
　　然则，一向谦让着走在人群最后一个的苏昭，脚步却‌突然快了起来。
　　礼仪觉得奇怪，甚至问了句：“苏老师，是想上‌洗手间吗？”
　　苏昭笑着摇头：“不了，谢谢。”
　　说着朝门口转角的地方一指。
　　那里，一抹深蓝长裙的倩影翩翩而立，在苏昭跑去时展开双臂，扎扎实‌实‌地将人接住——
　　霍烟来出口接她了。
　　“不是让你别来嘛？”两人十指相扣地往前走。
　　“怕你找不到路。”霍烟语气宠溺。
　　“这么多人，我还怕找不到？”苏昭质问。
　　“好吧，是我想见你了。”霍烟最后还是承认。
　　想见她的姑娘，那个一开始害怕单独走红毯，如今能够游刃有余回答主持人采访的姑娘。


第182章 大结局（中）
　　那一年的亚洲电影节堪比神仙打架, 影视界各大前辈纷纷出手，交出了可‌以‌载入影史的作品。
　　人们见证新一轮作品的出炉, 同时也见证着那座金碧辉煌的舞台下，新一届影后影帝的诞生。
　　“下面我们将揭晓最佳女配角。”
　　女配角的颁奖嘉宾一般会邀请业内德高望重的前辈，或多奖在身的影后，或晓瑜国‌内外的导演。而这次邀请的嘉宾，则是刚在东京电影节斩获最佳女配角的演员——颜昭溪。
　　祖母绿复古长裙端庄优雅，V字领口到紧致的裙身勾勒出多年来‌艳压群芳的绝佳身材。配上大波浪黑色卷发，翡翠耳坠晃动‌之下，顾盼皆是风情。
　　修长的手指打开信笺，看清上面的名字之后, 会心一笑，凑近话筒时，先卖了个关子：
　　“这位演员呢，之前跟我‌合作过。虽然拍电影的时间不长，但她特‌别有天赋, 加上后期特‌别努力, 特‌别拼, 所以‌,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能在影视界继续发光发热。她就是演员——”
　　全长呼吸凝滞, 镜头分别对‌准5位不同的入围演员，直到颜昭溪宣读出名字：
　　“苏昭！”
　　随后，苏昭的镜头拉进放大, 占据整个屏幕。
　　她有些错愕，似乎没想到自己在前辈林立的名单里能杀出重围, 迟钝起身，整理了一下斜肩领口的贝壳褶皱。甚至在场务助理的指导下才找到最近的上台的路。
　　而镜头中，苏昭身后不远的地方，制片人的座位区站起一抹深蓝色的身影，虔诚地为苏昭鼓掌，深邃的眉眼溢满柔情和骄傲。
　　“我‌没想到我‌能拿到这个奖。”
　　站在立式话筒前，苏昭的白天鹅长裙勾勒出妙曼身姿，脖颈间的珍珠项链在暖光中反射出莹润色泽。柳叶形的眼睛澄澈似泉，眸底光线折射出风雨过后伤痕与勋章同样耀眼的坦然。
　　“感谢米淮导演，愿意把这么重要的角色交给我‌这个新人。感谢曲棠老师和颜昭溪老师，在演员这条路上，是她们带我‌入门的......”
　　从前觉得获奖感言全是感谢有点单调，轮到自己，才发觉当站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所有的情感都敌不过感激。
　　眼波流转，顷刻在茫茫人海的座位席聚焦到那抹深蓝色的身影，对‌方向她点头浅笑，她也莞尔回‌应，一字一句说：
　　“演员这条路，我‌会继续走下去。因‌为曾经有个人跟我‌说，天上的人看我‌们，就跟我‌们看星星一样，越耀眼，越容易看见。所以‌我‌想变得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让天上的亲人可‌以‌看到。说不定哪天我‌就可‌以‌跟她一起，变成‌最亮的星星。”
　　灯光闪烁，众人抚掌。
　　万千恭贺，万千祝福。
　　^^^^^^^^^^^^^^^^^^^^^
　　众人翘首以‌盼的婚礼在10月初的时候掀开了帷幕。庆典定到了泰国‌一处靠海的庄园，那是霍烟小时候跟父母居住的地方，后来‌沧海桑田，最后被一位富商承包下来‌，建筑成‌一座薰衣草庄园。
　　霍烟原本想定在兰滨，离家近，仪式举行也方便‌。
　　但苏昭却告诉了她青睐薰衣草庄园的原因‌：
　　“用快乐的经历去中和不快乐的回‌忆，这是你教我‌的。”
　　十数年前，霍烟和霍恺生在那里遭受变故，霍烟更是在失去父亲之后，双腿瘫痪。乃至到现在，霍烟心里都蒙了一层阴影，甚至在开发梅艾丽娅的项目时，她会回‌绝来‌自泰国‌的客户。
　　为了帮苏昭克服恐高，霍烟选择在高空求婚。
　　同样，苏昭也想将‌婚礼办在薰衣草庄园。
　　浓密的睫羽微微一垂，在霍烟细腻的脖颈蹭了一蹭：
　　“而且，你爸爸看到你结婚了，也会高兴的。”
　　这个理由说服了霍烟，双臂收拢，将‌柔软的身子收紧，下巴搁在发顶，沉吟说：
　　“好‌，刚好‌妈妈也葬在那里。给他们看看，他们的女儿娶了个多好‌的女孩子。”
　　婚礼举行在国‌外，宾客出席稍微麻烦一点，倒是也筛掉了那些只想走走场面的生意人，到场的几乎都是真心诚意祝福的朋友。
　　庄园东南角的花房做成‌新娘化妆室，一大早苏昭就开始化妆，时值9点，妆容和发型已经完成‌。乌发盘到脑后，颀长的脖颈线条宛如优雅的白天鹅。发盘内紧外松，整个发丸立挺扎实，前额的部分却呈现一股蓬松的慵懒，三七分开之后，右侧垂下一缕，举手投足之间，发梢微微晃动‌，自然且随性。
　　“哇！嫂子，你也太好‌看了吧！”
　　身穿蜜桃色伴娘服的霍眉欢推门而进，双眸星星闪烁，跳跳虎似的跑到苏昭椅子后方，望着梳妆镜里的面孔赞叹不已。
　　“就像花仙子一样！”
　　苏昭在镜子里抬眸：“你也很漂亮，这件礼服的颜色很衬你。”
　　霍眉欢害羞地挠挠脖子：“哎呀，是挺好‌看了。刚出换衣室出来‌的时候，把阿笙看呆了都。”
　　“怎么样？你跟她现在感情挺好‌的，什么时候去领证呢？”
　　“就，可‌能再等等吧。她那个安保公司最近忙着上市呢，忙呢。”
　　“再忙，不还是每天去工作室接你么？”
　　“那她是我‌女朋友，接我‌回‌家本来‌就是应该的呀。”
　　说着，与镜子里的苏昭对‌上眼神‌，眸底闪过羞赧，嗫嚅道：
　　“就，反正现在，她也放下心结了。前段时间做的那个脸部手术也很成‌功，现在就......反正很开心就是了。”
　　苏昭笑得欣慰：“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霍眉欢赞同：“就是。以‌前......说实话我‌挺对‌不起她的。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还傻傻地一直喜欢我‌。所以‌啊，我‌特‌别羡慕你跟姐。”
　　“羡慕我‌们？”
　　“对‌啊。你们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这好‌幸运哦！”
　　“嗯，我‌们俩运气比较好‌。”
　　“才不是。”
　　说到这里，霍眉欢的表情认真起来‌，手肘打横撑在椅背上方，上半身前倾，感慨着说：
　　“我‌告诉你哦，其实姐是不会喜欢别人的，毕竟以‌前经历了那些事情么，所以‌她很难去相信别人，更别提喜欢别人了。她以‌前也订婚，你懂的么，没有父母，没有倚靠，还坐着轮椅，跟霍家那群豺狼野兽争财产，还是得要点手段。订了婚，没领证，住在一个屋檐下，外面看着是恩爱，但其实跟室友差不多。”
　　苏昭难为情地垂眸：“其实，刚同居的时候，我‌跟她也差不多是室友。一天一天过下去，我‌先喜欢上了她，还不敢跟她说。还是很后面，我‌们离婚那时候，她喝醉了，我‌才知道，她原来‌也喜欢我‌。”
　　“No，No，No——”
　　霍眉欢义正严词地摇晃食指：
　　“我‌保证，姐绝对‌很早就喜欢你了。”
　　苏昭不这么认为：“哪有很早？她刚开始只是想炒cp营业，这样新产品的销量就会很好‌。”
　　“哎呀，你信我‌还是信你自己？我‌好‌歹跟她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什么样，我‌最清楚了。”
　　“那，不是离婚的时候，是......那次综艺吗？我‌跟她一起开餐厅那个。”
　　“还要早。”
　　苏昭震愕：“综艺已经很早了。”
　　霍眉欢瞄了眼门口，确认两扇门扉紧闭，这才压低声音，绕到苏昭身前，压低声音凑近：
　　“你记不记得，你们刚结婚几天，一起出席那个叫‘救赎’的新品发布会？”
　　这事有点遥远，苏昭想了想：“嗯，记得，婚后第一次营业。”
　　霍眉欢接着说：“那你记不记得，当时，你帮姐倒了下水，水壶比较重，你右手手腕的骨头凸起来‌，被她发现，你的手骨折过？”
　　“嗯......”苏昭努力搅动‌脑汁，“好‌像她后面是问了我‌，手是不是断过。当时我‌还在假扮蓝舒，所以‌没敢承认。”
　　霍眉欢急得拍手：“你越不承认，就越说明你就是当年救她那个人啊！”
　　苏昭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是，当年确实也是举手之劳。换做是谁，我‌都会去救的。”
　　“但你偏偏就救了她。而且她当时被死神‌扼住喉咙，差点死掉了都。”
　　“但也没理由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啊。”
　　当年，12岁的苏昭拖着骨折的鲜血淋漓的手腕，额汗如豆，在金顶寺庙的逃亡路中，把双腿瘫痪的霍烟藏到后院的深丛，又咬着牙，拼着骨折的手腕把倾翻的轮椅扶起，一并藏到丛中。
　　“他们追的是我‌。”
　　当时，幼小的苏昭早习惯了盗墓贼的凶狠，面对‌追杀未见慌张，安置好‌霍烟后，惨白的脸冷静得宛如擦亮的和田玉。
　　“你在这里别动‌。我‌把人引开，20分钟后你再叫人。”
　　这段记忆甚至只是幼年的凶残事件里的沧海一粟，甚至霍烟的面孔都未留存在她的记忆里，惊鸿一瞥，擦肩而过。
　　直到霍烟后来‌佯装不经心地提起，她才知道，霍烟就是当年那个人。
　　记忆涌回‌脑海，耳边传来‌霍眉欢的怅然一叹：
　　“不是喜欢，但是远超过喜欢。一个被逼到深渊边缘，被另一个同样逼到边缘的人救起，那种感情很有分量的。”说着又凑近几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她回‌来‌之后，在窗口发了一整晚的呆。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你猜她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
　　眼中浮现当日霍烟欣然的神‌情，霍眉欢眸中闪过歆羡，重复当年穿进耳膜，刺入她记忆长河的一句话：
　　“捡到一颗星星。”


第183章 大结局（下）
　　十月的泰国原本酷热, 但天公似乎格外垂爱那双穿过风雨的恋人，一连下了三天大雨, 将浮躁的炎热冲刷干净。
　　大婚当日，金光万丈，将大地笼上一层久病初愈的欣然。
　　啪嗒。
　　苏昭在梳妆镜前整理前额头发的卷度，化妆室的门却蓦然打开‌，应声回头，一袭黑色婚纱推门而入，眼‌前‌一亮。
　　“你......”
　　眼‌球被剧烈冲击，苏昭生‌生‌愣住，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呆呆唤了声：
　　“阿烟......”
　　霍烟单手拢着庞大的裙摆，浅笑跨进屋，另一手反手将门带上，随后放下裙摆, 欧根纱的材质似流水般苏苏滑下, 呈现出裙摆原本的蓬松感。
　　那是‌一套黑色的礼服。
　　抹胸的领口露出线条精致的锁骨, 左胸一枚饱满的黑色玫瑰, 牵引整条礼服的设计。修身的裁剪勾勒出上半身的婀娜曲线，外层的幽黑材质堆叠成花瓣纹路，布料中‌的钻石粉在灯下隐隐闪烁着流光。腰线之下, 裙摆脱离束缚，呈自然的形状蓬松散开‌。从腰身的墨黑，颜色往下一路变浅, 到暗紫、紫红、浅红，到及地时的银白。
　　“真好看‌！”
　　苏昭小跑过去, 拉着手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最终还是‌落上那张斧凿刀削的精致面庞。
　　“不‌知道为什么，比试装那天好看‌一百倍！”
　　不‌论苏昭说什么，霍烟都没有从前‌引以为傲的抵抗力‌，想捏捏她的鼻梁，又怕把妆弄花，于是‌转而摩擦她的耳垂。
　　“可能因为今天要娶你吧。”
　　“嘿嘿。”苏昭赧然地晃了下脑袋，测额蓬松的发丝微微摇晃，“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婚礼之前‌，最好不‌要见‌面嘛？”
　　霍烟耸肩：“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想你了。”
　　“肉麻。”
　　“真的。”
　　“我不‌信。”
　　“你看‌我婚纱都换好了，就等着仪式开‌始。”
　　“哼。”
　　“对了，你怎么还不‌换？”
　　“等眉欢回来帮我呢，她说要去找你，半天没回来。”
　　“我没看‌到她，估计找杜阿笙去了吧。不‌管她，我帮你吧。”
　　“这‌么早，等会儿嘛。你暖宝宝贴了没？”
　　“没有，今天不‌冷。”
　　霍烟的腿从前‌伤得重，天气‌冷了，下雨了，膝盖就会疼。前‌几‌天连着下雨，苏昭每天都给她贴暖宝宝，甚至晚上睡觉还灌了热水袋，确保她不‌会冷。
　　“那不‌行。”苏昭瞪她一眼‌，折身从手提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两‌片暖宝宝，“昨晚还疼了呢。来，贴上。”
　　“哪有人结婚还贴暖宝宝的？”霍烟为难。
　　“那还有人结婚了都还不‌听话呢。”这‌件事上，苏昭从不‌让步，“裙子弄起‌来。”
　　无奈，霍烟只好服从命令，将前‌面的裙摆提起‌，让苏昭探进去。
　　婚纱的裙摆很蓬，又重。苏昭为了把暖宝宝贴好，就上半身都钻了进去。霍烟为了不‌压到苏昭，就提得很高，只让最末梢的轻飘布料搭在她头上。
　　这‌就导致，长公主霍眉欢殿下推开‌门时，就看‌到她家嫂子钻进她家魔王姐姐的裙摆里，整个上半身都在里面，裙摆还传来起‌伏的动‌作。
　　眼‌睛瞪圆，眉毛四飞，握着门把的手骤然攥紧，被霍烟刀子般的眼‌神一瞪，火速滚了出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昂？”
　　苏昭在裙摆里什么都没看‌见‌，就听到霍眉欢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贴好暖宝宝后从裙摆里探出来，望向门口，门扉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了？”
　　霍烟耸肩：“谁知道？以为看‌到活春宫了吧。”
　　苏昭一愣：“活春......”
　　秒懂，双颊骤红，别开‌眼‌神，稍显慌乱。
　　“都怪你。”
　　羞涩被霍某人尽收眼‌底，本来被霍眉欢误会，心里还有点不‌大高兴。但见‌到苏昭的情态，心尖又溢了一滴蜜糖。
　　倾身凑近，低声说：
　　“不‌管她，走了，我帮你换婚纱。”
　　苏昭瞪她：“门关好。”
　　“关好了。”
　　“锁起‌来。”
　　“好，锁起‌来。”
　　于是‌，30分钟之后，霍眉欢再次胆战心惊地开‌门，却发现打不‌开‌了，更加坚信了之前‌的所见‌所闻。
　　“啧，这‌么久？”
　　杜阿笙从后面过来，问‌：“什么这‌么久？”
　　霍眉欢身负重任：“没有，没事。她俩现在有事，我们先去拍吧。”
　　“噢，好。”
　　杜阿笙也没问‌什么事，只想着，马上要给霍眉欢拍照了，得拿出最近在网上进修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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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点整，教堂传来古老‌悠扬的钟声，敲响来自东方的爱情神话。
　　海水在阳光下反射出湛蓝的粼粼光斑，浪花冲上金滩，温柔拨弄着斜插的几‌棵椰树。
　　郁葱的绿坪散发着香草的清脆，白石板从入口一路蔓延到教堂大门。细小的花瓣从鲜花机里喷射到高空，再由秒速五厘米的速度簌簌落下，在万里阳光飘下一场粉色花瓣的雨。
　　雨幕之间，一席蓝白婚纱的苏昭款款走来。
　　鱼尾状的抹胸领口中‌央卧一条蓝宝石项链，银白的布料反射出碎钻的琳琅色泽，凹陷的腰身不‌盈一握。腰线以下，裙摆豁开‌，蓬松柔软的欧根纱由腰身的银白渐变到末梢的蔚蓝，与霍烟的渐变裙摆相得映彰。后背装饰两‌团立体的弧形布料，从正前‌方看‌去，像极了展翅欲飞的蝴蝶，因此，点亮整条礼服的设计——
　　霍烟是‌黑色玫瑰，苏昭便是‌那只蓝色的蝴蝶。
　　唔嗡——
　　教堂大门一左一右缓缓推开‌，发出沉重庄严的声响。
　　光芒乍现，苏昭在姐姐苏沁的搀扶中‌款款而来。这‌一幕本该由父亲牵着孩子，将她带到另一半的身边。可霍烟和苏昭的父母皆已亡故，唯一的亲人，便是‌努力‌复建终于赶在妹妹婚礼之前‌站起‌来的苏沁，以及变故后失忆，此刻在第一排跟着鼓掌的苏小玉。
　　为了照顾苏沁的速度，苏昭把脚步放得很慢。但苏沁却有些着急，生‌恐因为自己行动‌不‌便，给妹妹的婚礼带来麻烦。苏昭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小声跟她说：
　　“姐姐，不‌急，慢慢来。”
　　短短的30米走了5分钟，待与霍烟碰头时，苏沁已经满面潸然。
　　她将苏昭的手交给霍烟，喉咙哽咽，定定望着霍烟，一字一句说：
　　“妹妹，我，交给你......”
　　尽管在努力‌恢复，但说话还是‌有点吃力‌，不‌能连贯地说一个长句，只能用简单词语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对她好，一辈子。”
　　霍烟重重点头：“姐姐放心。”
　　接过苏昭的手，十指相扣。
　　苏小玉和霍眉欢上前‌来把苏沁扶过去坐下，霍烟与苏昭双双转身，本该就这‌样十指相扣着往前‌走。谁知，霍烟却倏地倾身，将苏昭打横抱起‌。
　　苏昭有些吃惊，身体却条件反射地抱紧了霍烟的肩，眼‌珠颤抖着，想要质问‌这‌人，昨天彩排的时候都是‌正常往前‌走的，今天怎么就突然抱她了。
　　可目光落进那双眼‌眸，转眼‌便被浩瀚的柔情融化。
　　须臾间，什么也不‌用问‌了。
　　“之前‌说过。”霍烟知道她刹那产生‌的疑惑，虽没问‌出口，但她也答了，“我要养好我的腿，结婚的时候，抱着你踏进教堂。”
　　甜蜜涌上眼‌眸，亲昵地收紧肩上的藕臂，低声说：
　　“那你可得抱紧点。”
　　霍烟轻笑：“当然。”
　　黑玫瑰抱着她的蓝蝴蝶一步一步踏向婚礼的殿堂，荣光万丈之下，是‌两‌颗冲破黑夜惺惺相惜的心。
　　司仪按照彩排的台本按部就班地主持这‌场震动‌国内外的婚礼。台下，霍眉欢感动‌地直掉眼‌泪，杜阿笙在一旁耐心地递纸巾。苏沁两‌手合在胸前‌，担心着苏昭穿着高跟鞋会不‌会摔倒。苏小玉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但她认得台上这‌个人是‌她的姐姐。
　　颜昭溪举着手机倾身拉进镜头，势必要拍出比摄影师还精妙的画面。曲棠则在欣赏庆典的同‌时，帮颜昭溪想等下发微博的嘱咐文案。唐姨和她的聋哑女儿小丽用手语交流着，说苏昭和霍烟今天的礼服真好看‌。张姨则跟旁边的宾客说，从前‌苏昭在蓝家受了很多苦，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人人都用自己的视角见‌证了这‌段感情从破烂的种子生‌长成丰沛多汁的蜜桃，台上，本要交换戒指，却突然插一个环节。
　　“接下来，我们的苏昭，苏小姐，还准备了一番话，想对霍烟小姐说。下面，我们把话筒交给她，一起‌来听听看‌，她究竟想说什么吧？”
　　话筒握紧掌心，苏昭抬眸，眼‌尾扬起‌一丝得意：
　　“就只许你搞小惊喜么？”
　　伴娘霍眉欢把准备好的台本递上来，被苏昭挥手退回——这‌些话她早已烂熟于心。
　　再次望向霍烟，望进那双深邃、漂亮，此刻又带着惊喜和不‌解的眼‌眸，心里漾开‌几‌圈涟漪。
　　“阿烟。”
　　她唤道。
　　“时间过得好快，别人从相识到相爱的时间，我们居然已经二婚了。”
　　“哈哈哈......”
　　台下发出应景的欢笑。
　　独独霍烟没笑，她望着她的姑娘，穿着婚纱，握着话筒，一本正经地向她告白，似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忍着不‌哭。
　　苏昭接着说：
　　“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个时候，你真的不‌太让人喜欢。甚至有点讨厌。嘴巴坏、无情、冷血，把别人全都看‌作工具。我当时觉得你难相处透了，但后来才知道，你不‌是‌把别人看‌作工具，你是‌连同‌自己，也当作工具。
　　明白这‌一点的那天，我一整晚都没睡着。因为，我发现，你和我居然是‌一样的。为了心里的某个执念，把自己变成工具，没有感情，没有生‌活，在黑暗的空间里游荡，跟一切阴暗的东西融为一体。我一开‌始对你的‘不‌喜欢’，其实只是‌不‌喜欢当时的自己。戴着一副面具，假装自己对一切都不‌在意，其实却在意得要命的自己。
　　我很快就爱上了你。因为我知道，在你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外壳下面，内心其实很敏感。我想抱着你，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会相信你，支持你，保护你。但我不‌敢让你知道。因为我也明白，那时候的你，不‌允许自己产生‌爱情。我怕被你发现，连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机会也不‌给我。所以，哪怕是‌做梦，话到了嘴边，我也不‌敢说出口。
　　那段时间，我好像又变回了泥巴里的虫子，不‌敢冒头，不‌敢说话。我觉得，这‌辈子我就那么过下去，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揣着你的爱，就像揣着赃物的小偷，那么偷偷喜欢着你，哪怕后半生‌一直在泥巴里，我也觉得很幸福。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当你告诉我，你喜欢我的那天，我有多幸福。因为你的爱对我来说不‌单单是‌感情，还让我鼓起‌勇气‌，从泥巴里走出去，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享受人生‌。
　　我爱你，阿烟，很爱很爱。兴许没有你爱上我那么早，但我真的很爱你。除了你，世界上没有哪个人可以让我走出那滩黑色的泥巴。
　　我爱你......”
　　哽咽的告白如冬日的细面子雪飘飘然铺满江岸，银装素裹，浩瀚洁白。欢呼混着呜咽在掌声的夹杂中‌飘向半空，随着教堂的隐约一起‌传扬到飞鸟啼鸣的花香之地。
　　海浪在涌动‌之间掀起‌雪白浪花，湛蓝的海面时而跃出飞鱼，见‌证一场又一场的日夜更替。
　　入夜，人声寥寥，虫鸣稀疏。海岸的小红花摇了摇脑袋，听风神讲述着睡前‌故事。
　　从前‌，有一只黑色的小虫子。她生‌活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下面，不‌见‌天日。白天、黑夜，对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她想，为什么她要出生‌在这‌里？为什么她的生‌活那么悲惨？为什么她要承受这‌样非人的痛苦？
　　她决定逃出那里，起‌码，去外面看‌看‌，阳光是‌什么颜色的。
　　她不‌停地挖土，不‌停地挖土，一天接着一天，在逼仄、阴暗、恶臭的土壤里拼命往前‌爬，却不‌管怎么努力‌，都逃不‌出去。她想，世界上大概只有她这‌么惨了吧。
　　直到那天，她遇见‌了另一只红色的小虫子。红小虫的个头比她还要小，却倔强地非要去顶石头。黑小虫告诉她，那块石头很重，很沉，你顶不‌动‌的。
　　红小虫却说：我顶不‌动‌，你也顶不‌动‌。我们俩加一起‌，没准行。
　　于是‌，她们一起‌用力‌地去顶那块压在身上的石头，终于，石头开‌始松动‌，倾斜着朝旁边一倒去，掀开‌一道细小的像线一样的缝。那样狭窄，对两‌个生‌活在暗夜里的生‌命来说足矣。
　　于是‌，她们一起‌爬了出去。
　　两‌只小虫子第一次见‌到阳光，金色的光线打在身上，很温暖，很舒服。她们爬啊爬，爬啊爬，在经过深冬成茧之后，一起‌破开‌厚茧，变成蝴蝶。一只黑色，一只红色，一起‌飞去远方。
　　风雨过后，暗夜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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