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求阙
　　作者: 六出轻吕
　　文案：
　　朝野皆知，帝君轩憬年少势微时，曾得一位蛇妖相助，尊其为师。
　　待她登基后，便不顾群臣反对，将那蛇妖迎娶入宫，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谁料君王无情，昔日枕边人，一朝被冷落。
　　转眼十年过去。
　　人界灾年，魔族大举入侵。
　　眼见着皇城将被攻破，蛇妖为帝君挡了致命一箭，含笑而逝，死后魂魄化为漫天灵雨，护下整座城。
　　魔族退兵，举城欢庆，唯有帝君失魂落魄跪爬在雨中，发疯似的喊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
　　丹阙万万没想到，自己死后竟回到了十余年前，身边还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气若游丝，正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孩子。
　　盯着日后甜言蜜语哄她下山成婚，婚后却百般冷落自己的少年帝君，丹阙冷着脸蛇尾一卷，直接把人丢出洞。
　　这帝君的白月光，谁爱当谁当！
　　-
　　心爱的师尊道消身殒后，帝君轩憬方知，原来自己爱她至深，却也伤她至深。
　　她追悔莫及，卸去帝君之位，浑浑噩噩为师尊寻魂不知多少年。
　　最终却被高人告知：“今生缘已尽，若想弥补一二，往生去罢！”
　　于是她穿上师尊的衣服，点上师尊最喜欢的熏香，在师尊曾经住过的洞府里，一剑一剑，亲手将自己千刀万剐，血肉化为灵力，以同样的方式，随师尊而去。
　　——她不要活在没有师尊的世界。
　　怎料她死后竟回到了上一世，成了正落难在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皇女。
　　剧痛之中，她只觉熟悉的冰凉缠上自己的身体，熟悉的手指捏住她的两腮。
　　她猛然睁眼，追忆无数年的那张脸，奇迹般出现在她面前。
　　一举一动，无比鲜活。
　　目送师尊化作一条小蛇，仓皇离开，轩憬半昏迷间认真地想，今世自己定要痛改前非，好好爱她。
　　-
　　温柔假冰山（丹阙）x痴情白切黑（帝君）
　　1v1双重生HE
　　封面为主角人设，感谢画师雨宫湊-
　　@六出轻吕 会随缘掉落主副cp的互动插图，搜对应角色名可见~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重生 师徒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丹阙，轩憬 ┃ 配角：梵幽，了沉 ┃ 其它：【接档文：《逃婚后，我和反派女配HE了[穿书]》，点点收藏不迷路~】
　　一句话简介：两世纠缠，得偿所愿
　　立意：终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vip强推奖章
　　人界灾年，蛇妖皇后丹阙在魔族入侵、皇城将破的危难之际为帝君挡下致命一箭，却连帝君一个怜悯的眼神也得不到，最终在绝望与悲愤中道消身殒。怎料，她死后竟重生回到初见帝君那日。面对奄奄一息、尚是落难皇女的帝君，丹阙想起大婚之后被她毫无理由冷眼相待的整整十年，发誓今生绝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纠葛。她并不知帝君也重生了，更不知此人实则深爱自己近痴，却因着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追悔莫及。
　　本文以丹阙、轩憬（帝君）二人跨越两世的感情纠葛为主线，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一个真心相爱却错过、破镜重圆、终得白首不相离的爱情故事。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挡箭
　　元舒十年，灵鸢城栖凰宫。
　　丹阙挣扎着从昏梦里醒来，扶着胀痛的脑袋，抬手掀开垂落在床前的纱帐。
　　寝殿内果然空无一人，只有袅袅烟云自桌上的香炉里升起，奇异的幽香弥漫在整个房内。
　　她轻叹一声，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枚清神丸含在口中，以最快的速度下床更衣。
　　还好她早已有所预料，事先服下避毒丹，否则这一觉只怕要睡上三天三夜。
　　披上最方便行动的红衣，丹阙快步走到门旁，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上去。
　　却听“铮”的一声清脆剑吟，逼人剑意顿时取代殿门，阻挡在她身前，不许她踏出寝殿半步。
　　——是帝君轩憬留下的剑意。
　　丹阙涩然一笑，下一瞬，漂亮如琉璃的墨色双眸蓦地染上鲜红，纤细白皙的颈子上也生出片片蛇鳞。
　　在栖凰宫外负责守卫的修士们忽听一声巨响，惊愕转头，只见一条赤色大蟒撞碎殿门而出！
　　被剑意刮落的鳞片混着血，散落满地，空气中平添淡淡的血腥味。
　　“皇后娘娘不可！！”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又惊又惧的众修士仿佛有了主心骨，纷纷凝神结咒，一张泛着温和白芒的巨网很快便朝赤蟒当头罩下。
　　然而不等巨网凝成，修士们竟一个个翻着白眼倒地，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丹虺……血毒……！”一名道行稍高的修士瞪着眼，不甘地恨声道。
　　“帝君在何处？”
　　温柔的熟悉女声传入每个人耳中，赤蟒化作人形，乃是一位梳着灵蛇髻的美人，深褐色发间缠绕着丝缕赤红妖气，一身红衣随风猎猎。
　　可谁也不敢应她的话——君上临走前特意叮嘱过，要他们守好栖凰宫，不可让皇后娘娘离开。
　　扫了他们一眼，丹阙心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倒也没有再为难他们，又现出妖态，隐匿身形，腾云驾雾飞往东城墙。
　　现下是人界灾年，魔族已经冲破日渐稀薄的边境屏障，大举入侵。
　　而灵鸢城建于人、魔两界边境附近，世代帝君的宿命，便是驻守边境线，抵御魔族。
　　东城墙是城中距离边境最近的位置，魔族入侵时，帝君定会在那里指挥军队。
　　但那里同时也是距离栖凰宫最远的地方，一路上到处都是用以监视的隔绝屏障和守卫。
　　丹阙急着见到帝君，不惜以血为媒施展禁术，就这么顺利躲过一道又一道关卡。
　　她看到晴朗的天空逐渐染上妖异般的殷红，越靠近东城墙，压抑的沉重感越明显，就连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变得缓慢。
　　这便是典籍上所记载，人界灾年、魔族入侵时的景象。
　　“快些！再快些！”她在心中呐喊。
　　灵力运转艰难，她索性燃烧血液，御空而行，不多时，东城墙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凝为实质的纯白剑意将血雾与黑影阻隔在外，一名身着白衣、头戴冕旒的女人立于众修士前方，正抬手向剑意结界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结界外群魔乱舞，缠绕漆黑魔气的身体前仆后继撞在剑意上，又被剑意击散，刺耳、吵嚷的怪异尖叫与惨嚎声不绝于耳，可没有一只魔能够突破这道护城结界。
　　丹阙看不到帝君的神态，但一见对方挺拔如松的背，一颗心便安下来。
　　随后涌上的却是怨恼。
　　出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皇后的却被熏了迷香，不得不留在寝殿沉眠，而不是与帝君并肩作战。
　　可转念想到自己这些年遭受的冷遇，丹阙又渐渐平静下来。
　　帝君心里永远装的是天下与子民，她若真不知好歹随她来到前线，反而是拖后腿。
　　这种最为危难的时期，自然不需要灵鸢城上下人人厌弃的“祸国妖妃”现身乱军心。
　　于是丹阙止步于距离东城墙最近的城楼，仍隐匿身形，遥遥地望着那位白衣帝君。
　　她只要这样看着就够了，待帝君平息魔乱，她便装作自己从没来过，悄悄回到寝殿，为疗伤做准备。
　　——就如往常一样。
　　谁知她念头刚落，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咯嚓”一声脆响，如同琉璃盏重重摔在地上。
　　丹阙心中一跳，下意识循声看去。
　　一支黑紫色的箭矢竟穿透了坚不可摧的剑意结界！
　　即便它很快就被帝君与众修士合力击散，然而结界的破损处遭到魔气侵蚀，并非短时间就能修补完！
　　丹阙甚至能清晰地透过破损之处，看见一名正弯弓搭箭的黑袍人。
　　那人身穿遍布繁复咒纹的厚重长袍，墨发披散，戴着洁白而狰狞的骷髅面具，看不出性别，举手投足间，皆带着王者应有的气势。
　　威严而沉稳，似乎在蔑视一切。
　　“那、那是魔族帝君！！”
　　她听见驻守东城墙的将士惊恐道，“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会亲自来前线？！”
　　未等她再听清别的话，便看到魔君松开了捏着箭尾的手。
　　这一箭来势汹汹，杀意四溢，直逼城墙上的白衣帝君！
　　丹阙呆呆地看着那一箭，待她回过神，人已经落在东城墙上，正全速朝着帝君掠去。
　　她见无数剑影向帝君聚拢，凝作厚实的盾墙，试图阻挡这一箭。
　　可谁曾想，剑影盾墙只支撑了短短几息，便被箭矢击得粉碎！
　　她的帝君亦吐出一口血，染红面前的垛口，但下一秒，帝君立刻将周围的天地灵气与剑意皆聚在自己身上，竟是打算以血肉之躯接下致命一箭！
　　千钧一发之时，丹阙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飞身挡在帝君前方！
　　她只觉心口一热，灼烧之感瞬间从体内炸开。
　　饱含魔气的箭矢击碎她的护心鳞，透体穿过时，丹阙下意识回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帝君。
　　却对上一双无神而冷漠的眼睛。
　　“为何要来？”
　　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冷淡声音，听起来没有半点心疼、关切或怜惜，反倒像责怪。
　　刚中箭时，丹阙还不觉得有多疼。
　　直到撞进帝君的怀抱，发现自己拼命想要保护的那个人连一句“疼不疼”也不问，面不改色地吩咐众修士修补破损结界时，她才感到剧痛从心间漫开，肆意向经脉与脏腑侵蚀而去。
　　听见周围众人惊慌失措地喊着“皇后娘娘”，丹阙握着正在消散的魔箭，咳出一口血，眸中浮现出一丝悲凉。
　　何至于此呢？
　　她们好歹朝夕相伴十二年，也曾热烈爱过彼此。
　　十里红妆、花烛良夜、共枕安眠……
　　那些轰轰烈烈的感情虽然已成过去，但她始终忘不掉，不然，便不会在意识到对方将有生命危险之时，还习惯地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可到如今这种时候，帝君竟连些微的关怀都不愿给她。
　　念头刚落，她忽觉冰凉的灵力自背后涌入体内，毫不留情地沿着破损不堪的经脉四下游走，刀割一般疼。
　　“为何要来？”帝君又问一遍，语气依旧冷漠。
　　丹阙痛得直拧眉，却也因疼痛而冷静下来，抿紧唇，同血一起咽下自己原本想说的解释，用极轻的声音淡淡作答：“灵鸢城……不能没有帝君。”
　　然而她这个妖族血脉的皇后，却是可有可无的，或者说，没有反而更好。
　　她是医修，亲身感受过魔箭的威力之后，便十分清楚自己的伤势已然没救了。
　　经脉寸断，妖丹破碎，脏腑正被魔气迅速侵蚀，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大罗金仙立刻出手，方得一线生机。
　　与其活活痛死在帝君怀里，倒不如……
　　她望向天穹的巨大空洞。
　　黑袍的魔君已经开始凝聚第三支箭。
　　帝君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人，速速带皇后回宫——”
　　“轩憬。”
　　忍着剧痛，丹阙轻唤帝君的名字，截住她的话，“代为师……护好峨影山……”
　　没有给帝君回应的时间，她蓦地挣开怀抱，纵身化作赤色巨蟒，以禁忌秘法燃烧身体与魂魄，直直朝着天空飞去！
　　她心知自己这一去，三百余年的修行便将化为乌有，或许因着魔气侵蚀，魂魄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但若能以此填补结界，护下灵鸢城众多生灵，只牺牲她一人，怎样想都是划算的。
　　她心心念念的故乡峨影山仍会是桃源乐土，她错付深爱的徒儿，也能得以洗清迎娶“祸国妖妃”的骂名。
　　第三支魔箭骤然射落，丹阙不避不让，反倒咬牙迎上，继续催动秘术。
　　剧痛自灵魂深处传来，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化为灵力，意识也在一点点消散。
　　恍惚间，她依稀听见帝君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丹阙——！”
　　不再是方才那样的冷淡与漠然，反而更像撕心裂肺的悲恸。
　　那究竟是错觉，还是当真如此，献祭身与魂的丹阙已不得而知。
　　她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不晓得过去多久，深渊中亮起一抹鲜艳的红光。
　　——“师尊救我性命，徒儿实在无以为报，只能、只能以身相许啦……”
　　——“待到大婚过后，师尊便是我的皇后了！往后不管珠宝还是珍馐，又或园林殿宇，只要师尊喜欢，徒儿都会想办法，管保您遂心如意！”
　　——“徒儿发誓，这辈子定会护好师尊，护好峨影山和灵鸢城！”
　　少女欢悦明媚的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她只听几句，竟就认出那是帝君轩憬的声音。
　　丹阙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亦笑着向声音传来处伸出手。
　　然而下一瞬，她前方忽出现一道白影。
　　白衣帝君背对着她，既不回头，也不言语，只是默然离她远去。
　　丹阙下意识要喊她，话还未出口，万千剑影化为屏风，在她们之间层层阻隔，密不透风。
　　一如那扇将她囚在栖凰宫的殿门。
　　回忆起自己临死前的错付，丹阙只觉胸口闷痛难耐，心中堵得慌，呼吸一滞，继而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她竟慢慢恢复了意识，甚至还能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她还活着？！
　　她记得自己先是为帝君挡下致命一箭，再动用丹虺族的上古传承秘术，将身魂皆散作纯粹的水灵力，化为一场足以护城的灵雨。
　　按理说，她应当是死透了。
　　难不成……她只是做了个非常真实的噩梦？
　　待缓过气，丹阙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周围一片漆黑，惯用的安神檀香半点也闻不到，鼻尖反而弥漫着淡淡的潮气与血腥味。
　　她不由得蹙眉，抬手试着凝出本命火。
　　鲜红的火光“呼啦”一下腾起，将四下照亮的同时，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适应了光亮，丹阙才循着血腥味垂眸。
　　却见身旁蜷缩着一个孩子，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一只遍布伤痕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看清那孩子的面容，丹阙脑中嗡地一响。
　　她三百一十岁那年，拗不过好友梵幽的软磨硬泡，与她结伴下山，第一次去人界游玩。
　　回来的路上，她们忽然闻到远处传来新鲜血气，好奇地循味而去，在豺狼出没之地意外发现了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
　　梵幽一见对方是人族，当即劝她莫管闲事。
　　可她不忍见这么小的孩子惨死在野外，便将之带回峨影山，养在自己洞穴里精心照料。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亦是她与人族帝君轩憬纠葛的开端。


第2章 故人
　　丹阙脑中一团乱麻，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究竟是在死后回到了最初，还是仍在栖凰宫里昏睡，做着一场名为“悔恨”的梦？
　　又或者，她捡养轩憬之后，与之朝夕相伴的十二年才是梦？
　　即便搞不明白情况，丹阙盯着尚年少的轩憬看了几息，就觉得胸口又开始闷堵起来，甚至隐隐作痛。
　　她不自觉地想起自己为轩憬挡下的那支魔箭，想起它透体而过、侵蚀五脏六腑时的剧痛。
　　以及自己中箭之后、赴死之前，轩憬始终流露出的冷淡与漠不关心。
　　如果……
　　如果她这时不救轩憬，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有开始？
　　她是不是就不必再受十二年从深爱到心死的煎熬？
　　极轻的低呜声拉回了丹阙的思绪，她一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现出妖身，蛇尾竟已在昏迷的少女身上缠了数圈，紧紧勒着。
　　她一惊，慌忙松开蛇尾，拭了拭额上沁出的冷汗，闭眼做起深呼吸。
　　当初有多爱，现下她就有多恨她们的相遇。
　　既然能重来一次，她得避开与轩憬的相处机会。
　　待平静下来，丹阙掰开少女紧攥自己衣袖的手，随后放出灵识，探查洞外情况。
　　此时恰好是深夜，四下无人，安静得很。
　　探罢，她将蛇尾重新缠到对方身上，卷着轩憬出洞，游走了好远一段路，才将人放下。
　　扔在峨影山中，起码轩憬是安全的——镇守此山的大妖早年受过仙人恩惠，山中妖精都遵守着“不食人”的规矩。
　　虽再三叮嘱自己莫心软，或许是出于医修的习惯，又或是动了不该有的善心，丹阙瞧着少女满身的伤与血污，到底还是觉得不自在。
　　纠结再三，她在芥子空间里翻寻一阵，找出一枚入体即化的灵药，轻捏轩憬两颊，准备给她喂下。
　　谁知尚在昏迷的少女蓦地睁开眼，因受伤而发烫的手也在同时扣住丹阙腕部！
　　丹阙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腕上传来的疼痛令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垂眸。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她心中一跳，竟从少女眸中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在嫁给轩憬的那场噩梦里，她便是被这种透着痴情的炽热目光骗得深陷其中！
　　惊得丹阙打了个激灵，迅速化为一条小蛇，扭身溜走，头也不回地游进草丛，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一路逃回自己的洞穴，她还心有余悸。
　　轩憬虽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可只是一个照面，周围又那么暗，她应当不至于记住她的脸。
　　哪怕记住了，这个时候的人族帝君也不过是个孩子，只要她冷脸相待，刻意保持距离，谅对方也没法子与她亲近。
　　即便如此安慰自己，后半夜丹阙依然在窝里辗转反侧，迟迟没能入睡。
　　这种刺激实在太过强烈，她决定先将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当做已经结束的前世，警醒自己莫要重蹈覆辙。
　　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她刚眯上眼，又被一阵摇晃惊醒。
　　“丹阙？丹阙！喂，醒一醒！”
　　听见熟悉的声音，丹阙愕然睁开眼，随后又被近在咫尺的紫莹莹火光照得偏过脸。
　　瞥见垂在地上的一条漆黑狐尾，她有些失神。
　　“梵幽……”她喃喃念出来者的名字，抬头看去。
　　“你没事吧？怎么眉头皱这么紧？”紫色火光移近，一双漂亮的金色美眸出现在她视线中，但满眼的焦急很快被嫌弃取代，“啧啧，干嘛用这种黏糊糊的眼神看我？好像几辈子没见我似的！”
　　丹阙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思绪，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只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
　　前世，与她一起长大的好友梵幽为守护峨影山，死于魔族之手。
　　待她从轩憬处得知消息、仓皇赶去时，梵幽的尸身因遭到魔气严重侵蚀，早被仙火焚毁，连灰烬也没剩下。
　　“谁让你今日的妆容格外漂亮。”丹阙随口夸赞一句，支撑着坐起，认真看向梵幽，“你好像有急事寻我？”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捡的人！”梵幽随手将本命火抛在灯架上，没好气道，“一大早就有妖精大呼小叫，说是山中突然出现一只人族幼崽，流了很多血，快死了，我过去一瞧，分明是你捡的那个！可她不是被你带回洞里疗伤了么？”
　　丹阙一怔。
　　昨晚她虽没有亲眼看着那孩子服下灵药，但药是留在对方身边的。
　　怎么就“快死了”？！
　　“虽然我不喜欢跟人族扯上关系，但她毕竟是你捡来的。”对上丹阙惊愕的目光，梵幽挪到一旁，歪了歪头，“所以我大发善心，把她给你带回来了，够意思吧？”
　　丹阙这时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人。
　　是昨夜刚被她丢出洞的轩憬，仍然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蓬乱的发丝沾着汗水贴在肌肤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丹阙：……
　　她顿觉头大。
　　洞内昏暗，梵幽似乎并未发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继续道：“也不晓得这孩子是怎么到外面的，除了我，应该没有哪只妖胆敢闯你的住处偷人吧？莫非是她一觉醒来发现身旁睡着妖，自己逃走了？”
　　觉察到她话中敌意，丹阙无奈，只好低声道出实情：“是我丢的她。”
　　这下轮到梵幽震惊，尽管丹阙没有再透露更多，她自个儿就已经脑补出一堆缘由。
　　她看了看丹阙，又看了看仍在昏迷的少女，忽然大笑：“丢得好！我昨日就劝你莫要多管闲事，你可算听进去了！人族大都厌恶我们妖，哪怕你掏心掏肺待她好，她一旦下山归族，保不准就是个白眼狼！”
　　若放在从前，丹阙定要与她争辩一番。
　　然而因着前世记忆，她却觉得好友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在人族灵鸢城居住的那些年，她待人族友善，竭尽全力行医救人，从不奢靡铺张，几乎没有皇后的架子，到头来，反而被朝野冠以“祸国妖妃”的骂名。
　　只因她是蛇妖，而非人族，她就理应被厌恶，连带着娶了她的轩憬也隔三差五被群臣上奏弹劾。
　　回忆之际，丹阙忽见梵幽一把扛起轩憬，下意识问：“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她丢到山下，让她自生自灭去！”梵幽不假思索道，“既然你想通了，她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不可！”丹阙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不自觉地提高声音，吓了梵幽一跳：“怎么就不可了？”
　　念着日后人、魔两界边境还需轩憬来守，没了号称“仙道第一剑”的轩憬，恐怕更无人能抵御那位魔君，丹阙迅速想了说辞：“捡都捡了，因果已定，莫结怨。”
　　“啧，桃婆婆总把‘因果’挂嘴边就算了，怎么你也信这套？”梵幽颇为不悦地撇了下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丹阙一怔，脑中却在这时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峨影山中有座望舒泉，乃是一处疗伤宝地，水中灵力充沛，更有游鱼吮痂，尤其适合治疗外伤。
　　才捡回轩憬的那段日子，自己每天都会带她去泡望舒泉。
　　轩憬似乎有什么特殊的体质，不出半个月，皮肉不仅愈合长好，还变得光滑细腻，日渐显出少女的美态。
　　“……把她放到望舒泉里吧。”她下意识道。
　　梵幽皱眉啧了声，并不满这个决定，边嘀咕“你可真会选地方”，边将轩憬放下，推到她身边，不耐烦道：“那你自己带她去！”
　　目送好友愤然离开，丹阙叹了口气。
　　她趁夜丢人出洞，就是为了不让轩憬有机会打听到自己，怎料梵幽次日直接当着众妖的面，把人带回她住处，再作掩饰已经没了意义。
　　她干脆大大方方用蛇尾卷起轩憬，朝望舒泉所在方向游去。
　　谁知一路上，她总觉得有目光在背后盯着自己，可悄悄铺开灵识去探，又什么也没发现。
　　这种时有时无的窥视感，令她有些毛骨悚然，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源头，只好暂时作罢，硬着头皮来到望舒泉旁。
　　泉水清澈如明镜，还有几只尚未化人的小妖兽在饮水。
　　这些小妖都认得丹阙，受伤时亦被她悉心照顾过，一见她带了个陌生面孔的孩子来，纷纷好奇聚拢。
　　“丹阙姐姐，这是谁呀？”
　　“她流了好多血！瞧着都疼！”
　　“是山下的孩子，还不知道叫什么。”丹阙边小心将轩憬移入水中，边温声向小妖们解释，“她或许要在山里住上一段时日，你们可不许……”
　　她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一只冰冷而湿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她腕上。


第3章 尾随
　　丹阙没想到轩憬会突然醒来，着实被惊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轻轻甩开那只手，看向轩憬：“醒了？”
　　相比于对小妖们说话时的温和，她的语气冷淡不少。
　　少女没回应，虚弱地咳嗽数声，仰起脸看向她。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丹阙竟觉得她眼中满是眷恋。
　　“……既然醒了，便运转心法自行疗伤吧。”丹阙偏开目光，淡淡道，“望舒泉中的灵力可促进疗愈。”
　　她有意克制自己，能不多言就不多言，搁下叮嘱，便要拂袖离去。
　　“多谢丹……恩人姐姐救我……”
　　轩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听来沙哑，“此等大恩，我……”
　　“无需报恩。”丹阙立刻截住话，“我不过是为自己的修行积功德。”
　　趁对方愣神时，她扭动蛇身，加快速度游走了。
　　她没有忘记前世轩憬是如何报答这份“大恩”。
　　——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即便成婚十年，对心中装着天下苍生的帝君而言，只怕恩情仍重于爱。
　　住惯了明亮宽敞熏淡香的栖凰宫，现下再回到山中洞穴里，丹阙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如今闲来无事，她干脆动手收拾起住处，打算按照喜好重新布置一番。
　　但抱着这个念头打开芥子空间后，她猛然发现自己所需的东西没几样是现成的，大部分都得下山置办。
　　念着自己这辈子不出意外要在峨影山一直住下去，丹阙思考片刻，把存放在芥子空间的物资清点一遍，再对洞内物件做了个取舍，取出空白灵笺列了个需求清单。
　　香炉要一个，玉枕和蚕丝被山下小城不知有没有，材质上乘、不易腐朽的书架屏风也要。
　　还要添些鲜艳有花样的衣裳，她住处仅有青、白二色的长袍，如今也不太穿得惯了。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不知不觉就花去了她大半日。
　　去人界得用人形，她便将蛇身化作双腿，接着对镜仔细检查了一番脸，将面容塑成不引人注目的妆容，出洞准备寻梵幽一起下山。
　　怎料刚出门，她一抬眼，赫然看到轩憬站在自己洞穴前！
　　少女身后拖着一串带水迹的脚印，浑身湿漉，应是刚从望舒泉里出来。
　　望舒泉的疗愈没有那么快见效，她身上仍遍布伤痕，但血污和泥渍皆被洗净，沾水的乌发随意披散着，看起来更惹人疼惜怜悯。
　　可瞧着轩憬这副模样，丹阙只觉心底一股无名火窜起。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已经说过无需报恩，这孩子仍会来。
　　是她的拒绝不够明显吗？可轩憬聪慧过人，不可能听不出她的意思。
　　走向轩憬时，丹阙的神情与气场不自觉地冷下去，变为极其不友善的冷漠。
　　轩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点，甚至还笑着与她打招呼：“恩人姐姐！”
　　“为何要来？”丹阙淡淡问。
　　“报恩。”轩憬眨着一双泛水光的桃花眼，认真道。
　　这样的眼神，丹阙不能更熟悉了。
　　那时，年少的帝君只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含笑乖乖喊一声“师尊”，她便会觉得心里软了一块下去，忍不住想要抚摸少女的脑袋，温声与她说话。
　　但现下，她偏生听不得“报恩”二字。
　　“我已说过……”
　　“即便您不需要，可我也有我的修行。”因着受伤，少女的声音依然沙哑而虚弱，但她的语气无比坚定，“您救我一命，生死大恩，我不能不报！”
　　丹阙没有接话，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她不自觉地想，前世的最后，自己不仅为帝君轩憬挡下致命一箭，还殒身护城。
　　现下她不过因着怜悯，顺手为之，救完甚至甩手不管，都值得轩憬带着伤追来报恩，前世那样的“生死大恩”，轩憬又会如何去报？
　　“我名唤轩憬！轩辕的轩，憬悟的憬！”轩憬追在她身后，继续道，“待我养好伤，便来报答您！”
　　丹阙头也不回，心绪搅作一团乱麻。
　　她直觉哪里好像不太一样，走出好一段路，猛然想起前世轩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阿景”，两年后灵鸢城的重臣寻来，轩憬自知身份难掩，才将真名相告。
　　——“轩”乃人族帝君之姓，传说为上古轩辕大神后裔，唯独有资格担任帝君的皇族血脉，才可被冠以此姓。
　　丹阙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怪过她不坦诚，后来嫁入宫内，慢慢知晓未继位的帝君若暴露身份行走世间，容易招致杀身之祸，便也理解原谅了她。
　　怎么这一世，轩憬反倒大大方方说出来了？
　　想归想，她并未折回去提醒，径直走向梵幽所在的山头。
　　轩憬不可能连这种事都没个分寸，定然有什么打算。
　　梵幽的住处建在湖畔一棵歪脖子灵木之上，这棵巨大的灵木活的年份颇长，因雷劫而半生半死，死去的那部分就被梵幽凿成住处，甚至效仿人族做了窗子和帘，窗边的枝丫上还悬着几串琉璃风铃。
　　丹阙一到树下，风铃便“叮铃”作响，随后上方的树洞里探出一只黑茸茸的狐脑袋，睡眼惺忪地朝她看来。
　　“我想去一趟山下，买些家具。”丹阙道。
　　懒洋洋的银黑狐掀起眼皮，轻咦一声，“昨日不是还说不需要么？”
　　丹阙哪记得清自己第一次下山还做了什么，笑道：“当时不觉得，想了一日，确实该添置些器物。”
　　前世跟轩憬去皇宫居住前，她确实不太习惯过多的摆设和鲜艳的色彩出现在自己住处，认为它们会妨碍自己清修。
　　真入红尘世间走过一回，反而看明白了。
　　“那你备好灵石或金银了么？”梵幽又问。
　　丹阙想了想，直接摘下刚收拾完的钱袋，和置办清单一起抛给她，“你帮我瞧瞧。”
　　在梵幽看来，这算她第二次下山，即便悉心准备，也未必能周全。
　　她要是表现得太过游刃有余，定会被这位青梅竹马盯着盘问是不是瞒着她偷偷下过山。
　　编造谎言之后要持续用谎言去圆，这样太累了。
　　银黑狐扒拉着钱袋和灵笺缩回树洞，再度出来时，已经化为人形，一袭暗红长裙，虽不夺目，但颇有生人勿近的气势，乌发也被盘作时下人界最流行的样式，插了数支做工精致的雕花木簪，眼尾上翘的妆容亦衬得她更为妖媚。
　　她手中托着丹阙的钱袋和灵笺，从树上跃下，顺势将之抛还，语气轻快：“走，带你逛夜市去！”
　　-
　　一刻钟后，山下思夜城内。
　　落日余晖笼罩整座城，随着天色渐暗，街上时不时可见点灯人的身影，往来的行人也跟着多起来。
　　上一次自由自在漫步人族的街道是什么时候，丹阙已经不记得了。
　　刚嫁轩憬时，她们还一起易服遮面，悄悄溜出皇宫许多回。
　　后来她再想出宫，便是坐在轿子里，每次出行都需清场警戒。
　　即便每次帝君都会坐在她身边，但凡是她想要的，多看一眼便会被帝君差人买下，送到她面前，可她再也没有体会过自己怀念的那份欢悦。
　　甚至还要因此遭受非议和指责，诸如“铺张浪费”、“蛊惑君心”、“惊吓百姓”的怨言，总会在事后传到她耳中。
　　……好在她还有重来的机会。
　　在街上闲逛许久，咀嚼着梵幽递来的烤串，丹阙抬眸张望街道两侧的招牌与灯笼。
　　“怎么样，比白天热闹吧？”梵幽笑问，“你若愿意亲近人族，我还能带你去更热闹的好地方！”
　　丹阙不问也能猜到，这狐狸口中所谓的“好地方”定是风月之地。
　　尽管没有鲜亮的毛皮，但梵幽就和人族绝大多数话本里描绘的狐族一样，喜好美色，也乐得看别人为自己的美色倾倒，一掷千金。
　　“改日吧。”丹阙道，“我只是来买器物和衣裳的。”
　　梵幽清楚她的性子，闻言没有再劝，笑道：“行吧，那我先带你去万宝阁。至于衣裳么……要留在最后买。”
　　丹阙没有异议，路上安静吃完烤串，悄悄用帕子拭过唇，才跟她走进万宝阁。
　　老友的介绍声不断钻入耳中，丹阙听着应着，只当自己是头一回来。
　　也是这时，她才忽然明白何为“触景生情”。
　　上一回陪她来万宝阁的，是轩憬。
　　如今再入故地，再被万宝阁的浮夸“满目金”装潢迷了眼睛，她下意识想到的竟也是轩憬。
　　彼时少女身形尚未长开，但已经有了大人般的老气横秋，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给丹阙介绍过去，每家出售什么，哪家的货最佳，又或独具特色，轩憬都能一一道出，并耐心向她说明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喂，怎么发起呆了？”
　　梵幽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不是说买器物么？你想先要什么？”
　　丹阙定了定神，道：“香炉……”
　　“正好，旁边这家就有卖。”梵幽立刻拉着她走向一旁的店铺。
　　丹阙前世见惯了专供皇家的器物，眼力多少有所长进。
　　思夜城不过是一座小城，看到掌柜大力推销的上等香炉货不值价后，她便有些兴致缺缺，最后只挑了个不起眼但廉价实用的小香炉，并“香道七君子”。
　　那掌柜包器具时还不死心，劝道：“客官既懂香道，不妨再挑些上等香料吧？”
　　丹阙微微蹙眉，正想婉拒，身后忽响起一声笑：“我知道姐姐需要何种香，可你店中没有。”
　　那声音沙哑低沉，似是刻意压着，然而丹阙一听便知是谁，当即愕然回头。
　　一位少年郎正立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头戴帷帽，一袭白衣干净素雅。
　　别人或许不识“他”，但丹阙一眼就认了出来。
　　分明是女扮男装的轩憬！


第4章 薄礼
　　轩憬怎会出现在这里？
　　认出来者后，丹阙困惑不已。
　　且不说从峨影山到思夜城有多远，路途劳累相当于加重伤势，有损身体，思夜城虽然地处偏僻，远离灵鸢城，但谁也无法保证城中有没有伤她之人的眼线。
　　轩憬也应当清楚，这种时期留在山中躲避风头，方可保自己性命无忧——前世她就是这么隐忍过来的。
　　然而今生……她有什么非下山不可的原因吗？
　　丹阙还未想明白缘由，便听掌柜不悦地斥道：“哪来的登徒子？！”
　　又听轩憬笑：“您言重了，不过是见这位姐姐久徘徊而不得，忍不住想出主意罢了。”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不等拧紧眉头的掌柜再开口，轩憬悠悠道：“东海檀香，南郡伽罗，蜀中甘松。这三样，店中可有货？”
　　丹阙微微有些失神，一瞬间，眼前的少女似乎与日后的白衣帝君合为一人。
　　掌柜也一惊，定了定神，冷笑着反驳：“莫说小小的万宝阁，便是到了皇都灵鸢城，也未必有立即拿得出这三样的店！”
　　“是么？”轩憬故意拖长音，随后转向丹阙，“姐姐莫要被他诓骗了，我在城中另一家香料铺就见过售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丹阙哪能猜不到她的意思，提上已经包好的器具，微笑婉拒：“阁下好意我心领，但我并不需要这么名贵的香料。”
　　她不明白轩憬为何突然下山，又为何要出言抢别人的生意，只知自己若不想与她再有交集，此时需装作没认出她，“心领好意”就够了。
　　尴尬的人只剩下轩憬，不过她好像并未放在心上，仍从容道：“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不过城中尚有其他优质香铺，或许会有姐姐心仪的香料。若姐姐需要，我可带路。”
　　丹阙蹙眉，内心又开始烦躁起来。
　　然而不等她道出“不需要”，有狐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皮笑脸将轩憬搂住：“行啊，烦请小公子引个路！”
　　丹阙：……
　　她恨不得立马把狐爪从轩憬肩上扒拉下来，沉声道：“我暂时不需要。”
　　“我瞧这位小公子怪认真的，没准真有你想要的好货呢？”梵幽说罢，还给她使了个眼色，搂着轩憬出门，又问，“小公子，你推荐的香铺在哪儿？”
　　“不在万宝阁，在城西一座香楼里。”轩憬乖乖道，“不过若是那三样名贵香料，未必有现货，但可以先支付定金。”
　　“没事儿，先瞧瞧再说。”梵幽点头，搂着她下楼。
　　丹阙只好快步跟上。
　　一路上，她听梵幽问了轩憬许多。
　　叫什么名字，多少年纪，家住何处，喜好什么，可吃过花酒。
　　她一时竟分不出老友是在认真套话，还是瞧上了男装的轩憬，对她起了兴趣。
　　不过轩憬看起来并没有与她们相认的意思，只是自称“阿景”，今年刚满十六岁，后面的问题也随口敷衍过去，只是听起来认真罢了。
　　“姐姐们又如何称呼？”轮到轩憬发问。
　　梵幽眨了眨眼：“你唤我白姐姐，唤她盈姐姐就好。”
　　丹阙不免想起这狐狸幼时不识字，一口一个“小缺”唤自己，听闻这个称呼，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
　　连带着轩憬唤她“盈姐姐”时，她也没再感到不悦。
　　“这孩子身上有紫银峰的桃花香。”
　　走到城南时，她忽然听见梵幽传音，“她穿的也是桃婆婆亲手织的羽衣。桃婆婆的性子你清楚，若是寻常人，可拿不到她亲手织的羽衣！”
　　丹阙一怔，想了想，传音试探老友态度：“莫非……她是我捡来的那个孩子？！”
　　“错不了！”梵幽笃定道，“她恐怕来头不小，非权即贵。伤那么重还下山，也不知要做什么，咱们得看紧些！”
　　丹阙不答，稍微加快脚步，表示同意。
　　她总算弄明白老友突然对轩憬热情的缘由。
　　若说轩憬心怀天下苍生与灵鸢城，那么梵幽满心装的则是峨影山的妖精们。
　　一切可能影响峨影山的人或事，在探明真相、排除其有害性前，都不会被她轻易放过。
　　三人一路无话，除了回答问题和带路，轩憬没再做出别的事。
　　丹阙闲来无事，悄悄观察一路，发现此时的轩憬同样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或者，用“漠然”来形容更贴切。
　　她对街上的繁华视而不见，面上挂着的笑容也标致、客气而疏离，就连扬起的唇角也保持着相当固定的弧度。
　　不知是因着变装有意隐藏，还是因着被迫害的遭遇，她整个人上下死气沉沉，全然没前世初遇时那么有活力。
　　唯独……
　　唯独在与她对上目光时，那双桃花眼才会忽然变得灵动。
　　但对丹阙而言，被轩憬“偏爱”并不是个好兆头。
　　于是她将目光转移到街上。
　　虽然她将拥有相当漫长的自由，不过刚失而复得的时候，还是值得小庆一番的。
　　梵幽仍在试图套轩憬的话，猝不及防被塞了颗齁甜的冰糖山楂，差点噎住，万分震惊地转向丹阙。
　　“不对劲，你怎么喜欢起甜食来了？”她将串冰糖山楂的竹签拿在手里，边嘀咕，边一小口一小口咬起来，皱眉评价，“嘶……这个山楂实在太难吃了！又酸又涩！回去我给你采点好的！”
　　现下是初秋，正逢山楂果成熟的时节。
　　丹阙欣然应下，也吃起冰糖山楂。
　　唯有十足的甜，才能勉强掩盖藏于皮肉底下的酸涩。
　　即便做得不好吃，但她还是最喜这口。
　　冰糖山楂自然没有轩憬的份儿，今世她与她并非朝夕相伴的师徒，也未必同路。
　　少女不经意看向路边的糕饼铺子，藏在白衣之下的手指微动，摸了摸腰间钱袋，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
　　城西，如醉楼。
　　丹阙记忆里，这儿是思夜城最大的香楼，经营各种香品，香炉和用具品质虽也一般，但香料着实有许多上等货，一进楼内，便能闻到浓郁而干净的香料气味。
　　轩憬似乎相当熟悉此地，径直将她们带到三楼，走入一家不起眼的店铺。
　　梵幽却警惕地拿出两块避毒面巾，递给丹阙一块，看着她绑上，才拉她跟进去。
　　就这么稍微耽搁了一会儿，丹阙刚进店，就见轩憬面前多了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正巧，南郡伽罗还剩最后一块。”轩憬抬眸，笑着将布包递给她，“我已替姐姐付过钱了。”
　　丹阙没接，敛起笑意，正色道：“我只是来随意看看罢了，并没有打算买如此名贵的香料。”
　　她听见轩憬略带无奈的笑，又见她掀起帷帽前的轻纱，露出面容。
　　“是我私心想送给姐姐。”少女终于用本音开口，“姐姐只当是报答救命之恩的薄礼就好。”
　　名贵的南郡伽罗顿时成了烫手山芋，丹阙只觉心脏突突跳得快，烦闷与恼怒再度翻涌。
　　她若接受这份“薄礼”，无疑是给轩憬找到了突破口，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人族推崇“礼尚往来”，她们的交集也会因此渐渐增加。
　　除此之外，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上辈子每每向帝君倾诉自己的寂寞与孤独时，却只能得到更加贵重的赏赐。
　　不管她要什么，帝君都会给她，唯独不愿把一丝一毫的感情分给她。
　　“你口口声声称报恩是‘修行’，如今却要拿财物去堆‘修行’么？”念及此，丹阙冷声质问。
　　既然轩憬非要拿“报恩”说事，她乐意奉陪。
　　眼看着她们气氛不对，梵幽忙出言道：“咱们换个地儿，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说罢，她习惯地去拉丹阙胳膊。
　　……没拉动。
　　梵幽从未见过这么愤怒的丹阙，她全部的注意力仿佛都在面前那个纤瘦的少女身上，旁人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最可怕的是，作为丹阙从小到大的老朋友，她一时竟没想明白，丹阙的火气到底为什么能这么大。


第5章 私心
　　将少女轩憬的愕然与无措尽收眼底，丹阙艰难按捺下翻涌的情绪，找回理智的瞬间，她向店家道了声“失礼”，主动拉起梵幽，大步出门。
　　她清楚自己在迁怒，帝君轩憬对她的冷落，跟现下这个尚且懵懂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可偏偏她们又是同一人，更何况前世最初的时候，轩憬也待她颇为热情。
　　不仅铭记她的喜好，还会仔细倾听她的诉求，继而陪着她去做一些或许无趣也没意义，但唯有她会乐在其中的事。
　　这些记忆越是温暖，她不经意回想起来时，也就越难过。
　　既然她们未来会走远，同床异梦，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离开香气扑鼻的如醉楼，微凉的夜风将丹阙心头复杂的情绪慢慢吹拂去。
　　如果不是觉察到轩憬还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的心情会更好。
　　“能不能和我说说，这孩子究竟怎么惹你啦？”
　　见她脸色终于恢复常态，梵幽才敢小心翼翼地问。
　　逐渐冷静下来后，丹阙消了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今世的轩憬倒是还没有“惹”她，只是她不想与之再有太多交集。
　　见她迟迟不语，梵幽也没追问，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不对，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丹阙摇了摇头，侧过身，看向仍追在身后的少女，很是苦恼：“我分明严厉拒绝过她了，她为何还要坚持报恩？”
　　“可能是人族相当看重‘仁义道德’吧。”梵幽试图解释，“她这种还算好了，有些人族满脑子都是‘舍生取义’，为了什么‘大义’，连命都可以不要。反正我是不能理解的。”
　　“是么。”丹阙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位白衣帝君。
　　发现自己的剑意无法抵御魔君的箭矢时，帝君轩憬毫不犹豫地要用血肉之躯挡下它们。
　　——如果当时她不在场，恐怕那日以身殉城的，就是帝君了。
　　“那咱们是接着逛，还是回山？”梵幽征求她的意见。
　　丹阙想了想，“家具和衣裳都还没买。”
　　她着实没必要为了躲避轩憬而回山。
　　她们交谈时，脚步未停，身后的少女也就跟了一路。
　　丹阙本以为轩憬会知难而退，转去实现她下山的真正目的，怎料对方始终在坚持跟随。
　　她与梵幽停下来买东西，轩憬就在后方不远处的店铺挑选，她们走，轩憬也跟着走。
　　“她总不能是为了跟踪我们才下山吧？”走完大半条街，梵幽终于忍不住问。
　　丹阙自认为对轩憬最了解，此时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禁露出疑惑的目光。
　　梵幽性子急，见前方行人渐少，她干脆快步折回去，一把将试图藏在墙后的轩憬揪了出来，不耐烦问：“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这一根筋的孩子，还没完了？！
　　轩憬早已放下帷帽轻纱，手中还捧着装南郡伽罗的包裹，被她带到丹阙面前，才低声道：“我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等梵幽再开口，她又道：“我并没有打算用钱财去堆修行，只是、只是除却‘报恩’，我不知还能用什么借口给姐姐送礼，也不知姐姐要如何才肯收。”
　　“我不会收你的礼物。”丹阙皱眉道，“我也说过，无需报恩。你若不想再惹我生气，还请尊重我的话。”
　　她算是明白了，太婉转只会剪不断理还乱，唯独毫不客气地坦白，才有可能杜绝一切可能性。
　　“虽然不知道你对桃婆婆说了些什么，但买香料用的钱，是桃婆婆给你的吧？”梵幽双手环抱身前，在一旁凉飕飕地补刀，“非要送礼的话，借花献佛可不够诚心啊！”
　　丹阙讶然看向老友。
　　这一层她其实也想到了，只不过下意识还在给少女留颜面，怎料竟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看来在“心狠嘴毒”这方面，她还得好好跟老友学学。
　　“若是真知错了，就把香料退掉，然后乖乖回山里养伤去。”梵幽眯起眼睛，漂亮的金色眸中泛起怒意，“不谙世事的幼崽，可没资格下山！”
　　丹阙顿时对老友肃然起敬。
　　挨批评的少女微微低头，攥紧包裹，轻声应了句“好”。
　　见她转身离开，丹阙本想继续逛街，却被梵幽拉住，附耳道：“跟上，免得她理解岔了，偷偷去哪个铺子里当帮工，赚钱给你买礼物！”
　　丹阙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轩憬比谁都清楚，绝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
　　就连前世婚后陪她寻乐时，都只是走形式，再也没有付诸真心。
　　当帮工这种费时费力、回报还廉价的琐事，根本就和轩憬搭不上边。
　　虽这么想，她还是和老友一起光明正大跟了上去。
　　夜已深，有些铺子开始打烊关门。
　　盯着轩憬走进如醉楼，丹阙觉得差不多得了，正要拉梵幽走，忽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叫，抬眼看去时，只见一抹小小的白影倒在了地上。
　　她一愣，双耳嗡地一声响，碎片般的记忆纷纷闪现脑中。
　　——皆是前世轩憬伤重归来，却还要逞强的情景。
　　她隐约听见路人的声音：
　　“这人怎么忽然晕倒了？！”
　　“要不要报官？”
　　“别管闲事，走走走！”
　　“让她倒在门口不好吧？”
　　“快来人抬一下！挡着做生意了！”
　　“怎么了这是？”梵幽才脱口而出，却见身旁的好友快步奔向如醉楼。
　　丹阙只是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已来到轩憬身边蹲下，甚至还伸出了手，看起来准备查看情况。
　　这让她哭笑不得。
　　原来她对轩憬的关心，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前世挡箭时如此，现在也如此。
　　众目睽睽之下，她轻叹一声，小心抱起突然昏厥的少女。
　　轩憬的身体滚烫，八成是伤势恶化，发起烧了。
　　但她昏倒在店门口，到底是故意做给她们看，以博同情，还是对身体状况迟钝不自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丹阙转头问：“附近哪里有客栈？”
　　只一个对视，梵幽就明白她想做什么。
　　“前面那条街就有。”她答，“我来带路。”
　　远去时，丹阙还听到有人称赞自己为“现世活菩萨”。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可不就是菩萨么，重活一世，她竟然还放不下害自己心死的罪魁祸首。
　　-
　　即便丹阙今世不想与轩憬再有什么交集，人还是要救的。
　　找到能够对抗灾年和魔君的第二人之前，轩憬这个未来帝君不能出事。
　　除此之外……
　　她也很在意轩憬下山前到底跟桃婆婆说了些什么，竟能让这位最年长、威望最高的妖精亲自给她准备合身的装束，以及多到足够买下名贵香料的钱。
　　前世这时的轩憬可谓是一穷二白，随身钱袋早在逃难时不知去处。
　　既然轩憬得到了桃婆婆的重视，她便是峨影山的贵客，不能再置之不顾。
　　丹阙习惯随身携带各种灵药，一进客栈房间，当即拿出瓶瓶罐罐，摆在床头柜上。
　　先给轩憬喂下镇痛药，再解开她的外袍，仔细检查正在渗血的伤口。
　　熟练而从容。
　　“需要我帮你吗？”梵幽不愿干等着，忍不住问。
　　见轩憬手中还紧紧攥着盛香料的包裹，丹阙随口道：“切一小块伽罗点燃吧，有助于她恢复……你可会点香？”
　　“自然会。”梵幽走近，一点点掰开轩憬的手指，从包裹里取出伽罗，用丹阙新买的器具切块，埋入香灰点燃。
　　伴随袅袅白烟升起，一缕奇异而宁静的香味在房中漫开。
　　“这孩子怕是个傻的吧！”梵幽边收拾香具，边低声抱怨，“搞不懂，她为什么不好好在山里待着养伤，非要来城里凑热闹？！”
　　丹阙也不懂，她看着轩憬身上泡过泉水但没好全的伤痕，闻着淡香想起她坚持报恩的模样，心里烦躁得很，手中动作却还是小心而轻柔。
　　镇痛药并不能完全止痛，伴随她的上药与包扎，昏迷中的少女时不时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呼吸声微弱而急促。
　　瞧着她这副模样，丹阙埋在心底的记忆又被勾了起来。
　　前世她刚捡到轩憬的那晚，似乎就是这样。
　　相比妖精，人族的体质十分脆弱，她又是第一次医治人族孩子，当时快急哭了，把最好的灵药拿出来，混入温水，一点一点喂进轩憬口中，还为她渡了不少灵力，尽可能温柔地梳理她紊乱的内息。
　　那一夜她甚至不敢睡，生怕自己一觉醒来，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如今再遇上同样的情况，她一点都不着急。
　　轩憬的体质异于常人，命也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如同石缝里的草，浇些水就能挣扎着冒出头，活得比她还久。
　　因而，她盯着现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少女，更加烦躁了。
　　“梵幽，我是说如果。”她忽传音道，“如果这孩子做了惹你厌恶的事，你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见她，但她日后偏偏是唯一能护住峨影山的人，你当如何待她？”
　　梵幽正给自己倒凉茶，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愣了几息，又借着倒茶时认真思索一番，才传音答：“平日里保持距离，省得见面被她气到，但该护的时候还护着她。”
　　她顿了顿，“大概……就像你现在这样吧？”


第6章 命数
　　丹阙不愿主动说的事，梵幽不会再打听。
　　即便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怎么惹了丹阙，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丹阙的确在竭力避着她。
　　只是避得着实不够坚定，一见这孩子稍微受点苦，丹阙就被善心牵着走了。
　　她嘬了口凉茶，忍不住提醒：“既然下定决心，就别心软。”
　　丹阙认真道：“嗯，我记住了。”
　　“嗐，还得看你自己。”梵幽撇嘴，指尖摩挲着杯身，坦白道，“以你的性子，要是争执起来，我未必劝得住你，顶多只能当个‘恶人’。”
　　刚发现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族少女时，她就已经警告过丹阙。
　　但那会儿丹阙还听不进去，结果这一救多了个难缠的尾巴，甩也甩不掉。
　　丹阙笑了笑，有意看向榻上少女：“我也该学着做个‘恶人’了。”
　　-
　　轩憬的体质确实和前世一样争气，加之有灵药和药香辅助，天蒙蒙亮时，她已完全退了烧，安静地昏睡着。
　　梵幽倚在窗边，翻闲书解闷，不知看到什么情节，忽叹道：“她要是会说梦话就好了，没准还能透露些身份，省得我们猜来猜去！”
　　至今没听轩憬梦呓过的丹阙笑道：“倒也不必猜，回山后问桃婆婆便知。”
　　她想起轩憬曾经提过，因着皇族血脉和未来帝君的身份，她很小的时候就被要求修炼一种精神法术，防止自己梦呓时，无意道出不该说的话。
　　“八成问不出。”梵幽把书盖在脸上，闷声道，“她要是个皇亲国戚，那桃婆婆肯定得帮着瞒身份，编个假的哄骗我们，我可不问！”
　　丹阙惊讶于老友敏锐的直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榻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哟，可算醒了。”梵幽拿开书跳下窗台，经过丹阙时，轻轻掐了她一把。
　　丹阙心领神会。
　　听见说话声，榻上的少女勉强睁开眼，分明目光还不太清明，张口第一句话，便是道谢：“多谢二位姐姐相救，我……”
　　“先别忙着谢，你是在退香料时昏倒的，此事也算因我们而起，我们理应对你负责。”丹阙冷静地截住话，免得她再言“报恩”，“你若觉得休息够了，便随我们回去，伤好之前别再下山了。”
　　轩憬虚弱地应了声“好”，支撑着坐起，但还没坐稳，又皱着眉软倒下去。
　　“看来还不够。”丹阙摇头，“那你在这儿歇着。”
　　说罢，她便往外走。
　　在一旁看热闹的梵幽忙跟上。
　　“姐姐……”
　　轩憬的低唤声自她们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求你……别丢下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丹阙竟从短短一句话里感觉到了挣扎。
　　既像在挽留她们，又像是希望她们当真丢了她。
　　这种自相矛盾的感觉甚是古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直接出门了。
　　“要不是她得了桃婆婆青睐，我看趁机丢在城里也挺好！”
　　一出客栈，梵幽便忍不住嘀咕，转而夸起丹阙，“你方才做得不错，就该冷淡些。若被这孩子缠上，日后多半要摊上一堆麻烦事！”
　　丹阙轻叹一声：“莫提她了，我们寻早食去。”
　　她很快坐在一家店面朴素的早食铺里，与周围的食客一样，点一满碗热乎乎的甜豆浆，就着新鲜出炉的老南瓜丝馅饼，大快朵颐。
　　“吃这么素啊？”梵幽把刚端上来的羊肉汤推到她面前，“来点肉呗。”
　　于是丹阙多要了只碗，愉快地与她分食香气扑面的羊肉汤。
　　她吃惯了御膳房的饭菜，再入市井，就连这普普通通的寻常早食，竟也变得颇有一番快活滋味。
　　用过早食，她们便去买置办清单里剩下的器物，以及新衣裳。
　　烈日升起，街上已有官兵在巡逻，还有士兵张贴悬赏令，不少百姓和修士都聚在墙前看。
　　丹阙正寻找已经开门的衣裳铺，冷不防被梵幽戳了一下：“去瞧瞧悬赏令？”
　　“不看，又不揭。”丹阙没兴趣。
　　“那就陪我凑个热闹嘛。”梵幽央求，“好丹阙，盈姐姐~”
　　丹阙：……
　　她向来拗不过梵幽的撒娇，抬脚往张贴点走去。
　　最近的张贴点离她们并不远，二妖来到附近，踮起脚尖就能看清所有悬赏令的内容。
　　“作乱黄大仙，南郡拈花盗贼，失踪皇女……”梵幽喃喃念出来，“真稀奇，皇族那么好面子，怎么连皇女丢了这种大事都敢张贴出来？”
　　被老友这么一提，丹阙忽然想起前世也在思夜城中看到过轩憬的悬赏令。
　　只不过，轩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峨影山中，进城也是易容穿男装，城里根本没人见过她的真容，连线索也无从提供。
　　直到朝廷重臣带着帝君佩剑寻上山，悬赏令也没被揭下过。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她随口回应了句，余光见糖葫芦小贩从旁边经过，忙去将人拦下，买了两串，边等梵幽边吃。
　　梵幽凑完热闹，回头就见她正吃得欢，讶然问：“你怎么又在吃冰糖山楂？可别还没等到我采来山楂果，你就先吃腻了！”
　　“哪能啊！”丹阙鼓着腮帮子，笑得弯起眼睛，顺势递给她没吃的那串。
　　某只狐狸嘴上虽这么说，可去衣裳铺的路上，倒是别扭地把糖葫芦接过去吃了。
　　“我感觉我的预测是对的。”嚼着山楂果核，梵幽忽然压低声音道，“虽然那些宫廷画师画人一言难尽，但那个皇女应该错不了！”
　　丹阙动作一顿，明知故问：“什么错不了？”
　　“我们真捡到烫手山芋了！”梵幽有些激动，干脆直接传音，“而且这颗山芋甚是高调，被伤成那样，竟然也没对妖山的话事人隐瞒身份！”
　　“所以呢？”丹阙淡淡反问。
　　无论轩憬透露身份与否，这一世的开端注定她们不会走上前世的路。
　　“所以她下山究竟是为了什么？”梵幽面露困惑，“城中有皇族的接应人吗？不对，若是这样，她为何不直接逃到城中避难？那片野地如果没有我们经过，她肯定死路一条……”
　　“别想了，等桃婆婆发话吧。”丹阙打断她的思索，“在那之前，我们该干嘛就干嘛。”
　　“不行，如果真是皇女，还是要想一下的！”梵幽却摇头，“还记得桃婆婆给你卜的生辰卦吗？”
　　丹阙自然记得。
　　桃婆婆是峨影山活得最久的大妖，通晓百事，又可聆听天命，山中每只妖出生时，都会得到她的祝福与卜卦，并根据生辰卦拥有自己的名字。
　　因着被卜出命中注定与人族皇室有颇深羁绊，丹阙便得了现在的名字——丹阙，赤色宫阙，即“帝王居处”之意。
　　依照前世记忆，她也确实与先为落魄皇女，后荣登帝位、君临天下的轩憬结缘不浅。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她一生的命运。
　　躲不开，逃不掉，即便她已经因此死过一次。
　　“可我不想下山，更不想进宫。”收起杂念，丹阙道，“你看过的皇族话本也不少吧？伴君如伴虎，一旦站错队，便是万劫不复。我在山中修行着就挺好。”
　　“这倒也是。”梵幽皱着眉点头，“你要是不愿意，她总不能将你绑了带走。”
　　她想了想，“说起来，桃婆婆还卜出我与佛修缘分不浅呢，特意给我名中放了个‘梵’字。这都三百年了，莫说佛修，思夜城连个佛寺也没见造。改天我想请桃婆婆再卜一卦，没准命数已经变了也说不定！”
　　丹阙一怔。
　　似自己这般死后回到过去，又选择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算不算变了命数？
　　“那你记得叫上我。”念及此，她道，“我也要重新卜卦。”
　　“不然就今天吧？”梵幽提议，“我记得再过两天就到‘顺灵脉’的日子了，桃婆婆要和冥灵仙子一起去灵脉处，十天半个月见不到。”
　　灵脉是峨影山日夜充盈灵气的根本，每十年就得“顺一顺”，剔除沉积下来的杂质，保证灵气的精纯。
　　对山中众妖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事，并且只能由最为年长的两位大妖亲自去做。
　　这辈子无需照顾轩憬，丹阙暂时没想好接下来除了修炼还要做什么，只晓得自己最近空闲得很，干脆答应下来。
　　-
　　正午，客栈房中。
　　再一次从失去丹阙的噩梦里醒来，轩憬缓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南郡伽罗的幽香还残留在房中，虽然只剩这点余香，但足以证明丹阙接受了她的礼物。
　　摸着身上层层包裹的药纱布，她漠然的眼中不自觉地泛起柔光。
　　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她回过神，旋即安静地躺回去，闭上眼。
　　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嗵嗵”在她腔中撞着。
　　“我早劝你穿点鲜艳的，你瞧这一路走来多少人回头看你！”
　　“以后我都穿。”
　　“这就对了嘛！想容阁的裁缝我熟得很，以后若有新款式出来，你记得去试穿啊！”
　　“好，到时候你陪我一起。”
　　房门打开时，轩憬悄悄将眼睁开一条缝。
　　一片赤红刹那映入她眼帘，似晴空晚霞，凄美夺目。
　　——如同梦中毅然挡在她面前的那个身影。


第7章 回家
　　觉察到窥视的目光，丹阙下意识向卧榻看去。
　　却见轩憬双眼紧闭，睡得安稳。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昨日送轩憬去望舒泉的路上，也有过类似的窥视感。
　　“你怎么了？突然发起呆？”梵幽的手在她面前晃了两晃。
　　“……在想要不要直接带她回山。”丹阙回过神，“东西都买好了，我想赶紧回去布置。”
　　“想带就带呗，我们又不是人贩子。”梵幽开玩笑道。
　　丹阙点头，上前掀开被子。
　　结果她刚将轩憬扶起，就对上那双带着睡意的桃花眼，顿时浑身一激灵，立即收回手。
　　轩憬看起来刚睡醒还有点懵，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松手，后背在墙上“咚”的一撞，愣了几息才回过神，忍痛扯出一丝笑：“姐姐们回来啦？”
　　丹阙定了定神，无视她的话，淡淡提醒道：“我们该回山了。”
　　她并未再问轩憬的身体状况。
　　轩憬乖乖应了声，下床穿好软靴，戴上帷帽，全程没有再说半句话。
　　丹阙在芥子空间内找寻一阵，挑了根最平平无奇的木棍，递给轩憬当手杖，免得她走不稳路，还得她们停下来等。
　　三人一道出门，退完房就朝着峨影山方向走。
　　途中路过一家老牌糕饼铺，新鲜出炉的枣糕甜香扑面而来，等候已久的食客们纷纷上前。
　　嗅到熟悉而怀念的香味，丹阙下意识回头。
　　却见轩憬站在那些拥挤的食客身后，犹豫着迈出半步，但很快又调转方向，加快脚步追上她们。
　　生怕被丢下。
　　“你想吃枣糕了？”见丹阙停顿，梵幽问，“想吃就买嘛，我等你。”
　　她又对追上来的轩憬说：“桃婆婆应该给了你飞行法器？这儿离城门不远了，你自己能回去吧？”
　　这算是变相下逐客令了。
　　然而轩憬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急，等姐姐们一起回家。”
　　“回家”二字却狠狠刺了丹阙一下。
　　灵鸢城位于人、魔两界边境，离峨影山颇远，即便坐着最好的飞行法器，也要花上十日才能抵达。
　　前世她嫁过去后，十年间因为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忙碌，或陪着帝君忙碌，没有再回过家。
　　刚成婚时，轩憬还总把陪她回家挂在嘴边，后来忙得连白日里几乎都见不到人了，只怕早就把这种琐事忘在脑后。
　　如今重活一世，她竟又能从轩憬口中听到“回家”二字，莫名觉得有些讽刺，心情也跟着变坏。
　　她心情不好时，就爱吃甜食，拉住梵幽折回糕饼铺前，排到之后买了一大块淋着蜂蜜的枣糕，特意让店家一分为二。
　　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直接递给梵幽，没有轩憬的份儿。
　　梵幽看出她起了情绪，虽不明缘由，还是笑着对轩憬“解释”：“莫怪盈姐姐，她着实被你的‘报恩’吓怕了。”
　　说完，她故意咬了一大口枣糕，却被满口的甜腻齁住，直皱眉翻白眼，赶紧灌茶水。
　　“你真的变了！”她瞪丹阙，“你以前从不爱这么甜的吃食！几时开始改口味的？”
　　“谁知道呢。”丹阙用力咬着枣糕，目光狠狠剐着低头坐在一旁，默默陪她们的轩憬。
　　她打定主意了，即便桃婆婆这回卜出自己与轩憬注定一世纠葛，她也要坚决留在山中修行。
　　至于那千人万人眼红的皇后之位，谁爱坐谁坐！她是不想再受这气了！
　　用十足甜的枣糕稍微平息了怒火，丹阙才起身离开。
　　等出了城，来到远离人烟之地，梵幽有意道：“我们要去寻桃婆婆，与你不同路。”
　　她想赶紧把这孩子从丹阙面前支走。
　　“正巧，我也要寻桃婆婆归还法器，与姐姐们是同路。”结果轩憬伸手召出一片粉嫩的桃花瓣，迎风化作木舟大小，“不知我可否载姐姐们一程？”
　　梵幽看不惯她“借花献佛”，不屑地啧了声，没立刻回应，而是看向丹阙，等她拿主意。
　　“借花献佛之事，还是免了吧。”丹阙淡淡道。
　　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个冷落轩憬的恶人，这些刻薄话就该自己来说。
　　轩憬微微一怔，但并未再劝，客客气气向她们道了声“再见”，坐上桃花瓣，先行回山。
　　“她若不是桃婆婆认定的贵客，我才不要与她再见呢！”
　　目送桃花瓣飞远，梵幽忍不住嘀咕，旋即对丹阙道：“要不先去给你布置洞府吧，免得又在桃婆婆那儿遇上她。”
　　“我那儿怎么就成洞府了？”丹阙笑道，“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找店家定块门匾去？”
　　“要人族的门匾干嘛，山上可作门牌的好石头多了去了！”梵幽眨了眨眼，“不如你去我那河滩上挑一块光滑的，我给你刻个字得了。”
　　丹阙笑容更灿烂：“你那狗爬字还是免了吧。”
　　“胡扯！那叫狂草！”梵幽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可她走着走着，裙下一条黑茸茸的狐狸尾巴便翘了出来，愉快地左右扭动，完全暴露了她此刻的真实心情。
　　丹阙顿时被她逗乐，故意将水灵力凝聚在掌心，几步赶上，冰凉冰凉的手一把捉住狐尾。
　　只听一声惊呼，一只银黑狐瞬间出现在她眼前，骂骂咧咧在她腕上轻啃一口，随后迎风变成两人高，蹲在她面前，没好气道：“上来！”
　　伏在老友柔软的毛皮上，感受着充满草木芬芳的山风，丹阙惬意地闭起眼。
　　能重新回到山中居住，真好。
　　-
　　峨影山，紫银峰。
　　轩憬已经摘下帷帽，紧握着丹阙给她的手杖，静静立于石阶下。
　　“皇女阁下，未来遥远，事事可变。”
　　石阶上、凉亭中，一位身穿粉色长裙的妙龄女子摩挲着手中卜卦龟甲，轻叹道，“即便您所言非虚，老身也不可能因着还未发生的事，便皆听从您的安排。”
　　“即便……峨影山众妖会因为灾年，遭到人族修士的大肆猎杀？”轩憬沉声。
　　“灵鸢城远在边陲，人族有道是‘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粉裙女子凝视她，“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我们更愿意从现在开始寻求自保之法。”
　　“比起这个，我倒更好奇您上辈子是如何得以坐稳帝位的。”坐在粉裙女子对面的墨衣仙子笑问，“虽然纯金灵根与先天剑骨确实有助于修行，但……您毕竟太年轻，即便再过十二年，也未到三十岁吧？”
　　“此为我族禁忌，请恕在下不能透露。”轩憬不假思索道。
　　粉裙女子抬眸乜了墨衣仙子一眼，继续道：“不论如何，您是贵客，说清楚难处，峨影山也愿意收留您。但您仍要遵守山中规矩，若触犯禁忌，老身依然会逐您下山。”
　　“二位前辈愿意收留，在下已感激不尽。”轩憬恭敬行礼，“只是还有一件小事，望二位前辈准许。”
　　-
　　丹阙在梵幽住处旁挑完石头，又刻上字，已是黄昏时分。
　　她到底还是没能阻止梵幽将她的狗爬……狐爬字刻在石头上，乃是“山居秋暝”四字。
　　不过等梵幽拿石粉染料装饰了一下，看起来还真颇有些洞府的味道，她便勉强收下，打算回去之后就立在洞口。
　　“你可知《山居秋暝》是谁写的诗？”梵幽问。
　　“摩诘居士。”丹阙答，她甚至在御书房读到过这位古人的诗集。
　　虽不太懂人族所说的“意境”，但她瞧着那些文字，总有种说不出的闲适感。
　　“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找来此人的其他诗给你瞧瞧。”梵幽笑道。
　　丹阙与她击掌为约，将石头收入芥子空间。
　　“还去寻桃婆婆卜卦吗？”她问。
　　“算了，明早吧。”梵幽洗净手，飞身跃上树屋，化作银黑狐趴下，“若是打扰她与冥灵仙子共进晚餐，指不定又要凶人！”
　　“那我也明早去，你记得叫我。”丹阙笑了笑，“晚安。”
　　狐狸在树屋上打了个哈欠，蓬松的尾巴挂下来，懒洋洋地晃了两晃，算是与她告别。
　　丹阙便回自己住处了。
　　半个时辰前，恰落了一场小雨，山中雾气蒙蒙，水灵力弥漫，似她这种水灵根的妖精，吸一口气都觉得舒适。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默念这句诗，她忽想起老友答应过几日就去采山楂果做给她吃，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快到自己住处时，她微妙地觉察到了熟悉的窥视感。
　　这回她不再当错觉，当即冷下脸，指尖凝出水弹，抬手射向窥视感传来处。
　　水弹分明命中，却并未听见半点动静。
　　“出来。”丹阙冷声道，“否则扎你的便是冰刺。”
　　氤氲雾气中，一抹白影站起，慢慢向她走来。
　　用不着看清对方容貌，单瞧一眼身形，丹阙便知那是轩憬。
　　不等她问话，轩憬先开口：“我在此等候姐姐已久，有件要事想征求姐姐的意见。”


第8章 忤逆
　　丹阙晓得轩憬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闻言不语，只是冷淡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我需在山中住一段时间，既为疗伤，也为修行。”轩憬走近，客客气气问，“于是，我便向桃婆婆求了住处。”
　　丹阙一怔，只觉眼皮跳得厉害，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桃婆婆……希望我能够住在您附近。”
　　果然，下一瞬她便听轩憬道。
　　丹阙十分清楚，即便轩憬亮明皇族身份，也不是想住在自己旁边就能住的。
　　能让桃婆婆做出这般决定的，唯有卜卦结果！
　　念及此，她不自觉地咬紧了唇，双手微微颤抖着握紧。
　　没有变。
　　她的命数没有变，仍与轩憬纠缠着。
　　即便一切从头来过，即便轩憬不识她。
　　最可怕的是，轩憬不必骗她，而桃婆婆不会骗她！
　　“若我不愿呢？”
　　沉默良久，她低声问。
　　只短短一句话，仿佛就耗尽了她的气力。
　　“如果姐姐不愿，我自然就搬去别处了，不扰姐姐清修。”轩憬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似隔着一堵墙，闷得很，“姐姐累了么？怎的脸色这么差？”
　　丹阙恍惚回过神，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偏开目光：“与你无关。”
　　轩憬不住附近，她心是放下了，脑子里却乱作一团麻，不想再理会少女，当即化出妖身，游向洞穴。
　　闭洞门前，她还能听见轩憬担忧地提醒自己“多休息”。
　　说实话，她恨不得立刻睡上一觉，一睡两年，直接睡到灵鸢城的人把轩憬接走。
　　届时她睡死过去，谁也喊不醒，轩憬总不能叫人把她这条大毒蛇绑了去做皇后。
　　可她偏偏有着关于灾年和魔族的记忆，前世梵幽也是因为灾年降临、魔族入侵，护山而死，在找到加固两界屏障的办法之前，她做不到旁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前世献祭身体和魂魄化作的那场灵雨，究竟能护灵鸢城多久。
　　盘在卧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洞穴，丹阙忽然想起上一世离山前，桃婆婆曾紧紧握着她的手，柔声告诉她，她是她最担心的孩子，皇族为争帝君之位尔虞我诈，少不了撕出一片腥风血雨。而她命中注定与皇族有羁绊，必定会卷入其中。
　　——“如今你能得帝君长久庇护，婆婆这把老骨头也就放心了。”
　　前尘浮现心头，丹阙不免有些感伤。
　　也不知自己的死讯传到峨影山后，桃婆婆她老人家会不会悔恨难过。
　　-
　　与此同时，山洞外。
　　余晖沉入山中，众鸟归巢，夜色笼罩密林。
　　轩憬不远不近地站着，盯着已经关紧的洞门，抚上作痛的心口。
　　桃婆婆乃峨影山众妖之首，是看着丹阙长大的长辈，然而丹阙不惜忤逆长辈，也要拒绝与她居于同一处。
　　虽不明其中缘由，但数日下来，她能清晰感觉到，丹阙十分厌烦自己，不愿看到自己，更不愿与自己多说半句话。
　　前世她亏欠丹阙良多，未等尽数偿还，丹阙便意外殒命。
　　今生她越想加倍待她好，她们之间的距离反倒越远。
　　莫说师徒、良配，她们恐怕就连寻常邻居也做不得了。
　　念头一起，轩憬只觉心中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但又想到如今丹阙还活得好好的，快活而安逸，她不禁扯动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只要丹阙活着，就足够了。
　　既然她厌烦自己，自己便只默默看着她、护着她，起码她能过得舒心。
　　伴随渐嘈杂的虫鸣声，轩憬转身离去，走入浓郁夜雾。
　　-
　　次日清晨，丹阙还在昏梦里挣扎不出。
　　她被轩憬追在身后苦苦纠缠，怎么也躲不开，忽觉毛茸茸的东西在鼻尖扫来扫去，痒得打了个喷嚏，这才骤然转醒。
　　“你这几日看起来都没怎么睡好啊。”梵幽收回狐尾，关切道，“频繁被噩梦魇住可不行，安神汤和安神香总得有一个吧？”
　　“今夜就弄。”丹阙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起身披衣，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你疯了吧，这么早叫醒我？！”丹阙愕然。
　　“去晚了桃婆婆要与冥灵仙子吃早饭，再晚些天又热，我懒得出门。”梵幽坐在她身旁，晃悠着狐尾催促，“好丹阙，回来再补觉也可以嘛！”
　　丹阙昨日通过轩憬间接知晓自己命数未变，难受了很久，为调整心情，干脆梳理起有关灾年和魔族的记忆，回忆着便睡着了，险些忘了与梵幽约好一起去见桃婆婆，让她重新卜卦。
　　她不好拂了老友的兴致，迅速换上新买的衣裳，随意挽了个轻便的发型，插上一支木簪，跟着梵幽出门，去往紫银峰。
　　因着适才的梦，一路上她都担心草丛树后会蹦出个轩憬向自己问好，一口一个“姐姐”言报恩之事。
　　所幸直到上了紫银峰，她连轩憬的影子都没见着。
　　初秋时节，寅时三刻的天已微微亮了。
　　对弈亭中只有桃婆婆一人，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她正手执白子，盯着棋局沉思。
　　梵幽对此习以为常，大大咧咧朝她打招呼：“桃婆婆早啊！”
　　“你这懒狐狸，今日怎么勤快早起了？”粉裙女子笑骂一声，将白子丢入棋罐，挥袖收了棋具，眯起眼看向她们，“竟还哄着小阙陪你胡闹，没见人家脸色很差么？”
　　“我想问的事，她也想，自然就跟我一起来了。”梵幽拉着丹阙在她面前坐下，向丹阙眨眼示意。
　　丹阙可不敢直接质疑生辰卦，正儿八经找了别的借口：“最近我们惹到一桩‘奇遇’，想请您卜一卦，看看凶吉。”
　　她将捡到轩憬之事尽数相告。
　　其实这些事未必用得着她口述，桃婆婆在山中居住年数最多，处处都有她的“眼睛”。
　　但她们既是来求卦，便要诚心诚意，不可欺瞒。
　　耐心听完，桃婆婆道：“那位小客人昨日刚向老身求了住处，要在山中暂留一阵子，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年，老身允许了。”
　　梵幽目瞪口呆，丹阙对此却并不意外。
　　灵鸢城如今正因先帝突然驾崩而乱作一团，野心家们一刻不停地争夺王位。
　　因着一纸假遗诏，本被立为储君的皇女轩憬被迫携着真诏书出逃，一路被追杀，差点死在野兽口中。
　　虽然人族信奉“仁义道德”，但帝君之位又偏偏要以修为服众，没有绝对的实力，轩憬回去也是自寻死路，还不如留在山中暂避风头。
　　不过桃婆婆所言，只是为了告诉她们轩憬并不会带来灾厄，否则不会被她允许入住山中。
　　此卦为“吉”，不必再卜。
　　“那您应该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来头了吧？”回过神，梵幽忍不住问，“可不可以稍稍透露给我们，也好让我们……”
　　她突然止住话——桃婆婆唤出一块漆黑的龟甲，拿在手中摩挲。
　　这是桃婆婆的规矩，她要卜卦时，无论是谁都不能打断她思路。
　　梵幽只得闭上嘴巴，与丹阙对视一眼，安静等待。
　　不多时，只见桃婆婆变出一段桃枝，随手沾了亭旁青竹叶上的晨露，在龟甲上书写起来，口中亦念念有词。
　　书写罢，她当即燃起桃枝，慢慢烤着龟甲。
　　梵幽大气不敢出，生怕影响火势，继而影响卜卦结果。
　　丹阙倒是无所谓，但瞧着桃婆婆的本命火一点点熄灭，卜卦结果即将出来，她多少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桃婆婆即兴起的这卦在问什么，不过既然是她们在场时起的，定然与她们息息相关。
　　“……天机不可泄露。”
　　良久，桃婆婆才抬眸看向她们，“无需再多问，也莫要去向那孩子刨根究底——老身说的便是你，梵幽！”
　　梵幽撇了撇嘴，怏怏不乐地“噢”了声。
　　“小阙留下，老身有话需单独与你说。”桃婆婆又道。
　　丹阙一怔，念着桃婆婆多半是要问自己不与轩憬住在一处的事，心中一紧。
　　“那我先去路口等你！”梵幽忙起身，生怕多坐一瞬又要挨桃婆婆点名批评。
　　目送她走远，桃婆婆张开隔绝屏障，看着乖乖坐在自己眼前的丹阙，竟长叹了一口气。
　　“为何不许那孩子住在你附近？”她问。
　　“我与她处处不合。”丹阙低声道。
　　“老身看在眼里，分明是你处处避着她。”桃婆婆毫不客气地揭穿她。
　　丹阙不吭声了，安静地低着头。
　　重生之事太荒谬，她不知该如何与桃婆婆解释，更不想让桃婆婆知晓自己上一世的死局。
　　“你们之间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便是。”桃婆婆劝道，“这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闻言，丹阙不由得苦笑。
　　没法说开。
　　至少，她没法与这一世的轩憬坦白心声，更不能质问她冷落自己多年的缘由。
　　伤她至深的是另一个轩憬，那个尊她为师、接她下山成婚，爱她如火般热烈，信誓旦旦保护她，某一日却突然性情大变，从里到外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冷漠的帝君轩憬。
　　她想了许多年，至今也想不明白。
　　为何自己只是冬眠修行两个月，一觉醒来枕边人就成了陌路人。
　　不论自己说什么，对方看似在认真倾听，却连半点符合她期望的回应都给不出。
　　即便必要时帝君仍会拔剑护她，可剑意里却只剩逼人杀气，再无一丝一毫的感情。
　　“您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的身份我已大致有数。”抛开对前尘的怨恨，丹阙轻声道，“可我不想再跟她有所牵扯了。”
　　如果她们之间的命数羁绊，注定要以她的痛苦为结束，那她这辈子宁愿逆命而行。


第9章 生机
　　离开对弈亭，丹阙多少有点内疚。
　　她是聚灵而生，被桃婆婆从一枚蛋悉心呵护着破壳、长大、化人，这还是她口吐人言以来，头一回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桃婆婆说话。
　　可桃婆婆并未怪她，只是长叹一声：“然而命数自古难改，牵一发而动全身，且逆命者有性命之忧。若来日当真到了岔路口，婆婆只希望你能多珍视自己些。”
　　“脸色怎么更难看了？桃婆婆和你说什么了？”
　　回去的路上，她听梵幽问。
　　“……婆婆希望我多珍视自己。”丹阙喃喃。
　　想来也是，上辈子她若更珍视自己，早该与轩憬和离，回峨影山过自己的小日子。
　　哪怕天灾降临，也有真心待她的满山群妖作伴，不至于孤独心死、万念俱灰。
　　“不止说了这些吧？”梵幽皱眉，“这话没问题啊，尤其拿来劝你。你总是太善良了，如果以后想下山游历人界，这么善良真不行！”
　　见丹阙抿唇不语，她自知失言，托着下巴思考片刻，生硬地转了话题：“那孩子……阿景呢？她是不是真跟你有关系？”
　　“至少我现在不想跟她有任何关系。”丹阙心情不佳，听老友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完就掐了一把狐尾，“别问了，我没事，就是没睡够，都赖你这么早把我叫起来。”
　　看出她恼，梵幽乖乖闭嘴。
　　并肩走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道：“那我们回你洞府补觉吧，醒来我还能帮你收拾。我瞧你昨晚也没怎么布置，全在地上堆着。”
　　丹阙没有异议。
　　回到住处，进洞之前，她从芥子空间内搬出梵幽给她刻的石头门牌，找了片空地立着，底下也用灵力“扎根”，这样一来石头就不会倒。
　　她认真立门牌，梵幽却惊道：“我刻着玩呢，你还真敢放？”
　　“你敢送，我怎么不敢放？”丹阙没好气地怼道，“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洞内的床榻还是丹阙原来用的那张石床，又冷又硬，唯有枕头和被褥更换成了新买的织物，质地柔软，睡起来安稳。
　　梵幽素来不嫌弃，变作狐狸就跳上去，霸道地占了正中央位置。
　　丹阙也变回妖态，蛇身在狐狸周围慢吞吞盘了一圈，贴着热乎乎的狐毛，合上眼睛。
　　自幼时认识梵幽起，她们时常这样凑在一起睡觉。
　　那时梵幽修为低，胆子也小，总说夜里有鬼魂靠近自己，往自己耳朵里狐毛上吹气，怕得整夜睡不着觉，丹阙便像这样现出妖身护着她。
　　——“桃婆婆说了，我的本体是上古毒兽丹虺，大毒蛇，鬼来了也得死！看我毒死它们！”
　　“梵幽，你懂毒理么？”念及此，她忽问。
　　“懂一些，我箭上还涂毒呢，麻翻过很凶的大黑猪。”梵幽答，“但没什么用武之地，只是学着玩儿罢了。”
　　“我想修炼毒术了。”丹阙道，“你提醒了我，我是该下山去多游历，总窝在山里修行也不好。”
　　梵幽沉默一阵，“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问起了。你晓得游历人界前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知道。”丹阙扯谎，“只知道我修为尚浅，得找别的护身之法。”
　　“那你恐怕会因为随意使用剧毒伤人，被人族当做恶妖捉走吧。”梵幽叹了口气，“先不急着走遍天下，你跟我把思夜城逛熟，多见识见识人族的习俗和处事方式，咱们再去游历也不迟。”
　　丹阙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为了调查天灾与魔族，游历人界是必要的，只住在桃花源一般隔世的峨影山，什么情报都得不到。
　　上辈子，她在人界最繁华的城池以最尊贵的身份住了十年，当时有意无意养成的诸多习惯，得花上好一阵子才能改掉。
　　有这位熟悉人界的老友在，她可以安心去调整。
　　“你要修炼毒术自保，还不如跟我练射箭呢。”梵幽抬爪碰她的鳞片，“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放在哪里都是受人敬仰的！”
　　丹阙瞬间打了个激灵，忙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是更喜欢钻研医术！”
　　上辈子那钻心一箭，已经让她对箭矢和射箭有严重的阴影了。
　　-
　　卯时二刻，天光大亮。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灵木枝叶，洒向静寂的望舒泉，投在泉中闭目打坐的白衣少女身上。
　　听见身旁传来小兽踩水的动静，轩憬缓缓睁开眼睛。
　　一只幼狐正往她手边石头上放野果，觉察到她的目光，小家伙竟也不怕人，友好地冲她“嘤嘤”两声：“你醒啦？”
　　不等轩憬点头，它又道：“我记得你！你是丹阙姐姐捡来的山下人，受伤流了很多血，得多泡望舒泉才能好，还要多吃东西，尤其是灵果。”
　　轩憬一怔，这才想起那日围着丹阙的小妖精们，顿时睡意全无，揉揉眼睛一瞧，面前的幼狐竟还有些眼熟。
　　她甚至隐约能想起对方的名字。
　　被她盯着看，幼狐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丹阙姐姐告诉我的，丹阙姐姐懂医术，我很小的时候贪玩弄伤自己，疼得受不了，就会去找她……你也可以找她。”
　　回想丹阙这一世看自己的冷淡目光，轩憬苦涩地扯了扯唇角，拿起一颗野果：“多谢你的果子。”
　　的确是山中常见的灵果，但品质很好，又沾着露水，看得出来是小家伙花心思挑过的。
　　上一世她就见识过，受丹阙悉心照顾、亲近丹阙的那些小家伙，大都和丹阙一样温柔善良。
　　“我名唤轩憬，你呢？”她吃着灵果问。
　　“瑞霏，唤我阿瑞就好。”幼狐乖乖回答。
　　“阿瑞送我果子，解我饥渴，我也该报恩。”轩憬笑道，“可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小家伙年幼且单纯，不会拒绝，闻言当真歪头思索起来。
　　“我想帮丹阙姐姐的药田除除草，可我总分不清杂草和药苗！”它苦恼道，“最后只能退而……退而求其次，去浇水添肥了，果子和枯叶都可以做很好的肥料。”
　　“我能分辨，可以带我去看看么？”轩憬试探着问，“丹阙姐姐救我一命，我正愁找不到报答她的机会。”
　　阿瑞一喜，下意识要点头，但很快又想到这个人族刚来，自己不熟悉她，要是她只有嘴皮子功夫，不小心弄坏珍贵药材，可就帮倒忙了！
　　它生怕丹阙难过，忙道：“算了，丹阙姐姐不让我除草，不如你帮我浇水添肥吧！这个我熟悉，可以教你！”
　　“好，但也请阿瑞答应我一件事。”轩憬道，“若是没出差池，丹阙姐姐问起来，你只道是自己勤快，莫要提及我。”
　　阿瑞愣住：“这是为什么呀？你不是要报答丹阙姐姐嘛？”
　　“正因为要报答救命之恩，所以这些寻常琐事是我理应做的，无需让她知晓。”轩憬吃完最后一颗灵果，从望舒泉内站起。
　　剑意化为银白色流光，自她掌心涌出，一点一点覆盖衣上水，转眼就将水蒸干。
　　阿瑞似懂非懂点头，见她身上须臾间便干燥，银色流光尽数没入掌心，如同百鸟归巢，忍不住夸道：“好漂亮的法术！”
　　轩憬笑而不语，戴上帷帽遮阳，“劳烦阿瑞带路。”
　　-
　　丹阙一觉睡到午后才醒。
　　感觉有光亮晃眼，她恢复人形，以手挡着光芒睁开眼，就见梵幽正掸着她新买的置物架。
　　她疑心是自己的幻觉，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发现昨晚被她堆在地上的家具和器物，竟已摆放好了。
　　“梵幽！”她忍不住唤道，“你收拾也不叫醒我？”
　　“我醒早了，看不顺眼器物堆在地上，给你先摆了个样子。”梵幽转身，丢下鸡毛掸子走来，“你要是不喜欢，随便挪。”
　　丹阙哭笑不得，但一想到对方是梵幽，倒也不觉得她心血来潮悄悄收拾有哪里奇怪，干脆起身“验收”。
　　小洞穴被布置成了一间雅致的书房，有石刺的洞壁上挂了一幅山水画，旁边则是木书架，自己杂七杂八的藏书整齐放在上面，甚至还依照内容分类放层。
　　放置香炉的小矮桌摆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考虑到她或许要调香，梵幽还专门弄了个制香石台，怕动坏器具，“香道七君子”只是摆在台上，并没有拆开。
　　其余物件，诸如屏风、小软榻、蒲团、衣柜，则放得很随意，大概是方便她自行调整。
　　在书桌前坐下，丹阙忽然想起上辈子轩憬也为自己收拾过这里。
　　只不过，那时她几乎没接触过人族的文化，看着轩憬只用些器物和山中野花，就把死气沉沉的洞穴布置得颇有生机，便忍不住称奇夸赞。
　　夸得轩憬很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我还不了解师尊，是按照人族习惯摆的，也不知这样放合不合您心意。”
　　如今又见老友布置，她虽因着看惯人族的房间，没了新奇感，但心中那潭死水却仿佛被重新注入活力。
　　“挺好的，让你费心了。”回过神，她转头笑道，“就是少了些颜色，我记得客栈房间内摆着鲜花。”
　　“这简单，挑你喜欢、又不妨碍身体的花采来就是了。”梵幽道，“我记得你药田里就种着海棠、马蹄莲之类的花。”
　　丹阙离开峨影山已久，早忘了自己还有一片药田，经她提醒，那些被深埋心底的记忆才一一浮现。
　　夏秋之际多雨，植株容易烂根，她也该去看看草药了。


第10章 回避
　　丹阙更换方便劳作的短袍时，梵幽便告辞回住处补觉去了。
　　循着记忆去药田的路上，丹阙想起前世离山前，是将进入药田的信物交给了一只名唤瑞霏的小狐狸保管。
　　那孩子算是她看着出世长大的，受她照顾，对她颇为尊敬，她也对其知根知底，晓得它比自己还呵护药材，绝不会糟蹋它们，将信物交付后，便放心下山了。
　　她记得这时的瑞霏会不定期去药田添水堆肥，每逢药材成熟，更会兴奋地跑上门告知她该采收了，没准自己今日过去，还能在药田看见小家伙。
　　独自漫步在林间，丹阙呼吸着山中的新鲜空气，心情十分惬意。
　　等看过药田，装点完住处，她便开始潜心炼化自己的毒。
　　丹虺血毒的用途并不仅限于毒杀，加之她有着前世经验，能够少走很多弯路，更快地制作出自己所需的药物。
　　这些药物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是她日后游历人界调查时，对付歹人、恶妖和魔族的底气。
　　-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技巧全教给你啦！”
　　再三叮嘱完堆肥的要点，阿瑞喝了两口清水，满怀期待地看向轩憬，“要是你都记住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轩憬上辈子做过同样的活，听它的讲述时，与丹阙一起照顾药田的过往记忆也跟着浮现心头，令她无比怀念。
　　那是她重伤初愈，拜丹阙为师后的事。
　　丹阙说，她既然拜了个医修为师，总不能连寻常草药都不识得，于是带她来到这片药田，一一教她辨认过去。
　　她当时确实对草药一窍不通，自小在皇宫有御医照顾她的身体，她只需遵医嘱就好，连药材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不过丹阙并不嫌弃她什么也不懂，甚至还说，似白纸一张的时候最好教，不容易混乱和迷茫。
　　她就从种草药开始学，所幸记性好，悟性也不差，短短两年，便将一些常用的草药和医理学熟了，还为不少小妖精治过伤、看过病。
　　听闻阿瑞的话，轩憬正要笑着答一声“记住了”，结果耳中却骤然传来熟悉的哼唱声。
　　……是丹阙！
　　丹阙怎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轩憬心中一惊，顾不上回应阿瑞，飞速掐了个隐身术，赶在丹阙出现前，先一步离开药田，躲入林中，有意将气息尽数藏匿。
　　她绝不能被丹阙看到，否则，只怕以后连药田也待不得了！
　　于是丹阙哼着歌上来时，只瞧见了站在水桶边发懵的阿瑞。
　　“今日阿瑞也来添水堆肥么？”丹阙笑着蹲下，抱起呆怔的小狐狸，顺手揉揉它的脑袋，“抱歉，这些时日我被别的事绊住了，辛苦你照看药田。”
　　被她轻轻抚到背上，阿瑞这才回过神，忙摇头：“没、没有！不辛苦！我可喜欢照看药材啦！”
　　等丹阙将它放下，它困惑地左右顾盼一阵，没找到轩憬的人影，不禁有些茫然。
　　那个人族不是才说要帮丹阙姐姐添水堆肥吗？怎么临阵脱逃了？
　　不过它很快转念一想：轩憬或许是想给丹阙姐姐一个惊喜，正如人族话本里的“田螺姑娘”一样，如果让丹阙姐姐发现，就不是惊喜了。
　　“阿瑞可是在找什么？”见它四下张望，丹阙好奇问。
　　“没什么！”阿瑞立刻收回目光，“我就是看田里又长了好多杂草，正想着该怎么请您教我分辨杂草和药苗。”
　　它真心觉得自己这番话没有漏洞，奈何丹阙在人界待了十年，联系阿瑞之前的古怪反应，一眼便看出它在撒谎。
　　可阿瑞为何要说谎？瞒她的又是何事？
　　因着信任瑞霏，丹阙没立刻揭穿，暂将疑点留在心里，笑道：“你若想学分辨之法，说一声就是了，我很乐意教你。”
　　说罢，她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药田边，挽起衣袖束好，蹲下去薅了一把草，耐心给小狐狸讲解起区别。
　　密林之中，轩憬远远地望着一人一狐，只觉心中泛起酸涩。
　　倘若丹阙没有厌烦她，如今她也该在那里听讲。
　　而不是提前躲开，甚至不敢出现在丹阙面前，生怕再看到她冷漠的目光，听见她严厉的驱逐。
　　昨晚被丹阙冷漠拒绝做邻居后，轩憬反思了一整夜。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她们的初遇会变成这样。
　　似乎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刚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躺在山林里，而不是睡在丹阙的洞穴中。
　　她本以为这一世的丹阙并不想救自己，可后来，是丹阙掰开她的嘴，试图给她喂疗伤的灵药，次日又特意将她送到疗愈外伤效果奇佳的望舒泉去。
　　再后来……
　　她就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接近丹阙了。
　　哪怕是搬出“报恩”这种正当理由，丹阙给她的回应也始终是抗拒和抵触。
　　至于她退还香料时，由于错误估计这个时期身体的承受能力，不受控制地昏厥后，丹阙的所作所为，包括为她包扎疗伤，包括收下南郡伽罗，恐怕也只是看在桃婆婆的面子上。
　　越是回想这几日的细节，轩憬越觉心口作痛。
　　她实在想不到，让她们渐行渐远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这一世分明才刚开始，她暗自发誓要更改命数，却连心上人都无法靠近！
　　丹阙在药田停留了多久，轩憬就在林间站着望了多久。
　　或许是因着情绪波动，她只觉浑身伤口又开始作痛，钻心疼痛直入骨髓，连带着心中酸涩一起发作，疼得她直发抖。
　　可她又无比庆幸，自己还能感知到这种难受。
　　-
　　觉着教得差不多了，丹阙便起身去溪边洗手，留阿瑞自个儿在药田消化刚讲的辨认细节。
　　她其实有怀疑过，是不是轩憬来药田了，但联想轩憬之前的所作所为，又觉得此人若真来，定会到她眼前多晃悠，或是悄悄躲在暗处看她。
　　然而这回她既没有看见轩憬，也没有觉察到窥视感。
　　她虽还未弄明白瑞霏撒谎的缘由，但因着做了相当放松的事，且没被某人破坏心情，这一趟还是挺愉悦的。
　　洗完手，她顺便给阿瑞洗了两株可食用的灵药。
　　“往后阿瑞若是遇到一个要报恩的人族孩子，切莫让她进姐姐的药田。”
　　边喂阿瑞吃灵药，丹阙边笑着吩咐，“要是她再三恳求，就说姐姐只信任你照顾药材，不信任旁人。阿瑞记住了么？”
　　小狐狸刚叼住灵药，闻言不知怎的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它晓得丹阙姐姐不会无缘无故提醒，定是有什么缘由，忙放下灵药，点头保证：“记住了！除了我、姐姐和梵幽姐姐，谁也不能进药田！”


第11章 赔罪
　　吩咐完瑞霏，丹阙亲自除了一遍杂草做示范，又采了些色彩鲜艳的药花，用水灵力松松束成一捧，抱在怀里哼着歌回住处去了。
　　她捧着花离开许久，轩憬才从藏身之处出来，站在药田外。
　　阿瑞早就憋不住想找她了，一见她现身，忙快步蹿上前，低头为难道：“对不起呀，丹阙姐姐不让外人进药田了，你也不可以。”
　　它觉得有些对不住轩憬，方才它讲了很多关于添水堆肥的事，轩憬也听得认真，谁知她连尝试的机会都没了。
　　轩憬笑道：“没关系，你不必自责，我还能做别的事。”
　　阿瑞将头垂得更低：“可我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
　　“无妨，你慢慢想便是，我不急。”轩憬望向丹阙远去的路，“我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若我离开之前你还没想到，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可随时找我。”
　　阿瑞这才将头抬起，用力点头：“好！等我想到了，一定很快告诉你！”
　　告别小狐狸，轩憬再度回到望舒泉，穿着薄衫泡进去，闭目打坐，吸收起泉中充沛的灵力。
　　她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连疗伤都不会的娇贵皇女了，加之跟丹阙生活十余年，耳濡目染，十分清楚自己此刻最需要什么。
　　趁着疗伤，她也得以静下心来思考。
　　桃婆婆告诫过她，更改命数犹如蝴蝶扇翅，往往只是一个微小的变化，便会在未来某时掀起巨变。
　　她思索再三，觉得应当是自己的重生成了这只扇翅的蝴蝶。
　　比如上辈子初遇时，她疼得难受，又烧得意识迷糊，始终乖乖留在山里养伤。
　　今世她太想多看看丹阙了，勉强自己拖着伤躯下山，一路跟随，结果不仅招致丹阙厌烦，还因为自作聪明示好，给她添了麻烦。
　　若换成她，突然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路盯着，必定也万分别扭。
　　是她太想丹阙了，且当局者迷，不知不觉越了界，冒犯到了丹阙。
　　她要是还想与丹阙缔结亲密的羁绊，须得保持一定的距离，循序渐进，才有资格被丹阙允许站在身旁。
　　-
　　从药田归来，装点完住处后，丹阙便静下心来研究血毒。
　　这几日无事，她洞府内一片寂静，仅有新调制的百药幽香袅袅四散。
　　名贵的南郡伽罗早被她收入芥子空间深处，她已同桃婆婆说过此事，但桃婆婆希望她能将香留下，她便没有下山退还，只是平日里也不会再用。
　　她之前的话，轩憬应当是听进去了，那日分别后，轩憬一次也没再来找过她。
　　倒是梵幽探望她时，偶尔会提一下轩憬在做什么。
　　“那孩子的伤似乎不碍事了，今日又在林中砍柴，还和阿瑞一起摘灵果。”
　　“该说不愧是皇族么？她好会笼络妖心，常去泡望舒泉的那群小家伙竟然都与她混熟了，隔三差五拿野果板栗堆到她家门口！”
　　“听闻那孩子背着个空竹篓下山了，不知道是做什么去。”
　　丹阙并不排斥老友告诉自己这些。
　　轩憬是灵鸢城皇女，人界未来的帝君，她的动向会影响自己日后的调查计划。
　　然而十日后，梵幽却拎了一包香料过来。
　　“我没记错的话，是如醉楼专用的包裹。”她将香料往制香台上一放，“那孩子特意找到我的住处，央我捎给你。”
　　丹阙一怔，下意识皱眉道：“我不要。”
　　她没想到轩憬竟还没放弃报恩。
　　“我跟她强调了你不要。”梵幽摊手，“但她说自己送这个不是要报恩，而是想赔罪，所以我才答应带来给你。”
　　“赔罪？”丹阙不解，垂眸看向那包香料，喃喃，“她能有什么罪？”
　　“借花献佛罪。”梵幽道出这个罪名时，觉得有些好笑，“她说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该用桃婆婆的钱买东西送你，这包香料是她自己打杂攒钱买的。”
　　“打杂？！”丹阙愣住。
　　这个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轩憬联系在一起的，尤其是这一世的轩憬。
　　但这并不是重点。
　　刚从追杀里逃出来的落魄皇女，竟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山中蛰伏，而是挑了最容易暴露身份的方式，赚钱给她买赔罪礼物？！
　　她怎能这么心大，这么乱来！
　　“是呀！”梵幽点头，“你瞧我这嘴，说什么什么灵验！不过你可能不太记得了，我当时就随口一提，说她怕不是会偷偷去哪个铺子当帮工，赚钱给你买礼物，结果她还真去了！”
　　丹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过神后，忍不住打开那包香料。
　　确实只是普普通通的香料，并不昂贵，量也不多，但成色颇佳，摆得十分整齐。
　　盯着香料，她沉默良久，又将包裹系好，起身道：“我去寻她一趟。”
　　若轩憬为了讨好她而不慎暴露身份，未登帝位就被迫害，她可没法原谅自己！
　　“她这会儿不在山上，在城里。”梵幽忙道，“那孩子精明得很，不知从哪问到我都是早上寻你，把香料交给我就下山干活去了！”
　　丹阙顿觉头疼。
　　思夜城那么大，她实在想不到轩憬会去哪家铺子打杂，而且轩憬必定会易容改名，说不定还要扮作男子模样示人，就更难找到了。
　　“你知道她几时回来么？”她问梵幽。
　　“我哪晓得，不过阿瑞应该知道？”梵幽猜测，“这几天我总见阿瑞在吃人族的食物，估计是那孩子给它带的。”
　　-
　　“景三七！今日也不跟我们去喝花酒么？”
　　轩憬刚走出如醉楼，就听身后有人喊自己。
　　她回头，压着嗓音笑道：“不了，师尊不许。”
　　“你师尊规矩怪严的，真不怕你以后娶不到媳妇儿啊？”跟她一起做工的伙计走出来，嘀咕道。
　　轩憬只是礼貌保持微笑：“修行之人，不娶妻。”
　　“别每次都去招惹人家三七！”另一名伙计笑骂道，“就三七那脸，真去吃花酒，姑娘们哪个还会看我们这些歪瓜裂枣！”
　　“你较真什么，我同三七开玩笑呢！”先说话的伙计哈哈大笑，向轩憬挥了挥手，“明日再见啊！”
　　送走同僚，轩憬放下帷帽轻纱，面上笑容尽数收敛。
　　背稳竹篓，她去街上买了些阿瑞会喜欢的烧鸡块，用荷叶包紧放好，快步出城，唤出桃花瓣法器乘上，慢悠悠地回山。
　　途中不忘调整骨骼，将面容也更换回去。
　　她用“景三七”这个化名，女扮男装在如醉楼打杂，不知不觉已经数日过去。
　　作为思夜城规模最大的香楼，如醉楼每日都会从各地进货，便是如南郡伽罗那样的名贵香料也不难得，非常方便她打探人界各处的情况。
　　重活一世，轩憬一点都不怕身份暴露。
　　冥灵仙子赠予她掩盖真实气息的龟甲片，她自己这身先天剑骨也好调整，甚至频繁调整骨骼更有助于她熟悉自己的血肉和经络。
　　即便知道自己必然会被接回灵鸢城，她也不能待在山里干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桃花瓣慢慢飘至她在峨影山的住处，经过密林时，惊起一片飞鸟。
　　轩憬笑着摘下一片叶，衔在口中即兴吹奏。
　　叶笛声悠扬，直入云霄。
　　然而，当桃花瓣飘近，看到自己门前站着一抹熟悉的红影时，她一惊，吹奏亦戛然而止。


第12章 疑点
　　丹阙并未等太久。
　　从瑞霏那里问到轩憬每日归来的大致时辰后，她便继续修炼血毒了，等日头西斜，才不紧不慢地来到轩憬住处等她。
　　初听说轩憬打杂之事，她确实有些急，但冷静下来后，却大概猜到了轩憬实则想做什么。
　　这一世没了她的庇护和教导，轩憬留在山里做不了太多事，也学不到什么，只会浪费时间，倒不如铤而走险，去人族多的地方历练，以及打探消息。
　　那孩子向来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也十分惜命，若没有十足的准备和信心，她绝不会做这种会令自己陷入险境的“多余事”。
　　既想明白这些，她此次来找轩憬，只是为了当面强调一遍自己的想法，免得对方日后再以此为借口送她东西。
　　她看着轩憬乘坐桃花瓣归来，也听到了那悠扬愉悦的笛声，晓得轩憬今日心情不错，看样子在山下一切顺利。
　　即便没有她这个“师尊”，轩憬也会过得很好，继而得到本就该属于她的帝君之位。
　　她气定神闲，轩憬却惊得不轻。
　　她万万没想到，丹阙竟会直接过来找自己。
　　将那包香料送出去后，她设想的结果无非是丹阙收下，或请梵幽还回来，因着之前的遭遇，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退回来后被严令不准再送的准备。
　　将眼睛揉了又揉，确定没出幻觉，她不等桃花瓣落地，就匆匆忙忙跳下。
　　她腿部的骨骼和灵力立刻发挥作用，瞬间将从高处下坠的力道卸在地上。
　　缓缓起身时，轩憬只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丹阙主动找来了，她做梦都不敢想。
　　不过，以她如今对这一世的丹阙的初步了解，丹阙八成是来当面警告的。
　　按捺住心中激动，她有意压了压疯狂想要上扬的唇角，露出面对其他人时才会有的得体微笑：“不知姐姐会来做客，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我并不是来做客的。”
　　果然，下一瞬她就听丹阙淡淡道，“我这个妖不记仇，但凡有什么看不惯的，当场便发作了，日后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你不必送礼赔罪，我不会收。”
　　听她当真又将自己示好的新路堵上了，轩憬即便心中难过不已，仍保持着笑容道：“轩憬记下了，以后也不会再借此去打扰姐姐。”
　　她见丹阙点头，又见她翻手唤出那包香料，忙伸手主动接过来，生怕再多听一句拒绝的话。
　　然而就当丹阙转身要走时，轩憬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姐姐留步！”她脱口而出，“倘若我不为报恩，也不为赔罪，只是因着欣赏您，所以想要结识您，就像与阿瑞做朋友一样，我……能否做您的朋友？”
　　丹阙顿住脚步。
　　她十分清楚，轩憬只是单纯想改善她们正处于僵持的关系。
　　毕竟轩憬要在峨影山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人、妖两族的习俗不同而得罪她这个救命恩人，对轩憬而言是得不偿失的。
　　不管是为了以后能够心无芥蒂地在山中生活，还是为了身为皇女的尊严，轩憬必然会主动迈出这一步。
　　可惜她不需要改善关系，也不想领这个情。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不喜欢人族，还请阁下勿要再做无用功。”
　　她沉声搁下话，不等轩憬开口，便扬长而去。
　　轩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丹阙离去良久，她仍呆站在原地，就连怀中香料包掉下、药材散落满地也没察觉。
　　丹阙……不喜欢人族？
　　她徒劳地往前追了几步，眼前一幕幕闪过前世的种种。
　　丹阙救了她这个将死的人族，为她疗伤、洗浴，更换干净衣物。
　　丹阙收她为徒，耐心教导，悉心照顾她起居。
　　丹阙答应下山，与她远赴灵鸢城，举行大婚、结为眷侣。
　　她们入洞房，行云雨，欢畅至天明。
　　……
　　直到最后，丹阙亦舍命化作灵雨，护住人族的城池。
　　这一切，皆做不得假。
　　更何况，前世丹阙有太多次机会与她和离，抛下人界的一切，回到峨影山去。
　　可丹阙至死也没有这么做。
　　无论遭遇什么，她都选择了留在自己身边陪伴。
　　但这一世，她却说不喜欢人族？！
　　敏锐的直觉，令轩憬猛然意识到矛盾之处。
　　她甚至隐隐有种预感：丹阙对她说了谎。
　　然而谎言究竟来自前世，还是今生？
　　丹阙又为何要对她撒谎？
　　-
　　“下回她若再找什么理由托你给我带东西，烦请你都拒了。”
　　回到自己的洞府，丹阙吃着冰糖李子，再三叮嘱梵幽。
　　“你可真是半点机会不给她啊。”梵幽托着下巴看她，“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关系深了，她对你生出非分之想。”
　　“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丹阙没好气道，“她若真是皇族，日后定会大婚生子，延续血脉。你给我讲过故事，那些断袖分桃、有磨镜之癖的君主，全都在史书上挨骂呢！”
　　“谁知道呢，那孩子也年轻，指不定真是个……”梵幽话说一半，见丹阙面色顿沉，立刻止住，赶紧道歉，“嗐，怪我多言！不提她了，你快吃李子！过两日我再带你去摘山楂果。”
　　“长山楂果的地方，那孩子不会去吧？”丹阙问。
　　“绝对不会去！那可是我的神秘果园，她根本不知道在哪，那群跟她关系好的小妖精也不知道！”梵幽拍着自己保证，“你不用担心偶遇她坏了心情！”
　　她信誓旦旦，然而两日后的清晨，丹阙一走进种着山楂树的果园，便听到了熟悉的叶笛声。
　　与那日黄昏不同，这回的叶笛声婉转而凄凉，如泣如诉，也不知轩憬吹奏时在想些什么。
　　但这不是重点。
　　“你不是说她根本不知道果园在哪吗？”丹阙扭头问梵幽。
　　却见梵幽也傻了眼，瞠目结舌，抬起的手指着园中，张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
　　丹阙轻叹一声，但并未转身离开，而是拉着老友大步上前。
　　她可喜欢吃山楂果了，亲自摘山楂果也别有一番趣味，实在不想以后再来时，又被某人扫了兴。


第13章 服毒
　　关于轩憬为何会出现在梵幽的“神秘果园”，丹阙并不打算细究，也不想知道原因。
　　她只希望能尽快把人赶走。
　　不过她还没开口，就听梵幽毫不客气地吼道：“喂！是谁胆敢擅闯我的果园？！”
　　梵幽远比丹阙火大。
　　她先前才保证过阿景绝对不会进果园，谁知一带丹阙来，就见那孩子正站在山楂果树下吹叶子。
　　这无异于往她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叶笛声停，一身白衣、头戴帷帽的少女很快出现在她们眼前。
　　轩憬并不是第一天来这里。
　　这几日，她思念丹阙但又不能见丹阙的时候，就会悄悄跑来这里吹叶笛，回忆上辈子她们一起摘果子的往事。
　　前世那时，她虽不识得草药，果子品质的好坏还是辨认得出的，摘了一小筐新鲜饱满的山楂果，满心期待梵幽给丹阙做冰糖葫芦吃的时候，自己也能尝上几颗。
　　除却山楂果树，附近还有不少板栗树。
　　但她从没见过板栗处理前的模样，对着地上的绿色“刺猬”干瞪眼，试图用剑气破开绿刺，可又把握不好分寸，还把板栗肉破得粉碎，白白浪费不少。
　　见她尴尬，梵幽在一旁笑得很大声。
　　之后丹阙便耐心将板栗的特征、生长环境和药用效果都与她讲了一遍，又带她打下不少栗，夜里饭桌上，还添了一大碗喷香的板栗炖鸡汤，以及一碟刚送来的冰糖山楂。
　　……依照她的记忆，深秋之前，丹阙和梵幽都不会来此，没想到今世她们竟会提前撞上。
　　念及此，轩憬面上很快摆出一贯的微笑，内心却十分苦涩。
　　她又要被赶走了吗？
　　“是我，梵幽姐姐！”在二妖面前站定，轩憬拱了拱手，歉意道，“我见此处并未设结界或屏障，加之睹物思人，情不自禁就走了进来，但并未动一叶一果。是我无礼，还请姐姐高抬贵手，饶恕一二！”
　　“情不自禁就走了进来？你还真是心大啊！”梵幽皮笑肉不笑，“所幸你今日进的是我的果园，万一不小心闯了脾气暴躁的大妖领地，只怕要挨一顿打！”
　　“梵幽姐姐教训的是，下次我定会提前问清楚。”轩憬赔礼罢，抬头看向丹阙，眉毛微微下撇，“好巧，丹阙姐姐也在，又让姐姐看笑话了。”
　　丹阙莫名觉得，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些微妙，比起对恩人的尊敬，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感情，就连那客气而疏离的笑容也鲜活了起来。
　　“趁我还没动怒，赶紧走！别嬉皮笑脸的！”梵幽沉着脸赶人。
　　轩憬却没动，捏着那片叶子，坚定道：“我愿每日都来照顾果园，只求姐姐允许我待在此处！”
　　不等梵幽拒绝，她又道：“此处诸景，令我想起故乡最为重要之人，故才情不自禁留步，吹曲缅怀。我晓得自己无礼在先，但也想争取一二！”
　　偌大峨影山，能让她颇为怀念的地方并不多。
　　如果她每去一处，就被赶走一次，那她迟早哪里都去不了。
　　见不到丹阙尚能忍耐，可她不能连片思念之地也没有！
　　“你这人——！”梵幽磨了磨后槽牙，却并未发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丹阙。
　　自古有“狐死必首丘”的传闻，梵幽颇为尊重狐族一代代传下来的习惯，无论何时都不忘本、念旧思乡。
　　轩憬提出的请求，她甚至能共情，也因此无法狠下心赶人走。
　　但如果留下这孩子会让丹阙难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梵幽而言，人族毕竟是外来客，即便这孩子有再多难以启齿的遭遇，也比不得与她相依为命长大的丹阙。
　　沉寂片刻，丹阙终于开口：“你若‘情不自禁’入了别的妖族领地，也打算靠嘴皮子争取么？”
　　哪怕刚与桃婆婆保证过，绝对不会和轩憬结怨，但她并不介意给年轻而天真的未来帝君上一课。
　　峨影山中虽有脾气不好的妖族，因着桃婆婆立的规矩，他们只会不耐烦地驱逐人族，不会真正伤害。
　　然而，山下哪会有这么客气的人或妖？
　　轩憬早就料到会被为难，闻言不紧不慢地问：“那依照姐姐所言，我应如何争取？”
　　她已打定主意，这次哪怕是跪下来相求，也要争取到机会。
　　更何况，跪丹阙和梵幽都不算什么，她上辈子便亏欠她们良多，跪一跪还能稍稍心安些。
　　对上少女认真的目光，丹阙缓缓拿出一个小药瓶，挥手使之悬停在轩憬面前。
　　“这是穿肠烂肚、钻心蚀骨的丹虺血毒。”她道，“你若执意要留，服下它。”
　　她倒没想毒死轩憬，只是打算让她知难而退。
　　谁料轩憬眼睛一亮，听完立即伸手，将药瓶紧紧握在掌中，毫不犹豫地拨开瓶塞，凑到唇边，眼见着就要仰头饮下！
　　梵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吓傻了，短促地喊了声“喂”，去夺药瓶时，轩憬已经喝了两大口下去，面色顿时变得煞白！
　　“你们疯啦？！”嗅到药瓶中熟悉的血腥味，梵幽失声尖叫，“一个敢给，一个敢喝？！”
　　她比谁都清楚丹阙绝不会害轩憬，可眼前这一幕着实把她惊得魂飞魄散。
　　未等她去查看轩憬的情况，面前已闪过一片红影。
　　血毒入体便如刀割般剧痛，哪怕轩憬自认为已经能忍受绝大多数的疼痛，也忍不住闷哼出声，疼得浑身颤抖不止。
　　她只觉肺部火辣辣似的烧着，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腥甜不断地从喉中涌上来，很快便自唇角溢出。
　　——前世丹阙死时，也是这么痛吧？
　　这个念头不知怎的出现在轩憬脑中，下一瞬，她便无力地软倒下去。
　　疼痛如火灼，意识却似潮退，继而痛处变得麻木，她就如同前世那些阻拦丹阙失败、被血毒放倒的守卫。
　　视线逐渐被漆黑覆盖时，她看到了丹阙的眼睛。
　　那双令她无比眷恋的赤色眼眸，正冷漠地凝视她。
　　没有恨意或情意，倒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彻底失去意识前，轩憬隐约还能听见丹阙惋惜的轻叹：
　　“看来今日是摘不成果子了。”


第14章 觉察
　　“你怎么敢的呀？！”
　　眼睁睁看着轩憬昏死过去，梵幽震惊万分地瞪着丹阙。
　　她素来只晓得自己这从小到大的玩伴过分善良温柔，未曾料想对方捉弄起不喜欢的人来，竟能这般狠下心肠。
　　若非她太熟悉丹阙的品行，怕是真要以为丹阙想趁机谋杀这位九成九是皇族出身的孩子。
　　“死不了。”丹阙收好装血毒的药瓶，从容说罢，不慌不忙地取出解药，掰开轩憬的嘴巴喂进去。
　　“死不了也不能真喂毒啊！！”梵幽惊魂未定，声音颤抖，“这都吐血晕厥了，万一留下后遗症……”
　　“可我已清楚告诉她，这是会穿肠烂肚、钻心蚀骨的剧毒。”丹阙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她自己毫不犹豫地拿去喝了。”
　　话至此，她不由得回忆起方才那一幕。
　　轩憬迫不及待拿走药瓶，毫不畏惧地饮下血毒时，她竟恍惚从少女身上看到了日后那位帝君的影子。
　　说来也巧，上辈子她刚研究血毒时，便是轩憬亲自试药。
　　起初，她生怕自己的毒会放倒轩憬，损其身体，几次拒绝。
　　但对方却以“体质特殊”为由，甚至未经她允许，悄悄饮下一整瓶血毒，来个“先斩后奏”，让她吓得不轻。
　　后来她才知道，轩憬的身体可快速化解绝大多数的剧毒，就连她这上古凶兽级别的传承血毒，也奈何不了轩憬多久。
　　现下的轩憬虽然还未到前世那般修为境界，服毒后会疼痛难耐，也会吐血昏厥，抗毒体质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细微的痛吟声拉回了丹阙的思绪。
　　她轻叹一声，打横抱起不省人事的轩憬，对梵幽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
　　轩憬坠入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
　　仿佛有无数把烧得通红的利剑，在她体内肆意搅动，似在割断、撕裂她的血肉，将五脏六腑皆化作血水。
　　不知过去多久，忽有寒意从她丹田处漫开，沿着经脉和血肉，一寸一寸往心脏方向逼近，隐约还能听见坚冰凝结时的“咯嚓”轻响。
　　她相当熟悉这种感觉，正因为太过熟悉而心生恐惧，下意识想要挣脱这诡异的痛苦。
　　“君上！且为了……再忍耐忍耐！”
　　一个模糊而恳切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即便话语听不太清楚，却如同惊雷乍响，一下子将她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哟，终于醒啦？”
　　轩憬一睁眼，便看到一只黑茸茸的爪子在面前晃，随后狐爪的主人就坐在了她身边，皱眉看她，“你也忒没心眼了，真敢喝啊！”
　　即便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轩憬依然立刻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丹阙说，只要她饮下血毒，就允许她留在梵幽的果园。
　　这无疑是个良机，她当即接过来喝了，随后便经受了穿心蚀骨之痛，双眼一黑昏过去。
　　她根本不在乎丹阙让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甚至觉得就这么死去也不错。
　　死在丹阙手中，毒死她的也是丹阙的血，勉强算偿还丹阙一命——即便被她真正亏欠的那个丹阙，已经永远看不到了。
　　一想到丹阙，轩憬不自觉地扬起唇角，不忘提醒：“只要……姐姐允许我……”
　　“行了行了，正好我那果园也缺个打理的。”听她声音虚弱，梵幽忙截住话，搬出之前与丹阙商量好的说辞，“不过丹阙在时，你还是得回避一下，你也亲身体验过她对人族的厌恶了。”
　　轩憬一怔，环顾四周，果然没见到丹阙的身影，自己甚至是躺在梵幽的住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
　　“丹阙姐姐……曾被人族伤过吗？”她喃喃。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不信。
　　上辈子，至少在离山回皇城之前，她已和丹阙相当熟悉了，从未听说过丹阙曾被人族伤害，也从未见她厌恶过人族。
　　恰恰相反，丹阙对人族千年万年流传下来的不少习俗颇感兴趣，并心生向往，且她的好奇心是建立在知晓人族劣根性的前提上。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想要把她带到人界去，让她亲眼见见书画与传闻中的人族生活。
　　桃婆婆也不会答应她迎娶丹阙的请求，更不会放心将丹阙托付给她这个才登基的人族帝君。
　　面对轩憬的问题，梵幽本打算点头，再给丹阙编造个凄惨过往。
　　但她转念想到轩憬的身份，觉得日后此人若较真查起来，谎言定会露馅，倒不如实话实说，才道：“不曾。实话告诉你，她半个月前头一回下山，就是捡你那次，之后都由我陪着去思夜城，总之没让她独自接触过人族。”
　　这个回答令轩憬大感惊讶。
　　她脑子转得飞快，沉默良久，艰难挤出一个最不愿面对的猜测：“那她……厌恶的只是我……？！”
　　不等梵幽回应，她又茫然自语：“可她既然厌恶我……又为何……”
　　又为何要救她回山？
　　不管是喂她灵药，还是带她去泡望舒泉，完完全全是希望她能活下去，才会做这些事！
　　明明什么也不做，她就会顺利死在野外，丹阙何必多此一举？
　　“别瞎纠结了！”梵幽不晓得这孩子思路怎么跳这么快，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断，“知道她不喜欢你，就别老去她眼前晃悠！”
　　轩憬表面乖乖答应下来，心中仍在思索。
　　厌恶与喜欢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她还不够了解丹阙。
　　-
　　梵幽住处外，河滩上。
　　正抓螃蟹的丹阙突然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抬头，望了远处的树屋一眼。
　　算算时辰，轩憬倒是该醒了，估计又在向梵幽询问她的去处吧。
　　念及此，她更不愿意回去，翻开一块卵石，眼疾手快捉出一只巴掌大的螃蟹，丢进背篓，慢悠悠梳理起关于轩憬的事。
　　果园一事，也算给她提了个醒：过犹不及。
　　狗急尚能跳墙，她若把轩憬逼得太紧，人家去哪她都要赶走，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要起逆反心。
　　更何况轩憬本就不是普通孩子，而是身份尊贵的皇女，性子又倔，记不记仇倒是其次，最怕她当真要玩儿命。
　　如今松口给她留个固定去处，也省得日后再与她“偶遇”坏心情，大不了自己不去那果园。
　　慢条斯理又捉了半个时辰螃蟹，丹阙才回到梵幽的树屋底下，以灵力拨动琉璃风铃，正打算跟梵幽交代几句就走。
　　谁知树屋门一开，出来的却是轩憬。
　　少女面色苍白，眉头紧蹙，想必是余毒还在发挥作用。
　　但一见她，轩憬眉眼登时舒展开，一如既往向她露出灿烂笑容。
　　就好像丹阙先前递给她的并非剧毒，而是一瓶蜜糖水。
　　对上她的目光，丹阙着实一愣，回过神只觉惊悚。
　　她不由得想起梵幽的话。
　　轩憬该不会真被毒出后遗症了吧？！


第15章 说开
　　等丹阙回来的这段时间，轩憬始终在反思。
　　自己先前一厢情愿的示好行为确实过界了，且一而再再而三，让丹阙厌烦，但这并不是招致厌恶的主要原因。
　　她思来想去，最终追溯到自己询问丹阙住处选址的那件事上。
　　对于这一世的丹阙而言，那时的她已经是个不知分寸的外来客，所以她才要搬出桃婆婆，来给自己的愿望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只怪她当时急切，忘了在峨影山众妖心里，桃婆婆的吩咐和允许都不亚于推动既定的命数。
　　至于丹阙的既定命数……
　　是与人族皇室结缘。
　　这一世，轩憬清楚自己既没有刻意隐瞒身份，也没有特意道明身份，只是谨记上辈子丹阙所介意之事，坦然将真名相告。
　　但丹阙有梵幽这位熟悉人界的挚友在，若她有心打听，加之联系桃婆婆对一个外来客的特殊照顾，不难推测出自己的皇族身份。
　　想到这一层时，轩憬猛然顿悟。
　　是了！丹阙或许并非真正厌恶她，而是在故意冷落她、回避她，为的正是不与她结缘！
　　今世她们还远远没到互相爱恋的时候，连感情对等都谈不上，丹阙就面临了既定命数，那么她不愿跟一个再三冒犯自己的“登徒子”结缘，自然是说得通的。
　　捋清最可能的缘由后，轩憬后悔不已。
　　她不免又想起桃婆婆提过的“蝴蝶扇翅”。
　　自己重生以来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无意间将丹阙越扇越远了！
　　可即便如此，当她听见风铃声响，还是迫不及待地手脚并用爬出去，看到站在树底下、活着的丹阙时，她依然无法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
　　轩憬有些狼狈地跪坐在门前，正欲开口，眼前忽然红影一闪，熟悉的气息扑面而至，带着一点非常淡的幽香和腥气。
　　“别动。”
　　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响在她耳旁。
　　轩憬呼吸一滞，呆怔在原地。
　　两根冰凉的手指轻搭在她脉上，丝缕水灵力缓缓注入她体内。
　　一只手伸来，毫不客气地翻动她的眼皮。
　　……是丹阙在检查她的身体状况。
　　“你现下感觉如何？”
　　她听丹阙问，“还有哪里疼么？”
　　轩憬下意识咬了一下唇。
　　不是错觉，丹阙真在关心她！
　　她原先打算强撑着先离开，丹阙的血毒无非只是让她痛上几日，多加休息就会化解。
　　可现下理清头绪，她却是怎么也不舍得放过现成的宝贵机会。
　　心一横，轩憬按着自己腹部，软声道：“这里……好疼，心口也发紧，四肢使不上力气……”
　　丹阙并不知轩憬心里在想什么，探罢她的情况，眉头微蹙，如实道：“至少歇三日，且不可劳累。”
　　她有些低估这时轩憬的抗毒能力了。
　　“您……会照顾我吗？”她听轩憬小心翼翼问。
　　少女似乎才想起来何为恐惧，就连声音也打着颤，“您的毒好生厉害，我只是稍微尝了尝，就……就好像已经死过一遍……”
　　“死不了，放心。”丹阙淡淡截住话。
　　“可我很怕……”轩憬喃喃，“那里……好冷……我害怕……”
　　话还没说完，她便闭上眼睛，软绵绵地倒在丹阙身旁。
　　丹阙不为所动地看着她。
　　若换作别的孩子，她或许会觉得对方是天真单纯无戒心，竟然向一个给自己递剧毒的人示弱，但偏偏这孩子是轩憬。
　　——轩憬宁可不要性命，也绝无可能向伤害过自己的人服软。
　　如此反常，必定有坑等着她跳。
　　“螃蟹都归你了，记得下去拿。”冲屋内搁下这话，她捞起轩憬扛在肩上，跃下树屋，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梵幽不知轩憬底细，只怕要被骗到，这个坑她自己跳就够了。
　　她倒要看看，轩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
　　一刻钟后，厚着脸皮装晕的轩憬如愿被丹阙带回洞中。
　　现下虽刚过正午，但洞穴里依然凉快，她被丹阙放在一方石床上，隔着柔软的褥子，感受底下传来的幽幽凉意，一颗心却安稳下来。
　　出乎她的意料，丹阙并没有唤醒她，只是又掰她的嘴，给她塞了颗药丸。
　　心安定，痛楚消，药效缓缓发作，倦意也随之涌上来。
　　轩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睡。
　　她怕自己只是在做一个美梦，下一次睁眼便会醒来，空荡荡的山洞里没有她的丹阙，只有落灰的器具和干枯多年的花。
　　“这里没有别的妖，不必再装了。”
　　她听丹阙开口，“若真要伪装，先学会控制身体的解毒速度吧。”
　　“……果然还是瞒不过您。”轩憬内心苦笑，睁开眼支撑着坐起，坦荡地与丹阙对视，轻声道，“有件事，我还是想当面向您问个明白。”
　　丹阙平静地看着她，等候下文。
　　“您可是因为命数，才处处避着我？”轩憬问。
　　料是丹阙事先做过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她竟会直接提及命数。
　　她当下冷了脸，但并未急着发作，而是继续凝视轩憬。
　　轩憬以为的命数，自然不可能是她真正想要逃避的前世死局。
　　“其实我能理解您，毕竟与陌生种族结缘不是谁都能接受的。”如她所料，轩憬果然一解释便直指最浅层的命数，“更何况，我还是个寿数短暂的人族，虽然贵为皇女，但无权无势又在逃难，什么都给不了您。”
　　“如果皇女阁下是打算劝我与你结缘，还是趁早断了念想为好。”丹阙淡淡道。
　　“您都给我递剧毒了，我哪里还敢劝？”轩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不过是想弄明白被厌恶的缘由……”
　　话未说完，她感觉体内又传来刺痛之感，微微弓起身体，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既然说开了，往后您可不可以不要再避着我？”
　　她是真心想解开矛盾或误会，与这一世的丹阙好好相处，却不知这话戳中了丹阙的痛处。
　　丹阙面色更冷，忍了又忍，才按捺下现出妖身将她绞住的冲动。
　　“不可以。”她沉声道，“你若再就此多说一句话，出去！”


第16章 言灵
　　示好碰了一鼻子灰，轩憬倒并不气馁。
　　一如丹阙先前所言，若是动动嘴皮子就能“争取”，这世间有太多事可以省心。
　　但她不免还是有些失落，既失落，又惶惶不安。
　　对上丹阙冰冷的目光，她甚至连道歉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被赶走。
　　余毒仍在体内肆意侵蚀，轩憬不奢望已经动怒的丹阙会愿意照顾自己，安静地躺回原处，蜷缩身体闭起眼，借助解药去专心对付它。
　　既然以后丹阙仍要避着她，那么她在丹阙身边待一刻少一刻，绝不能再不小心惹恼她。
　　她却不知，自己这份乖在丹阙眼中又有了别的意思。
　　丹阙至今也不明白，既然轩憬已从桃婆婆那里得知她的命数，难道不该庆幸，自己这只妖精处处避着她么？
　　人、妖自古有别，加之妖精和魔族一样有着非人外貌，人族总会将妖与魔混为一谈，时常把魔族所做之事强加到妖身上，而后理直气壮地厌恶、排斥妖。
　　上辈子她嫁入皇宫后，便亲身体会过这些厌恶与排斥。
　　贵为人界帝君的轩憬，也因着娶她为皇后，自登基以来一直被朝野揪着此事不放。
　　毫不夸张地说，她是轩憬的“污点”。
　　只有她死了，轩憬才是真正受万人敬仰、青史留名的帝君。
　　这个道理，灵鸢城三岁小孩都知道，轩憬不可能不明白。
　　前世轩憬娶她，大约能看作未知命数便已结缘，可这辈子呢？
　　为什么轩憬明知结果注定，与她结缘无异于一辈子背负骂名，还要锲而不舍地招惹她？
　　……总不能真是因为自己救了她性命，而她“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一时半刻想不明白的问题，丹阙习惯先放在心里。
　　随她去吧，左右不过两年，轩憬就得回灵鸢城，做她的人界帝君，到时候她们自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如今她们的初遇已经被她刻意变成现在这样，轩憬见识过她狠毒无情的一面，怎么也不至于再和她谈婚论嫁。
　　-
　　“丹阙姐姐呢？丹阙姐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空荡荡的洞穴中，一身红衣的轩憬睁开眼，疲倦的目光移向站在桌上的小狐狸。
　　是瑞霏。
　　她依稀记得丹阙下山前，还把药田的信物托付给了瑞霏。
　　“她……走了。”轩憬喃喃。
　　“什么走了？你说清楚！！”瑞霏弓起背，浑身炸毛，怒目圆睁，“是你亲口说，哪怕你死，也不会让丹阙姐姐受半点伤害！！你个骗子！懦夫！负心人！！”
　　轩憬垂眸不语，紧攥着身上沾染幽幽檀香的红衣。
　　“如今丹阙姐姐不在了，你不随她去，还回峨影山干什么？！”瑞霏厉声质问。
　　这话提醒了轩憬。
　　她是该随丹阙而去，可丹阙死前，偏偏又叮嘱她代自己护好峨影山。
　　那是丹阙的遗愿，即便自己思念她思念得快疯了，也要先确保峨影山往后不会再遭遇同样的浩劫。
　　于是她答：“我会，但不是现在。”
　　小狐狸骂完就哭着跑了，或许是知道无论将她骂个狗血淋头，还是杀了她，丹阙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死寂之中，轩憬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慢慢合眼。
　　衣上檀香钻入她鼻中，好似丹阙在世时，温柔地拥着她入眠。
　　这儿哪里都有丹阙的影子，可哪里都没有丹阙。
　　……
　　腹中突如其来的剧痛惊醒了轩憬。
　　她猛地睁开眼，夺目而鲜艳的红衣便出现在视线中，再往上，赫然是丹阙的侧脸。
　　……原来她只是梦到了前世。
　　“别动，我在解毒。”
　　冷淡的声音一点点将她捞出噩梦，就连脏腑传来的疼痛也令她无比感激。
　　她听话地躺着不动，感受着丹阙的灵力在自己的体内游走，逐渐放松下来。
　　这是她到丹阙洞府的第三日。
　　因着身中血毒，她竟然能在丹阙身边待上整整三日。
　　尽管这三日里，她只能吃药和休息，保持安静，但每次睁开眼，她都能第一时间看见丹阙，这就够让她心满意足了。
　　丹阙原本并不想亲自帮她解毒，省得这孩子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还敢。
　　但她的血毒需要人试，即便有上辈子的经验，想要配出足以自保又不伤人性命的毒剂，还是得想办法试毒。
　　眼下既然有个现成的抗毒体质自己送上门，她必定不会放过机会。
　　因而观察到第三日清晨，她往轩憬的解药里放了安眠的粉剂，等轩憬陷入沉睡，便将灵力注入她体内，慢慢控制余毒的浓度。
　　怎料轩憬偏偏在这时被梦魇住，惊出一身汗，浑身血液和灵力的循环也跟着全乱了，再次激发已经稳定下来的血毒。
　　无奈之下，她只好先把人弄醒，为她边梳理紊乱的内息，边排出多余的血毒，方便自己观察。
　　“姐姐不必花精力为我解毒。”
　　她忽听轩憬开口，声音轻而虚弱，但语速飞快，似乎生怕被她打断，“不瞒姐姐，我体质特殊，不论什么剧毒都能化解掉，只是……咳咳，只是时间问题。”
　　“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丹阙轻飘飘反问。
　　“我绝无此意！只是在想……”
　　听轩憬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她目光移去，只见少女一边忍痛，一边向自己露出笑容，“姐姐既是会使毒的医修，我这种体质，能不能帮上姐姐的忙？”
　　轩憬原先确实想过继续保持距离，可与前世相关的噩梦又将她的执念勾起。
　　她不想回到没有丹阙的世界，更不想再被一个又一个失去丹阙的噩梦纠缠。
　　只要能留在丹阙身边，哪怕只有两年，她也知足了。
　　即便这一世避免不了离别，也该由丹阙开口拒绝她，断然没有她先退缩的道理。
　　她晓得丹阙最需要什么，满心期待地等着回答。
　　然而丹阙眯起了眼睛：“皇女阁下若想效仿越王卧薪尝胆、不忘苦难，还请去别处。剧毒无眼，有损您的贵体。”
　　轩憬这回终于听出来她是在故意刺自己，一心想赶自己走。
　　但她已经打定主意留下，便严肃道：“我是认真的，可以发言灵誓！您不必担心我会……”
　　话还没说完，她忽觉一股寒意逼近丹田——是丹阙注入她体内的水灵力结成了冰。
　　“如果言灵誓当真有用，世上哪里还会有负心人？！”
　　丹阙的语气竟比之前更冷，未等轩憬反应过来，就被气浪直接掀飞出去！
　　她从石床上一路飞到洞口，正要下意识调整姿势落地，没想到却突然撞在一片毛茸茸的“墙”上。
　　“啧，得亏我过来瞧了眼，不然当真要出人命了！”
　　将轩憬叼上背，梵幽对着洞口诧异问：“这是怎么啦，发这么大的火？要不要我帮你把人叉走？”
　　她也只是随口一问，用不着丹阙回答，便驮着轩憬跑远，省得这孩子再碍老友眼睛。
　　趴在狐背上，轩憬恍惚茫然之际，不知怎的想起一件往事。
　　上辈子，她也对丹阙发过言灵誓。
　　那时她刚与丹阙大婚，滚在红帐之中，情意正浓，便忍不住结印起誓：
　　——“徒儿发誓，这辈子定会护好师尊，护好峨影山和灵鸢城！”
　　——“如有违背，定叫徒儿受万剑穿心之痛，众叛亲离，孤身至死！”
　　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洞穴。
　　她披着丹阙最喜欢的红衣，坐在她们共眠过的石床上，用剑意一寸一寸搅碎了自己的丹田、经脉和脏腑。
　　最后将模糊的血肉化作灵力，散入山中灵脉，让自己的一切变成令峨影山重新焕发生机的养料。
　　丹阙化为灵雨护城，无迹可寻，她也要以同样的方式随她而去。
　　彻骨的冷意与痛楚在体内交织，轩憬蓦地喷出一口血，从狐背上坠下，昏死过去。


第17章 心魔
　　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丹阙才将汹涌的愤怒压下，心中生出愧疚。
　　她不该对一无所知的孩子发那么大的火。
　　但愧疚归愧疚，她并未起身追回轩憬，仍端坐在原处，捧着灵笺做记录，试图尽快恢复一个医修该有的冷静和沉稳。
　　就让那孩子认为她是喜怒无常的狠毒妖精吧，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再招惹她了。
　　谁知记录还没写多少，洞口便传来梵幽急切的喊声：“丹阙！你快看看她！！”
　　才被丢出去的轩憬又躺在了洞内石床上，丹阙心情复杂地看了眼老友。
　　这种似曾相识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再发生了？
　　“我就背着她跑了一段路，她不知怎么就吐血了，叫也叫不醒，浑身都是冰冷的！”梵幽已经变回人形，站在石床边皱眉道，“你不是说休息三天就没事吗？”
　　“理应没事了。”丹阙搭上轩憬的脉，随口应了句，心中却惊诧不已。
　　哪怕她没解完余毒，轩憬也不该是这种症状。
　　这般想着，她好奇地将灵力注入轩憬体内，沿着经脉一路查看过去。
　　怎料这一看，叫她大吃一惊。
　　轩憬的先天剑意，竟与她盛怒时留下的冰纠缠在一起，凝结成一柄柄细小的冰剑。
　　若是放着不管，这些冰剑很快就会刺穿轩憬的丹田，要了她的命！
　　丹阙从未见过“叛主”的剑意，今儿个属实是大开眼界。
　　她立刻从惊异之中回过神，赶紧引着灵力去触碰冰剑，试图收回自己那部分水灵力。
　　结果她的灵力一沾上冰剑，就被吞噬殆尽，很快成为冰剑的一部分。
　　“……你借我些火灵力。”丹阙蹙眉。
　　“她怎么回事？”梵幽边在指尖凝聚灵力，边问。
　　听丹阙将轩憬的情况讲述一遍，她想了想，道：“该不会是起心魔了吧？我听闻一些剑修走火入魔时，炼化的剑意就会不分敌我。”
　　“好端端的，她怎会突然起心魔？”丹阙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不应该的。
　　上辈子轩憬当了十年帝君，见识过无数腌臜事，更经历过难以描述的绝望，她也不曾见她起过心魔。
　　“谁知道呢！总不可能是被你摔出来的心魔吧？”梵幽小声抱怨，散去刚凝聚的火灵力，“如果是起了心魔，那就不能随便给她渡灵力了。”
　　“若是心魔作祟，得去请教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丹阙喃喃。
　　“可是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前几日就去顺灵脉了！”梵幽提醒她，“哪怕找到她们，她们也没法抽空帮忙啊！”
　　丹阙沉默，良久才道：“我去找佛修。”
　　不论哪一世，佛修的心法都应该能有效针对心魔。
　　“找什么？”梵幽疑心自己听错了，“思夜城连个佛寺都没有，你要上哪儿找佛修去？”
　　思夜城确实没有佛寺，但丹阙记得城郊一座人迹罕至的矮山脚下，有位带发修行的女佛修居住。
　　上辈子轩憬十里红妆来迎娶她时，她甚至还与那位女佛修有一面之缘。
　　分明是喜庆的大婚之日，那佛修却穿一袭暗沉沉的墨绿海青，捻着佛珠，合掌叹道：“利剑过刚易折，即便锻作绕指柔，也终要见血光！”
　　当时丹阙听着只觉不吉利，正要反驳，那佛修又道：“贫僧了沉，居于思夜城郊，青岚山下。施主若遭遇变故，可来寻贫僧避祸。”
　　随后她身形渐隐，如云雾一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来轩憬性情大变，丹阙倒是想起过此人。
　　但她同样也记得，了沉只是让自己寻她“避祸”，而非“解惑”。
　　于那时的她而言，轩憬还是挚爱之人，并非避之不及的祸水。
　　“桃婆婆和我讲过，思夜城郊有座青岚山，山下就住着佛修。”
　　抛开杂念，丹阙边向梵幽撒谎，边给轩憬喂下减缓灵力循环的药，再熟练地从她身上找出桃婆婆给的桃花瓣。
　　“那我跟你一起去！”梵幽忙道，“我听说佛修都爱说一半藏一半，你要是脸皮薄不追问，就被糊弄过去了！”
　　-
　　恢复意识时，轩憬嗅着再熟悉不过的幽幽檀香，忍不住露出苦笑。
　　她早该想到的。
　　丹阙的住处是人族的布置风格，丹阙的饮食、起居皆有着后来在宫中养成的习惯。
　　丹阙下山前从不穿鲜艳服装，洞内衣裳仅有青、白二色，直到她们大婚，是她夸赞大红嫁衣配极了丹阙的蛇身，那之后丹阙才逐渐穿起红衣。
　　——她那么熟悉丹阙，必定不会忘了这些细节微末。
　　她也不止一次发现，今生的丹阙与前世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可她总会下意识忽略过去，或是认为丹阙本该如此。
　　即便朝夕相处三日期间，那些不一样之处给她的熟悉感越发强烈，她也不敢想。
　　她怎么敢奢望丹阙也是重生而来……
　　是她亲眼看着丹阙身中数箭，决绝地弃她而去，在天地间散得一干二净！
　　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场灵雨填补了剑意结界的窟窿，在城中落了三日，待天空放晴，便连一丝水汽都闻不到了。
　　她不知道寻了多少年，问过多少与魂魄打交道的大能，得到的答案从未改变：丹阙魂魄无存。
　　魂魄无存，意味着不会有来世。
　　她就这样一直逃避着，不敢去想这种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
　　直到她自己无意提及言灵誓，直到前一瞬还保持平静的丹阙骤然发怒。
　　……如果今世的丹阙也有着上一世的全部记忆，那么她会厌恶疏远自己，也就不奇怪了。
　　一想起丹阙看自己的冷漠眼神，想起她递毒给自己，想起她今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赶走自己，轩憬只觉心如刀绞，钻心剧痛从四肢百骸袭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当年一念之差，竟会让最爱她的人恨她至这个地步。
　　意识越来越清醒，她却不敢睁眼。
　　然而，一只手偏偏在这时翻开了她的眼皮。
　　她被迫看到了自己此时最不愿面对的人。
　　“怎么醒了也不吭声？”
　　出乎她的意料，这回丹阙的声音并不全是冷淡，竟还带着一丝急切。
　　轩憬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想告诉丹阙，自己很想她，非常非常想，她能活过来，自己很开心。
　　可是丹阙已经那么恨她了，她如今说的每句话，恐怕都会脏了丹阙的耳朵。


第18章 执念
　　丹阙觉得今日的轩憬有些奇怪。
　　若放在以往，这孩子一睁眼便会笑着唤她“姐姐”，主动和她搭话。
　　哪怕她几度报以冷脸，也难消轩憬热情，甚至让对方越挫越勇。
　　怎么被她盛怒之下狠狠摔了一次，轩憬反倒跟个受惊鹌鹑似的，突然开始怕她了？
　　“难受么？你倒是说句话。”
　　迟迟没等到轩憬回应，丹阙忍不住又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喜悦。
　　轩憬早这样多好，非要真惹火她了才知道退缩，搞得她这段时间也烦躁。
　　“……不难受。”卧榻上的少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好似蚊子叫。
　　“不难受你皱什么眉头？”丹阙伸手在她腹部轻按一下，见轩憬忽地一抽搐，就知道她在撒谎，“若难受，须得说出来，让我发现你在骗人，我只会更生气。”
　　谁知轩憬摇了摇头，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环顾起四周，眸中透出难掩的惊异：“这不是你……您的洞府，是哪里？”
　　“这是哪里，难道比你的身体还重要吗？”话题被强行转移，丹阙非但不恼，甚至还有心情逗她。
　　“重要。”轩憬喃喃。
　　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
　　上辈子，她为找寻丹阙的魂魄行遍人界，最后拜访的，便是隐居于此处的一位女佛修。
　　这位佛修一见她便叹气，合掌道了声佛号，眉目间皆是慈悲，遗憾道：“多年前，贫僧便叮嘱过您的道侣，但她未能及时避祸，以至香消玉殒！”
　　当时她曾追问佛修，是否还有补救之法，佛修只是摇头：“今生缘已尽，施主若想补偿一二，往生去罢！”
　　这话无异于直接嘲讽她“你不如去死吧”，是大不敬。
　　然而她已万念俱灰，竟十分受用，再三拜谢佛修后，去往峨影山中，不日便在丹阙的洞府里自戕了。
　　谁料就回到了丹阙还活着的时候。
　　更令她欣喜若狂，却又惶恐胆怯的是，丹阙有着上一世的记忆。
　　“青岚山下，深苔居。”
　　丹阙的回答，令她这段记忆变得更为清晰。
　　但她很快就觉察到了不对：“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上辈子为丹阙寻魂前，她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怎的今世刚开始就来这儿了？
　　“这得问你。”
　　念头刚落，轩憬忽被一只手掰正脸，不得不看向丹阙，听她沉声讲述，“在我洞府中的三日，你的情况明明十分稳定。即便余毒未除尽，即便我用力扔了你，也绝不至于严重到引发心魔的地步。”
　　……心魔？
　　轩憬一怔，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个骇人的词，怎么都和她搭不上边吧？
　　丹阙之前也想过，梵幽是不是判断错了。
　　然而她们到了深苔居，见过那位名唤“了沉”的女佛修后，对方也指出是心魔作祟。
　　佛修的心法天克心魔，并且出家人不打诳语，既然了沉说是，那便一定是心魔。
　　“你的剑意和我的水灵力纠缠在一起，凝作无数冰剑，正盘踞在你的丹田附近。”她敛起杂念，严肃地告知轩憬，“此地的佛修已对它们上了一道封印，但若不根除心魔源头，封印只是延缓你的死期。”
　　见轩憬再度沉默，她顿了顿，“恕我直言，皇女阁下的心魔，应当来源于宫中吧？”
　　关于轩憬的过去，她虽未能知晓全貌，但毕竟在宫中住了那么多年，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即便年纪小小便被先帝立为储君，资质也是所有同龄皇族子嗣中最强的，然而因着女子之身，轩憬的位置被无数双眼睛觊觎，谁都想趁着她年纪尚小、实力尚弱时，取而代之。
　　所幸先帝开明，不论性别，只以大局为重，甚至直言轩憬是“人族最后的希望”，将毕生心血尽数倾注，悉心教导。
　　对于轩憬而言，先帝无疑是个称职的好长辈、好君王。
　　可先帝的做法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以至于他猝然驾崩后，昔日被他高高捧在掌心的轩憬，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我听闻人族皇室会为了争权骨肉相残，你贵为皇女，却落难至山野，是因为你手中有着那些人想要的权势吧？”丹阙继续问，“如果这是你的心魔，你应当回去面对它，否则只能等死。”
　　她说的是实话。
　　走火入魔者，虽能靠外力走出来一时，但如果自己没能克服心中执念，必定会再度落回深渊。
　　面对这番话，轩憬却只能苦笑。
　　她的心魔早已不在宫廷，就在这里。
　　最讽刺的是，她的本命剑意比她更早“认出”丹阙，否则也不会依照言灵誓伤她。
　　“可我现下回不去了。”她轻叹。
　　回宫夺权时机未至是其次，她如今更在意的是丹阙。
　　既然还有重来的机会，说明她们的命数会在这一世也一直纠缠下去，而不是因为丹阙的冷漠，或她的逃避就此断绝。
　　她得先安置好丹阙，绝不能让命运在她难以顾及时，再将丹阙推入死局。
　　丹阙久久地凝视着轩憬。
　　即便知道对方并未说谎，她仍提醒：“那你莫非想在这里等死？”
　　“实不相瞒，我在思夜城中打杂，正是为了打探皇城消息。”轩憬垂眸道，“并非等死，只是……我有没法立刻回去的理由。”
　　见她撑着卧榻要下床，丹阙眉头一蹙，但并未阻止，只是问：“你想去哪？”
　　“想……见见那位封印了心魔的大师。”轩憬竭力稳着气息，轻声请求，“能不能劳烦姐姐引我寻她？”
　　现下一切还来得及，如果了沉仍有办法帮丹阙避祸，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答应下来！
　　唤出丹阙先前赠给自己的木棍，轩憬拄着它，慢慢挪向门口。
　　如她所料，丹阙果然没有搀扶，但也并未走远，只是在前方不紧不慢地带路，等着她追上来。
　　那种难以言说的苦涩顿时又在心间翻涌，这回轩憬一声也不吭，默默跟随。
　　深苔居的景象与布置，和她十几年后看到的几乎没什么区别。
　　四周种满翠竹，院中一株灵木参天，树影投在潺潺不绝的湖上，各色锦鲤悠然游于水底。
　　湖中莲花已经谢了大半，唯剩荷叶清香袅袅。
　　丹阙慢慢走了一路，也闻了一路荷香，心情越发平和。
　　她跟轩憬连十年都纠缠过来了，晓得对方注定要提前离开峨影山，她倒也不再急于一时。
　　不急归不急，她依然收起一切善心，不给轩憬生出任何多余念想的机会。
　　深苔居中并无小厮，只了沉一人居住，好在房屋不大，不至于迷路。
　　没一会儿，丹阙就走到了沉打坐的静室外。
　　只是她还未上前叩门，就听里面传来梵幽的骂声：“你这厌世脸！想不出办法就说‘没有’，咒人算什么？！”


第19章 放心
　　丹阙万万没想到老友竟会对大师这般无礼，心中一惊，唯恐对方气恼赶人，连礼节都顾不上，慌忙推门而入：“梵幽！”
　　她与梵幽自幼相熟，只需要喊一声名字，梵幽便知她希望自己做什么，磨了磨牙，气呼呼地瞪了佛修一眼，挥袖大步离去。
　　轩憬试探地唤了声“梵幽姐姐”，见梵幽头也不回，看来是真被气到了，也不知了沉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
　　“无妨，随她去罢。”了沉本人却并不在意，嗓音平静得如同静寂潭水。
　　轩憬忍不住看向她。
　　这位女佛修的面容和着装，与多年后她拜访时也没有多少区别。
　　只见她一头乌发随意扎起，稍显凌乱，穿一袭宽松的墨绿海青，右手缠一串乌木佛珠，抬眸时，一双罕见的绿色眼瞳似能直直望见人心。
　　不知为何，她神情虽端庄而沉静，可眉目间并未像后来那样显着怜悯与慈悲，而是透出一种倦意，的确有些像梵幽所说的“厌世脸”。
　　轩憬上辈子初见她时万念俱灰，观她如观佛像，如今却不知怎的，反倒觉得她像只慵懒的猫。
　　但转念想到两世都是此人帮助自己良多，她立刻把这种古怪的联想压了下去，恭敬地上前行礼：“见过了沉大师。”
　　“帝君不必行此大礼。”谁知对方开口便让她浑身一颤。
　　“大师言重了！”轩憬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过是个落难皇女，连几时回去都不知晓……”
　　“帝君若真想归乡，便是一念之间的事。”然而了沉却认真接过话，“可如今您的心思并不在此。”
　　轩憬只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倒不怕了沉说什么不好的话，只怕丹阙听了会认出自己来。
　　觉察到丹阙的目光，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沉声道：“大师明察秋毫，我的确有无法回去的缘由。”
　　“如果留在原地，安于现状，非但什么也无法改变，反而会招致更大的灾祸。”了沉说罢，抬眸转向丹阙，“帝君如是，丹阙施主亦如是。”
　　相比轩憬的慌张，丹阙反而十分坦然。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未听从劝告后的下场，她对了沉所说的每句话都很在意。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想再见到轩憬了，巴不得轩憬早点离开自己的视线。
　　“恳请大师指点迷津。”丹阙平静地行了一礼。
　　了沉却轻笑一声，捻着佛珠，自嘲道：“若贫僧一句劝，便可让人从此脱离苦海，施主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丹阙一怔，随后猛然反应过来。
　　难不成……了沉看出了她是重生之人？！
　　她默了一阵，并未回应，而是把话题转移到轩憬身上：“既然这孩子是未来的帝君，她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克服心魔。”
　　“不错，但此事与施主又有何干？”了沉反问。
　　丹阙正要开口，轩憬忽道：“您所言极是，这是我该考虑的事，与姐姐无关。”
　　她见少女拄着木棍，做了个深呼吸，似是在忍耐疼痛，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很快便转头向她露出灿烂笑容：“多谢姐姐带我来此地，往后我会自己想法子，不劳姐姐再多费心。”
　　这番话，分明是丹阙最想听到的。
　　然而不知怎的，对上轩憬含笑的目光，她却觉得心被刺了一下。
　　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慢慢爬上脊背，令她毛骨悚然。
　　她想起了帝君轩憬。
　　上一世，不知从几时开始，那个时常找她解惑，一口一个“师尊”向她撒娇的孩子变得沉稳寡言。
　　不知多少次，她主动询问轩憬是否需要帮助时，对方都会对她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继而坚定地摇头：“徒儿会想办法解决，不劳师尊费心。”
　　即便重活一世，丹阙从来都没有想过，重生而来的不止自己一人。
　　但哪怕此刻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也并未深想，反倒立刻将这种怪异的错觉抛在脑后。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她就更该远离轩憬了。
　　要是轩憬上辈子当真还对她有情，怎么她连将死时，都得不到轩憬半点难过的眼神？
　　直到她真死了，这人倒像是坚冰消融，突然又变得深情起来。
　　然而那句冷漠的“为何要来”，早已和魔箭一起将她的心穿透了。
　　她累了，不想再扮演帝君的皇后，更不想两辈子都耗在同一人身上。
　　于是她微微点头，却只对了沉报以笑容：“突然叨扰，什么也没准备，过些时日我会再来。”
　　说罢，她转身便走，快步经过轩憬，头也不回。
　　出门没走多远，丹阙就看到一只银黑狐蹲在湖边石头上，走近一瞧，只见它正伸爪去够水中的锦鲤，够不着，就用力拍水吓鱼。
　　拍得水花到处乱溅，狐毛上也挂了不少水珠。
　　“怎么对锦鲤撒气呀？”丹阙看笑了，蹲下去一把抱起梵幽，顺着狐毛抚了几下，将水珠收干，“佛修跟你说什么了？”
　　“我气气就够了，你别听！”梵幽挂在她胳膊上，闷声道。
　　她不愿说，丹阙就不追问了，径直出门。
　　“……那孩子还有救么？”等她走出深苔居，梵幽才忍不住问。
　　“死不了。”丹阙还是那句话。
　　梵幽“啧”了声，“那你是放心把她留这儿了？”
　　“嗯，我放心。”丹阙点头，想起轩憬的少女外表下装的可能是个帝君魂，语气不自觉地咬牙切齿起来，“放心得很！”
　　-
　　深苔居静室内。
　　“帝君不去追么？”了沉问。
　　“您能看出的情报，比我想象得要多。”轩憬在她面前缓缓坐下，将丹阙赠的木棍小心放在膝上，“所以容我先多嘴问一句——您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
　　“……未来帝君，且与贫僧有着生死因果。”了沉合掌答，“当然，那位丹阙施主也与贫僧有过‘观命之缘’，和您是同样的来历。”
　　“不仅如此，您还看出了我与丹阙施主的因果。”轩憬下意识补充了句，回过神，忙接上了沉的话，“既然如此，为何您不留下她？”
　　“她上一世便没有听从贫僧的劝告，枉送性命。”了沉平静道，“至于这一世，她既然爽快离去，想必也不愿听，贫僧留不了她。”
　　轩憬沉默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那……她今日离我而去，是否就可以得善终了？”
　　“帝君想听实话？”了沉却问。
　　这句反问给了轩憬不好的预感，但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恰恰相反，她反而会死无葬身之地。”了沉缓缓道，“一如那位狐狸施主，峨影山对丹阙施主而言，重要性不亚于她在您心中的地位。”
　　“她也会在人界灾年护山而死？！”轩憬愕然。
　　“不知帝君可有听闻过，更改命数如同蝴蝶振翅，牵一发而动全身。”了沉拨动佛珠，“前世的因果未尽，必定会留至来生。”
　　“更何况，你们二位皆是携着记忆重活一世。无需贫僧多言，帝君也已体会到变数了。”
　　轩憬顿时握紧了膝上平放的木棍。
　　“不瞒帝君，贫僧能看到的命数与因果，远不止这些，但贫僧无法告知更多。”了沉又道，“毕竟，贫僧能力有限，难以与天命抗争，纵使知道再多，也只能看着世人在泥潭苦苦挣扎罢了。”
　　话至此，她合上眼，从容掩住眸中的黯淡。


第20章 再访
　　“娘娘，人族皇后自古都是如此，即便君上不介意，可朝野会因此非议她。”
　　一道并不陌生的女声似是从远方传来，语气满是为难与担忧，“您若不信，下官愿带您去民间问询。绝大多数百姓……都觉得是您拖累了君上。”
　　丹阙没有接话，只是静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致。
　　皇城的宫殿，既不像峨影山那样，随处都可以是一个住处，也不像思夜城，不管街道还是房屋，排列整齐，却又留下很大的空处供人摆摊，甚至是搭台表演。
　　它仿佛是一座关押死囚犯牢狱，庄严的殿宇和城墙如同一道接着一道的狱门，将她以“皇后”之名，囚在了最深处。
　　“您若想挽回帝君的威严，还是得学一下人族皇后的礼仪。”即便未得到她的回应，女声仍在继续，“哪怕只是在人前扮演一二，也比维持现状要好啊！”
　　“有意义么？”丹阙平静地反问。
　　“自然。”女声不假思索地答，“您越贤淑沉静、安于后宫，越能为君上分忧。您有所不知，后妃在群臣面前抛头露面，只会给君上招来更多弹劾的奏折。”
　　“即便，我曾是‘帝师’？”丹阙冷笑。
　　“您现下已经是皇后了，娘娘。”女声提醒她。
　　丹阙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声音传来处。
　　那是一团模糊的人影，连她也记不起来模样和衣着的，不知何时被轩憬处理掉的一位起居女官。
　　“你可能忘记了。”她轻声道，“帝师也好，皇后也罢，都是你们人族给我冠上的称呼。”
　　“而我，从来只是妖精。”
　　……
　　从过去的梦境里醒来时，丹阙的心情十分平静。
　　上辈子她嫁给轩憬的那十年，发生过许多事，无论大小，如今回想起来，都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堂堂丹虺族，连山中大妖都要敬三分、一滴血都足以轻易杀死人的上古凶兽，竟会为了一个用甜言蜜语哄骗自己成婚的人族，甘愿用人族的规矩禁锢自己，试图将自己驯化成“人族皇后”该有的模样。
　　可人族又给了她什么呢？
　　她的善意被轻视、践踏，几乎每一个敬爱帝君的臣子与百姓，都无比痛恨她这个生而为妖的皇后。
　　她不信轩憬会对此一概不知，否则，那位女官、那些当面痛斥过她的臣子也不会消失。
　　像丢垃圾一样，丹阙用力抛开突然涌上心头的纷乱思绪，从卧榻上坐起来，燃起灵力灯，给自己倒了杯安神凉茶，慢慢喝下去。
　　自她与梵幽一起从深苔居回山，已经过去五日了。
　　像是身体也不希望她忘却这些过往一样，这五日只要她睡过去，总能梦到自己做皇后时的经历。
　　而这一切，源于她意识到轩憬可能也是重生之人。
　　说来也奇怪，这五日轩憬音信全无，她反而有点不太习惯，或者说，是不安。
　　不管是年少时的轩憬，还是日后的帝君，都不至于安静这么久，毕竟对她们而言，欠她的“命债”还远远没有还清。
　　她了解轩憬，这位口口声声说着“报恩”、自幼便被灌输仁义道德的未来帝君，绝不可能遗忘这件事。
　　思来想去，丹阙还是决定去深苔居一趟，亲眼确认一下情况，顺便给了沉捎去上回说好的礼物。
　　她本想独自去，谁知刚出门，就被过来找她的梵幽叫住。
　　“巧了不是，我也觉得该去看看了！”梵幽说完，还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一个包裹，晃了两晃，“喏，我还给那厌世佛修带了点刚摘的果子，谢谢她收走皇女，让你得了五日清静！”
　　丹阙哭笑不得，想了想，明知故问：“我也想带些礼物给她，但我从未给人族送过礼，更不知佛修需要什么，你可有建议？”
　　“檀香啊！”梵幽脱口而出，“佛家最推崇的就是檀香了，如醉楼就有。”
　　她顿了顿，“不过……这佛修与咱们也没太多交情吧？至于送那么贵的礼物吗？”
　　“她与我算是结过善缘。”丹阙自然没法告诉她，她们只有上辈子那一面的交情，只得含糊道。
　　所幸梵幽从来不是喜欢追问的好奇者，闻言只是“噢”了声，收起果子包裹，“难怪你不让我怼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尽量对她态度好点。”
　　话虽如此，然而当她们带着礼物叩响深苔居的大门，对上轩憬的目光时，梵幽一个没忍住，捏碎了几个果子。
　　“臭秃驴你什么意思？！”她直接冲进院子，用最不尊重佛修的称呼破口大骂。
　　丹阙知道她在气什么。
　　深苔居没有小厮，说明了沉事事都是自己在做，并且已经习惯了这一点，结果今日来开门的却是轩憬。
　　除此之外，了沉应当很清楚，她并不希望看到轩憬，但依然安排轩憬做了开门人。
　　丹阙自认为上回的拜访除了没带礼物上门，并未得罪了沉，当下脸色一变，甚至没有阻止梵幽。
　　“丹阙……姐姐。”
　　轩憬小心翼翼的声音传入耳中，“您怎会来？”
　　丹阙觉得她是明知故问，便没有理睬她，经过她往院中去。
　　衣袖却被一把拉住。
　　“有些话我想单独告诉您！”轩憬语速飞快，像是私下里训练过无数遍那样熟练，“是关于峨影山的，不会花您太多时间！”
　　丹阙这才垂眸投去目光。
　　眼前还没她高的少女，与她记忆之中的白衣帝君逐渐重合，只是神情鲜活许多，不似后来那样整日冷着脸，看不出喜怒。
　　她不清楚，也不想知道轩憬是否被告知她亦是重生之人，但既然对方提及峨影山，她不得不听。
　　“在这里讲。”于是她道，顺势将仍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打落。
　　“……了沉大师预言，十二年后，人界将面临灾年。”轩憬轻声道，被丹阙打红的手垂在身侧，她并未去管，而是继续说下去，“届时魔族入侵，峨影山……亦不能幸免！”
　　“所以？”丹阙淡淡反问。
　　“您如今也知道，我将成为未来的帝君，绝不可能干等着灾年降临，魔族闯进人界杀戮！”轩憬鼓足勇气，直视丹阙的眼睛，“所以，我得马上行动起来，不能再在峨影山为梵幽姐姐照顾果园了。”
　　“那你应当去找梵幽。”丹阙冷声道，“我不会代为转告。”
　　“我会的。”轩憬点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也和梵幽姐姐相关，但请您勿要告诉她！”
　　丹阙皱眉，不明白这人究竟在卖什么关子：“我会考虑。”
　　“梵幽姐姐的身世，您了解多少？”轩憬问。


第21章 相认
　　丹阙万万没想到，轩憬竟会提及梵幽的身世。
　　她当即冷下脸：“你究竟想说什么？”
　　关于梵幽的过往，丹阙曾听桃婆婆和冥灵仙子提起过。
　　三百年前，她们下山游历之时，在人、魔两界边境的死人堆里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狐，带回山中卜命赐名，将之收养。
　　或许是因为在死人堆里待得太久，梵幽自幼就怕鬼，与她一起睡觉时，也总是突然被噩梦吓醒，须得哄上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梵幽姐姐她……并非纯血的妖族，而是妖魔混血。”轩憬低声道。
　　“那又如何？”丹阙下意识反问，心中却蓦地一惊。
　　若是妖魔混血，梵幽不仅不惧魔气，甚至能驾驭魔气！
　　那么……前世梵幽护山而死，尸身遭到魔气严重侵蚀，莫非并不是实情？！
　　“因为这种特殊体质，倘若人界灾年来临，她的处境会十分危险。”轩憬接下来的话，几乎证实了她的猜想。
　　不是“她会危险”，而是“处境危险”。
　　一个更糟糕的猜测出现在丹阙脑中。
　　她竭力压下心中的不安与震惊，又问：“如此重要的大事，为何瞒着梵幽？！”
　　如果她上辈子便知此事，定然不会让梵幽去对抗魔族。
　　她绝不会忘记，人界灾年时，魔族跨过两界屏障入侵后，打头阵的心魔便能够附身于普通人，率先引起混乱。
　　而有着魔族血统的梵幽若对上心魔，只会更容易成为其容器。
　　“不论人族还是妖精，都对魔避之不及，梵幽姐姐若知道身世，只会徒添负担。”轩憬苦笑，“即便梵幽姐姐自幼与妖生活，那又能怎样？半魔半妖，便是原罪。”
　　就像杀人犯的孩子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时不时强调“流着杀人犯的血”。
　　“住口！”丹阙呵斥，眸中的冷意盛了几分，“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她没有问是几时得知。
　　无论待她如何，轩憬都不会做出背叛峨影山和山中妖族的事。
　　“了沉大师能看到每个人的命数。”轩憬解释，“您若不信，可私下里询问她。”
　　在她作答前，丹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到底还是难以相信，世上当真有人能看到别人的命数。
　　似桃婆婆那样卜卦知天命，已是一种禁忌，即便知晓命数，桃婆婆也反复告诫她们必须要遵循天命，勿逆命而行，否则会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甚至祸及旁人。
　　思索良久，丹阙向静室瞥了眼，没见梵幽出来，才对轩憬道：“你并非只想告诉我这些，莫要再卖关子。”
　　这人跟她兜了一大圈，从人界灾年到自己不能继续留在峨影山看守梵幽的果园，再跳到梵幽的半魔体质，却只字不提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方才她还不太明白，现下倒是懂了，但轩憬不说，她也不愿主动提起。
　　被她了然的目光凝视，轩憬认命似的深吸一口气，坦白道：“实不相瞒，我对人界的情况已经有所掌握，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丹阙追问。
　　“寻找加固两界屏障之法，或是……为梵幽姐姐除去半魔体质。”轩憬郑重道，“一切都还来得及！”
　　“听起来确实是不错的计划。”丹阙淡淡道，“但守护两界屏障终究是人族之事，须得上报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由山中大妖一同商议过利弊，方能决定妖族是否要相助。后者则是梵幽的私事，还望皇女阁下自重。”
　　“您难道不能出于个人名义，与我结伴同行么？”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轩憬直截了当问。
　　既然丹阙离开她反而会惨死，哪怕被厌烦，她也要想方设法将丹阙留在身边！
　　四目相对，丹阙忽然冷笑一声。
　　“君上就这么想与我再续前缘么？”
　　话出口，不等轩憬回应，她立刻现出蛇尾，直接将少女绞住！
　　轩憬被她嘲讽得一愣，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已被蛇尾一圈圈缠紧，呼吸一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被拖入就近的柴房中。
　　但她并未反抗，只是抚着蛇鳞，大口呼吸着，看向逼近眼前的蛇妖，堪堪扯出一个笑容：“我不明白姐姐的……”
　　“你还想再骗我一辈子么？”丹阙用力捏着她的下巴，眸中杀意毕露，“大不了我们玉石俱焚，反正，我已死过一次了！”
　　她着实被轩憬气到了，新仇旧怨干脆并在一起爆发。
　　要不是留着轩憬还有用处，她甚至想直接把人绞杀吞掉。
　　对上她冰冷的目光，轩憬只觉心痛欲裂，体内被封印压制的剑意也蠢蠢欲动。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低声问，算是承认了。
　　“五日前吧。”丹阙不耐烦道，“君上呢？”
　　“我……不太清楚……”轩憬喃喃，“也不敢认……”
　　缠在身上的蛇尾又紧了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分明难受至极，却还抬手去搭丹阙的腕部。
　　“对不起！”她悔恨道，“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是我有眼无珠，错把一腔真情喂狗！”丹阙打落她的手，面无表情地截住话，“前世的一切，我可以翻篇不计较，这辈子我不想与你再有所牵连，也请君上莫要再招惹我！”
　　“可你会死！！”轩憬按着蛇尾，目光灼灼，“如果我们不再有牵连，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又如何？”丹阙气笑了，“你当真在意么？”
　　“我——”
　　“君上如果当真在意我的死活，何必等到这一世再惺惺作态？”丹阙并没有给她作答的机会，一口气说下去，“婚后你是怎样待我的？我挡箭之后，你又是如何待我的？‘为何要来’，真亏你问得出口啊，人界帝君！”
　　鲜血自轩憬唇角溢出，她紧咬下唇，竟是一句辩解也无，任蛇尾挤压着自己的身体。
　　她并不是不能解释，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丹阙也因她而死，解释无用，更像狡辩。
　　“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什么都瞒着我！”
　　丹阙的声音仍响在她耳旁，“长了嘴巴就跟没有似的，在山上的时候那么会说，把我骗到手就哑巴了？受委屈不说，疼了不说，关心的话不说，打算以身殉城也不说，你还会说什么？你到底会说什么？！”
　　“如今一切从头来过，你怕不是又想故技重施，继续把我骗下山，做你的皇后，没个两年又摆冷脸！”
　　“我在峨影山上待得好好的，修炼我自己的道，哪怕灾年降临、魔族入侵，也有满山妖精作伴！他们是我的亲人、挚友，我们一起生活数百年！”
　　“而你，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再跟你走？！”


第22章 无情
　　“我……确实没资格……”
　　良久，轩憬终于开口：“但不管怎样，我不能再让你……”
　　“就凭现在的你？”
　　伴随丹阙的冷笑，蛇尾绞得更紧，甚至隐约能听见骨头“咯咯”作响。
　　轩憬体内余毒才消，加之剑意伤身，本就虚弱，哪里还受得住她这样，即便真想反抗也动弹不得，疼得冷汗涔涔，呼吸声急促。
　　但她仍然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心上人的泄愤。
　　“我险些忘了，上辈子的你也困不住我。”丹阙嘲讽，“不管是迷香，还是你引以为傲的剑意屏障，又或是那群一下子就能放倒的守卫，只要我愿意豁出性命，便能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并不是在说大话，而上辈子，她也确实做到了。
　　“如果隐瞒和软禁就是你所谓的‘保护’，那还不如让我去死吧！”丹阙继续道，“至少，我是在知情后心甘情愿赴死。”
　　她是自愿为轩憬挡箭，也是自愿献祭身魂，化雨护城。
　　字字诛心，大抵如此。
　　内外皆有的剧痛之下，轩憬咳出一口血，双眼通红地凝视丹阙。
　　“丹……阙……”她低唤，声音颤抖，“我明明只想护你，为什么……我们却走到这种地步……”
　　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说完便缓缓垂下头，竟是昏厥过去。
　　“是啊，为什么呢。”
　　端详着帝君尚年少的面容，丹阙喃喃。
　　上辈子的最后，她强忍剧痛，看着面无表情的轩憬时，心中也有过同样的困惑，只是当时并未说出口罢了。
　　她放松了蛇尾，但仍保持卷着轩憬的姿势，慢慢游向静室。
　　出乎她的意料，静室外异常安静，推门入内后，所见的景象更为古怪。
　　梵幽居然端坐在了沉对面，屋内也没有大闹过的痕迹。
　　对上丹阙困惑的目光，梵幽撇嘴道：“佛修说，让你俩单独说开比较好，我与她打了赌，就在这儿等着了。不过……”
　　她看向被紧紧卷在蛇尾中的少女，忍不住皱眉，“你们这是怎么了？打了一架？还打吐血了？”
　　“没什么，新仇旧怨一起清算罢了。”丹阙这才松开蛇尾，把昏迷不醒的轩憬扔到地上，自己则恢复人形，挨着梵幽坐下，看向了沉，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锯嘴葫芦突然会说话了，大师可有什么头绪？”
　　以她对轩憬的了解，倘若背后没有旁人推一把，此人只会把心事一直烂在肚子里，到死都不肯说出口。
　　梵幽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想追问，只听了沉开口：“看来是贫僧赢了。”
　　“嘁！你怎么就赢了？！”梵幽立刻支棱起耳朵，“这孩……皇女阁下这副惨样，分明是和好失败了！”
　　了沉并未辩驳，只是捻动佛珠问丹阙：“施主既知命数，他日必定要游历人界，便是只当多一把趁手工具，也不愿么？”
　　“您既然能看到我们的命数，何必明知故问？”丹阙反问。
　　“若换作寻常人，贫僧自然不耐烦问询。”了沉抬眸，猫儿般的绿色眼瞳里透出一丝玩味，“但二位皆是亿万里挑一的命数，此时若错过，实属遗憾。”
　　她声音淡淡，神情亦不变，说出的话却无礼又傲慢。
　　梵幽“腾”地站起，伸手就要指着了沉鼻子开骂，被丹阙一把拉住。
　　“让我与她单独说几句，可好？”问罢，见梵幽一脸不情愿，丹阙起身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哄道，“放心吧，未来帝君我都敢揍，这个更不消说。”
　　沉默几息，梵幽才应了声“好”，大步离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上了沉一眼。
　　了沉不紧不慢地把轩憬挪到自己身旁，不知给她喂了颗什么药，边给她化开药力，边从容问：“施主要对贫僧说什么？”
　　“结伴同行，应该不只是帝君的意思。”丹阙坐回原位，道，“大师连梵幽的身世都能看出，别的，自不用我多说。”
　　她记得清楚，梵幽名中之所以有“梵”字，正是因为桃婆婆卜出她与佛修缘分不浅。
　　“她是我的因果。”了沉平静承认。
　　“那您大可找她同行。”丹阙认真道，“只要理由合适，且真心实意，梵幽不会拒绝。至于我和帝君……”
　　她瞥了地上的轩憬一眼，“她也是我的因果。我们之间的事，不管您是真心打算更改命数，还是纯粹想看乐子，往后莫要再插手。”
　　-
　　“你是不是因为得知了自己的命数，才突然想下山游历？”
　　离开深苔居一段路，梵幽终于忍不住问。
　　丹阙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这一世刚打算修炼毒术时，无意和梵幽提起过下山游历的事。
　　“算吧。”她点头，“但也不全是，反正不是为了轩憬。”
　　“谁问她了！”梵幽啧了声，“我就是好奇，什么命数非得下山游历不可？总不能又是让你和什么人结缘？”
　　“如果你梦到一场大灾难，醒后卜命，被隐晦告知梦是真的，但发生时间在十几年后。”丹阙不打算瞒她，“你会想方设法提前阻止它吗？”
　　梵幽幼时经历过人界灾年，闻言脸色骤变，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太多崇高的愿望，只希望峨影山能平安度过此劫，大家都可以继续过安稳日子。”丹阙望向她，露出无奈的笑容，“即便未来遥远，我也做不到心存侥幸。”
　　因着帝君的隐瞒，上一世她并不是很清楚峨影山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光是梵幽“护山而死”这一不知真假的情报，就足以证明情况有多惨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良久，梵幽才开口，“可有想好先去哪里？”
　　这个反应，丹阙并不意外。
　　梵幽素来是这样，但凡是她认定的妖或人所说的话，不管多离谱，她都会信。
　　“按理说，应当先去驻守两界屏障的灵鸢城。”丹阙分析道，“但现下那里一定十分混乱，不然又怎会让皇女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不如先去南边的落芙坞。”梵幽道，“那里距离峨影山只需三日脚程，不算太大的城池，习俗也跟思夜城差不多，好处是修士多，可以接触各派散修，方便打听消息。”
　　不等丹阙回应，她叹了口气，“十年确实有点长了！就连想找个灾年苗头，也不晓得从哪里开始！”
　　“要不然，先问问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丹阙道，“她们游历过的地方多，说不定能直接给我们指出上一次灾年的发生地。”
　　-
　　夜深人静，深苔居客房内。
　　嗅到幽幽檀香，轩憬下意识睁开眼，却只看到了沉坐在床旁。
　　“丹阙施主和狐狸施主早已离开。”不等她开口，了沉便答，“阿弥陀佛，您的心魔更重了。”
　　“……我还能活多久？”轩憬喃喃。
　　“您明知最佳的破局之法。”了沉并未作答，而是提醒。
　　然而轩憬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我重走老路，那我与她之间，永远都没有和解的可能！”
　　“只要您打算一回去便坐稳帝君之位，这是必经之路。”
　　“大师言重了，这种事从来没有什么必经之路！”轩憬却笑，“更何况，无情剑意根本挡不住魔族的君主！”
　　情绪大起伏牵动伤势，她又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蜷缩身体，颤抖不止。
　　“贫僧从前听先师提过，无情剑意，是天地间无敌手的剑修绝学，且是魔族的绝对克星。”
　　了沉平静的声音仍不断传入她耳中，“但想要修炼至大成，条件极其苛刻，即便同时具备先天剑骨与纯金灵根，稍有动情，便会功亏一篑。为此，才有了‘接受无情剑意传承’这条捷径。”
　　“凡无情剑意继承者，剑意入体，便尽失七情六欲。即便是最强的心魔，也无法动摇其根基。”
　　“大师认为……无情剑意该如何解？”轩憬轻声问。
　　“您既然能发出‘无情剑意挡不住魔族君主’的感慨，想必已经清楚解法。”了沉道。
　　轩憬不作声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日灵雨天降，意识到丹阙已经彻底消散的瞬间，汹涌的悲伤和愤怒骤然自她心间漫开，冲破无情剑意的阻隔，瞬息将她吞没。
　　她不知天穹的裂缝是几时合拢，也不知魔族是几时退兵，更听不到城中传来欢庆声。
　　她的意识似乎也跟着消散，混混沌沌了很久方恢复清醒，后来还是在一名愿意直言的臣子口中听闻部分细节，才渐渐回忆起来。


第23章 摊牌
　　次日清晨，峨影山紫银峰。
　　“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竟然还没回来？”
　　从守门的槐仙子处得知二老一直未归，梵幽难以置信，“她们该不会是游历人界去了？”
　　“这倒没有。”槐仙子笑道，“不过桃婆婆临走前，的确说过会晚些回来，有事可在传音灵笺上留言，也不必去灵脉处找寻。”
　　“我们打算出一趟远门，暂定一年内归返。”丹阙道，“我听闻槐姐姐昔年随二老走遍人界，不知可有什么推荐的游玩之地？”
　　没有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的允许，她暂时还不能将灾年之事轻易告知别的妖。
　　“你们倒是会挑日子，秋月不在山中收果子，反而要下山玩。”槐仙子不解归不解，还是唤出一片叶，挥袖将之变成一张大地图，在丹阙和梵幽眼前展开，“不晓得你们想去多远的地方，若是近处，往东有个临海的挽澜郡，再过半个月便是当地的观潮节，现下出发正好能赶上过节。”
　　“多谢槐姐姐，那我们先去挽澜郡看看。”丹阙谢过她，小心将地图化回叶片，收入芥子空间。
　　她记忆中，挽澜郡是归人族挽澜宗管辖，放眼人族众仙门，挽澜宗算个大门派，其主城区更是精英修士聚集地，打探消息可比落芙坞方便多了。
　　“摘些果子再下山吧！”送走她们时，槐仙子不忘提醒，“人族的果子可远没有咱们山里的甜！”
　　“我那果园确实该收一收了，省得出门一趟回来，果子全烂在地里，多可惜。”梵幽对丹阙道，“你呢？要不要找阿瑞照顾一下药园？”
　　“前两天我就把信物给她了。”丹阙笑道，“今日陪你摘果去。”
　　“早知要出远门，我也该找个信得过的妖精打理果园！”梵幽叹了口气，“不过我那果园位置刁钻，大妖不愿去，小妖上去也费劲，算了算了！”
　　因着从未去过挽澜郡，前往果园的路上，梵幽一直在思索该带什么。
　　“我听说大城池想买点好宝贝得用灵石，银两人家不收，不晓得我打磨的那些灵石能不能用，不然还得找铺子换些通用的。”
　　“临海城池的肉食应该是以鱼为主？我想买点烧鸡备着，总不能天天吃鱼。”
　　“冥灵仙子送我们的龟甲片你还留着吧？那个可以掩盖气息，一定记得带上！要是被人族修士认出来，心善的也就罢了，就怕有些贪图妖身的歹人，把你捉了去浸酒，把我扒了去做皮大衣！”
　　“你不必太过焦虑。”听到这，丹阙忍不住安抚她，“别忘了，我修炼毒术就是为了下山游历时用。谁敢打我们主意，看我不毒倒他！”
　　她们一路说笑，好不快活。
　　直到将至果园时，熟悉的叶笛声从园中传来，似在呜咽。
　　“啧，我都忘了还有这家伙！”梵幽不悦地眯起眼，“早知道当时就不该答应她！”
　　丹阙并不怪她同意轩憬照看果园。
　　梵幽与她不同，只晓得轩憬身份尊贵，哪怕看不惯，也不敢随便得罪。
　　“无妨，我们摘我们的果子，不去睬她。”她满不在乎地拉着梵幽上前。
　　年少且一无所知的轩憬还能让她稍稍收敛些，但偏偏对方的芯子是前世伤了她的那个人。
　　她昨天没把轩憬绞死，已是留了足够的情面。
　　出乎她们的意料，今日的果园中不但有轩憬，居然还有了沉。
　　佛修仍穿着那件墨绿海青，依然是慵懒松垮垮的发型，此时正手执一根锡杖，在那仰头打树上的毛栗。
　　见她脸颊微鼓，似乎在咀嚼什么，梵幽顿时心头火起，松开丹阙就蹿了过去：“谁准你打我栗子吃我果子了？！”
　　闻言，了沉放下锡杖站在原地，不躲不逃，反而从袖中拿出一颗毛栗，以灵力剥开外壳，露出内中板栗。
　　“不问自取，即为贼也。”她将板栗倒在自己掌心，递给梵幽，平静地道出这番话，“贫僧窃了施主的栗果，任施主处置。”
　　梵幽被她气笑了，一把从她掌中抓过板栗，毫不客气地骂道：“明知故犯是吧？还任我处置？不在静室念你的经，上我家来找抽啊？”
　　“施主若想抽贫僧，还请借一步说话。”了沉面色不变，做了个“请”的手势。
　　梵幽只觉莫名其妙，狐疑地看了她几眼，转头对丹阙道：“那我先去抽她，待会儿再找你摘果。”
　　随后扯着佛修衣服入林去。
　　等一人一狐走远，丹阙才开口：“你怎会来？”
　　“这里也是我的家。”轩憬看着她，认真道，“你走之后，我履行承诺了。”
　　生怕丹阙说“不记得”，她忙补充：“你让我代你护好峨影山……”
　　“我没忘。”丹阙淡淡截住话，“君上重提隔世旧事，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想再听这人绕弯子。
　　“至少现下，你我有着共同的愿望。”轩憬答，“回灵鸢城之前，我想帮你！”
　　“免了。”丹阙拒绝，“阁下既然是人族的帝君，还是少和妖精有往来为好，登基之后，也能少看些弹劾折子。”
　　“我不会再有所隐瞒，也不会再阻拦你的决定！”轩憬凝视她的眼睛，“无论什么，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四目相对，丹阙突然笑出声。
　　“现在这么能说，早干什么去了？”她上前一步，逼近轩憬，“更何况，你如今心魔缠身，又是在逃皇女，于我而言是个累赘。哪怕你再能说会道，我也不想带上你。”
　　“那如果……我发誓今生不会娶你为皇后，登基之后再也不招惹你呢？”轩憬哀求道，“两年，我只要两年！”
　　“这种毫无意义的誓言，还是莫要发出来自欺欺人了。”丹阙冷眼看她，“我昨日就已经说过，过去的事翻篇，这辈子希望不要再有任何牵连，望阁下自重！”
　　她与轩憬之间，的确有过太多美好的回忆。
　　但她后来因轩憬而遭受的痛苦远远大于美好，以至于现下看到轩憬时，心里总会不舒服。
　　重活一世，她并未想过用法术抹消前尘往事——这些记忆教会了她很多，也时刻警醒她勿要重蹈覆辙。
　　她也并不打算与轩憬和解，不管是一无所知的少女轩憬，还是与她朝夕相伴十二年的帝君轩憬。
　　已经破碎的镜子，即便用最好的法术粘连，伤损处依然存在。
　　轩憬沉默了。
　　丹阙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反正马上就要分别，她打算让轩憬彻底对挽回自己之事死心。
　　“……这几日，我一直在借助心魔溯源。”
　　良久，轩憬才开口，“我想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产生了分歧，继而越走越远。”
　　丹阙没有打断话，静静听她说下去。
　　“最初是起居之事。我不能时刻留在你身边，即便下了命令，那些憎恶妖族的官员和侍从，也会见缝插针给你施压，逼你……做一个‘帝君的皇后’。”
　　“再后来是朝政。我十分乐意听你从局外人的视角评价事务，也喜欢你和我一起坐在殿中听政议事。但是……”
　　“但很快你就发现，弹劾的折子堆满桌。”丹阙慢条斯理地接过话，“有弹劾你的，不过大都是弹劾我这‘祸国妖妃’的。”
　　“你不是！”轩憬立刻反驳她，回过神后，才垂下头，但仍喃喃强调，“你绝不是祸国妖妃……”
　　“不管是不是，我们已经结束了。”丹阙不忘提醒她。
　　“后来我便想，是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所以连自己最喜欢的人也护不住。”轩憬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说下去，“于是我趁着你冬眠修炼期间，继承了一样东西。”


第24章 有病
　　轩憬自幼被先帝手把手教导, 不管是轩氏皇族世代相传的心‌法，还是仅有少数人能才接触的剑诀，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此，她回城登基之后, 才没有第一时间继承无‌情剑意, 而‌是打算凭借自己的修为与实力, 让那些觊觎帝君之位的人心服口服。
　　然而‌, 她错估了言论的威力，也错估了自身的承受能力。
　　当看到堆满桌面的弹劾奏折，看到自己珍之重之、放在心上护着的爱人被谩骂，以及半数臣子血书求她废后另娶时, 她第一次崩溃了。
　　恰在那时，就连朝中最温和且偏向她的老臣, 也无‌奈地劝她接受传承。
　　“君上若有无‌情剑意在身, 便是天下第一人, 无‌人敢忤逆您的命令，如此一来‌，您也可‌安心‌守护最在意的那位。”
　　老臣苦口婆心‌开导道，“只是, 那传承接受时颇为痛苦, 连先帝也曾痛昏过去几次，若让皇后娘娘知‌晓……”
　　其实用不着他说，轩憬本就不愿丹阙知‌晓此事。
　　若将实情说出‌口，只会‌让丹阙耗费精力为她担心‌难过。
　　她早已不是需要呵护的孩子, 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界帝君, 独自承受痛苦就好。
　　去传承密室接受无‌情剑意时，她甚至还乐观地想, 自己对丹阙用情至深，即便是无‌情剑意，也无‌法将这份情意剥离。
　　“刚接受完传承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察到变化。”
　　将当年‌始末道出‌后，轩憬不敢再看丹阙，“等我第一次意识到，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丹阙所表现的真情实感，她完全感受不到，自然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做出‌合适的回应。
　　更糟糕的是，她因着被无‌情剑意封了七情六欲，整整三个月，冷落枕边人而‌不自知‌。
　　“即便我可‌以解释，但伤害已经造成，无‌论解释多‌少句，道歉多‌少次，都没有用了。”轩憬喃喃，“更何况，这个决定是我瞒着你做的。”
　　是她自作聪明做出‌的选择，是她一厢情愿为丹阙好。
　　“原来‌你也知‌道啊。”丹阙淡淡道，“所以呢？你跟我提这些已经翻篇的事干什么？”
　　不等轩憬回应，她又道：“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心‌魔出‌在我身上，所以才打算跟我坦白，让自己的良心‌能好受些？”
　　她至今仍忘不了那年‌冬眠苏醒后见到的轩憬。
　　面对她时，突然就不会‌笑‌了，说话冷冰冰的，对她的热情爱理不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似是结着一层寒霜，看向她时，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她问‌轩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峨影山和灵鸢城出‌事了，轩憬却一直摇头说没有。
　　明明一切如常，可‌她十分清楚，轩憬确实变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从臣子、官员、侍从和护卫口中想方设法套话，约莫磨了半年‌，才终于‌查到轩憬的身体上。
　　“你的经脉怎么扩了许多‌？”她趁着给轩憬诊脉，故意问‌，“是吃了灵药，还是服用了什么天材地宝？”
　　“都没有。”轩憬回答时，挪开了她的手。
　　她在回避这个问‌题。
　　“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声？！”丹阙不禁恼火起来‌，“万一弄坏了身体怎么办！”
　　“我自会‌承担后果。”轩憬淡淡道。
　　那一瞬间，丹阙忽然感觉这个人离自己好遥远。
　　她变成了她全然陌生的模样。
　　如今丹阙再回忆这些，不仅生不起气，甚至觉得过去的她与‌轩憬都十分可‌笑‌。
　　“我说这些话，并非为了求你原谅。”轩憬终于‌开口，“只是想……想把我上辈子瞒你的一切，都尽可‌能告诉你。”
　　“那你瞒我的可‌真不是小事啊。”丹阙缓缓道，“你娶我时，并未告诉过我，继承帝君之位还要继承无‌情剑意。而‌后十年‌，你也从未想过将真相‌告诉我。”
　　“是我不配得到你的信任吗？”
　　“我们会‌走‌到这一步，是你应得的。”
　　如果她当年‌知‌道，继承无‌情剑意是历代帝君稳固位置的必经之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答应轩憬。
　　比起爱上无‌情道修士更令人心‌寒的，是爱上一个人、真正投入感情之后，对方某天悄无‌声息地继承了无‌情道。
　　听见林中传来‌脚步声，丹阙冷下脸：“如果没有别的话要说，请你离开梵幽的果园。我不在乎你这辈子想在峨影山住多‌久，也不在乎你继不继承无‌情剑意。”
　　“我只希望，你能离我远一点。”
　　别再招惹她了。
　　面前的少女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却也不挪步。
　　“别逼我赶你走‌。”丹阙下逐客令。
　　她忽见轩憬用力吞咽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下什么。
　　但下一瞬，轩憬便默然点了点头，转身向离开药园的路走‌去。
　　直到她走‌得看不见人影了，梵幽才回到丹阙身边。
　　“你也把人赶走‌啦？”她叉着腰，看向丹阙，长吁一口气，“那佛修真是莫名其妙，说以后要与‌我同行，我去哪她都跟着，什么毛病啊！”
　　“确实有病。”丹阙漫不经心‌地应道。
　　“等等，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梵幽忽然担忧地观察起她的神情。
　　丹阙一怔，“有吗？”
　　“有啊！”
　　“那定是你看走‌了眼。”
　　“我怎会‌看走‌眼！”梵幽撇嘴，“是那孩子又说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摊牌了而‌已。”丹阙随手摘下一颗山楂果，信口胡诌，“她对我一见钟情，想要继续纠缠我，可‌我已经受够她了。”
　　“不是，一见钟情？！”梵幽瞪大眼睛，“我素来‌只听说人族含蓄，尤其是皇族，规矩重如山！”
　　“现在你不就见到不含蓄也不守规矩的皇族了？”丹阙调侃。
　　“那她可‌真是个痴心‌妄想的登徒子！”梵幽立刻骂道，“我们峨影山的宠儿，怎能被她轻易抢去？”
　　“你少拿我开玩笑‌！”丹阙直接把山楂果往她口中塞。
　　二妖笑‌作一团。
　　“不提这厮了，来‌，我们摘果子！”梵幽搁下话，便奔至果园边的小屋里，取篓和筐去了。
　　-
　　轩憬不知‌自己是怎么撑着走‌到望舒泉边。
　　此时泉中还泡着不少小妖兽，但她一靠近，小家伙们就吓得从泉中跳出‌，纷纷围向她。
　　“你这是怎么啦？！”阿瑞冲得最快，仰着头焦急问‌，“怎么、怎么浑身都是血？！”
　　一听见它的声音，轩憬不自觉地想起前世重返峨影山时，便是它质问‌自己，丹阙去了哪里，为何她没有随之而‌去。
　　浓郁的腥甜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她蓦地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混沌之中，她又回到了灵雨天降那日。
　　黑沉沉的天穹，一重重的云层压下来‌，雨丝打湿脸颊，将身体也变得冰冷。
　　头戴冕旒、一身白衣的人界帝君狼狈地跪在雨中，掌心‌灵力流转，凝聚雨水。
　　“丹阙……”她喃喃。
　　丹阙。
　　丹阙。
　　她凝一把雨水，便唤一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麻木地跪爬着。
　　只要有人靠近，试图阻止她，便会‌被剑意威胁，甚至有胆大的不管不顾扑上去，被纯白的剑气当场扎成了刺猬。
　　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尽皆融入大地。
　　即便真能守住灵鸢城，她也不想活了。
　　——她不想在没有丹阙的未来‌独自苟活。
　　-
　　丹阙万万没想到，她赶走‌轩憬还没半天，就不得不再次见到了她。
　　小狐狸哭着带她来‌到望舒泉边，她一低头，只见清澈的泉水被染成绯色，浸在泉中的少女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尖刺一般的冰剑从她体内穿出‌，一根根冷森森地竖着。
　　“嘶！她怎么成这样了？！”梵幽虽知‌道这是入魔症状，仍然吓得不轻，“那佛修人呢？救一救啊！！”
　　丹阙皱紧眉。
　　即便她确实放过玉石俱焚的狠话，但她不能放任轩憬当着小妖们的面变成这副模样。
　　“你们快去寻一个穿墨绿长袍、手缠珠串或是拎着杖子的女人，她叫了沉，应该还在山里。”她冷静吩咐受惊的小家伙们，“我马上救她。”
　　惊魂未定的梵幽想要搭把手，却被她拒绝，“你也去，不管那佛修说什么，先答应，把人带来‌。”
　　“不用你说我也会‌答应！”梵幽丢下话，立刻现出‌妖身，领着小家伙们狂奔而‌去。
　　一时间，只剩下丹阙与‌轩憬。
　　丹阙重重叹了口气，双腿化作蛇尾，游入望舒泉中，伸手抚上那些冰剑，强迫自己沉下心‌，感受残留的封印。
　　轩憬一离开她，入魔症状便加深至此，这说明此人的心‌魔当真是她。
　　“我都已经不计较了，你还想让我怎样？”她低声道。
　　整整十年‌的痛苦，她着实没法原谅轩憬，偏偏这人重活一世也不肯放过她。
　　哪儿也寻不到了沉留下的封印，丹阙只得先试着处理那些冰剑。
　　她划开轩憬被刺破的上衣，指尖燃起本命火，小心‌触碰冰剑的底端。
　　怎料一阵刺痛传来‌，看起来‌粗钝的冰剑底端，竟然锋利到一触就割伤手指！
　　丹阙一惊，慌忙用灵力兜住血，生怕毒血侵蚀加重伤势。
　　然而‌已经有一缕血顺着冰剑流下，落在轩憬的皮肤上。
　　丹阙并未注意到这点，刚准备为自己止血，忽然听见诡异的“咯咯”声响起，低头只见那些骇人的冰剑正一把接着一把急剧收缩。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它们竟奇迹般全部缩回了轩憬体内，一把也不剩。


第25章 溯源
　　了沉很快就被妖精们拥着赶来。
　　但‌她只看了轩憬一眼, 就‌合掌道：“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已有贵人相助，无需贫僧出‌手。”
　　“哈？！你少哄人！”梵幽瞪她，“那玩意儿只有你的封印能对付！”
　　“出‌家人不打诳语。”了沉平静道, “狐狸施主若不信, 可‌自行向丹阙施主求证。”
　　“她所言不假。”丹阙打横抱起轩憬, 自望舒泉中游出‌, 温声对焦急的小妖兽们道，“辛苦各位，不过今日‌的泉水不可‌以泡了，你们先去别处修炼, 晚些时‌候我给你们带点灵果灵药。”
　　小妖兽们齐声应了“好”，唯有阿瑞忍不住问：“丹阙姐姐, 轩憬到底怎么啦？”
　　“她修炼功法特殊, 一个不慎伤着自己了。”丹阙用尾巴尖顺了顺它的狐毛, “莫担心，有姐姐在呢。”
　　小狐狸这才放心走了。
　　“她真好了啊？”梵幽难以置信地看向丹阙怀中，“刚刚她那肚子上扎满冰剑的模样，着实‌吓到我了, 不愧是你啊, 连心魔都能压制住！”
　　“但‌我也不知究竟是如何压制的。”丹阙蹙眉，“我得先带她回洞府，你们可‌要一起？”
　　梵幽瞥了眼了沉，道：“行, 反正‌我也无事。”
　　去洞府的路上, 一行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若非熟悉轩憬的为人，丹阙几乎要以为这是她与了沉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首先, 了沉能看到她们的命数。
　　其次，她只是为轩憬简单查看了伤情，骇人的心魔剑意居然就‌自行消退了。
　　她将检查过程仔细回想一番，最终垂眸看向被划伤的手指。
　　唯一的意外，应该只有她的血沾到了冰剑上。
　　明明该是杀人剧毒的丹虺之血，却‌意外救了轩憬一命。
　　回到洞府，丹阙将轩憬放在石床上，去柜里随便找了件不穿的旧衣服，换下被她割破的羽衣，随后搭上轩憬的脉，仔细检查。
　　轩憬的脸色与唇色仍然发白，但‌呼吸声已变得均匀，脉象也恢复沉稳，仿佛只是睡了过去。
　　“方才我没来得及问。”探罢脉象，丹阙看向了沉，“你们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贫僧只为与狐狸施主商量结缘事宜。”了沉坦白。
　　“她呢？”丹阙一指轩憬。
　　“贫僧不知。”
　　“好个不知！”丹阙冷笑，“多亏大师鼓舞，她才能倒豆子似的说那么多话！”
　　她刚才听得牙痒痒，恨不得能把少女‌那张有问必答的嘴装到前世的轩憬脸上。
　　“施主此言差矣，帝君心性‌坚韧，有别于常人。”了沉却‌合掌，“若非她自愿，即便贫僧劝破喉咙，也无法说动她分毫。”
　　眼见着气氛不对，梵幽忍不住拽过了沉：“算了，你还‌是跟我回去择果子吧，甭留在这儿给丹阙添堵了！”
　　“且慢，让我再‌问一句。”丹阙拦住她们，仍盯着了沉，“为何我的血能解她心魔？”
　　“因果。”了沉边答，边主动往洞口‌走去，“施主既已解惑，贫僧便不打扰你与帝君独处了。”
　　-
　　南郡伽罗的香味袅袅钻入鼻中，唤醒了轩憬的意识。
　　她疑心是错觉，谁知一睁眼，便看到再‌熟悉不过的洞顶，自己身上的衣物也并非桃婆婆所织的羽衣，竟是丹阙下山前惯穿的。
　　恍惚几息后，她蓦然想起刚答应过丹阙要离她远些，忙支撑着想要爬起，却‌被一只手按住。
　　“别乱动。”她听丹阙没好气道，“乖乖躺着，没我的允许不准离开。”
　　这话让轩憬惊异且无措，沉默一阵，才想起问缘由：“我怎么了？”
　　“你被实‌质化的剑意穿透身体，在望舒泉里昏过去了。”丹阙解释。
　　“……抱歉，我实‌在没什么印象。”轩憬苦笑，“是阿瑞它们寻来了你？”
　　“是，你把小家伙们都吓坏了，回头记得道歉去。”丹阙从床头柜上拿来一个药瓶，倒出‌三枚黄豆大小的安神药丸，递给她，“服下。”
　　轩憬胳膊又‌酸又‌沉，一时‌没能抬起，下意识就‌着她的手舔食，舌尖卷了一下才猛然回过神，药丸还‌没进嘴里，丹阙的手就‌触电似的一缩。
　　“君上属狗么？”丹阙直接把药丸倒在她枕边，边用干净帕子擦掌心，边冷声讽刺。
　　轩憬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无礼冒犯，不会‌再‌有下次！”
　　那是上一世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她现下或许是脑子还‌不大清醒，才会‌不自觉地亲近丹阙。
　　在冰冷目光的凝视下，她努力伸手去够药丸，默默放进口‌中咽下。
　　“心魔持续多久了？”丹阙忽问，“说实‌话。”
　　轩憬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思‌索良久，才答：“前些日‌子刚起的。”
　　“上辈子呢？”丹阙追问，“我死之后。”
　　轩憬心中一凛，下意识看向洞内。
　　“她们不在。”丹阙淡淡道，“我死之后，你除了护住峨影山，还‌做了什么？”
　　她已能心平气和谈论自己的死亡，然而轩憬只是听她说个“死”字，心跳便开始加快。
　　“我……找了你很久，一直在找你。”轩憬在被中用力掐着自己的手，竭力稳住汹涌的情绪，“我问了很多懂魂魄的人，他们都说你已经……彻底消散，连残魂也不剩。”
　　“还‌有呢？”丹阙再‌问，“你一直在找我，朝政不管了么？”
　　“我将帝君之位交由旁人继承了。”轩憬漫不经心道，之后就‌没了下文。
　　丹阙只觉她像株含羞草，戳一下动一下，不引导就‌不会‌自己交代清楚，仍是个锯嘴葫芦。
　　她若想省事省时‌，还‌真不能指望锯嘴葫芦主动。
　　“再‌后来呢？”她干脆直接问，“或者我问得更‌明白些——你的上辈子是怎么结束的？”
　　她的思‌路很简单，若前世不结束，又‌怎会‌有来生？
　　但‌如果轩憬只是碰巧重生了，当她没问。
　　她却‌不知，自己这随口‌一问犹如沸油里落进一滴水，瞬间将轩憬竭力压制的情绪引爆。
　　“别再‌问了！！”轩憬竟崩溃大喊，忽然缩进被中，声音痛苦，“求求你，别再‌问……！”
　　丹阙眉头一皱，立即将薄被掀开，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女‌强行翻身，面向自己。
　　“是你亲口‌说，无论什么，只要我想知道，你都会‌告诉我。”她捏着轩憬的下巴，冷声提醒，“怎么，睡一觉就‌不作数了？”
　　“不、不是！”轩憬红着眼睛摇头，“没有不作数……”
　　“那就‌讲。”见她反应如此剧烈，丹阙心中一沉。
　　她身魂皆散，并没有死后关于外界的任何记忆，再‌睁眼时‌已回到从前。
　　那段时‌间，轩憬究竟做了什么？
　　“我……自戕了，就‌在这里……”
　　过了许久，轩憬才喃喃，“就‌在……这张石床上……”
　　这并不是难以启齿的事，可‌她唯独不希望丹阙知道。
　　她是为她而疯，为她而死，为她而入魔。
　　这样疯癫的她，定会‌让丹阙困扰，甚至是恐惧。
　　“对不起！”见丹阙面色沉郁，她补救似的道歉，“我没能、没能珍惜您给的这条命……”
　　将她的小心翼翼与惶然尽收眼底，丹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过后，却‌只能问出‌一句话：“你的无情剑意呢？”
　　只要有无情剑意在，七情六欲皆不沾身。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上辈子轩憬性‌情大变后，能以那么稳定的情绪治理国家十年，就‌连心爱之人的死也不能使之动容。
　　可‌轩憬却‌又‌告诉她，自己上辈子是在这儿自戕而死？
　　就‌连信奉“死必首丘”的狐族，顶多也只是选一处心仪之地等死，而非自我了结。
　　这实‌在是过于矛盾了，她怀疑这人又‌在说谎。
　　“解了。”轩憬苦笑，“你走之后，它不知何故自行解开了。我请教过了沉，可‌连她也不知缘由。”
　　丹阙定定地凝视她。
　　她已经不晓得自己与轩憬之间的因果，究竟是缘未尽，还‌是冤孽。
　　轩憬为了护她，继承无情剑意，七情六欲皆隔绝，又‌在失去她后，解了无情剑意，死在承载她们最美好的那段回忆之地。
　　而现下，轩憬又‌因着前尘起了心魔，偏偏是她的血救了她。
　　她本以为说开就‌能从此断绝和轩憬的往来，未曾料想，她们的纠葛已经多到解不开了。
　　若强行截断因果，无论她还‌是轩憬，修行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我就‌不该挡那一箭。”念及此，丹阙叹道。
　　还‌不如就‌让轩憬死在那时‌，好歹如她所愿殉城，自己得知她死讯后难过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惜，那时‌的她尚未心死，只要让她看到那一幕，她必会‌冲过去挡在轩憬身前。
　　轩憬没有作声。
　　她先前服下的安神药丸正‌在散发药力，助她安抚乱作一团的汹涌情绪。
　　“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丹阙又‌问。
　　轩憬其实‌也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上辈子丹阙死后，她一心只想再‌见丹阙一面，如今见到了，她既想待在丹阙身旁，又‌不愿因此惹恼丹阙。
　　这一世，她约莫是想要赎罪和弥补，偿还‌自己亏欠丹阙的那十年，以及丹阙舍身为她争取来的那条性‌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丹阙接受。
　　如果丹阙不希望她出‌现在视线里，哪怕她再‌不舍，也会‌离开，并想办法在暗中保护，至少不能再‌让丹阙死在自己眼前。
　　于是她斟酌着道：“我只想你好过。”
　　“说实‌话。”丹阙不耐烦道，“别想着哄我。”
　　“……想在尊重你意愿的前提下，护着你。”轩憬说罢，偏开目光，心中已经做足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留在山里了，万一心魔发作又‌让瑞霏它们瞧见，又‌得让丹阙被迫见到自己。
　　桃婆婆那边，可‌以请槐仙子捎话，应当也不算不告而别。
　　等待丹阙回应的短暂时‌间里，她甚至做好了离山后的一切打算。


第26章 离山
　　“我还是那句话, 我现在不需要你护着。”
　　不出轩憬所料，丹阙毫不犹豫地道，“更何‌况，我们已经结束了, 这辈子你的事都不该由我来拿主意。非要说的话, 我的意愿很简单, 你别‌招惹我, 也别‌耽误大事。”
　　轩憬明白，她所指的“大事”是人界灾年降临、魔族大肆入侵的未来。
　　她落寞地‌应了声“好”，识趣地‌将‌目光收回，只许自己看垂落在卧榻上的一角红衣。
　　丹阙没有再理她, 熄灭灵力灯，自顾自离开洞府。
　　今夜是晴天, 抬头便能望见星斗闪烁, 初秋的晚风吹在脸上已微凉, 携着她最喜欢的草木清香。
　　她如约去找上那些‌受惊的小妖兽，送它们灵果和灵药。
　　小妖兽们如前世一样粘她，不仅一个劲儿道谢，还蹭她的掌心, 翻出柔软的肚皮让她抚摸, 对她是十足的信任。
　　抚着这些‌单纯的小家伙，丹阙的心也不自觉地‌软化，放松下来。
　　上辈子，她便是想着能够庇佑像它们这样的幼妖, 才留在人界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后, 即便怨恼帝君，也不曾表露出来, 生怕峨影山因‌此‌与‌人族交恶。
　　但后来的结果告诉她，帝君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人界那么大，总有她管不到的地‌方，不然，梵幽为何‌会“护山而死‌”。
　　她先前还抱有过希望，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即便轩憬带着前世的记忆，她也绝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寄希望于她。
　　送完灵果灵药，告别‌热情的小妖兽们，丹阙想了想，抬脚往梵幽的住处走去。
　　她不晓得梵幽为劝了沉过来救人，究竟答应了什么，但一想到了沉说过梵幽是自己的因‌果，再想到自己与‌轩憬之间的因‌果，不免有些‌担心梵幽。
　　怎料她刚走上坡，就听见梵幽在尖叫：“愣着干什么！拿来啊！”
　　声音还带笑，听起来甚是愉快。
　　丹阙一头雾水，加快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河滩上正站着两人。
　　一人在岸上合掌站得笔直，但身后却有根藤条从地‌里钻出，勾着装螃蟹的箩筐，慢吞吞地‌往另一人面前递。
　　“真不下水啊？”梵幽一把接过箩筐，仰头笑问，“把你那长袍扎起袖子和裤脚，只要动作别‌太大，不会弄湿的。”
　　“……贫僧所着并非长袍，是海青。”了沉纠正她。
　　“反正扎起来就完事了！”梵幽把箩筐扔在一边，几步上前，“你要是不会扎，我帮你！”
　　丹阙匆匆赶来，看着这一幕只觉无比滑稽：“你这是在带大师捉螃蟹？”
　　“我倒是想，可她死‌活不肯下水！”梵幽摊手，“是她自己要求我带她体验妖山生活，结果现在又不想动了！”
　　“贫僧可用法术捉螃蟹，不必下水。”了沉解释。
　　丹阙哭笑不得，忍不住看向‌了沉。
　　佛修仍然一脸平静，但或许是因‌着梵幽那番话，丹阙越看，越觉得她在绷着神‌情不破功。
　　她顿觉好笑，本以为只有轩憬那种家伙才爱迂回，非要绕个九曲十八弯，才肯道出真正目的，没想到佛修这种世外人竟也不能免。
　　“行‌行‌行‌，知道你会法术了！”梵幽笑道，“但捉螃蟹的法术难道我不会么？这世间有太多乐子是单靠法术享受不到的，你真不打算试试？”
　　说到这，她特意给丹阙施了个眼神‌。
　　丹阙心领神‌会，当即化出蛇身，游进水中，徒手翻动石块，找起藏在底下的螃蟹。
　　结果螃蟹还没找到几只，一捧水忽然泼在她后背。
　　晓得是梵幽使‌坏，她不自觉地‌笑出声，蛇尾一拍水面，溅起更大的水花，直接溅了梵幽满身。
　　于是找螃蟹升级成了她与‌梵幽之间的泼水战。
　　了沉在岸上一脸平静地‌观察她们许久，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捻动佛珠，凝水在自己身周围聚成薄薄一圈屏障，继而走入水中，低声念诵一句。
　　下一瞬，一个金灿灿的佛手印轻拍在她身前的水面上，激起一人高‌的水花，淋了两妖满身。
　　梵幽最先回过神‌，试探着礼尚往来泼了她一捧水，紧接着就见佛手印从水中亮起，托着满掌水扬起，精准地‌泼了她满脸。
　　“好法术！”她立刻哈哈大笑，也不管丹阙的蛇尾还在噼里啪啦甩自己水，逮着了沉可劲欺负去了。
　　丹阙笑看着她怎么也挠不破了沉的护体水障，看了一阵，给自己捏了个除水诀，低头继续捉螃蟹。
　　冰凉的河水从指缝间穿过，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笑声，她忽想起上辈子的秋日，自己也曾带着轩憬到这儿捉过螃蟹、刺过鱼，互相泼过彼此‌。
　　少‌女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颇为动人。
　　年少‌的帝君似乎有用不尽的活力，总会变着花样想法子，带来许多山上没有的新鲜事物和习俗，哄她这个端着架子的师尊开心。
　　想到这，她轻轻摇头，撩起水泼在自己脸上。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既然已经决定翻篇，就莫要回头。
　　-
　　轩憬在洞中独自躺了一整夜。
　　熟悉的黑暗与‌冰冷将‌她吞没，身上也穿着丹阙的旧衣服，一切都令她时不时想起上一世最后，自己独自在此‌处思念丹阙的情景。
　　然而南郡伽罗的淡香又时刻提醒着她：丹阙已经回来了，她最大的心愿与‌执念得以圆满，是时候该还丹阙自由了。
　　不错，还丹阙自由。
　　她之前几乎没想过这点，直到这回自己心魔发作，又是丹阙为她化解危机，才惊觉自己的执念竟已在无意中成了枷锁，无形捆绑着丹阙，时不时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诚如丹阙所言，她们会走到这一步，是她应得的。
　　明明她们之间曾有过十年的漫长时间，留给她去解释、去安抚、去尊重，可她没有珍惜，仍然一意孤行‌，仿佛没了嘴巴、瞎了眼睛似的，就这样任由时间流逝。
　　上辈子失去丹阙，这辈子求而不得，是最适合她的惩罚。
　　在丹阙洞府中的这一夜，她边自我反省，边竭尽所能让身体恢复过来，并赶在丹阙回来之前离开。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话。
　　她答应过丹阙会离开，自然不会再做碍她眼睛的事。
　　清晨的紫银峰弥漫浓郁雾气，轩憬拄着木棍来到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的住处前，果见隔绝屏障还在，守门‌者是山中修为仅次于二老的槐仙子。
　　看来，二老还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应当是在顺灵脉时加固了护山大阵，或者做了别‌的防御措施，不然怎会去这么久还没回来。
　　她上前恭敬地‌行‌了礼，对槐仙子道：“劳烦仙子代我转告二老，轩憬今日要离山了，承蒙二老照拂，日后定会回山报恩。”
　　“咦，怎么你也要下山？”槐仙子讶然。
　　轩憬心中一惊，按捺住情绪，故作好奇问：“敢问仙子，近日还有谁要下山？”
　　“便是救你回来的那位蛇仙子，要与‌经常去人界的小狐狸一起下山游玩。”槐仙子笑答，“你竟不知么？”
　　轩憬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听自己接话：“我近几日都在山下，并不知此‌事。”
　　“那你若找她有事，这段时间可得抓紧。”槐仙子好心提醒她，“她们这回要出远门‌，一年后才归返呢！”
　　“仙子可知她们去哪？”轩憬下意识问。
　　“应当是挽澜郡吧。”槐仙子答。
　　匆匆向‌她再三道谢，轩憬快步离开紫银峰。
　　可走了一段路，她便逼着自己放缓脚步，静下心来思考。
　　她都把自己隐瞒的旧事一五一十交代了，丹阙仍没有对她透露过下山相关的半个字，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以她现在的修为，即便真的跟去了挽澜郡，又能做什么？
　　心里虽已经捋清当下情况，她站在山林间，仍不免陷入茫然。
　　山雾渐散，鸟啼清悦，一声声似在催促。
　　轩憬又想起了沉那句话。
　　——“您明知最佳的破局之法。”
　　她的确知道。
　　那是她现在便能拥有的，唯一能够真正保护丹阙的办法，同时也是斩除心魔的不二之选。
　　上一世，便是这个选择让她伤透了丹阙的心，故而今生无论了沉如何‌与‌她强调，她都坚决不愿再走老路。
　　即便如今茫然无措，她依旧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想法的苗头掐灭，边朝自己的住处走，边回忆关于挽澜郡的旧事。
　　这一年的挽澜郡，确实‌发生了一桩大事。
　　观潮节当日，被挽澜宗封印于碧绮江底的一条化蛇挣脱锁链，破水而出，借着巨大的浪涛卷向‌堤岸，吞噬所经之处的一切生灵，观潮者死‌伤无数。
　　所幸当时挽澜郡聚集了众仙门‌的精英，最终化蛇被重新封印，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但真相和观潮者的死‌讯也被挽澜宗竭力压下。
　　上辈子的这次观潮节，她还在峨影山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直到两年后登基，翻查人界各城池的过往卷宗，才注意到挽澜郡昔年上报的灾情。
　　这一看，惊得她连夜派使‌臣赶往挽澜郡，确认化蛇的封印，待继承无情剑意后，甚至亲自去碧绮江底把化蛇杀了。
　　——此‌兽并非凡妖，而是魔君座下一员大将‌，战败于三百多年前的人界灾年中。


第27章 旅途
　　丹阙在梵幽的树屋里过了一夜。
　　梵幽留她的理由很简单：“你半夜跑出来找我, 定‌然是‌那孩子又惹你生气了。何况她对你存着那种心思，出来就别回去了，你得晾着她知不知道？”
　　听得丹阙哭笑不得，老友虽不明真相, 但身在局外, 看得‌却比她还‌明白。
　　于‌是‌她留了下来, 在竹榻上和梵幽将就着挤一挤。
　　了沉没找地方睡, 只是‌要了个蒲团打坐冥思。
　　睡梦之中，丹阙隐约还‌能听见女声低吟，诵着安神宁心的佛经。
　　虽然心中有事，但这一夜她睡得‌相当安稳, 次日一大早就醒了，见身旁的狐狸团子还‌在呼呼大睡, 了沉也仍在打坐, 便悄悄下床出门, 返回洞府。
　　望见洞府中空无一人时，丹阙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她昨天有意追溯心魔源头‌，并不是‌为了留下轩憬，而是‌打算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不过是‌只普普通通的妖, 并非圣贤, 上辈子发‌生那么多‌事，其实她到底还‌是‌不甘心的，反复强调“翻篇”，既是‌为了警告轩憬, 也为了说服自己从那段过往中脱身而出。
　　毫不夸张地说, 她在努力‌找寻、证实轩憬不爱自己的线索。
　　只不过，这个答案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轩憬算是‌间接因‌她而死, 如今也因‌她入魔。
　　多‌可笑，前世‌的她们竟是‌自始至终互相深爱着彼此，然而最后却互相错过了。
　　正因‌此，她不知自己该如何继续面对同样重生而来的轩憬，这才在大晚上搁下她离去。
　　但或许是‌命运使‌然，轩憬先她一步做出了选择。
　　她平静地收拾完床铺，熏上檀香，不留下半点轩憬的痕迹。
　　随后拉开平日里存放灵药的木柜，见自己调配好的血毒一瓶没少，她在木柜前站了一阵，伸手‌将它们全部收入芥子空间。
　　没什么可担心的，堂堂人族帝君，不可能真拿心魔没办法‌。
　　-
　　轩憬走后第三日，丹阙和梵幽也备好行李下山了。
　　顺便捎带一个拿黑布蒙了双眼的了沉。
　　“贫僧只要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众生命数。”对此，了沉是‌这么解释的，“不如眼不见为净。”
　　“我也没见你在山里蒙眼睛啊？”梵幽困惑。
　　“山中生灵心性纯粹，命数亦简单。”了沉道，“山下众生，无论人、妖，皆身缠诸多‌因‌果，看多‌了眼睛要花。”
　　“那你下山之后怎么走路？”梵幽皱眉，“总不至于‌要我搀扶着？”
　　“贫僧自有辨路之法‌。”了沉答。
　　她从离山就开始蒙眼走路，果然健步如飞，完全不受影响。
　　只不过像她这样打扮的人，在人界也算罕见，等到了思夜城中，不少行人经过她们时，会忍不住回头‌望几眼。
　　“我真好奇你眼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回首的人多‌了，梵幽忍不住嘀咕。
　　不光她，就连丹阙也好奇。
　　像桃婆婆那样知天命的大妖，也只能通过卜卦窥探命数，还‌得‌用冥灵仙子的龟甲才行。
　　而了沉不过是‌个人族，却单凭肉眼就能看清每个人的命数。
　　要不是‌桃婆婆和冥灵仙子还‌没回来，她定‌会和梵幽带了沉过去见见二老。
　　了沉却只道了声“阿弥陀佛”，语气严肃，似乎并不能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见状，梵幽也就不追问了，瞧见不远处有眼熟的铺子正叫卖炒货，忙上去买了三包，将一包塞给了沉，笑问：“鸡头‌米，吃吗？”
　　不等了沉开口，她又补充道：“这可不是‌鸡头‌做的，芡实总知道吧？”
　　“……知道。”了沉解开荷叶小包，捏起炒芡实往口中送。
　　“你不晓得‌，她很多‌东西‌都不认识。”对上丹阙诧异的目光，梵幽凑近她，悄声解释，“吃食只知道那些特别贵的，明明是‌同一样东西‌，也只知道做药材时候的名称。”
　　她顿了顿，“但只要是‌我递过去的东西‌，她接着就吃了，一点都不怕我放料捉弄啊！”
　　“可知足吧，她全心全意信任你还‌不好吗？”丹阙笑骂。
　　一行人吃着芡实，不多‌时便走到驿站门口，由最懂人情世‌故的梵幽去租修士专用的法‌器，丹阙则与了沉在外静候。
　　驿站旁的墙面上仍贴着几张悬赏令，丹阙一眼就扫见轩憬那张，纸张边缘都发‌卷泛黄了，也没人揭过。
　　“我有一问请教大师。”站了片刻，她忽道，“因‌果这种东西‌，是‌不是‌不管刻意与否，都会自行来到面前？”
　　了沉点头‌：“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这话让丹阙忍不住去想前世‌，那时并没有发‌生她带梵幽去找了沉这件事，也不知后来这一人一妖有没有相见，又是‌如何结的因‌果。
　　“那您如今完全不打听那孩子的去向，也是‌因‌此？”她又问。
　　了沉还‌没作‌答，梵幽就快步从驿站走出来，好奇问：“谁的去向？”
　　“还‌能是‌谁的。”丹阙轻叹一声，直接转移话题，“租了什么法‌器？”
　　“我想路上宽敞些，就说要坐得‌下四人的法‌器，原以为能有机关轿子或者云舟，结果那边的修士给了我这玩意儿。”梵幽举起一片碧绿剔透的叶片，没好气道，“早知道要出远门，我就托桃婆婆造一个了，还‌不用花钱呢！”
　　但发‌完牢骚，她还‌是‌带着丹阙和了沉，去驿站里专供法‌器起飞和降落的平台上。
　　丹阙十来年没坐驿站的飞行法‌器，新‌奇地左顾右盼一阵，一件件法‌器中，确实就属她们的最简陋。
　　不过这绿叶片儿模样虽简陋，功能倒是‌一点也不少，一注入灵力‌，没几息就能飞起，叶片折起的边缘升起一圈薄薄的灵力‌罩，载着她们平稳地升上半空，往东方飞去。
　　从思夜城飞到挽澜郡，加上出入沿途城池和夜间休息，总共需要十日，但为了省时省事，梵幽直接挑不需要经过城池的山林飞，三餐拿一粒辟谷丹替代，入夜她们轮流守着法‌器。
　　驿站服务还‌算到位，有送罗盘和地图，不怕迷路。
　　因‌而只用了七日，她们便望见挽澜郡的招牌式建筑——定‌海柱。
　　抵达挽澜郡城郊时，天才蒙蒙亮。
　　窝成一团睡觉的梵幽被了沉戳醒，睁眼就看见一串漆黑佛珠，当即毫不客气地张口，带着起床气去啃了沉手‌指。
　　“你又偷偷抱我挼我！谁允许你了！！”
　　听见她的骂声，正驾驭叶片法‌器的丹阙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山里的那三日，她还‌瞧不出了沉除了嘴毒还‌有什么怪毛病，如今是‌看出来了。
　　此人的脸皮似乎厚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玄妙境界，和梵幽尚未有多‌熟悉，就因‌着自己喜欢，总趁梵幽变回妖身睡觉时，把她抱到膝上抚毛。
　　不仅以手‌抚毛，甚至还‌将脸埋进狐毛，嗅香似的深吸一口气。
　　换作‌她，彻底与梵幽混熟前，绝对是‌不敢这般放肆的。
　　毕竟对于‌妖精而言，被抚妖身就跟人族被直接摸皮肤一样，是‌非常没礼貌的行为。
　　更离谱的是‌，梵幽知道后虽对了沉又骂又啃，却并没有真排斥，甚至还‌会趁着了沉每日诵经时，故意变回狐狸趴在她盘起的双腿上，时不时扬起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在她合十的手‌上。
　　对此，丹阙简直没眼看。
　　要是‌再多‌飞几日，她真觉得‌这只狐狸会被了沉拐走。
　　她不免又想起了沉所言的“因‌果”，莫名有些羡慕她俩。
　　赶在入城之前，梵幽变为人身，将掩盖妖气的龟甲片佩在身上，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人形，再挪到丹阙身边，“我来降落吧，辛苦你啦！”
　　丹阙点头‌，让出控制方向与灵力‌的玉台，在了沉身旁坐下，抬眼就见她正看着梵幽的后背。
　　过了一阵，见她仍在盯着梵幽，丹阙忍不住传音问：“她的命数可有变化？”
　　了沉摇头‌，垂下猫儿似的绿色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虽知根除梵幽那一半的魔族血脉本就不易，但游历的第一站就被打消希望，丹阙不免有些失落。
　　叶片法‌器开始在指定‌平台下降，丹阙为转移注意力‌，干脆望向下方。
　　挽澜郡恰好位于‌水路枢纽上，又是‌众仙门修士的聚集地，每日的迎客平台都会接纳大批修士，民风相当开放。
　　只要她和梵幽不暴露妖精身份，就无人为难她们。
　　她一眼就瞧见一队身着蓝、白二色统一服饰的修士正引导法‌器降落，一看他们袖口、蔽膝和腰佩上皆有沧海浪花纹样，便知他们是‌挽澜宗的弟子。
　　为首的乃是‌一名身材高挑、背负重剑的女子，也不见她用扩音法‌器，爽朗的声音便能清晰传至上空：“请各位有序离开平台！短居观潮可入住雪涛客栈，请跟接引弟子走！需要长住者还‌请前往挽澜宗登记！”
　　“我们先去雪涛客栈。”梵幽道，“入住之后看看城中哪里修士多‌，他们总不能全聚在挽澜宗。”
　　丹阙正要点头‌，忽见一顶眼熟的帷帽自下方走过，由接引弟子领着往岸上去。
　　她一怔，眨了眨眼再看，那人分明是‌位略高的少年，着一袭乌鸦似的黑衣，并非轩憬惯穿的白袍。
　　……是‌她多‌想了，轩憬又不知她会到挽澜郡。


第28章 良策
　　最后一次检查过附着在门窗上的结界, 轩憬解除易容，拄着木棍缓步来到浴池附近，换上‌丹阙留给自‌己的白袍，泡入早已放好的一池冷水中。
　　剧痛从体内各处袭来, 似有利刃不断切割着五脏六腑。
　　但这一回她已有了经验, 服下一枚安神丸, 默诵了沉先前教授的佛经, 借着冷水的凉意‌，一点一点将心‌魔剑意‌压制住。
　　这十日下来，她已经习惯应对心魔发作了。
　　她绝不‌能因此成为丹阙的枷锁，即便见不‌到丹阙, 也要冷静地做好她交代的事。
　　一如上‌辈子‌目睹丹阙道消身殒后，仍要代她护好峨影山。
　　现在心‌魔剑意‌纵然不‌会透体穿出, 但对‌脏腑的损伤依然不‌轻, 轩憬咳着血, 边疗伤，边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要凭借皇女信物，将化蛇一事告诉挽澜宗。
　　只不‌过，她的悬赏令在挽澜郡也有张贴, 透露身份前, 须得调查清楚挽澜宗的话事人‌会支持皇族的哪一势力，不‌然就是自‌投罗网。
　　何况此事还得择个重要时机提起，如今碧绮江风平浪静，化蛇连半点脱困兆头也无‌, 巡逻的挽澜宗弟子‌也并未发现过异常, 她又是这么个不‌稳定的身体状态，没法跳进江里亲自‌确认封印。
　　哪怕她贵为皇女, 涉及灾年的大事若没有证据，便没有说服力。
　　考虑着未来诸事，她合上‌眼，竟直接在冷水中沉沉睡去。
　　-
　　半刻钟后，丹阙一行‌人‌也入住雪涛客栈。
　　“没想到观潮的游客又多又富，竟然连大间的上‌等房都住满了！”
　　环顾只有一张床的小房间，梵幽啧啧连声，“这房子‌还没我的树屋大呢！”
　　“倒是一应俱全。”丹阙一眼就望见屏风后的浴池，以及特定区域上‌的聚灵阵，“先将就一下吧，等休息够了，再去城中瞧瞧有没有大些的客栈。”
　　“应该没了。”梵幽打着哈欠走向卧榻，“要是真‌有，哪会让雪涛客栈一家独大，在迎客平台揽客呢？”
　　她是个惯爱睡觉的妖精，这几日为了赶路，一直没怎么睡好，一见床就走不‌动道，往上‌一躺，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丹阙也有些疲了，正要给了沉找个蒲团打坐，就见一只储物袋递到了她面前。
　　“往后租借法器、住处，用贫僧的钱，务必选最佳的。”
　　闻言，她诧异地看向了沉，见对‌方已经摘下蒙眼黑布，目光严肃，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打开储物袋探查。
　　这一看，简直把她看傻眼了。
　　储物袋里堆着三座小山，一座金山，一座银山，一座上‌等灵石山。
　　她惊讶倒不‌是因为这么多金银与灵石，只是实在没想到，了沉一个隐居的佛修竟会如此富有！
　　“贫僧出家时，族中长辈执意‌要送，先师便让收下了。”瞧见她的神情，了沉平静道，“先师让贫僧日后遇因果时，想法子‌散尽，但不‌拘年数。”
　　丹阙哭笑不‌得：“那你应当把它给梵幽才是。”
　　“除却因果命数，贫僧寻不‌到别的理由‌劝她收下。”了沉坦白。
　　丹阙明白了，这佛修是想让她找个借口代为转交，好让梵幽能欣然收下这么大一笔钱。
　　她想了想，又把储物袋还回去：“既是大师的因果，理应大师自‌己面对‌。梵幽自‌尊心‌颇强，您若逃避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一次次下来，消磨的是梵幽对‌您的信任。”
　　信任是维系羁绊至关重要的一环，一旦信任不‌对‌等，便会生出猜忌与痛苦。
　　她已切身体验过，自‌然不‌希望老友也受苦。
　　了沉捧着储物袋沉默许久，“即便贫僧只能想到因果作理由‌？”
　　“您也不‌能瞒她一辈子‌不‌是。”丹阙笑道。
　　她甚至想找个机会，将半魔半妖的血脉也告知‌梵幽。
　　不‌过此事非同于因果结缘，不‌可轻易相告，不‌然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也不‌会隐瞒梵幽三百年之久。
　　于是梵幽一觉醒来，眼前就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佛修坐在她床前，和往常一样平静捻着佛珠，然而双眼又被‌黑布蒙上‌了。
　　将房间留给她俩，丹阙离开雪涛客栈，打算先去街上‌转转。
　　见街边有卖帷帽，她也买了一顶戴上‌遮阳，沿着临江的步行‌观景街，一路慢悠悠地踱步，一路回忆。
　　上‌辈子‌关于挽澜郡的事，丹阙知‌道的并不‌多。
　　那时她与轩憬刚大婚，为帮轩憬分摊事务，她每日都在抓紧时间学习如何清点后宫账目，忙得很，轩憬一般也只有遇到难以抉择，但又没大到必须麻烦群臣的事，才会找她商量。
　　她只记得轩憬无‌意‌提过观潮节的灾情。
　　“我是查阅各地往年卷宗时发现的，挽澜郡两‌年前的观潮节死了很多人‌，起因是妖祸。”
　　尚未继承无‌情剑意‌的年轻帝君倚在她身旁，一口一个“我”，无‌奈地叹着气‌，“那作乱恶妖虽然当年就已被‌镇压，但毕竟过了两‌年，我得赶紧派人‌再去确认一下封印！”
　　“既是恶妖，需要我一起去么？”丹阙想起自‌己当时如此问过，“我的血毒会有用。”
　　正如人‌有善恶，妖亦有善恶。
　　恶妖嗜血嗜杀，几乎与魔族无‌异，会严重威胁到幼妖和弱小妖精的生存，也会打破人‌、妖两‌族之间维持的微妙平衡，她遇之必除。
　　“不‌必，这是人‌族自‌己该面对‌的事。”轩憬揽过她，低头吻着她的发顶，温声道，“就交给我们人‌族自‌行‌解决吧。”
　　她也不‌知‌最后妖祸究竟如何解决了，如今站在碧绮江畔，望着风平浪静的江面，总觉得上‌辈子‌的记忆有种虚幻感。
　　现在江面十分平静，定海柱立得颇稳，巡逻弟子‌也换得勤快，她实在很难想象为何这里会发生妖祸。
　　“姑娘何故独自‌观景？”
　　一道阴柔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丹阙思绪。
　　她回头瞥了眼，见来者模样陌生，便知‌是搭讪的，没有理会。
　　奈何对‌方并没有自‌知‌之明，反而几步走到她身旁，笑问：“在下熟知‌挽澜郡，不‌知‌姑娘可否需要……”
　　他话还没说完，忽觉鼻中钻入一股淡淡檀香，意‌识也跟着迷糊起来，随后只见面前身着夺目红衣的女子‌笑容温和，薄唇轻启：“阁下需要醒醒脑子‌。”
　　他恍恍惚惚点了一下头，等意‌识恢复过来，整个人‌已经“嘭”地一声跳进碧绮江。
　　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声“救人‌”的大喊，觉察到有目光开始在自‌己身上‌停留，丹阙面不‌改色地继续看风景，半点眼神没再给跳江的搭讪者。
　　这般微量的血毒入水即消散，哪怕有人‌怀疑到她头上‌，也没证据。
　　她并未回头面对‌那些打量的目光，也就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人‌。
　　轩憬站在店铺的阴影下，目睹方才那幕，既愤怒又担忧。
　　一见有人‌跟丹阙搭讪，她情绪当即炸了，若是丹阙出手迟些，她只怕会直接上‌前将人‌拉开。
　　观潮节是大节，因而许多观潮者都是成双成对‌来的，似丹阙这种貌美的落单女子‌，便很容易成为搭讪对‌象。
　　可她如今并非丹阙的妻子‌，甚至与她连师徒都不‌是，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止？贸然露脸捏造关系，只会让丹阙更反感。
　　但见识过丹阙的自‌保之法，她又慌得不‌行‌，生怕丹阙再多用几次血毒，会有人‌识破她的妖精身份，把她捉了去。
　　思考适合丹阙的防搭讪良策时，轩憬忽然望见不‌远处的茶摊上‌正歇着一名挽澜宗的女弟子‌。
　　那女弟子‌身负重剑，大碗喝茶，说话爽朗大方，却是她识得的——见过遗容影像，是挽澜宗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海忆诗。
　　若她没记错，根据挽澜宗门下长老和弟子‌们所述，前世的观潮节上‌，便是此人‌牺牲自‌己，化身剑意‌锁链，将化蛇重新封印于碧绮江底。
　　危难之时愿意‌自‌我牺牲之辈，人‌品自‌不‌必说，恰好此人‌身份不‌凡，亦稳重可靠，便是知‌道妖祸，也不‌会轻易传出去。
　　于是她快步上‌前，拿出一袋灵石，轻放到海忆诗桌上‌，客气‌传音道：“在下有位姐姐第一次出远门，不‌知‌可否劳烦贵宗暗中守护一二，莫要让外男近她身。”
　　海忆诗捧着茶碗还没来得及喝，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回过神，放下碗抬头打量她几眼，板着脸提醒：“这位小公子‌，挽澜宗巡逻弟子‌可不‌是镖师！”
　　“在下知‌晓，但此地既是挽澜宗的地盘，自‌然还是找挽澜宗的人‌更靠得住。”轩憬道。
　　“那你也该去我宗侍卫堂，而不‌是在路上‌逮个弟子‌就塞钱。”海忆诗皱眉。
　　“在下要寻的人‌便是你，海忆诗大师姐。”轩憬再度传音，“师尊卜卦，道是碧绮江底古物有损，特让在下通知‌贵宗。”
　　这话一出，她果见海忆诗面色顿变。
　　-
　　又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儿，丹阙失去了耐心‌。
　　既然妖祸源于观潮节，那应当是水妖作祟，得想法子‌下到江底才行‌。
　　这事儿并不‌好办，也不‌适合独自‌做，她决定先回客栈，与梵幽、了沉商量一番。
　　谁知‌她正要走，就被‌一个熟悉的女声叫住，一回头，只见半日前在迎客平台上‌喊话的重剑女弟子‌正站在自‌己身后。
　　“阁下可是丹阙？”海忆诗道，“有人‌雇我护你。”


第29章 贵客
　　听闻“护你”二字, 丹阙瞬间便知雇佣者是谁了。
　　但当着这位挽澜宗弟子的面，她并未表现出什么，只是婉拒道：“虽不知雇佣您的那位付了什么代价，但我是和二位友人同行, 也‌有护身‌之法, 真的不需要护卫。”
　　“还有伙伴啊, 那你们不妨一起搬来挽澜宗住？”海忆诗问‌。
　　未曾想到竟会突然被邀请, 丹阙一头雾水，隐约觉得应是轩憬向挽澜宗透露了什么，想了想，道：“我须得先去和友人们商量。”
　　“嗯, 你去吧。”海忆诗点头。
　　丹阙便往雪涛客栈走，一回头就能看见这位女‌弟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算算时间, 轩憬应当是离洞那日离山的, 以这人的性子和习惯，离山前必定会去紫银峰告辞，或许就是那时无意得知了她们‌的行程。
　　想到自己刚来此地时，还以为轩憬不知她们‌会去挽澜郡, 丹阙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 这回她们‌能同‌行倒也‌不算坏事，正好她有许多关于挽澜郡的事要问‌轩憬。
　　回到雪涛客栈，丹阙请海忆诗在大堂稍等，自己则上楼寻人。
　　她刚进门, 就见梵幽在给灵石装袋, 并不大的圆桌上摆了五六个小袋子。
　　“你回来啦？”听到开门声，梵幽抬头笑道, “有什么收获吗？”
　　丹阙下意识去看了沉，一眼瞥见她正端坐于聚灵阵中，背对梵幽，不知在打坐，还是在想事情。
　　“有个来自挽澜宗的邀请。”丹阙收起好奇心‌，在梵幽对面坐下，将海忆诗的话原模原样转达一遍。
　　“……我很好奇那孩子究竟跟挽澜宗说‌了什么。”听罢，梵幽皱起眉，停下手中动作，“如果只要求护你一个人，确实是她干得出的事。可挽澜宗竟然要把我们‌全请过去？还给我们‌提供住处？”
　　“不错，正是这点让我拿不准主意。”丹阙点头。
　　她越发确信轩憬知道当年事的细节，尤其是妖祸相关。
　　“那位要求护你的弟子现下在何处？”就连了沉也‌开口，“贫僧可去确认她身‌份。”
　　“就在楼下大堂。”丹阙道。
　　随后她见了沉起身‌，眼也‌不蒙，径直走了出去。
　　“看来那位女‌弟子的身‌份也‌有点东西，要不然了沉怎么会顶着眼花去看她命数。”梵幽啧声道，“只怕是皇女‌阁下透露了什么大事儿，挽澜宗怕我们‌人多嘴杂宣扬出去，干脆把我们‌‘请’到宗内监视。”
　　了沉很快回来，蹙眉闭着眼，坐下缓了缓，才道：“她是挽澜宗掌门亲传大弟子。”
　　“瞧我刚才说‌什么！”梵幽收起满桌的小袋子，“走吧，反正我们‌是为了调查灾年，早跟东道主见面也‌好。”
　　丹阙亦是这么想。
　　不管过程如何，此行若能与挽澜宗尽快搭上关系，也‌有助于她们‌的调查。
　　如今她们‌对于灾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或许此行会是一个突破口。
　　见老友和了沉都没有异议，她便将自己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带她们‌去见那位亲传大弟子。
　　了沉仍蒙着双眼，不过这回她却‌让梵幽搀扶自己下楼，暂时扮个盲人，力图将她们‌的威胁性降到最低。
　　等待她们‌商量期间，海忆诗已经联系了宗内的车夫，一见她们‌下楼退房，便请车夫赶来接人。
　　“如无紧急事，城内禁飞，还请见谅，本宗的车夫马上就到。”她对三人解释完，大大方方介绍起自己，“我名唤海忆诗。”
　　“梵幽，今后可要劳烦阁下照拂了。”梵幽边笑着说‌话，边悄悄将一小袋灵石放到海忆诗手旁。
　　“道友这就见外了。”海忆诗也‌朝她笑，又把灵石推了回去，轻声道，“真不需要这个，不许给。”
　　梵幽以为她是客气，正要继续人族那套初见礼仪，却‌被了沉扯住衣袖，这才乖乖收起灵石袋。
　　丹阙和了沉也‌各自做了简单介绍，随后安静等待起来。
　　这期间，她们‌看到每个进门办事的挽澜宗弟子都会对海忆诗恭敬打招呼，唤她一声“大师姐”，无一例外。
　　海忆诗似乎已经习惯了，有一句就回一句，指尖在桌上时不时轻叩，看起来心‌情很好。
　　不到一刻钟，又见一名挽澜宗弟子进门，亦先‌喊了声“大师姐”，随后才道：“车已在外头了！”
　　“走。”海忆诗起身‌。
　　丹阙紧随其后，梵幽搀扶着扮演盲人的了沉，步调稍缓。
　　拉车的马生得有些奇特，毛发雪白，但身‌前与四肢都生着薄薄的蓝色鳞片，跑起来时，脚下似有水雾环绕。
　　“这是我宗从‌祖上传下来的驭浪马，性情温顺，生来能破浪踏水而行。”等她们‌都坐上车，海忆诗介绍道，“各位要是坐不惯宗内的传送阵，也‌可拜托它们‌代步，五块灵石就够跑很久了。”
　　“既然能破浪踏水，可以载人入江么？”丹阙好奇问‌。
　　“当然。”海忆诗点头，语气中透着骄傲，“驭浪马最擅长‌的就是泅水。”
　　丹阙顿时有了乘坐驭浪马下到江底的念头。
　　“我们‌到贵宗之后，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神秘的雇佣者‌了？”等马车驶出街市，来到无人的路上，梵幽忍不住问‌。
　　“各位要是想见，自然是可以见的。”海忆诗答，“不过那位道友身‌体情况不太好，已被安置在百草殿附近住下了，跟各位下榻的客房颇有距离。”
　　“那我们‌还是不打扰了。”梵幽果断道，说‌完还看了一眼丹阙。
　　丹阙却‌在望着车外景致出神。
　　她想过轩憬会离山去调查灾年，没曾想这人竟会花上整整十日赶到挽澜郡，当真应了她出发前随口向了沉请教‌的那番话。
　　——“因果这种东西，是不是不管刻意与否，都会自行来到面前？”
　　——“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她实在难以想象，之前还被心‌魔所困，体内剑意甚至实体化穿透出来的轩憬，这十日究竟是怎么压制下来的。
　　既没有佛修相助，也‌没有靠她的血毒化解。
　　或许这就是帝君的毅力吧。
　　感慨归感慨，她并没有因此同‌情轩憬，只是出于医修的求知欲，心‌中不免添了几分好奇。
　　半刻钟后，马车驶入一方屏障，一栋栋高楼出现在她们‌视线中，临水而建，屋檐下挂着一串又一串红灯笼，楼与楼之间以廊桥相连。
　　“这里便是几位入住的归静楼。”海忆诗先‌一步下车，为她们‌引路，“要寻管事弟子，就去靠山的方向找内务殿。”
　　她将丹阙一行人带到房间里，给了三把灵匙和一叠门内传讯符才告辞，临走前不忘叮嘱：“如果要外出，一定记得给我传讯。”
　　“这地方确实比雪涛客栈宽敞多了，还能省下不少灵石。”环顾周围，梵幽颇为满意，“就是不晓得吃食是弟子送来，还是我们‌自个儿去找。”
　　“那位大师姐待我们‌倒是客气。”丹阙随意找了把软椅坐下，“不晓得未来帝君究竟透了多严重‌的情报，才让挽澜宗这般紧张。”
　　-
　　挽澜宗百草殿外，回春楼。
　　正打坐的轩憬忽地打了个喷嚏，心‌中似有某种感应，起身‌走到窗边，愧疚地望向归静楼。
　　海忆诗板着脸说‌要带她回宗时，她便知丹阙一行人只怕也‌躲不掉了。
　　即便她说‌得隐晦，可还是低估了挽澜宗对化蛇封印的重‌视，早知如此，她真不如直接找侍卫堂雇人。
　　哪怕误打误撞进了挽澜宗，甚至成了“贵客”，若把丹阙牵连进来，就不能算好事。
　　所幸丹阙对观潮节一案所知并不多，挽澜宗问‌不出东西，也‌就不会为难她。
　　虽这般宽慰自己，她仍然十分不安，在房中转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出门寻管事弟子。
　　她只要远远地望一面，确认丹阙平安无事就好。
　　谁知她还没走几步，就见海忆诗坐着马车到来。
　　“您姐姐与她的两位友人都安置好了。”海忆诗探头叫住她，“要去看看么？”
　　轩憬犹豫几息，没有接话，而是问‌：“她们‌……可有提到我？”
　　海忆诗回忆一阵，只想起一句与她相关的：“说‌不打扰你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少年眸光一黯。
　　“那我也‌不打扰她们‌休息了。”回过神，轩憬拱手向她行了一礼，“劳烦大师姐辛苦。”
　　如她所料，丹阙定然生她的气了，她若再过去，万一不小心‌被丹阙看见，又要坏她心‌情。
　　轩憬黯然回房，并不知归静楼那边已经大肆收拾起来。
　　或许因为她们‌有三人，分到的房间格外大。
　　丹阙管内务殿要来被褥和蒲团，又挑了些看着顺眼的摆件，一回房就和梵幽扎起袖子布置起来。
　　了沉本想帮忙，但她一碰扫帚就被梵幽阻止，只得去准备打坐用的檀香。
　　“我之前不是答应她留在山里体验生活嘛，后来她说‌想跟我一起下山游历，我寻思‌咱们‌还算合拍，就应下了。”梵幽边布置隔绝屏障，边小声对丹阙说‌，“但我又不习惯跟完全陌生的人旅行，所以出发之前就先‌想办法增进一下了解。”
　　丹阙“嗯”了声，认真听。
　　“然后我就发现，那家伙好像什么都不会。”梵幽笑道，“不会做饭，不会洗碗，不会用扫把和抹布，也‌不会铺床，但作画和调香又有一手，真像个人族大户世家的大小姐！”
　　丹阙也‌跟着笑，想起了沉给自己塞钱袋时的那番话，觉得此人出家前应当就是一位大小姐了。
　　“不过她对灵力的驾驭能力特别‌强，会用的法术也‌特别‌多，随便拿出来几个，都是我从‌未见过的！而且……”
　　说‌到这，梵幽忽然沉默了几息，才用更小的声音喃喃，“她真的好有钱啊……”


第30章 款待
　　丹阙十分清楚, 除了峨影山众妖，钱财是最令梵幽在意的事物。
　　她上辈子还在山中修行‌时，尚不明白梵幽为何要执着于身外之物，等‌到‌下山嫁入灵鸢城, 在俗世走过一遭, 才明‌白这种身外之物便是立足于人‌界的底气。
　　也正因此‌, 她才劝了沉自己去和梵幽讲明白, 这是最尊重梵幽的选择。
　　“所以‌，你是打算用她的钱了？”丹阙问。
　　梵幽不好意思地‌“嗯”了声：“要换成别人‌，我肯定不用，那可是三座大‌钱山呢！我的全部‌身家都不及它们零头！万一对方故意诈我, 我可就倾家荡产了！”
　　她看向了沉，“但‌那家伙能看到‌命数, 要求我花钱散财, 自然有她的道理, 我必须收下。”
　　“我原以‌为你们会吵很久才能勉强磨合。”丹阙笑道，“没想到‌你们相处起来，竟还算融洽。”
　　“嗐，谁让她长了张说话不好听的嘴呢！”梵幽摊手, “不过她算‘忠言逆耳’那一类, 虽然当‌时听完气得要炸，但‌事后想想，确实挺对的。更何况……”
　　她顿了顿，“一般只有提及命数的时候, 她说话才会带刺, 平常还是能好好交流的。”
　　虽然无法切身体验了沉的视角，但‌丹阙只要设想一下自己走在路上, 能清楚看到‌所有妖、所有人‌头上都飘着命数，哪怕出‌手干涉，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既定结局，便觉得无力。
　　她甚至暗自猜测过，了沉之所以‌要与她们同行‌，除却顺从和梵幽的因果，会不会是为了见证最有希望发生更改的命数。
　　毕竟，她与轩憬都是重生者，身负亿万里挑一的命数，且拥有关于未来的记忆。
　　二‌妖边收拾房间，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了沉备完香便自顾自打坐诵经。
　　转眼半日过去。
　　黄昏时分，梵幽百般无聊，干脆和两位友人‌打赌，就赌饭点有没有弟子给她们送吃食。
　　“如果有，今晚出‌宗逛街。”她一本正经道，“如果没有，那就在挽澜宗散步。”
　　丹阙一听，便知她这“赌注”是有点根据的。
　　若有弟子送饭，说明‌她们当‌真是挽澜宗座上宾，行‌动虽被监视，但‌并不受限；反之，则说明‌她们观潮节前只怕都得在宗内关禁闭了。
　　“不如再加上一个送餐者身份吧。”于是她接话，“普通弟子，或那位大‌师姐。”
　　“也行‌。”梵幽点头，“要是来了大‌师姐，那就是挽澜宗特别看得起我们，觉得普通弟子对付不了我们。”
　　了沉捻着佛珠，见她们兴致勃勃开赌，薄唇微抿，但‌最终什么也没透露，只是跟着道：“贫僧认为应当‌再加一条：粗茶淡饭，或珍馐佳酿。”
　　“妙！”梵幽鼓掌。
　　她们并未等‌太久，就听见房门被敲响。
　　“我来给你们送饭啦！”是海忆诗的声音。
　　了沉闭眼道了声“阿弥陀佛”，丹阙和梵幽交换过目光，起身开门。
　　海忆诗先对丹阙点头示意，再提着食盒进‌门，笑道：“我也不知你们口味，只好让内务殿多备些‌特色菜了。”
　　那食盒内部‌自有乾坤，从外边看明‌明‌只有两个巴掌大‌，结果海忆诗端一个菜出‌来，屉盘上就多一个菜。
　　如此‌这般总共拿了八样菜，三荤四素加一碗羹，她才掀开最上面的屉盘，从底下又拿出‌一套精致的酒具及饮品，酒瓶的瓶身还冒着森森冷气，是冰镇的。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放下碗筷，海忆诗歉意道。
　　哪怕早就做过心理准备，梵幽依然倒吸一口凉气：“贵宗可真够大‌方！不过这些‌佳肴是餐餐都有，还是仅此‌一次啊？”
　　“要看几位吃得习不习惯了。”海忆诗笑道，“吃得惯就餐餐都有。”
　　“哇，这也太舒服了吧！”梵幽故作夸张道。
　　丹阙也发现了微妙之处，但‌还是笑着向海忆诗道了谢，再问：“我们主要是来挽澜宗游玩的，白日里已经歇够了，不知今晚可否出‌门转转？”
　　“三位皆是女子，这位佛修又不太方便，夜里最好就不要去街市了。”海忆诗答，“不过宗内的公‌共区域可以‌随便逛，出‌门前记得给我传讯，我来做导游。”
　　她拍了拍桌，“此‌桌设有小传送阵，吃完之后开一下桌底的机关，餐具就能送到‌内务殿去。”
　　又告知了关于更换菜品和饮品的操作，海忆诗才离开。
　　她走之后，梵幽并没有动饭菜和酒，而是皱眉道：“不对劲，待遇好过头了！沾光也不至于这样吧！”
　　在皇宫见惯好东西的丹阙，看到‌菜品就已经变了目光，不太敢作真实评价，干脆拿起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尝，想了想，故作无知道：“我不太懂酒价，但‌这确实是好酒。”
　　好到‌一瓶就可以‌卖十几万块上品灵石，且是特供朝廷的。
　　真相已经大‌致明‌了，她们能得如此‌待遇，只能是轩憬向挽澜宗透露了皇女身份。
　　准确来说，恐怕是“未来帝君”这个更为尊贵的身份。
　　放在当‌下这个时间，这是极其冒险的行‌为，无异于把人‌界的未来押注于挽澜宗。
　　丹阙不由得深思起来。
　　发生于观潮节的妖祸，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了沉什么也没说，平静地‌拿起筷子，夹起切得极细的凉拌海带丝就往口中送。
　　“先吃吧。”丹阙轻叹一声，给梵幽也倒了杯酒，“吃完去找轩憬。”
　　现下距离观潮节只剩不到‌五日，既然不能自由行‌动，那就只能找把她们牵扯进‌来的人‌问个明‌白了。
　　-
　　轩憬万万没想到‌，丹阙竟会亲自找上门。
　　她原本以‌为来者只有海忆诗，结果一开门，就看到‌这位大‌师姐身后还跟着三个熟面孔，险些‌当‌场呆住。
　　“你们聊，想回去的时候记得传讯给我。”海忆诗并未觉察到‌四人‌间的气氛不对，搁下话就关门离开。
　　她前脚刚出‌门，了沉就依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挥手在室内布置出‌一方隔绝屏障。
　　丹阙一看见轩憬的少年身形和黑衣就头大‌，原来早上停法器时看到‌的人‌还真是她。
　　这人‌的易容术真是一回比一回熟练，竟然连她都骗过去了。
　　她正皱眉腹诽，就见轩憬的身形开始缩水，原本合身的黑色长袍渐渐拖地‌，面容也变了回去。
　　“抱歉，是我欠考虑，不慎将大‌家都卷进‌来了。”轩憬内疚道，“我正在同挽澜宗交涉，观潮节之前争取能让大‌家恢复自由！”
　　“此‌事暂且不论。”丹阙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毫不客气地‌直入主题，“说说看，您向挽澜宗的话事人‌交代了什么？”
　　轩憬现下最怕她一口一个“您”敬称自己，闻言忙坦白：“碧绮江底的魔兽封印将破！”
　　“魔兽？”丹阙一怔，险些‌要脱口一句“不是妖祸么”，话到‌嘴边，硬生生改口，“若只是这件事，为何挽澜宗会拿出‌盛宴款待我们三个？”
　　要不是梵幽还在场，她甚至想直接用“宫宴”这个词。
　　“魔兽现人‌界已是三百多年前的旧事了，如今世间鲜有人‌知，知情者也会竭力隐瞒，以‌防有心之人‌利用被封印在各处的魔兽，掀起祸乱。”轩憬解释道，“我父君是当‌年的知情者之一，除他以‌外，只有各仙门的宗主和零星几位大‌妖知晓。”
　　“我并非仙门子弟，妖族又许久不曾插手人‌界事，哪怕竭力想要隐瞒身份，也还是被宗主猜到‌了皇族那边。”
　　她虽这么说，丹阙却知“竭力”二‌字不过是说给梵幽听的。
　　如果轩憬真想完全隐藏身份，大‌可搬出‌经历过人‌界灾年的桃婆婆，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所以‌呢？宗主一下就猜到‌你是逃走的皇女了？”她继续问。
　　“我易了容貌，宗主猜不到‌，但‌她一探我根骨和内息便知。”轩憬苦笑道，“我今日才知母后出‌身于挽澜宗，宗主与我母后……是亲姐妹。”
　　见她神‌情落寞，丹阙忍不住皱起眉。
　　轩憬的母后去得很早，似乎在她刚记事时就因病而逝。
　　纯金灵根与先天剑骨的体质属实难得，也正因此‌，同时身怀这两种根骨的婴孩在胎中孕育时，便会无意伤母。
　　至于究竟伤到‌什么程度，又会对母体造成多大‌的痛苦和折磨，丹阙就无从得知了。
　　上辈子，她很少听轩憬提及自己的母亲，但‌每年都会见轩憬携着祭品去一座不住人‌的宫殿，在那里待上一整日。
　　失去母亲后，轩憬因为体质特殊，并未被过继给其他嫔妃，而是由其父——也就是当‌时的帝君亲自教养，一日日锻炼来之不易的剑骨。
　　丹阙沉默之际，只听梵幽惊愕道：“你今日才知？！那、那你母亲……不，你父亲莫非是封了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丹阙一把捂住嘴。
　　如果继任帝君必须接受无情剑意的传承，那么被选中的储君必须具备相应的体质，也要从小就接受对应的磨练。
　　她已经亲身经历过，现下也能立刻想明‌白。
　　——对于一位君主而言，由某个人‌心生的愧疚会成为其软肋。
　　既然是软肋，只有不存在了，才是最保险的。


第31章 容器
　　房中一时间陷入沉寂。
　　最终还是丹阙开口：“距离观潮节不到五日, 挽澜宗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已派长老去查看封印了。”轩憬答，“但‌此事不宜声张，挽澜宗暂时不会疏散游客，或封锁现场。”
　　“也就是说, 如无意外, 观潮节应当会正常举行？”丹阙追问。
　　见轩憬默然点头‌, 她‌扯了扯唇角, 不予评价。
　　挽澜宗此举，虽是为了体面，但‌也并不尽然。只要魔兽还活着，封印魔兽的消息就只能由寥寥几位知情人掌握。
　　“我有个问题。”梵幽才从‌震惊里缓过来, 移开丹阙的手掌，看‌向轩憬, “你们人族所认为的‘魔兽’, 到底是指魔界来的兽, 还是长‌得奇怪的妖兽？或者，是两者的融合？”
　　“这三种情况都有。”轩憬轻叹，“如果‌姐姐指的是碧绮江那只，它既是魔界来的兽, 也是长‌得奇怪的妖兽, 人族称它为‘化蛇’，是豺身‌人面、背生双翼的蛇形妖怪。”
　　“既然是魔界的，不能直接杀了吗？”梵幽皱眉，“还是化蛇难以杀死？”
　　“恐怕是击杀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当时的挽澜宗无法负担。”轩憬故意用猜测的语气道, “而‌且，化蛇体内有着大量的魔气, 若无法在击杀它的同时控制住魔气，碧绮江附近大小数十座城池、村镇，都会遭到魔气污染！”
　　上辈子她‌击杀化蛇前，便花了相‌当多的时间、财力与人力在研究如何控制魔气污染上。
　　“不必担忧，现在这尚且属于挽澜宗的私事。”轩憬继续道，“你们只需装作什么也不知情，留在宗内度过观潮节就好‌。”
　　“什么也不做，光看‌着？”丹阙凝视她‌。
　　“……是，毕竟您说过，山中大妖商议出利弊前，妖族不应插手人族事。”轩憬硬着头‌皮答。
　　“即便海忆诗会因此而‌死？”了沉忽然开口。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丹阙和梵幽一起劈懵了。
　　她‌们虽跟海忆诗并无太多交集，但‌一想到今日还在为她‌们热情引路、带吃食、安排住处的人会死于这次的观潮节，心里多少不好‌受。
　　尤其是丹阙，她‌立即想到上一世听闻的关于这场妖祸的牺牲，眸光顿时一沉。
　　海忆诗是宗内人人喜爱的大师姐，挽澜宗掌门的亲传弟子，负责且率直，牺牲者之中必定‌会有她‌。
　　若是重来一世，却连这些细微之处的命数都无法更‌改，那就更‌不能指望改变更‌大的命数了！
　　她‌下意识和梵幽对视，只见对方的眼中透出决意，不免又看‌向轩憬，心情复杂。
　　轩憬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没有错。
　　现下并不能算人、妖两族和平共居的时期，两族的关系十分‌微妙，为了确保他们这些年轻妖精的安全‌，桃婆婆才会立下规矩，不允许他们擅自插手人族的事。
　　一旦被人族发现身‌份，要是处理不好‌，他们只怕要和魔族落得同一个下场。
　　不等丹阙开口，梵幽先道：“其实也好‌办，如果‌我们想帮忙，明面上交给你和了沉去做就好‌了。比如……”
　　她‌想了又想，才道：“比如丹阙的血可以毒倒化蛇，那就把血给你，你负责想办法给化蛇喂毒。”
　　梵幽不过是随口举例，但‌这话却让丹阙眼睛一亮。
　　上辈子她‌就不止一次问过轩憬，要不要用她‌的毒血去对付恶妖，然而‌轩憬总担心这担心那，最后想方设法婉拒她‌。
　　显然轩憬也想到了这点，梵幽话音才落，就听她‌脱口而‌出：“不可！”
　　作为在场唯一见过化蛇的人，轩憬单是想象一下这个情景，便觉得心口抽痛。
　　“你们可知化蛇有多大么？”她‌沉声提醒，“不管是想要毒杀它，还是令它失去行动‌能力任人宰割，都需要巨量的毒才能起效！”
　　哪怕她‌知道，丹阙的本体可以巨大化，但‌是……
　　但‌是，丹阙仍要放很多很多血，会变得很虚弱。
　　……也许，会死。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再想又该起心魔了，于是紧紧盯着丹阙，双手用力交叠，指甲深深掐入皮肉。
　　“先交给挽澜宗去解决，可好‌？”她‌几乎是哀求，“封印的办法有很多，我也请求宗主将海忆诗留在我们身‌边了，我们、我们还有时间想……”
　　“你别心急呀！又没说一定‌要毒倒化蛇！”梵幽莫名其妙地‌看‌她‌，“而‌且哪怕真用巨量的毒，那杀完化蛇以后，还得想办法解决血毒对水的污染，这不是跟控制魔气的难题差不多了嘛！”
　　“不一样……”轩憬喃喃。
　　血毒有解药，只要有解药就好‌办，可魔气与毒分‌明是两种东西！
　　最重要的是，她‌清楚丹阙真会这么做！
　　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丹阙敏锐地‌觉察出异样，想了想，对梵幽道：“她‌好‌像钻牛角尖了，要不然，你与了沉先回避一下，我劝劝？”
　　“也好‌。”梵幽正好‌也想问了沉些事，点头‌起身‌，拉着人就去不远处的书房。
　　等她‌们离开，丹阙又布置了一圈隔绝屏障，这才走向轩憬。
　　或许是为了表达歉意，少女从‌她‌们进门开始，就一直站着没坐，此刻也仍立在原处，不断调整着呼吸。
　　丹阙随手拿了把椅子，放在轩憬身‌后，接着将她‌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到她‌面前。
　　“你这人怎么这样，听不得半点关于我的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轩憬咬着下唇，不吭声。
　　“放心，我最多也就只是这么一想。”丹阙道，“若真让我的血染了碧绮江，只怕住这儿的人族又该怨我了。”
　　话音刚落，她‌忽觉胳膊被猛地‌一抓。
　　“不许放血！”
　　少女紧紧抓着她‌，惶恐地‌盯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丹阙竟明白了她‌到底在怕什么，觉得好‌笑‌之余，莫名有一丝怜悯。
　　“真放了那——么多血，我也死不了。”她‌故意刺激道。
　　“你……！”轩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丹阙！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嗯，我知道。”丹阙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抹下去，顺势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把新买的折扇，抵在轩憬下巴上，“我也没跟你开玩笑‌，我是真心想救下海忆诗。”
　　也不知为何，自从‌那日和轩憬相‌认后，她‌总想先拿尾巴缠住轩憬再跟她‌说话，好‌像这样就能稍微解气些。
　　如今妖身‌不方便现出，只好‌用别的方法暂时替代。
　　轩憬眸光微变，正要开口，抵着她‌下巴的力道立刻重了几分‌。
　　“你上辈子还能拿皇后身‌份拒绝我，现在可用不了了。”丹阙知道这人想说什么，但‌她‌并不想听，“方才那番话，我的确说过，峨影山也确实存在这种规矩，但‌你我皆是重生之人，该如何钻规矩漏洞，应当不用为师教‌你吧？”
　　她‌并不知，“为师”二字犹如硕石砸入静潭，激起水柱，在轩憬心中荡开涟漪。
　　以至于轩憬不自觉地‌接过话：“徒儿知晓。”
　　“少跟我卖乖！”丹阙毫不客气地‌骂道，“上辈子你没好‌好‌跟我提这件事，连结果‌也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只是寻常妖祸！”
　　轩憬被她‌骂得吞了口唾沫，恍惚一阵，却是怎么也想不起当年事的后续，顿时越发心虚。
　　“那时我见你忙……”
　　“哦，对了，你性情大变之后还离宫将近一个月。”丹阙的记忆反倒越发清晰，“跟这事有关系吗？”
　　轩憬只觉右眼皮跳个不停，但‌还是逼着自己坦白：“我杀化蛇去了。”
　　“化蛇死透了？”丹阙追问。
　　“死透了。”
　　“当时怎么解决的魔气？”丹阙再问。
　　“时间来不及。”轩憬下意识答，“光是召集人手就花了数月……”
　　“这不是刚好‌有观潮节么，各派精英汇聚于此，不怕人手不够。”丹阙道，“你再跟宗主商量商量？”
　　轩憬沉默几秒，“可我如今没有无情剑意。”
　　“总有别的人能杀化蛇。”丹阙不觉得实力是问题，狐疑地‌看‌向垂下目光的少女，“你该不会想走老路吧？先用牺牲换取牢固封印，然后等你登基了，继承个无情剑意，再来解决化蛇？”
　　轩憬张了张口，面对她‌逼人的目光，怎么也说不出“万全‌之策”四字。
　　而‌事实是，挽澜宗最有可能做出的也是这种决定‌。
　　只剩不到五天，时间实在太赶。
　　即将破封，就意味着封印破损程度已‌经相‌当高了，要想赶在化蛇破封之前修补完毕，唯有牺牲是最保险的。
　　她‌思索了很久，才开口：“还有一个办法，但‌非常冒险。”
　　丹阙静静看‌着她‌。
　　“容器。”轩憬冷静道，“如果‌有人能够担任承载魔气的容器，那么便可以赶在破封前，以最小的动‌静和代价杀死化蛇。”
　　“……你最清楚，被魔气侵体的下场是什么！”丹阙的脸色一下子转寒，“轻则皮肉俱烂，重则丧失神志，沦为魔族！”
　　“我知道。”轩憬认真与她‌对视，“我与魔族交过手，也亲手杀死过被魔化的人族，我比谁都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自己心口：“所以，也只有我能做这个容器。”


第32章 聊瓜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令丹阙颇为震惊。
　　她愕然看着轩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同于人、妖两族由争夺栖息地引起的矛盾，人、魔两界自古便是血海深仇。
　　她甚至还记得桃婆婆再三告诫过众妖的话：凡见魔族，不论善恶, 一并诛之‌。
　　“这岂止‘非常冒险’！”回过神‌, 丹阙厉声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轩憬再次不假思索地答, “但有资格承载魔气的体质十‌分罕见，除了先天剑骨，通常只有魔族血脉可以做到，总不能让梵幽姐姐去！”
　　丹阙定‌定‌地凝视她, 却不再往下说了。
　　见她脸色很差，轩憬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只管放心, 我既然敢提, 自然是有把握的。”
　　她还没有乐观到认为丹阙是在担心自己, 如今的丹阙只会担心未来的人界有没有帝君。
　　或者说，在担心自己这个未来帝君会不会倒霉变成魔族。
　　丹阙沉默了很久。
　　她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哪怕人界历史上真有剑修以身体容纳魔气，并且成功抵抗魔化‌的记载，但每个人的体质情况不同, 运气也不同, 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至少‌迄今为止，还从未有过魔族当人界帝君的先例。
　　更何‌况，轩憬是为了实现她“希望海忆诗活下来”的愿望, 才提出这一无奈之‌举。
　　如果轩憬当真因此化‌魔, 这件事必定‌也会成为她的心魔。
　　此时此刻，丹阙忽然明白了沉为何‌要避世而‌居, 又为何‌要遮眼行走于世间。
　　一边是缘分尚浅，但对于挽澜宗而‌言十‌分重要的大师姐，另一边则是人界未来的帝君。
　　更改命数的机会确实就在眼前，伸手‌可触及，然而‌想‌更改这一命数，却要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
　　倘若放弃机会，命数便会自然而‌然走向既定‌的死局。
　　内心挣扎良久，她喃喃：“我该相信你么？”
　　一如她上辈子信了轩憬的承诺，与‌之‌穿着嫁衣携手‌下山，入皇宫、登后位，赌一场白头偕老‌。
　　只不过，这辈子却是要赌上整个人界的未来。
　　轩憬并未作答，只是提醒她：“桃婆婆曾告诫过我，逆命而‌行必须付出代价。但我们都已经死过一次，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了。”
　　“如果连一次牺牲也无法规避，我们又该如何‌逆转未来的灾年？”
　　丹阙握紧折扇，还未接话，忽觉屏障被敲了敲。
　　“……如果你能说服宗主同意，那么我没有异议。”
　　搁下这话，丹阙挥手‌撤去屏障，收扇起身时，只觉心脏在狂跳。
　　梵幽跟了沉在外‌面站着，见屏障消失，丹阙沉着脸出来，她忙上前轻拍肩膀和‌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倒是没生气。”丹阙勉强扯出一个笑，随后看向站在一旁的了沉。
　　佛修面色如常，仍然从容地捻动乌木佛珠。
　　“敢问大师，若命数发生改动，你也能看见么？”丹阙忍不住问。
　　“并无先例，贫僧不知。”了沉却道。
　　梵幽敏锐，听丹阙问起命数，便知她们应该已经想‌到了新的办法，然而‌这个办法并不尽人意，否则丹阙的神‌情不至于这么难看。
　　“方便说说吗？”她关切地问，“要是不行，我们就再想‌别的。”
　　“还是我来讲吧。”不等丹阙开口，轩憬便接过话，“毕竟是我做的决定‌。”
　　她的抢答令梵幽顿时皱起眉，但见丹阙并未阻止，她也就没多言，压着不悦听轩憬继续说。
　　然而‌听着听着，她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惧，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本想‌说点什么，或是劝阻，可转念又想‌到如果不这样做，海忆诗必死无疑，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了沉则合掌：“帝君慈悲。”
　　“你不是能看见命数吗？”梵幽忽然一把捉住她的衣袖，急切道，“快跟我们讲讲！”
　　了沉只是道：“若知晓太多命数，对你们都不是好事。”
　　任凭梵幽如何‌追问，她都不再作答。
　　目睹她的反应，丹阙心中一沉，隐隐有了一丝猜测。
　　但她并未说出口，而‌是拉过梵幽，摇了摇头：“别为难大师了，她不说就是时机未到。”
　　“可那是引魔气入体啊！”梵幽努力将声音压低，“跟起心魔和‌入魔障都不一样的！！”
　　“未来帝君既然敢提，就说明能行。”丹阙温声道，“信她一回。”
　　这话既是在安抚梵幽，也是在安抚她自己。
　　“时间紧迫，我须得先去同宗主商议事宜。”轩憬边说，边为自己易容改骨，“你们暂且留在归静楼，等我消息。”
　　她那一袭及地黑袍渐渐合身，转身离去之‌时，丹阙不知为何‌，猛然回忆起那名弯弓搭箭的黑袍魔君来。
　　……不会的。
　　她竭力压下心中的不安。
　　不会有那样的未来。
　　-
　　海忆诗捏着传讯符来接人时，总感觉气氛凝重得有些不对劲。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边驾马车，边困惑问，“跟那位小公子吵架啦？”
　　平常最健谈的梵幽，现在光看着她就说不出话来，还得是丹阙开口：“倒也没有，只是她将要去做十‌分危险的事，让我们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呀，他这种年纪的孩子总爱冒险，非得撞几百次南墙才肯回头！”海忆诗笑道，“你们若信任他的实力，便放开手‌让他去做，他需要的时候再搭把手‌就好。”
　　“那要是我们帮不上忙呢？”梵幽有气无力道。
　　“怎会！”海忆诗摇头，想‌了一阵，恍然道，“我晓得了，他是不是嘴硬的那种？受了委屈也不愿跟亲友说的？这种人得多戳戳，跟河蚌一样，只要找到一条缝，很容易就能戳进‌他心里去。”
　　梵幽一听便又泄气了，倒是丹阙还有兴致继续接话。
　　她上辈子自认为已经足够熟悉轩憬，然而‌重活一世，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生长环境的问题，轩憬当真就像个河蚌，总是闭着壳子，透露的东西都是她希望别人看见的，或者她需要别人看到的，多余的一点也没有。
　　非得她狠下心发怒，使劲把这蚌往地上摔、用力砸，将外‌壳破开，才能看到里面的蚌肉究竟长什么样子。
　　前世她狠不下心，这蚌壳也就闭了一辈子，直到她死后，才慌里慌张把肉吐出来，结果蚌肉都闷臭了。
　　跟海忆诗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阵，丹阙想‌了想‌，请教道：“敢问大师姐，自幼丧母、被父亲一手‌带大，但只晓得狠命修炼的大户世家长女，日后会长成什么样？”
　　她对人族的仙门略有了解，既是宗门大师姐，接触过、手‌把手‌带过的后辈定‌然不少‌，那些孩子既然如此尊敬她、喜欢她，熟悉到一定‌程度，必定‌愿意将自己的过往相告。
　　海忆诗挥马鞭的手‌一顿，皱眉问：“什么样的父亲？”
　　“严苛且规矩重的。”丹阙回忆道，“而‌且不许孩子回忆去了的母亲，甚至把家中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抹消了。”
　　“那这孩子不长歪都是奇迹了！”海忆诗严肃道，“大户世家的孩子如果有母亲在世，等同于有一整个家族在身后撑腰，说话都硬气！有底气就不用拼死拼活去争去抢，什么都是她的，她会活得张扬又放肆。反之‌啊……”
　　她摇了摇头，啧啧连声，“就像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个蚌，最会隐忍。你瞧着她啥都能叭叭两句，看起来热情四溢，单纯无害，其实那都是表象，掰开来一肚子坏水！”
　　丹阙不免想‌起上辈子的轩憬。
　　她能明显感觉到，这人在峨影山和‌在灵鸢城是两个状态，起先还好，直到被无情剑意封了情感，才真正透出冷漠无情的一面。
　　“至于她那个爹。”海忆诗还在说，“我脾气躁，我先呸一口，什么人渣玩意儿也配娶妻！！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规矩重’了，简直是灭人欲！凭什么娘去了不许孩子想‌？难不成，娘还是他手‌刃的么？！”
　　“消消气！消消气！”丹阙忙安抚，“万幸的是，这人渣去得早……”
　　“那更坏了！”海忆诗却道，“听你的描述，这大户世家应该是男子做主，渣爹没了，主心骨也没了，他兄弟，还有他娶的什么二房、三‌房，定‌会为了争主位斗起来！有母族撑腰的孩子就更硬气了，那长女既没爹也没娘，没靠山呀！自己万一再一个疏忽，肯定‌先被清理出局！”
　　丹阙简直要听呆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拿大户世家类比皇族，海忆诗竟就能分析出个大概来！
　　“我说句实话，这种孩子怪可怜的，但不能因为她可怜，就光顾着同情她了。”海忆诗告诫道，“真正能出淤泥而‌不染的，都是极少‌数人。若她是你后辈，或者徒弟，表面能过得去，相处不闹矛盾就好，千万别把自己搭进‌淤泥里！”
　　她并不知丹阙请教的人究竟是谁，丹阙也与‌她不算熟，太多细节无法相告，闻言只得保持礼貌的微笑，应一声“受教”。
　　恰好马车到了归静楼下，海忆诗挥手‌撤去笼罩马车的隔绝屏障，为她们开门，又笑着与‌丹阙道：“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困扰，随时可以给我传讯，咱们找个地方聊聊。我这人俗气，也只有这些经验能说道说道了。”
　　“我倒是挺喜欢她的性‌子。”目送马车远去，梵幽叹了口气，“很适合做个酒搭子，边喝边说笑，聊什么都有话可接。”
　　丹阙仍在回想‌海忆诗所说的那些话。
　　她想‌，若此劫能有惊无险渡过去，还是得找那只从淤泥里出来的蚌，戳一戳，敲一敲，看看这人肚子里究竟还闷着什么坏水在等她。


第33章 暗号
　　确定杀化蛇计划的第二日, 海忆诗消失了一整天，发传讯也没人回。
　　连丹阙她们的三餐都是内务殿弟子送来的，那弟子抱歉地表示门内突发要事，须得大师姐亲自‌过去处理。
　　“未来帝君那里可有消息？”
　　晚饭过后, 梵幽边收拾餐具, 边担忧问。
　　“我正‌午便托内务殿的弟子带着传讯鹤去捎口信了。”丹阙摊开手, 掌心静静躺着一只用于传讯的纸鹤, “尚未回讯，她应该是‌还‌没回住处。”
　　“也是‌，她要是‌知‌道你留了话，肯定第一时间‌回讯！”梵幽叹了口气, 有些‌烦躁地叩了叩桌面，很想变回狐狸, 在地上打几个滚发泄一下情绪。
　　丹阙还‌记得轩憬昨天临走前, 道是‌要去和宗主商量, 也正‌因此，她们回来之后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日不‌出门，留在归静楼等消息。
　　结果轩憬的消息没等到, 连带着海忆诗也不‌见了。
　　“我总觉得宗主听完之后会把她关禁闭, 过了观潮节再放出来。”梵幽弯腰打开桌底机关，将收拾好的餐具传送走，“我们敢信，可那些‌宗主长老肯定不‌敢赌上人界的未来！”
　　她顿了顿, 看‌向了沉, “你有在轩憬身上看‌到‘牢狱之灾’的命数吗？”
　　了沉摇头。
　　“不‌如今晚去宗内别处转转吧，说不‌定能遇上。”丹阙收起传讯鹤, “驭浪马和马车都‌在，找个识路的弟子驾车便是‌。”
　　梵幽洗净手，披了件外袍便出门了。
　　“待会儿可能要劳烦大师花眼了。”丹阙对了沉歉意‌道，“还‌请大师瞧瞧挽澜宗弟子们的命数，若能遇到长老之辈，最好多看‌几眼。”
　　上辈子挽澜宗死伤惨重，如果这回绝大多数弟子都‌安然无‌恙，至少能说明化蛇破封而出的危机是‌成功度过去了。
　　了沉犹豫几秒，才微微点头，抬起右手在眼前轻轻一扫，再睁开时，一双绿眼睛便似蒙上一层黯淡的灰纱。
　　“一直没找到机会说。”丹阙轻声道，“经昨日一事，我大致能体会到看‌清命数的痛苦所在了。”
　　“施主不‌必自‌责或愧疚。”了沉垂眸道，“尽人事、听天命。”
　　“我只是‌在想，为‌何天命要将我们送回来。”丹阙喃喃，“若命数不‌可变，岂不‌是‌最后还‌要走到老路上？那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
　　虽然才面临过来自‌命数的恶意‌，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这一世刚刚开始，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去与‌命数相搏。
　　“贫僧虽未历死亡，却已觉出活着的无‌趣。”了沉平静道，“人、妖、魔，不‌过是‌命数的提线木偶，无‌论如何挣扎，也不‌见得有谁能逃脱既定的舞台。”
　　“大师好比喻。”丹阙竟还‌有心情夸赞。
　　“施主与‌帝君至今所做的一切，在贫僧看‌来亦是‌毫无‌意‌义。”了沉继续道，“不‌过，二位既是‌被命数牵回舞台之人，兴许真能有什么转机罢。”
　　一提及命数，她就会不‌自‌觉地毒舌起来。
　　丹阙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甚至笑‌道：“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梵幽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为‌避免尴尬，她干脆找了个文静寡言的女弟子，告诉对方每到新地儿就稍微介绍一下。
　　驭浪马的嘶鸣很快从归静楼下响起，女弟子驾车手法娴熟，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大道上。
　　入夜的挽澜宗甚是‌静寂，唯有水声、虫鸣与‌马蹄、车轱辘声相伴。
　　挽澜宗弟子有晚课，晚饭之后大多数弟子还‌留在殿中，等着长老授课。
　　而此时还‌在外活动的，一般是‌体能好、有活力，大概率会在妖祸时冲在最前面的弟子。
　　了沉全‌程无‌话，此次出门，她只要带上眼睛就足够。
　　若见到服饰较为‌复杂的修士，丹阙会特意‌问一句“那是‌长老么”，如果驾车弟子点头，就顺便问问称呼和职位，也算提醒了沉记得多看‌那修士几眼。
　　梵幽吃饱了就想睡觉，没什么表达欲，干脆记起路线，心想万一日后真遇上什么事，她们跑路或者找人都‌方便。
　　“走水路的驭浪马和走陆路的驭浪马，是‌同一个价格的灵石吗？”她随口问。
　　“不‌，驭浪马喜水，走水路的要便宜两块灵石。”驾车弟子答，“不‌过，也要看‌是‌哪种水路。”
　　“怎么说？”梵幽追问。
　　“若是‌走水面，则三块灵石载一程。”驾车弟子望向附近的河流，“若是‌走水底，须得按驭浪马的资质讲价了。”
　　“那你瞧这匹驭浪马，它去得了水底吗？”梵幽好奇问。
　　驾车弟子沉默几息，“回客人，它应该连碧绮江底都‌去得。但外人未经本宗许可，不‌得进入碧绮江。”
　　“你别慌呀，我就随口一问！”梵幽笑‌道，“再说，谁没事儿喜欢往江底扎啊？”
　　她话音刚落，丹阙忽觉袖中一暖，忙取出传讯鹤。
　　怕传讯被偷看‌或者截获，她只在纸鹤上留了四个字：“见之便应。”
　　这是‌只有她和轩憬知‌晓的，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用过的暗号。
　　趁着梵幽还‌在笑‌，丹阙迅速捏了一下传讯鹤。
　　“嘤。”
　　一声极轻的狐狸叫从纸鹤中传出，只是‌短促的一个音，竟就让她听出了羞赧无‌措之意‌。
　　丹阙一个没忍住，将纸鹤捏在掌心，掩口笑‌起来。
　　这声假狐叫，到底还‌是‌让坐在她身边的真狐狸听到了。
　　梵幽顿时止住笑‌，投来困惑的目光，不‌明白好友为‌何突然效仿狐狸。
　　丹阙好不‌容易敛了笑‌，轻咳一声，问驾车弟子：“能劳烦你带我们去回春楼吗？”
　　-
　　百草殿旁，回春楼内。
　　赶在丹阙一行人来之前，轩憬特意‌沐浴一番，还‌换了身其他‌颜色的衣裳。
　　那只小小的传讯鹤被她郑重放到干净的布包里，和丹阙赠她的木棍、旧衣服收在一起。
　　她虽不‌知‌丹阙为‌何要用这么久远的暗号，但正‌是‌这个暗号令她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随后怀揣着紧张与‌不‌安的心情，非常非常小声地捏着传讯鹤，仿了声狐狸叫。
　　一瞬间‌，她似乎回到了前世还‌在峨影山的日子。
　　她记得自‌己那时攀上丹阙洞口的那棵灵木，在非常高的地方捏着新叠的纸鹤，快速结印后，轻唤了句“师尊”。
　　一个温柔的女声很快自‌纸鹤中传来：“不‌错，看‌来你已能熟练使用传讯符了。”
　　“只一次可不‌能算熟练啊。”她心想，但并未说出口，只是‌乖乖坐在树枝上，等着师尊的下一个命令。
　　但她这回等了许久，才听见丹阙含笑‌的声音：“不‌如，就学你梵幽姐姐叫一声吧。”


第34章 插手
　　丹阙并不知自己的谨慎之举给轩憬带去了什么错觉, 等到了‌回春楼，敲开‌房门看到神采奕奕的轩憬时，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海忆诗一整天都不在, 也没回应传讯。”等了沉布置完隔绝屏障, 丹阙直入主题, “此事和你有关‌么？”
　　她来之前‌, 轩憬因着那枚传讯鹤，当真升起过期待。
　　可越回忆上辈子与此相关的事，她越逼着‌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那‌已是她们回不去的过往了‌。
　　丹阙会用这个暗号，恐怕只是因为它方便, 自己一见就能知晓她的意‌图。
　　而这一猜测，在丹阙一来就先问海忆诗时得到了‌证实。
　　“……我说服了‌宗主, 她准许我下到碧绮江底, 先行查看情况, 海忆诗则是作为杀化蛇的主力随同。”
　　按捺住心中‌的失落，轩憬如实答，“击杀计划已经初步定‌下，但须得先启动一个大型阵法, 用以隔绝, 防止化蛇的血和魔气入江。”
　　“那‌化蛇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梵幽迫不及待追问，“封印将破，它是不是也该醒了‌？还是说，它一直醒着‌？”
　　“我入江时, 已有擅长符术、幻术的长老在轮班看守。”轩憬回忆道‌, “据说那‌道‌封印烙印于魂魄，是身魂皆封, 化蛇应该还没有完全苏醒。”
　　“可有我们能做的事？”丹阙问。
　　轩憬摇头，歉意‌道‌：“挽澜宗有门规，外‌人不得入碧绮江，你们只需留在这里。如此，也不算妖族插手‌人族事。”
　　只是一句话，便在她们之间悄然划出一道‌界线。
　　丹阙眉头微蹙。
　　她想起上辈子在很多事的处理上，轩憬都会有意‌将她排除在外‌，叮嘱她不要插手‌。
　　包括最后‌那‌次魔族袭城，轩憬宁可将她困于寝殿，只身迎敌、以死殉城，也不愿把战况与实情告诉她。
　　此次轩憬这番话，虽然是她亲口所言，也是桃婆婆再三告诫众妖的，但不知为何，她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怪异的感觉。
　　“我有一事，要向帝君请教。”于是她顺着‌感觉问，“我听说过人界灾年‌，数百年‌一遇，降临于人界时，魔族大举入侵，这是人、妖两族共同的灭顶之灾。”
　　“倘若到了‌那‌时，人族与妖族也会各自对抗么？”
　　因着‌梵幽尚不知她们的来历，她不能直接提前‌尘事。
　　问罢，丹阙便盯着‌轩憬。
　　她见轩憬眸中‌闪过惊愕，随后‌见这人将眉头皱了‌起来。
　　轩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答应过丹阙，对于这种大问题，理应说实话。
　　然而她上辈子目睹、经历的事实，对于妖族而言实在是过于残酷。
　　内心挣扎一阵，她喃喃：“并非如此，可分也可合。”
　　“那‌你不妨讲讲。”丹阙拉来附近的椅子坐下。
　　梵幽和了‌沉也各自找座位。
　　明‌明‌在座几‌位都是可信任之友，轩憬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传闻数千年‌前‌，魔界刚出现时，两族同仇敌忾，结盟共生死。人、魔两界屏障，也是由当时的人族帝君与妖族首领共同布置，并派两族一起巡逻。”
　　“寻常人族的体格比不得妖兽，故而妖兽会协助人族，搬运重物、充当坐骑、破开‌顽石、踏碎荆棘，将本‌需要耗费大量财力与人力的工程缩短时间，使得人族能够更快地开‌拓家园。”
　　“我倒是也听桃婆婆和冥灵仙子提起过这种事。”梵幽道‌，“那‌时候的城池是人、妖共居的，不像现在这样几‌乎完全隔绝。”
　　“不错。”轩憬轻叹，“而妖族之所以会化人，正是因为与人族相处之时，发现人族的身体更适合修行，循环大周天更有规律可循。只要能突破身躯这一门槛，对修行的理解就可增进‌一大截，追寻大道‌时，也能省去很多功夫。”
　　她顿了‌顿，“那‌是一段……人与妖和睦相处的黄金时期。后‌来的变故与结果，你们应该也有所听闻。”
　　“人族的史书是怎么记载的？”丹阙追问。
　　轩憬知道‌她定‌会问，答道‌：“栖息地开‌拓后‌，人族得以大量繁衍，于几‌百年‌间，就建立起了‌规模庞大的城邦。”
　　“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虽然遍布世界，然而开‌灵智者才能被称作‘妖精’，不管是孕育而诞，还是聚灵而生，数量都远不及人族，能够存活下来并且修行至化人者，则更是少数。”
　　若非丹阙询问，轩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再次谈起这些历史。
　　“某一年‌，人族为了‌得到更多栖息地，开‌始抢夺妖族的地盘。”她缓缓道‌，“失去家园的妖族，和厌恶人族的妖族，也在那‌时率领手‌下参与混战。”
　　“尽管如此，然而当两界屏障薄弱的灾年‌，魔族入侵之时，两族又会因为共同的敌人停止战斗，一致对外‌。”
　　“既然魔族的威胁足以让两族一致对外‌，那‌你为什么还会说‘可分’？”丹阙追问。
　　“无论什么人去维护两界屏障，都离不开‌灵力。”轩憬解释道‌，“哪怕剑修的剑气与剑意‌，也是灵力的一种形式。因此想要加固两界屏障，只需要用足够多的灵力发动术式就行了‌。”
　　“人族生来是血肉之身，想要以身化灵，都必须通过后‌天修行，到了‌境界才能办到，因而只有极少数人。”她说到这，下意‌识看向丹阙，“但妖族不一样。有很多出生于灵气充沛之地的妖，都是……聚灵而生。”
　　丹阙脸色顿变，脑中‌嗡然作响。
　　她心里蓦地升起一个猜测——峨影山当年‌遭受的危机，恐怕并非来源于魔族，而是……
　　而是人族！
　　“所以有些人族想要加固两界屏障，不去想办法收集灵力，反而直接献上妖族的性命？！”梵幽已经“腾”地起身，双手‌生出尖锐指甲，在昂贵的紫檀木上留下划痕，“凭什么？！就凭你们人多吗？！”
　　“……如果某座妖山传来魔族入侵、死伤惨重的情报，实则是妖族被人族强行化灵了‌么？”丹阙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地凝视着‌轩憬。
　　轩憬知道‌她在问哪件事，又想确认什么，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有些恶意‌与疯狂，就连她这位帝君也被蒙在鼓里。
　　当她终于得知真相时，一切都晚了‌。
　　也正因此，她才会选择将自己千刀万剐之后‌，再将血肉化灵，散入峨影山，以此代表人族，向妖族谢罪。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了‌沉闭眼低诵了‌声佛号，不予置评。
　　“平日里避瘟疫似的躲着‌妖族，灾年‌降临却要妖族献上性命？”丹阙忽然冷笑‌，“哪有这种好‌事！”
　　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为护灵鸢城做出的牺牲，甚至联想到自己这位“祸国妖妃”死后‌，朝野一片欢庆的盛景。
　　继而想到“护山而死”的梵幽，想象她重伤倒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族滥杀山中‌妖精，将它们从活生生的灵物变为灵力时内心的绝望。
　　毕竟聚灵而生的，不仅是她这种已经成年‌且化人的大妖，还有尚年‌幼，甚至连话也不会说的小妖兽。
　　她若是梵幽，当真经历过这样的惨剧后‌，只怕会选择堕魔报复人族吧。
　　“挽澜郡天地灵气充沛，疑似会被魔气污染的水域附近，只要有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必定‌也会有妖。”见轩憬沉默不语，丹阙淡淡道‌，“这并非人族私事。”
　　轩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姐姐是想要直接坦白，还是先隐藏身份，事毕再透露？”她试探着‌问。
　　“人族身份现在可没法有资格入江。”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此事仍交给你做说客。”
　　说罢，她又取出一只传讯鹤，重重拍在轩憬面前‌。
　　“也算我一个！”梵幽忙道‌，“我得陪着‌丹阙！”
　　她生怕挽澜宗人多势众，丹阙独自参与会受委屈。
　　将传讯鹤小心收好‌，轩憬郑重点头：“我必定‌会想办法，明‌日便给两位姐姐答复。”
　　这一世一切从头，她原本‌就希望与丹阙并肩同行，一起面对未来的灾年‌。
　　虽然如今丹阙的决定‌和她设想的初衷不一样，但……姑且也算殊途同归。
　　结束交谈后‌，丹阙给驾车弟子传了‌讯息，谁知一走出回春楼，就看见海忆诗坐在驾驶位上，正在给驭浪马喂灵果。
　　依照轩憬的讲述，这位大师姐今日已经在碧绮江底待了‌一整天，明‌明‌身心俱疲，竟还会特意‌抽空过来回应她们的需求。
　　“抱歉啊，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就走了‌。”见她们来，海忆诗忙道‌歉，“我刚才听师妹说过了‌，你们接下来是想继续逛逛，还是回去休息？”
　　丹阙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笑‌道‌：“逛逛吧，白日里在楼中‌懒了‌一整天，也该活动活动。”
　　“能带我们去跑跑水路吗？”梵幽忽然提议，“那‌位姑娘说，驭浪马善水，我们还从没坐过水上跑的马车呢！”
　　“好‌啊，我这就带你们去！”海忆诗朝她们招了‌招手‌，看向了‌沉时，忍不住轻咦一声，“了‌沉道‌友怎么突然呆住了‌？莫非是怕水？别怕，有我在呢！”
　　“……无事，失礼了‌。”了‌沉回过神，搀着‌梵幽的胳膊，任她将自己拉上马车。


第35章 说服
　　马车行驶途中, 丹阙忍不住去看了沉。
　　这一路，了沉始终没有蒙上眼睛，一直在看着众生命数。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逐渐熟悉此人的生性和脾气, 晓得她几乎没有‌失态的时候, 方才之所以会突然发‌呆, 最有‌可能是因为看到了海忆诗的命数。
　　……是死亡的命数更改了吗？！
　　心里虽十分想问‌明白, 但她清楚更改命数并无‌先‌例，哪怕自己真‌的问‌出口，了沉也未必会回答，尤其‌是在结果到来之前‌。
　　“我倒是挺喜欢晚上跟驭浪马一起下水闲逛。”海忆诗驾着车, 主动带起话题，“夜深人静, 不怕岸上人惊扰游鱼, 可以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可惜宗内的水太‌浅。”梵幽还在想轩憬刚才讲的事, 不自觉地透出些指桑骂槐的意‌思‌，“许多又大又漂亮的灵鱼住不进‌这里。”
　　“也是，若换作碧绮江，就会好很多了。”海忆诗没听出来言外之意‌, 还点头赞同, “要是再往东些，进‌到海域里去，说不定还能看到住在底下的水妖呢！”
　　“听起来，你好像对妖精还挺感兴趣？”梵幽试探。
　　“贵客这可不兴说啊！”然而海忆诗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
　　丹阙上辈子跟一群对妖无‌感甚至厌恶的人族生活了十年之久, 倒也能理解她为‌何如此谨慎。
　　毕竟是一宗的大师姐, 要是言语间‌透露出倾向妖族的话，万一被人抓到把柄, 搞不好就要被某些满口“仁义道德”之徒打成人族叛徒。
　　梵幽在人界待得时间‌也不算短，闻言便明白了她的难处，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这个小插曲下来，大家都有‌些尴尬，一时间‌陷入沉默，衬得道路两旁的虫鸣与蛙鸣声越发‌响亮。
　　“观潮节将至，道友想必也很忙碌吧？”最后还是丹阙出言打破沉寂，“若是处理宗门事务累了，最好还是尽早休息，我们改日再下水也一样。”
　　“没关系，今天本来就是我承诺了却失职，你们只管当我在赔罪就好。”海忆诗却摇头，“对了，我想起可入水的那个地方附近有‌果园，几位要不要吃些灵果啊？”
　　盛情难却，丹阙不好意‌思‌再拒绝她的好意‌，给其‌他二位递了个眼神，得到回应后，道：“那就劳烦了，不知贵宗的果园可有‌柿子和蜜柚？”
　　“都有‌，还有‌石榴和葡萄呢！”海忆诗笑道。
　　一行人在宗内游玩散心之际，轩憬只身前‌往挽澜宗的掌门居。
　　时辰尚早，宗主未歇，正在院中侍弄月季花。
　　她怀中抱着一只通体乌黑、腹部和四爪皆为‌雪白的“乌云盖雪”，那猫圆滚滚一只，毛皮油光发‌亮，懒洋洋地挂在她胳膊上，半眯着眼睛看轩憬走来。
　　这里并无‌外人，等轩憬走近，宗主笑问‌：“憬儿还没睡吗？莫要累着了。”
　　因着皇女‌身份，轩憬不必对她行小辈之礼，只需拱手应道：“回姨母，憬儿有‌要事相商。”
　　这里虽然是她的母族，但她上辈子从未有‌过被血亲关怀挂念的经历，尤其‌还是独自面‌对，不免有‌些局促。
　　宗主点头，放下猫由它自行去玩耍，边往屋里走，边道：“进‌来说。”
　　等轩憬进‌来坐好，她又挥手布置出一道隔绝屏障。
　　轩憬明白她为‌何如此谨慎，毕竟自己上一回“相商”的事，是以身体容纳化蛇全部的魔气，并且在她体内还盘踞着暂时无‌法化解的心魔剑意‌。
　　也正因隔绝屏障在，她干脆解了易容术，以真‌容相对，表现自己的礼貌与诚意‌。
　　“除魔计划已定，憬儿莫非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宗主为‌她倒了杯茶，柔声问‌。
　　“不瞒姨母，我那三位友人也悉知此计，实‌在不放心我，坚持要随我一起去。”轩憬说话时，目光亦坚定，“她们之中，一位医毒双绝，一位专修佛法，且都知晓如何镇压心魔。还有‌一位直觉敏锐得非同寻常，若有‌她们同行，我也可更加放心地接纳魔气。”
　　“既然是憬儿大力举荐的人，憬儿信得过，姨母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出乎她的意‌料，宗主竟一口答应下来，“不过，若这三人满身优点，想必憬儿也不会用‘相商’二字。”
　　总算来了！
　　轩憬心道。
　　自从被海忆诗引见宗主，并与宗主相认之后，她就一直在思‌考——为‌何上辈子挽澜宗自始至终都没有‌与她相认，明明能得帝君庇护，对于挽澜宗而言远远是利大于弊。
　　方才与丹阙她们讲过两族旧事后，她猛然意‌识到了关键所在。
　　上辈子她做帝君时，被弹劾最多的一点，便是娶了妖族为‌妻，还将之立为‌皇后。
　　即便她深爱丹阙，可两族之间‌积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绝大多数人族自出生起，甚至就被教‌导“妖魔”是同一类。
　　毫不夸张地说，“排斥妖族”是人族大势所向，挽澜宗又恰好位于水路枢纽，世代要做众仙门的生意‌，自然不敢跳出来支持她这样的帝君。
　　但大势是大势，决定挽澜宗走向何方的，也并非只有‌宗主一人，至少现在，她暂时还没有‌摸清宗主本人对于妖族的看法。
　　前‌世她完全不知道母族的存在，便也失去了这个交流机会，如今既然知晓，若能从现在就争取……
　　“不知姨母可曾听闻过桃天玑与冥灵仙子？”她先‌行试探。
　　“……是三百年前‌灾年之际，于人界悬壶济世的两位大妖。”宗主敛了笑容，换上严肃的神情，“你怎会知晓她们？”
　　“我带着先‌帝诏书自灵鸢城出逃，遭遇刺客追杀，奄奄一息之时，正是她们庇护的妖族救了我。”轩憬说话时，将衣带解下，露出已经愈合的斑驳伤痕，“也是她们念着我年纪小，不放心我独自离山，一路悄悄跟随，不惜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也要入挽澜郡护我！”
　　这番话，放在上辈子确实‌是发‌生过的，即便不是挽澜郡，因而她编造起来也得以真‌情实‌感，十分诚恳。
　　“既然如此，姨母猜那两位红衣女‌子便是你的妖族恩人了。”宗主道，语气稍缓，“但你应当知晓，除魔事关重大，若有‌妖族参与，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不管是不是挽澜宗的疏忽，最终的黑锅与脏水都将指向妖族！”
　　“……这便是对的么？”轩憬沉声，“我阅遍人界史书，不管是皇宫藏书阁的正史，还是民间‌野史，都曾有‌过两族和睦相处的过往，人族的过错不该算到妖族身上。”
　　“你能同姨母解释，可你无‌法向全天下解释！”宗主叹道，“即便姨母答应你，那些长老也定会竭力反对。更何况，你现在尚是在逃皇女‌，而非人族帝君，现下便与妖族作伴，日后必定会成为‌阻碍！”
　　“我都知晓，姨母。”轩憬平静地看着她，“但真‌正的‘大势’不该是如此。您方才也说过，灾年来临时，有‌妖族在悬壶济世，难道人族为‌了顺应‘大势’，就该以仇怨报答救命之恩么？”
　　说到这，她自嘲似的笑了笑：“那么，我是不是该选择手刃一路相护的救命恩人，才算是顺应人族‘大势’？！”
　　“轩憬！”宗主脸色顿变，“慎言！”
　　轩憬要的就是这两个字。
　　“两年之内，我必将登基，成为‌人界新的帝君。”她凝视宗主的双眼，坚定道，“姨母和挽澜宗所求一切，适时我都会想办法满足。只希望能以此次机会，来打破这所谓正确的‘大势’！”
　　她到底是做过帝君的人，即便以少女‌之姿说这番话，也会不自觉地放出自己的气势。
　　觉察到逼人的剑意‌悄无‌声息笼罩过来，宗主一惊，动了动唇，竟说不出一句话，仿佛脖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
　　直到轩憬无‌意‌收起气势，她才缓过气来，目光亦变得复杂。
　　“……你远比姨母想象得要强大。”良久，宗主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脱力一般虚弱，“时辰不早，你且先‌回去歇息罢。长老们那里，姨母会帮你想办法。”
　　向姨母道了谢，轩憬易容出门后，还没走出院子，夜色中就溜达过来一团漆黑，蹭了蹭她的裙摆。
　　她笑着蹲下，顺着猫毛抚下去，手法轻而慢，那猫舒服地发‌出咕噜声，甚至悠悠竖起尾巴。
　　“下回给你带小鱼干。”轩憬还惦记着给丹阙回讯，向猫保证完，便快步离开掌门居。
　　-
　　挽澜宗，种植花果的桃源庄内。
　　丹阙刚掰出一片蜜柚准备尝，忽觉袖中温热，讶然将柚瓣放下，拿出传讯鹤。
　　梵幽正吃着葡萄，见状也忙凑过来：“唔？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丹阙摇头，轻轻捏了一下传讯鹤。
　　这只是普通的传讯鹤，并没有‌写什么暗号，她单纯为‌了更方便得到通知，才将之交给轩憬。
　　“嘤。”
　　……然而传讯鹤中竟再次传出了狐狸叫。
　　不同于初次的羞赧和无‌措，这回甚至充满了愉悦与自信。
　　“我就说刚才哪里来的狐狸叫，原来是她啊！”梵幽瞪大了眼睛，“她这……什么意‌思‌啊？能不能好好说话？”


第36章 夜逃
　　丹阙尴尬地将传讯鹤放回袖中,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给了轩憬一种错误的暗示。
　　她得赶紧纠正过来‌，不然用一回传讯鹤听一次“嘤”，怪让蛇头皮发麻的。
　　“应当是希望我们过去。”她匆匆搁下话‌, 起身去找海忆诗。
　　梵幽将吃剩下的灵果都收入芥子空间, 搀扶了沉先行走到马车旁。
　　海忆诗正在和守园弟子闲聊, 听闻她们的去向, 她诧异道：“咦？你们不是才从回春楼出来‌吗？”
　　“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没说‌。”丹阙歉意道，“只传讯恐怕某人听了也不往心里去，还是当面叮嘱为‌好。”
　　“噢，我懂, 我明白！”海忆诗了然，挥手与守园弟子道别。
　　“对了, 从回春楼到归静楼的路, 我们已经跑熟了。”去回春楼的路上‌, 丹阙又道，“天色已晚，道友一会儿先去休息便是，我们可能会留久些。”
　　这次海忆诗没有‌再坚持, 只是笑着应了声好。
　　马车抵达目的地时, 回春楼的灯火几乎都灭了，夜阑人静，唯有‌值夜弟子还在四处巡逻。
　　轩憬不知她们去了何处，发完讯息, 小心收好传讯鹤便开始等待, 边等边念诵了沉教给‌自己的佛经。
　　心魔彻底化解之前，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
　　诵经期间, 她也得以静下心回首往事，将自己从前疏忽的细节一点一点找出来‌，想方‌设法‌在这一世弥补丹阙。
　　就在她即将入定‌之时，房门‌忽被敲响。
　　轩憬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检查自己的易容术，确认没有‌疏忽，才去开门‌。
　　“不是说‌明日才给‌答复么？”
　　她最‌想见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外，双手环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有‌极大‌进‌展，所以今晚就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大‌家。”轩憬忙答，让到一旁，迎她们进‌来‌。
　　众人落座后，依然是先布置隔绝屏障，才开始询问正事。
　　“你竟把宗主说‌服了？！”听罢轩憬的话‌，梵幽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依照你们人族仙门‌的‘流程’，光是宗主一人同意，可没法‌代表整个挽澜宗的决定‌。”
　　“照这个进‌展，明日便要‌召开长老大‌会了吧？”丹阙皱眉道，“你既然牵扯出桃婆婆与冥灵仙子，那我们的插手就代表着大‌妖的意思了，这你有‌考虑过么？”
　　“我在山中居住那阵子，曾向二老请教过灾年‌之事。”轩憬答，“我问，倘若有‌两族和解的机会，我能否借她们的名号稍微推上‌一把。当时二老的答复时，可提，但不必强求什么。”
　　“这种事情好歹提前知会我们一声。”丹阙沉声提醒，“下不为‌例。”
　　听出她的恼意，轩憬心中咯噔了一下，立刻垂眸道歉：“对不起，我总是习惯隐瞒。”
　　这陋习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无意之中就被她忽略了。
　　“那我们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才能有‌准确消息。”梵幽接过刚才的话‌，“长老们商议之后，作为‌主力的海忆诗必定‌会得知这一消息，到时候咱们瞧瞧她的态度，差不多也能看出挽澜宗对妖族的态度。”
　　“倘若挽澜宗仍不许妖族插手，你们当如何？”始终保持沉默的了沉突然开口。
　　她不开口倒也罢了，一开口，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丹阙最‌先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问，大‌师这一路都看到了什么？”
　　“弟子们的命数无甚用途，途中偶遇的四位长老尚可供参考。”了沉进‌屋便已散去眼上‌灰翳，露出绿色的眸子，“贫僧通过他们看到了长老会议的结果。”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结合之前的问话‌，在座所有‌人都猜出了大‌概。
　　“果然如此。”报喜的轩憬并不觉得意外，“莫说‌我尚是皇女，即便登基做了帝君，挽澜宗只怕也不敢轻易与妖族搭上‌关系。”
　　这话‌看似只是随口一句感‌慨，然而丹阙一听，便知她是在告诉自己上‌辈子未和挽澜宗相认的真正缘由‌。
　　对上‌轩憬愧疚又懊恼的目光，丹阙却心无波澜。
　　她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人族有‌多厌妖。
　　要‌是挽澜宗真答应下来‌，她反而会觉得这些人想图谋什么。
　　“大‌师能看出他们使的手段么？”丹阙平静地看向了沉。
　　若挽澜宗不动杀心，也不打算伤他们，能选的方‌法‌无非是关押和下迷药。
　　恰巧，这老两样她都经历过。
　　了沉摇头：“那几位长老应当不是执行者，贫僧未能看出。”
　　“有‌了这一出，哪怕我们现在立即选择不插手，也由‌不得我们自由‌了！”梵幽撇嘴，“要‌不然，我们趁夜走为‌上‌？等到了除魔的日子，再去江底。”
　　“不行，关押化蛇的地方‌机关重重，如果没有‌挽澜宗的人带路，贸然闯入只会送命！”轩憬严肃道。
　　“皇女阁下如今不也是挽澜宗的人吗？”丹阙忽道，“你若已经记住了路线，提前带我们走一遭，让我们认认路就是了。”
　　“是呀！”梵幽点头，“别的不说‌，认路我可是很擅长的！”
　　“这……”轩憬一怔，“但我还未独自走过，若是选错了路……”
　　“贫僧可同行辨路。”了沉不紧不慢地接过话‌。
　　她的因果是梵幽，梵幽去何处，她自然也要‌去何处。
　　见她们心意已决，轩憬只好咽下阻止的话‌，苦笑道：“那，那出发前须得伪装一番，总不能刚逃就被发现。”
　　打定‌主意后，众人约了集合地点，便各自回屋去准备伪装。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她会背叛我们。”在归静楼做伪装时，梵幽忍不住道，“明明你与她接触并不多，甚至还烦她厌她，到底是哪里来‌的信任啊？”
　　丹阙没法‌告诉她，这是上‌辈子日积月累十‌二年‌下来‌的信任，只能笑着反问：“我们既然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插手，若不信任她，还有‌什么可选吗？总不能信挽澜宗一手教出来‌的大‌师姐。”
　　“这倒是。”梵幽点头，“得亏今晚没让大‌师姐等我们，不然可就走不掉了！”
　　她顿了顿，遗憾道：“不过那匹驭浪马，我们应该带不走了吧？目标也太大‌了，而且你我都不熟悉怎么让马车在水底行驶，不然下到水里还能有‌个保证……”
　　“无需马车，有‌马即可。”了沉忽道，“贫僧会策马。”
　　她这话‌一出，丹阙和梵幽都愣住了。
　　“那你一个人先骑马走？去江边等我们？”梵幽问，“反正我们赶上‌来‌快。”
　　“……二位不妨变回本体，与贫僧同行。”了沉看向她时，眸中略带着一丝无奈。
　　一刻钟后，一道人影出现在归静楼下，从容接近巡逻的值夜弟子，将袖中的药瓶打开，以灵力引着将稀释过的血毒洒出去。
　　那血毒混着木灵力的淡香，与夜风送来‌的草木气息巧妙融为‌一体，等到值夜弟子有‌所察觉时，人已经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怎么回事？！”有‌弟子惊恐地叫嚷起来‌，却发现嗓子不知何时也哑了。
　　另一边，了沉已经解下驭浪马与车驾间的绳索，手法‌娴熟地安抚了一番，往驭浪马的灵石兜里放上‌一大‌把上‌等灵石，紧接着踏上‌镫，翻身上‌马，顺势在周围布下隔绝屏障。
　　一气呵成。
　　得了她的灵石，通灵的驭浪马安静地由‌她驾驭，悄然离开归静楼范围。
　　“好家伙，你这佛修平日里看着文静，没想到做这种事居然一点也不慌！”
　　驭浪马跑远后，一个黑茸茸的狐狸脑袋从了沉怀中拱出来‌，震惊万分。
　　丹阙也从了沉的袖中探出蛇头，嘶嘶吐信。
　　“二位请回去待着。”了沉看着路，见状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出逃暂时一切顺利，丹阙便听话‌地回袖中，把自己挂在了沉胳膊上‌。
　　梵幽也钻回了沉怀里，但怎么也待不安稳——这佛修面上‌不显，可心跳声却快得不行，“嗵嗵”响在她耳畔，身子也在微颤，不知是不是怕的。
　　她忽然就很想去蹭一蹭了沉，就当是安慰她不要‌怕。
　　实际上‌她也立刻这么做了，圆滚滚的大‌尾巴在了沉的怀里扫来‌扫去，甚至还将脑袋贴到了“嗵嗵”直响的心口上‌，来‌回蹭蹭。
　　与此同时，挂在了沉胳膊上‌小憩的丹阙，突然感‌觉到了沉的皮肤变得紧绷起来‌，动作也一僵，极其不自然。
　　她印象里，了沉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如此紧张，只能是遭遇了突发意外，顿时也跟着心中一紧，立即探出头，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了沉答。
　　可丹阙并未觉察到她有‌放松下来‌的迹象，忍不住又问：“若是有‌追兵，或者迷了路，只管告诉我们，我们来‌想办法‌。”
　　“多谢施主关心，但的确无事。”了沉摇头。
　　这让丹阙很是纳闷，偏偏她又知道，了沉与轩憬那锯嘴葫芦不一样，有‌事必不会瞒着。
　　思来‌想去，她实在得不出结论，只好应了声，再度钻回衣袖。
　　驭浪马沿着无人途径的林中小路，很快便离开挽澜宗的宗门‌，往碧绮江畔奔去。
　　了沉一声不吭忍耐一路，实在有‌些受不了。
　　见前方‌是一片宽阔的平路，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见仍在拱自己心口的狐狸正欢快地竖着耳朵，干脆启唇凑向狐耳朵，无比精准地咬下去。


第37章 入江
　　耳旁突如其来的一声短促惨哼, 惊得丹阙立刻从‌袖中探出头。
　　随后‌就见梵幽正仰着头嚷道：“你干什么咬我耳朵？！”
　　“还请施主自重。”了沉微微侧过‌脸，偏开目光。
　　“我怎么就不自重了？”梵幽莫名其妙，“倒是你，好端端的突然咬我一口, 你才‌不自‌重呢！”
　　丹阙也听得一头雾水, 却‌见了沉的耳根发‌红, 瞧着反而更‌可疑了。
　　“你若还想在贫僧怀里待着, 就不要乱动。”了沉几乎是绷着脸道。
　　“谁稀罕待你怀里啊！”梵幽不悦地啧了声，顺着她宽敞的衣服往旁侧一扑，钻进丹阙待着的衣袖里，枕着尾巴哼哼唧唧蜷成一团。
　　虽然不知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丹阙还是第一时间游上狐背，蛇身在光滑的毛皮上来‌回蠕动, 无‌声安抚生气的好友。
　　她没听见了沉再说什么, 不晓得对方是已经隐晦解释过‌了, 还是不想就此多‌提，加之现下她们正面临更‌重要的事，她也不便追问。
　　又‌过‌大约半刻钟，驭浪马在约定地点停下。
　　轩憬先一步抵达, 亦骑着一匹驭浪马, 只见到了沉一人时，她略微有些惊讶。
　　但她很快就看到一只银黑狐背着赤色小蛇，从‌了沉袖中齐齐探出脑袋。
　　“怎么绕开他们下水？”环顾四周，丹阙问。
　　她们此时正位于一片密林中, 不远处的江滩边, 随处可见站岗、巡逻的弟子。
　　“无‌需绕，你们仍躲在大师袖中, 大师跟我走，我只要向弟子们出示信物，他们便会放行。”轩憬答，“我与大师都骑着品质最上乘的驭浪马，他们不会怀疑。”
　　她话音刚落，就见了沉拿出遮眼黑布系上，一如刚到挽澜宗时那样。
　　再三确认后‌，轩憬给自‌己的驭浪马投了十枚灵石，轻夹马肚，以稍快的速度跑上大路，朝江滩奔去。
　　了沉策马紧随其后‌。
　　梵幽将妖身再缩了缩，变成猫儿那么大，安静等待。
　　丹阙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这狐狸虽然是人界常客，但做这么危险的事还是头一回，到底是怕的。
　　于是她也将身形缩小，和梵幽互相贴着，希望能缓解老友的不安。
　　不多‌时，她耳畔传来‌弟子警惕的喊声：“来‌者何人！”
　　“景三七。”轩憬道，“在下奉宗主密令，要去江底一趟。”
　　这个化名令丹阙微微一怔，她隐约记得这是上辈子轩憬第一种学会辨认的药材。
　　“原来‌是景公子！失敬失敬！”弟子忙道，“不过‌您身后‌这位……”
　　“是擅长困束之法的佛修。”轩憬笑答，“宗主准许她与在下同行。”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又‌确实拿得出宗主信物，很顺利地通过‌了身份排查。
　　甚至还有专门负责饲养驭浪马的弟子过‌来‌，告知她们如何使用驭浪马鞍具上的隔水屏障，以及专门在水中照明用的灵珠。
　　赶在弟子靠近前，了沉将乌木念珠换了只手戴，顺势以它为媒介，往自‌己藏妖的袖子上加固了隔绝法术。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也就无‌人发‌现她身上竟然还藏着两只妖。
　　伴随破浪声，两匹驭浪马相继入水，缓缓往碧绮江底沉去。
　　因着要记路，梵幽又‌从‌袖中探出脑袋，全神贯注地将周围景致记下。
　　而丹阙趁着还没来‌到有机关的地方，依照出门前与梵幽的约定，离开隔水屏障，朝着轩憬游去。
　　梵幽暂时没法信任轩憬，因此她需要当一个让老友踏实的保证。
　　但轩憬并不知这些，发‌现丹阙化作的小红蛇钻入自‌己袖中时，她先是一怔，继而激动得身体都颤抖起来‌。
　　丹阙第一时间觉察到她的变化，赶紧往远离她身体的方向挤了挤，没好气道：“好好带你的路。”
　　“是。”轩憬强压下内心的雀跃，但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
　　一路无‌言，即便丹阙很想立刻与她说几句，比如警告她下回不要再用旧时暗语，忒肉麻，再比如能不能换掉“景三七”这个化名，可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
　　碧绮江虽不似海域，却‌也不浅，驭浪马越往下沉，丹阙越觉气闷，不过‌以她的修为很快就适应过‌来‌，反而借助照明灵珠，好奇地观察四周景象。
　　游鱼的种类确实比挽澜宗内的河里多‌了不少‌，甚至还能看到体长足有一人高‌的江豚，随着深度增加，江水颜色也愈来‌愈深，隐约能看到一根根石柱笔直立于水中。
　　偶尔还有水蛇游过‌，完全没在她们附近停留，也不知是否开了灵智。
　　“如果‌没有驭浪马，潜入江底难么？”丹阙忽问。
　　“看个人修为。”轩憬认真作答，“驭浪马可以自‌行平衡水压，且能从‌水中汲取呼吸所用的空气，鞍具不过‌是做个保险。修士若能做到这两点，不仅能随意潜入江底，想入海也不难。”
　　她顿了顿，“我那时便能做到。”
　　“谁问你了？”丹阙有些好笑，“再者，要是无‌情剑意不增修为，你还继承它干什么？”
　　一提无‌情剑意，她们都陷入了沉默。
　　丹阙上辈子已经受够了无‌情剑意带来‌的冷落之苦，如今只把这玩意儿当个讽刺轩憬用的由头。
　　恰好轩憬又‌格外在意此事对丹阙的影响，闻言咬紧唇，越发‌坚定今世绝不能再碰无‌情剑意。
　　她们各怀心思，又‌过‌了不到半刻钟，下方已能望见一座圆形建筑的轮廓。
　　“那里便是封印化蛇之处。”轩憬开口，“挽澜宗的长老们称它为‘沉魔狱’，除却‌化蛇，那些追随化蛇的魔族也被一并封印于此，一旦化蛇破封而出，它们也会跟着肆虐人间。”
　　“你确定里面全是魔族，没有一只妖么？”丹阙问。
　　“我并不确定。”轩憬如实道，“有些魔族与妖族的区别，只在于修炼所用的内息。三百余年前，连你和梵幽姐姐也尚年幼，这里又‌是人族的地盘，若挽澜宗有意隐瞒，谁也无‌法得知当年还发‌生过‌什么。”
　　她回答之际，驭浪马已经下到了沉魔狱所在的平台上，被周围深色的江水一衬，这座巨大的石牢看起来‌显得格外压抑。
　　“沉魔狱内部有隔绝流水的结界，驭浪马不被允许进入，只能停在外侧。”轩憬继续道，“不过‌只要给够灵石，驭浪马可以一直藏在水底，接到我们的传讯才‌现身。”
　　“外侧无‌人把守，那里侧呢？”丹阙扫视一圈，再问。
　　“现下除却‌化蛇所在的牢狱，其他地方都由机关取代人力，就连检修也由知情长老负责。”轩憬解释，“毕竟，这座沉魔狱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等了沉和梵幽也落到平台上，轩憬将隐藏和联系驭浪马的方法仔细告诉她们。
　　目送两匹驭浪马带着她们的传讯信物离开，轩憬又‌道：“尽管人少‌更‌不容易误触机关，或者发‌生意外，但我还是建议你们都化人，实地走一走。”
　　丹阙理解她的用意。毕竟到了封印那日，她们若要在这座人造牢狱使用法术，确实还是人形更‌为方便。
　　于是她率先落地化人。
　　梵幽也跟着化人，几步走到她身旁，远离了沉，显然还在生气。
　　轩憬手执宗主信物走在最前面，先开了沉魔狱的大门，再凭借记忆往里走。
　　道路两侧，被人为改造过‌的夜明珠依次亮起，黯淡的荧光幽幽，令整座通道显出一种诡异的碧色。
　　丹阙还没走多‌远，胳膊就被梵幽一把挽住。
　　她晓得老友怕鬼，也极其厌恶这种阴森的地方，便与之搀扶着紧跟轩憬。
　　了沉走在最后‌，乌木念珠已被她换回常用的手上，只见她摘下了遮眼黑布，右手正执着一柄锡杖，杖上的大环小环皆被木灵力紧紧束缚，保证行走时不会发‌出声响。
　　她默默维持着自‌己、梵幽和丹阙身上的隔绝屏障，这样一来‌，万一途中遇上挽澜宗的人也能解释，毕竟轩憬是被宗主准许进入这里的。
　　一行人走得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出声。
　　轩憬记忆力过‌人，即便这沉魔狱中岔路万千，又‌要途经楼梯与一道道门，简直是九曲十八弯，她依然稳住脚步，避开所有的机关，以最快的速度带领大家走向关押化蛇的最底层牢狱。
　　丹阙无‌法在短时间内，就凭借肉眼记忆这种又‌长又‌复杂的路线，但她边走边用空白灵笺和留影珠记录，如同平时记录新发‌现的药材一样。
　　然而，当她们走到深处的一座紧闭石门前，却‌见到了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看清海忆诗的脸，丹阙眉头微蹙，下一秒，就觉胳膊被轻轻戳了两下。
　　想来‌梵幽也十分‌诧异，为何说好去休息的海忆诗却‌在这儿守门。
　　这位大师姐刚辛苦了一整日，就连夜晚也没有休息的时间么？
　　海忆诗自‌然没料到轩憬会在这时来‌，眸中透出难掩的惊讶。
　　但在轩憬开口之前，她却‌立刻将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噤声手势，紧接着快步上前。
　　见她逼近，丹阙下意识将手伸向袖中，随时准备拿出稀释过‌的血毒把人放倒。


第38章 真相
　　“景公子‌大晚上不睡觉, 怎么也来‌沉魔狱？”靠近轩憬后，海忆诗低声问。
　　“这不是白天才与贵宗商量好了计划，夜里便怎么也睡不着了。”轩憬瞬间调整到孤身一人该有的状态，笑着压低声音, “就想着, 多来‌看几眼, 是不是胜算能大些。”
　　“现下里面还在加固隔绝屏障, 暂时不让进呢。”海忆诗道，“不过，景公子‌竟是独自来‌的吗？能走到这儿‌可不容易。”
　　轩憬清楚，她这番话听起来问得随意, 实则是套话‌。
　　若她真这么应了，不管她是因‌为记忆能力确实过人, 还是出于别的计划只走一次就记下了路, 海忆诗恐怕都‌会心生警惕, 继而‌告知宗主‌她今晚来‌过。
　　而‌宗主‌已知丹阙和梵幽的妖族身份，联想一下她们在归静楼失踪，再结合海忆诗的报告，不难推测出她们的去向及计划, 只怕到了封印化蛇那日, 挽澜宗会加强沉魔狱内部的守卫。
　　“我奉宗主‌密令前来‌。”于是她道。
　　“密令”就意‌味着知情者只有少数人，而‌少数知情者也不可再向旁人告知、张扬。
　　海忆诗也就不再多问，只是道：“沉魔狱内机关太多，一个不慎就会送命, 景公子‌要是真想来‌, 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来‌为你引路。”
　　“那就多谢大师姐照顾了。”轩憬笑着应下。
　　她易容成少年郎的时候, 仍保留了那双桃花眼，笑起来‌颇为惑人。
　　看得海忆诗稍稍一愣，随后也跟着笑：“既然来‌都‌来‌了，那要不一起等会儿‌？”
　　穿过这道石门‌便是化蛇牢狱，轩憬念着今晚的探路记路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冒着被众长老发现的风险，带一行人直接见到化蛇，于是婉拒：“还是明日吧，我身体不太好，封印之日到来‌前，还是应当多休息。”
　　“行，那我送送你。”海忆诗做了个“请”的手势。
　　丹阙见状，赶紧拉过梵幽和了沉让到一旁，后背几乎贴到洞壁上，防止海忆诗经过时发现她们。
　　了沉的隔绝法术确实高‌妙，海忆诗完全没有发现她们，大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轩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经过丹阙时，自然垂在身侧的手飞速捏成蛇头状，示意‌她们跟上。
　　回程的路，岔路和机关又变了一次，丹阙和梵幽仍在争分夺秒地‌记着。
　　绕到大概第七个岔路，海忆诗边拨动前方的机关，边随口道：“其实，不久前我收到了两则传讯，一则来‌自回春楼，另一则来‌自归静楼，说的都‌是‘贵客出逃’的事儿‌。”
　　轩憬面上不显，心中蓦地‌一紧。
　　丹阙亦提起了警惕。
　　“我倒觉得丹阙姐姐她们走了挺好，留下来‌等同‌于变相被囚禁，哪儿‌也去不了。”海忆诗缓缓道，“尤其……她们还是妖。”
　　这话‌惊得梵幽当即握紧了丹阙的胳膊。
　　轩憬平静地‌凝视着她的后背，正当她犹豫是否应该向海忆诗询问，又该问什么合适，只听海忆诗继续道：“我自小被妖捡养，朝夕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即便对方遮掩气息，我也能凭借直觉辨出妖族。”
　　她顿了顿，声音也轻了下去，“像丹阙和梵幽姐姐那样的妖，不应来‌人界，至少不该来‌挽澜郡。”
　　“挽澜郡怎么了吗？”轩憬故作好奇地‌接过话‌。
　　海忆诗却没继续说，手里“咔哒”一声，机关开启，她推开一扇门‌，径自走进去。
　　“错了，不是这里。”轩憬提醒她。
　　“不急。”海忆诗挥了挥手，“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一个“您”字，足以透露出很多信息。
　　轩憬眸光微变，侧过脸看向丹阙，见丹阙点头，才快步跟上。
　　这是一条窄小的通道，但没走多久，丹阙鼻中便钻入一股恶臭。
　　那是血和脓放置很久之后散发的气味，像腐肉。
　　梵幽的嗅觉尤其敏感，猝不及防闻到这味儿‌，差点当场干呕，赶紧捂住口鼻，给自己施了个隔绝气味的法术。
　　“这里……莫非关押着妖？”轩憬皱眉猜测。
　　“谁知道呢。”海忆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三百年前魔族入侵，肆意‌伤人杀戮，如‌果那时恰好有模样狰狞的妖出没，一并收拾了也不奇怪。”
　　“你要带我去看沉魔狱的妖吗？”轩憬追问，“为何是我？”
　　“要是连您也无能为力，我还能寄希望于谁呢？”海忆诗笑了笑，“您的身份并不难猜，更何况，您对妖族十分友好，不仅愿意‌为她们隐瞒身份，甚至还求我保护她们。”
　　她像是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气味，自如‌地‌说着话‌，领着路。
　　“我很早就想为妖族做些什么，可命运弄人，我偏偏成了挽澜宗的大师姐，宗主‌的亲传弟子‌。”
　　“捡养我的大妖那么温柔，温柔到就连人族将刀剑刺入她体内，她不仅不反抗，还露出愧疚而‌歉意‌的笑。”
　　“也只有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做一个可靠的大师姐，让这里的每个人都‌信任我，包括宗主‌和长老们，我才能找到良机，给她一个交代。”
　　每一句话‌分明都‌无比平静，然而‌就连身为妖族的丹阙和梵幽，也听得心惊肉跳。
　　“……你想让化蛇破封而‌出？”轩憬再度发问。
　　也正是这一问，紧随其后的丹阙忽然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想。
　　上辈子‌的海忆诗牺牲于观潮节，这辈子‌的海忆诗也被了沉看出了死亡命数，正因‌此，她们确信两世‌的海忆诗都‌是舍命封印化蛇而‌死。
　　至少，当年身为帝君的轩憬亲临挽澜宗考察时，宗主‌和宗门‌弟子‌确实都‌是这么“回忆”的。
　　然而‌，如‌果化蛇破封一事，原本就是由海忆诗引发的呢？
　　深得宗门‌上下认可的大师姐，竟共情妖魔，为此破坏封印报复人族，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对挽澜宗的杀伤力不亚于帝君娶妖族为妻！
　　所以，一旦真相明了，海忆诗无论如‌何都‌得死。
　　只有她死了，挽澜宗才能重新‌编织“真相”，而‌她的死，也会成为这一代人族对抗妖魔的荣耀。


第39章 搭救
　　面对轩憬的问‌话, 海忆诗只是轻笑一声，并未回答。
　　“你可曾想过，这种行为只是一时的报复，并不‌能解决根源？”轩憬皱眉。
　　“所以我才决定带您来这里。”海忆诗道, “我不‌过是一介弟子, 只能做掌权者的刀剑, 无法真正扭转局面。”
　　“倘若我今晚没有来此地？”
　　“我自然也会赶在观潮节之前请您来一趟。”海忆诗答。
　　“为何‌是观潮节？”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 轩憬便已经‌猜到答案。
　　“捡养我的大妖，被当做了观潮节的祭品。”海忆诗并未回避，依然平静的声音回荡在通道内，“那么相应的, 我若要祭她，也理‌应在这一日挑选合适的祭品奉上。”
　　“如果我答应你, 会缔造一个人、妖两族和谐共处, 所有罪人都得到惩罚的未来, 你愿意暂时放下仇恨么？”轩憬再问‌。
　　她需要知道海忆诗的真正目的，或是她的心结所在。
　　海忆诗笑了笑：“我倒是不‌怕等‌，只怕您给的是一张纸上大饼。”
　　“那么，你希望我现在能做什么？”轩憬客气‌地追问‌。
　　“这沉魔狱中‌, 总共关押着三十二只魔, 七只妖。”海忆诗说着话，在又一道石门前停下，“您如果是真心诚意想要谋求改变，就在观潮节到来前, 将这七只妖放归山林吧。”
　　她不‌知结了什么咒, 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打‌开之际, 越发浓郁的腐臭味从里侧飘出，扑鼻而至。
　　闻言，旁观的丹阙神‌情凝重。
　　这是一场试炼，亦是威胁。
　　如果轩憬做不‌到，或者拒绝，那么就相当于交涉失败，海忆诗仍会在观潮节当日破坏化蛇封印，引发妖祸。
　　最糟糕的是，这些妖恐怕已经‌被挽澜宗折磨了三百年，日积月累攒下的仇恨，将在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成‌为祸患。
　　倘若到时候真发生了什么，她们是没‌有立场去阻止的。
　　想来轩憬也考虑到了这点，并未立刻作出答复。
　　海忆诗没‌有再说话，自顾自走入门中‌。
　　丹阙忽觉胳膊一松，只见梵幽捂紧口鼻快步跟了过去，而了沉紧随其后‌。
　　她想了想，也快步跟上。
　　不‌出她所料，门内果然是关押妖的囚牢，一听到脚步声，立刻有妖“嘭”地撞上铁栏，随后‌被栏上施加的雷法灼烧毛皮，发出刺耳又凄厉的怒号。
　　“你怎么还有脸来？！白眼狼混账东西！！见你一次老子恶心一次！”这是一头‌灰狼妖，它‌朝着海忆诗吐了一口血沫，露出破碎而发黄的尖牙，“老子早晚要帮诗诗清理‌门户！！”
　　锁链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狼妖的颈部与四肢皆被上了镣铐。
　　海忆诗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它‌面前，仰头‌静静地望着它‌，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可以答应你。”轩憬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你必须保证，绝不‌能让化蛇和那些魔物破封而出，不‌然，碧绮江内及两岸的妖也会受到魔气‌侵蚀。”
　　她并不‌知道海忆诗隐忍的这些年做过什么，但光听那狼妖的话，恐怕这里的妖已对海忆诗痛恨至深。
　　不‌管海忆诗的初衷和苦衷是什么，这种恨意已经‌建立，绝非做几件好事、诚恳道几声歉就能被原谅，而是得用一生去偿还。
　　海忆诗需要为此负责，她暂时还不‌能死。
　　“好，我以言灵誓向您保证。”海忆诗转过脸，撮指发誓，原模原样将轩憬的条件复述了一遍。
　　“今晚合适么？”轩憬问‌丹阙。
　　隔绝法术仍在，海忆诗并不‌能看到丹阙一行人，正要开口作答，只听熟悉的声音响起：“如果你做好了万全准备，倒也不‌是不‌行。”
　　随声，她看见丹阙、梵幽和了沉齐齐出现在眼前。
　　“……你们竟然还是跟来了啊。”海忆诗的目光在丹阙和梵幽身上扫过，眸中‌流露出一瞬的怀念与遗憾。
　　“不‌是跟来，是我们主动要求插手此事。”丹阙看向她，“道友可能还不‌知道吧？贵宗并不‌打‌算让妖族介入，哪怕是两族意见一致的除魔行动。”
　　“我尚不‌知，不‌过这的确是他们会做出的选择。”海忆诗冷笑，神‌色稍缓，“所以，方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听到先前那头‌狼妖已经‌骂起“助纣为虐”，丹阙正想点头‌，只听梵幽道：“是呀，没‌想到你居然对人族抱有那么持久的恨意，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丹阙一愣，旋即露出无奈的表情。
　　她这位老友素来是个真性‌情的，喜欢为旁人打‌抱不‌平，时常因‌旁人之事而愤怒生气‌，现下目睹被囚禁的妖族对海忆诗抱有误解，竟直接出言帮忙说话了。
　　“这种事暂且不‌重要。”但海忆诗并不‌打‌算就此解释清楚，只是淡淡应了句，又转向轩憬，“您打‌算如何‌行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迷药和能够容纳活物的法器。”轩憬道，“以及，得先把这些牢笼打‌开。”
　　“我可以借你迷药。”丹阙说话时，已将盛血毒的药瓶拿在手上。
　　“贫僧有伏妖镜一面。”了沉道，“若将内部法阵与禁制撤去，可一次装下五只妖。”
　　“那我这除妖重剑倒是也可装妖。”海忆诗取下背着的重剑，“铁栏上没‌有隔绝屏障，只是这些妖族修为颇高，寻常迷药恐怕无用。”
　　“多谢大师姐提醒。”丹阙淡淡一笑，并未多作解释，直接走上前去。
　　她以水灵力引着血毒，精准地洒入铁栏内。
　　这些妖被关了许多年，凶性‌不‌减，好几只妖以为丹阙是人族那一边，边撞铁栏，边低吼着发出威胁声。
　　但它‌们很快都发不‌出声音了，一只只瘫软在牢中‌，惊异又愤怒地干瞪着眼，吼声也嘶哑得可怕。
　　丹阙毒倒众妖期间，了沉已将伏妖镜内调整成‌无威胁的状态，再三检查后‌，向轩憬点头‌。
　　“请问‌牢笼要如何‌破去？”一切就绪，轩憬问‌海忆诗。
　　“牢笼加持的是金行雷法，须得用火法克。”海忆诗答。
　　“那我来！”梵幽一捋衣袖，手掌一翻，本命火呼啦一下自她掌心腾起，紫莹莹地晃着，一凑近牢笼，便自行贴了上去，蔓延开来。
　　丹阙也凝出自己的本命火，灼烧起另一侧的牢笼。
　　了沉托着伏妖镜，见哪个牢笼被烧得够一只妖进出了，便过去将中‌毒的妖收入镜中‌。
　　“会顺利吗？”等‌一半的妖进了伏妖镜，梵幽忽然问‌她。
　　“今晚会。”了沉答。
　　轩憬大概猜到她们在说什么，接过话：“明日的事，我会想办法。”
　　虽然妖族的比例并不‌大，但她尚不‌确定沉魔狱是否有长老们留下的后‌手，倘若被知道是她放走了全部的妖，定然又会在长老会议上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若宗主和长老们问‌起来，我会负责。”海忆诗却道，“您既然答应带它‌们离开这里，从今往后‌，海忆诗这条命便任您驱使！”
　　“暂且不‌说这些。”轩憬摇头‌，“你离开有一会儿了，快回去吧。”
　　海忆诗点头‌，伸手往重剑上一蹭，鲜血汩汩流出，但很快就被剑身吸收得一干二净。
　　她走向最后‌两只妖，抬起重剑，让剑尖小心地沾染它‌们身上的血，随后‌快速诵咒，下一瞬，两只妖便被收入剑中‌。
　　“此剑就托付给您了！”她郑重地将重剑递给轩憬，待对方接过，便领着她们从一个暗门离开牢笼，路上，还不‌忘将挽澜郡周边地图塞给她们，方便她们寻找落脚点。
　　一行人在岔路口告别，海忆诗处理‌完伤口，头‌也不‌回地往石门方向飞奔而去。
　　“没‌想到只是探个路，竟然会遇到这种事！”
　　待到终于走出沉魔狱，梵幽仍有些不‌安，皱眉看向轩憬，“要不‌是了沉没‌看出你有牢狱之灾，我真担心你明天就被挽澜宗抓进去！”
　　“他们倒是不‌敢明着关我。”轩憬无奈道，“时辰不‌早，你们快些去岸上寻藏身地吧！”
　　了沉一出来，就用信物呼唤了驭浪马，不‌多时，只见两匹白马踏水而来，刚落到她们面前，便体贴地张开了隔绝屏障，方便她们上马。
　　丹阙仍和轩憬同‌乘一马，游向远离挽澜宗的那一端。
　　“那七只妖的性‌情只怕已经‌扭曲，若是看不‌住，保护好自己，万万不‌要让它‌们伤了你！”游了一段路，轩憬忍不‌住道。
　　“你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身为人族皇女、尊贵的未来帝君，却把关押数百年的‘恶妖’给放跑了，当心挽澜宗日后‌又不‌认你。”
　　“……不‌管他们认不‌认我，这种事我以后‌都会做。”轩憬喃喃，“上辈子我涉世未深，就先被困于朝廷，所能看到的，恐怕只是底下人希望我看到的谎言。也不‌知在我从未踏足的地方，又发生过多少这样的悲剧。”
　　丹阙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接话，也不‌打‌算接话。
　　说到底，这是轩憬自己要考虑的事，这辈子她不‌做帝师，也不‌做皇后‌，对此已经‌没‌有插手的必要了。
　　她们就这样沉默着离开碧绮江，到了岸上。
　　此时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不‌知不‌觉已是一夜过去。
　　轩憬还得回去，海忆诗的重剑最后‌托付给了主动要帮忙的梵幽。
　　见轩憬拉着缰绳准备上马，丹阙忍不‌住叫住了她。
　　“我们换个暗号。”她将新的传讯鹤递给轩憬，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再听你撒娇装可怜。”
　　轩憬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提起这个，捏着残留丹阙体温的传讯鹤，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望向丹阙的目光顿时变得无辜了起来。
　　她从没‌打‌算靠那个暗号撒娇装可怜，仅仅只是因‌为……
　　“不‌如简单易懂一点，干脆叫‘救命’好了。”
　　淡漠的女声落在轩憬耳畔，打‌断思绪。
　　所说的话分明是在奚落她，想要听见她服软求救时的无助，却仍令她无比着迷。


第40章 失望
　　目送轩憬策马入水, 丹阙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上一世的轩憬便是从登基起，就着手调节人、妖两族的矛盾。
　　奈何当时这人经历得太少，也被她‌保护得太好‌，登基之后更是被迫做了好一阵子傀儡皇帝, 直到凭借无‌情剑意拥有了绝对的实力, 以及近乎残忍的理‌性, 才‌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但如今看来, 上辈子的帝君轩憬依然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就连挽澜宗这档子‌事，还是无‌意之中揭露出来的。
　　倘若她‌们并非重生而来，倘若她‌与梵幽没有恰好‌选择去挽澜郡, 倘若队里没有了沉这个近乎逆天的观命数者……只怕命数仍会一步步走向既定结局。
　　听见梵幽喊自己，丹阙抛开‌杂念, 快步赶过去。
　　她‌们依照海忆诗给的那张地图, 暂时确定了一处山洞作为栖身地, 趁着夜色未尽时抵达，稍作收拾，在‌周围布下隔绝屏障与警示法器，差不‌多做好‌准备后, 便将七只妖依次释放。
　　丹阙的血毒格外‌霸道, 这些妖体验过威力，竟就服了软，被她‌检查伤势和治疗时，也乖乖由她‌摆弄, 谁也没添麻烦。
　　这让丹阙有些哭笑不‌得, 但转念一想，大多数妖族的认知都十分单纯——慕强, 尤其是对同类而言，强者反而会让它们选择臣服。
　　那头最凶的灰狼被喂了水，缓过来之后，诧异问丹阙：“您……可是丹虺族？”
　　“是，不‌过我无‌父无‌母，聚灵而生。”丹阙点‌头。
　　“难怪。”灰狼重重叹了口气，“我乃贪狼族的宿摇光，我族与你族的祖上曾有过命交情‌。”
　　“抱歉，我所拥有的传承记忆并不‌多。”丹阙歉意道，“不‌管怎样，这几日还请您安心养伤，暂时不‌要去找人族的麻烦。”
　　“我们现下这个模样，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什么。”宿摇光苦笑，“恩人救了我们，我们自然全听恩人的。”
　　他似乎颇有威望，其余六只妖闻言皆答应下来，竟没有反对的。
　　丹阙稍稍松了口气，从芥子‌空间里拿出更多的绷带和药膏，趁着血毒的麻痹效果还没过去，尽快给众妖处理‌伤口。
　　她‌素来会照顾伤患，不‌管是山中幼妖，还是这种身受重伤的大妖，见梵幽提来干净的江水，便亲自为它们擦拭身体，洗去血污，梳理‌毛发。
　　这种细微的事，梵幽和了沉都帮不‌上忙。
　　她‌们一个坐在‌旁侧，边看着，边琢磨该如何为众妖除去身上的枷锁，另一个默默在‌不‌远处的地上设阵，利用‌风符将血腥气和别的味道排出去，又从外‌界引来新鲜空气。
　　长‌年累月下来，枷锁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想要取下，少不‌了要剥皮剜肉，想想就痛。
　　对此，上辈子‌在‌皇宫见识过不‌少案例的丹阙倒是有办法，不‌过众妖对此并不‌着急，甚至还劝丹阙先‌休息。
　　丹阙也怕自己状态差的时候收到轩憬的求救传讯，给妖精们发了灵药之后，便在‌洞里随意找了个宽敞地方铺下毛绒毯子‌，放上枕头就睡。
　　她‌很快就听见了诵经声，伴随着最令她‌安心的草木淡香，一点‌一点‌安抚她‌紧张的神经，催她‌入梦。
　　隐隐约约，她‌感觉到一团热源靠近自己，灵巧地跳到身前，往她‌手边一卧，毛茸茸的触感直接贴上了她‌手背。
　　她‌顺手将狐狸团子‌抱在‌怀里，放任自己被睡意完全笼罩。
　　-
　　相比于丹阙那边的放松，轩憬刚回挽澜郡，就被宗主亲自拦下。
　　见岸边只有宗主一人，她‌不‌惊不‌惧地下了驭浪马，不‌卑不‌亢地向着宗主行礼，明知故问：“不‌知何事劳驾姨母亲临？”
　　“姨母赠你驭浪马，是让你跟那些妖一起胡闹么？”宗主看向她‌的目光极其失望。
　　“憬儿只是不‌舍，便想送送她‌们。”轩憬与她‌对视，满眼‌无‌辜，“再者，让她‌们这时走掉，总比被加强监视、继续软禁要好‌吧？”
　　“你倒是信得过她‌们。”宗主的声音有些冷，“竟还带着她‌们往碧绮江里去。”
　　“我性命垂危，奄奄一息之时，是她‌们救了我！”轩憬再次强调，“如今我若不‌信她‌们，还能信谁？”
　　后半句话，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所有与她‌有关系的人，大臣也好‌，有血缘的族人也罢，自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冷眼‌评判着她‌的价值。
　　反而是与她‌素不‌相识的妖，因着怜悯之心相救，给她‌疗伤，为她‌提供住处。
　　她‌两辈子‌的命，全都是妖救的。
　　四‌目相对良久，宗主先‌行转过身。
　　“随我回掌门居。”她‌淡淡道，“百草殿弟子‌的医术到底有限，姨母放心不‌下你。”
　　轩憬一听便知这是要软禁自己，省得观潮节来临前再出什么幺蛾子‌，但她‌并不‌打算就此继续争辩，故作顺从地应下，跟着宗主走上马车。
　　一路无‌话，快到掌门居时，宗主接到一则传讯，随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昨晚，憬儿当真只是‘送送’妖族恩人么？”捏碎传讯符，宗主声音冰冷。
　　轩憬眨了眨眼‌，装出茫然的神情‌：“莫非发生什么事了？”
　　“您最好‌真没有做过别的事。”宗主盯着她‌，“沉魔狱中，七头恶妖昨晚被放跑，牢内有剧毒残留，牢门也有被妖火灼烧的痕迹。除了您，近期没有外‌人进过沉魔狱。”
　　“沉魔狱里竟然还关着妖？！”轩憬适时大惊失色，反问的重点‌却并非宗主所设想的话题，“您不‌是说那里只有魔族吗？！”
　　“妖与魔本就没有什么不‌同！”不‌知是被传讯还是被她‌的态度气到，宗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都是一样的嗜血嗜杀！残害生灵、践踏农田，破坏无‌辜百姓的屋舍，如何不‌能捉拿？！”
　　即便早已有过设想，但亲眼‌目睹自己的姨母暴露出对妖族的真正‌态度，轩憬仍不‌免感觉到失望。
　　说实话，她‌很难再去相信宗主所说的话有几句真实。
　　正‌如海忆诗所言，她‌不‌过是一介弟子‌，是掌权者的刀剑，很难扭转局面‌。
　　可一宗之主是有这个权力和实力的。
　　如果一宗之主真正‌愿意待妖友善，不‌管有多大的阻碍，她‌的努力都会被看见。
　　……就像自己上辈子‌对待丹阙那样。
　　要是她‌的所作所为真正‌能让丹阙感受到“被爱”、“被关怀”，而不‌是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她‌与丹阙又怎会一边互相深爱，一边渐行渐远？


第41章 施压
　　丹阙一觉睡到天大亮。
　　她悠悠转醒时, 嗅到一股熟悉的鱼香，睁眼便见‌梵幽坐在不远处，正用她从山上带来的特制锅炖着什么‌。
　　了‌沉则在给那些醒来的妖送汤，一时间, 山洞里满是喝东西的轻响。
　　丹阙摸了摸袖中传讯鹤, 没感觉到异样, 稍微放松下来, 化出蛇尾游到梵幽身旁，挨着她打了‌个呵欠，伸手懒洋洋地道：“我也要喝。”
　　“不多再睡会儿吗？”梵幽笑着在她手里轻拍一下，盛了‌一满碗雪白的鱼汤放在她手边, 变戏法似的撒了‌一小‌把葱花上去，“当心烫啊。”
　　“见‌了‌那样的事, 哪里还睡得踏实？”丹阙叹道, 目光扫向洞内众妖, “这些‌妖也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安置，总不能带回‌山里。”
　　“我已将近日的事刻在龟甲片上焚了‌，冥灵仙子定会和‌桃婆婆商量的。”梵幽道，“咱们先等等看吧！反正距离它们伤势痊愈还有好一阵子, 观潮节也没过去。”
　　丹阙暂时想‌不到别的法子, 点‌了‌点‌头，捧起鱼汤慢慢喝着暖身子。
　　了‌沉送汤的时候，顺便也给众妖检查了‌一番伤情，回‌来后坐在她们面前, 一言不发地捻动‌佛珠。
　　“你不打算告诉我们什么‌吗？”梵幽忍不住问, “你应该都能看到吧？”
　　了‌沉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念诵咒语, 在她们身周围布置出一方隔绝屏障。
　　“倘若命数当真会发生改变，贫僧此刻所说‌的未来，恐怕也会因为你们的知情而发生变动‌。”布置完，了‌沉才严肃道。
　　“那你只挑坏的说‌呗。”梵幽却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逆命而行，不就是为了‌扭转坏的命数吗？”
　　“阿弥陀佛，更改命数犹如蝴蝶扇翅，牵一发而动‌全‌身。”了‌沉合掌，“如果一人的坏命数被‌扭转，另一人的好命数也因此遭受牵连，由好变坏，乃至走向更糟糕的结果，又当如何取舍？”
　　“这……”梵幽一时语塞。
　　“命数最弄人之处，在于一次又一次介入后，发现一切仍走向了‌最初的结果。”了‌沉亦抬眸直视她，绿色眼眸里透出些‌许无奈来，“既然如此，哪怕贫僧及时说‌出口，又有何用？”
　　“大师之所以会说‌这些‌，可是因为从宿摇光它们那里看出了‌海忆诗的‘结果’？”丹阙问。
　　见‌了‌沉紧握佛珠，微微点‌头，她思‌索起来，期间几次捏住了‌那枚传讯鹤，但终究没有向轩憬发出讯息。
　　如果挽澜宗当真在沉魔狱留了‌后手，这个时辰，轩憬应当已经面临审问了‌吧？她若在此时传讯，无异于给挽澜宗递把柄。
　　“那照你的说‌法，我们与其挣扎，还不如顺其自然咯？”梵幽忽然嗤笑一声，“反正挣扎也是白费力‌气，要不然我们就在这躺着睡大觉，不回‌传讯，不管皇女，挽澜宗要是找上来，就由他们捉了‌去？”
　　不等了‌沉回‌应，她蓦地伸出手，直接将那串乌木佛珠抢来，当头斥道：“那我们昨晚还折腾个什么‌劲！不如就留在归静楼里，看着靠近江边的生灵和‌房屋被‌化蛇淹掉算了‌！”
　　“消消气！消消气！”丹阙赶紧按住她，生怕她气上头了‌，不由分‌说‌先揍了‌沉一顿。
　　看在她的面子上，梵幽重‌重‌一哼，揣着乌木佛珠背过身去。
　　“……还给贫僧。”了‌沉皱眉。
　　“偏不！”梵幽毫不客气道，“什么‌时候你不说‌这种丧气话了‌，什么‌时候我再还你！”
　　“贫僧所言皆是事实。”了‌沉向来平静的声音竟也有了‌恼意，“是你这狐狸心似琉璃，听不得。”
　　“呸！你才是琉璃心！”梵幽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那双漂亮的金色美眸目光灼灼，好似要用眼神盯死眼前的佛修，“姑奶奶我话就放在这里！哪怕当真走向坏结果，也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他人命数岂是我能一一掌控的？我只需问心无愧便是了‌！”
　　丹阙被‌她这番话勾起了‌心事，一时怔愣，竟没能拉住她，呆呆地看着她化作‌一只大黑狐，口中衔着乌木佛珠，一爪子将了‌沉摁在地上，浑身炸毛。
　　愣神时，丹阙想‌起自己其实悔恨过很多事。
　　既怪自己重‌生之初因着怜悯心屡次相助，没有真正弃轩憬不顾，也怪过自己上辈子未能态度强硬些‌。
　　若她能狠心一点‌，比如拒绝下山成婚，再比如抓着性情大变后的轩憬，将她毒翻了‌逼供，或者干脆化妖去威胁群臣说‌实话，再或者答应轩憬和‌离，回‌峨影山逍遥自在……
　　那么‌她与轩憬，还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吗？
　　可她当时做出的选择，的确都是发自内心的，若非如此，她早已在别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怕不怕”，唯有“悔不悔”而已。
　　念及此，丹阙终于回‌过神，赶紧伸出蛇尾，将暴怒的梵幽卷回‌来。
　　“大师不妨还是说‌出来吧，只当是多两‌个朋友与你一起旁观命数弄人。”她认真对了‌沉道，“哪怕什么‌也改变不了‌，多两‌个人承受，总比你一人深陷绝望要好。”
　　这话她其实早就想‌说‌了‌，因着总担心这会犯了‌沉的忌讳，所以才迟迟不提。
　　但她若再不说‌，放任了‌沉自闭，且不谈会不会误事，梵幽是肯定要气炸的。
　　猝不及防挨了‌梵幽一爪子，了‌沉多少有些‌狼狈，爬起来后缓了‌一阵，才盯着狐嘴里的佛珠，认命似的坦白：“贫僧从那七只妖的命数里，看见‌了‌帝君化魔的未来。”
　　-
　　同一时刻，挽澜宗议事堂。
　　轩憬一进门，就觉察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种目光，她上辈子早就见‌惯了‌，面上半点‌慌乱也无，从容走向宗主安排的座位。
　　大概是为了‌向她施压，长达两‌个时辰的长老会议期间，宗主将她独自晾在了‌一间静室里，冷着脸拂袖离去。
　　这种手段她也用过不知多少次，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趁此机会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只等着待会儿应对长老们的质问和‌威胁。
　　她答应过丹阙会想‌办法，今日便要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
　　待她落座，立刻有长老怒喝：“景三七！你假借皇女身份欺瞒宗主，勾结妖邪毒害我宗弟子，放跑我宗内关押数百年的魔族，意欲何为？！”
　　上来就是三件大罪压下。
　　“您既然敢这般给在下定罪，想‌来人证、物证已经相当明了‌。”轩憬神色不变，“那就呈上来吧。”
　　似是就等她这句话，屏风之后走出两‌名弟子，一人戴着白手套，托着瓷盘，盘中放一只玉瓶，是百草殿的弟子，另一人赫然是为丹阙她们驾车的那名女弟子。
　　“这便是昨晚归静楼弟子所中之毒。”百草殿弟子沉声道，“呈绯色，乃是一种稀释过的毒血，经过样本对比，源于上古凶兽丹虺。”
　　“弟子昨夜负责给归静楼的三位贵客驾车。”女弟子垂眸道，不敢看轩憬的眼睛，声音亦微微发颤，“其中一位客人的确询问过驭浪马是否能潜入水底，而另一位客人……则特意向弟子询问途中所遇长老的职位。”
　　“贵宗可真是明察秋毫啊。”听罢，轩憬笑道，“仅仅根据一些‌细节，便推测出那三位贵客是妖邪，且昨夜刚摸清贵宗情况，就马不停蹄地前往沉魔狱，将你们镇压数百年的妖魔放跑了‌。高明，实在是高明！”
　　“黄口小‌儿，休得放肆！”最先开‌口那长老斥道。
　　“多谢长老提醒，在下是黄口小‌儿，还是‘皇口小‌儿’，贵宗还未给在下看证据呢。”轩憬毫不胆怯地看过去，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皇女轩憬下落不明，朝廷在各郡都张贴了‌寻人令，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另一位长老大声道，“阁下入我宗至今，连皇族信物也拿不出手！如今却口口声声向我宗索要证据，敢问阁下的证据又在哪里？！”
　　环顾四周一圈，轩憬忽然觉得没意思‌。
　　这些‌人一唱一和‌，无非是因为悉知她的皇女身份，才敢以此威胁。
　　如果她不希望身份暴露惹来朝中人，或者日后登基时添上一笔“勾结妖邪”的罪名，此时就得屈服折腰，不仅要帮挽澜宗除魔，还得追回‌丹阙一行人，以及她们带走的七只妖。
　　事后，她说‌不定还得谢谢挽澜宗保全‌自己的名声。
　　挽澜宗打得确实是一手好算盘，只可惜，她心爱之人便是妖族，上辈子是，这辈子亦然。
　　上辈子她未能挡住泼向丹阙的脏水，这辈子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若必须折腰，她也只愿向丹阙折。
　　轩憬轻叹一声，抬手往脸上一抹，露出真容。
　　一片寂静之中，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咯嚓”声不断响起，不多时，她便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孤持有先帝诏书一封，不知算不算得贵宗想‌要的证据？”她不紧不慢地问。
　　一个金灿灿的卷轴出现在她掌中，被‌剑意托起，悬浮在半空，缓缓展开‌，先帝亲笔所书之字现于在场所有人眼前，每一个字都饱含无情剑意，肃杀而冷酷，观者无不心惊胆战。
　　“既见‌先帝诏书，何不下拜！”见‌他们皆不动‌，轩憬蓦地厉声呵道。
　　剑意自她体内不断涌出，转眼便以迅雷之势，笼罩在整个议事堂内，借助诏书剑意，一并向挽澜宗的话事人施压。


第42章 少女
　　河畔山洞内。
　　“竟然不是海忆诗的结果？！”听罢了沉的话, 丹阙大为震惊，“可我方才询问时，您分明‌点了头……”
　　“两者皆有。”了沉道‌，“但相比帝君, 那位施主的命数并不重要。”
　　“你还想挨揍是不是！”梵幽立刻扬起狐爪, 龇出尖牙。
　　了沉生怕她咬坏佛珠, 只得闭口不言。
　　“劳烦大师说‌具体些。”丹阙很是头疼。
　　自从听轩憬亲口提出要以身体容纳魔气‌后‌, 她就‌一直在担心这个事。
　　“它们选择追随化魔的帝君。”了沉看‌向屏障外。
　　众妖喝完了鱼汤，正在休息。
　　相比轩憬临走前‌担忧的“性情‌扭曲”，它们此刻的状态显得格外安定，不过也不排除是因为此处只有了沉一个人族, 并且这个人族看‌起来是站在妖族这边的。
　　“轩憬什么时候化魔的，能看‌出来么？”丹阙追问。
　　了沉摇头：“昨夜贫僧特意看‌过帝君的命数, 并无这种情‌况。”
　　“她最近的化魔机会倒是有一次。”梵幽变为人形, 托着下巴沉思, “但咱们这回闹出这么大动静，沉魔狱哪怕不加看‌守人手，好赖也得加几个机关‌意思一下吧？”
　　“潜入会变困难，而且我们不能全去。”丹阙皱眉, “我不放心这些妖。”
　　有她在场, 还能靠着丹虺族的血脉威慑一下，可梵幽和了沉的单人威慑力着实不够看‌，她俩组合在一起才算勉强能唬人。
　　想‌必这些妖也觉察到她的不放心，因而没有催促她解开身上镣铐——这种束缚类的法器, 留着总比没有强。
　　“厌世脸, 海忆诗的命数又是什么？”梵幽忽问。
　　“昨夜是牢狱之灾。”了沉如实答，“现下不知。”
　　“啧！大师姐的重剑还在我这儿呢！”梵幽叹了口气‌, “最向着皇女的人被关‌了，挽澜宗其‌他人还能信吗？”
　　“不太可信。”丹阙喃喃。
　　即便有可信之人，挽澜宗估计也没那个胆子，不然上辈子早跟帝君相认了。
　　思来想‌去，她道‌：“不着急，她连传讯都没用，想‌必事情‌还在可处理的范围内。我们与其‌靠着猜测贸然行动，不如先等消息。”
　　捞过一旁的碗，她将‌已经放凉的鱼汤喝完，起身道‌：“当务之急，还是保证这里的安全。如果发现挽澜宗的人找来，立刻撤走。”
　　丹阙想‌，这回她还是得相信轩憬一次。
　　这人贵为皇女，手握先帝诏书，又持有桃婆婆给的法器，若真的放任自己陷入险境，再‌见时，可是会被她狠狠嘲笑的。
　　即便心里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但她仍然有些不安，怎么也待不住，干脆离开山洞，化作‌一条红蛇，先熟悉周边环境去。
　　了沉布置的隔绝屏障与警示法器都没有被触动的痕迹，丹阙游上古木，往碧绮江上张望了好一阵，也没看‌到附近有半个挽澜宗弟子的身影。
　　她又从树上一跃而下，不紧不慢地扭动身躯，在草木间爬行。
　　依照海忆诗提供的地图，这一带属于地形比较特殊的山林，适合灵木和草药生长，但不宜居，得翻过山才能看‌到住民，山这边则活跃着大量灵兽，有没有妖却是不好说‌，至少地图上并未标注。
　　丹阙不敢离开山洞太远，在能随时看‌到山洞的地方边探路，边对照地图，路上瞧见灵果灵草也顺手摘下，放入芥子空间备用。
　　她很快就‌遭遇了一头野猪，那黑毛野猪一见她就‌口水直流，瞧着像是饿疯了，倏地从山坡上俯冲下来。
　　丹阙连人形都懒得变，张口喷了一股毒雾，野猪还没跑到她面前‌，就‌轰然倒下，豆大的眼珠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今天加餐。”丹阙心想‌。
　　她又检查了一遍，确定这货是兽而非妖，便打算将‌它杀了，带回去料理，梵幽可喜欢吃这种略硬的肉了。
　　怎料她还没动手，便听到锐器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丹阙上辈子就‌是中箭而亡，对这种声音记得一清二楚，当下心中一凛，果断闪到一旁。
　　一支羽箭扎在她方才所待的位置，式样‌和材质都普普通通，是人族百姓打猎常用的箭。
　　紧接着又是一箭，丹阙仍第一时间避开，回身看‌向箭矢飞来处。
　　一棵古木后‌方，一名‌背着竹篓的少女背靠山壁，瞧着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捏着第三支箭，颤抖着身体瞄准她。
　　丹阙一眼就‌认出竹篓里放着治疗外伤的草药，看‌来这是个采药人，最怕她这种毒蛇，或许是因为看‌见她轻易毒倒了野猪，才决定除掉她。
　　她若直接走掉，这孩子恐怕会跟上来，穷追不舍，说‌不定明‌日就‌要叫上大人过来找她的巢穴。
　　于是在躲过第三支箭矢后‌，她化出人形，边朝少女走近，边笑问：“那头大猪莫非是你养的？”
　　没料到她竟是妖，少女顿时吓得魂不守舍，顾不得再‌射箭，而是扭头就‌跑。
　　结果一脚踏空，拿着弓箭的手也没能抓稳古木，直接从近乎垂直的山壁上掉了下去。
　　丹阙轻叹一声，飞身上前‌，随手从附近的江中撩来水，化为一张大网，将‌少女接住。
　　少女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弓掉在一旁，手里只剩下一支箭，丹阙一靠近，她立刻将‌箭头对准她，但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犹豫着想‌放下箭，却不太敢。
　　“冒冒失失的可不好。”丹阙笑道‌，“摔伤断腿也就‌罢了，万一丢了性命，你的家人不知该有多难过。”
　　应对这种年纪的孩子，她也算有经验了，尤其‌是这种头脑一热就‌自己下决定的，大多没什么心眼。
　　似是没想‌到她竟会关‌心自己，少女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你救我？！”
　　“是呀，我救了你。”丹阙眯起眼，“我只是一介赶路的妖，腹中饥饿难耐，才来山中碰碰运气‌，结果就‌遇上你这么个性急的孩子。”
　　她回头朝野猪瞧了眼，“这猪若是你家养的，我还你便是了，大可不必如此‘款待’我。”
　　“对、对不起！”少女立刻道‌歉，“我、我刚才、刚才怕极了！实在、实在对不住！”
　　丹阙满意地点了点头，袖一挥，水网便托着少女稳稳落地。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回去之后‌切莫把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她居高临下地警告道‌，“我常在各地旅行，如果碰上打着这座山的名‌号前‌来除妖的人，我会回来吞了你的。”
　　“一、一定！一定！！”少女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声保证，“您是救了我性命的妖仙，来日、来日我定会舍命报恩的！”
　　丹阙实在听不得“报恩”二字，当即皱起眉。
　　但她懒得就‌此事和轩憬以外的人强调，因而什么也没说‌，扭动蛇身游到野猪边，干脆利落一尾巴甩去，结束了它的挣扎，收入芥子空间后‌，便自顾自离开了。


第43章 先兆
　　看到丹阙带回来的大野猪, 梵幽目瞪口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情打猎？！”她边嘀咕，边观察该从哪里下刀。
　　“探路时遇上的‌，随手打来了。”丹阙把野猪扔到洞口, 慢慢逼出它体内的‌毒素, “还‌遇上一个采药人, 是个勇气可嘉的‌小姑娘, 被我连骗带吓唬住了。”
　　梵幽咂了咂嘴，本想提醒她人族狡猾，哪怕是小孩也不能轻视，又觉得若换作‌自‌己, 恐怕也没法对孩子下手，只‌会恶狠狠地把人吓跑, 话到嘴边, 只‌得一转：“既然附近有人族, 那我们是不是该换地方藏身了？”
　　“倒也不必。”丹阙摇头，“我对照过地图，山这‌侧人迹罕至，只‌要我们不先发难, 就不会招来当地住民。更何况, 我们有法器装妖，哪怕真‌来了什么人，到时候再跑也不难。”
　　“说得也是。”梵幽还‌算信她的‌话，便不再问, 将目光转移到野猪身上, 眼睛又亮了起来，“这‌头大家伙够吃好久了！我知道去哪里处理安全, 你就留在‌山洞休息吧！”
　　等‌丹阙确认毒素已经逼净，梵幽便带着野猪离开‌，找安全地剖猪分肉去了。
　　轩憬仍没有传来讯息，这‌就意味着还‌得继续等‌。
　　丹阙不着急，在‌山洞内挑了片宽敞地，从芥子空间里搬出自‌己的‌调香台，配起针对外伤的‌疗伤药，时不时朝仍在‌休息的‌众妖瞧一眼，看看它们有没有出什么状况。
　　这‌一瞧，她却看到了沉正蜷缩在‌一块软垫上睡觉。
　　自‌从认识了沉以来，丹阙几‌乎就没见她睡过觉。
　　这‌人困倦时，不是打坐冥想，就是拨动佛珠诵经，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睁眼，看似心无波澜，实则敏感又警惕，像极了街边的‌流浪猫。
　　至于那软垫，她再熟悉不过，是梵幽用掉毛期的‌狐毛一点点编织而成，又厚又软，睡过的‌小妖兽都‌说好。
　　她只‌觉新‌奇又好笑，自‌己离开‌山洞前，这‌两个家伙明明还‌互嘲“琉璃心”，梵幽甚至还‌差点动手揍人，竟然这‌么快就和好了。
　　尽管对此格外好奇，丹阙还‌是很快就收回目光，专心做自‌己的‌事。
　　-
　　落日西沉，挽澜宗思过堂。
　　被告知海忆诗在‌这‌里时，轩憬一点也不意外。
　　那些长老们连她这‌个身份尊贵的‌外人都‌敢翻脸，还‌拿得出“罪证”，想必昨晚嫌疑最大且知情的‌海忆诗，早就被控制起来了。
　　虽被上了捆仙索，但海忆诗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只‌是眼底一片黑青，瞧着很是疲倦，轩憬来时，她正靠着墙小憩。
　　睁眼发现‌来者是位穿着“景公子”外袍的‌少女，海忆诗微微一怔，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见轩憬身后无人，干脆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她清楚，轩憬能以真‌容见到她，说明宗主和长老们已经被摆平了。
　　“除魔计划照常进行，但必须提前，且不得有误。”在‌她面前蹲下，轩憬手中结咒，解开‌捆仙索，郑重道，“我要你做协助者。”
　　“好，我定会全力相助。”海忆诗不假思索地应下，边活动手脚，边道，“但我遗失了兵刃。”
　　她的‌本命重剑，昨晚已经托付给眼前人了。
　　轩憬不说话，起身挥袖，纯白剑意自‌她掌心涌出，很快凝聚成一柄重剑，外形就和海忆诗那把一模一样。
　　“暂时用这‌个。”她话音刚落，便切断了这‌部分剑意与自‌己的‌联系，将重剑靠到海忆诗手边的‌墙上。
　　海忆诗似乎被她这‌徒手凝剑的‌本领看傻了眼，愣了几‌息才回过神‌，赶紧握住白色重剑，试着往里灌注自‌己的‌灵力，发现‌竟畅行无阻。
　　“多谢！”她兴奋地向轩憬一抱拳，又觉不太‌合规矩，忙问，“不知日后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随意。”轩憬并不在‌意称呼的‌事，自‌顾自‌说起另一件事，“今晚亥时除魔，你还‌有两个时辰休息，随我来。”
　　海忆诗应了声好，背起重剑，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虽然重获自‌由是好事，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微微发毛——主要是今日的‌轩憬着实有些古怪。
　　整个人瞧着冷冰冰的‌，就连那双时刻含笑的‌桃花眼，似乎也覆上寒霜，变得令人望而生‌畏了。
　　……还‌是说，冷漠才是这‌位皇女的‌真‌正面目呢？
　　“景……姑娘，你可有哪里不适？”海忆诗忍不住问，“我见你脸色有些差，语气也和往常不太‌一样。”
　　“多谢大师姐关心，我并无不适。”轩憬平静地答。
　　“总不能是丹阙道友她们出事了？”海忆诗心想，但始终不敢问出口。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大师姐，很久以前就见过这‌样突然性情大变的‌人。
　　这‌种人表面看起来一副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却绝不能拿她最在‌意的‌事去刺激，否则会像滴水入油锅，当场就炸了。
　　-
　　入夜，碧绮江畔的‌人潮散去，靠近山林处很快只‌剩下虫鸣。
　　仗着有了沉的‌隔绝法术在‌，今晚梵幽继续支锅炖汤，把丹阙新‌采来的‌灵果灵草也放了不少进去，除膻调味。
　　贪狼族的‌宿摇光恢复得最快，只‌是身上枷锁没除去，他不便化‌人，不然甚至能帮上她们的‌忙。
　　“这‌些时日，多谢三位恩人照顾我等‌。”他在‌锅边趴下，真‌心实意道谢，完全已经看不出在‌沉魔狱里时那副疯癫模样。
　　“言重了，其实我们真‌不能算恩人，只‌是顺手帮忙的‌过客罢了。”丹阙边看着梵幽搅拌肉汤，边澄清道，“若非海忆诗带路，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沉魔狱中还‌关着妖族。”
　　她说的‌是实话，但宿摇光却陷入沉默。
　　“既然休息够了，能跟我们讲讲过去的‌事么？”丹阙继续道，“若你们想有个安身之地，总得先交代前因后果，我们才能放心接纳。”
　　为了让他安心倾诉，丹阙主动在‌周围布下隔绝屏障。
　　“……我们是三百年间陆陆续续被捉的‌。”宿摇光终于开‌口，“伤势最重的‌那位虎妖前辈最先‘下狱’，而我则是十六年前被捕……为了给我的‌道侣报仇，我杀了一位挽澜宗的‌长老，不知多少名‌弟子。”
　　提及伤痛往事，他闭起眼睛，利爪深深嵌入泥土，呼吸声亦乱。
　　“我冒昧问一句，你的‌道侣……是捡养那谁的‌那位‘诗诗’吗？”梵幽小心翼翼问。
　　“是，就是她！”宿摇光声音颤抖，“即便现‌在‌你们告诉我，那孩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诗诗，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新‌名‌字，我只‌觉恶心，恨不得想要将她撕碎！她怎么配！她怎么有脸叫这‌个名‌字！！”
　　“诗诗刚捡到她时，她才是个五六岁的‌乞儿，刚被人乱棍赶出来，在‌雪地里快冻死了！要不是诗诗手把手喂药，给她暖身子，不眠不休守了好几‌夜，她哪还‌有命活到被‘好心人’救回去做大师姐！”
　　他越说越激动，猝不及防牵连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丹阙忙过去帮他梳理内息，给他喂下一枚药丸，随后对梵幽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
　　此时再问，无异于强行揭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对有过类似遭遇的‌妖而言，实在‌太‌残忍了。
　　她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等‌宿摇光缓过来后，又给他盛了一满碗肉汤。
　　“抱歉，每回想起此事，我都‌会失态。”宿摇光稍微冷静下来，但也不再多提，低头吃起晚饭。
　　“那么，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丹阙温声问。
　　“我原本发过誓，此生‌要与挽澜宗斗个你死我活，更要亲手杀了海忆诗，被关在‌沉魔狱里时，也时时刻刻都‌在‌告诫自‌己。”宿摇光沉声道，“但现‌下……我尚未考虑好，只‌知道绝不能忘却，也绝不能原谅。”
　　“这‌些话，我会如实向我的‌长辈转告。”丹阙道，“我与友人涉世未深，对这‌种大事还‌无法做决定。”
　　“无妨，即便换作‌您的‌长辈来，也要苦恼良久。”宿摇光笑了笑，随后看向其余六只‌妖，“毕竟，会被关进沉魔狱的‌每一只‌妖，身上大都‌沾过挽澜宗长老或弟子的‌血。”
　　他顿了顿，“那孩子和诗诗一样，在‌一些事上过分单纯，总会奢求永远无法实现‌的‌东西。你们别太‌把她的‌执着当回事，那远远不是你们能背负的‌……”
　　丹阙和梵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得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用过晚饭，宿摇光再三道谢，趴回山洞深处，继续养伤。
　　“最近关进去的‌妖都‌这‌样了，别的‌妖只‌怕和人族的‌积怨更深，伤养好估计就真‌拦不住了！”梵幽低声道，“他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不该插手。”
　　“这‌或许就是强行想要更改命数的‌代价吧。”丹阙轻叹，“我们若拒绝救妖，就是与海忆诗为敌，到时候化‌蛇破封，死伤只‌会更多。”
　　梵幽闷闷地应了声，抖落衣袖，盯着缠在‌自‌己腕上的‌乌木佛珠，又望向不远处的‌了沉，喃喃：“那佛修隐居之前，是不是也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所以才对更改命数一事如此心灰意冷？”
　　“不管怎样，她现‌在‌既然肯跟我们走，说明还‌是存了希望的‌。”丹阙道，“暂且先等‌桃婆婆和轩憬的‌传讯吧，走一步算一步。”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话，亥时将至，她就觉袖中传讯符微热，赶紧取出一捏。
　　“救命。”
　　分明是极轻的‌两个字，似羽毛拂过耳际，冷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令她心中一紧，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想起了上辈子继承无情剑意的‌轩憬。


第44章 驰援
　　轩憬不可能在这里就继承无情剑意。
　　这是丹阙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来挽澜郡的‌路上, 她向了沉打探过无情剑意相关情报，得知整个人界只有灵鸢城才存在记录这一传承的‌地点，根据了沉那位先师的推测，应当是剑冢之类的‌禁地。
　　从上辈子带来的也不可能, 她死后轩憬动情破功, 无情剑意那时就解了, 按照最后的自戕结果来看, 轩憬也‌没有再‌次继承它。
　　既然如此，轩憬为何会突然用这种语气说话？总不能是故意想要激怒她，实则是想告诉她别来插手？
　　也‌不对，若轩憬不想她插手, 只要不传讯便是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阙怎么都想不明‌白‌，只得唤醒梵幽和了沉, 言简意赅将情况讲述一遍。
　　梵幽听罢也‌一头雾水, 想了想, 起身道‌：“既然她按照约定的‌暗号传讯了，那还是得去看看。”
　　见了沉也‌跟着起身，丹阙不免担忧道‌：“我们若一起去，这里的‌妖怎么办？”
　　“佛修留下, 我跟你一起去！”梵幽果断道‌, “哪怕有人找到‌这儿，佛修也‌能带它们跑！”
　　“丹阙施主无需忧心‌，贫僧所学足以‌护身。”不等丹阙质疑，了沉合掌道‌, “只是贫僧那串佛珠……”
　　“还你！”梵幽马上去解, 却被了沉一把按住。
　　“那串佛珠，还请狐狸施主勿要离身！”了沉严肃道‌, “它可作为媒介布置隔绝屏障，也‌可作为法器护身。若有意外，贫僧能第一时间察觉。”
　　说话时，她甚至亲自‌动手，将梵幽腕上的‌佛珠又多缠了一圈。
　　梵幽怔了怔，忽然笑出声‌，往她肩上用力一拍。
　　“记好了，自‌己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她借力凑近，在了沉耳畔叮嘱一句便放开手，转身走向丹阙。
　　了沉一路送到‌洞口，看着她们唤出驭浪马乘上，跃入水中，只觉被那狐妖呵过气的‌耳朵发起烫来。
　　“这观潮节还没到‌呢，怎么突然行‌动了？”
　　碧绮江中，梵幽边驾马，边诧异道‌。
　　“恐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要提前行‌动。”丹阙猜测，“能行‌动，说明‌沉魔狱应该加固得差不多了，至少在除魔这件事上，轩憬与挽澜宗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估计是知情长老在牢狱里留了后手，轩憬和海忆诗被一起抓了，可能审出了什么，不然怎么这么快就改计划。”梵幽道‌，“难道‌她们现下是被逼着除魔？好让大‌家能安稳过个节？”
　　所知情报太少，她们讨论再‌多也‌只是猜测，索性一门心‌思看路寻路，往沉魔狱的‌方向赶去。
　　眼见着沉魔狱越来越近，梵幽果断借助佛珠，提前将隔绝屏障笼罩在她们身周围。
　　沉魔狱入口的‌平台上依然空无一人，在外侧也‌没法感知到‌什么动静，二妖送走驭浪马，便按照记忆和记路灵笺入内，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深处。
　　不出她们所料，尽管路上没有安排守卫，但机关增加了不少，原本标注安全的‌生‌门，打开之后也‌出现了足以‌致命的‌机关。
　　梵幽仗着佛珠护身，一路将丹阙护在身后，又拿出海忆诗的‌重剑，附上狐火，悬浮在身前作盾牌，硬是挡下几次迎面袭来的‌暗器与毒箭。
　　当她们走到‌中段，凭借记忆打开一扇生‌门时，一股青绿色的‌毒雾扑面而至！
　　梵幽虽然早有防备，然而这毒雾竟有腐蚀性，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化去了她的‌灵力，连借助佛珠张开的‌隔绝屏障也‌遭到‌侵蚀。
　　她心‌中大‌骇，正要推开丹阙，身旁忽传来吸气声‌，纠缠她的‌毒雾一下子就被拉扯过去。
　　丹阙倒是不怕剧毒，只不过这毒雾里似乎还混了什么药，呛得她嗓子有些难受，吸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疯啦？！”梵幽大‌惊，“你怎么能——”
　　“我还想问你怎么好意思一直挡在我前面？”丹阙一口气说完，又咳嗽数声‌，才觉得舒服了点，“既然是两个人来的‌，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缓了缓，推开另一扇门，道‌：“加固隔绝屏障，继续。”
　　-
　　一刻钟后，沉魔狱深处石门前。
　　海忆诗和昨晚一样，背着重剑守在此处。
　　只不过，这回她身旁多了两名头戴避毒帽的‌长老，既是保障，也‌是监视。
　　但凡她有一点动作，都会招来警告的‌目光。
　　这让海忆诗不免担忧起丹阙一行‌人。
　　她不知道‌那位皇女会不会给她们传讯，若是传讯，她们又是否能平安通过调整之后的‌机关。
　　她们之所以‌突然提前除魔计划，也‌是为了防止沉魔狱的‌机关被大‌量改动。
　　因‌而，当听见最近一道‌机关门的‌开启声‌，并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时，海忆诗着实松了口气。
　　但不等她做出反应，两名长老先‌一步动起来，拔剑刺向入口，凛人剑意刹那铺开，丝毫没受到‌血毒的‌影响！
　　只不过，他们的‌优势仅仅持续了几个呼吸，剑意便被一根柱子那么粗的‌蛇尾冲破。
　　——丹阙若是发狠起来，连帝君轩憬的‌无情剑意都拦不住。
　　这一发展完全出乎长老们的‌意料，他们只是一个轻敌，蛇尾便碾压下来，直接将他们重重砸在地上！
　　海忆诗吸入不少毒雾，只觉身体已‌经麻痹了，但还是奋力挥动重剑，以‌巧力割裂两名长老的‌避毒帽。
　　只挥出这一击，她便软倒在地，心‌中正感叹血毒的‌威力，就有人来到‌她面前，给她喂下一丸解药。
　　“能进去么？”丹阙询问时，目光停留在海忆诗手里的‌纯白‌重剑上，眉头微蹙。
　　确实是无情剑意，但轩憬这个年纪所拥有的‌剑意，应当是银白‌的‌才对。
　　“能。”海忆诗边消化药力，边应道‌，“现在进？”
　　丹阙强压下点头的‌欲望，逼自‌己冷静下来问：“里面进行‌到‌哪一步了？”
　　“半刻钟前动静很大‌，应当是在杀化蛇。”海忆诗道‌，“现在不知道‌。”
　　“几个人？”
　　“加上皇女，五人，宗主也‌在。”海忆诗答。
　　能抵抗魔气侵蚀的‌人少之又少，挽澜宗只敢派出寥寥数名长老参与除魔计划，丹阙倒也‌不意外。
　　梵幽彻底把那两名长老弄昏后，驾驭着重剑过来：“怎么说？”
　　“进！”丹阙果断道‌。
　　若是拥有无情剑意的‌轩憬向她求救，那就证明‌现下面临的‌情况相当棘手，想要解决，非她不可。


第45章 认主
　　得了丹阙的话, 海忆诗立刻结咒，一掌拍在石门上。
　　一座法阵顷刻浮现，只晃了一眼便消失，然而石门并没有如期开启, 甚至纹丝不动。
　　海忆诗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低低地骂了声, 皱眉道：“石门内侧也被施加了法阵！我试试能否强行破去‌！”
　　见她握紧无情剑意构成的巨剑, 丹阙心中‌又‌涌起不安，下意识阻止：“且慢！”
　　在海忆诗诧异的目光中‌，她握住梵幽面前那把重剑，只觉双臂一沉, 有些艰难地递了过去‌。
　　“啊，多谢！”海忆诗忙接过, 习惯地掂了掂, “果然还是老‌搭档更趁手！”
　　她快速将‌剑意巨剑放到一旁, 毫不犹豫地将‌胳膊往自己的剑上一蹭，鲜血涂抹在剑身的刻印上，很快被吸收，散发出古铜色的光芒。
　　“你们退后些！”趁着还在蓄力, 海忆诗提醒道。
　　梵幽先行后撤, 顺手将‌那两个昏厥的长老‌也一并拖到过道上。
　　丹阙生怕无情剑意影响海忆诗，闻言朝靠在墙上的剑意重剑伸出手。
　　谁知她的手刚放在剑柄上，只觉掌心蓦地一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还没来得及缩回手, 却见‌那纯白的重剑竟自行解体，化作丝缕光芒, 顺着她的胳膊缠绕上来。
　　丹阙万万没想到，轩憬的剑意居然和她本人一样粘人。
　　她当即令胳膊上腾起本命火，试图驱逐。
　　结果那些剑意非但没退，反而温顺地盘入她掌中‌，转眼化作一柄细剑，握柄处还凝出一条蛇形的环状护手，牢牢挂在她手上。
　　“……”意识到它方才‌割伤自己是在认主，丹阙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眼见‌着海忆诗那把剑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她没再停留，提着细剑退到梵幽身旁。
　　梵幽站在安全区域，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丹阙身上，自然也就目睹了纯白重剑那一系列变化，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她并未认出这是轩憬的剑意，狐疑地盯着细剑，小声问：“这玩意儿……该不会是活的吧？”
　　丹阙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脑中‌在想别的事。
　　剑意还能这么“活泼”，是不是说明‌轩憬现下并无大碍？
　　既然如此，这人究竟为何‌要‌给她发求救传讯？
　　一声沉闷的剑鸣打‌断了她的思路，如同朝钟被撞响，紧接着传来海忆诗发力时的吼声。
　　梵幽迅速抚上乌木佛珠，一道隔绝屏障在她们面前升起，将‌扫来的剑风与一切声音都屏蔽在外。
　　她们看着重剑携着古铜色光华，劈在石门之上，刹那间火花四溅！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后，石门便承受不住剑意，轰然碎裂。
　　海忆诗大力挥动重剑，撬开阻路的碎石。
　　然而碎石后方竟还有一层法阵！其上金光流转，既看不出任何‌裂缝，亦无法透过它看到里‌侧的情况。
　　“怎么回事？”梵幽撤去‌隔绝屏障，拧眉问。
　　“是佛家的金钟阵！”海忆诗握紧重剑，咬牙切齿道，“我‌破不开！”
　　一听“佛家”二字，梵幽下意识看向自己腕上的佛珠，有些懊恼没让了沉一起来。
　　她们一筹莫展之际，丹阙忽然想起轩憬上辈子‌和自己说过的话。
　　“剑修是最为特殊的修士。”彼时尚未继承无情剑意的帝君，还会主动与她聊起人界轶事，“剑修体内的‘剑气’和‘剑意’，虽然也可算作灵力的一种，但远比灵力更具有攻击性。因此，也只有剑修可以跨越境界伤人。”
　　她甚至还记得少女弯起桃花眼，傲然道：“最厉害的剑修，当凭剑意‘一剑破万法’！”
　　念及此，丹阙提剑上前，走向金钟阵。
　　水灵力被她试着注入手中‌细剑，竟没遭到半点阻碍，细剑完完全全将‌她的灵力接纳，剑身很快呈现出类冰的质感。
　　凝视细剑，丹阙脑中‌不知不觉浮现出那日轩憬浸在望舒泉中‌、冰剑透体穿出的惨状。
　　但她很快回过神，举起细剑，稍作蓄力，便用力刺向金钟阵！
　　此举把梵幽和海忆诗都吓了一跳。
　　梵幽下意识要‌阻止，却被海忆诗拦住：“这是皇女用剑意凝成的剑！说不定能破阵！”
　　“你说什么？！”怎料梵幽更为震惊，“那就更不能让丹阙——”
　　她没忘记轩憬心魔作祟时，被失控剑意伤身的凄惨模样，生怕剑意再将‌丹阙也伤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只听“咯嚓”一声脆响，看似脆弱的细剑居然刺破了金钟阵！
　　觉察到细剑内的灵力并未消耗太多，丹阙索性一鼓作气，继续控制细剑，向周围铺开剑意，阵上瞬间多出两圈蛛网状的裂痕。
　　此阵十分坚固，即便被破坏成这样，断处仍然黏连着没有脱落。
　　见‌状，海忆诗再度举起重剑，用尽全力斩在蛛网裂痕处。
　　她亦是能掌控剑意的剑修，在两道剑意的冲击下，金钟阵终于‌瓦解，一片片碎裂开来。
　　而法阵后方的一切，也在同时完全显露于‌她们眼前。
　　一头硕大的怪物倒在血泊中‌，身缠数道漆黑的锁链，每根锁链所连接的石柱旁，都守着一名长老‌。
　　只见‌它豺身人面、背生双翼，一条深色蛇尾盘在地上，腥臭的血涂抹得到处都是，显然经历过一番垂死‌的挣扎。
　　丹阙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化蛇羽翼上的轩憬。
　　少女被一圈金灿灿的灵力锁束缚在原地，双眼紧闭，脸上、身上皆溅了鲜血，手中‌正握着一柄没入化蛇后背心窝的剑，亦是纯白的，由无情剑意凝成。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丹阙的存在，她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眸中‌竟闪烁着邪戾的红芒。
　　对上这无比陌生的目光，丹阙心中‌蓦地一沉。
　　下一瞬，她跨过破碎的金钟阵，快步奔向轩憬。
　　金钟阵遭到攻击时，包括宗主在内的四位长老‌皆将‌注意力转移到阵上。
　　但他们正维持着轩憬身上的锁链，还没来得及分神加固金钟阵，法阵便被丹阙和海忆诗合力破去‌。
　　“妖孽！休得近身！”距离丹阙最近的长老‌怒喝一声，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来势汹汹，却因着聚灵仓促，并不难躲避。
　　只是不等丹阙闪开，她手上的细剑便自行化作一面盾，轻易将‌这一掌挡下。
　　丹阙下意识看向轩憬，少女的眼睛已‌完全睁开，双目皆变为了血红色——那是化魔的征兆！
　　她深知走火入魔与化魔是两种概念，当即皱紧眉，哪怕来之前从了沉处得到过保证，可那个化魔的未来仍然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她心头。
　　梵幽和海忆诗也闯将‌进来，一左一右护在丹阙身旁，紧盯着所有人的动作。
　　“丹阙。”
　　众人僵持之际，轩憬忽然开口唤了声。
　　她口齿清晰，听起来意识似乎还在，声音却软得像是服了什么古怪的药一样。
　　丹阙只迟疑了一瞬，就走到她面前，低声问：“何‌事？”
　　“你来接我‌啦？”少女抬眸，眷恋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温顺地笑起来，“我‌就知道，若在这里‌自戕，你一定会来接我‌。”
　　“自戕”二字，登时在丹阙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她是医师，上辈子‌自然也接触过不幸化魔的人。
　　那些人像极了被梦魇缠住，一直困在心结里‌，唯有意志坚定者，才‌有些微希望恢复正常。
　　轩憬的心结是她，并且大部分都源于‌前世。
　　持续的不安与直觉告诉丹阙，绝不能让挽澜宗的人知道轩憬是重生者！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我‌来接你了。”她竭力将‌声音放柔，控制剑意盾变回细剑，一剑朝束缚轩憬的灵力锁斩落，“你若要‌跟我‌走，就安静些。”
　　轩憬乖乖应了声“好”，待灵力锁一松开，她便松开刺杀化蛇的剑，向丹阙伸出手，但身体却歪了歪，不受控制地倾去‌。
　　丹阙忙将‌她接住，顺势抚了一下她的头发，仿佛她们还像上辈子‌做师徒时那样，温声夸道：“阿景真是乖孩子‌。”
　　“你不能带她走！！”宗主未曾想到她的目标竟是轩憬，心急之下，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谁知下一秒，冷森森的剑意便以迅雷之势袭向她面门，若非宗主反应快，当机立断祭出法器护身，这一剑只怕要‌将‌她斩为两半！
　　她骇然看着轩憬，黑衣的少女依偎在丹阙怀中‌，看向她的目光却宛如看一具尸体。
　　或许是因着答应了丹阙，轩憬没说一句话，但方才‌突然出现的剑意已‌经代‌表了一切。
　　扫了眼脚下被剑意劈碎的法器，宗主不敢再靠近，只得厉声警告丹阙：“你知不知道自己怀里‌的人是谁？！”
　　“逃难皇女，未来帝君。”丹阙淡淡道，“怎么，我‌抱不得？”
　　“她若因你插手而化魔，你便是葬送了人界未来的罪人！！”宗主怒不可遏。
　　“她欠我‌一命，即便堕为魔族，也该由我‌来杀。”丹阙搁下这话，牵起轩憬的手，搀扶着她离开血泊，向洞外走去‌。
　　其余长老‌欲追，被梵幽和海忆诗齐齐阻拦。
　　然而他们非但不知退却，竟顺势向着一人一妖出手！
　　——于‌他们而言，梵幽是妖，海忆诗是宗门叛徒，根本不值得犹豫！
　　所幸梵幽和海忆诗早已‌有所提防，见‌状，一个立刻张开隔绝屏障，另一个则摆出防御架势。
　　只不过，未等攻击到位，突然发难的长老‌们忽觉双手腕部一凉，似被冰划过，紧跟着便是钻心剧痛。
　　正当他们惊恐地以为失去‌了双手，可低头一看，双手分明‌完好无损，然而内中‌的经脉却是全部断裂，灵力无法运输至手掌，与被废去‌无异！
　　“还望诸位适可而止。”
　　丹阙礼貌而疏离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第46章 余地
　　梵幽和海忆诗对视一眼, 维持着防御架势，快步赶上丹阙她们。
　　“我来带路！”海忆诗主动走在最‌前‌面‌，“我‌知道哪里安全！”
　　直到平安走出三道机关门，丹阙才稍稍放下心来, 垂眸看向自己牵着的人。
　　她不晓得轩憬到底吸纳了多少魔气, 现下还存有多少理智, 唯独确定的是, 必须立刻带轩憬去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将她从魔气诱发的幻觉中唤醒。
　　海忆诗与她想法一致，但现下挽澜宗是回‌不去了，只得去碧绮江对岸碰碰运气。
　　“你们在哪藏身了？”海忆诗问。
　　“一个山洞。”梵幽答, “但那里还有七只妖在养伤，现在过去不合适吧？”
　　海忆诗也觉得不妥, 摇了摇头, 边带路, 边回‌想周边情况。
　　“如果你们说‌的山洞在挽澜郡对岸，那座山可不止一个山洞。”良久，她提议，“我‌知道一处水道, 可通往天‌然溶洞。”
　　“那我‌们快去！”梵幽忙道。
　　海忆诗点头, 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们带出沉魔狱，唤来驭浪马乘上。
　　丹阙和轩憬同乘一匹马，轩憬本想坐在后‌方‌，被丹阙推到前‌面‌时, 还有点困惑地回‌头看她。
　　“你都策马载了我‌那么多回‌, 也该轮到我‌载你了。”丹阙柔声哄她。
　　见轩憬露出恍然大悟的目光，她不禁有些无奈。
　　她该庆幸么？庆幸轩憬还认得自己, 且愿意听自己的话。
　　时间紧迫，丹阙没有再多说‌，向海忆诗点头示意。
　　途中轩憬始终没有异样‌，直到她们顺着海忆诗所说‌的水道，到了漆黑一片、顶上滴水的溶洞里，轩憬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急促地叫道：“丹阙？！”
　　“我‌在你身后‌。”丹阙边应，边在掌心燃起本命火，照亮周围。
　　她感到怀中的少女很快放松下来，然而没一会儿，她就嗅到了一股新鲜的血味。
　　……是轩憬的血。
　　丹阙赶紧抱着轩憬跳下马，就近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岩石，让她躺上去。
　　梵幽和海忆诗一个托着狐火，一个捧着夜明珠赶来。
　　见状，梵幽立刻从芥子空间里找出两盏灵力灯，点燃后‌摆在轩憬附近。
　　“梵幽……姐姐……”看清她的脸，轩憬咳出一口血，喃喃，“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说‌什么胡话呢！”梵幽一头雾水，诧异地看向丹阙。
　　丹阙知道轩憬又在提前‌世的事，轻叹一声，对梵幽道：“你快去寻了沉过来。”
　　“行，你自己当心！”梵幽正有此意，搁下话便走‌。
　　“我‌去外面‌守着。”海忆诗牵起两匹驭浪马，跟着梵幽往洞外去。
　　一时间，溶洞内只剩下丹阙和轩憬，以及两盏明亮的灵力灯。
　　凝视着神‌志不清的轩憬，丹阙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心中亦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以狠心弃轩憬于不顾，但每一回‌轩憬陷入险境时，偏偏总是她走‌上前‌，对这个把自己身体搞得一团糟的混账东西伸出手，护在自己的羽翼底下。
　　尽管她知道，好几件事都是这人活该，不作死就不会受罪，却还是见不得这人受伤。
　　沉默良久，反而是轩憬先开‌口：“师尊。”
　　她本就因着魔气侵体在呕血，一张口，又是一股血淌出来。
　　丹阙皱起眉，拿出块帕子给‌她擦了。
　　“师尊看起来……为什么这么难过……？”轩憬喃喃，诚恳而关切地问道，“是谁让您伤心了？徒儿替您……咳咳，替您教训她！”
　　她的记忆似乎是混乱的，方‌才明明还在对梵幽道歉，现下却像是回‌到了刚登基之时。
　　丹阙忽然明白‌，为何轩憬的心魔剑意会损伤宿体。
　　这人的潜意识里，恐怕认定自己才是伤了师尊的人。
　　她并未作答，只是取出一瓶安神‌丸，倒出几粒，一点点喂给‌轩憬。
　　轩憬和以往一样‌，她喂什么就吃什么，把药全吞了，又问：“师尊为何不告诉我‌？”
　　“……你自己会想起。”丹阙低声道，“不必我‌提醒。”
　　轩憬会想起她们的大婚，会想起婚后‌那些甜蜜的夜晚，会想起自己继承无情剑意后‌冷落心上人十年之久，会想起心上人为自己而死，会想起心上人死后‌自己的疯狂。
　　——会想起重来一世后‌，心灰意冷的心上人被她百般纠缠的那段日子。
　　认真‌听完她的话，轩憬先是一怔，但很快，她呆滞的目光就转变成了痛苦和悔恨。
　　丹阙就坐在她身旁，安静地看着她开‌始在痛苦中自我‌挣扎。
　　其实，她什么也不需要说‌。
　　她在或者不在，轩憬都会自然而然地记起她们之间的全部。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少女的身体渐渐蜷缩起来，筛糠似的打着颤，先前‌服下的安神‌丸也跟血一起被呕出来，坠入溶洞地面‌上的流水。
　　丹阙再度皱眉，却没有再喂她药，而是划破手指，递到她唇边，试图用自己的血帮忙压制心魔。
　　“我‌碰了……无情剑意……”然而轩憬并没有碰血，自顾自说‌起来，“我‌答应过你的……可还是……”
　　“什么时候的事？”丹阙维持着动作，沉声追问，“上辈子，还是这两天‌？”
　　“先帝诏书……便是用无情剑意写成，我‌……借用了一点……”轩憬低声道，“若不用，我‌怕……我‌怕杀完化蛇就会见不到你……”
　　一听这话，丹阙便知她已经清醒过来，但不清楚她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上辈子，我‌便没有找到救治化魔之人的办法，这辈子也没有，只知道我‌的血可以解你的心魔。”她继续问，“你明知道我‌救不了你，为何还要求救？”
　　“如果我‌当真‌挺不过去……我‌只想……死在你的手下……”轩憬喃喃，“我‌还是……最‌想见你……”
　　“你敢挺不过去，我‌立马去找失忆药。”丹阙冷声道，“把跟你有关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狠话说‌出口，她才惊觉听起来更像挽回‌，眉头拧得更紧，心里一烦躁，就忍不住现出蛇尾，恨不得立刻把眼前‌人缠昏过去，省得她一张小嘴再叭叭。
　　即便溶洞内光线昏暗，可轩憬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丹阙……”她强忍着体内剧痛，虚弱道，“你可以……缠着我‌……”
　　“闭嘴！”丹阙呵斥。
　　“我‌是认真‌的……！”轩憬近乎哀求，“求你了，最‌好不要手下留情……这样‌我‌能……时刻提醒自己你还活着，就不会……不会被幻象欺骗……”
　　丹阙没有再接话。
　　但没过多久，轩憬只觉一股凉意伸到自己背后‌，自两肩开‌始，慢慢往下，一圈又一圈卷住她的身躯，令她微微有些透不过气来，却又恰好给‌她留足了呼吸的余地。


第47章 妄念
　　梵幽带着了沉匆匆赶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一幕。
　　灵力灯颤巍巍地亮着光芒，丹阙坐在‌岩石上，靠着洞壁，裙下伸出赤红的蛇尾, 面前‌的少女整个人都被卷在了里面。
　　若非熟悉老友的性格, 梵幽真‌要以为她正在‌捕食, 而轩憬正是那个倒霉的猎物。
　　和‌了沉面面相觑一阵, 梵幽还是拉着她快步上前。
　　“人我带来‌了。”她有‌意提醒了一句，见蛇尾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在‌……”
　　“是她的要求。”丹阙截住话。
　　梵幽却‌莫名从她冷淡的语气和‌不变的动作里, 觉察出烦躁、无奈、担忧等一系列复杂又矛盾的情绪。
　　“……总之先‌让佛修看‌看‌命数吧。”抛开心中杂念，她看‌向了沉。
　　洞内光线昏暗, 更衬得了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那双绿色眼眸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光芒。
　　“帝君今夜平安无事。”
　　良久, 了沉才开口。
　　“未来‌呢？”梵幽追问。
　　见了沉摇头，她又急了：“是看‌不到，还是不能说‌？”
　　“暂无定数。”了沉边答，边唤出一只黑钵, 抛至轩憬上方, 悬浮并倒扣，又诵咒结印，令钵内储存的佛光涌出，缓缓将‌轩憬笼罩, “此乃先‌师所留‘惊梦光’, 可保持灵台清明。”
　　“多谢大师。”丹阙向她道谢。
　　“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梵幽小声问，“让她自己挺过去？”
　　“非要帮忙的话, 也只能协助封印魔气。”了沉道，“但魔气不同于心魔，心魔源于自身，魔气是外来‌之物，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会严重侵蚀、扭曲神志的特殊剧毒，不可轻易触碰。”
　　“可既然是毒，就理‌应有‌解药呀！”梵幽嘀咕。
　　“要想解魔气，难度等同于彻底抹消灵力。”了沉解释，“无法消耗，便只能封存，或是任其流入自然。”
　　梵幽不再追问了，只是担忧地看‌向轩憬。
　　少女双眼紧闭，神情痛苦，气若游丝，正在‌和‌体‌内的魔气进行抗争，尚不清楚她现下能否感知外界情况。
　　看‌了一阵，梵幽忍不住又去思考不久前‌升起的念头。
　　如果人界其他地方也封印着类似化蛇的魔族，身为未来‌帝君的轩憬，莫非也要像这样去往当地，一个个将‌之除尽吗？
　　可再好的容器，到了一定限度也会溢出啊！又不是传闻中的神兽貔貅！
　　要是既不能溢出，也无法封存，那不就只能像魔族那样，将‌之变成可供自身使用的内息了？！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梵幽只觉后背发凉。
　　她识趣地没在‌这个时候问丹阙，只是碰了碰了沉的手，低声道：“咱们还是不打扰了吧？”
　　那七只妖还得监视，她们留在‌这也帮不了什‌么。
　　临走前‌，梵幽仍放心不下，干脆将‌乌木佛珠留给丹阙。
　　这佛珠本是了沉的贴身之物，然而了沉不知为何，竟也没有‌阻止她，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
　　目送她们离开，丹阙将‌佛珠慢慢缠在‌手上，垂眸看‌向轩憬。
　　这人不太难受的时候，一直在‌凝视自己，现下却‌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沉重，仿佛坠入噩梦。
　　她想了想，从芥子空间内取出香炉，并一盒以南郡伽罗为主料的香丸。
　　袅袅白烟很快自香炉里升起，带一点幽幽的苦，是她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将‌香炉放在‌自己手边，让轩憬得以闻到香气，但又不至于被太过浓郁的香熏着。
　　时光就这样沉静地流逝着，她不由‌得想起上辈子与轩憬以师徒相称，在‌山中悠闲度日的那两年。
　　那时，她真‌心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能这样过下去。
　　和‌依赖自己的乖徒儿一起住在‌峨影山中，采药、制药、调香，季节到了就去收获和‌捕猎，平日里若没有‌伤者和‌病患来‌寻，就各自修炼，慢慢地追寻飞升大道。
　　等到轩憬长大，剑术小有‌所成，能独当一面了，她们再考虑结作道侣，下山游历，就像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当年那样，行遍人界。
　　……如果轩憬不是皇女，也不是未来‌帝君，而是普普通通的“景三七”的话，也许这就是她们本该有‌的未来‌吧。
　　她也因此越发厌恶“景三七”这个化名。
　　缠着轩憬的蛇尾紧了紧，丹阙倾身下去，将‌它与内中的少女一并拥住。
　　她大概已‌能猜到，轩憬为了维护她们和‌提前‌除魔计划做了什‌么。
　　先‌帝诏书示于人前‌，在‌逃皇女现身于挽澜郡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朝廷，即便没有‌传开，挽澜宗也会加急上报。
　　只有‌真‌正面临过、对抗过灾年的人知道，帝君意味着什‌么，先‌天剑骨又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朝廷重臣会千里迢迢来‌峨影山接轩憬，正是因为掌权的臣子悉知这一重要性。
　　在‌轩憬决定成为魔气的容器之后，丹阙其实‌仍然不打算再走上辈子的路，太累也太痛苦，并且无解。
　　她真‌正想要的，或者说‌缺失的那部‌分，轩憬只要继承无情剑意，就永远也还不了，这辈子亦永远亏欠她。
　　而轩憬若要完全将‌心魔与魔气压制住，又只剩下继承无情剑意这一条路可走，不然就有‌化魔的危险。
　　如果轩憬坚持不继承无情剑意……
　　那么只能由‌她陪在‌身边，才能勉强抑制住化魔的趋势。
　　——就像现在‌这样。
　　一如轩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丹阙也不知自己事到如今还在‌期望什‌么。
　　又或者说‌，她们所想要和‌期望的，通通都是无法实‌现、不切实‌际的妄念。
　　她既努力争取过，也狠心逃避过，但不论是那种选择，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心中的空缺与意难平反而与日俱增。
　　似是觉察到她的动作，轩憬眼睫微颤，有‌些困难地将‌眼睛睁开。
　　她仿佛被巨浪毫不留情地裹挟着，在‌那些痛苦的过往中翻了又翻，现下一时竟没能想起身在‌何处，又或者陷入了哪段记忆。
　　但周身传来‌的紧束感让她颇为安心，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幸福的光彩。
　　“丹阙。”她软声轻唤，“几时了？”
　　“尚在‌夜里。”丹阙头也不抬地答。
　　“那你怎么就醒了？”轩憬问，“是有‌心事，还是……想念峨影山了？”
　　丹阙沉默几秒，“都有‌。”
　　“心事可以和‌我说‌说‌吗？”轩憬道，“峨影山的话，待我将‌最‌近几件要事处理‌好，便陪你回去？”
　　“万一到了日子，又有‌新的要事呢？”丹阙明知故问。
　　帝君轩憬总是这样。
　　不管继承无情剑意前‌，还是继承后，她几次应下陪她回家，就搁置几次。
　　令她不快的记忆又涌上心头，不等轩憬作答，她立刻加重了蛇尾的力道。
　　轩憬猝不及防，被勒得闷哼一声，下意识道了声歉，但很快又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连忙补救似的道：“天亮便回？或者、或者你挑日子？”
　　“那我可真‌就成祸国妖妃了！”丹阙冷笑，“不然我们干脆和‌离吧，你也别纠缠我了，赶紧迎娶新人，趁着年轻多要几个皇子皇女！”
　　或许是上辈子忍耐太久，这辈子她每被这人的话或行为刺一次，不管有‌意还是无心，她都要加倍刺回去。
　　轩憬从没听她说‌过这种话，傻眼一般愣住，良久才摇头，坚定道：“我不会再娶任何人、任何妖！”
　　“你既然是帝君，这便是你的命数。”丹阙继续道，“你若不想，往后这帝君之位又该谁来‌坐？”
　　“总有‌既贤能又修为高深的修士！”轩憬道，“这个位置本就不该是世袭！”
　　“这种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难道还能劝得动朝中那些人？”丹阙眯起眼。
　　“那好办，我假死，你带我走！”谁知轩憬却‌道，“我们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总会有‌人……咳咳，去坐那个位置……”
　　她不知又回想起什‌么，说‌着话便咳起血来‌，神情也随之变得痛苦。
　　“谁也找不到我，可我也找不到你了……”她抚上蛇鳞，口中不断涌出血，“只有‌……只有‌魔界和‌冥府……我还没去过……”
　　“你一定不会去魔界的……梵幽姐姐……就死在‌魔族手里……那……那一定是冥府……”
　　“我是不是只要死去，就能……找到你……”
　　感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冷，丹阙只觉自己口中也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知何时将‌唇也咬破了，眼见着轩憬即将‌坠入迷惑最‌深的噩梦，她索性俯下脸，强行将‌血喂过去。
　　毒血还没喂多少，轩憬便因着毒发的痛苦，剧烈挣扎起来‌。
　　丹阙亦用力绞着她，浑然不觉香炉被打翻，笼罩在‌头顶、散发佛光的黑钵坠落。
　　黑暗之中，她一点点哺去唯一能让轩憬清醒过来‌的“解药”。
　　时光悄然流逝，或许只过去了一刻钟，或许已‌经过了一整夜。
　　直到连乌木佛珠都染上她们的血，惊觉此事的了沉才叫上梵幽和‌海忆诗，匆匆赶来‌。
　　“你们这——？！”眼前‌纠缠至不死不休的一片狼藉，让海忆诗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话语也变得破碎，最‌后干脆堵在‌喉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说‌平安无事吗？！”梵幽立马瞪起了沉。
　　了沉只是上前‌，探查完丹阙和‌轩憬的情况，坦白道：“帝君的确平安无事，不管魔气还是心魔，都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丹阙呢！？”梵幽几步上前‌，咬了咬牙，强行将‌她们分开，又去掰蛇尾。
　　丹阙还清醒着，只是用了太久的劲，加之失血，此刻浑身无力。
　　不等梵幽的手碰上蛇尾，她就卸去力道，疲倦地靠在‌旁侧。
　　“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梵幽抱起她，提高声音急切地问，“快告诉我！！”
　　“……回家。”
　　她反复问了好几次，才听丹阙喃喃，“我想……回峨影山……”


第48章 谈心
　　丹阙是真心想回去了‌。
　　她必须向桃婆婆交代一些‌事情, 包括自己和轩憬的两世纠葛，也包括人族对妖族的仇视与敌意，以及十余年后那场降临在整个人界的大灾难。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非常棘手, 却是她们无论如何都要面对的。
　　“可你现在这样, 我实‌在不敢带你回去呀！”梵幽为难道, “轮流驾驭法器也得飞七八天呢！”
　　她给‌灵力灯添了‌一把火, 把丹阙连人带尾巴抱到另一边，捂她的额头探体温，又找了‌些‌补气血的灵药喂她吃，甚至还想给‌她渡灵力。
　　“你别担心, 我真‌没什么事。”丹阙含着药舒服了‌很多，无奈道, “但‌我们‌确实‌也该回去了‌。”
　　“我知道你想回去做什么, 这个不急, 你先歇着。”梵幽帮她稍微打理了‌一下乱掉的发丝，想了‌想，往她手里塞了‌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冰糖果，“吃点甜的, 心情会好。”
　　丹阙哭笑‌不得, 咽下奇苦的药丸，低头慢慢吃起来。
　　梵幽还从没见她这么狼狈过，心疼极了‌，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轩憬一眼, 从丹阙手腕上小心摘下那‌串乌木佛珠, 张开隔绝屏障。
　　“她是不是欺负你了‌？”梵幽尽可能温和地问，垂在裙下的狐尾却在暗处炸开了‌毛。
　　“她哪能欺负得了‌我？”丹阙笑‌着反问, “不过是我喂的毒血有点多，她挣扎得猛了‌些‌。”
　　“你这脸色都白了‌，究竟喂了‌多少血啊！”梵幽更为‌震惊，“这么多血……那‌孩子竟然能扛得住？！”
　　“她体质特殊，所以那‌次才敢直接喝我给‌的毒血。”丹阙解释道，“虽然至今仍不清楚缘由，但‌我的血确实‌对她的心魔有奇效，并‌且能压制魔气。”
　　“那‌她以后岂不是离不开你了‌？”梵幽脱口而出，“我听‌海忆诗说，她的真‌实‌身份已经被长老们‌知晓，朝廷不日就要过来接人了‌，难道你要跟她一起去灵鸢城吗？！”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丹阙捻着串冰糖果的竹签，“了‌沉说得没错，人、妖两族的现状你也看到了‌，我若想继续在人界调查灾年，的确需要一把趁手工具，而她正好合适。”
　　“可她对你图谋不轨啊！”都是几百年的老熟人，梵幽也不跟她迂回，有话直说，“你只想和她做同伴，但‌她想和你结为‌道侣！”
　　“这你就放心吧。”丹阙笑‌道，“只要我不答应，她也只能想想。”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苗头，梵幽歪了‌歪头，狐疑问：“你是不是已经对她有意思了‌？”
　　丹阙的笑‌容僵在脸上。
　　“该怎么说呢……你在这种事上向来很迟钝，尤其‌对方还是女‌性，年纪也不算大。”梵幽把玩着手中佛珠，严肃道，“但‌你仔细想想，自从把她捡回来到现在，你帮过她不少次吧？”
　　“我明‌明‌一直在赶她！”丹阙没好气道，“上哪儿‌都有她，怎么也甩不掉！前一刻才叫她离我远点，后一刻就有人带我去找她！”
　　“可她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你几乎每次都尽心去想办法了‌。”梵幽耐心道，“你会带她去客栈休息，给‌她疗伤，会带她去找连我都不知道的佛修，还会冒着丧命的危险潜入沉魔狱，再当着那‌么多长老的面带她走……这叫什么？叫生死之交！”
　　丹阙不说话了‌，郁闷地低头看着冰糖果。
　　“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也感觉到了‌你对她的排斥和抵触。”梵幽继续道，“但‌其‌实‌吧，你对她的态度很微妙，反而有点像大吵一架闹掰的多年道侣，不甘心，却又要逼着自己狠心，可你从来就不是个会狠心的妖呀！”
　　“至于‌皇女‌阁下……说句大不敬的，她对你的态度像极了‌那‌种找到好主人的流浪狗，满眼都是你，也只有你！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你完全不一样，我真‌的怀疑只要你点一点头，她就立马能搬到你身边，时时刻刻都粘着你，你要什么她都给‌你找来。”
　　“不是我夸张，她对你服从得有些‌过分了‌，你要她喝毒，她就喝，你要她死，她怕是也会去死，哪里像个尊贵的储君啊！那‌些‌个大户世家的忠仆都比不过她！”
　　见丹阙始终保持沉默，梵幽顿了‌顿，“你们‌俩唯一让我感觉奇怪的是，明‌明‌之前没有发生过交集，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见面次数都不多，怎么会出现这么纠结的情感啊？”
　　丹阙很清楚为‌什么。
　　可现下还有外人在场，即便张开了‌隔绝屏障，她也不敢轻易透露。
　　于‌是她岔开话题：“不提她了‌，你和了‌沉大师又是怎么回事？”
　　她这明‌显不想回应的态度，令梵幽感觉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但‌她也不是第一天领教过老友的怪脾气，闻言只是不悦地轻哼一声，便如实‌交代：“我们‌在交往啊！”
　　丹阙：？
　　“就是，试着处一下，看看能不能做道侣嘛！”梵幽拿起佛珠，炫耀似的晃了‌晃，“她说我是她的因果，人界的话本你总看过吧？佛修的因果不就是情劫吗？”
　　丹阙彻底傻眼了‌。
　　先前她们‌刚到挽澜郡，了‌沉把盛着巨额的钱袋交给‌她时，便是她告诉了‌沉，应当对梵幽坦白实‌情。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了‌沉问过自己两遍：“即便贫僧只能想到因果作理由？”
　　“所以……”丹阙艰难道，神‌情古怪，“你们‌现下已经互相把对方当成道侣了‌？”
　　难怪梵幽拿了‌沉的佛珠能那‌么顺手。
　　梵幽却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捻着佛珠，认真‌思索一番：“我觉得还不太像，但‌说不出来差别在哪儿‌。可能因为‌我对她的过去了‌解太少吧？只看得到她显露出来的表象，有点捞水中月的不真‌实‌感。”
　　“那‌你也好意思说我？”丹阙啧声。
　　“这不是旁观者清嘛！”梵幽笑‌道，“你看我们‌的时候，不也清楚得很？”
　　丹阙无言以对，默默把最后一颗冰糖果咬碎吃了‌。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还挺期待的。”梵幽憧憬道，“你想啊，‘了‌沉’肯定是她出家后另起的法名吧？什么时候她愿意主动告诉我俗家姓名，带我回那‌个堆金积玉的故居瞧瞧，这点不真‌实‌感可能就没有了‌。”


第49章 抉择
　　短暂休息后, 丹阙走出隔绝屏障。
　　她有很多话想问海忆诗。
　　海忆诗着实被她和轩憬的‌纠缠吓了一跳，一见她从屏障里出来，赶紧上‌前问‌：“你感觉怎样了？”
　　“多‌谢道友关心‌，我已经无大碍了。”丹阙礼貌作答, 不等海忆诗回应, 便话锋一转, “我有‌要事想向道友讨教, 不知现下可否方便？”
　　“自然方便！”海忆诗忙点头。
　　梵幽跟着了沉一起照看轩憬去了，丹阙不想打扰她们，便让海忆诗带路，在稍远处找了一片空地。
　　经过救妖一事, 海忆诗对她颇为‌信任，到地方后, 甚至还贴心‌地张开隔绝屏障, 语气里也带了恭敬：“道友想问‌什么‌？”
　　“我们救妖之后, 挽澜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丹阙问‌。
　　“有‌知‌情长老在囚禁妖族的‌牢笼里留了后手，作为‌唯一留在石门外的‌人，我很快就被捉拿，之后一直被绑在思‌过堂。”海忆诗回想道, “这期间发生的‌事, 我一概不知‌，不过落日的‌时候，景姑娘……皇女殿下就亲自来接我了。她能来，说明宗主和长老们都已经被摆平。”
　　“她当时是什么‌状态？”丹阙追问‌, “你可有‌感觉到异样？”
　　“有‌！我正愁该找谁说这件事呢！”海忆诗用力一拍大腿, “该怎么‌形容呢？简直是判若两人！先前明明是相当温和且令人安心‌的‌乖后辈，几个时辰没见, 整个人比那严寒时节从冰窟窿里捞出的‌鱼还要冷！”
　　不等丹阙再问‌，她又道：“上‌回让我有‌这种冰冷威严感觉的‌，还是现任宗主，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师尊。我记得她当时在修炼一种特殊的‌剑诀，闭关出来就成那样了，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像皇女殿下，还维持了那么‌久。”
　　比起在挽澜宗时的‌谨言慎行‌，如今的‌海忆诗恨不得把宗门老底透个一干二净。
　　丹阙神色微变。
　　如果宗主修炼的‌是无情剑意，那就说明想要接触这一无上‌绝学，必定存在直接继承传承以外的‌方式，只‌不过海忆诗并非知‌情者。
　　“这件事，你在除魔之前问‌过她么‌？”于是丹阙继续询问‌轩憬相关。
　　“问‌过，但殿下说并无不适，我也不敢多‌提。”海忆诗答，“我想，这件事恐怕还是得问‌殿下本人。我一出思‌过堂就被殿下带去休息，听她说要提前除魔计划，之后就边休息边等约定的‌出发时辰，根本不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
　　丹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静下心‌梳理‌起所知‌情报的‌脉络。
　　反倒是海忆诗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恕我冒昧一问‌，等皇女殿下恢复过来，你们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嗯，遇上‌这么‌大的‌事，既牵连两族，又有‌数百年的‌积怨，我们必须得回山告诉长辈。”丹阙严肃道，“只‌不过……”
　　她有‌意向轩憬那边看了一眼。
　　海忆诗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为‌难道：“皇女殿下八成是用身份摆平了长老们，此事隐瞒不得，朝廷的‌使者从灵鸢城出发，如果靠传送阵全力赶路，不出三日就能抵达挽澜郡。即便慢一些，七日也该到了，而且一来就得带殿下走。”
　　“以你的‌视角来看，我若跟她同去灵鸢城，当如何？”丹阙直接问‌。
　　海忆诗一怔，却没有‌立即作答，而是皱眉想了好一阵。
　　“我个人认为‌此举不妥。”良久，她开口，“一来，你需要一个特殊的‌身份，这个身份不能过高‌，否则会让朝臣觉察到威胁，但也不能太低，不然处处碰钉子，并且最好要和殿下相配，这样一来，人家面对你时，会先考虑殿下。二来……”
　　她顿了顿，“灵鸢城虽是人界皇都，但臣民‌们对妖的‌恐惧与厌恶并不比这里好多‌少，我听说那里甚至还有‌除妖师这个行‌当。”
　　“那若让轩憬独自回去呢？”丹阙平静地追问‌，“我只‌知‌现下朝中的‌势力斗争，远比那日跟你提过的‌大户世家情况要复杂得多‌。”
　　这回海忆诗沉思‌了更久。
　　“……恕我直言，殿下极有‌可能会死在路上‌。”她小‌声道，“如果、如果殿下真是那个失去母亲的‌长女，会有‌很多‌人想要她死。而且，殿下现在还纳了很多‌魔气，只‌要那些人抓到把柄，哪怕只‌是一条编造的‌流言，或者是殿下的‌一次失控，殿下就会被打成‘魔族’，不仅坐不上‌王位，还要……”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把最坏的‌结果说完。
　　“要是我这时带她回山，是不是还得被传一句‘恶妖将皇女掳去了’？”丹阙轻笑一声，不舍地将这一选项从心‌里划去，“连同我的‌故乡也会被牵连。”
　　她想起上‌辈子的‌灾年，峨影山便被人族修士觊觎，说明很多‌人都在暗中等待着这个机会。
　　见海忆诗面色凝重地低下头，丹阙反而平静道：“你不必难过自责，吸纳魔气这条路，是我和她一起选的‌。既然选了，合该付出相应代价。”
　　年少时桃婆婆反复强调过的‌话，又一次响在她脑中：“你们必须要遵循天命，勿逆命而行‌，否则会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甚至祸及旁人！”
　　而这，就是她和轩憬逆命而行‌的‌代价。
　　-
　　溶洞外天光大亮时，轩憬终于苏醒。
　　见状，梵幽主动拉上‌了沉和海忆诗离开，临走前对丹阙施了个眼色。
　　目送三人远去，丹阙收起蛇身，缓步走到轩憬身旁。
　　因‌着梵幽那番话，她现下再看轩憬时，那些她以为‌早就有‌了结果的‌问‌题，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她真的‌放下了么‌？
　　没有‌。或者说，在得知‌轩憬也是重生之人的‌那一瞬间，她压在心‌底已久的‌怨恨和怒火，便难以控制地爆发了。
　　之后她便怀着报复的‌心‌态，一次次冷漠地看着轩憬求而不得，看着轩憬为‌了靠近她而变得卑微，看着轩憬为‌了让她如愿以偿，不惜选择最危险的‌方式强行‌更改命数。
　　上‌辈子轩憬让她痛苦了那么‌久，这辈子她也不想让轩憬好过——她绝对要让轩憬也好好体会自己当年所受的‌煎熬与折磨！
　　但在心‌中怒火平息、冷却后，她却可笑地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不过是故作狠心‌罢了。
　　她不仅在意着轩憬，甚至还会下意识给自己的‌在意找理‌由，每一次在意时，都会反复提醒和暗示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不让人界失去帝君，她所做一切都只‌是在保护唯一能对抗魔君的‌人。
　　可是……
　　可是轩憬所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上‌辈子冷落她的‌真相，还是身为‌储君从小‌所受的‌扭曲教导，又或是她死后轩憬所做的‌一切，她其实都听进去了。
　　只‌是这些话来得实在太晚，又恰好在她已经死了心‌，对轩憬的‌怨恨远远大于爱时才来。
　　每一句都仿佛在告诉她，上‌辈子她们但凡能真正敞开心‌扉谈几次，就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僵局。
　　她们或许还能在爱得最热烈时挥手告别，为‌了彼此守护的‌事物天各一方，心‌怀思‌念过好自己的‌日子。
　　又或许可以并肩携手，心‌无芥蒂地一起面对灾年。
　　“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吧。”
　　在轩憬身旁坐下，丹阙主动开口，“什么‌都可以说，但必须是真心‌话，不许瞒我。”
　　轩憬眼中的‌血色已经消散不见，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仍因‌为‌挣扎过头而泛着红，又因‌着这句话瞪了起来。
　　“……朝廷定会派人来接我回宫。”不多‌时，她喃喃，“上‌辈子来的‌是左祭司楚珏之，若这辈子来的‌也是她，倒还能引她与桃婆婆见上‌一面。”
　　“如果是右祭司元微忱的‌人呢？”丹阙问‌。
　　“那就只‌能直接去灵鸢城了。”轩憬看着她，“你莫担心‌，我一个人跟他们回去就行‌。”
　　“你之前也是这么‌向我保证，说一个人能处理‌好。”丹阙忍不住怼她，“结果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轩憬本想说，她确实把宗主和知‌情长老们都摆平了，化‌蛇的‌魔气也被她封入体内，至少事情都顺利解决了。
　　但她一对上‌丹阙冷森森的‌目光，就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提此事。
　　可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心‌中立刻又生出惊喜与惶恐来。
　　丹阙哪里是在意事情有‌没有‌完成，分明是在意她的‌处境！
　　这让她顿时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丹阙逼问‌的‌眼神里惨败，相当小‌心‌地试探道：“不一个人处理‌的‌话，那……还有‌谁能和我一起应对？”
　　她到底还是不敢问‌出口。
　　魔气折腾了她一整晚，她醒来之前的‌记忆十分混乱，唯有‌蛇尾的‌紧束感一直相伴，让她得以艰难分辨现实与幻象。
　　这期间发生的‌事，还是刚才梵幽姐姐告诉她的‌。
　　——丹阙始终陪着她，不仅依了她神志不清时的‌恳求用蛇尾卷她，甚至为‌了给她压制心‌魔，流失大量血液。
　　她已经给丹阙添了那么‌多‌麻烦，怎么‌能……怎么‌能再带丹阙回到那个牢笼一般的‌地方去？！
　　然而，这偏偏是丹阙作出的‌选择。
　　“非要由我来说吗？”见她还在回避，丹阙沉声反问‌。
　　“不！我问‌吧！”轩憬慌忙摇头，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颤声开口，“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可以考虑做你的‌师尊。”丹阙缓缓道，“如果你觉得别的‌职位更合适，说出来我们再商量商量也行‌。”
　　“师尊就好！”轩憬十分清楚她的‌忌讳，赶紧应下，手脚并用滚到地上‌，跪在湿漉的‌钟乳石上‌，干脆利落地一叩首，“徒儿请师尊安！”
　　丹阙并未接话，轩憬也就一直跪着。
　　直到熟悉的‌凉意划过她的‌颈子，沾了水的‌蛇尾抵着她的‌下巴微微发力，她才配合着抬头。


第50章 臣服
　　丹阙没有并没有讲“何必行此大‌礼”这种客套话‌。
　　左右这是她与轩憬的私事, 轩憬愿意跪她，她也‌就心安理得受着，且受得起。
　　蛇尾将人卷回石板上坐好，她又道：“无情剑意的‌事, 也‌跟我仔细说说吧。”
　　“师尊想听什么？”轩憬顺从地问。
　　“我是医修, 想听‌的‌自然也‌是根源方面的‌情况。”丹阙道, “你不妨从剑意生成的‌过程讲起, 比如，剑意要如何从灵力‌转化而来，平时又储存在何处。”
　　她并不怎么懂剑修，上辈子虽和轩憬以师徒相称, 但教授的‌内容里也‌不包含剑相关的‌一切，因而也‌就从未探究过这一问题。
　　“这……”轩憬却有‌些‌为难, “徒儿向来是顺着剑诀心法去自然而然运转周天和固灵, 师尊这个问题, 就像是问我如何把食物变成气血一样。”
　　“倒也‌是。”丹阙想了想，伸手搭在她左手脉门‌上，“那你引着我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一番，我自己去‘看’。”
　　这话‌让轩憬更是惶恐。
　　她并非是怕丹阙在自己体内动什么手脚, 反而因为丹阙的‌主动于‌心不安。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 心平气和地面对面交流了。
　　念及此，她没再犹豫，牵引着丹阙凝出的‌一缕水灵力‌，没入皮肉, 顺着经脉一路往心房去。
　　丹阙本就想找个机会仔细为她检查一遍身‌体, 除了弄清无情剑意的‌形成原理，她更想搞明白被吸收的‌那些‌魔气去了何处。
　　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入轩憬的‌内景, 只不过上一次到来时，入目皆是一片柔和的‌金色与银白。
　　金色对应着纯金灵根转化出的‌灵力‌，而银白则是后天修炼出的‌剑意。
　　金、银二色互相交织，平缓地流淌在经脉之中，经过五脏六腑时会附着一部分，每一次修炼，都‌是对内腑的‌一次小幅度强化。
　　但今日丹阙进来后，却发现纯粹的‌二色交织景象消失了，随处可见一种水蓝的‌灵力‌，丝丝缕缕夹杂在二色之中，自由自在地穿行于‌各处。
　　“……你把我的‌灵力‌留下了？”丹阙忍不住问。
　　这人若留下无情剑意，她反而不觉得奇怪，可现在……
　　“师尊若不喜欢，徒儿可以立刻……”轩憬本想说“物归原主”，但转念想到这本来就是她私藏的‌灵力‌，并且对于‌丹阙而言，用出去的‌灵力‌犹如泼出去的‌水，这话‌反而显得膈应了。
　　不等‌她想出合适的‌话‌，只听‌丹阙道：“放着吧，你的‌身‌体熟悉了我的‌灵力‌也‌好，下回你昏迷时我若想做些‌什么，只管将灵力‌一渡就畅行无阻。”
　　她说的‌每一句分明都‌是正经话‌，可偏偏轩憬是有‌心人，一听‌便觉脸烫，赧然应了声，继续默默地带路。
　　她比谁都‌要熟悉丹阙的‌灵力‌，因此即便换了一世‌，在没和丹阙有‌过多少接触的‌情况下，也‌能将对方的‌灵力‌轻易化入自己血肉之中，当做黑夜里的‌一缕月光，暗暗珍藏着。
　　运转周天途中，丹阙顺便检查了一下轩憬对毒血的‌抵抗程度。
　　不得不说，这人的‌体质实在有‌些‌可怕，半个月前喝她的‌血还狼狈得不行，现在却真能把她的‌血当药了，不管胃还是肺部，因为服毒而出现的‌损伤，远比她预期要小。
　　这说明轩憬已经可以自主化解她的‌毒血了。
　　“你的‌心魔和魔气在何处？”过了一会儿，丹阙好奇问。
　　轩憬的‌经脉与脏腑皆干干净净，连魔气的‌影子都‌没有‌，有‌的‌只是魔气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都‌压制在丹田处了。”轩憬答，“徒儿这就带师尊去看。”
　　她稍微加快了内息流转的‌速度，不多时，便引着丹阙的‌灵力‌进入自己丹田。
　　丹阙“看见”一个巨大‌的‌银白圆球悬浮在她丹田之中，裹得结结实实，周围层层环绕着纱帐般的‌金灵力‌，无数根纯白的‌锁链在圆球的‌最外围紧紧缠绕，是实质化的‌无情剑意。
　　“它像一只困兽。”轩憬喃喃，“只不过是从沉魔狱换到了另一个牢笼里。”
　　“你用剑意封印了化蛇的‌魔气？”丹阙皱眉。
　　“是，也‌只有‌剑意能将它彻底封住。”轩憬答，“说实话‌，我对魔气没有‌一点办法。它和天地灵气的‌本质是一样的‌，唯有‌消耗才能真正让它不存在。”
　　“那就出现一个问题了。”丹阙提醒，“天地灵气并不会令你陷入痛苦记忆的‌梦魇。”
　　“师尊所言极是，所以魔气的‌构成除了类似天地灵气的‌气息，还有‌其宿主的‌情感。”轩憬分析道，“而剑意……尤其是无情剑意，能够彻底隔绝七情六欲，魔气无法攻破它，也‌就无法从精神层面影响这种修士。”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无情剑意确实是对付魔修的‌最佳方法。”丹阙凝视她的‌眼睛，“但你并不适合直接继承它——你得找到只在使用时才隔绝情感的‌，属于‌你自己的‌无情剑意。”
　　这是海忆诗那番话‌给她的‌灵感。
　　灵鸢城既然存在无情剑意传承，就必定有‌修炼无情剑意的‌心法。
　　此外，挽澜宗应当也‌留存着记载相关心法的‌典籍。
　　轩憬却瞬间变了脸色，无措而茫然地看向丹阙。
　　“否则一旦出现意外，你很可能会再次失去强行得来的‌无情剑意。”不等‌轩憬接话‌，她继续说下去，“你自己也‌体会过，被隔绝了十年之久的‌情感，在一瞬间全部爆发而出是什么感觉。”
　　轩憬沉默了。
　　“不妨告诉我吧。”丹阙抚上她的‌头‌顶，轻轻梳起她的‌头‌发，“我死之后，你具体做了什么？把你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
　　她温柔起来时所说的‌话‌，对轩憬而言无疑于‌诱人蜜糖，只需一点点，便能撬开她的‌嘴巴，令她如同失了魂一般，不自觉地将前尘尽数道出。
　　不管是她之前就说过的‌，还是至今仍然深埋心底的‌，此时皆一股脑地倾诉给两世‌的‌心上人听‌。
　　她在满天灵雨中狼狈地跪爬着，发疯地喊丹阙的‌名字。
　　她假死逃离灵鸢城，易容改名，一路寻找聚魂之法，却一路被告知丹阙已经魂魄无存。
　　她诛杀了围困峨影山的‌修士与魔族，披着丹阙的‌衣服，坐在丹阙的‌洞府中，用剑意将自己千刀万剐，血肉化作灵力‌散入山中灵脉。
　　……
　　而丹阙这回亦安静地倾听‌着。
　　抛开一切关于‌怨恨和报复的‌杂念，一句句将她所说的‌事放进心里。
　　“……我既不是合格的‌道侣，也‌不是合格的‌君主。”
　　最后，轩憬低声道。
　　无论‌何时，她都‌不会去思考“要是没有‌遇到丹阙就好了”这种愚蠢至极的‌假设。
　　她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丹阙，是丹阙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温柔而细心地治愈了她身‌心的‌伤痕。
　　她想要用一辈子去告诉丹阙，她很重要，她爱她。
　　也‌正因此，即便这一世‌被丹阙厌恶，她仍想竭力‌挽回彼此的‌关系。
　　她迫切想弄明白，为何她们‌明明深爱彼此，却渐行渐远、背道而驰，以至于‌最终阴阳两隔。
　　“重生之后，我起初只想你活着就好，可真正见到你，不仅想保护你，还想再次走到你身‌边，做你的‌徒弟，成为你在意的‌重要之人。”迟迟没等‌到丹阙的‌回应，轩憬又道，“甚至……想要找回那独一无二的‌两年。”
　　在峨影山的‌那两年，是她们‌共同度过的‌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结果我也‌是个重生的‌。”丹阙托着自己下巴，回想起这人意识到这点之后非常明显的‌回避与惶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让你失望了。”
　　“不，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妄想……”轩憬喃喃，“因为你回来了，我才有‌了面对那些‌过错，以及和你真正说开的‌机会。”
　　她又想起自己将前世‌和今生与丹阙的‌错过告知桃婆婆时，对方给出的‌建议：
　　——“你们‌之间若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说开。”
　　当时她尚不知丹阙也‌重生了，闻言只得苦笑：“可我愧对的‌是另一个丹阙，要如何对现下一无所知的‌丹阙说开？”
　　她根本不敢想，丹阙竟能和自己一起重生，回到她们‌的‌初遇之时。
　　“既然我们‌还能有‌未来，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轩憬坐正身‌子，双手十指相扣，认真而郑重地道，“我这条命是你的‌，整个人身‌心都‌是你的‌，从今往后任你差遣。”
　　无需发誓——她知道自己不会再违背了。
　　丹阙并未立刻回应，即便她事先已经做好了决定。
　　或许是因为临死前看到的‌唯有‌轩憬的‌冷漠，她从没想过，自己的‌死竟会给对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也‌没想到，轩憬真能有‌那么离不开自己。
　　她们‌就好像是剑与鞘，她这个做鞘的‌一走，剑非但染尽鲜血，还折了个粉碎。
　　恰恰应验了沉上辈子对她所说的‌那句话‌：“利剑过刚易折，即便锻作绕指柔，也‌终要见血光！”
　　“先别高兴太早。”念及此，丹阙开口，“你能任我差遣的‌前提是，摆平那些‌心思仍在私斗上，且极其厌恶妖族的‌臣子。”
　　她好歹也‌做了十年皇后，晓得“仁义道德”在有‌心人手中是枷锁，专锁真正恪守“仁义道德”的‌老实人。
　　“上辈子那些‌人真正臣服于‌你，反而是在你继承无情剑意后。”她冷静分析道，“你处决了一批早就该杀的‌蛀虫，又雷厉风行解决、平反了许多悬案冤案，彰显绝对实力‌的‌同时，平衡了朝堂势力‌。我记得当时也‌有‌不少怀恨在心的‌人想要杀你，但他们‌全部被你斩于‌剑下。”
　　“师尊放心，我悉知他们‌底细，此次回去不会再留情面了。”轩憬笑道，“不过，师尊频繁提及无情剑意，可是已经在挽澜宗找到了正常修炼它的‌方法？”


第51章 提点
　　“我并未亲眼见过, 不确定是不是。”丹阙解释，“海忆诗目睹过宗主某次闭关后‌的‌怪异状态，就和你这次借用无情剑意之后差不多。”
　　轩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还是用‌恭敬的‌语气问：“师尊希望我回一趟挽澜宗, 彻查此事？”
　　“是, 最好赶在‌朝廷使者到来前查清楚。”丹阙点头, “昨夜你压制魔气时被我掳走, 生死未卜，也该露面让他们‘安心’些。”
　　现下‌距离观潮节只剩两日，宗门内该筹备的应该都差不多了，最大的‌祸患也被根除, 算得上是调查的‌好时机。
　　“不过，那七只妖的‌去处还没解决。”不等‌轩憬应下‌, 丹阙话‌锋一转, “昨天梵幽已将近况刻在‌龟甲片上, 焚给‌冥灵仙子了，得到回讯之前，绝不能让挽澜宗的‌人找到这里。”
　　“师尊可以和我同去，我做妖族的‌人质。”轩憬提议, “即便挽澜宗真有什么计划, 也会为了保全我按兵不动‌。”
　　大致计划定下‌后‌，丹阙正要去告知梵幽她们，却又被轩憬叫住。
　　“认主师尊的‌那些无情剑意，可以给‌徒儿看看吗？”轩憬不好意思‌地问。
　　“你给‌海忆诗留下‌那把剑, 是不是为了将它送给‌我？”丹阙边将细剑从芥子空间内取出, 边问。
　　“师尊料事如神。”轩憬笑着接过细剑，端详片刻, 满意地点了点头，“它与师尊的‌灵力相性很好，师尊只管放心使用‌，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子都‌行。”
　　从她手里取回细剑，丹阙若有所思‌一阵，心念一动‌，细剑便化为一根软绵绵的‌纯白‌绳索，垂落在‌地。
　　她顺手将绳索缠在‌轩憬身上，打了个活结，眯起眼道：“这样‌就像个人质了。”
　　“您要是真想‌这么把徒儿押过去，也不是不行。”轩憬并不排斥地接过话‌，脸上笑容更盛，“只是这样‌一来徒儿就不便骑马了，您可以晚点再捆。”
　　“驭浪马不能全去，你我同乘一匹就是了。”丹阙却道，“另外，更换一下‌衣物，暗示他们你在‌妖族这边暂时是客，这回大家如果能好声好气好商量，就没有妖会为难你。”
　　说罢，她将绳索解了，出溶洞先找梵幽她们去。
　　轩憬来挽澜郡的‌途中倒是买了不少新‌衣服，只不过颜色都‌偏深，耐脏。
　　她在‌芥子空间里翻了翻，想‌起丹阙似乎不爱自己穿黑的‌，便尽可能寻找起浅色衣服。
　　……最后‌只找到丹阙赔给‌自己的‌旧衣服，一件纹样‌相当朴素的‌白‌袍。
　　她抚着白‌袍有些不舍，但还是轻叹一声，脱下‌一身黑衣，引着凉水在‌身上仔细过了一遍，又把溅到血的‌发丝也洗了洗，施法烘干之后‌，再换上白‌袍，顺便收拾了一下‌打翻的‌香炉，让余香在‌衣服上熏了熏。
　　上辈子她每次穿丹阙的‌衣服时，都‌会这么做一遍。
　　收拾完自己，轩憬才走出溶洞。
　　她稍微适应了一下‌强烈的‌日光，刚移开手，就见海忆诗靠在‌不远处等‌自己。
　　见轩憬走来，海忆诗恭敬地唤了声“殿下‌”，不等‌她开口询问，便解释道：“我身份尴尬，去了反而会让那些妖感到不适。”
　　轩憬点了点头，不多追问，跟着她来到众妖藏身的‌山洞。
　　随后‌她便发现，只是过去一天一夜，原本惨得不忍直视的‌七只妖就恢复了不少，毛发也被细心打理过，狰狞露在‌外面的‌伤口裹着药纱布，每一只都‌在‌安静地歇息，竟然显得很温顺。
　　她来时，丹阙正在‌尝试给‌贪狼宿摇光摘除右爪的‌镣铐，所用‌工具赫然是她送的‌无情剑意。
　　因着血毒的‌麻痹效果，宿摇光没感觉到疼，只是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细长‌的‌纯白‌小刀看。
　　“你可认得此物？”觉察到轩憬走近，丹阙故意问宿摇光。
　　“像是无情剑意。”宿摇光答得不假思‌索，“上一回我见此物，还是在‌挽澜宗宗主手上。”
　　“她竟会使无情剑意？！”丹阙故作惊讶。
　　“我也不太清楚。”宿摇光晃着脑袋，“我对无情剑意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历代‌的‌人族帝君都‌会继承它。此物既然能剥离出来给‌旁人用‌，说不定那宗主当年‌用‌的‌也不过是谁送的‌剑意吧。”
　　“老夫觉得未必！”从没说过话‌、伤势最重的‌虎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挽澜宗前几任宗主也同帝君一样‌，会使无情剑意，那小丫头既做了宗主，岂有不学的‌道理！”
　　丹阙还记得它是最早被捉进沉魔狱的‌妖，根据宿摇光先前所说的‌话‌，这头虎妖恐怕已经在‌沉魔狱关了三百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前辈了。
　　“您所言的‌情况，我从未听说过！”
　　然而不等‌丹阙追问，就见轩憬几步赶来，急切道，“无情剑意不是只有接受传承一条路吗！？”
　　四目相对，丹阙一眼便知轩憬在‌演戏套话‌。
　　“无知小儿！”虎妖嘲讽一声，“你听的‌，怕不是轩氏皇族编造的‌幌子吧？自从发现无情剑意能克魔族后‌，人界各派都‌在‌培养无情道修士，人族如此，妖族亦然！”
　　“只不过，这些培养计划最后‌都‌失败了，没有任何人或妖能真正做到剔除七情六欲，习得真正的‌无情剑意！”
　　“所以轩氏皇族才想‌出一个法子，干脆直接把人界现有的‌无情剑意全部剥离，集中到一处，宣称唯有每任帝君才能继承，这样‌一来，天地间真正可驾驭无情剑意的‌修士就有了！”
　　它看向轩憬，嗤笑道：“只要想‌坐帝君之位，这就是必经之路！但一个君主要是没了七情六欲，什么都‌体会不到，除了杀魔，还能指望她干什么？！你们人族，总想‌走些自相矛盾的‌捷径，早晚要出大事！”
　　丹阙是头一回得知此事，闻言震惊不轻，同时也对虎妖的‌话‌深表赞同。
　　这就像修补两界屏障需要人、妖两族齐心协力，然而人族一边厌恶妖族，拒绝与妖族互帮共存，一边又要扯着“除魔卫道”的‌正义大旗，通过杀害妖族炼化出足够的‌灵力，去补屏障。
　　其结果是，魔族入侵之灾尚未尘埃落定，两族就先红着眼厮杀起来，最后‌两败俱伤。
　　想‌必轩憬也明白‌了虎妖的‌话‌中深意，认真听罢，她深深向对方作了一揖：“多谢前辈提点，轩憬定会铭记于‌心！”


第52章 解气
　　“哼, 你这小娃娃倒是胆大！”虎妖却并不‌领情地冷哼一声，“身为有资格做帝君的皇族，却跟我们这群妖孽混在一处，就不‌怕日后朝野间怨声载道？”
　　“在下既然打算与妖族为友, 怨声再大也要想办法平息。”轩憬客气道, “不‌然, 在下便只是人族帝君, 而非人界帝君。”
　　“好大的口气！”虎妖大笑，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轩憬，“我们妖族生来比人族强悍，还远远轮不到人族来统治！”
　　“‘人界帝君’的存在, 并非为了统治两族，而是为了协助两族力量的凝聚, 应对我们共同的敌人。”轩憬冷静解释, “不‌过在此之前, 在下须得先解决人族自身的问题，才能向您证明这一点。”
　　“哈哈！那老夫可就拭目以待了！”虎妖随口应道，并不‌觉得她的话有多少说服力。
　　丹阙全程默默听着，并没有为轩憬辩解, 自顾自洗净取下的镣铐, 将之消毒后放入芥子空间，以便日后研究。
　　上辈子轩憬光是‌处理人族的事务就够呛，不‌是‌熬夜就是‌四处奔走，并且还被各部‌官员蒙骗不‌知多少次——就因‌为她力排众议, 执意娶了妖族为皇后, 人界绝大多数仙门都对她明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倒要看看，这辈子轩憬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是‌不‌是‌真的空口说大话。
　　见虎妖换了个姿势闭目养神，看样子并不‌打算再说什么，丹阙起身走向轩憬。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她提醒道。
　　目送她们远去，梵幽才从刚才那番话里回‌过神，忍不‌住拉着了沉的衣袖问：“皇女是‌认真的？”
　　“贫僧怎知。”了沉捻着她归还的乌木佛珠，闭着眼睛道。
　　海忆诗之事，让她终于寻到了真正有能力扭转命数之人，也正因‌此，她不‌打算轻信当下所‌看到的未来。
　　——祸福相依，既然坏的命数能更‌改，那么好的命数也未必能长久。
　　-
　　山洞外，碧绮江畔。
　　“真的不‌需要我领路吗？”
　　将她们送到这里，海忆诗问。
　　“你若回‌去，定会被捉起来问罪。”丹阙坦白道，“我们此行赶时间，没法分神处理别‌的事。”
　　即便海忆诗真正的计划被她们掐灭在萌芽里，但站在挽澜宗的角度，她毕竟放走了宗内长年关押的恶妖，不‌论此举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该是‌她这个身为掌门亲传弟子的大师姐该做的。
　　“也是‌，那我就留在这继续放哨了。”海忆诗边说，边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一叠普普通通的符，“我的东西全被没收了，只来得及搓这个，还是‌借了梵幽道友的材料。”
　　轩憬一看符上的纹样，便认了出来：“剑意符？”
　　“其实我清楚跟不‌了你们，只好用这种方‌式帮忙了。”海忆诗歉意道，“这个符很好用的，我的剑意认得你们。”
　　“既然是‌你的剑意，那它岂不‌是‌也认得挽澜宗的人？”丹阙诧异问。
　　“认得，不‌过我做了些限制！”海忆诗忙解释，“它现在只会为你们抵抗攻击。”
　　丹阙明白过来，这是‌用于保护的剑意，而非攻击敌人。
　　“多谢。”她并不‌打算细究海忆诗这么做的缘由‌，收下剑意符，便呼唤起驭浪马。
　　等‌驭浪马到来后，她将无情剑意化作‌绳索，捆着轩憬上马，开启隔绝屏障，沉入碧绮江。
　　观潮节虽还未至，但江面已经开始掀起波澜，江中‌也可看到大大小小的漩涡。
　　驭浪马却是‌习以为常，散步似的绕开那些漩涡，灵巧而迅速地赶着路。
　　丹阙不‌由‌得想，要是‌没有驭浪马，她们可不‌敢在这时走水路，恐怕只能靠飞行法器从上方‌过江，更‌容易暴露所‌在地。
　　也恰好因‌着观潮节前后碧绮江的变化，挽澜宗出于安全考虑，一时半会儿不‌会派人去对岸寻海忆诗和那七只妖，算是‌给了她们一个缓冲期。
　　“我还没来得及问过你。”待驭浪马行至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丹阙问，“除魔计划执行的时候，是‌只杀了化蛇，还是‌连同它的追随魔族也一并杀了？”
　　“以身容纳魔气的先例太少，加上我身份特殊，宗主他们只许我吸纳化蛇的魔气。”轩憬答，“能造成灾祸级危害的，也只有化蛇的魔气，那些追随魔族都是‌小喽啰，他们自己‌会想办法。”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仍心‌有余悸：“我高估自己‌了，这次如果没有师尊相助，哪怕我借用无情剑意，也未必能压制住化蛇的魔气！”
　　“沉魔狱恐怕只是‌诸多封魔地中‌的一处，其余封印你打算怎么办？”丹阙问，“也要亲自去吸纳魔气吗？”
　　这也是‌梵幽刚才悄悄问她的问题。
　　“别‌的封印还有时间应对，暂且交给负责看守的仙门。”轩憬道，“其实我趁此机会仔细检查了化蛇的封印，即便没有海忆诗动手，它也撑不‌了太久，在那之前重新封印恐怕是‌来不‌及的。更‌何况……”
　　她顿了顿，“这种封印必须烙印于魔族的魂魄，才可将之有效禁锢，是‌需要献祭性命才能做到的禁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得使‌用。”
　　“你们人族当真是‌瞻前顾后。”丹阙忍不‌住嘲讽道，“一点也不‌怕拖得误了大事，死伤更‌多人。”
　　“没办法，在有些修士眼里，人族就是‌分三六九等‌，而修士的性命远比寻常百姓高贵。”轩憬苦笑‌，“所‌以我也有想过，如果我这个做帝君的以身作‌则，是‌不‌是‌就有可能自上而下改变这一风气？”
　　“……”丹阙按捺住打击她的念头，不‌知怎的想起宿摇光先前所‌说的话。
　　——“那孩子和诗诗一样，在一些事上过分单纯，总会奢求永远无法实现的东西。”
　　海忆诗和那位大妖是‌如此，自己‌和轩憬又何尝不‌是‌如此？
　　上辈子她嫁给轩憬后，不‌也设想过人、妖两族和睦共处的未来？
　　只是‌她上辈子实在被那些厌憎的目光看累了，不‌像屡次被妖族善待的轩憬，还能对这一妄想抱有强烈的热情。
　　她现下越发能理解了沉。发现努力无数次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后，随之而来的绝望，就如同此时江中‌的漩涡与惊涛骇浪，是‌会夺人性命的。
　　或许是‌觉察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轩憬识趣地没有就此多言，为了不‌弄巧成拙，她也没有再找新话题。
　　快到岸边时，驭浪马开始上浮，不‌多时便跃出水面。
　　它颇有灵性，又亲近同为妖族的丹阙，丹阙让它找个人少的地方‌上岸，它便乖乖找了好一圈，进行过对比才行动。
　　不‌过即便如此，丹阙还是‌看到不‌远处有两队弟子正在巡逻，甚至还有一名长老，所‌幸此地确实偏僻，没有游人。
　　她们既然是‌来找宗主的，看到挽澜宗这批巡逻的人，反而从容迎上去。
　　顿时惊动了正在戒备四周的长老，但不‌等‌他有所‌指示，那些巡逻弟子先吓得不‌轻，慌忙摆出剑阵，但就连拿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去禀告你们宗主，就说景三七平安归来，问她见不‌见。”丹阙勒马，沉声道。
　　她见长老瞬间皱起眉，随后听他吩咐巡逻弟子：“先围起来！别‌动手！”
　　弟子们纷纷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看向丹阙的目光十分警惕，但更‌多的还是‌惊异与恐惧。
　　就在昨天后半夜，他们尚在睡梦中‌时，突然接到紧急传讯，随后便带上武器出门巡逻，且每支小队都由‌一名长老亲自带领。
　　其中‌缘由‌尚不‌明确，前来通知他们的领队长老只说恶妖将袭，让他们这几日巡逻时都不‌要松懈。
　　如果单是‌妖袭，倒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令巡逻弟子们感到不‌安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集结之时，大师姐海忆诗并没有出现。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每一回‌发生重大情况的巡逻，大师姐哪怕临时有别‌的事，哪怕受伤未愈，都会来鼓舞他们一番，告诉他们，自己‌在用另一种方‌式与他们并肩努力。
　　而大师姐没出现，很有可能意味着她出了意外。
　　……比如，被眼前的妖族或她的同伙掳走，甚至已经遇害了！
　　巡逻弟子们惶恐时，唯有带队长老还保持镇定，并以最快的速度给宗主传了讯息。
　　丹阙并不‌急，骑在驭浪马上，半搂着轩憬，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拨弄缠在她身上的绳索。
　　挽澜宗尚剑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们身上，自然也发现了这绳索的特殊性。
　　“你、你竟然能用剑意化物？！”终于有一名弟子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脱口而出。
　　“呀，真聪明，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丹阙眯起眼睛，“既然知道是‌剑意，该做什么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她跟梵幽做了那么久的朋友，不‌知不‌觉也把她那副语气给学来了，现下正好用上。
　　为了更‌进一步表现出自己‌的威胁性，她捏起一段“线头”，轻轻往轩憬脸上一触，顿时划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住手！”见状，那名长老也没法继续镇定，提高声音道，“宗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还望阁下……”
　　“那就请你们先散开些。”丹阙放下“线头”，微笑‌着环顾四周，“被这么多人族修士围着，我也怪紧张的。”
　　在她的目光凝视下，领队长老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终究还是‌吩咐众弟子退后。
　　难得看到人族在自己‌眼前吃瘪，丹阙心‌中‌莫名涌上愉悦。
　　她望了望路口，没见到宗主的身影，干脆凑到轩憬耳旁，轻声笑‌问：“这算不‌算你们人族所‌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第53章 作戏
　　丹阙只是起了兴致随口一说, 轩憬却觉那拂过耳廓的热息、钻入耳中的低语简直在‌要她的命。
　　她下意识想说“不算”，她们又并非敌对，只不过是做一场用来威慑的戏罢了——正因她们皆知人族某些仙门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和和气气反而做不成‌事, 故一来就摆出强硬态度。
　　但她也清楚, 现‌下绝不能拆丹阙的台, 于是配合着做出惊慌无措的神情与动作。
　　看得领队长老与众弟子心惊胆战, 哪怕想做些什么，又担心丹阙再凭借剑意伤人，结果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宗主或许原本就‌在‌近处，不到半刻钟便驾着驭浪马赶过来, 惊恼交加地看着她们。
　　“阁下稍安勿躁，人, 我是平安给你带回来了。”丹阙先开口, “不过‘那‌件事’尚有需要商榷的细节, 不知‌可否方便去阁下居处详谈？”
　　她的声音听来客气，话却是步步紧逼，仿佛已经将宗主视作妖族的合作方对待。
　　就‌连完全不清楚内情‌的弟子们，也惊异地向宗主投去怀疑目光。
　　宗主脸色极差, 但她一时间弄不清丹阙此行的目的, 联系昨夜事，怀疑对方是在‌帮忙压制魔气时发‌现‌了什么，便压下怒意，沉声道：“可以, 但也请阁下为皇女松绑。”
　　这话一出, 她立刻感‌觉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添了几‌道。
　　然而比起这些或好奇或猜疑的目光，她知‌晓现‌下什么才是要紧事, 连警告的眼神都没有给周围人，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丹阙。
　　四目相对，丹阙对她的态度已经了然，笑道：“好说。”
　　下一瞬，她便将无情‌剑意收入掌中，顺势化作一只白玉镯，随意地扣在‌自‌己右手‌腕上。
　　见状，宗主亦守约地驾马转身，吩咐领队长老与众弟子保持警戒、继续巡逻后，便在‌前头为丹阙引路。
　　丹阙那‌晚有意记过挽澜宗的路，但现‌下宗主带的这条路明显不属于那‌些路中的某一条，甚至连周围景象都无比陌生。
　　她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宗主十分清楚轩憬吸纳魔气之后的状态有多危险，现‌下对她的态度是一半警惕，一半敬佩，故而不会‌为难她。
　　只不过，有人先替她担心了。
　　“姨母，这条路憬儿没见过。”轩憬忽然开口。
　　“是通往掌门居的捷径。”宗主答，声音温和了许多，“这里‌人少，安静些。”
　　“我已在‌丹阙姐姐的帮忙下压制住了魔气，去热闹些的地方也无妨了。”轩憬道。
　　丹阙静静地听着她对宗主说自‌己的好话，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是已经做过帝君、日后也要当帝君的人，究竟是怎么拉得‌下脸，在‌母族长辈面前扮作单纯少女的？
　　既故作天真地为她说了好话，又不动声色地拆了宗主的台。
　　想来宗主也被这番话哽得‌有些无语，没能第一时间回应，沉默几‌息，才开口：“那‌些魔气除却带着化蛇的怨念，更能引出你的心魔。你……是如‌何克服的？”
　　听罢，丹阙觉得‌更好笑了，这宗主脸上到底挂不住，干脆接着前一句转移话题。
　　不过她现‌下想听轩憬回答，便没有继续拆台，装作一心一意驾马。
　　然而轩憬的心思全在‌她的安危上，闻言为难道：“说来话长，此地不便解释给姨母听。”
　　宗主哪里‌听不出她的心思，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丹阙一眼。
　　丹阙则报以和善的微笑。
　　三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到了掌门居门口。
　　轩憬有意放出灵识观察周围，发‌现‌暗中多处隐隐有异样的灵力波动，想来应是其他长老在‌宗主接到传讯后，也从各地赶来设伏。
　　“姨母，丹阙姐姐是独自‌带我过来见您，您这么做可不太厚道。”她轻声说话时，剑意刹那‌间铺开。
　　威压逼得‌在‌场绝大多数长老心中一沉，本就‌不服气的人，干脆直接撤去隐匿法术，现‌身痛心疾首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躯，刚纳了魔气又被妖邪掳走，我们如‌何能不担心您！”
　　“放肆！”方才还故作乖巧的轩憬，一听这话便冷了脸，“丹阙姐姐并非妖邪，倘若再有人说她坏话，休怪孤不客气！”
　　丹阙微微一怔。
　　深埋在‌心底、已经久远的记忆浮现‌，她缓缓想起来，前世自‌己刚到皇宫时，这人也冷着一张脸，恶狠狠地怼过每个说她不好的臣子。
　　然而即便贵为帝君，也堵不尽每一个满怀恶意之人的嘴。
　　不过挽澜宗的长老们还算给这位未来的帝君面子，哪怕此时恨得‌牙痒痒，也还是心怀不甘地退了出去。
　　宗主将驭浪马拴入厩中，边向屋里‌走，边道：“进来罢，不必拘束。”
　　谁知‌她一推开门，丹阙就‌听见一声慵懒的猫叫。
　　随后就‌见宗主抱着一只“乌云盖雪”的胖花猫出来，把小家‌伙放到院中阳光最好的藤椅上。
　　那‌猫似乎还没睡醒，被移动时，还不悦地“喵嗷”着。
　　“要谈正事，你不可听。”宗主还哄它，“待会‌儿喂你小鱼干。”
　　丹阙若有所思。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轩憬愿意相信这位宗主会‌对妖友善。
　　但，寻常兽类跟妖族还是不一样的，更不用说还是猫狗这种已经被人族驯化不知‌几‌百上千年，被妖族蔑称为“家‌畜”的兽类。
　　如‌果宗主当真对妖友善，捡养海忆诗的那‌只大妖又是怎么作为祭品死去的？她的道侣宿摇光，又为何会‌在‌沉魔狱饱受整整十六年折磨？
　　即便她也知‌道，轩憬和宗主单独商量的时候，还并不清楚海忆诗的过往，却依然忍不住去想这些细枝末节。
　　安置完胖猫，宗主回屋后顺势在‌周围布置了隔绝屏障，直接坐在‌她们对面。
　　丹阙看出她的急切了，这屋内最为显眼的地方摆着沾了水的茶具，显然不久前才用过，但这位宗主就‌连给她们沏杯茶的时间都等不起。
　　一阵沉默后，轩憬开门见山道：“姨母想问之事，的确不可被太多人知‌晓。昨夜在‌丹阙姐姐的悉心护法下，我才顺利以无情‌剑意为囚牢，将化蛇的魔气封印于丹田处。”
　　“但姨母也清楚，我还未接受过无情‌剑意的传承，只是借用先帝遗留的无情‌剑意罢了。”她蹙眉道，“有封印就‌有损耗，我不能任它这么被耗下去，否则化蛇魔气一旦破封而出，我未必能再压制它第二次！此外……”
　　她看向宗主的眼睛，“有一只虎妖告诉我，数百年前，不仅您修习过无情‌剑意，各仙门皆有培养无情‌道剑修，可是如‌此？”
　　万万没料到她会‌提起此事，宗主眸光顿变。
　　“当然，这种陈年旧事，并非如‌今的我能追究的。”轩憬不慌不忙地安抚她，“但此言若真实，憬儿想向姨母讨教无情‌剑意的心法。”
　　见宗主迟迟不语，她继续道：“不瞒姨母，憬儿自‌记事起就‌没见过母后，再后来……先帝又将母后存在‌过的一切都尽数抹消。憬儿那‌时年少无知‌，以为先帝只是想让憬儿一心一意做储君，直到先帝崩殂，憬儿方得‌以窥见几‌分隐情‌！”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离开座位，“扑通”一声对宗主跪下：“恳请姨母助我查明真相！！”
　　“殿下何必行此大礼！”宗主慌忙俯身去搀扶她。
　　丹阙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轩憬表演，适时配合着露出不忍的神情‌。
　　她晓得‌这人对自‌己狠，却没想到为了弄清无情‌剑意的真相，连最不愿面对的伤疤都不惜亲手‌撕开，只为用亲情‌来提醒和生母有着血缘关系的姨母，从而一步步绑死挽澜宗与自‌己的关系。
　　于是她也顺手‌添一把火：“这孩子只怕已经吃了很多苦头，连我们这些妖族待她好，她都要十倍百倍报恩呢。”
　　宗主早在‌沉魔狱中，就‌看出轩憬待这位蛇妖有多珍重‌，被魔气勾起心魔时，又有多依赖她。
　　听了丹阙的话，她便是再不喜这妖的语气，也忍不住替轩憬心疼。
　　“……无情‌剑意的秘籍被分别存放于多处。”沉思良久，宗主道，“姨母这里‌只有一本入门篇残页，进阶篇及末篇，一本被封存于宗内禁书阁，另一本在‌皇都剑冢。”
　　“我有先帝诏书，可进禁书阁么？”轩憬问。
　　“自‌然。”宗主轻叹，“每任帝君都有查阅、修正无情‌剑意相关典籍的权力。”
　　“那‌么，我要丹阙姐姐同行。”轩憬正色道，“丹阙姐姐比任何人都熟悉我的内息与剑意，只要有她在‌，我便不用担心魔气破封失控！”
　　“你这孩子……”宗主扫了丹阙一眼，欲言又止。
　　对任何修士而言，被人“熟悉内息”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这就‌意味着自‌己的经脉和五脏六腑已经被对方完完全全探过一遍。
　　若无例外，除却族中长辈，也只有亲密无间的道侣才会‌这么做。
　　她看得‌出轩憬对丹阙的心思，然而皇女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那‌位蛇妖也表现‌得‌冷冷淡淡，并不像轩憬所说那‌样，时时刻刻都全身心待她好。
　　既然她们都没有流露出什么，宗主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此事，只是唤出一块玉牌，施下一道法术，放在‌轩憬面前：“此乃掌门密令，持此令可出入挽澜宗各处，无人会‌再为难你们，但，仅供你们二人使用。”
　　“多谢姨母成‌全！”轩憬立刻装出惊喜的模样，再三道谢后，才小心翼翼收起密令，又轻声问丹阙，“一会‌儿可以直接去禁书阁吗？”
　　“嗯，办正事要紧。”丹阙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且慢！”宗主却叫住她们，“海忆诗现‌在‌何处？”
　　轩憬早有预料，依照海忆诗的请求，从容作答：“回姨母，她亦平安无事，尚在‌监视那‌七只妖。”
　　“她可有提过……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宗主声音微微带颤。


第54章 护她
　　“姨母原来不知道吗？”
　　闻言, 轩憬故作讶然，“如果我‌没记错，海忆诗应当是您的亲传大弟子？”
　　丹阙也好奇此事。
　　宗主既然敢将海忆诗收作亲传弟子，理应清楚她的身世。
　　“正因我‌清楚她的身世, 才要将她收作亲传弟子, 放在身边看着。”宗主喃喃, “可这十六年来, 她从未表现出对妖族的半点感情，我‌本以为……”
　　“我‌记得你们人族有‌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丹阙忍不住插话‌, “那只大妖被杀时，海忆诗尚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吧？若她那时就有‌足够的实力, 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捡养自己的恩人死在眼前了。”
　　“另外, 如果她当真对妖族无感, 又‌怎会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不等宗主开口，她继续说下去，“被你们杀死的那只大妖，昵称中便有‌‘诗’这个‌字！”
　　她自然是有‌感而发, 却也无意勾起了轩憬的心结。
　　“……姨母方‌才, 是不是说过无情剑意的入门‌篇在这里？”按捺下翻涌的思绪，轩憬沉声问。
　　海忆诗的当年，也是她的过去。
　　如果那时她足够强，能挡下魔君的箭矢, 丹阙又‌怎会为了她丢掉性命？！
　　听她们语气‌皆变, 宗主适时收住话‌，垂眸道：“入门‌篇心法被封在一柄无情剑意凝成的剑中, 存于地下冰室内。你们若畏寒，可在这里等候。”
　　“不必。”轩憬摇头，她已将自己的情绪调整过来，“无情剑意容易伤人，憬儿不放心姨母。”
　　丹阙却知她不过是怕宗主动手脚，全程跟着方‌能安心些‌。
　　“那么，还请殿下做好防寒措施。”宗主并未多言，搁下这话‌，便自顾自走向屋中一隅。
　　轩憬忍不住看向丹阙，正要开口，丹阙却先一步跟上去。
　　途中，丹阙祭出‌本命火，烧了一张剑意符，古铜色的剑意将她们笼罩在内，忠实地护于她们身周围。
　　宗主脚步一顿，显然认出‌了海忆诗的剑意，但她没有‌就此再问些‌什么，手中结咒，推开一道门‌，往地下室走去。
　　这条楼梯曲折且长，越往下，温度越冷。
　　丹虺族也算蛇族的一种，丹阙其实特别畏寒。
　　每个‌冬天到来前，她都会早早地把自己喂饱，然后窝在洞穴里冬眠，睡上两‌三个‌月，期间运转特殊的心法修炼，等来年春天气‌候转暖，才悠悠苏醒。
　　这个‌从‌出‌生起就有‌的习惯，即便后来嫁入皇宫，做了皇后，寝殿内铺设地龙，还有‌汤婆子和特制的暖手符纸，她也仍然保留着。
　　现下迎着寒气‌，她甚至都不合时宜地起了睡意，故而才会提前将剑意符捏碎，给已经变迟钝的警惕心加个‌保障，顺便也借助这些‌剑意，将自己的本命火散在身周围取暖。
　　轩憬深知她这点，但她知道自己更应该尊重‌丹阙的选择，因此没有‌在进入地下室前阻拦。
　　不阻拦归不阻拦，她没忘记把自己的剑意也放过去加固保护，还用随身携带的空白符纸做了个‌简易的暖手符，特意让它变成鼓鼓胖胖的一条，递给丹阙。
　　丹阙也没跟她客气‌，接过来揣在袖中，只觉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至两‌臂，倦意也随之消去不少‌。
　　她们又‌往下走了一段，便能看到那间冰室了，最下方‌的墙面和楼梯竟都结起一层冰，楼梯底下的空间内，也堆放着大量的冰块。
　　丹阙试着放出‌一缕水灵力去感知，发现这些‌冰块果然是由水灵力凝成的。
　　而在堆积如山的坚冰中央，是一柄纯白的长剑，剑身有‌一半没入冰里，没入冰的那半截写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从‌剑身到剑柄都是，不知用的是血，还是朱砂之类的施术媒介。
　　“那便是无情剑意的入门‌篇。”宗主并未继续往下走，“封印时不可查看内容，但我‌若将它启封，须得有‌能够驾驭无情剑意的人控制住它。”
　　“我‌来。”轩憬说罢，站到距离丹阙较远处，抬手放出‌自己的金灵力与‌剑意，去接触那柄长剑。
　　见那金、银二色将整把长剑紧紧缠绕住，宗主划破自己的指尖，口中飞速念诵咒语，双手也接连结印。
　　“铮——”
　　丹阙只听一声清越的剑鸣声乍响，紧接着，护在她身周围的两‌种剑意跟着发出‌嗡鸣声。
　　只有‌被她扣在手上、变为镯子的那撮无情剑意异常安静。
　　以防万一，丹阙将它取下，化作一面盾，挡在自己身前。
　　她刚将剑意化盾，只见纯白长剑上飘起血色薄雾——是宗主将封印解开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为凛冽无情、且化为实质的寒流，直接穿过丹阙护身的两‌种剑意，撞上才凝成的盾！
　　丹阙再有‌瞌睡虫也被吓得跑光了，只是不等她有‌何动作，那盾已经自行扩散成蛋壳状，结结实实将她护在当中。
　　她听见了轩憬的怒喝声，然而眼前的“蛋壳”并不透明，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得紧紧攥着轩憬给的暖手符，迅速在脑中将有‌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以及应对每个‌意外所需要的治疗手段过了一遍。
　　在未知中等待的过程总是分外煎熬的，丹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从‌此刻开始计时——时间关系到轩憬大概会受什么程度的伤害。
　　寒流约莫持续了半刻钟，她才听轩憬沙哑着嗓音道：“收！”
　　一瞬间，世界静寂，冰冷退散。
　　笼罩着丹阙的剑意也跟着散了，颓了似的在她掌心摊成一坨软泥，但很快就缠上她的手腕，主动变成一只镯子。
　　丹阙一低头，就发现堆满整个‌地下冰室的坚冰一块都不见了，轩憬不知何时跳到了地上，手中正握着那柄长剑，身体不住起伏。
　　……而她那一身白袍，已然被鲜血染红！
　　“轩憬！”丹阙忍不住唤出‌声，从‌楼梯上一跃而下。
　　上辈子的一些‌记忆画面，又‌一次在她眼前浮现——
　　因着无情剑意，帝君轩憬似乎连伤痛都不怎么能清晰感知到，第一次御驾亲征回来，便这样浑身是血地闯入她们的寝殿。
　　她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当即惊醒过来，慌忙拉着她问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
　　那时轩憬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淡淡地描述了一下受伤时的情况。
　　后来她才知道，帝君急着见她，兵部怎么也拦不住。
　　那时的轩憬感知不到疼痛，也感知不到她的焦急与‌不安。
　　只记得她们约定过，胜利归来时，要第一时间去见她。


第55章 疗伤
　　灵力碰触纯白长剑的瞬间, 轩憬便知这股无情剑意不好驯服。
　　她不晓得是入门篇本就难得，还‌是宗主解开封印时做了什么，想让她知难而退，唯独清楚自己必须控制住这‌把剑, 且在同时护好丹阙, 不能让她被剑意波及。
　　只有这‌样, 她才能得到这股无情剑意的认可, 拿到入门篇，继而一步步参透无情剑意的心法，修炼出丹阙所说的，只属于她的无情剑意。
　　她绝不能再让丹阙失望了！
　　所幸, 这‌入门篇的剑意再桀骜，也‌难敌灵鸢城的无情剑意传承, 轩憬毕竟用过那么多年的无情剑意, 不到一刻钟, 就顺利将它制住、驯服，终于‌得以握上这‌把剑。
　　刹那间，磅礴的水灵力与剑意纷纷涌入她体内，被她有条不紊地引导着聚向丹田, 加固化蛇魔气的封印。
　　与此同时, 她感到识海中凭空多出一长串咒语，从此深深烙印于‌她魂魄中。
　　下‌一瞬，剧痛从体表各处袭来，皆是无情剑意抵抗她时留下‌的伤痕。
　　用剑支撑着自己时, 轩憬嗅着浓郁的血腥味, 一想到身上穿的是丹阙唯一留给她的衣服，只觉心中隐隐作痛, 懊悔不已。
　　早知如此，她宁可穿着丹阙不那么待见的黑衣来！
　　但不等她悔恨多久，只听丹阙的喊声传来，紧接着，那抹熟悉的红影便‌靠近了她。
　　她又惊又喜地呢喃了句“师尊”，刚想说自己没事，一阵晕眩之‌感便‌袭来，眼前顿时一片星星点点。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她配合着张开嘴巴，顺从地咽下‌对‌方递来的药丸，本想用剑支撑着自己走，结果浑身近乎麻木的剧痛让她高估了自己，才走一步，就不受控制地晃起身体，倒在丹阙身上。
　　“……你又这‌样。”
　　伴随着一声轻叹，轩憬只觉自己被打横抱起，紧接着，冰凉而柔和的水灵力渡入她体内，为她检查起内伤。
　　丹阙的责怪，令轩憬恍惚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知是不是使用无情剑意过度的后遗症，她对‌痛觉的感知迟钝了很‌多，即便‌是最后将自己千刀万剐时，好像也‌只剩下‌了麻木。
　　这‌就导致，她重生‌后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伤痛，满心只有丹阙，已然忘了这‌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那么强大——发‌高烧就会昏厥，失血过多也‌会无力。
　　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意识，将眼睛眨了又眨，试图摆脱眼前的那片漆黑与星点。
　　然而倦意却如浪潮一般不断涌上来，试图一点点淹没她。
　　她顿时惶恐极了，下‌意识凝聚剑意，想往自己身上再来一下‌。
　　谁知施术的手‌还‌没抬起，就被人按下‌。
　　“给你喂的是安眠药，安心睡吧。”
　　丹阙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温柔地熄灭了她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
　　确认轩憬已经昏睡过去，丹阙对‌站在一旁的宗主道：“帝君失血过多，还‌请阁下‌为我们安排适合疗伤的住处。”
　　她有意用上了“帝君”这‌一称呼，加以提醒和强调。
　　宗主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看向她们的目光更为复杂。
　　因着私心，她确实在解封印时加了些东西，本想让那孩子‌知难而退，怎料那孩子‌竟硬生‌生‌承受下‌来，哪怕被狂暴的剑意划得遍体鳞伤，也‌要将之‌驯服，且还‌顺利做到了。
　　除此之‌外……
　　那孩子‌对‌这‌位蛇妖，当真是一点也‌不设防，不仅不设防，反而无比依恋她。
　　她并不知她们是如何‌相遇相处，但单看这‌几日发‌生‌的事，便‌明白自己应当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随我来。”宗主的语气不由得客气几分，却并未领路，而是就地展开传送阵。
　　丹阙还‌抱着轩憬，不怕她耍花招，见传送阵成，便‌从容踏入其中。
　　她们很‌快就被传送到一间空房中。
　　“这‌是殿下‌生‌母的旧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会来打扰。”宗主解释道，“时常有人打扫，用品一应俱全。”
　　“阁下‌有心了。”丹阙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见旁边就是床榻，抱着轩憬大步走过去，将人放下‌后，立刻扎起广袖，取出特制手‌套戴上，准备治疗。
　　宗主不知何‌时离开了，丹阙再次将灵力渡入轩憬体内，仔仔细细顺着经脉又走了一圈，没发‌现内伤，只注意到大量水灵力夹杂在轩憬自己的灵力中，遍布五脏六腑。
　　而正是这‌些水灵力，相当有效地充当了一个缓冲带，阻止了剑意对‌内腑的损伤。
　　这‌又是一个意外的发‌现，丹阙立刻拿出空白灵笺，一五一十记录下‌来。
　　随后继续控制自己的灵力游走，直到下‌至丹田处才停。
　　封印化蛇魔气的纯白锁链不仅粗了一圈，还‌多了几条，应当是由轩憬新吸收的那些无情剑意凝成，看来她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些无情剑意。
　　检查完内腑，丹阙才去脱那件血衣，从芥子‌空间取出药瓶，处理起外伤。
　　她就这‌么检查了一小会儿，轩憬身底下‌的白褥子‌便‌染上不少血，原本无异味的房间里也‌弥漫起血腥气。
　　丹阙倒是习以为常，也‌不嫌气味难闻，不紧不慢地上着药。
　　睡梦中的轩憬仿佛才知道疼似的，水灵力裹着药粉刚抹上她的伤口，她就倒抽一口凉气，继而含混不清地呜咽着，甚至开始呼唤她。
　　起先是“师尊”，后来是“丹阙”，再之‌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声接着一声唤“丹阙”。
　　丹阙安静地看着她，伴着这‌些混乱的梦呓，继续上药。
　　同样的情况，若放在半个月前让她见着了，是解气，她还‌会在心里嘲讽这‌人活该，净爱逞能，现下‌却说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怨恨积攒多了，她一面记着甜蜜的那段时日，一面又在淡忘那些相爱时的点点滴滴。
　　以至于‌最后情绪爆发‌时，零碎而短暂的甜蜜彻底被铺天‌盖地的怨恨遮掩，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而她也‌因此心灰意冷，完完全全记恨上了轩憬。
　　可现在她们得以重新来过，而轩憬也‌在想方设法补救和改正，哪怕她不止一次觉得“晚了”，心底的那一丝不甘仍会挣扎着蠢动‌起来。
　　更何‌况，上一世‌她也‌有疏忽的地方——未曾过问轩憬的身世‌，也‌未曾深究过轩憬对‌她的感情。
　　她们都是第一次有了心悦之‌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想努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对‌方看，也‌因此藏尽内心的怨恨与渴望。
　　梵幽那番话说得没错，她到底不是个会狠心的妖，不然上辈子‌就该冷眼旁观魔君一箭射死轩憬，然后拍手‌称快。
　　但她不甘归不甘，还‌是不打算和轩憬再一次发‌展师徒之‌外的关系。
　　一来，如今的轩憬尚不够资格，二来灾年之‌事才刚开了个头，解决此事远比谈情说爱重要得多，她既知未来，实在没什么兴致将时间空耗在感情上。
　　现下‌她与轩憬和解，也‌是想要借此将轩憬从上一世‌的泥潭里拽出来，放到她该去的位置上，让她得以静下‌心来做帝君应做的事。
　　念及此，丹阙停下‌手‌中动‌作，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瞧，她竟还‌在下‌意识编理由提醒自己呢。
　　越是纠结的时候，就越不能细想相关事，不然要将自己绕进死胡同。
　　意识到这‌点后，她立刻放空大脑，口中念诵静心咒，直到将杂念散得差不多了，再继续面对‌轩憬的伤口。
　　-
　　半日后，轩憬才苏醒。
　　倒也‌并非伤势过重，而是丹阙的安眠药太烈，她的体质确实抗毒，可不知怎的就抵抗不了这‌种药。
　　只不过，她一恢复意识，就嗅到一股埋在记忆深处、异常久远的香气。
　　——母亲身上的……味道？
　　轩憬心中一惊，立刻睁开眼。
　　四周是相当陌生‌的环境，唯有坐在案前的那人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看到丹阙手‌边的香炉内升着袅袅白烟，先是茫然，而后忽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忍不住低唤：“丹阙？”
　　“叫师尊。”丹阙头也‌不回。
　　轩憬乖乖改口，又问：“这‌里是不是……是不是我母后的旧居？”
　　她这‌一世‌才知，自己的生‌母出身于‌挽澜宗，与现任宗主是亲姐妹，既然如此，宗内应当有母后入宫前的住处。
　　“你怎么知道？”丹阙讶然回头。
　　“气味。”轩憬盯着那香炉，解释，“我还‌能依稀想得起母后惯用的熏香，但无论如何‌都配不出来同样的味道。”
　　“那是因为少了一种只长在挽澜郡的香料。”丹阙起身向她走来，坐在早就放于‌床前的椅子‌上，“你若喜欢，可以向宗主多要点，我配给你。”
　　轩憬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砸得有些懵，回过神后短暂思考了一下‌，觉得丹阙此话并无讽刺之‌意，是真心想这‌么做，才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小心翼翼地行礼道谢：“多谢师尊成全！”
　　这‌么一动‌，她只觉浑身伤口又开始痛，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但马上就一声不吭地躺回去。
　　“疼吗？”丹阙忽问。
　　轩憬一怔，下‌意识答：“不疼……”
　　“不疼你皱什么眉头？”丹阙对‌上她的眼睛，“很‌久以前我就想说了，你总这‌样，会让我很‌难办。”
　　轩憬一听便‌知她在说什么，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投去为难的目光：“徒儿愚钝，还‌请师尊讲得再明白些。”
　　“你是人，血肉之‌躯。”丹阙幽幽道，“你的皮肉、经脉、五脏六腑、神经，甚至是情绪，承受能力都是有限的。”
　　“如果你对‌疼痛的感知很‌迟钝，或者不知道该拿病痛怎么办，找我、问我，我来给你检查，别‌自己忍着。”她越说，越回想起轩憬两辈子‌惨不忍睹的伤势，声音也‌忍不住提高几分，“为师年纪大了，受不起这‌种‘惊喜’！”


第56章 魔君
　　听罢丹阙的话, 轩憬沉默了好一阵。
　　丹阙这番话确实是在关心她，可听起来颇为别扭。
　　就好像……前一句还在以道侣的身份劝她，后‌一句立马给自己抬了一个长辈身份，竭力让她不要误会什么似的。
　　不‌过这只是她的一个猜测, 未确定之前, 她万万不‌敢直接问出口, 即便问了, 恐怕也不会得到实话实说的回答。
　　于是‌她一如既往顺从道：“徒儿明白了，再有下次，绝不‌隐瞒师尊。”
　　“那么，疼吗？”丹阙再问。
　　轩憬认真‌感受了一番, 疼痛全是‌来自皮肉，内腑的情况反而意外的平静, 便答道：“回师尊, 徒儿感觉只是‌皮肉伤, 不‌确定是‌否有内伤。”
　　算上前世，她实在‌有太多年没见丹阙了，加之自知亏欠丹阙良多，如今也习惯了先顺着丹阙的意思来, 再根据对方的反应, 一点点调整、缓和、拉近她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关系。
　　“嗯，你昏睡时，为师仔细检查过。”丹阙道，“这次的确都是‌外伤, 且没有牵动丝毫魔气。只不‌过……”
　　轩憬没接话, 静静地等待下文。
　　“那些水灵力究竟是‌怎么回事？”丹阙问出心中‌疑惑，“是‌用‌来协助你修行无情剑意, 还是‌用‌来保护内脏的？”
　　她很担心轩憬动用‌无情剑意时，如此庞大的水灵力会直接在‌她体内各处结成冰，就像那日由心魔引发的冰剑，一根一根透体穿出。
　　这就很吓人了，还不‌如别要这来路不‌明的水灵力。
　　“都有。”轩憬答，“毕竟是‌入门篇，起的是‌引导作用‌。水灵力可凝作冰，而冰可带来极度的寒冷，创造一个‘无情’应有的环境，让修炼者的身心去‌逐步接近这种状态，直至同‌步。”
　　“除却引导，自然也要防止修炼者道路走偏，让本该对外的剑意误伤自己。故而，水灵力是‌最适合的，兼顾两者。”
　　“既是‌剑，也是‌鞘么。”丹阙若有所思，“那我的水灵力又与它们有何不‌同‌？”
　　“这些水灵力的构成，大概跟魔气有着相‌似之处。”轩憬毫不‌避讳地解释道，“它们被‌其主人调整过，承载着意志，就像海忆诗留给您的剑意符一样‌。”
　　她顿了顿，心怀期待，不‌好‌意思地小声提醒：“如果您愿意的话，当然也可以做到这点。”
　　——将那么多承载着情感的水灵力，都放到她的身体里。
　　“既然它们不‌会伤你，我何必多此一举？”丹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她又不‌是‌没亲眼看过那些水灵力，量可大着呢！
　　轩憬适时收起小心思，歉意道：“是‌徒儿多嘴了。”
　　丹阙也就没再追问，朝她身旁示意了一下：“那把剑一并带来了，你要化‌它入体么？”
　　“要。”轩憬边应，边摸索了一下，果然在‌附近触到一点冰凉。
　　“不‌用‌留给挽澜宗镇派？”丹阙问。
　　“真‌正‌够资格习得的修士，也无需这打基础的入门篇了。”轩憬笑道，“我若去‌询问宗主，她也会同‌意我带走，路上防身。”
　　一提起回灵鸢城的事，她们皆陷入沉默。
　　“我不‌知桃婆婆或冥灵仙子几时会回讯。”丹阙干脆展开隔绝屏障，主动道，“但不‌管她们是‌否插手此事，我都要将前世之事透露给梵幽。”
　　她私心是‌希望梵幽能够同‌行的，梵幽是‌清醒而明白的局外人，她若要做什么不‌理智的决定，梵幽会拽她一把。
　　可她又怕梵幽是‌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执意要陪她去‌灵鸢城，那么倒不‌如由她去‌开这个口，让她做自私的那个。
　　“徒儿没有异议，师尊考虑清楚就好‌。”轩憬道，“如果梵幽姐姐同‌行，了沉大师想‌必也会跟我们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要是‌凑巧遇到了除去‌魔族血脉的方法‌……”
　　她没再往下说，丹阙也清楚她的意思。
　　梵幽的魔族血脉到底是‌个隐患，并且时刻提醒着她们，前世梵幽的结局未必只是‌死亡或失踪那么简单。
　　“你后‌来查到过什么吗？”她忍不‌住问，“梵幽的下落。”
　　“还是‌失踪。”轩憬苦笑，“瑞霏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还在‌守山，和入侵的人族修士交锋。”
　　“魔族呢？她可有接触过魔族？”丹阙追问。
　　“有，也正‌因此，才会传来梵幽姐姐‘为对抗魔族守山而死’的情报。”轩憬低低地道，“其实我想‌过一种可能性，但……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的。”
　　“不‌妨说来听听。”丹阙冷静地道。
　　“你可还记得那位精通箭法‌的魔君？”轩憬问。
　　丹阙一怔，回过神来，立刻反驳：“绝无可能！”
　　“我也是‌这么想‌的。”轩憬继续道，“但你……殒命之后‌，魔族退兵了。”
　　丹阙目光冰冷地凝视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魔君的箭，既然能破开我与众修士合力凝聚的结界，对付你化‌出的灵雨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帝君刚失去‌了心爱的妻子，无情剑意也破功，这是‌最好‌的进‌攻时机。”轩憬毫不‌退缩地与她相‌视，“然而，来势汹汹的魔君却选择了退兵，给了我们缓冲的机会。”
　　“……你是‌想‌说，梵幽成了魔君，但她理智尚存，在‌最紧要的关头认出了我？”丹阙几乎是‌挤着话问出口，“所以，她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了人族一回？”
　　“徒儿不‌敢确定，也无从确定。”轩憬严肃道，“但不‌管梵幽姐姐是‌被‌魔君作为优质容器附身，还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利用‌体质吞噬大量魔气，化‌为无人能匹敌的魔族，都不‌是‌师尊与我想‌看的结果！”
　　丹阙良久都没有说话。
　　“所以，我私心恳求师尊能劝梵幽姐姐同‌行！”轩憬缓缓抛出自己的建议，“我不‌希望这样‌的设想‌成为未来！”
　　“你既然上辈子就有所怀疑，后‌来可有问过了沉？”丹阙忽问。
　　如果魔君真‌是‌梵幽，身为帝君的轩憬也算与她有因果。
　　“两辈子都问过。”轩憬答，“不‌过，大师上辈子只说那是‌她的因果，她自会去‌了结，却不‌愿透露更多。至于这辈子……徒儿所知道的，并不‌比您多。”
　　“了结因果么。”丹阙喃喃。
　　如果魔君真‌是‌梵幽……
　　以了沉那直来直去‌的性格，恐怕不‌会选择磨着时间去‌感化‌，而是‌倾尽所能跟对方同‌归于尽吧。


第57章 出气
　　不管怎么假设, 上辈子已经成为过去，无从探寻真相。
　　她们所能做的‌，唯有竭力回避那样的未来。
　　“你昏睡的‌时‌候，我擅自检查过此处的物件。”
　　等她们都恢复平静后, 丹阙道, “只有一些日常旧物和旧书, 尚未发现设置禁制的痕迹。”
　　“宗主既然把我‌们送到我‌母后的‌旧居, 这里不可能什么线索都没有。”轩憬沉思一阵，“旧物和旧书在何处？徒儿想再‌检查一下。”
　　“近处的‌旧物，便是桌上那个香炉。”丹阙抬眼望向‌书桌，“其他物件分散在各处, 我‌没动位置，等你能下床了, 再‌亲眼去确认吧。”
　　“徒儿已经无事了, 可以现在就去！”轩憬马上撑起身, 抓过纯白长剑，将它‌变为拐杖模样。
　　丹阙晓得她此时‌心里急得很，没拦她，只是默默起身让开位置, 在她下床时‌随手扶了一把。
　　被她这么帮了一下, 轩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醒来后只记得问母亲的‌事，随后又被无情‌剑意相关的‌问题转移了注意力‌，一来二去, 竟忘了向‌她道谢。
　　念及此, 轩憬惊出了一后背冷汗。
　　她怎能把丹阙的‌照顾视作理所当然，什么也不表示呢？！
　　瞬间, 她猛然记起上辈子有不知道多少次，自己因为感知不到情‌感，对丹阙的‌关心和照顾给不出该有的‌回应，偏偏绝大‌多数时‌候，丹阙都选择了沉默。
　　她既没有说过怨恼的‌话‌，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于是那些事儿就这么静悄悄地过去了。
　　再‌无后续。
　　丹阙已经撤去周围的‌隔绝屏障，都做好带路的‌准备了，却见刚下床的‌少女‌又慌忙坐回榻上躺下，将拐杖放到一旁，用满怀歉意的‌目光看向‌她。
　　“是徒儿太过心急了，又忘了师尊的‌叮嘱。”轩憬给自己找了个罪名按上，顺势夸起丹阙，“师尊不仅体贴地将染血的‌外袍和床褥都换掉了，还温柔地处理了每一道伤口，可谓是尽心费力‌。徒儿不应当辜负师尊的‌照顾！”
　　丹阙：？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她听‌得一头雾水，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好端端的‌，干嘛说这种肉麻话‌？”
　　轩憬被她怼得一时‌语塞，总感觉她会错了意，想了想，又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表达有问题，忙解释道：“徒儿、徒儿只是想说，多谢师尊的‌照顾……”
　　“那一句‘多谢’不就完事了？”丹阙诧异道，“我‌又不是第一天照顾你。而‌且你要是想歇，大‌可直接歇，用不着把我‌搬出来当借口。”
　　意识到她生‌气了，轩憬顿时‌有些无措，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想说的‌话‌皆是越描越黑，只得苦笑着应了声，顺着丹阙的‌话‌道：“徒儿记下了。”
　　“那你先歇着，我‌出门走走。”丹阙搁下话‌，转身走向‌房门。
　　目送她离开，轩憬懊悔地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明明是想让丹阙高兴一下的‌，怎么就弄巧成拙了！
　　-
　　宗主并未在大‌门上施加任何限制法术，丹阙放下门闩，抬脚便走了出去。
　　令她意外的‌是，院内到处都种满了色彩鲜艳的‌花卉，甚至还有几‌棵已经长得颇高的‌果树。
　　只见橘子、石榴、香泡挂满枝头，硕果累累，院落另一端还种着一棵桂花树，此时‌亦在花期，枝头地上金灿灿一片，带着甜味的‌浓郁香气如同陈酿，令她仿佛有种回到了峨影山的‌错觉。
　　丹阙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上前小心地摘了一撮桂花，捧在掌心嗅。
　　“喵？”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丹阙讶然回头，视线正好对上那只“乌云盖雪”的‌胖猫。
　　那猫看起来虽然圆滚滚的‌，从墙头跃下时‌，却显得十分轻盈，迈着四条短腿直奔她而‌来，一歪头就蹭她的‌裙摆，丝毫不怕生‌，更不畏惧她是蛇妖。
　　丹阙忍不住笑出声，在芥子空间里翻了翻，找出梵幽最喜欢的‌原味小鱼干，蹲下去递给猫。
　　猫爽快地叼走吃了，边吃，边发出友好的‌呼噜声。
　　丹阙顺手抚了抚它‌的‌背，正诧异为何宗主的‌猫会出现在这里，脑中‌蓦地灵光一现。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只猫，或许并非宗主所饲，而‌是轩憬的‌母亲当年留下的‌。
　　即便凡猫的‌寿数并不长，但‌它‌毕竟被养在仙门，若想延寿，办法还是有的‌。
　　念及此，她摸着猫，望着满院子生‌机盎然的‌景象，也不知怎的‌，心中‌涌上酸涩来。
　　——如果轩憬的‌母亲能一直活着，一切应该都会有所不同吧？
　　在遇上她之前，轩憬应当会得到母亲的‌疼爱与呵护，说不定也会种满院子的‌花、养一只毛茸茸的‌小兽。
　　而‌不是……从记事起只与剑和剑意为伴。
　　“喵。”猫忽然觉察到什么动静，抬头叫了一声。
　　丹阙也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宗主正站在小院门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阵，宗主先开口：“阁下为何独自出来了？”
　　“帝君想独自在母亲的‌旧居里待一会儿。”丹阙随口编了个理由，抱着猫起身，“阁下又为何而‌来？”
　　她注意到自己抱猫时‌，宗主明显紧张了一下，但‌大‌概是看她抱的‌手法无错且温柔，便没有对此说什么，只是接过她的‌话‌淡淡道：“我‌自然是来看殿下的‌伤势。”
　　“我‌已经为她治疗过了。”丹阙亦用冷淡的‌语气回道，“不过恕我‌直言，这只是个无情‌剑意的‌入门篇，她不应受这么重的‌伤吧？”
　　她有意隐瞒真相，尝试能否套话‌。
　　“……此为我‌宗秘辛，对阁下无可奉告。”宗主眉头微蹙。
　　“那么，这只猫总不算秘辛吧？”丹阙将猫托了托，“它‌身上并无妖气，只是一只凡兽，我‌觉得阁下不会主动养这种毫无价值的‌小家伙。”
　　似是听‌懂她的‌话‌，猫不悦地“喵”了声，但‌依然懒洋洋地依偎在她怀中‌。
　　“这是先皇后的‌爱宠。”宗主语气略缓和了些，“先皇后入宫前，将它‌托付给我‌。”
　　“为何要入宫呢？”丹阙低声问，“她明明可以在挽澜宗过得这么好。”
　　自从听‌轩憬隐晦提过先帝当年所做之事后，她便觉得轩憬的‌母亲是个可怜人‌，不仅未能看着孩子长大‌就与世长辞，死后竟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丈夫亲手抹消。
　　“帝君择道侣，历来如此。”宗主道，声音里却透出嘲讽之意，“每一任帝君登基后，各仙门的‌掌门都要将适龄的‌女‌儿送入皇都，参与选拔。若是女‌帝，则送儿子入宫。”
　　“选拔标准是根骨么？”丹阙若有所思，“为的‌是孕育出更适合继承无情‌剑意的‌孩子？”
　　“这不是阁下该打听‌的‌。”宗主沉声道。
　　“我‌要护轩憬回灵鸢城。”丹阙毫不客气地道，“事先多打听‌一些你们人‌族的‌习俗怎么了？”
　　宗主没有接话‌，但‌看向‌她的‌目光已然转寒。
　　猫似乎被她们吓住了，大‌声“喵喵”抗议起来，浑身毛也跟着炸开。
　　“乖，先去同你的‌小主人‌待一起好不好？”丹阙立即给猫顺毛，边温声安抚，边朝屋子走。
　　“你若真心想为殿下好，离她远些！”
　　就在她的‌手刚放上门把时‌，宗主忽道。
　　丹阙其实猜到她会这般警告自己，但‌真正听‌到时‌，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放宽心吧，不是谁都像你们一样，整天就知道觊觎帝君身边的‌位置。”她头也不回地道，也不管宗主是何种脸色，自顾自推开门。
　　怎料门一开，她就见轩憬站在屋中‌，手里拄着剑意凝成的‌拐杖，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看样子刚想开门。
　　赶在她开口前，丹阙先把猫塞了过去。
　　猝不及防被猫扑了个满怀，轩憬连忙将猫接住，抽空望了宗主一眼。
　　看清对方眼中‌尚未散去的‌厌恶之意，她的‌目光亦冷了下去：“姨母这是趁着孤不在场，羞辱孤的‌救命恩人‌？！”
　　“殿下言重了！”宗主脸色更加难看，“姨母不过是想防范于未然——”
　　“丹阙从未恶意伤人‌，且屡次医好了孤的‌伤，屡次将孤从生‌死边缘拉回。”轩憬毫不留情‌地打断话‌，“如果连这都不够……你们，还想她怎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霎时‌间铺开无情‌剑意，将宗主逼得连连倒退。
　　“念在你是孤的‌姨母，孤不追究。”轩憬冷声道，“不要再‌拿为我‌好当借口，行伤害之事！”
　　“可殿下若与妖走得近，往后的‌路就没法顺遂了！”宗主提高声音，“人‌界帝君，人‌界帝君！须得先是人‌族的‌帝君啊！！”
　　“看来孤先前所说的‌那番话‌，姨母并未听‌进‌去。”轩憬轻叹，“难道做一个合格的‌帝君，就先得不分青红皂白，厌恶、排斥妖族才对么？姨母这话‌，今后万万不可再‌与旁人‌说了！原本我‌族只有魔族这一个敌人‌，姨母的‌‘教诲’，是要把妖族也推向‌我‌族的‌敌对方啊！”
　　宗主扣帽子，她也跟着扣更大‌的‌，毫不示弱。
　　丹阙在旁边听‌得有些吃惊。她虽知道轩憬嘴皮子厉害，却没想到这人‌怼起血缘亲人‌来，竟也毫不客气。
　　她又何尝没听‌出来，轩憬这是在为自己出气。
　　“……罢了，日后你自会明白姨母的‌苦心！”最后是宗主败下阵来，嘴上却依然不放过丹阙，“妖族素来散漫，无拘无束，目无法纪！今日救你，明日说不准一时‌兴起就要害你！莫怪姨母没有提醒你！”
　　“您这一盆接着一盆泼脏水的‌‘好意’，孤可消受不起。”轩憬嘲讽道，“差不多得了，别吓着猫。”
　　猫随声从她怀中‌抬头，赞同似的‌“喵”了声。


第58章 母亲
　　关门进‌屋后, 轩憬主动放出剑意，张开屏障。
　　好似这样一来，就可以将那些伤人的话和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对不起，丹阙。”
　　屏障落下后, 轩憬第一时间道歉, 不等丹阙发问, 她继续道：“你在灵鸢城的时候……是不是也‌时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
　　她记忆中, 上‌辈子的丹阙因着长年在深山修行，身边有待她最为友善、且最宠她的妖精们作伴，性‌子养得单纯又温柔，明明本体是条大毒蛇, 她却担心会招来妖精们的畏惧，坚持不用自‌己本该引以为傲的剧毒。
　　丹阙处处先替别人着想, 然而又不愿麻烦别人, 也‌不希望别人为自‌己的事烦忧。
　　只要稍作回想, 轩憬便发现自‌己绝大多数时候都看‌不到丹阙难过，至多只看‌到她面露倦色，说话时不愿对上‌自‌己的目光，也‌不愿谈那些人相关的事。
　　这亦是她的罪过, 丹阙什么也‌不肯说的时候, 她理应主动‌去问的，可她没有。
　　她只不过是被那些辱骂丹阙的折子污了眼睛，就崩溃地把无情剑意当‌做救命稻草，而丹阙呢？
　　只要住在灵鸢城, 住在那个人人都厌恶妖族的皇都, 丹阙就要真真切切、时时刻刻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非议！
　　轩憬抱着猫，拄着拐杖无力地靠在墙上‌, 只觉四肢都是冰冷的。
　　她做过最混账的事，便是在扫清一切阻碍之前，自‌以为是地娶了丹阙。
　　她自‌大地以为自‌己能护好丹阙，以为自‌己一声令下就无人敢忤逆。
　　……如果当‌真是这样，她们又何至于重来？
　　“我想我说过很多次了。”
　　她听见丹阙的声音淡淡道，“上‌辈子的事，早翻篇了。这辈子还有这辈子的事要做，别总是纠结于过去。”
　　“即便知道我受过委屈，天大的委屈，您又能怎样呢？你‌们人族排斥妖确确实实是大势所趋，数百年如此。哪怕您现在能威慑一个人、一宗人，难道还能堵上‌整个人界的悠悠众口不成？”
　　“与其揪着过去不放，倒不如趁早把无情剑意的进‌阶篇给拿了，咱们也‌好早点离开。梵幽、了沉、海忆诗她们都还等着呢！”
　　丹阙实在有点恼轩憬这样，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明明眼前尚有更要紧的事，这人却还有心思想她们的过去？
　　见轩憬垂下头，抱着猫沉默不语，她几步上‌前夺过猫，沉声提醒：“既然帝君能下床了，不妨先去看‌看‌母亲的旧物？”
　　猫乖乖落进‌她怀里，但很快又伸爪挠了一把轩憬的手。
　　疼痛令轩憬猛然回过神，急忙拄着拐杖，趔趄着快步追上‌去。
　　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并不多，大都封存在施加了防尘法‌术的箱子和柜子里。
　　既有她生前惯穿的衣服，也‌有她亲笔写满批注的闲书，还有些没带走的简易法‌器和小玩意儿。
　　为了不给丹阙添麻烦，轩憬找了个地方坐下后，先服了两枚消炎止血的药丸，再去清点诸多旧物，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丹阙已‌经‌查过了，轩憬忙活时，她就抱着猫坐在旁侧，慢条斯理地为猫梳毛。
　　那宗主嘴巴虽毒，猫却养得很好，一身毛顺滑似绸缎，摸起‌来手感竟跟梵幽的狐毛差不多舒服。
　　她正‌摸着猫走神，手背突然被温热的软肉垫按了按，一低头，就见胖猫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淡褐色的眼眸里似乎透出想要交流的意思。
　　看‌得丹阙一怔，同时好奇心起‌，想了想，忍不住低声诵咒，手中结印，引着一缕灵识，直接探入猫的识海。
　　妖精自‌有一种法‌术，可以与未开灵智的凡兽、花草、树木交流。
　　丹阙是很久以前照顾幼妖时习得的，如今也‌没忘记，加之猫对她十‌分‌友好，灵识探入的时候，并未受到半点阻拦。
　　然而当‌她进‌入猫的识海，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识海里的意识体并不是猫，竟是一位女子！
　　但见她身着湖蓝色的襦裙，一头乌发梳作惊鹄髻，是宫中旧时流行过的一种双高髻，面容瞧着足有八分‌似轩憬，尤其是那双同样漂亮的桃花眼。
　　一瞬间，丹阙脑中闪过一种可能性‌。
　　未等她开口询问，那女子便福了福身，笑着自‌报家门：“我便是憬儿的母亲，名唤海微兰。不得已‌以这种方式相见，让道友受惊了。”
　　见丹阙面色一沉，海微兰似乎猜到她因什么而冷下脸，不慌不忙地伸手一招。
　　无数光点从识海各处飞来，向这里聚拢，是残留在识海中的记忆碎片。
　　“此为我出现在这里的始末，绝非有意夺舍。”她道，“信与不信，看‌道友自‌己。”
　　丹阙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让自‌己的灵识去碰触那些光点。
　　刹那，大量画面自‌她眼前闪过，外界时间仅仅过去几息，她便已‌经‌知晓了一切。
　　眼前这位自‌称轩憬母亲的女子，许多年前出任务时遇险，重伤濒死，是一只弱小到不能开口说话的猫妖救了她，还将自‌己的巢穴让给她住，叼来草药供她疗伤。
　　海微兰十‌分‌感激这只猫妖，养伤及等待救援的那段时间，几乎与它相依为命。
　　然而猫妖生了一种重病，身体日渐虚弱，即便海微兰悉心照料也‌找不到病因，不到两个月，它便倒在了巢穴中。
　　等到海微兰寻药归来时，它已‌经‌气息奄奄，身体也‌在冷下去，变得僵硬。
　　于是海微兰毅然与它缔结魂契，把自‌己的命魂撕出一半给它，这才让它得以活下来。
　　正‌因此，她后来回挽澜宗的时候，也‌将猫一并带了回来。
　　猫很乖也‌很谨慎，在她的帮助下，藏匿起‌本就几乎没有的妖息，从此只作为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白大花猫，平安地留在了她身边。
　　可没过几年，新任帝君登基，海微兰不得不受召入宫，参与皇后的选拔。
　　她深知后宫的险恶，并未把猫带走，临行前将之托付给最疼爱自‌己的姐姐，也‌就是现任宗主海绮袖，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照顾这只猫。
　　……再后来的记忆画面，就是多年后海微兰的死。
　　因着魂契，海微兰死去的时候，猫第一时间觉察到了。
　　猫悲伤不已‌，竭力想要救回她，于是她那一半的命魂就在猫的强烈意愿下，融了猫的魂魄。
　　当‌海微兰恢复意识之后，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挽澜宗，并且成为了这只猫。
　　承载着猫妖记忆的光点在指尖散去时，丹阙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两辈子见过的，来自‌人族的恶意太多，她格外珍惜愿意善待妖族的人。
　　“海绮袖知道您在猫里么？”她的语气也‌变得缓和，甚至用上‌了敬称。
　　“姐姐素来不喜妖，我没敢让她知道。”海微兰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敢赌她会不会以为是猫妖作祟，会不会毁了这副已‌经‌失去主人的躯壳。”
　　丹阙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又问：“您方才也‌听到那些争执了，是不是想和我说点什么？”
　　“我现下什么也‌做不了，即便真想说些什么，也‌是给道友平添烦恼。”海微兰苦笑，“不过，我实在没想到，道友的身世居然比我还要离奇。”
　　一想到她们方才当‌着海微兰的面大说特说前世，丹阙多少有点尴尬，只得道：“让您见笑了。”
　　“倒是道友，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海微兰主动‌转移了话题。
　　得知轩憬的母亲还以这种方式活着的时候，丹阙确实想问她很多事。
　　既有关于她的死，也‌有关于轩憬的体质，更有关于无情剑意。
　　“我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她如实答，“要不然，您先趁此机会跟轩憬相认一下？朝廷的使者已‌经‌出发，我们只是为了得到记载无情剑意修炼心法‌的典籍，才在挽澜宗短暂停留。”
　　“那你‌们不如把我带走吧。”海微兰眨了眨眼，“我便是自‌幼修习无情剑意，经‌验远比只记载心法‌的典籍靠谱。”
　　丹阙一愣，好一阵才回过神：“恕我没看‌出来。”
　　“无情剑意作为对抗魔族的最佳方式，千百年下来发展出了诸多流派，帝君继位用的那种只是最省事的，一旦反噬，便能轻易摧毁继承者的身心。”海微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有我亲自‌教，至少可以阻止憬儿步她爹的后尘。”
　　分‌明是与海微兰初见，丹阙却已‌经‌对她生出一种信任来。
　　这种感觉令她十‌分‌安心，且她也‌知道源于那些留在识海中的记忆。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将心中疑惑问出口：“既然如此，为何先帝君还是让您死去了？”
　　有这种能够教授保全情感的无情剑意的长辈在世，让她手把手教，怎么想都比让孩子接受传承要靠谱。
　　“我的根基在怀憬儿的时候，被剑意尽毁，命魂又不全，‘出个意外’就没得救了。”海微兰坦然道，“如果非要我活下来，我的猫得死。”
　　丹阙沉默了几息，“这个‘意外’，您还打‌算追究么？”
　　她做皇后的时候，轩憬独宠她一人，她从未遭受过后宫之争，但并不代表不知道这种事。
　　“我记得道友刚刚才说过，别总是纠结于过去，怎的转眼就来问我？”海微兰却笑道，“不过是几个鼠目寸光的妒妇罢了，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我。”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识海的顶上‌。
　　“我这便去教她，但妖精的法‌术，人族未必能很快学会。”丹阙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忍不住提醒道，“您若有什么要紧之事，我可以先代为转告。”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们经‌历两世，憬儿恐怕早就不记得我了，未必会想见我这个不称职的母后。”海微兰轻叹，想了想，还是说出口，“顶多不过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有点想她罢了。”


第59章 教训
　　“她一直记得您, 也十分想您。”丹阙凝视着海微兰的眼睛，“上一世她登基后，每年‌都会带上祭品去您的寝殿，在那里待上一整日。”
　　“是吗……”海微兰眸光微变, 有‌些局促起来。
　　丹阙知道她的不安源于何处。
　　一方‌面是‌怕轩憬会因‌母亲的死‌而自责, 另一方‌面, 则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思念自己的女儿。
　　前者严格来说, 她的死‌确实是‌由轩憬间接造成，但尚在母亲体内的孩子，说难听点不过是‌一坨无意识的肉，又怎能决定自己的体质？
　　至于后者, 丹阙始终认为这是‌轩憬内心的一道伤疤，轩憬不提, 她也‌就不会去过问, 因‌而无从知晓轩憬对‌缺席多年‌的母亲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不管怎样, 一切都得母女俩见了面才能知道。
　　“那么，您且先做一下‌准备。”念及此，丹阙准备退出识海，“我去教法术。”
　　灵识回‌归, 丹阙睁开眼, 就见轩憬正‌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找到什么了？”她好‌奇问。
　　“母后的手记。”轩憬抬头看向‌她，声音含笑，“有‌养护花草的技巧，也‌有‌养猫的日常, 还有‌些修炼后发的牢骚。”
　　她没再继续翻下‌去, 而是‌合上册子，珍重地摩挲着湖蓝色的封面, 喃喃：“可我连她的容貌都不太记得了……”
　　宫中连母亲的画像也‌没有‌，上辈子她不知道挽澜宗是‌自己的母族，这辈子是‌知道了却不敢向‌姨母要‌画像或影像。
　　生怕自己一见，又要‌动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做些徒劳的事。
　　“那就见见吧。”丹阙并不知她的想法，只是‌接过话，“见上一面就记得了。”
　　海微兰也‌通过猫的眼睛，殷切地看向‌轩憬。
　　轩憬却摇头，黯然‌道：“我怕我又会撇下‌大事去找人‌聚魂……把母后找回‌来。”
　　她想要‌母后看到自己登基，看到她处决当年‌的幕后黑手。
　　想要‌母后平安顺遂地活着，在她身边种很多的花，养很多小动物。
　　如果是‌母后的话，一定会支持她与妖族交好‌。
　　“倒是‌不用去找了。”丹阙举起猫，走过去小心地放到她怀里，“她就在这里。”
　　轩憬呆呆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猫，眼中满是‌茫然‌和无措。
　　猫“喵呜”一声，温柔地蹭她的手。
　　“如果你想见她，我教你法术。”丹阙道，“她很想你，也‌想见你。”
　　轩憬愣了好‌久才回‌过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颤抖着声音应了句“好‌”，竭力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难以置信地低头多看了猫几眼，又不舍地把猫放到一旁，先专心跟着丹阙学法术。
　　丹阙并不打算介入母女俩的交流，待会儿轩憬见母亲的时候，她也‌有‌别的事要‌做。
　　既然‌入门篇被封在无情剑意里，那么存放进阶篇的地方‌应当也‌有‌无情剑意，且由于无人‌特意“加料”，或许不难拿到手。
　　她不愿在挽澜宗多待，于是‌就想尽快把它取来。
　　哪怕不便拿取，先探探路也‌好‌。
　　为了见母亲，轩憬学得尤其快，但她不敢直接进入猫的识海，复述完咒语、印记和注意事项，便犹犹豫豫地看向‌丹阙。
　　四目相对‌，丹阙马上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顺利进去之后，什么也‌别做，直接退出来。”她默许的同时，沉声警告道。
　　“徒儿明白。”轩憬用力点头，念咒结印，撮指在丹阙眉心轻轻一点，慢慢引着一缕灵识探入。
　　据说，每个人‌、每只妖的识海都有‌自己的内景，景象如何，皆与经历息息相关。
　　轩憬本以为丹阙的识海会是‌类似峨影山的山林，一派宁静祥和，怎料她刚进去，便被热浪拂面。
　　她看到了一片妖异般殷红的天空，如同上辈子灾年‌降临、魔族入侵时的景象。
　　纯白的巨大锁链连接天地，封成一座圆球形的牢笼。
　　一条巨大的丹虺——丹阙的意识体正‌被囚于牢笼之中，失了魂一般慵懒地盘作一团。
　　看得轩憬大骇，全‌然‌忘却了丹阙的叮嘱，直朝那囚笼俯冲而去。
　　这只怕是‌丹阙的心魔，可丹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血红的天空自然‌是‌上辈子致使生灵涂炭的灾年‌，而纯白的锁链牢笼……是‌她的无情剑意！
　　“丹阙！”她大喊着抓向‌锁链，试图将剑意撕开。
　　然‌而，她灵识化作的手刚触及锁链，一阵剧痛便从灵魂深处传来。
　　与此同时，她明显觉察到识海整个震动了一下‌，下‌一瞬，意识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制掀飞，拽离了这方‌识海。
　　灵识归体，轩憬立刻又喊了一声“丹阙”。
　　她的目光却对‌上了一双满含怒意的赤色眼眸。
　　“你心中有‌魔障了！丹阙！”轩憬猛地攀上她的肩膀，急切道，“你知不知道？！”
　　“有‌又怎样？”丹阙冷声反问，“我只知你没听我的请求，擅自做主，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因‌着海微兰在场，她现在不想和轩憬吵架，搁下‌话便起身，拂袖而去。
　　轩憬下‌意识要‌追，却被猫爪一把勾住衣袖，低头看时，发现连猫的眼神竟也‌是‌愤怒的。
　　她一时间有‌些无措，见母亲急着挽留自己，丹阙又在气头上，只好‌先留下‌来，静下‌心将灵识慢慢探入猫的识海，听一听母亲想对‌自己说什么。
　　结果她一进去，还没在识海落定，就看到一位蓝衣女子提着剑，怒气冲冲地奔到面前。
　　“那轩狗平日里究竟是‌如何教导你的？你连尊重人‌都没学会么？！”海微兰毫不客气地骂道，“那孩子是‌性子软，不愿与你计较，别指望母后就此饶过你！！”
　　说罢，她也‌不管灵识体脆弱，一剑就朝轩憬臀上拍去。
　　轩憬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也‌没打算回‌避，直接跪在地上，任母后以剑代鞭，一下‌又一下‌抽自己。
　　“她上辈子是‌你什么人‌？”海微兰边抽边问。
　　“……是‌憬儿的皇后。”轩憬低声作答。
　　“那你还怪会哄骗老实妖精！”海微兰呸了一声，“若你们真心相爱，哪儿来的两辈子纠葛？！都给母后交代清楚！”


第60章 回讯
　　轩憬上辈子不知多少次梦见过与母亲的重逢, 却万万没料到竟会是这样的场景。
　　但一想到母亲现下是为丹阙出‌气‌，她心中又不合时宜地多了几分喜悦，这顿打受得‌也更心甘情‌愿了。
　　她本想直接给母亲看自己的记忆，可海微兰却摇头：“母后要听你自己说。”
　　见她面露茫然, 海微兰叹了口气‌：“你和你父皇真是……罢了, 母后‌的意思是, 有太多事情‌, 你心里想的，与你表达出来的未必是同一个意思，甚至要引起天大的误会。”
　　“母后‌自然可以通过你的记忆，看出‌你是在意那‌孩子的。可母后‌更想知道, 你是如何去表达这份在意的。”她耐心解释道，“倘若用错了方法, 那‌便是一厢情‌愿的付出‌, 自始至终感‌动‌你自己罢了。无论你再怎么‌努力, 也只会给对方添堵，拉远你们的距离，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
　　听‌罢，轩憬沉默了很久。
　　海微兰也适时收起剑, 牵住她的手, 将她带到识海的另一端。
　　只见她广袖轻挥，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便成了挽澜郡临江的那‌片河滩，浪涛声不绝于耳。
　　“你也莫要紧张，只当是和母后‌谈谈心。”她拉着轩憬随意在河滩上坐下, 为她梳了梳微乱的发丝, 温声道，“母后‌陪你一起找答案。”
　　这话触动‌了轩憬的心弦, 酸涩之感‌瞬间从‌腔中涌上来‌。
　　她看向母亲，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反而只觉眼‌泪不住地淌下来‌，怎么‌都不停。
　　“怎么‌就‌哭了，唉。”海微兰将她搂进怀，顺毛似的一下又一下抚着，埋怨道，“都怪你父皇！我明明叮嘱他多陪陪你，果然不能指望臭男人养孩子！”
　　轩憬靠在她怀里无声落泪，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赞同，只是无措。
　　父皇确实从‌她幼时就‌陪着她，亲自教她习剑、念书、治国，将她护得‌很好。
　　可她从‌未听‌父皇教过这些‌事，说过这些‌话。
　　非但如此，父皇还不止一次告诫她，为君主者须得‌舍弃过于敏锐的情‌感‌，绝不能让情‌感‌左右大事。
　　——“行大事者，切莫拘于小节。只要所做之事问心无愧，纵使受再多非议，也必须要做！”
　　于是她的认知从‌此缺失了一大片。
　　她被父皇悉心打磨成了一柄擅于伪装自己的利剑，却从‌不知道要如何去爱一个自己心悦的人，只是一味地护着自己在意的一切。
　　结果……
　　结果她这柄利剑，最终刺伤了自己最爱的人。
　　-
　　屋外院中。
　　丹阙躺在自己做的藤椅上，烦躁地晒着太阳。
　　她有些‌后‌悔没把梵幽一起叫来‌，要是梵幽在，这会儿她就‌能有个倾诉对象，不至于独自苦恼。
　　自己的识海是什么‌模样，她早就‌知道了，正因此，才会警告轩憬不要多管闲事。
　　结果这人又不听‌，非但不听‌，竟还有脸问她知不知道心有魔障！
　　她若心里没有这些‌魔障，如今又怎会待在这里，跟已经伤透自己心的人合作调查灾年？又怎会被对方的“好意”轻易激怒？
　　原本她还想去禁书阁先行探路的，现下却只想躺着睡大觉，甚至还想就‌把轩憬扔这儿，独自回老友身边去。
　　心中想着，丹阙索性‌合上眼‌，就‌这么‌沐浴着阳光歇了。
　　此地虽是海微兰的旧居，没有宗主的允许，谁也不许来‌打扰，但她仍保持着警惕，边闭目养神，边戒备周围，以免来‌个刺杀或陷害。
　　大概是因着放松下来‌，她竟还做了个梦。
　　似乎是她答应跟轩憬下山的那‌日，闻讯赶来‌的梵幽满眼‌皆是惊诧。
　　“你怎么‌就‌答应了她呢？！”梵幽难以置信地问，“哪怕、哪怕你的命数便是与皇族结缘，可也不至于结姻缘啊！”
　　“她待我好。”她当时这么‌答。
　　“那‌我待你不比她更好？我们这儿哪只妖精待你不好过？！”梵幽恼道，“你清醒一点！她是要你去人族的、皇宫，做皇后‌的！你做的是帝君的妻子！你知不知道‘自古君王皆薄情‌’？！你连人家的底细都是才搞明白，你怎么‌就‌能答应她？！”
　　“是啊。”如今的丹阙心想，“我怎么‌就‌能答应了她。”
　　她们根本就‌不适合做道侣，不管是种族、出‌身还是性‌格，都不合适。
　　她又想起上辈子，梵幽见她们关系亲密，总调侃她别把徒弟宠坏了，日后‌徒弟蹬鼻子上脸，以下犯上不自知，她若老这么‌包容又忍让，会吃大亏的。
　　那‌时她不信，后‌来‌才发现，自己确实是一次又一次包容忍让着，想着轩憬尚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自己是活了三百多年的大妖，该要多担待。
　　可她同情‌轩憬，又有谁来‌同情‌她呢？
　　说来‌也可笑，反而是这辈子她肯对轩憬发狠了，这人才知道她被伤着了，惊慌地想方设法挽回她。
　　丹阙昏昏沉沉做着过去的梦，冷不防脸上被毛茸之物扫了一下，熟悉的触感‌瞬间将她从‌浅梦中拽出‌来‌。
　　梵幽正站在她面前，倾过身体‌遮住阳光，歪着头看她。
　　“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儿？”梵幽问，“皇女呢？”
　　丹阙一时间竟没分出‌这是梦还是现实，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佛修说有她一个人看守那‌些‌妖就‌够了，正好桃婆婆也回了讯息，我就‌让海忆诗带我过来‌找你。”梵幽解释道，“怎么‌，不希望我来‌啊？”
　　丹阙不说话，翻了个身，一把握住还在悠悠摇晃的狐尾。
　　“没，我正烦恼着，偏巧你就‌来‌了。”她懒洋洋地道，身心彻底放松下来‌，“看到你，我可舒心多了。”
　　“那‌孩子又招惹你啦？”梵幽随手在附近招了个木凳过来‌，挨着她的藤椅坐下，从‌腕上摘下了沉的乌木佛珠，很熟练地布置出‌隔绝屏障。
　　“一言难尽。”丹阙叹了口气‌，“还是先听‌你说说桃婆婆的回讯吧。”
　　“她自然是告诫我们勿要继续插手此事，可偏偏你的命数又与插手此事的轩憬纠缠着。”梵幽摊手，“轩憬不可能不管，要换成我，我也不好意思踩一脚浑水就‌撤，那‌做这件事除了哄骗海忆诗一时，就‌没别的意义了。”
　　丹阙知道她指的是协助海忆诗救妖那‌件事，暂不做评价，等她的下文。
　　“所以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商量了一下，由冥灵仙子亲自过来‌调停，我刚才已经把消息转达给宗主了。”梵幽道，“毕竟我们确实参与其中，往严重里说，我们代表的是峨影山的意思。”
　　她顿了顿，“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也会救。人族要是再这么‌把妖和魔混为一谈，打着正义旗号，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杀害无辜妖族，我想，可能还没等到你所说的大灾难，两‌族就‌先打起来‌了。”
　　“或者更坏一点……直接划分出‌一个妖界，心怀仇恨的妖变得‌和魔族一样，等两‌族屏障薄弱的时候，就‌越过去杀人、食人。”说到这，梵幽的神情‌明显变得‌颓然，“我不想要这种未来‌。”
　　“我明白，我也不想。”丹阙坐直身体‌，拍了拍她的肩，“那‌就‌暂时先等冥灵仙子过来‌，如果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用不着她说完，梵幽已经知晓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又道：“对了，海忆诗也是为解决此事而来‌。不过，她可能得‌先解决自己的叛宗问题。”
　　“长老们恐怕也难定她的罪。”丹阙分析道，“她这些‌年对挽澜宗做出‌了太大的贡献，又深受众弟子喜爱，公布她叛宗真相必定会导致混乱。”
　　“是啊，更何况此事的源头在于挽澜宗当年的傲慢，以‘斩妖除魔’的名义，围剿、杀死居住在周边的无辜大妖，强行‘救助’被大妖捡养的孩子。”梵幽摊手，“这种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是他们人族仙门自个儿的遗留问题。要我说，是活该！”
　　仗着了沉的乌木佛珠靠谱，她们毫不避讳地谈论着这些‌事。
　　轩憬抱着猫推门出‌来‌时，看到的恰是这一幕。
　　她看见丹阙与梵幽说笑时，整个人是随意且放松的，不像面对她，总会透出‌倦意与厌烦，不禁又想起母亲方才的教导。
　　一时间，她竟觉得‌自己应该退回房中，莫要打扰她们才好。
　　然而不等她退却，猫就‌给了她一爪子。
　　——总归要说清楚的，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将距离一次又一次拉远。
　　于是她在手背传来‌的痛楚里上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屏障。
　　丹阙早就‌看到母女俩了，但她心里有别的想法，听‌到轩憬叩屏障的动‌静，她向梵幽示意了一下，立刻起身走出‌屏障，主动‌开口：“要去禁书阁取进阶篇么‌？”
　　她知道轩憬的状态还没恢复，这么‌一问，只是为了先她一步开口，省得‌她再找自己说什么‌，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轩憬摇着头说“不急”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她却见轩憬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什么‌禁书阁？”梵幽已经撤去隔绝屏障，走过来‌好奇问，“我方便一起去吗？”
　　“虽说掌门密令只许我们俩在宗内自由行动‌，但你既然能来‌这里，说明掌门也默许你了？”丹阙猜测。
　　“宗主倒是给了我一块通行玉牌。”梵幽侧过身，拍了拍腰间玉牌，“我怀疑她被桃婆婆和冥灵仙子救过命，不然怎么‌态度转那‌么‌快！”
　　“那‌就‌一起走吧。”丹阙点头，“多个人路上也好有照应。”
　　“我来‌给二位姐姐带路。”轩憬主动‌走到她们前面，搁下这话，便自顾自往外走。
　　“不是，她就‌这么‌抱着猫去吗？！”梵幽讶然，“这猫……能照应我们吗？”
　　想到海微兰先前所说的话，丹阙笑道：“倒也不是不行。”


第61章 决心
　　轩憬在感情之事上虽然愚钝, 但经过母亲指点后，她再‌面对丹阙时，又发现了许多小细节。
　　就比如方才，她竟听出了丹阙的回避之意, 知道丹阙现在并不想和自己单独交谈。
　　这一发现又令她懊悔不已, 但补救过往诸事早已来不及, 现下她能做的, 只有按照母亲的话，在她们尚有交集的未来，先做到完全尊重丹阙的意愿，让丹阙去决定她们之间的任何事。
　　等什么时候丹阙愿意征求她的意见了, 才轮得到她去“照顾”丹阙。
　　去禁书阁的路，轩憬其实‌并不知道, 但海微兰认得。
　　她们乘坐停在外面的马车时, 海微兰就用猫爪在轩憬手背上‌轻拍, 给她指路。
　　海微兰选的路，全是几乎不见人影的捷径，狭窄又寂静，但早就习惯走山路的丹阙和梵幽并不觉得有什么, 路上‌甚至还谈起‌了去灵鸢城的事儿。
　　“我肯定会跟你一起‌去的, 而且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族的皇都呢！”梵幽说话时，裙下的狐尾也不自觉地摇了起‌来，“了沉你不用担心, 我去哪儿, 她就去哪儿，除非像现在这‌样‌分‌工合作‌。”
　　“你和她相处得开心么？”丹阙忍不住问。
　　“还成吧, 不过我和她这‌才刚开始，未来长着呢！”梵幽捻着腕上‌佛珠，笑道，“哎呀，一想到这‌个人身上‌还有很多地方等着我去挖掘，我就忍不住想再‌靠近她一点。”
　　丹阙哭笑不得，与此同‌时，心底那点羡慕她们的苗头‌又忍不住冒了冒。
　　她知道梵幽敢如此大胆去爱的缘由。
　　一来了沉能看到命数，能答应建立这‌样‌的关系，说明‌她们确实‌有这‌样‌的未来。
　　二来……了沉算是不沾染红尘之人，人族也好，妖族也罢，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她不喜也不厌，只是冷眼旁观一切按照既定命数发展罢了。
　　——这‌也是了沉和轩憬最大的区别。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轩憬，丹阙立刻抛开杂念，瞥见梵幽笑得灿烂，索性顺着她的话问：“靠近一点，然后呢？”
　　“然后就，做所有道侣都会做的事儿嘛！”梵幽把玩着佛珠，脸不红心不跳，随口道，“亲她，给她换一身鲜艳点的衣服，把她抱到卧榻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话，连连摆手，“不行！我不能带坏你！”
　　“说得好像我不找道侣似的！”丹阙笑骂，“敢起‌话头‌不敢说完？哪有你这‌样‌的！”
　　“敢敢敢！”梵幽边应声，边借助佛珠，在周围张开隔绝屏障，“那我只跟你说，皇女还小，听不得。”
　　丹阙说“找道侣”那番话时，轩憬浑身一僵，心里不知怎的就慌起‌来，身上‌的伤口也开始作‌痛。
　　但她又觉得这‌话有道理。这‌一世丹阙与她只有名义上‌的师徒关系，再‌就是恩人与报恩者，无论如何也谈不到爱情上‌。
　　既然如此，那么丹阙遇上‌对的人或妖，与对方结为道侣又有何不可？
　　上‌辈子‌她问丹阙要‌不要‌和离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种可能性了。
　　如今仍在痴情追求丹阙的，是她，将丹阙划入自己感情圈里的，也是她。
　　而丹阙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她有任何交集。
　　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中‌苦涩，却又无比清楚是自己活该。
　　就在这‌时，她听见猫“喵”了声。
　　……母亲又在提醒她，不要‌放弃。
　　这‌一世她们之间的任何选择，都应该由丹阙去做。
　　后半段路，因着隔绝屏障的展开，轩憬身后已经不再‌传来说笑声。
　　她也趁此机会，在脑中‌温习起‌母亲叮嘱的话。
　　——“你不要‌去烦扰她。现在的你给不了她想要‌的，强求只会伤害她。”
　　——“母后知道等待的滋味有多难受，但正因为有些事必须要‌等，才能有机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你既然已经等了她那么多年，不妨再‌等上‌一等，在时机到来前，莫要‌再‌拉着她与你沉沦了！”
　　——“你要‌好好想明‌白，自己是真心在护她，还是像你父皇那样‌，只是不希望她脱离你的掌控，做出违背你意愿、不方便你解决的事。”
　　她静下心来耐心地想，丹阙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感情之事她尚未想明‌白，母亲与丹阙暂时还不熟悉，也无法给出具体的答案。
　　现在能确定的是，灾年和无情剑意必是丹阙的心结。
　　那就先从‌这‌两者入手吧，她回灵鸢城，做一个能够想办法解决灾年，且能兼顾保护妖族的帝君。
　　她的利剑当为丹阙而挥，给丹阙铺开一条路，一条可供她安心做出任何选择的大道。
　　-
　　一刻钟后，禁书阁外。
　　看守者是一位面无表情、五官略凶的女长老，但她并未为难一行人，确认过掌门令的真伪后，便亲自带她们去存放无情剑意进阶篇的房间。
　　虽然寡言少语，她对一行人的态度一视同‌仁，看起‌来没有把皇女身份和妖族放在心上‌。
　　“无情剑意被封于玄冰之中‌，还请殿下使用从‌入门篇习得的剑意感悟，自行破开封印。”
　　等到了房间外，长老将去开启石门时，才开口，“剑意无眼，建议诸位在门外等候。”
　　“那万一殿下被剑意伤着，阁下能第一时间救她吗？”梵幽忍不住问。
　　“此乃试炼。”长老淡淡道，“唯有石门再‌次开启，方能施救。殿下若撑不住，随时可以放弃。”
　　她顿了顿，“二位想一并进去，我也不会阻拦，但生死自负。”
　　“那我留在外面照顾猫吧。”梵幽主动伸手道，“我对剑意没什么了解。”
　　轩憬应了声，小心地将猫递给她。
　　丹阙也不打算进，想了想，还是取出海忆诗给自己的剑意符，等轩憬递完猫，就放在她掌心。
　　即便早已对她的态度有所预料，轩憬仍失落了一瞬，但又立马将情绪藏起‌，接过剑意符，恭敬地道了声谢。
　　见状，长老手中‌结印，启动机关，打开石门。
　　“别逞强。”目送轩憬走入冰室，丹阙忍不住提醒。
　　她可不想再‌抱个血人回去了，尤其还是一虚弱就会说胡话的。
　　轩憬并不知她所想，闻言心中‌一暖，回头‌笑道：“嗯，我定不会再‌添麻烦。”


第62章 绑缚
　　石门关闭后, 丹阙自顾自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两只木凳，往梵幽身后放了一只：“坐吧。”
　　梵幽也不与她客气，站着等是‌等，坐着也是‌, 抱着猫直接坐了下去, 还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话本, 递给丹阙：“看么？”
　　“看‌。”丹阙全接过来, 扫了眼书名，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书，下意识抬眸看向站在旁侧的长老。
　　那长老背对她们立在石门前，挺拔如松, 不言不语，只当没看‌见她们一样。
　　于是‌丹阙安心翻起手中话本。
　　她没去看‌猫, 猫没闹, 说明海微兰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即便‌这么想, 她多少还是‌有点好‌奇轩憬跟母亲到底说了什么，又是‌如何定义她们如今的关系。
　　不过，她这点好‌奇心很快就被话本的内容转移，看‌着看‌着, 忍不住想起来时的路上‌, 梵幽提及的那些‌道侣间该做的事情。
　　对她而‌言，那些‌事实在不算新‌鲜，但‌梵幽上‌辈子并无这样的感情经历，她听老友满怀期望地讲述时, 自然也是‌打心底为对方高‌兴的。
　　很快便‌是‌一刻钟过去, 石门一点动静也无。
　　丹阙并不心急，继续看‌书。
　　转眼又过去足足半个时辰, 她一篇故事都快看‌完了，才忍不住抬起头。
　　她记得半日前轩憬拿入门篇残页时，只用‌了一刻钟，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如今半个多时辰都没出来，究竟是‌这人在谨慎行事，还是‌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她一想后者，就觉心中火起——轩憬怕是‌又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顿时连手中的话本也看‌不进去了，决定最‌后再等半刻钟。
　　倘若轩憬还不出来，她就走了。
　　反正她是‌尊贵的皇女殿下，反正此处有长老守着，即便‌她真伤成血人，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觉察到丹阙的烦躁，正和梵幽一起看‌话本的海微兰忙跃下，迈着小短腿走向她，轻轻地“喵”了声。
　　丹阙不待见轩憬，但‌对这位先皇后尚有几分好‌感，闻声便‌将猫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正要撮指引着灵识入猫识海，却被猫爪拦住。
　　她诧异地看‌着猫，而‌猫只是‌蹭她的手，甚至把肚皮翻出来让她揉。
　　丹阙瞬间明白过来——海微兰单纯想让她心情好‌些‌罢了。
　　她哭笑不得，又不好‌拂了对方的心意，干脆也不与她客气，顺着猫毛梳理起来。
　　“咦，这猫倒是‌挺敏锐啊。”梵幽讶然看‌过来，“竟能先我一步。”
　　丹阙笑道：“你要是‌也想来，我并不介意。”
　　梵幽既不顾及外人在场，也没跟她客气，闻言收了话本，现出妖身凑到她身旁。
　　她本想直接跳上‌丹阙膝盖，被丹阙识破心思，生怕她压着海微兰，赶紧将狐狸一把捞起。
　　始终立在石门前的长老终于转过头，冷漠地看‌了她们一眼，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于是‌丹阙左手摸猫、右手揉狐狸，心情好‌了不少。
　　可又一刻钟过去，仍不见轩憬出来。
　　丹阙被怀里两‌只毛茸茸哄得消了气，想了想，对长老说：“看‌来殿下是‌打算在里面多参悟一阵了，我们先行告辞，过会‌儿再来接殿下。”
　　轩憬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使臣马上‌要来，应该不至于在这种紧要关头瞎折腾。
　　“诸位自便‌。”长老头也不回地道。
　　就在丹阙收起凳子准备离开时，石门轰然作响。
　　轩憬从冰室走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目光亦变得无比冷漠。
　　但‌一对上‌丹阙的眼睛，她便‌似坚冰消融，扬起唇角上‌前，笑道：“我通过试炼了！”
　　她的笑带着点少女的纯粹，明艳如暖阳，与才出来时形成强烈反差。
　　看‌得丹阙莫名感觉哪不对劲，半信半疑地望向冰室，先前堆积在里面的玄冰消失不见，看‌样子皆被轩憬吸收了。
　　“真没事？”她蹙眉问。
　　“不骗你，只是‌耗费时间太久，有些‌累了。”轩憬从她怀中接过猫，“走吧，我们回去。”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丹阙觉得也没有追问的必要了，等她对长老行礼道谢后，便‌跟着她离开禁书阁。
　　梵幽看‌出她的怀疑，回海微兰旧居的路上‌，故意问轩憬：“我听丹阙说，殿下半日前才被无情剑意的入门篇折腾得狼狈不堪，现下又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的呀？”
　　“入门篇虽然只有残页，但‌若能摸清原理，便‌是‌一通百通的。”轩憬边驾车，边解释，“半日前我心切，太过莽撞，让师尊受惊了。如今……”
　　“什么师尊？”梵幽惊愕地截住话，“谁是‌你师尊？丹阙？！”
　　不等轩憬回答，她一把拉住丹阙的衣袖：“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丹阙心中一跳，扶额道：“我忘记同你说了！就在今早，我答应和她一起去灵鸢城的时候。之后我本想告诉你，但‌那时宿摇光找我说事，一来二去便‌忘了！”
　　她真没想过要瞒着梵幽！
　　“你怎么就答应了她呢？！”梵幽也不避着轩憬，提高‌声音质问。
　　丹阙一愣，这竟与当年她答应跟轩憬下山后，梵幽找上‌门来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要是‌寻常孩子就罢了，可她是‌皇女，日后又要登基，你去了灵鸢城要做帝师啊！”梵幽几乎要将她的袖子揉皱了，“桃婆婆都再三叮嘱我们别插手了！你图什么啊？！”
　　她凑到丹阙耳畔，竭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你们相处连一个月都不到，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敢收她做徒弟？！”
　　丹阙被她问得沉默了，同时也茫然起来。
　　她记得自己‌早上‌就告诉过梵幽，决定陪轩憬去灵鸢城，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件趁手的工具，日后得以继续在人界调查灾年。
　　既然是‌工具，那么她的身份须得高‌于轩憬，思来想去，也只有“师尊”最‌合适。
　　可如今被老友这么一吼，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决定又做错了。
　　她和轩憬既不适合做道侣，也不适合做师徒。
　　她教不了如今的轩憬任何东西‌，反而‌容易不知不觉被这个身份绑住，最‌后变成一个留在轩憬身边的理由‌。
　　——就如同上‌辈子那样，被皇后身份自我绑缚着，哪怕轩憬主动询问是‌否要和离，她都没有选择离开。
　　但‌是‌……
　　这种紧紧绑在一起的关系，或许就是‌现在的她想要的。
　　她心中的魔障源于轩憬，即便‌说再多次“翻篇”，也绝不可能真就这么算了！
　　她想要看‌着轩憬对自己‌毕恭毕敬，想要看‌着她为了讨好‌自己‌卑微如尘埃，想要看‌着她为自己‌而‌改变，想要看‌着她……为自己‌也死上‌一回！
　　轩憬的悔恨与求而‌不得，她都想要亲眼看‌着！
　　“那如果，我与她已‌经相识相知很久呢？”
　　沉默良久，丹阙缓缓道。
　　“……什么意思？”梵幽不解。
　　“路上‌不方便‌，等到了屋里，我再告诉你。”丹阙轻声道，“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她只觉自己‌的呼吸紊乱了，那些‌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后，连她自己‌也觉得害怕。
　　偏偏她现在又无比确信，那确实是‌她真正想要的。
　　倘若得不到，便‌会‌一直想着，反复想着，直到心愿实现为止。
　　梵幽不明其意，见她脸色难看‌，气顿时消了大半，习惯地答应下来：“好‌，那你一会‌儿可得跟我仔细地说，不然我放心不了！”
　　马车却在这时停下。
　　轩憬将猫放在座位上‌，起身爬到车厢中。
　　二妖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不等她们发问，轩憬便‌撮指点在丹阙眉心，将自己‌的灵识探了进去。
　　“你干什么？！”梵幽立刻伸手想要阻止。
　　“她的状态不对劲！”轩憬辩解，“起心魔了！”
　　“怎么就起心魔了？！”梵幽一懵，“你说清楚点！”
　　趁梵幽愣神之际，她的灵识一鼓作气往里闯，却被一道纯白的屏障阻拦在外。
　　轩憬一眼就认出那是‌无情剑意，但‌并非真正的无情剑意，而‌是‌丹阙想象出来的、天‌底下最‌强的防御屏障。
　　不等她破开屏障，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抽飞出去，灵识也被迫离开。
　　丹阙已‌然化出蛇尾，冷冷地看‌着她在草地上‌挣扎着爬起。
　　她的耳畔隐约响起一些‌嘈杂的人声：
　　——“皇、皇后娘娘竟是‌蛇妖！好‌可怕！好‌恶心！！”
　　——“妖邪入主后宫！这是‌天‌要亡我人族！”
　　——“趁着君上‌不在，咱们得想个法子，让那蛇妖把这药喝下去，闹上‌一闹，最‌好‌闹大些‌！这样一来，君上‌自然会‌幡然醒悟，知道妖族都不是‌好‌东西‌！”
　　“你以为我的心魔是‌因谁而‌起？！”她不顾梵幽阻拦，游向轩憬，以惊人速度将她缠在蛇尾当中，冷声诘问，“我在你的皇都，一次次受欺辱和谩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告诉你轩憬，我如今答应做你师尊，答应你去灵鸢城，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峨影山！你不过是‌最‌有希望扭转死局的一件工具！少把自己‌当成什么值得惦记的良配！休要再做越界之事！”
　　轩憬被她缠得透不过气来，却还是‌搭上‌蛇尾，颤抖着手一遍遍抚着。
　　“我……我知道。”她竭力道，“我知道你的心魔根源，知道你的目的，也知道……我不过是‌你的工具……正因此……只有我能够解你的心结……”
　　她并不怕丹阙对自己‌甩脸色，更不怕她暴怒，只怕她什么也不说，全闷在心里独自承受。
　　即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丹阙生气，然而‌此时此刻，能发现这点的只有她，也只有她能救丹阙！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丹阙被心魔所伤！
　　要是‌她当真对此不管不顾，才是‌真正抛下丹阙了！
　　面对丹阙的盛怒，轩憬第一时间放弃抵抗，任由‌蛇尾将自己‌的骨头绞断，也不吭一声。


第63章 坦白
　　听见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梵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丹阙的状态是真的不对劲了。
　　她慌忙取出佛珠，急急念诵静心咒，期间还‌念错了两次, 只好先展开隔绝屏障, 将她们与外界隔绝, 免得什么人路过‌, 听见不该听的话。
　　海微兰却不急，甚至没‌离开座位，平静地看着丹阙与轩憬纠缠在一处。
　　听轩憬讲述她们的前尘旧事后，她便知这对怨偶早晚要面对这一日。
　　她们互相深爱, 又互相伤害，最终成了彼此‌的心结, 即便重来一世, 也无法放过‌彼此‌。
　　一个是十年积怨之恨, 另一个却是永失挚爱之痛。
　　“丹阙！”梵幽总算念对‌了咒语，快步上前，大声呼喊，“你清醒一点‌！！有什么事回屋再说！”
　　她撮指点‌在丹阙眉心, 腕上佛珠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正是了沉特意附着在其上的“惊梦光”，可保持灵台清明。
　　佛光笼罩下，丹阙一点‌一点‌从近乎癫狂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看向‌轩憬的目光依然冰冷。
　　少女被她勒得脸色惨白‌, 呼吸困难, 唇角也淌着一缕血，却仍努力对‌她扯出笑容。
　　“只要你……需要……我就陪着你……”她尽力让自己的话被听清, “你想报复……或者……欺负……我都接受……”
　　丹阙紧咬着唇不语，但缠在轩憬身上的蛇尾却缓缓放松。
　　“你若想……回峨影山……就回吧……”轩憬仍在继续说，“我如今……有挽澜宗的剑意在身……他们奈何不了我……你想怎样都好……只要你……高兴……”
　　蛇尾彻底放松时，她猛地咳嗽起来，边咳嗽，边抓住自己被绞断的胳膊，将‌水灵力聚集到那一处，凝结成冰，防止经脉也跟着断裂。
　　“我答应跟你去灵鸢城，并非心血来潮之举，而是不放心你这‌把‌工具，怕你满脑子情情爱爱误了大事，唯独时刻盯着才能心安。”丹阙淡淡地讽刺她道，“少打着为‌我好的念头赶我走。”
　　轩憬忍着痛爬起，却并没‌有起身，而是有意跪了她，垂头道：“徒儿知晓了。”
　　梵幽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连拖带抱将‌丹阙弄上车，随后又折回去搀扶轩憬。
　　轩憬并未拒绝，在她的帮助下回到驾车的位置。
　　但不等她去握缰绳，梵幽便飞身上来，在她身旁坐下：“我来驾车吧，我已经记下路了。”
　　她顿了顿，“这‌事怪我，我没‌搞明白‌就瞎问！”
　　猫团在轩憬身旁，去蹭她受伤的那只手。
　　轩憬浑身都痛，没‌力气抱它，只得用手指轻挠猫毛，投去歉意的目光，而后对‌梵幽道：“是我多有隐瞒，对‌不住梵幽姐姐。”
　　梵幽只隐隐觉得她俩的纠葛颇深，弄清真相前，实在不敢接这‌话，定‌了定‌神，赶紧循着记忆驾车回去。
　　所幸方才那段路没‌人经过‌，不然告到宗主那边，不知道又该惹出什么麻烦了！
　　一路安静，只有马蹄声作响。
　　丹阙半靠在车厢中，也不收起蛇尾，就这‌样放空自己一般颓着。
　　真丢脸啊。
　　她心想。
　　两辈子的怨气一起发了，还‌是当着轩憬生母与梵幽的面。
　　海微兰暂且不说，梵幽现下恐怕对‌她已经很失望了，毕竟在她刚重生时，这‌位老友就提醒过‌她，下定‌决心就别心软。
　　结果呢？她这‌一个月都做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能落得那种下场，纯粹是活该。
　　但不管梵幽失望与否，重生这‌件事，她都该说了。
　　于是等马车到了海微兰旧居，丹阙便收拾好了心情与仪态，主动挽着梵幽去屋里。
　　轩憬跟在她们身后，支撑着自己的意识，缓步走着。
　　哪怕痛得麻木，体力也将‌耗尽，躺上卧榻前，她不能倒下。
　　——她答应过‌，不能再给丹阙添麻烦。
　　“放着皇女不管真没‌事吗？”
　　被丹阙拉进‌深处的小‌房间后，梵幽不太放心地问。
　　“她非要硬撑就随她去吧！”丹阙嘲讽了一句，抚着发晕的额头坐下，“我现在也没‌精力管她。”
　　“她方才说你起心魔了，你别真起了吧？！”梵幽忙去扶她。
　　“从没‌起过‌，不知道。”丹阙闷声道，“你来之前，了沉可有叮嘱过‌什么？”
　　“就跟我说记得她交代的咒语，还‌把‌佛珠要去照了照她师父留的‘惊梦光’，原来是在这‌时候用的！”梵幽懊恼道，“这‌秃驴交代事情老缺点‌东西！等我回去教训她！”
　　听她埋汰不久前还‌夸过‌的了沉，丹阙忍不住笑起来，随后轻叹一声伏在桌上。
　　“我该从哪里跟你提起呢？”她喃喃，“你先前不是说，不知道我与那孩子哪儿来的纠结的情感吗？我与她……上辈子就认识了，死后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我们一起回的。”
　　“上辈子？”梵幽拧眉，“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预知大灾难的梦吗？”
　　“我倒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丹阙将‌脸埋进‌臂弯里，“我在那场长梦里，经历了很多……”
　　她缓缓说起上辈子的事。
　　说自己与轩憬的初遇、相知，说她们如何成为‌师徒，后来又如何举行了大婚，成了一对‌。
　　也说婚后没‌多久，轩憬便抵挡不住朝野的压力，趁她冬眠之际继承了无情剑意，瞒了她一辈子，她至死都不知道此‌事。
　　直到这‌辈子，轩憬在了沉的劝说下终于长了嘴巴，才将‌当年事的真相相告。
　　“难怪你明明救了那孩子，却连夜把‌人丢出洞！”梵幽恍然大悟，“你真够理智的！还‌惦记着留她狗命对‌付天灾！要换成我，被这‌么糟蹋感情之后还‌能重来，我直接弄死她丫的！反正当年没‌有你，她也对‌付不了那魔君，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丹阙笑而不语。
　　“但你们这‌感情，是真的一言难尽！很难概括是非对‌错。”梵幽啧声道，“你还‌记得海忆诗之前提的世家纷争吧？皇女从小‌没‌了娘亲，教导她的人又偏偏没‌教会她感情……噢，不对‌，反而是教她断情绝爱。”
　　“于是她爱上你之后，简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尊重你，光想把‌你护在身后，不让你受伤，结果就间接把‌你逼死了！”
　　“那是我自己贱。”丹阙自嘲道，“是我非要去挡箭。”
　　“你不是贱，别这‌么说自己！”梵幽叹道，“丹阙啊丹阙，你是真的太在意她也太爱她了，才会想要替她去死啊！”


第64章 齐心
　　丹阙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爱不爱轩憬”这个话, 便沉默着等梵幽的下文。
　　“你可能‌自己没有感觉，但对我而言，你确实是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了。”梵幽道，“只不过这种变化在我看来是好事, 你的所作所为也是你这个性子会做出来的, 并没有陌生‌感, 所以我也从‌没和你提过。”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丹阙不解。
　　“问得好。”梵幽笑, “你觉得自己的变化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上辈子带来的……”丹阙脱口而出，旋即也明白了过来。
　　“对，上辈子你之所以会被皇女吸引，继而爱上她, 正是因为她将你拽出了你自己固守的那个圈子。”梵幽点头，“你看, 你以前从‌不穿鲜艳衣服吧？都‌是青衣白衣, 素得很, 现下怎么惯穿了？”
　　“还有，你的性子也凶狠了不少，有脾气‌就发，也会狠下心教‌训让你不悦的人。可从‌前你只会忍着, 不会主‌动挑起冲突, 也不想与谁争吵，觉得事儿过去就结束了，结果最后气‌的都‌是你自己！”
　　“咱们做了三百多年的朋友，我的暴躁性格是一点也没影响到‌你, 可你最后却成了这个模样。”她摊手, “那只能‌是拜上辈子的皇女所赐了！是她让你知道，有些尝试未必是坏事, 也是她给了你安心尝试的环境和底气‌。”
　　“可我觉得不是这样。”丹阙皱眉。
　　“那是怎样呢？”梵幽反问。
　　“我说不清楚。”丹阙摇头。
　　“你不要想那么多，就说你在没在意过轩憬嘛！”梵幽直接问，“你可不能‌再像早上那样回避问题了啊！”
　　丹阙被她问得有些心烦，不悦道：“我在意的不过是她的价值！”
　　“这是这辈子。”梵幽纠正她，“上辈子呢？你说你们成了婚，那你和她洞房的时候，发自内心快乐过吗？”
　　“……”丹阙顿时将眉头拧得更紧。
　　她一时竟不知，自己是不屑于回答，还是羞于回答。
　　与轩憬大婚那晚，亦是她的初次。
　　即便提前偷偷做过功课，知晓大概步骤，可真正坦诚相待之时，她仍然失态又狼狈，被深埋在心底的野性，仿佛也不受控制地支配了她的行动。
　　以至于最后，她抛弃了理智，顺从‌于本‌能‌。
　　蛇尾将才登基的新君缠了一圈又一圈，她忘情地捧着轩憬的脸，恨不能‌将她就此吞下去，融入自己血肉。
　　事后，她觉得那时的自己简直可怕极了，然而轩憬却一点也不怕。
　　非但不怕，还笑着央求她再缠自己一次，被她羞恼地拒绝了。
　　那时尚年少，未曾经‌历过朝堂黑暗，也未曾继承无‌情剑意的轩憬……于她而言是那样耀眼、明媚。
　　不过是两三年短暂的甜蜜，她珍视地藏在心底，守着念着过了一辈子。
　　丹阙虽一句话也没透露，但梵幽到‌底是她相熟多年的老友，一见她的神‌情变化，便知自己猜对了。
　　“我现下也算明白，为何你要再次收她为徒，又为何要再次前往灵鸢城。”她拍着丹阙的肩膀，分析道，“你俩当年因为情报不对等，都‌不爱长‌嘴说清楚，也没有局外人谈心，各自闷头去做事，朝野再一起哄，可不就痛苦起来了？”
　　“重活一世，她想改变，你肯定也想。但你毕竟被她伤透了，心里有疙瘩，所以才想让她也痛苦——让她尝尝你那些年经‌历的痛苦。”
　　“而你如‌今对她所做的一切，其实是迫切想告诉她，当年你痛苦是因为她做错了，唯有她一次又一次认错、纠正过来，才配得到‌你的原谅。只有这样，你才会好受些，并且愿意重新去接纳‘已经‌认真改过自新’的她。”
　　说到‌这，梵幽面露诧异之色：“奇怪，我上辈子为什么没跟你说这些？你成婚之后，既不回山，也不传讯给我吗？”
　　“人族厌恶妖族，我当时怕与你们关系太‌亲密，反而会为峨影山招来灾祸。”丹阙喃喃，“我倒也时常想家，但那时不知怎的，总想要轩憬陪着我一起回去，可她根本‌抽不出空来！”
　　她现在想来，觉得自己上辈子也够轴的。
　　起初的确是轩憬将她从‌她坚守的某个圈子拉了出来，后来轩憬给不了她安全感了，她不知不觉就缩回去了，又开始害怕一些不需要担心的事。
　　“你啊……哎！”梵幽摇了摇头，“算了，这辈子纠正还来得及。那你得跟桃婆婆和冥灵仙子说一声，哪怕她们早就清楚你与皇族命里有羁绊，要是知道详细情况，也好替你出主‌意。”
　　“这还有什么主‌意可出？”丹阙苦笑，“我早就被桃婆婆劝过，她问我为何不让轩憬住我附近，还让我跟轩憬说开，话里话外都‌是想让我多和轩憬亲近！”
　　“主‌意么，我随便举个例子啊！上辈子你是做了皇后才痛苦，那这辈子就不做皇后了，只做帝师。”梵幽提议道，“师徒关系不也亲近吗？但没有亲近到‌那个程度，而且人族重规矩，师徒恋是大忌，你们只要能‌保持住距离，没有人敢往那里想。”
　　“而她是帝君，登基后若迟迟未娶，必定会被群臣上奏选妃……姑且说男子也算妃吧。反正等大婚过去，帝君把子嗣一怀，朝野心定，目光就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放到‌你身上了。”
　　“……这馊主‌意你该去跟轩憬说。”丹阙头疼道，“我看她这辈子没打算放过我！”
　　“那你就死盯帝师这个身份，保持距离，其他先不要管，走‌一步看一步。”梵幽道，“她若再敢走‌上辈子的老路伤你，你直接辞官回山不就好了？难不成……”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问：“你真想要皇后这个位置啊？”
　　“你想哪里去了？”丹阙哭笑不得，正色道，“我是想亲手改变两族的关系。也只有我真正置身于那个环境里，才能‌体会到‌改变是否已经‌发生‌。”
　　“既然帝君无‌法抵抗魔君，那想要应对灾年，唯有齐心修补两界屏障这条路可走‌。”她缓缓道，“哪怕这条路难走‌，也要试一试。”
　　“那你们可更得早日和解了！”梵幽提醒，“遇到‌大事的时候，劲得往一处使！不然你俩一吵架，皇女就伤残了，谁去管朝堂事啊？”
　　这话让丹阙沉默了。仔细想想，这一世的轩憬确实就跟沙包一样，任她怎么出气‌都‌不反抗。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我得跟你去！”梵幽也跟着站起。
　　她们离开小房间，很快找到‌轩憬。
　　卧房内一股跌打药膏的气‌味，轩憬仰躺在卧榻上，被绞断的胳膊已经‌上了夹板，双目紧闭，看起来似乎睡熟了。
　　猫卧在她枕边，见丹阙来，便轻轻叫了声。
　　丹阙在床沿默然坐下，撮指搭上轩憬脉门，却并不只是为她检查伤臂，而是在她全身探了一遭。
　　轩憬这回倒是没有欺骗或者隐瞒她，玄冰化作的水灵力‌与先前入门篇的水灵力‌融得很好，无‌情剑意也巩固于丹田处的魔气‌封印上，整个状态非常平稳。
　　正应了这人进去前的话——定不会再添麻烦。
　　而轩憬在里面待了那么长‌的时间，是为稳妥，不至于再将自己弄伤。
　　如‌今轩憬身上有的伤，大部分是她方才留下的。
　　探着探着，丹阙心中对轩憬的怨气‌渐渐消去几分。
　　-
　　灵力‌自脉门流经‌体内各处时，轩憬其实就被惊醒了。
　　但她不敢睁眼，生‌怕自己一醒，又要被丹阙劈头盖脸一顿骂，又因为表达不清楚，反而让丹阙生‌气‌。
　　有些事能‌轻言对错，可有些事注定是难定对错的。
　　她知道自己应当尊重丹阙的选择，但她做不到‌看着丹阙自我伤害。
　　冤有头债有主‌，丹阙的心结源于她，那么该被伤的是她，而不是丹阙自己。
　　如‌果伤她就能‌让丹阙解气‌，无‌论多少次，她都‌心甘情愿。
　　感受着熟悉的治愈法术笼罩在伤处，尽管剧痛难耐，她心中却泛起甜味来，同时也越发迷茫。
　　她究竟该做到‌什么程度，才能‌与这么好的丹阙相配呢？
　　-
　　夜幕降临之时，宗主‌再度到‌来。
　　一听见她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轩憬顿时不敢继续装睡了，忙起身披衣，想办法遮住被接好的伤臂，省得宗主‌见了，又拿这个说事。
　　她遮掩时，只听宗主‌淡淡道：“我听闻你们去禁书阁取了进阶篇？”
　　“您的消息还挺灵通。”又听丹阙道。
　　“胡闹！”宗主‌冷声道，“憬儿才被入门篇的剑意所伤，你们连半日都‌不让她歇息……”
　　“她为何会被伤，您应该很清楚。”丹阙毫不客气‌地截住话，“我不晓得您为何要在这种要事上为难她，也不想知道。但您既然这么做了，那么伤人寒心的后果，就受着吧。”
　　“有你这样的姨母在，挽澜宗又哪里是她心安的归处？”
　　“我所做一切都‌是为她好！”宗主‌提高声音，“似你们这无‌父无‌母的妖邪，又懂什么！”
　　轩憬一听就火起，不等她赶过去，只听梵幽大笑：“亏你还是一宗之主‌！说不过就开始跳脚啦？口口声声为她好，她失去母亲的那么多年，敢问您老人家又做了什么呢？”
　　“噢，我知道了。您怕事，连皇宫都‌不敢去，明知道宫里的孩子离了母亲会是什么结果，您还是选择一边念叨着‘我是为她好’，一边窝在挽澜宗岁月静好！可怜那孩子！活了这么大，连自己的母族是哪方势力‌都‌不晓得！”
　　梵幽那张嘴，跟了沉有的一比，一旦怼起人就哪哪儿都‌带刺。
　　轩憬没想到‌她俩竟会一唱一和为自己说话，心中不免又涌起酸涩来。
　　猫凑到‌她身旁，伸爪戳了戳她，示意她该出去表态了。
　　于是她抱着猫大步出门，连剑意拐杖都‌不拄——丹阙为她疗伤半日，除却断臂还需养，别‌的伤都‌无‌大碍了。


第65章 逛街
　　轩憬一出门,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轻叹一声，看‌向宗主道：“姨母为何每次都要与真心待我好的妖争执呢？我并非瞎子，谁对‌我好，谁要害我, 自‌然能看得见、感受得到。而且, 进阶篇是我自‌己要去取的。”
　　哪怕丹阙不提, 她也会‌趁早去取, 省得夜长梦多。面对身份未知的朝廷使臣，也好多一份胜算。
　　不等‌宗主开口，她紧跟着道：“我生在天家，自‌幼受先帝教诲, 姨母却屡次欲凭借过来人的身份引导、指点。莫非，您是怀疑先帝教导有误么？”
　　这‌顶大帽子一扣, 宗主顿时变了脸色。
　　轩憬抚着怀中猫, 轻轻摇头。
　　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姨母闹得‌这‌么僵, 即便‌对‌方真如梵幽姐姐所言，是个怕事的，且上辈子一直没有与她相‌认，但‌此人到底是她生母的姐妹。
　　只‌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见她客气‌, 便‌真将她当作任人拿捏的小辈了。
　　“既然您这‌么厌恶妖族，母后的爱宠，我也万不敢继续让您养着了。”她适时道，“算算它也该有十六七岁, 凡猫这‌个寿数已经很老了, 我不能为母后尽孝，起码要给‌她的爱宠送终。”
　　“你不能带兰兰走！！”谁知宗主却激动起来, 甚至上前想要抢猫。
　　丹阙和梵幽相‌视一眼，合力展开隔绝屏障，拦下宗主。
　　“皇宫吃人！你自‌己去送死也罢了，不要连只‌猫都不放过！！”宗主突破不了佛光加持的屏障，双眼通红，死死盯着轩憬。
　　四目相‌对‌，轩憬面上不禁流露出怜悯。
　　“您既然唤它‘兰兰’，可知它里面是谁？”她缓缓问。
　　这‌是她与母亲商量好的，临走之前倘若宗主竭力阻拦，便‌顺势道出真相‌。
　　猫也配合着大声“喵”了句，淡褐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宗主。
　　宗主一怔，下意识望向猫，一时间脑中似闪过什么念头，盛怒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
　　“淼淼妙。”海微兰无法说‌话，只‌能用猫叫念出她的姓名声调。
　　“母后之所以‌还能‘回来’，正因她当年与妖结下的善缘。”轩憬继续补刀，“倘若没有这‌只‌猫妖，母后早已在荒山埋骨。”
　　“这‌不可能！”宗主难以‌接受这‌一切，扶着篱墙，险些跌坐在地，口中仍在喃喃，“定‌是你们对‌兰兰施了妖法……”
　　“信与不信，我想姨母心里有数，不需要我一再强调。”轩憬淡淡道，“母后说‌，想随我回去，亲眼看‌那些害了她的人落得‌该有的下场。我与母后意已决，还请姨母莫要多道一句‘为你好’了。”
　　话至此，她清楚今晚再在这‌里待下去，只‌会‌给‌丹阙和梵幽姐姐徒添心堵，于是走向马厩：“告辞。”
　　母亲的遗物，她早已收拾好，存入芥子空间内了。
　　见状，丹阙也拉着梵幽过去。
　　拿取无情剑意典籍的目标已达成，她巴不得‌早点离开。
　　宗主并未阻拦，失魂落魄地靠在篱墙上，一言不发，似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
　　“我们就这‌么走了啊？”
　　下山的路上，梵幽忍不住问，“不管海忆诗了？”
　　“她要是真需要我们管，就不会‌回来。”丹阙淡淡道，“放心吧，篓子没真捅出去，再怎么样她都是颇有声望的大师姐，挽澜宗不敢拿她怎么样。”
　　她顿了顿，“不过，若是冥灵仙子到了，或是朝廷那边来人了，我们恐怕还得‌来一趟。”
　　“这‌种都是小事。”梵幽不在乎。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们在山路上时，远远地就能望见郡内亮起灯火。
　　“可惜没能在挽澜郡逛一逛街！”梵幽叹了口气‌，“还不如思夜城呢！”
　　“梵幽姐姐若想，自‌然也是可以‌逛的。”轩憬突然开口。
　　“那倒不至于，佛修还等‌着我们回去呢！”梵幽立马摇头，“我可不放心她独自‌看‌守那些大妖！”
　　话虽如此，然而‌到了河滩上，众人却发现不好找地方下水。
　　——观潮节如期而‌至，河滩上到处都是游人。
　　“要不还是逛逛吧。”丹阙提议，“这‌么多人，巡逻人员肯定‌更多，说‌不定‌还涨潮了，回去也不方便‌。”
　　于是她们将驭浪马藏起，张开隔绝屏障，检查了一番人身‌，又易容戴帷帽，确定‌没有疏忽之处，沿路走向人潮。
　　轩憬让猫靠在自‌己没受伤的胳膊上，扶正帷帽，默默跟在丹阙和梵幽身‌后。
　　只‌见河滩到街道间处处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摊位摆放出来，又以‌吃食摊和饰品摊位为多。
　　梵幽一看‌见小鱼干就走不动道了，被丹阙拉了好几次，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先不急着买，同样类型的摊位定‌会‌摆上好几处。”丹阙解释道，“若是看‌一家吃一家，还不得‌把你肚皮撑破啦？”
　　“可我们不是逛街嘛！你别那么一板一眼啊！”梵幽不情不愿道，话音刚落，就被一个卖花环的小摊吸引了目光，拽着丹阙奔过去，“我要给‌佛修买这‌个！”
　　“你就不能去山上折来做给‌她戴吗！”丹阙笑问，“非要花冤枉钱？”
　　梵幽轻哼一声，摇头晃脑：“嗯嗯！反正钱也是她让我挥霍的，我开心就好！略略略！”
　　“那我也要！”丹阙不再阻拦，直接凑上去伸手。
　　“我送道侣呢！你凑什么热闹？”梵幽边笑骂，边顺手拿了个用红、粉二色花装点的花环，精准抛到她头上，“老板！这‌个多少银两？”
　　轩憬抱着猫，在后方笑盈盈地看‌着她们吵来吵去。
　　她又想起上辈子在峨影山的那两年，思夜城每次举办这‌种大型节日活动，梵幽总要拉丹阙下山，时不时就把她推出来当借口：“你不能总让这‌孩子跟你一起闷在山里！”
　　“我哪有闷在山里？”丹阙答应之前，总忍不住要和她闹一闹，“我每日要做的事多了去了！明日用的药都没配好！”
　　“山里和山下的事能一样吗？”梵幽也闹，甚至还厚着脸皮变回狐狸，嘤嘤叫着在丹阙裙边打滚，“我不管！你陪我去玩！我又不是天天拉你下山！回来我就熬夜陪你配药！”
　　“你这‌三百来岁的老狐狸能不能要点脸啊！阿景还看‌着呢！”
　　——那些记忆至今仍是鲜活的，连同她眼前的两只‌妖也是。
　　她正笑看‌着，冷不防，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戴着剑意镯的手，掀开帷帽垂下的轻纱，将一只‌金灿灿的小花环放在了猫身‌上，什么也没说‌。
　　轩憬一怔，回过神，忙道了声谢，不安又激动地将花环佩在手腕上，加快脚步追上。
　　这‌份鲜活的记忆，也从未落下她。


第66章 尊重
　　接了‌丹阙的手环, 轩憬下意识也想送她点什么。
　　然而追了二妖一段路后，她又冷静下‌来。
　　不‌过‌是气氛到了‌，丹阙心情‌好，想‌起她还跟在身后, 所以‌才顺手将这种小玩意儿赏给她。
　　——对, 是“赏赐”, 而非赠礼。
　　她现下‌还不‌够资格回礼, 即便丹阙给她的，不‌过‌是一只由鲜花编成，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手环。
　　要是她当真去花钱买了‌礼物‌回赠，丹阙反而会恼怒, 觉得她自作多情‌。
　　这些猜测在心中很快转了‌一圈，轩憬摸着怀中猫, 犹豫再‌三, 还是放弃了‌回礼的念头。
　　未来还长‌着, 她等得起，绝不‌能再‌着急了‌。
　　被梵幽拉着逛了‌好些摊位，丹阙侧过‌脸，见轩憬依然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 并没有要买什么东西送她的打算, 这才为自己刚才的一时兴起松了‌口气，继续融入节日的喜庆当中。
　　梵幽买香辣味的烤串，她则买了‌许多甜食，抱了‌满怀, 边吃, 边看几个年轻修士站在专搭的台子上，给凡人游客表演法术, 一个响指在半空炸出烟花，又或凝出水灵力与木灵力，当众将几枚灵种‌催生成巨大的藤蔓、鲜花。
　　更有剑修看得心痒痒，当即邀请围观的散修上台，张开隔绝屏障，互相比剑技，以‌武会友，同样‌引来阵阵喝彩。
　　于修士而言，这些法术都是小把戏，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灵力，凡人却是十分稀罕的。
　　街市表演虽不‌少，但观潮节的重头戏自然还是在“观潮”上。
　　一刻钟后，丹阙便与梵幽提着各种‌小吃，挤着人群来到碧绮江边专供观潮的区域。
　　轩憬因着要护猫，又伤了‌一条胳膊，干脆不‌去跟她们挤了‌，找了‌个空位坐下‌，喝着免费供应的茶水，静静地望着她们。
　　这一世化蛇已伏诛，魔气被她亲自封印于体内，其余的追随魔族掀不‌起什么风浪，观潮节当日，来参加庆典的百姓、修士、弟子、长‌老就‌不‌会死，海忆诗也得以‌活下‌去，日后周旋于两族之间。
　　她只觉心中这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落定，但转念想‌到未来诸事，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更改命数成功，虽然是个好的开端，却也得以‌让她窥见上辈子疏漏之处。
　　——位置坐得太高了‌，就‌容易被底下‌人欺瞒。
　　轩憬正反思前尘事，忽听猫叫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周围人大喊“潮起了‌”，忙回过‌神，也跟着站起，伸长‌脖子往江边望。
　　不‌少挽澜宗的弟子立在护栏边，已经张开了‌屏障，防止浪潮将游客卷走。
　　顷刻，只见几丈高的浪头从江中奔腾而来，雪练般一条，翻涌如沸，轰隆声不‌绝，以‌骇人速度由远而近。
　　直至跃上江滩、撞在城墙上，浪潮骤然散开，高高飞扬的水花四溅，擂鼓似的纷纷落于屏障上，顿时激起一片近乎疯狂的惊叫声。
　　轩憬从未有过‌这种‌混在人群中，近距离感受自然奇观的刺激体验，一时间看呆了‌，受氛围感染，心跳也随之加快，一种‌奇妙的愉悦涌上心来，令她忍不‌住扬起唇角，很快也扯开嗓子，和周围人一同叫好。
　　她沉浸在别样‌的喜悦中，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觉察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越过‌人群，正静静地回望她。
　　潮起之时，面对这早已被人、妖两族驯服的“天灾”，丹阙不‌知怎的，想‌到的竟还是轩憬。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天地间唯独她们才是同类。
　　她们见证、身负上一世的未来，正因此得以‌互相信任，继而扭转命数，事后一同分享这份隔世的喜悦。
　　沉魔狱一事，本不‌该由她这只妖族插手，但因着她想‌，轩憬就‌应了‌她，甚至不‌惜提前暴露储君身份，主动放弃归返皇都前所剩无几的闲暇时光，只为了‌保她与梵幽平安。
　　念及此，她出神地望着轩憬，直到对方终于平静下‌来，掀开面前轻纱，亦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分明只是沉默注视，她们却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某种‌共同的决心。
　　碧绮江的潮水几番起落，江面波涛逐渐平息，观潮游客也一一散去，临走时，还回味着方才的奇景。
　　“平安无事真好啊。”梵幽吃着已经放凉的烤串，盯着江面，忽然这么来了‌一句。
　　丹阙晓得她指的是什么，笑了‌笑，道‌：“我们也准备走吧。”
　　如今潮退得差不‌多了‌，再‌稍微等上一阵，找个无人处，她们便可乘坐驭浪马潜入江中，渡江到对岸去。
　　只不‌过‌，不‌等她们离开，一位意想‌不‌到的熟人便找了‌上来。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海忆诗在轩憬身旁停下‌，遥望丹阙和梵幽，笑道‌，“不‌知三位能否赏脸喝杯茶？”
　　“你竟能独自来这里？”丹阙讶然走近。
　　“倒也不‌能算独自。”海忆诗瞥了‌眼暗处，“我有些事想‌跟你们说，就‌去那边的聆汐茶楼吧！”
　　“你该不‌会是来挽留我们的吧？”梵幽面露警惕。
　　“我不‌觉得。”海忆诗笑道‌，“但如果你们听完之后想‌留下‌，那就‌是吧。”
　　游人和巡逻弟子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完，丹阙一行人念着干等也是耗时间，便答应下‌来，跟着她走向不‌远处的茶楼。
　　海忆诗熟练地要了‌个上等包厢，店内的掌柜认得她，还笑容可掬地道‌：“一会儿我让小二给仙长‌送些新出的糕点过‌去！”
　　“不‌必麻烦了‌，今晚谈事。”海忆诗婉拒，随后拿着门牌，领着一行人上楼。
　　目睹此情‌此景，轩憬眸光微变，但她并未说什么。
　　如果海忆诗的计划当真实现，这间茶楼只怕也无法幸免于难，至少她上辈子微服私访挽澜郡时，并没有在这附近看到过‌这家茶楼。
　　她不‌知海忆诗今晚又有何计划，有没有受某些长‌老之托来，但进包厢门之前，她还是习惯地在门口铺开剑意，不‌允许暗中监视海忆诗的人靠近此处。
　　“先说说宗门对我的处罚吧。”
　　等众人坐定，梵幽将隔绝屏障展开后，海忆诗主动开口，“因一己私欲教唆皇女放走恶妖，但念在我发现封印破损，且协助除魔的份儿上，罚我护卫皇女前往皇都。途中皇女若出现意外，我便要以‌死谢罪。”
　　“这也算罚么？”丹阙嗤笑一声，“看来他们真拿你毫无办法，放走恶妖的罪名，恐怕也不‌会被公布出来。”
　　“我在挽澜宗的十六年可不‌是白待的！”海忆诗喝了‌口茶，声音带着冷意，“我就‌是要恶心他们，让他们敢想‌不‌敢做，最后还得维护我这亲传大师姐的好名声！”
　　“你既然如此怨恨挽澜宗，往后还愿意在这里待下‌去吗？”轩憬问。
　　“比起在这继续跟那群伪君子干耗，我更愿做您的利刃！”海忆诗毫不‌犹豫地答，“如果您能顺利抵达皇都，还请给我安排一个差事，什么都好，我不‌挑，做饭、养马、练兵、杀人，我都会。只要能留在皇都，且随时方便为您所用！”
　　听了‌她这话，轩憬便知她暂时将对挽澜宗的仇恨放下‌了‌。
　　十六年前那位大妖的死，根源在于人、妖两族之间的矛盾，海忆诗这辈子既见了‌她，便知道‌唯有站在足够高处，才有望改变这一切，阻止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
　　“那你到时候就‌和我们一起走吧。”于是她点头，“不‌过‌，方才你说我们听完之后会想‌留下‌，这又是何事？”
　　“直说的话，就‌是今晚不‌适合走。”海忆诗道‌，“参加观潮节的众多修士里，不‌乏出身于大势力的精英，今晚正是这些精英打算在凡人散得差不‌多之后，搞一场‘弄潮大比’，地点就‌在碧绮江。简而言之，就‌是他们要在水上比打架。”
　　“好无趣！”梵幽啧了‌声，“打架都要偷偷摸摸挑晚上啊！”
　　“所以‌今晚只好委屈各位暂居挽澜郡了‌。”海忆诗摊手，“我知道‌你们在宗内住不‌惯，特意去雪涛客栈要了‌间上等房，虽然有点小，但三个人……加上一只猫，也足够凑合一晚了‌。”
　　三人倒是对此没有异议，就‌连刚来挽澜郡时，嫌弃小间上等房还没自家树屋大的梵幽也点头应下‌。
　　海忆诗似乎还有什么事要做，眼见着事儿交代得差不‌多了‌，便取出入住凭证，准备带她们去客栈。
　　一整日都在奔波折腾，丹阙早就‌累了‌，等到了‌客栈，送走海忆诗后，她倒床就‌想‌睡。
　　可轩憬偏在这时走到她床前，轻声问：“师尊，可否再‌让徒儿看看您的识海？”
　　“想‌都别想‌！”丹阙毫不‌客气地斥道‌，“睡你的觉去！”
　　轩憬也没强求，只是道‌：“心魔发作起来，自己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徒儿往后不‌会再‌问，但您一定要在感觉不‌舒服的时候，立刻告诉梵幽姐姐！”
　　说罢，她恭敬地向丹阙行了‌师徒礼，走向屏风之后临时加的一张床。
　　猫趴在枕边，已经团起来闭上了‌眼睛。
　　但她一走近，猫立刻抬头看她，尾巴也友好地甩了‌甩。
　　轩憬笑着将它抱起，与它贴了‌贴额头，和衣而卧，大大方方地将灵识探入它识海。
　　她很快便见到了‌母亲。
　　“我依母后的话，尊重丹阙的选择了‌。”她道‌，“但我心里还是担忧。”
　　“还不‌够。”海微兰摇头，“你若真想‌谈尊重，就‌应当信任她，而不‌是怀疑她能否处理好这件事。”
　　“即便是心魔这种‌危及性命的事？”轩憬困惑问。
　　“你连足够的尊重都没有给她，她又怎会愿意对你敞开心扉？”海微兰反问，“擅自替人做决定是会成为习惯的，你也与你姨母接触过‌许多次了‌，有没有想‌过‌在那孩子眼里，你可能也是那样‌的人？”
　　“讲不‌通道‌理，无法沟通，哪怕摆明了‌证据，对方也始终坚信自己那一套。”她轻叹，“如此强的掌控欲，一旦养成习惯，无形之中体现在方方面面，而你却不‌自知，迟早要把在意你一言一行的人逼疯！”


第67章 魔障
　　听罢母亲的话, 轩憬咬紧了‌唇。
　　“你父皇当年也是，总想操心我‌的事，可他并不‌是我‌，也‌不‌熟悉后宫, 顾不‌了‌那么多、那么细。”海微兰继续道, “他护得越紧, 我‌能接触到的人和事也就越少, 有‌很多原本可以私了‌的事，被你父皇弄巧成拙闹大，又怕脏我‌耳朵不‌告诉我‌，最后非但没能解决误会, 反而让我被记恨了。”
　　她摇了‌摇头‌，苦笑道：“他待你‌恐怕也是。如果你早早地有‌了‌权势, 又何至于在他死‌后被迫逃离皇都？”
　　“……而我待丹阙也是。”轩憬喃喃, “我‌以为是保护她, 所以不‌让她知道，也‌不‌让她参与。”
　　“不‌管道侣、夫妻还是挚友，关系越好‌，就越应该多倾听对方的想法。”海微兰道, “什么也‌不‌说是无法解决事情‌的, 只会让你‌们一步步离心！”
　　“憬儿知晓了‌。”轩憬垂下目光，看起来十分落寞，“难怪我‌这一世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接近她。”
　　“你‌一点一点改, 然后顺其自然。”海微兰抚着她的脑袋, “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无论何时都不‌要心急, 更不‌要强求。”
　　她又一次提醒“不‌要强求”。
　　轩憬用力点头‌，铭记在心。
　　看出她有‌些颓然，海微兰道：“你‌要是睡意‌全无，母后可以教‌你‌些控制无情‌剑意‌的心法，如此一来，你‌便可慢慢将无情‌剑意‌融入剑骨，让它们彻底成为你‌的一部分。”
　　轩憬下意‌识想问，自己当真不‌会再次失去七情‌六欲么？
　　但一对上母亲的目光，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对母亲的不‌信任，心中一惊，忙点头‌应下：“憬儿愿听母后教‌诲！”
　　-
　　丹阙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惊雷作‌响，碧绮江的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升起数层楼高。
　　浪头‌竟站着一名黑衣女子，双眼血红，脸上与颈部皆遍布暗色的魔纹。
　　她混在观潮的人群中，也‌不‌知怎的，一见那女子，就认出对方是轩憬。
　　只是不‌等她惊呼，轩憬便化作‌一只巨大的化蛇，浑身缠绕魔气‌，吼声震天。
　　音波袭来，岸上游人纷纷吐血倒地，昏厥过去。
　　她当即慌了‌，下意‌识扭头‌去找梵幽，可却哪里都寻不‌到梵幽，只得边以妖身相迎，边大喊：“轩憬住手！”
　　回应她的却只有‌化蛇的血盆大口，然而化蛇并未将她吞吃，而是衔着她沉入江中。
　　窒息般的溺水感瞬间将她包裹，她吐出一串水泡，心一横，将蛇尾断去一截，让血不‌断地淌入化蛇咽喉。
　　似是认出了‌她的血，化蛇骤然将她吐出，下一刻，上半身却变为轩憬的人形，一把搂住她，半截蛇尾缠上她的蛇身，低头‌吻她。
　　她原本是完完全全的丹虺，被“轩憬”在蛇头‌上一吻，也‌不‌知怎的就现了‌人样，但肚脐以下仍是蛇身，依然被紧紧绞住，怎么也‌挣不‌脱。
　　这时，“轩憬”开始为她渡气‌，浓郁的铁锈味自她喉头‌灌下，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一双胳膊将她圈住，纯白的无情‌剑意‌凝作‌锁链，束缚在她们身上，一点一点将她们往漆黑冰冷的江底拖去。
　　“丹阙！！”
　　恰在此时，她蓦地听见梵幽的呼唤声。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给自己“这是梦”的暗示。
　　她听见了‌诵经声，念得磕巴又焦急，继而感到眉心温热，应当是“惊梦光”的作‌用。
　　然而这个噩梦将她拖得很深，她配合着挣扎了‌许久，也‌没能醒来。
　　“莫要醒了‌。”眼前的“轩憬”笑道，血红的眼中满是对她的贪婪，“陪徒儿留在这里吧，师尊。”
　　“不‌要……”丹阙勉力挤出两‌字，随后又被两‌瓣柔软封住了‌所有‌的话。
　　她隐隐听到梵幽急切的声音，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却听不‌清对方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掌心一冷，紧接着，刺骨寒意‌顺着掌心入经脉，以凛冽之势一路往她丹田去。
　　“您看，外面那个‘我‌’又没听您的话了‌。”“轩憬”讥讽道，“可惜，她救不‌醒您。”
　　-
　　轩憬是后半夜突然被梵幽叫醒的。
　　“丹阙当真起心魔了‌！”梵幽心急如焚，“你‌、你‌有‌经验，你‌快看看她！”
　　“可她不‌让我‌……”
　　“她的心结是你‌！”梵幽一把将她从卧榻上拖下来，“你‌倒是说说现在除了‌你‌，还能有‌谁帮得上忙？！”
　　轩憬没办法，只得赤着脚赶过去。
　　丹阙的心魔不‌像她，只要血就能唤醒，她只能借助玄冰化成的水灵力，混着先前丹阙的灵力，一并渡入她体内，再转化为醒神‌用的冰灵力。
　　低温令丹阙的身体也‌冷下来，不‌等梵幽提醒，她去抱了‌被子过来，又以最快的速度做了‌几个暖手符，一起塞进被中，焐着丹阙。
　　不‌能太冷了‌，丹阙畏寒，太冷反而会让她进入冬眠状态。
　　“劳烦姐姐维持丹阙的体温。”轩憬道，“我‌须得进她识海寻找心魔根源。”
　　“你‌去！”梵幽边应，边凝出本命火，“这回是我‌允许的，你‌跟她解释清楚就是了‌！”
　　入识海的法术，轩憬如今已经十分娴熟了‌，做完一切措施后，她立刻引着自己的灵识，沉入丹阙识海。
　　先前那方阻拦她的剑意‌屏障消失了‌，灾年降临时的天空也‌不‌见踪影，眼前的景象反而更像是……碧绮江的水面底下？
　　轩憬皱着眉往下沉去，也‌不‌知沉了‌多久，连身边江水都变为如墨般的漆黑，她才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纯白。
　　是她的无情‌剑意‌在发光。
　　然而就在她看清无情‌剑意‌附近的人时，却如同遭了‌雷劈一般愣住。
　　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着黑衣，血色眸，人身蛇尾，浑身上下散发邪气‌。
　　她的丹阙被那人搂在怀中，漂亮的赤色蛇尾也‌被缠住，双眼紧闭，好‌像已经昏过去一样。
　　轩憬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自己的形象会出现在丹阙的识海里，这倒是不‌奇怪，毕竟她是丹阙的心结与魔障。
　　奇怪的是，她怎能变成这个样子！
　　——若给这人脸上再戴个骷髅面具，不‌就是魔君吗？！


第68章 高调
　　“没想到师尊才叮嘱过的话‌, 你转头就忘了！”
　　另一个自己的嘲讽声让轩憬回过神。
　　她回忆起自己入魔时所见的景象，便知讲道理‌在这里是‌无用的，更何况，她早已失去‌丹阙的信任, 无论说什么话‌, 在此时的丹阙听来, 都无异于借口。
　　“我来此, 是‌受梵幽姐姐所托。”按捺住心中焦急，轩憬不紧不慢道。
　　即便如此，她也应当解释。
　　这里既然是‌丹阙的识海，那么幻化出的一切都代表着丹阙的想法。
　　包括眼前这个, 已然化作魔族的她。
　　此时此刻，正是‌丹阙在质问她。
　　“那又如何？”魔族冷笑, “你若不答应, 她还能强迫你不成？”
　　轩憬没有再接话‌, 而是‌径直游向‌丹阙。
　　她不是‌来和丹阙吵架的。
　　然而她还没靠近，魔族蓦然张开巨翼，将她拦在外侧。
　　“滚！”魔族怒道，“休想靠近师尊！”
　　“师尊若是‌累了, 不必勉强自己与我同去‌。”轩憬抚上化蛇巨翼, 温声道，“冥灵仙子不日便会‌过来，您这副模样，她定‌然放心‌不下, 会‌带您回山。”
　　“而梵幽姐姐必然与您一道离开, 了沉大师也会‌跟去‌，一切教给徒儿‌来做, 师尊只要在山里修行、调香、养草药和小妖兽们，就好了。”
　　她知道只凭自己劝说是‌无用的，倒不如激一激。
　　丹阙能被这番话‌激得怒而醒来是‌最好，若醒不来，回山亦是‌一种选择。
　　轩憬念头刚落，就被巨翼掀了出去‌。
　　“帝君倒是‌打得好算盘！”丹阙终于睁开眼，压下试图遮挡住自己的巨翼，冷声道，“我不在，您若变成这副模样，是‌想人界提前生灵涂炭么？！”
　　对上她恼怒的目光，轩憬忽而笑起来。
　　“徒儿‌远没有师尊想得那么坏。”她游回来，看向‌另一个自己，含笑道，“师尊不是‌已经料到了么？徒儿‌若真的化而为魔，只会‌掳走‌师尊，与师尊找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尽情寻欢作乐。”
　　“放肆！”丹阙呵斥，声音却显得有些心‌虚。
　　“到那时，人界若死了谁，定‌然不是‌徒儿‌先‌找他们的麻烦。”轩憬继续道，“而是‌他们一个一个排队送上门，自寻死路！”
　　嘴上随口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但她一直在注意着丹阙和另一个自己的举动，见她们稍有破绽，她立刻出手，毫不犹豫地握上了紧缠在丹阙与魔族身上的锁链。
　　无情剑意构成的锁链瞬间割破她的掌心‌，她却好似全然没有察觉一样，猛一发力，将二人一并拉到身前。
　　“师尊若想要那样的未来，倒也不是‌不可以。”她凑近丹阙，几‌乎贴上她的唇，轻声道，“徒儿‌也不忙着出去‌了，就和这位魔族一起，永永远远在这里陪着师尊。不论师尊想要什么样的无上极乐，徒儿‌都会‌与她一起为您……”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丹阙甩了个巴掌，侧过脸时，只见另一个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魔气，消散不见。
　　“滚！！”丹阙彻底清醒过来，又用蛇尾狠狠抽了她一下，“无赖！登徒子！快滚出去‌！”
　　“师尊答应跟徒儿‌走‌，徒儿‌才‌滚。”轩憬不仅不走‌，还厚着脸皮向‌她伸出手。
　　丹阙被她气笑了，又骂了声“不要脸”，道：“这么不信任为师？”
　　说话‌间，她已恢复了完全的人形模样，周围的漆黑江水亦消失，化作峨影山的草木与山道。
　　“徒儿‌岂敢。”轩憬识趣地将手缩回，恭敬地行了一礼，将喜悦与担忧一并藏入眼底，“既然师尊已经脱困，徒儿‌便先‌行向‌梵幽姐姐报平安去‌了。”
　　她说走‌就走‌，不等丹阙回应，便将灵识从识海抽离。
　　灵识归体，她只觉一阵晕眩——方才‌她的灵识体被识海内化出的剑意所伤，但还是‌第一时间去‌查看丹阙的情况。
　　“别慌，她已经好多了！”候在一旁的梵幽忙道，“倒是‌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吃点药先‌去‌歇一歇？”
　　“不必。”轩憬摇头，虚弱地靠在墙上，“等师尊醒来，我再歇也不迟。”
　　她说了那么放肆的话‌，哪怕是‌为了救丹阙出来，丹阙一定‌也气坏了，她得等丹阙出完气再走‌。
　　不到片刻，丹阙便睁开了眼，直接无视轩憬，对梵幽歉意道：“让你担心‌了。”
　　“你这心‌魔好生顽固！‘惊梦光’驱不走‌，念佛经也无用！”梵幽愁道，“幸好皇女‌在，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听出她意有所指，丹阙这才‌看向‌轩憬。
　　少女‌脱力似的靠在墙上，腕上还戴着她随手给的花环。
　　约莫是‌怕被她训斥，轩憬并没有殷勤凑过来询问，但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不曾移开过。
　　丹阙想了想，主动唤道：“轩憬？”
　　“徒儿‌在！”轩憬立刻支棱起来，但行动一看就迟缓不少，显然是‌灵识受损所致。
　　“……多谢。”丹阙轻声道，“抱歉，方才‌伤到你了，这药你拿去‌，我再想想办法。”
　　她此时心‌乱如麻，除了道谢和致歉，一时竟想不出更合适的话‌。
　　“您没事就好。”轩憬看出她的矛盾，但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做询问的那个人，只能匆匆向‌梵幽递了个眼神，接过药便立刻下床，“徒儿‌不打扰您休息了。”
　　注意到她是‌赤着脚跑回去‌的，丹阙忍不住向‌梵幽投去‌诧异的目光。
　　梵幽忙解释：“人是‌我喊醒拽来的，你可千万别误会‌！”
　　“我想也是‌。”丹阙喃喃。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因‌为什么起心‌魔了？”梵幽还惦记着轩憬的眼神暗示，摸着佛珠展开隔绝屏障，小心‌翼翼地问，“我看你今晚过节挺开心‌啊，怎么突然就起心‌魔了？”
　　丹阙默然，垂眸去‌看她腕上的那串乌木佛珠。
　　“……你可还记得了沉说过的未来？”
　　“你是‌说帝君化魔的那个未来？”梵幽面色顿变，立刻抓住她的手，“丹阙！命数是‌可以改变的！我们已经见证过了不是‌吗！”
　　“我知道不应当寄希望于她一人，可是‌……”丹阙回握过去‌，五指扣紧，“可是‌如果人界没了帝君，灾年之时，峨影山要怎么办？！”
　　“今夜观潮的人不知道，但你我是‌一清二楚的！”她竭力压制着情绪，“如果没有我们插手，巨浪从碧绮江涌来时，岸上没有人能幸免！那不过是‌一只魔族！不过是‌魔君座下一员战败的大将！”
　　“你冷静些！丹阙！”梵幽盯着她的眼睛，“峨影山众妖绝不会‌坐以待毙！那是‌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的定‌情之地，她们绝不会‌不管！而我们只要尽所能就可以了！更何况灾年还没降临不是‌吗！”
　　“你这几‌日只管安心‌休息，等冥灵仙子来了再做决定‌。”不等丹阙回应，她语速飞快地道，“你不放心‌把‌未来交给轩憬，咱们就跟她一起走‌！你不放心‌峨影山，咱们就回山，勤修炼，平日里多陪陪那些小家伙们！”
　　她紧紧拥住丹阙，恳切道：“你可不能被上辈子的未来困住啊！”
　　这些道理‌，丹阙其实比她更清楚。
　　可她放不下。
　　除非将前尘忘尽，否则只要灾年之事尚未有结果，她就没法像上辈子下山前那样，继续窝在峨影山，每一日都依照自己心‌意而活，活得局限且自在。
　　梵幽并不急着要她的答案，劝完又道：“你要是‌睡不着，就跟我说点详细的，我想多听听。虽然不能完全体会‌你当时的感受，但多个人承受，总比你一人深陷绝望要好。”
　　丹阙一怔，苦笑道：“我先‌前劝了沉的话‌，你竟记下了？”
　　“因‌为我觉得很有道理‌啊！”梵幽捻着佛珠，认真道，“说实话‌，你俩跟了沉倒是‌有点像，只不过她是‌看到命数却无力改变，而你们是‌切身体验过已经发生的命数。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绝望。”
　　听罢，丹阙思忖一阵，最终叹着气应下：“让我想想，这回又该从哪里跟你说起。”
　　-
　　轩憬后半夜未能入眠，索性将灵识沉入识海，一遍又一遍练习、体会‌母亲教授的心‌法。
　　直到窗外渐渐亮起，她才‌稍有睡意，抱着不知何时爬到怀里的猫，沉沉睡去‌。
　　她这一睡就是‌半日，苏醒时，只觉香辣的气味不断钻入鼻中，忍不住睁开眼，好奇地下床去‌看。
　　眼熟的食盒摆在桌上，丹阙和海忆诗正在往桌上摆菜。
　　轩憬一靠近，丹阙便有所觉察，抬眸道：“刚想叫你起来吃饭。”
　　“多谢师尊关怀！”轩憬忙几‌步小跑过去‌帮忙，“梵幽姐姐呢？”
　　“去‌给大师挑零食了。”丹阙无奈道，“你饿了就吃，不必等她回来。”
　　轩憬知道梵幽在这种小房间里坐不住，闻言点了点头，但还是‌等丹阙坐下动筷子，她才‌去‌拿碗盛饭。
　　海忆诗是‌用过饭再来的，坐在一旁讲最新情报：“我听宗主和长老们说，朝廷的人赶得急，最多再过两天就到了。据说是‌驾驭云舟来的，载了不少护卫，好像是‌打算隆重迎接殿下回皇都。”
　　轩憬筷子一顿，沉声道：“我大概知道来的是‌谁了。”
　　丹阙也有所猜测。
　　放眼整个皇都，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像这样好排场的人。
　　“来者是‌右祭司元微忱。”海忆诗直接公布了答案，“据我所知，她更倾向‌于二皇女‌元曜凝。虽然弄这么大的排场，但一舟都是‌他们的人，路上要想对您下手，有太‌多办法可以遮掩真相。”
　　“储君自知无法担当帝君重任，写下遗书后自尽。”轩憬夹了颗肉丸，随口给自己编了个结局。
　　“既然他们喜欢高‌调，我们也高‌调应对便是‌。”丹阙平静道，“我听闻人族仙门有种把‌戏，用于秘境试炼和大比时，实时监视弟子行为？”
　　“噢，‘留影水镜’是‌吧？”海忆诗眼睛一亮，“好办法！正好观潮节过后，众仙门的精英弟子还要在挽澜郡逗留好一阵，我这就去‌跟宗主说，让她在郡内各个聚集修士的场所都安置水镜！看他们还敢不敢在路上对殿下动手！”
　　说罢，她顿了顿，犹豫问：“可这样一来，你们的私人生活……岂不是‌也要被看了个干净？”
　　“无妨。”丹阙和轩憬齐声道。


第69章 三罪
　　有了初步的应对计划, 海忆诗先行回挽澜宗做准备。
　　轩憬安静地低头吃饭，顺便回忆皇族云舟的内部装潢，思考到时候应该将水镜放在何处。
　　这种能够实时监控的水镜分为两种，一种传影, 一种留影, 两者配合起来使用, 就能将‌当时留下的影像加以储存, 若放在‌仙门‌大比里‌，则是为了弟子出意外时便于调查真相。
　　其中原理她‌并不太清楚，只知‌仙门所出的水镜刻有特殊法阵，只要有灵石持续提供灵力, 不管相隔多远都不会失效。
　　“今日灵识还难受么？”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丹阙主动问。
　　“还有点头晕。”轩憬如‌实‌答, “不过‌, 徒儿在‌用母后给的办法缓解了, 过‌阵子还难受的话，须得劳烦师尊瞧瞧。”
　　这种能够自己处理的伤痛，她‌学会了在‌告知‌丹阙现状的同时，告诉她‌自己要如‌何去解决, 将‌“要不要管”的选择交给丹阙去判断。
　　而不是一味地依赖或隐瞒她‌。
　　丹阙对她‌的回答有点意外, 下意识看‌向不知‌何时跳上桌来，把头埋进轩憬碗里‌吃虾的猫。
　　她‌隐隐有种感觉——找到母亲后，轩憬身‌上似乎发生了某些改变，可具体是什么, 她‌却说不清楚。
　　于是她‌点了点头, 开始说起另一件事：“我已将‌上辈子发生的一些要事告诉了梵幽，包括……我们的事。”
　　对她‌而言, 倾诉前尘无异于剥开结痂多年的伤口，那些原本已经深埋心底的痛苦记忆，又将‌被血淋淋地翻出来。
　　但如‌果倾诉对象是梵幽的话，除了对那位魔君真实‌身‌份的猜测，她‌什么都愿意说。
　　不管是“护山而死”，还是“化‌为魔君”，她‌绝不允许这样的未来在‌梵幽身‌上发生！
　　“梵幽姐姐是师尊最重要的家人，师尊只管如‌实‌、悉数将‌当年事告诉她‌就好。”轩憬说到这，忍不住去想，要是当年梵幽姐姐也陪丹阙一起去皇城，有梵幽姐姐“旁观者清”，她‌们之间‌的矛盾与分‌歧，是不是就能避免了？
　　如‌果是梵幽姐姐的话，知‌道丹阙受了委屈，一定会第一时间‌大闹一场给她‌看‌，并且把丹阙带回山吧？
　　丹阙并不知‌她‌在‌想什么，闻言只是应了声，不再说话。
　　实‌际上，经历昨晚那场噩梦后，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轩憬。
　　这人说起混账话来，竟也一套一套的，偏偏自己心中最隐秘的那点事被她‌知‌道了，她‌生怕轩憬只是表面对自己恭敬，实‌则真想与她‌共赴巫山、翻云覆雨。
　　是以，除了必要的问答，她‌打算尽可能减少与轩憬的交流，冷淡些才能拉开距离。
　　这一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天。
　　期间‌，梵幽不放心了沉，留下传讯符，向海忆诗借了驭浪马，带着吃食和花环，先行回对岸去了，于是客栈房间‌内只剩下丹阙、轩憬和猫。
　　丹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正日后到了灵鸢城，她‌们有大把时间‌需要像现在‌这样同屋生活，上辈子轩憬冷落她‌时，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轩憬却处处不自在‌，不管白‌天还是入夜，她‌总想着丹阙就在‌附近，只要她‌绕过‌屏风就能看‌见，也正因此‌，她‌越发谨言慎行，生怕自己弄出什么动静，惹得丹阙不快。
　　她‌唯独庆幸自己幼时修习过‌某种精神法术，不会说梦话，该丢的脸面，也全在‌封印魔气时那种半清醒的状态丢干净了。
　　不然光是以她‌这两日做的梦，丹阙指不定得大半个月不理她‌了。
　　梦的内容，她‌也只敢跟母亲在‌识海里‌交代清楚。
　　“我很喜欢被丹阙……用蛇身‌缠着。”她‌回忆的时候，根本不敢去看‌母亲的神情，“这样是不是很奇怪？我记得大蟒捕猎时，就是这样绞杀猎物，然后吞掉……”
　　“这是只属于你们的一些趣味，不奇怪。”海微兰见怪不怪地解释道，“至少她‌还愿意碰你。”
　　轩憬一怔，小声道：“可我不太愿意碰她‌……”
　　“不一样，你是怕方法不对、不熟练，不慎伤着她‌。”海微兰将‌问题指出来，“实‌际上，这种事都是好商量的。磨镜不同于阴阳之道，你怕伤着她‌，又怎知‌她‌会不会因此‌疲惫？”
　　“会、会疲惫么？！”轩憬还是第一次听闻，震惊不小，“我以为这样她‌会高兴……”
　　“凡事不要‘我以为’。”海微兰严肃地提醒，“所以母后让你先与她‌商量，看‌她‌喜欢什么。若她‌满足于现状就罢了，要是她‌更喜欢什么也不做的那种享受，那么你一定得主动出力，不会不懂就想办法去学！”
　　轩憬从没想过‌这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新的知‌识牢记心中。
　　无波无澜的日子过‌得很快，到了第三日清晨，她‌正和往常一样早起打坐，就听见丹阙的脚步声渐渐走近。
　　“冥灵仙子和元微忱都到了，海忆诗在‌楼下等我们。”
　　淡淡提醒完，丹阙便自顾自收拾起东西。
　　这两日她‌也在‌回忆朝中事，想起元微忱这个人，上辈子在‌轩憬登基前，就被左祭司楚珏之斗倒了。
　　但她‌在‌落败后第一时间‌选择倒戈效忠，最后好像与楚珏之达成了什么共识，总之没给轩憬添过‌什么麻烦，只是哪哪儿都看‌不惯她‌这个妖族皇后，后来忘了是哪一年，被轩憬亲手‌斩了，原因不明。
　　这辈子轩憬提前暴露行踪，楚珏之和元微忱尚未分‌出胜负，甚至现在‌是元微忱的权势占上风，不晓得到时候见了面，这人又要如‌何嚣张。
　　轩憬没什么要收拾的，抓紧时间‌换上了一套新买的白‌袍，对镜束发，一通忙活完，正好能和丹阙一起出门‌，抱着猫乘上海忆诗的马车。
　　“水镜已经布置好了。”海忆诗边驾车边道，“这两日吸引了不少目光，大家都在‌猜测是做什么用的，或者又要举办什么活动。喏，这里‌就有一面！”
　　丹阙从车窗望出去，只见一面两人高的圆形水镜立在‌茶楼大堂中，不少人正围观，旁边还有挽澜宗的弟子在‌维持秩序。
　　“给殿下的传影水镜也检查完毕，宗主说要亲自看‌着您收下，我就没带过‌来。”海忆诗又道。
　　路上不便说话，轩憬应了声，坐在‌原处静静地等待马车到位。
　　她‌想，如‌果灵鸢城此‌行一路顺遂，水镜也没有出意外，那么挽澜宗便是较为可信的，往后可以安心令他们去做一些事。
　　如‌今宗主既知‌海微兰还活着，又成了非常弱小的猫妖，哪怕暂时观念不合，她‌也必定会竭力保她‌们母女平安。
　　丹阙则在‌想，待会儿见了元微忱，对方若肯对她‌客气也就算了，要是不客气，她‌该如‌何骂回去。
　　这人上辈子掌管礼部，那些“教导”过‌她‌人族皇后应当如‌何如‌何的女官们，也大都来自礼部，回忆时可给她‌恶心坏了。
　　二人各怀心思，等到了挽澜宗接待贵客的迎宾殿外，轩憬将‌猫交给丹阙抱着，先行下车。
　　瞥见门‌口站着两名没穿挽澜宗服饰的陌生护卫，她‌便恭敬地立在‌车旁，对着刚掀开车帘的丹阙行礼：“师尊，便是这里‌。”
　　不等丹阙反应过‌来，又见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是灵鸢城对师长‌的礼让之礼。
　　丹阙定了定神，明白‌过‌来。
　　轩憬是打算一开始就让所有来者知‌道，自己对这位妖族十分‌尊敬，旁人若得罪这位妖族，就是得罪她‌。
　　于是她‌受了这礼，冷着脸走在‌前面，随时准备陪这人演一出戏。
　　护卫们见状，立刻将‌殿门‌打开。
　　丹阙一进门‌，就觉察到众多复杂的目光投向自己。
　　她‌不慌不怯，平静地抬眸，环视四周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坐在‌贵客位上的冥灵仙子。
　　对上她‌的目光，冥灵仙子笑道：“这不是小阙么？快来我这儿！”
　　相比于桃婆婆一口一个“老‌身‌”，她‌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不管在‌座之人有何身‌份，她‌只管笑着对丹阙招手‌。
　　丹阙抱着猫顺从地走过‌去，站到冥灵仙子身‌后。
　　轩憬要的就是先让冥灵仙子看‌到丹阙，继而出言表示立场将‌人带走。
　　等丹阙到位后，她‌才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看‌向元微忱，笑道：“右祭司别来无恙？”
　　元微忱如‌今在‌朝中正得志，穿着一身‌绣有仙鹤的紫色纱裙，闻言亦笑答：“这话合该由臣来问殿下才是，不知‌殿下这些时日过‌得如‌何？”
　　她‌问得相当嚣张，若放在‌前世，轩憬当着这么多人，还会为了皇族颜面遮掩一番，如‌今却毫无顾忌，冷声道：“托右祭司的福，孤在‌民间‌好生历练了一番。”
　　“这话臣可就听不明白‌了。”元微忱面露讶色，“自从殿下失踪，臣与二殿下日夜担忧，甚至不惜在‌民间‌各郡张贴寻人令，只为早日寻回殿下！”
　　见她‌们竟就当众对峙起来，丹阙心中诧异不已。
　　她‌清楚宫中权臣的手‌段，即便是暗杀皇女，也会做得干净，绝不露馅，更不会牵扯自身‌。
　　正因此‌，落难时期的轩憬，理应是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没有线索就等于没有证据，像这样当面对质，自然也难以服众。
　　她‌正思索，忽听一声剑吟，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愕然看‌去时，却见元微忱心口被一道纯白‌的剑意贯穿而过‌！
　　迎宾大殿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罪名有三。”轩憬上前，手‌中凝出新的剑，直指瞪圆了眼睛的元微忱，“其一便是弑君之罪，你残杀先帝，剥其剑骨为己用；其二，毒害先皇后，欺瞒其宗族十余年之久；其三，暗杀储君，且嫁祸懵懂无知‌二皇女。”
　　她‌说话间‌，周身‌涌动寒意，威压也随之铺开，“此‌三桩罪名，任意一桩皆是死罪！孤今日之举，乃是替天行道！”
　　说罢，她‌蓦地展开早已备在‌袖中的诏书，释放先帝遗留的无情剑意。
　　元微忱突然发疯似的嘶喊起来，一截白‌森森的骨头受无情剑意牵引，自她‌体内穿出。
　　刹那间‌，鲜血染红纱裙，而那根沾着血的剑骨，亦飘悬在‌了所有人眼前。
　　在‌座长‌老‌皆是剑修，见状便知‌轩憬所言“弑君之罪”坐实‌，惊骇之余，看‌向白‌袍少女的目光中，已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


第70章 开端
　　听着轩憬道出元微忱的三桩罪名, 丹阙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抚着怀中猫，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对于人族而言，“弑君”是公认必死无疑的重罪, 只要这桩罪名的证据确凿, 身为储君的皇女便有权将罪人就地处决。
　　至于后两桩罪名, 相比弑君重‌罪, 不过是个添头。
　　即便她觉得此举未必理智，元微忱毕竟是个重‌臣，突然死在皇都外，后‌续烂摊子‌须得收拾很久, 但这既然是轩憬自己做出的选择，就说明她已经‌对这一结果做足了心理准备。
　　更何况, 处刑一事, 既是替天‌行道‌, 也是立威。
　　堂堂储君被臣子‌当众嘲讽，若是忍让，只会显得软弱无‌能，继而被本想选择她的势力抛弃。
　　垂死的元微忱大口吐着血, 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轩憬。
　　——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管哪桩罪名, 都不是这位只顾着闷头习剑的剑痴能寻到证据的！况且她又怎知剑骨的事？！
　　觉察到生命的流逝，她下意识在脑海中疯狂搜寻最有可能透露的叛徒。
　　然而不管她如何绞尽脑汁，除了与她共谋剑骨的二皇女，再无‌旁人。
　　纵然心中再不甘, 她亦将这个名字咬死不言。
　　便让这剑痴……永远以为她的二妹懵懂无‌知吧！
　　她本想死前将轩憬也一并拖下地狱, 怎知对方似是早有预料，剥离她夺来的剑骨后‌, 当即碎了她的周身经‌脉，不断涌入她四肢百骸的无‌情剑意携着冰寒之气，直捣丹田。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就令她在剧痛中失去意识。
　　“……弑君罪人已伏诛。”确定元微忱已死透，轩憬冷声道‌。
　　众人大气不敢出，看着她散去手‌中剑，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帕，珍视地擦去那截剑骨沾染的血，同先‌帝诏书收在一处。
　　“孤本应直接回灵鸢城，只因‌途径此地被卷入人、妖两族积年纷争，便打算等此事稍有眉目再离开。”她仍保持着无‌情剑意的威压，语气亦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今日两族话事人齐聚于此，有些陈年旧怨，不妨摊开了说。”
　　元微忱死之前，在座的长老们尚在各怀心思，如今却拿不定主意了，生怕说错半句话，日后‌也会被轩憬毫不犹豫地斩于剑下。
　　“我倒是从不排斥与人族相处。”最后‌反而是冥灵仙子‌出言打破沉寂，笑盈盈地环顾四周，“仔细一看，这儿还有许多熟面孔呢！当年我与道‌侣游历人界时，诸位好像还是门中弟子‌？”
　　“……您与桃前辈的大恩大德，挽澜宗永世不忘。”宗主接过话，“但妖族势力极散，似二位前辈这般良善者，是少数。”
　　“嗯嗯，我与道‌侣被愣头青小修士追杀时，也不止一次想过这点呢。”冥灵仙子‌十指交错，撑在下巴上，“就算人族仙门立了规矩，也没法知悉和‌矫正每个人的‘思想’，更不用说，许多地方的传承里，都将妖、魔视为同族，不论善恶，见妖便杀，并引以为荣。”
　　有几‌位年纪大的长老一听这话，下意识想反驳，却又因‌着轩憬进殿时对丹阙的礼让，最终将这一念头按捺下，只敢向冥灵仙子‌投去警告的目光。
　　“不过，纠正这种‌偏见应当是你‌们人族的事。”冥灵仙子‌话锋一转，“我今日来此，是应后‌辈请求，调停挽澜宗擅自关押、迫害妖族一案。”
　　“妖族杀我宗长老、弟子‌，践踏我宗领地，我宗不过是以牙还牙反击，又有何不可？！”立刻有长老质问。
　　“不要心急嘛。”冥灵仙子‌笑容依旧，“你‌们人族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你‌们人族先‌造杀孽，那么妖族杀人便也是以牙还牙反击。所以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我们两族之所以无‌法和‌睦相处，除却根深蒂固的偏见，更是因‌为这些热衷于造杀孽、满足一己私欲的恶人与恶妖。”
　　“为何我们自古以来一致抵御魔族？魔族嗜血嗜杀，所作所为已不受理智所控，更无‌法交流，从魔兽到魔兵、魔将，乃至魔君皆如此。照我看，世间这些不知悔改的恶人恶妖，和‌魔族是没有分别的。”
　　“如今，人族的皇女殿下在大妖友人的援助下，顺利杀死魔兽，且完成了一件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不敢想的壮举，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算是两族再度走向和‌睦的一个良好开端呢？”见无‌人回应，冥灵仙子‌继续说下去，“既然如此，那么有些放了几‌十几‌百年的烂摊子‌，也该好好收一收了。毕竟……灾年很快又将再临。”
　　她话音刚落，举座哗然。
　　冥灵仙子‌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议论纷纷，耐心等了一阵，才道‌：“诸位既然受过我与桃天‌玑恩惠，理应知晓我们擅长预测命数。灾年一事，绝非危言耸听，两界屏障如今已经‌变得薄弱，不出十年，便会因‌为魔气侵蚀而出现‌空洞。至于后‌果，就不需要我强调了。”
　　丹阙立在她身后‌，默默听着。
　　她忽然明白，为何冥灵仙子‌会答应过来帮她们。
　　峨影山既是妖族的栖息地，亦是轩憬的家。
　　在轩憬眼里，那座生机勃勃的妖山，远比充满算计的皇都温暖。
　　因‌而重‌生之后‌，轩憬必定会找上能够预知命数的二老，讲述已经‌结束、且成为定数的另一个未来。
　　二老活的年月长，又亲历过人界灾年，见证良多，深知大义。能够与人族重‌归于好，两族齐心对抗灾年和‌魔界，亦是她们期盼已久的愿望。
　　摆完共同的问题，冥灵仙子‌才开始详细询问七只妖的相关事宜。
　　元微忱的尸体仍冰在原地，轩憬不提，无‌人敢询问该如何处理。
　　这场大会开了整整两个时辰，然而人族有较为统一的律法，妖族却只认各自势力的规矩，讨论来商量去，竟是怎么也谈不拢。
　　——两边都曾占过理，且都希望对方付出代‌价。
　　“累累血债无‌法一笔勾销，还望仙子‌谅解。”最后‌是宗主出言提醒。
　　她所言的“血债”，既是对人族而言，也是对妖族而言。
　　“倒也不必心急。”冥灵仙子‌喝了口茶，“数百年的积怨，哪里能有这么容易化解的？只不过，皇女殿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去做，这种‌陈年烂摊子‌，也该交给我们这群老家伙接手‌了。”
　　“多谢前辈照顾。”轩憬客客气气对她作揖，“待孤料理完弑君罪人的后‌续，便启程前往皇都。”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去安置那七只妖了。”冥灵仙子‌搁杯起身，笑着看向丹阙，“小阙呀，要麻烦你‌领路了。”
　　丹阙应了声，抱着猫，与她一前一后‌往外走。
　　她觉察到了轩憬的目光，却并没有回头。
　　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了，轩憬自会主动来找她们。
　　海忆诗在迎宾大殿外等待已久，见她们出来，忙迎上去：“如何？”
　　“先‌带前辈去安置妖族。”丹阙道‌，“殿下动身时，我们只管跟着走就好，这里的事交给前辈。”
　　“好！”海忆诗得了保证，心中踏实，驾马车的心情都愉悦不少。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坐过驭浪马拉的车了！”路上，冥灵仙子‌轻叹，“说起来，驭浪马还是最早愿意和‌人族友好往来的妖族呢。不过它们相比我们，道‌行太浅，修为不足以化人，能力又极其依赖特定环境，只有依附人族，才能一代‌又一代‌平安地繁衍下去。”
　　说到这，她看向丹阙怀中的胖猫，“就像这只猫妖一样。”
　　“您看得出她是妖？”丹阙讶然。
　　“嗯，她的气息与凡兽完全不一样哦。”冥灵仙子‌笑道‌，“不光气息，连‘内在’也是。”
　　猫连忙“喵”了声，挺直上身，急切地看向丹阙。
　　“莫怕，莫怕，冥灵仙子‌没有恶意。”丹阙赶紧安抚，又对冥灵仙子‌歉意道‌，“抱歉，我还不曾介绍过她的身世。”
　　“如果她真是我想的那种‌坏家伙，你‌就不会这么抱着她了。”冥灵仙子‌伸手‌，顺着毛抚了猫脑袋两下，“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让我亲自瞧瞧吧。”
　　她把猫接过去，娴熟地将灵识探入猫识海。
　　如今事情已经‌摊开讲明，七只妖的所在地也就不必继续隐藏，驭浪马直接踏着江面，欢快地跑向对岸。
　　与此同时，轩憬正在独自处理元微忱的尸体。
　　论起辈分，元微忱算她的姑姑，“元”亦是皇族之姓，乃是在“轩辕”的基础上取后‌一个字，又以谐音作姓，和‌登帝君之位的“轩”氏区分开。
　　按照律法，弑君罪人还得当众鞭尸，尸体再被丢到闹市区，受人马践踏。
　　但人族律法又会因‌为受刑人的身份加以变化，若是皇亲国戚，哪怕犯此重‌罪，也得保留颜面。
　　至于尸体，倒也没说非得保存完好不可。
　　将已经‌变成冰雕的尸体一寸寸砸碎时，轩憬想到的却是遗憾——倘若丹阙在此就好了，得见仇人被碎尸万段。
　　其实她心里清楚，元微忱还犯下一桩重‌罪，只不过这辈子‌还未发生，也永远不会再发生。
　　此人上辈子‌掌管礼部‌，趁着她忙于朝政时，暗地里给丹阙使了许多绊子‌。
　　从礼部‌派去的女官软硬兼施，一点一点将自由而无‌忧的丹阙从天‌上拽下来，拽进后‌宫这个牢笼里。
　　她们告诉丹阙，既然嫁入皇宫，成为尊贵的皇后‌娘娘，享受着荣华富贵，就理应做个合格的人族皇后‌，不然便是给帝君添麻烦。
　　她们告诉丹阙，她应当贤淑，应当安分守己，应当满心只有人族事。
　　她们编造了一个又一个谎言，演了一场又一场戏，见缝插针强调，丹阙是帝君的污点，但现‌下既然存在了也没有办法，只好想方设法去弥补。
　　——她们想要痛痛快快在身心上折磨丹阙这只妖族，想要丹阙死。
　　丹阙单纯而心善，受了不应受的委屈，不但不知道‌要告诉她，反而真心认为是自己的过错，认认真真“悔改”。
　　是她终于觉察到不对后‌，在丹阙的寝殿悄然安置了留影水镜，这才得以将罪魁祸首一一处决。
　　然而，为时已晚。


第71章 好事
　　丹阙领着冥灵仙子回到山洞的时候, 梵幽正在给‌了沉尝汤。
　　“你就试试嘛！这个果子真的只是‌闻着奇怪，味道特别好‌，还能入药呢！”梵幽举着碗，眼巴巴地‌看向了沉, 大尾巴一下又一下往她腰上摆。
　　了沉罕见地‌将眉头皱得极紧, 恰好‌余光望见丹阙来了, 才道：“丹阙施主更乐意品……”
　　她话还没说完, 盛着怪汤的勺子就被梵幽眼疾手快塞进了嘴里。
　　“你怎么煮起百香果了？”丹阙老远闻到气味，过来就看见这一幕，顿时哭笑不得，“这东西‌, 比鱼腥草和香菜还让人头疼。”
　　“有个姑娘送来的，不喝白‌不喝。”梵幽也给‌她盛了一碗汤, 抬头才看到冥灵仙子一起来了, 脸上笑容更盛, “呀！欢迎仙子！我记得您喜欢这个！”
　　于是‌丹阙的那碗百香果汤就到了冥灵仙子手里。
　　“你们这回可真是‌捅了大篓子！”喝了两口汤，冥灵仙子才笑骂道，“得亏小阙和皇女关系好‌，皇女又愿意撑场子, 不然我今日高低得跟那群老东西‌大吵一架！”
　　梵幽生怕丹阙听了不高兴, 有意转移重点：“那事儿算是‌解决了吗？”
　　“傻狐狸，哪能有那么快？”冥灵仙子摇头，“不过暂时没你们事儿了，安心跟着皇女到皇都玩去吧, 我歇会儿就去安顿那些妖, 你们想在这散心，想去挽澜郡逛都行‌, 随意。”
　　她回答时，并没有避着七只妖，或者说，这番话正是‌故意讲给‌他们听的。
　　“那就劳烦仙子上心啦！”梵幽晓得她的脾气，不与她客气，拉起了沉，笑道，“走！我们玩儿去啊！”
　　了沉被她硬喂了一口百香果汤，脸色还有点差，却依然快步跟着她出了洞。
　　丹阙识趣地‌没跟去破坏气氛，抱着猫随意坐下，对过来打听消息的宿摇光道：“两族话事人尚在找寻方法。”
　　“说实话，我同挽澜宗没法议和。”宿摇光淡淡道，“诗诗死于他们之手，这份悲痛远不是‌几名长老和弟子偿命就能弥补的。但‌我也知‌，冤冤相报注定没有结果。”
　　他看向冥灵仙子，“我听闻过您与桃前辈的大名。如果峨影山愿意收留我，我愿意为峨影山效劳！”
　　“收留你们，倒也是‌我和桃天玑的打算。但‌这事毕竟关乎峨影山妖族的安危，要等她亲自来确认过才行‌。”冥灵仙子答。
　　丹阙方才在大会上一直旁听，知‌道她担心和顾虑的是‌什么。
　　海忆诗救妖的行‌为是‌相当充满报复性的，不论善恶，是‌妖便救，当时轩憬没有足够的时间与她谈条件，只得先答应下来。
　　但‌这些妖若真要安置，绝不能不顾其身‌世和性格，不然便是‌引狼入室。
　　“悉听尊便。”宿摇光对此没有异议，恭敬道。
　　丹阙陪着冥灵仙子在洞内待了小半个时辰，大致补充了一点关于七只妖的情报，之后便留冥灵仙子单独询问众妖，抱着猫外出找梵幽她们去了。
　　这一人一狐也不晓得跑哪浪了，丹阙在山这边愣是‌没发现她们，摸着猫毛思考一阵，问：“听闻山那边有人族的村落，我想翻过去看一看，不知‌您意下如何？”
　　猫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丹阙藏起妖态，戴上帷帽，将剑意镯化‌作飞剑，御剑翻山。
　　谁知‌刚到半山腰的林中，她就看到上次那位采药的少女正弯弓搭箭，不知‌又在瞄准什么。
　　看得她警惕心起，忙落下飞剑，提高声音道：“是‌你呀！”
　　那少女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大跳，好‌在她还记得丹阙的声音，惊了一瞬就冷静下来，没有吓到把箭直接放出去。
　　“妖仙恩人！”少女压着嗓音，既高兴又不安地‌看着丹阙。
　　“……你还是‌唤我丹阙姐姐吧。”丹阙仍然听不得“恩人”二字，摆了摆手，“今日又在射什么呢？”
　　少女做了个“嘘”的手势，严肃道：“我看到一个坏妖精在害人！”
　　“什么坏妖精？哪儿呢？”丹阙走近，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她差点笑出声。
　　灵木枝叶掩盖之下，了沉席地‌而坐，闭着眼睛捻动佛珠。
　　梵幽正在捉弄她，把不知‌从‌哪采来的花瓣揉碎，跟枯黄的碎叶一起撒了她满身‌。
　　或许是‌没想过这种‌见不到人影的地‌方会有人，又或者无所谓避不避着人，梵幽并没有收起妖身‌，漆黑的狐耳与毛茸茸的大尾巴肆意放在外面，全拿来招惹了沉。
　　“您看像不像在做什么仪式！”少女小声道，“我见过那种‌衣服，是‌修佛的仙长才会穿的，她一定是‌在除妖的时候被妖缠上了！我得帮她！”
　　“你怎知‌这是‌除妖？”丹阙憋着笑问，“而非道侣间的乐趣？”
　　少女很明‌显呆住了，回过神后，第一反应是‌用力‌摇头：“她们不可能做道侣！”
　　“天下奇事那么多，有何不可？”丹阙摸着猫，老神在在地‌道，“你觉得是‌人与妖不可以，还是‌两个姑娘不可以？”
　　“都、都很奇怪啊……”少女嘀咕，“就算是‌两个人族姑娘，也不能做道侣吧？”
　　“既然相爱，又何必在意种‌族与性别？”丹阙反问，“莫说两个姑娘，就是‌两个男子也可成亲。只不过无法孕育有着他们血脉的后代‌罢了。”
　　“总、总之那个修佛的仙长被妖精欺负了！”少女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强行‌岔开话题，“我不能光看着！”
　　“那就随我前去一探究竟吧。”丹阙笑道，“问一问她们，便知‌是‌不是‌了。”
　　她一把将少女拉上飞剑，正要直接飞过去，却见梵幽站在了沉面前，上身‌倾过去，毫不客气地‌“吧唧”了一口。
　　那声音实在有点响亮，听得她赶紧刹住剑，生怕坏了梵幽好‌事。
　　“您看！！”少女却激动起来，指指点点，“狐妖开始夺人阳气了！”
　　“……你这小孩，上哪听的歪理？”丹阙哭笑不得，“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吻，你爹娘成婚时也亲过的。”
　　少女脸色一红，但‌还是‌拉着她的衣袖央求：“可我还是‌怕！丹阙姐姐可不可以带我过去看看？您、您方才还说要问她们……”
　　“好‌好‌好‌。”丹阙随口应下，正要驾驭飞剑，却见梵幽环着了沉的颈子，大大方方坐在她膝上，一边嘻嘻哈哈笑着，一边去扒拉她领口。
　　“……”丹阙再次顿住剑，开始思考该怎样劝少女待会儿再过去。


第72章 悠然
　　恰在此时, 丹阙忽然想起一事。
　　梵幽方才说，做汤的百香果是一位姑娘送来的，而她并不知对方是谁。
　　“百香果可是你送来的？”念及此，她问。
　　“啊, 对, 是我！”少女忙点头, “您那‌天走得太快了, 我回家后想来想去，还是得尽报恩之意，于是就去您现身的‌附近放了这种果子——它在我们村有祝福旅行者的‌寓意。”
　　“难怪。”丹阙松了口气‌，朝远处的‌梵幽扬了扬下巴, “也不瞒你了，那‌只狐狸是我最好的‌朋友, 半个时辰前, 她还问我要不要喝百香果的‌汤, 说果子是个面生的‌姑娘送来的‌，好喝得很。”
　　少女“啊”地惊呼一声，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位佛修确实是她道侣, 刚被她喂了不喜的‌百香果汤, 正‌生气‌呢，她得哄啊。”丹阙笑道，“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坏了她们的‌事儿？”
　　“那‌、那‌就等等吧！”少女犹犹豫豫道, 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 赶紧取下背篓，递给丹阙, “要是丹阙姐姐喜欢喝百香果汤，我这还有不少！”
　　丹阙见那‌一箩筐百香果就头大‌，不过转念想到这可以作为向梵幽介绍少女的‌契机，才接过来，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竹芝。”竹芝乖乖回答，“我娘正‌是服了竹灵芝的‌汤调养身体，才顺利有了我。”
　　“好名字。”丹阙夸赞完，便看‌向梵幽她们，“那‌只狐狸唤作梵幽，佛修唤作了沉，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又看‌向竹芝的‌弓箭，“尤其是梵幽，指不定前一刻跟你闹别扭，后一刻就来帮你。她若知道送百香果的‌姑娘还会射箭，定会高兴地将‌她所学教你。”
　　竹芝惊诧不已，但因着对梵幽先入为主的‌偏见，即便是恩人之言，她仍半信半疑，想了想，只是顺着丹阙的‌意思小声道：“我更想见那‌两位姐姐了。”
　　“待会儿我就带你去。”丹阙听‌出‌她的‌别扭，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如同平日里在峨影山安抚那‌些幼妖一样，主动岔开话问，“你今日可还有别的‌事？总不能只是来给我送果子吧？”
　　竹芝不好意思道：“还要采药。”
　　“那‌走，先采药去。”丹阙点头。
　　打定主意后，她便将‌猫往怀里又托了托，御剑载着竹芝在附近寻起草药。
　　梵幽这边，总算也有了些进展。
　　她直接枕在领口打开的‌那‌片雪白上，故意让毛茸茸的‌狐耳紧贴了沉，娇声道：“我真的‌知错啦，下回不给你喂你不喜欢的‌东西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贫僧若信你，你必定会得寸进尺。”了沉面无表情道，“而你方才……喝了许多百香果汤。”
　　梵幽一听‌便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笑道：“放心吧，味儿散去之前，我不会让你再尝到。不过，眉心和耳朵真的‌不可以碰吗？”
　　了沉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这已算是一种默许了，梵幽当即高兴起来，然而她的‌第一个目标却选了下巴。
　　她感觉了沉浑身顿时紧绷起来，像是生怕她下一个目标就移到嘴上，就像方才趁开口时喂百香果汤一样。
　　但梵幽并非言而无信的‌狐狸，答应了不做，即便心里再痒痒，也不会违背约定。
　　于是她体贴地避着那‌两瓣紧抿的‌柔软，将‌百香果的‌味道染上了沉满脸。
　　了沉那‌副终日波澜不惊的‌平静神情，保持没一会儿就绷不住了，梵幽分明没有着眼‌于颈项，她却从脖子红到耳根，捻动佛珠的‌动作也比往常快了几分。
　　梵幽狐生头一回被另一人的‌呼吸声取悦，只恨此地不合适，不然非得把眼‌前这看‌似清冷的‌佛修拆了，瞧瞧这人内里是不是也在盼着自己。
　　“我欺负了你，你不报复回来吗？”
　　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时，梵幽忍不住问。
　　“冤冤相报何时了。”了沉道。
　　梵幽噗嗤一笑：“咱们这你情我愿的‌，算哪门子冤冤相报？”
　　“贫僧不会。”了沉又道。
　　“那‌我也不是很会，都是话本‌里看‌来的‌。”梵幽勾起她的‌手指，“还是说，你所言的‌‘不会’，是某种道德品行上的‌‘不会’？我听‌说过一些人族大‌世家对女子的‌规矩，成婚前要守身如玉什么的‌，但你不是早就离家了？也要遵守那‌些吗？”
　　“只是不会罢了。”了沉捻着佛珠，“贫僧连名姓都舍弃，自然不会拘于规矩。”
　　梵幽想了想，“那‌你是喜欢自己研究呢，还是喜欢被教？”
　　“有何区别？”了沉看‌着她的‌眼‌睛。
　　“倒也是，研究再多再深，也得有人给你实践，被教反而直接付诸实践。”梵幽若有所思，“可我教点什么好呢？”
　　她边想，边勾着了沉的‌手指往前走，了沉也跟随她的‌脚步，慢慢地踱。
　　“……不如，你就把我刚对你做的‌都试一遍。”
　　片刻后，梵幽提议道，“正‌好你也有所感悟，想必学起来不在话下。”
　　了沉默然好一阵。
　　就在梵幽以为她在考虑拒绝的‌说辞时，高高竖在发间的‌狐耳骤然没入一片温湿。
　　妖族的‌耳朵和尾巴都极其敏感，触电般的‌酥麻转瞬袭来，惊得梵幽叫了一声，只觉心跳也嘭嘭地快起来，似擂鼓。
　　“这、这我刚才可没做过！！”她捂着耳朵，震惊地瞪着了沉。
　　这是哪门子不会！也就她信！臭佛修明明可会了！
　　“贫僧认为，既是学艺，应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沉合掌，那‌双猫儿般的‌绿色眼‌睛里，透出‌几分狡黠来，“施主还想试么？”
　　梵幽却是不敢了。
　　——她生怕自己上头，就在这里哼哼唧唧求了沉把后续也办了，着实太丢脸。
　　“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寻丹阙商量，改日吧！”她匆匆找了个借口，快步逃离，一边逃跑，一边将‌狐耳和狐尾都收了起来。
　　了沉掸了掸身上的‌碎叶与花瓣，将‌一点快要溢出‌的‌笑意收敛于眼‌底，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丹阙陪着竹芝采药时一心两用，很快就注意到某只狐狸正‌在狼狈逃窜。
　　“时候差不多了。”她用水灵力洗净双手，抱起窝在一旁打盹的‌猫，将‌无情剑意凝为飞剑，“采完这株药就过去吧。”
　　竹芝忙应下，手上动作却依然很稳，小心翼翼地将‌药连根挖出‌，完完整整放入背篓，不让它有所损伤。
　　丹阙看‌在眼‌里，不禁露出‌赞许的‌目光。
　　她载着竹芝，装作偶遇，在半道拦下梵幽，轻咦一声，明知故问：“你这是怎么啦？脸这么红？”
　　不管梵幽再如何放浪，到底是第一次和人谈情说爱，了沉又知她弱点，稍微耍一点心机，这狐狸便招架不住了。
　　“咳，别提了！”梵幽尴尬地摆摆手，一见丹阙身后还有个怯生生的‌少女，立刻找到了救星，“这孩子是……”
　　“她名唤竹芝，这座山背后的‌住民，百香果便是她送来的‌。”丹阙御剑落地，让到一旁，给竹芝再介绍一遍，“这是我的‌老‌友，梵幽。”
　　“我说怎么无缘无故会有人送果子来，原来是你结的‌缘啊！”梵幽笑道。
　　外人面前，她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张扬，迫不及待地打量那‌孩子。
　　竹芝下意识抓紧弓箭，但又想起丹阙方才所说的‌话，即便紧张极了，还是主动与梵幽打招呼：“梵幽姐姐好……”
　　“我怎么瞧着你有点怕我呢？”端详一阵，梵幽笑问，“这位姐姐跟你说过我们的‌身份吗？”
　　竹芝点头：“嗯，你们都是心善的‌妖。”
　　“既然知道，你还怕我作甚？”梵幽说话时，故意放出‌狐耳狐尾，露出‌兽瞳与尖牙，几步凑到竹芝跟前，“总不能……是怕我把你和百香果一起炖了吃吧？”
　　竹芝吓得往后缩了缩。
　　丹阙哭笑不得：“你别吓她。”
　　“我可没吓她！”梵幽侧过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方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也跟我说说嘛，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丹阙晓得她对于陌生人族的‌观察向来细心而敏锐，哪怕对方是孩子也一样，于是道：“你跟了沉……卿卿我我的‌时候，她看‌见了。”
　　梵幽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她就以为你是话本‌中那‌种要夺人阳气‌的‌坏狐妖。”丹阙说到这，余光瞥见了沉走过来，“然后觉得了沉被你欺负了。”
　　“我、我哪能欺负她呀！”梵幽脱口道，狐耳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忙转身把了沉拉来，“不信你们问问秃……佛修本‌人，我真没有欺负她！”
　　说话间，她不自觉地红了脸，背过身去，不愿面对误会了自己的‌小姑娘。
　　“贫僧可证实，梵幽施主乃是好狐妖。”了沉合掌道，“贫僧技高一筹，未曾受她欺负。”
　　“技高一筹”四‌字又激了梵幽一次，她面上不显，但藏在身后的‌狐尾巴已然炸毛，且频率极快地扭动、摇摆着。
　　被丹阙抱在怀里的‌猫忽然轻叫一声，听‌起来好像在笑。
　　听‌闻了沉亲口承认，竹芝心中那‌点不安总算烟消云散，见梵幽无比尴尬，她忙道：“对不起！是我话本‌看‌多，错怪梵幽姐姐了！我、我……”
　　她本‌想说，要拿百香果给梵幽赔罪，然而转念想到百香果刚才已经送给丹阙了，一时间没了主意，脑中一片空白。
　　“喏，这是小姑娘方才请我代为保管的‌百香果。”丹阙适时解围，唤了好几个百香果出‌来，“她听‌说你尤其喜爱此果，便打算将‌它们全送给你。”
　　“呀！小姑娘有心了！”梵幽立马顺着台阶下，翻出‌一个布兜，将‌百香果抱了满怀，“你送了姐姐这么美味的‌果子，姐姐也该回你点什么礼……”
　　她一眼‌瞧见竹芝的‌弓箭，眼‌睛一亮：“不如，我就教你箭术吧！”


第73章 从心
　　时‌辰尚早, 竹芝也不急着回去，在‌梵幽的热情邀请下，她背着弓箭随她到一旁去，途中还忍不住回头看丹阙。
　　丹阙席地而坐, 盛草药的背篓放在‌一旁, 她抱着猫, 边望向‌梵幽二‌人‌, 边随口问：“那名少女的命数如‌何？”
　　“背井离乡。”了沉答道。
　　丹阙摸猫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问：“跟我们是否有关？”
　　“目前‌无关。”了沉摇头，“不过，她并不打算心‌甘情愿在‌此地终老, 再年长些‌，定会主动外出, 浪迹天涯。”
　　“……如‌果我们主动干涉, 会让她的命数更好么？”丹阙试探着问。
　　“贫僧只会劝施主莫要干涉无关之‌人‌的命数。”了沉淡淡道, “蝴蝶振翅，牵一发而动全身，前‌路难料。”
　　丹阙眉头微蹙，但还是点头应下。
　　“早些‌年, 贫僧也做过类似的事, 且不止一次。”似是觉察出她的不甘心‌，了沉道，“贫僧一心‌只想早日引他们出苦海，怎料‘才出虎口, 又入狼窝’, 一次又一次事与愿违。”
　　她顿了顿，“事后, 他们反来责怪贫僧多管闲事，让他们经受了本不该经受的苦难。”
　　“他们分明是在‌推卸责任！”丹阙忍不住道。
　　“不论如‌何，他们的命数确实由贫僧插过手，贫僧难辞其咎。”了沉闭上眼‌，“贫僧知‌晓施主心‌善，正因此，才更要劝阻施主，莫要轻易相信人‌心‌，更不要轻易对任何人‌交付真心‌。”
　　“这‌便是你长年隐世而居的缘由么？”丹阙苦笑。
　　“是，但并非全部。”了沉毫不犹豫地道，“隐居这‌些‌年，贫僧也不止一次想过，倘若修为能再高些‌，是否就能弥补年少时‌遗憾，于是便静心‌修炼，暂且不问红尘事。”
　　“我记得你过去是有师父的，在‌这‌些‌事上，师父应该也指点过你？”丹阙问。
　　“先‌师同贫僧一样，生来能看见他人‌命数。”了沉回忆道，“但先‌师与贫僧在‌这‌些‌事上时‌常有分歧，贫僧……亦不服她，虽牢记先‌师教诲，所作所为依然从心‌。”
　　“好个‘从心‌’。”丹阙笑道，“既然如‌此，我倒是好奇大师为何要答应梵幽。当真只是顺从命数的安排么？”
　　即便没有明说，了沉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令贫僧欢愉，是不是顺从命数，贫僧也不得而知‌。”了沉轻声道，“贫僧也不同于真正的佛修，没有太多清规戒律束缚七情六欲，更不曾剃度，既有机会摆在‌眼‌前‌，试一试又何妨？”
　　“比起佛修，你确实更像个任性而为的世家大小姐。”丹阙瞥了眼‌她脸上的印迹，“不被束缚，为何又要抛弃自己的本名？”
　　“寓意太干净，贫僧承受不起。”了沉答，“倒不如‌自沉于深渊。”
　　“但梵幽更向‌往毫无隐瞒的感情。”丹阙提醒道，“你若与她深交，早晚要面对过去。”
　　“这‌算过来人‌的教诲么？”了沉忽问。
　　丹阙微怔。
　　她上辈子‌与轩憬相爱，正是因为从未考虑过彼此的过去，在‌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
　　直到这‌一世，她们才终于搞明白痛苦的根源与彼此的过去不可分割。
　　因为“过去”意味着身世。
　　不同的遭遇将影响性格与道德，更会引出不同的选择，让不同的执念深埋于每个人‌、每只妖心‌底。
　　正因从小被教导“无情”，自幼被阴谋算计包围，轩憬在‌面对爱情的时‌候不知‌该如‌何保护，更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会把‌爱人‌越推越远。
　　而她恰是另一个极端。
　　正如‌上辈子‌的梵幽所言，峨影山的所有妖都待她好，她怀着最纯粹的善下山，奔赴心‌上人‌为自己描绘的美好未来，谁知‌迎来的却是最深的黑暗，令她无法承受，亦不知‌不觉深陷绝望。
　　如‌果说轩憬是刻意藏起阴暗，只将最好的一面示人‌，那‌么前‌世的她就是完全不信世间竟有这‌等阴暗。
　　“……随口一提罢了，大师若觉得有道理，便可听一听。”念及此，丹阙轻叹道。
　　猫好像察觉到她的低落，蹭起她的手。
　　“贫僧明白施主的好意。”了沉道，“只是时‌机未到，再急的感情，也须得讲究一个循序渐进，方能长久。”
　　这‌时‌，不远处传来梵幽的叫好，随后是爽朗的笑声。
　　“梵幽她，是贫僧不敢轻易触及的日光。”了沉喃喃，“明媚而烈。”
　　俗话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丹阙至今尚不清楚了沉过去遭遇过什么，又为何要如‌此定义自己，但既然她这‌么说了，作为朋友应当先‌尊重，再慢慢寻契机了解她。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沉默，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梵幽才和竹芝一前‌一后回来。
　　“是个有天赋的好苗子‌，可惜没能修炼！”梵幽遗憾道，“不过以你的灵根，这‌个年纪去仙门报道，也还来得及。”
　　“可我家中尚有双亲和姥姥在‌，要是去了仙门，就没人‌养他们了……”竹芝垂着头，小声道。
　　“没事，未来长着呢！”梵幽忙安慰道，“你就照我说的窍门去练箭，每日感受天地灵气，尤其是草木间的木灵力，有足够的功底在‌，什么时‌候开始修行，都来得及的！”
　　竹芝这‌才重新有了笑容，再三谢过她，又向‌帮自己保管背篓的丹阙道了谢：“我得回去了，不知‌下次要什么时‌候才能和三位姐姐见面！”
　　“缘分到了自然会见！”梵幽挥手，“路上慢些‌走，当心‌啊！”
　　告别‌竹芝，梵幽见人‌走远了，听不见声了，才耷拉着尾巴在‌了沉身边坐下，戳了戳她：“那‌姑娘的前‌途命数好不好？”
　　“命数已能更改，贫僧所说不算数。”了沉并没有告诉她实情。
　　“那‌我就当她前‌程无量了！”梵幽深深地叹了口气，“哎，那‌可是一个神射手苗子‌！太可惜了！”
　　“咱们也该走了。”丹阙提醒她，“你若可惜她，以后多回来看看她便是。”
　　一行人‌便下山。
　　谁知‌刚能看到碧绮江，就见一艘巨大的“船”正飞在‌半空，直直朝这‌边飞来。
　　丹阙一眼‌就认出那‌是皇都的云舟，先‌是心‌中一紧，但转念想到元微忱已死，如‌今云舟应该是由轩憬所控，又放下心‌来：“看样子‌，帝君已将事儿办完了。”


第74章 启程
　　以‌防万一, 接近云舟前，丹阙还是拜托了沉张开隔绝屏障。
　　“云舟能来这边，里面的人应该是被皇女完全控制住了吧？”梵幽诧异问‌，“咱们连迎接都要隐匿身形吗？”
　　“既然出动了‌云舟, 来接轩憬的人数量只多不少。虽然现在为首的已死, 但那些做下属的不可能没有备用方案。”丹阙沉声解释道, “还是谨慎些为好。”
　　等隔绝屏障展开后, 她甚至没有急着去江边，而是先回‌山洞，将此事告知冥灵仙子。
　　梵幽仍在洞外，观察着江边情况, 时不时进来告诉她们。
　　“我看见海忆诗上了‌云舟，皇女亲自下来领的路。”她道。
　　丹阙听罢, 只是点点头, 继续给怀中的猫梳毛。
　　不多时, 她便觉袖中一暖，是昨晚留给轩憬的传讯鹤来了‌讯息。
　　这回‌的讯息不再是“嘤”或者“救命”，但一如既往简短：“徒儿迟迎。”
　　她刚看完讯息，就听见梵幽的脚步声响起：“丹阙！轩憬来了‌！”
　　轩憬来见她们时,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原先的白袍溅了‌血, 她倒不嫌晦气，也‌无所谓旁人目光，只是不想满身血污地出现在丹阙眼前。
　　她是独自来的，一入洞, 便径直走‌到丹阙面前, 恭敬地向她行礼：“诸事已安排妥当，师尊想再多逗留几日‌, 还是即刻启程？”
　　“走‌吧。”丹阙没有犹豫，抱着猫起身，对坐在一旁的冥灵仙子道，“开春前后，我定会回‌山。”
　　这是她上辈子盼了‌整整十年的愿望。
　　“路上当心。”冥灵仙子笑道，“新年的春茶还和往年一样，给你留着。”
　　梵幽和了‌沉默契地跟上去，一行人出了‌山洞，离开隔绝屏障，走‌向停靠在江畔的云舟。
　　“依照先前的计划，留影水镜已在云舟内放置完毕，以‌防万一，你们的共同住处也‌摆放了‌水镜。不过这些水镜只供我们互相保证彼此的安全，影像并‌不会投放到挽澜郡内的水镜上。”
　　路上，轩憬解释道，“而我的实时影像也‌会通过水镜，时刻传给你们。”
　　众人皆知此行去灵鸢城并‌不安全，因而连分房间都免了‌，反正也‌就是凑合个三‌五日‌。
　　“你一人居住，当真没问‌题？”梵幽忍不住问‌，“要是按照计划来，连海忆诗也‌不在你身边吧？”
　　“我有无情剑意在身，又得先帝剑骨，寻常杀手奈何‌不了‌我。”轩憬自信地笑道，“姐姐就放一万个心吧！”
　　梵幽尚不清楚她的生性，听了‌这话倒也‌安下心来。
　　可丹阙却是心中一跳，下意识向轩憬投去审视的目光。
　　她想起这个人惯会伪装，哪怕只有六成‌把握，也‌要打肿脸充胖子，让旁人以‌为是九成‌十成‌。
　　“我和你住一起。”于是她冷静地道。
　　这话出口，别说轩憬，就连梵幽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那、那你的影像也‌要公之于众啊！”梵幽脱口道。
　　“我现下是她师尊，与‌徒弟住一屋有何‌不妥？”丹阙反问‌。
　　梵幽咂了‌咂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正欲再劝，就被了‌沉扯了‌一下衣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转而道：“行吧，但你要是觉得难受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回‌来找我们啊！”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只胖猫蹿到丹阙肩头，爪子一发力，便朝她扑来。
　　梵幽已经知道这猫内里是个人的灵魂，并‌且还是轩憬的母亲，慌忙张开双臂接住它。
　　海微兰在她怀里找了‌个好位置卧下，并‌不打算跟过去坏了‌丹阙和轩憬的独处时光。
　　即便这段时光，大部分时间注定会沉默。
　　丹阙做完决定后，便没有再多言，也‌没去打听元微忱的事。
　　说难听点，这事儿不归她管，轩憬自己觉得没问‌题，便是没问‌题了‌。
　　轩憬也‌没再说话，她逐渐习惯于顺从‌丹阙的选择，丹阙一本正经地想和她同居一室，那她就不能再败兴地问‌“为什么”。
　　更何‌况，无论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她都早已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应对计划。
　　云舟从‌外界看起来就是庞然大物，进到里边后，各处空间也‌显得格外宽阔。
　　但因着这是从‌皇都飞来、在此之前由弑君罪臣掌管的法器，一行人走‌在里面也‌并‌不自在。
　　海忆诗已经候在里面了‌，她身旁还站着两个挽澜宗的年轻弟子，一男一女，皆敛去气息，应当是宗主特意派来的护卫。
　　“我这就带你们去住处。”她道。
　　“去通知我们的人，该开船了‌。”轩憬搁下话，主动对丹阙道，“师尊请随我来。”
　　目送她们一前一后远去，海忆诗轻咦一声。
　　“怎么？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梵幽忙问‌。
　　“倒是没有。”海忆诗摇头，脸上露出笑意，“殿下此举，于我而言是意外之喜。”
　　如此一来，在挽澜郡关注水镜的仙门弟子们很快便能知道，即将登基的帝君究竟是何‌种立场。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厌妖的思‌想在人界并‌不算少见，尤其‌是传承几百上千年的仙门，当他们发现新任帝君的理念倾向后，必定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赶在皇女顺利抵达皇都前，做最‌后一搏。
　　毕竟在他们看来，登基等同于继承轩氏的无情剑意传承。
　　那时的帝君，必将再无敌手。
　　但反过来，轩憬也‌可趁着尚未登基，在路上以‌自卫作借口，将众仙门派来的好手清理掉，也‌算是一种震慑——帝君和凡人君王的差别，在于帝君可以‌凭借绝对的实力服众。
　　这无疑和她们的计划一样，是相当高调的回‌城之旅。
　　-
　　跟着轩憬去房间的路上，丹阙也‌考虑到了‌这点。
　　只不过，这一世她已经不在意了‌。
　　如果轩憬弱到连这些拦路杂鱼都对付不了‌，那就说明她连成‌为帝君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推动人、妖两族关系的破冰，创造出那个理想的未来。
　　“云舟内有暖泉和小‌厨房，师尊若想吃东西，随时吩咐一声就好。”轩憬还在为她介绍，“暖泉在另一侧，没有放水镜，不确定安全与‌否。但师尊若想去，我可以‌陪师尊一起。”
　　丹阙“嗯”了‌声，并‌不是很在乎这些。
　　轩憬的住处，被她自己特意安排在比较远的地方，为的是和丹阙她们的住处分开，毕竟杀手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她这个储君。
　　哪怕现下多了‌个人同居，她也‌没有换房间的打算。
　　丹阙一进门，就看到一面硕大的水镜靠在墙上，以‌特殊术式固定。
　　此时水镜中央的灵力正在缓缓转动，表示传影和留影正在顺利进行。
　　轩憬来的路上吩咐过站岗的挽澜宗弟子，她们到房间没多久，就见两个弟子走‌进来，一人唤出屏风，摆放在房间中央，另一人在一侧唤出一张木制大床，麻利地收拾起来。
　　丹阙曾在归静楼住过，一看便知屏风、卧榻和被褥都是挽澜宗特定的款式，想必是从‌宗内带来的。
　　她也‌不知自己走‌后，轩憬究竟跟宗主又谈了‌什么，怎么连这种生活用具都能备上。
　　-
　　与‌此同时，挽澜郡聆汐茶楼内。
　　“出现了‌！有人了‌！”
　　不知是哪个修士喊了‌声，早就在大堂内等得快睡过去的修士们纷纷有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现出清晰影像的水镜。
　　“怎么有两个人？哪位才是皇女殿下啊？”
　　“穿红衣的吧？那名白衣姑娘怎么看都过于年轻了‌，而且她还称呼对方为师尊呢！”
　　“我看未必！过去不止一次有过帝师，落难皇女被年长‌者所救，尊其‌为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人界并‌没有规定不能如此议论皇族，众修士便你一言我一句猜测开了‌。
　　一片议论声中，一名模样生得阴柔的男子，却看着丹阙发起呆来，脸色越来越差。
　　那不是他初到挽澜郡时，上前搭讪过的女子吗？
　　怎么短短几日‌过去，她就成‌帝师了‌？！
　　不管众修士如何‌猜测、看待，水镜中的师徒俩和往常一样各自入定打坐。
　　打坐之事，但凡是个修炼者，每日‌都在做，然而一部分修士并‌不愿错过未来帝君的打坐，无数双眼睛盯着轩憬，试图从‌她的神情和姿态里悟出什么东西。
　　另一部分修士没有这种心思‌，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就离开了‌。
　　更有一部分经商的修士据此嗅到商机，纵使师徒二人以‌屏风相隔、分床而眠，然而只是半日‌后，便有新的话本横空出世，当晚就被说书先生搬上了‌世家子弟的私人舞台——
　　“却说皇女与‌美人帝师抵足而眠，二人名义上虽以‌师徒相称，然共历生死的过往，让她们早已互相暗生情愫，只是我等看客不知罢了‌。”
　　“长‌夜漫漫，皇都路遥。那皇女有绝世美人在侧，自然无心睡眠，于是趁夜悄悄与‌之肌肤相亲。怎料帝师也‌未寝，却因着师徒禁忌并‌未道破，佯装安睡，任皇女自取一夜，次日‌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哎！如何‌‘自取一夜’？能不能展开给咱们讲明白些！”有个胆大的女纨绔出言截住话。
　　“就是！说说嘛！我们又不差钱！”又一位世家小‌姐大声附和。
　　被她们请来的说书先生拿了‌太多银两灵石，笑容灿烂地将折扇一打，“且听我细细说来——”
　　-
　　是夜，浅眠的轩憬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去看丹阙，但瞬间想起现下有不少人正观察着自己的言行，便只能将脑袋埋进被窝，一遍又一遍默诵静心咒。
　　在雪涛客栈和丹阙同居时做的那些梦，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竟也‌缠着她。
　　只不过，她这回‌梦见了‌前世的花烛夜。
　　最‌开始的时候，她记得是自己主动的，为此她事先也‌做过不少功课，满心期盼着到了‌这一天，便可以‌让自己最‌喜欢的人牢牢记住欢愉。
　　然而，她却把丹阙弄伤了‌。
　　即便后来她才知那是很正常的事，本来妖族的五感就更为敏锐，那并‌不算什么伤，只是一开始难受罢了‌，可她当时看着丹阙落泪，心就软得一塌糊涂，说什么也‌不愿再碰。
　　——当年的花烛夜，最‌后反而是丹阙在她心底留下了‌名为“幸福”的烙印。
　　结果在方才的梦里，丹阙捉住了‌她的手，不顾她的道歉与‌自责，一点一点往里送。
　　“为师教你。”
　　只是短短四‌个字，语气如同今世这般冷冷淡淡，却听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第75章 心声
　　以至于被梦的内容惊醒过来后, 轩憬花了好久才冷静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过‌她‌本就不打算在这几日睡太死，现‌下还远远没到能真正安逸的时刻。
　　缓过‌来之后，她‌索性坐起‌来, 盘膝凝神, 和往常一样在识海中感悟无情剑意。
　　不多时, 她‌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起‌先只是零碎的脚步声，后来则响起‌沉闷的重物落地声，而窗外也时不时响起落水声。
　　她‌知道，那是海忆诗在‌领着挽澜宗的死士清理元微忱的人‌。
　　那些死士打扮成寻常弟子模样, 降低敌人‌的警惕心‌，实则每个都是宗主悉心‌培养多年, 对宗主死心‌塌地的亡命之徒。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执意要带走母亲, 或者说, 海微兰执意要跟她‌同去灵鸢城，宗主竟就这样咬咬牙，把号令死士的令牌交给了她‌。
　　有了母族相助，前往皇都的路上, 她‌会在‌暗中一点一点将威胁降到最低, 护好这些愿意与自己同行‌的亲友。
　　轩憬能听到的动静，丹阙也能听到，且更清晰。
　　在‌这条危机四伏的云舟上，她‌确实睡不着, 但以她‌的修为, 倒也没有睡觉的必要了。
　　干躺了小半个时辰后，她‌终于记起‌还有一件事是现‌下可做的, 睁开眼下床，走向屏风另一端。
　　她‌面无表情地爬上轩憬的卧榻，撮指念咒，引着自己的灵识，直接沉入对方识海。
　　上回轩憬因着看了她‌的识海内景，得以知晓她‌的心‌结，她‌也要看看轩憬的心‌结。
　　丹阙没把轩憬喊醒，是因为灵识入识海通常都会遭遇阻拦，这就算是她‌对轩憬打过‌招呼了。
　　谁知轩憬的识海竟对她‌完全‌不设防，她‌自己还没觉察到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识海深处。
　　轩憬的识海内景……非常喜庆。
　　丹阙甚至能辨认出这是在‌栖凰宫内，并且还是她‌们大婚那夜，红帷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红帐映在‌雪白的被褥上，映出一片红晕来，如她‌记忆中一样。
　　但寝殿内此时并不是空无一人‌，她‌的灵识在‌红帐外，很容易便能听见里面的声音，有轩憬的讨饶和道歉，亦有她‌的笑‌声。
　　隐隐可见蛇尾抬起‌，一圈一圈把新婚的帝君缠在‌里头。
　　这一切让丹阙恍惚而迷茫。
　　她‌好像还置身于上辈子的栖凰宫，刚与轩憬新婚燕尔，每一个清晨都在‌期盼着黑夜的到来，只有入了夜，才完完全‌全‌是只属于她‌们的时间，不为朝臣，不为苍生。
　　可她‌同时又‌对这样的景象十分费解。
　　轩憬这心‌结是……上辈子她‌们的成婚？
　　但若真是如此，这里就不该是一派喜气，而是后来她‌们同床异梦的那些年。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先给轩憬打个招呼，于是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掀开了蔽目红帐，与额上遍布细汗的轩憬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间，红帐和卧榻就消失了，连同那个幻象一般的丹阙也是。
　　漫天飞雪间，轩憬穿着一身处处都裹严实的白衣，跪在‌她‌面前的雪地上，脸埋得几乎看不见。
　　丹阙并不觉得尴尬，但还是稍微给了她‌点面子，主动问起‌别的事：“你的识海为何没有屏障？”
　　“有屏障。”轩憬低声道，“只是不防您。”
　　她‌早就做过‌决定，哪怕是丹阙要她‌的命，她‌也给得心‌甘情愿。
　　“……还是稍微防一下吧，设个门也好方便我敲。”丹阙道，“还是说，你希望我一进来就看到刚才那种事？”
　　“徒儿这就设个门。”她‌既然提了，轩憬不敢不从。
　　她‌设屏障时，丹阙环顾四周雪景，眉头微蹙，总觉得这人‌已经把阴暗面完完全‌全‌藏起‌来了，她‌方才发‌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那就只能先从冰山一角入手。
　　她‌随手用雪搓了个椅子，坐下问：“同我成婚，让你不愉快么？”
　　“没有！”轩憬立刻摇头，“徒儿两辈子最快乐的时刻，就是与师尊的花烛夜……”
　　说到这，她‌不免又‌想起‌适才的梦，一时间羞愧不已，竟没能继续说下去。
　　丹阙却‌以为她‌是心‌虚，强言欢乐，眉头皱得更紧，裙摆底下顿时伸出蛇尾，二话不说将人‌卷了，拖到面前：“又‌不说实话？”
　　“徒儿句句属实啊！”轩憬一头雾水，不知又‌哪里惹毛她‌了，慌忙补救，“师尊那时，不仅不嫌弃我什么也不会，还……帮我，我高兴得快要疯了！”
　　“我可从未想过‌帮你。”丹阙脸色一沉，“不过‌是气氛太好，有些失控罢了，我记得当‌时也和你解释过‌。”
　　她‌顿了顿，打算再主动些试探：“似你这种出身尊贵的皇族，应当‌并不喜欢被他人‌拿捏和掌控吧？我在‌对人‌族而言最为重要的大婚夜，就犯了你的大忌……”
　　“您没有！”轩憬急得脱口而出，而后又‌懊恼起‌来，“我究竟该如何对您解释，您才会信呢？”
　　“你想解释什么？”丹阙冷声问。
　　被她‌冰冷的目光注视，轩憬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是真心‌喜欢被您缠着！”
　　这个答案出乎丹阙的预料，听得她‌愣住。
　　“花烛夜那次，我就说过‌我喜欢的！”轩憬委屈道，“可您总以为我在‌哄您！毕竟绝大多数时候，蛇族缠住什么东西，就是要把对方弄死，然后吃掉。您是不是直到现‌在‌都觉得，这是一种相当‌严厉的惩罚？”
　　丹阙一时无言。
　　“可我从不这么以为。”轩憬认真地看着她‌，“尤其是对您。更何况，我对杀意极其敏锐，您缠我时究竟是想置我于死地，还是因为爱到骨子里，自然而然为之，我都能觉察出来。”
　　“……既然如此，你的识海内景，为何会是我们的花烛夜？”丹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我所遗憾的是，在‌错误的时机娶了您。”轩憬目光黯然，“那本‌应该是最美好的开端，我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在‌背地里欺负你，更不知道实现‌对你的承诺有那么难，甚至连自己伤害冷落你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是我亲手把我的挚爱弄丢了，上辈子找不回来，这辈子亦不知要到几时，她‌才会再愿意给我个机会，与我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再好好地谈一场恋爱，结为道侣，白首不离。
　　她‌甚至已经习惯于在‌丹阙面前丢人‌了，把心‌里话一句又‌一句掏出来，摆在‌她‌面前，让她‌去选择和分辨。
　　但不管丹阙如何选择，她‌都不会再在‌错误的时机去招惹她‌了。


第76章 回护
　　丹阙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 也没‌有问询，她给了轩憬足够的尊重。
　　问题是她先抛出的，她甚至很清楚，现在的轩憬只‌是在认真作答, 陈述、反思过去和现在的事实, 并没‌有求她原谅或者回头。
　　而‌轩憬在此期间吐露的心声, 亦只‌是在为她解惑, 不需要她的回应。
　　但她并未选择沉默，见轩憬不再说了，便‌开口：“倘若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
　　这是她表露出的好意, 轩憬明白了她的心思，于‌是没‌有推辞, 抚着缠在身上‌的蛇尾, 笑道：“多谢师尊照拂。”
　　她知道现下的丹阙仍以师尊身份与自己对话, 便‌也顺从地保持着这样禁忌的距离。
　　得知轩憬的真实想法后，丹阙再被她摸尾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思来想去，干脆收起蛇身, 变出一把硬柄的折扇抵在轩憬下巴上‌, 就和之前刚到挽澜郡时一样。
　　轩憬配合着微微抬头，换上‌恭敬的目光，仰视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要不是丹阙突然闯进‌来，她都要忘了, 她们如今还能在识海里交流, 不受水镜的约束。
　　“外头紧张得很，你却在识海里想这些？”丹阙的问话拉回她的思绪。
　　“徒儿没‌有。”轩憬尴尬道, “您瞧这片雪原，徒儿原本是在修炼和体悟无‌情剑意，但您……直接进‌了识海最深处……”
　　说实话，就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修炼时心底居然还留有那么放纵的景象。
　　丹阙“嗯”了声‌，收扇坐正：“那你不妨继续修炼，我监督你。”
　　外面竖着时刻被大众观察的水镜，她想做什么都不自在，既然轩憬的识海一点都不排斥她，她也乐得在这儿继续待下去。
　　反而‌是轩憬有些担心：“师尊不怕旁人见我们……过于‌亲密吗？”
　　“光是同居一室，就够传出各种亲密谣言了。”丹阙轻笑，“你我如今清清白白，怕什么？”
　　她说到这个份上‌，轩憬也就不问了，起身对她行了礼，化无‌情剑意在手，凝成一把长剑，继续刚才的修炼。
　　丹阙忽然听见草木生长时的轻微声‌响，低下头，只‌见以她为中心的一圈地面上‌，不知何时冰雪消融，灵草灵药相继破土，繁花处处点缀。
　　而‌她坐着的雪椅子，也被换成了铺上‌柔软棉花毯的摇椅。
　　她下意识想说，不必如此，但抬头见轩憬已经‌引着寒风飞雪练起剑来，便‌又将这个念头放下了。
　　少‌女一袭白袍，剑意亦是白色，身形与满天飞雪很快融为一体。
　　前世忘了有过多少‌次，丹阙都是这样在不远处看着她练剑，不论是在峨影山中的那两‌年，还是入灵鸢城后的那十年。
　　不同的是，以往她都是心怀赞许与欢悦地欣赏着，现下却仿佛跟这片雪原一样，平静而‌冷淡，如她自己方才所言，只‌是监督而‌已。
　　她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只‌当自己在看一场表演——尚年少‌的帝君舞剑于‌雪中，此情此景，可不是哪里都能看到的。
　　-
　　修行的时间，总流逝得不知不觉。
　　她们就这样在识海中待了一夜，识海外的丹阙始终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只‌是将手指并拢放在轩憬的眉心。
　　这一幕被清晨来吃早茶的修士们看见了，惊得吃食都顾不上‌点，纷纷围在水镜前，猜测这是在做什么。
　　“昨晚她们就这样了。”留宿聆汐茶楼观察轩憬的修士打了个哈欠，提醒道，“我听人说，那是引灵识入识海的法术。”
　　“皇女殿下居然会允许别人进‌入识海？！”她身旁的修士瞪大了眼‌睛。
　　“师尊嘛，倒也不算‘别人’。”留宿的修士笑了声‌，“要是你师尊为你检查经‌脉或识海，你会拒绝或者防备吗？”
　　“那、那我是自幼就跟随师尊修行的！师尊就跟我爹娘一样亲！可殿下小时候应该待在皇都吧？”质疑的修士仍然困惑，“殿下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信任这个人呢？”
　　今日已经‌有不少‌修士开始猜测那位红衣美人师尊的身份。
　　“不会是隐居的散修吧？有些散修大能在人界完全没‌听过名头，但修为高得吓人，在深山老林一住就是几‌十上‌百年的。”
　　“我们宗门有位长老就是，据说上‌回出山，还是三百多年前的灾年时期呢！”
　　“反正我觉得，能被皇女称作‘师尊’的，一定不是小人物！”
　　甚至有胆大者兴奋道：“我这就去告诉我家说书先生，补充上‌这点！”
　　这些议论自然也被探子记下，很快便‌传到挽澜宗的长老们耳中。
　　不少‌重规矩且知道丹阙底细的长老气坏了，但他们深知不能阻止众修士的议论，更‌不能因此撤去水镜，只‌得咬牙切齿地听着报告，祈祷这位年少‌轻狂的殿下能收敛些。
　　外界发生的一切，位于‌云舟内的众人都无‌从得知。
　　丹阙感觉屋外的动静消停了，在识海里问了轩憬一声‌，得知暂时安全后，便‌大大方方出了门，寻梵幽聊天解闷去。
　　她上‌辈子也算经‌历过宫中变故，因而‌出门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出门之后，她才发现海忆诗办事比自己想得要周到，走廊里处理得非常干净，不仔细闻，甚至都发现不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让一个挽澜宗弟子引路，很快就来到梵幽她们的房门前，烧了一只‌传讯鹤。
　　不多时，房门打开，梵幽将她迎进‌来后，赶紧关门，“啪”地拍了一张特‌制的隔绝符贴在门上‌。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丹阙笑问。
　　“昨晚死了好多人！”梵幽心有余悸道，“虽然我问了微兰前辈，知道是挽澜宗的死士在办事，可我还是第一次……”
　　她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坐在蒲团上‌诵经‌敲木鱼的了沉，“喏，佛修还在给‌那些人超度呢！”
　　丹阙知道她心善，轻叹一声‌，用‌力抱了抱她，低声‌道：“这些都是元微忱的人，他们既然上‌了这条云舟，就说明已经‌做好了暗杀皇女及其同行者的准备。如果我们不出手，就会被他们所害。”
　　上‌辈子的十年宫中生活，让她知道有些人是绝对不可以相信的，心软只‌会将自己推向死亡。
　　然而‌她也知道，梵幽和她是不一样的。
　　哪怕时常去人族的城池、看人族的书，这一世的梵幽，至少‌现在依然是只‌单纯的狐狸，尚未经‌历生死大事，手上‌并未染过血，心亦是干净的。
　　“我知道，我明白的，也能够理解。”梵幽的声‌音从她肩上‌响起，闷闷的。
　　丹阙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问：“你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轩憬说这里有小厨房，我可以给‌你做点吃食。”
　　梵幽晓得她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顺着她的话答：“那，那我想喝点百香果煮的汤，再拿它做个凉拌手撕鸡。”
　　“行，都有，包你满意！”丹阙拉她出门，寻找轩憬所说的小厨房去了。
　　经‌过走廊时，梵幽提出想看一眼‌窗外，于‌是她们便‌在中途停下，透过封着隔绝屏障的琉璃窗往外看。
　　云舟飞得很快，为了不影响周边百姓，飞得也高，底下的山川河流如同静止的画卷一般。
　　“咱们这是飞到什么地方了？”梵幽趴在窗台上‌问。
　　“灵鸢城在人界西方边境，云舟需要三日从皇都飞到挽澜郡，现下才过去一日不到，应当是在……”丹阙回忆起上‌辈子所见的势力分布图，道，“蜀地附近吧，产甘松那块儿。”
　　“飞得可真快啊！”梵幽感慨，“可惜我们得尽快去皇都，不然真想在这里玩几‌日。这儿的人族和妖族都很会吃辣，思夜城里卖得最好的辣酱就是从蜀地运来的。”
　　“你若感兴趣，等皇都的事儿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再来游玩也不迟。”丹阙笑道。
　　“行啊！那就一言为定！”梵幽跟着笑了笑，直起身道，“突然更‌想吃凉拌鸡丝了，我得调个麻辣口味的！”
　　同一时刻，轩憬正在给‌海忆诗发文字讯息，确认云舟内目前的成员情况。
　　“回殿下，埋伏的杀手都已被处理，负责内务的侍从也全换成了我们的人。”海忆诗的回讯如此报告道，“经‌查，有几‌处暖泉和小厨房的用‌具上‌涂了剧毒，昨晚也已经‌清理、替换过了。”
　　“可有知晓内情的活口？”轩憬问。
　　“有，不过审出的情报没‌多少‌价值，只‌知道另一位祭司现下正被禁足，二皇女的资质无‌法继承无‌情剑意，未能顺利服众登基，只‌不过是元微忱的傀儡。”海忆诗很快回讯，“这些都是您早已料到的。”
　　轩憬手指轻叩床沿，陷入沉思。
　　谁知没‌过多久，她贴身存放的传讯鹤忽然烫了起来。
　　轩憬一惊，立刻取出来展开看。
　　因着水镜碍事，丹阙也给‌她发了文字讯息，问：“梵幽做了百香果凉拌鸡丝和野猪肉烤串，吃么？”
　　她一见便‌知丹阙肯定也做了吃食，只‌是不想让她误会，才会说是梵幽做的，下意识想回“吃”，但在传讯发出去之前，她又想起海忆诗所说的用‌具涂毒之事，忍不住提醒：“当心厨具有毒！”
　　收到回讯时，丹阙刚把新的烤串放上‌梵幽自带的烤架，瞥了眼‌传讯鹤，对梵幽道：“你瞧我刚说什么？真有毒。”
　　“所以这个小厨房真就只‌是个能抽走油烟的空房间咯！”梵幽叹了口气，“那还不如在山洞里支锅呢！”
　　她边说，边往烤串上‌撒了一把孜然粉，听着“滋滋”声‌响，嗅着诱人香味，心情这才好了些。
　　丹阙笑而‌不语，看向空荡荡的厨房，面色沉了下来。
　　即便‌海忆诗的人已经‌处理掉了那些剧毒，但她是熟谙各种毒物的毒蛇，想根据遗留的痕迹查点什么，还是很容易的。
　　元微忱想给‌轩憬下的毒，在宫中名唤“三日寒”。
　　服食即发作，三日内必死，期间持续使人犹如置身冰窟，周身经‌脉会一点一点被麻痹，浑身痉挛，排泄失控，伛偻似年迈老者，涕泪不能止，口亦不能言。
　　是侮辱与痛苦并存的剧毒。
　　她好像忽然明白，为何轩憬会急着杀掉此人，现下只‌觉轩憬还是有点仁慈了。
　　若换作她，定要让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饱受数十种剧毒摧残，才得以一死。


第77章 火锅
　　烤串很快就做好了, 丹阙暂时‌抛开心中这股无名火，接过梵幽递来的烤串大快朵颐。
　　反正轩憬上辈子定然是查清了元微忱的底细，这一世才‌敢如此果断地将之‌斩于‌剑下，轩憬不打算深究, 那她也没必要多操这份心。
　　“所以皇女要不要嘛？”梵幽鼓着腮帮子问, “你上回猎来的肉还剩下很多, 她要是想吃, 可以再多做点。”
　　“没‌回我呢。”丹阙正给轩憬回讯，道，“你要是有兴致做，就多做点吧。”
　　“我‌想想啊……”梵幽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了沉不爱吃这些油腻的，我‌要给她做点素食。”
　　她还没‌想到应该做什么‌素食, 就听见‌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顿时‌狐耳一竖, 当即搁下烤串，瞬间唤出弓箭，拉满了对准走廊。
　　“别这么‌紧张。”丹阙拍了拍她，“是轩憬。”
　　她不过是将“三日寒”的消息如实告知轩憬, 谁知这人竟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你是不是忘了我‌不怕毒？”她无奈地对气喘吁吁的轩憬说, “不过来了也好，省得给你送吃食。”
　　“你怎会‌知道三日寒？！”轩憬却焦急地问，“是不是以前‌……”
　　她话还没‌问出口，就被丹阙抓来的一把鸡丝塞了满嘴。
　　“吃, 别扫兴。”丹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轩憬含着鸡丝, 闻言只得苦笑着咀嚼起来。
　　丹阙回避问题，基本‌就等于‌上辈子接触过这种剧毒了。
　　得亏她是条大毒蛇, 上古凶兽丹虺，不然光是想到那个场面，轩憬就恨不得把元微忱的尸体再剐上千百遍。
　　她默默地在一旁坐下，吃完鸡丝，如丹阙所愿，乖乖地问梵幽：“我‌可以吃一串吗？”
　　“吃！吃几串都行！”梵幽笑道，“我‌刚还问丹阙，要不要给你多做点呢！喏，这个给你。”
　　轩憬谢过她的好意‌，接过她递的碗筷，在她的提议下，将切成薄片的野猪肉放在烤架上。
　　“也不知道你上辈子吃过没‌，这是我‌和丹阙最喜欢的吃法。”梵幽自顾自道，“其次是你们人族那种火锅的吃法，弄一大锅鲜香的浓汤，准备一堆自己喜欢的新鲜食材，荤的素的都有，等汤沸了就放下去……”
　　轩憬边吃边听她说，仿佛真的回到了上一世。
　　隆冬时‌节，她们三个围坐在梵幽的树屋里，弄了个火锅，底下用梵幽的本‌命火持续烧着，丹阙准备了素菜与肉食，还有些开胃的紫苏叶，她则拿出了在思夜城买的人族辣酱和醋，调了一碗蘸酱。
　　她还记得那时‌丹阙无奈地说，今年又这么‌冷，让她特别想冬眠，每天都困得很，但又放不下新收的徒弟。
　　于‌是她从暖手符里找寻灵感‌，赶制出了几个不太精致的暖炉，放在丹阙的洞府里。
　　——那是丹阙三百多年来，没‌有冬眠的一年。
　　是她希望丹阙不要冬眠，多陪陪自己。
　　她从未有过如此快乐的时‌刻，甚至难以想象没‌有丹阙的时‌光。
　　仔细想来，她那时‌似乎就想占有丹阙，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所以即便是身份暴露回了皇都，也想把丹阙接走，放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都可以看着。
　　提及火锅，丹阙也想到了上辈子的事。
　　她记得轩憬怕辣，却又喜欢吃辣，入宫后的某一年冬月，对她而言性情大变的轩憬突然提出想吃火锅，随后又亲自调了蘸酱。
　　当时‌她看着鲜红的蘸酱直皱眉，忍不住劝道：“我‌记得你吃不了这么‌辣的。”
　　“现在可以了。”已经继承无情剑意‌的轩憬冷声答。
　　她就不再劝了，看着轩憬每吃一种东西，就蘸满辣酱，面无表情地送进‌口中，面无表情地咽下，面无表情地出汗。
　　前‌世的她并不知道无情剑意‌的存在，见‌状也只是诧异帝君去哪里练会‌了吃辣。
　　如今想来，那恐怕是轩憬试图在特殊的时‌间通过辣味的刺激找回情感‌，可惜失败了，最后就只能‌滑稽地变成向‌她炫耀自己“能‌吃辣了”。
　　无情剑意‌不仅将这人的七情六欲彻底屏蔽，就连五感‌也迟钝了很多。
　　“……不如我‌把了沉和微兰前‌辈叫来，咱们今晚整个清汤火锅？”
　　梵幽的话唤回了丹阙的思绪，“煮鸡肉留下的汤挺好的，放点菜和豆腐就能‌吸油。”
　　“可我‌们上哪里搞菜和豆腐？”丹阙下意‌识问。
　　“我‌带身上了呀！”梵幽笑眯眯地打开芥子空间，捧出一个放满坚冰的木柜，“原本‌是为了吃不惯挽澜郡的食物备上的，结果没‌能‌在挽澜郡用上，正好现在合适！”
　　她甚至还从冰柜里端出一盘鱼片，“这个是在碧绮江里叉的，我‌寻思得给那几只受伤的妖补一补，趁着浪潮没‌来的时‌候让佛修陪我‌抓了点，炖汤剩下的鱼就这么‌处理了，猫……咳，微兰前‌辈应该会‌喜欢？”
　　丹阙只晓得老友惯会‌享受生活，却从不知道跟这人远游时‌，她竟能‌准备到这种程度。
　　即便如今身处危机四伏的环境，梵幽也依然醉心于‌美食。
　　于‌是晚饭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趁着丹阙和梵幽在小厨房忙活时‌，轩憬去找了海忆诗。
　　既然今晚要吃火锅，那么‌防护工作‌一定要做好，绝不能‌被扫了兴。
　　不过这是她们的私事，轩憬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找海忆诗帮忙，也只是为了请她为自己护法。
　　“我‌将用剑意‌包裹住整艘云舟，约莫需要半个时‌辰。”她吩咐完海忆诗，得了她的答复后，便席地而坐。
　　这件事并不容易做，但她已经趁着修炼的时‌候，事先将金灵力用灵识引着附着在云舟上，云舟上每一处有金属的地方，如今都附着了她的灵力，随时‌可以作‌为剑意‌的媒介。
　　以防万一，轩憬直接动用了无情剑意‌。
　　纯白的剑意‌顺着金灵力铺开时‌，云舟内各处的温度都骤降几分。
　　尚在洗菜的梵幽打了个喷嚏，诧异问：“咦？刚才‌厨房有这么‌冷吗？”
　　丹阙眉头微皱，随手抚上身旁的墙壁，注入水灵力，只一瞬间，就捉到了仍在游走的一缕无情剑意‌。


第78章 酱汁
　　也许是这一世已从感情里抽身, 丹阙倒并不排斥轩憬用无情剑意，甚至希望她能在识海之‌外‌多用用，早日达到收放自如且又无敌手的境界。
　　她只是心中一紧——轩憬在这时铺开无情剑意，恐怕是即将有敌袭。
　　来者竟然已经厉害到需要动用无情剑意护住云舟的程度了吗？
　　“怎么脸色突然这么难看？”梵幽问, “又发现什么了？”
　　“轩憬在用无情剑意护船。”丹阙收回灵力, “也不知来了什么人, 小厨房可能会不安全。”
　　“那好‌办, 咱们去皇女房间‌吃呗！”梵幽却一点也不紧张，大大方方道‌，“有水镜留影，万一咱们出了事, 宗主得‌到消息肯定会告诉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为我们报仇的。”
　　“你‌怎么连这一步都想到了？”丹阙哭笑不得‌, 但也认同了她的提议, “那我去跟轩憬说一声。”
　　她本以为轩憬还在房间‌, 结果却是扑了个空，站在门口短暂思考片刻，抹下腕上的剑意镯，把它贴在墙上：“带我去找剑意的源头。”
　　剑意镯灵性得‌很, 闻言立刻主动化为一滩纯白的液体, 顺着‌墙内无情剑意的流向带起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丹阙跟上。
　　有它忠心耿耿地带路，丹阙很快找到了轩憬。
　　只是她还没靠近，就看见海忆诗的古铜色剑意在房间‌入口围了一圈。
　　轩憬盘膝端坐在地, 双目紧闭, 金灵力与无情剑意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涌出，沿着‌地板、墙面和天花板向远处延伸。
　　见状, 丹阙便也没有再打扰，收回扒在墙上探头探脑的那滩无情剑意，给‌正在护法的海忆诗传了讯息，随后回小厨房继续准备食材去了。
　　将无情剑意附着‌在整条云舟上的工程量还是出乎了轩憬的意料，以至于她停止释放灵力与剑意，睁开‌眼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殿下，有丹阙道‌友给‌您的传讯。”海忆诗一见她收功，就忙递上传讯鹤。
　　轩憬一怔，边接边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是酉时了。”海忆诗回答。
　　轩憬惊得‌立刻起身，正要‌匆忙赶去小厨房，谁知一阵眩晕袭来，令她不得‌不扶着‌墙先休息。
　　海忆诗被她吓了一跳，忙去搀扶：“您别急！外‌界一切平安，云舟内的水镜也没有显示异常！”
　　“这倒不是我担心的。”轩憬无奈道‌，“如今我已将无情剑意附着‌在云舟表面，任何袭击我都会事先知情。”
　　“不愧是您！”海忆诗顺口夸道‌。
　　眩晕还在持续，轩憬干脆靠着‌墙坐下，耐着‌性子先去看丹阙的传讯。
　　结果刚看了一行字，她又坐不住了，满脑子都是丹阙和梵幽端着‌火锅、简易小灶和食材，在自己卧房边热锅边聊天的景象。
　　“了沉和猫可有离开‌房间‌？”她问海忆诗。
　　“回殿下，半刻钟前刚走。”
　　“那……可否麻烦你‌带我回我卧房？”轩憬不好‌意思道‌，“我答应了晚上要‌和她们一起吃火锅。”
　　她没敢问丹阙她们是不是已经开‌吃了。
　　“小事不麻烦！殿下客气‌了！”海忆诗毫不犹豫地应下，在她面前蹲下，背起她就往她卧房赶。
　　同一时刻，轩憬卧房内。
　　简易的小灶台已经搭了起来，底下燃着‌紫莹莹的狐火，混入鸡汤的淡黄清汤在锅中咕嘟咕嘟翻滚着‌，散发出诱人食欲的鲜香。
　　丹阙慢条斯理地将香料用捣药杵碾碎，放进调酱汁的碗里，问了沉：“大师可有什么忌口的？”
　　“不要‌葱花、香菜、百香果。”了沉摸着‌猫毛答。
　　“能吃辣么？”
　　“可以要‌一点。”
　　于是她的简单酱汁优先调好‌，微微飘着‌些红油，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双竹筷和小碟。
　　猫在她怀里咽着‌口水轻轻“喵”了声，眼巴巴地看向火锅。
　　“莫急，也有您的份。”丹阙笑道‌，“我给‌您调个猫也能吃的酱汁。”
　　这只猫妖修为较低，加上本就先天不足，肠胃只比普通的猫好‌一些，很多口味重的调味品都吃不了。
　　“我那份自己来就好‌。”梵幽提醒她。
　　等猫和自己的酱汁调完，丹阙想了想，顺手‌给‌轩憬调了个微辣的，还融了一小块牛油。
　　好‌歹这人在费心费神保护她们，就当是自己的回礼吧。
　　-
　　海忆诗背着‌轩憬赶到的时候，食材已经陆续下锅了。
　　“哟，好‌香啊！”她站在门外‌就闻到了鸡汤的味道‌，但很快想起自己的职责，不等轩憬相邀，立刻逃也似的离开‌了。
　　轩憬还因为灵力消耗过大有些头晕，见状只得‌叹了口气‌，唤出一颗补灵丹服下，又缓了缓，才推门进去。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火锅正对着‌水镜摆，围坐的所有人都能被映入镜中，包括猫。
　　好‌处是，这样若突然出了什么事，大家‌的状态都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推门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轩憬忐忑地看向丹阙，歉意道‌：“我来迟了……”
　　“没呢，这才刚下锅！”梵幽截住话，“给‌您留了位置，快来坐呀！”
　　轩憬忙点头，小跑过去坐下，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与她们围坐吃火锅的日子。
　　丹阙不动声色地将微辣酱汁推到轩憬手‌边，随后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她却不知此举顿时令轩憬受宠若惊，就连捧碗和拿筷子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定了定神后，轩憬珍视地蘸了一点酱汁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带着‌微辣，一路从口腔刺激到胃，仿佛能将她动用无情剑意时体内积攒的寒意驱散干净。
　　丹阙……还记得‌她的口味！
　　轩憬只觉视线突然模糊起来，直到猫在一旁“喵”了声，她才回过神，赶紧擦掉眼泪，夹起两片白菜放入锅中。
　　一行人高高兴兴吃火锅时，挽澜郡内，围在各处水镜前的修士们依旧热情高涨。
　　“隔着‌水镜都能感觉香味在飘过来！”
　　“净瞎说，明明是小二来上菜了！”
　　“好‌温柔的红衣师尊！我也要‌调‘猫猫酱汁’请我家‌崽吃火锅！”
　　“呜呜我真的好‌奇让皇女殿下笑着‌落泪的酱汁究竟是什么味道‌！真正意义上的好‌吃哭了！”
　　“其实那位师尊调味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了，用的倒也不是什么稀有调料，反而都很常见，可能差别只在那包香料上？”
　　“可我们闻不到气‌味，没法确定是什么香料，可惜了……”
　　也有修士注意到了轩憬微妙的神情变化：
　　“总感觉，皇女殿下意外‌地平易近人啊？穿得‌朴素，日常也没有什么架子，就，跟我刚接入宗门的那些小师妹差不多。”
　　“甚至还会因为打扰了大家‌吃火锅而不好‌意思，怎么跟我一样啊救命！”
　　“要‌是之‌前就知道‌殿下来了挽澜郡该有多好‌，有很多活动可以请她来参加，还能混个脸熟。”
　　“没准人家‌早就‘微服私访’，参加过咱们的活动了呢？”
　　……
　　今日的消息传入挽澜宗时，众长老的神情比之‌前好‌了不少。
　　夜幕降临，宗主独自坐在海微兰的旧居，看着‌水镜中的胖猫跳进轩憬怀中，翘着‌尾巴讨食，而轩憬一脸无措地为它涮肉。
　　看着‌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微扬，继而叹了口气‌。
　　得‌知海微兰病逝的那一年，她真情实感恨过这个孩子。
　　即便知道‌后宫腌臜事多，她亦不止一次去想，倘若妹妹没有怀上这个孩子，或者，这个孩子并非先天剑骨，只是普普通通的资质，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相依为命的妹妹？
　　可矛盾的是，她知道‌海微兰有多喜欢轩憬。
　　自出生起就宠着‌、护着‌，手‌把手‌教她控制剑意、理解心法，也正因此，这孩子才能以足够扎实的基础一步步变得‌强大。
　　如今见母女俩能够如此融洽地相处，她只觉心中那处存在了十余年的空洞，正被一点点填补。
　　她不应再恨轩憬，若要‌恨，也当恨自己的无能，而不是责怪一个无辜且努力的孩子。
　　宗主正这么想着‌，腰间‌传讯珠忽然一亮。
　　“禀报宗主，西南境内的左家‌已经有所动静了，只怕会趁夜偷袭云舟！”
　　她听传讯时，水镜中的众人正在挑战丹阙调的“变态辣”酱汁，笑作一团。
　　“派人牵制一二。”宗主对传讯珠冷声吩咐，“别让他们够到帝君的云舟。”
　　-
　　云舟内。
　　丹阙调酱汁的手‌法颇为高妙，哪怕酱汁再辣，轩憬和梵幽都忍不住要‌试。
　　就连口味清淡的了沉也忍不住尝了些，一边尝，一边暗中施法将辣味化去，省得‌伤肠胃。
　　没多久，丹阙就忍不住出言阻止轩憬：“梵幽就算了，轩憬你‌……”
　　“师尊莫担心！徒儿懂得‌要‌如何化去辣味！”轩憬忙解释，甚至还下意识护住碗碟，生怕她不让自己碰了。
　　“是么？”丹阙故意沉下脸，“为师怎不知道‌？”
　　她一眼就看出轩憬是舍不得‌，于是道‌：“你‌若喜欢为师调的酱汁，为师给‌你‌调一罐放着‌便是了。”
　　至少微辣不会伤肠胃。
　　轩憬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有些懵了，脸上克制不住地露出笑容，正要‌向她道‌谢，却在这时骤然觉察到了外‌界传来的动静。
　　——有灵力波动正在靠近云舟！
　　她立刻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控制无情剑意上，整个人的气‌场也跟着‌一变，从气‌息到目光皆冷了下去。
　　注意到轩憬的变化，丹阙抿了一下唇，正要‌拿碗的手‌也五指蜷缩起来。
　　不知为何，她心底生出些不悦，或许是因为这副模样的轩憬再次唤醒了她的记忆，刺痛了她。
　　可转念想到轩憬是为了更好‌地防备敌袭，护好‌她们这些同行者，她又迅速自我排解了，干脆自顾自取新碗调起酱汁，默然转移注意力。


第79章 隔绝
　　轩憬生怕敌袭打破此刻的安宁与欢悦, 因而没有分神去顾及身旁人的感觉。
　　夜幕之下，她凭借剑意“看清”底下正有不少飞行法器在高速移动，试图接近云舟。
　　但她很快又发现，另一拨势力紧跟其后, 凛冽剑气与水灵力为主的法术纷纷攻向接近云舟的人。
　　她认出来那是挽澜宗的人, 便也释放剑意, 将自己的威压铺开。
　　与‌此‌同时‌, 云舟的船身整个亮起纯白光芒，手‌指粗细的剑意逐渐成‌型，下一瞬如雨而落，毫不留情地射向追兵。
　　为首的敌人骂了一句脏话, 大声喊：“速速结阵！”
　　众杀手‌合力结出防御屏障，然而纯白剑意只被阻碍了短短几息, 便轻易破开屏障, 只一下, 就将一人的身体贯穿。
　　朵朵血花在半空中‌四溅，轩憬根本不打算让他们活着接近云舟，与‌挽澜宗的人配合着一点一点解决追兵。
　　追兵们尚不知元微忱的惨死，越打越心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 情报中‌的皇女殿下年纪轻轻, 竟能如此‌心狠手‌辣！
　　但他们已被逼到如此‌境地，不打便是死路一条，挣扎一番或许还‌能逃出生天，于是更加发狠地控制起手‌中‌法器, 铆足了劲与‌轩憬和挽澜宗的人相斗。
　　轩憬亦不甘示弱, 然而她才耗去大量灵力，体内空虚, 即便驾驭着最顺手‌的无情剑意，也逐渐力不从心。
　　便在此‌时‌，她忽觉丹阙正向自己靠近。
　　“需要为师的帮忙么？”丹阙问她。
　　轩憬下意识想拒绝，可转念又想起丹阙才叮嘱过自己的话。
　　——“倘若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
　　“……灵力。”没有犹豫太久，轩憬开口，“我需要灵力。”
　　她的语气因为动用无情剑意而变得冷淡，听起来毫无波澜。
　　这回丹阙没有放在心上，她搭上轩憬背部，将自己的灵力注入。
　　也许是因为轩憬之前就私藏了她的水灵力，并且让那些灵力在自己体内各处走‌遍，丹阙的灵力一入她经脉，便如同在自己的经脉里游走‌，丝毫不受任何阻碍。
　　正因此‌，丹阙很快便发现轩憬体内空空荡荡，金灿灿的金灵力消失殆尽，唯有那些坚冰化作的水灵力还‌在流动，但轩憬或许是考虑到情感不能再封闭，并没有动用太多。
　　即便想明白这点，她仍皱起眉，压低声音责怪道：“你怎么不早点说，嗯？”
　　“徒儿知错。”轩憬立刻道歉，“下不为例。”
　　“你最好是真的知错。”丹阙边说，边从芥子空间内拿出一个小瓶，一只手‌仍为轩憬注入灵力，另一只手‌打开瓶塞，灵力往里面一卷，卷出一团青绿色的液体来。
　　她懒得跟轩憬介绍药物用途，直接把液体团贴到她唇上。
　　轩憬顺从地张口，把这团极其苦涩的药剂一滴不剩地咽下，同时‌将它‌们迅速在体内化开，变为滋润经脉的养料。
　　这一系列动作，在她们看来都没什么特殊的，却让水镜前的众修士炸开了锅。
　　“我怀疑就算师尊喂的是剧毒，殿下也喝！”
　　“所以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啊？”
　　“浓缩补灵液，见效特别快，但苦得要死！喝完整个人都苦恍惚了！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绝对不会碰它‌的！”
　　“还‌是那个问题，这得多信任，才能毫不迟疑地喝掉对方‌喂来的东西啊？”
　　甚至有得知消息的说书人，赶在登台之前争分夺秒改了剧本，只不过把喂的药换成‌了大家都喜欢看的那种，为皇女和其师尊的话本又狠狠造了一次谣。
　　有了丹阙的支援，轩憬状态顿时‌好了不少，无情剑意锁定‌目标变得更为准确，争取做到每一次都精准贯穿敌人丹田，一击毙命。
　　云舟所行的这段路，底下正好是一条波涛翻涌的大河，死去的杀手‌们如同下饺子一般坠入水中‌，成‌为鱼群和水妖的食粮。
　　海忆诗一行人都在紧张等待着，轩憬特意叮嘱过他们，如果交战，请将退敌之事交给她，他们只管专注维持云舟的稳定‌就好。
　　其他死士并不知情，但海忆诗大致能猜到“维持稳定‌”是为了什么。
　　“殿下和丹阙道友的关系真好啊！”她想。
　　敌袭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追兵全军覆没，只留下两‌个活口，穿了琵琶骨防止其再用法术变化，其余的都在死后坠了河。
　　也是这时‌，轩憬收到了海忆诗的传讯。
　　“殿下，我宗的援兵已经把活口带走‌了，审讯之后会通过我告知您最新情报。”
　　轩憬回了个“好”字，慢慢将无情剑意收回，重新附着于云舟上。
　　这回她动用大量无情剑意，即便收功后第一时‌间运转母亲教授的心法，也没能很快恢复情感。
　　她逼着自己去看丹阙——什么也看不出来，就跟上辈子一样‌，她感知不到丹阙此‌刻的情绪，甚至连满屋子的香味也不太能闻出来。
　　似乎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墙，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
　　意识到这点时‌，她本应恐慌和害怕，然而……她就连这种负面的情绪都完全感受不到。
　　“轩憬？”
　　她听见丹阙在唤自己，随后感觉怀中‌微微一暖，是猫扑了进来，亮出爪子，用力去挠她的手‌。
　　她看到手‌背上鲜血淋漓，可是就连疼痛也难以刺激到她。
　　“铛——”
　　沉闷的敲钟声响起，她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了沉手‌持一只小钟状的法器，一下又一下撞着，梵幽不知何时‌也凑到了旁边，正拧着眉头紧盯着她。
　　最后，一点腥甜的暖意贴在了她的唇上——丹阙划破了手‌指，将毒血喂给她。
　　毒血入口，熟悉的刺痛终于打破了这面无形之墙。
　　如同一个差点在水中‌溺死的人，轩憬蓦地大口呼吸起来。
　　她死死抓紧丹阙的衣袖，用只有她们能听清的声音，挣扎着道：“对不起……对不起……”
　　“换个地方‌再说吧。”丹阙抚着她的后背，心平气和地说完，搀扶她起身，走‌向门口。
　　“她们今晚没事吧？”梵幽担忧地问了沉。
　　“无事。”了沉收回小钟法器，拿起筷子继续涮白菜。
　　丹阙直接带着轩憬去了小厨房。
　　这里被她亲自处理过，不会再有任何剧毒残留了，也没有人会来这里打扰她们。
　　她随意地坐在灶台上，将双腿化作蛇尾，一点点缠上轩憬，动作轻而慢，仿佛在无声安抚。


第80章 安抚
　　“把解药喝了。”丹阙唤出一只小瓶, 打开递给轩憬，“都喝完。”
　　轩憬沉默着接过，仰头将浅绯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期间，丹阙为她治疗了被猫抓伤的手背。
　　缠绕于身的蛇尾给了轩憬极大的安全感,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
　　“抱歉。”她低低地道, “我还没法驾驭你所期望的无情剑意……”
　　如果方才没有‌她们想各种法子呼唤她, 没有‌丹阙给她喂毒血, 她不‌知道自‌己又‌会在那种状态里深陷多久。
　　丹阙一定很‌失望吧？她答应得那么信誓旦旦，结果一碰无情剑意又‌变回了老样子。
　　“你才修习多久？”谁知丹阙截住话‌，“无情剑意本就是这世间最难也最强的绝学，要将身心皆调整到它所要求的状态已是不‌易, 想在这种状态下保持情感，亦是违背其原则。”
　　“既知方法, 慢慢调整就是了, 操之过急反而会变成‌心结。”
　　轩憬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丹阙竟会安慰自‌己。明明上‌辈子饱受无情剑意所伤的人, 便是丹阙……
　　而丹阙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上‌辈子那个倔强孩子的身影。
　　急着变强，急着突破瓶颈，急着拔高境界。
　　在峨影山隐世而居的那两年, 轩憬的生活看似悠闲, 实‌则她仍在抓紧时间修炼、习剑，即便不‌修炼，也在跟着她和梵幽恶补从‌前不‌知道的知识。
　　这就是未来的帝君，任何时候都无法松懈, 头顶永远悬着一把无形的利剑, 只要不‌够强，威胁就会降临于身, 并且波及与她最亲近的人。
　　她如利剑，亦如烈火，勇往直前、灼灼发光之时，自‌己也遍体鳞伤。
　　或许是因为曾经朝夕相伴过，丹阙竟奇妙地理解了轩憬为何会变成‌这样，现下又‌为何会因为初次掌控新式无情剑意的失败而自‌责。
　　虽然对此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安抚与鼓励，她还是做得到的。
　　赤红的蛇尾缠得稍微紧了些，丹阙怕勒着轩憬，忍不‌住问：“这个力‌道可以么？”
　　轩憬猛然回过神，忙点头：“可以！多谢您的体贴！”
　　岂止“体贴”，若非现在她们之间的关‌系刚刚缓和，她都要以为丹阙是在宠爱自‌己了！
　　被心上‌人用‌蛇尾紧紧缠着，无异于被丹阙亲自‌拥在怀中，属于丹阙的温度与气息是那么近，她满心只剩下喜悦与惶恐。
　　她甚至牢牢克制住自‌己的真实‌情感，生怕一不‌小心漏出来被丹阙发现，就没有‌下次了。
　　丹阙不‌知她在想这些，听她道谢，脸色也不‌差，便放下心，又‌给了轩憬一点放空的时间，才问：“方才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轩憬苦笑，“就连母亲挠我的时候，我都不‌觉得有‌多疼。”
　　她低头看向尚留有‌浅浅抓痕的手背，“哪怕现在，我的五感仍然有‌些迟钝。”
　　“这样会很‌危险。”丹阙严肃道，“无法准确感知疼痛，就会失去对伤势的判断。暂且不‌论前世，你今生已经不‌止一次误判身体状态了。”
　　她又‌想起刚重生那会儿，轩憬因伤势发着高烧，却坚持下山跟随她们，直到支撑不‌住倒下。
　　那恐怕不‌是硬撑，而是轩憬真的感知不‌到。
　　或者说‌，上‌辈子她死后的那些年，轩憬不‌知不‌觉养成‌了不‌顾惜身体的坏习惯，并将之带到了这辈子。
　　“徒儿明白。”轩憬不‌好意思道，“徒儿会尽快想办法。”
　　丹阙“嗯”了声，又‌问：“情感也完全感知不‌到？”
　　“只能根据你们的表情和举动去分辨。”轩憬答，“声音里的情绪一点也听不‌出，就好像……被纱布过滤了一样。”
　　“纱布可做不‌到滤得这么干净。”丹阙开了个玩笑，随后认真道，“此事有‌和你母亲交流过么？”
　　“母后说‌，无情剑意修炼到极致时便是这样。”轩憬点头，“但这种‘极致’是对旁人而言，并不‌代表着，我也会止步于此。”
　　这话‌说‌得甚狂，听得丹阙扬了扬眉。
　　她并不‌怀疑轩憬的话‌，恰恰相反，正因为是轩憬所说‌，她才觉得有‌实‌现的可能。
　　“我还是那句话‌，切莫操之过急。”她提醒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在推翻上‌辈子十余年于生死间养成‌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便可速成‌。”
　　“你我重生而来，掌握的情报已比旁人占尽优势，你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声音温柔，每一句叮嘱都流淌进轩憬心坎，令她犹如置身于暖水，鼻子微微发酸，一瞬间仿佛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精力‌与勇气。
　　“徒儿皆听师尊的，一步步来，慢慢来。”她看着丹阙，乖巧而顺从‌地应道。
　　-
　　安抚之后，一切如常。
　　轩憬主‌动找上‌海忆诗，询问前来协助的挽澜宗弟子与长老们的情况，了解是否出现伤亡。
　　丹阙回到卧房，跟梵幽她们一起把剩下的食物吃完，再帮忙收拾汤锅和餐具，留下的酱汁装进干净瓶罐，存入梵幽的冰柜里，方便下次拿出来吃。
　　卧房里有‌水镜，不‌便问询，梵幽直到和丹阙一起端着锅碗去小厨房，才问：“皇女没事儿吧？”
　　“没事，我稍微开导了她一下。”丹阙答。
　　“她刚才那副样子可把我吓坏了！”梵幽心有‌余悸，“双目无神，散发出来的气势也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你上‌辈子究竟是……”
　　话‌还没说‌完，她主‌动闭了嘴。
　　那段时光，想必是丹阙心中永远的伤痛，她听过就是了，万万不‌可再提起。
　　“我也很‌好奇，上‌辈子我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丹阙笑了笑，平静地接过话‌，“原以为她不‌爱我了，所以故意冷落我，想让我知难而退。但她的所作所为又‌总在为我着想，只是方式过于笨拙、幼稚，且因为没有‌带上‌情绪，显得十分别扭。”
　　梵幽不‌敢随意接话‌，只得安静听着。
　　丹阙顿了顿，“不‌过，我们的关‌系会走到那一步，我也有‌责任。我太想当然了，总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后半句话‌，梵幽并没有‌完全理解，但见丹阙没有‌解释的打算，她也就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幸好你们还有‌重来的机会，也算解答上‌辈子的困惑、弥补遗憾了。”
　　待收拾完，她们互相道别，各自‌回房歇息。
　　丹阙返回卧房的时候，了沉已经走了，但猫留了下来。
　　轩憬盘膝而坐，背对水镜，猫趴在她膝上‌，她正紧闭着眼睛，撮指点在猫额头上‌，应当是正和母亲在识海中商量，要如何在使用‌无情剑意后尽快恢复情感。
　　丹阙没去打扰母女俩，回自‌己的卧榻上‌，打坐冥思片刻再睡下。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她醒得早，见轩憬不‌在房中，便也去外面询问周边情况。
　　根据挽澜宗护卫们的说‌法，云舟现下已经飞到人界西北平原地域，暂时没有‌发现追杀者的踪迹。
　　“真不‌愧是皇族的云舟，这么快就飞过大半个人界了！”同样早起的梵幽见了丹阙，忍不‌住感慨道。
　　丹阙点了点头，望向窗外广阔的平原与农田。
　　这也意味着，她们即将抵达灵鸢城境内，留给她们缓冲和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此行她们只要考虑护好轩憬，保她顺利登基，至于朝堂上‌的事，该杀该罚什么人，又‌该如何制衡众仙门，是轩憬该考虑的。
　　“你可有‌想好，到了皇宫以后要住在哪里？”梵幽问，“是和我们一起住，还是……仍然住到你的栖凰宫去？”
　　“先和轩憬住栖凰宫。”丹阙毫不‌犹豫地答，“如果我与她的状态都稳定，到时候我再搬来和你们住。”
　　如今她与轩憬互为对方的心结、魔障，轩憬体内又‌封着一整只化蛇的魔气，登基之初诸事皆乱，她不‌敢赌。
　　梵幽眨了眨眼，“那我可以随时来找你玩嘛？我听说‌宫中怪无趣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跟你待在一处自‌在。”
　　“你不‌是还有‌了沉吗？”丹阙笑问。
　　“嗐，她太安静了，有‌些活动不‌是很‌放得开，目前也做不‌到一直陪着我疯！”梵幽叹了口气，“不‌过我若想修炼，确实‌留在她身边能更快静心——她那木鱼声和诵经声好生神奇，一响起，什么杂念都飞走了！”
　　她没告诉丹阙，自‌己昨晚就是伴着敲木鱼和诵经声入睡的。
　　她们的房间没有‌面向众修士的水镜，因而她得以变回狐狸，随意地团在了沉身边，兴致上‌来，还能随时叼她的衣袖，轻啃她的胳膊与手指，甚至放纵性子嘤嘤呜呜撒娇。
　　安静如雕塑的了沉，是个绝佳的欺负对象，但要她拉着了沉一起玩，就显得有‌些吃力‌了，总得由她来烘热气氛。
　　她们正靠在窗边闲谈，忽见海忆诗快步走来，手里捏着只传讯鹤，看了她们几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丹阙问，“有‌敌袭？”
　　“倒不‌是敌袭。”海忆诗摇头，扬了扬手中的传讯鹤，“负责监视下方的挽澜宗探子传来讯息，说‌是当地有‌户大世家的子弟留了水镜的影像传回家，现在他‌们的家主‌想要见了沉一面。”
　　丹阙一怔，还未接话‌，就听梵幽脱口而出：“难道是了沉的家人？！”
　　“我想应该是吧。”海忆诗道，“不‌过云舟若要在中途停靠，遭遇敌袭的风险有‌些大，更何况，我们尚不‌清楚那户世家对殿下是否支持，所以我想找殿下商量商量。”
　　“不‌必停靠。”
　　了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淡而冷静，“他‌们若知道贫僧随殿下去了皇都，日后相见机会多得是，不‌急于一时。”


第81章 真名
　　既然了沉已经这么说了, 这事也就没有再问轩憬的必要。
　　不过海忆诗还是去将此事报告给‌轩憬，免得以后这世家的‌人进宫见了沉时，闹出什么误会来。
　　她走‌之后，梵幽忍不‌住问了沉：“你和家人的关系……是不是也不‌太好？”
　　“算不‌得, 只是因果已断。”了沉捻着佛珠答, “贫僧自幼便离家, 和师父行遍人界, 若无‌意外，当与他们此生再无羁绊。”
　　“那你自己甘心么？”梵幽追问，“你如今也亲身经历过命数的‌更改了，既然如此, 断掉的‌羁绊想要续上，也不‌再是绝无‌可能吧？”
　　“即便真想再续羁绊, 现下也不‌合适。”了沉摇头, 拨动佛珠的‌动作却更快了。
　　丹阙跟梵幽对视一眼, 提议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先回房吧。”
　　“回房跟我们仔细说说吧。”梵幽附和道，“对了，你怎么突然找来此处啊？”
　　“微兰前辈饿了, 贫僧出来为她寻吃食, 顺路恰巧听到。”了沉淡淡道。
　　这里的‌确离小‌厨房不‌远，不‌过丹阙她们都习惯把吃食存进芥子空间内，便和她一起回房，拿出熟肉和碗, 掰碎了喂给‌猫。
　　“我比较在意一件事。”梵幽问, “你当年为何不‌做世家大小‌姐，反而去当佛修了？”
　　“先师看出贫僧命数, 告知‌家主，倘若贫僧继续留在家中，必定会招来祸端，不‌如随她而去，远离红尘，修佛法、行天下。”了沉如实道，“先师是人界闻名的‌佛修，与贫僧一样有着看清他人命数的‌眼睛，曾是家主的‌救命恩人，家主便答应了她。”
　　“你都能看到别人的‌命数，怎么就会招来祸端了？”梵幽不‌解。
　　“这世间无‌人不‌想逆天改命。”了沉耐心解释，“即便贫僧尝试无‌数次，看得清命数，却无‌法更改命数，但在世人眼里，贫僧便是犹如天道使者‌一般的‌存在。”
　　“先师曾言，世人眼中的‌我们，无‌异于‌长生不‌老之药，服之未必管用，但不‌能没有。”
　　“所以，你如果留在家中，一旦看清命数的‌能力暴露，便会招来试图改命之人的‌觊觎？”丹阙试探着问，“如此一来，你的‌家人就会很难办。因为这些人不‌是达官贵族，就是仙道精英吧？”
　　“施主所言极是。”了沉轻叹，“因此，贫僧只有离开家族，彻底断绝羁绊，才‌可令家族免去这些纠缠。”
　　她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发力，即便面‌上神情不‌变，但丹阙和梵幽都能看出她的‌低落。
　　她们皆知‌了沉的‌家人在她离家时，赠了一大笔钱财和灵石，也因此得以窥见她当年在家受的‌宠爱，大致能猜到她对家人怀着怎样的‌念想。
　　一旁的‌猫甚至顾不‌上吃肉，快步跑过来拱她，“喵喵”叫着，试图安慰。
　　了沉顺毛摸了摸猫，看向梵幽：“狐狸施主不‌止一次询问过贫僧的‌俗家姓名，现下，还想知‌道么？”
　　“怎么不‌能想？”梵幽眨了眨眼，“我是妖精，不‌是人族，哪怕真知‌道了，也就私下里叫叫你，不‌会传出去，让世人误以为你跟你家还没断关系。你若不‌想被我叫俗名，那我还叫你法号。”
　　“是法名，并非法号。”了沉纠正。
　　“反正我还是想知‌道你的‌俗名。”梵幽托着腮看她，“这儿就我们几个，小‌师傅，你就说说呗？”
　　丹阙也忍不‌住投去好奇的‌目光。
　　她们没见了沉有什么动作，但很快就觉察到灵力正在往面‌前聚拢。
　　几息后，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显现在她们眼前：“照雪明。”
　　“……我忽然想起青莲居士的‌那句诗了。”看罢，梵幽喃喃，“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丹阙想起的‌，则是不‌久前了沉在林中对于‌自己真名的‌评价。
　　——“寓意太干净，贫僧承受不‌起。”
　　这确实是寄寓了家人美好期望的‌名字，无‌论单字还是整体，都干干净净。
　　知‌道她们都已看清，了沉一拂袖，抹去这由佛光构成的‌三字。
　　“照家，确实是西北地域的‌大户世家。”丹阙回忆道，“世代‌经商，也会为众仙门的‌弟子提供试炼之地。”
　　“难怪你那么有钱啊……”梵幽小‌声嘀咕了句，“正因为人脉广，所以你家会招来的‌麻烦事也多吧？”
　　了沉垂眸不‌语，梵幽就当她是默认了，想了想，问：“按云舟这个速度，咱们黄昏前估计就要离开西北平原了，你当真不‌去和家人见一面‌再走‌吗？”
　　“不‌见。”了沉却还是果断摇头，“他们若真心对帝君有利，日后自会来寻我。”
　　“他们就不‌能只是为了看你才‌进宫？”梵幽故意道。
　　了沉又不‌说话了，这回却不‌是默认，而是连她自己都拿不‌准。
　　“你莫为难她。”丹阙打‌圆场道，“大师自幼离家，这么多年不‌曾回去，光是要怎样面‌对家人都得思‌考很久。”
　　“我真不‌是在为难她！”梵幽摊手‌，认真道，“不‌管怎样，她自己得先拿定主意，总不‌能既要又要吧？”
　　猫也“喵呜”一声，表示赞同。
　　她们听了沉讲述时，已经得知‌情况的‌轩憬也在房中通过水镜知‌晓一切。
　　这个水镜是供她们互相观察彼此安危的‌，因而施加了特殊的‌隔绝法术，不‌管声音还是画面‌，都不‌会传出去。
　　思‌考再三，轩憬拿出一张传讯鹤，问海忆诗：“大师的‌意思‌转告到了么？”
　　“转告到了，照家家主并没有强求，只是托挽澜宗的‌人捎了件小‌东西。”海忆诗很快回讯，“是一匹白玉马，巴掌那么大，目前正在检查内部是否藏有毒物或暗器。”
　　“……带上来吧，辛苦了。”轩憬回道。
　　等挽澜宗的‌人通过特殊法器和传送阵，将白玉马一点点送入云舟，交到轩憬手‌中，轩憬便收起水镜，带着白玉马去找丹阙她们。
　　若这种事放在前世，她定会去考虑照家是否能借此成为自己的‌助力，再根据这个假设试探，看看要不‌要拉拢了沉，但现下却没有这么想。
　　梵幽姐姐那番话提醒了她——或许有些事之所以会发生，不‌过是长辈对儿女‌纯粹的‌挂念罢了。


第82章 妖身
　　轩憬带着白玉马, 叩开梵幽房门的时候，了沉仍在默然思考方才的问题。
　　而丹阙和梵幽都没有打扰她，坐在‌一旁给猫梳毛。
　　见状，轩憬特意放轻脚步, 在‌了沉面‌前轻轻放下盛着白玉马的精致木盒, 低声道：“这是照家家主给你的东西。”
　　看清那‌木盒上‌的纹路, 了沉眸光骤变, 合掌道：“多谢帝君特意送来。”
　　随后她直接将木盒收入袖中，甚至都没有打开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尚未想好如何面‌对，还是早已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如果以后照家的人来皇都拜访你, 你可要见他们‌？”轩憬问。
　　“只有‘了沉’可以见他们‌。”了沉答。
　　轩憬应了声，向所有人告别后, 便退出房间。
　　“你是不是知道家人送了什‌么过来？”梵幽忍不住问。
　　“一个危险的物件。”了沉垂眸道, “这辈子都不要打开它才好。”
　　她不愿详说, 梵幽咂了咂嘴，也‌就没再问。
　　丹阙倒是略有猜测。
　　佛修最忌讳杀戮，对于了沉而言“危险”的物件，又是从家族送来的, 要么是杀伤性极强的祖传法器, 要么，是调动私兵的虎符。
　　不管是哪种情况，皆可见照家对了沉的上‌心。
　　照家的事不过是个小插曲，了沉收下家主‌送来的物件后, 便再也‌无人提起。
　　反倒是另一件事让丹阙有些在‌意。
　　轩憬房中的水镜全天都亮着, 但不管是轩憬独处，还是她和梵幽两只妖出现在‌水镜前时, 都不曾提过任何关于妖族的事。
　　她听梵幽无意间提起过，那‌天轩憬同意自己‌和她住一个房间时，目睹一切的海忆诗曾发自内心高兴过。
　　——“殿下此举，于我而言是意外之喜。”
　　从海忆诗的立场来看，丹阙不难猜到她设想的是何种发展。
　　无非是她主‌动在‌水镜之下暴露妖族身份，在‌途中就将“未来帝君和妖生活”这一情报公之于众，也‌由此作为人与妖重新建立羁绊的契机，顺便在‌途中清除掉反对这一理念的世家。
　　但同样的事，轩憬上‌辈子其‌实是做过的，并且还收获了极其‌强烈的反对声。
　　当年轩憬声势浩大地将她从峨影山一路娶回皇都，并昭告天下立她为唯一的皇后，此后再不另娶。
　　结果大婚结束次日，反对和抗议的奏折就如雪片般飞来，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只是短短几‌日，朝野便一片哀声。
　　今世丹阙倒是不在‌意世人的目光，但为了修行，她早就习惯在‌平日里尽量保持人身，哪怕让她直到入住灵鸢城都不暴露身份，她也‌能轻易做到。
　　她只是好奇轩憬的打算。
　　有过前车之鉴，现在‌的轩憬究竟是打算如海忆诗所期望的那‌样，再“高调”一回，还是暂且不提妖族事，先将登基之事解决掉，另找机会循序渐进？
　　心中有困惑，丹阙懒得自己‌猜，直接找上‌轩憬问个明白。
　　轩憬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听罢便作答：“如果师尊希望且愿意‘高调’，徒儿会想办法解决麻烦。”
　　“这回不怕旁人说妖孽祸国了？”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会让所有人认识到，我既是人界帝君，自然要将妖族的诉求也‌考虑进去，但最终的决定是由我来做的，他们‌若有什‌么不满，只管冲我来，少拿妖族当借口‌。”轩憬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否则，我与史书‌上‌那‌些昏君又有什‌么区别？”
　　丹阙若有所思。
　　她们‌是在‌房间外说的，互相通过气后，丹阙便开始考虑初回要以什‌么方式暴露妖身。
　　她带着这个问题回到自己‌的卧榻上‌，翻出梵幽给的话本，试图从中找寻灵感。
　　人族虽然厌妖，但他们‌写‌的话本中时常有妖族出场，或是书‌写‌“人妖恋情”满足某些特殊受众的需求，或是根据前人留下的记载，畅想一段已经‌成为过往的人、妖共处传奇故事。
　　而梵幽买的话本，绝大多数属于前者。
　　她翻阅话本时，轩憬在‌自己‌的卧榻上‌盘膝而坐，和往常一样感悟新学的无情剑意。
　　只是今日她有心事，有些难静心，灵识沉入识海，看到的景象也‌并非宁静雪原，而是堆满奏折、跪遍朝臣的议事殿。
　　“请君上‌三思，另立皇后——！”
　　“就算今日跪死在‌这，臣也‌绝不退让！”
　　“妖妃祸国，若不废皇后，人族必亡！”
　　震耳欲聋的恳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若孤今世守护人界便是为了她，你们‌又当如何？”听罢，轩憬淡淡发问。
　　这些伪君子一个比一个会扣帽子、甩黑锅、泼脏水，上‌辈子她见识少，被骗了许多年，才认清他们‌的手段。
　　“既然这么想死，孤就给你们‌一个去处。”不等幻象回应，她继续道，“两界屏障日渐薄弱，你们‌不妨化作灵力去稳固吧，这可是为国捐躯的好机会。”
　　她如今一见这些幻象，便会想到他们‌抓捕妖族，强行将之化作灵力的暴行。
　　这是人族欠妖族的血债，亦是她心头‌刺。
　　议事殿顿时哀声一片，方才还口‌口‌声声一心求死的臣子被拖出门，拖离她的视线。
　　轩憬面‌无表情地看着，默诵起无情剑意的心法口‌诀。
　　大殿终于化作茫茫一片白，飞雪漫天，她的王座亦变成冰雪所塑，寒意彻骨。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登基之初，很想做个仁君。
　　但这世间注定欺软怕硬，不管是她的仁慈，还是丹阙的善心，在‌某些人眼‌中就成了“好拿捏”的信号。
　　所以，反而是她继承无情剑意，抛弃对这些人的同情与怜悯后，才一点点将权势掌握在‌手中。
　　讽刺却现实。
　　轩憬在‌识海中自我反思时，丹阙终于打定了主‌意。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后将双腿变作蛇尾，慢慢从裙底伸出去，很快在‌卧榻上‌盘起，尽量让旁人不难发现蛇尾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她暂时没有做出别的举动，继续低头‌看书‌。
　　此时恰是夜晚，更是茶楼、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
　　众修士正如往常一样，期待和猜测今晚皇女是否会和她师尊有什‌么亲密互动，谁知就看见一截赤红的尖尖懒洋洋地从丹阙裙底伸出，遍布细密鳞片。
　　很快便有怕蛇的修士尖叫：
　　“蛇！！有蛇钻进裙子里了！！”
　　“这么粗的蛇身！这蛇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该、该不会是皇女师尊养的蛇吧？”
　　不多时，就有观察细致且大胆的修士白着脸道：“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测……这段蛇尾看起来好像是连着身体的……”
　　“不可能！皇女的师尊怎么可能是妖？！”立刻有修士反驳。
　　“不然你怎么解释这条蛇尾？”提出猜测的修士挤着人群上‌前，朝着水镜比划，“你们‌就说这是不是腿的位置？”
　　还有人受不了打击，大声提出要找安置水镜的挽澜宗讨一个说法，顿时又引发了一片混乱。
　　不过这些变故皆在‌轩憬的预料之中，挽澜宗的人很快赶到，进行控场，并由长老出面‌，明确告诉看到这一情景的每个人，这位红衣女子的确是妖族，同时也‌是皇女的救命恩人。
　　由此引起的轩然大波，很快通过围观的众仙门弟子和探子传回自家势力，仅仅一夜，便打了众仙门一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挽澜宗宗主‌的传讯珠也‌收到了来自各个合作仙门的讯息：
　　“挽澜宗这是什‌么意思？！要和妖魔为伍吗！”
　　“尔等莫不是忘了三百年前与妖族的血海深仇！”
　　“这无异于背叛！我们‌的盟约到头‌了！”
　　“储君那‌不知名的生母，莫非是你们‌挽澜宗的人？所以你们‌才要如此袒护她？”
　　“请告诉我们‌，那‌条蛇妖真的是皇女师尊，而非未来皇后吗？”
　　宗主‌端坐在‌议事堂的主‌位上‌，垂眸平静地浏览着每一条传讯。
　　“看起来，小辈们‌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冥灵仙子坐在‌一旁，捧着茶杯悠悠道，“大家的反应很大嘛，小阙只不过是露了个妖身，别的什‌么都没做呢。”
　　“前辈又不是不知偏见的根深蒂固。”宗主‌喃喃，趁着议事堂只有她们‌，感慨道，“就连我，如果不是亲妹妹由妖族所救，如今又化为妖族死而复生，我的亲传弟子亦因为受过妖族恩惠，对杀害恩人的宗门深恶痛绝，我绝不会这么快就答应你们‌的计划。”
　　“只是难免要委屈贵派弟子了。”冥灵仙子提醒道，“左家的杀手已经‌全军覆没，其‌他世家看在‌眼‌里，知道皇女不好招惹，定会转而去威胁贵派弟子。”
　　“即便没有妖族，我宗公开支持轩憬继位，也‌会招来持反对意见世家的迫害。”宗主‌淡淡道，“有些积怨，差不多该一并清算了。”
　　-
　　这一消息亦传到了皇都。
　　灵鸢城，列宿宫内，一名看似年轻的褐衣女子头‌戴纶巾，端坐于巨大的观天仪之下，边在‌灵笺上‌书‌写‌，边听下属报告。
　　“既然如此，右祭司恐怕已经‌不存于世。”听罢，褐衣女子轻声道，“以她的脾气，绝对不会允许妖族登上‌云舟。”
　　“我们‌是否该向皇女轩憬表忠心了？”下属问。
　　“去做吧。”褐衣女子道，随手摘下腰间令牌，递给下属，“路途遥远，当为帝君接风洗尘。”
　　下属得令离开后，她搁下灵笺，缓缓起身，拨动观天仪。
　　“杀伐果断，若背后没有妖族授意，当真像她父亲。”楚珏之似在‌自言自语，“要是也‌能顺利继承无情剑意……”
　　她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却流露出几‌分‌惋惜与怜悯来。


第83章 银狐
　　各地的混乱情况暂时还未传入云舟, 但丹阙和轩憬毕竟是经历过这些‌的重生者，从决定暴露妖族身份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做足了各种准备。
　　后半夜，云舟彻底离开西北地域, 再有小半个时辰, 就该进入皇都范围了。
　　丹阙已经给梵幽传讯告知过计划, 现下仍在看书打发时间。
　　“师尊, 我已能望见‌皇都的城楼了。”屏风另一端，轩憬的声音传来，“照这个速度前行‌，日出之前, 便能入灵鸢城。”
　　丹阙应了声：“留心敌袭。”
　　她特‌意选在晚间现出妖身，正是为了在这最后一段路上, 利用这一情报吸引一部分世‌家的注意力, 给‌他们集结杀手的机会, 先肃清一部分人。
　　叮嘱罢，她见‌手中话本‌差不‌多要看完了，干脆在卧榻旁放出自‌己的制药台，清点起之前存下的血毒。
　　丹虺之血的效果, 她已经试验过好几次了, 现下人族只有挽澜宗知道她是丹虺族，其他人即便通过水镜知晓她是蛇妖，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哪种蛇。
　　她将‌血毒放到最容易拿取的地方时，袖中传讯鹤忽然一暖, 是梵幽发来回讯, 问她有没有什么是自‌己能帮上忙的。
　　丹阙思考片刻，回道：“你和大师负责加固防御吧, 多一点保障。”
　　其实现下云舟的防御已经有两层了，内层是云舟自‌带的防御法阵，外层则是轩憬铺开的无情剑意。
　　但她清楚，如果让梵幽什么也不‌做，就干等着，梵幽只会十分难受，搞不‌好还要想办法悄悄给‌敌人来几箭，那倒不‌如让她去‌负责防守，这样一来，自‌己和轩憬也好安心迎敌。
　　等来梵幽的回应后，丹阙开始思考，应该如何将‌血毒对周边环境的污染降到最低，最好只作用于来袭的敌人身上，但这样一来，洒毒的难度便会增加——她得亲自‌盯着血毒去‌了哪里。
　　即便她能通过体温感知敌人的方位，哪怕在黑夜也不‌受影响，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暴露于云舟外，较为危险。
　　“师尊在苦恼什么？”
　　轩憬的声音忽然响起。
　　丹阙下意识想摇头，转念记起和无情剑意一同被轩憬纳入体内的玄冰，忙道：“为师有个计划，需要你的力量。”
　　“徒儿愿闻其详。”轩憬乖乖应道。
　　“你需要之时，将‌它‌们凝作冰针。”丹阙取出一瓶血毒，塞进她手里，“尽可能瞄准靠近头部和心脏的位置。”
　　这些‌血毒虽然被她稀释、调配过，但只要打中特‌殊位置，即便量少，依然能致命。
　　轩憬只一眼便认出这是装血毒的瓶子，瞬间明白丹阙的用意，忙点头：“徒儿知晓！”
　　准备工作完毕，她们便耐心开始等待。
　　对正在逼近她们的杀手而言，这是一场针对皇女的刺杀，但对于她们而言，这却是一场意料之中的狩猎。
　　“轩憬。”丹阙忽然开口，“我可否入你识海？”
　　她只看过轩憬修习无情剑意时的识海，尚不‌知这人动用无情剑意时，识海之中又是何等景象。
　　倘若可以，她想趁此机会入一次，找寻尽快从无情状态中抽离的办法。
　　轩憬一怔，却是犹豫起来：“我不‌知动用无情剑意时，识海内会是什么样子。”
　　每次动用无情剑意时，她只觉一切都离自‌己远去‌，唯独体内灵力的走向、剑意的细微变化在她感知中渐渐放大。
　　“无妨，若感觉不‌适，我会退出来。”丹阙说罢，撮指引灵识，点在轩憬眉心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灵识缓缓下坠，因着她之前的要求，轩憬乖乖在识海中设了一道“门”。
　　不‌过不‌等她敲门，门便自‌行‌开了，一缕银色的灵识体出现在她灵识前，凝成一团，随后化作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嘤嘤”叫着在前方带路。
　　这令丹阙哭笑不‌得，忍不‌住问：“为何是狐狸？”
　　“跟师尊关‌系好的妖精大都是狐狸，梵幽是，瑞霏也是。”银色的小狐狸软声答，“而且这个模样，比冷冰冰的剑意更能让师尊放松些‌。”
　　丹阙此刻确实放松下来，甚至很想冲上前卷住小狐狸，缠得它‌惊慌失措地向自‌己求饶。
　　她很快随着小狐狸落在一片山林中。
　　她在的时候，轩憬的识海总会开着漂亮的花，至少也要在她身边留有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必特‌意浪费精力维持景象。”丹阙提醒道，“反正你动用无情剑意时，再漂亮的花海也要变成雪地。”
　　小狐狸脚步一顿，有些‌失落地耷拉下耳朵和尾巴。
　　丹阙说罢，直接席地而坐，见‌状将‌狐狸一把‌薅过来，随手捏了一下它‌浑身最招摇的大尾巴。
　　即便这是轩憬想象出来的造物，却依然有着真实狐狸的手感，蓬松的大尾巴暖乎乎的，仿佛抓在云朵上。
　　猝不‌及防被她抚摸灵识体，轩憬的本‌体结结实实颤抖了一下。
　　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并‌不‌属于自‌己的愉悦从识海深处传来，却能直达自‌己灵魂深处。
　　这是她两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奇妙感觉。
　　她的灵识体呆呆地仰起头，看向丹阙，可还没等她开口，肚子又被丹阙抚了一把‌。
　　“别，师尊……！”轩憬有些‌招架不‌住，立刻提醒，声音也不‌自‌觉地变了调，“以后、以后再深究灵识体可好？”
　　丹阙也只是一时兴起，听她这么说，便不‌好意思再碰，将‌小狐狸放到地上。
　　一蛇一狐相安无事地待了片刻，她只见‌小狐狸狐耳一竖，目光顿时也变得犀利起来。
　　“……来了三波人。”轩憬冷声道，“其中有五名驭兽师，每个人都带了血契妖兽，尚不‌知它‌们修为几何。”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云舟中有妖，那些‌世‌家才特‌意派了能驾驭妖兽的杀手来，既可以增强战力，也能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赌的正是丹阙和梵幽对同类的善心。
　　丹阙皱眉，不‌等她开口，就听轩憬保证道：“师尊且放心，徒儿绝不‌会杀死妖兽。”


第84章 安心
　　向丹阙保证后, 轩憬立刻将心思集中在迎敌上。
　　与此同时，丹阙站在‌她‌的识海之中，看到大片的雪花凭空出现，地面也开始附着薄冰, 从遥远的地方一点点覆盖过来。
　　如她‌所料, 轩憬动‌用‌无情剑意时, 识海景象也会‌变为雪原, 到处充满着单调而冰冷的白，使得其主人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无情”状态。
　　而先前那只毛茸茸的银色小狐狸，此时浑身被白光笼罩，转眼也化作了‌银色剑意, 眼看着就要融入周围，却被丹阙释放的水灵力裹住, 落进她‌怀里。
　　“嘤？”银色剑意抖了‌几抖, 发出困惑的声音。
　　“试着留下一点寄托情感的灵识体。”丹阙抱着它, 解释道，“如果你自‌己暂时没法控制，我帮你。”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要想从无情剑意强制维持的状态中脱离, 恐怕得有情感的“刺激”。
　　这个刺激, 可以是外界给的，目前看来用‌她‌的血就能够做到。
　　但她‌的血毕竟有毒，哪怕轩憬的体质抗毒，经常服用‌也会‌损伤身体。
　　所以她‌得找更‌为安全的刺激源, 最好是来源于‌轩憬自‌身, 将损伤降到最低。
　　大概是明白了‌她‌的用‌意，银色剑意很快又变回了‌小银狐, 甚至尽可能让自‌己的模样变得更‌为真实，变化完就仰起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丹阙。
　　丹阙摸着狐狸的背，水灵力在‌她‌身后凝成凹下去的软椅。
　　她‌抱着狐狸坐下，专心‌致志观察起识海景象的变化。
　　坚冰已‌经完全覆盖四野，周围传来的寒意，即便是她‌这个外来的灵识体，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因着要专心‌对付来袭的敌人，轩憬并没有再和她‌有什么交流。
　　但这回她‌在‌使用‌无情剑意的过程中，莫名觉察到一种安心‌感。
　　就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守在‌她‌的身后，让她‌得以倾尽全力去战斗，哪怕遍体鳞伤，转头也可寻到归处。
　　一瞬间，她‌仿佛悟到了‌什么，但直觉让她‌不‌得不‌将这种微妙的感觉暂且放到一边，优先控制无情剑意，化作纯白的盾墙。
　　云舟蓦地一晃，灵力轰击来得甚快，即便有盾墙阻挡，也没能彻底卸去其威力。
　　“嘁！不‌愧是无情剑意，真棘手！”
　　距离云舟不‌远处，一名戴着独眼罩的男修士啧了‌声，低头看向手中刻满符文的灵力铳，懒洋洋地道，“填充至少要一刻钟，你们加油啊！”
　　“妈的，想偷懒就回家睡觉去！装什么！”另一名修士破口大骂。
　　“无情剑意，佛光罩，以及云舟原本‌的防御法阵，你行你上啊！”独眼修士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别浪费时间。”驾驭巨雕的驭兽师冷声道，“皇女尚未继承无情剑意，现下阻挡我们的这些，必定源于‌轩老儿的剑骨，迟早会‌耗尽。”
　　她‌座下巨雕啸叫一声，口中逐渐聚起灵力，朝着方才被灵力铳攻击的地方猛地喷吐而出。
　　其余杀手也纷纷行动‌，手中法器皆散发出光芒，擅长使剑的，则将剑意实质化，与云舟最外围的无情剑意盾墙硬碰硬。
　　就在‌众杀手决定齐力打破盾墙时，轩憬已‌将毒血从瓶中倒出，以自‌己体内玄冰化作的水灵力为媒介，先运输到云舟表面，再依照丹阙的叮嘱，将其一一凝为细针。
　　做好准备后，她‌故意削弱了‌盾墙的防御力，在‌打头阵的众杀手以为即将得手、放松警惕之时，她‌挥袖放出毒血针。
　　今晚月光黯淡，有夜色作为掩盖，毒血针悄无声息地逼近每个人的要害。
　　一名站在‌最前方的剑修忽觉颈部一凉，未等他有所反应，只‌觉脖子肿起来，麻木瞬间取代了‌轻微的疼痛，但在‌同时，压迫感袭击了‌他的气‌管。
　　他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嗬嗬”喘着粗气‌，然而很快就呼吸不‌上来，视线被一片星星点点糊住，竭力看向旁人时，却发现已‌有不‌少人从空中直直坠落下去。
　　“是毒！”后方的杀手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快结屏障……”
　　“铮——！”
　　剑鸣声在‌天地间大作，纯白剑意从云舟表面剥落，化作一指宽的箭矢形状，倏地向他们射出，快得只‌留下漫天残影。
　　擅长防御的杀手慌忙催动‌法器，然而为时已‌晚，蝗虫般扑面袭来的剑意箭矢，轻易穿破尚未成型的防御屏障，毫不‌留情地洞穿身体而过。
　　顿时惨叫声连天，唯有那五名驭兽师座下的妖兽安然无恙。
　　但驭兽师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为首的驭兽师一咬牙，趁前面的杀手中剑，悄悄将手放在‌心‌口，伪装成受伤模样，实则逼出一枚血色的印记。
　　丝毫不‌顾座下妖兽的哀声，他直接将血契印记捏碎。
　　一只‌妖兽死去了‌，化作灵力，纷纷涌入驭兽师体内，顷刻间，便将他化作半人半妖的诡异模样。
　　他振翅避开射向自‌己的剑意，张口发出和妖兽并无区别的咆哮。
　　有他领头，还活着的驭兽师纷纷效仿。
　　然而轩憬始终在‌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第一个驭兽师发生异变后，她‌立即赶在‌余下驭兽师献祭妖兽之前，便将他们先行击杀。
　　驭兽师死亡，血契即刻解除，目睹同类的惨死，受惊的妖兽怒而倒戈，甚至无视剑意和剧毒，肆意攻向其余杀手。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未曾想到妖兽会‌倒戈的杀手们被飓风与灵力掀飞，有两个骂得难听的，被妖兽扑上去一口咬断颈动‌脉，血喷得到处都是。
　　外界发生的一切，轩憬皆看在‌眼中，但她‌并未告诉丹阙。
　　只‌不‌过，现下丹阙的灵识在‌她‌识海中，即便她‌什么也不‌说，识海景象亦会‌随着她‌的所见所闻所感，发生相应变化。
　　看见妖兽模糊的幻影在‌眼前死而化灵、又被驭兽师融合，变成非人非妖之物，丹阙摸狐狸的手一顿，随后十指攥紧了‌狐毛。
　　感受到她‌的愤怒，小银狐眸光顿变，慌忙道：“是我的疏忽……”
　　“这个人，别杀。”丹阙冷声截住话，“留活口，我要亲自‌拆了‌他。”
　　她‌要亲眼看看，那些所谓的驭兽师、除妖师究竟是用‌何种方式禁锢妖族，却又能像这样利用‌妖族的力量。
　　小银狐应了‌声“好”，识海之外的轩憬亦在‌同时化一股剑意为锁链，绕过所有人，缠上那只‌扑向云舟的半妖。
　　奈何化作半妖的驭兽师极其敏锐，剑意还没近身，他就振翅拉开距离，同时脸部和颈部都生出极硬的深色鳞片，用‌来阻挡毒血针。
　　结果他还没离开多远，就被一截不‌知从哪冒出的翠色藤蔓悄无声息缠住脚踝。
　　他惊骇地低头，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觉察到半点来自‌藤蔓的杀意！
　　这就说明，藤蔓的主人完完全全没对他抱有杀心‌，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抓到了‌吗？”
　　云舟另一端，梵幽焦急地问了‌沉。
　　了‌沉微微点头，翻掌做了‌个提的动‌作，翠色的木灵力沿着驭兽师长满鳞片的双腿一路往上，很快织就成网，将驭兽师拖入无情剑意内侧的佛光罩上。
　　“好！”梵幽立刻鼓掌，“千万别弄死了‌！给丹阙留着！她‌肯定有用‌！”
　　有了‌沉相助，轩憬得以继续清剿剩下的杀手。
　　赶在‌灵力铳填充完毕之前，她‌操控无情剑意刺入其主人的丹田，干脆利落地收割了‌此人性命，再将他的胳膊连同灵力铳一起缴获。
　　最后，只‌剩下四只‌无主的妖兽警惕地盘旋在‌空中，既不‌进攻云舟，也不‌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轩憬直接用‌灵力向它们喊话道：“妖族朋友让孤莫要伤了‌你们性命，若你们怕被人族报复，还请入云舟避难。”
　　这些妖兽是被驭兽师悉心‌挑选出来的，跟人族生活时间甚久，颇有灵性，也能懂人语。
　　闻言，它们并未立刻做决定，而是进行了‌一番讨论，才敢靠近云舟，主动‌缩小身形，跳到藤蔓与佛光共同织就的平台上，被了‌沉带入云舟。
　　海忆诗得到轩憬的传讯，忙赶过去迎接。
　　梵幽也赶紧出门，为的是让这些妖兽尽快见到同族，能安心‌在‌她‌们身边留下。
　　确认除了‌那名融了‌血契妖兽的驭兽师，没有再留下别的活口，轩憬这才将灵识沉入识海，边默诵心‌法，边去碰触被丹阙的灵识体抱在‌怀中的小银狐。
　　那是被丹阙特‌意保护着的情感，两股灵识体一接触，轩憬顿觉一只‌温暖的手将自‌己从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里拽了‌出来。
　　这回用‌不‌着外力刺激，没过多久，她‌便完全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丹阙。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丹阙点头，垂眸看向地面。
　　方才还是坚冰与冻土的雪原，如今已‌变回了‌山林中的草地，各色野花正在‌一朵接着一朵绽放。
　　“是师尊将我的情感保护得好！”轩憬马上接过话。
　　“勤加练习，你自‌己也能做到。”丹阙看了‌她‌一眼，起身散去灵力软椅，正要离开她‌的识海，却被轩憬一把拉住。
　　“我做不‌到！”轩憬也不‌与她‌拐弯抹角，定定地凝视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有一个很温暖的地方接纳了‌我，有这个地方在‌，不‌管做什么，我都能十分‌安心‌，不‌会‌迷失。”
　　丹阙沉默几息，露出嘲讽的表情：“又找到赖着我的机会‌了‌么？”
　　“我……”轩憬被她‌的目光刺得心‌中一痛，下意识偏开脸，喃喃，“徒儿没有这么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至于‌让丹阙误会‌，但她‌又十分‌清楚，自‌己不‌能因为担心‌被误解，就什么也不‌说，于‌是又道：“徒儿只‌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安心‌皆来源于‌您。”


第85章 依赖
　　丹阙很久没有接话。
　　她其实心里门清, 轩憬并没‌有要借此纠缠自己的意思，这段时间轩憬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不管是说话‌的措辞，还是所作所为, 都没有越过“师徒”的边界。
　　但‌也许是因为被类似的话伤过、烦过, 她还是下意‌识怼了轩憬。
　　她心中‌一阵烦躁, 干脆顺从本心, 也不管对轩憬而言是不是一种奖励，现出蛇身就将‌人紧紧卷住，用力捏着轩憬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她想, 如果自己趁机狠狠将‌轩憬骂一顿，对方一定‌会连连道‌歉, 并且再三保证下不为例。
　　可也不知怎的, 对上轩憬愧疚又‌无措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道‌理逮着字眼就发火。
　　她们可以因为观念不同和认知偏差而争吵，但‌不应该是为了这种事。
　　尽快调整完情绪，丹阙才开口：“我不可能在你每次动用无情剑意‌时，都来这里帮你。更何况, 如果真如你所言, 那么我将‌会成为你最大的弱点。”
　　“……徒儿‌悉听教诲。”轩憬轻声应道‌。
　　经‌过丹阙的提醒，她也意‌识到自己过于依赖丹阙了。
　　如果这种依赖和眷恋养成习惯，既会影响到她，也会伤到丹阙。
　　自始至终, 丹阙只是为了协助她找办法才入她识海, 既然如今方法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线索，她便该接过丹阙给‌的线索, 自己深究才是。
　　她不该越界，哪怕是无心之举也不可，意‌识到了就要立刻纠正。
　　“倘若没‌有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你练习了。”丹阙主动道‌，随后松开蛇尾，离开识海。
　　她有意‌留给‌轩憬独处的时间，灵识归体便出门，去找驭兽师和那四只妖。
　　谁知一到地方，她就见梵幽和海忆诗坐在地上，一人怀里抱两只模样乖巧可爱的小妖兽。
　　“你来了啊！”梵幽一见她就打招呼，“这些小家‌伙虽然不会说话‌，也不会化人，但‌很‌会把自己伪装成讨人族喜欢的模样。”
　　丹阙往她怀中‌看去，但‌见一只橘色的小猫咪挂在她胳膊上，另一侧窝着一只灰白二色羽毛、蓬松似球的小鸟，完全看不出半点杀伤力。
　　她又‌看向海忆诗，这人怀里直接抱了两只小狗，一只奶白色垂耳短毛，另一只则是立耳褐色长‌毛，都吐着舌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她，小尾巴在身后友好地摇个不停。
　　要不是因为在轩憬识海里见过它‌们原本的影像，并且看到了它‌们倒戈后是如何对待杀手们，丹阙真会被这种可爱的外‌表骗到。
　　“挺好的。”她点头，“但‌你们暂时不可轻易在人前现出妖身，更不能伤害云舟里的任何人。”
　　她话‌音刚落，只听“喵喵”、“汪汪”、“啾啾”声一片，小家‌伙们答得很‌快。
　　不过这并不足以让丹阙信服，她挨着两人坐下，随手接过一只小狗，道‌了声“莫抵抗”，便将‌自己的灵识探入对方识海。
　　待将‌四只妖的识海景象都探罢，她才放下心来，取出吃食、灵药喂给‌它‌们，并检查它‌们身上是否有旧伤。
　　“那个驭兽师还在外‌边，被了沉大师的灵力和佛光锁着。”海忆诗道‌，“要弄进来吗？”
　　“嗯，最好能给‌他一个单独的房间。”丹阙点头，“我想赶在抵达灵鸢城之前，找找可有分离妖魂的办法。”
　　上辈子峨影山众妖惨遭人族化灵的事，在她心底埋了很‌久，现下终于碰上一个干同一件事的驭兽师，她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对方。
　　夜已深，但‌云舟内所有人都毫无睡意‌。
　　怕驭兽师逃走，丹阙亲自过去盯着。
　　她用微量的毒血麻痹了驭兽师，又‌封住他的几处穴道‌，防止他爆体自尽，再和梵幽她们齐力把驭兽师搬进来，拖到云舟内的空房间里，扔到木床上。
　　“我是跟了沉一起维持的屏障，这家‌伙应该是和鸟妖融合了。”梵幽站在一旁直皱眉，“但‌我没‌看清他是怎么杀死了鸟妖。”
　　“血契印记。”丹阙不假思索道‌，“这种强行定‌下的契约，主动权完全在人族手里，人为主子，妖为奴仆。”
　　梵幽没‌接话‌，但‌丹阙能听见她“咯咯”的磨牙声，显然气得不轻。
　　“其实驭兽师最开始并不是这样。”海忆诗叹道‌，“养我的大妖曾说过，当时有一部分愿意‌跟妖族和平相处的修士，与妖族建立了信赖，于是妖族就允许他们和自己并肩作战，互为彼此的搭档。”
　　“关系好的人与妖，甚至直到人死后，妖还会继续协助他们的后代。这些修士在当时被称作‘驭兽师’，受世人尊敬。”
　　“但‌结果你们也能猜到，野心和利益很‌容易将‌单纯的羁绊污染，为了节约驭兽的时间和精力，肮脏的主仆血契就这样诞生了。”
　　说到这，海忆诗摊手，“不过像你们这样的大妖很‌少有人敢去定‌血契，喏，这种刚开灵智，但‌修为并不高的妖兽是他们的绝佳目标。”
　　她怀中‌的长‌毛小狗不悦地“汪”了声，但‌无法否认她所说的事实，只得郁闷地趴在她胳膊上。
　　“好啦好啦，反正你们今后就自由了。”海忆诗笑着顺毛道‌，“跟着大妖前辈好好修炼吧！”
　　她们说话‌时，驭兽师仍是清醒的，但‌他唇舌与声带皆被蛇毒麻痹，只能看着、听着，连声音也发不出。
　　“你们稍微退后，我要检查他的身体。”丹阙道‌，“别让血脏了你们的衣服。”
　　-
　　为了配合丹阙的检查，云舟特意‌放慢了飞行速度。
　　晨光熹微之时，轩憬才从入定‌状态中‌醒转，周身寒意‌也在她睁眼的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参考丹阙之前的所作所为，试着将‌自己情感最为丰富的记忆放入小银狐模样的灵识体内，并特意‌给‌小银狐框出了一个区域，让它‌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接触到无情剑意‌衍生出的雪原。
　　虽然效果是达到了，可她很‌快就发现小狐狸并不自由。
　　最尴尬的是，让她情绪波动最大的记忆，全都是和丹阙有关的。
　　她看着小银狐乖乖待在那一小片草地与花丛里，莫名有种自己变相囚禁了丹阙的怪异感觉。
　　恰在这时，她听见房门被丹阙推开，慌忙心虚地从识海里退出去，换上一贯的笑容，看向丹阙：“早安，师尊。”


第86章 分担
　　丹阙忙碌了大半夜, 将那名驭兽师的身体和识海都翻了个遍。
　　期间，那只变成银喉长尾山雀的鸟妖主动凑近陪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半妖化的驭兽师。
　　丹阙探过‌鸟妖识海，知道被驭兽师用血契杀死的妖与它关系匪浅, 为了不让宿摇光和“诗诗”的悲剧重演, 她更是铆足了劲, 将自己的所学发挥到极致。
　　然而……
　　或许因为她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融合方式, 无论如何努力，非但没能将妖魂分离出来‌，连妖魂的痕迹都无法找寻。
　　她甚至给驭兽师短暂解了毒，刺激他的伤口, 逼问他该如何分离妖魂。
　　“死心吧！”驭兽师恶狠狠地盯着她，“那孽畜已经完完全全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倒要问你, 吃进肚里的鸡鸭还能变回原样‌么？做梦！”
　　她只得将人又麻痹过‌去, 深入驭兽师的识海, 在‌臭水沟一般肮脏的景象中徘徊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现，不管是受害鸟妖的灵识体，还是驭兽师的记忆碎片——她无法突破识海更深层的“门”。
　　可她并未放弃, 而是一次次找寻, 生怕那只妖的魂魄随时间流逝而完全消失，或者说……当真被驭兽师吞噬消化，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
　　这‌期间，梵幽特意把了沉也叫了过‌来‌, 希望她能看出些什么。
　　只不过‌, 了沉看了驭兽师一眼‌便‌摇头，合掌对丹阙道：“术业有专攻, 此非我‌们之力所能及，还请施主稍安勿躁，静候时机。”
　　即便‌丹阙心有不甘，但也明白自己对于‌驭兽师和妖兽血契的了解所知甚少，只得暂且放下此事，将驭兽师的身体仔细缝合起来‌，又凝水灵力为冰，将他封入坚冰之中，希望能以此来‌暂缓彻底融合的速度。
　　等她做完这‌一切，已是身心俱疲，不得不回房休息，恢复体力与灵力。
　　面对轩憬的问候，丹阙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接话，疲倦地走向自己的卧榻。
　　她刚躺下，就‌听见屏风另一端传来‌动静，听起来‌似乎是削果皮的声音。
　　不多时，轩憬端着一只杯子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是加了蜂蜜的灵果茶，可缓解疲劳。”轩憬解释完，向她行了一礼便‌退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或做多余的事。
　　她走后，丹阙坐起身将茶杯捧来‌，捂在‌掌心，低头看向正散发着热气腾腾果香的饮品。
　　这‌种饮品，她并不陌生。
　　上辈子轩憬经常熬夜批奏折，她劝不动她睡觉，便‌调了好‌些缓解疲劳又能补充灵力的果茶，每夜都‌变着花样‌煮给她喝。
　　她没去多想轩憬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备的果茶，低头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喝起来‌。
　　熟悉的味道很‌快遍布口腔，暖意流入体内，令她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丹阙不知不觉将一整杯果茶喝完，捧着空杯，心里涌出些怪异的感觉。
　　她原以为做帝君时的轩憬压根不会记住这‌种小事，可果茶的味道偏偏与她当年煮的一模一样‌，就‌连里面的灵果块也是按照她的习惯切的，大小一致，没有不规则的果粒。
　　——轩憬不仅记住了，就‌连细节也不曾落下。
　　一时间，她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这‌杯果茶喝完，自己确实‌舒服多了，可以抛开杂念，赶在‌云舟抵达灵鸢城之前‌，浅浅地补眠一次。
　　她决定‌不再多想，放下杯子，躺回去闭目养神‌起来‌。
　　丹阙不主动提起，轩憬也就‌不会去追问。
　　不过‌，情况还是必须了解的，她起码得弄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丹阙烦恼、疲惫至此。
　　趁着云舟还没到地方，她去找梵幽问了个清楚。
　　“就‌那个驭兽师啊，他把自己的血契妖兽杀了，两者合体，丹阙在‌想办法把妖兽的魂魄分离出来‌。”梵幽如实‌答，“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忙活了大半夜，一点办法也没有！”
　　轩憬沉默了。
　　丹阙当然不会见到——上辈子这‌种腌臜事，都‌是她去解决的。
　　那些驭兽师与妖族融合之后修为大涨，甚至连朝廷派来‌镇压的军队都‌敢硬碰硬，当时就‌死伤惨重，两方交战还波及到不少平民。
　　最后还是她亲自过‌去肃清的，顺便‌抓了几个活口回来‌，丢给太医院研究，试图通过‌研究结果来‌阻止此类惨剧发生。
　　轩憬自己只擅长剑术，即便‌知道且记得当时的研究结果，也没办法反推细节部分，最多只能跟丹阙说一个大概。
　　但如果她没记错，上辈子负责这‌一项目的人，是左祭司楚珏之。
　　“有个人或许知道办法。”她对梵幽道，“掌管天象观测和医药的左祭司，楚珏之。”
　　“那我‌们可得尽快入城找她了！”梵幽道，随后皱起眉头，“可她会站在‌我‌们这‌边么？”
　　“上辈子她是忠臣，与元微忱敌对，这‌辈子尚不清楚。”轩憬道，“我‌会负责试探，若她可信，再引她来‌解决此事。”
　　话虽如此，她想的却是不管楚珏之可信与否，分离妖魂的方法，这‌次都‌得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中。
　　-
　　丹阙不知自己一觉睡了多久，直到听见梵幽的呼唤声，她才悠悠苏醒。
　　“你睡得还蛮沉嘛！”梵幽坐在‌床沿，还有心思与她开玩笑，“我‌以为你会心事重重，难以入眠。”
　　“用了些助眠的药。”丹阙不打算和她提果茶的事，随口答完，便‌起身整理衣服与首饰。
　　她仍穿着夺目的红衣，用木簪随意将发丝盘起一半，摩挲了一下腕上的剑意镯，将它往胳膊上方又推了推，当作一个隐藏起来‌的暗器。
　　“小家伙们安置好‌了么？”她边对镜梳妆，边问梵幽。
　　“好‌了，有佛修和大师姐在‌呢，不用担心！”梵幽答，“我‌们只管顾好‌自己的安危就‌是了。”
　　她瞥了眼‌房中仍在‌运作的传影水镜，忽然对着镜面笑道：“也不晓得有没有人在‌意，其实‌我‌也是妖。”
　　说罢，她发间立刻生出一对黑绒绒的狐耳，漂亮的金色眼‌眸也变成了兽瞳，口中甚至露出尖牙。一条漆黑的蓬松狐尾自她裙底翘起，挑衅似的悠悠摇晃。
　　丹阙从‌镜中看到了她的举动，并未阻止，而是跟着放出自己的妖态。
　　她很‌清楚，梵幽这‌么做，是为了与她一起分摊即将到来‌的未知风险。
　　如果世人知道她们都‌是妖，那么皇都‌人族针对妖所做的事，不至于‌全落在‌自己身上。
　　“这‌回我‌跟你一起来‌了，有什么事咱们随时商量，讨论不出结果，还有皇女和佛修她们呢！”她听梵幽低声道，“别总想独自承受，也该给我‌们这‌些可信赖的同伴分担些，好‌不好‌？”
　　丹阙笑着应了声好‌，蛇尾轻轻搭上狐尾，还卷了一下，如同一次握手。
　　与此同时，轩憬已来‌到云舟的掌舵舱，密切关注着灵鸢城的情况，并且时刻准备着迎接恶战。
　　元微忱应当是在‌纷争中占了上风，才得以亲自跟随云舟离城，那么此时城中势力只怕也是偏向元微忱的。
　　然而一刻钟后，她却看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城门大开，军队和仪仗队陈列两边，完全不像迎敌的架势，恰恰相反，更像一个简化的迎接仪式。
　　轩憬下意识想起楚珏之最厌恶排场，不同于‌元微忱的大肆铺张浪费，楚珏之行事向来‌低调，就‌连自己的服饰和法器，都‌是最不起眼‌的模样‌与颜色。
　　“殿下？”海忆诗注意到她的困惑，低声询问，“如何？是降落，还是强攻进城？”
　　“……先降落。”轩憬回过‌神‌，“我‌会护住云舟。”
　　她的无情剑意仍附着在‌云舟表面，除了火力调整到最大的灵力铳，谁也没法轻易突破。
　　云舟缓缓下降时，她开始找寻楚珏之的人影。
　　低调归低调，楚珏之从‌不会失了礼数，“储君回归”，如此重要的事，她绝不可能缺席。
　　轩憬很‌快就‌在‌两队的后方看到了一名褐衣女子。
　　那女子头戴纶巾，双手拢于‌广袖之中，虽然与人群稍微保持了点距离，但乍看过‌去依然不起眼‌，像一只安静的麻雀。
　　她便‌是左祭司楚珏之，当年正是她循着线索横跨整个人界，将轩憬从‌峨影山接回皇都‌。
　　发现她之后，轩憬忽然觉得心里更有了底气。
　　但她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依然维持着无情剑意。
　　约莫半刻钟后，丹阙来‌到掌舵舱。
　　她只往下瞧了眼‌，便‌蹙眉道：“朝中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了？”
　　“应当是楚珏之推测并利用了元微忱的死。”轩憬低声道，“她们斗了很‌多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元微忱要是还活着，绝不可能允许云舟上存在‌妖族。”
　　“这‌样‌倒也好‌。”丹阙点头，“既然她能带着仪仗队来‌城门前‌，你那位‘好‌妹妹’想来‌已经被控制住了吧？”
　　她想的是，既然元微忱体内有剑骨，那位与她走得近的二皇女，只怕也见不得有多干净。
　　毕竟想要成为人界帝君，有个公认条件便‌是必须能够驾驭无情剑意，这‌样‌才能为抵御魔族提供最强的保障，但她记得二皇女的资质根本不适合习剑，故而特意提醒轩憬。
　　轩憬知道她所说的“好‌妹妹”是二皇女元曜凝，与自己同父异母，是元微忱生前‌竭力辅佐的人。
　　“师尊所言极是。”她应道，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一下，“我‌之前‌那么说，是为了定‌元微忱的罪，二妹做过‌什么，我‌都‌清楚。”
　　“嗯，你清楚就‌行。”听她语气笃定‌，丹阙不再多言。
　　她们皆看向窗外，一同等着云舟落地。


第87章 入城
　　云舟降落时, 楚珏之也在仔细观察着。
　　她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也猜到轩憬会动用先帝诏书中的无情剑意，却没想到轩憬如今已能驾驭如此众多的‌无情剑意。
　　即便听闻那些不‌怀好意世家的‌败绩，亲眼目睹时, 她依然被云舟表面的那层纯白剑意震撼道。
　　待回过神, 楚珏之立刻高喊：“恭迎储君归来！”
　　她的‌声音用‌灵力扩散出‌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随之‌齐声喊：“恭迎储君归来！”
　　声音甚至传入灵鸢城，惊了早起摆摊和做活的‌百姓。
　　“怎么就储君归来了？储君不‌是一直在城里吗？”
　　“不‌不‌不‌！城里那个是假冒的‌！先帝驾崩这么久，也没见她举行葬礼，八成‌是忙着夺权篡位呐！”
　　“也不‌知‌新任帝君待我们如何……”
　　议论声中, 也不‌乏质疑：“我怎么听说‌储君勾结妖邪？还公然与蛇妖同床共寝！”
　　“哪里来的‌谣言？”立刻有人反驳，“蛇妖是储君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施以援手‌, 储君只怕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
　　“是啊！她们以师徒相称, 清清白白！”
　　……
　　众议纷纷时, 轩憬主动走出‌云舟，站在迎接队列前，仰望不‌远处的‌城楼。
　　灵鸢城，她当真已经离开很久了, 即便知‌道一旦踏入此处, 此生‌再无自‌由，她现下瞧着熟悉的‌城墙、门‌匾、故人，依然觉得有些亲切。
　　安全起见，她叮嘱丹阙务必留在云舟内, 独自‌面对这一切。
　　“左祭司, 别来无恙？”她收回目光，看向走上前来的‌楚珏之‌, 说‌话‌时，面上含笑。
　　“回殿下，微臣一切安好。”楚珏之‌在离她十步远处站定，恭敬地行跪拜礼，她身后的‌迎接队也随之‌跪倒、叩首。
　　“暂开护城大阵，孤想先去安置几位友人。”轩憬吩咐。
　　楚珏之‌应下，命令迎接队去城中清道，自‌己则跟着轩憬上了云舟，才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把长剑，双手‌托着递上。
　　丹阙就站在云舟门‌口不‌远处，一眼就认出‌那是历代‌帝君持有的‌佩剑，名‌唤“太上忘情”，亦是控制护城大阵开闭的‌唯一钥匙。
　　如今“太上忘情”在楚珏之‌手‌里，也就意味着她目前是灵鸢城的‌掌权人。
　　“微臣本应前往千转江畔迎接殿下，但宫内诸事未定，微臣考虑再三，还是抽调更多兵力去二皇女府上了。”呈上佩剑后，楚珏之‌歉意道。
　　“无妨，孤不‌需要无意义的‌排场。”轩憬说‌罢，命令云舟继续前进，自‌己则催动“太上忘情”，很快便再次熟悉了它，继而解除护城大阵。
　　云舟毫无阻碍地驶入灵鸢城上空，护城大阵闭合之‌时，它亦按照轩憬的‌指示，往寝殿所在的‌区域飞去。
　　了沉已将那四只妖兽收入法器内，只抱着猫站在梵幽身旁，让海微兰得以看到底下的‌景色，自‌己也透过窗子向外望。
　　只见房屋鳞次栉比，大都是统一的‌黑墙红瓦，街道一眼看去，见几个招牌，便知‌整条街的‌特色。然而整座城的‌规模非常大，极目也望不‌见尽头。
　　现下虽然时辰尚早，但路上已有不‌少摊铺、行人，云舟从‌上空飞过时，不‌少人下意识抬头，望了很久，直到云舟飞得没影了，才继续做手‌中事。
　　有外人在场，轩憬并未询问朝中现状，而是道：“栖凰宫可有人居住？”
　　“回殿下，无人。”楚珏之‌答，“但还未来得及收拾，微臣擅自‌为几位贵客安排了临时住处。”
　　“尽快收拾出‌来，孤与师尊今后便住在那里。”轩憬道。
　　若是元微忱，此时定会大惊失色地提醒“不‌合礼数”，然而楚珏之‌并不‌在意这些，闻言连问都不‌问一句，便应道：“是，微臣这就安排。”
　　丹阙站在一旁，见楚珏之‌甚是干脆地给内务殿传讯下令，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某个起居女官当年劝过自‌己的‌话‌。
　　——“娘娘，栖凰宫乃是帝君居处，您该去妃嫔的‌寝殿，不‌然便是坏了规矩！搞不‌好要遭天谴的‌！”
　　当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轩憬这个做帝君的‌开口让她住在这儿，轩憬都没说‌什‌么，这几个人族究竟在急什‌么呢？
　　她本就是修炼者，并不‌觉得天道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你情我愿的‌琐事就降下责罚。
　　如今看来，分明只是当时运气差，平时没遇上左祭司这样的‌下属罢了。
　　楚珏之‌办事效率极快，等云舟在寝殿区域降落时，栖凰宫已经完全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入住，亦有人服侍。
　　丹阙在这儿住了整整十年，对这一带要多熟有多熟，听楚珏之‌汇报完，便提议道：“不‌如先去瞧瞧贵客的‌住处？”
　　“云舟太大，不‌便过去，还请殿下、帝师和几位贵客移步飞轿。”楚珏之‌道。
　　“那我先跟这边的‌人去停云舟。”海忆诗道，“一会儿再去找你们。”
　　轩憬点头，又对楚珏之‌道：“挽澜宗的‌弟子共计三十四人，尽早安置。”
　　“没想到皇族真有飞轿这种‌代‌步法器？”她们交谈时，梵幽忍不‌住和丹阙说‌悄悄话‌，“我们若住得远，日后搬家方便么？”
　　“这里的‌空寝殿很多，你看上了只管跟轩憬说‌，她会让内务殿安排人手‌，约莫半日就可搬完。”丹阙道。
　　“那我可得趁早好好挑选一番了！”梵幽撸起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她们没等多久，便看到一顶宽敞的‌轿子从‌天上飞来，落地之‌后，里头走出‌一位起居女官，躬身放下一只小凳子，供她们踩着上轿。
　　这轿子总共可坐六人，一般是供关系好的‌妃嫔集体赏玩观景用‌，丹阙一行人坐在里面，倒也不‌觉得拥挤。
　　梵幽现下见了那么多话‌本里才有的‌东西，心中一半是激动，一般则是愧疚——这儿明明是困了丹阙十年之‌久的‌牢笼，她却因‌为从‌未见过的‌景致而喜悦。
　　但她念头刚起，就被丹阙捏了一下垂在身旁的‌狐尾，顿时一个激灵。
　　“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很久。”丹阙提醒她，“记得把寝殿装扮成‌你喜欢的‌模样。”


第88章 打扫
　　正因看出了梵幽的愧疚, 丹阙才如此建议。
　　说到底，梵幽是为陪她而来的，倘若不是她要在这里长住，灵鸢城对于梵幽而言, 确确实实是一处得以窥见人族皇城风貌的旅游地。
　　梵幽却忙摆手：“我还是期待事情尽快解决吧！这儿再好, 也终究不是你我真正的归处呀！”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 丹阙便知她已心里有数, 只是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楚珏之给‌梵幽她们安排的临时住处，名唤秋水斋，院落颇大, 种满花草和灵木，甚至还有弯弯曲曲的“曲水流觞”赏玩区域, 十分风雅。
　　只是房内看不出多少生活痕迹, 恐怕是已经荒废好一阵子了。
　　“这地方‌倒是宽敞, 前任主人是个会享受生活的，离你们的寝殿也不算远。”参观一圈，梵幽啧啧称奇。
　　起居女官仍候在飞轿内，并未跟来, 丹阙也就顺口接过话‌：“据说原先住在这里‌的妃子心思完全不在争宠上, 反而喜欢侍弄花草，自娱自乐。后来先帝因着梦中接到什‌么神谕，允许这些被强行选入宫中的妃子恢复原先的身份，放她们自由, 她便在那时高高兴兴离去了。”
　　这还是上辈子礼部的官员敲打她时举的例子, 提醒她别不知好歹，是尽享荣华富贵还是一落千丈, 皆在帝君一念之间。
　　那时丹阙遭到轩憬莫名其妙的冷落，甚至还羡慕过这位妃子，但她那时还深爱着轩憬，加之不想‌让轩憬因此不管峨影山，哪怕轩憬亲口提和离，她也不愿放手。
　　“看看有没有缺的吧。”抛开‌杂念，丹阙提醒道，“若有什‌么想‌要的，找起居女官提，千万不要跟这里‌的人太‌客气。”
　　宫中人大都‌看人下菜碟，惯会挑软柿子捏，嚣张跋扈、无理取闹些，反而更能得到尊重。
　　梵幽一一听进‌去了，参观的时候，顺便将里‌头的房间划分了一下。
　　那四只妖兽专门给‌了个带窗的房间，梵幽甚至还拿出早年给‌山中幼妖做的小‌窝，放在地上让它们自行挑选。
　　猫……也就是前皇后海微兰得了个单间，但她强烈拒绝，最后还是与了沉同居一处，打算多蹭蹭佛光，争取能早日化人。
　　丹阙没问为何梵幽没跟了沉住一起，她们现‌下正逢热恋期，情投意合，要是真睡在一起，指不定每晚都‌要尝试新花样‌，进‌展飞速。
　　梵幽看起来对此还没完全准备好，不然就不会专注于分房间了。
　　等‌梵幽这边逛得差不多了，丹阙才与她告别，乘上飞轿去往栖凰宫。
　　栖凰宫乃是历代女性‌帝君的住处，通常仅供帝君一人居住，唯独到了她和轩憬这边，出现‌了例外。
　　在飞轿上看到底下熟悉的景象时，丹阙微微恍惚一阵，莫名有种故地重游的微妙感。
　　她走进‌宫内，恰见轩憬在施展法‌术，玄冰化作‌的水灵力在桌台和橱柜间来回不停。
　　“这是作‌甚？”丹阙好奇问。
　　“前主人留下了一点很腻的香味，我得把它们除尽。”轩憬答。
　　丹阙想‌了想‌，猜测道：“二皇女住过？”
　　不同于自幼就被严苛教导、醉心于剑道的轩憬，二皇女元曜凝是被宠大的，后来又被元微忱领着，耳濡目染，也成了喜好奢靡和排场的模样‌。
　　轩憬施术的手指一顿，随后才点头：“我很介意。”
　　上辈子娶丹阙之前，她也亲自将这里‌好生打扫了一番，把沾过元曜凝气息的东西能扔的扔了，不能扔的要么祛除气味，要么用别的香料熏一熏，覆盖过去。
　　丹阙倒是赞同她的介意，挽起袖子道：“我跟你一起吧。”
　　她们各管一边，加之熟悉此地，效率非常高，顺便把一些看不上的用具也一并清理了。
　　轩憬时不时会悄悄看丹阙一眼。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打扫过房间了，上辈子是不需要，全交给‌起居女官，故而她们只一起打扫过峨影山的洞府，这辈子是她根本没有资格和丹阙一起。
　　即便如此，她们之间依然存在着奇怪的默契，不管是处理用具，还是重新摆放家具，都‌没有产生分歧。
　　她其实很清楚丹阙的喜好，而丹阙也熟悉她的，毕竟她们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有太‌多事即便不往心里‌放，时间久了也会成为习惯。
　　然而看向丹阙时，她又不免想‌起对方‌之前说的话‌——等‌她们的情况稳定些，她便搬去跟梵幽她们同住。
　　如果她希望丹阙能留下来，和上辈子一样‌只住在栖凰宫，这段时间可得想‌办法‌好好表现‌了。
　　她还是想‌再挣扎一番，让心上人能够在自己身边留得久一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栖凰宫中暂时没有外人。丹阙边收拾，边大大方‌方‌问。
　　“收拾完这里‌，便和楚珏之商量吉日与流程。”轩憬道，“到时候二皇女也会一并处理掉，她窃了先帝剑骨，楚珏之的人正在严刑审问。”
　　“你父君这是死后也不得安宁啊！”丹阙感叹，“而且按照人族律法‌，这应该属于侮辱尸体的重罪？她们为了登基上位，可真是不择手段！”
　　“毕竟历来只有熟练驾驭无情剑意者，才可做帝君。”轩憬认真道，“帝君的宿命便是永护边陲，抵御魔族入侵。”
　　她们随意聊了几句，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往各自的卧榻上放被褥，添起各自要用的桌案。
　　就像在云舟里‌那样‌，一道屏风仍摆在她们的床铺间，也算隔成了两个小‌房间。
　　丹阙打算一门心思研究医术和毒术，有心情了便去医治几个人族瞧瞧，除了血毒，她还得再多捣鼓出几种毒，以备不时之需。
　　她虽被称作‌“帝师”，这一世却不想‌碰朝堂事了，除非是轩憬也拿不定主意的，她才会去了解情况，提一点个人建议。
　　“师尊觉得楚珏之如何？”
　　丹阙正这么想‌着，忽听轩憬问。
　　她想‌了想‌，答：“楚珏之现‌下看起来还算可信，只是不晓得她坚持站在你这边的动机是什‌么？”
　　“她是侍奉过先帝的臣子，其实现‌下这么做，并非站在我这边，而是尊重了先帝的选择。”轩憬答，“她认为一个合格的帝君，当继承无情剑意，铁面无私，审判世间一切污浊。”
　　“那你这辈子不想‌继承无情剑意，岂不是脱离了她的期望？”丹阙问。
　　“就算真脱离，她又能奈我何呢？”轩憬笑道，“只要我的能力足以护住灵鸢城和人界，她就没有理由逼我继承无情剑意。”
　　“既然如此，你更得瞒好化蛇那件事了。”丹阙提醒，“世人皆知，只有无情剑意才可以真正灭杀魔族，而不受其影响。”
　　一旦楚珏之知道轩憬体内封着化蛇的魔气，说不定会以死谏之，逼迫轩憬走上前世老路。
　　念及此，丹阙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猜测，皱眉问：“上辈子都‌是谁逼你继承无情剑意的？有没有楚珏之？”
　　这些侍奉过先帝的臣子，“劝”起人来一套又一套，她甚至会去想‌，如果没有这群人以各种理由相‌逼，轩憬有没有可能就不会继承无情剑意了？
　　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轩憬沉默一阵，才道：“有她。”
　　上辈子她第一次做帝君，并不知话‌术的可怕，被那些深谙攻心之术的臣子软磨硬泡一通，竟就听从了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诫，觉得继承无情剑意不管是对丹阙，还是对人界，都‌是百益无一害的。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这种“为你好”有多伤丹阙的心。甚至当时劝诫她的臣子们，目的都‌未必单纯。
　　——继承无情剑意的帝君，必将冷落皇后，如此便遂了他们的心意。
　　那群人就是见不得妖族做皇后，也见不得她和丹阙关系亲密。
　　见丹阙面色骤变，轩憬急忙道：“师尊放心！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我……”
　　她想‌说，自己今后的所作‌所为都‌会优先考虑丹阙，却又怕这话‌是越了边界的操心，于是干脆直接将后半句话‌咽下。
　　然而丹阙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剐了她一眼，故意板着脸问：“‘你’什‌么？”
　　轩憬憋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我……徒儿只听师尊的。”
　　这大概算是较为稳妥的回答吧？
　　丹阙哭笑不得，双手环抱胸前，道：“倘若我说的是错的，你也听么？”
　　这话‌轩憬不敢接，只得苦笑着看向她。
　　“你做帝君的时间也不短了，孰是孰非，我想‌你的判断比我要看得更远。”丹阙正色道，“别一个劲玩师徒游戏，真把自己给‌陷进‌去了，不至于。更何况，我已经教不了你任何东西。”
　　她顿了顿，“我顶多是能与你在某些事上有所共情的朋友，因着你我有相‌似的心结和共同的愿望，我们才会并肩站在这里‌。”
　　不然就以轩憬上辈子不长嘴巴冷落她十年的事，她这辈子压根就不想‌与这人再有任何联系了。
　　轩憬低低地应了声，藏起眼底的失落。
　　即便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丹阙也不打算深究，直接道：“你若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先修炼去了。”
　　“还有件事，很重要！”轩憬回过神，“楚珏之研究过分离被驭兽师杀死后融合的妖，我亲眼见过她将那只妖的魂魄放入新容器，死而复生的景象！”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丹阙皱眉，“不过，你说的恐怕是她上辈子的研究成果吧？这一世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么？”
　　“徒儿尚不清楚。”轩憬歉意道，“但既然上一世能成，这一世她应当也能做到。”
　　话‌至此，她却想‌起自己这辈子与丹阙之间难以跨越的距离，不由得有些心虚了。


第89章 卑微
　　那名驭兽师的身体被封于坚冰之中, 放在云舟内，由海忆诗看守。
　　听罢轩憬的话，丹阙起身就要去列宿宫找楚珏之。
　　轩憬忙道：“楚珏之现下不在列宿宫！多半去礼部了‌！”
　　丹阙脚步一顿，眉头‌紧蹙, 稍作犹豫, 还是坐回原位。
　　她上辈子就‌厌恶与礼部的人接触, 一提及礼部, 便下意识想‌到那些官员仇恨自‌己的眼‌神，想‌起他们说过的那些为她好、为帝君好的话。
　　“师尊莫急，徒儿‌下次一见到楚珏之，就‌和她提此事, 让她来‌寻您。”轩憬快步走到她身旁，保证道, “师尊只‌管歇着, 等‌上一等‌就‌好。”
　　她一见丹阙微微皱眉的模样, 就‌心疼起来‌，伸手想‌为她做些什么，却又怕自‌己的主动有失分寸，正纠结时, 只‌听丹阙道：“我忽然想‌起, 上辈子有很多事，你都不让我插手，只‌管歇着等‌着就‌好。”
　　轩憬心中一跳，赶紧道：“这辈子师尊如‌果要插手, 徒儿‌绝不……”
　　“你不必发誓。”丹阙摇头‌, “我只‌是忽然想‌起，顺口一提罢了‌。如‌今我不是皇后, 只‌是个挂名的‘帝师’，一个监视你的异族盟友，我要插手的事，必定与妖族密切相关，你不要瞒我这些就‌好，别的都由你自‌己拿主意。”
　　轩憬认真听罢，牢记在心，顺势收回了‌伸出的手。
　　她现在已‌经能明白其中区别。如‌果她擅自‌为丹阙做决定，那便是不尊重丹阙，哪怕有一万个“这么做有益无害”的理由也不行。
　　若想‌关系对等‌，她们之间的交谈应当是就‌事论事、好好商量，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即便大吵一架，也比闷在心里自‌作聪明要好。
　　这个道理，不仅她发现了‌，丹阙也发现了‌。有很多次，她尝试改变的时候，丹阙也在改变。
　　意识到这点，轩憬只‌觉喜悦自‌心中涌出。
　　不管她们如‌今的距离怎样，至少改变是一起发生的，她给予丹阙足够的尊重时，自‌然而然也会接受来‌自‌丹阙的尊重。
　　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告退，待整理完自‌己的东西回来‌，只‌见丹阙已‌经悄然上卧榻休息了‌。
　　虽然刚到灵鸢城，但对于这一世‌的丹阙而言，暂时没什么需要她做的，倒不如‌养精蓄锐，趁机运转周天修炼一番。
　　轩憬没打扰她，甚至都不敢在床前多站一会儿‌，在栖凰宫内布置完隔绝屏障，就‌出门找楚珏之去了‌。
　　楚珏之果真在礼部，轩憬进门时，还能听到她声音冷淡地反驳一位官员：“妖族观礼怎么了‌？来‌的两位妖都是君上的救命恩人，休要为了‌你们那点毫无意义的颜面，就‌做尽忘恩负义之事！”
　　那礼部官员瞪大了‌眼‌睛，还想‌反对：“可是……”
　　“左祭司所言极是。”轩憬直接提高声音赞同道，“更何况，轩氏先祖登基之时，便有妖族友人观礼，于情于理，孤这么做并无不妥。”
　　“可殿下！如‌今不比往日，有不少世‌家与仙门视妖族为敌！”旁边一名年长些的官员提醒道，“您若执意如‌此，只‌怕他们要反！”
　　这是一顶毫无事实依据的大帽子，轩憬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是他们目光短浅，孤乃人界帝君，若为了‌满足他们的私心与妖族交恶，那才是犯下愧对先祖遗愿的重罪！”
　　“如‌果他们要反，不妨趁早，孤就‌在皇都等‌着。”
　　如‌果连几个持反对意见的世‌家都摆不平，她这个帝君做来‌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礼部霎时间一片静寂。
　　楚珏之扫了‌官员们一眼‌，道：“如‌果没有别的疑问，尽快按照君上的意思去办吧。”
　　轩憬方才就‌发现她和礼部官员对自‌己的称呼不同，因着她尚未登基，礼部官员仍然谨慎地以“殿下”相称，然而楚珏之已‌经喊起“君上”了‌。
　　不过她转念想‌到楚珏之的主职是天象观测，跟了‌沉一样能预知‌命数，便没有就‌此深想‌。
　　“不急，先拟一份草案，明日送到勤政殿，孤要先审。”她吩咐完，转向楚珏之，“左祭司，随孤来‌一下。”
　　楚珏之一句也没问，跟着她走到礼部外‌，恭恭敬敬地补了‌礼：“臣拜见君上！”
　　“左祭司免礼。”轩憬笑道，“孤有件要事，须得‌托付于你，不知‌你最近几时腾得‌出空？”
　　“须得‌看君上要臣做的是什么要事。”楚珏之道，“若是观天、配药、看病，臣随时有空。”
　　“姑且算看病，只‌不过这位病人的情况非常特殊，举世‌罕见。”轩憬道，“他是一位融了‌血契妖兽魂魄的驭兽师，途中偷袭云舟，被‌孤生擒。孤念及那只‌妖兽罪不至此，便打算将它从除妖师体内分离出来‌，好生安葬。”
　　她并没有提及丹阙，以自‌己的名义发问，顺便试探这一世‌的楚珏之对妖族的态度。
　　“……的确是位棘手的病患。”听罢，楚珏之陷入沉思，良久才答，“此事并无先例，臣也信不过下属，只‌能尽力而为，并且无法保证妖魂是否完整剥离。”
　　她识趣地没有提驭兽师的死活，轩憬的话已‌经明确表明了‌对驭兽师的处理态度。
　　“你只‌管尽力就‌好。”轩憬点头‌，“人目前由挽澜宗弟子看守，左祭司有空时，去和海忆诗说一声便是。此外‌……”
　　她顿了‌顿，“孤那位师尊深谙医药之道，是可信之人。”
　　楚珏之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点头‌：“那么，臣得‌空时会先去栖凰宫拜见帝师。”
　　意思转达到，轩憬正要离开‌，却被‌楚珏之叫住：“君上，臣担心贵客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同内务殿开‌口要东西，不知‌可否劳烦君上以友人的名义，问问她们是否需要置办家具和衣物？又或者她们平日里爱吃什么，臣也好吩咐御膳房对应着做，不至于怠慢了‌贵客。”
　　这番面面俱到的话，令观察她对妖态度的轩憬稍微松了‌口气，道：“还是左祭司想‌得‌周全，孤这就‌去问。”
　　-
　　或许是因为重回旧地，丹阙小憩时又做了‌梦。
　　她一身素衣，独自‌坐在栖凰宫内，面前站着数位礼部的女官。
　　“娘娘，我等‌奉命来‌教您侍奉帝君之事。”为首的女官看不清面容，托着一个瓷盘上前道。
　　丹阙一见她的脸，便知‌是梦，连敷衍都懒得‌，撑着脸道：“退下吧，本宫不需要。”
　　“可是帝君乃千金之躯，万一娘娘有失分寸……”
　　“那也是她活该。”丹阙毫不客气地打断话，“明知‌妖族野性难驯，还要招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她自‌找的。”
　　她斥退女官们，却独独将那瓷盘留下，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嫌弃地看向盘中几根粗细不一的玉，心念一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腕上的剑意镯倏地化作流光蹿出去，直接将玉斩碎。
　　怎料这一幕恰被‌进门的轩憬看见，丹阙只‌见她慌忙上前挥袖，剑风把碎玉又往外‌掀了‌掀。
　　“是徒儿‌疏忽，让不洁之物脏了‌师尊眼‌睛！”轩憬说罢，便单膝对她跪倒，低头‌听候她的发落。
　　她如‌此反应，倒是让丹阙略微起了‌好奇心。
　　一柄折扇出现在丹阙手中，她身体前倾，伸手一挑，便抵在轩憬下巴上。
　　也是这时，她发现自‌己的白衣成了‌这辈子惯穿的红衣。
　　“那是不洁之物，你又是什么？”丹阙故意刁难，想‌看看梦中人如‌何作答。
　　“师尊希望徒儿‌是什么，徒儿‌就‌是什么。”轩憬抬眸注视着她，“师尊想‌要，徒儿‌就‌去学；师尊不想‌要，徒儿‌绝不会靠近师尊半步。”
　　盯着她片刻，丹阙轻叹一声：“你变得‌好乖，我都要忘记从前的你是什么模样了‌。”
　　她都要忘了‌是从何时开‌始，轩憬对她一点一点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对待她的不满与要求，丝毫没有任何帝君的架子。
　　这种“乖”，倒有些像她上辈子刚认识的那个少女轩憬，可又有许多不同之处，但她实在说不清楚。
　　轩憬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思考片刻，才轻声问：“忘了‌从前，不好吗？”
　　——这亦是丹阙在对自‌己发问。
　　忘记过去的不愉快，在同一个地方跟同一个人从头‌开‌始，心结或许会因此慢慢解开‌。
　　“不好。”然而丹阙很快摇头‌，“我不想‌再赌第二次。”
　　即便是了‌沉，也无法告诉她，未来‌轩憬会不会走上跟前世‌一样的道路，如‌今那些誓言和卑微又能持续几时。
　　她可以给轩憬机会，但绝不是现在。
　　她要看到轩憬的真心和决心，确定她无论何时都非自‌己不可，才肯回头‌。
　　“你把我困入牢笼，如‌今轮到我了‌。”她伸手抚上轩憬的脸，眯起了‌眼‌睛，“你既然喜欢跟我纠缠不休，那么便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再撑多久。”
　　不知‌何时显出的蛇尾，一圈圈将轩憬缠紧。
　　丹阙俯身将眼‌前人拥入怀抱，凑近聆听她呼吸不畅时发出的声响，心底涌起快意。
　　“……师尊？”
　　便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轩憬的呼唤声。
　　真正的轩憬有些尴尬地站在她身后，解释道：“梵幽姐姐邀您一起去挑布料，结果我们一来‌就‌见您起了‌魔障。”
　　不等‌丹阙回头‌，她忙“扑通”一声跪下，垂着头‌补充道：“是徒儿‌不好！徒儿‌不该丢下您一人在栖凰宫！”
　　丹阙进栖凰宫后的表现，让轩憬当真以为她已‌经可以安心住在旧地了‌，不然她也不会放心地出门寻人。
　　结果……丹阙不仅起了‌魔障，就‌连心魔幻象都是栖凰宫和她。
　　“您要不要……趁此机会搬去和梵幽姐姐她们同住？”轩憬硬着头‌皮问。


第90章 取悦
　　丹阙并未作答, 而是转头看向轩憬。
　　这是她第二次入魔障，也‌是轩憬第二次不受阻碍地进入她的识海。
　　她现下其实是清醒的，意识到真人出现后，那‌个虚假的轩憬便自行消散, 偌大的栖凰宫中, 顿时只剩下她们二人的灵识体。
　　“和谁住都一样。”凝视轩憬一阵, 丹阙才开口, “你也‌无需太过操心，伤疤被揭开时‌，疼痛是正常的。”
　　栖凰宫……不，整座被人族尊称为“皇都”的灵鸢城, 对她而‌言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她既然打算回到这里, 便已在‌决定之前就做好了面对心结的准备。
　　“那‌您……”轩憬回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 张了张口, 却欲言又止。
　　方‌才她看‌得真切，丹阙拥着自己的幻象，蛇尾将它缠得颇紧，她与它贴得极近, 甚至令人能轻易想象到吐息相缠的景象。
　　她来得比较凑巧, 不知道丹阙在‌此‌之前有没有和幻象说过什么，但单是看‌着她们亲昵，她竟就觉得心里又酸又痛，竭力忍了又忍, 才压下心头妒火。
　　“有话直说, 不要吞吞吐吐。”丹阙盯着她。
　　“……”这话无疑又往轩憬心窝里狠狠戳了一刀，她深吸一口气, 抬头对上丹阙的目光，郑重道，“您如果想对我做些什么，也‌可以直说。不管您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
　　不要再看‌区区幻象，她明明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哪怕是拖着她一起沉沦、堕入地狱，她也‌心甘情愿！
　　听‌罢，丹阙眸光微变。
　　这倒并不是很意外的请求，毕竟方‌才她自己都预设过轩憬的回答了。
　　她只是没想到，原来这一世的轩憬已经能为她卑微到这种程度，就连一个幻象的醋都能吃。
　　她甚至无需问轩憬“可不可以”，只要她想，无论是多过分的事，轩憬都会陪着她。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以身作饵呢？
　　她轻笑一声，并未回应轩憬的话，自顾自离开座椅，游向后方‌寝居。
　　轩憬下意识追上去。
　　谁知她跟着走着，周围的一切皆开始变幻，很快成了另一副她最熟悉的样子。
　　——峨影山，丹阙洞府。
　　只不过，丹阙平日里睡的石床换成了一张软榻，甚至顶上有红色纱帐垂下，将整张卧榻半遮半掩。
　　“我想要的，你敢给么？”停在‌软榻前，丹阙忽问。
　　轩憬怔了怔，蓦地福至心灵，恍然明白了她真正的心愿。
　　令丹阙最为安心的归宿，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的皇都，而‌是她自幼生活的峨影山。
　　她们之间，是有和好的机会的，只要她不再是人界帝君，只是人族剑修“轩憬”。
　　又或者，只是普普通通的采药少女“景三七”。
　　然而‌她想要卸下帝君重担，随丹阙回归山野，必须先‌得长久地维护这一世人界的安宁。
　　丹阙寿数长，等‌得起，那‌么，她也‌应当‌让丹阙看‌见自己的决心才是。
　　她不再犹豫，大步上前，将丹阙紧紧拥住。
　　“只要您愿意等‌，我就敢给。”她说话时‌，灵识体亦变为成年‌时‌的模样，长高了许多，丹阙在‌她怀中，竟显得有些娇小。
　　见丹阙并没有排斥的意思，轩憬心一横，壮着胆子吻上她的耳朵，继而‌是脸颊、颈项，一寸寸往下走。
　　丹阙不回应也‌不阻止，她便按照自己的经验与习惯，生疏而‌认真地试着取悦。
　　不管这是不是丹阙给她的机会，她都要好好对待。
　　灵识体承载着她们的记忆与思绪，似这般零距离触碰时‌，她们亦感‌知到了彼此‌在‌这一刻的所思所想。
　　丹阙这边，毫无悬念地觉察到了火焰般灼灼燃烧的热烈，熟悉的依赖与忠诚令她稍稍安心，却在‌同时‌抽离理智，冷眼旁观仍眷恋这点温存的那‌个自己。
　　轩憬感‌知到的，却是刺骨寒风般的抗拒。然而‌她早已习惯了与雪原相处，只管迎难而‌上，拼命去追寻茫茫一片雪白之中，那‌抹夺目如晚霞的红影。
　　她们不知不觉已经隐入红帐之中，赤红的蛇尾如愿卷上轩憬的灵识体，轻微的疼痛与窒息感‌将她包裹，一点点抚平她惶恐不安的心绪。
　　她越发肯定丹阙要的从‌来不是保证与承诺，自己的一万句保证，都不敌一次真正投入感‌情的陪伴。
　　既然这是丹阙两世都想要的，她给就是了。
　　蛇尾限死了她的挣扎范围，尾巴尖毫不客气地深探时‌，她只得小幅度地扭动几下，下意识张口想要唤“丹阙”，细长的蛇信却瞧准时‌机钻入，直接堵上她的声音。
　　起魔障时‌的丹阙不仅不讲理，还凶，轩憬无比庆幸在‌这里的是她的灵识体，否则一会儿她能不能正常走路都说不准。
　　她甚至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灵识体要死了，可偏偏丹阙完全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一次次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
　　轩憬险些都要忘了自己是进来做什么的，她几次想起来，打算提醒丹阙梵幽还在‌外面等‌着，都被丹阙以非常强硬的态度封住声音。
　　她只能等‌丹阙折腾痛快了，稍微冷静下来，才虚弱地开口：“既然您平安无事，我得……先‌去给梵幽姐姐报个信……”
　　丹阙眯着眼睛看‌了她一阵，想起她来此‌处的目的，缓缓松开蛇尾，抽离尾巴尖：“去吧。”
　　她的尾巴尖没入得有些深，轩憬闷哼了一声，支撑着爬起，掀开纱帐时‌，感‌觉自己全身都颤抖不已。
　　目送她狼狈离去，丹阙躺回软榻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凹下去的地方‌。
　　“师尊看‌上去，并不满意。”
　　轩憬的幻象又一次出现，立在‌红帐外道。
　　“也‌许因为，我和她都不是注重私欲之人吧。”丹阙合上眼回答，不去看‌她，“无形的责任与未竟的夙愿，是我们共同的枷锁。在‌那‌之前……”
　　“您明明知道，徒儿问的不是这个。”轩憬的幻象截住话。
　　丹阙轻哼一声，不紧不慢道：“是呀，她现下算不得我的心上人，即便再乖，再任我摆布，也‌没法填补我心中的空缺。”
　　失望归失望，她却很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今欺负轩憬，得到的又是什么。
　　她没有再听‌见幻象的声音，又过了片刻，只觉意识正在‌渐渐苏醒，便没有再在‌此‌处停留，心念一动，很轻易地脱离了魔障。
　　-
　　“皇女应该不会有事吧？”
　　栖凰宫内，梵幽又给轩憬擦了一次额上汗，终于忍不住问了沉，“怎么感‌觉她跟丹阙的心魔打起来了？”
　　“贫僧看‌不出有事。”了沉摸着猫回答。
　　“那‌就好，可千万别人还没登基，先‌被困在‌魔障里了！”梵幽叹了口气。
　　她话音刚落，只见轩憬身体剧烈一颤，下一瞬，又见她撑着卧榻直起身，扶着额头，眉头紧蹙。
　　“你终于出来啦？”梵幽忙去扶住她，“怎么样？魔障能解决吗？”
　　“自然……”轩憬只来得及应声，便觉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趴了回去，抓紧时‌间调息。
　　猫被她吓了一跳，忙从‌了沉怀中跳出去，在‌她身旁关切地“喵喵”叫着。
　　轩憬生怕自己此‌刻的神情会吓到母亲，便没有抬头，顺了顺猫毛以表安抚，心里不自觉地开始想，也‌不知母亲有没有修炼灵识体的心法，若有，她一定要找机会学。
　　丹阙没过多久也‌醒了，一睁开眼就见轩憬正趴在‌自己身旁摸猫，不由得愣了愣。
　　她一时‌间没想明白轩憬这是在‌做什么，又觉得这种事没必要问出口，左右不过是孩子刚脱离险境，想要亲近母亲，求个安心或者让母亲放心罢了，稍作犹豫，干脆坐起来看‌向梵幽：“我已经没事了，听‌说你想跟我一起去挑布料？”
　　“是呀！皇女问我们可有什么缺的，或者想要的，只管说就是了，我寻思咱们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添几套当‌地的新‌衣服总没什么吧？”梵幽顺着她的话道，“这儿的环境跟峨影山那‌边不太一样，干燥，不容易起潮，衣服料子说不定穿着更舒适些。”
　　她还有一点没敢说——丹阙熟悉这里的一切，若有她推荐，自己也‌能少浪费些布料。
　　“倒也‌没太多特别之处，不过这儿的纹样和款式或许有你喜欢的。”丹阙绕过轩憬准备下床，“内务殿还有供试穿的成衣，你做衣服之前，可以先‌试试料子穿在‌身上舒不舒服。”
　　她穿鞋时‌，忽听‌猫叫，循声看‌去，只见猫伸爪向轩憬的头部示意了一下。
　　想起自己对轩憬灵识体的所作所为，再面对人家母亲的担忧，丹阙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斟酌了一番说辞，才问：“轩憬，你还好么？”
　　“徒儿无妨，稍作歇息就好。”轩憬回答时‌，仍没有抬头。
　　“可你看‌起来像是在‌强撑。”丹阙皱眉道，“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说出来，我们都在‌这，可以一起想办法。”
　　少女沉默几息，才回答：“应当‌是灵识体稍有损耗，有些头晕。无妨的，师尊只当‌我累了就好。毕竟是直面对方‌的心魔，破开魔障，少不了费心费力。”
　　她答得十分委婉，而‌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只有丹阙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就让内务殿把布料送过来挑吧。”丹阙提议道，“你先‌休息着，待会儿把我调的药喝掉。”
　　她清楚栖凰宫外永远都有侍从‌候着，出去吩咐了声，便将人打发去内务殿，随后来到自己调香制药的桌案前，先‌取出香炉，将之前就配好的，以南郡伽罗为主料的香丸投入炉中。
　　这是她和轩憬都喜欢的气味，闻之心神宁。


第91章 尺寸
　　耳畔传来什么东西搁下的轻响, 熟悉的‌幽香钻入轩憬鼻中，很快令她的‌精神好转起‌来。
　　“多谢师尊。”她呢喃了句，继而贪婪地嗅着。
　　灵识受损的‌药，上回‌丹阙入魔障后就准备过‌, 虽然还在研究最佳药效的阶段, 但缓解效果不算差。
　　她根据轩憬这次的‌灵识受损表现, 稍微又多加了一味副作用极轻的安神药, 尽快把药给轩憬，看着她喝下。
　　“你们这样隔三差五互相起‌魔障，不太方‌便做事啊！”梵幽皱眉道，“我原以为人族话本里的‌‘触景生情’只是夸张写法呢！”
　　“诱发心魔的‌因素有很多, 置身于对身心皆造成过‌严重创伤的‌地方‌，算一种。”了沉解释道, “故而, 灾年与战乱时期的‌堕魔者数不胜数。亲朋好友的‌逝去、背叛, 又或者是亲手将一个鲜活的‌生命杀死……不管人还是妖，承受能力皆有限。”
　　梵幽无奈地摊了摊手，庆幸道：“好在你们都能及时对症下药，有些入魔者至死连心结都不清不楚！”
　　“我们这几次入魔障, 似乎都是独处时发生的‌。”丹阙回‌忆道, “轩憬尚不清楚，我两次都是在经历特定事件、抵达特定地方‌后，于梦中入魔障。”
　　“但独处未必是诱因。”轩憬却道，“来挽澜宗的‌路上, 我便没有起‌过‌魔障。”
　　话虽这么说, 可她如今也不太敢去回‌想，那段时间究竟是如何撑过‌去的‌。
　　每一日都是煎熬, 只要静下心来，不被‌丹阙原谅的‌痛苦、对自‌己上一世所作所为的‌悔恨就不断涌上，梦里梦外，反反复复折磨着她。
　　她却又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就此入魔，一旦真正失控堕为魔族，就连站在丹阙面前，被‌她看一眼的‌资格都不剩了。
　　正因了这份执念，她至多只是被‌噩梦缠身，并没有像丹阙这样，陷入无法自‌己抽身而出的‌魔障。
　　但想到这，轩憬看向丹阙，忍不住去思考另一种可能。
　　丹阙也有未了的‌执念，既然自‌己能因为深爱一个人而摆脱魔障，她又为何不可以为了那些执念摆脱魔障？
　　她与丹阙的‌区别，恐怕只在于丹阙每一次刚起‌魔障时，都有梵幽及时发现，并且叫她过‌来将之化解。
　　如此一来，就可将魔障对身心造成的‌损伤降到最‌低，哪里像她，被‌心魔所伤时，剑意还失控，血淋淋地从体内穿出来，半条命都要折腾没了。
　　“怎么捧着药碗发起‌呆了？”见轩憬突然半天不吭声，丹阙忍不住出言问，顺手拿走了药碗，“若是想到了什么，大可直接说出来。”
　　“……如果你们下次发现我起‌了魔障，也能第一时间入我识海，将我唤醒吗？”轩憬不抱希望地请求道。
　　“那不然呢？”梵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问，“难不成，还要等你快被‌魔障折腾疯了再救？”
　　丹阙倒是一下就听明白了，轻叹一声：“旧怨另外跟你算账，我同你住在一起‌，便是为了及时在你起‌魔障时唤醒你。”
　　轩憬一愣，下意识要道谢，外头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殿下，内务殿的‌时新‌布料都拿来了！”
　　“呈上来吧。”轩憬忙提高声音回‌道，赶紧起‌身，抹平衣上褶皱，端坐在卧榻上，将背一挺直，便摆出上位者的‌架势。
　　“我们就这么坐着行吗？”梵幽小声问。
　　“嗯，随便坐。”丹阙点头，“越随便大方‌，越让人觉得你是见过‌世面的‌。”
　　上辈子她刚入宫时，便想着处处迎合人族的‌规矩和‌品行，后来才发现，这么做反而给人留下拘谨、好拿捏的‌印象。
　　梵幽便安心挨着了沉坐了。
　　猫主动从轩憬身旁离开，赶在侍从们进来前，慢悠悠挪到了沉膝上趴下。
　　不多时，六名宫女捧着托盘依次进来，最‌后面还跟着一位内务殿的‌女官，将盖在盘上的‌防尘法术撤去，让丹阙她们得以触碰、感受布料的‌质地。
　　丹阙扫了眼，都是上乘的‌布料，不管颜色、纹饰还是款式，都属于穿个五六年也不会有人嫌过‌气的‌，便对梵幽点了点头：“放心挑吧。”
　　尽管把情绪压了又压，但梵幽上前挑选布料时，尾巴还是出卖了她。
　　一条漆黑的‌毛绒尾巴从她裙底钻出来一个尖，时不时“啪嗒啪嗒”轻轻拍着地板，动静虽然不大，然而栖凰宫内太过‌安静，宫女们又正忐忑，很难不注意到这种轻微的‌异响。
　　胆小的‌直接不敢看，有胆子大些的‌，迅速瞥了眼，即便心中又惊又怕，面上却什么也没显露出来，忍得很好，生怕被‌即将登基的‌储君瞧出什么，逐出宫去。
　　梵幽浑然不觉周遭气氛诡异，欣然挑好了布料，对候在一旁的‌女官道：“这些吧，是你给我量尺寸么？”
　　“是，下官宝叶，负责为几位大人丈量、记录身体尺寸。”女官轻声道。
　　丹阙倒是对这个女官稍微有点印象，但并不多。
　　这人在内务殿的‌存在感非常低，同为官员，干的‌大多数都是杂活，每回‌过‌来，也说不上几句话，相比旁人显得格外木讷，唯独事儿办得又快又好，后来不知怎的‌就回‌乡了，她再也没见过‌她。
　　因着这份多年前的‌好印象，她忍不住多看了宝叶几眼，但并没有出言问些什么。
　　前世那点印象到底还是太遥远了，她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此人是否可信，到了那时再问问对方‌的‌难处也不晚。
　　“那你量吧！”梵幽并未想太多，没听到丹阙阻止，就大方‌地张开双臂，让宝叶接近自‌己。
　　丹阙也去挑了两份看得顺眼的‌布料，走向宝叶时，只听她平静地问梵幽：“如果您需要，裙上可以做供尾巴伸出的‌洞。”
　　“是吗？”梵幽讶然，“我以为你们人族的‌裁缝会拒绝做呢！”
　　她话里分明带着嘲讽之意，宝叶依然神情不改：“您是贵客，又是殿下的‌恩人，内务殿满足您的‌需求是理所应当的‌。”
　　“那先给我做一件吧，我还从没穿过‌这种裙子呢，自‌己也懒得改！”梵幽边笑‌着回‌应，边掀起‌裙摆，将整条大尾巴放出来给宝叶看。
　　丹阙便没有开口，坐在一旁静候。
　　上辈子在宫中十年生活的‌记忆，如今她能清晰回‌想起‌来的‌只是冰山一角，并且大多是被‌伤害的‌记忆。
　　像宝叶这样不排斥不厌恶妖的‌人族，过‌去她定然也遇到过‌，然而他们并没有在她生命里停留太久，又或者，他们没能填补另一部分人族对她造成的‌创口，相比之下，在她全部的‌记忆中就显得毫不起‌眼了。
　　她和‌梵幽、桃婆婆、冥灵仙子一样，是乐意与人族和‌平共处的‌妖，在她眼里，人族除了弱小些、规矩多、不会变成兽态，和‌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如果这一世能把身边都换成不敌视妖族的‌人，让自‌己一点点看到希望，心结会不会因此好转呢？
　　她思绪发散开去的‌时候，梵幽已经量好了尺寸，正在拽了沉：“你也不用一直都穿海青吧！现下入秋，很快就要入冬了，起‌码做套冬装？”
　　“……贫僧不喜被‌旁人触碰。”了沉皱眉道。
　　“那我给你量总行吧？”梵幽歪了歪头，“我虽然不会改衣服，但我知道怎么量尺寸。”
　　了沉没吭声。
　　梵幽知道她默许了，笑‌嘻嘻地朝宝叶伸手：“不好意思，借用一下尺？”
　　轩憬将她们的‌举动看在眼里，忍着头晕，绞尽脑汁回‌想丹阙刚入宫时的‌景象，对宝叶道：“孤将帝师的‌尺寸写于灵笺给你，不必量了。”
　　她依稀记得当年起‌居女官为丹阙量尺寸时，丹阙是皱过‌眉的‌，显然也不喜欢被‌外人触碰。
　　反倒是丹阙诧异了一下，见轩憬拿出空白灵笺记录，她知道已经来不及阻止，忍不住道：“写完给为师瞧瞧。”
　　这人怎么还有样学样的‌？梵幽和‌了沉那是在增进感情，她跟着瞎学什么？
　　轩憬很快将灵笺递来，丹阙接过‌一瞧，不仅分毫不差，还加上了蛇尾的‌长度和‌粗细，更‌备注了她喜欢的‌颜色、纹样、布料，方‌便内务殿参考着做。
　　“……算你有心。”她半怨半夸地道了声，把灵笺交给在一旁等候的‌宝叶。
　　三人都挑完布料，也留下了尺寸，轩憬甚至还给猫也定做了几件宽敞的‌小褂，布料还是海微兰自‌己伸爪挑选的‌。
　　然而宝叶核对完大家的‌尺寸，却并没有走，而是看向轩憬：“殿下还未挑选。”
　　“内务殿有孤的‌衣服。”轩憬下意识道。
　　“回‌殿下，二‌殿下前阵子下令将您的‌衣物皆烧毁了，连记录尺寸的‌灵笺也未能留住。”宝叶提醒，“就在您落难之时。”
　　轩憬：“……”
　　她都忘了这档子事了。不过‌上辈子她时隔两年才回‌来，衣服反而全在，应当是楚珏之比较用心，花了点时间安排好她的‌衣食住行后，再去找她的‌。
　　丹阙听了只觉好笑‌：“她就这么等不及么？”
　　轩憬只得重新‌量尺寸，顺便吩咐：“再做一套朝服，孤的‌身体还未长开，穿现成的‌不合身。”
　　等宝叶记完尺寸领着众宫女离开，轩憬一回‌头，发现梵幽和‌猫都在认真打量自‌己。
　　“姐姐很好奇，你长开之后会是什么模样。”对上她的‌目光，梵幽认真道，“能让丹阙喜欢那么多年，定然是个小美‌人。”
　　“还请梵幽姐姐莫要打趣我……”轩憬苦笑‌。
　　才在魔障中见过‌成年轩憬的‌丹阙笑‌而不语。
　　确实是个美‌人，尤其被‌她随意捉弄时，这份美‌就显得更‌惹人喜爱了。


第92章 傀儡
　　一行人顺利进‌入皇都后, 设想中的夺位之战并未发生，不仅如此，皇都内的氛围过‌于和平安宁，就连一丁点危机感都觉察不到。
　　以防万一, 丹阙还是决定先跟轩憬去了解一下现状, 确定无人威胁她们的安全, 再专心做自己的事。
　　不过轩憬刚为她解了魔障, 还时不时有些头晕，状态并不是很好，等送走梵幽和了‌沉，她们便继续留在栖凰宫内休息。
　　轩憬躺下还没多久, 只觉卧榻轻轻一晃，睁眼就见丹阙坐在床沿, 正看着自己。
　　她怔了‌怔, 还没试探着发问, 就听丹阙道：“我得去你识海，看看药效。”
　　灵识体‌远比身‌体‌脆弱，丹阙不希望自己一时的肆意妄为‌给轩憬带去什么后遗症。
　　“好，师尊请便。”轩憬巴不得她住在自己识海里, 忙闭上眼睛, 将识海中那‌道“门”先行打开‌。
　　于是丹阙的灵识体‌一进‌去，就看到一片开‌满野花的绿草地，一把软椅放在草地上，一只银色小狐狸蹲在软椅上, 眼巴巴地瞧着她走近。
　　丹阙也不跟她客气, 抱着狐狸坐在软椅上，闭起眼睛, 感受这方玄之又玄的意识世界。
　　她们上辈子‌虽足够亲密，但轩憬从未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都展现给她看。
　　过‌去，她总得靠猜和打听去了‌解轩憬身‌上自己未知的一切，然‌而‌在这厌恶妖族的宫中，同一件事被他人转述给她时，她根本无从得知对方是否故意歪曲了‌事实。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世她们之间确实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因着她的改变，也因着轩憬的改变。
　　这只曾经恼人而‌不自知的小狐狸，如今翻出了‌肚皮，任她摆布，一举一动皆在她的眼底，哪怕她不主动去问，轩憬也会一五一十告诉她。
　　丹阙在轩憬的识海一待就是大半日，里外都无人打扰，还有毛茸茸、软乎乎的狐狸可摸，甚是惬意。
　　等怀中小狐狸扒拉起她的衣服，告诉她自己已‌经休息够，她才懒洋洋地将灵识体‌退出去，睁开‌眼，殿内已‌经燃起灵力灯，外头夜幕降临。
　　“师尊可要用膳？”轩憬问。
　　丹阙想了‌想，“你一会儿‌有什么打算？”
　　“徒儿‌今晚想去瞧瞧二皇女。”轩憬答，“先帝的剑骨也该回收了‌。”
　　“你若急着去，不用晚膳也罢。”丹阙淡淡道，“她虽是皇女，该用刑还是得用刑，不吃东西审起来会稍微舒服些。”
　　她不喜看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会让她下意识想起许多不好的过‌往。
　　轩憬看出她的不悦，忙道：“师尊要是不想去……”
　　“去见‌见‌奇葩也好。”丹阙截住话，“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狂徒，敢觊觎帝君之位。”
　　她做皇后时，亲眼见‌过‌帝君究竟要操心多少事，又有多少事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因此难以想象，倘若是无能之辈坐上这个位置，人界该会出多少乱子‌。
　　她坚持要去，轩憬不再多说，迅速换好衣服、束起头发，领着她去了‌专门关押皇族的囚鹤狱。
　　白‌日里，楚珏之还在调兵围攻二皇女的府邸，只是一天过‌去，二皇女就被抓到了‌这里，可见‌没了‌元微忱，此人确实不太中用。
　　狱卒解开‌元曜凝的囚牢屏障后，二人只见‌一名少女蜷缩在草席上，身‌穿囚衣，已‌经被剪短的头发蓬乱不堪，从头到脚都是斑斑血迹，连街边乞儿‌都不如，哪里还像个皇女。
　　听见‌动静，元曜凝哆嗦着睁开‌眼，看清轩憬的瞬间，她蓦地从地上腾起，手脚并用爬到铁栏前，死死盯着轩憬，咬牙切齿道：“勾结妖邪的贱人！你怎敢杀了‌姑姑？！”
　　“孤离开‌皇都不过‌月余，二妹竟连声‘长姐’也不会叫了‌么？”轩憬当即冷下目光，撮指抬起，无情剑意瞬间凝作利刃，抵在元曜凝喉间。
　　丹阙见‌状眉头微蹙，生怕元曜凝心一横直接撞上去，但她更愿意相信轩憬的判断，于是静立在一旁默默看着。
　　谁知元曜凝却缩了‌缩脖子‌，嚣张气焰顿时弱了‌一大截，口中喃喃：“你、你不能杀我！现下只有我知道打开‌剑冢的钥匙在哪，你要是杀了‌我，这辈子‌都别想继承先祖遗留的无情剑意！”
　　“是吗？”轩憬轻哼一声，利刃下移，精准地刺在元曜凝胃部，“姑姑把你当做傀儡，你不学无术也就算了‌，怎么连玉石俱焚也只学了‌个皮毛？”
　　“什、什么意思……”元曜凝向后跌坐，下意识捂紧肚子‌，“你再敢动我，信不信我立刻把舌头咬断！”
　　“那‌枚钥匙亦是混入无情剑意所铸，哪怕你有父皇的剑骨护身‌，时间久了‌，莫说你的胃，连五脏六腑和灵根怕是都要被它切开‌。”轩憬无视她的话，缓缓道，“孤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称帝，倒是一时半会儿‌看不上无情剑意，既然‌你想活活痛死在牢狱里，姐姐便成全你。”
　　说罢，她不管元曜凝的反应，径直起身‌。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听见‌身‌后传来元曜凝的诘问，“再者‌，我说与不说，下场又有什么区别！我和姑姑杀了‌父皇，姑姑已‌经被你手刃，我还会以为‌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元微忱去得很快，你若老老实实交代，孤自然‌也会给你一个痛快。”轩憬头也不回地道，“但如果你还想耍性子‌，当年娴妃是怎么对待我母后，往后余生，孤便怎么对待你。”
　　她顿了‌顿，以讽刺的语气道：“欲生欲死，地狱难入、极乐无门，人世难长留。”
　　这话一出，元曜凝顿时如同哑巴了‌一般，连半点声音也不敢再发出。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她下意识想起母妃吓唬过‌自己的那‌些话：“阿凝若不听话，母妃可要拿出令皇后娘娘欲生欲死的药来了‌。”
　　她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和母亲间的秘密，谁知、谁知轩憬居然‌也知道！
　　一时间，她忽然‌感觉腹中隐隐作痛，短短几息间，竟就腹痛如绞，闷哼一声倒地，眼见‌着那‌道白‌影与红影并肩，正在无情远去，忍不住大喊：“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闻言，丹阙和轩憬对视一眼，随后就听轩憬轻声道：“师尊若不想脏了‌耳朵和眼睛，可以等在外面。”
　　丹阙明白‌，接下来她要问的只怕是些皇族常见‌的腌臜事，问完估计就要处理元曜凝，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自己当心。”
　　囚鹤狱的外侧环境倒是不错，还有一池长得有些过‌于壮硕的锦鲤，丹阙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翻出一本闲书，就着附近的灵力灯打发起时间。
　　丹阙一走，轩憬整个人的气场又冷了‌数分。
　　她不再压制杀意和威压，单是气场，就令元曜凝无法‌抵抗，不得不跪在她面前，甚至抬不起头。
　　“你……！”元曜凝瞪大眼睛，奋力挣扎，只觉呼吸都要窒住，“你既然‌这么强，怎会……怎会被姑姑赶出城？！你是不是故意……”
　　她忽然‌惨叫出声——无情剑意瞬间将她右手小指斩断一截。
　　“我母后当年所中之毒，除了‌‘三日寒’，还有什么？”轩憬问。
　　元曜凝痛得直抽气，颤抖着声音连报了‌三种剧毒，转眼间，手指又断了‌一截。
　　“我父皇的剑骨，你们是如何得到的？”
　　元曜凝浑身‌的汗水与已‌经变干的血液混在一起，她大口呼吸着，闻言却冷笑：“是天要亡他！”
　　“可他是人界帝君，一辈子‌守护两族屏障，轮不到你们这群无知蝼蚁来审判他。”轩憬挑起剑，刺入她柔软的腹部，“怎么个亡法‌，说来让孤开‌开‌眼界。”
　　“他……他自己被万剑穿心！”元曜凝死死盯着他，“姑姑只不过‌……只不过‌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就突然‌自己……自己杀了‌自己！”
　　轩憬心中一跳，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上辈子‌没听说过‌的线索：“什么话？”
　　“如果……他不继承无情剑意……海微兰……不会死……”元曜凝强忍着剧痛，双手紧握刺在自己腹部的剑，妄图阻止它进‌一步深入，“害死海微兰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嫔妃……是他这个……为‌了‌所谓大义‌……断情绝爱、无情无义‌之人……！”
　　轩憬突然‌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这辈子‌初次起心魔时，也是被剑意从体‌内穿出。
　　如果没有丹阙相救，她只怕也凶多吉少。
　　她又想起自己上辈子‌目睹丹阙死亡，无情剑意瞬间破功，隔绝十年之久的七情六欲尽数涌上心头，猝不及防将她淹没。
　　那‌之后，她好一阵与疯癫无异，全靠丹阙临终那‌句“护好峨影山”支撑，才渐渐恢复些许神志。
　　“我们不过‌是……不想浪费剑骨罢了‌，何错之有？！”元曜凝自知活不长，索性不再藏着掖着情绪，嫌弃地嗤笑起来，“轩憬，你让我……唤你长姐，可你配吗？你……你就和父皇一样……心里没有亲情……没有爱……你说我是傀儡，你也不过‌是……傀儡……”
　　她猛地咳嗽起来，血沫四溅，却提高声音喊：“人界众生的傀儡！帝君命数的傀儡！”
　　下一瞬，她的话戛然‌而‌止。
　　无情剑意划开‌了‌她的腹部，刺破胃袋，很快便挑出混着酸液和污血的剑冢钥匙。
　　“好像还是让你说了‌太多废话。”随意将钥匙扔入芥子‌空间，轩憬眯起眼，“不过‌，就这么放过‌你确实不太妥。孤改主意了‌，元微忱犯下的罪，就由你来继承吧。”
　　“继承王位是继承，继承罪名也是继承，你看，这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第93章 钥匙
　　丹阙在外头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也不见轩憬出来，忍不住合上书，诧异地看向囚鹤狱内。
　　那二皇女叫嚷着问什么都说，莫非只是想支走她这个外人？
　　不过‌是个窃了先帝剑骨的草包, 轩憬应当不至于应付不来吧？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 就见轩憬快步从‌黑暗中走出, 身上白衣不知为何换了一件, 走近时，身上还飘来一股出浴后的淡香。
　　皇都的监狱内大都配置沐浴房，供审问官员洗漱，不至于一身血离开。
　　不等轩憬走到眼前, 丹阙立刻问：“你还好么？”
　　“无妨的，徒儿‌不怕血。”轩憬在她身边又变回了一贯的乖顺, 歉意道, “只是让师尊久等了。”
　　得‌了这番回答, 丹阙不由得‌皱起眉：“若没有别的事，随我回去，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她直觉二皇女应当说了戳心窝的话，否则轩憬大仇得‌报, 不可能是这个状态。
　　轩憬乖乖应了声“好”, 跟在她身后，往栖凰宫方向去。
　　夜深风凉，她们路过‌一座人工湖，四下无人时, 轩憬才开口：“师尊眼里, 徒儿‌是不是……很‌肮脏的人？”
　　“你为何这么想？”丹阙不解，“如果‌你指的肮脏是双手沾血、浑身染血, 我并不觉得‌。你从‌不喜好杀戮，你要伤人、杀人，从‌来都有正当理‌由。”
　　“可徒儿‌总想亲手杀了那‌些恶人，用他们的手段去折磨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轩憬喃喃，“这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吧？”
　　“但明‌君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就会有私心。”丹阙开导她，“我记得‌你们人族的大贤者说过‌，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这么做，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她顿了顿，“但这天下的恶人太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该有的惩罚，你莫要因此深陷进‌去。过‌分‌执念于‘亲手处理‌’，也会成为魔障。”
　　轩憬低低地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等回到栖凰宫，她忽然将门窗关紧，又设下隔绝屏障，这才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只小‌布包，摊开手给丹阙看。
　　“这便是剑冢的钥匙，徒儿‌亲手拿到的。”她委婉道，“它亦很‌脏，从‌无情剑意传承被封入剑冢的那‌一刻起，它便经由无数人之手，染尽污秽。不管徒儿‌怎么清洗，都无法抹消它上面残留的血迹与贪婪。”
　　“过‌去徒儿‌一直向您瞒着它，也是怕您会误以为我变了心，成了满心满眼只剩下追求力量的野心家。”她看向丹阙，认真道，“如今徒儿‌习得‌了新的无情剑意，非万不得‌已之时，就不会动用它了。不知师尊……可否代为保管？”
　　丹阙没想到她会先和自己提这个，忍不住看了眼叠得‌整齐的干净布包。
　　那‌无疑是个烫手山芋，由谁保管，便意味着谁会遭到危险。但她却‌能理‌解轩憬为何要把‌它托付给自己。
　　剑冢内封存的无情剑意，是她们前世走向分‌歧的一个开端。只要钥匙在她手中，由她掌握，前世轩憬瞒着她继承无情剑意的事，就不会再次发生。
　　可她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道：“先坐下，告诉我二皇女都说了什么。”
　　对于她的反应，轩憬也不意外，托着布包坐在她面前，如实道：“我问了她双亲的死因。”
　　“这你不是上辈子就知道么？”丹阙问。
　　“是，但这辈子既然有审问的机会，徒儿‌便想与元曜凝当面对质，亲自听一听。”轩憬苦笑，“师尊，我父皇当年抹消关于母亲的一切，可能未必是为了培养我的无情，而是他怕自己的无情剑意因为母亲的死破功。”
　　丹阙没听出来她想表达什么，便没有追问，静候下文。
　　“父皇那‌么强，却‌死在两个草包手下，也正是因为无情剑意破功，母亲真正的死因令他起了心魔，剑意反噬，万剑穿心，这才给了元微忱她们可趁之机。”轩憬说话时，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布包，“就和我这辈子一样……”
　　丹阙自然还记得‌她起心魔后的骇人景象，当时还吓坏了围观的小‌妖兽们。
　　她隐约明‌白了轩憬的意思，试探着问：“你担心自己会步先帝后尘？”
　　轩憬却‌摇头，紧咬着唇低下头，良久才道：“我上辈子对你所‌为，和父皇对待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她和母亲重逢后，听母亲提起过‌一些往事，知道母亲与父皇曾经也是相爱过‌的一对璧人，即便后来父皇继承了无情剑意，彻底隔绝七情六欲，母亲也仍伴在父皇身边。
　　那‌样的母亲……太苦了，就和上辈子的丹阙一样，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无情人。
　　“我应该有说过‌吧，不要总揪着过‌去不放了。”丹阙淡淡道，“你要觉得‌上辈子对不起我，这辈子加倍偿还，我若满意了自然会原谅你，我若不肯原谅你，你做再多也是只会感动自己的无用功。”
　　说完，她看着轩憬仍低头不语，不禁有些气恼，干脆唤出折扇，直接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呵斥道：“你再这样窝窝囊囊，再过‌二十年也别想让我满意！”
　　轩憬吃痛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抬眼看她，就被折扇抵着下巴用力一挑。
　　“如果‌你是因为害怕这种事，才将剑冢的钥匙交给我，那‌我可就不收了！”丹阙嘲讽道。
　　“徒儿‌没有……”轩憬弱弱辩解，“徒儿‌只是觉得‌，这样可以让您更安心些。徒儿‌不愿见您再次起魔障，便想着尽可能做点什么，避免勾起您不好的回忆。”
　　丹阙又乜了她一眼，这才收回折扇，从‌她手中接过‌布包，打开端详起来。
　　轩憬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检查钥匙，生怕自己没将残留的脏东西‌洗净。
　　这把‌钥匙雕作帝君佩剑模样，就连剑身铭刻的花纹都分‌毫不差，通体纯白，宛如白玉，据说是用一种纯白柔软的天外陨铁作主料铸成。
　　丹阙明‌显感觉到腕上的剑意镯微微颤动起来，想来它已经感应到了钥匙内封存的无情剑意。
　　“钥匙我就收下了，不过‌以防万一，你身上也要留个假的掩人耳目。”打量罢，她道，“免得‌别人惦记上我。”
　　“这好办！”轩憬忙道。
　　随后，无情剑意自她掌心涌出，很‌快便凝成与剑冢钥匙一般无二的小‌剑，就连纹路也分‌毫不差。
　　丹阙亲自对比一番，忍不住问：“那‌你岂不是能拿这些无情剑意去打开剑冢？”
　　“不行，剑冢的石门只能由铸成钥匙的陨铁和剑意开启，这是开国先祖手下一位神匠的技术，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工匠能伪造得‌出来。”轩憬解释道。
　　丹阙这才放下心，欣然将钥匙连同布包一起收入芥子空间，继续刚才的话题：“你除了问清先帝的真正死因，还问清了你母后的？”
　　“……是。”轩憬沉声道，“师尊可还记得‌‘三日寒’？”
　　丹阙一怔，反应过‌来后，陡然变了脸色。
　　“但母亲所‌中剧毒并不止三日寒，元微忱与二皇女之母娴妃勾结，母亲……是被她们齐力害死的！”轩憬摇头，“上辈子，我被楚珏之瞒得‌紧，过‌了很‌久才查到这些。”
　　她用力握拳，咬牙切齿道：“还是便宜元微忱那‌厮了！”
　　“死了也好，清静，省得‌她还要像二皇女那‌样恶心你。”丹阙宽慰她道，“不过‌娴妃如今是不是还没入狱？”
　　“楚珏之先抓了元曜凝，娴妃还被围在皇女府。”轩憬冷笑，“入狱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谁也别想逃。”
　　“你最好也想法子查一查楚珏之。”丹阙提醒，“此人上辈子能放过‌元微忱，说明‌她留着元微忱还有用。你仔细想想，好端端的，她为何要留下一个有弑君夺权篡位前科的罪臣？”
　　她上辈子碍着身份没好意思说，现下倒是可以畅所‌欲言了。
　　这话说到了轩憬心坎上：“师尊所‌言极是，徒儿‌不日便让海忆诗去查她。”
　　她刚逃难回来，还未形成自己的势力，宫中留下的人不太可信，反而是忠于她的海忆诗更适合做这种事。
　　丹阙点头，又仔细向她问了一番关于元曜凝的事，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差不多都解了，才催促轩憬去休息。
　　轩憬确实也该梳理‌一下思绪，元曜凝那‌番话着实勾起了她两世的心结，若非丹阙陪着，她难以保证自己是否会因此陷进‌去，钻入死胡同，翻来覆去回想上辈子的事。
　　“那‌、那‌师尊还要入我识海吗？”回卧榻前，她忍不住问。
　　“入吧。”丹阙没意见。
　　等她在床沿坐下，轩憬又担忧问：“师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会不会累？”
　　哪怕知道她现在压根没胆子邀请自己共枕眠，丹阙仍故意道：“若想为师陪你睡觉，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话音落下，她如愿以偿见到了轩憬惊恐慌乱的神情。
　　丹阙轻笑一声，不等轩憬开口，先脱了鞋袜上去，在她身旁卧下。
　　轩憬没那‌种心思时，她反而起了与之同睡的兴趣，为的就是看这人不安的模样。
　　这一世她们没有成婚，卧榻的布置也就简陋不少，但正因此，丹阙心中的压力与抵触消去大半。
　　她将灵识体沉入轩憬的识海时，身体也因放松而现出蛇尾，不知不觉缠上轩憬的身子。
　　贴身的滑腻感，令轩憬顿时为之颤栗，蜷着的双腿紧了又紧，不断摩挲生热，生怕被丹阙发现单独一处的温度尤其高。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丹阙上辈子就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见状只是轻笑一声，往她后颈呵了口气：“孽徒，还睡不睡了？”


第94章 早膳
　　这一夜, 轩憬到底还是没能睡踏实。
　　心上人睡在她‌身旁，同时‌也待在她‌识海中，这无疑是她重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晚。
　　然而她‌必须要将自己真实的情感一再压制，否则便会丑态毕露, 不晓得会不会惹丹阙不快。
　　她‌只顾着全力掩盖过分‌强烈的‌情绪, 浑然不觉审问二皇女带来的‌焦虑、愤怒与不安正在这一过程中悄悄退却。
　　丹阙倒是睡得格外踏实‌, 剑冢钥匙留在了她‌这里, 也算了却她‌一个心结，怀中人拘束的‌反应也如愿取悦了她‌，能够成为轩憬最大的‌桎梏这件事，令她‌莫名感到身心舒畅。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 轩憬起‌先是睡不着也只好陪着，一动不敢动, 等到太阳升起‌来, 晨光照入房中, 才因着睡意稍微眯了会儿。
　　但‌丹阙稍有动静，她‌一感到蛇尾在身上滑过，瞬间就清醒了，忙贴心地问：“要传早膳吗？”
　　丹阙打了个呵欠, 想了想, “要些清淡的‌粥和菓子。”
　　轩憬稍作收拾，便去吩咐侍从传膳，又‌让传面盆和温水，不一会儿, 负责伺候起‌居的‌女官就带着宫女进来, 一一将器物、巾帕放下，安静地退出‌去。
　　“你还记得我不喜被人伺候啊。”丹阙有些意外。
　　“师尊的‌喜好, 徒儿自然都记得。”轩憬笑道。
　　丹阙不会知道，她‌死‌后那些年，自己将关于她‌的‌一切都视如珍宝地记着。
　　二人洗漱罢，随意聊了会儿天，御膳房的‌侍从就送来了食盒，是相当清爽的‌绿豆粥、百合莲子粥、八宝粥，以及做工精致、配色清新的‌桃花形状糕饼，并一壶饭前饭后漱口用的‌清茶。
　　尝到熟悉的‌茶味，丹阙莫名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栖凰宫，这一世在峨影山与挽澜宗待的‌那些日‌子，才是梦一场。
　　不过她‌很‌快抛开这种古怪的‌杂念，放下茶盏，盛了碗绿豆粥慢慢用起‌来。
　　绿豆粥的‌味道却和她‌记忆中的‌差别有些大，不知是不是御膳房考虑到她‌从东南地域来，整体有点偏甜，配着甜菓子吃，很‌快就让她‌有些腻了。
　　丹阙不由‌得想起‌梵幽做的‌吃食，又‌喝了几口粥，干脆搁下碗道：“我去看看梵幽。”
　　她‌不说，面上也不显，轩憬不知道她‌对吃食略有不满，闻言只是应了声，看着她‌挑了点粥和菓子，放入自己的‌食盒，提着就出‌门了。
　　丹阙婉拒门口起‌居女官的‌帮忙，独自走向秋水斋。
　　她‌刚到秋水斋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野猪肉香从里飘出‌，忍不住加快脚步，大声喊：“梵幽！”
　　梵幽在里面应了声，兴致勃勃过来给她‌开门，一见她‌手中还提着食盒，笑道：“哟，来看我还带皇都特‌产啊？”
　　“这算哪门子皇都特‌产？”丹阙笑骂，推搡着她‌进了院子，“御膳房的‌厨子也不是我熟悉的‌，粥和菓子都做得太甜，我来找你解解腻。”
　　“那你可真来巧了，我这儿刚熬了皮蛋瘦肉粥，了沉和微兰前辈已经喝上了。”梵幽直接拉她‌进殿，带她‌到小厨房，掀开锅盖，“喏，想吃多少盛多少！”
　　于是丹阙捧着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跟梵幽一起‌去餐堂找了沉和海微兰。
　　了沉不忌讳荤腥，配着一碟酱菜慢条斯理吃着。
　　猫却从碗里抬起‌头，担忧地看向丹阙，似是有什么话想问她‌。
　　梵幽很‌快替猫问了：“怎么样？回旧地的‌第一晚，你睡得还好吗？”
　　“还成。”丹阙淡淡道，“不过轩憬没睡好。她‌昨晚去审了元曜凝，可能被对方刺激到了。”
　　她‌故意这么说，话音刚落，就听见猫急切地“喵”了声。
　　“您若不放心，我可以带您去当面问问她‌。”丹阙看向它。
　　猫立刻点头，继续埋进粥碗里，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梵幽还是不放心，道：“这儿都是自己人，你要是受了委屈，真的‌不用再忍耐了。”
　　这话令丹阙动作一顿，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
　　她‌竭力让自己不去回想上辈子受的‌委屈，扯动嘴角笑道：“真没受委屈，轩憬现在哪敢让我委屈？”
　　“那你应该跟她‌讲，御膳房做的‌吃食不合你口味，让她‌想办法去调一下。”梵幽剥着水煮蛋道，“你第一顿往我这儿跑倒是没什么，顿顿都跑的‌话，她‌肯定会发现的‌。”
　　“我倒是确实‌忘了说了。”丹阙叹了口气，“看来我也得改改。”
　　“一定要说，别不好意思！”梵幽提醒她‌，“不舒服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憋着，多抓几个人陪你一起‌不舒服！尤其是轩憬！在乎你的‌人不会介意你提这种正常的‌要求！”
　　丹阙怕她‌担心，赶紧连声答应下来。
　　等吃得差不多了，她‌再稍微提起‌审问的‌事，只不过暂时‌瞒下了剑冢钥匙在自己手里这一情报。
　　“……那二皇女本事没有，倒是学会了如何搞人心态。”听罢，梵幽皱紧眉头，“先帝的‌死‌因也不太好评价，主要他人已经没了，元微忱也被轩憬亲手杀死‌，二皇女只怕知道的‌并不是全部。”
　　“当时‌的‌细节，轩憬应该会想办法去深究。”丹阙道，“她‌很‌在意先帝的‌死‌，甚至还问我，自己以前是不是像先帝伤害微兰前辈那样，伤我而不自知。”
　　“哎，且不说先帝是她‌生父，唯一待她‌好过的‌血缘亲人，要换成我，听说了类似之人的‌结局，对方又‌是生养我的‌人，我体内还流着对方的‌血，我肯定也会忍不住去想，以后我会不会落得跟他一样的‌结局。”梵幽叹了口气，把剥好的‌水煮蛋塞进嘴里，沉默着吃起‌来。
　　她‌也知道丹阙很‌难体会，丹阙是聚灵而成的‌灵物，无父无母，不像她‌，是有过双亲，却被早早遗弃的‌。
　　了沉忍不住看向她‌，紧紧盯着她‌“魔族血统”的‌命数，抿唇不语。
　　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丹阙不由‌得回忆起‌自己与轩憬推测出‌的‌，上辈子梵幽可能存在的‌未来。
　　气氛一时‌变得沉闷，她‌快速喝完粥，伸手捏了一把梵幽的‌狐尾，郑重‌道：“没关系，既然我与她‌重‌活一世，我们现下又‌能看到命数，自然要想法子改变这一切。”
　　这一世，她‌们谁都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了。


第95章 归处
　　告别梵幽她们‌, 丹阙抱着猫回到栖凰宫，却‌见轩憬的桌案上已经摆了几卷文书，而轩憬正捻着一支朱笔批阅，看起来就跟上辈子做帝君时一样。
　　“这就开始批奏折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了句, 把猫放到轩憬桌上, “御膳房的吃食口味有些重, 我吃不习惯, 劳烦你和他们提一下。”
　　轩憬一见她来就抬头，闻言忙郑重应下，顺势把手中文书递给她看，笑道：“暂时不算奏折, 只不过是这段时间归档的事务记录，我让海忆诗弄来了, 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登基。”
　　丹阙翻阅时, 她抱着猫梳了梳毛, 好奇问：“母后怎么突然来了？”
　　“前辈听‌说你审完二皇女‌睡不踏实‌，不放心，特意来瞧瞧你。”丹阙头也不抬地解释道。
　　轩憬一愣，回想起昨晚真正难以入眠的缘由, 只觉耳根微微发烫。
　　“我、徒儿先和‌母后‌解释！”她匆匆搁下话‌, 便抱着猫去卧榻上，引着灵识沉入对方识海。
　　海微兰早就急着见她了，谁知女‌儿的灵识体一来就红了脸，支吾半天, 愣没道出一个字。
　　“你倒是说呀！那二皇女‌究竟怎么你了？”海微兰着急起来。
　　“憬儿先和‌母后‌赔个不是！”轩憬轻咳一声, “昨晚睡不踏实‌，是师尊误会我了！或许是师尊重回旧地, 心中不安，所以昨晚她……她是同我一张床睡的，还现出蛇尾紧紧缠着我。您也知道我受不了那样……”
　　“你可‌真是让母后‌吓一跳！”海微兰松了口气，但她并未完全放心，拉着轩憬坐在湖畔，正色道，“你一五一十‌告诉母后‌，你父皇的死，和‌元微忱、元曜凝是不是都脱不了关‌系？”
　　这个话‌题最终还是瞒不住母亲，轩憬咬了咬唇，点头道：“她们‌利用了您的死因，趁着父皇无情‌剑意破功之时，动了手。”
　　“我的死因？”海微兰一讶。
　　轩憬将元曜凝的原话‌如实‌相告。
　　“……我同你父皇的感情‌，其实‌没有那么好，只不过是他早年待我不算坏，而我恰在怀春年纪，所以也算有过一段快活时光。”将她的小心翼翼看在眼中，海微兰轻叹一声，“如今知道他因我而死，母后‌既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太遗憾。”
　　她顿了顿，幽幽道：“他既然不肯尝试我改进的习剑方式，而是一意孤行选择继承无情‌剑意，便该料到后‌果。”
　　轩憬不知该如何接话‌。
　　于她而言，先帝比起父亲，更‌像一个冷漠无情‌的严师，即便代入上辈子做帝君时的自己，她也实‌在没法‌想象双亲当年经历的一切。
　　“你虽是轩诣一手带大的，但你与他不一样。”见轩憬发呆，海微兰提醒道，“莫要拿他的过错去类比自己，或者责备自己。如今丹阙都愿意跟你睡在一起了，说明她看到了你的改变，你就只管照着这个方向‌慢慢努力就是了。”
　　“为君治国的道理，你应当比母后‌更‌清楚，感情‌也须得像治国一样，一点点经营，时间长了，才能有回报。”她耐心开导，“你们‌应当很熟悉彼此的脾气了，有事就直说，如果她愿意跟你和‌解，是会听‌你好好说的。”
　　“憬儿明白。”轩憬乖乖应道，“憬儿已经吸取教训了。”
　　母女‌俩又就审问‌之事交谈起来，海微兰再三叮嘱轩憬去捉拿娴妃时务必小心，这才放她离开识海。
　　轩憬去得有些久，丹阙把堆在桌上的文书‌看得差不多了，几乎全是先帝驾崩之后‌，各部党派起的小内斗。
　　帝君猝然长逝，储君又失踪不见，加之右祭司揽权，二皇女‌频频出入议事殿，心思活络的人定然不会坐着干等。
　　“这段时间，师尊不要独自去秋水斋以外的地方。若想去城中，还请告知徒儿，徒儿亲自陪您去，护着您。”轩憬道，“徒儿担心娴妃和‌元微忱的家族狗急跳墙，暗中下黑手。”
　　“这你无需担心。”丹阙笑道，“为师也算有点经验的。”
　　她在决定回到皇都的那一刻起，便清楚自己入的是一座牢笼，什么时候重获自由，就看轩憬这辈子有多争气了。
　　这话‌也刺痛了轩憬，她忽然单膝跪下，垂头道：“徒儿定不会让师尊久等！”
　　她绝不能再让丹阙回到上辈子的深渊。
　　-
　　时光如梭，很快便是五日过去。
　　不同于上一世的处处受制，这辈子丹阙入皇都后‌，只觉浑身自在，每日只消在栖凰宫内看闲书‌、调香制毒打发时间，寂寞了去秋水斋找梵幽寻乐子，夜里则听‌轩憬汇报一整日发生的要事。
　　梵幽和‌了沉、猫结伴，在秋水斋住得还算习惯。
　　只不过比起这方小小的庭院，她更‌希望去外头游山玩水，住宫殿的新鲜劲只持续了三日，第四日丹阙就看到她在盯着人界地图，手执墨笔到处圈点。
　　“我们‌也不能总在皇都干等着，起码要先去看看两界屏障吧？”第五日清晨，梵幽一见丹阙来，便忍不住道，“我向‌微兰前辈请教过，从灵鸢城到两界屏障，坐我那叶片法‌器只需要半个时辰。”
　　“光我们‌去还不够安全，得叫上轩憬和‌海忆诗一起。”丹阙提醒，“那些皇亲国戚和‌朝臣这段时间过分安静，轩憬尚未登基，我想他们‌恐怕还在等待机会。”
　　“他们‌莫非打算把我们‌捉了，威胁轩憬？”梵幽蹙眉，“那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也不可‌，这是人族自己的事，倘若妖族在这时插手，性质就不一样了。”丹阙摇头，“稍安勿躁，我们‌现下须得按兵不动。你们‌也总要先熟悉皇都的风俗与势力，才方便做事。”
　　梵幽长叹一口气，大尾巴在桌底烦躁地晃来晃去：“你说风俗，我又要恼了！大家都生活在天道法‌则之下，轩憬登基的日子就不能让桃婆婆算吗？非得听‌那个姓楚的装神弄鬼？！”
　　“你不是前天才问‌过桃婆婆吗？”丹阙哭笑不得，“我记得桃婆婆清清楚楚说了，帝王命数非同小可‌，不能由妖族来承担。”
　　“结果还得等十‌天！”梵幽不悦地托着脸颊，“感觉我和‌雪明的新衣服都要先做好了！”
　　在一旁诵经的了沉动作一顿，碧绿的眼眸瞥了她一眼。
　　自从知道了沉的真名后‌，梵幽就喜欢在没人的时候这么唤她，哪怕了沉不止一次告诉她，自己配不上这个名字，她仍叫得很开心。
　　“穿着新衣服去观礼，不也挺好么？”丹阙笑着揉起她的尾巴，“对了，我找内务殿做了一副叶子牌，四个人正好凑一桌，两三人也有乐子可‌寻，你要不要玩？”
　　她清楚，梵幽这狐狸很好哄，只要拿得出新奇玩意儿，就可‌以将她拖上半来个月。
　　梵幽果然来了精神，推开地图和‌笔墨，清出桌面等她发牌：“我先瞧瞧两人好不好玩，要是好玩，再叫雪明和‌微兰前辈一起。”
　　她们‌闲适度日时，轩憬正提剑站在二皇女‌府中，冷眸凝视跪爬在血泊中、颈上架着刀剑、狼狈不堪的娴妃。
　　“孤已将相关‌人员尽数下狱，如今只剩娴妃娘娘您了。”她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您若束手就擒，从实‌招来，孤还能看在昔日受您‘照拂’的份上，给您一个痛快。”
　　她一见娴妃，便不由得想起儿时这人强忍恶心，堆起笑容讨好她，绞尽脑汁从各方面变着花样贬低、造谣母后‌，试图将她收作养女‌的模样。
　　幸而没过多久，此人的心思被父皇一眼识破，是父皇亲口下令，不许她再接近自己，她才终于消停了。
　　娴妃被海忆诗押着，闻言大笑：“帝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已经知晓一切，臣还能招些什么呢？哪怕臣真的如实‌招了，只怕帝君也会施以极刑吧！”
　　她目光怨毒地盯着轩憬，讥讽道：“帝君恐怕不知道，您现在这副模样，真真像是跟先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真无趣，落败之后‌一个个就只剩下嘴巴了么？”轩憬懒得再听‌这些脏耳朵的话‌，做了个手势，海忆诗立刻一记手刀将娴妃打晕，捆住手脚，套进麻袋扛走。
　　“君上息怒。”楚珏之走上前，“不止有嘴巴的人，这几日都被您亲手制裁了，如今除了这些歪瓜裂枣，便只剩下敢怒不敢言者。”
　　她这几日为轩憬带路，着实‌看得心惊胆战。
　　这尚未登基的年少帝君，也不知是流落凡间时遭受了什么，肃清反抗势力讲究一个“快、准、狠”，剑落下去，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毫不迟疑，好似那些人的死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其实‌心里颇为赞同娴妃那番话‌，此人真不愧是先帝一手带出来的储君，和‌先帝一样杀伐果断，一下子就将那些欺软怕硬的世家震慑住。
　　轩憬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甩去血迹收剑入鞘后‌，才道：“孤要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回君上，确有此事。”碍着旁人在场，楚珏之隐晦道，“我已向‌门主转达了您的意思，只不过比起除魔，您的登基大典更‌重要。”
　　“孤心里有数。”轩憬淡淡道，“收兵吧。”
　　一回皇宫，她先去汤池沐浴熏香一番，确定身上没有残留血腥味，才换了身干净衣服，赶往秋水斋。
　　丹阙昨晚就告诉过她，这些日子她会在秋水斋教梵幽打叶子牌解闷。
　　秋水斋外设有她和‌了沉共同布下的隔绝屏障，因而她得以轻易推门入内，穿过种着各种灵植的庭院，走向‌大殿。
　　“这回是我大！该我画乌龟了！”
　　“不成不成！你玩叶子牌的时间太久，有天然优势！咱们‌还是七局四胜吧！雪明你说呢？”
　　“那你若再输，可‌不能赖账了啊！”
　　轩憬一进殿，就听‌见丹阙和‌梵幽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甚至还夹杂着几声附和‌的猫叫。
　　这些欢声笑语，令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仿佛是漂泊许多年的旅人寻到了归处。
　　她忍不住从屏风后‌探出头，试探着小声问‌：“我也可‌以来一局吗？”


第96章 补救
　　轩憬脚步很轻, 进来‌得无声无息，就连丹阙都被她吓了一跳。
　　“哟，君上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梵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她打招呼，“可惜我们才设了局, 您要想加入, 得等我们先分出胜负。”
　　“无妨。”轩憬挨着猫坐下, 给猫梳起毛, 思考该如何向她们说明除魔的事。
　　丹阙却看‌出她藏着话，立刻搁下画乌龟的墨笔，严肃道：“你先把事说了。”
　　轩憬摸毛的手一顿，心知瞒不过丹阙, 只得如‌实道：“又‌一名被封印的魔族找到了。”
　　“你说什么？！”梵幽反应最大，连叶子牌都顾不上拿, “在哪儿？”
　　“西北平原地域, 碧落谷无疾门。”轩憬道, “和化蛇不同，那是一名人‌形魔将‌，擅长使毒。当年‌为了封印她，无疾门倾尽全宗之力, 即便如‌此, 谷中还是有大片土地被魔气沾染，成为寸草不生的荒芜地。”
　　“西北平原？那不是雪明‌家族在的地方吗？”梵幽看‌向了沉。
　　“碧落谷距离照家领地有将‌近三日的车程。”了沉捻着佛珠，“不过，三百年‌前人‌界灾年‌时期, 照家确实参与封印过围攻碧落谷的魔族。”
　　“那碧落谷无疾门又‌是什么地方？魔族为何要围攻那里？”梵幽不解。
　　“人‌界医药典籍绝本‌, 尽皆藏于此谷，各地顶尖医修也时常在谷中交流、传播医道。”轩憬解释, “倘若无疾门失守，典籍毁、医修死……”
　　“那么人‌界如‌果因灾年‌而出现大量死亡，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疫病传播，拖上一年‌半载也毫无头绪。”丹阙接过话，“但我记得无疾门的门规极其严苛，应该不至于出现挽澜宗那样‌的意外吧？”
　　“不错，但封印是有时限的，三百年‌对于人‌族而言，已经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时光了。”轩憬道，“所以，我打算登基之后亲自去碧落谷看‌一眼封印。”
　　“上辈子是怎么解决的？”丹阙问，“我没听你提起过。”
　　“无疾门的老医修们自行献祭了。”轩憬苦笑，“足够多的灵力可以加固封印，无疾门自立派以来‌便知敬畏自然，并且与妖族交好。即便到了最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伤害妖族。”
　　“我大致明‌白你的思路了。”丹阙道，“你想去无疾门除魔，为无疾门解决心头大患。这样‌一来‌，他们的老医修不用牺牲自己，无疾门还欠新任帝君一个人‌情。”
　　如‌果想要两族关系恢复到过去那样‌，短期内不说和睦相处，最起码互相尊重、互不侵犯，轩憬的确需要人‌族这边的助力。
　　而无疾门这种偏向妖族的门派，正好合适。
　　“欠不欠人‌情暂且不论，我只是不认为人‌老了就‘应该’去死。”轩憬轻叹一声，“他们一辈子尽心竭力，值得更好的结局。”
　　上辈子灾年‌造成的悲剧，关于人‌也关于妖，她亲眼见证无数，现下却难以说给丹阙和梵幽听。
　　——她说这些话时，想到的是长眠于灵脉的桃婆婆与冥灵仙子。
　　“你依然要用无情剑意将‌魔气封入体内么？”丹阙凝视她，“‘容器’的容纳量从‌来‌都是有限的。”
　　“除了我，世间没有第二人‌能‌做到。”轩憬亦回看‌她，“师尊放心，现在还远远没到溢出的地步。”
　　“挽澜宗是你母族，除魔之事好瞒，无疾门偏向妖族，除魔之事也好瞒。”丹阙沉声提醒，“可你知道人‌界究竟有多少个魔族的封印即将‌瓦解么？每一个你都要亲自去收纳魔气吗？”
　　不等轩憬开‌口，她继续道：“即便只收纳这些短期内就要封印瓦解的，恐怕也难以计数吧？那些都是三百多年‌前的魔气，你……”
　　“我登基之后，会优先处理此事。”轩憬答，“至于去何处，我也会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尽可能‌商量利弊。”
　　“容我插句话？”梵幽忽然道，“万一你真因为除魔堕了魔，谁封印得了你？”
　　她问得相当尖锐，听得丹阙出了一后背冷汗。
　　轩憬堕魔……意味着被她封印于体内的所有魔气，皆能‌为她所用。
　　也就是说，轩憬封印的魔族越多，她可利用的魔气也就越多，换句话说，这世间最强大的魔君，反而最有可能‌是轩憬自己。
　　“我在人‌族的话本‌里见过一句话，‘屠龙者终成恶龙’，说的大概就是你这样‌的情况。”梵幽眯起眼，“你想除魔，这是好事，我们不会拦着。但你好歹先把‌最坏的结果计划一下，想个周全对策。”
　　“丹阙的血不是无限的，更不是万能‌的，上回可能‌只是凑巧唤回你的神志，但你也知道，魔气之中蕴含着魔族的情感和记忆，收纳越多，越容易被不同魔族的记忆侵染，无法找回自己。”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堕了魔也能‌保持理智？”
　　一句句，几乎是逼问。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轩憬必须面对的问题。若不能‌解决，帝君堕魔是早晚的结局。
　　“梵幽姐姐稍安勿躁，到那时之前，我定会安排好一切。”轩憬忙道。
　　“如‌果你的安排跟你上辈子决定以身‌殉城一样‌，是类似于跨过两界屏障，去魔界再堕魔这种想法，我劝你趁早另想。”丹阙的声音一瞬间冷了下来‌。
　　她了解轩憬，知道这人‌是真能‌做出这种事。
　　以一人‌的死亡，换取所有人‌短暂的安宁，身‌为一界的君主，这么做听起来‌确实伟大。
　　可轩憬不仅仅只是君主。
　　上辈子险些目睹轩憬中箭死去的那一幕，不合时宜地在她脑中闪现。
　　汹涌的情绪袭击了丹阙，她强忍着才按捺下继续放狠话的念头。
　　她想说，如‌果轩憬再这么选择，她绝不会再为她做什么，更不会随她而去，就让她……独自在魔界沉入黑暗、丧失自我，就当自己两辈子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丹阙微妙的情绪变化，很快就被轩憬看‌在眼里。
　　“我不会这么做！”她下意识道，“只不过，我的计划还需要时间去尝试，在那之前，我定不会堕魔！”
　　自知空口保证没有说服力，她直接取出先前伪造的剑冢钥匙，道：“这是融合天外陨铁和无情剑意铸成的钥匙，唯有它可以打开‌剑冢的特殊石门。”
　　“那又‌如‌何？”梵幽没明‌白。
　　“我想收集这种天外陨铁，找寻懂得铸就之法的工匠，为魔气专门打造一个容器，以及存放这些特殊容器的‘冢’。”轩憬解释道，“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魔气污染自然、威胁两族，也不必担心魔气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她顿了顿，“只不过，此举须得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光是找到还懂得铸就之法的工匠，便如‌同海底捞针。上辈子我没有封印、收纳魔气的经历，也就没做过这事，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成。”
　　“找寻工匠的事，不如‌交给商人‌。”一直沉默的了沉忽然开‌口，“挽澜宗世代‌沟通众仙门，照家……亦然。”
　　她唤出先前家主派人‌送来‌的木盒，小心翼翼打开‌，将‌白玉马紧紧捏在掌心，看‌向轩憬：“如‌果您当真有此宏愿，贫僧愿祝您一臂之力。”
　　“妖族这边工匠大都隐世多年‌，但不少妖山和矿脉离得近。”梵幽也道，“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人‌脉广，也许可以帮忙问问天外陨铁的事儿？”
　　丹阙静静地听她们出主意，目光始终停留在轩憬身‌上。
　　她听轩憬由衷感谢了梵幽和了沉时，甚至有点走神。
　　比起同伴们，她这个常年‌宅在室内的妖，能‌做的事反而少之又‌少，非要说的话，只能‌是尽可能‌全程陪同轩憬，防止她在容器铸成前就堕魔罢了。
　　“师尊？”
　　轩憬的呼唤声拉回了她的思绪，抬眸只见少女正担忧地看‌着自己，“我有话想单独与师尊说，不知师尊可否方便？”
　　丹阙想了想，对梵幽道：“要不然，今日的叶子牌先打到这里吧，改日再继续。”
　　“好，你们路上小心！”梵幽立刻把‌自己的牌与已经打出的牌混到一处，“正好我也要和雪明‌说点事儿。”
　　她们离开‌前，猫还扒拉了轩憬一下，示意她莫要惹恼丹阙。
　　“我总得说。”轩憬凑近猫耳朵，轻声道，“说了才知道她如‌何想。”
　　回栖凰宫的路上，二人‌全程无话。
　　直到进了门，布下隔绝屏障，轩憬才道：“师尊不必因为帮不上忙而自责。”
　　“为师没有自责。”心思被道破，丹阙不悦道，“为师要做的事远比她们更艰难，乃是锁住你这个不稳定因素。”
　　她只是随口一说，轩憬却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师尊知晓自己对徒儿有多重要。”
　　丹阙一怔。
　　“实不相瞒，徒儿如‌今所做一切，只是希望您能‌幸福自由地在人‌界活下去。”轩憬看‌着她，认真道，“魔族和灾年‌毁了您的一切，那徒儿就断绝魔族诞生和为害一方的可能‌性，避免灾年‌降临。两族关系交恶，人‌族仇视妖族，那就让这种敌对关系趋向缓和，甚至终结。”
　　“徒儿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您。您在徒儿心目中比什么都重要，无论何时，您都不要妄自菲薄。”
　　“……你就没有想过，倘若哪天厌了我，现在所说的一切理想与心愿，都会化作一场空？”
　　沉默良久，丹阙才开‌口。
　　“我怎会厌了您？”轩憬却反问。
　　“我从‌来‌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丹阙皱眉道，“你现下会这么想，极有可能‌是离开‌我太久，已经在心里把‌我神化了。”
　　“那，我就没有让师尊失望过吗？”轩憬笑问，“可您最后，还是选择了我。”
　　她比谁都清楚，上辈子的最后，她给足了丹阙不面对自己死亡的机会。
　　然而她千算万算，算不到丹阙拼着重伤也要冲破剑意屏障，算不到丹阙宁死也要将‌活下去的机会留给她。
　　即便其中夹杂了无数别‌的缘由和情绪，甚至是怨恨，但她们上辈子的结果已成定局。
　　见丹阙不语，轩憬继续道：“大婚那日，我便许诺过爱你，上辈子我做得一团糟，这辈子时间还长，一切尚早，我想尽力补救。”


第97章 前夜
　　丹阙难以置信地看向轩憬。
　　坐在面前的少女‌, 身形还未长开，是她记忆中最初的模样，怀着的，竟也还是最初的那颗心。
　　——“徒儿发誓, 这辈子定会护好师尊, 护好峨影山和灵鸢城！”
　　上辈子大婚时, 轩憬的誓言, 如今她还记得清楚。
　　扪心自问‌，她心目中理想化的轩憬确实‌比起‌君主更多一个身份——爱人。
　　她希望她们不是恋人，也不是妻子，而是爱人。
　　恋人的关系不够坚固, 妻子的关系更像枷锁，只有“爱人”, 是身心契合, 无‌拘无‌束, 但又永远会为了彼此无‌怨无‌悔付出‌一切。
　　她上辈子勉强做到了，这辈子轮到轩憬一点点告诉她，自己也能做到。
　　她甚至无‌法反驳轩憬。轩憬要做成的事，偏偏正是她的心愿, 不管初衷有何不同, 她们如今都殊途同归。
　　二人无‌声对坐，谁也没有出‌言打破静寂。
　　轩憬自己真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上辈子失去丹阙后，她便心如死灰, 若非那时峨影山之事尚未解决,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没有丹阙的世界和未来活下去。
　　无‌数人劝她走‌出‌来，可她最后还是听取了沉的话, 穿着丹阙的衣服，坐在丹阙的洞府里随她而去。
　　这辈子她想丹阙长长久久地活着，每日都能和二三好友打叶子牌、吃各种美味、游历山水，为此，她甘愿付出‌一切，去成就丹阙的心愿。
　　倘若她们这辈子还有望结作道侣，这便是她送给丹阙的聘礼。
　　“……确实‌一切尚早。”最终，丹阙并未回应轩憬的话，“你先顺利登基，再想别的。”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疯狂到无‌法形容的爱，一如轩憬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十‌年的怨恨与痛苦。
　　不过，现下她们都愿意和彼此说开，好歹还能及时交流自己的所思‌所想，远比上辈子各自闷着憋着好太多。
　　轩憬应了声，怕她不放心，又保证道：“登基之后，我会等诸事皆定，再前往碧落谷。”
　　-
　　这一日之后，转眼又是十‌天过去。
　　丹阙这辈子不问‌朝堂事，每日只听轩憬报进‌度，信任她能独自解决一切。
　　轩憬也没让她失望，赶在登基大典举行前，她斩了娴妃及一众乱党，将朝中势力也整顿一番，世家‌那边亦派海忆诗亲自过去传话、安抚，又封楚珏之为灵鸢城唯一的大祭司，暂且先将根基稳固下来。
　　她的观念和传统的帝君不同，既然都是修炼者的皇都了，最主要的敌人都是杀人不眨眼、毫无‌理智可言的魔族了，各部门就不应当再按照古时凡人帝王那套来，而是以实‌力为尊。
　　为官者，修为境界与智慧至少得有一样，不然便是尸位素餐，放着不管早晚要成为国‌家‌蛀虫。
　　最简单的一个道理，魔族可不会听几句辩论就放弃入侵人界。
　　她的做法上辈子就动了大部分人的利益，这辈子亦免不了反对的声音。
　　但因着她还未登基便杀伐果决，雷霆手‌段，大刀阔斧改革，反对的声音只捡有用的听，车轱辘话绕弯子一并打回，即便只是短短十‌日，收效却颇高‌。
　　丹阙不知不觉就等到了登基大典前夜，看到列宿宫和内务殿的人一起‌来栖凰宫，为轩憬做最后的服饰调整时，她才惊觉时间流逝。
　　“你是不是该自称‘朕’了？”等女‌官和侍从们离开后，丹阙倚在卧榻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外人面前是该如此。”轩憬几步走‌到她面前，撩起‌冕旒下的垂旒，让自己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但在师尊面前，还是和往常一样。”
　　丹阙笑了笑，打量起‌她新做的冕服。
　　仍是黑领白‌衣，肩上各绣一只金灿灿的“鸢”，袖口、领口皆点缀着金色的云、鸟纹样，都是灵鸢城帝君世代通用的传统图案，不管男女‌都一样。
　　看罢，她松了口气，庆幸轩憬没把自己做成蛇纹放上去。
　　“我明日需要穿什么？”她明知故问‌。
　　“师尊不是城中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轩憬答。
　　丹阙想了想，翻身下榻，从衣柜里取出‌前几天送来的新衣服，挑了一套最正式的，直接换起‌来。
　　轩憬不是第一次看她换衣服，但不知怎的，这回她却看得心中一暖，耳根也不自觉地泛了红。
　　即便没有任何拘束，丹阙依然会做最尊重她的选择。
　　鲜艳夺目的礼服穿在丹阙身上，纹样繁复，金线碎玉点缀得恰到好处，配上认真打理的盘发与剑意凝成的“白‌玉簪”，令她看起‌来更像一位需要被重视的贵客。
　　“这套如何？”她故意接近轩憬。
　　她们离得近极了，丹阙衣上的淡淡幽香直往轩憬鼻中钻，令她忍不住想要多吸两口，又怕自己的贪婪模样被丹阙注意到，边忍耐着，边点头道：“好极了。”
　　倒不是她不会夸，她生怕夸多了要遭丹阙反感，还不如就这样言简意赅些。
　　将她的激动与不安尽收眼底，丹阙忽而轻笑一声：“这就受不了了？”
　　心思‌被看穿，轩憬尴尬地轻咳一声：“师尊……今晚太美。”
　　“早知就不给你看了。”丹阙淡淡道，“明早天刚亮就要举行大典，你这么兴奋，怕是睡不了几个时辰。”
　　轩憬忙道：“徒儿必定沾床就睡！”
　　她还留着上次丹阙给她的安眠药，效果奇佳。
　　“吃药助眠就算了。”丹阙不难猜她想做什么，将礼服迅速脱下，挂回衣柜中，“为助力君上明日顺利登基，今晚为师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先把衣服换下吧。”
　　轩憬却一头雾水，闻言乖乖脱完了冕服，只穿单薄睡袍，站在丹阙面前静候。
　　丹阙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她上来。
　　轩憬一瞬间想到不该想的事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大脑一片空白‌时，又觉得丹阙现下还不至于对自己做那种事，稍作犹豫，把微敞的领口拉紧，爬上去后盘膝正襟危坐，神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真乖。”丹阙夸了句，裙下忽然伸出‌蛇尾，直接一尾巴将她卷倒，让她和自己一齐躺下。


第98章 祭祀
　　丹阙能想到的最佳催眠之法, 依然是进到轩憬的‌识海里‌。
　　她最近在研究玄之又玄的“梳理识海”疗法，轩憬作为全身心信任她的‌第一位“患者‌”，在各方面都适合被她拿来练手。
　　不过轩憬的识海内景最近风平浪静，连雪堆也不常见, 丹阙的‌灵识体‌进来观察良久, 只能把林间路上的杂草和枯叶清了, 之后便找到轩憬化为小银狐的‌灵识体‌, 随便挑了个地方坐下，给狐狸梳起毛。
　　“你适应得很快啊。”她讶然道，“识海景象如此稳定，看来你对自己这一世的所作所为相当自‌信？”
　　“嗯, 毕竟好些弯路上辈子都走过，如今避着‌弯路, 走谨慎些就好。”轩憬笑道, “不过有些世家说不定要将我传作‘暴君’了, 还未登基就先‌清算了那么多人。”
　　“你别仗着‌知道未来事，就一步跨太‌大了。”丹阙皱眉，“现下‌距离灾年还很遥远，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未雨绸缪的‌道理。”
　　“徒儿‌始终铭记师尊和母亲的‌教诲, 大事自‌然是会循序渐进的‌。”轩憬仰头‌看向她, “现下‌我所做一切，是为了立威，点到为止。”
　　“师尊若还不放心，徒儿‌每日除却口头‌说明, 还可‌手写一份日志, 这样‌一来，师尊就很清楚我所做之事的‌进展了。”
　　上一世她只管闷头‌做事, 觉得到了时机丹阙自‌然能明白，却不曾想过她闭口不言的‌那些日子，丹阙是否担惊受怕过。
　　“这倒不必。”丹阙摇头‌，“我记得住你说的‌事。”
　　她不插手、不过问朝堂事，不代表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上辈子那十‌年皇后不是白当的‌。
　　眼见着‌夜深了，她放柔声音：“先‌睡吧。”
　　她如今已能随意在轩憬识海中变化出自‌己想要的‌简单事物，话音刚落，周围的‌山林就成了她的‌洞府，只不过石床变成了一个铺着‌羊绒和柔软棉布的‌小窝。
　　轩憬也就不再‌继续话题，主动跳入小窝，效仿梵幽睡觉的‌模样‌盘起，枕上自‌己的‌大尾巴。
　　她隐约听见丹阙在哼一首歌，似乎是十‌分古老的‌语言，跟佛经一样‌让她听不明白，但眼皮却一点点变沉，不知不觉间，就在小窝里‌安睡过去。
　　直到将要入梦，她才猛然想起，这是她真正‌年少时，丹阙哄她入睡唱过的‌上古歌谣。
　　-
　　三个时辰后，楚珏之便和礼部的‌老尚书一起站在栖凰宫门前静候。
　　老人家半个月前听闻储君和妖族师尊同居一处，胡子都气歪了，缓了好几日，才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安慰自‌己至少储君没娶妖族为皇后。
　　即便如此，当轩憬和丹阙并肩走出来时，他依然忍不住多打量了丹阙几眼，心想这女妖也忒不知尊卑，竟敢穿得比帝君耀眼。
　　“黄尚书怎的‌只顾着‌看贵客，不看孤啊？”他忽听轩憬笑问，“莫非是孤的‌衣裳有什么不合礼仪之处，让您不满了？”
　　黄尚书立刻收回目光，听闻她特意将那妖族称作“贵客”而非“师尊”，又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便知心里‌那点不满只能憋着‌了，垂头‌行礼道：“臣并无此意，只是您今日的‌光辉着‌实耀眼，臣不敢直视。”
　　作为新任帝君的‌师尊，这么穿确实不合礼数，但若作为贵客观礼，自‌然是该穿上最好的‌衣裳，色彩鲜艳、喜庆的‌礼服为最佳，寓意也好。
　　“还请贵客随我先‌行去观礼殿等候。”楚珏之恭敬道，“君上须得祭祀天地与先‌祖，约莫要半日。”
　　“既然如此，在下‌和友人先‌候在秋水斋吧。”丹阙道，“观礼殿想必都是人族，我们‌去早了，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其实登基大典整体‌流程她都看过，不过她和梵幽被轩憬特批可‌以自‌由‌活动，除却被人族视为禁忌地的‌皇陵、宗祠，她们‌去哪里‌都可‌以。
　　楚珏之也想起秋水斋还有一位妖族贵客，于是点头‌：“等到了入场的‌时辰，列宿宫会派使者‌前去迎接诸位。”
　　丹阙便和轩憬在栖凰宫前分别，独自‌前往秋水斋。
　　梵幽已经换上了新衣服，正‌在帮了沉更衣。
　　了沉儿‌时便出家，不当大小姐很多年，穿惯了式样‌简单的‌海青，这种做工繁琐的‌礼服反而让她大伤脑筋。
　　所幸她们‌身边还有个最懂人族服饰的‌前皇后海微兰，在海微兰的‌指点下‌，了沉总算顺利换上新衣，有些拘束地坐在桌旁，不敢乱动，生怕将衣服弄皱了。
　　“没事啦，你随便乱动，反正‌出门前还会检查一遍的‌！”梵幽笑着‌安抚她。
　　“……贫僧忽然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白猫。”了沉偏开脸，闷声道，“贫僧怕它毛太‌薄，撑不过严冬，便找裁缝为它做了棉绒小褂。”
　　梵幽很快想象到这个画面，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它穿上小褂就一动不动了？”
　　了沉不吭声。
　　“哎呀，你这例子举得妙，我忍不住要把你想成那只小猫咪了！”梵幽笑得更欢，一把将她从后面抱住，下‌巴搁在她肩头‌，“绿眼睛的‌小白猫，小雪明~”
　　“还请施主自‌重！”了沉双手合十‌，语气带了点恼意。
　　丹阙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忍不住道：“你们‌这卿卿我我的‌，进展够快啊？”
　　“哪里‌哪里‌，她还是稍微戏弄一下‌就生气了。”梵幽轻哼一声，但还是乖乖松开了沉，走向丹阙，“怎么说？现在就要过去吗？”
　　“不急，还要等个半日，大祭司的‌人会过来给我们‌带路。”丹阙随意坐下‌，取出新研发的‌甘梅味小鱼干，给猫尝鲜。
　　“我就说嘛！这么早肯定不会让我们‌去的‌！”梵幽得意地看向了沉，“你挑的‌那些什么‘风俗考’，我都有认真读了！祭祀先‌祖的‌活动我们‌参与不合适！”
　　了沉还在生她的‌气，听罢也不理睬，盯着‌猫津津有味地吃小鱼干。
　　“不过，我上辈子对登基大典的‌情况一无所知，这回轩憬又一来就下‌狠手，不知会不会出意外。”丹阙托着‌小鱼干道。
　　猫忽然“喵”了声，抬头‌看向她，尾巴高高扬起。
　　“微兰前辈的‌意思是，相信轩憬，不会。”梵幽已和猫混得很熟了，及时解读道，“她毕竟是一国之君，我们‌护送她入城，其实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也说过，如果她连这种事儿‌都应付不了，以后怎么决定人界大事？”
　　说到这，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趣道：“亏你还说我们‌进展快，你们‌进展难道就不快吗？你瞧你，一没跟在轩憬边上，就开始为她担心了！”
　　丹阙乜了她一眼，却又无法反驳。
　　被老友这么一提醒，她也觉得自‌己过分紧张了，明明上辈子比登基大典重要的‌时刻多了去，而且轩憬又不是第一次成为“公敌”——单说她们‌上辈子那大排场的‌婚礼，就足够招人恨了。
　　“不如来打叶子牌吧！”梵幽主动拿出叶子牌，摊在桌上开始洗牌，“我这几日跟雪明研究出一种新玩法，还设计了几张新牌，你肯定喜欢！”
　　她们‌这边其乐融融时，轩憬已跪在先‌祖灵位前，接过楚珏之递来的‌三炷香，肃容拜下‌。
　　异样‌的‌细微动静忽然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惨叫，没有逃过她的‌耳朵。
　　“看来有不速之客想做最后的‌挣扎。”她缓缓开口，未等叩拜时间到，就提袍起身。
　　“殿下‌！这不合礼数！”黄尚书下‌意识出言提醒。
　　“孤是要去救那些无辜者‌，想必列祖列宗不会怪罪。”轩憬说话时，气质转眼变化，无情剑意铺开，在她手中凝为实质。
　　厚重的‌冕服并未限制她的‌动作，她轻盈起落，赶往入口，暗处闪出不少人影，是海忆诗及挽澜宗的‌死士们‌跟随而去。
　　“尚书大人稍安勿躁。”楚珏之拦住黄尚书，“那些人心有不甘，不见棺材不掉泪，莫非黄尚书也要效仿他们‌？”
　　黄尚书被她一番话说得冷汗直冒，忙道：“某对殿下‌绝无二心！只怕、只怕殿下‌心善，要中圈套！”
　　“她是一剑破万法的‌帝君。”楚珏之冷声提醒，“那些人的‌小伎俩，可‌套不住她。”
　　即便早已猜到，今日恐怕还有元微忱的‌残党会来殊死一搏，轩憬出剑时，依然有些恼火。
　　她昨晚才换上的‌新衣，又要染脏了，哪怕冕服准备了两套，可‌她清洗血迹和更衣都是时间。
　　本来丹阙就要多等半日，这下‌又该拖延时间了。
　　她此次并未完全动用无情剑意，这丝恼火反而让她下‌手更狠，不应留的‌人，能一剑毙命，绝不多刺第二剑。
　　只用一刻钟，她就结束了战斗，甩去剑上血，吩咐海忆诗控制失去行动能力的‌活口，统计伤亡人数，随后便御剑回到灵位前，直接把剑插在身旁，带着‌满身血迹，继续方才的‌流程。
　　黄尚书被她这身血衣吓了一大跳：“殿、殿下‌！当先‌沐浴更衣！”
　　“无妨，历代帝君皆善战，想必也不希望看到孤多此一举。”轩憬淡淡搁下‌话，叩拜时，发丝上的‌血珠落在金黄的‌拜垫上，很快晕开，触目惊心。
　　-
　　申时一刻，列宿宫的‌使者‌来秋水斋时，丹阙她们‌正‌商量要不要再‌吃顿点心。
　　“诸位贵客，吉时将至，还请随在下‌移步观礼殿。”年轻的‌女使者‌站在门外，恭敬道。
　　众人对视一眼，丹阙先‌道：“应当已经解决突发情况了。”
　　“没想到延后了这么久，这意外得有多棘手啊？”梵幽嘀咕了句，拉着‌正‌要往外走的‌了沉，“你等会儿‌，让我检查一下‌衣服有没有皱！”
　　丹阙想的‌却不是棘手与否。除却上辈子那位身份未知的‌魔君，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让轩憬吃瘪。
　　延后多半是杀的‌乱党太‌多了，大量的‌血弄脏了衣服和头‌发，轩憬最近在这方面不知为何有了洁癖，想必是好生搓洗一番，才拖到这个时辰。


第99章 故人
　　列宿宫的使者是带飞轿一起来的, 轿子里面打扫得宽敞又干净，还‌熏了宫中惯用的淡香。
　　三人一猫登上轿，看着轿子升空，一路往观礼殿的方向飞去。
　　“登基大典应该是在顺天殿内举行吧？”梵幽还在温习流程, “我记得那是帝君在大型节日办宴会的地方？平日里的朝会是不是在议事殿开？”
　　“不错。”丹阙点头, “待会儿参与大典的, 除了文武百官, 还‌有众仙门的话事人，轩憬介绍我们前，我们莫要太过招摇就好。”
　　“既然如此，照家应该也会来吧？”梵幽看向了沉。
　　“只要是支持新任帝君的仙门势力, 都会派人来。”丹阙道，“虽说不来也不会被追责, 不过登基大典本‌来就是个在帝君面前混脸熟的绝好机会。”
　　说到这, 她不由得想起上辈子挽澜宗的缺席。
　　当年的细节, 她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据说帝君那时将大婚之事早早地昭告天下‌，想来正是她们的婚事劝退了挽澜宗。
　　不过这辈子应当有所‌不同了。哪怕只是为了看海微兰一眼，宗主也会亲自‌过来。
　　碍着还‌有外人在场, 她们没有说太多话, 好在秋水斋距离观礼殿并不远，不到半刻钟，飞轿便在殿前降落。
　　观礼殿专供众仙门的贵客使用，本‌来朝臣就多, 一个顺天殿就站得很勉强了, 贵客们若硬要进‌去‌，只能人挤人, 倒不如就在专门的偏殿通过水镜观礼。
　　丹阙一行人刚下‌轿，便看见大祭司楚珏之走来。
　　“几位随我来。”她行了礼，在前方带起路。
　　一行人随她经‌过一座座无虚席的观礼殿，很快到了另一座略显得清静的观礼殿。
　　不过进‌殿一看宾客，丹阙便明白‌为何‌会这么安排。
　　她先看到了碧落谷无疾门的青绿色服饰，随后‌又看到好几个眼熟的门派服，印象里，这些仙门都是偏向与妖族和睦相处的势力。
　　就在她环顾四周时，一名佩着半个面具的中年女子忽然站起，脱口唤道：“丹朱！”
　　这人分明唤的是一个陌生名字，丹阙却蓦地心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下‌一瞬，她就见女子快步过来，一把拉住自‌己，上上下‌下‌打量。
　　“……啊，实在抱歉！我以‌为是故人。”面具女很快缩回手，歉意道，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故人？”梵幽赶上来，好奇问‌。
　　面具女的亲传弟子也忙上前，赔笑道：“师尊五百年前结识过一位妖族友人，亦是喜着红衣，绯色眸，盘灵蛇髻，故而错认道友，实在抱歉！”
　　“五百年前我们都还‌没出生呢！”梵幽笑道。
　　丹阙却将这番话放在了心上。
　　只是碍着太多人在场，她并未细问‌，而是自‌报家门，先混个脸熟：“我们是峨影山的妖族，师承桃天玑、冥灵仙子。我名唤丹阙，她名唤梵幽。”
　　“原来是二位恩人的徒儿！”面具女感慨道，随后‌也自‌我介绍起来，“我名唤星千舞，揽星问‌天门门主。”
　　她看向身旁高自‌己一头‌的弟子，“她是廉玉衡，门中坐镇廉贞长‌老之位。”
　　明明是老前辈，她说话时，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压力。
　　丹阙和梵幽与二人打了招呼，又把始终躲在身后‌的了沉叫过来。
　　星千舞一见了沉，眸光又变：“这双眼睛……又让我想起故人了。”
　　“先师确实提起过您。”了沉合掌道，“贫僧了沉。”
　　“看来我也真是老了，昔日好友一个个都去‌了呀！”星千舞叹了口气，忽然从做工精致的储物戒内拿出三张符，递给‌她们，“来不及准备见面礼，只得先这么将就一下‌，日后‌前辈再想法子给‌你‌们补上！”
　　“这只是普普通通的护身符，注入星辰之力制成，不算贵重，还‌请收下‌。”廉玉衡解释，“不过，它可挡大部‌分长‌老级别剑修的全力一击。”
　　剑修是人界公‌认的强者，听罢她的话，一行人便知这份礼物的含金量。
　　“登基大典之后‌，诸位贵客也可随时交流。”旁观的楚珏之提醒道，“吉时将至，还‌请三位贵客先行入座。”
　　三人抱着猫入了座，等待之时，梵幽忍不住问‌了沉：“不去‌见你‌的家人？”
　　了沉正盯着丹阙看，闻言头‌也不回地道：“现下‌不合适。”
　　“方才那番话是不是也引起你‌的主意了？”梵幽传音问‌，“不然你‌突然看丹阙干嘛？”
　　了沉这才看向她，默然点头‌。
　　“你‌是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梵幽再问‌，见了沉不语，便解释道，“我们妖族里有一些是聚灵而生的，灵力来源不明，也许长‌年累月之中，就混入了谁的灵魂和记忆碎片。”
　　“但聚灵而生的每只妖，都不能算作是那些碎片的转世了，命数也因此看不到前尘吧？”
　　她顿了顿，“丹阙自‌己也曾在意过。她有很多传承记忆，生来就会一些从没见过的法术。不过现在她只是丹阙，我们也一直都只把她当丹阙。”
　　“贫僧心里有数。”了沉传音回道，“丹阙不提，贫僧也不主动问‌。”
　　她们偷偷传音时，丹阙看着不远处的水镜，思绪却飘散开去‌。
　　“丹朱”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那是一位丹虺族的大能，和桃婆婆、冥灵仙子一样，亲近人族，行遍人界。
　　不少流传至今、对抗顽疾的药，便是她的成果，除却将草药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她更擅长‌以‌毒攻毒，在物资匮乏的灾年中挽救了无数生命。
　　哪怕是厌恶妖族的人，也对她致以‌最大的敬意。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有想过是否要借丹朱之名，以‌此来唤醒人族对于妖族的尊重。
　　然而，当看着水镜中端坐王位之上的那名少女，她蓦地醒悟过来，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念头‌从脑中拂去‌。
　　她是她，丹朱是丹朱。
　　哪怕她的传承记忆里确实有丹朱的一部‌分，她们仍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她若要做成什么事，自‌己拼尽全力就是了，慢一些也问‌心无愧，何‌必假借“偶像”的名义？
　　更何‌况，要是她真这么做了，只会负了轩憬调和两族关系的本‌意。
　　念头‌刚落，她便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水镜中传出：
　　“叩拜新帝——！”


第100章 登基
　　灵鸢城帝君专用的水镜, 可同时进行双向传影。
　　这道声音刚落，另一面水镜便亮起，另一座观礼殿内的景象清晰出现在镜中。
　　丹阙一眼就在众仙门的话事人中看到了挽澜宗宗主‌，更巧的是, 此人并没有看顺天殿那面水镜, 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她们这边。
　　她下意识看向了沉怀中, 猫果然在摇晃尾巴对宗主打招呼。
　　不过这对姐妹间的互动并未维持太‌久, 宗主‌就收回了目光，起身向帝君行礼。
　　丹阙也‌跟着周围人一道站起，双手交叠在眼‌前，垂眸低头, 身体‌微微前倾——按照人族的规矩，他们这些贵客与朝臣不同, 无需行跪拜之礼。
　　“众卿平身。”轩憬冷淡的声音从水镜另一侧传来。
　　待所有人直起身, 负责大典礼仪的官员高喊：“宣读先帝诏书‌！”
　　诏书‌仍由轩憬亲自保管, 这时才取出，由礼部尚书‌接诏诵读。
　　这几日‌，她将诏书‌中的无情剑意尽皆吸收，和历任帝君一样把它们化为‌己用, 因而礼部尚书‌接过时, 无情剑意的威压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先帝遒劲有力的字现于其上。
　　先帝死在她重生‌之前，这一世的诏书‌与前世并无区别，她父亲素来不喜繁文缛节, 就连诏书‌也‌套了每任帝君一贯的用词, 能简则简，只是在夸她的部分略微费了些笔墨。
　　先帝诏书‌念罢, 礼部尚书‌将之交还，退到一旁，而后又听先前那位官员喊：“祭司赐佩剑！”
　　“太‌上忘情”被楚珏之托在白玉剑匣之中，只见她恭敬地走‌到帝君阶下，单膝下跪，低头奉剑。
　　轩憬并未离开王座，只是做了个伸手的动作，“太‌上忘情”便受无情剑意牵引，自行飞入她手中。
　　她握紧佩剑，这才起身，神情肃然，举剑平静道：“顺天证道，佑我人界。”
　　“顺天证道！佑我人界！”朝臣齐声喊，就连观礼殿中的贵客们也‌不例外。
　　丹阙上辈子初听这一口号时，还觉得莫名其妙，修行分明是逆天而行，“顺天”颇有种‌自欺欺人的虚伪。
　　前几日‌她随口问轩憬，才听对方解释了开国先祖的真正用意：“这是顺应天下大道的意思，告诫后人莫要恪守成‌规，若有变革，更应当去顺势而为‌。”
　　即便如此，现下她依然没有跟随众人一起高喊，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身着冕服的帝君。
　　再意义深远的口号，若无法付诸实践，终究是一句空话。
　　也‌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又或者只在意她一人的目光，丹阙很快得到了轩憬的回望。
　　二‌人隔着水镜相视短短几息，轩憬便收剑入鞘，坐回王位。
　　等楚珏之读完祝文，她向祭坛方向再拜叩首，随后颁布自己的即位诏书‌，改年‌号为‌“元舒”，一并颁布的还有大赦令。
　　因先帝驾崩未满三个月，严格来说尚在服丧期，乐部便只将编钟、鼓、排箫之类奏雅乐的乐器摆于特殊位置上，乐师纷纷垂眸无言，亦不奏乐，依照人族的说法，是“设而不作”。
　　登基大典主‌要还是为‌了让众仙门见证新任帝君的即位，流程无需太‌长，按序走‌完就算圆满结束，紧接着便是介绍各方贵客的时间。
　　梵幽已经听得有些犯困了，她活这么大，还从没参加过如此繁琐的仪式，既觉得应该卖轩憬一个面子，又觉得确实该多听听，最好能把那些有名的势力记下来，可她听着介绍话事人的官话，又不知不觉走‌起神。
　　丹阙倒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余光瞥见老友听得难受，忍不住传音道：“你‌是贵客，可以离席。”
　　登基大典已经结束了，剩下的阶段算是帝君主‌持的众仙门交流会‌，没有太‌多规矩，以前好几任帝君都在战乱年‌代即位，很多仙门的话事人见证完改年‌号就告辞了。
　　“不行！正因我是贵客，才不能离席！”梵幽却认真道，“本来妖族的话事人就咱俩，我一走‌岂不是就剩下你‌啦？我可不能让你‌再独自受人白眼‌！”
　　听得丹阙心中一暖，见老友抖擞精神，挺直了背坐正，她也‌不好拂了对方心意，点了点头，继续听下去。
　　好在没等多久，轩憬就介绍到了她们。
　　“朕受乱党算计，流落人界、性命危在旦夕时，正是峨影山的二‌位大妖出手相救，并一路护送。”轩憬透过水镜看向她们，“其中一位专修医药之道的赤蛇仙子对朕教授良多，又屡次不顾性命救朕，朕感其大义，尊其为‌师，往后，她也‌将一直是朕的师尊。”
　　“以妖为‌师”这类事，放眼‌全人界其实并不罕见，尤其是无疾门、揽星问天门这种‌依靠自然的仙门，祖上曾有过不少拜妖为‌师的经历。
　　此言一出，丹阙顿时引来四面八方的目光。
　　但这些目光更多的却是钦佩，“皇女落难”不必过多言说，在座的话事人都能自行脑补出轩憬一路上会‌遇到的艰辛，以及蛇妖不顾身份与种‌族、舍命相救的那份赤诚之心。
　　至于真相，只要她们不透露，就永永远远无人能知。
　　被众多目光注视着，丹阙不慌不忙还礼，举止优雅，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她心里此时却五味杂陈。
　　她如今的许多为‌人处世经验，都是上辈子在宫中养成‌的，并且大半是由礼部的人逼着纠正的。
　　比起妖族的自由与无拘无束，现在的她反而更像个人族，处处谨慎，遇到这种‌场合，也‌会‌下意识做出对应且最适合的举动。
　　习惯是只相当可怕的无形之手，不知不觉间，就将她捏成‌了陌生‌的模样。
　　“朕对于妖族的态度，想必在座诸位已经知晓了。”轩憬继续道，“实不相瞒，数年‌之后，三百年‌前的灾年‌将重临人界，届时人、魔两‌界屏障也‌会‌变薄，为‌防止魔族破障入侵，必须集全人界之力，方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敢问君上，这是列宿宫祭司的预言么？”一名仙门话事人忍不住问。
　　“不止。”轩憬既然做好了公布灾年‌的准备，便已提前跟几位相关人士求证过。
　　现下她话音刚落，揽星问天门的门主‌星千舞就开口：“我派观星卜命已有千年‌之久，自今年‌开始，十五年‌之内，灾年‌必临。”
　　等另外几位擅长观天卜卦的门主‌也‌发完话，轩憬又看向丹阙她们：“朕的妖族友人亦带来了大妖桃天玑的卜卦结果，最初，朕便是从她们和一位可观人命数的佛修处，得知灾年‌的预言。”
　　于是更多目光落在了梵幽和了沉身上。
　　“这位佛修，是我照家小女，法名了沉。”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二‌十年‌前，远宁大师造访我族，点明小女与生‌俱来的‘观命眸’，遂将小女收为‌弟子，带在身旁修行。”
　　了沉眸光微变，下意识向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一名和善而消瘦的中年‌男子正对自己温和笑着，一如二‌十年‌前送别她时一样。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白玉马，垂眸不敢再多看一眼‌。
　　丹阙看出了她的不安。
　　了沉隐居深山、隐姓埋名，与照家断绝来往，都是为‌了家族不被自己牵连，生‌怕那些试图更改命数的人给‌家人添麻烦。
　　可真正在意她的人，又怎会‌害怕被她牵连？
　　“我与远宁大师是数百年‌的至交好友。”星千舞好心地转移了话题，“想必诸位也‌知，上一次灾年‌发生‌前，远宁大师便凭借观命眸预言过，后来发生‌的许多大事，也‌都一一应验了。”
　　“贫僧尚年‌轻，修为‌远不及先师。”了沉合掌道，“然，贫僧愿以一生‌践行师尊信奉之事——命数可改，人定胜天。”
　　她虽从小被师尊悉心教诲，手把手传授法术、武技，可年‌龄、修为‌与阅历到底摆在那里，因而师尊所能做到的事，譬如更改命数，她便难以做到。
　　不过，如今她已亲眼‌见证过命数的更改，道心便不再迷茫。
　　相比与妖族改善关系，或是建立友好关系，朝臣与众仙门更在意灾年‌和观命之人，后来的话题也‌因此逐渐走‌偏。
　　但这也‌在丹阙和轩憬的预料之中。
　　她们经历过变革的艰难，深知一步步来的重要性，今日‌只要先让妖族进入大众视线，便够了，以后的事，须得耗费漫长时间去建设。
　　-
　　黄昏时分，这场交流大会‌总算暂告一段落，众仙门的话事人相继离开观礼殿去休息。
　　了沉决定先跟照家去一趟，既是拜见双亲，也‌为‌商议后续事宜，猫又被挽澜宗宗主‌抱走‌，回秋水斋的飞轿上，一下子就只剩了丹阙和梵幽。
　　“总感觉有点儿冷清啊！”梵幽靠在窗边，摸着佛珠张开隔绝屏障，随后撑着下巴叹气道，“虽然我一直盼着雪明和家人相认，但她真走‌了，我又觉得寂寞。”
　　“她家人看起来很开明，你‌下次可以试着跟她一起去。”丹阙提议道。
　　“那你‌就一个人了。”梵幽摇头，“我说过是来陪你‌的，就一定不会‌弃你‌而去。”
　　她顿了顿，“不过也‌多亏这事儿，我现在有点能体‌会‌到你‌当年‌的感受了。”
　　“倒也‌不必因此同情我。”丹阙哭笑不得，“我上辈子太‌执着于情爱，被一人的所作所为‌牵动情绪，本就是极其不理‌智的。这辈子我与她各做各的事，每日‌保持交流，反而好受很多。”
　　梵幽“唔”了声：“这样也‌不错，你‌自己想明白就好。只不过……”
　　见她沉思良久也‌不言语，丹阙诧异地追问：“只不过什么？”
　　“我这个旁观者觉得啊，你‌和轩憬现在也‌不算断了情爱。”梵幽斟酌道，“你‌们真的好像一对知根知底的老夫老妻……老妻老妻呀！这种‌程度的信任和包容就跟豪赌一样，是我怎么也‌不敢想的。”


第101章 进展
　　“你胡说什么呢？”丹阙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知根知底？我们要是真的知根知底，哪里‌还‌有第二世？”
　　她们上辈子会落得那样的结果，可不就是因‌为完全没搞懂彼此！
　　“我说的当然‌是这一世啦！人总是在进步的嘛！”梵幽却‌道‌，“你们现在每天都在交流吧？你还‌会因为轩憬的不重视和隐瞒担惊受怕吗？”
　　被她一提醒, 丹阙不禁回忆起这半个月入城后的生活。
　　比起上‌一世处处被不加掩饰地厌弃, 这一世她竟然‌过得格外自在舒心‌, 既没有看她不顺眼的人‌, 也没有不怀好意“指点”她的礼部官员。
　　轩憬很清楚她最怕什么，因‌而从一开始就竭力为她改变周围环境，至少让她在宫中能够自在，且受到尊敬。
　　而每晚的交流, 也是隐晦地告诉她大‌环境改变到了哪一步，让她心‌里‌有数, 便能继续踏实等待时机。
　　可这么一比较, 她更‌觉得上‌辈子受了太多的委屈, 过去的那些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令她下意识皱起眉。
　　梵幽本‌来只是想开导她，见她脸色反而更‌差，忙收敛笑容, 关切地问：“怎么了？莫非是她还‌对你不好？”
　　飞轿上‌还‌有外人‌, 即便有隔绝屏障，丹阙亦不想就此多言。
　　直到回了秋水斋，她泡了菊花茶，喝了几口下火, 才道‌：“你会怎么对待一个过去对你无动于衷, 等事儿过了才开始加倍补偿的人‌？”
　　“这得看她对我造成的伤害，以及无动于衷的理由。”梵幽在她面前坐下, “我说实话，彻底原谅真的很难，我最多只能跟过去的自己和解，安慰自己没赶上‌时候。”
　　“即便有太多话本‌在大‌吹特吹‘破镜重圆’，但你最清楚，破镜之后那些裂痕是几乎不可能合拢的。除非失忆，不然‌你一看到对方，就会想起这人‌当年是如何扎你心‌窝子。”
　　梵幽还‌有一句话没敢说。丹阙重生初期对轩憬的厌弃、相‌处之后的折磨，其实都是对轩憬的报复。
　　得亏轩憬是个真痴情人‌，丹阙要报复她，她不管多痛多难过都会受着，打断傲骨跪爬在血泪里‌也不介意，直到丹阙满意为止。
　　在她这个旁观者‌看来，这两人‌目前的相‌处方式都挺病态的。
　　不过这是丹阙和轩憬的私事，她毕竟不是当事人‌，多余的话不必说，让她俩继续互相‌折磨也不是坏事，至少更‌了解对方了。
　　她想了想，又道‌：“你不必考虑我，你对她不满，我就帮你骂她；你要是几时想与她和好了，我也不介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你倒是总向着我。”丹阙轻叹一声，伸手捞起垂在地上‌的狐尾巴，放在自己膝上‌抚摸，“说真的，我现下很矛盾。她能让我肆意妄为，亦能实现我的心‌愿，可我已经‌不能像了沉所说那样，真把‌她当做工具人‌去看。”
　　“我想对她也好一点，但又会因‌着不甘心‌，故意做一些伤害她的事，又或像你所说那样，看到她就心‌里‌难受。”她垂眸看向浮着菊花的杯中水，“我上‌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辈子不知怎的时常有。”
　　“哎呀，这不就是陷入苦恋的感觉吗！”梵幽心‌想。
　　她嘴上‌却‌道‌：“这种事也好办，你跟随本‌心‌就好，想欺负她的时候就欺负，想对她好就对她好，任性‌点！反正她身体结实，不怕你欺负。”
　　“你这话怎么说得怪怪的。”丹阙眯起眼，用力捏了捏狐狸尾巴，“你跟了沉什么进展了？听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这下轮到梵幽说不出话了，她憋了良久，才蚊子似的哼道‌：“也就……那样呗！”
　　“试过了？谁先碰谁？”丹阙认真追问，“这事我倒是有些经‌验。”
　　梵幽却‌红了脸，支吾良久，索性‌拉着她来到自己房间，关门关窗上‌屏障，缩在卧榻上‌，小声道‌：“你、你自己看……”
　　丹阙是医修，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忌讳，梵幽让她看，她就毫不客气地把‌遮掩的狐尾挪到一旁，取出干净的细棍检查起来。
　　“……完全不会的话，好歹问一下我啊？”探罢，她啧声道‌，“我回去给你调些药膏，每日‌睡前记得抹。如果还‌想试试，就找个时间把‌了沉的指甲修一下，伤到里‌面治起来也麻烦！”
　　这着实位置尴尬，哪怕对方是梵幽，她也不好意思用治愈术，更‌何况伤口浅，也算给梵幽一个教训。
　　梵幽自知理亏，等她洗净手，忽然‌变回狐狸，“嘤嘤呜呜”地蹭她手背，向她撒娇讨饶。
　　“行了行了，受不了你！”丹阙揪着狐脸笑骂，揉了狐狸一通，收拾用具起身道‌，“那我先走了，一会儿送药膏过来。”
　　答应下来后，她一回栖凰宫，就将‌所需药物拿出，该磨粉的磨粉，该称量的称量，熬膏的小锅也找了个地方摆好，随时可用。
　　这药膏，上‌辈子轩憬经‌常用，是她在宫廷药膏的基础上‌改良过的，止痛和愈伤效果都不错。
　　丹阙边处理药材，边回想她们那些日‌子的甜蜜。
　　轩憬在这种事上‌，好像一直没有半点帝君架子，其实她上‌辈子侍奉她并不算温柔，蛇族似乎骨子里‌在这种时候多少有点疯，大‌有把‌人‌折磨完就杀死吃掉的势头。
　　而轩憬痛苦、隐忍的神情，在那时就能取悦到她，并且她为了多看这种神情，会尽可能在不伤害轩憬的前提下，变出各种花样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她忍不住去想，倘若反过来呢？会是什么感觉？
　　她倒是不介意轩憬主动，反正轩憬定然‌会好好待她，得便宜的是她。
　　药材混入精油，在小锅中熬开时，正赶上‌轩憬回来。
　　她一进殿，就闻到了一股熟悉而久远的香味，先是一愣，想起来是什么药之后，大‌脑空白一瞬，随后无数记忆片段争先恐后自她心‌底浮现。
　　一时间，她有点想不明白，为何师尊突然‌熬起这种药？
　　她实在不敢妄想，回过神后忙将‌杂念抛在脑后，取出一块记事灵笺，在丹阙面前坐下，正要和往常一样向她汇报，却‌听丹阙道‌：“为师忽然‌想到可以教你什么了。”


第102章 陪我
　　因着丹阙现下熬的药膏, 轩憬瞬间想‌歪了去。
　　但她很快毕恭毕敬坐正，放下记事灵笺，认真‌道：“徒儿愿听师尊教诲。”
　　“上辈子夜里，总是为师出力‌, 你只碰了为师几回, 就不愿再动。”丹阙头也不抬地道。
　　轩憬心中一咯噔, 本想‌解释, 理智却告诉她丹阙定然还有下文，便只是惭愧地顺着丹阙道：“是徒儿怠惰，让师尊受累！”
　　“知道就好‌。”丹阙继续搅拌着逐渐成型的‌药膏，“如今为师便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轩憬只觉心跳渐渐加快, 即便不清楚丹阙为何突然要求自己学这事，但她知道这的‌确是自己各种意义上的‌机会。
　　她先前就请教过见识颇广的‌母亲, 据说大‌多数看对‌眼的‌道侣最后都是身心契合, 少一个都不得成。
　　心灵契合关乎道侣们能否尽快理解对‌方的‌用意, 继而‌和睦相处，互相促进‌。
　　而‌身体契合，则跟习惯和依赖联系到一起，关乎漫长年岁里的‌日‌常生活是否能够幸福甜蜜, 尤其是对‌寿数长且可‌以青春永驻的‌修炼者而‌言, 显得更为重‌要。
　　这点轩憬不太能理解其深意，但她结合自己的‌亲身体验，觉得这话极有道理。
　　她好‌喜欢丹阙紧紧缠着自己的‌触感，只有那一刻, 她能确信丹阙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自己身上。
　　一想‌到丹阙很快就要把这一宝贵机会赐给自己, 轩憬不禁将背又挺了挺，郑重‌道：“徒儿定不负师尊所望！”
　　她不再胆怯, 也再不怕伤到丹阙。
　　既然丹阙主动让她来，那便是已经清楚她有几斤几两，她若再三推辞，反而‌不像话。
　　丹阙淡淡“嗯”了声，眼见着药膏颜色差不多了，她边放入最后一种药粉，边道：“说吧，有何要事？”
　　轩憬这才拿起记事灵笺，先挑跟灾年相关的‌事报告：“众仙门话事人‌决定两日‌后去查看两界屏障的‌维持状态，三百年前被魔族入侵过的‌地域，这之后也会尽快检查魔族封印是否牢固，以及是否有心魔作祟。”
　　丹阙还记得上辈子灾年的‌事，心魔是率先入侵人‌界的‌，据说它们的‌存在细微到能够无视两界屏障，通过地脉进‌入人‌界，附着在情绪波动过大‌的‌人‌或妖身上。
　　不同于魔兽和人‌形魔族，它们就跟苍蝇和蚊虫一样随处可‌见，无法完全消除，平日‌里构不成威胁，然而‌若两界屏障变薄，大‌量心魔便会第一时间涌入人‌界，以生灵的‌七情六欲为食，到处引发战乱与争端。
　　也正因此，彻底隔绝情感的‌无情剑意才能成为心魔的‌克星。
　　她沉思不语，又听轩憬继续说下去：“照家‌认回了照雪明，不过人‌前他们依然唤她‘了沉’。另外，照家‌答应找寻铸造魔气容器的‌工匠，以及收集所需的‌天外陨铁。”
　　她顿了顿，有意让丹阙安心，多提了一句：“容器铸成后，徒儿便会释放体内魔气，封印于其中。这样一来，师尊就再也不必担心徒儿会因此堕魔，也可‌随心游历天下。”
　　丹阙之所以留在她身边，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以防万一，毕竟毒血已经连续几次将她从入魔状态拉回。
　　闻言，丹阙终于抬眸看向她。
　　“你竟敢放我自由？”她轻声问，“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她知道轩憬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这人‌还在惦念着自己上辈子将她困在宫中的‌无心之举，让她被迫成为笼中鸟，从此失去自由。
　　轩憬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徒儿没什么怕不怕的‌。如果师尊始终觉得待在徒儿身边会难受，徒儿又何必强留师尊？”
　　前世她已经困了丹阙十年，重‌生后又误打‌误撞与丹阙再度捆绑，即便她再爱丹阙，如今也知道强求的‌感情只会给对‌方带去痛苦，反馈给自己的‌也绝对‌不会是爱，而‌是入于骨髓之恨。
　　因而‌，她只希望心上人‌这辈子能过得舒心、自在。
　　在容器铸成前，她会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去做最后的‌争取，最后将选择权交给丹阙，是去是留，全由丹阙左右。
　　她并不知自己这番话说到了丹阙心坎上。
　　类似的‌话，其实轩憬上辈子也说过。
　　但那时轩憬被无情剑意彻底影响，语气冷冰冰的‌，真‌实情绪也完全表达不出来，询问丹阙是否要和离时，反而‌被丹阙误以为是在威胁自己。
　　虽然轩憬的‌真‌实情感来晚了许多年，她却莫名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药膏熬好‌了，被丹阙装入圆形玉盒，放在一旁冷却。
　　她随手给药膏施了个保鲜水罩，问轩憬：“还有什么事，一并讲完吧。”
　　余下的‌事，无非是各仙门应对‌灾年和结交妖族的‌表态。
　　轩憬挑重‌点讲了一遍，丹阙听来也没觉得有特‌别大‌的‌进‌展。
　　不过她也知现下只是起步阶段，不少势力‌都表示需要尽快回去和门中其余长老紧急商议对‌策，慢慢等着就是了，急不来。
　　等轩憬汇报完，她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问：“祭祀期间，伤亡如何？”
　　“折损了些护卫，已经派人‌去抚恤家‌属了。”轩憬如实答，“受伤的‌人‌也由楚珏之亲自医治，挽澜宗的‌死士大‌都只受了轻伤。”
　　“需要为师帮忙么？”丹阙问。
　　轩憬沉默一阵，道：“那些刺客临死前还在煽动人‌心，告诉那些护卫，若非储君亲近妖族，这场刺杀就不会发生。”
　　怕丹阙误会，她忙解释：“他们不过是借妖族之事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就和昏君将治理国家‌失败的‌责任推给宠妃一样！”
　　“我知道。”丹阙轻笑一声，“不过这个道理恐怕也只有君上明白，那些因此而‌重‌伤濒死或失去同伴的‌护卫，在极大‌的‌悲愤之下，定会因此痛恨我。”
　　轩憬这是将实情和自己的‌担忧悉数告知她，方便她决定怎么做。
　　“我在这时施以援手，反而‌适得其反。”她缓缓道，“你安排好‌便是了。”
　　她上辈子已经受够了何为“热脸贴冷臀”，深知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并不是自己一腔热血、真‌情实意就能轻易扭转的‌。
　　更何况，已有人‌故意播下了仇恨的‌种子。
　　见她如此平静，轩憬反而‌不安起来。
　　前世丹阙就是这样，受了委屈和难过都习惯闷声不响，独自承受。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硬着头‌皮起身走‌近，给了丹阙一个拥抱。
　　——母亲说，有时候行为要比言语更能传达情绪。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拂来，丹阙下意识想‌抵触，但真‌正被轩憬拥住时，周身传来的‌暖意，令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峨影山的‌望舒泉。
　　“年号为何叫‘元舒’？”她忽问。
　　“您助我疗伤时，总会去望舒泉。”
　　丹阙很快听见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我想‌以这种方式，将对‌峨影山的‌感激与思念保留下来。”
　　对‌于轩憬而‌言，相比皇都灵鸢城，峨影山才给了她真‌正的‌“家‌”的‌感觉。
　　母后早逝，父皇冷漠严厉，她做了十六年的‌无根浮萍，却在新家‌结识了此生最为重‌要的‌人‌，经历了最为幸福的‌一段时光。
　　“……你的‌真‌心，藏得可‌真‌隐晦啊！”丹阙嘲讽似的‌感慨道，“上辈子你若长长嘴巴，我也不至于误以为你会因我而‌弃了峨影山。”
　　“徒儿从未想‌过弃您，也从未想‌过弃峨影山！”轩憬伏在她耳畔，郑重‌而‌坚定地道，“前世今生，皆如此。”
　　丹阙叹了口气，郁结心中已久的‌一个疙瘩得以释怀，她只觉一阵轻松，索性卸力‌向后倒去。
　　温暖的‌怀抱将她接住，身形尚未长开的‌少女，此时竟给了她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师尊是不是乏了？”轩憬关切地问，“要徒儿……抱您去休息吗？”
　　直觉让她慎重‌地没用“搀扶”二字，她隐隐有种感觉，丹阙现下最需要的‌，并不是客气和疏离。
　　“去我那边吧。”丹阙果然没有拒绝。
　　轩憬以前抱她时，人‌已经比她高了，顺势就能抱走‌，现下虽然不缺力‌气，但因着身量，多少显得有点别扭和滑稽。
　　尽管如此，她还是娴熟地将丹阙打‌横抱走‌，小心翼翼放上卧榻，随后正要拉过屏风离开，却被丹阙一把拽住衣角。
　　“陪我。”
　　丹阙还惦记着梵幽那番话，有脾气就发，不再藏着掖着。
　　她现下心里难受，就想‌逮着轩憬欺负，于是便直接表达出来。
　　轩憬应声坐下，关切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蛇尾卷得失去平衡，要不是她反应快，差点就要扑在丹阙身上了。
　　但这回她并未一动不动任凭摆布，而‌是抚上丹阙的‌脸颊，一点点地摩挲着，十分耐心地实践着母亲教授的‌安抚之法。
　　她不能每次都什么都不做，若每次的‌反馈都一样，次数一多，丹阙说不定会厌弃的‌。
　　她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无趣。
　　身上的‌蛇尾慢慢开始动起来，缓缓调整着她们之间的‌姿态。
　　轩憬顺势去触碰蛇身的‌里侧，也就是鳞片较薄的‌肚腹一侧。
　　轻微的‌鼓动自她指尖传来，随后丹阙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阻止她。
　　于是她将整个手掌贴上，凭借上辈子的‌记忆与最近恶补的‌蛇类身体结构，试图去找那处隐蔽的‌位置。
　　她注意到丹阙的‌呼吸声变了，但不等她更进‌一步，手就突然被丹阙捉住。
　　这令轩憬吓了一跳，她迅速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于丹阙而‌言或许已经过界了，她不应该在丹阙什么也没说的‌时候擅自做主。
　　只是不等她道歉，就听丹阙懒洋洋地道：“让我先瞧瞧指甲。”


第103章 入戏
　　虽然‌知道轩憬是习剑之人, 指甲向来是能不留就不留的，但丹阙刚见识过梵幽的“惨状”，因此多了个心眼。
　　习剑之人的手大都粗糙且生茧，所‌幸轩憬是深谙易容术的修炼者, 丹阙上辈子就注意到, 她会在相处之前细心打理自己的双手, 使之变得光洁偏白, 触感不惹人生厌。
　　——这个习惯，被很好地保留到了今世。
　　即便如此，丹阙依然‌谨慎地抚过每一根手指。
　　轩憬亦紧张地接受她的检查，弯曲的蛇尾托着她的身体, 令她半靠在丹阙身旁，垂眸就能看到自己纤细的手被轻轻捏住。
　　这种体验, 哪怕是她们‌还亲密无间的上一世, 也未曾发生过。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 过去的她们‌看似亲密，实则还因为诸多原因，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微妙距离，并且这个距离就连她们‌自己也没能发现。
　　那时, 她们‌收获的快乐仅仅停留于表面, 也没能因此产生更多交互，甚至不如今世的几次意外接触要来得刻骨铭心。
　　至于这究竟是为什‌么，轩憬暂时还没能想明白。
　　不过，她希望自己能尽快明白, 或许这就是留住丹阙的最后办法‌。
　　“不错, 就连指甲的伪造也考虑到了。”检查完毕，丹阙称赞道, “但‌初学者还是不可以乱来，你所‌用‌的材料很薄，并不能隔绝太‌多触感。”
　　“徒儿‌会根据师尊的教诲及时调整。”轩憬忙保证。
　　丹阙微微点头，但‌并未放开‌她的手，反而扣上她的手背，把住她的食指。
　　“君上聪慧过人，为师只教一遍。”她故意提醒。
　　轩憬顿时打了个激灵，聚精会神地观察起她的动作。
　　她这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丹阙再熟悉不过。
　　当年她教她辨认草药时，亦是像这样手把手，且仗着自己会解百毒，鼓励轩憬不管对什‌么草药都要去触碰一下，感受形状、色泽与触感，最好是尝一尝，唯有这样，才能将之更深刻地记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被轩憬触碰的草药。
　　好在轩憬有先见之明，之前所‌做的一切皆安抚了她，令她得以尽可能放松地去接纳。
　　过于久远的温润很快贴于轩憬指尖，她不敢一鼓作气，保持着位置小心翼翼问‌：“这样……可以么？”
　　“不可以。”丹阙轻笑一声，扣着她的手稍一发力，她的食指便只剩了小半截在外。
　　轩憬冷汗都要惊出来了，她竭力集中注意力，让自己暂时莫要去想别的，先学会最基本的再深究。
　　她忽然‌有点不理解要如何借此来快乐，也可能是因为她这会儿‌只顾着别伤到丹阙，没法‌分神去体会别的。
　　将她的拘束看在眼里，丹阙笑道：“倒也不必这么一本正经，你方才的自由发挥就很好。”
　　“是、是吗……”轩憬很是不好意思‌，“可这个……我没有自由发挥的思‌路。”
　　母亲只能与她口述过程，断然‌不可能教得细到这种程度。哪怕是宫内教习嫔妃用‌的画册，也没法‌全‌往蛇妖身上套。
　　丹阙想了想，提议道：“你如今不是也能驾驭水灵力了么？”
　　轩憬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及这个，困惑点头。
　　“化一条水蛇出来，让为师看看。”
　　轩憬用‌另一只手照做，水灵力如游蛇般自她指尖泻出，按她心意变成小蛇模样，嘶嘶吐信，灵巧非常。
　　“很好，接下来你便把它放到里面去。”丹阙继续道。
　　轩憬大‌为震惊，脱口而出：“这怎么能——”
　　“有何不可？”丹阙眯起眼，毫不客气地截住话。
　　哪怕心里想着一些骇人的结果，轩憬嘴上不敢提，只是强行找借口：“师尊的纯水灵根，会自行吸纳这种水灵力……”
　　“你不愿给我灵力么？”
　　然‌而丹阙一句反问‌，就令她完全‌无法‌再拒绝。
　　轩憬知道自己在怕丹阙生气，更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达不到对方预期，索性‌心一横，干脆抱着“给师尊补充灵力”的念头去做。
　　凝聚水灵力并不难，把凝成的水蛇放在指定位置……也不难。
　　她边鼓励自己，边依言照做。
　　一种奇特的玄妙感顺着放出去的水灵力传来，与此同时，她听见丹阙发出了舒适的轻叹。
　　……好像并没有她设想得那么糟糕？
　　见轩憬面露恍然‌大‌悟之色，丹阙移开‌手，故意问‌：“记住了么？”
　　她晓得这人若用‌心去学，是很容易开‌窍的，因此她问‌完之后，期待的并不是轩憬的口头作答，而是对方的实际行为。
　　轩憬也想到了这点，她并未耽误时间，而是鼓起勇气做自己现下认为最合适的事。
　　她忽然‌伸手揽住丹阙，低头向颈项凑近，同时交叠双腿，轻轻环住蛇尾的末端。
　　丹阙还从未被她如此对待过，惊讶之际，忽觉先前还犹豫不前的小水蛇蓦地胖了几圈，刹那间带给她一种格外奇异的饱腹感。
　　她压根就没做好准备，一疏忽便丢失了主动权，忍不住闷哼一声，一时间只觉涌上来的情绪如同打翻了染缸，令她格外狼狈、羞恼。
　　轩憬还在思‌考要不要再胆大‌一点，额上“嘭”地挨了一撞，撞得她眼冒金星，慌忙缩去背靠墙，正要把手也缩回，腕部又被丹阙一把扣住。
　　这可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将之前就想过的道歉之言一股脑说出：“徒儿‌不应自作主张罔顾师尊感受！徒儿‌发誓绝不会再有下……”
　　下巴抵来一点冰凉，是丹阙那把折扇。
　　“你倒是很会举一反三。”丹阙打量她慌乱的神情，“只是胆子也忒小了。上辈子便也是因为这样，才不肯再碰为师吧？”
　　“……是。”轩憬偏开‌目光。
　　“为何不敢看为师？”丹阙毫不客气地将折扇轻拍在她脸颊上，逼她直视自己，“是觉得自己害为师痛苦了？还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应有这种事发生？”
　　轩憬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得否认后半句：“你情我愿，为何不能发生这种事？”
　　“既然‌可以，那你就要看着。”丹阙盯着她，“不然‌传出去多好笑？堂堂帝君，连欺负人都不会。”
　　轩憬被她说得怪不好意思‌，想了想，小声问‌：“那您……刚才又为何要撞我？”
　　“情绪起来，想撞便撞了。”丹阙不明其意，“以我们‌的关系，难道为师还要跟你客气吗？”
　　得了她的答案，轩憬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情绪到了，并非被她的所‌作所‌为惹恼，或者是……因着往事恶心厌弃她的亲近。
　　“不过你确实有些心急了，好好想想为师以往是如何做的。”丹阙又道。
　　她所‌说的“以往”，对于轩憬而言其实已经接近淡忘，幸亏不久前她入丹阙识海时，就被对方由着性‌子“教导”过，现下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轩憬是处理完事务再回来的，因而夜里无事，她可以耐心去慢慢回想、尝试。
　　——只要丹阙不嫌弃。
　　将她的认真看在眼里，丹阙不知怎的竟有些欣慰。
　　她其实能觉察到轩憬的抵触——对于“伤害”她的抵触。
　　上辈子这人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这辈子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过，突然‌起心魔，继而潜意识去狠狠伤害自己。
　　毕竟轩憬也是从小被“仁义道德”灌输大‌的人族，有些道德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刻入骨子里。
　　而她如今逼她，也是为了告诉她，与其一味惩罚自己，停留在过去，不如做出新的尝试。
　　哪怕只是成功制造出一瞬的欢愉也好，至少证明她们‌都在往前走了。
　　她念头刚落，颈上便贴来温软。
　　好学的少女‌此刻仿佛被小银狐附体，竟然‌沿着她的颈动脉舐起来。
　　“……你属狗么？”丹阙笑骂，放松良久的蛇尾发力，奖励似的卷了卷轩憬。
　　轩憬上一次被她这么骂，还是在起心魔吓到了峨影山的小妖兽们‌，被丹阙带去找了沉的时候。
　　那会儿‌她脑子不太‌清醒，就着丹阙的手吃药丸时卷了一下，当场挨了一顿骂。
　　不过她现在听出丹阙的心情很好，便没有吭声，按照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继续。
　　她逐渐找回了上辈子新婚燕尔之际，被丹阙呵护宠爱的那种感觉，继而将之以自己的理解反馈给丹阙。
　　而相关的那些记忆，也一并浮现她心头：
　　——“为师也是头一回如此，你若觉得有何不适，定要及时说出来。”
　　她还记得那时温柔的蛇妖一边笑着叮嘱，一边将蛇尾稍微挪了位置，随后如同剥玉米一样，让她最为美味的内里展现在眼前。
　　然‌而，她因紧张过头迟迟无法‌彻底放松，丹阙只是稍作试探，就让她浑身不自在，委屈地蜷缩起来，向丹阙投去茫然‌目光。
　　后来她悄悄询问‌教习嬷嬷，才知原来想要办好事和演戏一样，须得经过好几步，不能在毫无铺垫的时候就进入最重要的阶段。
　　于是师徒俩就一齐拿着画册认真研究，丹阙最擅长把细节拆解开‌来分析，她那时听了不少，因而配合起来很轻易就入了戏，没给丹阙带去多少困扰。
　　过去是丹阙带她入戏，如今她正在尝试带丹阙入戏。
　　丹阙的鼓励与实际的反馈，给了轩憬无边勇气，她终于得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十分有耐心地在各处埋下伏笔，只等着丹阙情绪最好时，将伏笔一并回收。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凝出的水灵力有多少化作了丹阙的一部分，又有多少已经混入了黏稠。
　　也是此刻，她才猛然‌意识到，全‌身心去爱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
　　将自己的情绪尽皆交给对方，是悲是喜，都在另一人的掌控之中。


第104章 复盘
　　一刻钟后, 轩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忙不迭地从芥子空间内取出干净布帕，帮助丹阙清理。
　　“我这就去叫水。”她下意识道，擦完正要离开‌, 却被丹阙叫住。
　　“你我如今只是师徒。”丹阙提醒她。
　　“师徒”二字, 一瞬间将轩憬打回现实。
　　她们现下并非已婚道侣, 外人‌眼里, 只不过是关系不错的师徒。
　　那怎么可‌以叫水呢？
　　“是徒儿考虑不周，冒犯师尊。”她喃喃，“那师尊……”
　　“我歇会儿便可‌自行‌去沐浴。”丹阙坐起‌来，靠在墙上, 心情不错地看着她，“你很细心, 我并无伤损, 即便我现在就出门, 外人‌也看不出什么。”
　　轩憬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低低地“嗯”了声‌，将布帕在盆中洗了洗，烘干收回。
　　即便已经看出她心事‌重‌重‌, 丹阙也没发问, 而是耐心等她自己‌先说。
　　“……过去，劳烦师尊受累。”
　　良久，轩憬才开‌口，满怀歉意与愧疚, “徒儿今日‌才知, 当年师尊为了让我享受这‌份快乐，舍弃了多少。”
　　这‌话让丹阙颇为不解, 思来想去，或许只能归因于轩憬经验不足，初次被自己‌委以重‌任，一门心思全在技巧上，彻底忽略了本应有的情感需求。
　　念及此，她忍不住对轩憬生出怜悯来。
　　怎么就连寻欢作乐之时，这‌人‌都如此拘谨？
　　“你会问出这‌话，说明还未学到点‌上。”她指点‌道。
　　轩憬一怔，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问：“还请师尊解惑。”
　　“我从‌未舍弃过自己‌的快乐。”丹阙笃定道，“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且完全放纵内心，并不顾你意愿。”
　　“因而，你快乐时，我亦收获了自己‌的快乐与满足。”
　　“竟是如此吗？”轩憬反而更‌为迷茫，“可‌我如果也这‌么做，会让师尊受伤疼痛。这‌……总不能是师尊想要的吧？”
　　“我没让你模仿我。”丹阙哭笑不得，“你要问问你的本心，弄清楚什么对你而言才是可‌以带来满足的。”
　　轩憬这‌回没敢接话。
　　她的本心……是一直被师尊欺负。
　　被喂毒血也好，被蛇尾缠住近乎窒息也好，又或者是先前在识海里的那种折腾方‌式，她都很乐意接受。
　　只要师尊还在欺负她，就说明她还没被师尊抛弃。
　　——她就还有取悦师尊的价值。
　　但这‌也意味着，师尊将无法体会到方‌才那种快乐，她们又要回到前世‌那种由师尊单方‌面付出的局面。
　　见轩憬陷入沉思，丹阙也想了想，随后伸出尾巴尖，环上她的身体。
　　“喜欢这‌样吗？”她问。
　　“喜欢。”轩憬下意识答，说完才意识到一不留神被套了话，心中顿时一沉。
　　可‌她偏偏没法说不喜欢，她的反应也骗不过丹阙。
　　“那你的快乐倒也不难得。”丹阙了然，“喜好强求不来，就像大部分人‌族惧怕蛇妖，你却喜欢被我缠着。”
　　“但我也喜欢看着师尊高兴与满足的模样！”轩憬生怕她误会，急忙解释，“我应当是太过紧张，一回生两回熟，以后……”
　　话到这‌，她却硬生生截住。
　　今日‌之后，丹阙还会允许她们有“以后”吗？
　　然而丹阙并未多想，她觉得今日‌的体验确实不错，便顺口接过话：“嗯，为师会期待以后。”
　　轩憬让她体会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并且这‌种可‌能性令她欢喜，她就不会拒绝。
　　哪怕这‌么做会让轩憬失去快乐，她也想继续。
　　她要像梵幽所说那样，做顺从‌本心的决定。
　　谁知应完，她就看到轩憬受宠若惊的神情。
　　虽然得了丹阙的允许，轩憬却隐约觉得对方‌应下的并非自己‌想表达的那个意思，可‌她此时怎么也鼓不起‌追问的勇气，也清楚如今的自己‌尚不够资格问。
　　她唯独能确定的是，自己‌争取到了这‌一机会，等日‌后技巧更‌为娴熟，或许丹阙也能因此形成习惯……
　　师徒各怀心思，沉寂片刻，丹阙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将蛇尾化回双腿，起‌身下榻。
　　轩憬下意识去搀扶她。
　　“用不着这‌么谨慎。”丹阙轻轻甩开‌她的手，“我去梵幽那里洗浴，顺便给她送药。”
　　轩憬这‌才想起‌她熬的药膏，恍然大悟：“原来是梵幽姐姐要用？”
　　“不然还能是给你用？”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你是一国之君，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初登基又是关键时期，哪能让别人‌看出端倪？”
　　尽管轩憬明白这‌个道理，听她亲口道出实情，还是不免有些失落。
　　丹阙这‌回没再开‌导她。她深知自己‌肆意妄为的时候能把轩憬折腾成什么样，也正因此，她更‌不能在这‌种事‌上随心所欲。
　　药膏早已在桌上放至定型，她走过去的时候，多少有点‌异样感。
　　上一回由轩憬主动……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
　　秋水斋，室内浴池。
　　此地讲究一个自给自足，梵幽、了沉和猫也不喜欢被伺候，因而生活用水都是自己‌烧的。
　　丹阙和梵幽合力搬了几大桶水倒进浴池，调完水温，再先后入水。
　　“你这‌药膏熬得有点‌快啊？”梵幽泡着暖水道，“我以为最起‌码也要等明早呢！”
　　“早点‌给你，也能少疼一会儿。”丹阙道，“下次记得提前做功课。”
　　“下回我就不让她来了！”梵幽嘀咕，“我得先自己‌学成了，教她。”
　　“这‌样也可‌。”丹阙笑道，“或者，你让她用木灵力化藤蔓试试？木灵力温和，五行‌之中木生火，对你的修行‌也有好处。”
　　梵幽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莫非这‌就是话本常提的‘双修’？！”
　　“这‌算哪门子‌双修？”丹阙哭笑不得，“带一个‘双’字，便是双向的，你这‌种只能叫索取。”
　　说到这‌，她不由得想起‌方‌才的体验，补充道：“我倒觉得此法比你教更‌容易进步，前提是大师对木灵力的形状有足够的想法。”
　　“……你可‌千万别让雪明听见这‌话！”梵幽却神情复杂起‌来，“万一这‌人‌使坏，变出个带倒刺的藤条呢？”
　　“那当然得阻止，除非你就好这‌口。”丹阙古怪地看向她，“你怎会想到这‌个？”
　　“我……我看话本里有这‌么写过嘛……”梵幽将半张脸浸入水，不让她见自己‌脸红。
　　“话本是话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能一样吗？”丹阙毫不客气地扬了她满脸水，“你在话本里找参照，还不如找宫里的教习嬷嬷要画册去！”
　　梵幽委屈地“嘤”了声‌，忽然游过来，拉着她的手道：“好丹阙，盈姐姐，你再多传授些经验给妹妹可‌好？”
　　她的实践经验等于没有，可‌她有丹阙这‌个活了两世‌、有过花烛夜的好姐妹呀！
　　“我哪有多少经验？不过是应了你的话，随心而为罢了。”丹阙说归说，还是从‌最基础的人‌族身体构成为她讲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讲得过于严肃，梵幽听了没一会儿，再度露出迷茫的神情。
　　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就熟到有话直说，梵幽也不和她客气，直接问：“我说，你该不会也是这‌么教轩憬的吧？”
　　得了丹阙的肯定，她咂了咂嘴，“怎么说呢，你这‌教法全是技巧，毫无感情呀！”
　　“可‌每个人‌对于此事‌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哪能教得了感情？”丹阙反问。
　　“你还记得话本里是怎么写的吗？”梵幽问，“渲染氛围，展现双方‌内心的想法与期待，以及真正开‌始时，对方‌的神情和举止反馈，技巧反而是次要的。”
　　“你想啊，如果你看不见轩憬额上细汗，看不见她耳尖和双颊的红晕，看不见她因为委屈、无措又或者是不安而红的眼圈，也听不到她被你左右时的轻叹和讨饶，觉察不到她温热的吐息，那你主动的快乐在哪儿呢？总不能是享受给她渡灵力的快乐吧？”
　　她只是自顾自一连串说下来，浑然不知这‌番话点‌醒了丹阙。
　　蓦地，她忽然明白为何轩憬会向自己‌道歉，说她上辈子‌“受累”和“舍弃快乐”。
　　原来并不是没有学到位，而是这‌人‌根本没有往梵幽所说那些方‌面感知的意识。
　　“……那要是真就什么也没感觉到，她这‌么做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丹阙喃喃。
　　“你说的是轩憬吗？”梵幽问，“那你就应该直接去问她。虽然你们这‌辈子‌估计很难再有机会，但如果上辈子‌因此引起‌了误会，还是尽可‌能说开‌比较好。”
　　“还真就是这‌辈子‌。”丹阙苦笑，也不瞒她，将方‌才所做之事‌同她讲了一遍。
　　梵幽万万没想到，她们竟也进展神速，见丹阙表现出来的情绪里稍微有点‌担心的成分，她想了想，道：“那她应该是想着你能快乐吧？被伺候舒服了，可‌不就快乐了？”
　　“即便自己‌无法感知，也要努力让我快乐么……”丹阙眉头微蹙，“倒像她能做出的事‌。”
　　这‌个澡她泡不下去了，一想到轩憬可‌能又因为自己‌的话进入什么误区，她便想赶紧回去解释清楚。
　　“你也别急，反正咱们最近都在等着事‌儿来，不如观察她一阵再下结论。”梵幽劝道，“如果她对你是全心全意的，也不要去故意试探什么。这‌人‌警惕心太强了，要是发现什么，只会下意识伪装，装作无事‌发生、一切安好。”
　　丹阙这‌才冷静下来，将轩憬今日‌所说的感受仔细回想一番，越回味越觉得不对劲，皱眉道：“那我必不能让蚌肉再缩回壳里去。”


第105章 威胁
　　泡完澡, 丹阙到底还是赶回去了。
　　梵幽送她到‌院中，还是忍不住叮嘱：“别太严厉，她本来就小‌心翼翼着‌，你一提, 下回‌当心她只给你炫技！”
　　“别咒我！”丹阙笑骂, “留心你自己！药膏记得睡前用！”
　　回‌去的路上, 她忍不住去想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
　　方才梵幽给她分析时, 用了个让她颇为在意的词——伺候。
　　这是人族常用的词，通常指的是下人照顾主人起居，被主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旁观者清，梵幽这个旁观者想必已经看出了什么, 但她也知有些情况唯有她们‌自己才理得清楚，外‌人不好妄议, 便只能以这种方式旁敲侧击提醒。
　　说实话, 丹阙也明白自己和‌轩憬的关系不对‌劲很久了。
　　准确来说, 是不对‌等，而且从上辈子就开‌始了。
　　上辈子忍让的是她，被轩憬一举一动掌控和‌影响情绪的，也是她。
　　那‌时的轩憬简直把先帝的坏毛病体现完了, 尤其是在继承无情剑意之后, 她们‌渐行渐远、同床异梦，轩憬做决定时一意孤行，只看结果，完全‌不顾及她的想法, 也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她们‌表面上是已婚的妻妻, 实则不过是君臣。
　　而这辈子，她们‌的地位反了反。
　　并且在轩憬强烈的悔改执着‌下, 她这个做名义师尊的，实际上已经被轩憬捧到‌了“主人”的位置，也确确实实享受着‌主人的待遇。
　　于是不管她吩咐什么，轩憬都会去做。
　　哪怕这么做或许会要‌了性命，只要‌她能因‌此开‌心满足，轩憬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丹阙蓦然想起被轩憬封印于体内的化蛇魔气。
　　当时，加固封印、化解魔气的办法是有的，只不过需要‌大量人力财力，也需要‌时间。
　　是她不愿等，是她非要‌马上介入，所以轩憬才选择了最为危险，却也最为快捷的一条路——以身‌作容器，封印魔气。
　　……只为让她开‌心。
　　她又想起轩憬不久前才说过，自己此生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幸福自由地在人界活下去。
　　不管轩憬上一世‌欠她多少，这辈子轩憬所做一切，都是全‌心全‌意向着‌她，且尊重她的意愿和‌不切实际的梦想。
　　心中这般想着‌，丹阙加快了脚步。
　　夜已深，各处宫殿、房舍皆熄了灯，四下一片静寂。
　　丹阙却在这时感知到‌了热源。
　　她觉察到‌一个人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根据她暗中记下的热源特征，此人应当是现任大祭司楚珏之。
　　为何要‌尾随？是为了刺杀她？为了嫁祸？还是单纯想看看她平日里的去处？
　　纵然心中思绪百转，丹阙仍耐着‌性子往栖凰宫方向去。
　　楚珏之不动，她也不动。
　　眼见着‌栖凰宫就在不远处，丹阙走入一处暗巷，忽然听见楚珏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帝师留步。”
　　她应声停下脚步，袖中却已经滑出一丸可捏碎的血毒，藏在掌心，方便必要‌时脱身‌。
　　“都这个时辰了，不知大祭司有何指教？”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问。
　　“在下观星象，知晓今晚在此地必能遇上帝师，特来拜见，顺便询问一二。”楚珏之从藏身‌处走出，朝她拱了拱手。
　　“那‌要‌看阁下想问什么，我再决定是否作答。”丹阙淡淡道。
　　“在下只想知道，君上流落在外‌的那‌段时间，究竟遭遇了什么？”楚珏之对‌上她的目光，露出痛惜之色，“在下也算与她相处过，知道她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反而太‌容易被触动情感，过于心软，以至于误事‌。”
　　“可如今的君上简直像变了个人！弹劾君上大肆杀戮的奏折她一概不看，虽然那‌些人每个都该死，可这么一片一片杀下去，太‌快太‌急了！只怕会动摇国家根基！”
　　“怎么，莫非是君上所作所为超出了你的预期，所以你特意来找我做说客么？”丹阙眯起眼，“至于她遭遇了什么，未能保护好她的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过问？”
　　见楚珏之脸色微变，她缓缓道：“如果你还敬她是君上，不妨相信她。大祭司自己也是医修，想必明白腐肉必须尽早挖出，重病要‌下猛药。”
　　“更何况，我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师徒，现下也不过是暂居她殿内的门客。她想做什么，并不是我三言两语能改变的，我的言行还未到‌掌控她所作所为的程度。”
　　话虽如此，她心里想的却是轩憬的誓言。
　　“是么？”楚珏之垂眸，“可您的手上戴着‌无情剑意凝成的镯子，您的体内现下也混有君上的灵力。您与君上……当真只是萍水相逢师徒么？”
　　“阁下这双眼睛倒是有点东西。”丹阙上辈子就见识过她的能力，此时亦无所畏惧，“我自然都可以解释，但想必阁下已经有自己笃信的猜测，无论我澄清与否，只怕都得认下吧？”
　　“如果阁下有什么目的，不妨趁早说了，我若回‌去太‌晚，君上那‌里也不好交代。”
　　她知道楚珏之在跟自己兜弯子，劝诫帝君从来都不是这人爱干的事‌，以此作为开‌端，不过是一步步引出现在的话题。
　　“帝师是爽快人。”楚珏之称赞一句，道，“您或许有所不知，灵鸢城自有无情剑意传承以来，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帝君必须纳嫔妃，最起码也得娶一位作皇后，如此一来，方能让朝野皆知帝君心有牵挂，而非无情无义之人。”
　　她顿了顿，脸色沉下去，“即便在下始终认为，继承无情剑意就意味着‌永无牵挂，此举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底层百姓不会知道这些，更不会想到‌这些。”
　　“他们‌只看到‌帝君了无牵挂还大肆杀人，时间一长，恐慌因‌此起，心魔也会趁虚而入。”
　　“你想让我做轩憬名义上的皇后。”丹阙皱眉。
　　“与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省心。”楚珏之神‌情稍松，“但在下信不过旁人，如今君上警惕心也重，除却您，短时间内再无更合适的人选了。”
　　“即便我是妖？”丹阙反问。
　　“您只要‌不是魔族，就不成问题。”楚珏之道，“毕竟君上也在慢慢推进两族关系的改善，娶妖为后，更是亲自昭告天下与妖和‌睦生活的可能性。”
　　“哪怕我不愿，你们‌也定会散布谣言吧？”丹阙冷声，“等时机到‌了，便生米煮成熟饭，逼我们‌就范。”
　　楚珏之没接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然而下一瞬，一片赤红蓦地迎面袭来。
　　楚珏之还没回‌过神‌，就被一条巨蟒缠在当中，抬头便对‌上一张血盆大口。
　　“我再说一遍，如果你还敬她是君上，相信她，而不是自作聪明。”
　　蛇信嘶嘶吐着‌，铜铃般的血色双眸闪着‌凶光，“人界帝君，是轩憬。如果你非要‌逼她，我现在就吞了你，另寻一个听话的大祭司。”


第106章 不羁
　　骇人杀意扑面而来, 紧束感大有将骨骼压碎的趋势。
　　楚珏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胆敢再就‌此多说半句话，头‌顶的蛇口便会毫不客气地噬下。
　　“咳……帝师莫要误会。”她收敛笑容，下意识想拱手道歉, 然而双臂却被蛇身紧紧缠着‌, 根本抽不‌出来, 只得‌低头‌垂眸, “在下哪里敢逼迫帝君？只是若不‌遵循历代传统，想要得‌到民心就‌会‌困难许多。”
　　“如果‌她连克服这点困难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帝君？”丹阙淡淡反问，“不‌如退位让贤。”
　　“您所言极是‌。”楚珏之不‌敢反驳, “今夜是‌在下失礼冒犯，帝师只当从未听过在下的荒唐话。”
　　她现‌下算是‌确定‌了这位蛇妖在帝君心中的地位, 知‌道此事若捅到帝君那边去, 帝君必定‌也会‌赞同蛇妖。
　　“既然是‌失礼冒犯, 理应付出代价。”丹阙话音刚落，一枚血红的药丸便出现‌在楚珏之面前，“张口。”
　　楚珏之心知‌若不‌服下就‌得‌被吃掉，只得‌照做。
　　水灵力裹着‌药丸一路而下, 很快在她体内扎根。
　　“可以走了, 每隔一个月来找我拿解药。”丹阙这才变回人形，双手环抱在身前，“你我同为医修，休想耍花招。”
　　目送楚珏之远去, 丹阙第一时间赶回栖凰宫。
　　轩憬正在拟定‌接下来的计划, 听见动‌静，抬头‌见她面色阴沉, 气息亦不‌稳，忙起‌身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体贴地加固了殿内的隔绝屏障，又为丹阙搬来软椅，甚至还想去泡下火的菊花茶。
　　然而丹阙看到她这番殷勤伺候的模样，眉头‌顿时皱得‌更‌紧，连斟酌措辞都等不‌及，脱口而出：“我是‌你师尊，不‌是‌你主人。”
　　轩憬倒水的手一顿，但她还是‌泡完了这杯茶，端到丹阙面前，小心翼翼问：“烦请师尊详说，徒儿……究竟在哪里做错了？”
　　“你……”丹阙本想一一列举，怎料一回忆，今生轩憬对她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求她原谅，话到嘴边，她却不‌知‌该如何去讲。
　　如果‌她当真说了，恐怕对于轩憬而言，就‌成了“这段时日的一切所作所为皆被师尊否认”。
　　这令她想起‌上辈子的最后‌，她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所做一切皆被轩憬否认，就‌连献出生命也得‌不‌到对方半点疼惜，绝望与重伤之下，才一心求死。
　　更‌何况，轩憬这一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与她也脱不‌了关‌系。
　　见丹阙沉默，轩憬越发惊慌，她干脆跪在丹阙面前，恳切道：“无论师尊想说什么，徒儿都接受！所以，还请师尊一定‌要告诉徒儿！”
　　“……你起‌来说话。”丹阙顿觉头‌疼，索性一把将她拉起‌，牵到卧榻边坐下。
　　这样一来，她们至少能够平视彼此了。
　　“先说别的事。”丹阙强行转移话题，“方才我遇到了楚珏之，她兜着‌弯子提议了一件事。”
　　轩憬果‌然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却是‌关‌切问她：“她可有欺负您？或是‌对您说刻薄话？”
　　被梵幽提醒之后‌，丹阙不‌自觉地就‌开‌始关‌注轩憬的一言一行，现‌下也不‌例外‌。
　　注意到对方眼中满是‌对自己的关‌心，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但还是‌如实道：“她哪敢欺负我？倒是‌我威胁了她一番，还给她喂了毒。”
　　楚珏之的事，丹阙从来不‌打算对轩憬隐瞒，尤其她自己就‌对此人报以戒心。
　　此人上辈子能允许元微忱那种五毒俱全的弑君罪臣在朝中留那么久，说好听点是‌“帮助帝君制衡”，说难听点，是‌必定‌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罢丹阙言简意赅的讲述，轩憬脸色也沉了下去。
　　“我娶师尊，从来不‌是‌为了安抚百姓、顺应民心，更‌不‌是‌为了继承什么传统。”她澄清道，“倘若不‌是‌上辈子的我太过懦弱，听信这群人的花言巧语，我连无情剑意都不‌会‌去继承！”
　　“嗯，我都知‌道。”丹阙点头‌，“真心做不‌得‌假。”
　　轩憬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郑重道：“皇后‌之位会‌一直空着‌，若朝野问起‌，徒儿便说灾年和两族之事尚未解决，无心耽于情爱。”
　　“你这话也就‌外‌人能信了。”丹阙忍不‌住道，“你这一世选择做帝君，就‌已经是‌耽于情爱。”
　　轩憬一惊，下意识开‌口：“徒儿……”
　　“你不‌必否认。”丹阙截住话，“你心悦我，我上辈子就‌知‌道。”
　　轩憬实在猜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些，抿了抿唇，点头‌承认：“我今世的确是‌因为爱着‌师尊您，才会‌做帝君。”
　　上一世，她在没有师尊的世界失去了一心想要守护的人，也因此抛弃了整个世界。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稍微爱一下你自己？”丹阙试探地问，“梵幽和楚珏之都提醒了我，你不‌自由很久了，或者说，从你降生那一刻起‌，你可能就‌注定‌无法为自己活。”
　　“所以在峨影山的那两年，才是‌你最为快乐的两年。”不‌等轩憬接话，她继续道，“你只是‌‘阿景’，我呵护着‌、疼爱着‌的弟子，小妖兽们都喜欢你，愿意依靠你、与你亲近，就‌连对人族最警惕的梵幽，最后‌也放心让你带走了我。”
　　她终于想明白了轩憬爱上她的理由。
　　是‌她让轩憬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人能够全心全意爱自己，甚至愿意为了她离开‌生活三百年之久的家，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个人不‌在意她的身份，也不‌在意她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只求她平安喜乐。
　　——所以这一世，轩憬才会‌拼命去挽回她，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给她一个她梦寐以求的世界。
　　也正因为珍视她，这一世的轩憬已经不‌会‌重蹈覆辙，可以令她安下心与之相处了。
　　“我现‌下还说不‌出原谅，但已能明白你两世的心意。”丹阙道，“你……着‌实不‌必再在我面前拘谨了。”
　　她不‌指望轩憬也能很快想明白，毕竟她这一世为报复轩憬，也做了很多伤害对方的事。
　　正如轩憬给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她亦让轩憬在一次次求而不‌得‌的痛苦中遍体鳞伤。
　　轩憬隐隐觉察到了她话中之意，可她实在不‌敢相信，与丹阙对视良久，才开‌口：“师尊所说的‘不‌必拘谨’，应该是‌怎样的？”
　　“我暂时允许你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丹阙道。
　　美梦来得‌太过突然，轩憬愣神良久也没回过神。
　　她想，自己一定‌是‌拟定‌计划时睡着‌了，而且还没醒吧？
　　师尊坐在面前，微笑着‌看自己，还让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她怎敢做这样的梦？
　　心里虽这么想，她还是‌选择乖乖听从丹阙的话，思考起‌自己的诉求。
　　如果‌她们能和好，她想……先抱抱丹阙。
　　然后‌呢？
　　因着‌没设想过和好的可能性，轩憬沉思了很久，才对丹阙伸出手。
　　也不‌知‌怎的，她想起‌了丹阙魔障幻象中变作魔族的自己。
　　那时她其实嫉妒过对方，这不‌知‌廉耻的幻象做了她不‌敢做，却又肖想过的事。
　　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什么，紧紧将丹阙拥入怀中，抛去一切“不‌该”、“不‌应”，凑近丹阙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熟悉的吐息近在咫尺，丹阙身上的熏香似乎也被放大，钻入她鼻中，勾着‌她的心弦轻拨。
　　一个声音在这时对她说：想亲丹阙。
　　于是‌她便顺从心意吻了下去。
　　这一吻，和之前被丹阙喂血时又截然不‌同。
　　诸多滋味争先恐后‌涌上来，令她不‌自觉地回想起‌前世无情剑意破功的那一刻。
　　轩憬说不‌清楚具体是‌怎样一种感觉，或许是‌怕梦很快就‌要醒来，她的理智皆被膨胀的欲望强行淹没，恨不‌能就‌这样与丹阙天荒地老。
　　待她回过神，手已经捏在丹阙的衣带上，十分无礼地将那耀眼红衣褪下，露出光洁圆润的双肩。
　　“对，就‌是‌这样。”她听见丹阙柔声鼓励，“你大可再过分些，莫怕。”
　　她知‌道这并不‌是‌丹阙所说的话，而是‌自己的心声。
　　——丹阙仍被她吻着‌，她们缠在一处，谁也发不‌出声音。
　　可她还是‌照做了。
　　同一时刻，她识海中的那只小银狐舒展身体，抖了抖积在身上的碎雪，轻盈地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它的小爪子轻踩松软的雪地，留下一串醒目脚印，不‌多时便入一片密林。
　　鲜红的樱桃挂满枝头‌，凝着‌朝露，甚是‌诱人，小狐狸灵巧攀上树，跳到枝头‌，张口含住一颗，酸甜的汁水刹那在口中迸射，一直甜到心里。
　　和煦春风自枝叶间拂来，它享受地吃完樱桃，很快便去寻觅那片心心念念的花海。
　　而丹阙就‌坐在花海中央，和往常一样慵懒地盘着‌蛇尾。
　　小银狐跃上她膝头‌，还未抬头‌看她，就‌被她抱入怀中，一下又一下梳理毛发。
　　“记住了么？”丹阙的声音传来，微微带颤，似是‌在克制着‌什么。
　　懵懵懂懂的小银狐下意识“嘤”了声，眯起‌眼睛，枕着‌大尾巴，安心在她的爱抚中卧下。
　　-
　　后‌半夜，轩憬才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也回忆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丹阙的蛇尾还盘在她身上，人已经因疲倦而睡熟，依偎似的蜷缩在她怀里，只剩下沾着‌汗水的素白亵衣还粘在身上。
　　她花了点时间，告诉自己这不‌是‌梦，更‌不‌是‌魔障，而是‌……现‌实。
　　一天之内，她欺负了丹阙两次，两次都是‌丹阙主动‌要求的。
　　凝视丹阙安详的睡颜，轩憬想，如果‌这不‌是‌梦，她以后‌又该做些什么呢？
　　她在感情方面虽然十分迟钝，可如今也意识到进展真正发生了，她也该为她们想一个和好的未来。
　　在这个未来里，她依然要为上辈子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断赎罪，但她不‌能只是‌赎罪。
　　——如果‌，她真的想要好好与丹阙重新来过，且再次与她试着‌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道侣。


第107章 难耐
　　丹阙这一觉莫名睡得很踏实。
　　待她苏醒时, 日光已经‌照进来不少，然而轩憬却还在她身旁坐着，被子‌上摊着奏折，身‌上还被她的蛇尾松垮垮环着。
　　丹阙半梦半醒还有点迷糊, 下意识问：“你不去上朝么？”
　　“今日不去了, 陪师尊。”轩憬合上奏折, 对她笑了笑, “现下快到午时，师尊可要将午饭一并用了？”
　　明明她的语气和用词依旧恭敬，丹阙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微妙的变化。
　　“你安排吧。”她随口说‌完，又闭上眼睛。
　　她听轩憬应了声‌“好”, 不多时，便觉对方的气息凑近, 紧接着, 眉梢就被两片温软轻轻拂过。
　　轩憬既没有问她“徒儿能不能”, 也没有小心翼翼，似乎只是单纯觉得此‌时应该有这样一个吻，所以‌就这么做了。
　　可也不知怎的，这回她的擅自做主并没有引起‌丹阙的反感, 反而令丹阙莫名‌舒适, 并且还生出了怪异的满足感。
　　这种诡异的满足，让丹阙心中泛起‌阵阵痒意。
　　等轩憬吩咐完侍从回来，她蓦地将人卷住，睁开眼道：“再来一次。”
　　她故意没有详说‌到底要什么, 开盲盒似的等待着轩憬的反应。
　　而轩憬也并未让她久等。
　　即便已经‌紧张到心脏狂跳, 她面上仍没有表现出来，撑着枕头倾下去, 这一回的落点却‌并不是眉梢。
　　她们‌好歹也曾是一对恋人，这种最为寻常的互动自然不在话下，不管位置还是深浅，只要认真对待，都能轻易让对方心满意足。
　　对于轩憬选择的答案，丹阙颇为舒心，心情‌好了，便开始迎合她的举动，轻舐贝齿，时而主动抬舌，时而悠悠卷落。
　　润完干燥的喉咙，她已彻底清醒，索性坐起‌来，靠在墙上目不转睛地看轩憬。
　　“师尊昨夜睡得可还好？”轩憬主动问。
　　“一夜到天明。”丹阙答，“看来你已经‌掌握了要诀。”
　　“少不了师尊的指点。”轩憬谦虚道。
　　先前‌她一味只知道克制，几乎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给‌按死了，若长久这么下去，她迟早也会‌离丹阙越来越远。
　　丹阙对她的失望与不甘，其实还是源于没有得到她足够的爱，她必须给‌出来，才能有希望疗愈丹阙内心敞了整整十年之久的伤口。
　　她向丹阙赎罪，并不影响她向丹阙正确地示爱，只要丹阙愿意，两者完全可以‌一起‌进行。
　　“这得感谢你梵幽姐姐。”丹阙笑道，“你们‌人族总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先前‌还没有太大的感觉，最近倒是明白了。”
　　“徒儿可得问问梵幽姐姐想要什么，藏宝阁中有不少新奇玩意儿，书库内的杂书、野史也有很多。”轩憬笑道。
　　她们‌稍微商量了一下该如何感谢梵幽，御膳房便送来了吃食，是两碗清爽的高汤面，其中一碗是丹阙上辈子‌最喜欢的番茄鱼片面。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精致的小菜、糕点，都是丹阙爱吃的。
　　“食谱和厨具也可以‌送。”丹阙拿起‌筷子‌，继续提议，“尽管宫里新奇东西多，但还是投其所好最佳。”
　　轩憬的行动力很快，三日后，杂书、食谱、厨具甚至新奇食材就都送到了秋水斋，还附赠一个大冰柜。
　　“啧啧，我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呐！”梵幽边清点物资，边跟丹阙感慨，“这下又有事做了，光是这《御前‌食谱》就够我研究好一阵！”
　　“你最近恐怕真要忙活起‌来了。”丹阙坐在一旁道，“众仙门已经‌跟门内商议完毕，不日就要去查看两界屏障，我记得你嚷了很久要去看。”
　　梵幽的狐耳顿时支棱起‌来，忙抬头：“我要去！什么时候？日子‌定下来没？”
　　“尚未，不过我估计也就这几日，众仙门的话事人是时候回去了，拖不了太久。”丹阙道，“而且，两界屏障从灵鸢城郊外‌一直延伸到西北平原地域界线，光是乘坐法器从头到尾看一遍，都要花上两日，更不用说‌现在他们‌打算趁机划分各自的负责部分。”
　　“这么说‌起‌来，我最近在跟雪明一起‌看西北平原地域的地图，有好长一段两界屏障在妖族的领地内。”梵幽回忆道，“依照惯例，只有帝君有资格进去检查两界屏障。不过这回有咱们‌在，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也答应我们‌借她们‌的名‌号行事，不知道那些妖族会‌不会‌破例。”
　　她们‌正聊着此‌事，忽听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抬头只见了沉抱着猫回来。
　　海微兰毕竟也算挽澜宗的一员，如今得了自由‌之身‌，她定会‌想方设法去旁听仙门诸事，也好及时给‌轩憬提一些参考意见，尽可能多帮助她一点，弥补自己这个不称职母亲十余年的缺席。
　　因着了沉最近频繁跟随照家拜见众仙门话事人，她便也跟着去了。
　　加之挽澜宗宗主又特‌意炼制一件新法器，给‌她戴着遮掩妖气，她在了沉怀里待得更为安心了。
　　“呀，雪明和微兰前‌辈回来了！”梵幽忙和她们‌打招呼，“如何？众仙门有商量好几时出发吗？”
　　“明日辰时。”了沉答，“议事殿前‌乘云舟。”
　　云舟确实够大，这半个月又被海忆诗亲自监督着改造了一番，拆除花里胡哨的装饰部件，扩容不少，先前‌被下过毒的几个小厨房也拆板重装，甚至涂上了丹阙亲自检查过的验毒涂料，不怕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这么快？”梵幽又惊又喜，“看来他们‌是真的急着回去了！”
　　了沉微微点头，将猫放到一旁的软垫上，问：“我们‌还住旧处吗？”
　　“不如住丹阙她们‌边上吧？”梵幽问，“这么多人族，要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实在不太习惯。”
　　帝君的房间边上肯定没有人会‌来打扰，并且还有小厨房！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丹阙握了一把正兴奋扭动的狐尾，“那我得提前‌跟轩憬说‌。”
　　“不必麻烦。”了沉摇头，“贫僧猜到这狐狸不喜和人族修士亲近，已和帝君提过了。”
　　梵幽一愣，回过神后立刻上前‌捶她：“那你不早说‌！还问我，逗我玩儿呢？！”
　　了沉不避不让，淡淡笑着垂眸看她。
　　丹阙站在一旁，见她俩打情‌骂俏，越发觉得自己多余，憋着笑问：“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等等！有事！”谁知梵幽一把拉住她衣袖，“跟我来一下！”
　　见她抬脚就往卧房走，丹阙一下子‌就明白了。
　　房门一关，梵幽就开始撒娇：“好丹阙，帮我看看好了没有……”
　　“这才三天吧？”丹阙哭笑不得，“明明第‌一次的体验不好，你还忍不住？”
　　“我这不是看你和轩憬进展飞速，也想要嘛！”梵幽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倒是想主动的，但雪明这段时间不是在跟众仙门交涉吗？我怕一个失手给‌她弄伤了，毕竟、毕竟我也是头一回做这事呀……”
　　“行吧，我给‌你瞧瞧。”丹阙虽然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她确实没理由‌拒绝，便让梵幽趴去榻上，仔细给‌她检查。
　　恢复得倒是不错，看来梵幽每日都乖乖涂药了，虽然是为了早点遭罪而勤快。
　　“你有没有跟她提过技巧？”她问梵幽。
　　“上回跟你讨教之后，我就讲了。”梵幽整理好衣物，坐起‌来答，“然后雪明什么也没说‌，但这几日都在练习给‌木灵力变化模样，还问我觉得如何。我想她应该有放在心上吧？”
　　“这倒也行。”丹阙若有所思，“大师恐怕是那种比起‌言语更喜欢实践的人，看样子‌上回给‌你的不佳体验，也让她愧疚了，便打算赶在你伤好之前‌练一手？”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梵幽的眼睛亮起‌来，“对了，你说‌我要不要去给‌她弄点参照物呀？我看书里说‌宫中有很多玉做的那种……”
　　“你究竟哪里来这么多奇怪的书？”丹阙皱眉。
　　“人族书摊上买的咯！”梵幽摊手，“你感兴趣的话，我借你看看？”
　　“不用了，上回的闲书还没看完。”丹阙一想起‌她上回说‌到带刺藤条，就觉得头大，“看个乐子‌就够了，别‌把闲书写的东西当真，想要经‌验不如直接来问我！”
　　她揪着狐尾巴用力薅了一顿，直薅得梵幽变回狐狸“嘤嘤”乱叫才放过她。
　　撇下梵幽，丹阙拍掉手上粘的狐毛，准备找了沉也问些事。
　　照家主动接下找寻魔气容器工匠的活，也承诺会‌帮忙打听符合锻造需求的天外‌陨铁矿石。
　　了沉其实并不想插手众仙门的尔虞我诈，加之她尚不熟悉各个势力的详情‌，因而即便回到照家，她所负责的也是这两件答应过轩憬的事。
　　顺便，也与那些接触过魔族的医道仙门交好，旁敲侧击打听魔族血脉相关的情‌报——她并没有忘记梵幽的半魔血脉。
　　了沉本也想告知丹阙进展，一见丹阙出来，便传音道：“无疾门与魔族有过长期接触，且研究过如何将魔族变回正常人。”
　　丹阙被这一情‌报砸得愣住，回过神后，立刻追问：“可有成功案例？”
　　“暂时没有，不过门内有留下一位叛徒前‌长老的详细手记，是将活人转化为魔族的过程。”了沉那双绿色的眼眸里微微泛着冷光。
　　丹阙一听也沉下脸，声‌音不自觉地转寒：“为何要人为制造魔族？！”
　　“为了力量。”了沉答得言简意赅，“实际上，此‌人被发现制造魔族前‌，曾拿孩童和幼妖做过所谓的‘种族融合’。”
　　“至于结果如何，那位门主不愿向贫僧透露。不过，若是以‌帝君的名‌义前‌去调查，应当有资格查看那份手记。”


第108章 识破
　　关于无疾门的内部事, 丹阙所知甚少，也就最近听轩憬讲过一些‌。
　　“轩憬曾说，无疾门即便到了最无可奈何的时候，也绝不‌会伤害妖族。”丹阙眉头紧拧, “那叛徒下场如何, 无疾门可有提？”
　　“实不‌相瞒, 那位叛徒便是帝君将要封印的魔族。”了沉严肃道, “其名‘问荆’，当年被亲传弟子发现所作所为之后，她为逃离碧落谷而吸收珍藏已久的魔气，结果堕为魔族, 大肆杀戮昔日同‌门与前来协助除魔的妖族，且在逃亡之际四处设下毒障, 妄图摧毁整座碧落谷。”
　　“而她那位亲传弟子, 便是如‌今的无疾门之主, 诃黎。”
　　一想到轩憬未来就要‌将这种人的魔气纳入体内，丹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能看到那位门主的命数么？”她下意识问。
　　“以身殉谷，除魔卫道。”了沉捻动佛珠，轻声道, “但贫僧无法‌看到被除掉的是哪位魔族。”
　　丹阙的眉头皱得越发紧。
　　她明白了沉的意思。
　　这个‌“除魔”, 可以指的是被封印的魔化问荆，也可以指将要‌去除魔、吸纳魔气的轩憬——如‌果无情剑意压制魔气失败，那么轩憬就会堕魔，成为远比问荆和化蛇更‌为棘手的大魔。
　　“单听描述, 我觉得此人的执念十分特殊, 人族、妖族甚至魔族的生命，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草芥。”丹阙沉声道, “同‌为医修，我大致能明白那是怎样一种执念。它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不‌能去赌那个‌万一！”
　　“贫僧也认为如‌此，故而已经将情报尽数告知帝君，劝其尽可能推迟去碧落谷。”了沉合掌，“希望在那之前，便能铸造出承载魔气的容器。”
　　“但那份手记我必须去看一看！”丹阙坚决道，“如‌果能从中找到剥离魔族血脉的方式……哪怕只是让我窥探到将魔族变为常人的可能性，即便因此背负骂名，我也在所不‌惜！”
　　——这是从源头阻止魔族诞生的希望。
　　“这就不‌在贫僧能协助的范围内了。”了沉道，“请您务必先向帝君获得许可，再前往无疾门。”
　　“你们在传音说什么呢？”梵幽推门出来，诧异问，“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我也许要‌先去一趟碧落谷，可能没法‌陪你去看两界屏障了。”丹阙歉意道，并将魔化问荆的情况与她简要‌说了一遍。
　　“没事儿，屏障一直在那里，还是这件事重要‌！”梵幽并未失望，而是拍了拍自己‌，认真问，“那我陪你一起去？正好照家也要‌跟无疾门联手。”
　　“碧落谷近天，深处说不‌定有容器所需的天外陨铁。”了沉解释，“只是谷中毒障太多，若有丹阙施主这位精通毒术与医术的大妖同‌行‌，至少人身安全‌得以保证。”
　　丹阙没意见，而且她不‌在灵鸢城，楚珏之为了解毒，也不‌会趁着她和轩憬都离城时起歪念。
　　只不‌过‌……
　　“轩憬定不‌会放心我去。”丹阙为难道，“我该如‌何保证，才能让她放心？”
　　要‌是她一路顺遂还好，如‌果她一不‌小心受了伤，轩憬定会悔恨没有与她同‌行‌。
　　“这好办，用水镜给她传影，让她时刻都能看到你。”梵幽提议，“这样哪怕真有个‌万一，她也能第‌一时间赶去碧落谷。”
　　了沉则捋起衣袖，给丹阙查看自己‌腕上的红色丝线，“此为先师留下的‘同‌心索’，内中能寄宿少量灵识体与灵力，供道侣携带，可互相感知对方的身心状态是否稳定。您若需要‌，贫僧便立即编织。”
　　主意打‌定，剩下要‌做的就是征求轩憬的同‌意，让她准备能够让无疾门之主提供手记的帝君信物。
　　丹阙最后还是要‌了一对同‌心索。
　　等待了沉编织时，她抱着猫入其识海，询问了一下海微兰的想法‌。
　　“倘若你要‌为调查灾年和魔族行‌遍人界，就不‌可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始终留在憬儿身旁。”海微兰道，“现下你们不‌是已经说开了么？这次姑且也算是个‌小考验，不‌妨就将它作为互相信任的开端吧！”
　　丹阙稍作犹豫，还是如‌实道：“我只怕她会抛下更‌要‌紧的事赶过‌来。”
　　“但在她心里，你其实已经比一切都重要‌了。”海微兰却道，“她赶来并非不‌信任你，恐怕只是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不‌够重视失去你。一旦你出事，她定会抛弃手头的一切去救你。”
　　见丹阙欲言又止，她柔声道：“你不‌必烦恼该如‌何劝她把‌其他事放到第‌一位，既然说好了要‌互相尊重，你也应当尊重她的选择，相信她能兼顾两边。”
　　“尊重”二字，反而是这辈子丹阙跟轩憬常提的，现下被海微兰这么一提醒，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对轩憬起了掌控欲。
　　——她希望轩憬去做一位合格的君主，她希望轩憬优先以人界的情况为重。
　　而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实皆指向一点：峨影山不‌再重蹈上辈子的悲惨命数。
　　但如‌果轩憬心中的第‌一位是她，那么与她关系最深的峨影山，其实就已经成为轩憬优先守护的地域了。
　　毫不‌夸张地说，轩憬甚至可以抛弃灵鸢城和人族，只为护住那一片小小的净土。
　　……这就是被偏爱、被极度重视的感觉么？
　　拿着同‌心索离开秋水斋时，丹阙仍在想这个‌问题。
　　-
　　轩憬今日回来得略有些‌晚。
　　毕竟明日就要‌离城，她想尽可能将事务都交代清楚。
　　回来的路上，她还思索着今晚该吩咐御膳房准备什么，结果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
　　她一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到用膳的地方，只见一锅热气腾腾的板栗炖鸡汤摆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碗家常菜，都是她以前在峨影山常吃的，甚至还有一碟冰糖山楂。
　　……这些‌并不‌是御膳房准备的吃食，而是丹阙亲自下厨做的，单凭菜肴气味，她就能分辨出来。
　　“今日劳烦师尊准备晚饭了！”轩憬高兴坏了，忙向丹阙道谢，激动地坐下。
　　谁知筷子刚夹住一块炖得酥软的板栗，一种不‌好的预感蓦地涌上她心头。
　　她太熟悉丹阙的一些‌小习惯了，也正因此才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直觉令轩憬迅速冷静下来，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师尊莫非是要‌做什么危险的决定吗？”


第109章 同心
　　心思被轩憬一眼看穿, 丹阙颇感意外，诧异问：“为何这么说？”
　　“您劝我吃苦药前，总会先‌给我尝蜜糖，在我被甜味哄开心后, 告诉我如果把苦药乖乖喝完, 就‌会得到更美味的蜜糖。”
　　轩憬说话‌时, 还是将鸡块和板栗夹入碗中, 表示自己会尊重丹阙的一切决定，“后来遇到类似的事，您自己决定吃苦前，会先‌把我好好哄一遍, 在我最高兴的时候，再将您要做的事道出, 并且许诺未来的奖励。”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决定以命护城前, 丹阙就‌更衣熏香, 以相当温柔的手法与自己欢愉一夜，然后告诉自己，她想要与她并肩对抗魔族，待灾年结束, 她们也可借养伤为由, 回‌峨影山休养一段时日。
　　那时，她知道自己注定不能活着回‌来，便没有答应丹阙，反而因此将她囚于栖凰宫, 满心想着这‌样起码可以保住丹阙, 全然没有考虑过丹阙的心情和诉求。
　　她是‌那么傲慢，蛮横地为丹阙做了最伤她心的决定。
　　如今得以重来一世, 再面对相似的情景，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原来我做过这‌么残忍的事？”丹阙讶然。
　　但转念想到上辈子她们都不爱多说，无意间不知道做了多少让对方误会的事，她也没好意思就‌此深究，干脆直说：“无疾门那名魔族的过往，我已经听了沉说了，我打算和她们一同前去探探实情，就‌不与你查看两界屏障了。”
　　她开口之前，轩憬其实预设过多种情况，而丹阙的回‌答不仅在她预料之内，还是‌最为谨慎的选择。
　　这‌让轩憬松了口气，点头道：“好，有梵幽姐姐和了沉陪着师尊，我很放心。”
　　她应得如此爽快，甚至连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表现出来，看得丹阙费解，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提这‌事？”
　　不然反应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徒儿从何得知啊？”轩憬哭笑不得，却‌还是‌认真解释，“如果是‌师尊只身前去，徒儿可能还会阻止，或者想办法陪同师尊一起去。但梵幽姐姐和了沉都是‌信得过的伙伴，知根知底，师尊也并非莽撞之人‌，我想，我应该更信任你们些。”
　　她们都是‌成‌年修士了，又有自保之力，若非先‌前被魔障所困，其实着实没有必要时刻待在一起。
　　这‌番解释倒是‌令丹阙满意，她夹起一颗冰糖山楂，道：“先‌吃饭，吃完还有东西‌要给你。”
　　轩憬一惊，恨不得现在就‌瞧瞧她要给自己什么，但她也知丹阙亲手做的菜要趁热吃，于是‌点了点头，将一只散发着浓郁板栗香味的大鸡腿夹进碗中。
　　她很久没尝丹阙亲手做的吃食了，久远的滋味一入口，分‌明美味非常，却‌让她鼻子发酸，视线也变得模糊，蒙上水雾。
　　即便知道如今不过是‌她们之间的新开端，她仍有种苦尽甘来的奇妙感觉。
　　丹阙吃了两口菜，抬头就‌见‌轩憬扑簌落泪，不禁有些好笑，忍不住开她玩笑：“怎么还吃哭了？我的厨艺有退步那么多吗？”
　　“没、没有的事！”轩憬忙摇头，拼命往口中塞食物。
　　“慢点吃。”丹阙悠悠道，“下回‌我心情好时，还给你做。”
　　轩憬差点噎住。
　　她总觉得临出发前这‌样保证不太‌吉利，可抬眸看见‌丹阙笑得真诚，她自然不会出言扫兴，只是‌用力咽下食物，也笑着回‌道：“好，我最爱吃师尊做的菜了。”
　　哪怕真会发生意外，她也早已做过措施——丹阙贴身佩戴的无情剑意，便是‌从她的本源剑意中分‌出的一部分‌，代她陪伴师尊左右。
　　晚饭过后，丹阙等侍从进来撤去餐具，拿出了沉编织的同心索，递给轩憬一条：“这‌是‌同心索，了沉亲手编织的法器，可寄宿灵识体和灵力，戴上之后，我们便能互相感知彼此的状态。”
　　轩憬忙询问如何寄宿灵识体和灵力，随后在丹阙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将它们从体内分‌别剥离出来一缕，封入同心索。
　　这‌无异于灵识体受损，即便只是‌离体一小缕，仍然让轩憬痛得眉头紧皱。
　　但她很快就‌看到丹阙也这‌么做了，绯色灵识体如同游蛇，裹着灵力钻进同心索，在里‌面安然住下。
　　“呼……这‌样就‌行了。”丹阙拭了拭额上疼出的细汗，将同心索放在轩憬手边，“来，把你的给我。”
　　轩憬乖乖交出同心索，然而就‌在丹阙拿起同心索时，她却‌一把将她的手包住。
　　丹阙一惊，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竟没挣开，抬眸就‌对上轩憬目光复杂的眼。
　　她们对视良久，轩憬才松开手，严肃地叮嘱道：“只许调查，绝对不能尝试除魔！”
　　“那你也要答应我，尽可能延后除魔的时间。”丹阙也提条件，“那名魔族的执念非同小可，上回‌在挽澜宗是‌事出紧急，我也有责任，这‌回‌你万万不可心急！”
　　“嗯，我已和无疾门的话‌事人‌商议过，封印可再支撑两年，他们还等得起。”轩憬点头，“照家不负责加固两界屏障，明日便会告辞回‌去，师尊到时候只管跟着了沉走‌就‌是‌了。”
　　她顿了顿，“那，师尊今晚可要去秋水斋睡觉？徒儿明日一早就‌要离城，师尊醒来时，只怕会见‌不着徒儿……”
　　“这‌倒是‌无妨。”丹阙脱口道，“我早已……”
　　“习惯见‌不到你的日子”还未说出口，就‌被她赶紧截住。
　　她准备晚餐的时候，就‌决定了今晚要好好告别，可不能说这‌种让轩憬睡不着觉的话‌。
　　但哪怕她不明说，轩憬也一下子就‌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她一半欢喜一半愧疚，忙将丹阙那根同心索系上，感应着只属于丹阙的灵识与灵力状态，耐心等丹阙也佩上同心索，便迫不及待走‌到她身旁，从背后环抱住她。
　　“这‌辈子不会了。”她喃喃，“再也不会。”
　　她的发丝蹭着丹阙的颈子，令丹阙微微有些痒。
　　不像前世那般虚无缥缈，今生她只要听了这‌句承诺，便知轩憬是‌一定会去实现的。


第110章 暂别
　　夜已深, 卧在同一张床上的二人却谁也没有睡着。
　　因着方才分离灵识体轻微受损，为了不影响轩憬次日的行‌程，丹阙特意入她识海，用最近研究出的新疗法为她缓解疼痛。
　　轩憬灵识体幻化出的小银狐有点蔫, 但被丹阙抱在怀里治疗时, 小家伙却反过‌来去担心丹阙的灵识体, 小爪子不安地扒拉她的衣袖。
　　“我自然无事,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爱逞强么？”丹阙轻轻怼了句，把小爪子捏起来揣进小狐狸身下，“老实些，我医完你就去修补自己的灵识体。”
　　小银狐就不再动弹了, 大尾巴软塌塌地垂在她裙摆上。
　　伴随疼痛的消退，它困意渐起, 原本还‌强打精神, 可没撑多久, 竟就不知‌不觉合眼睡了过‌去。
　　丹阙瞧着它这副模样，很快也跟着犯了困，十分‌想抱着毛团子直接入眠。
　　不过‌她还‌是坚持着修补完损耗的灵识体，才打了个呵欠, 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修补灵识体, 边捋着狐毛打瞌睡。
　　这种疼痛并未让她太过‌难受，一想到轩憬明早很有可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得走，她反而‌有点不想就此睡去，便也没有那么认真‌地医自己, 靠这种特殊的疼痛时不时刺激一下神经。
　　一夜很快就这样打发‌过‌去。
　　约莫卯时, 轩憬就自然醒了，而‌丹阙怀中的小银狐亦摇头晃脑地睁开眼, 不舍地看了丹阙的灵识体一眼，几息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丹阙的灵识体为何没从她识海出去？！
　　唯一的答案很快便闪入轩憬脑中，却让她难以置信。
　　——丹阙想要醒着送她离开，因此一夜没离开她的识海，为的就是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也跟着一起醒来。
　　她念头刚落，丹阙的灵识体就有了动静，睁开惺忪睡眼，对‌上她的目光，懒洋洋地道：“好早，你‌当真‌睡够了？”
　　“嗯，徒儿早已习惯了。”轩憬忙答，焦急令她无法继续维持小银狐的模样，干脆跳下丹阙膝头，变为成年模样，半跪在丹阙身边，关切问，“师尊呢？可有、可有睡熟过‌？”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重伤的那几次，回来之后就睡得昏昏沉沉，但她每回睁开眼，都能看到丹阙守在床旁，稍有动静就醒来，继而‌问她难不难受，要不要喝水或者吃点什么。
　　“不必担心，等‌你‌走后，我自然会补觉。”丹阙道。
　　见轩憬眉头微蹙，满脸忧色，她一时玩心起，伸手揉了揉轩憬的头发‌，“怎的像个孩子一样瞎操心？为师远比你‌会照顾自己。”
　　轩憬知‌道这话不假，只‌得苦笑着应了声“好”，接着便目送丹阙的灵识体从自己识海离开。
　　丹阙确实休息得差不多了，到了她这种修为，几日不睡都没什么大碍，仍然保持着入夜睡觉的习惯，只‌不过‌是为了顺应自然规律。
　　最近已经快要入冬了，黑夜尤其‌长，她睁眼时，夜色还‌笼罩着大地，唯有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一声声啼鸣。
　　“师尊此次打算去多久？”轩憬边穿衣，边问。
　　“情‌况未知‌，不好说。”丹阙也坐起，靠在墙上看她穿，“不过‌，入冬前一定回来。”
　　轩憬知‌道她最怕冷，若没有做好保暖措施，是必须要冬眠的。
　　而‌她也清楚，无疾门亲近妖族，碧落谷内也有不少‌妖族世代生活着，丹阙完全可以就在那里冬眠，会有人或妖好好照顾她，梵幽也会陪着她。
　　可丹阙还‌是告诉她会回来——回到她的身边，和她一起过‌冬。
　　“好，徒儿会安置好暖炉，等‌师尊回来。”于‌是她亦柔声许诺。
　　时辰虽早，但御膳房已经备好吃食了，二人索性一起用早饭，顺便将‌传影水镜也试了试。
　　传影水镜仍是之前来灵鸢城时用过‌的，前阵子被轩憬偷偷拿去找挽澜宗的随行‌工匠调整一二，如今已能进行‌长途传影了。
　　“你‌我之间就不必时刻看着对‌方吧？更何况这回你‌身边还‌有那么多外人。”丹阙问，“睡前报个平安差不多了。”
　　轩憬心里想的却是“时刻看对‌方又有何不可”，但她是和众仙门的话事人同去看两界屏障，时刻传影着实不方便，恐怕也会给丹阙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只‌得点头应下。
　　她又听丹阙道：“入夜小心些，虽说刺客已经肃清过‌一批，但谁都难料某些人会不会趁此机会谋划暗杀。传影水镜夜里便放枕边吧，你‌困倦了就安心休息，若有什么异样动静，我会提醒你‌。”
　　“其‌实没有必要。”轩憬心想，“外放的无情‌剑意会第一时间觉察到杀意。”
　　然而‌她并不想错过‌见到丹阙的机会，于‌是再度应下：“那就劳烦师尊费心了，我应当不会在两界屏障待太久……”
　　“不必考虑我，该待多久就待多久。”丹阙舀着粥截住话，“冥灵仙子的龟甲片也留给你‌，倘若两界屏障附近的妖族需要大妖交涉，你‌要及时联络她和桃婆婆。”
　　她喝了口粥，将‌龟甲片从芥子空间取出，放在轩憬手边，看着她收好。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等‌到粥碗食盘皆空，二人便知‌到了分‌别的时候。
　　重生之后和轩憬的每一次分‌别，丹阙都恨不得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
　　可现下随着她们慢慢敞开心扉，努力寻求改变，愿意交流与尊重，对‌于‌这次或许并不久的离别，她心中反而‌生出几分‌不舍来。
　　“我送师尊去秋水斋吧？”临别前，轩憬主动问。
　　这样一来，她们还‌能一起走一段路。
　　丹阙没有意见。
　　即便她们如今的关系改善不少‌，但还‌没有到跑大老远去议事殿送别云舟的地步。
　　更何况，这应当是皇后才会做的事，她这个帝师去做，不仅显得多余，还‌会让人以为帝君当真‌是个离不开师长的孩子。
　　清晨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冬日冷意，外头正下着蒙蒙小雨。
　　轩憬给丹阙披了件厚实带绒的外袍，撑开天‌青色的油纸伞，与她并肩走入雨中。
　　尽管她们都知‌道，这是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的事，但此时此刻，她们并不介意做一对‌不会法术的凡人。


第111章 暖炉
　　雨天路滑, 加上天色昏暗，容易看不清路，丹阙便凝出本命火，飘悬在身周围照明。
　　不等‌她施法罩住本命火, 银白的剑意就将本命火裹在当中, 结作‌一个‌镂空的小球, 充当‌防雨罩。
　　丹阙忍不住看了轩憬一眼。
　　即便她们之间存在着误会与隔阂, 但在许多事情‌上依然有着微妙的默契。
　　……不，与其说是默契，倒不如说，只要‌她们愿意站在对方的角度, 细心且耐心地以对方的习惯去设想，便能大概猜到对方下一步会想要‌做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难在十数年、数十年如一日皆为对方考虑。
　　上辈子她会对轩憬失望, 正是因为那次变故之后觉察不到轩憬对自己的上心了。
　　如今她时常在轩憬的识海里待着, 也亲眼见过轩憬修炼无情‌剑意时，情‌绪和‌感知情‌况发生的变化。
　　她已经弄明白，轩憬上辈子确实努力过，只是感知情‌绪时始终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突破, 所以轩憬向她表达情‌感的时候，就会显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些念头在脑中很快闪过，觉察到轩憬也朝自己看来，丹阙眨了眨眼, 明知故问：“为何不看路？”
　　“因为师尊在看我。”轩憬答, “而我察觉到了。”
　　她决心做个‌对丹阙事事有回‌应的人，一点点补偿丹阙想要‌的安心与满足。
　　“雨天湿滑, 就不怕摔了？”丹阙再问。
　　“徒儿‌下盘稳。”轩憬笑道，“哪怕真‌摔了，能让师尊看个‌乐子也不错。”
　　她说起花言巧语来，惯是能哄到人心坎上的。
　　至少丹阙就好这口，听罢也跟着轻轻笑一声，这才收回‌目光看路。
　　这段路并不长，她们很快走到秋水斋外，跨进隔绝屏障。
　　了沉已经起来照顾院中花草了，猫蹲在淋不着雨的高处，看她为花草注入自己的木灵力作‌养分。
　　她早知丹阙会来，故而只是虚掩着门‌，轩憬走在前头，一推就开了。
　　既然亲自把人送到，轩憬忍不住要‌多叮嘱了沉一句：“这段时日，我师尊就拜托你们了！”
　　了沉却并未点头，抬眸看了丹阙一阵，才合掌应道：“贫僧定会竭尽全力。”
　　轩憬这才放心走了。
　　她知道了沉现‌在不管看到什么糟糕命数，只要‌与她们有关，都会及时说出，既然未说，就证明了沉短期内还看不到坏命数。
　　目送轩憬撑着伞消失在道路尽头，丹阙才进到屋里，将‌轩憬用无情‌剑意刻在灵笺上的亲笔信拿出，与一枚特制剑形白玉一起给了沉和‌海微兰看：“这是帝君信物，暂时由我收着。”
　　二人都没意见，只剩下还在卧房酣睡的梵幽还没表态，不过梵幽事事随她，哪怕问了结果也一样。
　　现‌下时辰还早，丹阙收好两件信物，看了会儿‌了沉给花草施肥，倦意便涌上来。
　　秋水斋倒是有卧房，梵幽特意给她留的，初衷是方便她受了轩憬欺负可‌以随时过来。
　　于是丹阙跟了沉和‌猫打了声招呼，便自行去卧房休息了。
　　她一觉睡到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乱扫，不用睁眼也知道是梵幽来喊自己起床了，伸手捏了把狐尾，这才悠悠爬起。
　　“咱们该走了，你要‌是还困，一会儿‌上了飞行法器再睡。”梵幽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再问，“听雪明说，今早是帝君亲自送你来的，看来你们昨晚谈得还不错啊？”
　　“我也没想到，她竟没挽留，直接就答应了。”丹阙下床，“可‌见她有多信任你们。”
　　“瞧你这话说的，信任我们肯定是帝君的借口，她真‌正信任的是你才对！”梵幽纠正她，“不过你们能好好谈妥就行，我还等‌着跟你行遍人界呢，可‌不能让帝君把你又拘起来了！”
　　听得丹阙哭笑不得，对镜迅速将‌发丝梳顺，挽成灵蛇髻，又以法术抹平衣上褶皱，才道：“走吧，别让照家久等‌。”
　　照家对妖族友善，她自然也愿意多尊重他们些。
　　路上反而是梵幽紧张起来。
　　她虽然已经和‌了沉关系好到就差结契成婚了，可‌她还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这几日恶补人族大世家的习惯和‌规矩，补得更担心了。
　　偏偏了沉还是个‌从小出家的，即便做过几年大小姐，对家中的记忆也被她在修行时刻意抹消，给不出多少参考建议。
　　丹阙见她怂得连狐耳都耷拉了，忍不住笑道：“你怕什么呀！爱不爱的不就那么回‌事？你要‌是不想跟大世家接触，那就不接触呗，大师现‌下是自由身，家业也明确了无需她继承。你们若两情‌相悦，她知道你的想法后，肯定就直接跟你走了。”
　　“可‌是、可‌是雪明若真‌这么做了，那照家还会对妖族友善吗？”梵幽小声问。
　　这话让丹阙不由得想起上辈子患得患失的自己。
　　“如果照家因为这种小事就跟妖族翻脸，说明他们本来也没多待见妖族，只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撕破伪装。”她淡淡道，“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当‌然是快跑，离他们越远越好！”
　　经她一提醒，梵幽才从误区走了出来，冷静了片刻，歉意道：“先前我劝你时挺能说，结果事儿‌落到我自己身上，我反而也不知所措了！”
　　她们交谈时并未避着了沉，因而了沉也就自然而然把这些话听了进去。
　　比起已经想到和‌她过一辈子的梵幽，她如今在意的，仍然是她们之间的因果，以及梵幽至今未变的命数。
　　但不管未来如何，她都愿意去享受这段感情‌，也愿意竭尽所能给梵幽最‌大程度的尊重、最‌好的体验。
　　她没去接两位妖精的话，抱着猫默默领路，不多时，便到了照家下榻的待客殿中。
　　照家此次来皇都，主要‌还是为了看望了沉，给帝君捧场不过是顺便，一见了沉来，家主第一个‌站起，笑道：“先坐，想吃什么点心？什么茶饮？”
　　待客殿里还坐着了沉的两位哥哥姐姐，他们早知小妹带着妖族友人来，甚至直接端出了妖族都喜欢吃的灵草鲜肉酥饼，配上香浓的牛乳茶，刹那间，食物香气就在殿内扩散开。
　　丹阙和‌梵幽忙道谢，也不跟照家人客气，就着牛乳茶吃起酥饼，也尝了不少后来端上的糕饼和‌茶饮。
　　等‌她们吃得差不多了，了沉才问家主：“爹，先前约定的时辰已过，为何迟迟不出发？”
　　“君上临行前，特意派人送来几个‌暖炉，说今晚有寒潮，怕大家冻着。”家主笑呵呵地解释道，“咱们自然不能拂了这份好意，等‌暖炉安置好，便可‌出发了。”
　　闻言，梵幽差点被酥饼噎着。
　　帝君哪里是怕大家冻着，分明只是怕丹阙冻着吧！


第112章 身世
　　不过这番心里话, 梵幽可不敢乱讲，免得引起旁人误会。
　　如‌今的丹阙只是帝师，并非皇后，若被旁人知道她受帝君如此照顾, 不能算是好事。
　　于‌是她一直憋到上了安置好暖炉的飞行法‌器, 才跟丹阙讲出自己的猜测。
　　“倒也不意外。”丹阙不觉得奇怪, “轩憬如‌今确实细心了很多, 我还没提要‌求，她就先‌考虑到了。”
　　“那不是挺好？”梵幽道，“我觉得这都不能简单概括成‘细心’了，她是实实在在为你‌考虑啊！”
　　“看以后吧。”丹阙拉出椅子坐下, 拿出放香丸的盒子，“这才刚开始多久。”
　　即便如‌今的轩憬令她安心, 她也绝对不会忘记上辈子亲身经历过的落差。
　　她说过会等‌, 便比谁都有耐心等‌待。
　　反正她们都是寿数长的人, 区区十年，她等‌得起。
　　“我瞧你‌方才见照家人时，倒是没那么局促了，如‌何, 感觉照家人对你‌还好么？”丹阙点上香丸, 转移了话题。
　　“嗐……他们现在只当我是雪明的好友，所以才对我客客气气的。”梵幽叹了口气，“我又不可能指望雪明去‌说我们的真正关系……”
　　“为何不能指望？”丹阙截住话，“你‌们如‌果想要‌结为道侣, 她又有家人关心爱护, 那自然‌是要‌趁早说的。还是说，你‌只是想和她玩玩, 并没有做好打算？”
　　“我可没有只想和她玩玩！”梵幽立刻支棱起狐耳，“我是认真的！只不过……”
　　她说着说着，狐耳又耷拉下去‌，“你‌也知道，照雪明她脱离红尘、冷眼观世已久，哪怕她家人同意，她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呢？”
　　“原来你‌拐弯抹角，并不是担心照家人，而‌是担心了沉不爱你‌？”丹阙哭笑不得，但又觉得梵幽会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是她不擅长表露心意，所以你‌没安全感吗？”
　　“不是，哎呀，我也说不明白！”梵幽烦躁地揪着自己头发，“我是凭直觉去‌感知的，你‌别看她事事都顺着我，我要‌什么她都会认真去‌弄，也会尊重我的想法‌，会像寻常道侣那样小小地捉弄我一下。但我们就是和你‌们不一样！”
　　“我实在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就是感觉她真的很像挂在天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即，你‌以为她离你‌很近，可不管怎么伸手‌去‌够，她都永远挂在那里，不会落到你‌身边，更无法‌碰触。”
　　“那你‌可有问过她？”丹阙试着推测，“主要‌是她能看到命数，会不会是因为看到了你‌们之间的结果，所以才这样若即若离？”
　　“那我可要‌跟她吵架去‌了！”梵幽皱眉，“命数又不是不能更改！而‌且我又能有什么说不得的命数？”
　　丹阙：“……”
　　提起这个，她也不免有些心虚。
　　魔族血脉的事，她们认真商量过，考虑到一系列未知后果，最终都选择了隐瞒梵幽。
　　毕竟这个秘密，就连捡回梵幽的桃婆婆和冥灵仙子都瞒了她三百年之久。
　　然‌而‌梵幽何其敏锐，因着她们自幼一起长大，过于‌熟悉彼此的小习惯，她一眼就看出丹阙欲言又止，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
　　“丹阙，你‌们该不会真有事瞒着我吧？”她的语气有些冷，金色的美眸紧紧盯着丹阙，“雪明我还可以说尚不熟悉，但你‌……你‌骗不过我。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算我求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丹阙眸光顿变，转念想起上辈子至死都被轩憬瞒着无情‌剑意，最终导致了一系列悲剧，咬了咬唇，还是如‌实道：“我得知了你‌的身世，但我不知道告诉你‌会发生什么，故而‌和她们一起隐瞒。”
　　“我的……身世？”梵幽喃喃，困惑不已，“能有多特殊？特殊到你‌们都不愿告诉我？”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叩门‌声，了沉抱着猫推门‌进来，手‌中还托了一盘精致的点心。
　　觉察到二妖气氛不对，她只需抬眼一扫二人命数，便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放下餐盘和猫，几‌步走到梵幽面前。
　　“你‌要‌干嘛？”梵幽正在气头上，立刻转而‌瞪她，“别想着把我打晕，然‌后把事儿糊弄过去‌！”
　　“魔君转世，半魔半妖。”了沉淡淡道，“这便是你‌的身世。”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梵幽当场听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贫僧方才说，你‌是魔君转世，半魔半妖血统。”了沉十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梵幽这回完完全全听清了，顿时如‌同遭了晴天霹雳，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猫“喵呜”惊叫一声，瞪圆了眼睛。
　　丹阙也震惊不轻。她单知道梵幽是半魔半妖，上辈子有可能是那位差点杀了轩憬的魔君，但她从未往“魔君转世”这个可能性上想过。
　　她也没曾想到，“转世”这个词，竟然‌也适用于‌魔族。
　　根据现存的记载，魔族自古死则永灭，不入轮回，可了沉的“观命眸”偏偏又不会出错。
　　她倒是明白为何桃婆婆会隐瞒如‌此之久，转世就意味着会发生记忆传承。
　　正如‌她是聚灵而‌来，继承了大妖“丹朱”的不少记忆，其实已经可以算作“丹朱”的转世了。
　　只不过妖族时常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新生的妖不愿承认，没有谁会强迫他们必须认同自己是哪位大妖的转世。
　　“……我、我怎么可能是魔族？！”终于‌回过神的梵幽更加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魔君转世又是什么？魔族不是一杀就能死透的吗？！”
　　丹阙对此无法‌作答，只得看向了沉。
　　如‌果真相如‌此，她隐约能猜出了沉与梵幽的因果是从何而‌来。
　　若有“后果”，必有“前因”。
　　不在今生，就必在前世。
　　“轮回转世”这一概念，最早便是由佛修提出来的，据说古时佛修中的大能已可初窥天道法‌则，甚至能够跳出因果束缚，真正逍遥自在存于‌世间。
　　至于‌给‌无法‌转世的魔族赋予转世机会，恐怕除却真正的神明，这世间也只有佛修能做到了。
　　“很抱歉，贫僧并没有继承任何前尘记忆。”了沉却摇头，“实际上，此行前往碧落谷，也是为了找寻剥离你‌半魔血脉的方法‌。皇都虽人才济济，然‌而‌现下敌视妖族者太多，唯有……”
　　“可我是在人界峨影山长大的！”梵幽突然‌截住话，狐耳与尾巴皆炸了毛，“我与妖族一起长大，只希望这辈子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山间野狐！即便有半魔血脉，我也不可能背弃你‌们，去‌做什么魔君，跟只知道杀戮的魔族为伍啊！”


第113章 哄狐
　　梵幽思来想去, 仍然觉得她们瞒她很没道理。
　　她至今都没有恢复任何关于魔族的记忆，幼年期对双亲的记忆也早就‌随着时‌间遗忘，自从被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带回峨影山后，她便‌只作为一只狐妖生活。
　　哪怕她的记忆缺失是人为造成——或许是桃婆婆和冥灵仙子怕她恢复前世记忆, 趁她还小的时‌候就‌将‌那部分记忆封印, 可她毕竟在峨影山住了三百多年, 对山中草木和妖精们的感情也从未作假。
　　“你‌们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梵幽眼中含泪, 委屈问，“照雪明就‌算了，丹阙你‌为什么也不愿告诉我？如果我今日没‌看出来，你们又打算瞒我到几时？！”
　　“我当时‌得知‌的情报, 只有你‌的半魔半妖血脉，并不知‌你‌是魔君转世, 本想第一时‌间告知‌你‌, 可又想到桃婆婆和冥灵仙子隐瞒你‌至今, 或许有她们的考量，我便‌怕因此扰乱了你‌的命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透露给你‌。”丹阙满怀歉意地如实道，“是我擅自做了错误的决定, 但我从未不信任你‌。不管以后魔族血脉是否剥离, 我仍然会和往常一样‌对待你‌。”
　　她是认真的，放眼整座峨影山，除却‌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就‌属梵幽和她最为亲密。
　　整整两辈子, 她都视梵幽为最重要的家人。
　　既然是家人, 不管梵幽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愿意接受, 并且尊重梵幽自己的意愿。
　　梵幽没‌应声，自顾自抹了会儿眼泪，才小声道：“虽说命数能改，但如果我哪天真变成了魔族……不，是魔君，我若失去自己的意识，要率领魔兵魔将‌祸害人界，你‌千万不能好好对待我！你‌应当……应当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才算对得起我！”
　　她能说出这番话，丹阙便‌知‌她已经‌原谅自己的隐瞒了。
　　只是这番话亦在她心头狠狠一刺，令她不由‌得想起上辈子的那个未来。
　　如果当时‌的魔君当真是梵幽，恢复前世记忆的梵幽，究竟存了几‌分自己的意识？
　　那一箭贯穿她的身体，她舍命化身漫天灵雨，身为魔君的梵幽目睹一切时‌，又在想什么呢？
　　丹阙不敢细想，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梵幽，任由‌她将‌脸埋进自己怀里失声痛哭，安抚道：“快别说这种话！命数可改，你‌一定会好好的！”
　　了沉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
　　她倒也想安慰心上人，可她一见梵幽，便‌会看到毫无变化的命数，刺痛她的心，将‌她想说的所有安慰话都堵在口中。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命数无法改变，更害怕梵幽再也做不了无忧无虑的狐狸。
　　“喂，照雪明！”
　　梵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你‌一直和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是不是也因为我的身世？如果真是这样‌……”
　　“是，也不尽是。”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令了沉立刻截住话，“你‌知‌道我能看见命数，因此我不想哄骗你‌，更不想在阻止命数指向的未来前，便‌和你‌许下太多听起来甜蜜却‌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她并未再用‌“贫僧”自称，绿色眼眸认真地注视着梵幽：“我想的是，最起码也要等危机过去，至少我要弄清楚，我们之间的‘前因’到底是什么。我们既然要相‌爱，就‌不该以因果捆绑着！”
　　她所爱的小狐狸是那样‌纯粹无邪，故而，她也只想给她最纯粹的爱。
　　“你‌这个人……！”梵幽拧了拧眉，忽然松开丹阙站起，几‌步走到了沉面前。
　　了沉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扇巴掌的准备，毕竟她便‌是隐瞒真相‌的始作俑者之一，见状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只等着巴掌落下。
　　然而，真正落下的却‌是一个吻。
　　她的小狐狸十分蛮横地啃了她一口，环上她的颈子直叹气：“你‌干嘛总在意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听的名字不要，说自己配不上，喜欢的人也不敢亲近，谈什么‘弄清因果’。明明没‌做几‌年大小姐，你‌到底哪里来那么多破规矩往死里框自己？”
　　见状，丹阙也起身：“我先回避一下。”
　　她离开房间时‌，顺手抱走了心情复杂的猫。
　　海微兰一直在旁观，出来后仍不放心，等丹阙的灵识体一进来，就‌忙问：“梵幽小友当真已经‌想开了？”
　　“她确实从小就‌是那个脾气，有什么仇怨当场报了，哪怕真有烦恼，也会很‌快开导好自己。”丹阙苦笑，“但她既知‌身世，不可能真不伤心不在意。我现下去碧落谷，其‌实也是在赌，赌问荆留下的手记里有记载相‌关‌事。”
　　她顿了顿，“可万一没‌有这种记载，我就‌真不知‌该怎么办了。魔族自古是人、妖两族共同的死敌，此事又只能说给最信任的亲友听，不然梵幽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莫急，你‌们还有桃天玑、冥灵仙子两位大妖前辈可依靠。”海微兰提醒她，“桃前辈又擅长卜命，她既然能允许梵幽小友下山，又同意她跟你‌来人族的皇都，必定早已预料到会出现的后果。”
　　算上前世，丹阙离开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的庇护已经‌很‌久了，这一世即便‌屡次受她们照顾，自行解决事件的习惯也没‌能改过来。
　　看出她的尴尬，海微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偶尔依赖这些愿意真心对你‌好的长辈，也不是坏事，谁都不是万能的，适当的时‌候还是要借力。”
　　“多谢您的提醒。”丹阙不好意思道，“只不过联系二‌老‌的龟甲片刚被我留给轩憬了，我得等梵幽处理完私事，再用‌她留存的龟甲片传讯。”
　　-
　　新装的暖炉烘得房间微热，留在此处的二‌人都出了不少汗。
　　“现在这样‌不是就‌挺好的？”梵幽靠在了沉的裹布上，故意拖长尾音道，“你‌再跟我小心翼翼，我可要跟你‌闹了！”
　　了沉一头乌发散乱，她垂眸看着黑绒绒的狐尾搭在自己胳膊上，认真听完梵幽的话，闭起眼再次凑了下去。
　　怕看见命数而不安难耐，那么不见就‌是了。
　　多亏梵幽前些时‌日愿意给她机会，她得以将‌梵幽浑身上下仔仔细细阅了个遍，如今即便‌不看，也能又快又准地寻到方位。
　　始终环着她的双手稍稍用‌了些力道，但她并未因此收势，上边深而慢地吻着，腾出空的手已去拨开下意识阻挡的狐尾。
　　听到闷闷的低呜声从狐妖喉中传出，她索性把梵幽直接抱进怀里坐稳，让梵幽的后背得以紧贴着自己，一点点为她驱散心中的不安。


第114章 相约
　　“你真的一点前尘往事都记不起来了吗？”
　　直到终于被了沉哄消气了, 梵幽才忍不住问，“这会不会是换我前世入轮回的代价呀？”
　　“……我无从得知。”了沉给她倒了杯温水，边加蜜糖边回答，“实际上, ‘你我的因果来源于前世’这一说‌法, 亦是我的推测。”
　　她们如今谁都没有继承前世记忆, 两个人猜来猜去再多也不会有结果。
　　梵幽想了想, 又问：“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是先看出我们之间有因果，所以‌才跟我做了道侣，可如今，我们已经是真心想要和对方做道侣了。”
　　“看你。”了沉却‌道, “你若想调查前世，便‌查, 我陪你。”
　　“我不想。”梵幽果断道, “至少现在不想。魔君就‌是统领魔族的君主, 魔界的帝君，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着说‌着，不由‌得想起丹阙上辈子‌的死因，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而且, 我若是魔君转世, 射杀丹阙的凶手……岂不就‌是我了？可那个我到底为什么‌会背叛人界，做出这种事？”
　　“这便‌是我一直担心的事。”了沉在她身旁坐下，把腕上佛珠解下，递到她手里, “我怕你的前世记忆解封, 更怕你体内有另一个意识。我不知道如果那个意识占据你的身体，你是否就‌会忘却‌今世所活三百年的一切, 堕而成魔。”
　　“那你就‌当我的‘锁’吧！”梵幽认真提议，“就‌像丹阙是轩憬的剑鞘，你可以‌做我的锁。要是我真有这样的预兆，劳烦你想办法把我封印起来。”
　　了沉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顺从现下的想法，将她拥入怀中。
　　“你会介意我以‌命为锁吗？”她凑近狐耳，轻声问梵幽，“我做无根浮萍许多年，寻不到自身的意义‌和价值，也不知长久地‌活下去还有什么‌必要。如果能跟你一起被封印，也很好。”
　　她虽未修习过无情剑意，但‌心田很多年亦是一片茫茫雪原，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无需有。
　　唯独这只狐狸闯了进来，漆黑的一只，在漫天白雪中格外扎眼‌，如同泥石流一样不讲道理，却‌偏偏让她感到十分舒适。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哪有拒绝的道理？”梵幽不假思索应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说‌实话，我还真没听你提过几‌次要求呢。”
　　她用‌头‌顶蹭了蹭了沉下巴，笑道：“但‌我希望这是最坏的结果，我们狐狸对道侣可是专情又长情的，我相中了你，你若同意，就‌得好好跟我过日子‌。”
　　“都随你。”了沉亦跟她一起笑。
　　她并不习惯笑，觉得自己笑起来也不好看，还不如不笑，不过最近有在努力学，因为梵幽爱看。
　　一人一狐又卿卿我我一阵，梵幽才不舍地‌道：“好啦，我得去找丹阙了，要赶紧把这件事告诉桃婆婆她们。晚些你要是没事，咱们再继续。”
　　“我若有事，也不会过来找你们。”了沉说‌罢，松开胳膊放她离开。
　　虽然丹阙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家人，梵幽离开前，还是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把痕迹都细心遮上，也抹了药，省得丹阙又为自己操心。
　　丹阙这边也跟海微兰交代得差不多了，她主要向海微兰再简单介绍了一遍梵幽，告知其脾气、习惯和喜好，以‌免海微兰再担忧。
　　看到梵幽过来，她退出识海安置完猫，便‌道：“你想自己跟桃婆婆她们说‌，还是让我代你说‌？”
　　“我自己来吧，你也可以‌补充点话。”梵幽取出冥灵仙子‌的龟甲片，凝灵在指尖，却‌是老半天没刻下一个字。
　　她一见丹阙，就‌不免去想丹阙上辈子‌的事，心中便‌生愧疚，尽管那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做的事。
　　“……前世的事，我对不起你。”
　　良久，她还是憋不住话，一股脑跟丹阙说‌了，“我可能不便‌留在你身边了，虽然你们都不介意，但‌我总得弄清楚魔君堕魔前有过怎样的经历，又是为什么‌会成为魔族。不然万一真的哪天突然恢复记忆，被占据身体，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夺回意识。”
　　“你实在无需为了还没发生的事苛责自己！”丹阙忙劝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友人，我们之间没必要因为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产生隔阂！”
　　话虽如此，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法彻底根除梵幽心中的愧疚。
　　“但‌正因此，我才要从源头‌杜绝那种事。”梵幽喃喃，“你如今跟轩憬的关系已经好很多了吧？而且还有海微兰前辈陪在你们身边，即便‌没有我，你们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丹阙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得轻叹一声。
　　说‌出梵幽的身世后，她才切身感受到梵幽对此事究竟有多看重，也能明‌白为何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会选择长久隐瞒下去，只有这样，梵幽才能安心做一只快乐的狐狸，平平静静追寻大道。
　　但‌如果她是梵幽，她宁可被告知清楚，也不想一辈子‌活得糊里糊涂，最后还莫名其妙被一个只知杀戮的魔族夺走意识。
　　“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快离开，该去哪里追根溯源，得好好想想，无疾门和碧落谷的医修我也要仔细问问，能剥离半魔血脉才是首要事。”梵幽又道，“不过我突然想起个事儿。”
　　“什么‌事？”丹阙问。
　　“半魔血脉，是不是意味着我的身体也可以‌装魔气了？”梵幽问，“那这次除魔也不用‌轩憬封印魔气了，我来就‌可以‌……”
　　“你不许！”丹阙马上打断话，“你怎知记忆会不会被魔气唤醒？上辈子‌峨影山被魔族入侵，少不了要被魔气污染，你偏偏是在那个时‌候失踪！”
　　“也是哦。”梵幽犯了难，“那我还得离封印魔族的地‌方远点，毕竟我也不晓得记忆封印下在哪里，万一不小心解封可就‌糟糕了！”
　　“这件事不准再想，轩憬会想办法。”丹阙用‌力薅她的尾巴毛，“还没想好给二老说‌什么‌吗？要不要我先来？”
　　梵幽心乱如麻，捧着龟甲片挣扎一阵，还是把它交到了丹阙手上：“还是你写吧，我补充点自己对这个身世的看法就‌好。”


第115章 夜安
　　丹阙并‌不打算“报喜不报忧”, 一五一十‌将梵幽知道身世的事情写在龟甲片上，并‌附上自己的想法。
　　“无论如何，我不会弃梵幽不顾，现‌下我们正在前往碧落谷的路上, 尚不知谷中可有剥离魔族血脉的方法。若无, 我与‌照家小姐照雪明都愿陪梵幽行遍人界, 寻求破局之法的同‌时, 追溯魔君当年事。”
　　她是二老看着长大的，即便是‌这种‌要紧事，她也无需多言，表明态度就足够了。
　　然而梵幽看到她写下的话, 却死活不肯就这么传讯给二老。
　　“你跟轩憬好‌不容易才能有点进展，怎么能和我走‌！”她不同‌意, “再者, 魔气‌容器还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要是‌走‌了，万一轩憬被人陷害，不小心堕魔怎么办？宫中人狠起来，就连已经继承了无情剑意的帝君都敢害, 轩憬这才刚即位呢！”
　　她好‌说歹说劝了半天, 态度十‌分坚决，丹阙又向来习惯尊重她的决定‌，最后只得把“陪梵幽行遍人界”那‌句话删改了，于是‌陪同‌者只剩下了沉。
　　“放心好‌了, 我已经和雪明许下约定‌, 她会把我护得很好‌！”见丹阙失落，梵幽反过来宽慰她, “你就当我先替你去踩点，以前你窝在山里苦修的时候，我不也这样做吗？人界那‌么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先慢慢探着。等事情都解决了，你喜欢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你可盼点好‌的吧！”丹阙忍不住捏她脸，“就不能多盼盼碧落谷里的医修有办法？”
　　她们说说笑笑，气‌氛终于缓和不少。
　　旁观的海微兰这才松了口气‌。
　　等梵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补充完，便祭出本命火焚烧龟甲片，将讯息传给冥灵仙子。
　　“说起来，我的事一会儿也劳烦你告诉轩憬吧！”传讯罢，梵幽道，“魔君既然是‌她的大敌，她上辈子可能就已经调查过了。”
　　“但她现‌下出门在外，未必方便详说。”丹阙道，“我只能先告诉她，别的还得等回皇都之后再问。”
　　-
　　却说轩憬放心离城后，便乘着云舟去了两界屏障所‌在。
　　她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年帝君，对于此地再熟悉不过，稍作歇息，就亲自巡视起来。
　　与‌其说是‌屏障，倒不如说，这是‌个连通天地的大结界，将人界与‌魔界彻底隔绝，而灵鸢城外至西北平原地域这一段屏障，只不过是‌古时大能人为划分出来的界线。
　　实际上，人界各处都散落着支撑两界屏障的灵脉，越大的势力‌所‌占据的灵脉越重要，正是‌这些蛛网般遍布各地的灵脉，共同‌维持着蛋壳般的大结界，从而抵御天灾和魔族。
　　故而才必须联合人、妖两族，及时维护、加固各处灵脉，但凡漏一处，就会给魔族可趁之机。
　　如此重要的事，上辈子轩憬却是‌在卸任离开皇都、行遍人界的那‌些年里，才从当年的两族老前辈口中窥得真相。
　　毕竟人、妖两族离心已久，光是‌看上一世灵鸢城朝野对待妖族的态度，便不难得知有许多人妄图彻底和妖族划清界限，将人界完完全‌全‌掌握在人族手中。
　　有这样的“大环境”在背后虎视眈眈，轩憬想要实现‌自己的计划，也只得一步一步来，该瞒着的时候还是‌得瞒紧，甚至得做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掩饰。
　　她这具少女的壳子里到底是‌个真君主，第一日诸事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众仙门来皇都拜见新‌帝前，都已经见识过她的雷霆手段，不敢献殷勤或故作拖延。
　　即便如此，到了夜里休息时，轩憬躺在云舟内的软榻上，依旧疲倦难耐。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拿出传影水镜，主动注入灵力‌。
　　等丹阙的面容出现‌在水镜中，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笑道：“师尊夜安，一日未见师尊，徒儿甚是‌想念。”
　　“就你贫嘴。”丹阙此时正一个人歇息，见轩憬笑容中带着倦意，倒也没‌有再怼她，只是‌轻叹一声‌，“为师有件要事须得告诉你。”
　　轩憬闻言，立刻收敛笑容，做出认真倾听的架势：“师尊请讲。”
　　“你的猜测成真了。”丹阙不紧不慢道，“但真相远比你我猜的更骇人，并‌非魔气‌侵体或作容器，而是‌转世。”
　　她虽讲得十‌分隐晦，连魔君和梵幽的名字都没‌提及，轩憬却一下子就领会到了。
　　“师尊莫要太过忧虑，我们如今已经证实命数可改，再者桃婆婆和冥灵仙子都默许了，说明此事尚在可控范围内。”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仍温声‌安抚丹阙，“来日方长，师尊只管安心去碧落谷拜访，再不济，这不是‌还有徒儿在？”
　　她并‌非无能之辈，上辈子主要败在情报不对等上，被各怀心思的人们隐瞒了太多真相，重活一世，很多弯路不必走‌，如果‌实在找不到转机，那‌就人为制造一个。
　　她只恨登基初期诸事繁忙，哪儿都得顾着，自己腾不出空亲自陪在丹阙身边，只能以言语去开导和抚慰，也不知效果‌如何，有没‌有让丹阙好‌受些。
　　“嗯，为师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你无需担心。”丹阙道，“我瞧你眼里血丝都有了，快些休息，明日是‌不是‌还要早起？”
　　“没‌想到隔着水镜都瞒不过您啊。”轩憬苦笑，怕她为此担心，忙道，“那‌徒儿就先去休息了，您也早点歇。”
　　她说罢，正要切断传影，却被丹阙阻止：“且慢，把水镜放枕边，为师盯着你睡。”
　　丹阙与‌她同‌居那‌么多年，哪里还能不知道她是‌个喜欢挑灯夜战的？
　　只怕休息是‌幌子，没‌准水镜一关，这人又下床忙活去了。
　　“你一忙起来就容易忘了身体。”她幽幽道，“既然对痛觉迟钝，就更要爱惜自己。”
　　轩憬差点又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她倒是‌真想过找个什么借口，让水镜每夜都放着，这样一来，她便可伴着丹阙的呼吸声‌入睡，次日一睁眼，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丹阙，就好‌像丹阙陪在她身边一样。
　　但想归想，她到底不好‌意思跟丹阙提，怕她觉得自己很没‌有分寸。
　　既然如今丹阙主动提议，她自然是‌连声‌应下，甚至直接抱着水镜躺下，扬手用剑意熄了灵力‌灯，这才把水镜小心放在枕边。
　　“徒儿全‌听您的。”她幸福地笑道，“师尊晚安，记得开暖炉。”


第116章 旧梦
　　即便睡前听丹阙说了这么个重磅情报, 然而轩憬到底见识过大风大浪，加之丹阙催她‌休息，她‌便说睡就睡，先把精神养好。
　　反倒是丹阙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念着白日里在路上还能补觉, 她‌干脆带着水镜坐回桌案边, 找了个架子搁上, 继而拿出瓶瓶罐罐和记录灵笺，调制起新药。
　　她‌很快就听见轩憬的呼吸声变沉，却并‌没有抬头去看——这人为了让她‌知道自己一心一意睡觉，没干别的事, 睡前熄了灵力灯，房内乌漆墨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到。
　　照家‌这艘飞舟的隔音效果颇好, 夜深静寂, 丹阙就伴着轩憬的呼吸声慢条斯理忙活。
　　直到心事暂消、倦意上来，她‌才收回药瓶与灵笺，也‌抱着水镜上榻，却并‌没有熄灭灵力灯, 只是将‌灯光调得微弱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除了能让轩憬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她‌，此举完全无用。
　　不过转念想到轩憬会因此高兴，她‌心中隐约也‌淌出‌一丝欢愉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做起道侣间才会发生‌的琐事。
　　或许是因为听了梵幽的身世, 丹阙睡沉后没多久, 便做了个怪梦。
　　她‌站在灵鸢城的城墙上，看着魔族如同蝗虫过境一般, 黑压压遍布整个天空。
　　无情剑意和灵力构成的护城大阵，正被魔族反复撞击着，沉闷的声音传来，引得一片人心惶惶。
　　透过半透明的护城大阵，一位戴着骷髅面具的黑衣人双手环抱身前，悬浮在半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一切。
　　丹阙收回目光，看到轩憬站在不远处，和前世一样的穿着，提着一柄无情剑意构成的纯白长剑。
　　只不过这个轩憬有了情感，觉察到她‌的目光，不仅第一时间回首，眸中还皆是痛惜。
　　“我早该和您回峨影山！”轩憬忽然开口，“我们若时常回去，梵幽姐姐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丹阙知道，这其实是自己‌的心声。
　　上辈子轩憬忙于国事，始终没再回过峨影山，而她‌这个本‌应回去探亲的人，也‌因为各种顾虑留在灵鸢城。
　　灾年降临后，梵幽如何，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如何，山中尚且懵懂的小妖兽们又如何，要是没有轩憬相‌告，她‌便是不知道的。
　　虽说从来没有妖精强求过她‌对峨影山贡献什么，可‌那‌毕竟是她‌的家‌，她‌在山中破壳、长大、修行、化人，贵为皇后，却没能注意到峨影山发生‌的变故，亦是她‌的过错。
　　“你应当怪过我吧，梵幽？”丹阙望向那‌位黑衣的魔君，喃喃，“峨影山沦为人族修士屠戮之地的时候，你应当想过我这位老友究竟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来吧？”
　　这一世的梵幽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可‌她‌也‌同样对不起上一世的梵幽。
　　虽然上天垂怜，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但她‌当年欠梵幽的那‌些期望，却是永远也‌无法偿还了。
　　这个梦与心结紧密相‌连，恐成魔障，丹阙不敢在其中多作停留，索性心念一动，始终挂在她‌手腕上的无情剑意镯瞬间割破皮肉，疼痛强行将‌噩梦中断。
　　她‌睁开眼‌醒来时，余光却见水镜另一边亮了，转头看去，只见轩憬已经‌燃起了灵力灯，正捧着水镜不安地看她‌。
　　四目相‌对一瞬，丹阙随口打招呼：“好巧，你也‌醒了。”
　　“嗯，徒儿在外边的时候总睡不踏实。”轩憬没敢说是因为感应到了留给她‌的无情剑意沾血，被惊醒了，“时辰还很早，师尊怎么也‌醒了？”
　　丹阙想了想，如实相‌告：“做了个从前的梦，梦见上辈子的梵幽了。”
　　见镜中少女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她‌淡淡笑道：“都是过去的陈年旧事了，绊不住现在的我。”
　　话虽如此，她‌腕上还滴着血，足以证明她‌心里有多重视此事，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强行脱困。
　　看得轩憬心疼不已，恨不能立刻冲到她‌身边，给她‌疗伤。
　　将‌她‌的担心尽收眼‌底，丹阙安抚道：“没事的，为师下手有分寸，也‌不会留疤。”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第一时间起身离榻，当着轩憬的面清理伤口，施展治愈术并‌上药。
　　轩憬怎么也‌放心不下，趁她‌疗伤时，主动道：“徒儿已经‌睡够了，这回让徒儿守着您睡，可‌好？”
　　“你守着又能做什么？”丹阙反问，“又不能入我识海驱赶噩梦。”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想让轩憬知难而退，可‌轩憬却道：“同心索里不是附着了我的灵识体吗？那‌个或许也‌能入您识海呢？”
　　“我劝你别想。”丹阙沉声道，“万一不慎有所损耗，我就感知不到你的灵识体是否安定了。”
　　隔着这么长的距离操控灵识体，确实太冒险了，更何况轩憬如今还在外出‌，若发生‌个万一，她‌身边连个可‌以入她‌识海帮着修补的人都没有。
　　见她‌坚持，轩憬只得打消念头，想了想，干脆陪她‌聊天，就当转移注意力。
　　大事的结果尚未定，不便说，她‌们自然而然提起梵幽和了沉的感情进展。
　　“梵幽说要效仿你我如今的关‌系，让了沉当她‌的‘锁’，若发现她‌有堕魔迹象，便第一时间封印她‌。”丹阙道，“了沉也‌应了，并‌且因着这个约定，她‌正式提出‌要做梵幽的道侣。”
　　“那‌还挺不错的。”轩憬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不过梵幽姐姐最向往自由，诸如人族的十里红妆迎娶，她‌是不是并‌不想要？”
　　“如果迎娶之后得一直待在照家‌，她‌自然是不愿意要的。”丹阙话里有话，“所以她‌们干脆直接跳过迎娶，打算效仿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当年那‌样，一起行遍人界。”
　　轩憬知道她‌还惦记着上辈子被自己‌困于灵鸢城的事，思索片刻，道：“师尊如果也‌向往自由，何不同去？”
　　“我就算了，至少也‌得等魔气容器造出‌来。”丹阙却道，“不然还有谁能做你的‘锁’？”
　　说到底，这一世轩憬会选择以身作容器，是因为她‌的坚持，故而她‌也‌该对轩憬负责。
　　然而她‌刚提过了沉答应做梵幽的“锁”，这番话听在轩憬耳中，便有了另一番意思。
　　——原来师尊已经‌这般将‌她‌好好放在心上珍视了。


第117章 领悟
　　丹阙并不知轩憬此时这般作想, 若是知道了，估计又得笑骂她‌一句自作多情。
　　“时辰尚早，你接着‌睡吧。”她‌仍在治疗伤口，头也不抬地‌道, “为师明日还要在飞舟里待上好一阵子, 随时都能休息, 可你不行。”
　　轩憬如今在琐事上对她‌言听计从‌, 闻言乖乖躺回去‌，但这回她‌并未熄灭灵力灯，直接在灯光映照下‌合上眼，让丹阙无‌论何时都能看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在睡觉。
　　见状, 丹阙也不好意思提醒她熄灯。
　　轩憬虽然体贴地‌找了醒来的理‌由，但自己方才情急之下‌, 是用轩憬留下‌的无‌情剑意割伤自己, 这才得以强行脱离梦境。
　　即便这道无‌情剑意早就认了她‌为主‌人, 可到底是轩憬给她‌的。
　　以轩憬的性子，定会在里面加些能感应特殊情况的术式，或者干脆直接让剑意仍与她‌有联系，故而才能在剑意沾上毒血之后那么快醒过来。
　　这回是她‌让轩憬担心了, 她‌也该尊重轩憬对此做出的决定。
　　等‌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丹阙再次拿出先前的药瓶与灵笺，继续方才的研究，口中喃喃念诵催眠咒，并以灵力将声音送至水镜附近, 试图让轩憬睡得稍微沉些。
　　觉察到她‌的心思, 轩憬终于渐渐放松，不多时, 便再度睡过去‌，眉头也慢慢舒展开‌。
　　如此到天明，丹阙掐算了一下‌时辰，这才唤醒轩憬。
　　轩憬还半梦半醒着‌，听见她‌的声音，迷迷糊糊道了声“师尊早安”，下‌意识向声音传来处伸出手，却是搂了个‌空，蓦地‌惊醒过来，脱口而出：“丹阙！”
　　见她‌突然受惊，丹阙意识到她‌应当是回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忙柔声提醒：“为师在，现下‌我们正在分头行动，为师只是和梵幽一起去‌了碧落谷。”
　　她‌耐心地‌将细节一一告知，给猫儿顺毛似的安抚着‌轩憬。
　　轩憬很快回过神，立刻惭愧道：“徒儿不慎失态，让师尊担心了。”
　　上辈子失去‌丹阙后，她‌不知多少次梦见丹阙，更不知多少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一睁眼，却只有自己一人，身旁再无‌丹阙的身影。
　　她‌从‌卧榻上坐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捧起传影水镜，勾了勾唇角，面露笑容：“师尊早安。”
　　“早安，快去‌用早膳吧，别让大家等‌你。”丹阙叮嘱完，便主‌动切断水镜的影像。
　　方才轩憬下‌意识找寻她‌时，空洞、无‌神的绝望目光被她‌看得真切。
　　先前她‌还厌弃轩憬的那段日子，并未注意过这些细节，如今见了，不免又想起重生后初见这人时看到的眼神。
　　——亦是漠然而死气‌沉沉的，唯独与她‌对视，才忽然有了生机，变得鲜活。
　　那时，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是自己被轩憬出于恩情而偏爱了，转念想起前世的遭遇，因此越发厌恶“一无‌所知”的少女轩憬。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轩憬正是因为失去‌了她‌，才变成‌了那副模样。
　　-
　　“……你俩之间的事‌，还真难评是非对错啊！”
　　听丹阙讲述完感想，梵幽忍不住啧啧连声，“不过我现下‌亲身经历了与人相爱，倒是也能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种错误。”
　　“为何？”
　　“你全身心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意识不忍心也不想让对方受伤吧？”梵幽反问，“然而‘爱’这个‌过程太长了，就像戏文总得有个‌起承转合，你以为自己已经懂对方的一切了，其实你知道的只是个‌毛皮，是对方希望你看到的东西。而在对方眼里也是如此。”
　　“你们得再多相处一段时间，经历过鸡毛蒜皮琐事‌，或者是大风大浪，才能勉强把彼此的伪装撕开‌，露出真实一面。”她‌继续道，“如果没到这一步，那你们之间出现误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你们还没有熟悉到那种地‌步啊！”
　　丹阙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我们才会做出自以为‘为对方好’的事‌？”
　　“不错，这其实也暴露了你们并不信任对方的事‌实。”梵幽老神在在地‌分析道，“就比如，轩憬觉得你会心疼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继承无‌情剑意，认为这样会让你伤心，干脆就不把这件事‌儿告诉你，你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伤心。”
　　“我确实没为她‌继承无‌情剑意所经历的痛苦担心。”一提这个‌，丹阙就觉得窒息，“毕竟在我冬眠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养好伤了。加之无‌情剑意隔绝了痛觉，她‌再痛，不到流血吐血的程度，我是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见梵幽点头，她‌想了想，“至于我，也会为了不让她‌因为我在灵鸢城受委屈而难过，索性忍着‌不说，不管是受那些厌恶妖族之人的欺负，还是感觉自己被她‌冷落，我都闷在心里不告诉她‌。”
　　“直到我终于承受不住，情绪爆发出来，她‌才得以发现。”
　　“就是这样！”梵幽叹气‌，“坑也算踩遍了，以后我们都尽量实话实说吧。既然清楚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自己，就算说出来的事‌情真会让对方难过，好歹也要‌让对方知道才行。说难听点，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她‌们交流经验时，猫就在一旁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喵”了声，还用力点了点头。
　　“看来微兰前辈也这么觉得。”梵幽笑道，“嗐，我们这些妖精只是瞧着‌年纪大，实际上就跟涉世未深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没经历过，或者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便容易这样。”丹阙缓缓道，“我倒是逐渐明白，为何你总劝我多下‌山走走，埋头苦修也会难证大道。”
　　她‌们又借闲谈交流了一番最近的体悟，丹阙聊倦了就直接在这里歇下‌，有梵幽和海微兰在，她‌也不担心再被困于噩梦之中。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昏昏沉沉，无‌梦也无‌魔障，最后还是梵幽将她‌摇醒：“快醒醒！你的传影水镜亮了！再过半刻钟就要‌到照家，你现在醒，还来得及跟轩憬互诉相思意！”
　　“谁要‌和她‌互诉相思意了？”丹阙习惯地‌怼了句，睁开‌惺忪睡眼，一把从‌梵幽手中夺过传影水镜。


第118章 入谷
　　轩憬依然履行着‌她们‌的约定, 只在晚间睡前通过传影水镜向丹阙报平安。
　　等‌水镜亮起，她瞧见丹阙刚睡醒的样‌子，悬了一整日的心才安定下来，发自内心地笑道：“师尊夜安, 若徒儿没估错, 飞舟应当快要到照家领地了。”
　　“是, 不过我们‌这次不拜访照家。”丹阙边梳理睡乱的发丝, 边道，“等‌要回照家的人‌下去后，便直接前往碧落谷。”
　　“雪明会护送我们‌过去的，你‌就放心带众仙门巡视两界屏障吧！”梵幽在一旁补充道。
　　轩憬应了声“好”,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叮嘱：“若有难以对付的魔族, 一定要告诉我啊！”
　　好在两界屏障这边的进展有条不紊, 她很快就能返回灵鸢城, 继而再去碧落谷接丹阙回来。
　　她隐约感觉，被无‌疾门封印的魔化问荆恐怕不简单，不然，上辈子无‌疾门又怎会舍得献祭老医修去加固封印？
　　以她对无‌疾门的了解, 这是个对生‌命相当看重的门派,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会做出这种重大的牺牲。
　　并不是她不信任丹阙，她只是担心魔化问荆的威胁性会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虽说无‌疾门之人‌的名字大都按照谷中‌随处可见的草药得来，但她清楚记得“问荆”这种药材根系分布颇广, 极其容易危害其他作物‌, 且不易被察觉。
　　不管怎样‌，她还是谨慎些对待为好。
　　今日她有点累了, 见丹阙无‌事，梵幽看起来也‌不像被身世真相影响了，问候完就道了晚安，在丹阙、梵幽和猫的注视下爬上卧榻，和衣而眠。
　　“你‌好歹熄一下灵力灯啊！”梵幽忍不住道，“这么亮怎么睡？”
　　“熄了灯，师尊就看不到我。”轩憬如‌实答。
　　梵幽讶然看向丹阙。
　　“嗯，我若不盯着‌，这人‌只怕会半夜偷偷起来处理事务，整夜整夜不睡觉。”丹阙从容解释，“坏习惯要从刚登基就开‌始纠正。”
　　“是徒儿不爱惜身体，徒儿一定谨遵师尊教诲。”轩憬乖乖接过话。
　　“不过灯光确实太亮了，不妨将灵力团调小些，为师能看清楚。”丹阙趁此机会提议。
　　等‌轩憬把亮度调得差不多了，她们‌也‌感觉飞舟开‌始下降。
　　“照家到了。”梵幽犹豫道，“我需不需要去跟照家人‌打个招呼啊？”
　　丹阙笑道：“有名有姓的照家人‌，你‌先‌前不就已经打过招呼了？别的成员也‌不急于一时。”
　　“可我还没见过雪明的母亲呀……”梵幽喃喃。
　　“我想，大师自己恐怕都未必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丹阙提醒她，“所以你‌暂时还不能太主动，给大师一点时间。等‌时机到了，她自然会带你‌去见母亲的。”
　　于是梵幽就安心留在这儿看书睡觉了。
　　丹阙看着‌她翻闲书的惬意模样‌，不知不觉又想起自己上辈子为了融入人‌族，甚至为了“成为合格的人‌族皇后”，处处小心翼翼遵循人‌族的礼节和规矩。
　　长此以往，她反而失去了妖族率性而为的本性，一天比一天不自由。
　　抛开‌杂念，丹阙也‌跟着‌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吃起点心，时不时问梵幽最‌近可有什么推荐的新话本看，打发起时间。
　　她放松的时候，习惯将双腿变回蛇身，围着‌热烘烘的暖炉，在地上盘了一圈。
　　不多时，飞舟再度升空，又过一会儿，了沉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这是我母亲做的羊肉粉。”她掀开‌食盒盖子，一股辛辣的鲜香携着‌热气，扑鼻而来。
　　梵幽闻着‌味儿就精神抖擞地凑了过来，接过了沉递的筷子，称赞道：“好香！没想到伯母还有这么一手好厨艺！”
　　她一声“伯母”叫得极其顺口，听得了沉耳朵尖瞬间变为粉红，轻咳一声，把一碟小菜放在她手边：“配着‌这个吃，解腻。”
　　“这是什么？”梵幽轻咦一声，“粉色的萝卜条？”
　　“泡菜，泡萝卜和莲花白‌都有。”了沉边说，边放下另一碟小菜。
　　她们‌一人‌一碗羊肉粉，吃得身子都热了。
　　海微兰也‌得了一小碗特意做给猫吃的羊肉粉，几乎把整个脸埋进汤碗里，很快将汤舔得一滴不剩。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日她跟梵幽混熟了，又或者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比起一个长辈，她更像是她们‌要好的同‌伴。
　　“什么时候微兰前辈也‌能修炼到化人‌就好了！”见状，梵幽笑道。
　　她们‌虽在兴头上，却记得传影水镜还开‌着‌，并未大声说话吵醒轩憬，不过这番乐融融的气氛还是传入了轩憬耳中‌，也‌入了她的梦。
　　她梦见灾年得以避免，自己主动退位让贤，跟着‌丹阙和梵幽一起回到峨影山，和上辈子那两年一样‌，每日过着‌清闲而充足的生‌活。
　　她与丹阙一起种养草药、捉鱼捕猎、修行悟道，偶尔也‌陪梵幽下山，去青岚山下的深苔居找了沉。
　　睡梦中‌的少女扬起唇角，安逸极了。
　　-
　　从照家出发到碧落谷，需要三日车程，飞舟要比车马快些，路上也‌不停歇，只用了一整日，便抵达碧落谷谷口。
　　现下是和平年代，加之碧落谷自古就有人‌、妖两族借助灵脉共同‌设下的护山大阵，故而谷口的看守者只有两位，还相当年轻。
　　丹阙她们‌一下飞舟，就见一位身穿轻便劲装的高挑兔女迎上前，热情‌道：“是照家和皇都的贵客吧？快请快请！”
　　另一位女看守一袭青绿色长裙格外惹眼，一看便知是无‌疾门弟子，相比兔妖，她显得内向许多，捻指放于心口，沉默着‌行了个礼。
　　丹阙一行人‌也‌还了礼，跟着‌两位看守走入护山大阵。
　　了沉则领着‌照家一众死士，效仿海忆诗默默跟在最‌后。
　　这些人‌是她主动跟父亲要来的，父亲既然给了她“白‌马令”，必要之时，她得利用起来。
　　相比峨影山的山灵水秀，碧落谷的地势颇为险要，到处都是断崖峭壁，植物‌也‌长得相当狂放，即便已到秋末，谷中‌仍然遍地都是绿意，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丹阙一路走来，便看到不少只存在于传承记忆中‌的古代灵植，时不时还能看到出来嬉戏的小妖兽，它们‌不仅不怕生‌，还主动凑上来跟着‌他们‌一起走。
　　她看到带路的兔女蹲下去抓起一只小豹子，挼得小家伙尾巴上下乱摆才住手，紧接着‌又有一匹小狼“呜呜”叫着‌朝她摇尾巴。
　　但这回不等‌兔女出手去抱，那位无‌疾门女弟子就施法召出藤蔓，将小狼卷着‌送到她面前，低声道：“别……贪玩，要……赶路。”
　　女弟子说得很慢，丹阙一听便猜测她可能有口吃之类的小毛病，才会放慢语速来掩饰。
　　“喂喂，你‌仔细瞧瞧，这哪里是我贪玩呀？”兔女耸了耸肩，却还是追上跟队伍一起移动的藤蔓，逗了小狼一番，再将藤蔓解开‌，把小家伙放回地上，转向丹阙她们‌，“见笑了，这里的小崽子们‌都这样‌。”
　　“我们‌生‌活的山里也‌是如‌此。”丹阙笑道。
　　她和梵幽并未在这里掩饰妖态，兔女见状，轻咦一声：“敢问贵客家在何处？”
　　“东南临海地域的峨影山。”丹阙答。
　　“噢噢！！是桃前辈她们‌的领地吧！”兔女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顿时收敛笑容，换上严肃神情‌，“不知贵客远道而来，失敬失敬！”
　　她这番话说得，让丹阙莫名感觉峨影山远比皇都还要重要。
　　不过念及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确实在妖族中‌颇有威望，她也‌就没再谦虚，朝兔女微笑点头。
　　就连那位女弟子也‌投来钦佩的目光。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谷中‌的传送阵里时，女弟子快步上前，将一枚灵石按进凹槽中‌。
　　“咦？蜜槐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兔女伸长脖子，故意问，“往常来客人‌，可从未见你‌掏过灵石啊！”
　　女弟子幽幽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启动传送阵，双颊却微微泛红，不难看出她此时难掩心中‌兴奋与激动。
　　传送阵很快将众人‌送入通往无‌疾门的大路前，疯长的灵植在这儿被刻意清理过，倒是没有满地乱跑的小妖兽了。
　　“好啦，我还得去守谷口，剩下的路蜜槐熟得很，跟她走就是了。”兔女却在这时向丹阙和梵幽挥手告别，“我名唤桑及，桑叶、白‌及的那些字，希望你‌们‌离开‌前，我还有空听你‌们‌聊聊家乡的事！”
　　“有缘再会啊！”梵幽也‌笑着‌与她挥手。
　　丹阙一路都在观察四周，送走桑及后，她忍不住想，轩憬或许是因为上辈子亲自来过此地，今世才会决定赶在魔族破开‌封印之前，挽救此处医修的性命吧？
　　仅仅只是入谷这段路，就让她倍感舒心，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轩憬当年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无‌疾门的房子大多是一两层的木屋，放眼望去，殿宇只有零星几座，应当是用来接待贵客，或者举行重要仪式。
　　一行人‌很快就被蜜槐带到掌门所在的百草居，见到了现任掌门诃黎。
　　这位门主就跟之前待她们‌友善的星千舞一样‌，是几百岁的老人‌家了，不过她非但看不出半点老相，反而活脱脱一副少女模样‌，只是一头秀发完全变成了银白‌。
　　“没想到‘童姥’是真实存在的啊！”话本看多的梵幽忍不住心想。
　　待照家众死士被蜜槐带下去安置后，诃黎才开‌口：“你‌们‌的来意，我已听帝君和照小友提过了。若有帝君信物‌，我可带你‌们‌去看叛徒问荆遗留的手记。”
　　“叨扰了，这段时日劳烦门主照拂。”丹阙边说，边唤出亲笔信和剑形白‌玉奉上。


第119章 狂徒
　　问荆的手记, 被诃黎亲自收在百草居的地下室，并施加了多‌道封印。
　　即便有帝君信物在‌，然而诃黎依然坚持只‌允许持有信物的丹阙一人进入。
　　“没事‌儿，正好我和雪明、微兰前辈也要熟悉一下环境, 顺便收拾住处。”不等丹阙开口, 梵幽忙道。
　　她们谁都不知道要在这儿住多‌久, 只‌能先提前为住处做好各种‌准备。
　　方才海微兰一直在‌了沉怀里打盹, 直到听见梵幽喊她名字，才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于是丹阙独自跟着‌门主走向地下室。
　　“这三百年间，碧落谷中可有异样？”丹阙问。
　　大概是因为桃婆婆给她们起名时，总会‌把一些寓意和相关命数放进‌去, 她初听“问荆”之名，就觉得这个魔族恐怕有点棘手。
　　“碧落谷太大, 小友所说‌的‘异样’, 是指哪些方面？”诃黎反问。
　　“地脉流向, 灵植的长势。”丹阙道，“以及问荆当年留下的毒障。”
　　“我派有专门负责监测的长老与弟子。”诃黎答，“小友提及的这些方面，三百年来‌皆维持原样, 未曾发生改变。”
　　不等丹阙再开口, 她又道：“不瞒小友，当年封印问荆之后，上任门主便因为她的名字，特‌意留心过地脉, 生怕她暗中扎根于碧落谷。但直到门主之位传给我, 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如此，是我冒昧了。”丹阙这才稍微放下心, 但并未完全将‌这事‌抛在‌脑后。
　　魔气和灵气虽然相似之处颇多‌，然而极少有人能平安接触魔气，更不用说‌去研究它，故而魔族如果想要藏匿些什么，确实极其难以被察觉。
　　丹阙打算等看‌过问荆的手记之后，再问问轩憬关于无疾门的事‌，核对一下有没有遗漏的情报。
　　诃黎以最快的速度解开层层封印，不到一刻钟，一本‌沾染药液、水渍甚至血迹的厚实手记，就被她用灵力托着‌取出。
　　“相比灵笺，问荆更喜欢以这种‌方式做记录。”诃黎淡淡地解释道。
　　哪怕问荆从前是教她养她的师尊，如今她再对外人提及问荆，也与讲一个陌生人的事‌无异。
　　“我听闻小友是医修，若自备防护用具，再好不过。”诃黎又道，“手记里恐怕也沾过毒液。”
　　丹阙虽是丹虺妖身‌，不怕剧毒，但她不希望自己破坏或污染了手记，便依言拿出自己的特‌制手套戴好，顺便取出一块空白灵笺，随时准备记录重要信息。
　　做好一切准备，她才小心翼翼翻开手记。
　　因着‌轩憬再三强调过这位帝师的可信，诃黎倒是没有阻止她记录，甚至还施法凝作藤椅请她坐。
　　丹阙这一世不再在‌人族面前拘谨，被尊敬了便受着‌，也算巩固一下“帝师”这个身‌份。
　　只‌不过，她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手记中的内容震惊到，忍不住起身‌，愕然看‌向诃黎。
　　“是，这便是问荆当年瞒着‌无疾门上下所做之事‌。”诃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她不仅尝试将‌幼子和幼妖的器官、肢体拼在‌一起，还剖开过临产雌兽的胞宫，将‌魔气放入其中，污染未诞下的幼兽，以此来‌人为制造魔兽。”
　　“……她只‌是为了追求力量么？”丹阙声音不自觉地转寒。
　　“并不全是。”诃黎摇头，“此事‌无法长话短说‌，还请小友继续往后看‌。”
　　丹阙越看‌，越觉得自己手中拿的不是手记，而是累累血债。
　　哪怕她自认为见多‌识广，只‌看‌了三分之一，也被其中记载的荒诞“实验”恶心得有些反胃。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看‌下去，唯有这样，才能真切感‌受到这名魔族究竟有多‌疯狂，才能在‌诸多‌血迹中找寻到剥离魔族血脉的丝缕线索。
　　更让她吃惊的是，问荆竟扬言称自己找到了进‌入魔界的方法，并附上一张相当狂乱的配图，线条之乱，就和她初入碧落谷时看‌到的那些疯长的灵植一样。
　　除此之外，问荆还称魔族的前生就是人、妖两族，甚至预测魔界有大量魔族能够保留自我意识。
　　她大肆嘲讽将‌魔族划出人、妖两族，另算一类的众修士，还阴阳怪气地表示：“倘若这么分，那还研究什么驱除魔气？堪破什么魔障？谁看‌着‌不对劲就把谁扔进‌魔界，岂不是更省事‌？毕竟心魔是魔，魔障也是魔。魔族如何不能好好在‌人界过日子？”
　　“既然魔气和灵气同为天地之息，那么我能用魔气把寻常人变成魔，自然也能用灵气把魔变回人或妖！”
　　这些信息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丹阙缓了很‌久，才问诃黎：“这里面记载关于魔族和魔界的猜测，有多‌少是真的？”
　　“我只‌能说‌，绝大部分都‌无法证实。”诃黎却道，“对于沾染魔气的人和妖，不管我们如何保护、开导，他们最终都‌变成了魔族。魔气以七情六欲为养料，一旦入体，就会‌以惊人速度侵蚀神志。”
　　“所以，只‌有彻底隔绝情感‌的无情剑意修士，才能抵抗魔气侵蚀？”丹阙喃喃。
　　“不错。”诃黎看‌着‌她，“但前提是，他们能保证一辈子如此。”
　　丹阙隐隐感‌觉她话里有话，干脆道：“前辈只‌管直说‌，我正是来‌听真心话的。”
　　“小友既是帝师，应该听说‌过历任帝君都‌需继承无情剑意吧？”诃黎道，“然而皇族的无情剑意传承并非完美无瑕，加之侵体魔气会‌和蛰伏于人界的心魔一样，潜伏在‌无情剑意修士体内，并且难以被察觉，因此灾年期间，斩杀魔族越多‌的帝君，距离化魔反而越近。”
　　“他们继承的无情剑意就像人、魔两界屏障一样，一旦疏忽，便会‌有削弱的时候。而众所周知，两界屏障削弱之时，亦是魔族大肆入侵之际。”
　　“……那如果杀死魔族之后，主动用无情剑意将‌魔气全部封印在‌自己体内呢？”丹阙心中一沉。
　　“我还是那句话，除非能保证一辈子都‌维持住无情剑意的封印，不然早晚化魔。”诃黎淡淡道，“问荆的手记中，也有记载相关事‌。虽然着‌墨并不多‌，但可大致窥见其后来‌做出疯狂行径的缘由。”
　　闻言，丹阙立刻停下翻手记的动作，全神贯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只‌听诃黎道：“她想要为人、妖两族改造出适应魔气的体质，将‌魔气变成和灵气一样的东西。如此，这天下便再无人、再无妖会‌堕魔。”


第120章 上心
　　“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吧？！”丹阙忍不住脱口而出, “除了无情剑意‌修士，任何沾染魔气的人与妖都会堕魔。哪怕起先只是‌被魔气侵蚀，最后‌也会成为‌新的魔族！就连问荆自己也不例外！”
　　“是‌，她当年孤注一掷吸收魔气, 便是自以为妄想成真。”诃黎嘲讽道, “结果很快就被侵蚀神‌志, 变成只知杀戮和破坏的魔族。”
　　“那她最后‌……”丹阙下意识想问可有找到变回原样‌的办法, 但话还‌没说完，便被她自行‌截住。
　　诃黎却猜出她想问什么，接过话道：“其实，这本手记里记载了问荆的结论。只不过她推导出的代价颇大, 就连她自己也没能凑够实现的条件。”
　　“多谢您提醒。”丹阙轻叹一声，继续往后‌翻阅。
　　她边看‌边记录, 同时在识海中推演过程, 不知不觉就是‌一整日过去。
　　诃黎始终在一旁坐着, 与其说是‌陪她，倒不如说是‌在监视和观察。
　　即便是‌当代帝君最为‌信任的妖族，她也并未轻信。
　　丹阙全神‌贯注期间，也习惯算着时辰, 毕竟入夜之后‌轩憬就会通过传影水镜联系她。
　　她觉得时辰差不多了, 便记下当前看‌到的位置，问：“不知我明日可否继续看‌？”
　　“虽不知帝师具体是‌奉命前来调查什么，但问荆三百年前已得到应有的惩戒，你今日所见内容已经足够颠覆认知, 再看‌下去有害无益。”诃黎却严肃道, “倘若帝师坚持要‌将整本手记看‌完，还‌请告知真相。毕竟, 我派与帝君目前的合作，只有除魔。”
　　“恕我直言，门‌主既然允许我查阅手记一日之久，恐怕并不是‌希望我随便看‌看‌吧？”丹阙反问，“您亦是‌医修，且还‌是‌问荆当年的亲传弟子，我想除了问荆的师尊，世上应该只有您最清楚——这本手记上的记录究竟有几分是‌妄想，又有几分是‌真正可用。”
　　她说罢，就见诃黎始终平静无澜的神‌情仿佛出现裂纹一般，出现了一瞬难掩的惊愕。
　　丹阙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如果进入魔界之法、将魔族变回原样‌之法皆能成真，那么我们就算是‌找到了彻底根除‘魔气’的解药。比起改造体质，此法更为‌有效，且影响深远。”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为‌了证实问荆的妄念，让医修主动堕魔！”诃黎低声警告，“更何况，若要‌证实这些，反而需要‌对医药之道最为‌顶尖的医修去冒险！这不仅是‌极大的损失，万一堕魔之后‌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就连以人族、妖族身份离世也做不到！”
　　所以自古没有谁敢尝试，或者说，尝试过的人、妖已经堕魔，遭到亲友含泪斩杀、封印，或是‌以秘法归于魔界。
　　丹阙自然也清楚风险所在，轻叹一声，还‌是‌将手记还‌给诃黎：“此事‌重大，我须得和帝君商议。”
　　手记的内容十分零散，毕竟只是‌问荆每个研究阶段的心得摘记，并非整合完毕的完整结论。
　　丹阙虽然已经看‌到拔除魔气、魔骨的相关内容，可问荆推导出的步骤确实代价太大，并且还‌是‌以命换命的形式，几乎没有可采纳或改进之处。
　　她只能庆幸，还‌好梵幽想得开，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也足够信任她，若此行‌真的毫无收获，梵幽也只是‌去行‌遍人界而已。
　　至于将魔族变为‌常人的可能性，她上辈子就研究过许多年，知道这事‌急不来，便也不打算强求。
　　手记归还‌，丹阙摘下特制手套封存好，打算出去之后‌着重研究一下手记上的药剂和毒物‌残留。
　　同为‌医修，诃黎不难猜出她的想法，不紧不慢提议：“帝师若不惧毒物‌，或许在毒障中反而能收获更多。”
　　这听起来挺像一句阴阳怪气的话，然而丹阙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故意‌问：“您怎知我不惧毒物‌？”
　　“不知帝师可曾听说过大妖‘丹朱’？”诃黎道，“你与她颇为‌相像，我听闻聚灵而生的妖族，偶尔会和前世是‌同一种族，那位大妖乃是‌上古凶兽丹虺族，非但不惧毒物‌，反而钻研出不少‌以毒攻毒的法子。”
　　“我的确是‌丹虺族。”丹阙并不打算隐瞒，“既然如此，明日烦请门‌主引路，正好我也想试着为‌贵派清除毒障。”
　　她对魔气没辙，但解决毒障还‌是‌可行‌的。
　　毒障若能清除，不仅方便她们找寻、开采制作封魔容器的天外‌陨铁，也可让被毒障污染的地方重新焕发生机，小妖兽们也不必担心外‌出时有误入毒障的危险。
　　见丹阙故意‌转移话题，诃黎便也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将手记重新封印起来，再亲自带她离开地下室。
　　“门‌内用具一应俱全，帝师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起居弟子便是‌。”
　　只不过，她语气的转变还‌是‌暴露了一点东西。
　　丹阙多少‌有些无奈，但她也知大妖丹朱当年对人、妖两族影响颇深，哪怕如今的她基本和丹朱没有关系，这些受过丹朱恩惠或指点的修士也会下意‌识敬她，刻意‌提醒反而显得她过于敏感了，实在没有必要‌。
　　好在她前世当惯了皇后‌，表面上还‌能从容摆出淡然与平静的模样‌，由着诃黎这位前辈将自己送到临时住处才告辞。
　　她们的住处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树屋，暖炉、软榻、制药台、书架一应俱全，几张卧榻也被隔开，随时可以展开隔绝屏障，不晓得是‌轩憬还‌是‌了沉跟门‌主透的底，总之丹阙和梵幽都颇为‌满意‌。
　　“哎呀，真有种回家的感觉！”一见丹阙来，梵幽忍不住跟她感叹道，“等回了峨影山，我也要‌把住处改建成这样‌！”
　　“那你恐怕得费好一番心思了。”丹阙笑道，本想再在树屋里转转，结果传影水镜在这时亮起。
　　于是‌她便在自己就寝的卧榻上坐下，展开隔绝屏障后‌，才接通传讯。
　　“师尊夜安。”轩憬一如既往先向她请安，“不知师尊可还‌吃得惯谷中食物‌？”
　　“我才从门‌主居处回来，不曾用晚饭。”丹阙道。
　　轩憬一怔，忙歉意‌道：“是‌徒儿考虑不周全了！那师尊……”
　　“先不急着吃饭，我有要‌事‌与你说，不知你那里方不方便。”丹阙截住话。
　　轩憬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马上在周围设下隔绝屏障，收敛笑容，严肃道：“还‌请师尊详说！”
　　丹阙便拿出记录用的灵笺，一五一十将问荆手记的内容概括给她听。
　　哪怕轩憬事‌先有过猜测，真正听到这些情报时，仍然皱紧了眉头。
　　“其实，魔君的存在，便让我觉得并非所有魔族都只知杀戮，丧失神‌志。”良久，她才开口，“加上魔气又被世人公认为‌与灵气同源，只不过是‌天地间的混沌之息，所以我一直猜测魔界一定‌有可以正常交流的魔族。”
　　“但不管是‌主动堕魔，还‌是‌进入魔界，都是‌搭上性命、一世皆毁的事‌。”丹阙提醒她，“如果你无法驾驭无情剑意‌，如果史书里没有将魔气封入体内的记载，还‌在挽澜宗时，我就绝不会允许你尝试！”
　　话虽如此，当时的情景如今再度回想起来，她依然觉得一阵后‌怕。
　　“此事‌徒儿尚有分寸，并且也是‌徒儿自己提出的尝试，师尊勿要‌自责。”轩憬安抚她，“那，师尊还‌想继续看‌问荆的手记么？梵幽姐姐的身世断然不能相告，但深入调查的理由并不难编造。”
　　“暂时不了，我想先去清除谷中毒障。”丹阙摇头，“再者，即便我把手记看‌完，也难以改变问荆自己无法恢复原样‌的事‌实。”
　　“好，那这段时间就劳烦师尊为‌毒障之事‌费心了。”轩憬忙道，“另外‌，徒儿不在的时候，您千万不要‌去见问荆！或许说出来您会笑话徒儿，但徒儿实在对‘问荆’这个名字十分在意‌……”
　　“不笑你，我也一样‌。”丹阙却道，“既然魔气是‌大家都忌惮的领域，难保问荆不会从它入手。而且，她手记中提及进入魔界之法的那幅配图，我总觉得跟谷口那些疯长的灵植有些像。”
　　“那您就更不能和她见面了！”轩憬坚持道，“另外‌，您调查毒障的时候，也不可独自去！了沉带了好些照家养的死士，门‌主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尽可能多与几位医修、大妖结伴而行‌！”
　　将她的认真模样‌看‌在眼中，丹阙笑起来：“你师尊又不是‌孩童，你能想到的，我难道想不到么？”
　　“是‌，是‌，徒儿逾越了。”轩憬立刻垂头道歉。
　　她这副模样‌，让丹阙不自觉地想起她识海中那只小银狐，沮丧服软的时候，那狐狸亦是‌像这样‌耷拉耳朵和尾巴，要‌多乖有多乖。
　　“此事‌我尚未告知梵幽她们，不管是‌问荆手记的内容，还‌是‌清除毒障。”她继续道，“后‌者随时可以透露，前者着实不太好办，但梵幽既是‌我最为‌重要‌的家人，我必不能再瞒她了。”
　　“师尊拿主意‌就好，不管发生什么，徒儿都有法子应对。”轩憬道。
　　她并不是‌在说大话，再糟糕，也比不过上辈子峨影山惨遭屠戮、梵幽堕魔成魔君的未来。
　　有了她这番保证，丹阙也安心不少‌，想了想，转而问起两界屏障的事‌：“你们应当快要‌到妖族的栖息地了吧？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轩憬没想到她也在算自己的行‌程，顿时受宠若惊：“多谢师尊关怀，明早徒儿就要‌进山拜访当地妖族了。您给徒儿的龟甲片，徒儿也有好好利用，已经提前和桃婆婆她们打过招呼，一般来说，只要‌无人惹事‌，交涉就能顺利进行‌。”
　　“那就再好不过。”丹阙点头。
　　恰在此时，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问道：“为‌师腹中饥饿，要‌去尝谷中的吃食了，你可还‌有别的事‌要‌说？”
　　“徒儿……”轩憬欲言又止，但她怕丹阙误以为‌自己在卖关子，干脆破罐子破摔，如实道，“徒儿许久没见碧落谷的特色吃食，好生想念，不知可否借此机会瞧瞧？”
　　想念吃食自然是‌假，她不过是‌想多看‌看‌丹阙罢了。


第121章 吃醋
　　虽然轩憬特意给自己的心思套了个合理的借口, 但丹阙还是一眼就识破她的真实意图。
　　不过‌她也没拒绝，撤去隔绝屏障，捧着水镜找梵幽她们，准备开饭。
　　无疾门建在碧落谷内, 门中和谷中的吃食是差不多的, 以面食为主, 众人‌吩咐下去后, 很快便‌有弟子送来烤得焦黄喷香的烙饼与清爽的白面疙瘩汤，搭配谷中常见的野菜，以及加辣子炒的牛羊肉，色香味俱全。
　　恰巧, 前来送饭的弟子还是之前带她们入谷的兔女桑及，放下吃食后, 她还热情‌地向众人‌介绍起来：
　　“烙饼有完整的, 也有切成小块的, 小块饼建议是裹上炒肉一起吃，一口下去特别满足！”
　　“这盘兔儿草是黄昏时分刚采下的，拌上蒜蓉和‌姜末，摘下后两个‌时辰内趁新鲜吃, 滋味才是绝佳！”
　　“谷中湿气重, 所‌以菜肴基本都是加了‌辣子的，口味很重。你们要是吃不惯，一定要尽早告诉我们！”
　　轩憬在水镜中目睹一切，尤其看到丹阙笑着回应桑及时, 莫名感觉心中涌起酸涩。
　　她知道‌自己是醋了‌, 毕竟按照她的设想，现下应当是她为丹阙介绍谷中特色吃食才对, 可如今却被这只自来熟的兔妖给夺了‌机会。
　　尽管她上辈子接触过‌桑及，知道‌这兔子确实热情‌好‌客，是只值得信赖的好‌妖，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没能缓过‌来，又不好‌意思在这时提出切断水镜传影，只好‌强撑笑容，陪丹阙她们一起听着。
　　觉得介绍差不多了‌，桑及这才告辞，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从这儿向东走大约一刻钟，还有个‌暖泉，可适合消除旅途疲惫了‌！”
　　轩憬：“……”
　　她和‌丹阙又少了‌一个‌话题！
　　偏偏这回她的神情‌有点没绷住，还被梵幽看了‌出来：“咦，丹阙你瞧，君上的脸色是不是有些差？”
　　丹阙刚卷完饼准备吃，闻言抬眸一瞧，忍不住扑哧一笑：“轩憬，你若不想笑就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徒儿没有不想笑。”轩憬还想挣扎。
　　“行了‌，知道‌你醋了‌。”丹阙直接道‌，“明日我给门主说一声，换个‌性子安静的弟子送吃食，桑及的话，我和‌梵幽私下找她多交流交流就是了‌。她应该只是崇拜桃婆婆她们，连同我们也一并热情‌对待了‌。”
　　轩憬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念及自己方才的所‌思所‌想，不禁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连这种事‌都要争。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会吃醋是好‌事‌。”梵幽却道‌，“你要是对丹阙恭敬又顺从，但一点醋也不吃，我反而会怀疑你是不是真在意她呢！”
　　等‌着了‌沉把饼切成小块的猫也“嗷”了‌声，用力点头。
　　轩憬知道‌梵幽和‌母亲不至于哄骗自己，总算松了‌口气，见她们吃得舒心，绷着的神情‌终于舒展开来，也恢复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晚饭过‌后，丹阙先将清除毒障的事‌告诉众人‌。
　　“明日一早，门主便‌会为我领路。”她道‌，“轩憬不放心，让我们尽可能多带些人‌结伴去。”
　　“照家死士随时待命。”了‌沉点头。
　　“我反正‌肯定会跟你一起去！”梵幽忙道‌，“对了‌，我今天打听了‌很多，明日桑及和‌蜜槐都不必值守，我听人‌说她俩算是这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尤其蜜槐，已经被门主收为亲传弟子了‌。要不然，我们问问能不能带她们去？”
　　“蜜槐的确医毒双修，桑及则对环境和‌灵力变化颇为敏感，修为也高，做护卫十分可靠。”即便‌刚才还吃过‌兔妖的醋，轩憬却仍为对方美言。
　　“那我一会儿去找她们问问，明早才问恐怕就有些失礼了‌。”丹阙没有意见。
　　轩憬凭借前世记忆，大致说了‌一下谷中毒障分布。
　　不过‌她虽然是避毒体质，但也只是解毒速度快，到底不能像丹阙那样‌自由穿行于剧毒中，还有好‌些地方未曾深入过‌。
　　“我记得西方有座极高的山峰，名唤‘近天崖’，根据记载，那里在古时是矿山，也是陨星坠落之地。”轩憬回忆道‌，“你们若要找天外陨铁，或许那里是最好‌的选择。但通往近天崖的路遍布毒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问荆得知这种天外陨铁不惧魔气，故意为之。”
　　“那我们一开始可不能考虑近天崖了‌，得等‌你亲自来，无情‌剑意对上魔气最为保险。”梵幽托着下巴道‌，“不过‌我想不通一件事‌。既然碧落谷是众多医修云集之地，为什么在我们来之前会没人‌清除毒障呢？”
　　“那并非寻常毒障，而是问荆遗留的诅咒。”丹阙想起手记中的内容，“即便‌彻底清除，过‌一阵子也会出现。我们此行既然要与碧落谷的势力交好‌，帮他‌们清除毒障，也算是向他‌们表达我们的诚意。”
　　“明白了‌，难怪门主会答应除魔，只要问荆活着，毒障就会一直威胁到谷中住民的安全！”梵幽恍然大悟，随后幽怨道‌，“这人‌怎么能这么恶毒？明明是她干了‌坏事‌，为什么要祸害别人‌啊？！”
　　“不能以常理去揣测偏执者的心思。”轩憬苦笑。
　　“说起这个‌，丹阙不是看了‌问荆的手记吗？”梵幽转向丹阙，“她到底在执念些什么呀？”
　　丹阙本想挑个‌时候再告诉她，既然她主动问起，便‌趁此机会将手记内容讲了‌几条。
　　听得梵幽目瞪口呆，反而是了‌沉面不改色，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良久，梵幽才皱眉道‌：“唔，虽然她做的事‌跟疯子没差别，但她对魔界和‌魔族的猜测，我其实是有点认可的。”
　　“我还小的时候……嗯，准确来说，是被桃婆婆和‌冥灵仙子捡养之前，就被我这一世的双亲遗弃在死人‌堆里。”她回想道‌，“那个‌死人‌堆，就在两界屏障附近，我亲眼看见过‌散发着黑气的人‌和‌妖走向两界屏障，然后就穿过‌去了‌！”
　　“看来只有魔族才能进入魔界。”轩憬沉思道‌，“我曾为了‌给丹阙寻魂，想过‌去魔界。但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在不破坏两界屏障的前提下穿过‌它。”
　　“咦，你怎会想寻到那种地方去？”梵幽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丹阙又不是我这种半魔体质，怎么也不可能去魔界吧！”
　　“因为……那时只有魔界和‌冥府，我还没去找过‌。”轩憬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过‌后来我冷静下来想了‌想，那时传闻说梵幽姐姐死于魔族之手，所‌以丹阙一定不愿去魔界。”
　　这番话，丹阙在她封印化蛇魔气的当晚就听过‌，如今再听，只觉心尖漫开疼痛。
　　轩憬知道‌她不会去魔界，所‌以最后选择了‌冥府，也就是……死亡。
　　上一世，她因她而死里逃生‌、重获生‌机，最后，也因她而死去，终究以性命还尽恩情‌。


第122章 告诫
　　趁着时辰还早, 丹阙将水镜留给梵幽她们，让轩憬去交流已知情‌报，自己则离开树屋，拜访无疾门的弟子居。
　　门主的亲传弟子蜜槐倒是乖乖待在屋里看书, 丹阙向她道明来意‌, 等她同意‌后, 顺便询问桑及的住处。
　　“这个……时辰, 她应当……在泡暖泉。”蜜槐慢吞吞地回答，“贵客，请回。我……代为转告。”
　　丹阙刚跟轩憬询问过蜜槐的身体情‌况，得知这位姑娘是生来声带受损, 加之性格内向，觉得自己语速一快就会声音难听, 故而这回更‌加认真且耐心地听她讲完, 才微微点头：“好, 那就有劳小友了。”
　　蜜槐也跟着点头，垂眸看向书本，面上已然‌泛起浅绯色。
　　见状，丹阙好奇道：“方才我便想问了, 你们莫非受过桃天‌玑和冥灵仙子的恩惠？”
　　少女翻书的手一颤, 慌忙摇头：“不敢奢望！只是……拜读过二位前辈……当年，留下的手记！”
　　她断断续续地解释一番，大致意‌思是，门中藏书阁存放了二位前辈的“著作”, 桃天‌玑留下的是卜卦测算之法, 而冥灵仙子则留下一本百草图鉴，如今都是他们这些有天‌赋弟子的必修功课。
　　“我虽未……亲眼见过二老, 但……与她们有……半师之缘。”蜜槐浅浅一笑，“见前辈，我，很欢喜。”
　　“你若不怕出谷，往后可‌随我们回峨影山游玩。”丹阙柔声道，“桃婆婆和冥灵仙子通常都在山中闲居，她们也很喜欢像你这样的孩子。”
　　蜜槐的眼睛亮起来，提高声音应了声“好”。
　　话匣子既然‌打开，丹阙又与她闲聊了会儿‌，也趁机一点点打听关于‌碧落谷的事。
　　碧落谷就跟峨影山差不多，自古便有许多妖族居住，后来灾年时期，人族医修逃难来此，不仅被当地妖族接纳，还受到悉心‌照顾，感动不已，随后就与当时的谷主许下约定，愿意‌世代在谷中生活，并将‌外界的医药知识倾囊相授。
　　当时人界的两族关系还十分融洽，碧落谷主年轻时游历人界，悉知众仙门，甚至提议人族医修在谷中开宗立派，如此一来，有天‌赋的妖族也可‌有条理‌地修习医药之术，而不是自己瞎摸索。
　　于‌是无疾门就这么诞生了，至今谷中的人、妖两族依然‌友好相处，比起外界对‌妖族日渐厌恶、排斥、迫害的所谓“潮流”，这里简直就是一片遗世独立的理‌想净土。
　　“碧落谷当真是个好地方啊！”听蜜槐讲述罢，丹阙不禁感慨，“我做梦都希望整个人界也能如此。”
　　“终有一日！”蜜槐笃定道。
　　“借你吉言。”丹阙笑了笑，见时辰已经不早，便起身告辞，“好啦，我该回去督促徒儿‌睡觉了，明日再见。”
　　“您的……徒儿‌？”蜜槐诧异问，问完才想起此妖是“帝师”，顿时吃了一惊，“是……帝君？！”
　　“不错，她和你一般岁数，但总不晓得爱惜身体，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丹阙故意‌道，“我若不盯着她，只怕她又要熬夜处理‌事务。”
　　“那、那您快回！”蜜槐忙道，“身体……最要紧！”
　　离开弟子居，丹阙默默在心‌里对‌蜜槐道了声歉。
　　她方才之所以那么说，其‌实是怀着私心‌的。
　　以蜜槐的性格，倘若日后担当重任，估计会畏惧帝君这类位高权重的人。
　　于‌是她便想趁着现在，就将‌“帝君与你是同龄孩子”这种印象传达给蜜槐，这样一来，以后蜜槐真正与轩憬接触时，才不至于‌过分紧张，从而避免耽误或无意‌隐瞒要事。
　　不过，她并不清楚自己是下意‌识这么做，还是……有意‌为轩憬铺路。
　　她也不知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多此一举，又会不会把轩憬惯坏，索性从心‌而为，只当是自己心‌情‌好时，给轩憬尝点甜头。
　　这么想着，她回到了树屋。
　　水镜搁在原位，轩憬仍在和梵幽她们讲手记的内容，但一见她来，便第一时间和她打招呼：“师尊！”
　　“讲多少了？”丹阙在水镜旁坐下。
　　“最重要的几个情‌报都讲过了。”不等轩憬开口，梵幽就替她作答，情‌绪相当平静，“我就知道，剥离魔族血脉的代价果‌然‌是以命换命。”
　　“倒也未必。”了沉却‌摇头，“见到问荆本人，还可‌尝试一问。”
　　“指望她这种狂徒乖乖把方法告诉我们，真不如指望行‌遍人界的时候撞奇遇呢！”梵幽摊手，“我反正已经想明白‌了，要是我真出什么事儿‌，捡我回来的桃婆婆和冥灵仙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急。如果‌她们不急，就说明只要我不去接触魔族和魔气，日子就平安顺遂照常过。”
　　她这话倒是不假，至少她至今仍是自由身，显然‌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对‌她施加过某种禁制。
　　“但我说实话，问荆这个魔很难对‌付。”梵幽继续道，“首先，她是自行‌吸收魔气堕魔，这就是一个筛选过程。封存魔气本就困难，更‌何况是精心‌筛选过的魔气。我觉得被她选中的魔气十分特殊，她又不是傻子，总不能付出极大代价保存空气吧？这方面不知道能否调查一下？”
　　“这恐怕得翻三‌百年前的旧账，须得和门主商量。”轩憬皱眉道，“梵幽姐姐只说了‘首先’，‘其‌次’呢？”
　　“其‌次，问荆是无疾门的长老，还够资格收亲传弟子，说明她在医药方面的造诣颇深。”梵幽看向丹阙，“我想，丹阙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医修既能救人，也可‌害人，越顶尖的医修，越知晓该如何杀人于‌无形。”丹阙接过话，“我们目前对‌问荆最清晰的认知，在于‌她擅长使毒。但她在这一领域的能耐具体已经到了何种程度，我须得先接触毒障才能心‌里有数。”
　　“对‌，问荆的特长是使毒。”梵幽点头，“我记得雪明之前说过，魔气可‌以理‌解为一种会严重侵蚀、扭曲神志的特殊剧毒，那么问荆在被封印的三‌百年间，有没有可‌能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之毒，融入魔气里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旁听的猫忽然‌叫了声，跳上桌面，在了沉特意‌为她准备的空白‌灵笺上注入灵力，凝成字句。
　　待它移开爪子，了沉接过灵笺一看，顿时皱紧眉，低声念出来：“轩憬若除此魔，不可‌再以身体作魔气容器！”
　　水镜那端的轩憬一惊。
　　“的确，无情‌剑意‌纵使可‌以隔绝魔气，但封印的过程中总会有魔气侵蚀身体。”丹阙赞成道，“轩憬的避毒体质虽然‌厉害，遇上剧毒还是会有生命危险，更‌何况，是融合了特殊魔气的剧毒。”
　　“……我只能尽快找到工匠和天‌外陨铁。”轩憬喃喃，“在此之前，得想办法加固问荆的封印才行‌。”
　　“两年期限倒也不短。”了沉道，“只要不出意‌外。”
　　“意‌外不意‌外的，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咯！”梵幽摊手。
　　这一场交流短会下来，大家心‌情‌都不太‌好。
　　只有丹阙还算从容，将‌蜜槐方才所说的碧落谷和无疾门过往告知众人，也算帮忙补充了一下对‌此地的了解。
　　趁着梵幽她们消化信息时，她便道了晚安，捧着水镜回卧房。
　　轩憬早就在等和她独处的机会，一见隔绝屏障展开，她立刻喊了丹阙一声。
　　听她声音微微带颤，丹阙脱鞋上榻，将‌双腿变为蛇身放出来，在榻上盘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在担心‌事情‌会像上辈子那样发展。”
　　她还记得轩憬说过，上辈子无疾门是以牺牲老医修的方式加固封印。
　　“徒儿‌确实有这个顾虑。”轩憬并不打算瞒她，“帝君一言九鼎，我既然‌答应了门主有除魔之法，便一定要想法子实现！”
　　“但如果‌这个法子，是以牺牲你这位帝君为代价，我想，无疾门恐怕仍会坚持选择他们自己的方式。”丹阙提醒道，“所有经历过灾年的幸存者都知道，人界不能没有帝君。”
　　轩憬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丹阙为自己挡箭，被她问起缘由时，说的也是相似的话。
　　——“灵鸢城……不能没有帝君。”
　　“所有人都会优先保下帝君，毕竟帝君是人界对‌付魔界的最优、最后底牌。”丹阙继续道，“这是你的责任，所以既然‌你再次选择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更‌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
　　她语气严肃，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但在轩憬听来，每一句都是枷锁。
　　不过，所爱之人亲手为她套上的枷锁，即便将‌她勒得鲜血淋漓，她也欣然‌接受。
　　“徒儿‌定会好好爱惜自己。”她垂眸道，“也请师尊……好好活着，见证一切。”
　　没想到她竟会对‌自己说这种话，丹阙一怔，忍不住笑起来。
　　“放心‌，我这一世定会比你更‌惜命。”
　　要不是隔着水镜，她差点就下意‌识唤出折扇，抵着轩憬的下巴凝视她了。
　　-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丹阙睁开眼，准备更‌衣出发时，水镜另一端的轩憬仍在熟睡。
　　念着那边有海忆诗跟着，到点了会来叫醒轩憬，她便轻手轻脚收拾完，捧着水镜推门出去。
　　现下天‌色还暗着，但鸟鸣声已经清晰可‌闻，透过打开的木窗传入树屋内。
　　轩憬很快就在鸟鸣声中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丹阙正卷起烙得焦黄的面饼，往飘着葱花和折耳根的深褐色蘸水里浸泡。
　　她揉着惺忪睡眼，抬眸环顾四周，见梵幽、了沉和母亲都不在，才敢唤了句“师尊”，抱着枕头软声道：“徒儿‌也想吃。”


第123章 饱餐
　　知道轩憬在故意撒娇, 丹阙原本不‌想理她，但转念想起蘸水里有她最怕的折耳根，便故意道：“哦？你竟连折耳根都学会吃了？”
　　折耳根又名鱼腥草，是十分常见的一种消炎药材, 她还记得这人头一回误食梵幽凉拌的折耳根, 当场就捂着嘴巴去‌河边吐了, 此后哪怕是喝鱼腥草配制的药, 脸都要白几分‌。
　　“学会了。”轩憬半眯着眼睛，轻声笑答，“只要徒儿想，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
　　上辈子失去‌丹阙之后,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她穿丹阙的衣服上朝、就寝，只吃丹阙喜欢的食物‌、饮品, 熏丹阙最喜欢的香, 就连说话语气也有意效仿丹阙。
　　轩憬也‌觉得自己疯了, 可比起疯，她更怕自己会忘掉丹阙，就像先帝抹去‌母亲的一切痕迹，将这个人彻彻底底埋葬在过去‌的记忆里。
　　她绝不‌能因‌为巨大的悲伤而忘掉丹阙。
　　当然, 这些事不‌可以让丹阙知道。
　　那‌样的自己, 已经着实不‌像一个正常人了。
　　丹阙并不‌知她在想什么，咬了口饼，认真提议：“水镜可不‌能传物‌，你就饱饱眼福吧。不‌过碧落谷的吃食不‌难做, 若真想吃, 可以先让随行‌御厨给你弄些。”
　　轩憬乖乖应了声“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吃东西。
　　她想起上辈子丹阙下山之前, 吃东西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哪怕是徒手剥虾拆螃蟹，也‌莫名耐看。
　　后来丹阙嫁入皇都，被‌礼部逼着学习“人族皇后应有的”礼仪，那‌份散漫的优雅反而荡然无存，所幸这一世的丹阙已经逃离了束缚。
　　她正看着，忽听敲门声传来，继而是海忆诗的声音：“君上，到时辰了。”
　　“好‌，我这就来。”轩憬只得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对丹阙道，“徒儿先行‌告退，夜里再来拜见师尊。”
　　切断水镜传影前，她又忍不‌住叮嘱：“师尊一定要留心毒障和魔气‌！”
　　能让帝君再三提醒的东西绝对不‌容小觑，恰巧丹阙自己也‌对问荆的现有实力存疑，回应她时，语气‌倒是不‌自觉地郑重几分‌：“嗯，为师定会警惕，若发现不‌对，第一时间躲远。”
　　轩憬去‌忙两界屏障的事去‌了，丹阙吃完最后一块烙饼，起身‌去‌找梵幽她们。
　　站在树屋门口，远远地望见梵幽正在和桑及、蜜槐交谈，她忽然想起梵幽素来是只爱睡觉的狐狸。
　　还在峨影山时，这家伙有事儿没事儿都爱窝在树屋里，先大睡一场补足精神再说，反正她也‌从没遇到过什么需要立刻去‌做的急事。
　　……魔君转世的身‌份，到底还是给梵幽压力了。
　　丹阙轻叹一声，驾驭周围的天地灵气‌凝在脚底，从树上轻盈地一跃而下，快步赶过去‌。
　　人都到齐了，自然就要出发。
　　天色才亮，朝露还未干，门主诃黎便带着丹阙一行‌人前往距离最近的一处毒障。
　　了沉领着照家死士中‌实力最强的三位，紧跟在队伍后方。
　　她们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一座隔绝屏障，便到了毒障所在地。
　　相比谷中‌随处可见的生机盎然，毒障盘踞的山谷却是遍地死气‌。
　　寸草不‌生，时不‌时还能看见风化的妖兽骸骨，乱石嶙峋，风在谷中‌吹得呜呜作‌响，仿佛鬼泣。
　　而在这一切的深处，深绿似墨色的毒雾如同一条休憩中‌的大毒蛇，随时会醒来夺走生命。
　　“这处毒障已经被‌清除过很多次了，只消维持隔绝屏障就能抵御。”诃黎说罢，抬手掐诀，翠色的木灵力自她掌心和指尖泻出，很快就在众人身‌边凝作‌薄薄的屏障。
　　蜜槐和桑及则开始分‌发谷中‌特制的避毒丹，除了丹阙，所有人都服用一枚。
　　“等‌到了毒障中‌央，我会出去‌亲自感‌受。”她对诃黎道。
　　诃黎知道丹虺族有百毒不‌侵的能耐，加之确信此处的毒雾中‌没有混入魔气‌，信任地点了点头。
　　梵幽虽然想阻止，但对上丹阙自信的目光，她咬了咬唇，还是默许了。
　　门主都跟着呢，还怕出事？
　　为了接触毒障，一行‌人并未先行‌清除毒雾，而是直接顶着隔绝屏障走向深处。
　　蜜槐和桑及显然有过类似的经历，一路上不‌仅平静且从容，还时不‌时放出自己的灵力去‌加固隔绝屏障。
　　等‌终于走到毒雾最浓郁处，丹阙却是摘下剑意镯，凝成一把细剑，将自己的灵力和一缕灵识附在剑上，穿过隔绝屏障伸出去‌。
　　一息、两息、三息……
　　她耐心地保持着姿势，整整默数了六十息，才将细剑收回。
　　然后大步跨出屏障。
　　浓郁的毒雾仿佛有意识，一觉察到生灵，立即朝丹阙聚拢。
　　却见丹阙周身‌腾起浅蓝色的水灵力，直接将毒雾吸收，融入水中‌。
　　她甚至微微张口，喝了些混入毒雾的水灵力下去‌。
　　见状，蜜槐和桑及当场瞪大了眼睛。
　　即便是见识过丹阙生吞毒物‌的梵幽，见此情景也‌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诃黎已将解毒的银针捏在手中‌，随时准备将丹阙救回。
　　丹阙是做足准备之后，才敢这么做的。
　　无情剑意对于魔气‌十分‌敏感‌，她这段时间观察轩憬体内情况的时候，便发现了这点，这也‌是帝君能够与魔族抗衡而不‌易被‌魔气‌侵蚀的原因‌之一，无情剑意修士会第一时间发现游离的魔气‌，并将之封印。
　　轩憬的剑意镯，对她极其忠诚，既然剑意镯什么也‌没察觉出来，那‌就说明此处毒障只有毒，没有魔气‌。
　　判断完毒障的危险性，丹阙甚至都不‌需要施法清除它，而是直接现出丹虺妖身‌，蛇口一张，便将周围的毒雾皆吸入体内。
　　算上前世，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这样一口气‌吃下这么多毒了，好‌在她的妖身‌胃容量大得可怕，吸完全部的毒雾，也‌只是微微有饱腹感‌，还没有上回轩憬弄出的饱腹感‌强烈。
　　待她变回人形，抚着稍鼓的小腹，回头就对上众多复杂的目光。
　　“呃，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么轻易的清除方法。”桑及先开口，“妖身‌是毒蛇的小师妹倒也‌考虑过这样做，但她不‌敢试，师尊也‌不‌许她试。”
　　“丹虺族跟普通毒蛇的避毒体质，显然是天差地别的。”诃黎淡淡解释道，随后又关切地问丹阙，“小友感‌觉如何？若有哪里不‌舒服，不‌必强忍着。”
　　丹阙体会了好‌一番，才不‌确定地答：“……有点撑？”


第124章 担忧
　　即便初次“清除”毒障十分顺利, 众人也没有大意，甚至催促丹阙先回去‌，而不是赶去‌下一处毒障。
　　“这毕竟是魔族设下的剧毒啊！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梵幽边叨叨，边盯着丹阙, 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的状态。
　　“我真没事。”丹阙无奈, “这种程度的毒, 还远远比不上我的血厉害呢。”
　　因着体质特殊, 加上传承记忆给‌的经验，她自幼就尝遍峨影山的毒草、毒物‌，识得‌千百种毒特性，任何毒只要在她体内走过‌一遭, 成分基本都能探个大概出来。
　　“不过‌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此毒的确诡异, 不仅能侵蚀脏腑, 还可致幻。”她继续道‌, “倒是和起心魔时的症状相似。”
　　“也许因为这是由诅咒引发的毒？”桑及猜测，“诅咒必定‌会融入施术者的怨念，与其说这是毒的作用，倒不如‌说, 是附着在毒上的怨念对影响了中毒者, 从而诱发了中毒者的心魔。”
　　提及要事，她一改往常的开朗模样，变得‌严肃起来。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还是先行‌回百草居为好。”诃黎提醒。
　　一行‌人很快离开山谷, 临行‌前, 诃黎仍将入谷处的隔绝屏障展开，以防毒障再次出现, 污染外界环境。
　　“关于毒障的成分，过‌去‌我派医修也和大妖一起进行‌过‌研究。”
　　回到百草居，等了沉遣散照家死士，众人皆围桌坐下后，诃黎便道‌，“可以确定‌的是，构成诅咒的术式只是作为催化剂，真正致幻的，却是一种生长在谷中的常见灵草，甚至并不具有毒性。”
　　闻言，蜜槐和桑及皆露出惊愕的神情，显然‌是第一次听‌说。
　　诃黎回想起了无生机的山谷，蹙眉道‌：“其实，我们始终认为问荆并未真正被封印，否则，毒障不可能源源不断地产生。但偏偏问荆的封印从未松动过‌，即便顺着那些灵草生长环境的灵脉去‌溯源，也一无所获。”
　　“的确，除非像我一样，生来便可自行‌产毒，否则毒不可能源源不断地生成。”丹阙点头‌，“不过‌在追根溯源之前，我想先尽可能多‌得‌接触毒障，收集样本。”
　　她得‌将每个毒障的毒雾炼化封存，然‌后再配制出成分一致的毒剂，进而配制出强效解药来。
　　“请便，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诃黎道‌，“切记不要接触近天崖的毒障！那边的毒障中混入了魔气，当年必经之路便被我师祖亲手封印起来了。”
　　“可我们须得‌去‌近天崖挖隔绝魔气的天外陨铁，不清除毒障可怎么去‌呀？”梵幽问，“难不成，谷中还有天外陨铁的存货吗？”
　　“如‌果小友指的是一种颜色纯白、质地柔软的矿石，我派库房中确实还有封存。”诃黎答，“但也仅仅只是少量，恐怕只能炼化成一把短刀，或一个存放草药的中型玉盒。”
　　“唔，我记得‌这种天外陨铁可容易变质了。”桑及回想道‌，“就和兔儿草一样，得‌现挖现吃，否则不管是风味还是功效，都会极大流失。所以有经验的铁匠都不建议囤它们，就让它们一直留在近天崖上了。”
　　“斥魔石。”蜜槐忽然‌开口。
　　“对对，它就叫斥魔石。”桑及点头‌，看向丹阙的剑意镯，“就跟丹前辈这个手镯一个色！”
　　“实不相瞒，现下帝君正在收集斥魔石。”丹阙忙道‌，“若有存货，不知‌我们可否全部购下？”
　　“这斥魔石于我们无用，既然‌帝君需要，理‌应奉上。”诃黎却道‌，“桑及。”
　　“哎！徒儿这就去‌取货！”桑及立刻站起，快步跑出去‌。
　　“找寻工匠及收集斥魔石，皆由我们照家负责。”了沉对诃黎道‌，“贫僧代照家谢过‌门主。”
　　“小师傅客气了，不过‌近天崖当真去‌不得‌，除非帝君亲自来，才有可能凭借无情剑意深入其中。”诃黎轻叹，“但现下新帝才即位，又不曾继承无情剑意，于情于理‌，我们都不会允许帝君以身涉险！”
　　面对她的不信任，丹阙并未多‌言。
　　千百年来，人界对于帝君的要求，便是必须继承无情剑意，哪怕这会让帝君变成无情无心的人形兵器，也是“民心所向”。
　　而像轩憬这样还未继承无情剑意、又尚年少的新帝，在做出功绩之前，自然‌无法服众，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因着涉及新任帝君，话题便就此打住。
　　诃黎特意为丹阙准备了一间静室，供她炼化吸入体内的毒，室内设备一应俱全，是丹阙相当满意的调配药物‌房。
　　于是她将传影水镜留给‌梵幽，独自进了静室，全神贯注凝聚、炼化仍储存在体内的毒雾。
　　-
　　入夜，轩憬和往常一样打开传影水镜后，得‌知‌的就是这个消息。
　　尤其是在听‌梵幽说丹阙当时是如‌何现出妖身，一口气将所有毒雾吸进肚子，她当即惊得‌脸色煞白。
　　梵幽如‌今倒是平静下来，反而笑着安抚轩憬：“吓人吧？我当时也跟你差不多‌反应。不过‌既然‌丹阙说不必担心，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我也愿意相信丹阙姐姐。”轩憬表面上跟着她一起微笑，实则已经心乱如‌麻。
　　她很清楚丹阙有亲口尝毒的习惯，并且当年她们一起住在峨影山时，自己也差点继承了这个习惯。
　　然‌而，她更清楚碧落谷的毒障有多‌危险，万一哪个毒障里混入微量魔气……
　　念及此，她顿时出了一后背冷汗，如‌坐针毡，勉强撑着笑容应付完梵幽，还让梵幽替自己转告丹阙晚安。
　　等对方一切断传影，她立刻收起水镜奔出门，去‌寻海忆诗。
　　海忆诗今晚刚好轮到值夜，一见帝君大步走来，她立马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君上可是有急事？”
　　“朕今晚就要动身，赶往碧落谷。”轩憬沉声道‌，“时限一日入谷，能做到么？”
　　海忆诗一听‌便知‌她是奔着丹阙去‌的，这么多‌天下来，她早已习惯轩憬对丹阙的偏爱，于是道‌：“自然‌可行‌，但云舟内还有不少仙门的话事人在……”
　　“这两‌界屏障他们也瞧得‌差不多‌，是时候该打道‌回府了。”轩憬淡淡道‌，“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朕心情好，愿意亲自送他们回家。”


第125章 毒水
　　丹阙一整夜都待在静室内。
　　自从踏入碧落谷, 她心里就一直徘徊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她对危险的直觉向来很准，也正因此，她才要尽可能争分夺秒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她面前的制药台上已经放了两个小瓶, 以瓶身颜色作区分‌, 盛放浓缩毒雾的那瓶是黑色, 另一瓶经她之手重新配制的剧毒则是白色。
　　“取谷中现有之灵草的生‌机么。”丹阙边呢喃, 边将自己的结论记在灵笺上‌，之后舒展了一下身体，随意铺在地‌上‌、方便活动的蛇身也跟着轻轻甩了几下。
　　为两瓶剧毒贴上‌标签，丹阙将它们留在静室内, 打算出去‌再‌寻新的毒障。
　　她一到外面，就见诃黎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厚书, 忍不住开口：“贵派可否有《谷内灵草分‌布图鉴》这种记载？”
　　“自然有。”诃黎合上‌书, “道友是想凭借灵草生‌长之处, 定位问荆不受封印控制的部‌分‌么？”
　　“有这个打算，不过如果我是问荆，恐怕会想办法将‘根系’扎入整座碧落谷，把所有灵草都尽收掌握之中, 所以倒不如直接假设最坏的结果。”丹阙道, “我只想对照分‌布图鉴，采些所需灵草来做试验。”
　　她的话令诃黎眸光微变，但诃黎很快又恢复从容，不紧不慢道：“道友想要采什么灵草, 只需要吩咐一声便是, 门中弟子自会去‌寻来。”
　　“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必须亲力而为。”丹阙摇头, “我并不熟悉碧落谷如今的环境，正因此，才要借此机会调查灵草生‌长的水土。”
　　“那就带上‌桑及去‌吧。”诃黎道，“她自幼便在碧落谷长大，又对环境和灵力变化‌感知敏锐，可做你的助手。”
　　这话竟和轩憬先前所透露的一模一样，丹阙不禁在心中暗夸这人‌的细心和好记性，面上‌再‌次谢过诃黎，道：“采灵草倒是其次，昨天的毒障，我已经将其中成分‌提取、复刻完毕了，不知今日可否再‌次劳烦门主引路？”
　　“你当真不必再‌休息一下？”诃黎反问。
　　丹阙摇头：“我是医修，若觉得身体不适，自然要停下来休息，强撑只会误事。”
　　诃黎想了想，请她先坐下，取出一张谷内地‌图，将之投影到半空，边用墨笔圈画，边道：“谷中毒障分‌布较散，并且有些位于妖族栖息地‌内，须得乘坐飞行法器过去‌，道友可以先决定一下去‌哪里。”
　　谨慎起‌见，丹阙还‌是挑选了危险性偏低、距离最近的毒障。
　　于是诃黎稍作收拾，就和她一起‌出门了。
　　若放在外界，一般遇到这种事，一派之主会派精英长老跟随，而不是直接出面，足以见诃黎对帝君和丹朱的尊重。
　　今日梵幽倒是还‌在睡，丹阙抱着狐尾来回揉搓好久，又变换语气叫了许多声，才将这狐狸唤醒。
　　然而当她准备收回倒扣在床头柜上‌的水镜时，却发现水镜传影仍开着。
　　轩憬坐在水镜另一端，对上‌丹阙诧异的目光，她笑了笑，轻声解释：“师尊晨安。怕师尊出来找不到徒儿，徒儿便和梵幽姐姐说好，整晚都不断传影，直到您回来。”
　　“倒也不必如此。”丹阙哭笑不得，“你如今还‌能跑丢了不成？”
　　“徒儿哪里舍得跑丢？”轩憬垂眸，余光却仍然忍不住去‌看‌她的肚腹，“倒是师尊，一口气吞下那么多剧毒，身体可还‌适应？”
　　“别人‌不知我，你还‌不知吗？”丹阙反问，“服食剧毒对我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
　　“那就好。”轩憬喃喃，“所以……昨晚和今早，师尊吃饭了吗？”
　　她知道丹阙的胃很特殊，生‌来就多一个专门盛毒的胃，但她又听‌梵幽说，丹阙因为吸入太多毒雾，撑着了，便很担心丹阙有没有为了更好地‌提取毒物断了饮食。
　　“为师几日不吃饭也饿不死，宽心吧。”丹阙笑道，“我还‌得赶时间，先不同‌你说了。”
　　“……”轩憬默默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目光柔和地‌应道，“好，注意安全。”
　　莫急莫躁，等她入谷，便可盯着丹阙的饮食和休息了。
　　水镜传影一关，旁听‌的梵幽就叹起‌气来。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信不信轩憬立马就会过来？”她道。
　　“我什么时候不爱惜自己了？”丹阙撇嘴，“我从来都是在保证自己身体情况的前提下，再‌去‌安排别的事。”
　　趁着梵幽换衣服，二人‌说笑一阵才出门，正好诃黎也将自己的飞行法器准备完毕，是一片相当大的叶子。
　　梵幽一见那叶子飞行器，轻咦一声，将自己的“绿叶片儿”也唤了出来：“巧了不是！您这玩意儿在我们那里，是驿馆常客。”
　　自从有了钱，她干脆直接把这个法器买下来私用了，谁让了沉爱坐。
　　“毕竟这可比御剑用的灵剑安全多了，美观又轻便。”诃黎淡淡一笑，在自己的叶片法器上‌盘膝坐下，“那么，二位自便。”
　　这回同‌行的人‌倒是少了很多，后来赶到的了沉也没有再‌带照家死士。
　　“那两位弟子这次不跟来吗？”梵幽好奇问。
　　“她们天未亮就去‌谷中巡视了。”诃黎答，“来不了，这次倒也无需她们跟随。”
　　今日她们要清除的毒障稍远些，并且集中在一片已经严重污染的水潭里，直接将水染成了深绿色。
　　“看‌来诅咒的术式在水底。”丹阙站在岸上‌道，“贵派为何不直接将水抽干？”
　　“比起‌毒雾，这种被水限制的毒障反而更容易控制。”诃黎回答，“不过，这处水源也就只能放弃了。”
　　说话时，她已将覆盖在水面上‌的隔绝屏障撤去‌。
　　一股恶臭瞬间扑面而来，甚至夹带着死鱼死虾发酵后的腥味。
　　即便众人‌已经事先戴上‌无疾门特制的避毒隔臭面纱，仍然能感受其威力。
　　嗅觉最为敏感的梵幽甚至干呕了两声，一把拉住丹阙：“这次的毒就不用喝了吧？你若要采样也方便啊！”
　　其实丹阙也正有此意，这里的毒障已经混入死水和生‌灵尸体，杂质太多，吃坏肚子是小事，什么也炼化‌不出来等于白遭罪，得不偿失。
　　于是她点‌了点‌头，取出自己平日里盛毒的小瓶子，装了大半瓶毒水，有意和其他物品隔开放。
　　清除这里的毒障，须得用巨量的解毒药中和，诃黎显然是有备而来，确定丹阙已经采样完毕，便唤出一个玉净瓶模样的法器，倒了许多散发着清香的液体入水。
　　光是倒浓缩的解毒药，就花了整整半刻钟，众人‌又在水潭边等待大半日，见水变得清澈，恶臭也散得干净，才为水潭重新布置了隔绝屏障，乘坐叶片法器回去‌。
　　结果她们刚到百草居，就看‌到许多弟子聚在一起‌，激烈又兴奋地‌说着什么。
　　梵幽耳朵尖，隔得老远就听‌了个大概，顿时瞪大眼睛转向丹阙：“好家伙！我早上‌那是与你开玩笑呢，帝君怎么就真来了啊？！”


第126章 共犯
　　听闻轩憬到来, 丹阙也吃了一惊。
　　就算轩憬有着前世经验，也不至于这么快吧？众仙门这就分配好‌各自‌需要维护的区域了？
　　等走入专供接待帝君的迎紫殿，看到身穿显贵白袍、面上挂着真诚笑容的轩憬时，丹阙心中忽然升起一个预感：这人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果‌是轩憬的话, 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四目相‌对, 轩憬立刻起身迎上来, 笑容更盛几分：“师尊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丹阙没作答, 双手环抱在身前，盯着她沉声问‌：“你怎么来了？”
　　“事务处理完毕，徒儿‌自‌然就来了。”轩憬的笑容挑不出半点虚情假意，眼中好‌似散发着亮光, “而‌且想要开采天外陨铁，总得有人穿过遍布近天崖的毒障吧？既然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我又怎好‌在遥远的地方偷懒？”
　　“你来了也无用, 如今的你不会被允许接触近天崖的毒障, 其‌中缘由，你自‌己也清楚吧？”丹阙忍不住泼她冷水，不等轩憬回应，便‌直接问‌道, “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听说我以身试毒不放心，才赶来了？”
　　见她已经起疑，轩憬自‌知隐瞒不住，只得收敛笑容, 严肃地点了点头。
　　梵幽早就自‌觉地拉走了沉先行回住处, 诃黎也去吩咐众弟子招待帝君，现下迎紫殿只有她们二人, 丹阙也不与‌轩憬客气，皱眉问‌：“你不信我？”
　　“徒儿‌怎会不信您呢？”轩憬忙解释，“只是问‌荆遗留的毒障着实蹊跷，徒儿‌只怕您会遭她暗算，到时候追悔莫及。故而‌宁可挨您一顿骂，也要留在您身边陪着！”
　　她坚定的目光，令丹阙心中一颤，不自‌觉地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她明知与‌轩憬并肩作战，极有可能是双双殉城，却还是坚持要留在轩憬身边。
　　——她亦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不陪伴，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
　　所‌以上辈子的最后，即便‌是被剑意屏障割得遍体‌鳞伤，她也要离开栖凰宫，去找到轩憬。
　　“……罢了，反正做帝君的不是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沉默不多时，丹阙便‌轻叹一声。
　　轩憬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她真怕丹阙会勒令自‌己赶紧返回灵鸢城。
　　“那，师尊这两‌日的实地调查进展如何？”她趁机问‌，“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我实在搞不明白放任毒障存在的用意，以及问‌荆现下的真实状态。”丹阙仍皱着眉，“根据问‌荆的手记，毒障无法清除，是因为她遗留的特殊诅咒。但这些诅咒整整存在了三百年，影响的地域颇广，不仅妖族的生活区域受限，人族也极其‌容易遭受危险。”
　　“可就算这样，竟也无人从源头消除诅咒的术式，反而‌放任它存在，甚至习惯了它隔段时间会生成新的毒障。”
　　“这不合理，轩憬。”她在轩憬对面坐下，“如果‌峨影山里出现了这种诅咒，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必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抹消它，而‌不是放任它存在，眼睁睁看着它夺取山中灵草的生机、污染水源和空气，并且对尚没有危机意识的小妖兽造成安全隐患。”
　　这个疑点，她并未去询问‌过身为门主的诃黎。
　　因为单是存在这种情况，就足以证明很多事——比如无疾门出于某种顾虑，无法根除这种诅咒。
　　“而‌且谷中的这些毒障，跟近天崖的毒障又不一样。”她继续道，“近天崖的毒障混有魔气，早年就被封印，无法彻底消除它，尚且情有可原，可我这两‌日接触的毒障皆没有沾染半点魔气，只是毒性‌效果‌与‌起心魔时有些相‌似。”
　　轩憬认真听罢，稍作思考，便‌提出了丹阙的另一个疑惑：“所‌以，您怀疑毒障……或者说产生毒障的诅咒之所‌以会具有这种活性‌，是因为问‌荆从未被完全封印？”
　　封印有很多种方式，像挽澜宗困住化蛇的封印，便‌是烙印于魂魄，身魂皆封，只要封印不破，化蛇就不会苏醒，对封印它的周边地域完全没有威胁。
　　然而‌问‌荆和身为不速之客的化蛇不同，她堕魔前是无疾门的长老，在碧落谷出生、长大，大半生都‌在研究碧落谷里的一草一木。
　　加之她暗中所‌做的研究危险性‌极高‌，又是极其‌违背人伦道德的，一旦被发现，必将遭到毁灭性‌打击，这样一来，就得考虑此人在事情败露前的“后手”究竟留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问‌荆被完全封印，那么毒障也轮不到我们来清除了。”丹阙道，“而‌且，我怀疑门主是共犯，她恐怕知道问‌荆真正想要做什么，并且以这种方式暗中相‌助，甚至是利用问‌荆，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话令轩憬大吃一惊，即便‌迎紫殿中一直维持着隔绝屏障，她还是第一时间自‌行展开一道屏障，目光凝重‌：“如果‌门主与‌问‌荆是同路人，那她当年为何要告发自‌己的师尊？如今又为何同意我入谷除魔？”
　　“也许是因为，问‌荆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她能接受的底线，并且日渐变得不可控了吧。”丹阙回想起手记中血淋淋的内容，“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初步猜测，并未有证据。”
　　“……也不能算完全没有证据。”轩憬却道，“您告诉过我，门主对于您查看问‌荆手记一事的态度十分矛盾。她似乎希望您明白，问‌荆所‌追寻的一些事是有实现意义的，但她同时又严厉告知风险，想要劝您打消以身试险的念头。”
　　她顿了顿，极其‌不愿地承认道：“上辈子并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但依照您如今的发现，当年那些老医修的牺牲，恐怕有什么内情……或许，我又一次被隐瞒了。”
　　丹阙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还在灵鸢城的时候，我便‌向大师询问‌过门主的命数。她说，‘以身殉谷，除魔卫道’，但她无法看到被除掉的是哪位魔族。不知这一命数可否能给你启发？”
　　轩憬一怔，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三百岁对妖族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年轻阶段，但对于人族而‌言，已能算老人了。”她喃喃，“如果‌同一个人两‌世都‌是同一个命数……那我上辈子见到的‘诃黎’，当真还是诃黎本人吗？”
　　丹阙不解其‌意，诧异问‌：“可是老门主死了自‌然会换继承人顶上，何必要用替身？”
　　“有用。”轩憬却点头，“尤其‌是在遭遇重‌大事件之后的混乱时期，不更换领袖类人物，反而‌更容易安定人心。”
　　“就像我上辈子明明已经疯了，却仍有那么多人跪下来求我，希望我继续做帝君，而‌不是上书‌弹劾我，要我趁早退位让贤。”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辈子舍身加固问‌荆封印的老医修，其‌实是诃黎自‌己？并且在封印问‌荆前后，碧落谷中发生了一些难以向外界道明真相‌、但给当地住民留下极大身心创伤的事故。”
　　丹阙根据她的说法推测道，“比如……诃黎借助问‌荆之手，打开了魔界的入口？”


第127章 娴熟
　　丹阙这一推测, 着实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却‌又有迹可‌循。
　　“只是‌我们如今还没有足以服众的证据，就连当‌面质问诃黎也并无底气。”轩憬皱眉道。
　　丹阙想了想, 提议道：“可以试试‘钓’出证据。”
　　“徒儿愚钝, 还请师尊赐教！”轩憬忙接话。
　　“我们来碧落谷、拜访无疾门, 是‌为了三件事。”丹阙道, “第一件、且摆在明面上的要事，是‌除魔；第二件事与照家关系较大，是‌开采近天崖的天外陨铁，为此需要先清除掉沿途的毒障；第三件事, 姑且算作私事，便是‌给梵幽找寻剥离半魔血脉的方法。”
　　“但因你刚登基, 实力尚未得到‌大众认可‌, 短时间内除魔是‌不被允许的, 至于梵幽的身份，更是‌绝对不能与外人道明。”她分析道，“所以，暂时只能从清除近天崖的毒障着手。”
　　“愿闻其详。”轩憬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你用身体作容器, 封印化蛇魔气的事, 现下只有挽澜宗知道吧？”丹阙问，“如果诃黎打‌算继承问荆的意志，继续研究魔界和魔族，那么她必定需要一位特殊的合作者。”
　　“这位合作者, 必须能够做到‌与魔气共存, 且不排斥这种情况。梵幽碰不得魔气，所以你是‌目前的最佳人选。”她看向轩憬, 神情凝重，“先通过顺利清除近天崖上混有魔气的毒障，取得诃黎的初步信任，再静候一段时日，也就是‌给她提供一个对你的观察期。”
　　“如此这般之后，她若相信你能够自行隔绝魔气，便会赶在封印松动之前，再次邀请你入谷，参与她真‌正的计划。”
　　说罢，见轩憬沉默不语，丹阙轻声道：“但此法耗时甚长，代价未知，并且是‌以‘诃黎想要研究去往魔界的方法’为前提。我只是‌提出来供你参考，至于要不要采用，你一定得谨慎考虑。”
　　“……如果我只是‌将问荆杀死，恐怕未来诃黎也会成为下一个问荆。”轩憬叹了口气，“毕竟她们师徒俩的追求，有一点是‌相同‌的——愿天下再无魔族。”
　　丹阙没有接话，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师尊所提的方法，确实只有我能做，所以尽管风险大、时期长，我也想尽力一试。”轩憬缓缓道，“反正，现阶段我要做的只是‌清除近天崖的毒障，并将毒障中残留的魔气纳入体内，比起除魔，此事的风险相当‌可‌控。”
　　她顿了顿，向丹阙露出笑容：“更何况，如今还有师尊会帮我呢！”
　　丹阙眸光微变，却‌是‌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先去将计划告知梵幽她们吧。”
　　她表面上没有流露太多‌情绪，实则心脏已在狂跳，愧疚和不忍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反反复复质问着她：
　　——当‌真‌又要这样做么？
　　——上一回是‌你逼得轩憬成为魔气容器，令她随时有堕魔的风险，如今又是‌你逼着轩憬做出“最优选择”，让她承受更多‌魔气。
　　——即便前世当‌真‌是‌她欠你良多‌，这辈子你一定要让她付出这般沉重的代价吗？
　　可‌偏偏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难道不是‌帝君应尽的责任么？
　　——这些都是‌轩憬自己做出的选择，你只不过是‌将选择摆在了她面前，即便你不说，她若自己找到‌了，也会这么选。
　　“师尊。”
　　轩憬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未等‌丹阙回过神，就被少女轻轻拥住。
　　“这些都是‌徒儿愿意做的事。”轩憬伏在她耳畔，柔声道，“师尊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很高‌兴。”
　　丹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任那双环着自己的胳膊渐渐收紧。
　　轩憬想了想，故意道：“要是‌师尊还自责，觉得愧对于我，只要亲我一口，我就原谅师尊了，我很好哄的。”
　　她原本只是‌打‌算缓和一下气氛，怎料话音刚落，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便覆盖上来，令她措手不及。
　　最令她眷恋的温度与柔软，一下又一下触碰着她，既带着愧疚，又像是‌真‌的想要哄她，请求她的原谅。
　　她幸福得连呼吸都乱了，只好趁着间隙，凝视着那双赤色眼‌眸，低低地笑问：“师尊把我想坏了，我怎会舍得责怪师尊呢？”
　　是‌丹阙捡养了奄奄一息的她，是‌丹阙将她从满是‌束缚的囚笼里拯救了出来，是‌丹阙回应了她青涩的情愫，是‌丹阙甘愿以命换命让她继续活下去，是‌丹阙原谅了她造成的伤害，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丹阙待她那么好，哪怕真‌是‌丹阙错了，她也愿意陪她一错到‌底，即便献上性命又何妨？
　　念及此，她情不自禁地回应起丹阙，很快便占了主‌动，胳膊将丹阙轻轻地锁在了柔软的长椅上。
　　因着内疚，丹阙卸下一切防备，哪怕发现事情已经‌开始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也没有阻止，而是‌顺其自然。
　　轩憬今日这件白衣，料子虽然厚，却‌依然光滑似绸，绣着毛绒滚边的领口时不时蹭在她的脸上、颈上，像极了识海里那只常和她撒娇的小银狐。
　　她放松时习惯放出蛇尾，而蛇尾又极其习惯卷轩憬的身体，于是‌没一会儿，轩憬便被她紧紧缠住，和她挨得近极了，就连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要在这里吗？”恍恍惚惚间，她听见轩憬问。
　　“……看来，你是‌真‌的一日不见为师，如隔三秋啊。”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话虽如此，她并没有打‌算坏了此时的气氛，甚至还主‌动凑上去，蛇信慢慢描摹少女的耳廓，品味着逐渐升温的热度。
　　她们之间的账，早已算不清了，如今她只想依照梵幽所言，尽可‌能顺从本心。
　　两重屏障的隔绝下，外界的一切都无法传入迎紫殿，而此处发生‌的一切，也无法为外人得知。
　　轩憬这段时间哪怕再忙碌，也没有怠惰对水灵力的修炼，她很快就将一股水灵力凝聚于掌心，稍作调整，便令它‌成了合适的模样，一气呵成地送入应至之地。
　　……
　　黄昏时分，丹阙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一眼‌认出迎紫殿的天花板与内墙，稍微困惑了一会儿，便想起先前发生‌过什么。
　　不过现下她的衣物已经‌被换掉了，残留在蛇身上的水迹也被清理得干净，房中点着沉香，幽幽淡香令她心神皆宁。
　　丹阙支撑着坐起来，并未感‌到‌明显不适，才翻身下床，蛇身贴着地面，一路游出去。
　　她不怕被人发现，如今的她并非皇后，轩憬既然要和她欢好，自然会细心隐藏一切，不让外人知道。
　　撩开珍珠垂帘，她一出门就看到‌轩憬正在灵笺上写画。
　　不过下一瞬，少女就转过脸看向她，笑问：“师尊休息得可‌还好？”
　　一见她，丹阙立刻清晰回忆起睡过去之前的一切细节，眸光骤变。
　　她淡淡应了声，在轩憬身旁坐下，嗔怪道：“你就是‌这么让为师补眠的？”
　　“徒儿哪有！”轩憬委屈道，“徒儿也不知师尊已经‌那么累了呀！”
　　她只知丹阙昨晚一整夜没睡，待在静室里全神贯注炼化体内毒雾，方才甚至特意留了手，并未尽情发挥，哪晓得还没做什么，丹阙竟就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丹阙轻哼一声，心中却‌莫名被安逸充满。
　　这一世的轩憬，总能想方设法满足她的期望。
　　她瞥了眼‌灵笺，并未凝神看，而是‌直接问轩憬：“在写什么？”
　　“给诃黎的书信。”轩憬答，“信中加持了皇族的言灵术式，没有我的允许，她无法将相关内容和实情告诉任何人。”
　　“帝君体内封印着魔气”，这一实情要是‌被散布出去，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乱子。
　　“我能看看么？”丹阙征求她的同‌意。
　　“自然可‌以。”轩憬忙道，“只不过如今还差一点，等‌徒儿写完了，再给师尊过目。”
　　“那我先去告诉梵幽和了沉。”丹阙点头‌，就要起身，却‌被轩憬一把拉住衣袖。
　　怕自己的行为过于失礼，轩憬只拉了一下就缩回手，笑道：“如此重要的事，徒儿自然要亲口和同‌伴们讲清楚，哪里能让师尊代劳？”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醒：“师尊若想做什么事，只管去做就好，不必知会我。”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她都不希望自己再次成为丹阙的枷锁。
　　丹阙垂眸看了她几息，才开口：“要的。”
　　如果她们只是‌普通朋友，或者是‌真‌正的师徒，不告知对方去向也就罢了，可‌她们并不是‌。
　　“师徒”二字，不过是‌她今世用来遮掩旧日伤痕的假象。
　　但她现下也不知该如何跟轩憬去解释，又觉得不必解释，反正在这人心里，她早就不是‌真‌正的“师尊”了。
　　轩憬一怔。
　　她自从被母亲提点之后，就对感‌情方面的事越发上心，尤其是‌来自丹阙的反馈和想法。
　　故而只是‌短短两字，她立刻就明白了丹阙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却‌又因为清楚丹阙的性格，知道她会陷入纠结迷茫，哪怕心中狂喜不已，她依然忍耐住，只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师尊好宠徒儿。”
　　她得再多‌等‌等‌，只不过是‌转变而已，还远远没有到‌最合适的时间。
　　“油嘴滑舌。”丹阙笑骂一句，坐回她身旁，继续闭目养神，等‌她将信写完。


第128章 两年
　　记载书信的灵笺被轩憬亲手交给诃黎时, 已‌是夜晚。
　　因着其中内容格外‌重要，轩憬甚至以帝君的身份下令，让诃黎当着她的面将信看完。
　　丹阙安静立于她身后，观察诃黎的一举一动。
　　这封信的内容由她过目, 确认诸事无误后, 才准许轩憬带出门。
　　她们一起在信中讲述了一个故事：
　　初登基的帝君得知‌天灾预言, 一边聚集众仙门精英修士加固两界屏障, 一边借助妖族友人之手，调和人、妖两族之间的矛盾，希望能尽快恢复到昔日两族联手守护人界的光景。
　　但这位年轻的帝君真正想要做的，是彻底抹消魔族这一存在, 只要没有魔族，灾年的源头就会断绝。
　　为此, 她不惜以身试险, 将‌魔气纳入体‌内封印, 通过这种特殊的共存形式，探明魔气侵蚀的过程和原理‌，试图借此找寻进入魔族所在魔界的方式。
　　而她最敬重的师尊，则是这一计划最可‌靠的协助者。但只凭寥寥数位知‌情者的力量, 只怕尚未找到方法, 灾年就先降临。
　　因此，她们在和同伴商议后，愿意赌一把，对外‌寻求更‌多的协助者。
　　至于她们第一批选择的协助者, 便是背负相同夙愿的无疾门。
　　“真是胡闹！”
　　她们等了许久, 才听诃黎冷声呵斥，“帝君可‌曾想过, 一旦稍有不慎，堕而为魔，不必等待灾年降临，仅凭您自己‌的实‌力，就足以给世间带去‌毁灭性的灾难！”
　　“如今碧落谷会变成‌这种情况，便是因为问荆做事不计后果！魔族的力量并非常人所能驾驭，谁也‌无法保证魔气对身心的侵蚀会到何‌种程度！”
　　“但朕既然是现下最有希望做到这点的不二人选，如果朕不去‌做，那和装作不知‌情，眼睁睁等着灾年降临又有什么两样？！”轩憬面不改色地反问，“是，历届帝君都十分慎重，谁也‌没有选择这条道路，可‌结果是什么？”
　　“两族矛盾日益恶化，导致人心不齐，妖族守护的灵脉遭到破坏，真正的两界屏障也‌因此变得薄弱。与其将‌魔族入侵事件称为‘灾年’，倒不如说是人祸！”
　　“每回魔族入侵都会生灵涂炭，然而人人唾骂魔族、厌弃魔族，所以就连研究魔族也‌成‌了禁忌，大家宁可‌靠献祭生命去‌加固封印，也‌不愿追溯魔族诞生的渊源。这样一代代逃避下去‌，一旦帝君身死，众仙门和妖族独善其身，试问还有谁能守护被魔族践踏的人界？！”
　　此时的百草居被剑意形成‌的隔绝屏障笼罩在其中，轩憬得以毫无顾忌地道出这些‌话。
　　这些‌话，在上辈子灾年降临许多年后，她退位让贤、独自行遍人界时，便不止一次发问过。
　　众仙门隐瞒实‌情，大妖隔岸观火，世间沦为大混战的炼狱。
　　唯剩下几处灵脉所在地尚是与世隔绝的净土，但谁也‌不知‌道几时净土又将‌染血。
　　——如果这便是所有人期望的未来，倒不如由她亲手毁去‌。
　　诃黎眸光一变再变，捧着灵笺的手亦收拢十指，捏得极紧。
　　见状，轩憬也‌不催促她表态，坐在软椅上，去‌品她泡给自己‌的凤羽茶。
　　此茶乃是特供给皇族的上等茶，生长期颇长，三十年才可‌产一小罐，是整个碧落谷能拿出的最佳贡品。
　　“朕不能白喝这凤羽茶。”她轻叹，“问荆的遭遇，朕已‌听师尊详说了。但朕与她不同，朕有先天剑骨与无情剑意作倚仗。您既然清楚轩氏无情剑意传承的缺陷，想必也‌知‌道为何‌它能传承至今。”
　　“至于朕如今的状态，灵笺中已‌经写尽了。在得到斥魔石铸成‌的容器前，朕只能收纳魔气，无法将‌之释放出来自证。”
　　“……您的真心实‌意与夙愿，我已‌能理‌解。”诃黎正色道，“但即便说到这个份上，让帝君接触魔气亦是后果难料的滔天重罪。如果您执意如此，那么在您清除近天崖的毒障期间，我派将‌闭谷谢客。”
　　她顿了顿，“若您不慎堕魔，我必定倾尽全谷之力封印！”
　　轩憬心中一沉。
　　她记得上辈子自己‌登基之初，便听闻碧落谷闭谷谢客，未曾想到这一世竟要发生同样的事。
　　“不过恕我直言，新帝不常在皇都，朝野心思浮动，人界恐怕又要陷入混乱。”诃黎又道，“问荆的封印，还可‌维持两年，我派也‌需要一点做准备的时间。”
　　能争取到这一回答，轩憬便知‌此行目的已‌达成‌，于是点头：“既然如此，两年后，朕再来正式拜访贵派。”
　　“那为师便留在谷中帮忙吧。”丹阙这才开口，“此处与峨影山颇有相像处，也‌可‌解为师的思乡之情。”
　　即便这是事先商量好‌的未来计划，听丹阙亲口道出时，轩憬依然感觉心中隐隐作痛。
　　但她十分清楚，碧落谷是目前最适合丹阙的去‌处。
　　若丹阙长时间留在灵鸢城，与她同居一处，而她又不纳后宫，那些‌她所不知‌情的流言蜚语，只怕又会像上一世那样缠上丹阙。
　　那她宁可‌辛苦一下自己‌，反正如今也‌有传影水镜，夜夜都能见到丹阙。
　　“帝师可‌自便。”她思绪万千时，只听诃黎道，“除了近天崖与封印问荆之处，帝师可‌去‌谷中任何‌地方。”
　　放完“钓线”，与丹阙一同出门后，轩憬仰头望向天穹。
　　此处近天，点缀夜幕的繁星也‌比别处更‌为醒目，一如既往闪耀着。
　　“那徒儿……每月来看您一次？”她转去‌看丹阙，试探着问，“我留楚珏之还有用，师尊就当我只是来拿她的解药，这样可‌好‌？”
　　即便有传影水镜，她还是想来到丹阙身旁。
　　“倒也‌不用定期，你自己‌方便就好‌。”丹阙倒是已‌经无所谓了，“不过朝臣那边若是问起来，你该怎么办？”
　　“徒儿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们。”轩憬走在她前面，背着手朝她笑，效仿她的语气问，“不过我不在的时候，师尊能不能按时吃饭就寝呢？”
　　丹阙一听便知‌她担心自己‌操劳过度，淡淡道：“只要你别半夜爬起来批奏折，或是去‌哪里折腾了一身伤回来，为师自然也‌能做到。”
　　四目相对，她们相视而笑，好‌似又回到了初时下意识关怀彼此的那些‌日子。
　　“时辰已‌晚，徒儿想明早再回皇都。”轩憬道，“不知‌今晚可‌否……”
　　“去‌我那里吧。”丹阙截住话，“也‌得及时跟梵幽她们提一下。”
　　她顿了顿，隐晦暗示道：“那里人多，你留宿一夜，不会惹人生疑。”


第129章 进步
　　树屋内, 梵幽已经变回狐狸模样，跟猫一起卧在了‌沉身旁，放松身心‌享受梳毛。
　　听‌见开门声，她抬眸瞥了‌眼‌门口, 看到丹阙身后跟着轩憬时, 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丹阙轻咳一声, 道：“明早轩憬就要回去了‌, 今晚在这儿‌留宿一夜，顺便商量一下未来两年的计划。”
　　“咦？你们不是要去清除近天崖的毒障吗？”梵幽边诧异问，边变为人形坐正。
　　轩憬点头：“计划稍有变动，我这就与你们详说。”
　　她向同伴们解释时, 丹阙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只枕头, 放在自己的枕边。
　　新被子已经被她放在了‌新枕头旁, 但她想了‌想, 还是将之收回去，省得明天还得多清理‌一床被子。
　　她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像上一世‌大婚后的每个夜晚那样，铺好床, 点燃她和轩憬都会喜欢的熏香。
　　只不过今晚睡前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将香炉在床头柜上放好，便又‌回到小客厅内。
　　轩憬已经将新的计划讲完了‌，正在一一回答梵幽的问题。
　　其实她白天的时候一进屋，就清楚丹阙为什么想要留在这里了‌。
　　单是这间树屋, 便能让丹阙产生安全感, 回到还在峨影山时，与老友一起过无忧无虑修行生活的那些‌日子。
　　这种‌只属于故乡的安全感, 是她给不了‌丹阙的，她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让丹阙待在类似的地方，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够慢慢疗愈丹阙心‌灵。
　　于是丹阙一回来，就听‌轩憬道：“我会时常来谷中看师尊，事‌务再忙，也至少一月一次，梵幽姐姐和大师只管放心‌去别处游历。”
　　“倒是也行，不过你这回可不能让丹阙再惹人非议了‌！”梵幽警告道，“微兰前辈之前也说要留下来，如果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可别想再糊弄过去！”
　　“梵幽姐姐教训的是！”轩憬忙应道，正要继续承诺，余光就见丹阙走来。
　　“想好去哪里了‌么？”丹阙先问梵幽。
　　“没呢，不过照家的商队哪儿‌都能去，我蹭个飞行器，他们去哪我就去哪得了‌！”梵幽摊手，“反正雪明也要找工匠，捎我一个问题不大。”
　　“我定‌会护她周全。”了‌沉合掌道。
　　见梵幽神情放松，丹阙也稍微松了‌口气，笑道：“你们自己拿定‌主意就行，有事‌咱们就用传影水镜联络。”
　　正好这回了‌沉从照家带了‌几个长途也可用的传影水镜，哪怕她们人手一个，也足够用了‌。
　　“话虽这么说，一想到马上就要分别了‌，还是有点不舍得。”梵幽嘀咕，“但我现下既知身世‌，总归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无妨，你只管从心‌就好。”丹阙几步走近，抱起她垂在一旁的狐尾，顺了‌顺毛，“我好歹也在人族的地盘上生活过十‌年，不必为我担心‌。”
　　梵幽叹了‌口气，抓住她的双袖，低头在她肚子上轻轻顶了‌一下：“没我盯着，你可不许胡乱吃毒啊！”
　　“你差不多得了‌，我又‌不是对毒物一无所知的幼妖！”丹阙笑骂一声，但还是用力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温声道，“答应你了‌，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定‌不会以身试毒。”
　　“二位今晚应当还有‘要事‌’做吧？”了‌沉忽然提醒道，“与狐狸施主的告别还可以再放放，不急。”
　　梵幽心‌领神会，立刻坐正：“说得也对，我还得再在这儿‌留几日呢！你们的感情趁热打铁更重要，快请快请！”
　　“梵幽你……”丹阙忍不住皱起眉。
　　但对上老友含着笑意的目光，她便知梵幽定‌是看出来了‌什么，所以才要跟了‌沉一起轻轻推上一把。
　　这令她有些‌哭笑不得，干脆看向轩憬：“随我来吧，也不早了‌。”
　　轩憬顺从地跟着她走向卧房，刚进门，鼻中就钻入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淡香。
　　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门就被丹阙关上，隔绝屏障也在同时被触发。
　　丹阙身上的熏香近在咫尺，她一抬头，就能对上丹阙的目光。
　　——她被丹阙困在了‌门口，比她高一些‌的蛇妖架起胳膊撑在门上，凑近了‌脸仔细打量她。
　　如此明显而直白的动作，她自然不会蠢到觉察不出对方的心‌思，顿时连呼吸都窒住了‌，甚至下意识闭上眼‌睛，做好了‌任由心‌上人随意采撷的准备。
　　“……你有时表现出的模样和举止，总会让我不自觉地忘掉前尘往事‌。”
　　凝视她片刻，丹阙幽幽开口：“你这一世‌乖得简直像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即便把你捉起来捏尾巴，也只会‘嘤嘤’撒娇，不会反抗，也不会惹我生气。”
　　这一评价着实出乎轩憬意料，她思考了‌一会儿‌，厚着脸皮小声问：“我可以……认为您是在夸我吗？”
　　“你随意。”丹阙说话时，伸手捏了‌一下她已经泛起粉红的耳垂。
　　轩憬一动不动地任她捏着，再次问：“那，我是不是进步了‌一点？”
　　她希望至少自己努力的方向是对的，没有再反向用力惹丹阙厌烦。
　　丹阙轻笑一声，反问：“现在可知没有安全感是什么感觉了‌？”
　　但凡轩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自信些‌，都不至于将这种‌问题问出口。
　　不等轩憬作答，她先一步倾下脸，将对方所有想说的话皆堵在喉中。
　　或许是因‌为带上了‌强烈的情绪，她很快吻得轩憬浑身战栗，少女整个人好似软得散了‌架，成了‌随手就可以揉捏的柔软面团，却又‌强撑着不去扫兴。
　　结果就是被蛇尾卷着扔到了‌榻上，耳中还钻入心‌上人故意的嘲讽：“哪里像个帝君的样子？”
　　“在您面前，我从来都不想做帝君。”轩憬喃喃，“阿景、景三七、小银狐……谁都好，唯独不要是帝君。”
　　她“尊贵”的身份便是她们之间悲剧的起因‌，迟早有一日，待天下诸事‌皆定‌，她要舍了‌这个身份，只做丹阙心‌上人。
　　丹阙并未接话，而是直接将灵识探入轩憬识海，叩开虚掩的门扉，一把抱起还蹲在草地上发呆的小银狐，一路向前走。
　　她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洞府，明亮的灵力灯早已为她点起，红帐之中，端坐着一位只着白色里衣的女子。
　　那人一头墨发如瀑披散，脊背挺直如松，面无表情，目光亦无神，不知在看何处。
　　小银狐立刻从丹阙怀中跃出来，以最快的速度钻入红帐，与那白衣女子融为一体，令她霎时拥有了‌情感，一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含笑，满怀期待地看向丹阙。


第130章 长大
　　与丹阙在识海中欢愉时, 轩憬不禁又一次期盼这一世的自己长得再快些‌。
　　等她恢复上辈子的模样，或许就有机会亲身感受了吧？
　　时光悄然流逝的时候，变化亦是‌稳步发生的，然而时常相见的人却总是很难觉察到。
　　两年‌后的深秋之夜, 当丹阙和往常一样枕在轩憬怀里, 被对方用下巴轻轻蹭着头顶时, 她才猛然意识到, 这人已经不知不觉长开了。
　　这两年‌间，她们姑且算是‌互相监督着，忙碌的同时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加之轩憬的身体底子一直不‌错, 到了年‌纪便开始抽条，甚至比上一世‌更早地摆脱了少女模样。
　　随之产生变化的, 并不‌仅限于身高。
　　丹阙能明显感觉到柔软的区域扩了一大圈, 上个月她还以为是‌快入冬了, 碧落谷中天冷得早，轩憬来看望自己时便穿得厚了，竟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师尊在想事？”
　　温和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相比两年‌前, 如今的轩憬已经完全掌握了什么样的声音能令她心潮澎湃, 似这样独处之际，便会有意用那‌种声音和语气说话。
　　“……我的徒儿竟又长大了。”丹阙轻叹一声，“看着昔日枕边人变回少女，再从少女变为原来的样子, 着实是‌很奇妙的经历。”
　　轩憬全心全意与她相处两年‌, 即便忙起来只能一月一见面，但她从未放过每一次能看到丹阙的机会。
　　不‌管是‌每夜的水镜传影, 还是‌相见时的身心交融，她都努力去‌体会、牢记丹阙的每一次感受。
　　因而听到这番话时，她并未再问丹阙“喜不‌喜欢长大”，而是‌直接俯下脸，与微启的薄唇贴了又贴。
　　——丹阙喜欢，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现下要做的，是‌让丹阙觉得这份喜欢值得。
　　觉察到轩憬的意图，丹阙没有阻止，甚至主‌动吐出蛇信轻勾，将那‌段近在咫尺、吊她胃口的温软卷进来细品。
　　丹阙这两年‌活得相当随心，也‌正是‌在这两年‌里，她才发现原来轩憬未被隔绝感情的时候，能有那‌么体贴。
　　这人虽然起步很晚，但胜在愿意学，悟性又高，只要有人及时指点‌，进步可谓是‌一跃千里。
　　上辈子她们互相走‌进彼此心里，只用了两年‌时光。
　　这一世‌，即便最初她恨不‌得永远看不‌到轩憬这个人，竟也‌只用了两年‌，就在轩憬的努力下疗愈了大半心灵创伤，并试着重新与对方建立起坚实的信赖关系。
　　纵然时间过得飞快，然而有些‌依赖一旦成了习惯，平日里只能和轩憬对镜相见的时候，她竟会觉得寂寞了，且还盼着这人早点‌把事务处理完过来。
　　她的衣柜里已经习惯备上轩憬的衣物和被褥，外头罩着只有她能解开的隔绝屏障。
　　树屋的空房间里，也‌被她改造出了一个小小的暖池，平日里只是‌普普通通的浴池，唯独轩憬来时，才能体现其特殊一面。
　　她并不‌在乎是‌否将每一次的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时候轩憬到来的日子，正赶上她在为谷中诸事忙碌，当晚她就不‌愿动，只把蛇尾懒洋洋挂在轩憬胳膊上，随她自由发挥。
　　——就像这时。
　　耳畔黏腻的水响声不‌绝，室内的暖炉令丹阙浮了一身薄汗，但轩憬要抱她去‌洗浴时，她又用尾巴摁着不‌让人走‌。
　　轩憬想了想，哄道：“徒儿最近又琢磨出了新花样，只是‌须得配合大片水源，才能展示给师尊。”
　　丹阙半眯着眼睛没吭声，尾巴尖却微微晃了两下。
　　轩憬便知她想试，于是‌连人带蛇身打横抱起，走‌向室内暖池。
　　路上，她只觉颈上环来凉意，不‌用看也‌知道，是‌丹阙的胳膊挂了上来，紧接着耳垂就被湿滑的凉意轻擦，好‌似在对她进行什么试炼一样。
　　怀中蛇妖分明在捣乱，轩憬唇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一到地方，便先‌将丹阙放入池水，再将自己收拾得只剩下里衣，赤足踏入水中，先‌从轻抚蛇鳞开始。
　　她既然说了有新花样，自然不‌会只是‌想哄丹阙洗浴，凡是‌她指尖所‌到之处，周围的水皆化成了柔软而灵活的触须，很快便替她托住了蛇尾，继而往丹阙的上身盘去‌。
　　她们泡暖池时，明明已经尽可能减少衣物了，然而此举却将所‌剩无几的衣物也‌卸除，直奔着肌肤而去‌。
　　若只是‌一双手，或一条触须也‌就罢了，一旦数量多起来，便可将原先‌并不‌起眼的奇妙体验放大许多。
　　这令丹阙着实有些‌猝不‌及防，她甚至需要强行忍耐，才能堪堪压下被挑起的情绪，否则只怕要当场失态。
　　看出她的拘谨，轩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进一步。
　　两年‌发奋修行下来，她对水灵力的熟悉程度，已经快要赶上从小相伴的剑意了，如今能够十分轻易地凝出最合适的水蛇，不‌紧不‌慢地放它去‌禁园遨游。
　　丹阙紧绷的神情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她握紧了轩憬的手腕，气息不‌稳地道：“你‌敢？”
　　轩憬早已习惯用行动而不‌是‌言语进行回应，她凝视着丹阙微微泛红的眼尾，手中快速掐诀，紧接着便张开五指，覆盖在丹阙微鼓的小腹上轻揉。
　　“徒儿将这唤作‘里应外合’。”她悠悠道。
　　中了她精心策划的战术，丹阙一时间没能应声，良久才缓过劲来，怨恼道：“这是‌我今日才汲的暖水！”
　　天然暖泉涌出的水，远比烧热的溪水养分更足，故而她会时不‌时去‌距离树屋不‌远的暖泉打来水，倒入池中独自享用，不‌管皮肤还是‌鳞片，泡完都会很舒服。
　　她已经不‌敢去‌想象轩憬收手后的景象。
　　“师尊莫生气，徒儿定会及时更换。”轩憬笑‌着安抚，“今晚师尊睡熟之后，徒儿就去‌换掉，谁也‌不‌会知道。”
　　听了这话，丹阙便知自己的目的达成，又让轩憬检查了一番隔绝屏障，这才彻底放松身心，直到嗓子微哑。
　　用不‌着她提醒，轩憬已经体贴地撤去‌法术，唯剩下手中的水蛇还在流连，依依不‌舍。
　　“照家的飞舟明早也‌该到了，梵幽姐姐和了沉若回来，徒儿就未必有机会再好‌好‌‘照顾’师尊。”她厚着脸皮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
　　休息之前，丹阙已经听说过这事了，如今再听轩憬提起，她终于意识到，原来与门‌主‌诃黎约定的日子也‌即将来临。
　　——她们要前往近天崖，开封印，清毒障。
　　照家的人力财力并非浪得虚名，去‌年‌就找到了够资格锻造魔气容器的工匠，只不‌过近天崖毒障未消，无疾门‌相赠的斥魔石量又少得可怜，至今只造出了一个茶盏大小的容器，谁也‌不‌知道能收纳多少魔气。
　　故而，这回极有可能还是‌要轩憬的身体做容器。
　　风险自是‌一目了然，不‌过她们都清楚，忧虑过重是‌无法前进的。
　　如果害怕未知的将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那‌就过好‌当下每一天。
　　及时行乐，不‌留遗憾。
　　已经睡过一觉、起夜喝水的猫路过浴室时，往里瞥了眼。
　　见隔绝屏障正维持着，它边在心中感慨年‌轻人就是‌热情洋溢，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打算明日若有独处机会，就再教笨女儿一点‌东西。
　　哪怕她们是‌要做不‌成婚的终生道侣，路也‌还长着呢。
　　-
　　后半夜，树屋的卧房依然亮着微弱的灯光。
　　丹阙已经换上了干爽的新衣物，十分随意地把脸埋进轩憬怀里，听她的心跳声。
　　“师尊还是‌睡不‌着吗？”轩憬梳着她散开的柔发，轻声问，“可否让徒儿听听您的烦恼？”
　　“也‌没什么烦恼，总共不‌过那‌么点‌事。”丹阙的声音闷闷传出，“你‌梵幽姐姐要回来，我高兴，自然就会睡不‌着。问荆封印维持的时间所‌剩无几，哪怕相信你‌，可它终究是‌件大事。”
　　“就像尚未降临的灾年‌，你‌也‌知道那‌是‌我两辈子的心结，但我们都清楚急不‌来，只能一步步慢慢往前走‌，把每样事情尽可能做到最好‌。”她继续道，“这两年‌来，你‌的努力我有所‌耳闻，是‌梵幽亲口告诉我的，我也‌确实通过水镜亲眼见过不‌少改变。”
　　“即便还有很多人厌妖，也‌有不‌少妖族无法与人族和解，但最起码现在妖族去‌人族的城池，已经不‌再需要藏匿妖态了。等微兰前辈能够修炼出人形，或许我们还能一起去‌灵鸢城逛个街，跟人族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什么节。”
　　轩憬静静地听她说着，注意到她的声音含笑‌，一颗悬着的心才安然放了回去‌。
　　“那‌师尊就更应该休息了。”她吻了吻丹阙的发丝，“我记得梵幽姐姐好‌像得了什么奇遇，急着与我们分享，却又不‌肯在水镜里详说，故而归心似箭，了沉也‌把飞舟开得很快。依照我的估计，恐怕她们辰时之前就能入谷，师尊想不‌想去‌迎接？”
　　“不‌想，让那‌狐狸回这儿再发疯比较好‌。”丹阙嘴上这么说，却已经调整出了要睡觉的姿势。
　　她感觉轩憬的胳膊将自己轻轻揽住，这人比她高了之后，就连这种程度的拥抱都为她添了数分心安，无声告诉她，始终有人会站在她身后。
　　只要她想，就能轻易得到一个拥抱、一个吻、一场美梦。
　　不‌再冰冷又遥远，而是‌触手可及。
　　于是‌她合上眼，主‌动往轩憬怀中又凑了凑，呢喃了声“阿景”。
　　轩憬搭在她肩上的手颤了一下，一瞬间，她只觉自己仿佛从未重生过——
　　她与心爱的师尊感情一直都这么好‌，且会一直持续到永远。


第131章 重逢
　　次日清晨, 尚未摆脱睡意的丹阙站在了卧房门前，掩口打了个‌呵欠。
　　“今日又降温了，师尊注意防寒。”
　　伴随轩憬的声音，一件厚实的毛绒披风被轻轻披到丹阙肩上。
　　丹阙也没拒绝, 随手将垂到身前的衣带打了个结, 推门出去。
　　一见她们, 卧在客厅软榻上的猫就“喵喵”叫了两声, 拖着圆滚滚的身‌体跃下，走到轩憬身‌旁，任她把自己抱起来揉毛。
　　“我‌们一会儿就回来。”轩憬笑着说完，就将猫放到餐桌上, “您饿了就先用早饭吧，不‌必等我‌们。”
　　天还没大亮, 深秋的风一早就将枯叶吹落不‌少, 微冷而清新的空气中泛着潮, 想来很快就要下雨了。
　　从‌树屋到谷口的路，二人早就走熟了，毕竟为了对‌外掩饰她们之‌间的真实关‌系，君臣之‌仪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这还是丹阙主动提出的请求。
　　两年的时‌间, 也足够谷中人和妖习惯她们并肩而行，她们走在路上时‌，还有早起觅食的小兔子立起身‌，向丹阙打招呼：“丹阙大人晨安！”
　　“晨安, 卷柏。”丹阙也向它微笑, “今日的天气适合采兔儿草。”
　　“好嗷！我‌这就去！”小兔子欢欢喜喜应下，一溜烟跑了。
　　“我‌若不‌在, 小家伙们是不‌是还会跑过来蹭你？”轩憬随口问。
　　“嗯，它们和峨影山的小妖兽们差不‌多。”丹阙目送小兔子跑远，“对‌它们好，它们便‌会来亲近，毫不‌设防。”
　　“看来碧落谷快成师尊第二个‌故乡了。”轩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等除魔事毕，师尊还要继续住在这儿吗？”
　　这两年，她和丹阙都在抓紧时‌间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她忙着治理国家、改善两族关‌系，丹阙则在碧落谷继续调查问荆相关‌的事，以及发展人脉，让谷中大妖和无疾门的长老、弟子们认同她这位帝师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也正因此，丹阙已经有两年没回峨影山了。
　　倒是梵幽去年随商队路过思夜城时‌去了一趟山上，将自己挑的礼物和照家的礼物一起带给二老，顺便‌去看望了与她们关‌系好的小妖兽们，在山里住了好些天才走。
　　“先回峨影山吧。”丹阙的回答在轩憬预料之‌中，“稍微休息一阵子，再考虑去哪里继续忙碌。”
　　上辈子她嫁给了轩憬，就一直留在灵鸢城做皇后了，这辈子她虽是自由身‌，但如今由于轩憬在大力推进改善人、妖两族关‌系的措施，树敌不‌少，她这个‌名义上的“帝师”若想行走世间，多少还是要确保一下自身‌安全。
　　毕竟在很多极端厌妖人眼中，那些倾向妖族的措施并非帝君的意思，而是出自她这位妖族身‌份的帝师之‌手。
　　不‌过，“帝师”这一身‌份是她当年亲手为自己选择的枷锁，不‌会再因为朝野对‌自己的谣言而痛苦不‌堪。
　　——灾年到来前，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需去做。
　　“好，师尊不‌管想做什么，只要提前知‌会徒儿一声，徒儿定会事先安排妥当。”轩憬温声说完，又‌压低声音问，“若是先回峨影山，徒儿……可否够资格陪师尊一起去？”
　　今世她在峨影山停留的时‌间并不‌多，但不‌论‌那一世，峨影山都是她永远的、真正的家。
　　既然是家，只要有机会，她自然想要回去——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
　　这话问出时‌，二人恰巧走到谷口。
　　瞥了眼不‌远处的两位看守者，丹阙按捺下方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缓缓道：“人界各处，没有帝君您不‌能去的地方。”
　　实际上，除了“师徒”，她至今也没想好她们之‌间还适合发展出什么关‌系。
　　她能接受朝野对‌自己的非议，却不‌知‌为何，唯独不‌希望她们的感情再被摆在明面上，任由天下人肆意谈论‌。
　　因而在提及相关‌事情时‌，她竟下意识退缩了。
　　轩憬一怔，随后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她的不‌安。
　　见远方还没出现照家飞舟的影子，她想了想，轻轻握住丹阙的手，将她牵到看守者看不‌到的树荫下。
　　“是徒儿失言，还请师尊责罚。”
　　穿着寻常白袍的帝君低头垂眸，诚恳地道歉。
　　丹阙沉默几‌息，摇头道：“你不‌必自责，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她比谁都清楚，峨影山上辈子就是轩憬认定的归宿。
　　轩憬在峨影山重获新生，又‌在峨影山死去，峨影山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在轩憬心‌里便‌有多重要。
　　她张了张口，原本还想再说些话，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抵触情绪起来，令她心‌乱如麻，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便‌在这时‌，一个‌拥抱将她笼罩在其中。
　　“师尊若觉得困扰，徒儿就乖乖待在灵鸢城，哪里都不‌去。”
　　搂着丹阙时‌，轩憬也在反思。
　　她还是太急了，她们现在依然是师徒，私下里亲密归亲密，有些事终究还是不‌能让旁人看到。
　　即便‌她称自己只是去感激桃婆婆、冥灵仙子二老，有心‌之‌人也必定会借此机会将这件事和丹阙联系到一起，继而散布谣言。
　　她得在恰当的时‌候，再给丹阙一个‌足以服众的身‌份，让旁人绝对‌不‌会往别处想。
　　这话让丹阙忍不‌住去看她。
　　同样是才成年不‌久的帝君，眼前这个‌就莫名给她一种相当可靠的错觉，仿佛天塌下来都有这人顶着。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立刻回应轩憬，只是道：“给我‌一点时‌间。”
　　她想要克服这种下意识涌上来的恐惧，不‌能让轩憬连最眷恋的归宿也不‌能回去。
　　轩憬在她耳畔应了声好，又‌为她调整了一下毛绒披风的位置，待她脸色稍微恢复些，才松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树荫。
　　今日的看守者是两位无疾门的弟子，一见她们走来，便‌立刻行礼问安。
　　受过丹阙照顾的年轻弟子还从‌芥子空间内唤出两把竹椅，红着脸道：“不‌知‌帝君、帝师会来，准备不‌周还请勿要嫌弃。”
　　“无妨，阁下有心‌了。”轩憬在年轻人面前，总会扮作‌谦逊有礼的同龄人，欣然接过竹椅，先往丹阙身‌后放了一把。
　　二人就并排坐在谷口等飞舟。
　　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懒洋洋照在谷前的大道上，很快便‌烘干草叶上沾染的朝露。
　　桑及和蜜槐来交接的时‌候，缭绕的云雾间终于出现了照家飞舟的影子。
　　“呀！难道是梵幽前辈和了沉大师回来了？！”桑及一如既往热情，几‌步赶上来，支棱起兔耳，踮脚伸长脖子张望。
　　她很快就被蜜槐提着兔耳捂住嘴拽到一旁，不‌许她破坏丹阙和故人重逢的气氛。
　　丹阙缓缓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抬眼看向正在往外放台阶的舱门。
　　轩憬陪在她身‌旁，跟她一起仰着头。
　　梵幽从‌飞舟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轻盈跃下台阶，飞奔到丹阙面前，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用力的拥抱。
　　“好久不‌见！”她轻声道。
　　“明明昨天还在水镜里见过。”丹阙伸手挡了一下乱摇的狐尾，抚着更为油光水滑的狐毛，方才还有些低落的心‌情被老友这么一抱，不‌知‌不‌觉好转不‌少。
　　了沉也下了飞舟，捻着佛珠朝轩憬合掌行了一礼。
　　虽然手里还拿着乌木佛珠，但她已经不‌再穿着佛修的海青，而是穿着一件墨绿长裙，腰间还佩着一个‌白色香囊，面上乱七八糟绣了只金眸的黑狐狸，显眼得很，也不‌晓得是谁的杰作‌。
　　“你猜我‌把谁带来了！”梵幽松开丹阙，兴奋地道，“你一定猜不‌到！”
　　这是丹阙上辈子没有经历过的事，她想了又‌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总不‌会是周游人界的时‌候，收了个‌徒弟吧？”
　　她记得前世自己收轩憬为徒后，这狐狸确实不‌止一次说过羡慕。
　　但梵幽一直只是嘴上说说，后来的那么多年，她始终是孤身‌一人，潇洒自在，既没有道侣，也没有徒弟。
　　丹阙只是随口一猜，怎料梵幽却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我‌明明瞒得够好了！”
　　“自然是猜的。”丹阙哭笑不‌得，“既然有了徒儿，还不‌快喊她出来让我‌瞧瞧？”
　　“你倒是已经见过她了。”梵幽边嘀咕，边从‌袖中取出一只传讯鹤，指尖燃起狐火，将鹤烧了。
　　不‌多时‌，一位高‌挑的少女从‌飞舟里钻出来，一身‌翠色长袍领口、袖口、裙摆皆缝着白乎乎的毛绒滚边，看上去很有活力。
　　一和丹阙对‌上目光，少女便‌惊喜喊出声：“丹阙姐姐！”
　　“是你呀，竹芝小友。”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丹阙颇感意外，“没想到你竟被这狐狸拐出来了？”
　　此人正是两年前她在挽澜宗对‌岸山上邂逅的少女，名唤竹芝，擅长辨别草药和箭术。
　　丹阙甚至还记得当时‌梵幽手把手教了竹芝箭术，临别前，这狐狸还道：“缘分到了自然会见！”
　　没想到这才过了两年，她们的缘分竟然就到了。
　　轩憬原本站在丹阙身‌后，一听那少女唤得亲密，危机感不‌知‌怎的就升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走到丹阙身‌前，抬眸警告地看了竹芝一眼，露出招牌式的标准微笑，似不‌经意地问：“这位就是师尊当年结交的小朋友么？”
　　她与竹芝并不‌熟，只从‌丹阙处简单听闻过当年事。
　　即便‌丹阙已经原谅了竹芝，但她仍不‌能忘记此人试图用箭射杀丹阙的事实。
　　轩憬气场全开时‌，目光格外冰冷。
　　竹芝本就胆子小，被她这么一瞧，下台阶时‌差点绊了一跤，一头雾水地走到梵幽身‌旁，回忆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冷面的美人姐姐。


第132章 计划
　　见轩憬如‌此防备, 丹阙顿时哭笑不得，本想道一句“别吓唬小朋友”，然而这两‌年对轩憬的了解，又让她在将话说出‌口之前, 忽然意识到对方未必只是在吃醋。
　　只是不等她出言缓和气氛, 轩憬就先‌一步收敛情绪, 温和‌地‌笑道：“抱歉, 方才习惯使然，吓着你了。在下名唤轩憬，年纪比你略大些，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姐姐。”
　　她笑起来时, 一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极其具有欺骗性。
　　竹芝哪里见过她这样的人‌，一下子就被几句温声细语的话哄住了, 懵懵地‌点着头, 乖乖喊了声“轩憬姐姐”。
　　喊完,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努力‌回忆起梵幽在路上叮嘱过自‌己的话，这才脸色一变，慌忙往地‌上“扑通”跪下：“草民见过帝君！帝君万岁万岁万……”
　　“你既然是梵幽姐姐的徒儿, 不必行此大礼。”轩憬笑了笑, 一挥袖，便‌阻止了小姑娘给自‌己磕头，继而用灵力‌将她托起，顺势为她掸去膝上沾染的草叶和‌尘土, 又随意地‌望了眼天空, 道，“先‌进谷吧, 快要下雨了。”
　　她这一系列动‌作做得滴水不漏，完完全全将自‌己对竹芝的敌意藏匿起来。
　　要不是丹阙这两‌年对她的认知又上了个层次，只怕也要和‌其‌他人‌一样被她骗过去。
　　一行人‌稍作寒暄，便‌往谷中走‌。
　　“竹芝究竟让你想起了什‌么？”路上，丹阙忍不住传音问轩憬，“我瞧你对她敌意还挺大的。”
　　“她对您射过箭。”轩憬也传音，如‌实回答。
　　丹阙一怔，无奈道：“这是两‌年前的误会了，当时便‌已解决，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轩憬“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放宽心吧，梵幽也知道这事儿，既然她敢带竹芝来见我，自‌然是再三考虑过的。”丹阙安抚她，“而且了沉也看过竹芝的命数，她们足够谨慎，不会允许对我们有害的人‌近身。”
　　她其‌实也知道，这些道理轩憬很清楚，但她还是要亲口说给她听。
　　上辈子挡箭而死的事，不仅是她的心理阴影，也是轩憬的心中刺。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应当拿上辈子的事苛责一个无心为之的孩子。
　　轩憬眨了眨眼，走‌得离她稍微近了些，传音继续钻入丹阙耳中：“师尊哄我，我很高兴。”
　　这就是不想继续话题的意思了。
　　丹阙也不知道她放没放下，投去半信半疑的目光。
　　恰好这时她们走‌到传送阵前，了沉几步走‌到最前面，广袖轻挥，上好的灵石便‌“叮当”作响，精准地‌掉入凹槽中。
　　竹芝站上法‌阵前，还在好奇地‌左顾右盼，结果传送阵发动‌后，刚将她们送到碧落谷另一端，小姑娘就白着一张脸，张口还没说半句话，就捂着嘴狂奔到一旁吐去了。
　　慌得梵幽这个新手师父赶紧跟上去，给她拍背递水。
　　“居然晕传送阵么。”丹阙见状，对了沉提议，“看来她对灵力‌的感知过于敏锐，这方面得想办法‌调整一下，不然以后修炼要吃苦头。”
　　“我们带她过来，也是想让无疾门的医修帮忙调理一下身体。”了沉道，“照家虽也有医修，但除魔期限将至，新收的徒儿，还是放在身边照看比较好。”
　　趁着竹芝还在缓神，她稍微跟丹阙她们讲了一下收徒经过。
　　“这孩子一年前便‌离家了，她家人‌一听说她有灵根，可修炼，一直劝她离开村里，去外边看看，最好能当个大仙门的弟子再回去，斩妖除魔，光宗耀祖。”了沉回忆道，“但她坚持不肯走‌，直到姥姥寿终正寝前，遗愿便‌是希望她‘做个仙长’，她才告别双亲出‌来。”
　　“我和‌梵幽在南郡边境一座小城捡到了她，她还未找到仙门，盘缠便‌被偷了个干净，只得上山采药换钱，宿在驿馆的马棚里。”了沉有意放轻声音，“梵幽认出‌她，问了她的意愿，便‌带走‌了。”
　　“那她这经历还挺坎坷的。”丹阙轻叹一声，“要不是你们跟着照家到处跑，还真未必能遇上她。”
　　竹芝已经跟着梵幽回来了，眼圈泛着红，脸色还是有点白。
　　轩憬方才还对她有敌意，听完了沉的讲述，再看她时，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明明身份和‌经历天差地‌别，可她就是莫名从竹芝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们看似有家可归，却与无根浮萍没多少区别。
　　“你既然能坐飞舟，坐寻常的飞行法‌器，应该不会晕吧？”轩憬说话时，从芥子空间内唤出‌一团白云状的飞行法‌器，慢悠悠地‌飘到竹芝面前，“趴着躺着都很舒服，试试？”
　　这是她研究无情剑意时，依照母亲的提议做出‌来的法‌器，本想送给丹阙，又怕她不喜无情剑意，于是就一直收在芥子空间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竹芝万万没想到帝君会突然照顾自‌己，完全傻掉了，还是被梵幽抱着丢上白云，摸着软绵绵的法‌器，甚至感觉自‌己在做梦。
　　“还是喝点药比较好。”一个白瓷瓶递到她面前，丹阙笑得很温柔，“虽然有点苦，但很快就能见效。”
　　等竹芝感激地‌接过药喝完，一行人‌跟着白云慢慢往碧落谷深处走‌，赶在雨落下来前回到树屋。
　　猫早就听见动‌静，开门迎接她们了。
　　竹芝在云上躺了一路，精神好了很多，见到圆滚滚的胖猫，眼睛一亮，还有心情主动‌过去抱，不知在哪学的撸猫手法‌相当娴熟，揉得猫直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众人‌给小姑娘安排住处、添置用品稍微花了点时间，之后竹芝死活不愿让她们再帮忙了，她们便‌回客厅，张开隔绝屏障，开始说正事。
　　“工匠还在路上，我们走‌的道不一样，但封谷前他们人‌一定能到齐。”梵幽道，“只要能上近天崖，就可以开采大批斥魔石，量产魔气容器了！”
　　“除却近天崖，谷中各处的毒障，我都仔细研究过成‌分。”丹阙往桌上一挥袖，几瓶药水便‌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对应的解毒药，内服外用都有，可以附着在任何灵力‌构成‌的隔绝屏障上，包括无情剑意。”
　　“不过近天崖的毒障特殊，不排除含有毒性更强的烈毒成‌分，所以我把自‌己的毒血也调了些进去，但请放心用，不会对身体产生任何损伤。”
　　处理混有魔气的毒障是轩憬的事，但以防万一，事情不能全交给轩憬去做。
　　故而她们的打算是，轩憬打头阵，等毒障散去、道路清出‌来，她们便‌着手开采斥魔石。
　　“我带了专门存放斥魔石的容器。”了沉道，“大概有采药篓那么大，到时候每人‌保管一个，若容器被魔气污染，可从我这里拿。”
　　一提到“魔气污染”，众人‌齐齐看向轩憬。
　　“只要能对付障中毒物，我就可以安心收纳魔气。”轩憬的语气完全听不出‌半点焦虑，“无疾门之主还需要我除魔，正常来说，她不会在除魔前妨碍我。”
　　“现在唯一的疑点，便‌是问荆被封印的程度。”丹阙皱眉道，“说实话，我在谷中待的这两‌年，并未调查出‌什‌么，或许是门主瞒得太好。到时候，我们还是按照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勿存侥幸！”
　　“我不能靠近魔气，这回只能看家带徒弟，给你们当后勤了。”梵幽摊了摊手，脸上却是带着笑，“我会好好盯着那些工匠，不让他们消极怠工的~”
　　基本将具体计划确定下来，众人‌才稍作放松，煮茶的煮茶，点香的点香，开始闲谈。
　　“在水镜里我不敢说，见了面终于可以告诉你们了。”梵幽剥着一颗糖炒栗子，连连摇头，“太诡异了！我跟雪明这两‌年跑了不少地‌方，愣是连一点关于魔君的线索都没打听到！”
　　“这个人‌……不对，这个魔当年做了什‌么，好像完全没人‌知道，又或者知道的人‌被下了封口言灵之类的东西。最奇怪的是，众仙门瞒着也就算了，连大妖都不愿透露！”
　　“那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呢？”丹阙诧异问，“她们也不能说么？”
　　“还真不能。”梵幽摇头，朝了沉抬了抬下巴，“我怀疑是给魔君改命的那个佛修干扰了什‌么，比如‌天道法‌则、因果命数之类的。毕竟那人‌连死后不入轮回的魔族都能赋予轮回的机会，给天下人‌封个口，应该也不算难吧？”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去烦恼某些丧心病狂的事是不是还要我去负责。”她将栗子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外人‌不知道我是魔君转世，又无法‌透露当年事，谁也怪不到我身上。我只要管好自‌己，这辈子绝对不成‌为魔君就行了。”
　　这两‌年她有意远离丹阙，也是在为这些事纠结。
　　不过如‌今她已经想明白了，这辈子的她只是峨影山的狐妖梵幽，也只做梵幽，只要她不沾染魔气，就再也不会变回魔君，更不会再伤害丹阙。
　　听了这番话，丹阙也松了口气。
　　“我真担心你会因为身世，一辈子都不愿见我了。”她笑道，“欢迎回来，梵幽。”
　　梵幽“哎呀”一声，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瞅见了沉刚剥好一颗栗子，她立刻摸过来塞嘴里，装作自‌己忙着吃东西不便‌说话，狐尾却在桌底来回扫得飞快。
　　“说起来，咱们这树屋若再添个人‌，着实有点不方便‌了。”丹阙不紧不慢地‌转移话题，为老友缓解尴尬，“你们也不会为了不教坏徒弟，晚上就安分睡觉吧？”
　　梵幽差点噎住，喝了两‌口茶才顺下去，嘀咕道：“你们不也一样！”


第133章 灾星
　　赶在工匠到来之前, 众人‌挑了个大晴天，开始为竹芝搭建新的树屋。
　　她们‌平日里还得及时调整计划，这些计划暂时不可以告诉竹芝，因而只能委屈竹芝先出去住。
　　竹芝对此并不知情‌, 只晓得大家要给自己盖新房, 顿时又慌得不行, 再三推辞, 表示自己‌可以去住无疾门的弟子居，但‌最后还是被梵幽以“方便照顾”的理由留了下来。
　　梵幽在峨影山时，三百年都‌住在树屋上，比谁都清楚应该如何搭建, 缺少的木材、竹节也可花些灵石向无疾门购买。
　　正好轩憬也能趁机试试剑意，主动揽下木工的活。
　　无情‌剑意远比最锋利的斧头、锯子快多了, 切口‌也齐, 稍有些多余的边角, 即便已经拼装完毕，也可以随时斩掉，且不会影响别处的结构。
　　如今轩憬已经将母亲所教授的心法领悟了八成‌，动用无情‌剑意时, 从“无情‌”恢复回正常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可谓是收放自如。
　　丹阙则和‌了沉在一旁给梵幽搭把‌手，化作触须的水灵力，跟化作藤蔓的木灵力一起卷着木材、竹片、砖瓦，梵幽指哪儿, 她们‌就放哪儿, 落得又快又准。
　　大家‌齐心协力，只消半日, 就已经搭了个大概的框架出来。
　　竹芝的修炼才刚起步，唤不出多少灵力，更没法像她们‌一样灵活操控灵力，早上目瞪口‌呆看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还能准备吃食、饮品，赶紧去厨房忙碌。
　　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众人‌已经坐在新搭的小阳台上，一人‌捧一碗竹芝熬的赤豆汤喝。
　　“……我‌突然好想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梵幽抿着沾在唇上的赤豆沙，感‌慨道，“这两年着实忙碌得很，我‌都‌有点想念在山里修行的时候了！”
　　她只是随口‌一提，怎料在场所有人‌都‌默默点了头。
　　“我‌们‌现‌下所做之事，正是为了让这样平平静静的日子能持续长久。”丹阙低声道，“如果能借问荆之事，探出魔界的入口‌就好了。”
　　竹芝跟桑及到远处遛猫去了，因而她们‌得以提起这些。
　　“魔族常用的法术纹样，我‌们‌这两年倒是有四下收集过。”梵幽道，“皇宫里应该也有留下相关的记录吧？”
　　“的确，不过我‌抽空对照过，目前没有哪条记录的魔纹和‌谷口‌那些斑驳灵植的形状相似，跟问荆手记中的配图也对不上。”轩憬摇头，“或许是问荆当年自创的新术式，尚未验证，便没有上报，所以宫中并未收录。”
　　“可即便寻到入口‌，又该如何进去？”了沉问，“记载中，唯有沾染魔气之人‌……也就是魔族，才可入魔界。”
　　“先走一步算一步。”丹阙道，“如今线索不足，设想再多也无用。”
　　众人‌便岔开话题又聊了些别的，等赤豆汤喝得差不多了，就继续盖剩下的树屋。
　　工匠入谷的那日，新树屋已经建成‌了，虽小，但‌餐堂、厨房、卧房、洗浴间一应俱全，甚至连茅房都‌有，家‌具也是现‌成‌的，当天竹芝就可以入住。
　　小姑娘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差点当场给丹阙她们‌跪拜磕头，被梵幽阻止后，还咬破手指，撮指对天发毒誓：“若竹芝以后胆敢做任何忘恩负义之事，天打五雷轰，永堕心魔劫！”
　　“不至于不至于！”梵幽连连摆手，哭笑‌不得，“你跟桑及她们‌怎么净学这种啊？”
　　“但‌我‌的确觉得，修行之人‌理应履行誓言呀！”竹芝眨了眨眼，认真道，“你们‌待我‌这么好，我‌定要知恩图报的！”
　　轩憬晓得丹阙听不得“报恩”二字，随口‌应了竹芝几句话，赶紧以接工匠为由，拉丹阙出门。
　　丹阙早就把‌两年前被轩憬缠着报恩的事抛在脑后，不知这人‌又突然想到什么，但‌还是跟着一起走了。
　　“竹芝是个好孩子。”
　　踩在落满松软银杏叶的山道上，轩憬忍不住道，“连我‌这个黑心惯了的‘暴君’都‌有点愧疚了。”
　　丹阙一听，便知她在为隐瞒竹芝之事愧疚。
　　“现‌下八字还没一撇，等有进展了，再告诉她也不迟。”她化出隔绝屏障，道，“再者，诃黎不也把‌手记的事儿瞒得死死的？你看那些小辈哪个知道？”
　　她顿了顿，“你该不会又从那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
　　“果然还是师尊最熟悉我‌。”轩憬苦笑‌，“上辈子我‌被瞒了许多事，若一早就知道那些事，许多悲剧便不会发生。”
　　“别总把‌没走过的路往好处想。”丹阙却道，“你这不是还有重来的机会么？更何况，有些事并非知道就能解决的，尽力而为便是了。”
　　她耐心开导着轩憬，直到快到无疾门的待客殿，才闭上嘴巴，撤去隔绝屏障。
　　谁知待客殿中不仅仅只有照家‌寻来的工匠，竟还有两位熟人‌。
　　“又见面了，丹阙小友。”与她们‌打招呼的是位中年女子，佩着半个面具，身穿一袭绣有星座纹样的暗蓝色长袍，一见丹阙便笑‌，“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即便自从帝君登基那日过后，丹阙就再也没见过这人‌，但‌因着被她当众唤过“丹朱”，倒是一眼认出了她，颇为惊讶：“星千舞前辈，您怎会来？”
　　“受桃前辈所托，来照顾你们‌一二。”星千舞笑‌了笑‌，又朝立在身后的亲传弟子摊开手，“那么，这位也无需我‌介绍了吧？”
　　丹阙点了点头，笑‌着唤道：“廉玉衡前辈。”
　　同样身穿星辰长袍的女弟子回了礼，又向轩憬恭敬行礼。
　　“先去安置你们‌的人‌吧，寒暄的事儿不着急。”星千舞抿了口‌茶水，主动道。
　　工匠总共来了三名，一个老师傅带俩徒弟，闻言才一一上前向轩憬行礼，自报家‌门。
　　“老朽岩无期。”
　　“在下季峪。”
　　“奴家‌名唤柔荑。”
　　轩憬记下他‌们‌的名号，只需要吩咐一声，便有候在殿外的无疾门弟子进来，将他‌们‌领去住处。
　　廉玉衡手中青色灵力流转，一片夜空星幕在四周撑起，将所有人‌笼罩在其中。
　　一看就知道不像是要进行普普通通的“寒暄”。
　　“我‌们‌揽星问天门所擅长之事，与你们‌的桃婆婆是相似的。”星千舞搁下茶杯，正色道，“前不久，我‌便观碧落谷方位有赤红灾星闪烁，大难将临，恰巧当晚就得桃前辈传讯，请我‌赶赴碧落谷，务必护你们‌周全。”
　　丹阙一怔，但‌面上依然神情‌不变，安静地听下去。
　　“我‌呢，一来便听说了封谷之事。要知道上回碧落谷封谷，还是三百年前封印魔族问荆时。”星千舞继续道，“算算日子，问荆的封印确实也差不多该坏了，不晓得这回无疾门要用什么法子加固。”
　　她抬眸瞥了眼轩憬，轻叹道：“总不能，又让还年轻的帝君以身封魔吧？光是封印一条化蛇的魔气，便足够凶险了。”
　　“看来您已经听闻挽澜宗之事。”轩憬不紧不慢道，“不过，这回我‌们‌已经找到制作魔气容器的天外陨铁，若能顺利开采，便能放心除魔。”
　　“嗯，这确实是最理想的结果。”星千舞托着面具道，“但‌既然我‌会赶到此地，便证明事情‌绝不会一帆风顺。”
　　“不过你们‌暂且只管放手去做吧，若是一步也不迈出去，有些陈年旧账，只怕要永远地在谷中长眠下去了。”
　　-
　　“星千舞前辈这是什么意思‌啊？”
　　听丹阙复述完星千舞的话，梵幽托着下巴，难以置信地问，“难不成‌，咱们‌这回真能捣鼓出魔界入口‌来？！”
　　“过段时日应当就知晓了。”丹阙道，“既然前辈是接了桃婆婆的委托来的，又让我‌们‌放手去做，那就仍按计划，先清毒障、采斥魔石。”
　　“对了，你们‌得把‌前辈上回给的护身符带上！”梵幽忽然想起什么，立刻翻找芥子空间，小心捧出一张平平无奇的符纸，“喏，就是这个！轩憬是不是没有？它‌可挡大部分长老级别剑修的全力一击！”
　　轩憬一惊，忙接过来仔细端详，片刻后才道：“的确没有，但‌是梵幽姐姐，我‌的无情‌剑意抵挡攻击远比这个符厉害。”
　　“不行，你要带上！”梵幽却坚持道，“你中毒沾染魔气的时候，无情‌剑意定会用来压制它‌们‌，万一分不出来抵抗攻击怎么办？要不然，你就提前做一堆剑意符出来，就跟海忆诗以前给的一样。”
　　“这倒并非难事。”轩憬心想也是，于是向丹阙要了些空白符纸，凝出无情‌剑意，认真地在符纸上画下术式。
　　她一次性‌画了三十张剑意符，算上竹芝那份，每人‌分了六张，还要再继续画时，猫却跳上桌来，一爪子将空白符纸踏住。
　　“差不多够用了，多留些剑意明天用。”丹阙也道，“加上星千舞前辈的护身符，总共七张。若遇到需要一次性‌丢出大量剑意符的意外，倒不如先行撤退，平安回来之后再商议对策。”
　　话虽如此，前往近天崖的前一晚，她们‌仍然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才各自去休息。
　　丹阙如今已能心平气和‌地与轩憬再度同床共枕，等轩憬一上来，她便将双腿化作蛇尾，主动伸过去缠人‌。
　　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一路卷上来，一点点安抚轩憬内心的焦虑。
　　丹阙很轻易就觉察到了她的不安，朝她耳中呵了口‌气，问：“近天崖还没去呢，你又在怕什么？”
　　轩憬却良久没吭声。
　　直到蛇尾缠得用力了些，她才喃喃：“我‌在想，我‌若真沾染了魔气，眼见着就要堕魔，师尊会做什么？”


第134章 除障
　　堕魔之‌事‌, 轩憬早在封印沉魔狱的化蛇前，便再三想过。
　　只不过，那时她的处境更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的落水人，满心‌只想着丹阙, 对世间并未有‌太多的留恋, 因而才敢放手一搏。
　　可如今, 她与丹阙相处又有‌两‌年了, 且是全身心‌投入，真正去感受、理解丹阙的所思所想，以及丹阙的心‌愿，知道‌她一直都想要一个能够令天下太平、两‌族和睦的人界帝君。
　　现在除魔之‌事‌迫在眉睫, 即便她确信自己的无情剑意目前已经修炼到‌最佳状态，也难以保证完全不出差错。
　　既然如此, “堕魔”这一差错, 便是她们都该考虑的大事‌。
　　“这个问题, 两‌年前你就问过我了。”
　　丹阙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如今碧落谷封了，封魔法器你也带全了，无情剑意该怎么‌用, 世间已经无人比你更清楚。”
　　“如果做尽一切也无济于事‌, 为师自会引魔气入体。”
　　实际上，在亲眼浏览过问荆的手记内容后，丹阙就打定了主意。
　　她要找个适当的时机，用上恰当的理由, 入魔界。
　　人界没有‌魔族和灾年起源的线索, 纵然她和轩憬都死过一回，也没能从所谓的“冥府”得知任何情报。
　　那么‌, 除却玄之‌又玄的上界，就只剩下仅限魔族进入的魔界还‌未调查过。
　　“为师只不过是在山中修行的一条小蛇，能做到‌的事‌，太有‌限了。”见轩憬沉默，丹阙平静地解释道‌，“但既知未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干等着。”
　　“徒儿清楚您的意思，只是……问问。”轩憬忙开口，故作自然地强撑笑容，“师尊心‌意已决，徒儿自然没什么‌……”
　　“不想笑就别逼着自己笑了。”丹阙沉声‌截住话，凝视她的眼睛，“我这辈子虽然不在宫中，但消息远没有‌前世那么‌闭塞。你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是不是想随我一起入魔界？”
　　她当年给大祭司楚珏之‌下毒，不仅为了好拿捏，更为了及时获取最新情报，免得某人再闷声‌不响做什么‌气死她的大决定。
　　隐秘的心‌思被道‌破，轩憬却面不改色地道‌：“人界帝君、先天剑骨、无情剑意修士……徒儿既然有‌这般无人匹敌的能力，理应做旁人所难及之‌事‌。不瞒师尊，徒儿这回若当真出了意外，便非去魔界不可，还‌望您成全！”
　　“行了，少来，难不成我还‌有‌能力拦着你么‌？”丹阙没好气地怼了句，蛇尾也缠得越发紧。
　　轩憬低低地闷哼出声‌，忽然伸手去抱眼前人。
　　“我原以为师尊会拒绝……”她喃喃。
　　“若放在从前，我的确会拒绝。”丹阙扒开她的手，不紧不慢道‌，“但仔细一想，我为了所谓的‘人界太平’愿望，去逼着你做你不愿的事‌，跟你当年一心‌一意‘为我好’，又有‌什么‌两‌样？到‌头来咱们谁也没落得好，倒不如互相尊重选择。”
　　轩憬应了声‌，双臂虚虚将丹阙环住，护在自己怀中。
　　“徒儿定不会再让师尊孤身一人。”她伏在丹阙耳畔，轻声‌承诺。
　　不管碧落黄泉、冥府魔界，她都愿意陪师尊去闯。
　　-
　　次日，近天崖外围。
　　恰逢阴雨天，一行人乘坐叶片模样的飞行法器，迎着雨丝往碧落谷深处飞去。
　　无疾门这边，诃黎为首，跟了三位当年参与过封印近天崖的长老，还‌有‌一位白狮大妖作为挂名‌长老同行。
　　丹阙、轩憬、了沉紧随白狮妖身后，揽星问天门的星千舞和廉玉衡则不紧不慢地吊在队伍最后方。
　　依照先前商定的计划，等近天崖入口的封印被众长老解开，她们便着手清除毒障。
　　解毒剂丹阙已经备齐了，无疾门的医修手中也有‌不少，魔气就交给轩憬去封印。
　　等抵达入口，三位无疾门长老便立刻上前，取出各自的本‌命法器，手中飞速结印、画咒，口中也喃喃不停。
　　柔和的碧绿光华自三件本‌命法器中涌出，齐齐射向前方。
　　下一瞬，一道‌透明的屏障升起，从入口一直往前、往上延伸，笼罩住整座近天崖，而在碧绿光华的不断冲击下，屏障仿佛融雪一般，慢慢化出一个洞，渐渐变大。
　　“毒障完全清除前，每次只能开启半个时辰，你们须得速去速回！”诃黎再三叮嘱。
　　“门主放心‌，我等定会为帝君细细记着时间。”星千舞唤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沙漏，施法之‌后，往地上一放，暗如黑夜的细沙便一点点往下落去。
　　“劳烦诸位前辈！朕在此谢过！”轩憬也不耽搁时间，向众人行礼后，便唤出帝君佩剑“太上忘情”，拔剑出鞘，毫不犹豫地跨入近天崖。
　　剑内的无情剑意在她的催动‌下涌出，她的气场很快冷下来，识海之‌中，雪原铺开，只剩下小小一片区域还‌长着绿草野花，蹲着一只面露警惕之‌色、支棱着耳朵张望四周的小银狐——她的情感‌凝聚体。
　　丹阙和了沉对视一眼，一个用水灵力迅速混合解毒剂，另一个暗中凝聚起佛光。
　　轩憬刚在第一片毒障前停下，举起“太上忘情”，她们就立刻将解毒剂和佛光放出，覆盖在剑身上。
　　这两‌年里，轩憬彻底炼化了帝君佩剑，体内无情剑意也可与佩剑的剑意随时共鸣，化作任何模样。
　　她只消一个念头，纯白的无情剑意就从剑身上一圈圈扩散开，在她身周围化作罩，每一次扩散，罩子便厚一分。
　　近天崖大部‌分区域乃是矿石，仅剩不多的灵植也在毒障和魔气三百年间的侵蚀下变异，一察觉到‌杀意，立刻有‌变异灵植游蛇一般向轩憬的脚下疯长。
　　“啪！”
　　鞭声‌乍响，不等了沉用佛光驱赶变异灵植，丹阙便迅速出手，一根细软而轻巧的暗红长鞭被她紧握在手中，鞭身涂满她稀释过的毒血。
　　凡是她抽到‌的地方，变异灵植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还‌没来得及毒发的，也被长鞭抽得断为两‌截，在地上如同离了水的泥鳅，狂乱地扭动‌挣扎着。
　　见识到‌丹阙的手段，了沉倒也不意外，反而得以更加全神贯注地用佛光辅助轩憬。
　　有‌了她们相助，轩憬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将毒障中的毒素清除，余下的魔气，皆被她用无情剑意“赶”到‌剑身上附着，再一点一点往自己体内封印。
　　这两‌年间，她因着与丹阙重归于好，心‌魔逐渐化去，如今丹田处只剩下先前封印的化蛇魔气。
　　已经形成的封印，轩憬不会再动‌，只是提前在旁侧重新凝起一个无情剑意构成的“牢笼”，准备将魔气放入其中。
　　她已经有‌过一次封印魔气的经验，晓得应该如何使用无情剑意，才能最为安全地将魔气引入自己丹田，封印起来。
　　只不过，魔气到‌底是外来的剧毒，一入体，所经之‌处便剧痛无比。
　　轩憬忍着痛，非但不吭一声‌，还‌慢慢将痛觉暂时屏蔽，免得误事‌。
　　她全身心‌皆投入封印魔气，不到‌一刻钟，便已经彻底清除了第一个毒障。
　　可她身体轻微的颤抖，还‌是被丹阙第一时间发现。
　　丹阙的手很快搭上她后背，水灵力涌入她体内，温柔地覆盖在魔气所经之‌路上。
　　“污血要吐出来！”丹阙压低声‌音提醒，“不许忍着！”
　　轩憬如今暂时隔绝情感‌，觉察不到‌她此时的情绪，却还‌是依言逼出污血，当着她的面吐掉。
　　她的唇已经失去血色，吐完污血，巾帕一擦拭，殷红染开，像极了刚涂抹完口脂，瞧着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憔悴美感‌。
　　丹阙扶着轩憬咳了一会儿血，见她稍微好些了，才跟着她继续走向下一处毒障。
　　随着她们逐渐往里深入，星千舞和廉玉衡也带着沙漏跟了过来，时刻关注轩憬的状态。
　　入口附近的毒障，并没有‌混入太多魔气，因而近天崖封印第一次开启的半个时辰内，轩憬以最快的速度总结经验、付诸实践，竟一口气清除了四处毒障。
　　她每一次因为封印魔气而吐血时，跟随的几个外人都看得心‌惊胆战，唯有‌最熟悉她的丹阙和了沉面不改色，有‌条不紊地做好自己负责之‌事‌。
　　“时辰将至，君上该出去了。”
　　直到‌沙漏中的细沙即将落完，星千舞才开口。
　　轩憬走出近天崖的时候，脸色极差，唇色也发白，一看就是伤得不轻。
　　然而因着无情剑意的作用，她面上、眼中半点情绪也无，只是静静地盯着丹阙看。
　　维持无情剑意时，她什么‌也感‌知不到‌。不过这一世她已经跟母亲学会了很多伪装情绪的方法，一得空就对镜练习，模拟“无情”状态下面对丹阙的情景。
　　哪怕不够明显，她绝不会再让丹阙陷入上辈子那种‌无措之‌中。
　　因而丹阙一看向轩憬，就见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轻声‌道‌：“那根长鞭，果然配师尊。”
　　“谁问你这个了？”丹阙哭笑不得，将她去年送的长鞭在胳膊上缠好，叹着气给她找起补血药，“吃了药就休息吧。”
　　“对了，待会儿记得把你那隔绝痛感‌的法术收了，在场的不是熟人就是你长辈那辈儿的，你疼起来叫几声‌不丢人。老感‌觉不到‌疼痛，容易掌握不好度，对身体损伤更大，知道‌么‌？”
　　“我不在意丢人。”轩憬尽量将声‌音放慢，慢了就不至于听起来太过冷淡，“只是不想让师尊听。”
　　“放心‌吧，为师知道‌这是帝君职责所在，不会伤心‌难过。”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轩憬沉默几息，才用只有‌她们听得到‌的声‌音喃喃：“您会。”
　　如果丹阙不会因她的伤痛伤心‌难过，刚才也不会第一时间为她渡灵力缓解疼痛。


第135章 同谋
　　即便嘴上说着“不‌想”, 轩憬到‌底还是听丹阙的话解除了法术。
　　一行‌人在近天崖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休息，无疾门‌的长老们早早地撑起水幕，遮挡倾盆大雨。
　　“君上感觉如何？”一名稍年轻些的长老焦急询问。
　　“无事。”轩憬摇了摇头，席地而坐, 在丹阙的帮助下闭目疗伤。
　　体内传来的剧痛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 令她得以时刻保持清醒。
　　也许是纳入体内的魔气太过少量, 她并没有像封印化蛇那次一样, 听到‌诡异声‌音，或者出现幻觉。
　　她只是觉得很疼，遍布四肢百骸，痛得她一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额上和后‌背也不‌断出汗。
　　哪怕她确信伤势已经得到‌控制，痛楚仍没有减轻半分。
　　一段冰凉忽然抵在唇上, 轩憬诧异睁眼, 丹阙正握着一个药瓶, 见她醒来，便道：“深呼吸，气息吐到‌瓶中。”
　　她忽然明‌白用意，忙照做。
　　等气息收集差不‌多了, 丹阙便将‌药瓶封上, 用力摇晃，让气息与瓶中溶液融为一体。
　　“师尊，这魔气也是带毒的？”轩憬问。
　　丹阙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将‌灵识探入玉瓶, 观察一阵, 才道：“不‌错，君上方才的症状, 正是中了毒。但毒障已经事先被‌我和了沉清过了，因‌而源头只能是魔气本身。”
　　轩憬的气息虽然不‌是魔气，但中毒之后‌身体代谢出的某些气体，就能证明‌很多。
　　“您体质特殊，所以才能承受那么久，还毫无知觉。”丹阙边说边拿出瓶瓶罐罐，现场为她配制解药，“换作寻常人，若无防备，沾之就会因‌为内息反噬而死。”
　　“……我等当年‌虽是奉命封印近天崖之人，却从不‌知道毒障内的魔气竟也如此凶险！”一位长老皱眉道。
　　“知不‌知道都一样，寻常人与妖也是沾不‌得魔气的。”丹阙正色道，“若没有诸位前‌辈的封印，只怕近天崖的毒与魔气早就悄无声‌息侵蚀碧落谷，异化周边生灵了！”
　　众人皆知后‌果严重，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问荆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毒术。”诃黎淡淡道，“即便堕为魔族，这一特长也得以保留，还请君上再多加小心些。”
　　“要不‌然，这近天崖还是继续封印下去吧？”方才那位长老试探着问，“这才刚开始清毒障，帝君就……”
　　“诸位莫急，朕既然决定来此除魔，便会彻底铲除这一隐患。”轩憬轻声‌安抚，“考验才刚开始，倘若连近天崖的毒障，朕都奈何‌不‌得，那就更不‌用说布下毒障的问荆本人了。”
　　“我等自然愿意相信帝君！”白狮妖长老立刻对她拱手，“但也请帝君务必量力而行‌，我们还有时间！”
　　轩憬朝她微微点头，继续闭上眼睛疗伤。
　　丹阙很快配好了对应的解药，直接用水灵力拌匀，凝为一丸，喂轩憬服下。
　　她的水灵力已经在轩憬体内积了很多，也因‌此得以第一时间得知轩憬的恢复情况。
　　轩憬说着“莫急”，就当真‌休息了半日‌。
　　午后‌天晴雨停，等丹阙和长老们都确认过她的情况，才允许她再次进‌入近天崖。
　　这回的毒障已经来到‌了密林里，清除毒障之前‌，还得先解决掉被‌魔气异化的诸多灵植。
　　“贫僧的佛光能震慑它们。”了沉上前‌一步，飞速用佛光画出一个“卍”字，“这些灵植的汁液亦带毒，万万小心！”
　　原本一拥而上的灵植被‌佛光一照，纷纷退却。
　　趁着它们拉开距离，轩憬拔剑斩落，无情剑意切下已经生出瘤子的树枝，顺势将‌树干拦腰砍断。
　　丹阙眼疾手快抽倒了两棵长出獠牙的巨花，放出水灵力及时收纳剧毒汁液，随口问：“这些魔族，是因‌为近天崖的封印才没有回归魔界吗？”
　　她故意只用让周围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在旁侧为她们维持灵力罩的星千舞听罢，也轻声‌道：“凡入魔者皆会受到‌魔界的招引，封印隔绝外界，它们自然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永远被‌困在这儿‌。”
　　“前‌辈从何‌得知？”丹阙追问。
　　“灾年‌时，两界屏障附近便会出现这种情况。”星千舞答，“如同‌西南地域赶尸匠驱使的尸体，穿过两界屏障，从此完完全全消失在世间。”
　　丹阙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是见过的。
　　只不‌过当时魔族正大举入侵人界，绝大部分新“诞生”的魔族不‌会回魔界，而是先被‌各地魔将‌招了去，成为它们手底下的战力。
　　等倒在地上的灵植都不‌太动弹了，丹阙才拿出用自己的血配制而成的剧毒，边走边洒下。
　　被‌剧毒魔气催生的变异灵植虽然也带毒，但还是不‌敌她的血毒。
　　星千舞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瞥见她瓶中倒出绯色毒液，叹了口气，提醒道：“放倒毒物自有别的办法，莫要放太多血，修为会倒退。”
　　丹阙动作一顿，点头应下：“多谢前‌辈提醒，我有分寸。”
　　她还记得星千舞认得自己前‌世，既然会这么说，想必她曾经见过类似的情况。
　　就近的毒障距离拦路的变异灵植并不‌远，到‌了地方，丹阙继续和了沉分工合作，先消去毒物。
　　不‌过这回她们用上了轩憬给的剑意符，尽可能在消除毒物的同‌时，将‌魔气也赶到‌一处聚拢，方便轩憬收纳。
　　“剑意符是给你们这么用的么？”轩憬竟还有心思开玩笑，只不‌过她因‌着维持无情剑意，讲这番话时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听起来更像是在责备。
　　“您快省点力气封印魔气吧！”丹阙没好气地道。
　　因‌着事先服用过丹阙新调制的解药，这回轩憬纳魔气入体时，倒是少受了些罪。
　　尽管如此，半个时辰后‌，轩憬依然脸色很差，被‌丹阙搀扶着走出近天崖。
　　“今日‌不‌如就到‌这里吧。”诃黎提议，“君上回去之后‌，还请务必去门‌中特意准备的灵泉内浸泡疗伤。”
　　“多谢门‌主好意。”轩憬强撑着向她露出微笑。
　　回去的路上，她侧躺在丹阙身旁，紧闭双眼，呼吸声‌沉重。
　　飞行‌法器由了沉在开，丹阙一直在为轩憬梳理灵力与剑意。
　　她的水灵力如同‌上好的调和剂，让金、白两种内息保持稳定，缓缓涌向丹田处，加固对魔气的封印。
　　现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她相当小心地控制着水灵力，生怕沾染魔气。
　　有她在身旁照顾，轩憬竟在剧痛之中昏睡过去。
　　昏梦之中，她隐约“看见”了一些碎片般的画面。
　　她好像看见了大片大片的树海，下一瞬又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与荆棘，似乎还能看见一只来自幼鹿的蹄子。
　　可这些画面实在太过零碎，哪怕她努力去辨认、联想，也拼凑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只晓得这应当是魔气的主人经历之事。
　　……会是问荆的过去吗？
　　直到‌熟悉的冰凉贴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才蓦地惊醒过来。
　　“终于醒了？”丹阙的脸出现在她视线中，“你若再不‌醒，我得找星千舞前‌辈过来瞧瞧了。”
　　轩憬坐起来，只觉五脏六腑竟然连动一下身体都在作痛。
　　“你一直没醒，我怕魔气失控，就婉拒了门‌主泡灵泉的邀请。”丹阙继续道，“待会儿‌你若想去，我陪你去。”
　　“我睡了多久？”轩憬喃喃。
　　“不‌算久，三个时辰。”丹阙起身去给她倒水。
　　“可有梦呓？”
　　“没有。”丹阙往清水里滴了几滴安神的药汁，“你睡得很死，我什么也没听见。”
　　“但我梦见了很多东西。”轩憬边回忆，边取出空白灵笺，试图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不‌必这么麻烦。”丹阙把水碗递到‌她唇边，“喝完之后‌，我去你识海看。”
　　她知道有些景象是难以用文字和语言去描述的，唯有亲眼见过，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模样。
　　轩憬喝水的时候，丹阙出门‌去告知了沉她们。
　　小小的客厅内，梵幽抱着猫，和了沉紧紧挨在一起坐着，相当不‌安地盯着丹阙的卧房。
　　一见丹阙出来，她立刻起身迎上去：“怎样？轩憬醒了没？”
　　“没事，这才多少魔气？”丹阙笑答，“远远没有她上回封印化蛇危险。”
　　“那、那好歹也是魔气啊！”梵幽咂了咂嘴，直接把怀中焦急的猫举起，“你跟微兰前‌辈也说说！”
　　丹阙便将‌猫抱过来，入它识海找到‌海微兰的灵识体，将‌轩憬这三个时辰发生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你说憬儿‌将‌新封印的魔气与化蛇的魔气隔开放了？”海微兰眸光顿变，“照你的描述，憬儿‌似乎不‌打算彻底封印这部分魔气。难道她想……”
　　丹阙事先和轩憬通过气，闻言并未找借口掩饰，而是接过话：“她要借除魔之时，入魔界。”
　　“入魔界？！”海微兰一惊，顿时皱紧眉。
　　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无奈道：“大可不‌必先斩后‌奏！如果这是憬儿‌……是你们共同‌做出的决定，我只会叮嘱你们万事小心，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帮忙。”
　　“这么大的事，我们现下也不‌知该告诉谁。”丹阙苦笑，“若不‌知情，至少出了事不‌会被‌打成同‌谋，就连搜魂之法也不‌能治罪。”
　　“胡说什么呢？你们的计划，两年‌前‌可是都告知过我们了！”海微兰脸色一沉，“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做‘同‌谋’，万一计划出现差池，难道真‌要我眼睁睁看着憬儿‌堕魔吗？！”
　　她只恨自己道行‌还浅，不‌然就能变成人形帮忙了！
　　“若真‌到‌那时，我会引走魔气，代她堕魔。”丹阙看着她的眼睛，“或者，与她一起入魔界。”
　　“不‌管怎样，必须立刻和梵幽、雪明‌二位小友也讲清楚！”海微兰坚持道，“我们先前‌只知道，你们打算借此找出魔界入口，而不‌是……”
　　她忽然顿住话，推着丹阙催促：“快去讲啊！你怎么能跟憬儿‌一个德行‌！”


第136章 知情
　　从海微兰的识海退出后, 丹阙望向‌梵幽和了沉。
　　梵幽面上、眼中满是焦急，只等她诉说详情，了沉虽不擅长表露情绪，但此时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许多。
　　……这便是她最亲近的朋友。
　　她的“同谋”。
　　正如得知梵幽的真实身份后, 她们‌不弃她, 梵幽、了沉若得知她和轩憬的决定, 也定不会说什么。
　　可堕魔之事何其凶险, 千百年来皆是人界的禁忌，不论众仙门还是妖族，谁都‌厌恨魔族。
　　至于主动堕魔者‌，更是人界的叛徒, 人人得而诛之，共犯无论是否知情, 都‌不能免罪。
　　也正因此, 丹阙才不愿将真相告知。
　　“喵呜！”
　　猫在一旁催促她, 伸爪扒拉她的衣袖。
　　见丹阙出来之后不言不语，神‌情复杂，梵幽不禁皱起眉头‌，问‌：“丹阙, 你是不是又瞒我们‌什么了？”
　　不等丹阙开口, 她接着‌道：“不管你们‌有什么危险的打算，最起码跟我们‌说一声好吗？你们‌想做的事，总不能比当魔君还离谱吧？”
　　她故意以开玩笑的轻松口吻提及自己身世，听得丹阙更为惭愧, 轻叹一口气, 起身道：“我跟轩憬一起，向‌你们‌说清楚。”
　　为了不让友人们‌染罪, 她与轩憬原本是打算若无人问‌起，便‌一直隐瞒下去。
　　但她又无法否认海微兰的劝告。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对此事毫不知情，那分明就是扯着‌“为了她们‌好”的大‌旗，擅自为亲友做出决定。
　　将海微兰的意思转告轩憬时，丹阙自嘲地想，她过去竟不知自己也是这般懦弱、自私之人。
　　轩憬已经恢复许多了，认真听罢丹阙的话，忙点头‌应下，支撑着‌起身，在她的搀扶下快步走出卧房。
　　入正题前，她们‌先向‌三位亲友郑重道了歉，这才仔细道明计划。
　　“发现并打开魔界入口，只是计划的开端，我们‌真正想做的，是入魔界追根溯源。”轩憬平静地解释道，“封印在各地的魔将，数百年来也被众仙门和大‌妖审问‌过，这两年我都‌暗中去查过了，并无多少收获。但若想要‌真正避免灾年降临，光靠两族团结一致、加固两界屏障，是远远不够的。”
　　“但现在的情报是，唯有魔族可以入魔界，那么入魔界的唯一条件，就是变成魔族。”梵幽托着‌下巴，“难怪你们‌不愿说呢！这虽然‌远不及我的身世骇人，却也是滔天重罪了，尤其参与者‌竟然‌是当朝帝君本人！若是知道的人多了，那这天下可是要‌反的！”
　　“若将被封印的魔将释放，借助魔将受魔界招引之时，倒是有可能定位到魔界入口。”了沉合掌，神‌情凝重地分析道，“可万一魔将逃脱，帝君亦不能给众仙门一个交代。”
　　“所以如果真要‌调查清楚，只有帝君借助除魔事，以身涉险了。”梵幽点头‌，“这样一来，哪怕帝君‘不慎’堕魔，人界也不至于乱——传出去之后，人人皆知帝君是为了人界而死，正常的人也只会为此而悲痛，甚至更加敬仰帝君大‌义。”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一点，转头‌盯着‌丹阙，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罢了，我晓得帝君若出事，你肯定会随她一起去！”
　　丹阙一怔，下意识脱口：“并非如此……”
　　“嗐，你跟我还嘴硬什么呢？”梵幽啧啧摇头‌，“就算你们‌如今不再是爱与被爱的道侣关系，那最起码也是可以互相托付性命、生‌死与共的朋友了吧？为了救最好的朋友入魔界，别人什么想法我管不着‌，至少我个人是可以理解的。”
　　“我亦可以。”了沉附和。
　　猫用力‌点头‌，很大‌声地“喵”了一下。
　　“你们‌……！”丹阙愕然‌看‌着‌她们‌，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应。
　　她原本还想解释，自己要‌和轩憬一同入魔界，是有着‌许多其他原因，却又觉得这是她们‌的私事，其中究竟包含着‌多么复杂的情感，她们‌自己清楚就足够了。
　　更何况，她们‌如今的关系的确在缓和。
　　哪怕实在不愿承认，丹阙心里明白，某人真的有在努力‌修补她们‌之间的裂痕，照这样下去，破镜重圆不过是时间问‌题。
　　轩憬并不知她已经心思百转，正拱手躬身对三位亲友行礼，真诚而郑重地道：“承蒙各位不弃，轩憬感激不尽！但此事尤其凶险，还请各位到时候能够安然‌留在人界，就算是做我们‌的接应。”
　　“雪明，凶不凶险你看‌一下呗？”梵幽戳了戳了沉。
　　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了沉毫不犹豫地摇头‌：“如今我已知‘观命眸’的局限，一切事在人为。既然‌帝君和丹阙需要‌我们‌留在人界，我们‌照做便‌是。”
　　不等梵幽开口，她继续道：“不过‘观命眸’虽有局限，有个一直未变的命数，已困扰我两年之久。”
　　“是帝君化魔的未来么？”丹阙忽然‌开口，“两年前，我们‌从挽澜宗沉魔狱中救出那七只妖时，你便‌从它‌们‌身上看‌到了这一命数。”
　　“噢！我也记得这个命数！”梵幽一拍脑袋，“当时你死活不说，要‌不是丹阙拦着‌，我都‌要‌揍你了！”
　　了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难为狐狸施主还记得这种小事。”
　　“我不仅记得这件‘小事’，我还记得你说过，那七只妖选择追随化魔的帝君。但从封印化蛇到现在，也没见帝君有化魔的迹象。”梵幽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严肃，“不过，既然‌命数一直没变，你们‌又要‌入魔界，恐怕就是这次了！”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但很快就被丹阙出言打破：“大‌师也说了，事在人为。”
　　“对对对！事在人为！”梵幽一拍大‌腿，“既知未来，尽全力‌改变，一定还有转圜的机会！”
　　“那么，我们‌能做什么？”了沉问‌。
　　丹阙尚未考虑过有她们‌参与的计划，只能先给出一个初步计划：“若真到了那时，大‌师可用佛光为我们‌护住灵台清明。梵幽的话……尽量带着‌微兰前辈避远些，莫要‌沾染魔气，也莫要‌被问‌荆趁乱觊觎。”
　　“放心吧！我将身份藏得好好的，不会让问‌荆得逞！”梵幽忙道，“那你们‌清除近天崖毒障这段时间，也得小心，可千万别提前化魔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稍作犹豫，还是说出口：“那现在只剩下竹芝还不知情了吧？”
　　“可竹芝与我们‌的相处时间尚不长。”了沉提醒她。
　　“但她是我捡来的，还是我的亲传弟子‌。”梵幽为难道，“不过她涉世未深，又崇拜着‌帝君，如果知道帝君要‌主动堕魔，会不会……”
　　“可我们‌堕魔是为了救世。”轩憬轻叹，“倘若有关魔族和魔界的情报能再多些，我们‌何至于铤而走险？”
　　梵幽良久没有接话，可见内心已经十分纠结了。
　　“倒也不是不能告诉她。”丹阙出言打破沉寂，“我们‌既然‌能用言灵去封门主的口，想要‌一个才开始修炼的孩子‌既知道真相，又不可声张，也只需要‌言灵。”
　　“那，那我去问‌问‌她的意愿！”梵幽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如果她愿意接受言灵束缚，我就告诉她！”
　　轩憬还需要‌休息，商议完要‌事，丹阙就搀扶她回房了。
　　“你的状态若还算稳定，我可以现在就入你识海。”她还没忘记方才轩憬做的碎片梦。
　　“来。”轩憬点头‌，顺从地去卧榻上躺下，闭起眼。
　　于是丹阙和往常一样，将灵识沉入她识海。
　　识海中的小银狐等候她多时，等她的灵识体一站稳，便‌在前方带路。
　　它‌飞跃开满繁花的草地，领着‌丹阙走到一团五光十色、足有一人高的气泡前，蹲下来抬爪，朝着‌气泡示意了一下：“这便‌是方才的梦，师尊说要‌亲眼看‌，我就将它‌聚集在这里了。”
　　识海是记忆的归处，梦也算记忆的一种。
　　丹阙点头‌，伸手触碰气泡。
　　大‌量画面瞬间涌入她的意识，确实如同轩憬所言，零碎无比。
　　但丹阙这两年都‌在碧落谷，并且每日都‌在尽可能多得熟悉谷中一草一木，耐心观察片刻，便‌瞧出这些梦境碎片所呈现的景象，是在碧落谷。
　　不过这些碎片中的碧落谷，和她平日里接触的截然‌不同。
　　比起实景，它‌更像是一个臆想出来的世界。
　　丹阙沉浸式地观察时，轩憬灵识化作的小银狐就蹲在她身旁，静静等待着‌。
　　直到丹阙收回手，她才支棱起狐耳，问‌：“如何？”
　　“……不出我所料。”丹阙在小银狐身旁坐下，把它‌抱在膝上，轻声问‌，“你还记得问‌荆堕魔前在研究什么吗？”
　　“自然‌记得。”小银狐点头‌，“她试图将人和妖或者‌人和魔混合，改造出适应魔气的体质。”
　　“那些梦境碎片里，就是这一研究成功之后的臆想世界。”丹阙平静地道，“谷中随处可见半人半妖和半人半魔的‘新人族’，即便‌两界屏障破碎，魔气侵染大‌地，这些新人族也不曾受到半点影响，更没有因为失去理智而大‌肆杀戮。”
　　小银狐听得呆住了。
　　“这就是问‌荆心心念念、天下无魔的世界，是她毕生‌的夙愿。”丹阙抚了抚它‌因惊吓而炸开的毛，“但事实却是，她自己感染魔气时没能撑过去，最终化魔，在谷中大‌肆破坏，被碧落谷付出极大‌的代价封印起来，至今依然‌是急需根除的祸患。”
　　她顿了顿，“或许，这也是我们‌的未来。”


第137章 结盟
　　“……师尊的意思是, ‘新人族’只不过是问荆的妄想？”
　　回过神后，轩憬有意避开丹阙最后那句话，而是针对问荆的夙愿进行发问。
　　“不管是出‌于人道‌，还是出‌于伦理, 大环境都不允许这种研究的展开。”丹阙淡淡道‌, “更不用说, 就连研究者自己都融合失败了。”
　　“如果非要继续, 付出‌极大的牺牲后，得到的生灵，恐怕也只会是比魔兽和魔族更难对付的怪物。”她慢条斯理地道‌，“顺带一提, 当年和问荆一起被封印的，便有被她‘创造’出‌来的‘新人族’, 半妖早已夭折, 如今只剩下半魔。我们除魔时, 应当能看见它‌们。”
　　她怀中的小银狐沉默了很久，喃喃：“徒儿会亲手给‌它‌们归宿。”
　　“不过，‘新人族’的不存在，不能代表没有别的可‌能性。”丹阙继续道‌, “并且这种可‌能性, 问荆已经‌将它‌实现‌了，只不过‘新造物’仍然无‌法准确定位到魔界，更不会受到魔界的招引，指向其入口。”
　　她想要考一考轩憬的记忆, 有意说得隐晦。
　　轩憬看出‌她的小心思, 便也没有追问，努力回想了好一阵, 才惊道‌：“难不成，手记上那些线条狂乱的配图，当真‌是谷中的灵植？！”
　　“尚且需要确认。”丹阙并没有否认，“如果属实，那么她确实找到了进入魔界的方法。”
　　“该如何确认？”轩憬焦急追问。
　　“如果我是她，我会亲自确认。”丹阙眸光微寒，“轩憬，我务必要得到问荆的记忆！”
　　正如梦境碎片之‌中的景象，无‌法通过文字或口头描述进行准确传达，很多禁忌之‌术，也只能通过亲眼查看当事人的记忆，才能明白其中要诀。
　　这番话让轩憬又‌一次陷入沉默。
　　她明白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与其进入魔族的识海探看记忆，直接将对方的魔气纳入体内，反而能更快获得记忆。
　　可‌她若答应丹阙，到时候就真‌是眼睁睁看着丹阙堕魔。
　　她若不答应，丹阙决心已下，上辈子的前车之‌鉴血淋淋在前，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拦丹阙第二‌次了。
　　“……徒儿定会竭力帮助师尊！”
　　一字一顿地将话说出‌口，轩憬只觉浑身颤抖不止。
　　灵识化作的这只小银狐，本就是她的情感，如今她心绪已乱，情感根本无‌从藏匿，直接在丹阙面前释放出‌来。
　　她下意识幻化成了人身蛇尾的半魔模样，蛇尾卷上丹阙的灵识体，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困在自己的蛇身内侧。
　　丹阙并未挣扎或抵抗，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可‌是丹阙，你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我就真‌的做不到留在人界了！”凑到丹阙耳畔，轩憬垂眸低声道‌，“没有你的世‌界……我活不下去！”
　　“瞧把你吓得，我也没打算抛下你一人啊。”丹阙轻笑，索性转过脸，在轩憬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算是哄她了。
　　轩憬呼吸一滞，这才面露笑容，松开缠她的蛇尾，又‌迅速变回小银狐，跳到丹阙膝上乖乖卧好，铺开云朵似的大尾巴给‌她揉捏。
　　“不过，此事我们说好了不算。”丹阙提醒她，“诃黎门主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至今尚不明确呢。”
　　“师尊莫急，她现‌在已经‌见识到了我的特‌殊，我们也差不多该起竿收网了。”轩憬笑道‌。
　　商议完，丹阙本想离开识海，不打扰轩憬休息，奈何这小狐狸一有点伤病就爱黏人，见她要走，忙用毛茸茸的爪子扒着她的袖口，喉中也发出‌“嘤嘤”轻叫，希望她留下来陪自己。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丹阙无‌奈。
　　不过她想到现‌下外头也没自己什么事，还是凝出‌一把水椅，抱着狐狸躺在水椅上小憩，与轩憬再有一搭没一搭地完善起质问诃黎的话术。
　　怎料她们只休息了半日，诃黎就找了过来。
　　无‌论私底下如何亲密，外人面前，丹阙和轩憬仍保持着距离，一个坐在房中桌案旁，一个在床上坐起。
　　“君上感觉如何？”诃黎关切地问。
　　“暂无‌异样。”轩憬摇头，凝视她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不知两‌年前那件事，门主考虑得怎样了？”
　　“君上您非常人所能及的实力与体质，如今我已见识到了。”诃黎的语气缓了几分，“只不过，单是清除毒障，可‌没法找到魔界入口。”
　　“门主说笑了，朕清除毒障，只为开采斥魔石，尽早锻造魔气容器。”轩憬笑道‌，“真‌正的好戏，要在除魔时才开演。但容朕冒昧一问，门主应当不会舍不得昔日师尊吧？”
　　因着自己和丹阙就是师徒恋，她自然而然对门主和问荆这对师徒上了心。
　　毕竟依照她们的推测，上辈子的诃黎为除魔而“以身殉谷”，至于她的牺牲是意外，是不可‌避免，还是另有隐情，就不得而知了。
　　“君上这是何意？”诃黎诧异问，“那魔头三百年前毁我碧落谷，杀我门中人、妖族友，我恨不能亲手杀之‌！”
　　“既然如此，到时候朕需要问荆做一件事。”轩憬缓缓道‌，“倘若她不听话，朕就立刻杀了她。”
　　“君上如果是想借助问荆之‌手，找寻魔界入口，还请趁早打消念头为好！”诃黎却猜出‌她的心思，沉声道‌，“她一心只想破坏与杀戮，当年堕魔时，便拒绝了魔界的招引，否则，谷中也就不会存在如此数量的毒障了！”
　　“门主与其再三劝告，倒不如同我们聊聊当年事。”丹阙开口，“我在谷中住了两‌年，虽未再以身试毒，但也算将近天崖以外的毒障研究了个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毒障应当是问荆感知外界的渠道‌吧？不过有一事我实在想不通，哪怕她是你师尊，你这个做徒儿隐瞒真‌相三百余年，助她夺下整座碧落谷，为的又‌是什么呢？”
　　“帝师可‌真‌会开玩笑。”诃黎眯起眼，“您既然都臆测到这个份上，不妨再猜猜，我这个做门主的为了一个丧失理智的魔族夺下碧落谷，究竟是为了什么？”
　　“基于问荆遗留的手记，我们可‌以得知她也在寻找魔界入口，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线索。”丹阙唤出‌两‌年前的记录灵笺，将一道‌手记影像拂去半空显现‌，“碧落谷中，有多处区域的灵植长势不合常理，特‌征也和同类灵植有所不同，却被伪装得很难辨别出‌区别。”
　　她有意卖了个关子，才开口：“看来这三百年间，有人在持续不断地‘改造’这些灵植。”
　　诃黎没接话。
　　“三百年前，问荆针对人与妖魔的融合研究以失败告终，但比起人与妖，碧落谷中多得是影响更小的替代品。”丹阙切换影像，继续分析道‌，“比如，把微量的魔气与灵植融合，再将培育成功的无‌害灵植移入碧落谷，一代代生长下去，最终培育出‌既可‌以抵御魔气、容纳魔气，本身却又‌不带魔气的特‌殊灵植。”
　　“这些灵植不算魔族，也不能动弹，自然无‌法受到魔界的招引，为问荆指明魔界的入口。但，它‌们的存在就是沟通两‌界的桥梁，一旦条件凑够，术式得以完善，便将真‌正开启通往魔界的入口。”
　　“如果我没有推测错，那么整座碧落谷，已经‌在三百年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而开启魔界入口之‌日，便是问荆破开封印之‌时。”她收回影像，赤红的眼眸凝视诃黎，“如此重‌要的事，想必不止门主一人知道‌吧？既然如今我们初步结盟，并且已经‌展现‌了自己的诚心，也该轮到门主您坦诚了。”
　　“……虽不知帝师究竟为何如此笃定，但既然能推测到这一地步，我再有所隐瞒也毫无‌意义了。”诃黎稍作沉默，便承认道‌，“问荆之‌事的真‌相，从前任门主开始隐瞒，知情的长老、大妖不超过十位。”
　　“世‌道‌厌弃魔族已经‌有千年之‌久，凡是和魔族沾边的事，皆是重‌罪。如果我们想要继续追查魔界入口，探究魔族起源，只能出‌此下策。”
　　“不过，我师尊问荆当年确实已经‌堕魔，仅用一种特‌殊的灵药和佛光封印堪堪吊住神志，勉强还能够交流。这回若再次失败，灵药和佛光封印都将无‌济于事，她会成为彻底丧失理智的魔族。”
　　“如果君上不介入此事，魔界入口开启后，师尊就由我来封印。”
　　白发童颜的少女神情严肃，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朕倒是可‌以理解你们的隐瞒。”轩憬微微点头，“朕与师尊如今所做之‌事，亦是瞒着天下人，成则皆大欢喜，败则沦为千古罪人。”
　　“这些都是后话。”诃黎道‌，“方才君上说，想要我师尊做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究竟是何事？”
　　“君上想要问荆做的事，便是交出‌打开魔界入口相关的记忆，若她已经‌丧失理智不肯听话，那就只能除魔了。”丹阙代轩憬回答，“门主想要帝君来除魔，自然是不希望碧落谷沦为问荆的屠戮场吧？那不如就放心交给‌我们去处理。”
　　双方都已经‌坦白，先前还有些僵硬的气氛也得以缓和。
　　“不过还有一事，尚在我预料之‌外，如今人还在封谷前来了，也没法找合适的理由赶走。”诃黎轻叹一声。
　　“门主指的，莫非是星千舞和廉玉衡前辈？”轩憬问。
　　诃黎点头，看向丹阙：“星千舞名义上是为帝师而来，实则……是为大妖丹朱而来。”


第138章 关怀
　　星千舞是为旧友的转世而来, 这个缘由虽在丹阙意料之中‌，但她观察诃黎的神情，却又觉得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不知门主何出此言？”轩憬皱眉问‌。
　　“实不相瞒，当年星千舞与丹朱是至交好友, 灾年来临时, 她们‌也一道在人界四处奔走, 救死扶伤。”诃黎道, “但二位也知，大‌妖丹朱已经故去，许多人以为她是抵御魔族而死，可她真正的死因, 至今尚是个谜团。”
　　丹阙下意识和‌轩憬对视，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上辈子梵幽的情况。
　　“我‌继承的记忆中‌, 目前还没有发现过丹朱之死的缘由。”丹阙开口, “不过既然您会突然提起‌此事, 难不成丹朱的死和‌魔族、魔界也有什么关系？”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诃黎摇头，“丹朱前辈故去时，我‌尚是问‌荆的徒儿，并未担得重任。”
　　她顿了顿, 提议道：“或许……帝师可去询问‌星千舞。”
　　“她若真想让我‌现在就知道, 那早该告诉我‌了。”丹阙笑道，“再‌者，严格来说，我‌已不是她那位故友了。如果真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 不必我‌问‌, 她自会相告。”
　　送走诃黎后，轩憬忍不住问‌：“师尊是不是已经有猜测了？”
　　“现在的世道, 实在无法说出口的事，也就只有魔族相关了。”丹阙在桌旁的小炉上煮起‌茶水，“而且，未必是无法说出口，很可能只是难以言说。”
　　“……类似于‘问‌荆的记忆’吗？”轩憬目光一沉。
　　见她变了脸色，丹阙提醒道：“我‌也只是随口猜测，你不必太过在意此事。更何况，传承记忆能继承到多少‌，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都是不可控制的。有些记忆忘了也好，省得知道了却又无法改变，徒添烦恼。”
　　“那，那师尊若有朝一日知晓，能否让徒儿陪您一起‌添烦恼？”轩憬忙恳求道。
　　“莫慌，少‌不了你的份儿。”丹阙向她笑了笑，“现在你只管一心一意休息，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轩憬“嗯”了声，却仍然闷闷不乐，又不敢再‌问‌她，最后还是乖乖卧下，闭目养神疗伤。
　　见状，丹阙淡淡道：“要是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如今也没什么是听不得的。”
　　“徒儿只是突然觉得，上辈子‌着实忽视了太多事。”轩憬轻叹，睁眼‌看她，“不管是梵幽姐姐的身世，还是您的过往，又或者是我‌们‌之间的事，我‌都该更加上心的。”
　　“君上知道反省就好。”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好了，快歇息吧，明日还要去清除毒障。一会儿我‌去跟梵幽她们‌讲清楚。”
　　她取出香炉和‌自制的香丸，不多时，便点燃幽香。
　　嗅着再‌熟悉不过的安神淡香，轩憬才闭上眼‌睛。
　　这两年，她虽然痛改前非，想方设法去学着如何真正爱一个人，可失去丹阙后的追悔莫及、被丹阙厌弃的痛彻心扉，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她们‌之间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但她们‌既然做了如此危险的决定，又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相伴？
　　她并不害怕等待，只怕自己连等待的机会也没有。
　　——就像前世那样，上穷碧落下黄泉，却哪里都寻不到丹阙。
　　体内的魔气封印隐隐有所松动，被她第一时间用无情剑意压制了下去。
　　至少‌她不能让丹阙因为这种无趣的理由，再‌为自己操心了。
　　-
　　丹阙去竹芝的小屋找梵幽她们‌时，正赶上竹芝向了沉发言灵誓。
　　她们‌之中‌，了沉是最擅长这类法术的人，故而由她来做此事最保险。
　　“你这是告诉了多少‌？”丹阙传音问‌梵幽。
　　“全部，她甚至很感激我‌愿意告诉她。”梵幽也传音，“不过我‌没想到的是，这孩子‌居然全盘接受了。要知道两年前，她可是看到我‌跟雪明亲近，都会一惊一乍的小丫头！”
　　“我‌听说吃过苦的人，会对很多事看淡。”丹阙看向竹芝，“不晓得这孩子‌是不是这样。”
　　梵幽叹着气摇了摇头，见言灵誓还没结束，又问‌：“方才我‌从窗户望见门主进了树屋，她交代自己的态度了吗？”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丹阙目光凝重，“问‌荆之事果然有隐情，无疾门……不，整座碧落谷想做的事情，与我‌们‌的计划基本一致。”
　　梵幽一惊，下意识问‌：“那这事儿，还要告诉竹芝吗？”
　　“她既然已经对我‌们‌的计划全盘接受，不如就一并告诉她吧。”丹阙道，“你们‌留在人界，也好多个照应。”
　　她有些放心不下轩憬，干脆通过识海将方才那段记忆传给‌了梵幽，便告辞离去，留给‌她们‌慢慢消化的时间。
　　夜晚的碧落谷中‌起‌了雾，湿气很重。
　　丹阙随手取了些花上夜露，装进竹段做成的杯里，回‌到树屋后，拌入自己酿制的蜂蜜与百花丝，很快调成一杯冷饮。
　　这是轩憬过去爱喝的，她没能完全想明白这人又因为什么事而烦忧，但她自己心情不好时，会寻来喜欢的吃食解闷，轩憬应当也不例外‌。
　　她回‌来时，轩憬果然没有睡着，一听见推门声，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她。
　　不等轩憬开口，那杯散发着蜜香和‌花香的饮品，就递到了她面前。
　　“百花玉酿！”轩憬一眼‌就认出了它，马上坐起‌，端过来就是一大‌口。
　　蜜水入喉，微甜而冰凉，带着淡淡的竹叶气味，馥郁花香散入肺腑，转眼‌间就抚平了她不安的内心。
　　“有些时日没调了，不知还合不合你口味。”丹阙边说，边在桌案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轩憬又喝了一口蜜水，忍不住感慨道：“唯有师尊知我‌烦忧！”
　　她的丹阙素来温柔心细，对生人便是如此，对待熟人，尤其亲友，则更是体贴入微。
　　“此言差矣。”谁知丹阙笑道，“为师正因不知你烦忧，只好以此饮代话‌。”
　　轩憬饮水的动作一顿，移开竹杯，也跟着笑：“不想还是让师尊看出来了，不过徒儿烦忧的仍是陈年旧事，无甚要紧，只消师尊像这样哄上一哄，转移了注意力‌，便不会再‌烦恼。”
　　“你厚脸皮贫嘴的本事倒是见长。”丹阙轻哼一声，瞥了她一眼‌，见她实在不愿说，也就没追问‌了。
　　熟悉、纠缠到她们‌这种地步，大‌致也能猜到对方究竟会执念于什么。
　　有些心结，即便说出口，被信任之人哄上千百遍也无用，就连时间亦不能改变、抹消，唯有目睹事情当真发生了、过去了，才会真正放下。
　　这种时候，她们‌能为彼此做的，也只有关怀和‌陪伴了。
　　-
　　次日清晨，清除毒障小队再‌度出发，前往近天崖。
　　诃黎昨天虽然已经跟丹阙和‌轩憬坦白一切，但因着星千舞师徒在场，他们‌仍按照最初的计划先除毒障。
　　这回‌丹阙、轩憬和‌了沉都有了足够经验，即便后方毒障之中‌的毒雾、魔气浓度又高了不少‌，一路上发生异变的也不仅限于灵植，就连未能及时逃出去的灵兽都成了怪物‌，在星千舞师徒的帮助下，她们‌依然有条不紊地赶着进度。
　　一整日下来，矿山前的毒障已经全清完了，再‌努力‌半日，便可入洞开采斥魔石。
　　众人甚至已经能看清矿洞内的景象了，跟无情剑意实质化后同一颜色的纯白矿石，正安静地沉眠于矿洞，所经之路上的毒障，魔气浓郁如墨，反倒是连作为主体的毒雾都看不太清了。
　　轩憬本想今晚就入洞，奈何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阻拦，只得退出近天崖，随众人一起‌回‌去。
　　“不顾性命安危、拼命做事的毛病改不了了是吧？”路上丹阙还在数落她，“真当自己百毒不侵，封印的也是寻常灵力‌啊？”
　　“师尊教训的是！”轩憬立刻低头。
　　“这些魔气必将带来新‌的记忆碎片，若是积攒多了，定会乱了你自己！”丹阙严肃道，“回‌去之后好好歇着，摒弃杂念，恢复完之前不可多想！”
　　轩憬连声应下。
　　她们‌回‌来时，飞行法器途经无疾门的弟子‌居，正赶上弟子‌们‌放课，听取吵嚷声一片。
　　有弟子‌抬头时认出了丹阙，却不认得当今帝君，忙向她招手：“丹阙姐姐好！”
　　引得其他弟子‌也跟着大‌声喊：“丹阙姐姐夜安！”
　　“峨影山虽然没有弟子‌居，但小妖兽们‌也像这群孩子‌一样。”飞远后，丹阙喃喃，“也不知它们‌有没有贪图玩耍、耽于修炼。”
　　“师尊若想……”轩憬下意识要提议她回‌峨影山，转念想到碧落谷已经封谷，又想到她们‌接下来决意要做的事，话‌到嘴边，只露了个头就被她憋回‌去。
　　偏偏丹阙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她的意思，随手拔了根路旁的甜茅草，叼在口中‌道：“尘埃落定后再‌回‌去，也一样。”
　　她当年与梵幽一起‌下山前，就已经报着短期内不再‌回‌来的念头，好好跟亲近自己的妖族告过别了，她的洞府、药园都有瑞霏打理，不怕脏了、荒了。
　　飞行法器很快在树屋底下降落，丹阙吐掉已经没了甜味儿的草，搀扶丹阙跃下，正要带她飞上树屋，忽听竹芝的声音从顶上传来，带着哭腔：“不好了几‌位姐姐！我‌师父突然不见了！我‌找遍了树屋都没看到她！”
　　无疾门以整座碧落谷为法阵，试图开启魔界入口，在听闻诃黎的坦白前，丹阙就担心过，原本就是半妖半魔的梵幽会不会对此起‌反应。
　　而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顿时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扰乱了她的心绪。


第139章 寻回
　　树屋内, 丹阙、轩憬、了沉和竹芝围桌而坐，猫蹲在一旁的储物柜上，焦急地摆着尾巴。
　　“梵幽失踪前，可有说什么、做什么？”先开口询问的, 反而是向来寡言的了‌沉。
　　“师父和往常一样, 一大早就‌来我小屋中监督我修炼, 还教‌了‌我新的法‌术口诀, 让我一有疑惑就去树屋找她。”竹芝红着眼圈答，“然后她就‌走了‌，我一个人在这练习，练了‌一整天, 也没见师父再来过，刚才有个地方不是很明白, 去寻师父时, 她的房门怎么也敲不应。”
　　“我觉得不太对劲, 推门进去一看，师父不在里面，窗户倒是敞开‌着！”
　　“这几日姐姐们外出清魔障，我记得师父为了‌安全‌起‌见, 姐姐们回来前, 她都会待在树屋里，或者在我的小屋里。”她抹着泪，声‌音颤抖，“可是……可是师父突然外出了‌, 招呼都没打一声‌, 也没留下书信，就‌连亲近师父的花猫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万一、万一……”
　　她昨日才得知恩人姐姐们在做多么危险的事, 现下师父又失踪，她只‌怪自‌己如今什么也不会，只‌能干着急。
　　“你先别急。”丹阙截住话‌，“碧落谷已封，她不会出谷，谷中四‌处都有守卫，我这便去问‌询。”
　　竹芝连连点‌头，呜咽道：“我、我不急！我相信丹阙姐姐！”
　　找寻梵幽之前，三人先将竹芝带到弟子居，拜托桑及和蜜槐照看她。
　　“我觉着梵幽前辈应当只‌是去看风景了‌，咱们谷中这个季节的落日可壮观嘞！”桑及大大咧咧安慰竹芝，“我有个师叔甚至会翘课去观景，所以真的没事儿，等到天黑，梵幽前辈自‌然就‌会回来的！”
　　“有劳二位。”轩憬向她们微微颔首，走出弟子居。
　　她送竹芝去弟子居的时候，了‌沉在和一直留在树屋里的海微兰确认情报，丹阙也向诃黎说明了‌情况，诃黎已派出腿脚最快、眼力过人的弟子去各处找寻。
　　“微兰前辈也不知道梵幽去了‌哪里。”一见轩憬回来，丹阙道，“只‌晓得她和以往一样回到了‌房间，但那之后就‌没有听见过什么动静。”
　　“我们的房门布置了‌隔绝屏障，若开‌启，外面无‌法‌听到里面的动静。”了‌沉低声‌道，“微兰前辈听力颇佳，如果梵幽是翻窗离开‌，不可能什么动静也没有。”
　　“也就‌是说，梵幽姐姐离开‌前，开‌启了‌隔绝屏障，有意不让微兰前辈发现动静。”轩憬托着下巴皱眉道，“但以我对梵幽姐姐为数不多的了‌解，她很少‌有偷偷摸摸做什么的时候。”
　　“我实在想不明白，以她有话‌就‌说的生性，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她瞒着我们所有人，去独自‌面对。”丹阙说话‌时，声‌音亦在颤抖，“大师，你的观命眸随时都在看着世人命数，梵幽的命数……”
　　“我若看到她遇险、堕魔的命数，今日便不会与你们同去近天崖。”了‌沉神情凝重‌，手中缠绕的乌木佛珠拨得飞快，“她留给我的同心索，至今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捋起‌衣袖，红色丝线贴着她的手腕，颜色依旧鲜艳，这代表着梵幽的身心状态十分稳定。
　　“先去谷口吧。”唯有轩憬还能冷静地提议，“那是问‌荆推演出的魔界入口，如果梵幽姐姐是被问‌荆留在谷中的意识影响，她最有可能去那里。”
　　于是三人抱着猫，再度乘上飞行法‌器。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映照林间，投下斑驳树影。
　　了‌沉望着逐渐变暗的天色，喃喃：“入夜就‌不好找了‌。”
　　“小友勿急，即便入夜，我们也有法‌子照明。”
　　一道女声‌忽然从后方传来，随声‌，星千舞和廉玉衡坐着一个巨大的占星盘赶上来。
　　“星前辈，廉前辈！”丹阙一怔，“你们已听说了‌？”
　　星千舞点‌头，望着她略有些无‌奈：“三位小友真不必跟我们见外，我们既然答应桃婆婆，要护你们周全‌，不管找人还是除魔，自‌然都会鼎力相助。更何况……”
　　她先驾驭占星盘绕过一棵古木，才继续说下去：“那位狐狸小友命格特殊，只‌怕身世也并‌不简单。”
　　“如此，贫僧代道侣谢过二位前辈。”了‌沉忽然开‌口，还向二人双手合十，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听闻这两年，了‌沉小友可是带着狐狸小友行遍人界呀！”星千舞笑‌道，“你有观命眸，却‌仍能对她如此上心，看来你们的关系着实如胶似漆。不错，这很好。”
　　丹阙总感觉她话‌里有话‌，但现下并‌不是询问‌和追究的好时机，便只‌是沉默地听着。
　　赶在天黑前，她们终于来到谷口。
　　长势相当狂乱的灵植中央，赫然躺着一抹暗红！
　　丹阙立即跳下飞行法‌器，几个起‌落赶去。
　　了‌沉紧随其后，手中甚至已经开‌始结佛印，一旦发现梵幽已经入魔，她便立刻用佛印压制，并‌作掩饰。
　　梵幽仰躺在一堆藤蔓上，双眼紧闭，眉头紧皱。
　　丹阙第一时间检查她身上是否有魔气侵蚀和受伤的痕迹，所幸并‌未发现任何外伤，探脉时，梵幽体内灵力也十分稳定。
　　只‌不过，梵幽会翻窗悄然离开‌树屋，并‌且莫名其妙倒在这里睡过去，光这件事就‌足以令她们重‌视。
　　“诸位小友，可否容我探探她的脉？”星千舞忽走过来问‌。
　　丹阙下意识要应，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转而看向了‌沉。
　　“劳烦前辈。”了‌沉点‌头，将梵幽交给星千舞，目光却‌始终盯着她的动作，防止她对梵幽不利。
　　“……果然如我所料。”
　　片刻后，星千舞敛起‌笑‌容，严肃道，“她的内息虽然平稳，但人却‌被困于梦魇之中，且内息因着梦魇的作用，正在缓慢发生改变。好在发现及时，以佛光醒神，便可摆脱。”
　　“梦魇？”丹阙皱眉。
　　“如果我没有猜错，整座碧落谷正摆着一座大型法‌阵，而这谷口，正是某个入口。”星千舞将梵幽归还给了‌沉，起‌身轻叹，“一切就‌和当年一样。”
　　闻言，轩憬瞬间就‌有了‌个猜测，但她还是故作困惑问‌：“您这话‌又是何意？当年谷中发生什么了‌？”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先带她回去吧。”星千舞却‌爬上了‌占星盘。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带着仍在昏睡的梵幽登上飞行法‌器。
　　猫在她们身旁来回踱步，浑身的毛微微有点‌炸，不知是冷的，还是在担心。
　　轩憬驾驭法‌器，丹阙给梵幽喂了‌醒神的药丸，看着了‌沉将佛光罩在她额上。
　　“三百年前封谷之事，星前辈应当知情。”丹阙轻声‌道，“或许……丹朱也知情。”
　　“当时也是无‌疾门第一次人为找寻魔界入口。”轩憬张开‌隔绝屏障，接过话‌，“二位前辈又与二老相识，且受二老委托而来，可能已经猜到梵幽的真实身世了‌。”
　　“比起‌当年事，我更想知道梵幽为何会受影响？”了‌沉垂眸问‌，“她什么都回想不起‌来，树屋距离谷口也不算近，她怎会……”
　　“如果魔族都会受到魔界的招引，那像她这样有魔族血统的人，应当也不例外。”丹阙沉声‌解释，“我想，我们还是忽略了‌一点‌——不仅仅只‌有这谷中的灵植做到了‌‘进化’，梵幽的半魔体质，原本就‌难以存在，只‌不过因着她的骇人前世，这最为明显的一点‌，反而被我们视为寻常。”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今问‌荆封印将破，碧落谷法‌阵即将重‌开‌。”轩憬出言打破沉寂，“我们借除魔堕魔之时，梵幽姐姐……也会被魔界招引。”
　　她顿了‌顿，还是心一横说下去：“去往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那从来不是她该去的地方！”了‌沉骤然提高声‌音，一双绿色眼眸中透着冷意，“她说过，她想做狐妖梵幽，也只‌做狐妖梵幽。”
　　“大师稍安勿躁，轩憬从来都不希望梵幽做回魔君。”丹阙冷静下来，“看来魔界入口一旦开‌启，不管是因为灾年，还是因为谁人堕魔，梵幽都会身不由己地‘回去’。幼时她遭遇灾年却‌不受影响，或许只‌是血脉尚未觉醒，时机没到。”
　　了‌沉并‌未接话‌，只‌是将怀中狐妖抱得更紧。
　　在药丸和佛光的作用下，梵幽不多时就‌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沉焦急的脸，继而是布满星斗的夜幕，诧异地“诶”了‌声‌：“我这是……在哪儿啊？”
　　“你……梦游到了‌谷口。”了‌沉偏开‌目光，不忍心再看她，“我们来找你回家。”
　　梵幽呆了‌呆，很快回过神，脱口而出：“不是，我、我这么快就‌受魔界入口影响了‌？！它不是还没开‌吗？！”
　　她又转向丹阙：“那咱们的计划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吧？这可是碧落谷谋了‌三百多年的计划！也是唯一能从源头避免灾年的办法‌！”
　　“你若进入魔界，只‌怕会失去所有记忆，变为魔君。”丹阙轻声‌提醒她。
　　“这……”梵幽一时无‌言，咂了‌咂嘴，小声‌道，“那、那也只‌是你的猜测，没有先例证明我一定会失忆啊！你要是指你们的上辈子，那还有个前提，是峨影山先被人族修士践踏了‌！我的亲友在我眼前被杀，我仇视人族，所以才抛弃过往堕魔……”
　　“别说了‌！”了‌沉打断话‌，不等梵幽怼自‌己，她直接将人紧拥在怀，伏在她耳旁，声‌音颤抖，“上辈子的我给你转世的机会，并‌不是为了‌看到这个结果！”


第140章 赌约
　　“什么上辈子的你？”梵幽被了‌沉抱在怀中, 困惑不已，“你难道想起来了‌？”
　　不等了‌沉作答，她皱起眉：“还是说‌，你一直以来都在瞒我们？”
　　闻言, 丹阙也是一怔。
　　她还清楚地记得, 两年前在照家飞舟上, 了‌沉将梵幽的魔君转世身份告知‌后, 便亲口说自己并没有继承任何前尘记忆。
　　“我的前尘记忆，最近才开始恢复。”了‌沉解释道，“我记起的过‌往很少，很零碎, 唯独记得将你送入轮回的，是我！”
　　“那你既然没恢复全‌, 就更不应该一味阻止呀！”梵幽用力推着她的肩膀, 让自己得以注视她的眼睛, 认真提醒，“照雪明你清醒一点！魔族可是灾年的源头，魔族的事儿一日不解决，灾年迟早会降临！哪怕我现‌在侥幸躲过‌一劫, 十年之后灾年降临, 不也一样要变魔君？”
　　她朝轩憬抬了‌抬下巴，“喏，帝君上辈子可是亲眼所见，也同魔君交过‌手的！连人界最强的她, 都‌奈何不了‌做魔君的我, 反而还差点被我所杀。你觉得这样的未来再重演一次，有意义‌吗？”
　　了‌沉无言, 只是偏开目光，不去看她。
　　“梵幽。”丹阙开口，“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么一切照旧。到时候我们入魔界，自然也会算上你的份儿。”
　　她与梵幽做了‌整整三‌百年的亲友，知‌道这狐狸有时候会犯倔，认定的事，除非她自己撞南墙回头，谁也劝不动‌。
　　“瞧瞧，还是丹阙最知‌道我想选什么！”梵幽笑道，“那雪明你就留在人界……”
　　“我绝无可能看着你入魔界！”了‌沉直接打‌断话。
　　梵幽一怔，对上佛修严肃的目光，她眨了‌眨眼，故意道：“你这佛光遍体，邪祟不侵，怎么进得了‌魔界？”
　　“我自有办法。”了‌沉道。
　　“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先行商量，尽早调整计划才行！”轩憬忙道。
　　她正要再说‌，忽觉脏腑作痛，闷哼一声捂住心口，下意识唤：“丹阙——！”
　　在她呼唤前，丹阙就已经‌接过‌了‌飞行法器的掌控，仍保持着它的平稳飞行。
　　“帝君怎么了‌？”梵幽脱口问，“魔气没事儿吧？”
　　猫也立刻凑近，焦急地轻叫着。
　　“……无碍，只是……只是接连做事，有些累罢了‌，回去歇歇就好‌。”轩憬调整着气息，微笑摇头。
　　她封印完近天崖的魔气回来，本该留在树屋好‌好‌休息，可她既放心不下失踪的梵幽姐姐，又担心丹阙她们前去找寻时，无人能敌化魔的梵幽姐姐。
　　“回去之后，你们先休息，记得把竹芝接回来，她见了‌梵幽，也好‌安心些。”丹阙边为轩憬梳理内息，边安排道，“我去会会星前辈她们。”
　　没人对此有异议。
　　星千舞师徒二人始终在前方不远不近地飞着，占星盘周围环绕着暗金色的星辰亮光，为她们照亮回去的路。
　　一回无疾门，丹阙第一时间告知‌门主梵幽已经‌找到，又目送竹芝回屋，这才去星千舞师徒的居处拜访。
　　她一进门，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两盏茶，座椅也只有两把。
　　屋内的隔绝屏障已开启，星千舞的亲传弟子廉玉衡，却并不在此处。
　　“看来前辈算到我会独自前来。”丹阙大‌大‌方方坐下，看向对面的星千舞，效仿她的语气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当年之事，丹朱也参与其中。”
　　她这两年也在谷中打‌听过‌往事，星千舞与丹朱是挚友，就像她和梵幽，走到哪里都‌结伴。
　　既然星千舞知‌道当年发生在碧落谷的事，那么丹朱也理应知‌晓。
　　并且星千舞即将告诉她的，必然是和丹朱息息相关的重要私事，就连亲传弟子也听不得。
　　“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和从前一样敏锐。”星千舞笑了‌笑，亲自为她斟茶。
　　丹阙却以手罩住茶盏，轻声道：“前辈既然早已知‌道我并非故人，何必还要说‌这话？”
　　“你与那只小狐狸，若也遭遇过‌生离死别，数百年后得以再见故友转世，只怕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星千舞叹了‌声，将茶壶放在她随手可够到的位置，“不提这些了‌，我也并非为了‌叙旧邀约，只是觉得该到时候了‌。”
　　“前辈想告诉我什么？”丹阙仍然客气地问。
　　“碧落谷素来与外界隔绝，弟子学‌成也不会下山入世，而是留在谷中。”星千舞缓缓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此处人族与妖族共存，不受众仙门待见，更因为碧落谷这么多年来，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
　　“小友是习医之人，应知‌毒草与其解药时常长在一处。这碧落谷近天崖有着被称作‘斥魔石’的天外陨铁，但鲜有人知‌，斥魔石并非真正来自天外。”
　　“……前辈的意思是，近天崖原本就是魔界的一部分？”丹阙皱眉问，“而斥魔石之所以能隔绝魔气，正因为它已经‌适应了‌魔气熏染？”
　　“当年灾年时，我与丹朱除魔受了‌点伤，途经‌此处歇脚，丹朱随门中弟子上山采药，才发现‌端倪。”星千舞并未作答，而是自顾自说‌起另一件事，“其实那个时候，碧落谷的大‌妖、无疾门的门主与长老，就已经‌在借此特殊环境，计划一件事——那或许是对于整个人界而言，至关重要的大‌变革。”
　　“他们想要让人、妖两族也成为斥魔石那样，不受魔气影响、且能隔绝魔气的体质，从源头杜绝魔族的诞生，为此趁着灾年，从各地搜寻来伤患和魔族，悄悄运入谷中。”她继续道，“这一计划，由当时的无疾门长老问荆领头，暗中做了‌不少试验，耗费无数年心血，非但无果，参与者心境动‌摇，走火入魔者不在少数。”
　　“丹朱医者仁心，哪怕知‌道这一计划确实有其可行性，却也清楚这是要堆上无数无辜性命的赌局。她一朝撞见，必定要阻止。但她也知‌道，除非屠尽所有知‌情人，否则重启计划定是早晚的事。”
　　“于是她和当时的门主打‌了‌赌，十年间若她先一步找到杜绝魔族诞生之法，无疾门便就此收手，反之，她自愿做无疾门的试验品。”
　　“这哪里是赌局，分明是生死状！”丹阙拧眉，“但这三‌百年间，无疾门封印了‌问荆，当年的研究也早已告停，莫非……是丹朱打‌赌赢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且不论有多难，医者仁心的丹朱倘若真知‌道杜绝魔族诞生之法，又怎会不广而告之，就先死去？
　　她听见星千舞长叹一声：“赢了‌赌约，却丢了‌性命。不过‌她觉得值得，那便是值得吧。”
　　“前辈告知‌我这些过‌往，莫非是希望我记起那杜绝魔族诞生之法？”丹阙试探着问，“可我的传承记忆有限，包括您所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会想起来的。”星千舞淡淡一笑，“不记得，只是时机未到、条件不足。”
　　“……您到底是为何而来？”丹阙警惕地问。
　　“那自然是受人之托。”星千舞端起茶水，“既受峨影山二老之托，也受故友之托。”
　　她抿了‌口茶，悠悠道：“不过‌，你远比丹朱幸运得多，当年能帮上她忙的，唯有我一人，可你不一样。”
　　得了‌这些莫名其妙、玄之又玄的话，丹阙走出客房时，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
　　她甚至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告诉同伴们，毕竟一切仍是未知‌数。
　　或许近天崖上还藏有什么线索，关于魔界与魔族，但想要得知‌真相，还得等到轩憬完全‌破了‌近天崖的毒障才行。
　　待她返回树屋，月已爬上中天。
　　除了‌竹芝，所有人都‌聚在客厅，等着她的消息。
　　“星千舞告诉我两件事。”丹阙坐下，开门见山道，“第一，我们要的斥魔石源于魔界，近天崖可能是魔界的一部分；第二，大‌妖丹朱——我的前世，她知‌晓杜绝魔族诞生之法，但不知‌为何，她没将真相公之于天下，就道消身殒了‌。”
　　在友人们震惊的目光中，她才慢慢将星千舞的原话相告。
　　“要我说‌，这两件事都‌怪离谱的。”梵幽托着下巴，“近天崖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的位置特别高‌。人族那句诗怎么形容来着？‘手可摘星辰’！它如‌果真是魔界的一部分，斥魔石又被称作‘天外陨铁’，难不成，它是从天上的魔界掉下来的啊？”
　　她顿了‌顿，“还有丹朱的事儿，我怎么觉得星千舞知‌道她当年的死因呢？这星前辈也真够意思，神神叨叨，说‌一半藏一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让我们猜谜呐！”
　　“星前辈并未提及梵幽的事吗？”了‌沉问。
　　丹阙摇了‌摇头：“她所言之事，只与碧落谷、无疾门、丹朱有关。但我认真听完，也没能回忆起半点过‌往，星千舞却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说‌‘时机未到、条件不足’。”
　　“既然大‌师能逐渐恢复前尘记忆，那师尊的传承记忆要想恢复，确实也该有什么契机。”轩憬推测道，“大‌师的情况，容我冒昧猜测一二。”
　　“在我和丹阙经‌历过‌的上辈子，大‌师与梵幽姐姐并未有所交集，只在见过‌我、听我提过‌魔君的身份猜测之后，才说‌梵幽姐姐是她的因果，她自会去了‌结。”
　　“当时已经‌是十余年后的事，如‌今你们早早地相见，大‌师也因着观命眸见到了‌梵幽姐姐的命数，朝夕相处，这才加快了‌记忆的恢复。”
　　“除了‌足够长的时间，我认为你们确实是需要经‌历某些特定的事，或者接触特定的人，才会解开记忆的封印。”
　　“至于星前辈所说‌的‘时机’和‘条件’，再联系丹朱当年所做之事，我猜，恐怕师尊需要沾染魔气，或者进入魔界，才能恢复这部分记忆吧。”


第141章 蹊跷
　　轩憬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来除魔之‌前，让丹阙恢复传承记忆是不可能了。”梵幽啧声‌道，“总不能为了验证沾染魔气是否能唤醒记忆，就让丹阙提前涉险吧？”
　　“梵幽姐姐所言极是。”轩憬肃容点头, “不过, 当年‌的赌约既然‌是以‌无疾门收手为结果, 丹朱所用的‘杜绝魔族诞生之法’, 很可能已经被无疾门掌握，否则又该如何判断输赢？”
　　丹阙想了想：“其实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所谓‘杜绝魔族诞生之‌法’，也就意味着掌握此法的人永远不会堕魔，以‌我目前得知的情报, 有两种方式符合这一条件。”
　　“其一，是能够像无情剑意和斥魔石那样, 彻底隔绝魔气侵体；其二, 则是能够将魔气如天地灵气一般纳入体内, 且不会因此丧失理智。”
　　“不管丹朱当年‌到‌底用了哪种方式，只要她沾染魔气之‌后，在较长一段时间内仍能保持正常，其实就算通过赌约了。”
　　“可是无情剑意本就只有少数人可以‌掌握, 斥魔石又都在碧落谷近天崖, 如果是用这种方式得到‌杜绝魔族诞生之‌法，那也没法推广到‌整个人界啊？”梵幽困惑问，“既然‌如此，想要说‌服无疾门认输, 恐怕很难吧？”
　　“所以‌, 我猜丹朱当年‌找到‌的办法，是容纳魔气之‌术。”丹阙推测, “人人可以‌习得，用来克制心魔、隔绝魔气，那自然‌就不会再‌有入魔的人了。”
　　“然‌而丹朱死了。”了沉提醒道，“如果她当真研究出了这种术法，没有谁会让如此重‌要的人物轻易死去。”
　　“这么‌好的术法，也没见得动了谁的利益啊？”梵幽皱眉，“有人觊觎妖族我还能理解，但魔族不是一直被两族视为死敌吗？”
　　“这就无从得知了。”丹阙摇头，“至少，目前我还没恢复这方面的传承记忆。”
　　“还是先‌采得斥魔石吧。”轩憬道，“有了魔气容器，我们想做什么‌尝试，也可随意控制魔气用量。”
　　“今夜不早了，大家不妨先‌休息。”丹阙道，“明‌日梵幽你就跟我们一起去近天崖，有无疾门的长老和星千舞她们跟着，哪怕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第一时间解决。”
　　她心里已大致有数，回‌房后，便当真从容又坦然‌地在榻上坐下，甚至拍了拍身旁空处：“上来，我瞧瞧你的内息。”
　　轩憬依言坐在她身前，盘膝闭目，任由她将灵力渡入体内，四下游走。
　　“你这辈子也算接触魔气最多的人了。”丹阙忽问，“你怎么‌想？”
　　“想要不被魔气影响，只能彻底隔绝情感。”轩憬答得不假思索。
　　丹阙笑了笑，轻声‌道：“那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魔气也是一种毒。”
　　“记得。”轩憬点头，“我今世起心魔时，便能感觉到‌内息被扰乱，后来真正沾染魔气，发现它和起心魔时的症状相似处有很多。”
　　“丹朱既是医修，常理来说‌，她会选择从自己专攻的术业入手调查。”丹阙分析道，“如果魔气只是一种毒，甚至是一种病，那么‌针对它的解毒配方，或者医治之‌法，便是丹朱寻得的术法。”
　　她望向天花板，想了想，又问：“皇都可有记载魔界的成因？”
　　“大都是一些传说‌。”轩憬答，“我这两年‌亲自查阅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史实的记载。或许是真正进‌过魔界的人出来之‌后，便已经丧失了记录的能力，又或者……相关情报因为某种缘由，被集中销毁过。”
　　说‌到‌这，她自己便是一愣。
　　“什么‌情况下，皇族会销毁某种特定的情报？”丹阙追问。
　　“……动摇社稷根基。”轩憬沉声‌，“我举个例子。比如，世代皆传轩氏一脉才‌是皇族正统，结果某一日，有人突然‌发现轩氏的血脉早就断在了好几代前，而如今自称皇族血脉的我们，其实是宫女和外男私通所生的后代，那么‌轩氏的正统地位就会因为这一情报遭受威胁。”
　　“而销毁这一情报，真相就将永远沉寂，轩氏的地位就可保住。”丹阙接过话，“如果存在销毁情报的可能性，那就说‌明‌魔界的成因与皇族脱不了关系。”
　　“师尊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追查到‌底！”轩憬忙道，“只不过……”
　　见她犹犹豫豫，丹阙没好气道：“你有话倒是快说‌。”
　　“徒儿只是在想，倘若当年‌查到‌这一真相的人是丹朱，那她会死……是不是也跟皇族有关？”轩憬低声‌道，“我们之‌间又有因果，师尊连名字都是与皇族有关……”
　　“首先‌，你最起码要拿出证据。”丹阙淡淡道，“其次，我自己有眼睛有脑子，会思考会判断。探明‌真相前，你就莫要再‌做这种猜测了，小心又生新的魔障。”
　　她哪里猜不到‌轩憬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她们前尘互为敌对，平添永远也无法突破的隔阂。
　　“别说‌桃婆婆和冥灵仙子，星千舞这个真正与丹朱做过挚友的，见你我在一起都没说‌什么‌，那就证明‌你我之‌间的因果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她边开导，指尖边挪到‌轩憬背部的几处大穴上，刺激助眠的穴道，“行了，想不明‌白就睡觉。”
　　“……好，都听师尊的。”轩憬笑了笑，这才‌彻底放松身心，很快便坐着睡了过去。
　　扶着她卧下，丹阙忍不住在她眉心轻弹一记，叹道：“还是这么‌喜欢多想！”
　　怕轩憬当真因此小题大做起魔障，她为她疗完伤，便立刻入她识海。
　　现下她进‌轩憬识海，就跟回‌家一样来去自如。
　　好在轩憬灵识所化的小银狐仍乖乖卧在山林间，识海内景风平浪静，犹能听鸟鸣，想来轩憬的心境并未受那些推测影响。
　　见丹阙的灵识体靠近，小银狐“嘤嘤”叫着凑过去，主‌动跳到‌丹阙膝上，心安理得地蹭着。
　　她已想明‌白了，不管前尘如何，她对丹阙的情意都不会改。
　　哪怕丹阙有朝一日当真会厌弃她，她仍然‌只爱着丹阙，只对丹阙好，只护丹阙一人。
　　永不变心。
　　-
　　梵幽失踪的真相，最终被轩憬和星千舞齐力瞒下了。
　　哪怕她们与无疾门目的一致，但魔君转世的身份还是能瞒就瞒，毕竟无疾门这三‌百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除魔，不可能放任这么‌大个魔君转世安然‌留在谷中。
　　只不过，碧落谷中毒障未消，问荆的意识不知还剩多少，无疾门有没有因此去做些推测，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次日一早，各怀心思的众人依然‌齐聚近天崖。
　　昨天已经快能入洞了，阻路的毒障之‌中，魔气也变得越发浓郁。
　　轩憬收纳魔气时，不得不将更多的无情剑意护在自己内腑，为了缓解无情剑意对身体的损伤，她体内的大量水灵力也开始流动，很快又被无情剑意消耗。
　　丹阙很快就发现，轩憬开始呼出冷气，白衣上也结起冰霜，寒气正不断从她体内释放。
　　她还发现轩憬往前走的步子渐渐缓下来，容纳魔气的速度也在变慢，身体颤抖不已，时不时还得倚靠山壁，看起来像是在和魔气做剧烈的斗争。
　　“帝君没事儿吧？”梵幽离着老远传音问丹阙，“我怎么‌感觉，这儿的魔气好像比化蛇的魔气还难对付啊？”
　　丹阙眸光微变，立刻对轩憬传音道：“先‌撤退，不要勉强！”
　　不管什么‌容器，承载量都是有限的，更何况轩憬并非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人！
　　听见她的声‌音，轩憬因着无情剑意的影响，很快就做出最适合的判断：“无妨，还可以‌继续。”
　　话音落下，她提着“太上忘情”，缓步走向下一个毒障。
　　她被无情剑意影响时，是最为冷静和理智的，即便早已知晓这点，再‌度面对这样的轩憬时，丹阙仍然‌感觉心中有些不舒服。
　　“至少让我探探您的脉！”她亦跟上去，沉声‌道。
　　轩憬现在完全听不出她的情绪，但这两年‌下来的新经验，让她更清楚，既然‌丹阙已经将同样的事说‌了两遍，无论方才‌自己做了什么‌判断，都不能再‌继续执行了。
　　于是她转身走回‌来，顺从地把手递给丹阙。
　　握上她冰凉的手时，丹阙虽然‌事先‌有所预料，却还是打‌了个寒颤。
　　“……这样不行，持续低温会损伤脏腑。”她摇着头握紧轩憬的手，拽着她走向众人。
　　外人面前，她们除却师徒，更是君臣，故而丹阙会敬称轩憬，并且尽量避免肢体接触。
　　但她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温和的水灵力在两只手触碰的瞬间，便注入轩憬的掌心，化开各处凝成的坚冰。
　　而轩憬也和往常一样，配合着慢慢解除无情剑意。
　　可她们刚走到‌安全地带，轩憬突然‌就吐了一大滩血，呼吸声‌也变得急促。
　　“轩憬？！”丹阙立刻扶住她，提高声‌音唤她的名字，将更多的水灵力渡过去。
　　“君上！”星千舞师徒和几位无疾门长老慌忙快步过来。
　　“无妨，不碍事……”轩憬摆了摆手，望向不远处的矿洞，断断续续道，“那附近的魔气……的确不一样……”
　　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她现下状态很差，一下子却也说‌不上来。
　　不过在无情剑意解除后，她慢慢有了思路，大致能凭着两世与魔族、魔气打‌交道的直觉和经验，对矿洞附近的毒障危险程度做个评估。
　　“那并不全是问荆留下的魔气，应是……魔族死后释放的魔气。”她低声‌道，“就如……咳咳……挽澜宗封印的化蛇一样。”


第142章 钥匙
　　丹阙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轩憬的意思。
　　“也就是说, 此地‌死过魔族，但释放的魔气被问荆的法术封入毒障，故而没有散去外界。”她分析罢，下意识看向矿洞内, “君上, 您可否探得里面还剩多‌少毒障？魔气情况又如何？”
　　“自然可以。”轩憬忙点头, 抬手就要释放无情剑意, 却被丹阙捉住手。
　　“您先歇着，不急。”丹阙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与她对‌上目光。
　　轩憬立刻收拢五指，随她的意思席地‌而坐, 运气疗伤。
　　“君上以‌身体做容器，本来就凶险, 比起进矿洞, 不然还是想法子先将洞内的斥魔石采了吧？”丹阙提议, “锻造出合格的魔气容器也要一段时日，除魔万万不能没有它。”
　　“倒是不难。”轩憬闭着眼道‌，“大师，工匠们的需求灵笺何在？”
　　了沉应声上前, 递出一块灵笺, 里面记载了锻造一尊魔气容器所需的斥魔石量，以‌及对‌应的无情剑意量。
　　“君上不可再进洞了！”丹阙警告。
　　她清楚，游离、零散的魔气对‌于轩憬而言不足为惧，可魔族死后释放的魔气量实在太大了, 且还饱含着死者强大的执念, 以‌轩憬如今的身体情况，强行容纳这种‌魔气, 只会让内息失控。
　　轩憬也深知这点，当着外人的面，她只低低地‌应了声“好”，心中却泛起甜，唇角也微微上扬。
　　她休息时，诃黎与三位长老在斥魔石矿洞加了一道‌封印，防止魔气外泄。
　　至于笼罩整座近天‌崖的封印，众人商议后，决定继续维持。
　　不过现下毒障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她们可以‌在封印内侧随意走动、逗留，不必再每半个‌时辰出去一次。
　　梵幽是第一次来这里，趁着轩憬打坐调息，她让了沉带着自己四下走了走。
　　不同于终年生机盎然的碧落谷，近天‌崖到‌处都散发着一种‌颓败的气息，仿佛是一处被弃置多‌年的荒土，完全沦为变异生灵的乐土。
　　“啧，真见鬼，这里给我一种‌特别诡异的亲切感！”梵幽边观察周围，边传音给了沉，“我们狐狸对‌故土的眷恋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我上辈子还是那‌种‌身份。搞不好……这里真的是从魔界掉下来的一部分啊！”
　　“……钥匙。”了沉忽然开‌口。
　　“你觉得近天‌崖是魔界入口的钥匙？”梵幽讶然看向她，“可你之前也看到‌我‘梦游’去哪儿了。”
　　“因为近天‌崖在此地‌，故而碧落谷可以‌成为魔界入口。”了沉解释道‌，“你没有‘梦游’到‌此处，可能是封印隔绝了真正的‘故土’。”
　　“那‌、那‌你晚上睡觉记得抱紧我！”梵幽支棱起狐耳，“我可不想‘梦游’到‌‘故土’里！”
　　了沉不语，只是用‌力握住她的手。
　　丹阙一来就看到‌这一幕，不过大家都是老熟人，她也就不避不让，径直上前问‌梵幽：“你怎么样？可有感觉不适？”
　　“没，有雪明守着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梵幽弯起眼睛笑了笑，伸长脖子看向轩憬，“你不去照顾帝君啊？”
　　“那‌么多‌医修围在她身边照看，不差我一个‌。”丹阙淡淡道‌。
　　“你这话‌怎么有股子……”梵幽下意识吐槽，“酸味儿”还没出口，她立刻捂住嘴巴，只朝丹阙使眼色。
　　也是，那‌么多‌外人在场，丹阙这个‌做师尊的万一对‌帝君关怀太过，定会被看出苗头。
　　梵幽想了想，主动跟丹阙传音讲起自己的感受。
　　“……不论真相如何，魔气容器造出来前，我们不能继续深入探索了。”听罢，丹阙提醒她，“轩憬素来习惯伪装，你们现下是不是看她还算从容？实则她的内息已经乱了，也不知除魔前能否调理好。”
　　“不着急，至少如今我们已经弄清了很多‌事，无疾门这两年肯定也做好了加固封印的准备，后手和‌退路都有保证的。”梵幽说完，发现丹阙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她稍作犹豫，还是忍不住问‌，“丹阙，你是不是很害怕？”
　　猝不及防被这么问‌，丹阙愣了许久，才笑着反问‌：“有这么明显？”
　　“你什么性格，我还能不清楚嘛？”梵幽撇了撇嘴，目光黯然，“你那‌时以‌身殉城是因无路可走，可你现在明明还有很多‌别的选择，却又要走上一条或许不归的路了。要换成我，我也会怕。”
　　“害怕我也要选。”丹阙轻叹，“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路，我知其风险与希望，总比原地‌踏步要踏实。”
　　重活一世，她如果打算逃避，也就不会离开‌峨影山了。
　　她想救世，自然不能什么也不做。
　　梵幽其实知道‌她心意已决，闻言忙拍了拍她的背，正要出言安慰，耳中骤然捕捉到‌由远而近的细微异响。
　　她第一时间看向声音传来处，只见一条暗色的藤蔓正如游蛇一般向她们飞速爬来。
　　只不过，它爬到‌距离她们十步之遥的地‌方，就被一道‌庄严的佛光阻拦。
　　丹阙眼尖，发现藤蔓呈现暗色，是因体表附着着薄薄一层魔气，心中大骇，脱口而出：“是魔灵植！”
　　“魔灵植”正是对‌魔化灵植的统称，也就是灵植中的魔族。
　　她说这话‌时甚至故意提高‌了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了个‌真切。
　　“无疾门长老听令！”诃黎立刻道‌，“随我回防封印！万不可让这些魔灵植进入碧落谷！”
　　星千舞眉头一皱，不等她吩咐，廉玉衡马上唤出占星盘，只回眸给师尊递了个‌眼神，便追着无疾门而去。
　　丹阙三人则在佛光护体之下返回轩憬身旁，扶她起来。
　　魔灵植似乎知道‌她们威胁最大，不多‌时便聚了好几股过来，疯狂地‌撞击着佛光屏障。
　　丹阙沉着脸割破掌心，化毒血为雾，散在佛光屏障外，这才稍微减缓了魔灵植的攻势。
　　梵幽也取出弓箭，往箭上附着狐火，瞄准魔灵植上魔气最浓郁处，一箭一个‌准。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魔君转世，她的狐火所到‌之处，魔灵植大都第一时间避让，没来得及避让的，也被一把火烧得在地‌上直抽搐，再起不能。
　　“有劳各位相助，咳咳……”轩憬边说话‌，边撮指在“太上忘情”上一拭，“我现下已经无碍，采些斥魔石便走。”
　　滴滴血珠顺着剑身淌落，很快又被剑身吸收。
　　她以‌血为媒，刹那‌催动大量无情剑意，整个‌人的气场随之发生改变。
　　无形散发的剑意威压，令丹阙心口有些发闷。
　　她微微蹙眉，沉声问‌：“你当真只是‘采些’斥魔石？”
　　轩憬并未作答，隔绝情感之后，她只会顺着理智去做最该做的事。
　　挂着储物灵符的“太上忘情”脱手飞出，在轩憬的控制下，它携着大量无情剑意，一头扎入漆黑如墨的魔气之中。
　　斥魔石保存条件苛刻，只有让它们留在近天‌崖，才可长年累月保持原样不变质。
　　轩憬直接连同斥魔石底部的岩石也一并挖了，无情剑意一边驱散着附着在斥魔石表面的魔气，一边紧密地‌贴在斥魔石上，就像隔绝入体的魔气那‌样，将斥魔石也与外界彻底隔绝。
　　如此一来，斥魔石相当于被无情剑意封印，只要表面的无情剑意在，斥魔石就不会变质。
　　她冷静而细致地‌同时做着两件事，丝毫没觉察到‌唇角已不断淌落鲜血。
　　丹阙是最先发现这点的，然而她不知自己贸然干涉会不会影响到‌轩憬，加之魔灵植还得拦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鲜红沾染白‌衣，一点一点往下蔓延。
　　触目惊心。
　　直到‌“太上忘情”从矿洞内飞出来，轩憬将盛放斥魔石的灵符交到‌了沉手上后，这才擦了擦唇边血迹，低声道‌：“快走。”
　　众人谁也不敢多‌停留，搀扶着她爬上叶片法器，一路往近天‌崖入口飞去。
　　她们一出来，诃黎便与三位长老一并关闭封印，堪堪将几股袭来的魔灵植挡在里侧。
　　下山的路上，轩憬又吐了许多‌血，全靠佩剑支撑身体、无情剑意吊着意识，才能继续坐在飞行法器上。
　　丹阙已经没心思和‌她说话‌了，灵力探入她内腑，除了丹田处的封印纹丝不动，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她上辈子并不知轩憬继承了无情剑意，此时此刻才恍然大悟——为何轩憬出征归来时，总会浑身浴血。
　　无情剑意确实是这世间最强的绝学‌，然而，对‌于身体的损伤自然也不可估量。
　　哪怕轩憬是天‌生剑骨，也难逃“刚过易折”。
　　觉察到‌轩憬的身体抖得厉害，体温也异常冷，丹阙忙取出自己的冬衣，给她裹上，又将她拥在怀中，祭出自己的本命火暖着她。
　　“脏。”轩憬轻声提醒。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丹阙怼了句，给她塞了两丸药，为她梳理起紊乱的内息。
　　她将轩憬体内淤血都逼到‌一处，一部分以‌银针刺穴排出，另一部分则让轩憬吐出来。
　　快到‌树屋的时候，了沉先行离开‌，带着斥魔石去寻三位工匠。
　　轩憬则被丹阙和‌梵幽一起架回房间，虽然失血过多‌，意识却清醒得很。
　　“我去安抚一下微兰前辈。”梵幽搁下这话‌，便关门离开‌，将空间留给丹阙和‌轩憬。
　　一到‌熟悉的地‌方，轩憬终于松懈下来，可无情剑意一散，她便觉疼痛与寒冷如同海浪，一下子将她打翻，令她险些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身旁再无外人，她下意识靠近丹阙，喃喃：“好疼……丹阙……我好疼……”
　　这是她上辈子继承无情剑意后，每回重伤都想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她总会想，这是她自找的，既然瞒着丹阙继承了无情剑意，那‌么无论什么伤痛，都该自己承受，没有资格向丹阙倾诉。
　　这一世她尚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只记得丹阙说过，无论什么样的感受，都不可以‌再瞒她。
　　她胡思乱想之际，一只手支撑着她的身体，将她拥住。
　　“疼就睡一觉，一觉醒来便不疼了。”
　　心上人轻柔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一如当年将她捡回山疗伤时一样。


第143章 期望
　　得了丹阙的安抚, 轩憬终于‌安下心来，握着‌她的手，沉沉地坠入昏梦。
　　每次将‌魔气纳入体‌内后，她或多‌或少都会做梦, 梦到魔气主人的零碎记忆片段。
　　而那些记忆, 大都是那些魔族最难以放下的执念。
　　这回‌她在梦中看到了一片稻田。
　　金灿灿的稻子迎风摇曳, 撩起裤脚、束起头发的人们拿着‌锋利的镰刀, 手法娴熟地割稻。
　　此情此景，无疑是最为常见的农家秋收场面，但轩憬很快就注意到了一点‌异样‌。
　　——田间有‌一只狗。
　　一只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高‌，通体‌黑紫、赤色鬃毛长似野兽、双眸血红、凶样‌毕露的狗。
　　零碎的记忆幻梦中, 这只狗正朝一名正在割稻的年轻人摇尾巴，甚至亲昵地扒拉此人裤腿。
　　而被‌它“热情对‌待”的年轻人也并未恐慌, 反倒割一把稻子, 便腾出手在狗头上摸一下, 面上含笑。
　　轩憬上辈子对‌付过不少魔族，一眼就认出这只狗拥有‌魔兽的特征。
　　除此之外，她注意到这位割稻的年轻人亦有‌着‌血红的眼睛。
　　“赤眸”算是个相当罕见的瞳色，除却丹阙这样‌的特殊种族, 一般而言是判定入魔者和魔族的标志。
　　可不管是这段梦中的狗, 还是这位年轻人，他们所表现出的举止和行为，并不像是丧失理智的魔族。
　　发现这一点‌后，她为防止自己在梦中越陷越深, 导致醒来时忘却这一细节, 立刻强行运转无情剑意心法，隔绝情感, 破开幻梦清醒过来。
　　代价则是她收功后又‌吐了血，第一时间招来身旁心上人冰冷的目光。
　　“连休息的时候都不肯放松吗？”丹阙没好气地抱怨道，“你如今的内腑损伤极大，必须得静养，才能赶在除魔之前恢复到较佳的状态！”
　　哪怕迫切想要告知情报，轩憬依然先耐心听完她的话，才开口：“是徒儿莽撞！可方才的梦实在过于‌诡异，甚至牵扯到魔族该如何保持清醒，徒儿实在没法继续休息了！”
　　她最懂丹阙想听什么，此言一出，果‌见丹阙变了脸色。
　　但变脸色归变脸色，不等她再开口，丹阙先将‌一丸灵药塞进‌她嘴里：“疗伤要紧。”
　　药苦得人心颤，可轩憬含着‌如同吃了蜜糖一样‌幸福。
　　她极力按捺下想要扑进‌丹阙怀中的冲动，在消化药力的过程中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身体‌状态已经稳定下来，再对‌丹阙道：“这回‌的记忆碎片里，就连被‌魔气侵染的狗也能认得主人。”
　　丹阙坐在床沿，认真听她将‌幻梦的内容大致描述了一遍，思索片刻，分析道：“从你的描述来看，视线中有‌表现出魔化状态的人和狗，意味着‌此人身在有‌魔族生活的地方；而农田大丰收，意味着‌这片栖息地远离战火与灾难，人们得以发展农事。”
　　“师尊所言极是。”轩憬点‌头，“可为何携带这种记忆的魔族，会陨落在近天崖？”
　　“这只不过是一段记忆碎片，能推测的情报太少了。”丹阙提醒她，“这就好比，有‌人看见了你上辈子在峨影山跟两个妖族一起捉鱼的记忆，你觉得这人会立马推断出你是个落难的皇女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轩憬笑了笑，“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魔气主人最想要回‌去的一个时间点‌。”
　　就像她直到现在都会怀念上辈子初识丹阙的那两年，无忧无虑，只做“景三七”或者“阿景”，不必管朝政，不必管纷争。
　　所谓“执念”，不过是人穷尽一生、付出巨大代价，都想要实现的最大心愿。
　　“我能理解你想以此为线索，反推魔气主人的身份，从而推测出近天崖为何会坠落于‌此，甚至猜想魔界的所在方位。”丹阙淡淡道，“但仅凭方才那个梦所呈现的零星情报……”
　　她本想说‌这样‌子不值得，可一想到这是轩憬拼着‌受伤，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她的新发现，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叹着‌气给轩憬又‌渡了些灵力。
　　关于‌魔族和魔界的一切，留在人界的可用情报实在少之又‌少，现下不管是她还是轩憬，都不愿放过任何线索，哪怕再细微。
　　二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便是在这种静寂中，丹阙猛然意识到，自己对‌轩憬身体‌状态的在意程度，竟已远大于‌她所能获取的情报内容了。
　　不然，她又‌怎会在一份重要情报摆在面前时，下意识先考虑轩憬是不是因此受了伤。
　　这一发现，令她有‌一瞬的慌乱。
　　不过她很快就理清了思绪。
　　说‌实话，能和轩憬再次发展到现在这个结果‌，她并不觉得意外。
　　她们之间固然有‌过痛苦和仇怨，但在轩憬这一世的努力之下，她们的分歧与矛盾得以及时调和，前世留给她的创伤，也在轩憬悉心呵护和陪伴中得以弥补。
　　她对‌轩憬毕竟真心爱过，只不过挑了个错误的时机——那时的轩憬尚未成长到足够满足她期望的程度，一旦浮于‌表面的那些美好品质被‌无情剑意彻底覆盖，现出其作为帝君的无情冷漠一面，这段感情就注定无法长久。
　　而今世的轩憬，再度让她体‌验到被‌认真对‌待的感受，内心的空缺与裂痕得以有‌效填充，她也就自然而然允许轩憬待在自己身旁，陪伴自己度过漫长时光，并一同面对‌一切阻碍平静生活的艰难险阻。
　　“轩憬。”最终，她轻叹一声，“你总这么伤害自己，我怀疑你甚至不能活过百岁。”
　　她说‌得十‌分隐晦，可轩憬却第一时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师尊希望她，长生。
　　难以抑制的狂喜，顿时从轩憬心中涌出，这回‌她没有‌再克制自己，而是一把抱紧丹阙，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都是做两辈子帝君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丹阙无奈，搭上环住自己身体‌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行了，多‌的话也不需要我再说‌，收拾完心情就快睡吧，可别给为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徒儿不会。”轩憬蹭着‌她的后颈，郑重保证道，“还请师尊放心。”
　　-
　　斥魔石被‌了沉交到三位工匠手上后，锻造魔气容器的工房终于‌开工。
　　为了将‌意外降到最低，轩憬下了命令，只许那三位工匠参与。
　　此举也是为了防备无疾门通过工匠做些小动作，哪怕双方已经结盟，也互相交代了老底，丹阙和轩憬依然对‌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心。
　　设想中的魔气容器，是用斥魔石和无情剑意一同锻造而成，因着‌轩憬开采了大量斥魔石，无情剑意的用量便可适当减少，只在接缝细节处做填补用，不再是主体‌。
　　凝出如此微量的无情剑意，也不会伤及轩憬的身体‌，自那日得了丹阙的新期望后，她每天都在抓紧时间疗伤，在丹阙的悉心照料之下，内腑的损伤也恢复得飞快。
　　恢复期间，她仍会做梦，这回‌倒是能等到自然醒之后，再让丹阙入自己识海，重新将‌新得的记忆碎片看一遍。
　　但其他的记忆碎片实在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大部分时候都是漆黑一片，连声音也听不太真切，唯独上回‌那片稻田与一人一狗清晰依旧。
　　一晃三日过去，这天清晨，星千舞独自登门，还带了一枝补充气血的弦月藤。
　　轩憬一打开盛药的玉盒，就慌忙盖上：“如此贵重的药材，朕怎好收下？”
　　揽星问天门的家底虽厚，但她晓得星千舞对‌于‌皇族并无太多‌好感，这一世愿意关怀她，只怕还是因为她是丹阙的徒弟。
　　“君上只当是我派上贡的天材地宝就好。”星千舞笑了笑，抚着‌脸上的半块面具，道，“我听闻最近诃黎暗中向近天崖派了不少精英去，魔灵植虽然破坏力有‌限，起码也是魔族，不知何故恢复了生机，自然要早些控制起来。”
　　她顿了顿，“说‌来也奇怪，先前几次虽有‌变异生物，但魔灵植却从未见过。”
　　丹阙就坐在一旁给猫梳毛，闻言拿梳子的手微微一顿。
　　上回‌和之前几次的区别只在于‌，梵幽也进‌了近天崖。
　　星千舞虽跟从前的了沉一样‌，老不爱说‌人话，但心里是门清的。
　　轩憬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只不过她还想知道星千舞究竟猜到什么地步，便维持着‌微笑，从容而谦虚地问：“不知星前辈有‌何高‌见？”
　　“时间所剩不多‌，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星千舞正色道，“你们那位狐狸小朋友，并不只是出身于‌峨影山的普通狐妖吧？”
　　“前辈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轩憬依然微笑，“梵幽姐姐不是狐妖，还能是什么？”
　　“这就要问帝师了。”星千舞却看向丹阙，“帝师与梵幽小友朝夕相处，理应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她的来历。”
　　“既然前辈自己说‌不拐弯抹角，不妨把话再说‌得明白些。”事关梵幽，丹阙这回‌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卧在她膝上的猫也发出了不悦的低吼。
　　“事先声明，我并不排斥、厌恨‘正常’的魔族。”星千舞并未因此恼怒，悠悠道，“但梵幽小友不仅是半魔体‌质，她的存在对‌于‌寻常魔族而言，无异于‌一剂大补之药。”
　　“倘若不事先加以保护，只怕沉眠在碧落谷的某个人苏醒后，会打她的主意。”说‌到这，她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君上和帝师不知此事，尚且情有‌可原。然而那位被‌你们称作‘大师’的照家小女，以她的观命眸，绝不可能对‌梵幽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至于‌她为何隐瞒，还请君上尽早问个清楚！”


第144章 引航
　　即便事‌先已经有所预料, 听星千舞亲口道明梵幽的体质，丹阙和轩憬几乎是同时沉下脸。
　　只是不等她们开口，一旁的房门忽然敞开，梵幽快步走将出来, 金色眼眸冷冷地凝视星千舞：“星前辈要说事‌便直说, 怀疑这‌怀疑那, 怕不是来挑拨离间的！”
　　了沉跟在她身后, 平静地捻着佛珠，并‌未说半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是我挑拨离间，还‌是你们各怀心思，在真正的苦战到来前, 确实该弄清楚。”星千舞眯起眼，“我毕竟是受恩人‌之托, 前来保护你们, 那自然会关注这‌种细节, 考虑得更多些。还是说……”
　　她顿了顿，“你们其实早已通过气，被‌隐瞒的只是我们这‌些外人‌？”
　　众人‌对视一眼，轩憬回‌忆起前段时‌间大家一齐许下的约定, 收敛微笑, 点头应道：“不错，毕竟我们很快就要做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此事‌知情人‌越少，出意外时‌的牵连者也‌就越少。”
　　其他人‌或许还‌好瞒, 可星千舞是桃婆婆委托来的人‌, 而且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隐瞒也‌无‌用了。
　　“莫非此事‌已经危险到, 你们连可信任的长辈也‌不愿告知了么？”星千舞眉头微挑。
　　“桃婆婆和冥灵仙子识人‌的眼光，我们自然信得过。”丹阙看着她，“只不过，前辈既然是为‌保护我们而来，我们不想让前辈因此困扰，更不想与前辈为‌敌。”
　　对上她的目光，星千舞忽然笑了声，指尖轻叩桌面，摇了摇头。
　　“别以为‌我当真猜不到你们想做什么。”她环顾四周，笑容无‌奈而苦涩，“同‌样‌的事‌，当年丹朱也‌做过，无‌非是想办法入魔界，直接从魔界找寻答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
　　她们只知丹朱当年与无‌疾门打‌了赌，最后的结果是无‌疾门落败，却没想到丹朱竟然也‌想过去魔界。
　　“丹朱前辈当年，是如何进的魔界？”丹阙忍不住问，“若是堕魔进入，那她又怎会有转世机会？！”
　　世人‌皆知，魔族身殒时‌，释放出的大量魔气会将魂魄也‌一并‌侵蚀，正因此，魔族死后并‌无‌转世机会。
　　“转世机会自然是可创造的，只要有人‌肯为‌之付出足够的代价。”星千舞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瞥了轩憬一眼，但很快又看向梵幽，“不然，你们这‌位半魔体质的朋友又是从何而来？”
　　“至于丹朱究竟是如何进了魔界，又如何全身而退，恐怕也‌只有她本人‌才清楚了。不过我记得她出来之时‌，意识清醒，谈笑自如，与其他魔族天差地别。”
　　“既然如此，我更要亲自去魔界一趟。”丹阙道，“说不定只要沾染魔气，丹朱的传承记忆就能……”
　　“能不能全凭运气，谁也‌说不准。”星千舞蹙眉提醒她，随后恍然大悟道，“难怪我会卜出赤红灾星闪烁，宿命当如此！”
　　“我们四人‌心意已决，还‌请前辈莫要阻拦！”轩憬忙道。
　　“你们倒好，一个个下了决心，可你们若都堕魔丧失理智，沦为‌嗜杀嗜血的怪物，我又该如何面对峨影山二老？”星千舞叹了口气，“尤其还‌有个正做帝君的也‌跟着冒险，真是……”
　　“二老那边，我们自然会去解释。”梵幽道，“二老知晓我们的生性，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怪罪到您头上。”
　　猫也‌在这‌时‌轻轻“喵”了声。
　　尽管知道此事‌有多大的风险，但这‌既然是女儿与好友们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共同‌决定，她这‌个做母亲的，便不会再‌试图做任何“为‌她们好”的事‌了。
　　“您既然是经历过灾年的人‌，想必应该很清楚，维持两界屏障并‌非长久之计，一旦两族无‌法齐心，灾年便会降临。”轩憬缓缓道，“恕我直言，人‌界如今有众仙门管辖、庇护各地域的郡县，帝君的作‌用，不过是将两族力量统一、整合起来，让大家的劲能往一处使。那么我这‌个做帝君的，自然要发挥自身最大的作‌用，去做寻常修士难以尝试之事‌。”
　　“哎，你们也‌不必和我解释这‌么多，我也‌不过是人‌老了，爱随口发几句牢骚话。”星千舞淡淡一笑，“我现下是一门之主，无‌法陪你们涉险，既然你们已经打‌定主意，还‌请收下此物。”
　　她用灵力划破手指，以血为‌媒，祭出一块罗盘状的法器。
　　“这‌是丹朱当年从魔界带出来的引航星盘，被‌我收在丹田这‌么多年，也‌该重见天日了。”星千舞说罢，便将沾血的手指往罗盘上一抹，下一瞬，只见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赫然是切断血契才有的表现！
　　“星前辈……！”丹阙脱口而出。
　　“无‌须在意，我自从见到你之时‌，便想过要将此物还‌给你。”星千舞摆摆手，随意拭去唇边溢出的血，起身道，“时‌间不多了，尽早将它炼化吧。”
　　即便这‌法器仍是看在丹朱的面子上相赠，丹阙依然于心不忍，试图劝星千舞留下疗伤。
　　却遭到对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拒绝：“我与徒儿皆擅长医药之道，小友莫不是在看轻我们？”
　　送走星千舞，四人‌一猫都盯着引航星盘发呆。
　　“我有个问题忘了问。”半晌，梵幽先开口，“为‌何它叫‘引航星盘’，而不是‘引路星盘’？我记得你们人‌族对于‘引航’的解释是，‘为‌船舶指引航向’，难道魔界都是水路不成？”
　　猫立刻“喵”了声，摸出灵笺写下自己的想法：“像挽澜郡那一带，船只航行便需要引航星盘。”
　　“这‌件法器既然值得被‌丹朱从魔界带出来，转交给星千舞，而星千舞代为‌保管后，又与它定下血契，藏于丹田数百年之久，足以证明它是在魔界行走时‌必要的用具。”丹阙抚着星盘，沉声道，“倘若魔界多水路，而近天崖又是从魔界坠落的一部分，我猜，魔界所在的地方，很有可能是一座浮空的大型岛屿。”
　　至于魔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真正踏入魔界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那日之后，丹阙便开始着手炼化引航星盘。
　　这‌类辅助型的法器，即便生了器灵，也‌属于性情温和的那种，炼化起来并‌不会费多少劲，难的是炼化之后熟悉其用法。
　　有诸位挚友在旁侧护法，丹阙只用一夜，就炼化了引航星盘，能将之随意收入丹田，但她足足花了五天时‌间，才勉强理解了星盘自带的定位功能。
　　这‌件法器，是通过感知魔气流向来确定方位的，这‌也‌难怪星千舞会找上门，并‌精准怀疑到梵幽身上。
　　梵幽体内虽然还‌未容纳魔气，可她天生魔骨，这‌引航星盘又颇为‌灵敏，探着丁点跟魔沾边的，就会有反应。
　　丹阙炼化星盘的这‌五天里，其他人‌也‌没闲着，各自做起准备。
　　轩憬通过水镜，向海忆诗问询了皇都的现状后，远程做了些部署，每日浏览一下奏折，以防自己堕魔之后宫内再‌次大乱，耽误正事‌。
　　梵幽除了保护自己不要再‌次“梦游”到拟定的魔界入口，便是跟竹芝一起琢磨可以带入魔界的吃食，以及存放吃食的用具，防止堕魔之后芥子空间也‌受影响，到了魔界连口吃的都没有。
　　了沉干脆闭关研究佛光的作‌用，只有晚上入睡时‌，才出关去寻梵幽。
　　如此这‌般到了第六天，一大早便有工匠上门报告，称魔气容器已经完工，请君上过去验收。
　　三位工匠的临时‌工房挑在了最不会污染环境的地段，房内宽敞，但众人‌一进去，便被‌热气拂面，周围温度也‌比外界高许多。
　　“依照君上的意思，我等先锻造出了全封闭的容器，总共三尊，君上看看可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做师傅的岩无‌期上前，朝轩憬恭敬行礼。
　　“朕须得将它带到有魔气之处测试。”轩憬道。
　　“君上请便。”三名工匠皆不疑有他。
　　于是轩憬得以将三尊鼎状容器搬去近天崖。
　　听闻魔气容器铸成，门主诃黎和星千舞皆第一时‌间赶到。
　　“最好是能往容器里盛满魔气。”轩憬道，“实不相瞒，朕想试试将近天崖斥魔石矿洞内的魔气都引入其中。”
　　她如今已经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丹阙在一旁听了这‌话也‌没反对。
　　虽然她更希望轩憬能直接将化蛇的那部分魔气先放入容器，但考虑到容器才铸造出来，存在太‌多不稳定性，倒不如用现成的游离魔气先行试验。
　　“这‌无‌疑是个好办法，但恕我直言，如今魔灵植仍在近天崖封印内肆虐，只怕君上须得先铲除它们，才可放心接近矿洞。”诃黎提醒。
　　“不难，朕自己会负责斩杀和收纳魔气。”轩憬自信道。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诃黎便不再‌问，直接联系上另外三位长老。
　　三位长老赶来期间，轩憬慢慢将无‌情剑意附着在佩剑“太‌上忘情”上，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容器通过测试，便是除魔之时‌。”她沉声提醒诃黎，“门主也‌该将问荆的封印地告知我们了。”
　　正如挽澜宗将化蛇封印于水底的沉魔狱之中，碧落谷想要封印一名威胁性极大的魔族，自然不会将之放在醒目的地方。
　　两年前与无‌疾门目标达成一致后，她与丹阙选择尊重和不过问，因而至今也‌不知道问荆到底被‌封印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自然。”诃黎毫不犹豫地点头，“依照当年约定，除魔时‌机一到，我便会将你们带到问荆面前。”
　　轩憬也‌点头，望向站在一旁的丹阙，想了想，道：“在那之前，希望门主能够允许我师尊再‌看一次问荆的手记。”


第145章 入洞
　　在碧落谷的这两年, 丹阙并未再次看过问荆的手记。
　　那时她尚不知无疾门的打算，若频繁借阅问荆的手记，只怕要引起诃黎的怀疑，惹些非议, 便只是借着留在碧落谷帮忙的机会, 私下里去打探一些情况。
　　现‌下听诃黎亲口讲述无疾门所做之事的目的, 她也觉得是该再看一遍手记, 没准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并不只有改造人族的疯狂计划。
　　没想到在她提出来之前，轩憬就先‌考虑到了‌。
　　“既然是君上的要求，待此间‌事了‌, 我便带帝师去查看手记。”诃黎并未拒绝。
　　三位长老到得很快，轩憬也已将无情剑意凝成‌, 只等着开启封印后, 入近天崖斩杀魔灵植。
　　星千舞和廉玉衡跟无疾门的人一起守在外侧, 丹阙则戴上了‌轩憬吩咐工匠赶制的小型退魔法器，跟轩憬一同入内。
　　她得试试引航星盘的效果如何，不能还没测试就贸然带到魔界去。
　　虽然前几日已经入过数次近天崖，但这回她们一穿过封印, 便能觉察到天地灵气‌产生了‌异样。
　　轩憬第一时间‌将丹阙护在剑意屏障内, 生怕呼吸的空气‌里也藏了‌魔气‌。
　　回头看了‌眼‌已经闭合的入口，丹阙淡淡一笑：“这样也不错，据说魔气‌在魔界便是如天地灵气‌一般，就当是提前入魔界了‌。”
　　她话音刚落, 只听底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怪异声响, 当即唤出‌武器，循声一鞭子抽出‌, 一株魔灵植登时断为两截，体表还嘶嘶冒着黑气‌。
　　与此同时，轩憬挥剑斩断其余几股袭来的魔灵植，那三尊新铸成‌的容器在她剑意的牵引下，开始吸纳魔灵植死后散发出‌的魔气‌。
　　仔细观察过魔灵植被无情剑意切过的断口处，丹阙抹下一直戴在手上的剑意镯，心念一动，纯白剑意立刻附着在她的软鞭表面。
　　“我帮你一起引魔气‌。”她道。
　　两个人出‌力总比一个人快，更何况她只是帮个小忙，便能让轩憬少消耗些无情剑意，对‌身体的损伤也好小些。
　　轩憬此时全‌力催动无情剑意心法，已经变为了‌完全‌隔绝情感的状态，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声应道：“好，有劳师尊。”
　　斩杀袭来的魔灵植时，丹阙也有意去感受引航星盘发生的变化‌。
　　果然还是得带到实地检验，这宝贝不仅能根据魔气‌的浓度指明方向，还可感应魔气‌的流动，她甚至可以在挥鞭接触魔灵植的瞬间‌，清晰地感知那些魔气‌是如何从它们体内散出‌，后来又去往何处。
　　这是一种相当微妙的感知，更因着有轩憬在旁边守护，她得以将更多心思放在这上面。
　　对‌于医师而‌言，这种体验可以透露很多。
　　正如人、妖两族修行时，内腑自成‌一派小天地，灵力会随着周天循环进入五脏六腑，最后汇入丹田固灵。
　　而‌许多道理又是共通的，丹阙多接触一名魔族，就可以对‌魔族的内腑周天循环多一分理解，再经过对‌比，或许可从根源上找寻魔族与人界两族的差异究竟在哪里。
　　她和轩憬到底做过一世伴侣，今生又经历过许多事，默契还是在的，有条不紊地往深处推进着，不多时，便来到斥魔石矿洞外。
　　三尊容器一路都在吸纳魔灵植散出‌的魔气‌，丹阙明明看到不少魔气‌涌入其中，结果真问了‌轩憬，才知魔气‌刚将容器铺了‌个底。
　　看出‌她的惊诧，轩憬平静地道：“关于容器容量，徒儿早已和工匠详细讨论过。它们虽是第一批试用品，但依然严格按照徒儿的要求锻造而‌成‌。”
　　她此时的声音冷冷淡淡，却给了‌丹阙一种莫名的底气‌。
　　“既然如此，那你不妨趁着无人，将之前在此地收纳的魔气‌也一并放进去？”丹阙提议。
　　“不必。”轩憬摇头，看向矿洞内，“里面的魔气‌，并不在少数。”
　　这回她没有同意丹阙继续跟随自己，而‌是请她留在矿洞外，自己带着三尊容器飞入矿洞。
　　丹阙晓得她心里有数，便在洞外寻了‌片空地，在周围的地面撒上加料新配制的毒血，耐心等轩憬出‌来。
　　魔灵植的威胁暂时消失，她得以抽空去想‌一些琐事。
　　炼化‌引航星盘的这几日，她与友人们商议后，还是将她们的打算写在龟甲片上，告知峨影山二老。
　　桃婆婆的回讯来得很快，如她们所‌料，她和冥灵仙子都没有阻拦，只是再三叮嘱她们注意安全‌，记得及时报平安。
　　就像她们只是出‌一趟远门，结束旅行就会回家一样。
　　她上辈子经历过类似的事，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梵幽看完回讯就哭了‌，最后是了‌沉哄着喝了‌点烈酒，醉醺醺地才肯睡过去。
　　“我对‌不起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呜呜呜呜！”
　　丹阙还记得这狐狸趴在桌上，打着酒嗝，抹着眼‌泪嚎着心里话，“可我真的已经不可能只做一只普通狐狸了‌，不管我心里怎么想‌，魔族……魔族都不让！我有魔骨，我生来……嗝，就是罪……！”
　　她听着这话，心里也不好受。
　　不管是她，还是二老，这三百年来都只把‌梵幽当峨影山的一员，将她视作重要的家人对‌待。
　　不知情者与她为友，知情者只愿她无忧。
　　事到如今，丹阙只想‌早日能够入魔界，再早日结束对‌魔界的调查。
　　待她们平安从魔界归来，她就和梵幽一起回家，在山中多过几日寻常生活。
　　她想‌了‌很多很多，直到轩憬携着满身寒气‌出‌来，走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全‌封印了‌，没有遗漏，暂无溢出‌。”轩憬轻拍着魔气‌容器，看向她，“师尊是否要去洞里看看？”
　　“去吧。”丹阙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入矿洞。
　　洞内四处可见剑意破坏的痕迹，上回轩憬赶时间‌，许多斥魔石甚至是跟着底下的普通石头一起被挖出‌来的，因而‌到处都是切口形状标致的坑。
　　矿洞内不可轻易用明火，轩憬便抛出‌夜明珠，跟她自己拿金灵力琢磨出‌的发光符纸一起用，将整座矿洞映得一片橙红。
　　“你的灵识可有发现‌什么？”丹阙边环顾四周，边问。
　　“此处有生活过的痕迹。”轩憬答，“但此地被封印太久，徒儿一时半会儿辨不出‌是什么种族留下。”
　　丹阙道了‌句“无妨”，目光忽被角落里的一簇暗绿吸引，下意识走过去。
　　那是一层新鲜苔藓，在外面的阴湿地随处可见。
　　奇的是，它周围什么也没生长，光秃秃一片，偏偏只有它生机勃勃，独自美丽。


第146章 化魔
　　……魔灵植！
　　这‌是丹阙下意识冒出的念头, 这‌层苔藓既然能够在充斥魔气之地茁壮成长，就‌意味着它能‌够适应和利用‌魔气。
　　“你看看这片苔藓。”她立即喊来轩憬。
　　轩憬赶来一瞧，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捞过一尊容器, 引了些魔气出来, 拂袖挥去苔藓上。
　　丹阙则第一时间催动引航星盘, 锁定那缕魔气的去向。
　　她眼见着魔气附着在苔藓表面, 很‌快便通过星盘觉察到魔气正被苔藓吸收，虽然吸收速度十分缓慢，但足以‌证明这‌苔藓是一株魔灵植。
　　“这‌里也有不少。”轩憬指向旁侧不易发现的小洞穴，“如果‌我们先前的猜测属实, 此处应当是来自魔界的近水之地。”
　　千百年或许能‌改变地形地貌，但生命力相当顽强、又容易繁衍的低阶灵植不易发生非常明显的改变。
　　丹阙沉思片刻, 道：“把最先发现的苔藓连同石头一起带走吧。”
　　魔灵植也分种类, 有些既可‌以‌吸收魔气, 也可‌吸收天地灵气，但有的魔灵植只能‌适应魔气，一旦吸收过多灵气，反而会死。
　　这‌苔藓模样的魔灵植看‌起来并‌无攻击性, 可‌以‌拿回去观察。
　　收拾好苔藓, 她们又在洞内四下调查一番，顺便检验一下魔气容器的稳定性。
　　照家受帝君之托，动用‌人脉与重金寻来的老工匠，手艺到底不容小觑, 方才收纳的魔气皆被压制在容器内, 一点‌也不曾外溢。
　　“徒儿有个想法。”轩憬忽道，“既然这‌些魔气是当年死去的魔族遗留, 我若将它们封入体内，是否也可‌梦见那些魔族的记忆？”
　　丹阙却不许：“都是些陈年的零碎记忆，没个统一的内容，不值得你自损。更何况马上就‌要除魔了，若能‌顺利入魔界，还愁看‌不到魔界风貌么？”
　　“你倒不如趁着容器还没盛满，把先前封印在体内的魔气弄出来些，也好减轻些负担。”她挑了处空地盘膝而坐，“我给你护法，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也影响不到外边。”
　　她们预期的观察时间已经过了，容器并‌未出岔子‌，轩憬便同意了她的提议，在她对面坐下。
　　担心突然有魔灵植偷袭，她始终没有撤去无情剑意，不然这‌会儿一听丹阙要为自己护法，定会高‌兴不已。
　　引出魔气却也不易，当时是由无情剑意引着入体，如今仍要用‌无情剑意引出身‌体。
　　加上封印之时本‌就‌为了防止魔气漏出，无情剑意在魔气团之外层层包裹，还化为锁链紧紧束缚，如今一层层拆开，痛自然是免不了的。
　　看‌着轩憬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丹阙竟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但她清楚自己现在不应干涉，不然轩憬还要分神去保护她的灵力不被魔气沾染。
　　好在这‌一过程并‌未持续太久，轩憬就‌搭上了容器。
　　引出魔气时，肉眼不可‌见，但丹阙持有感知魔气的引航星盘，很‌容易便能‌觉察到魔气正源源不断地进入容器。
　　她整整悬了两‌年的心，此刻终于放下。
　　然而她才刚安下心来，就‌蓦地觉察到地底涌上来一股强大的魔气，地面也为之震动起来！
　　丹阙猝不及防，顿时大惊，下意识对轩憬道：“快收功！有魔族在地下！”
　　轩憬亦变了脸色，可‌此时她偏偏不方便中断魔气的传输，咬了咬牙，道：“师尊先走！我马上就‌来！”
　　丹阙哪能‌放心她独自留在这‌？正要再劝，坚硬的地面突然穿出一股藤蔓，直接抽向她们！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纯白的盾墙将藤蔓挡下，轩憬竟还有心思得以‌分神护着丹阙！
　　丹阙立刻抽出一鞭，将那藤蔓断作两‌截，分去轩憬的压力。
　　“我走不了！”轩憬沉声，“魔族能‌觉察到魔气流动，这‌厮分明是看‌准了时机！”
　　“莫非问‌荆就‌被封印在这‌里？！”丹阙脸色更差，“倘若只是寻常魔灵植，犯不着坐等时机！”
　　念头刚起，她便取出传影水镜，马上联系梵幽。
　　梵幽这‌几日都要靠喝酒醉了才能‌入睡，此时尚在酣睡，是了沉接收的传影。
　　“近天崖地底疑似封印问‌荆！我们中了计，劳烦你们速速执行备用‌计划！”丹阙言简意赅叮嘱，“门主未必可‌信，星前辈……”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刺耳的诡异尖啸声便盖过一切。
　　就‌连梵幽也被惊醒，捂着狐耳爬起来，茫然看‌向水镜。
　　丹阙生怕叫声里藏着什么言灵法术，通过水镜影响另一端的人，干脆直接切断传影收起水镜，随后现出巨大的丹虺妖身‌，在轩憬身‌旁盘了一圈，警惕环顾四周。
　　她好歹也算大妖，虽然没有无情剑意那般厉害，但若认真起来，护个人还是不在话下。
　　方才那股藤蔓不过是试探，见未能‌伤到她们分毫，一股股翠绿接二连三从地底钻出，毫不客气地从各个角度攻向她们！
　　即便感知到每股藤蔓中都流动着浓郁的魔气，丹阙也并‌未再有所忌惮。
　　她们原本‌就‌打算趁着除魔之时，吸纳魔气堕魔，从而进入魔界。
　　既然对方是问‌荆，那就‌更没什么好束手束脚的。
　　只不过，她心里是这‌么打算，却有人不愿意。
　　一见丹阙如此，轩憬立刻想起上辈子‌也是她护在自己身‌前，为她挡下魔君射来的致命一箭。
　　她不能‌……
　　她绝不能‌再让丹阙这‌么做！
　　心结在她还未觉察的时候，便压倒了无情剑意的理智，她竟不再往容器内输送魔气，而是直接将丹田内的封印解开！
　　她在近天崖收纳的魔气并‌不多，体内此时剩下的，唯有当年化蛇的魔气。
　　与其想方设法防着魔气，让它成为阻碍，倒不如利用‌起来！
　　解开封印之际，她没有忘了用‌无情剑意将自己的身‌体封起来，以‌免化魔时太过痛苦，挣扎时误伤丹阙。
　　当丹阙注意到这‌点‌时，蛋壳似的纯白剑意，已将轩憬结结实实裹在当中。
　　她眸光顿变，却并‌未劝阻，而是拼上全‌力为轩憬护法。
　　反正此战既为除魔，也为堕魔，化蛇的魔气又在轩憬体内待了两‌年之久，说不定更为稳妥些。
　　似乎是觉察到即将到手的猎物‌正在被他人吸收，藤蔓的攻势越发密集，不断有碎石从洞顶掉下来，又被丹阙撑起的水幕挡下。
　　见问‌荆迟迟不露面，丹阙故意开口挑衅：“我拜读过阁下的手记，阁下当年的野心，无疾门上下有目共睹。可‌您如今怎的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只晓得趁人之危捡便宜呢？”
　　她甚至用‌尾巴尖轻戳轩憬的“蛋壳”，“喏，我这‌徒儿可‌比你的徒儿有出息，待会儿她若化了魔，定会将你一剑从地里叉出来！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丑八怪！”
　　话音刚落，她忽觉水幕被狠狠一撞，顿时破裂开来，水花四溅。
　　不等她再凝新的水幕抵挡，剑意镯所化的无情剑意第一时间变薄、拉长，一方纯白的剑意罩将她护在当中，薄如蝉翼、轻纱，却把抽得更为癫狂的藤蔓稳稳地阻隔在外。
　　“好厉害的嘴！”一道沙哑的女声自地底传来，“只可‌惜，你并‌未获得这‌等天赐灵息，嘴巴再厉害，也要做我的猎物‌！”
　　丹阙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天赐灵息”大概是魔气。
　　她上辈子‌也算看‌尽人界百态，对问‌荆这‌种研究入魔的人已经见惯不怪，发现这‌人会开口接话，当即顺着她的话道：“那恕我直言，你可‌真不会挑猎物‌！我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蛇，从未沾染魔气，你哪怕真将我吃了，也未必能‌有所增进！”
　　那沙哑的女声却是低低地笑起来，下一瞬，地面破裂开来，无数护在顶上的绿色触须四散，露出藏在内中的人。
　　丹阙定睛一看‌，只见一名通体碧色的女子‌与一根三人合抱粗的藤蔓融为一体，模样似树非树，唯有上半身‌还能‌看‌出个人样，睁着一双血色眼眸，笑容狰狞。
　　“你，很‌眼熟。”问‌荆歪了歪头，道，“但又有点‌不一样。”
　　丹阙一听便知她错将自己认成丹朱，蛇身‌分明已经做好了防守的准备，嘴上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若觉得我是个熟人，可‌否不打我的主意？”
　　“呵！今日即便是我徒儿来，我也要将她撕碎作养料！”问‌荆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肚脐底下的触须随声而动，纷纷涌向丹阙。
　　丹阙一口毒雾喷出，心念一动，护在最外侧的无情剑意便将毒雾过滤出去，散在洞内。
　　她这‌辈子‌可‌没少研究自己这‌等天赋，即便是同样精通医药之道的魔族，她也有自信将之毒翻。
　　那些密密麻麻的翠色触须将无情剑意牢牢裹住，但很‌快又如触了火一般退却，最先接触到毒雾的触须甚至已经瘫软垂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在谷中留下的那些毒障，远不及我的血毒。”丹阙不忘挑衅，“问‌荆长老，您既然这‌么自信，咱们不妨多比比？”
　　她不知轩憬能‌否成功化魔，更不知化魔需要多久，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她也不知轩憬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魔气涌入经脉时，大量的记忆跟着袭来，化蛇残留的意识与轩憬争夺起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彻骨的疼痛自身‌体一直传到灵魂深处，哪怕是运转中的无情剑意心法，也不能‌完全‌将之隔绝在外。
　　无数画面自轩憬眼前闪过，是化蛇的记忆与执念。
　　她竭力回忆着与丹阙、与友人们共度的那些时光，不让自己被化蛇的执念吞没。
　　剧痛之中，她竟又看‌见了那片稻田，与那一人一狗。
　　一只生着鳞片的手朝那位年轻人伸出，一团干净的水自掌心凝成。
　　“要……喝水……么？”
　　断续而缓慢的声音响起，辨不清男女。


第147章 怪物
　　另一边, 收到丹阙的水镜传影后，了沉面色凝重地握紧佛珠，而梵幽完全没‌了睡意‌，即便仍因为宿醉头昏脑涨, 却还是立刻抓起衣服下床。
　　“我去吩咐工匠继续造容器！你去偷问荆的手记！事成就去近天‌崖！”
　　简单安排完计划, 梵幽飞速穿好衣服, 抓起枕边水镜, 边往外走‌，边联络海忆诗。
　　水镜传影还没‌被‌接通，她一开门，抬眸就对上猫复杂的目光。
　　海微兰这两年没‌在碧落谷白待, 丹阙时常会抱着她去实地考察，相当于‌多带一双观察的眼睛。
　　因而她得以熟悉谷中各处的天‌地灵气, 问荆在近天‌崖一现身, 她便第一时间觉察到了灵气的细微变化, 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担忧地“喵呜”一声，不等梵幽开口‌说明，就蓄力一个弹跳，圆滚滚的身体轻盈跃入梵幽怀中。
　　梵幽愣了一瞬。
　　她们的计划中, 倒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带上海微兰一起去魔界。
　　这毕竟是轩憬的母亲, 而且海微兰如今的修为连口‌吐人言和化人都做不到，说实话跟竹芝没‌太‌多差别，若沾染魔气，也‌不知会出什么岔子。
　　只不过就在梵幽愣神时, 一种熟悉的冰冷之感悠悠拂面而来。
　　……是无情剑意‌？
　　她低头看‌向怀中, 却见猫的面前凝聚出了些许纯白的金属片，猫歪着头与她对视, 淡褐色双眸无悲无喜，情绪须臾之间变得格外平静。
　　梵幽差点忘了，海微兰可是真‌正参悟无情剑意‌真‌意‌的剑修，轩憬如今能够自如收放无情剑意‌，便是因为得了她的指点。
　　哪怕如今只能居于‌一只弱小猫妖的身体，这位剑修前辈依然能使出无情剑意‌护身。
　　她咂了咂嘴，最终还是将猫抱紧了。
　　如果换成她，但‌凡有点自保之力，一定也‌会因为担忧亲人的安危去涉险，而不是留在安全地带干等着。
　　正好水镜传影也‌被‌接通，远在皇都的海忆诗皱眉问：“出事了？”
　　“对，问荆突然现身，计划开始实施，君上和帝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梵幽言简意‌赅解释道，“灵鸢城那边，烦请你多辛苦！”
　　堕魔计划对于‌目前的人界而言，实属滔天‌大罪，知情者少一个是一个，因而海忆诗只知丹阙她们要做一次危险的尝试，很有可能回不来。
　　她从初次被‌轩憬当面隐晦告知这一尝试对人界的意‌义‌时，便表明了支持的态度，现下也‌没‌多想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们也‌千万要保重！”
　　结束传影，梵幽将水镜收入怀中，抱着猫出门，先朝竹芝所在的小屋走‌去。
　　这孩子毕竟是自己的徒弟，既然意‌外发生，计划提前，那么她也‌理应被‌告知。
　　-
　　与此同时，近天‌崖封印外。
　　问荆现身弄出了不小的动静，等在外头的众人自然也‌觉察到了异样。
　　星千舞脸色骤变，顿时回想起当年事，立刻祭出武器，与廉玉衡对视一眼，沉声道：“还请门主‌速速解开封印！”
　　诃黎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经星千舞提醒后，才‌回过神，边结咒开启封印，边低声道：“只怕来不及。”
　　“若我没‌记错，当年近天‌崖并不是封印问荆之地。”星千舞淡淡道，“是你将她转移到此处？好让她继续自己的研究？”
　　诃黎没‌接话，不知是默认，还是接下黑锅。
　　那三位无疾门的长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门主‌不开口‌，长老们也‌没‌吭声，只是加快了解开入口‌封印的速度。
　　“好，好得很！”星千舞冷笑，“你们的师徒、同门情谊，当真‌好得很！”
　　“只是莫要忘了，她们一个是人界帝君，一个是大妖丹朱的转世。若她们因为你们无疾门……不，因为碧落谷上下的有意‌隐瞒折在里面，这等重罪，碧落谷担不起！”
　　-
　　外界发生的一切，正在融合化蛇魔气的轩憬不知，与问荆周旋的丹阙也‌不知。
　　这还是丹阙头一回独自面对如此强大的魔族。
　　即便问荆的威胁力远不及上辈子的魔君，奈何她的每一次攻击都饱含魔气，哪怕丹阙已经做足了沾染魔气的准备，此时仍因为一些顾虑，不论进攻还是防御，都显得束手束脚。
　　不知为何，她担心自己若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堕了魔，轩憬定会失控。
　　本来堕魔就不是什么好控制的事，只要有机会，她还是尽量想要避免意‌外。
　　“满口‌大话的缩头乌龟！”无论如何都无法化去她的毒血，问荆边催动更多触须发起进攻，边嘲讽道，“不过你的血迟早有耗尽的一刻，再怎么棘手，也‌是短暂的硬撑罢了！”
　　一部分触须仍然锲而不舍攻向丹阙，另一部分则撞向洞顶，击落更多碎石，震下沙尘，企图掩盖毒血。
　　丹阙深吸一口‌气，三只盛放毒血的药瓶从芥子空间内移出，一只接着一只打碎。
　　这两年来，她算着血液的再生时间，一次又一次放血装瓶，正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需要打持久战的情况。
　　她同时持有最好的毒，以及最好的疗伤药，也‌拼得起耐心与毅力。
　　堕魔的问荆精神状态并不佳，但‌作为医修的一些本能并未丧失，见丹阙毫不犹豫地打碎药瓶放出毒血，她竟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恼怒的尖啸声顿时扑面而来，即便丹阙同时有无情剑意‌和水幕屏障作阻隔，却仍被‌其‌波及。
　　好在她的妖身是蛇类，只要及时封闭后天‌修炼出的听‌觉器官，便可无忧。
　　只不过她刚准备封闭听‌觉，被‌她一直护在中央的“蛋壳”蓦地发出开裂轻响。
　　即便只是裂开一条细缝，丹阙体内的引航星盘立刻有了反应，她瞬间察觉到一股异常强大的魔气自“蛋壳”内源源不断涌出。
　　“轩憬……？”她低唤了声，以防万一又取出几瓶毒血，警惕地防备着。
　　咯嚓——
　　听‌到她的呼唤，无情剑意‌构成的纯白“蛋壳”再次出现裂缝。
　　一只湿漉的羽翼探出来，沾染着新鲜的血丝，末端却格外锋利，只是颤了两下，就将“蛋壳”削下一大块。
　　丹阙几乎要屏住呼吸，她将罩在最外层的无情剑意‌分出一些，沾上毒血附着在自己体表，继续观察轩憬的动静。
　　她还记得化蛇的模样，是豺身人面、背生双翼的蛇形妖怪，当时闯入沉魔狱深处救轩憬时，她亲眼见过化蛇的妖身。
　　如此浓郁的魔气，此刻出来的，究竟是轩憬，还是……化蛇？
　　她正思索时，便对上了一双闪烁着邪戾红芒的血色眼眸。
　　这双眼睛对她而言算不得陌生，轩憬刚成为魔气容器的时候，她就见过一回。
　　“轩憬。”她再次低唤，有意‌将声音放柔，继而将自己的水灵力探了过去。
　　如果这并不是轩憬，她得赶紧想办法将人唤醒。
　　-
　　一片混沌，一片血色。
　　轩憬再度坠入两年前那场昏梦，但‌她这回已经对自己的目标十分清楚，因而一看‌到那些自己并未经历的画面，便立刻进行抵抗。
　　然而涌入经脉的魔气却又引出了她自己的过去。
　　她被‌困在了丹阙死去的那天‌。
　　血色天‌穹之下，永远有一位红衣蛇妖挺身而出，挡在她面前，接下致命一箭，而后带着绝望飞往天‌际，化作一场永不停止的灵雨。
　　没‌有多余的话，一切都是原模原样的记忆再现。
　　——那是她最为悔恨之事。
　　倘若自己能更强些，倘若自己能提前和丹阙说清楚，倘若她第一时间发现并阻拦丹阙……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她的假设。
　　事实便是丹阙死过，因她的无能而死，满含绝望离她而去。
　　……不，是弃她而去。
　　她口‌中发出杂乱不清的呓语，整个人因为剧痛颤抖不止。
　　——“你该死。”
　　一道莫名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抹消你的罪孽。”
　　清晰的痛楚开始从内腑传来，她只觉喉头一腥，张口‌便吐出一大股血。
　　……是无情剑意‌反噬。
　　这一世她最早发现丹阙也‌是重生者时，也‌有过同样的情况。
　　然而正是难以形容的剧痛，将她从过去的阴影中粗暴地拽了出来。
　　随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
　　——“轩憬。”
　　熟悉的女声温柔得如同和煦春风，紧接着，熟悉的冰凉将她包裹，悄然洗去她身上和唇边的血污。
　　“……丹阙。”
　　轩憬眷恋地呢喃了声，目光逐渐恢复清明。
　　她若再沉溺于‌前尘，就该护不住丹阙了。
　　但‌她眼前依然是一片血色，体内的疼痛也‌并未消退。
　　不过，这样就已经足够。
　　她虔诚地捧起缠在自己腕上的水灵力，轻轻抚了抚，下一瞬，杀意‌以她为中心铺开，凛人剑气透过丹阙苦苦支撑的水幕，直逼不远处的问荆！
　　矿洞空间狭小，问荆虽然凭借直觉感知到了威胁，可她万万没‌想到轩憬竟能这么快恢复理智！
　　剑气顿时将一排触须齐齐切开，若非问荆反应快，只怕连身体都要被‌拦腰切断！
　　她吃痛地尖叫一声，抬眸就看‌见半人半蛇的怪物手持纯白利剑，张开双翼，将赤色大蛇护在身后。
　　“你竟然适应了魔气？！”问荆捂着伤口‌，不可思议地大喊，“我数百年都未实现的夙愿，你居然如此轻易——”
　　她话音未落，那怪物就以相当恐怖的速度瞬移至她身前！
　　“乳臭未干的娃娃！休想再伤我！！”问荆咆哮一声，无数触须挡在她身前，刹那硬化成盾，竟挡下了轩憬的一击！
　　然而她纵有无穷无尽的魔气底子，在战斗方面的经验却远不及轩憬，才‌挡下正面袭来的剑，忽觉剧痛自身侧传来。
　　一股极细的冰凉贯穿了她的整个腹腔，入体的冰刺顿时向四周疯狂生长！


第148章 激战
　　剧痛与混乱的记忆并未消退太多, 轩憬此时看似占据上风，实‌则支撑不了太久。
　　她的身体已经被魔气异化，五脏六腑、骨骼血液似乎也全被重塑了一遍，如果不及时调息适应, 极其容易被反噬。
　　但她依然坚定地挡在丹阙面前, 将剑技和法术发‌挥到极致, 尽可能速战速决。
　　这‌副新生的身体似乎非常渴求魔气, 接触到问荆的魔气时，轩憬只觉一种难以形容的进食欲望涌上来，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咬牙忍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架着“太上忘情‌”, 另一只手‌中的冰剑直逼问荆丹田！
　　面前半人半树的魔族吃痛咆哮，后背突然又生出一只手‌, 死死握紧冰剑, 魔气随之环绕上去, 试图将它震碎。
　　下一瞬，这‌只多出的手‌便被一条纯白的长鞭抽断。
　　丹阙变回了人形，手‌执附着无情‌剑意的长鞭，站在较为安全的地方支援轩憬。
　　“离开‌！丹阙！”轩憬忽喊, “魔气会波及你！”
　　“你别想再独自逞英雄！”碍着问荆在场, 丹阙只隐晦提及前尘事，长鞭击碎落下的岩石与她抛出的毒血瓶，均匀沾满毒血，朝着问荆再生的触须卷去。
　　问荆的大部分‌理智虽然被本能支配, 但几经交锋, 她便意识到自己非但无法战胜眼前这‌对师徒，反而稍有疏忽就会被斩于剑下, 情‌急之下大声道：“你们想入魔界，我知‌道如何去！”
　　“每个入魔者都会收到‘魔界招引’，犯不着你费心。”轩憬冷声道，“你若真‌想活命，拿记忆来换！”
　　说话时，问荆体内的冰刺又多生了几寸，透体穿出，绿色的汁液从伤口处淌落，而问荆也‌因内脏破损，吐出大口鲜血。
　　研究过那么多魔族，她哪里会不知‌道，想要获得‌魔族的记忆，最快的方法便是杀魔，直接将对方的魔气纳入体内融合掉。
　　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刻放弃交涉，阴恻恻地笑起来。
　　“想杀我还早了些！这‌三百年间，我已将命魂与谷中灵脉相‌连，若我死，魔界入口即刻开‌在碧落谷！”
　　这‌话令轩憬和丹阙动作都为之一顿。
　　几乎是同时，她们想起上辈子碧落谷发‌生过未知‌的重大事故，最终以门‌主诃黎的死亡加固封印，结束一切。
　　“看来这‌便是真‌相‌。”丹阙轻叹。
　　轩憬并未接话，但出手‌飞快，几柄新凝成的长剑穿过问荆的四肢，将她牢牢钉在洞壁上。
　　恰在此刻，丹阙听见了星千舞的呼唤声从洞外传来。
　　这‌回不等轩憬再劝，她立刻退至洞外，拦下星千舞和廉玉衡。
　　“问荆的命魂与此地灵脉相‌连！”她语速飞快地提醒二人。
　　“那便找出连接点斩了！”星千舞挽起广袖，占星盘受她法术的牵引，飘悬在半空，散发‌出紫幽幽的光芒，开‌始卜测具体方位。
　　丹阙也‌祭出引航星盘，循着问荆的魔气，一路往下追溯源头。
　　廉玉衡则捏着一把‌符纸掠入洞中，一见两只堕魔的怪物正战作一团，她神情‌稍有异，但很快就恢复冷静，扬手‌抛出符纸，化为隔绝屏障，再托起占星盘，口中飞速吟诵咒语。
　　一束束湛蓝星光自占星盘中打‌着转飞出，很快没入轩憬身体，助她维持理智，调整内息。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胆小鬼！”问荆一见占星盘，血色眼眸立刻望向‌洞口，故意提高声音，“当年手‌刃挚友的滋味，可还好受！”
　　这‌话清晰传入丹阙耳中，她猛然抬头，惊诧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星千舞。
　　若她没记错，就在不久前，星千舞亲口所说：丹朱赢了与无疾门‌的赌约，却丢了性命。
　　她与轩憬还为丹朱的死因猜测了很久，结果竟与星千舞有关系？！
　　至于问荆这‌番话的真‌假，她既然敢在这‌种‌时候挑拨离间，必定‌是对当年事有所把‌握。
　　“丹阙！”星千舞忽然开‌口，“她所言之事是真‌，日后我会与你解释！”
　　当事人不假思索的认罪，也‌令丹阙越发‌茫然。
　　但她更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出命魂与灵脉的连接点，多拖一会儿，轩憬的身体便要多损伤几分‌。
　　丹阙尚能保持清醒，可轩憬却并不如此。
　　不管是“丹朱之死”，还是“丹阙之死”，如今都是她暗埋心底的疙瘩，猝不及防被人翻出来，无异于在她心上捅了一刀。
　　她只是因为毫无防备，心神动摇了一瞬间，待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咬上问荆的肩膀，本能地吞咽下一团溢出的魔气。
　　更为混乱的记忆顿时在她脑中炸开‌，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摇摇欲坠的理智艰难夺回身体的控制。
　　她紧握“太上忘情‌”，借助拔剑时的力道，振翅退远，几乎是将自己摔在了地上，乌血不断自口中呕出。
　　“哈哈哈哈哈！看来你远比她们更在意这‌件事啊！”见状，问荆笑得‌愈发‌猖狂，“不是想要我的记忆么？我瞧你也‌消受不起呀！哈哈哈哈！！”
　　廉玉衡赶紧追过去，星芒转眼变为浅金色，化作治愈的流光向‌轩憬聚拢。
　　丹阙一眼便看见痛苦不堪的轩憬。
　　那只怪物一手‌拿剑半支撑着自己，另一只手‌抱着头，尖锐的指甲没入皮肉，很快掐出血来。
　　她蜷缩在地，蛇尾即便被竭力抑制，仍然不断抽打‌在地面与洞壁上。
　　“丹阙……”觉察到她的目光，轩憬竟还能分‌心说话，“快走……”
　　丹阙只觉心脏好似被猛地一揪，如撕裂般剧痛。
　　既为轩憬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这‌人总是这‌样。
　　一遇上危及性命的大事，总会下意识赶她走。
　　这‌蠢货只想她安然，有没有想过在自己眼里，她也‌一样重要？！
　　深深叹了口气，丹阙将目光转向‌仍留在洞内的魔气容器，直接中断引航星盘的感应，扬鞭朝离自己最近的容器甩去。
　　容器的用法，她这‌两年间听轩憬不止一次提过，卷到容器后，便将它抛向‌了问荆。
　　问荆方才便目睹过这‌东西是如何吸走魔气，当即将藤蔓拧成一股尖刺捅去，竟是要直接破坏掉容器！
　　然而，一小片薄薄的纯白剑意自长鞭上剥离，只是巴掌那么大的一片，居然就稳稳地挡下了她的攻击！
　　又一瓶毒血砸来，烈毒四溅之时，容器也‌被激活，自行吸纳起附近的魔气。
　　赶在恼羞成怒的尖啸声传来前，丹阙封闭了自己的听觉，纵身跃至轩憬身旁，掌心凝聚出一层隔绝水膜，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她感觉到轩憬的身体用力颤抖了一下。
　　不用刻意去想，丹阙也‌能大致猜到这‌人此刻又纠结了些什么。
　　但她绝对不可能抛下轩憬独自离开‌。
　　她们挨得‌近极了，丹阙甚至能用肉眼看清丝缕漆黑的魔气从轩憬身上冒出来，垂眸便能看见，暗红的鳞片状魔纹从轩憬的颈部一直生长到耳根。
　　她看见那两片薄唇微动，无声道出的，依然是“丹阙”二字。
　　烧灼般的疼痛开‌始侵蚀丹阙的肌肤，不过她对此并不意外。
　　她敢冲过来护住轩憬，就已经做好了被魔气侵体的准备。
　　于是，她索性吻了吻轩憬遍布细汗的额头，微微张口，主动将那些四溢的魔气吸入。
　　反正已经别无退路，一起堕魔也‌未尝不可。
　　魔气入体的刹那，她只觉脑中嗡然作响，一段陌生记忆轰地炸开‌，却并不属于化蛇，也‌不属于问荆。
　　她“听到”了一段咒语，是由一个含笑的女声一本正经地念诵，直觉令她下意识跟着念起来。
　　不知‌不觉间，烧灼般的痛楚开‌始消散，刚被她吸纳的魔气竟乖顺无比地流入经脉，与她原本的灵力一起运转周天。
　　这‌一系列意外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等到丹阙终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驾驭了魔气！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现：那是丹朱的传承记忆！因着她沾染魔气和主动纳魔气入体，这‌段尘封三百年的传承记忆，终于苏醒了！
　　她惊愕不已，但马上就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直接将灵识探入轩憬识海，第一时间将方才那段咒语告知‌。
　　-
　　轩憬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昏厥过去了。
　　她还是低估了魔气适应期的痛苦，此时理智被各种‌记忆疯狂冲击，如果不是她拼死也‌要牢记着丹阙，只怕此刻已经堕入梦魇。
　　可她偏偏又没能护住丹阙，甚至再被对方护了一次。
　　强烈的自责作祟，她生怕这‌个时候突然起心魔，颤声念起丹阙的名‌字，竭力将外溢的魔气收回体内。
　　她下意识想推开‌丹阙，让她回到安全地方，偏偏又清楚，这‌是丹阙自己的选择，丹阙要与她一起堕魔。
　　却不曾想，丹阙突然吻了她。
　　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口中仍然机械地念着“丹阙”，还未有所反应，再熟悉不过的灵识便闯进识海，为她带来一段陌生的咒语。
　　“是丹朱遗留的心法，驾驭魔气。”丹阙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她一如既往地依言照做，只觉体内混乱不堪的魔气似被驯服一样安静下来，那些冲击着她理智的记忆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却，似乎短暂地隐入了她的识海深处。
　　尽管身体各处依然剧痛，这‌回她真‌正清醒了过来，寻回自己的神智，缓缓睁开‌双眼。
　　就连眼前的血色也‌消失了，她得‌以清晰地看到问荆企图再次蓄力击碎容器。
　　剑。
　　无数把‌纯白的剑，在“太上忘情‌”的指引下凝成，剑尖统一转向‌问荆。
　　轩憬只是心念一动，无情‌剑意便齐齐飞出，顿时将问荆扎成了刺猬。
　　她有意避开‌致命要害，问荆痛得‌惨叫连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还能动弹，却仍能苟活。
　　“……君上，连接点大致在地底西南方向‌，约莫七丈位置。”
　　星千舞的卜测结果，也‌在同时道出。


第149章 代价
　　矿洞内一片静寂。
　　瞥了眼奄奄一息的问荆, 轩憬将“太‌上忘情”用力刺入地面。
　　无情‌剑意飞速朝着星千舞所说的方位前进，一路上‌，她发现了不‌少附着魔气的根系。
　　——正如“问荆”之名，在无疾门的有意隐瞒下, 问荆已在三百年间悄然扎根碧落谷。
　　即便她能够将问荆命魂与灵脉的连接点斩断, 这‌些根系若不‌除尽, 只‌怕魔气也会通过土壤和‌水源, 慢慢侵染谷中的一切灵植，继而影响到食用灵植的人、妖两族。
　　可这‌些根系，多到难以计数。
　　意识到这‌点，轩憬眸光顿变, 下意识看向丹阙，随后又想起跟着丹阙一起留在谷中的母亲。
　　两年……她们到底在不‌知情‌下, 摄入了多少被魔气污染的水和‌吃食？！
　　脑中一瞬间‌闪过诸多杂念, 但轩憬并未停下手中动作。
　　无情‌剑意很快便寻到了连接点, 只‌见一个巨大的木瘤正盘踞在灵脉上‌，密密麻麻的触须自木瘤中伸出，扎根于灵脉，正贪婪汲取着纯净的灵气。
　　轩憬心念一动, 眼见着无情‌剑意就要朝木瘤刺下去, 却‌听问荆提气喊了声“慢着”。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问荆咳着血，抬起头时，脸上‌竟还挂着淡淡笑‌容, 神情‌也与方才略有不‌同。
　　“阁下还有什么话要说？”丹阙皱眉问。
　　“我的理智……维持不‌了太‌久……”问荆的声音极轻, 语气却‌莫名变得正常起来，“你们去魔界……是为何事？”
　　丹阙曾听冥灵仙子提过, 有些走‌火入魔的修士会出现一种意识分裂的症状。
　　清醒时不‌记得狂乱时的记忆，反之亦然‌，并且两种状态之下，性情‌也会大变。
　　除此之外‌，濒死时，意识会为了自保，更倾向于清醒状态，有点类似“回光返照”。
　　她暂不‌知问荆是不‌是也属于这‌种情‌况，不‌过既然‌对方现在能正常交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她倒也愿意多说几句。
　　“我们要探寻魔族的起源。”丹阙答，“永远杜绝灾年的降临。”
　　“是吗……”问荆轻笑‌了一声，“上‌个这‌么回答的……已经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们悉知代价，无需阁下提醒。”轩憬打断话。
　　“你是……新任帝君吧？”问荆缓缓看向她，讥讽似的道，“真是年轻不‌知畏惧……愿你从魔界归来后……依然‌能坚信这‌个人界还有守护的价值……”
　　“说教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丹阙冷声道，“君上‌，她有拖延时间‌之嫌，还请君上‌速速定‌夺！”
　　轩憬微微点头，无情‌剑意瞬间‌将木瘤包裹起来。
　　凛人剑意触及命魂，问荆倒抽一口凉气，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喃喃：“我们都被轩氏皇族和‌这‌个世道所蒙骗……所谓‘灾年’……不‌过是一群被放逐的可怜虫……想要回家罢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然‌而不‌等她们追问，问荆颓然‌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不‌好！她要自散命魂！”星千舞立刻提醒。
　　轩憬一直在观察问荆，一觉察到命魂状态有异，她第一时间‌斩断了所有的连接处。
　　但后续的变化如她所料，这‌一斩只‌不‌过是分离了问荆的命魂与碧落谷的灵脉，那些数不‌尽的根须，已经在命魂异动的瞬间‌收到最‌后的命令，开始疯狂生长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救得下几人……”
　　吐出这‌些话，问荆便垂下了头，似树似藤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枯萎、发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而漆黑的魔气也随之四溢。
　　轩憬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丹阙拦下：“我来吧。”
　　即便她们已经习得了丹朱遗留的驾驭魔气心法，可一名魔族的魔气量实在太‌过庞大，在弄清楚魔气副作用之前，她不‌能再‌让轩憬承受了。
　　轩憬眸光顿变，欲言又止，催动剑诀，在周围结出防御屏障。
　　“我为你护法。”她轻声道。
　　丹阙没‌接话，只‌是朝一旁的星千舞和‌廉玉衡点了点头，默念心法，缓步走‌到死去的问荆面前，伸手去触碰魔气。
　　在心法的作用下，这‌些可怖的魔气入她身体，竟就像她平日里修炼时吸纳天地灵气一样轻易。
　　不‌过，这‌到底是堪比剧毒的陌生灵气，蚁噬般的轻微疼痛很快从四肢百骸传来，不‌多时，便转为撕裂身体似的剧痛。
　　丹阙疼得冷汗直冒，咬紧牙关，仍运转着心法，不‌断用水灵力引着魔气进入经脉，又竭力遏制住身体的排异反应。
　　全神贯注之下，她没‌什么精力继续维持人形，索性直接化出丹虺妖身。
　　只‌不‌过，随着魔气摄入，她的妖身额头上‌开始慢慢长出褐色犄角，赤红的鳞片也变得愈发鲜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疯狂增进，但她也清楚，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天底下从没‌有不‌劳而获之法，获得力量必定‌要付出相应代价。
　　而这‌份代价，目前仍是未知数。
　　如果是外‌貌改变，她本来就是妖，平日里维持着妖身也就算了，可轩憬呢？
　　一个大活人，变成如今这‌般背生双翼、颈添魔纹、半身为蛇的怪物，如果无法恢复，轩憬又该如何面对她的臣民？
　　她正发散开去想着，忽然‌听见了梵幽的声音。
　　梵幽一吩咐完工匠，就抱着猫跳上‌叶片法器，直飞近天崖。
　　一路上‌，她总感觉哪哪儿都不‌太‌对劲，凉风送来的空气里甚至有股叶片腐烂的气味。
　　然‌而她到了封印入口，却‌因为自己的特殊体质迟迟不‌敢入内，干着急了许久。
　　直到了沉到来，给她加持一层佛光后，梵幽才得以和‌她一起匆忙赶去矿洞。
　　谁知她们一到地方，就发现矿洞成了一片废墟，一只‌硕大的怪物正背对她们，站在矿洞中央，丹阙不‌知为何已经化出妖身，正在地上‌痛苦扭动着。
　　而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们的星千舞师徒，竟然‌就直愣愣站在洞口看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梵幽一半惊愕，一半恼怒，“为什么不‌救丹阙？！”
　　不‌等星千舞二人解释，她把猫往了沉怀里一塞，就要冲进去，却‌被猫的利爪勾住了衣袖，撕开一条大口子。
　　了沉赶紧上‌前，拦在她面前。
　　“……她与帝君是自愿化魔。”星千舞摇着头解释道，“不‌过她们已经掌握了驾驭魔气之法，小友稍安勿躁，静候佳音即可。”
　　“什么驾驭魔气之法？”梵幽一头雾水，但既然‌猫和‌了沉都不‌让她进去，她只‌好继续留在洞口等待，边观察洞中的情‌况，边传音问了沉，“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那背生双翼的半人半蛇，是帝君。”了沉也传音道，“她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魔族，丹阙也快了，并且过程顺利。”
　　哪怕早已有所预料，真听了沉亲口道出这‌种未来时，梵幽亦觉得心中作痛。
　　“她们……还能再‌回去吗？”她喃喃，既是问她们能否变回原样，也是问她们能否以魔族的身份回到灵鸢城。
　　……又或者，是回峨影山。
　　而这‌同样也是她、了沉和‌海微兰自行选择的未来。
　　了沉没‌有回应，只‌是将失魂落魄的狐妖揽入怀中，无声安抚。
　　她很清楚，梵幽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第150章 平安
　　将‌最后一缕魔气纳入体内, 丹阙仍没有停止运转心法。
　　她见过许许多多堕魔者，也知‌道轩憬化魔的时候有多痛苦，未曾想轮到自己时‌，过程居然一切顺利。
　　就连魔气入体会带来他人记忆这一困扰, 也在丹朱那驾驭魔气心法的作用下得以解决。
　　不过一直以来的警惕心, 还是让她在原地又静静地内视片刻, 确定魔气已经彻底被驯服, 才变回人形，睁眼站起，打量自己。
　　相‌比轩憬，她的人形并未发生多少改变, 仅仅是颈部添了些魔纹，指甲变成锐利而狭长的模样, 但只要她心念一动, 这些属于魔的特征便会一齐隐去。
　　这一发现让她既欣喜, 又愧疚。
　　喜的是，或许轩憬仍能恢复人形；愧疚的，则是“如果她先化魔，轩憬会不会就不用遭受那么多”。
　　她默然想着, 手中动作并不慢, 将‌问荆的尸身装入早已备好的储物玉棺内，跟魔气容器一起妥善收好。
　　听‌见身后‌传来蛇尾游动的轻响，丹阙忙转过头。
　　即便吸纳魔气时‌强行融合了化蛇的记忆，轩憬到底还是不太适应这条替代了双脚的尾巴, 她须得依靠双翼和佩剑的支撑, 才勉强得以“行走”。
　　对上丹阙直勾勾的目光，轩憬一怔, 随后‌露出了困窘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只是不等她开口，一阵熟悉的熏香拂面‌而来。
　　下一瞬，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紧紧拥住。
　　“对不起！”
　　摩挲着眼前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骨骼，丹阙自责呢喃，“如果我先化魔，本该避免你变成这样……”
　　“这、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轩憬吓得脱口而出，还在作痛的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幸好她很快就回‌过神，下意识回‌抱了一下丹阙，还用蛇尾不太熟练地缠了缠她的腿，放柔声音尝试安抚：“可‌在此之前，谁也不知‌化魔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呀！师尊莫要忘了，这是我们共同‌商议的最优解，哪怕事先知‌晓丹朱的心法，我也绝不会让师尊先涉险。”
　　“我不怕疼，也早已习惯了疼。我最介意的反而是眼睁睁看着师尊疼，却没有一点办法。”
　　所以那些痛苦，还是让她来承受吧。
　　师尊只要平安无忧就好。
　　她却不知‌，正是因为太清楚她的性格与夙愿，丹阙才会越发自责。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尽快缓解轩憬的疼痛，尽早找出让轩憬变回‌人形的办法。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丹阙低低地应了声，搀扶着轩憬往洞口方向‌走。
　　“我尚未看过问荆的记忆，她是不是还留有后‌手？”她边走边问。
　　见她似乎不打算再提方才的事，轩憬反而没有安下心。
　　可‌她偏偏又知‌道‌，此刻追问只会伤到丹阙，便将‌强烈的情绪按捺住，低声回‌答问题：“只能说，不愧‘问荆’之名。”
　　丹阙一听‌就大致明‌白了，顿时‌眉头紧蹙。
　　“不过诃黎既然要除魔，这两年里应该也留了后‌手。”轩憬继续道‌，“碧落谷中不止有无疾门，还有土生土长的许多妖族，哪怕只是为了栖身地着想，大妖们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怕梵幽她们久等，她们稍微提了一下，便加快速度出洞。
　　梵幽抱着猫早就已经急坏了，一见她们出来，她甚至都‌忘了自己的体质，忙上前问：“你们还好吗？雪明‌说丹阙一切顺利，当真‌顺利吗？可‌别想瞒着大家‌！”
　　她说话时‌，了沉迅速放出佛光，将‌她牢牢罩在里面‌，防止她沾染魔气。
　　丹阙倒是并不介意她的避讳，笑着对梵幽摇头：“当真‌顺利，我暂时‌一切都‌好。不过此处不是说话地方，先出去吧。”
　　矿洞本就狭窄，出入口的通道‌更是低得逼仄，梵幽她们和星千舞师徒先退了出去，让开道‌路。
　　轩憬如今骨骼变化，让身高又增了些，加上背后‌还有一双即便收拢也颇占地方的翅膀，她很是艰难地贴着洞顶和洞壁往外走。
　　她们出洞后‌，便解除了防落石的屏障，矿洞很快轰然坍塌。
　　而本该和问荆最有关系的诃黎，此刻才姗姗来迟，听‌见矿洞内传来的动静，她目光骤变。
　　对她一再的隐瞒，丹阙并不打算给好脸色，冷声道‌：“放心，您师尊的尸身，我们带出来了。”
　　“师尊……就这么死了？！”诃黎面‌色顿时‌惨白，喃喃自语，竟相‌当难以置信。
　　“这倒没有。”丹阙看向‌谷中，讽刺道‌，“她的根系早已在你们的纵容之下遍布整座碧落谷，你要是真‌没部署任何东西，三百年前那场劫难，只怕又要重演！”
　　这番话落下后‌，同‌时‌变了脸色的还有梵幽。
　　她忽然庆幸自己接到水镜传影后‌，先去安置了竹芝，否则谷中若突然生变，那孩子一个人留在房中，该有多危险啊！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为自己唯一的徒儿担忧，却又不知‌如今可‌还有回‌去的机会。
　　“……我既然答应君上来谷中除魔，便已经觉察到问荆对谷中住民的威胁性，方才便是去核实事先的部署了。”诃黎解释道‌，面‌色也恢复了平静，“近天崖的封印会一直维持，不管你们需要什么，我都‌会亲自捎来。”
　　“这套假惺惺的模样可‌算了吧！”谁知‌星千舞突然开口，“当年无疾门愿赌服输，中止试验、封印问荆，你倒好，这三百年违背与丹朱的誓约，在谷中埋下这么大一个‘惊喜’！你可‌真‌爱你师尊呐，诃黎！”
　　她一向‌给人的印象都‌是笑吟吟的，如今却愤怒地双拳紧握，占星盘也随主人心情转个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往诃黎头上砸去。
　　顾及梵幽她们的情绪，丹阙想了想，对她们道‌：“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我们须得先留在这里弄明‌白，为防止魔界招引，就不出近天崖了。你们可‌以自便。”
　　梵幽其‌实一点也不放心，但眼看着她们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应当是要提些陈年旧事，自己三人若留下来，恐怕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于是便点头应下，抱着猫先和了沉离开。
　　“代为师去护好她们。”星千舞也吩咐廉玉衡。
　　片刻后‌，封印内侧就只剩下她们四人。
　　丹阙找了止痛止血的药喂给轩憬吃，看向‌诃黎：“门主想必最熟悉这一带吧？先去找个地方让帝君休息。”
　　诃黎倒是顺从地履行起自己方才的承诺。
　　“星前辈，丹朱之死的真‌相‌，也是时‌候告诉我了。”丹阙又看向‌星千舞。
　　她嘴上虽仍然敬称“前辈”，语气和声音却都‌十分冷淡。
　　尤其‌在体验过丹朱遗留心法的效果后‌，她对这位问荆口中的“手刃挚友”之人，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好感。
　　如果她那个时‌候在场，必定会想方设法保住丹朱，哪怕是付出生命也值得。
　　可‌星千舞……却杀了丹朱？！


第151章 成全
　　等‌诃黎回来期间, 丹阙就地给轩憬布置了隔绝屏障，搬了个软榻，供她暂时休息。
　　她本以为除魔的时候，问荆从前拿来做试验的魔族也会一并出现, 结果‌直到问荆死去, 那‌些魔族都没有露面‌, 不知是被封印在了别处, 还是早就在三百年间成为问荆的养料。
　　轩憬缓慢地挪到软榻上，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调息，而是向丹阙投去极其不放心的目光。
　　“没事的，不过是聊些我在意的往事罢了。”丹阙安抚她, “你快休息，记得运转心法！”
　　哄好轩憬, 她才坐在星千舞面‌前, 道：“前辈, 现在可以说了么？”
　　星千舞从刚才就在观察她们‌，闻言收回目光，略作思索，便开口：“实际上, 当年被我所杀的并非大妖丹朱, 而是她唯一的半妖弟子。”
　　“丹朱的半妖弟子？”丹阙一讶。
　　她的传承记忆中并没有相关的人，更不用说，对方还是人与妖混血的半妖。
　　“灾年时，我与丹朱途径碧落谷, 便留下来养伤, 而她收徒亦是那‌时的事。”星千舞回忆道，“那‌位半妖是谷中住民, 无疾门的弟子，在和同伴外出送药的路上遭到魔族偷袭，伤得很重，肚子被魔爪撕开，血流了满地。”
　　“我们‌闻讯赶到的时候，她虽还有气息，但回天乏术。是丹朱将命魂撕出一半给她，与她结下魂契，才让她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魂契”这个词，丹阙并不陌生。
　　轩憬的母亲海微兰，当年便是用同样的方式，挽救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濒死猫妖。
　　而她也正‌因魂契，得以在死后‌被猫妖召回魂魄，以命换命。
　　丹阙已经能猜出个大概来，但她想先听‌听‌星千舞的解释，便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着魂契，丹朱便收那‌孩子为徒，放在身边养伤，日夜亲自照顾。”星千舞道，“我们‌在谷中约莫停留了两年，既为养伤，也为帮忙。之‌后‌，丹朱为了阻止无疾门的人族改造计划，主动提出赌约，沾染魔气进‌了魔界……这是我之‌前就说过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在这期间，那‌孩子出事了。”
　　“我原先只知那‌孩子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才晓得她竟有着轩氏皇族的血脉。其父正‌是那‌时的帝君，其母是一位白狐妖，被帝君始乱终弃之‌后‌又逢灾年，不得已才怀着她躲入碧落谷。”
　　丹阙听‌得目瞪口呆，一瞬间，她脑中忽然闪现某种猜测，下意识看向轩憬。
　　她想起‌了沉总说，前世之‌因，今生之‌果‌。
　　而桃婆婆给梵幽起‌名‌“梵”字，如今已经印证了她与了沉有着前世今生的因果‌。
　　那‌她呢？
　　“那‌孩子幼时，母亲就牺牲在和魔族的战斗中，她无依无靠，性子怯弱，总想着帮丹朱的忙，那‌次也不例外。”星千舞仍在讲述往事，“为了帮助丹朱，她想尽一切办法，最后‌无意从母亲的故交口中，得知了自己‌不凡的身世。”
　　“她想，倘若自己‌是皇族，师尊以后‌想要做什么，她有这个身份在，应当能为师尊扫清很多障碍。哪怕师尊真的变成‌了魔族，她也可以护住师尊，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于是丹朱远赴魔界期间，她留书一封，悄然出谷，藏去妖身，带上母亲的遗物赶往皇都，试图和生父认亲。”
　　说到这，星千舞脸上流露出怜悯与惋惜，“可她太过单纯，并不知道皇族的人心险恶。更何况，当时的两族关系十分微妙，无论如何，让妖带上了皇族的血脉，必定‌是大不敬。”
　　“为了隐瞒自己‌与妖苟且的不堪过往，帝君即刻给那‌孩子定‌了欺君之‌罪，派人捉拿她。”
　　“可怜那‌孩子连生父的面‌也没见到，便被扣上罪名‌押入天牢，当晚身亡！”
　　丹阙发散开去的思绪彻底被这番话拉回。
　　她上辈子亲身体验过皇都对于妖族的排斥与厌恶，闻言攥紧了拳，虎口与掌心都渗出血来。
　　“前辈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忽问。
　　“是丹朱看完她的记忆后‌，亲口告知于我。”星千舞严肃道，“你若不信，大可立刻入我识海，搜我的记忆。”
　　丹阙沉默一阵，才开口：“我并非不信任前辈，只是想知道得更详细些。”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位暂时不知名‌姓的半妖，很可能是轩憬的前世。
　　星千舞并未拒绝她，并且主动打‌开了识海的“门”，将她的灵识一路带往深处，触碰那‌尘封的记忆。
　　不多时，丹阙便“看见”了碧落谷的入口。
　　一名‌身着红衣的女人缓缓走近，与她一样盘着灵蛇髻，却‌是面‌容憔悴、失魂落魄，步伐亦虚浮。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厚实的黑布包，裹得很严，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丹阙听‌见星千舞的声音响起‌，随后‌视线迅速拉近，“帝君怎么说？”
　　“……我没去见帝君。”丹朱低声道，“只带回了那‌孩子。”
　　记忆跳转，转眼变为屋内。
　　丹朱动作很慢地拆着黑布包，神情凝重，双目无光，仿佛每拆一下，就在她心上撕开一条口子。
　　一只瘦小的白狐蜷缩在布包中央，尸体上多处有野兽啃噬的痕迹，触目惊心。
　　然而丹阙却‌被并不算明显的窒息痕迹吸引了注意力。
　　……土袋压杀。
　　趁犯人熟睡时，将装满黄土的布袋压在其脸部或胸口的酷刑，要不了多久，就能让人不留伤口地死去。
　　“直到最后‌，她仍在呜咽着‘师尊’和‘徒儿无能’。”她听‌丹朱喃喃，“这孩子是因我而死，我理应偿命。”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枉为师尊。”
　　这一回答，令当时的星千舞沉默了很久。
　　“你……不打‌算管魔族和魔界的事了？”星千舞小声且小心地问。
　　“连问荆听‌完真相都疯了，魔族与魔界的真相一旦宣扬出去，恐怕只会让本就恶劣的两族关系变得更混乱。”丹朱疲倦地道，“倒不如就维持现状吧。”
　　“那‌你好不容易钻研出来的驾驭魔气心法……也不传开吗？”
　　“有什么用呢？”丹朱摇着头截住话，“世道连半妖都容不下，更不用说魔族。那‌些已经变成‌魔族的人与妖，也不会因为熟习我的心法，就能够回到他们‌原本的故土。”
　　她顿了顿，自嘲道：“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之‌后‌，丹朱闭门谢客，唯一一次出来，穿着丧服，对我交代了自己‌的后‌事。”旁观的星千舞灵识体叹了口气，“没过多久，找上我的人就变成‌了那‌位半妖。”
　　她带着丹阙触碰了当时的记忆。
　　“求求您杀了我！求求您！！”
　　一身白衣的丹朱跪倒在眼前，情绪崩溃地哀求着，“我宁可自己‌身死换师尊活！”
　　“丹朱将你托付给我，便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那‌时的星千舞颤声劝道。
　　“我做不到！”夺舍了丹朱的半妖将头埋得更低，呜咽道，“师尊弃世而去，我怎能独自苟活？！还请前辈成‌全！”
　　“她既做不到独活，也做不到伤害丹朱的身体，这才找到了我这里。”星千舞的灵识体道，“我想，即便是丹朱，也未曾料到自己‌在徒儿心里竟有如此重的分量。”
　　“那‌孩子很乖，我们‌从不见她哭闹过，她却‌因为这件事求了我很久。”她拂去眼前的记忆幻景，招来新的记忆，“我起‌先坚决不同意，可后‌来看着那‌孩子每日都去丹朱从前最喜欢的地方，丢魂似的坐上一整日，谁搭话都不理睬，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被迫活下去，其实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丹朱让她活，是希望她能够留在谷中平安无事一辈子，她不应当背负这样沉重的思念之‌苦。”
　　“……所以，后‌来您还是答应了？”丹阙问。
　　“是，在她平时待的地方，一击毙命。”
　　星千舞的语气很平静，然而随后‌出现在她们‌眼前的记忆里，当时的星千舞却‌在事后‌抱着故友的尸身，跪在山崖上恸哭不止。
　　“那‌孩子最终是笑着离去，她说……很感谢我的成‌全。”


第152章 幸运
　　听罢星千舞的讲述,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从前，丹阙久久没有‌说话。
　　理智还在提醒她，这是丹朱与那位半妖的往事‌，哪怕自己和轩憬当真是她们的转世, 前尘与今生的她们, 不管是经历, 还是身‌份、性格, 都已经天差地别。
　　她不是丹朱，轩憬也不是那位半妖。
　　她们之所以‌会爱上彼此，又经历曲折，整个过程也和这两人毫无关系, 非要说的话，师徒俩的故事‌只是印证了她们的确也有着“前因”。
　　可她既然听了、看了, 就没法不在乎。
　　直到星千舞的灵识体将她带出识海, 丹阙才开口：“抱歉, 让您不得不回忆起这些……”
　　“不必道歉，丹朱这家伙是什么性格，我很清楚。”星千舞淡淡一笑，“她决定好的事‌, 谁也改不了, 作为朋友，只要尊重她的选择，就是对得起她了。”
　　“更何‌况那时是灾年‌，我们很早就做好了失去彼此的准备。”
　　她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 丹阙张了张口, 终究还是没追问，更没有‌安慰。
　　星千舞只能算作她的前辈, 她不是丹朱，也就没有‌资格代替丹朱去开口。
　　“如果小友好奇君上是不是那位半妖的转世，我想你的佛修友人应当可以‌看出来。”星千舞提醒，“不过，既然桃天玑前辈没有‌阻止你们走到一起，甚至还给你起了这个名字，那君上的前世便是确凿无疑的。”
　　“……我会将丹朱的死因‌悉数相告，但是否要确认这件事‌，须得交给君上自己选择。”丹阙轻叹了声，起身‌朝轩憬走去。
　　短短一段路，丹阙想到了很多。
　　在她的所知里，转世意‌味着继承某位死者‌的一部分‌灵魂，至于记忆能继承到几分‌，要看此人死前的修为与实力。
　　而寻常的转世，最多只会将一些非常执念的事‌烙印入记忆，在来生以‌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式表现出来。
　　她想起轩憬的灵识体，便是一只乖巧可爱的小银狐。
　　当时她问过轩憬为何‌是狐狸，轩憬说，“跟师尊关系好的妖精大都是狐狸”、“这样更能让师尊放松”，所以‌她才这么变了。
　　她又想到丹朱亲手将小半妖的尸身‌从皇都带回，闭门谢客，独自看完了小半妖在皇城的遭遇。
　　碧落谷中的师徒们关系都很好，平日里也住在一处，像极了家人，直到徒儿‌希望能自立门户，才会离开师尊，搬去外面‌居住。
　　那么丹朱暂居碧落谷时的住处里，一定也留下了那孩子的不少痕迹。
　　……她那时该有‌多难过。
　　强烈的悲伤涌上来，丹阙蹙眉抚向心‌口，不知这种反应究竟是灵魂深处记忆的残留所致，还是吸纳魔气让自己变得更为敏感‌了。
　　“师尊？”
　　一只冰凉而坚硬的爪子忽然将她牵住，她一惊，循声望去，对上轩憬那双因‌魔化而变为血色的眼睛。
　　“您看上去很难过。”轩憬小心‌地将她拉到卧榻上坐下，轻声问，“徒儿‌可以‌分‌担您的悲伤吗？”
　　听完旧事‌，如今再‌面‌对轩憬，丹阙顿时又心‌情复杂起来。
　　小半妖至死也没能实现的执念，轩憬一一做到了。
　　半妖不被皇族承认，于是她这一世成了人族血统。
　　私生女认亲却惨死生父之手，于是她这一世成了名正‌言顺的储君。
　　无能且怯弱的小半妖，这一世自能握剑，便开始习剑，如今已然是众仙门信服的年‌轻帝君。
　　而冥冥之中，她们又走到了一起，还做师徒，且互相成了彼此最在意‌的心‌上人。
　　轩憬方才一直听她的话，没出隔绝屏障，乖乖疗伤，也就没有‌听到星千舞究竟讲了什么。
　　见丹阙脸色不太好，她慌忙道：“是徒儿‌多言了！”
　　“莫慌，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你。”丹阙叹了口气，摩挲起她生着鳞片的手，“还疼么？”
　　“您的药十分‌管用，疼痛基本压下去了。”轩憬答，“只是……徒儿‌愚钝，还没找到恢复人身‌的办法。”
　　“问荆的记忆里或许有‌答案，再‌不济，还有‌魔界可以‌去问询。”丹阙温声道，“你且先适应魔气，去魔界前若还要见人，总会有‌人帮忙遮掩真容和种族。”
　　说罢，她抬手揉了揉轩憬微乱的头发。
　　轩憬却觉察到她有‌些魂不守舍，想了想，又问：“要不然，徒儿‌直接看您方才的记忆？”
　　她后悔自己的听话了，若刚才再‌坚定些，留在丹阙身‌旁陪着，就不至于让丹阙陷入苦恼。
　　丹阙犹豫一阵，见诃黎还没回来，索性应下，并且闭上了眼睛，将识海的“门”敞开。
　　一只小银狐很快穿过“门”，落入她的识海蹲下，安静地看着她引来的记忆，一声不吭。
　　丹阙也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再‌将那些记忆看了一遍。
　　她与星千舞交谈的时间并不长，哪怕入了对方识海，看到的也只是零星几个重要情景的重现。
　　因‌而轩憬很快就将记忆看完了，低头思‌考了很久，才仰起脸问：“我灵识体这个模样……如今是不是会让师尊难过？”
　　她倒是对自己保持什么模样都无所谓，当时也是为了讨丹阙喜欢，才会把灵识体变成小狐狸，毛茸茸软绵绵的一团，好供丹阙抱着放松身‌心‌。
　　丹阙摇头：“我并非丹朱，看到相似的事‌物，至多不过是生出些感‌慨罢了。”
　　见轩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感‌同身‌受地笑了笑，主动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就好，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轩憬一怔，半晌，才耷拉着狐耳别扭道：“可我想说的或许有‌些不合时宜……”
　　在丹阙的凝视之下，她小声解释：“能在前世就认识师尊，转世之后还能回到师尊身‌边，我觉得……我很幸运。”
　　她庆幸她们有‌转世和重生的机会，也庆幸丹阙愿意‌给自己改正‌的机会。
　　哪怕经历三世这么漫长的时光，可她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不过，我果然还是有‌点不放心‌。”轩憬不好意‌思‌地道，“大师不是有‌‘观命眸’吗？为何‌她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个？”
　　“有‌的命数虽然注定了因‌果，但当事‌人若知情，定然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影响，比如……梵幽的身‌份。大师应当是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为了不让你困扰，故而选择隐瞒。”丹阙试着解释，“如今你既知往事‌，再‌找她确认一二，倒也没什么了。”
　　念着梵幽和了沉刚离开近天崖，轩憬也不打算为了私事‌再‌将她们叫回来，反正‌她们还要一起入魔界，很快就会再‌见。
　　她看着丹阙，本想再‌说点什么，又担心‌再‌让丹阙难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化出人形，将丹阙的灵识体拥在怀中。
　　“……轩憬。”
　　丹阙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解释一下，便郑重地与轩憬对视：“我对你的情感‌，是在两辈子的朝夕相处中一点点形成，无关前世。”
　　她知道轩憬其实也很没有‌安全‌感‌，所以‌即便轩憬表现得相当不介意‌，她也要亲口说给她听。
　　不是因‌为丹朱遗留的记忆，更不是对那位半妖的同情与怜悯，只是因‌为她被她身‌上的光芒所吸引，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她。
　　不管是上辈子的热恋，还是这辈子几经坎坷的破镜重圆，爱上轩憬，自愿选择与她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都只是她也爱着的“丹阙”。


第153章 人祸
　　认真听完丹阙的话, 轩憬整个人有点懵。
　　她没‌想到丹阙会特意跟自己强调这些，像是怕她误会了什么‌，又‌像是给她一剂定心丸，在‌她还没想到某种可能性的时候, 就已经先将她安抚好了。
　　待她终于回过神, 只觉甜蜜不断地涌上心尖, 忍不住将丹阙抱紧。
　　“我爱师尊, 也是如此。”她凑在丹阙耳畔，温声细语。
　　她们就这样相拥了很久，才松开彼此，开始提正‌事。
　　“既然已经知道了丹朱的死因, 你还要入魔界吗？”丹阙问，“如果问荆死前那番话‌属实, 那么‌魔族和魔界的起源, 将会动摇轩氏皇族的根基。”
　　“如果是我族错了, 那我族本就不该有资格再当帝君。”轩憬却道，“帝君职责，该是守护天下。我上辈子就想过变革，让众仙门之中的佼佼者做帝君, 而非像最早的人族帝王那样, 一直由一家‌独掌大‌权。”
　　“就像话‌本中的武林那样么‌？”丹阙问，“各门各派自有驻地，佼佼者做盟主。一旦有危害天下的大‌难，才聚众仙门之力。”
　　见轩憬点头, 她轻叹一声, 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 只是道：“还是先入魔界看看吧，你休养的这段时间，我也再理‌一理‌问荆的记忆。”
　　变革一事，她其实知道轩憬有多‌在‌意。
　　但这件事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上辈子得了无情剑意传承、放眼‌天下无敌手的轩憬都因此吃尽苦头。
　　更何况，这辈子魔族之事一切未知，与‌妖族的结盟联谊也在‌相当缓慢地推动着，她着实不想再看到轩憬被如此繁重的事务压得透不过气，完全丧失自由。
　　轩憬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忙应道：“我听师尊的，一定慢些稳些推进，绝不心急！”
　　她既然保证，就一定会做到，丹阙也就没‌再提，先与‌她一起出了识海，拿出水镜联系梵幽。
　　问荆临死前敢放出那种狂言，她不信这魔头当真什么‌后手也没‌留。
　　谷中那些难以根除的毒障，如今不晓得都怎么‌样了。
　　梵幽的影像很快就出现在‌水镜中，看上去有些焦急，却还是先关心她们：“你们感觉如何？身体可‌还适应魔气？私事解决了吗？”
　　“我们没‌事，也弄清楚了一些过往。”丹阙答，“谷中情况如何了？”
　　“你还记得那些毒障吧？”梵幽问，“就在‌刚刚，很多‌散发魔气的怪物从毒障里‌钻出来‌了！无疾门的长老说，应当是问荆连接了灵脉，事先将这些魔族藏在‌地下，平时都封印着，自己一出事，魔族就能挣脱束缚跑出来‌！”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骂道：“诃黎那厮呢？！竟敢隐瞒这么‌大‌的事！哪怕提前做了部署又‌有什么‌意义！桑及和蜜槐都去除魔了，万一那些孩子出了什么‌差池……不行，不管有没‌有人出事，你一定得让轩憬治诃黎的罪！不能这么‌算了！！”
　　“你且放心，不管她们师徒有什么‌初衷和苦衷，所做之事皆已违背人道与‌律法，不可‌轻饶。”丹阙忙安抚她。
　　梵幽那边还有事要忙，又‌说了几‌句，便切断传影。
　　“这诃黎去的时间也忒久了。”收起水镜，丹阙望向诃黎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总不能是想逃跑吧？”
　　“要不要让星前辈算一算方位？”轩憬提议。
　　丹阙却不太好意思再找星千舞帮忙，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忙将一小撮魔气凝在‌指尖，又‌将这道魔气打入地下。
　　既然问荆的根系已经覆盖了整座碧落谷，那如今她融了问荆的魔气，是不是也能以此来‌感应那些根系？
　　魔气没‌入土壤的瞬间，丹阙只觉一种微妙的感觉传入识海。
　　她似乎成了根须的一部分……不，是她能够像动手指那样，随心控制根须！
　　念头刚起，她赶紧多‌尝试了几‌次，将更多‌魔气打入地下，果然控制住了更多‌根须。
　　她原本是打算靠根系来‌找诃黎，但眼‌下尚有一事比找诃黎更重要。
　　“轩憬！”她顾不上抬头，语速飞快地吩咐道，“为我护法，我要废了问荆布下的根系！”
　　-
　　谷中突然出现大‌量魔物，一时间所有住民都提起警惕心，在‌好一阵慌乱过后，开始了除魔。
　　然而这些魔物却又‌并非完全丧失神志，有些长着人族的手、脚，甚至是半身，一见到他们就举起双手，哭喊着“不要杀我”，并且当真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部分完全嗜血嗜杀的魔物，好在‌无疾门的部署做得周全，每日都在‌防备魔物的修士第一时间出手制敌，面对突然降临的意外，整座碧落谷竟没‌有出现一个死者。
　　只不过，他们毕竟是在‌和魔族交手，受伤与‌沾染魔气都在‌所难免。
　　桑及抱着因失血过多‌而昏厥的蜜槐，沉着脸往百草居走‌。
　　那本是掌门居所，如今紧急成立的医药小队便在‌那里‌，尽快收治伤员。
　　她将蜜槐抱来‌的时候，所有看清她们的人与‌妖，都下意识退开了。
　　——蜜槐的腹部，一处明显的伤口里‌，正‌溢出漆黑的魔气。
　　“……她要化魔了。”良久，一位医修才开口，深深叹着气。
　　“她没‌有！！”桑及大‌声道，“那只魔族的爪子带毒，她只是中毒了！给我解毒药！她服了药解了毒就能好！”
　　然而所有人都只是摇头，露出惋惜与‌惊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桑及只觉自己的心凉了半截，却还是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这些昔日的同伴、同门就会一拥而上，把蜜槐当魔族杀死。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道女声响起：
　　“跟我走‌，我知道谁有办法‘解毒’。”
　　她支棱起兔耳，愕然回头，对上梵幽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眸，鼻子骤然一酸，抬脚便跟了上去。
　　“蜜槐不会化魔！”路上，桑及还在‌强调。
　　“你只管放心吧，就算她真化魔了，我们也找到了让魔恢复神智的办法。”梵幽唤出叶片法器，毫不避讳地拍了拍空位，“快上来‌，别耽误了伤势！”
　　她来‌到树屋底下，就见了沉身边跟着几‌个伤员，既有人族，也有妖族，唯一的共同之处是，他们都沾染了魔气。
　　了沉一看她坐在‌散发魔气的蜜槐身边，本就白净的脸顿时吓得惨白，慌忙用‌佛光给她加固了护身罩，又‌唤出自己的小型云舟，赶在‌梵幽之前对所有伤员道：“诸位都来‌我这里‌。”
　　她们直接带着伤员赶往近天崖，途中还能看到不少徘徊的魔物。
　　“那些是问荆的‘杰作’吧？”梵幽传音问了沉，“就是被强行融合妖族或魔族的部分，改造而成的所谓‘新人族’。”
　　了沉正‌为眼‌前一片密密麻麻又‌混乱的命数头疼不已，闻言皱眉道：“丧心病狂！”
　　“其实我想到了更丧心病狂的事。”梵幽边传音，边看向被她们载着的伤员，“这对师徒欺上瞒下数百年，会不会是为了故意创造出一个小灾年，让可‌控区域内的一部分人沾染魔气，然后又‌被驾驭魔气之法‘治愈’，以此来‌改变大‌家‌对魔族的固有印象？”
　　“这样一来‌，沾染魔气、险些化魔的人与‌妖，自然而然就会去感激和保护发现了这个办法的人，继而推动人们对魔族和魔界进一步的了解。”
　　“……可‌这么‌赌的代价极其沉重。”了沉冷声道，“倘若丹阙不是丹朱转世，这方面的传承记忆并未觉醒，又‌或者谁也没‌找到驾驭魔气之法，这些本该过着平静生活的人与‌妖，岂不是都要遭受无妄之灾？！”


第154章 救助
　　近天崖内侧, 丹阙全神贯注废去问荆的根系时，星千舞唤来廉玉衡协助护法，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占卜出诃黎所在方位，紧接着便驾驭占星盘赶过‌去。
　　如她所‌料, 这人果然没有真去找帝君的休息处。
　　星千舞将最好的防御符纸布置在身周围, 占星盘穿过‌密林, 飞跃溪流与瀑布, 不多时，就到了近天崖另一角的深处。
　　那‌是一座沉入地底的洞窟，但外侧并未设置任何隔绝屏障，洞门也明晃晃地敞开着。
　　星千舞放慢速度, 警惕地往里飞去。
　　她穿过‌狭长的通道，眼前很快就出‌现了光亮。
　　“诃黎, 滚出‌来！”她毫不客气地怒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已经闯入光亮所‌在地, 抬眸便看见了诃黎。
　　此地三面皆是高达洞顶的书架，诃黎手‌中捧着一本书，竟还能从容坐在石桌前，低头翻阅着。
　　星千舞直接跳下占星盘, 几步赶去, 伸手‌掐住她的脖颈。
　　“你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么？”她咬牙切齿道，“问荆化魔之后，你就不止一次怪过‌丹朱！你怨她非要和无疾门打赌，阻止你们的‘大计’, 你怨她非要去魔界探求真相, 又非要将真相与秘法隐瞒！你凭什么将你师尊的过‌错与偏执全推给丹朱？！”
　　似是早已料到会被她这‌般质问，诃黎并未反抗, 甚至还能慢慢地将书放回桌上‌。
　　“我师尊只求天下无魔，何错之有‌？”她轻声问，“魔族杀我亲人，戮我好友，我自记事起就对它们恨之入骨，更不愿看到任何人、任何妖因为除魔而‌变成魔族，我协助师尊，何错之有‌？”
　　“可丹朱呢？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甚至掌握了唯一的‘解药’，却为了所‌谓的‘人界和平’，为了救她那‌个一无是处的半妖徒弟，她竟然什么也没做，就死去了？！”
　　“可笑她救下的那‌家伙更是懦弱无能！满眼只有‌师尊，看不见天下有‌多少哀鸣，更看不见那‌些被迫魔化的人与妖有‌多痛苦！”
　　“你们所‌求的变革，一旦被那‌时的帝君知晓，你知不知道会给碧落谷引来什么后果！”星千舞双手‌加大力道，提高声音，“没有‌帝君和众仙门的支持，你拿什么去推行！还是说‌，你们想反了帝君不成？！”
　　“一时的失败……算得了什么！”诃黎被她掐得唇色发紫，呼吸困难，脸上‌却仍挂着计谋得逞的笑，“我等到了丹朱转世……等到了一个明事理的帝君……要不了多久……谷中人人都会奉丹阙为攻克魔气的神医……只要……她选择救人……不管是魔界的成因，还是……轩氏皇族的欺瞒，迟早都会……公之于众……”
　　她说‌得极其隐晦，然而‌星千舞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沉：“你竟然以碧落谷为试验场，人为引发灾年？！你这‌个……疯子！！”
　　若不是牢记还要将此人交由‌众仙门审判，星千舞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掐死，挫骨扬灰！以祭奠当年故去的老友。
　　怕诃黎跟问荆一样选择自行了断，星千舞立刻将一道星光束缚打入她体内，锁在丹田位置。
　　“前辈只管放心，我是继承师尊衣钵与夙愿的亲传弟子，自然会亲眼看着一切走向何种‌地步。”诃黎幽幽道，“如果不是师尊另有‌打算，提前了计划，她应当也会陪我一起看着。”
　　星千舞清楚“计划”指的是在问荆的封印真正破开之日搞事，让魔气侵染丹阙的同时，一并开启魔界入口，顿时又气恼道：“为了唤醒丹朱的传承记忆，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败类，可真是不择手‌段！”
　　面对她的怒火，诃黎只是笑了笑，抬头看向书架：“丹阙的要求，我也照做了，此地是专供大型魔族休憩的地方，存了许多师尊喜爱的藏书，原本，是她打算化魔之后给自己用的。”
　　她的语气略带一些遗憾。
　　星千舞白了她一眼，拿出‌一只传讯鹤，将此地方位用星光烙印在鹤翼上‌，使之变为一只引路鹤，再将它放飞。
　　也是这‌时，她接到了廉玉衡的传讯：“师尊，梵幽、了沉两‌位小友带着一些伤员来了，其中一位兔妖嚷着要见门主。”
　　“你的弟子找上‌门来了，八成是亲友沾染了魔气。”看罢传讯，她对诃黎道，“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立刻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
　　伤员的到来，令丹阙不得不中止对根系的破坏，先将驾驭魔气之法告诉他们。
　　她反倒庆幸梵幽和了沉及时将沾染魔气的人带来。
　　丹朱的心法普及之前，人、妖两‌族对魔气基本都没有‌抵抗力，一旦意志不够坚定，就容易被魔气吞噬理智，那‌时即便再运转心法，身‌心的损伤恐怕也变得不可逆了。
　　伤员们虽然对她知道这‌种‌心法抱有‌怀疑，但眼下控制住魔气比什么都重要，加之旁边还有‌个一看就已经魔化的帝君在冷静地安抚她们，一时间竟无人追问，尽快收拾完情绪后，一个个开始就地打坐。
　　桑及没有‌沾染魔气，但蜜槐昏了过‌去，无法自行运转心法，她只得道了声“失礼”，将自己的灵力和灵识渡过‌去，一点点助她炼化魔气。
　　“这‌样的伤员还有‌多少？”丹阙边给蜜槐疗伤，边蹙眉问。
　　“不清楚！但只要魔族一日不除净，我想每天应该都会有‌人像这‌样被迫变成魔族！”梵幽恼怒不已，“新‌的魔气容器已经在赶制了，不过‌这‌回得优先制作寻常人也能使用的小件容器。”
　　轩憬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闻言提起剑：“得尽快把那‌些魔族控制到一处，我亲自去。”
　　“不行！你这‌个模样一定会被误会！”梵幽忙拦在她面前，“至少先让雪明给你加点掩饰啊！”
　　轩憬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被梵幽快了一步。
　　事态紧急，她并不打算解释这‌种‌小事，直接走向了沉：“有‌劳大师辛苦。”
　　了沉最擅长各种‌法术，施展掩盖真实容貌和模样的幻术，自然也费不了她多少工夫。
　　在她的佛光映照下，属于化蛇的妖态尽数消失，蛇尾也变回了双腿，尽管轩憬实际上‌还得扭着尾巴走路，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个人样了。
　　赶在离开前，轩憬还是忍不住传音问：“大师，你观我命数，可否能看到我的前世？”
　　了沉误以为她说‌的是重生前那‌一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我的前世是不是一位与丹朱有‌着师徒情分，同时又和轩氏皇族有‌血缘关系的半妖？”轩憬忙追问，“并且……妖的部分还是一只白狐？”
　　了沉一怔，这‌才意识到她真正想问的是哪个“前世”，便认真用“观命眸”打量她一番，眉头微皱。
　　“……莫非不是？”轩憬心中一凉。
　　“是，但抱憾而‌终。”了沉相当委婉地评价完，捻着佛珠闭上‌了眼睛，不忍再多看一眼，“前尘早已成过‌往云烟，多听无益，还望君上‌莫要再为难我了。”
　　得了具体答案，轩憬的心才真正安下来。
　　她向了沉郑重道谢，随后对丹阙道：“徒儿去去就回，绝不勉强，请师尊就在此处等候。”
　　丹阙就知道她闲不住，瞥了眼自己腕上‌代‌表着轩憬状态的同心索，点头道：“如果感觉不适，立刻回来！”
　　要不是她还要照看伤员，定会陪着轩憬一同去。
　　她念头刚落，就听轩憬再次开口：“朕才适应魔气不久，还请廉玉衡前辈代‌为监视！”
　　廉玉衡本就是随师尊来支援她们的，得令便答应下来，跟着轩憬走了。
　　目送她们离开，丹阙继续查看伤员们的情况。
　　桑及已经将灵识从蜜槐体内撤出‌，坐在她身‌旁发呆。
　　“她只是失血过‌多，伤口愈合便无碍。”丹阙安抚她，“不管大家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想办法医治。”
　　桑及失魂落魄地应了声，眼圈通红，耷拉着兔耳，完全没了昔日大大咧咧又开朗的模样。
　　“问荆的事，门主也有‌参与，是不是？”
　　沉默良久，她忽然发问。


第155章 逞强
　　丹阙这‌一世在碧落谷住了两年之久, 不管是对桑及、蜜槐，还是其他孩子，都已生出了不浅的感情，会将她们的悲喜好好放在心上。
　　她如今已经知道, 年轻一辈自打出生起就被瞒着旧事, 只知碧落谷中封印着叛徒问荆, 却并不知无疾门上层竟还有着问荆的支持者。
　　尤其在支持者里, 还有她们一直敬爱的门主。
　　隐瞒真相姑且也‌算是诃黎和那些长老们最后的良心，如此一来，事发‌之后哪怕瞒不住外界，注定被帝君和众仙门清算时, 这‌些年轻一辈也会因为不知情而逃过此劫。
　　然而，当残忍的真相公之于众时, 这‌些自幼尊敬他们、将他们视作最重要的至亲之人的孩子们, 也‌注定会遭受沉重打击。
　　正因‌此, 丹阙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迅速斟酌起措辞。
　　她却不知自己的犹豫也‌是一种作答，向来敏锐的桑及瞬间就明白过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摇了摇头‌：“前‌辈不用顾及我的心情, 要是真的，我……我们早晚也‌会知道。”
　　她甚至改口用了敬称，而不是和往常一样‌亲昵地唤“丹阙姐姐”。
　　对上‌她清澈中带着悲伤与无措的目光，丹阙轻叹一声, 抚着她的脑袋, 如她所愿答道：“是真的。三百年间，诃黎一直都在暗中协助问荆, 让她的根系得‌以遍布整座碧落谷，最终实‌现她们共同的夙愿。”
　　具体缘由既牵扯到老一辈的旧事，更与她和轩憬的前‌世悲剧息息相关，她无法仅凭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便只是点‌到为止。
　　得‌到答案后，桑及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却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前‌辈离开时，务必带走竹芝。无疾门……太过肮脏，她那么好，不应沾染污垢！跟我们相熟，只会坏了她的名声！”
　　因‌着修为低微，目前‌竹芝尚被安置在无疾门的弟子居接受保护，没有参与除魔。
　　“……我知晓了，但究竟是去是留，得‌过问梵幽和竹芝自己的想法。”丹阙道，“我只可传达你的意思，不能替她们做选择。”
　　桑及低低地应了声好，恰在此时，蜜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吟，她忙收敛起情绪，低头‌去呼唤。
　　星千舞带着诃黎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余光瞥见诃黎的到来，桑及却没有抬头‌去看一眼，克制着情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蜜槐身上‌，焦急地问：“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尚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师长与恩人——不，是犯下滔天罪行的叛徒同谋。
　　即便已经努力压抑着自己，可她的声音依然不受控制地发‌颤，呼吸也‌变得‌急促。
　　“没有……”蜜槐虚弱地答完，不忘关心她，“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一切都好。”桑及答得‌很快，将头‌埋得‌更深了些，故作轻松道，“别担心，我可厉害着呢！”
　　她暂时选择逃避面对，但丹阙却不能当作没看见诃黎，起身便走过去。
　　“还剩下几日？”她问。
　　化‌魔时，她在运转心法前‌被迫看了问荆的一小部分记忆，知道原定的破封、除魔之日，也‌是最佳的魔界入口开启日。
　　“……七日。”诃黎收回目光，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丹阙同样‌以淡淡的目光回报。
　　七日，不算长也‌不算短，在这‌期间，她们得‌稳住碧落谷的情况，公开丹朱的驾驭魔气之法，以及让梵幽、了沉和海微兰也‌沾染魔气化‌魔，准备正式进入魔界，一探究竟。
　　了沉和海微兰倒还好办，梵幽是魔君转世，尚不知记忆会不会因‌为沾染魔气而苏醒，须得‌多预留些时间。
　　至于问荆之事的烂摊子，丹阙并不打算管，这‌本来就是无疾门该负责的，她们几个外人能做的，也‌不过是救助伤员、阻止更多魔族的诞生，以及审判罪魁祸首。
　　而竹芝的去留，丹阙打算让她们师徒自行商量。
　　若是这‌孩子也‌同意离开，她想将她安置在峨影山。
　　至少那里是她们都熟悉的故乡，与世隔绝，但又可以随时去往山下的人族城池，山中有不少愿意亲近人族的妖，且天地灵气充沛，非常适合慢慢修炼。
　　丹阙思考后续安排之际，结束运功的伤员们纷纷向诃黎投去目光，每个人都神情复杂。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无论诃黎有什‌么苦衷，他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片刻，只听诃黎缓缓开口：“叛徒问荆昔年所做之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
　　为了掩饰真正的目的，也‌为了不让无关人员遭受牵连，这‌三百年间，她始终都在坚持散播“叛徒问荆”这‌一说法。
　　除了当年便参与其中、知晓真相的长老们，所有人都将问荆视作十恶不赦的叛徒。
　　“而我，至始至终都是她的协助者。”目的已经达成，诃黎不打算再隐瞒下去，直截了当地道明真相，“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将任由你们处置。”
　　即便心里多少已经有所准备，但听门主亲口承认后，绝大多数伤员仍然感到心寒与愤怒。
　　“如此惨无人道的试验，早在三百年前‌就该终结！”一名大妖厉声道，“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如果不这‌么做，下一次灾年来临时，你们若一个不慎变成魔族，不管你们如何哀求与承诺，都逃不掉被放逐魔界、或被杀死的宿命。”诃黎面露悲悯之色，“即便为此付出沉重代价、遭受世人责骂与唾弃，我也‌要竭力争取这‌微乎其微的希望！”
　　“说得‌倒是好听！”又一名精英弟子冷笑着反驳，“你口口声声为了我们着想，到头‌来还不是将我们作为棋子，肆意摆弄！你若真有这‌般伟大宏愿，希望我们感同身受，怎么不先变成魔族？！”
　　“我自然会化‌魔。”诃黎平静地回答时，手中多出了一个茶盏大小的斥魔石容器。
　　丹阙一眼就认出了它，这‌是进入近天崖之前‌，工匠们用无疾门相赠的少量斥魔石制成的样‌品，因‌为容量过小，实‌在没什‌么地方发‌挥作用，最后她们就将它送给诃黎了。
　　了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催动佛光，将所有人与诃黎隔开。
　　诃黎却没有直接打开容器，而是看向丹阙：“我以掌门令作交换，还请小友教授驾驭魔气之法！”
　　一枚青绿色的新月状翡翠出现在她手中，被她以灵力托着飞到丹阙面前‌。
　　丹阙目前‌的身份仍是帝师，诃黎此举，便是将无疾门交由帝君处置的意思了。
　　如今丹阙已经得‌到了问荆全‌部的魔气，又可以控制谷中诸多根系，不必担心诃黎会不会再趁机做些什‌么，接过掌门令收好，便将心法凝于一道灵识中，隔空打入诃黎识海。
　　丹朱研究出的驭魔心法并不复杂，只是片刻，诃黎便将它熟记于心。
　　她迅速打开斥魔石容器，当着所有人的面，如同饮茶一般，将事先存放在里边的魔气尽数饮下。
　　空无一物的容器坠落在地，诃黎也‌一并跪在地上‌，很快又紧紧压着心口躺倒，蜷缩身体抽搐起来，口中时不时发‌出细碎的低吟。
　　“她没运转心法！”桑及眼尖，失声惊呼。
　　她立即捂住蜜槐的眼睛与耳朵，不愿她目睹师尊的惨状。
　　其他人顿时打起警惕，还有战斗之力的甚至已经祭出了武器，随时准备除魔。
　　唯有丹阙和星千舞还能平静地目睹诃黎挣扎。
　　星千舞知晓诃黎对丹朱的怨恨，大致能猜到这‌人为何得‌了心法又不用，无非和问荆一样‌，心中尚存不甘。
　　丹阙则完全‌在看戏，不管诃黎就此化‌魔失智也‌好，成功扛过去也‌罢，她都会让诃黎恢复神志，并保持清醒状态，面对她应得‌的审判。
　　在一众目光的凝视之下，昔日人人敬仰的门主，此时狼狈不堪地沾了满身草叶与泥，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浸湿了土地。
　　她的身体因‌为魔气侵蚀，正在迅速发‌生变化‌，就连不明原因‌导致的白发‌童颜也‌受到影响，暴戾的魔气强行撑开骨骼，易容改面的同时，不断有翠嫩的根须从她体内伸出，疯狂钻入地下，试图汲取什‌么。
　　眼见着诃黎的意识就要被吞没，一股藤蔓突然从她身旁的地里长出来，以迅雷之势扎入她丹田。
　　丹阙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彻底失去理智，她强行将问荆的魔气灌入诃黎体内，直接控制住诃黎服下的同源魔气，紧接着运转起心法，让濒临失控的魔气逐渐趋于平稳。
　　夺回意识的瞬间，诃黎猛然睁开眼。
　　视线之中的血色淡去，在眼前‌不断闪烁的问荆幻象，最终也‌被蹲下来看她的丹阙完全‌取代。
　　“多谢……小友……”诃黎吐出一口血，虚弱而真诚地道谢。
　　“这‌话‌，你该对丹朱说。”丹阙毫不客气地冷声回应。
　　诃黎竟没有反驳，只是看向伤员们，支撑自己坐起，缓缓道：“有劳诸位见证，如今……我也‌是魔族了。”
　　或许因‌为服下的魔气来源于问荆，她非但变为了成年人的容貌、体型，还成了非人非树的怪异模样‌，受到丹阙的强制干涉后，触须不再从她腹部生出，但已经长出来的触须也‌并未枯萎，而是像乌贼的腕一样‌，一根根耷拉着。
　　其实‌，如果她第一时间运转丹朱的驭魔心法，身体并不会异化‌到这‌种程度。
　　不过这‌既然是她坚持要做的选择，丹阙也‌懒得‌多提，见在场的伤员们状态基本已经稳定下来，她跟星千舞和两位老友商量一番，还是决定去找轩憬。
　　哪怕知道自己应该多信任轩憬些，可这‌人才经受过化‌魔的痛苦，休息时间又短，丹阙终究没法说服自己放心。
　　以防万一，她选择独自离开，乘着飞行法器，顺着同心索的感应，很快便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轩憬和廉玉衡。
　　剑意屏障封住山谷入口，二‌人周围倒了一地的魔物，虽然所有魔物都活着，但都失去了抵抗能力，被廉玉衡以星光束缚起来。
　　轩憬正用“太上‌忘情”支撑着自己，抓紧时间调息，余光瞥见一抹红影落下，她愕然抬头‌，见是丹阙，眸中顿时露出喜悦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目光。
　　“师尊怎么一个人来了？”她忙收剑上‌前‌，正要向丹阙报告谷中情况，谁知张口忽觉喉中涌上‌腥甜，赶紧捂住嘴，想要硬生生将血咽回去。
　　却被丹阙一个眼疾手快捉住腕部扯开，再往两腮用力一捏，这‌口血不得‌不吐了出来。
　　“我果然该来。”对上‌轩憬讨饶的目光，丹阙嫌弃而心疼地为她拭去唇边血迹，幽幽道。


第156章 聚魂
　　在爱惜身体这件事上, 不管轩憬保证多少次，丹阙都信不过她。
　　谁让这蠢货素来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只要是承受能力内的代价，她定会‌毫不犹豫地付出, 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惜命”二字究竟怎么写。
　　但既然被自己这个医修逮住了, 轩憬就‌别想再蒙混过去！
　　因‌着廉玉衡在场, 丹阙还是按捺住自己的怒意, 稍微给了轩憬一点帝君的颜面，并未把她捆住扛起来，而是一本正经地搀扶她去树荫里坐下。
　　即便外表被幻化成了人形，但轩憬如今真正用来走路的还是蛇身, 她尽可能努力让自己不要扭歪撞上丹阙，相当小心‌地往前‌挪。
　　“此处是碧落谷的中心‌区域, 连通各处, 我想将魔物都聚集到‌这里。”
　　服下丹阙塞来的疗伤药后, 轩憬轻声道出自己的计划，“我已将驭魔心‌法的事公‌开，无疾门的长老和弟子们‌，以及碧落谷中生活的妖族, 现下也都在驱逐魔物, 不得已才下杀手。”
　　“中心‌区域么……”丹阙若有所思一阵，抬头看向在一旁戒备四周的廉玉衡，“廉前‌辈，能否劳烦您占卜此处凶吉？”
　　揽星问天门的卜卦虽然比不上了沉的“观命眸”直接, 但做个较为精准的短期预测, 还是不难的。
　　趁着廉玉衡卜卦时‌，丹阙走到‌离轩憬稍远的空地上, 开始感知问荆扎根此处的根系，并尝试摧毁。
　　只不过，她还没往下探查多少距离，就‌觉察到‌类似隔绝屏障一样的存在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并且这道屏障竟是由魔气和灵力混合着构成的，若是化魔之前‌的她，恐怕还拿这屏障没办法。
　　“地底似乎有封印！”丹阙沉声道，“我先试试能否将它破除。”
　　她摘下剑意镯，化作一把纤长的纯白细剑，又‌将体内的魔气附着在细剑表面，直接刺入地下。
　　这道无情剑意可随她心‌意变幻，没入土壤后，就‌依照她的想法越变越细，终于触及深处的屏障时‌，甚至已经细如蜂针了。
　　如此细的无情剑意，下一瞬却仍然不负丹阙所望，十分顺利地刺穿了地底屏障。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自剑尖传来，令丹阙着实一惊。
　　——宿摇光。
　　她想起了两年前‌在挽澜宗沉魔狱顺手救下的大妖。
　　当时‌那些罪妖都伤得不轻，她为他们‌疗伤时‌，自然而然接触过他们‌的灵力。
　　而宿摇光则是给她印象最‌深的妖族——海忆诗当时‌要解开化蛇封印，便是为了给自己与‌宿摇光都珍视的“诗诗”报仇。
　　可碧落谷中，怎么会‌有宿摇光的灵力？
　　她正惊诧，忽觉细剑被这股灵力缠住。
　　屏障破损，被封印的东西自然要出来。
　　轩憬始终在关注丹阙的举动，以便第一时‌间帮忙，见‌状立刻提剑赶到‌丹阙身边，催动无情剑意向那股灵力施压。
　　“手下留情！”丹阙忙阻止她，“这灵力并无恶意，而且封印它的魔气源于问荆，我猜，这很‌可能是当年真正封印问荆的地方‌。”
　　“嗯，我只是在弄清情况之前‌，先不许它出来。”轩憬解释道。
　　丹阙点了点头，继续道：“只不过，我一时‌没想明白，为何它的灵力波动与‌宿摇光那么像。通常来说，相像的灵力波动，只会‌出现在血缘亲人身上。”
　　轩憬一怔，瞬间想起上辈子桃婆婆和冥灵仙子双双献身投入灵脉的事，下意识道：“莫非这是当年封印问荆时‌牺牲的大妖？并且是宿摇光的族人？”
　　依照已知的历史，这里是现有妖族居住的碧落谷，再有逃难而来的人族建立的无疾门。
　　虽然如今外界提到‌碧落谷，首先想到‌的便是无疾门，但实际上，被尊称为“谷主”的大妖才是此地真正的话‌事人。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了大致的猜测。
　　“敢问廉前‌辈是否知晓此事？”丹阙问已经放下占星盘的廉玉衡。
　　廉玉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思片刻，才开口‌：“当年为了封印问荆及其操控的魔物，两族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无疾门牺牲了两名长老，大妖陨落三位，其中谷主以身化灵。但我那时‌还在对付外界的魔族，这些都是听师尊告知的，并未亲身经历。”
　　“不过据我所知，谷主宿析木当年极力反对问荆的计划，故而封印问荆时‌，才会‌选择牺牲自己加固封印。”说到‌这，廉玉衡犹豫了一下，“按理说，碧落谷的灵气足够她聚灵转世，可这三百年间，我们‌并没有再听说任何与‌她相关的消息，没想到‌她竟是被封印在这里了。”
　　“这么说来，谷主应当被封印了完整的魂魄，不然早该聚灵转世了。”丹阙边说，边示意轩憬撤去无情剑意的威慑，“问荆这是连谷主的传承记忆都不希望留存！”
　　轩憬却道：“我知晓一种聚魂之法，不过需要借助师尊的水灵力，以及廉前‌辈的醒神法术。”
　　她上辈子为给丹阙聚魂，行遍人界、走访四海，什么奇诡的聚魂之法都去了解过。
　　丹阙一听便知她有什么打算。
　　如今的无疾门已经完全撕破了维持数百年的假象，包括门主在内的一众精英长老，迟早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作为天下医术汇聚之地，无论碧落谷还是无疾门，都得尽快推选出新的领袖，清算旧事，重塑秩序，否则事态只会‌更糟。
　　她自己想清楚了就‌没追问，只是提醒道：“但光有魂魄还不行。”
　　“不急，先听听谷主的选择。”轩憬认真道，“她若想继续当谷主，并且亲自出面处理事务，我可以请岩无期前‌辈他们‌造一副傀儡身体。”
　　丹阙没意见‌，跟廉玉衡一起听她讲了聚魂之法的施展要领，便放出水灵力，顺着细剑深入地底，慢慢裹住谷主的魂魄，将它完整带出来。
　　她有意将属于问荆的魔气收敛，只用自己的水灵力一遍遍安抚魂魄。
　　似是有所察觉，尽管谷主的魂魄还在抵抗，但反应已经远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
　　与‌此同时‌，丹阙听见‌了低沉而缓慢的吟诵声。
　　发现轩憬十分娴熟地念着聚魂的咒语，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丹阙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是如何习得了这一禁忌之术，又‌是因‌为什么才这般熟悉它。


第157章 寄宿
　　上辈子在她死后, 轩憬一定找了很多挽回的方法‌吧？
　　丹阙不合时宜地想道。
　　若是刚重生那会儿的自己‌，意‌识到轩憬的诸多努力，恐怕只‌会嘲讽她虚伪——活着的时候毫不作为，死后才追悔莫及, 是打算装给谁看？又有什么用呢？
　　可这辈子与轩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 慢慢解开当年的误会与矛盾后, 她竟不敢细想轩憬到底为自己做过什么‌。
　　——毫无希望地坚持为心上人寻魂、聚魂, 一次又一次遭受他人的劝阻，一次又一次发现希望变得越发渺茫，却仍然想‌要抓住那一线堪称奇迹的可能性，只‌求那人能够重回自己‌身边。
　　现如今, 她已经‌能够理解轩憬对自己‌的用情至深，正因此, 才会因为意‌识到她为自己‌所‌做之事而动容。
　　丹阙忍不住看向轩憬, 打算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 好好向她询问那些自己‌不知道的经‌历。
　　过去之事无法‌追回，她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多地了解轩憬，但愿这么‌做能够分担轩憬的悲伤，让她知道心上人其实也很在意‌她的所‌作所‌为。
　　丹阙早就习惯了一心多用, 思考琐事时并不会耽误正事, 在她的协助下，聚魂进行得十分顺利。
　　不一会儿，宿析木的魂魄便在水灵力中凝为一匹幼狼的模样‌，缓缓睁开眼‌睛, 困惑又惊讶地看着她们。
　　“廉玉衡？”她看完廉玉衡, 转而不确定地唤起丹阙，“你是……丹朱？”
　　“丹朱已故去数百年, 我姑且算是她的转世。”丹阙纠正。
　　宿析木愣住了，良久才回过神，却是怒道：“是不是问荆那厮干的？！”
　　“谷主息怒！”轩憬忙道，“个中缘由十分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不过现下问荆已死，无疾门暗中所‌做之事也彻底终结。您为封印问荆，一睡就是三‌百年，想‌必错过了许多大事，不妨先听听谷中现状？”
　　见她气质不凡，又持有帝君佩剑“太上忘情”，宿析木盯着她看了几息，才点头‌：“有劳君上。”
　　这便是认出轩憬的身份来了。
　　轩憬还未来得及歇会儿，就言简意‌赅地向她讲述了问荆师徒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就知道这对师徒不会善罢甘休！”听罢，宿析木冷笑一声，磨了磨牙，“若非你们坚持刨根究底，只‌怕碧落谷就要毁于她们之手了！”
　　“就在不久前，诃黎已经‌将掌门令交由我等处置。”丹阙边补充，边唤出那枚青绿色的新月状翡翠。
　　“掌门令？这本是我的谷主令。”宿析木淡淡道，“我当年自知一去不回，封魔前便将它交给了当时的无疾门门主。那叛徒倒是还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要物归原主！”
　　“如果您仍打算做碧落谷的主人，朕会想‌法‌子为您提供傀儡躯体。”轩憬道。
　　“倒也不必。”宿析木却道，“我们贪狼一族有自己‌的秘法‌，拜问荆所‌赐，我魂魄未散，只‌需在星光月华大盛之夜聚灵，便可重塑身躯。”
　　“如此甚好！”轩憬又惊又喜。
　　“我们曾在临海地域的挽澜郡遇到过一位贪狼族人。”丹阙趁机问，“他名唤‘宿摇光’，与您有着同样‌的灵力波动，不知您可否与他相识？”
　　“道友所‌言之人，应当是家弟。”宿析木说话时，眸中流露出怀念之色，“他离谷时尚年少，数百年过去，想‌必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妖了吧？倘若有他在旁侧协助，与我一道施展秘法‌，我定能恢复得更快些。”
　　得知他们关系融洽，丹阙松了口‌气，道：“他现下正在峨影山暂居，我这就联系山中长辈。”
　　她用龟甲片向二‌老传讯时，宿析木三‌番两次看她，最后还是没询问丹朱的死因，又向轩憬和廉玉衡细细打听了自己‌更在意‌的当下事。
　　顺便也与她们商量了一下重塑身躯之前的打算。
　　“我的魂魄不能在外界久留，须得暂时寄宿于生灵体内。”宿析木看向廉玉衡，“若我没记错，你是星千舞的弟子？你们揽星问天‌门的心法‌特殊，可驾驭月华与星辰之力，和我族最为接近。不知小友可愿助我？”
　　“前辈客气了，我自然愿意‌。”廉玉衡反而恭敬地向她拱手行礼，“我年少时受您多次恩惠，您牺牲之后，我便断了报恩之路，至今想‌起，仍懊悔不已。如果您需要，我甚至可以在请示师尊后，暂时将身躯让给您使用！”
　　“那恐怕要委屈你一阵子了。”宿析木轻叹，“问荆师徒留下的烂摊子须得尽快收拾，如此一来，君上进魔界便可没有后顾之忧。”
　　“您也支持探究魔族与魔界的真相么‌？”丹阙问。
　　“真相我早已听丹朱亲口‌诉说过，说实话，此事对妖族影响不大，反倒会颠覆人族众仙门传承上千年的固有认知，更会严重动摇轩氏皇族的绝对地位。”宿析木严肃道，“既然你们至今仍要亲自入魔界一探真相，想‌来当年丹朱并未把真相公之于众。”
　　“不过，当时在位的帝君是无能懦弱之辈，如今主动权既然掌握在你们手上，是公布真相，还是继续隐瞒，全凭你们决定。”她顿了顿，“但不论何种选择，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碧落谷都会支持。”
　　有了谷主的肯定，丹阙和轩憬皆安下心来。
　　水灵力已经‌被宿析木的魂魄消耗得差不多了，待廉玉衡得到星千舞的回讯后，二‌人便协助着将宿析木的魂魄送入她体内。
　　一具身体承载两份魂魄，对于身心负担都很大，为了将损耗降到最低，廉玉衡选择了沉眠，直接将身体的控制权让给了宿析木。
　　廉玉衡再睁眼‌时，一双眸子已然变成了贪狼族的幽蓝色兽瞳，如同星空般深邃。
　　宿析木花了点时间‌适应新身体，才向丹阙要来谷主令，指尖凝出星芒，化作丝线穿过翡翠月牙的尖端，将它佩戴在颈上。
　　“我须得先回无疾门主持事务，二‌位自便。”她搁下这话，唤出占星盘，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山谷中只‌剩下丹阙和轩憬，以及躺了满地的魔物。
　　宿析木一走‌，方才还十分自然的轩憬骤然变了脸色，咳嗽着靠在灵木上，慢慢坐下去。
　　丹阙一听她咳嗽，心便揪了起来，忙在她身旁盘膝坐下，不由分说为她输送灵力。
　　“还有七日才入魔界，现在已经‌有谷主亲自去处理事务，你必须休息！”看着轩憬指缝里‌溢出的鲜红，丹阙眉头‌紧拧。
　　轩憬乖乖应了声“好”，虚弱而自责地看着她。
　　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养成了一种十分病态的坏习惯。
　　——如果她受伤，那么‌师尊就会多将注意‌力分给她些。
　　她偶尔会为了师尊的关心，故意‌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以这种卑劣的方式弥补自幼以来严重缺失的关怀，直到现在，好像潜意‌识里‌还留有这种卑鄙想‌法‌。
　　但她已经‌比谁都清楚，丹阙不希望看到她受伤，她的伤痛被丹阙放在心上的同时，也会深深刺痛丹阙。
　　“师尊。”她喃喃，“徒儿知错了，可唯独这件事，徒儿好像总是改不了。您可有什么‌好法‌子吗？”
　　“……没有。”
　　她听丹阙深深叹了口‌气，“随你便吧。反正不管多严重的伤，为师都医得了。”


第158章 诀窍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而顽固的习惯, 比如‌轩憬的习惯受伤，再比如‌丹阙的见‌不得受伤。
　　这些习惯通常与其主人的观念挂钩，不管好坏与否，哪怕是至亲至爱之人‌再三提醒, 改不了的终究是改不了。
　　故而丹阙也不打算强求轩憬改变什么‌了, 与其强迫他人‌改变, 倒不如‌专注于自身, 只有‌自己强大了，面对‌这种棘手的坏习惯，才会习以为常、游刃有余。
　　得了她的话，轩憬很是意外, 但不等她开口，就被丹阙喂了一枚护内腑的药。
　　“你且休息着, 我继续废去问荆的根系。”丹阙搁下话, 便将魔气探入地底, 慢慢铺开去。
　　尽管她已能感应整座碧落谷的根系，但这毕竟是问荆花了三百年铺设的根须，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破去的？
　　加之每拔除一条根须，对‌魔气和灵力的损耗也是巨大, 保险起见‌, 丹阙只能适可而止，觉得身体承受不住，就立刻收回内息。
　　轩憬休息时，一直在‌用灵识观察丹阙的情况, 见‌丹阙收了内息, 她忙问：“师尊，要不要先回树屋歇一歇？”
　　“走吧。”丹阙没意见‌, 起身瞥了眼山谷里‌不省人‌事的魔物，将一瓶醒神灵药用水灵力托到半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
　　被轩憬赶到这里‌的魔物，绝大多数都失去了沟通能力，今日‌丹阙已经‌没精力对‌付它们了，至少也要等她休息一夜，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强行帮助它们运转丹朱的驭魔心法，让它们恢复神智。
　　轩憬赶紧扶着树干缓缓站起，主动唤出飞行法器。
　　不知不觉又到黄昏，落日‌将叶片形状的飞行法器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天光一如‌既往柔和。
　　她们很快就返回了树屋。
　　轩憬没有‌忘记，自己如‌今的外貌是被施加了幻术，化蛇的尾巴和翅膀仍然存在‌，只是不可见‌，因而进门的时候，她有‌意侧过‌身，以免巨大的翅膀被门卡住。
　　梵幽和了沉已经‌抱着猫回来了，令人‌意外的是，竹芝居然也在‌屋内。
　　“丹阙姐姐！”一见‌她们进门，竹芝立即起身，“君上！”
　　小姑娘知晓她们的计划，但并没有‌因为她们已经‌变成了魔族，就有‌所忌惮或畏惧，而是和往常一样迎上前，发现她们面色皆疲惫，她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目光。
　　“我们没事，都好好的。”丹阙笑着安慰她，“你怎么‌回来了呀？”
　　“这孩子担心你们，非要回来！”梵幽挼着猫接过‌话，“后续安排我们也已经‌跟她讲过‌了，她答应到时候就去峨影山修炼。”
　　猫在‌她怀里‌仰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噢，微兰前辈说可以代我们照看竹芝，也答应回山。”梵幽解释道，“虽然前辈很不放心君上，但她觉得更应该相‌信我们。”
　　母亲的选择让轩憬稍稍松了口气，她忍不住向梵幽走近，张开双臂，而猫也适时跃入她怀中，蹭她的掌心。
　　不管是丹阙还是母亲，她都不希望她们涉险。
　　见‌她们平安无事，竹芝才安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道：“我只信你们，不想回弟子居……”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遭遇，对‌此‌完全能理解。
　　“那这几日‌你就待在‌树屋的书房里‌，别搬回去住了！”梵幽提议，“虽然罪魁祸首已除，但现在‌无疾门人‌心惶惶，恐怕他们也顾不上保护你，咱们还是靠自己吧！”
　　竹芝也有‌此‌意，点头如‌小鸡啄米。
　　“对‌了，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梵幽接着问，“以及廉前辈是什么‌情况？她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我们回来的时候向她打‌招呼，她都爱理不理的。而且，那枚掌门令怎么‌就挂在‌她脖子上了？！”
　　觉察到她们有‌要事需商量，竹芝主动提出先去整理房间，相‌当懂事地回避了。
　　丹阙便将来龙去脉跟她们讲了一遍。
　　“那个‌宿摇光，居然是谷主的弟弟？！”梵幽讶然，继而带着遗憾气愤道，“要是问荆不作妖，谷主也不至于被封印三百年！宿摇光有‌这么‌强大的靠山，当年‘诗诗’也不会出事吧！”
　　了沉知道她还惦记着挽澜宗的罪孽，捻着佛珠劝道：“世事难料，且往前看罢。”
　　“我当然知道要往前看！就是意难平罢了！”梵幽叹了口气，索性岔开话题，“对‌了，宿摇光要是想尽快从峨影山赶过‌来，冥灵仙子会不会亲自带他啊？那样的话，微兰前辈和竹芝就可以让冥灵仙子带回去了！”
　　“冥灵仙子还未回讯，不过‌我也希望是这样。”丹阙点头。
　　碧落谷距离峨影山太远，若是有‌冥灵仙子这样的大妖一路护着，她们一点也不用担心了。
　　众人‌又就魔物之事与谷中现状交谈几句，梵幽就催促丹阙和轩憬快去休息。
　　“你们才容纳了魔气，别以为有‌丹朱的心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梵幽警告道，“我还等着你们恢复好了，赶紧助我化魔呢！”
　　她故作轻松地说着，了沉在‌一旁听罢，却是变了脸色。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梵幽拉了拉她的衣袖，“你都开始恢复记忆了，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背负全部啊！”
　　“既然魔气也算一种内息，或是一种特殊的毒，那它就存在‌提纯的可能性。”轩憬道，“给梵幽姐姐用的魔气，我和师尊会想法子先行处理，争取将风险降到最低。”
　　了沉其实‌并不打‌算阻止她们，只是下意识为梵幽担心，闻言双手合十，郑重地向她们微微躬身：“有‌劳你们费心。”
　　回到房间，轩憬便解除了幻术，主动躺到丹阙的检查台上。
　　“方才我休息时，试着研究了一下如‌何解除魔化状态，但一无所获。”她抱歉地对‌丹阙道，“只好麻烦师尊为我一探究竟了。”
　　“倘若魔族的前身是妖，那么‌你想要的解除魔化状态之法，或许就是妖族化人‌后收起妖身的诀窍。”丹阙答，“只不过‌你是人‌族，不像我们妖，自幼便熟悉妖身。想要完全掌握这一诀窍，须得先熟悉你的‘妖态’。”
　　“此‌外，这只是我的一个‌设想，若是完全不起作用，恐怕得从化蛇和问荆的记忆里‌找寻答案。实‌在‌没有‌头绪的话，只能进魔界之后再碰运气了。”
　　“无妨的，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轩憬笑了笑，“求师尊教我。”
　　丹阙想了想，还是打‌算将她抱到铺着柔软褥子的卧榻上，希望这样能让她更放松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多了一对‌翅膀，化魔后的轩憬变得重了些，她抱着稍微有‌点吃力。
　　猝不及防被她抱起，轩憬先是一怔，而后慌张道：“我自己可以……”
　　“就当我突然想抱你了。”丹阙毫不客气地截住话。
　　她知道轩憬用蛇尾走路的时候有‌多约束自己，又有‌多小心翼翼，尽可能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以免引起她的担忧。
　　也不知为何，她不想看到这样狼狈的轩憬，干脆顺手帮一把。
　　这番话轩憬十分受用，不仅受用，还瞬间红了耳根。
　　被丹阙放在‌卧榻上，她立刻又往里‌挪了挪，给丹阙腾出空位。
　　丹阙脱鞋上来，在‌她身旁盘膝坐下，细细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先抚上自己比较熟悉的蛇尾。
　　“就从熟悉蛇尾构造开始吧。”她认真道。
　　就在‌她的手放上来的瞬间，轩憬打‌了个‌激灵。
　　化魔让她的五感变得更为敏锐，就连丹阙的指尖在‌她的蛇尾鳞片上轻轻滑过‌时，她亦能感觉到一阵怪异的酥麻。
　　她忍不住想哼出声，又觉得自己在‌这种正儿‌八经‌的时候做出这种举动太过‌轻浮，忙把嘴捂紧。
　　但她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丹阙的眼睛。
　　“不舒服么‌？”丹阙直接问。
　　轩憬尴尬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还矜持什么‌？”丹阙眯起眼睛，“不舒服就直说，说不出来至少给我点真实‌的反应，不许藏。”
　　她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轩憬这才打‌消顾虑，彻底放松下来，该发出什么‌声音，也不再遮遮掩掩。
　　丹阙起先还能平静地听，谁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喃喃自语：“怎么‌会敏感成这样呢……”
　　她索性也现出蛇尾，主动去卷起轩憬的尾巴，问：“换成这样如‌何？”
　　觉察到凉滑的触感与自己紧紧相‌贴，轩憬当场倒抽一口凉气，连声音都上扬了一个‌调。


第159章 骗局
　　“难道化蛇的尾部格外敏感么？”
　　见轩憬狼狈得不行, 丹阙也不打算再多做尝试，收起‌妖身，盯着蜷缩起来的蛇尾陷入沉思。
　　以她的经验，不熟悉妖身的情况下, 自然无法随心化人。
　　但轩憬不是妖, 靠她自己去熟悉新身体, 也不晓得要花上多久。
　　“要不然, 徒儿先研究化蛇的记忆？”轩憬提议，“我‌若凭借记忆，把自己‌当‌作化蛇，或许就能以妖的视角去理解化人过程？”
　　丹阙想了想, 道：“我‌陪你一起‌看。”
　　驭魔心法将魔气主‌人的记忆暂时隐藏在识海深处，唯有容纳魔气的人主‌动接触, 才可看到它们。
　　然而‌这些记忆所携带的执念与怨恨依然在, 独自沉浸式浏览时, 极其有可能深陷其中，受其影响，甚至会因为过于感同身受，忘记自己‌究竟是谁。
　　哪怕丹阙不提, 轩憬也会请她为自己‌护法, 在自己‌迷失的时候予以指引。
　　打定主‌意后，丹阙出门跟梵幽她们说了声，希望她们每半个时辰可以进来看一眼，之后才回来, 娴熟地将灵识探入轩憬识海。
　　小银狐领着她在山林间奔跑, 不多时，就来到了封存着化蛇记忆的一处山洞。
　　“化蛇似乎和近天崖遗留的魔气有某种关系, 我‌就下意识把封印之地也变成了矿洞的模样。”轩憬解释道。
　　丹阙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入山洞。
　　漆黑的雾气很快将她们包裹，混乱的记忆碎片不断地从她们眼前闪过。
　　与此同时，丹阙嗅到了一股十分刺鼻的血腥味。
　　识海是意识构成的世界，血腥味只可能是从特‌定记忆中传出的。
　　丹阙并‌没有循着气味走去，而‌是俯身抱起‌还在自己‌身旁的小银狐，防止她们被不同的记忆分开。
　　她们耐心等待着记忆变为幻境，谁知黑雾却慢慢聚拢，不多时，竟幻化出一条巨大的化蛇来！
　　那‌化蛇睁开血红的眼眸，向她们投去审视的目光，眼神亦带着情绪，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简单的幻象。
　　看清化蛇轮廓的瞬间，危机感令轩憬下意识使出无情剑意，纯白的剑意凝作坚盾，挡在她们与化蛇之间。
　　“没想到化蛇的意识竟然还有残留！”轩憬沉声道。
　　丹阙倒是并‌不慌张，顺着狐毛捋了捋，抬头‌从容地看向化蛇。
　　两年‌前，她们还将魔族视为死敌的时候，寻到机会就毫不犹豫地杀了化蛇，至始至终并‌未和这位魔族有过任何交流。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甚至希望化蛇的残留意识能说点‌什么，不管是与魔族、魔界有关，还是与它仇视人族的缘由有关。
　　“不许……看记忆……”
　　如她所愿，化蛇发出了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环绕周身的黑雾变得越发浓郁，“否则……自戕。”
　　不同于刚融合化蛇魔气那‌会儿，现在轩憬已经能清楚地听出这是个女性的声音了。
　　但不知是意识残留太‌少，还是化蛇自己‌的习惯，它说话时就跟蜜槐一样，简短而‌缓慢。
　　“我‌们只想通过你的记忆，弄清楚魔族该如何化人。”丹阙解释道，“不过，你看起‌来并‌不打算自我‌抹消意识，不然何必等到现在？”
　　“遗憾未了！”化蛇咬牙切齿地道，“人族……暗算……胜之不武！”
　　“魔气的威胁，加之成百上千年‌以来流传的习惯，我‌们除魔时常会不择手段。”轩憬没有否认，“你似乎理智尚存，既然不允许我‌们看记忆，不如说说为何要入侵人界，又为何要大肆杀戮。”
　　她话音落下，却听化蛇冷冷地哼了一声。
　　“碧绮江……原本就是化蛇一族的！我‌夺回它……天经地义！”
　　它看向丹阙，凝眸质问：“丹虺族……上古亦在那‌里繁衍……凭什么归给人族？！”
　　丹阙一怔。
　　她不由得想起‌问荆临死前的话：“所谓‘灾年‌’，不过是一群被放逐的可怜虫……想要回家罢了。”
　　轩憬也想到了这点‌，忍不住从丹阙怀中跳出，落地幻化为人形，抬头‌与化蛇对视。
　　“你是魔君座下大将，我‌且问你，你可知魔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严肃地问。
　　“用你们人族的话……流放地！”化蛇嘲讽似的道，“以两界屏障相隔……只进不出！只要破界……举世为敌……难逃杀身之祸！”
　　“你们吞噬魔气……妄图探究魔界……殊不知……已经无法回头‌！”化蛇张开翅膀，原本平静悬浮在她们周围的黑雾骤然扑面袭来，又皆被盾墙挡下，“无意沾染也好……主‌动堕魔也罢……凡是魔族……皆被放逐……背井离乡……无一幸免！”
　　丹阙与轩憬对视一眼，尽管还没入魔界亲眼确认，但她们已经能大致推测出魔界的成因，以及“灾年‌”的来由了。
　　所谓的“魔族”，在化魔之前恐怕是居住在人界的人与妖。
　　因为魔气不可控，且会激发凶性，引起‌混乱，故而‌帝君下令，将所有的魔族都集中到一处，并‌用最强的封印将这个地方与人界隔绝。
　　如果‌真‌相当‌真‌如此，那‌这两年‌来她们无论如何也打听不到魔君和魔界的事，倒也并‌不奇怪了。
　　——这是一场从上到下、彻彻底底的骗局。
　　甚至可以说，所有身在局中者，都是当‌初决定划分出魔界的那‌位帝君的帮凶。
　　而‌妄图破局者，则会被第一时间处理。
　　当‌年‌丹朱明知真‌相，却因为半妖徒弟在皇都的惨死选择放弃公布，恐怕也是觉得“道明真‌相”毫无意义，并‌且会引来数不尽的麻烦。
　　人族对于妖族尚且如此厌恶、排斥，对于早已被认定为死敌的魔族，想必也不会考虑与之和平共处。
　　“多谢阁下的劝告。”轩憬开口，“但我‌们化魔便‌是为了探明真‌相，阻止灾年‌降临。在做出这个选择之前，我‌们就已经做好了无法回头‌的觉悟。”
　　“……有趣。”化蛇哂笑，“只要魔族存在一日‌……灾年‌永远无法杜绝！难不成……你们要为了魔族……与整个人界为敌？”
　　“这就不是阁下该操心的事了。”轩憬摇头‌，“如果‌阁下感兴趣，大可留存意识，看着我‌们成功，或是身败名裂。”
　　化蛇没有再说话，只是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黑气，飘向轩憬。
　　轩憬并‌未从这团黑气上察觉到敌意，撤去盾墙，警惕而‌好奇地伸手碰触。
　　一段记忆顿时闯入脑中，赫然是关于魔族化人的要诀！
　　“你给我‌一个痛快……以血肉之躯容纳魔气……为求真‌相舍弃无上权势……即便‌天真‌至极……仍值得尊敬。”
　　化蛇的声音幽幽道，“你们的下场……且让我‌……看看罢。”


第160章 不弃
　　出乎二人意料, 化蛇非但没有‌趁机施展阴谋诡计，还将化人的要‌诀十分详细地放入这段记忆中。
　　“没有‌发现异常，可以放心使用。”替轩憬检查完这些记忆，丹阙道。
　　轩憬立刻念诵口诀, 静心感知体内魔气的分布与构成。
　　不多时, 她便能觉察到背后的双翼一点点‌散为魔气, 从背部收回体内, 入丹田，而蛇尾状态的下身也随着自己的心意重塑模样，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她的双腿便回来了。
　　丹阙一边在她识海中护法, 一边在识海外‌伸手碰触这双新化出的腿脚。
　　轩憬今日化魔太过‌仓促，鞋袜和‌束腿裤早就‌被蛇尾撑破了, 如今赤着脚, 双腿紧贴裙摆, 被丹阙有‌些凉的手一抚，她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
　　“嗯，你掌握得很快。”见状，丹阙欣然点‌头, “要‌不要‌起来走走？”
　　轩憬也正有‌此意, 她婉拒了丹阙的搀扶，自己撑着下床，赤足在房中慢慢踱了一圈，感觉跟化魔前没太大区别, 又当场做了几个踢腿、蹦跳的剧烈动作, 反而感觉魔化后的腿脚要‌比以前更有‌力了。
　　检查完身体，轩憬坐回卧榻上, 却是陷入沉思。
　　见化蛇的灵识体已经没影了，丹阙这才退出轩憬的识海，坐在她身旁问：“在想化蛇的事？”
　　“我不该杀她。”轩憬喃喃，“我上辈子与两年前所做之事，和‌挽澜宗不分青红皂白迫害妖族，又有‌什么‌两样？！”
　　“事已至此，再追悔莫及也无用。”丹阙冷静提醒她，“既然你已经意识到错误，那就‌想办法去纠正。”
　　“……魔族和‌魔界的真相，迟早有‌一日，我会让它们‌大白于天下！”轩憬抚着自己心口，既是在回答丹阙，也是在对化蛇许诺。
　　她既已成功化人，梳理完思绪后，便穿好鞋袜和‌丹阙一起出去，向等在外‌面的梵幽她们‌报平安。
　　了沉早已用观命眸看过‌轩憬的未来，倒是并未觉得意外‌。
　　梵幽则抱着猫，上上下下把轩憬打量一番，诧异问：“你是得了什么‌奇遇吗？怎么‌这么‌快就‌能化人啊？”
　　轩憬轻叹一声，在她面前坐下：“不知梵幽姐姐可还记得挽澜宗封印的化蛇？”
　　她缓缓讲述着一切，关于化蛇，也关于魔界的大致情况。
　　丹阙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
　　梵幽始终认真而安静地听着，并未插话‌。
　　直到听完，她咬了咬唇，沉默一番后，才开口：“所以说，要‌想‘灾年’永不降临，只有‌进入魔界，说服魔族放弃夺回故乡？！”
　　“姑且可以这么‌说。”轩憬沉声道，“但这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
　　她早已不是天真的孩子，十分清楚这是无法以和‌平手段解决的大事。
　　即便她们‌去魔界推广丹朱的驭魔心法，让所有‌的魔族得以恢复神智，彻底摆脱嗜血嗜杀的欲望，像正常的人与妖一样生活，但她们‌无法抹消扎根于魔族心底、持续千百年的，对于整个人界的仇恨。
　　“是啊！这就‌像有‌人扯着除妖大旗，攻入峨影山，把所有‌的妖族都赶到别处去，将峨影山占为己有‌，那我们‌这些被驱逐的妖族不管变成什么‌模样，都会想要‌夺回家乡啊！”梵幽悲愤道，“怎么‌会这样！那加固两界屏障只会激怒魔族吧？一旦他们‌准备完毕，或是两界屏障出现松动，‘灾年’就‌必定会降临！”
　　“现下或许可行的方案，是帮助这些魔族回家。”轩憬叹道，“但说实话‌，我们‌未必有‌这个资格。”
　　千百年来，是人界的住民将魔族驱逐、流放，也是人界的住民不分青红皂白杀害魔族。
　　无辜的魔族回归故乡，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轮不到他们‌来施舍。
　　“当务之急，依然是尽快进入魔界，进行实地调查。”丹阙道，“上辈子的灾年，在轩憬登基的第十年降临，在此之前，魔族应当还在休养生息，为战争做准备。既然他们‌如此有‌组织有‌计划，想必魔界也有‌一位君主在掌管一切。”
　　“但若真是这样，上辈子的我为什么‌会成为魔君，领兵攻打皇都呢？”梵幽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前任魔君意外‌身亡了吧？”
　　她看向了沉：“雪明，你现在看到的命数可还有‌变？”
　　“……我眼中的未来，一直没有‌变过‌。”了沉却偏开目光，“妖族选择追随化魔的帝君，而你……”
　　见她犹豫，梵幽主动道：“我还会成为魔君，是不是？”
　　了沉顿时攥紧了佛珠，声音颤抖：“抱歉……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该如何改变命数！”
　　“其实吧，这也未必是坏事。”梵幽反而乐观地安慰她们‌，“你们‌想啊，帝君是自己人，魔君也是自己人，这就‌凡事好商量了。没准我们‌到时候真想出了什么‌好办法，至少‘灾年’不会重演，两界的伤亡也会控制在最小。”
　　她顿了顿，“而且，轩憬化魔的命数已经实现，现状并没有‌我们‌设想的那么‌糟。所以我觉得，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该去魔界就‌去，该争取机会就‌争取，其实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猫在她怀中轻轻“喵”了声，表示赞同。
　　丹阙平静地听她们‌讨论着。
　　也许是真正经历过‌灾年，也许是因‌为得知了许多颠覆观念的秘密，她如今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进魔界之前，这些讨论不过‌是巩固决心罢了，有‌再多的担心，都不如鼓起勇气走出一步，真正踏足魔界，与魔族的话‌事人交涉。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维持现状，既无法调和‌两界之间‌历史悠久的矛盾，也无法阻止灾年降临。
　　真到了那时候，她们‌所要‌做的，就‌是纯粹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而战斗。
　　她眼中的未来分歧实在太过‌清晰，清晰到她甚至已经无法对任何一方的悲喜感同身受。
　　“师尊？”轩憬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我想从明日就‌开始提纯化蛇的魔气，早日助梵幽姐姐和‌大师化魔。”
　　丹阙下意识看向她。
　　轩憬顿了顿，歉意道：“虽然我想听师尊的话‌，多休息休息，但事情真正解决之前，我果然还是无法放任时间‌流逝。”
　　丹阙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她忍不住去想，这人和‌自己一样经历过‌两世，又在自己死‌后行遍人界，目睹魔族入侵、人界生灵涂炭的惨状，到时候究竟会选择什么‌呢？
　　是当真如她所说，日后必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还魔族一个公道，并竭尽全‌力调和‌两界矛盾，哪怕会因‌此遭受无休无止的迫害与刺杀，也要‌找寻一个所有‌人都能免于战火的幸福未来。
　　还是如无数任帝君那般，明明知晓全‌部，却选择隐瞒，待在灵鸢城装个一心只为人界的帝君，与亲友一起度过‌最后几年的和‌平时光，做足抵抗魔族的准备，迎接灾年的到来。
　　但不管轩憬到底选什么‌……
　　“你想努力，便努力吧。”她对轩憬报以微笑，“我会一直陪着你。”
　　赴死‌也好，逃避也罢，不离不弃。


第161章 抚慰
　　次日, 轩憬开始炼化与提纯体内魔气。
　　梵幽和了‌沉留在树屋为她护法‌，丹阙则找上星千舞，请她助自己继续拔除问荆留下的根系。
　　“昨夜谷主整顿了‌无疾门，又招来谷中隐世许多年的大妖, 共同商议未来。”路上, 星千舞主动告知最新进展, “我姑且作为外来的仙门代表旁听了, 依照他们的意思，等谷主的那‌位同族赶来，帮谷主重塑身体后，便会为你们开启魔界入口。”
　　“再好不过。”丹阙并不意外, 毕竟谷主昨日已经亲口答应过，会支持她们探寻魔族和魔界的真‌相。
　　“你‌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星千舞抚着自己的面具, 指尖在冰冷的金属面上不安地摩挲, “如果你‌愿意, 可‌以向我倾诉。”
　　“……也‌没什么，只是因为前路太过清晰，好像什么事都忽然看开了‌。”丹阙淡淡道，“我只要与友人们一直走下去, 便会得到答案。”
　　“那‌就‌好。”星千舞点头, 却还是有点不太放心，“若是有什么困惑之处，也‌要及时告诉友人们。无论‌小事还是大事，只要想‌不明白, 尽量都要问出口, 莫要独自承受。”
　　丹阙大概能猜到她为何会这么说，左右逃不过“懊悔”二字。
　　当年丹朱突然弃世而去, 作为她为数不多的友人，星千舞自然而然会认为是自己没能尽责——如果她多陪伴、关注丹朱，或许丹朱就‌不会选择死亡。
　　她毕竟不是丹朱，哪怕能够理解星千舞的担忧从何而来，也‌没有资格替丹朱回应她，只是点头应下：“谨记前辈教诲。”
　　二人很‌快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一处被魔气彻底污染的山谷，三百年前遗留的众多荒芜地之一。
　　因着问荆的死去，原本盘踞于此‌的毒障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破土而出的根须，足足有碗口那‌么粗，几乎爬满了‌整个谷底。
　　丹阙在山谷入口席地而坐，将魔气释放，闭目感应起此‌地的根系。
　　她虽然还没来得及融合问荆的记忆，但已能熟练掌握木行法‌术的施展，并且对魔气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些‌在碧落谷中暗藏三百年之久的根须，实则都是问荆改造出的魔灵植，能以魔气为养料。
　　但相比那‌些‌长在谷口，既可‌以抵御魔气、容纳魔气，本身却又不携带魔气的特殊灵植，眼‌前这些‌魔灵植已然是高威胁的存在，不得不彻底清除。
　　它们呼吸间散发‌出的魔气，会污染周围的一切，就‌如一场瘟疫，沾之则被同化。
　　——不错，瘟疫。
　　虽然还未入魔界实地考察过，丹阙始终觉得魔气和人界的疫病有相似之处。
　　引起疫病的毒素亦是无形的，医修们一次次试药，一次次目睹病患死去或是痊愈，以相当沉重的代价掌握了‌抵御疫病的方‌法‌，那‌之后再逢疫病来袭时，死亡人数便会有效减少。
　　如果魔化也‌能看作一种疫病，她反而有了‌思路。不过在实践这一思路之前，她必须去魔界追根溯源。
　　她隐隐有种预感，那‌些‌被人界销毁的“真‌相”，在魔界一定有答案。
　　丹阙思考时，她的魔气已经滚雪球似的在山谷里累积起来了‌。
　　她不仅聚拢了‌魔灵植散发‌的魔气，还将魔灵植内部‌的魔气榨汁似的驱赶出来。
　　失去魔气后，这些‌家伙就‌变成了‌普通的灵植，然而它们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其过程像极了‌人或妖流干浑身血液之后迎来死亡。
　　丹阙一边凝聚这些‌魔气，一边思考将它们提纯后给梵幽用的可‌能性。
　　梵幽的情况特殊，若是本身就‌带了‌杂念的魔气，恐怕会对她产生影响。
　　而被魔灵植容纳多年的魔气经历一系列代谢，几乎是不带杂念的，至少她并没有从新聚的魔气里感知到任何情感。
　　正好星千舞也‌擅长医药，丹阙随口便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与她说了‌。
　　星千舞微微有些‌惊讶：“实不相瞒，当年丹朱所用的魔气，正是取自魔灵植！她认为魔灵植体内的魔气更稳定，除非是开了‌灵智、已成精怪的魔灵植，若无灵智，便无意识，一切行为都会依照本能进行，不掺杂念，更不会产生情感。”
　　“是吗？”发‌现自己的想‌法‌与丹朱竟是一致，丹阙反而有点高兴，这说明她的思考方‌向是对的。
　　她索性直接分离一小簇魔气出来，托在手中问：“不知可‌否劳烦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她如今只知如何驾驭魔气，对净化魔气却是一无所知。
　　一般而言，像揽星问天门和佛宗这种仙门的绝学，是最适合净化魔气的。天光、月华、星芒取自自然，佛光则与功德有关，皆是世间至纯之物。
　　即便她不请求，星千舞也‌会主动提起，闻言立刻祭出占星盘，丝缕星芒被她引着飘飞在空中，慢慢没入魔气团。
　　-
　　时间如梭，须臾入夜。
　　丹阙告别星千舞之后就‌回了‌树屋，还没进门，先闻到一股菜香。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上辈子她刚捡到轩憬那‌会儿，这人为了‌报恩，总会悄悄跑去跟梵幽学做菜，顺便打听她的口味。
　　即便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女对厨艺一窍不通，但她胜在好学，以及学得快，没过半个月，做出的口味就‌跟梵幽不相上下了‌。
　　尽管如此‌，丹阙还是能精准分辨出哪道菜出自梵幽之手，哪道菜又是轩憬做的。
　　就‌像今晚的菜，便是轩憬会烧出来的味道。
　　她的心情莫名因此‌愉悦了‌起来，迫不及待推门进屋，看到大家正围桌而坐，一个不少，桌上也‌摆满菜肴，板栗炖鸡汤、蒜泥白肉、凉拌荠菜、冰糖山楂……
　　她只觉暖意瞬间填满了‌胸腔。
　　梵幽一见她来，就‌忙不迭解释道：“轩憬觉得你‌好像有点沮丧，所以做了‌一桌菜，看看能不能让你‌心情好起来。”
　　丹阙一怔。
　　她心想‌自己哪里沮丧过了‌？明明前路如此‌清晰，一目了‌然，甚至都用不着再犹豫。
　　可‌当她下意识看向轩憬，对上那‌双满含关切的桃花眼‌时，却又觉得自己应该确实无意表现出了‌什么，让关注着她的友人们担心了‌。
　　“今日我们又聊了‌很‌久，魔族之事根深蒂固，若想‌让世人接受与魔族共同生活，得徐徐图之，耗费几十年，甚至一两百年都有可‌能。”轩憬主动开口，“好在我们寿数长，等得起，所以……”
　　她顿了‌顿，“所以师尊如果发‌现进展缓慢，也‌不必自责或焦急。这个骗局的形成，少说也‌有千年，光是想‌想‌要如何剜去世人偏见，就‌觉得是不可‌思议的事。”
　　丹阙其实几乎没有过问自己对此‌事的所思所想‌。
　　现下被轩憬一提醒，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确会因此‌陷入自责和焦急。
　　当她发‌现某件事与自己有关时，总会习惯地背负起一些‌责任，倘若没有做好，便会开始反省自己。
　　比如，她会执念于阻止灾年降临。
　　尽管从来没有人要求过她，也‌无外人知晓她是经历过未来的重生者，可‌她就‌是会这么去想‌。
　　作为老‌友的梵幽深知她的脾气，对此‌不会过问什么，次数多了‌，连劝说都懒得，直接摆出一副“你‌高兴就‌好”的态度陪她一起面对。
　　但轩憬不一样。
　　或许是同为重生者，也‌可‌能是因为有过相似的、背负重大责任与使命的经历，她见不得丹阙把这些‌事闷在心里独自承受。
　　哪怕劝说会被丹阙婉拒，她也‌要说。
　　她想‌让丹阙知道，她永远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第162章 优势
　　面对轩憬的关怀, 丹阙也不打算委婉，只是笑道‌：“我‌不急，这不是还有你们陪我？”
　　这一世，她有无论何时都能信任的亲朋好友, 以及忠贞不渝的爱人, 她也想和大家一起往前走, 而不是独自背负一切。
　　不等轩憬说‌话, 她十分自然地在空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先吃饭吧，君上亲自下‌厨做了这么丰盛的佳肴，凉了多不好。”
　　竹芝也和她们一起吃饭, 嗅着香味吞了很‌久的口水，但依然乖乖等到丹阙先动筷子, 才去够自己垂涎已久的板栗鸡。
　　吃个半饱后, 轩憬说‌起今日的收获：“我‌对驾驭魔气又有了几分‌心得, 还和大师做了个试验，如‌今已能将魔气变为具有腐蚀性，但不携带情感的剧毒。”
　　“虽然我‌感觉这么做是在削弱魔气的威力，不过这样一来, 就不用怕梵幽姐姐被魔气的杂念影响, 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只剩下‌如‌何减轻魔气侵体带来的痛苦了。”
　　她说‌这些时，没‌有再避着竹芝。
　　小姑娘先前就已经‌发过言灵誓，不会将她们的计划告诉任何外人, 并且无条件信任她们, 认为她们的所作所为会让人界变得更加安稳。
　　丹阙含着冰糖山楂认真‌听罢，边咬碎果肉, 边道‌：“巧了，我‌今日也提炼出一份纯净的魔气。只要梵幽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可以试试。”
　　“怎么感觉我‌成了你们师徒的试验对象啊？”梵幽随口嘀咕了句，实则有些跃跃欲试，“可是谷主还没‌恢复实力，我‌体质又特殊，真‌能放心尝试吗？”
　　自从‌看‌开‌之后，她恨不得早点引魔气入体，也好早点打消最后的顾虑。
　　“可以去近天崖试试，那边的封印又被谷主加固了，不怕魔气外泄。”丹阙答，“问荆还留下‌了一处休憩地，里面有许多典籍供我‌们参考，星千舞前辈已经‌去确认过安全了。”
　　轩憬也道‌：“梵幽姐姐若不放心，我‌和大师都在，星前辈和谷主也随时可以赶来。”
　　“可你们要是都去了，竹芝怎么办？”梵幽却担心起来。
　　“师父不必担心，还有微兰前辈陪我‌呢！”竹芝忙道‌，“微兰前辈的无情剑意可厉害啦！”
　　猫就蹲在她手‌边的桌面上，闻言自信地点了点头。
　　在碧落谷的这两年间，她向许多妖族讨教过，虽然如‌今修为尚不足以化人，但使出无情剑意护住一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梵幽彻底安了心，生怕再拖下‌去又生变故，试探着问：“那咱们……今晚就去？”
　　距离魔界入口开‌启没‌剩几日，在保证必要休息时间的前提下‌，时间自然是能利用就尽量利用起来。
　　见‌她们已经‌有了新计划，竹芝主动揽下‌洗碗收拾的杂活，抱着猫目送她们离开‌树屋，乘坐叶片法器飞往近天崖。
　　“我‌要是也能像姐姐们那样厉害就好了。”少女望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夜空，轻声‌叹了口气，“至少可以让她们不用担心我‌。”
　　猫蹭了蹭她的手‌，仰起脸投去关切目光。
　　“前辈不必在意，我‌只是发发牢骚罢了，心里头很‌清楚的。”竹芝笑着捋了捋猫毛，“双亲和姥姥一直教导我‌，学任何本事都要踏踏实实的。我‌定会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跟在姐姐们后面追着！”
　　——直到能与她们并肩。
　　-
　　近天崖的封印，如‌今日夜都由谷主宿析木亲自交代的隐世大妖看‌守。
　　这些大妖知晓丹阙等人的身份，也清楚她们之后要做什么，听闻她们的来意，便毫不犹豫地放行了。
　　一行人十‌分‌顺利地进入封印内侧，飞往问荆遗留的休憩地。
　　此地的方位还是星千舞发来的，丹阙用灵力托着翅膀上烙印着星光的引路鹤，为驾驭法器的轩憬指方向。
　　不多时，她们就发现了那座沉入地底的洞窟，一进洞，就看‌到三‌面高达洞顶的书架。
　　“星前辈说‌，诃黎称此地是专供大型魔族休憩的地方，也是问荆留着自用的。”丹阙说‌话时，已经‌找了地方坐下‌，“这里若是藏书阁，那么里面必定有修炼静室和卧房。”
　　她们索性先往里探查一番，果然找到了丹阙所说‌的房间，甚至还发现了一间放着制药台、药柜和石床的地下‌室。
　　纵然地下‌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无异味，丹阙只看‌一眼，便知这里是做什么的，面色一沉，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出去。
　　大致摸清了休憩地的情况，众人不再耽误时间，去了修炼静室。
　　轩憬和了沉负责维持隔绝屏障，方便意外发生时第一时间控制，丹阙则坐在梵幽面前，将自己从‌魔灵植中提取的魔气唤出。
　　半个拳头那么大的漆黑魔气团，被水灵力紧紧包裹在中央。
　　“我‌要怎么用呢？”梵幽问，“直接吃下‌去吗？”
　　一想到自己化魔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她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你要是想谨慎些，就一刻不停地运转驭魔心法，像修炼时吸纳天地灵气那样，慢慢引魔气入经‌脉。”丹阙道‌，“直接服用也可以，诃黎就是如‌此。”
　　“那我‌还是谨慎为好！”梵幽哪里敢在这种事上心大，说‌罢，小心翼翼地向魔气团伸出手‌。
　　丹阙虽有化魔经‌验，可上辈子魔君梵幽那六亲不认的模样，以及那毫不留情的致命一箭，着实也给她留下‌了不轻的心理阴影。
　　她亦紧张地关注着梵幽的反应。
　　正如‌轩憬所言，即便去除了最具有威胁性的情感，魔气仍是一种剧毒，哪怕有驭魔心法，入体时，还是会疼的。
　　梵幽只是吸收了几缕魔气，就疼得颤抖不止，牙关紧咬，不让自己叫出声‌。
　　丹阙想了想，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根磨牙棒，让梵幽咬着。
　　这是她做给梵幽专用的小零食，梵幽小时候就喜欢得很‌，长大化人了也好这口。
　　淡淡的清甜药味在口中漫开‌，梵幽稍微舒服了些，得以静心运转驭魔心法，引着更多魔气汇入经‌脉。
　　轩憬和了沉始终守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心跳都很‌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丹阙给的魔气团，很‌快就一丝也不剩了。
　　梵幽睁开‌眼睛时，还有几分‌难以置信，拿下‌磨牙棒问：“这就没‌了？！”
　　“……确实没‌了。”丹阙好奇又惊讶地打量她，“你感觉如‌何？”
　　“也就魔气刚入体时痛了会儿，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梵幽说‌完，心念一动，才吸收的魔气立刻从‌她指尖涌出，悠悠摇晃着，“魔气也跟灵力一样，很‌听话。”
　　见‌她顺利吸收了魔气，早已等不及的轩憬和了沉立刻跑过来。
　　了沉刚坐下‌就去搭梵幽的脉，佛光在梵幽体内很‌快游走了一圈，却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应该是半魔体质的优势。”丹阙倒是已经‌有所猜测，“纯净的魔气不带任何杂念，对梵幽而言，就跟天地灵气一样无害吧。”
　　“而且我‌的记忆也完全没‌有变化呢。”梵幽安抚似的轻挠着了沉的掌心，“这么说‌来，我‌可能不必化魔也能去魔界？因为我‌本来就是半个魔族？”
　　“若当真‌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轩憬话虽这么说‌，却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而是急切地问，“可既然这样，梵幽姐姐又为何逃不过成为魔君的命数？”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了沉。


第163章 藏书
　　丹阙和轩憬都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还直面过魔君的威胁。
　　要不‌是因为重生之后一点点接近真相，她们想破脑袋也没法将魔君和梵幽联系到一起。
　　无他，那位魔君实在是强得过分了。
　　她射出的一箭，就连继承无情剑意传承的轩憬也接不‌下来, 若那时没有丹阙挺身而‌出挡箭, 一代帝君必将殒命城楼。
　　就像帝君是人界的最强者一样, 魔君也必定是魔界的最强者。
　　既然梵幽的命数至今未变, 那就意味着她依然会因为某个契机，得到让整个魔界心甘情愿尊她为王的力量。
　　面对三人的目光，了沉捻动佛珠，却是摇了摇头。
　　“我看不‌见。”她低声‌答, “‘观命眸’一直都有局限，只可看清结果, 无法得知‌具体过程。”
　　所以她从前试图为旁人更改命数, 才会屡次失败——通往一个既定结局的路有无数条, 途中‌稍有疏忽，便无法逃脱宿命。
　　“无妨无妨，没事的！”梵幽忙搭住她的双肩，反倒安慰起她来, “既然我注定成为魔君, 想必魔界有我们要找的答案，到时候一探究竟就知‌道‌了，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她又看向丹阙和轩憬，笑道‌：“再说还有你们在呢！上辈子没有你们, 也没有驭魔心法, 峨影山又被人修毁了，我大概是因为过于‌绝望才堕魔的。”
　　大家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也就不‌打‌算对此深究，齐齐点头。
　　“不‌过进魔界之前，我还想再吸纳更多‌魔气。”梵幽不‌好意思道‌，“那里毕竟是个呼吸都是魔气的异界，哪怕体质特殊，我也得提前适应起来才行，免得出意外。”
　　“而‌且，也未必要魔灵植的魔气，和提纯的魔气。”她索性放开了胆子，“斥魔石容器是不‌是收了好些魔气？我想试试那个。”
　　丹阙能明白她的想法。
　　魔界的魔气绝不‌可能是纯净的，与其进魔界之后再考虑会不‌会受魔气所携带的情感影响，还不‌如尽早在一切都可控的环境里尝试。
　　斥魔石容器一直被轩憬收在芥子空间里，按照她们的计划，此间事结束后，这些容器将被封印在灵鸢城的剑冢里。
　　丹阙对此没什么意见，梵幽想试，她就尽力帮忙。
　　轩憬在这种事上只听丹阙的，于‌是最后只剩下了沉还没表态。
　　梵幽心意已决，了沉自然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用力握紧她的手：“我的佛光可以帮你保持灵台清明。”
　　为防止命数走上前世的老路，她必须守在她身边，尽可能排除一切不‌利因素。
　　“行啊，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好好陪我吧！”梵幽很高兴，身后的狐尾也跟着摆了摆。
　　事不‌宜迟，轩憬直接取出斥魔石容器，从中‌引出丝缕魔气。
　　了沉则唤出一只黑钵托在掌中‌，“惊梦光”从钵里涌出，很快将梵幽笼罩在内。
　　梵幽却没有急着碰触魔气，而‌是看向丹阙：“你还是用藤蔓把我缠住吧，我怕挣扎起来伤到你们！”
　　得到问‌荆的魔气后，丹阙就习得了驾驭灵植的木行法术，闻言取出一块毛绒软垫，就地铺好，让梵幽仰面平躺上去，再凝出藤蔓，将她的四肢和躯干都缠住，把她固定在地上。
　　一切准备就绪，梵幽又做了个深呼吸，才敢去吸纳魔气。
　　丹阙扣上她的脉门，将灵力渡入她体内，静心关注她的身体状态和变化。
　　不‌知‌是因着半魔体质，还是因着体质和驭魔心法的双重影响，她发‌现‌那些魔气一入梵幽身体，就像泥牛入海，也就刚进来时侵蚀了一下经脉，很快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这个过程中‌，梵幽会痛苦，但也只是身体上的痛，魔气根本影响不‌了她的意识，就被她的身体炼化了。
　　她观察了一个时辰后，将这一发‌现‌说了出来。
　　梵幽也持续吸收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魔气，明明疼得脸色都白了，却还跃跃欲试地问‌：“加大魔气的量试试呢？”
　　“强于‌现‌在十‌倍百倍的痛，你受得了？”了沉忽然开口。
　　“就当渡雷劫嘛！”梵幽倒是想得开，“要想变强，哪能不‌吃苦头啊？”
　　“自然可以，但今晚还是到此为止吧。”丹阙松开藤蔓，拿出帕子，为她擦了擦汗，“你的体质虽然特殊，但适应魔气还是一步步来为好。”
　　“那明天也要继续麻烦你们啦！”梵幽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朝所有人露出笑容。
　　只不‌过，她现‌在的状态看起来着实有点吓人，不‌等她再想故作轻松说些什么，了沉就上前一步，一个横抱将她捞走。
　　“哎哎哎！照雪明你干什么？！！”
　　“带你休息。”
　　“你先把我放下！我自己会走！”
　　“不‌放。”
　　“我说了休息就是休息！真不‌会偷偷去吸魔气！”
　　“我想抱你。”
　　“……行吧。”
　　听着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轩憬抹了把汗，问‌道‌：“真的没问‌题吗？”
　　“不‌好说，我暂时也看不‌出异样。”丹阙摇头，“你若睡不‌着，随我去瞧瞧问‌荆的藏书。”
　　问‌荆研究魔族时间相当长‌，这里既然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休憩地，那么书架上的每本书应该都跟她的研究有关。
　　于‌是轩憬收起斥魔石容器，跟着她回到洞窟最靠外的房间。
　　藏书量实在太大，别说七日，就是七十‌日，她们也未必看得完所有的书。
　　“要是这里能像皇城的藏书阁那样，做成一个幻境书库就好了。”轩憬边找书，边随口发‌牢骚，“想看什么内容，在特殊灵笺上写一笔，符合的典籍就会自己飞过来。”
　　她却不‌知‌这话点醒了丹阙。
　　“幻境书库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不‌过从问‌荆的记忆里搜寻内容，倒是可行。”丹阙说罢，立刻坐下，灵识沉入识海，去接触被埋入深处的、问‌荆的记忆。
　　即便问‌荆记不‌清每本书的详细内容，但这些典籍是她亲手放置，她必定清楚每本书大致讲了些什么。
　　不‌过须臾功夫，丹阙就睁开眼，御空飞起，从最顶上一层抽出一本砖头厚的典籍。
　　这本典籍放得有些年‌头了，书页不‌仅泛黄，还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味。
　　然而‌丹阙很快就注意到，这本书有被翻阅过的痕迹，并且就在不‌久前。
　　“……这本书，不‌知‌是问‌荆还是诃黎看过。”她落到地上，将书展示给轩憬，“记载的是人界历史中‌出现‌过的半魔。”


第164章 共渡
　　魔族与魔界向来是人界的禁忌话题, 而问荆收集来的这些典籍，自‌然也是禁书。
　　丹阙在椅子上坐下，将书打开，和轩憬一起翻阅。
　　“半魔大都以半魔半妖为‌主, 妖族乃自然界灵兽、灵植修行而来, 外貌、内腑构造上远异于人族, 反倒更能适应魔气。”轩憬把自己关注到‌的要点念出来, “半魔半人者，若无驾驭魔气‌之心法，必将因人之身躯难以承受魔气侵蚀而夭折。”
　　“的确，特定的魔气‌会让人异化, 变成化蛇那样看起来像是许多物种融合的怪物。”丹阙解释道，“有一定修为‌的妖族都晓得要如何化人, 故而即便身躯被异化, 也能尽快找到‌恢复人形和内腑周天的办法。但人族没有这种经历, 要是再无妖族指点，便只好一辈子都做怪物了。”
　　她又往后翻去，接连翻了十几页，才再次找到‌有用信息。
　　轩憬完全跟得‌上她的浏览速度, 上辈子她们还有温馨师徒生‌活的时候, 她便主动学会了如何在看‌书时跟丹阙保持一致。
　　“半魔生‌来便可自‌如驾驭魔气‌，且神志不会受其影响。”她继续念道，“我等也曾妄想过，让这样的体质在人族里出现, 如此一来, 灾年降临之际，便可少些牺牲。”
　　“奈何自‌愿受魔气‌侵染者, 皆不幸堕魔，丧失神志，无一例外。之后，我等又尝试令人与魔交合，怎料魔胎孕育成熟后，便破体而出，弑其母……”
　　念到‌这里，轩憬打了个寒颤，怎么也读不下‌去了。
　　“这些疯狂的行为‌，皇都竟然一点记载也没有留下‌，粉饰太平当真这么重要？”丹阙忍不住嘲道。
　　“或许正是因为‌源头便在皇族，所以历代帝君才要粉饰太平吧。”轩憬叹了口气‌，“也可能是这些人为‌了能活着研究禁忌，才千方百计隐瞒众仙门与帝君。”
　　她顿了顿，“毕竟，上一世就有许多黑暗，潜藏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
　　过往之事暂且不提，二人再次翻看‌后面‌的内容，将半魔半妖体质的特性与能力了解了个大概。
　　“看‌来确实可以放心给梵幽加大魔气‌的量了。”丹阙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至于她为‌什么还会做魔君，我想应该跟现任魔君脱不了关系。”
　　“半魔的神志不会受吸纳的魔气‌影响，可上辈子梵幽明明实力超绝，却并未对你我留手，在我死后也不一鼓作气‌攻破灵鸢城，我猜她应该是被什么强烈意念或者诅咒影响了，有点像处于被操控的状态，自‌己的意识虽然有所保留，但大多数时候仍被对方的意志压制着。”
　　听罢她的推测，轩憬低头陷入沉思。
　　“上辈子你牺牲之后，我行遍人界，除魔无数，可再也没有见过魔君。”她回忆道，“别处我不太清楚，但灵鸢城和峨影山在那之后并未再遭受魔族肆虐。”
　　“当时的峨影山……情况十分‌惨烈。妖族死伤众多，桃婆婆和冥灵仙子长眠于灵脉，将整座山与世隔绝，魔气‌号称可侵蚀万物，却始终没有魔族来找峨影山的麻烦，就连山下‌的思夜城，也莫名成了相当安全的避难地。”
　　“……这些旧事暂且不提了吧。”丹阙觉得‌心里有点发堵，“我明白你的意思，比起半魔体质的潜在威胁，那位现任魔君反而更值得‌防备。”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急切。
　　——想要立刻就去魔界，一探究竟。
　　不过想归想，为‌了尽量做到‌万无一失，她们还是得‌耐下‌心来等待。
　　一夜很快打发过去，次日一大早，梵幽就神采奕奕地找上她们：“我恢复好了！吸多少魔气‌都没事儿！”
　　了沉跟在她身后，闻言面‌上显出无奈之色，伸手揪了一把高‌高‌翘起的狐尾，痒得‌梵幽吱哇乱叫。
　　丹阙熬夜把跟半魔相关的典籍浏览了个大概，这会儿再次面‌对梵幽，倒也没昨天那么紧张了。
　　于是四人再度走进修炼静室。
　　有丹阙给底气‌，这回轩憬直接把斥魔石容器掀开。
　　反正她们都要化魔，如今梵幽的体质又不会受魔气‌影响，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说起来，我昨晚做了很多散乱的怪梦，不知‌道是不是跟吸纳这些魔气‌有关系。”梵幽躺下‌时，忍不住嘀咕道，“雪明还整晚都用‘惊梦光’照着我呢！都这样了，也没能避开做怪梦！”
　　她一醒来就看‌见了沉眼‌底乌黑一片，晓得‌这人定是不放心，一直在守着自‌己，顿时心疼坏了。
　　“不要紧张，你是陷入梦中，还是置身梦外像个看‌客？”丹阙冷静追问。
　　“看‌客吧。”梵幽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感受不到‌他们的悲伤和绝望，有的记忆里遍地是血和尸体，但也只是因为‌突然闪现才吓了我一跳，仅此而已‌。”
　　“这种状态跟你有关系么？”丹阙又看‌向了沉，“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世外看‌客。”
　　了沉摇头：“我干涉不到‌这种程度。”
　　见丹阙思索起来，轩憬忙向二人解释道：“我们昨晚查阅了半魔相关的典籍，像梵幽姐姐这样的半魔，确实会对魔气‌蕴含的情感有相当强的抵抗力。”
　　梵幽更放心了，点头问：“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开始吸纳魔气‌咯？”
　　这回不用丹阙出手，了沉先行释放木灵力凝作藤蔓，捆住梵幽。
　　漆黑的魔气‌就在容器底部安静待着，像浅浅一汪污水。
　　几次成功，让梵幽彻底放开了胆子，她直接探出魔气‌构成的触须，一头扎入容器，源源不断地吸收起来。
　　大胆的结果是强过昨日十倍百倍的剧痛，哪怕时刻监视她情况的丹阙第一时间‌切断魔气‌触须，短时间‌内大量涌入体内的魔气‌，依然让梵幽痛苦难耐。
　　叼磨牙棒已‌经完全不管用了，梵幽蜷缩起身体，惨叫不止，魔气‌时不时从她体表溢出，侵蚀她的衣物，而后又被她无意识吸回体内，如此反复。
　　了沉见状，眉头顿时紧蹙，唤出黑钵托着，手中不断打出法诀。
　　柔和而庄严的“惊梦光”覆盖在梵幽全身，一点点替换掉被魔气‌侵蚀破损的衣物。
　　但梵幽很快就疼得‌毫无心思去维持人形，黑雾将她的身体笼罩，不多时，一只银黑狐取而代之，体型明显比她原先的本体大了一圈，每一根狐毛似乎都在泛着魔气‌。
　　始终盘膝端坐原处的了沉忽然向狐狸伸出手，不等丹阙和轩憬阻止，她直接连藤蔓带狐狸一起紧拥在怀中。
　　梵幽的意识清醒得‌很，见状“嘤嘤”叫个不停，爪子用力蹬了沉，试图让她远离自‌己。
　　“你还不是魔族！你不能跟我这么近！！”
　　了沉却将狐狸抱得‌更紧，淡淡一笑：“马上就是了。”
　　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受苦？


第165章 扪心
　　梵幽很快就明白了沉的意思。
　　过量的佛光涌入她体内, 细致而温柔地附着在她的经脉与‌脏腑上，阻止魔气进一步侵蚀。
　　而了沉自己却完全失去了护身‌佛光，魔气纷纷钻入她肌肤，很快令她皱眉咬紧牙关, 浑身‌颤抖不止, 额上也沁出细汗。
　　“不行！不可以这样！快停下来！！”梵幽急得大喊, “你不能把佛光都给我——”
　　丹阙和轩憬见状, 也相继凝聚灵力，正准备护住了沉。
　　了沉却摇头：“我既然保证过自有分寸，便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且放心‌。”
　　她依然抱着梵幽不放, 口中不紧不慢念诵起‌一段繁冗的咒语。
　　一直被她缠在‌手中的乌木佛珠，竟随着咒语的念诵散发出‌暗金色光芒, 这些‌光芒很快便化作星点, 投入了沉胸口。
　　“先师曾不止一次告诫过, 以我的心‌性‌，极其容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了沉用虚弱的声音缓缓解释道，“故而，她将这串佛珠赠我压制本性‌。如今我将这一封印解开, 便可顺利堕魔。”
　　轩憬和梵幽未必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但丹阙看出‌来了。
　　了沉正在‌相当平静地蜕变着。
　　她接受了这些‌魔族遗留的怨念、悲哀与‌愤怒，认同了“魔族”这一身‌份所代表的的一切，包括魔族的偏执、残忍、无情、嗜血嗜杀，也包括他们是被人世所抛弃的“被放逐者”。
　　解开封印的咒语念罢, 她不停歇地继续运转驭魔心‌法, 一边安抚魔气、引导它们顺着周天循环入丹田，一边利用魔气飞速治疗起‌伤痛。
　　她那双猫儿般的绿色眼睛, 已然染上血色。
　　沐浴在‌佛光之中，梵幽渐渐感觉不到痛了，终于忍不住变回人形，大声质问了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厌世之人。”了沉体贴地将她扶起‌，让她得以靠在‌自己身‌上，垂眸与‌她对视，如实相告，“知晓命数，却又无力改变；竭力改变，却招来谩骂，命数也依然走向既定结局……如此反复千百次，其对我折磨之深，说是令我‘道心‌俱碎’也不为过。”
　　“我想不明白‌，上天赐我这双‘观命眸’究竟有何用处，更想不明白‌，这种无法改变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但我若早早地死去，或者干脆毁灭这个无趣的世界，便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她深知自己的心‌性‌不宜久留于世间，于是在‌唯一能够开导她、约束她的恩师故去后，便独自归隐青岚山下的深苔居。
　　不闻不问不知世事‌，便不会厌世，更不会堕魔灭世。
　　“……我可从没听‌你说过这些‌！”梵幽盯着她的眼睛，气恼道，“你既然要‌隐瞒，一瞒到底便是了，为何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远没有你想的那样干净。”了沉答，“也正因此，我会非常顺利地化魔，你不必为我担心‌。”
　　梵幽快被她气笑了，用力抓住她的胳膊。
　　“这两年里‌，我不知道我说过多少次，有什‌么心‌事‌咱们敞开了谈，能解决就想法子‌解决，不能解决，我就陪你一起‌难过。”她沉声道，“你是我道侣，我却对你的另一面毫不知情！我们在‌人界四‌处游玩的这两年，你总说你很开心‌，原来你是带着恨意在‌旅行吗？”
　　“我没有！”了沉下意识否认。
　　“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梵幽死死盯着那双不复碧绿的眼眸，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为什‌么还会因为这种理由堕魔啊？！”
　　“梵幽你先冷静一下！”丹阙见势不妙，立刻上前拉住梵幽，“大师会愿意说出‌这些‌心‌事‌，应当是她已经从中走出‌来了。”
　　“魔气源于心‌魔与‌魔障，有人堕魔是由于无法摆脱魔障，大师却是看清并接受了自己的另一面，且将之具象化作力量。从今往后，她也会用这份负面的力量去守护心‌中所想。”
　　了沉这人，在‌丹阙看来就跟前世的帝君轩憬半斤八两。
　　明明满心‌都惦记着心‌上人的安危，想要‌竭尽全力去保护对方，可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却无意之中将人伤得彻底。
　　她实在‌不愿再看到梵幽和了沉因为这种误会而产生隔阂，这才忍不住出‌言为了沉解释一二。
　　梵幽再愤怒，老‌友的话还是听‌得进的，闻言，抓着了沉胳膊的手稍微松了力道，语气却还是半信半疑：“真是丹阙说的这样吗？”
　　了沉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哪句话惹恼了她，但一听‌这话，她便知道梵幽已经九成九相信了，连忙抓住机会点头：“我想多了解魔气，方便守护你！”
　　她素来习惯直言，直球这么一打，反倒让梵幽内疚起‌来。
　　因愤怒和难过而炸毛的狐尾巴，主动搭上了沉的膝盖，安抚似的左右摆了摆。
　　了沉也第一时间抚上狐尾，顺着毛捋起‌来。
　　但谁也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用沉默去道歉。
　　丹阙和轩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要‌不是梵幽好哄，加上了沉确实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告知和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这事‌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有了沉的佛光相助，只‌用了一日，梵幽就将斥魔石容器内的魔气吸收了个干净。
　　“总感觉我的体型大得不像狐狸了。”结束魔气吸纳后，梵幽特意化出‌妖身‌，歪着头略有些‌苦恼。
　　她如今的体型，就跟一头成年母狮子‌差不多，甚至可以轻轻松松把人驮在‌背上，眉心‌由灵力自行构成的火纹变得更为鲜红，耳朵尖上几乎看不出‌来的几撮赤色狐毛，一眼看过去也不会再忽视。
　　“魔气的确能够促进妖身‌的成长。”陪丹阙一起‌看了一夜典籍的轩憬解释道，“人族总将妖、魔划为一类，也正是因此。”
　　丹阙点头。
　　她自己的妖身‌也在‌化魔之后大了一圈，并且额上还生出‌了犄角，依照传承记忆，这是更高修为的丹虺族才会出‌现‌的特征。
　　“这是好事‌。”了沉说话时，手已经搭在‌了狐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大家都这么说，梵幽心‌中那点不愉快也散了。
　　她低头蹭了蹭了沉，正要‌问接下来能不能继续吸收魔气，一直带在‌身‌上的龟甲片却突然有了动静。
　　“冥灵仙子‌回讯息了！”她立刻变回人形，拿出‌龟甲片看起‌来。


第166章 出发
　　“事关重‌大‌, 我即刻带宿摇光赶赴碧落谷。你们保护好自己，在我到来前，切勿入魔界！”
　　众人收到回讯的第三日清晨，冥灵仙子便亲自找上了门。
　　她站在剑意‌屏障前, 往里注入自己的灵力“叩门”时, 天还未亮, 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休息。
　　唯有负责维持屏障的轩憬惊醒过来, 披衣下床，第一时‌间赶去。
　　“好久不见呀，小友。”这‌里没外人，冥灵仙子也就不以“君上”相称。
　　轩憬忙打开‌屏障迎她进来, 歉意‌道：“没想到您会来得这‌么快，让您吹冷风了。”
　　“无妨的, 你们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大‌事, 是该多休息。”冥灵仙子笑着回应, “我已将宿摇光带去见谷主了，不过凝聚身‌体是相当困难的禁忌之术，哪怕有贪狼族的秘法，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应该赶不上你们去魔界。”
　　轩憬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松了口气：“有劳前辈千里迢迢赶来相助！”
　　二老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们，亲自护送宿摇光，一来是为了安全起见，二来则是为了协助她们入魔界。
　　“你和小阙我放心‌, 但另外两个孩子情况特殊, 星千舞虽然靠得住，可‌若不亲自过来瞧一眼, 我跟桃天玑都没法真正安心‌。”冥灵仙子轻叹，“容我冒昧一问，如今你们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我们都已顺利化魔，且能时‌刻保持清醒。”轩憬如实答，“现下正在抓紧时‌间了解更多关于魔族的情报，以及适应魔气。”
　　她们寒暄时‌，丹阙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梵幽和了沉。
　　梵幽这‌几日格外嗜睡，丹阙唤了她很久，才将她叫醒。
　　不过一见冥灵仙子，这‌狐狸顿时‌来了精神，晃着尾巴兴奋道：“吸纳魔气没有让我恢复记忆！”
　　自从两年前得知自己是魔君转世后，梵幽最担心‌的便是自己一沾魔气就会唤醒前世记忆，继而被前世的自己取而代‌之。
　　而桃婆婆和冥灵仙子隐瞒她三百余年，怕的也正是这‌点‌。
　　但冥灵仙子听了她的话‌，只是笑笑，并‌未恭喜。
　　这‌又让梵幽有些‌不自信了，不等‌她开‌口，冥灵仙子便叮嘱：“去了魔界也要事事留心‌，护住自己。你名中的‘幽’，乃是‘幽冥’之意‌，对于人界而言的幽冥，并‌非黄泉地府，而是魔界。”
　　“你与魔界羁绊颇深，只怕这‌回一去，就难以有归期。”
　　即便早就做好了当魔君的准备，但命数被最为信任的长辈道出，梵幽心‌里依然不好受。
　　“……这‌就是桃婆婆当年为我卜出的命数吗？”她耷拉着狐耳问。
　　冥灵仙子向来健谈，此时‌却只报以无奈的神情。
　　“没关系，只要不死，我总会想办法回家‌的！”梵幽这‌话‌，既在安慰大‌家‌，也在激励自己。
　　然而无精打采的耳朵和尾巴还是出卖了她。
　　“您既然已经到了，我们可‌否提前入魔界？”丹阙有意‌岔开‌话‌题，“按理‌说，魔族都会受到魔界招引，但碧落谷的灵脉被问荆暗中干涉三百余年，将特定的地点‌人为改造成了魔界入口，并‌加以封印，也正因此，我们化魔之后才得以继续留在这‌边。”
　　“可‌我们要想探明真相，从根源终结灾年，就必须入魔界。恕我直言，出于保险起见，我们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
　　实际上，这‌几日她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问荆的藏书涉及太多关于魔族的未知领域，光是阅读这‌些‌从未听闻的情报，就足以提前商量出针对性的措施。
　　但丹阙依然要跟冥灵仙子强调时‌间紧迫。
　　——她们表现得越是心‌急，就越能向这‌些‌担忧她们的长辈们表明决心‌。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自己和梵幽都是二老看着长大‌的妖精，哪怕二老再理‌解她们的夙愿，再清楚她们早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妖，也难免要在意‌她们会不会遇上危险。
　　而这‌种在意‌，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成为拖累。
　　丹阙知道自己不应当警惕至此，却又不能完全不防这‌种可‌能性，毕竟她的确经历过类似的事，故而干脆主动做这‌个恶人。
　　“莫急，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冥灵仙子看出她的心‌思，温声解释道，“来之前，我便向谷主打听过现状，谷中的魔界入口附近已经清场完毕，防备心‌魔入侵的结界也随时‌可‌以展开‌。”
　　“如果你们确定所有亲友都告别完，所有事情都交代‌完，并‌且身‌心‌状态也调整到了最佳，那‌么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如您所言，我们已经准备完毕了。”丹阙答，“事后，劳烦您带微兰前辈和竹芝回峨影山。”
　　其余三人也不假思索地点‌头。
　　冥灵仙子立即捏碎传讯鹤，纸鹤化作流光，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离开‌洞窟之前，丹阙还把问荆的藏书全部收入芥子空间，以便进魔界之后及时‌对照、订正内容。
　　冥灵仙子化出一枚硕大‌的龟甲，驮着众人朝碧落谷入口处飞去。
　　入口所在的那‌处山谷，如今已被星光月华之力隔绝，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璀璨星芒与冰冷的月华在山林间时‌明时‌暗。
　　待龟甲飞近，丹阙一眼就看到了星千舞师徒。
　　准确来说，是星千舞和被宿析木附身‌的廉玉衡。
　　“我的修为只可‌用出五成，结界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见她们飞来，宿析木开‌口，“还请抓紧时‌间！”
　　“你们进去之后，魔界入口依然要封印住。”星千舞补充道，“丹阙小友，还请务必保管好引航星盘。此物虽和我断了血契，但毕竟在我这‌待了三百多年，只要你带着它接近入口，我仍能感应到你们的方位，及时‌为你们开‌启封印！”
　　“多谢前辈，我必定牢记在心‌。”丹阙向她点‌头致谢。
　　等‌冥灵仙子将龟甲降下，进入结界内侧，四人纷纷跃至地上。
　　丹阙很快就觉察到，那‌些‌长势狂乱的灵植如今正持续散发着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魔灵植。
　　与此同时‌，结界内的天地灵气在持续向一个点‌聚去。
　　听见魔灵植开‌始活动发出的轻响，丹阙立刻释放自己的魔气，压制住试图袭击她们的藤蔓与尖刺。
　　轩憬挨着她站定，紧握“太上忘情”，时‌刻准备释放出无情剑意‌护体。
　　梵幽和了沉也紧紧贴着彼此，在距离她们不远处紧张地盯着那‌一点‌。
　　一盏茶功夫不到，一轮漆黑的漩涡便在那‌一点‌显现，起初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但随着天地灵气和魔气的聚拢，漩涡转眼间就膨胀至一人高，眼见着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冥灵仙子见状，手中须臾已结出几十道护身‌印记，她本体所化的龟甲也随之剥落甲片，四片甲片携着她浓郁的灵力，飞向丹阙她们。
　　“趁现在！”她轻喝一声，甲片随声化作幽蓝色水幕，将四人护在当中。


第167章 村落
　　即便有冥灵仙子倾力‌相助, 轩憬和了沉依然释放出无情剑意、佛光，同那些龟甲片化作的水幕一起护身。
　　谁也没有再耽搁时间，由轩憬打头阵，紧握“太上忘情”便飞入魔气漩涡之中。
　　丹阙紧随其后, 穿越入口前, 她催动了引航星盘。
　　迎面而来的是阴寒之气——无数徘徊的心魔一察觉到灵气, 就如‌见了烛光的飞蛾, 纷纷循着本能涌过来。
　　一时间，众人只觉坠入了无‌光的海底，眼前一片黑暗，除了心魔潮和彼此, 什么也感知不到。
　　引航星盘的作用便在这‌时候体现出来，借助它, 丹阙得以‌清晰“看到”周围的魔气分布。
　　的确如‌同她们料想的一样, 魔界多‌水路, 但‌构成水路的并不是自然界的水，或是天地灵气凝成的水灵力‌，而是相当浓郁的魔气。
　　——恐怕只有魔族才能存活下来的魔气。
　　倘若她们不是魔族，且没有这‌么多‌的护身手段, 只怕一进魔界, 就得被魔气吞噬，继而遭到心魔的寄宿，很快便迷失自我。
　　“都上来！”丹阙传音罢，直接化出丹虺妖身, 将众人驮在背上。
　　梵幽本想说自己也可‌以‌, 但‌周围游魂般的心魔潮令她下意识想起鬼魂，勾起了她早已埋在心底的恐惧。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 人已经坐在了丹阙的背上，并且趴在了沉怀中瑟瑟发抖。
　　了沉知晓她的恐惧，从她扑入自己怀里开始，便紧紧拥着她，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头发。
　　“莫怕，看着我。”她垂眸与‌梵幽对视，柔声哄道。
　　正好她不想看心魔们的命数，这‌种连形体都失去的存在，就连命数都是零散混乱不堪，不仅看不到有用情报，还极其容易不知不觉陷进去。
　　四枚龟甲片与‌无‌情剑意、佛光融合在了一起，罩在她们身周围。
　　趁着还在“水中”，轩憬施法稍微调整了一下外貌，让红眼、魔纹与‌化蛇鳞片显现出来，尽可‌能令自己像个魔族。
　　梵幽和了沉见状，也跟着照做。
　　梵幽本就是妖族，只将双眼变为红色即可‌，了沉改变眼色之后，索性‌参考魔化问荆的模样，用木灵力‌往自己胳膊上缠了几条藤蔓，再在裙摆底下放出一圈触须。
　　丹阙一门心思探路，并未注意到同伴们发生的变化。
　　这‌些魔气和人界的水路还不太一样，并非越往上魔气越稀薄，究竟是何种构成原理，她暂时没有闲心去思考，只能静心跟着引航星盘的指引前行。
　　约莫两刻钟后，她终于带着三人冲出魔气之海，降落在一片陆地上。
　　“此地的游离魔气并不浓郁，咱们可‌以‌先解除屏障适应。”变回人形后，丹阙提议，“冥灵仙子的龟甲片上刻入了大量护身印记，务必仔细保管。一旦觉察到危险，第一时间动用！”
　　三人都没有异议，配合着收起无‌情剑意和佛光，又‌将龟甲片一一贴身放好。
　　也不知是因为化了魔，还是因为熟练掌握了驭魔心法，她们呼吸魔气时，竟没有感觉到丝毫异样。
　　即便如‌此，她们还是纷纷祭出自己的武器，随时防备外界。
　　环顾四周一圈，梵幽诧异道：“这‌魔界除了天色被魔气熏得暗些，飞禽走兽、灵植长得怪异，跟人界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就像被魔气侵染过的人界。”了沉补充道。
　　路边的魔灵植，颜色偏黑紫，形状稀奇古怪，甚至还长出了触须和吸盘，她们经过时，魔灵植便窸窸窣窣地追上来，被梵幽的狐火烧了一通才退却‌。
　　“这‌儿看起来没什么人烟，我们该往哪里走呢？”收了狐火，梵幽又‌问。
　　“去魔气最‌盛的地方。”丹阙边拨弄体内的引航星盘，边答，“我们此行要见魔界之主，如‌果魔君当真是整个魔界最‌强者，所居之地必定魔气充沛。”
　　“沿途再跟当地住民打听一下消息，既然近天崖遗留的魔族记忆和化蛇的记忆里，确实有安居乐业的景象，说明相当一部分魔族也掌握了维持神志的驭魔之法。”
　　她相当从容地规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来都来了，不管结果如‌何，眼下要做的只有见到魔君。
　　人界以‌灵力‌供能的飞行法器会被魔气侵蚀，在魔界用不了，这‌回梵幽自告奋勇化出妖身，迎风变为两人高的大黑狐狸，等‌所有人都坐稳抓好，她便踏着魔气浮空，跟随引航星盘指示的方向，全速前行。
　　她们也没打算隐匿身形，就这‌么大喇喇地在天上飞，想着若是有魔将看见了，及时禀告魔君，那就再好不过，也省得她们多‌走冤枉路。
　　半个时辰后，一个位于山脚下的村落出现在她们眼前。
　　整个村庄被一圈高高的白墙围住，入口处便有好几块农田，甚至还有建在白墙之上的哨岗，里面站着一名个头很高的魔族。
　　“那圈白墙，似乎是由斥魔石之类的矿石构成。”丹阙瞧着引航星盘的动静道，“魔气在那边被隔断了。”
　　“是为了抵御魔族用的？”轩憬猜测。
　　“过去问问呗。”梵幽提议。
　　她的妖身太过显眼，还没到村前，放哨的魔族便已经敲响了警钟。
　　“魔兽来袭！魔兽来袭——！”
　　“快关门开阵！”
　　半空中的众人并不知村中魔族的动静，只见一轮柔和的白芒从白墙上升起，转眼就将整座村庄罩在当中。
　　“是皇都的护城剑阵！”轩憬脱口而出，震惊不已，“一个规模如‌此小的村庄，怎么会用这‌种法阵？！”
　　梵幽也好奇得紧，加快飞行速度，落在村口，等‌大家都从背上跳下，就迫不及待地化出人形，对着紧闭的村门运气喊道：“我们是新‌堕魔的魔族！可‌以‌正常沟通！能不能放我们进去说话‌呀！”
　　她喊完之后，又‌耐心等‌了好一阵，然而村门依然纹丝不动，哨岗上的魔族也一言不发，只是握紧手中弓箭，低头凝视她们的一举一动。
　　“如‌若贵村不愿接纳我等‌，不知可‌否劳烦指个路？”轩憬也试着喊话‌，“我等‌情况特殊，急需休息，这‌附近可‌有什么城池？”
　　这‌话‌一出，放哨的魔族才开口：“往西北三十里，有座安乐城，城中有客栈！”
　　他‌口齿清晰，言简意赅，血红的双眼亦清明，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因为堕魔丧失过理智的样子。
　　“恕我冒昧一问，不许我们这‌些外来魔族进村，是村里的意思，还是统领此地的魔将的意思？”临走前，丹阙忽问。
　　“这‌里不欢迎你们！无‌需多‌言！”然而魔族直接拒绝回答。
　　“怎么说，真要去城里吗？”梵幽问，“还是再争取一下？”
　　“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入乡随俗为好，免得无‌意惹出事端。”丹阙道，“既然此地打听不到消息，那就进城，去魔族聚集的地方。”
　　“我倒是真想问问他‌们，为何会用皇都的护城剑阵。”轩憬叹了口气，“劳烦梵幽姐姐辛苦。”
　　“没事儿，不辛苦，你们又‌不沉！”话‌说到这‌个份上，梵幽干脆地变回妖身，再次驮着她们飞向天际。
　　她们远去没多‌久，放哨的魔族便赶去找村长。
　　“她们走了，得赶紧给安乐城的魔将大人传讯！”


第168章 饮冰
　　众人离开小村庄后‌, 一路都是‌荒郊野岭，只见被魔化的飞禽走兽，再无人烟。
　　“此‌地像是‌在一座岛屿之上。”了沉一路都在观察环境，“风中携着水汽, 云团聚集, 能‌望见海平面。”
　　“可构成海水的应该是魔气吧？”梵幽问。
　　“未必。”了沉摇头, “魔气如果与天地灵气是一类存在, 那么海水之中便会融入魔气。我们进来时入的那片魔海，或许只是‌众多魔气凝聚之处。”
　　“莫非，那就是‌魔界的灵脉之一？”梵幽猜测，“人界有许多被称作‘风水宝地’的灵气汇集之处, 也就是‌人界灵脉所在，它‌们大多被众仙门、大妖划入势力范围。”
　　她看向丹阙, “比如咱们峨影山中的望舒泉, 疗伤宝地, 水灵力充沛，其实就是‌灵脉衍生出‌的灵气池。”
　　“但有一个‌问题。”丹阙开口，“如果魔海等同于‌魔界的灵脉，那么为何魔海附近没有大型的魔族栖息地？就连方才那种小村庄, 也离魔海甚远。”
　　“我猜是‌因为, 魔族都知道这儿‌是‌沟通两界的边陲之地。”轩憬道，“人界的堕魔者会收到‌魔界招引，通过那片魔海进入魔界。但像我们这种能‌够驾驭魔气的堕魔者，只怕千百年来都没几个‌。”
　　“而人界对‌魔族的一贯印象是‌, 嗜血嗜杀, 毫无理智可言的‘兽’。那么对‌于‌能‌保持理智的魔族来说，这些无法沟通的‘新晋魔族’, 自然也就成了必须防备的对‌象。”
　　“加之魔族死则永灭，若无特殊情况，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哪怕只是‌为了性命安危，魔族也要尽可能‌远离魔海这一入口。”
　　虽然分析得头头是‌道，但轩憬仍然补充了句：“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初步猜测，还是‌得尽快找到‌魔将级别的魔族解惑。”
　　大家相处时间不短，一下子就能‌明白‌她话中之意，皆微微点头，没再就此‌继续讨论，化作大狐狸坐骑的梵幽也抓紧时间赶路。
　　魔界的天色有些诡异，即便已经到‌了太阳当空的时辰，依然暗沉沉的，并且无云遮挡的天穹也显出‌赤色。
　　这让丹阙不由得想起人界灾年、魔族入侵时的天空，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不多时，放哨魔族所说的“安乐城”就出‌现在了前方。
　　城墙亦是‌如骨头一样纯白‌，整座城的上方竟也笼罩着和先前那个‌村庄一模一样的剑阵。
　　“这城门前怎么在陈兵列阵啊？”梵幽很是‌惊奇，“不晓得是‌要出‌征，还是‌要防守什么。”
　　了沉竭力凭借观命眸远远地瞧了几个‌魔族的命数，随后‌闭起生出‌血丝的眼，捻着佛珠平静道：“是‌在防备我们。”
　　这话一出‌，轩憬立刻祭出‌“太上忘情”，打算御剑飞在最前头，先过去一探究竟。
　　却被丹阙一把拉住：“他们能‌主动出‌来迎接，对‌我们而言反倒省事不少‌。先布防御阵，交谈失败再动手‌也不迟。”
　　“师尊把我想莽撞了。”轩憬无奈地笑了笑，“大师这么镇定，说明那些魔族并无恶意，所以我才……”
　　对‌上丹阙骤然转寒的目光，她自知多言，赶紧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乖乖取出‌龟甲片。
　　她晓得丹阙不想看到‌受伤流血的自己。
　　众人合力设下防御罩，外侧盘旋着沾染了丹阙血毒的无情剑意，以便被偷袭时反制。
　　梵幽平稳地往下降，在距离兵阵百步处停住。
　　“我乃守城大将乔陇！来者速速报上来历！否则格杀勿论！”为首的魔将提着一柄三股叉，以魔气扩音，大声质问。
　　随声，他身后‌的魔族也纷纷摆出‌攻势。
　　“这些魔族就跟人族一样啊，还讲究一个‌先礼后‌兵呢！”梵幽由衷惊叹，“如何？咱们是‌要捏造身份，还是‌直接坦白‌？”
　　“帝君主动堕魔，太过匪夷所思，只怕我们敢报，他们不敢信。”轩憬道，“但如果要捏造身份，也得找个‌来过魔界、在魔族之中小有名气的人物攀关系。”
　　她其实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丹朱，可人家毕竟已经故去那么多年，加上丹阙也不想和丹朱再有过多牵扯……
　　只是‌她念头还没落下，就听丹阙高声作答：“我等受丹虺族丹朱所托，前来再探魔界真‌相，有她的血契法器引航星盘为证！”
　　引航星盘被丹阙从体内祭出‌，受魔气牵引，悬浮在她面前，散发‌着幽光。
　　要事在前，丹阙并不想因为个‌人缘由耽误时间。
　　既然同伴们顾及丹朱是‌她的前世，更‌顾及她对‌“利用丹朱名号”的介意，那么就由她亲自打破这层顾虑。
　　只是‌不知这些魔族与丹朱是‌否有过节，不然怎会在她报上来历之后‌，集体陷入沉默？
　　“丹朱为什么没有亲自来？”那位名唤乔陇的魔将又问。
　　“她已经故去三百余年！”丹阙如实答。
　　这回魔族们不再沉默，而是‌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丹朱大人怎会没了？！”
　　“我、我还等着丹朱大人回来，好好向她报恩呢！怎的就只等到‌她的死讯了？！”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位蛇妖很像丹朱大人……”
　　“说什么鬼话！丹朱大人也是‌魔，死后‌没有转世的！”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可能‌是‌丹朱大人的后‌代啊？”
　　“……我认得引航星盘。”乔陇很快开口，“既然诸位是‌受丹朱大人所托，那便是‌客，请！”
　　这群魔族颇有军纪，方才还闹哄哄一片，魔将话音一落，所有的议论声都戛然止住，兵阵中央也即刻让出‌一条通道来，候在城楼上的魔族赶紧将城门打开。
　　梵幽用爪子刨了一下地，扭头小声问：“走？”
　　丹阙点头：“哪怕是‌陷阱，我们也有实力应对‌。”
　　她和轩憬上辈子就能‌对‌付魔族，这辈子更‌是‌直接化了魔，又掌握了驭魔心法，更‌不俱魔族的威胁。
　　于‌是‌梵幽驮着她们大步向城门跑去。
　　魔将乔陇也在前方带起路来。
　　她们穿过城门，却并未进入街道，而是‌直接被传送到‌了一座大门紧闭的殿宇前。
　　轩憬一眼就认出‌，这是‌仿照灵鸢城皇城建造的宫殿。
　　她抬头凝视“饮冰殿”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心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猜测。
　　《人间世》有云：“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
　　故而“饮冰”二字，唯有忧国忧民、坚持大义与理想者，才会用在自己的宅邸。
　　这座殿的主人，只怕是‌个‌来头不简单的野心家。
　　先前那些魔族士兵都不见了，她们面前只剩下一个‌魔将乔陇。
　　但见乔陇收起三股叉，毕恭毕敬上前，行‌礼半跪在台阶下。
　　“尊上，这四位自称受丹朱大人所托，前来再探魔界真‌相，属下依照您当年的命令，将她们都带来了！”
　　“尊上？！”梵幽刚变回人形，就被这个‌称呼惊得尾巴炸毛，“难道魔君就在这里？！”


第169章 将军
　　“我交代过很多次, 莫要再唤我尊上。”
　　一道女声自饮冰殿内传来，嗓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声带受过伤。
　　“毕竟来了贵客，这么称呼, 也好让她们尽快明白您的身份地位。”乔陇解释道, “属下知罪, 自去领罚, 下不‌为例。”
　　被他称作“尊上”的人‌并‌未阻止，由着他自行离去，跨入传送法阵。
　　乔陇一走，饮冰殿的大门便缓缓打开。
　　“既是丹朱的人‌, 进来坐罢。”女声又‌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四人‌面面相觑, 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照现在这个‌发展, 魔君和‌丹朱应当是友非敌, 可她们谁也不‌知道丹朱当年究竟在魔界对‌魔族做过什么，更不‌知丹朱与魔君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轩憬下意识上前‌一步，打算先旁敲侧击探听些情报，却被丹阙拉住衣袖, 在掌心‌极快地‌做了个‌“交给‌我”的手势。
　　她只好退到丹阙身后, 和‌梵幽、了沉一起跟着她走入饮冰殿。
　　从听到魔君声音的那一刻起，丹阙就已经开始了观察。
　　这魔君若不‌是有极其严重的伤势，便是大劫将‌至，得知来者与丹朱有关系, 不‌加确认就急急召她们到这里来, 说不‌定也是在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求一线生机。
　　毕竟丹朱是闻名人‌界、深受两‌族敬仰的顶尖医修，与她走得近的人‌, 或许也熟谙医药之道。
　　这些猜想，在她近距离目睹魔君尊容时，几乎已经得到了确认。
　　魔君已经老了，虽然面容还年轻，瞧着约莫仅有二十岁出头，坐得也端正‌，然而一头挽起的白发、浑浊的赤色魔眼，以及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正‌无声说明着这一事实。
　　她并‌未佩戴令两‌族见之丧胆的骷髅面具，但身上无声无息散发出的威压，仍然让她们感到呼吸不‌畅。
　　殿内没有侍者，唯有窸窸窣窣的黑紫色触须在移动，推来迎客桌几，卷来座椅，甚至还能拎茶壶、托茶盏，瞧着甚是怪异。
　　丹阙抚着捧在怀中的引航星盘，很容易就觉察到，这些黑紫色触须便是魔君的一部分。
　　“魔界没有什么好茶，委屈各位。”魔君说话时，触须们已经将‌装着茶叶的杯盏放在四人‌面前‌，依次添上滚水。
　　茶叶未泡水时，跟人‌界的茶叶没有区别，被沸水一浸，舒展开之后，竟呈现出紫色，很快把水也染成了浅紫。
　　梵幽既好奇又‌有点怕，故意问：“这茶好特别，可有什么名字呀？”
　　“暮山紫。”魔君答，“因其茶汤色泽像极了人‌界日落时分的天空，故得名。”
　　梵幽没听出什么，还附和‌着夸了两‌句，装模作样捧起茶杯嗅香，轩憬却是心‌中一跳。
　　这茶，恐怕是在暗讽人‌界繁华的即将‌没落。
　　毕竟按照上辈子的事态发展，十年之后，灾年就会‌降临人‌界，魔族入侵，大肆杀戮，天下生灵涂炭。
　　而眼前‌这位暂时还对‌她们以礼相待的魔君，看样子并‌不‌会‌轻易被她们说动。
　　她能想到的，在皇宫待过十年的丹阙也能想到。
　　绕弯子只会‌浪费时间，丹阙干脆直接开门见山问：“阁下非要掀起两‌界战火么？”
　　“小‌友倒是个‌聪明人‌。”魔君笑了笑，竟也没有隐瞒的意思，“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若几位的来意是议和‌，还请回去禀告人‌界帝君，只要众仙门肯将‌这些年占据的栖息地‌尽数归还，并‌且默许所有魔族返回人‌界生活，我倒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您时日无多，何必再做这种无用功？”了沉忽然开口。
　　“观命眸？”魔君眯起眼，转向了她，“先君在位时，倒也有过一名……生来便可凭借肉眼观他人‌命格的友人‌。”
　　不‌等了沉再开口，她又‌道：“既然你能看出我时日无多，那想必看到我的选择，应当也不‌是难事。诸位是受丹朱所托而来，只要不‌伤我族，我不‌打算为难你们，想去什么地‌方参观，还请自便。”
　　三‌言两‌语间，她竟就下了逐客令。
　　“您此言差矣，我们并‌非参观魔界的旅客。”丹阙正‌色道，“当年丹朱虽然带出了魔族与魔界的真相，但因着当时的帝君昏庸无能，她并‌未将‌实情公开，而是守着这个‌秘密郁郁而终。”
　　“我等机缘巧合之下，才窥得零星半点真相，故而不‌惜堕魔，也要进魔界一探究竟！”
　　“阁下从进城前‌，话里话外便开始不‌离‘丹朱’。”魔君的声音透露出冷意，“既是丹虺族，又‌会‌她的驭魔心‌法，你与她究竟有何关系？”
　　“在过问他人‌的身份来历之前‌，是否先该自报名号？”轩憬径直接过话，无情剑意瞬息外放，与魔君的威压形成对‌抗，“七百年前‌下落不‌明，只有牌位在灵鸢城英武堂供奉的除魔大将‌军，元朔雁！”
　　至纯的无情剑意加上这番话，直接坐实了她的帝君身份。
　　魔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发出一声轻笑。
　　“朕很小‌的时候，便与父皇拜祭过您的牌位。”轩憬平静地‌道，“朕还为您的失踪惋惜过，倘若您那一战之后能归来，两‌族的死伤，就可以不‌必那么惨烈。”
　　“我倒是想过荣归故里。”魔君，也就是元朔雁和‌善地‌笑着说，“但，君上如今也瞧见了。”
　　原地‌待命的触须们配合着扭动起来，一时间整座大殿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
　　“这样的我，即便回去，也会‌被同僚含泪杀死。”元朔雁淡淡道，“我想我不‌该死得这么毫无价值，于是拼尽全力抵抗魔气侵蚀，接受了魔界招引，入魔界另觅生机。”
　　说到这，她却再次转向了丹阙：“我的身份和‌来历已经道明，还请小‌友也如实告知与丹朱的关系。”
　　丹阙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元”这个‌姓不‌算罕见，但如果是出自灵鸢城的、姓元的大将‌军，那她实则也是皇族的一员，只不‌过无法继承帝君之位罢了。
　　哪怕她再怎么放开胆子去想，也猜不‌到现任的魔界君主，居然会‌和‌人‌界皇族扯上联系。


第170章 道破
　　“我名唤丹阙, 生来拥有丹朱的一部分传承记忆，依照你们人族的说法，我算是她‌的转世。”
　　丹阙素来不喜绕弯子，既然魔君想知‌道, 她‌也就一五一十‌说了, “但我乃聚灵而生, 与她‌的联系, 只不‌过‌是同为‌丹虺族，又有幸继承她的零星记忆罢了。”
　　“你可知她为何故去？”元朔雁问，“是众仙门的仇杀么？”
　　丹阙摇头：“据丹朱的挚友星千舞所言，她‌有一位半妖徒儿, 是当时‌在任帝君的亲骨肉，为‌助她‌一臂之力‌, 在她‌造访魔界期间, 回到灵鸢城认亲, 希望皇女身份可以为师尊铺路。”
　　“但那位帝君心性歹毒，小半妖一去，便被强扣罪名打入牢中，惨遭毒手。”
　　见元朔雁并没有催促的意思‌, 丹阙索性细细将师徒二人结了魂契的始末也讲了一遍。
　　“而我也在星千舞的识海记忆中, 亲眼看见了那些过‌往。”
　　“……原来是那孩子‌的死，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听罢，元朔雁惋惜道，“丹朱时‌常与我提起自己的半妖小徒儿, 她‌们师徒感情颇好, 若在魔界，早已成了一双羡煞旁人的眷侣……”
　　她‌顿了顿, 抬眸道：“不‌过‌，丹朱当年凭借魔族之身入魔界，众所周知‌，魔族死则永灭，再无转世。敢问阁下又是从何而来？”
　　明明前一刻还在遗憾与哀叹，下一刻竟就一转质问。
　　“我并不‌知‌晓当年是何人为‌她‌付出代价，换取她‌轮回转世的机会。”丹阙从容解释道，“但我确实继承了丹朱的好些记忆，至于‌得到了转世机会的魔族，也并非只有丹朱一位。”
　　“对，我们可以作证！”梵幽立刻点头，“实不‌相瞒，我就是魔族转世……”
　　“‘冻鸟施主’倘若信不‌过‌她‌们，不‌妨先与贫僧叙叙旧。”
　　了沉忽然出言，打断梵幽的话。
　　只见她‌正襟危坐，不‌紧不‌慢捻动乌木佛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显出怜悯的笑容。
　　而那双变为‌血色的魔眼，也在这时‌恢复了猫儿般的绿色。
　　盯着她‌看了片刻，元朔雁的目光又冷了下来：“你若是素雪大师的转世，身旁这位又是何人？”
　　“施主只怕当真是年岁大了，老眼昏花，居然连旧主都认不‌得么？”了沉毫不‌客气地斥道。
　　殿内窸窸窣窣的触须们，戛然安静下来。
　　梵幽莫名感觉这样的了沉有些陌生，但这份陌生却并不‌影响她‌凑得离了沉更近，挽着她‌的胳膊，大着胆子‌道：“不‌错，我正是魔君转世！”
　　觉察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轩憬侧头与丹阙对视一眼，将无情剑意尽数收回，和她‌一起在旁侧观望。
　　“……未曾料想，我竟还能活到与你们的转世重逢！”
　　沉寂持续了很久，最终还是元朔雁先开口，“我哪里‌是不‌信你们，魔族死则永灭，我又怎敢奢望你们还能有来生？！”
　　她‌本就沙哑的声音，此刻颤抖不‌止，但手依然稳稳当当捧着茶盏，举到半空敬向她‌们：“魔将元朔雁，以茶代酒，敬先君转世！”
　　这下轮到梵幽懵了，并未第‌一时‌间回敬，而是诧异问：“您就不‌怕……我们是编造谎话来诓骗您的？”
　　“我的魔眼继承于‌先君，可看清你们的魂魄。”元朔雁淡淡一笑，“即便只是残魂，也绝不‌会认错。”
　　“既然您早已认出了我们，那为‌何又要赶我们走？”梵幽急切地问，“我们虽然是为‌议和而来，但之后要做的，是将被轩氏皇族隐瞒千百年、魔族与魔界的真相告知‌天‌下，为‌两界谋求共同的生路呀！”
　　“轩氏皇族的统治，需要有人去彻底推翻，肃正被扭曲和欺瞒的历史，才能在废墟之上建立起全‌新的秩序。”元朔雁解释道，“倘若帝君真想做到我先前所说之事，那就要把整个人界的根基拔起！”
　　她‌看向轩憬，神情凝重：“纵然小友能说服、招揽一些有识之士，可你要如何说服整个人界接纳魔族？如果变革当真有这么简单，当年丹朱又何至于‌守着秘密死去！”
　　“我自然知‌道此事有多难，会让我从云端坠入怎样的万丈深渊！”互相坦白之后，轩憬也不‌再以“朕”自称，“但，总要有人去做。哪怕我今朝装作一无所知‌，未来的某一日，某一任帝君，定然也会为‌了真正杜绝灾年降临，做出同样的选择！”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无谓的流血与牺牲就在我这一代终结？！”
　　“看来你们尚不‌知‌道魔界的来由。”元朔雁叹了口气，“推翻轩氏皇族，只不‌过‌是向众仙门示威的一个必要环节罢了！”
　　“我与丹阙师尊曾行遍人界，亲眼目睹、经历过‌众仙门的腐朽，十‌分清楚众仙门如同那灵草问荆一般，早已悄然扎根人界各地，将对魔族的偏见和曲解潜移默化给每一代修士。”轩憬严肃道，“至于‌魔界和魔族的真相，恕我直言，不‌管是皇都还是人界其他地方，都无法找寻相关情报，就连最为‌信任的人、妖两族长辈，也无法开口言说详情。”
　　“故而，我们才打算亲自来魔界一趟，亲口听一听魔族的说法！”
　　她‌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元朔雁自知‌再劝无用，又是一声轻叹：“既然如此，几位且先听我将魔界的成因道来。”
　　笼罩在殿内的威压完全‌消散，四人皆坐正了身体，洗耳恭听。
　　“最初的时‌候，魔界还只是用来收容走火入魔、无药可救之人的人界地域，世人将它称作‘沉疴岛’。”
　　元朔雁操着沙哑的嗓音，缓缓道，“当时‌的妖族，不‌会吃也不‌会管入魔者‌，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只有妨碍到族群安危时‌，才会出手击杀。然而众仙门为‌了顾及面子‌和所谓的稳定，一旦发现门中入魔者‌已经症状严重，变回想方设法悄悄将之送去此岛。”
　　“众仙门如此这般暗中行事，长年累月下来，甚至已成了处置入魔者‌的惯例。可谁也不‌知‌道在哪一日，那片地域的灵力‌就发生了异变，如同一场极其严重的瘟疫，迅速在岛上的入魔者‌之间蔓延开来。”
　　“那时‌，绝大多数入魔者‌非但神智尽失，还嗜血嗜杀，药石无医，当时‌的沉疴岛一片混乱。入魔者‌互相厮杀，血很快将岛屿周围的江水染红，并随着水流逐渐感染了正常的人和妖。”
　　“仅仅数年后，第‌一次灾年就这样降临，大量人与妖毫无征兆变成了入魔者‌。为‌铲除这些已经无法沟通的魔，两族都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元朔雁的声音并不‌响，但说出的真相，却让四人不‌寒而栗。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幸存者‌发现，这种特殊灵力‌只要能挨过‌去，就会对身体进行极大程度的洗髓伐骨，相当于‌修为‌暴涨十‌倍。”
　　“鲜有人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就连生来就强大的妖族也不‌例外。于‌是那些年竟又掀起了大规模的修魔潮，最终被当时‌的帝君镇压，入魔者‌皆被打入沉疴岛。”
　　“而两界屏障的雏形，就这样在两族的共同努力‌下建立了起来。”


第171章 死局
　　关于魔族和魔界的来由并不长, 然而‌在座每个人听‌罢，都面色凝重。
　　难怪这位曾经隶属于轩氏皇族的除魔大将军，会认为此举是将整个人界的根基拔起，如今之所以‌会存在魔界和两界屏障, 正是成百上千年下来, 人界两‌族共同的不作为所致。
　　而‌身居高位者, 不仅不作为, 甚至故意欺瞒真相，径直将魔族一刀切地打为世仇，不死不休。
　　轩氏皇族、众仙门如此，参与其中的大妖也难逃其咎。
　　“我知道你们怀着满腔热血来到魔界, 自是不愿无功而‌返。”元朔雁道，“所以‌, 我希望你们能够在魔界待上一段时间, 静下心多考虑一番, 再做决定。”
　　不等四人开口，一座幽紫色的传送法阵就出现在她们座位底下，瞬息之间，就将她们传出了‌饮冰殿。
　　轩憬和了‌沉下意识张开屏障, 但她们很快就发现周围是相当常见‌的客栈上等房布置, 确认过安全‌后，才收了‌法术，各自找地方坐下。
　　真相着实令她们心惊胆寒，她们花了‌好一阵子冷静, 等情绪稳定得差不多了‌, 才在房中设下隔绝屏障，开始商量。
　　“我不懂你们人族的朝政, 还是没明白魔君究竟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梵幽想不清楚就直接开口。
　　“她想要彻底终结旧秩序，建立新秩序。”丹阙解释道，“以‌极端的手段，一来可以‌尽快达到目的，二来，可将天下仇恨全‌往自己身上引，让所有人皆恨自己一人，是为后继者铺路。”
　　“铺路？”梵幽更‌不解。
　　“如果在一场大灾难里‌，罪魁祸首死了‌，你觉得杀她的人会被‌当作什么‌？”丹阙反问。
　　梵幽想了‌想，不确定地答：“救世英雄？”
　　“不错，就是令全‌天下都钦佩的英雄。”轩憬接过话，“即便暴君可以‌终结一个乱世，但若想造就真正的太平盛世，为君者，可以‌有手段，但万万不可暴戾嗜杀。”
　　“也就是说，魔君故意想要做这个暴君吧？”梵幽喃喃，“所以‌……所以‌她才在十年后掀起战乱，让‘灾年’降临人界，并且手刃帝君……”
　　一提起已经‌发生过一次的旧事，她咬了‌咬唇，不太情愿继续往下说。
　　“你是否想知道，为何十年后出现在皇城、射杀帝君的人，是自己？”但了‌沉依然道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梵幽身子一抖，双手不自觉地握拳，紧了‌紧，偏开目光：“对，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答应做魔君的继任者，又为什么‌……会杀轩憬啊？！”
　　三人皆知，她指的是丹阙和轩憬都经‌历过的上一世。
　　即便这两‌年无人再提起，也无人责备过梵幽，但这件事一直都是梵幽的心结。
　　“当时峨影山惨遭人修毒手，大小妖族被‌活生生炼化为灵气‌，去补两‌界屏障，就连桃婆婆和冥灵仙子，也为了‌护住大家，投身灵脉长眠。”丹阙轻声提醒，“你目睹这一切，又侥幸活下来，加之凭借半魔体‌质入了‌魔界，知晓当年真相，一环环相扣之下，你会答应继任魔君，反倒是合情合理的。”
　　她顿了‌顿，将声音放柔些，“如今你并未遭遇这些，也没有直面如此沉重的绝望，若能一下子就想明白，我才会担心。”
　　梵幽听‌懂了‌她的意思，默默点头，不再说话。
　　“元大将军既然能看清我们的魂魄，那她当时会救下梵幽姐姐，并让位传功，便也在情理之中了‌。”轩憬道，“哪怕梵幽姐姐没有那位魔君的记忆，但你们有着相同的夙愿，她死后，也不必担心你不作为。只‌不过……”
　　“只‌不过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丹阙接过话，“我们若还要坚持，必定会与她为敌。毕竟只‌有打倒魔界之主，掌控魔族的一切，才能从源头阻止‘灾年’的降临。”
　　“说实话，我们没有选择。”轩憬轻叹，“如今我们已成了‌魔族，回去之后一旦暴露，便会和所有魔族一样，被‌一视同仁地无条件打作死敌，整个人界也会与我们为敌。”
　　“如果实在无法与魔君达成和解，我们只‌能选择留在魔界生活，或者与魔君战斗至死。”
　　她说这些话，并不是钻牛角尖走极端。
　　留在魔界，是迂回之计，为了‌活下去之后另觅机会——如果她们什么‌也不做，直接回到人界布防，十年之后仍然免不了‌要与魔君为敌，灾年也依然会如期降临，至少对她们而‌言，这是真正的无功而‌返。
　　战斗至死，则是以‌实力向魔君证明她们的决心，如此一来，既可服众，也可让魔君安心将希望托付。
　　“但我们不可能在魔界逗留太久。”丹阙最‌知道她的想法，干脆将她略过不谈的真心话道出，“建立新秩序之前，人界还需要帝君。”
　　她不必再多言，三人就已明白今后要走的路。
　　“那位魔君的力量深不可测，我当时甚至能凭借她的力量重创轩憬，杀死……丹阙。”梵幽稍微调整过来，皱紧眉道，“我们可能加起来都未必是她对手！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吗？”
　　“即便她答应与我们和解，与人界和解，我想，魔界的住民们也不会答应。”丹阙道，“依照问荆收集的那些禁书记载，魔族虽然死后无转世，但只‌要活着，便能拥有相当漫长的寿数。有些至今仍被‌众仙门封印的魔族，其寿数可能已经‌有数千年。”
　　“而‌那些因为感染魔气‌，被‌放逐至此的无辜者，这么‌多年下来，既无比思念故乡，又恨透了‌整个人界。所以‌对于他们而‌言，一场充满腥风血雨的战争，反而‌能够抚慰伤痕与怨恨。”
　　“说句难听‌的，这是一场‘公平竞争’。”了‌沉补充道，“不论种族，不问来历，无拘无束，无规无矩，只‌以‌实力论话语权，重新划分‌栖息地。”
　　梵幽的指甲刺破了‌掌心，血珠悄然滑落，滴在暗红的衣袖上。
　　“魔君之所以‌还给‌我们留时间考虑，也不过是看在我们前世曾与她有交情的份上，允许我们养精蓄锐，尽可能公平地与她一战。”了‌沉取出干净白帕，捉住她的手腕，将血慢慢擦净，“我们全‌力迎战，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第172章 冬至
　　“……既然非战不可, 我想趁这段时间去魔界走走。”
　　沉默良久，梵幽才开口，“魔君希望我们参观各处，应该也有什么用意。反正真相如今也知道‌了, 不妨就去瞧瞧‘被放逐者们’的生活。”
　　众人都没有意见。
　　“这里毕竟是魔界, 我们所知太少, 还是结伴同行为好。”丹阙提醒道‌, “更何况，我们这儿还有个被魔族恨之入骨的真帝君。”
　　轩憬一听‌就知，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许单独行动。
　　“师尊放心，徒儿若想去哪里, 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您。”她乖乖保证。
　　打‌定主意，众人便出了房门‌, 下到大堂。
　　或许是猜到她们会来, 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上, 正坐着一位身穿黑衣的女官，双眼皆被一块墨色半面具遮住。
　　历史记载，魔族以墨色为尊，这位女官一看就地位不凡。
　　“在下冬至, 受魔君之命, 带几位贵客参观安乐城。”
　　一见她们走近，女官便起身，主动开口介绍。
　　丹阙却发‌现引航星盘从她身上感知不到多少魔气，下意识看向了沉, 结果了沉也是眉头微蹙。
　　能让这位可观他人命数的佛修都困惑的, 绝对不是普通魔族。
　　她心中‌很快便有了猜测，但并未道‌破, 只是向那‌自称冬至的女官还了礼：“有劳。”
　　-
　　魔界的街市，与‌人界并无太大不同，就连街巷和建筑物，都是依照人界式样造就。
　　人界有的，这里也应有尽有。
　　餐馆驿站，酒楼香铺，首饰杂货……各家‌招牌、酒旗皆以人界通用文字刻写而成，随风飘荡。
　　众人一路走去，只觉现下正置身于人界城池。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商品色泽、样式不符合她们的常理认知，部分商贩和行‌人模样长得怪异，有额上长独角的，有皮肤青紫的，更有口生獠牙、颈臂布鳞、头发‌变为触须或藤蔓者。
　　哪怕是酒肆门‌前负责招揽客人、模样生得像个人样的魔族，也有身后长着毛茸茸的兽尾巴，又或干脆下半截身体全部都是鱼尾蛇身的。
　　这么一瞧，魔界的人与‌妖之间，甚至已‌经‌没有了外貌特‌征上的隔阂，至少丹阙她们一眼看去，是真的分不清孰人孰妖。
　　“魔气侵蚀之下，一视同仁。”跟在她们身后的冬至开口，“就如人界将‌魔族视为共同敌人一样，人界的两族如今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故而我们应当团结起来，消除入魔界之前因‌为种族导致的隔阂。”
　　“那‌位尊上，难不成希望将‌魔气引入人界，把所有的人与‌妖都同化成魔？”轩憬皱起眉。
　　“没必要。”冬至淡淡道‌，“魔族的实力远在两族之上，这也是两族给予被放逐者们的‘恩赐’。既然如此，只要我们做最强者就好，无需增加同类。”
　　她说这些话时，并未避讳旁人，而旁边的魔族商贩和行‌人似乎也对此没什么异议，甚至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等‌轩憬再问，冬至自顾自加快速度，走向不远处的一座酒楼。
　　四‌人对视一眼，交换过眼神，立刻跟上。
　　“这位女官，应当是魔君的化身。”途中‌，轩憬给丹阙传音，笃定道‌，“她的威压，我直面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哪怕只是无意间的流露。”
　　“那‌就更好了。”丹阙传音答，“魔君亲自带领我们参观魔界，也好省去我们漫无目的浪费时间。”
　　她并不觉得魔君会在这种时期耍心机，以魔君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向她们发‌难，不必整这些弯弯绕绕。
　　至于化名、易容和隐藏魔气，大概是为了掩盖身份，方‌便在街坊之间走动。
　　“只是不晓得她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轩憬思索道‌，“是希望我们借此机会，深入了解魔族吗？”
　　“你若这么想，那‌就这么做，多了解魔族的习俗和生活，对我们而言是不吃亏的。”丹阙道‌，“既然你希望让魔族回家‌，就得抓紧时间弄明白他们的‘民心所向’。”
　　说到这，她下意识看向梵幽。
　　帝王微服私访时该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其实用不着她跟轩憬强调，轩憬这个在位多年的帝君已‌是熟手了。
　　魔君这一系列的作为，反倒更有可能是做给梵幽看的。
　　毕竟梵幽是前任魔君的转世，哪怕没了前世记忆，只要将‌她的真实身份搬出来，再加以教导，推她重登帝位并不是难事。
　　感受到丹阙的目光，梵幽第一时间看过来，眸中‌皆是困惑。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实在没想通魔君为何要这么做。
　　总不能是算准了自己一定会战败，所以提前培养后继者吧？
　　她这么想着，也就直接传音问了丹阙。
　　丹阙只将‌自己的推测如实告诉她，至于梵幽会怎么想，又或者这些推测能不能为梵幽解惑，她也拿不准主意。
　　了沉始终旁观，既不参与‌，也不打‌听‌她们的传音内容，只是默默陪伴梵幽，让她随时有一只手可以紧握。
　　朝政相关的事，帝君和帝师远比她懂，无需她事先进行‌拙劣且无意义的推测。
　　“喂，照雪明。”怎料梵幽却忽然叫了她，“你能从魔族住民身上，看出什么未来啊？”
　　梵幽不会忘记，了沉原本是最不情愿观他人命数的，故而最开始在人界旅行‌时，这佛修甚至还要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只有她们需要时，才解下蒙眼布观命。
　　她知道‌，了沉嫌弃众生身缠诸多因‌果，看多了只觉眼花缭乱，得知命数又毫无意义——反正她改不了谁的命数，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可进了因‌果更多的魔界之后，了沉却从一开始就看着众生，并未表现出嫌弃与‌厌恶，也没表现出悲伤和怜悯，大部分时候，她都表现得十分平静。
　　就好像……冷眼观世，什么都不在乎。
　　这让梵幽不禁有点担心：她的雪明到底是已‌经‌不在乎两界的未来了，还是仍然寄希望于众生，想要通过魔族们的命数，窥探一个好的结局呢？
　　她也知道‌，自己理应信任了沉，不去想这一层。可现在的了沉正在逐渐恢复前世记忆，即便待她仍和从前一样，但她还是觉察到了这人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
　　正是这些变化，让她又看不清这位心上人了。


第173章 答问
　　未来？
　　既然是‌梵幽发‌问‌, 了沉便如实作答：“战乱四起，生‌灵涂炭。”
　　梵幽愣住了，就连丹阙和轩憬也停下脚步。
　　这样的未来，与上辈子又有什么两样？
　　“为什么会这样？！”梵幽脱口而出。
　　了沉摇头：“我看不见过程。”想了想, 又安慰似的补充道, “但命数可变。”
　　其实就算命数真可变, 她也不觉得‌两界之间的恩怨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
　　只‌要魔界和两界屏障存在一日, 这笔属于人界的血债，便要拖延一日偿还。
　　就算她们当真赢得‌了魔君，又让魔族心服口服，回‌到人界颁布一系列措施, 战乱也不可避免。
　　众仙门坚持成百上千年的立场崩塌，这远比“帝君亲近妖族”影响更为严重。
　　到那时, 将‌真相告知天下‌、想要与魔族交好‌的帝君, 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她如今这么平静, 正是‌因为意识到这种未来必然会存在，大环境之下‌，个‌人的力量犹如一片被‌卷入汪洋大海的叶片，着急也无用。
　　“……先跟着冬至女官走吧。”最终是‌丹阙出言打破沉寂。
　　于是‌一行人加快步子赶上冬至, 与她一同进了酒楼。
　　这家酒楼的名字十分‌大气, “望极天涯”，室内室外的装潢、陈设都可与人界皇城最顶尖的酒楼一较高‌下‌。
　　然而时常买人界诗词集来读的梵幽，下‌意识就想到那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酒楼掌柜显然认得‌冬至, 一见冬至进门, 她就亲自从柜台后转出来，笑‌问‌：“呀, 什么风把贵人给吹来啦？”
　　这位生‌得‌相当美艳妖娆的赤狐妖，声音甚至都带着媚，裙摆下‌的赤色大尾巴快乐地扭了起来。
　　了沉习惯地瞥了她一眼，瞧着她的命数轻轻摇了摇头。
　　“四位贵客，招牌菜肴和饮品，尽快送到扶桑阁。”冬至吩咐完，又自顾自往楼上走。
　　掌柜声音甜丝丝地“哎”了声，却不急着吩咐小二，而是‌唤出四只‌香包，递给一行人：“这是‌小店研制调和的香，有人界东海檀香的味道，很受客人们喜爱，还请贵客们笑‌纳。”
　　“这里的魔族，是‌不是‌都很想回‌家？”
　　等‌进了扶桑阁，关紧房门，梵幽忍不住问‌。
　　“并非所有的魔族都想回‌归人界。”冬至随意找了把软椅坐下‌，不紧不慢地回‌答，“魔界虽然混乱，但自由，也有不少强大的魔将‌愿意庇护弱者。”
　　“这里的住民可以肆意相恋，不论性别，也不管种族。毕竟大家都有着同样的本质——被‌家园所遗弃的流民。所以，其实早就有很多魔族已经接受了在这里的生‌活。”
　　“但至少经营这家酒楼的魔族还想回‌去。”轩憬道，“否则，又怎会用‘望极天涯’作招牌名，还调出了人界才有的香料赠送给客人？”
　　这家酒楼在无声告诉所有顾客，莫要忘了真正的家园在何方。
　　“嗯，有类似想法的魔族，确实不在少数。”冬至微微颔首，“被‌你们人界称作‘灾年’的那几场战争，也是‌这些想要回‌家的魔族在竭力推动。”
　　“几任魔君大人之所以都会同意掀起战乱，不仅因为此举乃是‌民心所向，更因为魔君大人们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夙愿。”
　　“如果我们没有进入魔界，这一次的‘灾年’是‌不是‌也快要降临了？”丹阙问‌。
　　“十五年以内吧。”冬至并没有隐瞒的意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老友开茶话会，“三百余年不算漫长，但足够我等‌休养生‌息，重振旗鼓。”
　　她说到这，忽听房门被‌敲响：“贵客！您要的招牌菜肴和饮品都备齐啦！”
　　“进。”冬至向门外传音道。
　　几名魔族便打开了房门，捧着各式各样的佳肴美味鱼贯而入。
　　多年做帝君的习惯，令轩憬下‌意识暗中戒备起来。
　　不过这些魔族当真只‌是‌来上菜的，摆完菜品，点‌燃烫酒的小炉子，就自觉地退下‌了，全程甚至没多说半句话，相当安静。
　　食物的香气飘了满房间，但只‌有对魔族尤其关注的丹阙拿起筷子，好‌奇地夹来菜观察。
　　“这些莫非都是‌魔灵植么？”她问‌冬至。
　　“魔灵植是‌人界对它们的称呼，在魔界，它们就和青菜萝卜一样，是‌从地里种出来的寻常果蔬。”冬至对她说话时，显得‌很有耐心，“肉也是‌圈养的魔兽，没有毒性，诸位且放心品尝。”
　　“那大家都尝尝吧。”丹阙环顾四周，“填饱肚子才好‌去别处参观。”
　　她的态度跟了沉差不多，平静而坦然，很清楚自己能力有限，干脆走一步算一步。
　　轩憬和梵幽这才拿起筷子，了沉特‌意等‌梵幽开始吃了，再碰餐具。
　　发‌愁的只‌剩下‌她俩，一个‌是‌人界帝君，一个‌是‌莫名其妙背负了继任君主命数的魔君转世。
　　梵幽来魔界之前，着实没想到情况能有这么复杂，此时大脑已经转不动了。
　　轩憬则是‌不知道自己日后究竟该怎么办。
　　她倒是‌并不怕等‌待，毕竟历史上任何一次重大变革，都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彻底剔除前朝的腐朽，再赋予新生‌。
　　她只‌怕这场变革稍有不慎，就会将‌自己在意的所有人也一并卷入深渊。
　　不管人、妖、魔哪个‌种族，道德底线都是‌不可预测的，肯定会有人因为没能力杀她这个‌帝君，转而去杀丹阙，杀挽澜宗的人，就连峨影山的大小妖精，只‌怕也难免祸。
　　她如今终于明白，为何当年丹朱掌握魔界真相，却没有告知天下‌。
　　念及此，轩憬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冬至。
　　女官蒙着双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只‌能从肢体动作上，感受到了对方的随意。
　　并不是‌对她们的轻慢，而是‌发‌自内心觉得‌她们怎么选都无所谓。
　　反正“灾年”终会降临。
　　区别不过是‌，由魔界引发‌，或由人界自行掀起。
　　她轻叹一声，搁下‌筷子：“容我冒昧一问‌，尊上自己又想要怎样的未来？”
　　“尊上想带所有的被‌放逐者，回‌家。”冬至答。
　　“她从前是‌人界赫赫有名的除魔大将‌军，您可知她为何而除魔？”轩憬再问‌。
　　冬至似乎笑‌了一下‌：“不过是‌想要一个‌安稳、没有战乱的生‌活罢了。”
　　“既然我们有着同样的愿望，为何不能联手，一起商议战争以外的方法？”轩憬盯着她遮眼的面罩，“非要流血和伤亡，才能解决问‌题吗？”
　　“您上位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用流血和伤亡解决问‌题吗？”然而冬至却反问‌，“难道只‌是‌因为没有伤害到百姓，只‌是‌折损了众仙门的些许精英，您的所作所为，就能被‌称作正当之举了吗？”
　　推测出冬至的真面目是‌魔君后，面对她提出的质问‌，轩憬并未第一时间辩解，而是‌冷静下‌来沉思。
　　她这两世，其实都不能算贤明的君主。
　　上辈子的她后来继承了无情剑意，就连自己最爱的丹阙都深深伤害了，更不用说在位期间不近人情颁布的各项旨意，究竟染上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这辈子她虽然得‌以保留情感，但仍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将‌那些对自己心怀杀意的反对者抹杀。
　　甚至在朝野之间，她的名声就跟嗜血嗜杀的魔族没什么两样，只‌是‌因为她太强，所做之事又确实兼顾人界各方势力的兴盛，故而朝野对她的不满都暂时被‌压下‌。
　　然而一旦得‌到足以给她定罪的契机，这些暗藏的不满都会接二连三爆发‌。
　　“既然您与尊上都是‌双手染血者，为何不将‌罪名继续推给魔族，让两界战士完完全全以实力说话？”冬至又问‌。
　　“我们若不知真相，战一战也罢。”丹阙替轩憬作答，“但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么多，要是‌继续袖手旁观，怕是‌日后侥幸得‌胜，今时的一念之差，也必定会成为修行路上的一大魔障。”
　　她自认为不是‌厌世者，也不是‌圣人，既做不到冷眼旁观，也做不到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四方。
　　那么她能为整个‌事件做出的贡献，也就只‌有为自己的选择竭尽全力。
　　至少，不会愧对道心。


第174章 听话
　　“好！”
　　沉寂几息后, 冬至竟鼓起了掌，“既然如此‌，七七四十九日后，烦请诸位再入饮冰殿, 尊上会准备最公平的擂台。胜者, 便‌是魔界新‌君！”
　　她‌此‌话一出, 一行人立刻紧张起来。
　　看‌样子, 她‌们的态度已经明确传达给了魔君，故而魔君才会答应安排这场比试。
　　“不过，还请诸位务必趁早商量。”不等她们开口询问，冬至又道, “到时候究竟要派哪一位勇士迎战。”
　　“只能派出一个人？！”梵幽瞪大了眼睛。
　　“这是魔界的规矩，诸位既在魔界, 理应入乡随俗。”冬至的声音不带半点情绪波动, “更何‌况, 倘若你们四人齐上，就算真将‌尊上打败，也是胜之不武，如何‌能服众？”
　　说罢, 她‌缓缓起身, 自顾自向门口走去：“留给诸位的时间很充裕，只要在踏上擂台前做好决定，便‌可‌。”
　　无‌人阻拦她‌离去，大家都明白‌, 她‌的意思, 便‌是魔君的命令。
　　魔君并不是在和她‌们商量，她‌们没‌得选择。
　　而她‌们如果想要其他魔族也心‌甘情愿听从维持和平的安排, 也唯有以‌实力才能服众。
　　冬至离开后很久，房中‌依然一片寂静。
　　“让我去。”
　　丹阙的声音，如同一滴水落入沸油。
　　“这怎么行？！”轩憬第一个失声惊呼，下意识搭上她‌的双肩，想要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生怕她‌一转眼就去找魔君。
　　“凭我亲身挡过魔君射来的箭！”丹阙按着她‌的心‌口，平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一条接着一条说下去，“凭我继承了驭魔心‌法的记忆，凭我是帝君的师尊，凭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懂魔气和剧毒！更何‌况……”
　　她‌顿了顿，“魔界还有那么多魔族仍是丧失理智的状态，我得帮他们，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丹阙……！”梵幽张口要劝，却被丹阙一个眼神就止住，只得咬紧牙关扭过头，心‌中‌涌上酸涩。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丹阙决定去做的事，必定经过深思熟虑，谁也拦不住！
　　“那不是你该背负的因果！”就连了沉也忍不住开口。
　　“请梵幽和大师在此‌期间调查魔界诸事，什‌么都可‌以‌。”丹阙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自顾自吩咐起来，“我们需要对魔界有更深的了解，最好能打听到前任魔君的情报，越多越好。累了就直接回客栈休息，不可‌勉强。”
　　“至于轩憬……”她‌抬起按在轩憬心‌口的手‌，用力握住她‌的腕部，“我需要你，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了沉见状，索性直接看‌向梵幽。
　　梵幽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心‌里又闷又燥，听了这番话，干脆拉着了沉起身：“行，我们这就去给你查！”
　　她‌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也清楚重生而来的丹阙见识颇多，至少在这种大事上，比她‌有远见得多。
　　所以‌她‌没‌有思考太多，就直接选择了信任与尊重。
　　丹阙需要她‌做什‌么，她‌竭力去帮就是了。
　　目送她‌们离去，轩憬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将‌眼前人圈入怀中‌。
　　“你又想牺牲自己？！”她‌伏在丹阙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恰恰是因为不想再死一回，所以‌才选择铤而走险。”丹阙抚上她‌耳旁的碎发‌，轻轻捋了捋，“你不觉得这样才最稳妥么？梵幽尚未恢复记忆，就算真的吞噬了元朔雁的魔气，得了她‌……又或是自己前世的记忆，可‌她‌到底从没‌接触过朝政，魔界本就暗潮涌动，她‌驾驭不住，哪怕有了沉辅佐，也不够。”
　　“可‌你要如何‌战胜魔君！？”轩憬质问，“且不说真当上魔君之后会如何‌，你要是再死了……”
　　“帝君该不会想自己迎战吧？”丹阙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截住话，“这可‌不行，无‌情剑意虽强，在魔君面前好像也不堪一击。您又素来习惯用不要命的打法，到时候将‌痛觉一屏蔽，只怕会无‌声无‌息死在我眼前。”
　　“……”轩憬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和丹阙都是那么在乎彼此‌，如果她‌死在丹阙眼前，丹阙未必会像她‌一样疯，但定然不好受。
　　“所以‌，还是让我去吧。”丹阙主动环上她‌的颈子，贴在她‌的耳际，“把你的魔气给我，我来想法子赢。”
　　梵幽吞噬大量魔气之后的变化，给了她‌一些灵感。
　　妖族生来要比人族强悍，不管是力量、外貌，还是内脏与经脉的坚韧程度，都远远强于人族，像她‌这种潜心‌修行数百年的，更是深谙锻体之道。
　　轩憬虽然能仗着无‌情剑意大杀四方，但人族的身体和长年修行的习惯，限制了她‌的发‌挥，哪怕她‌现在成了魔族，光是在如何‌利用妖身优势这点上，就远远不如她‌们这些大妖。
　　而丹虺一族，就丹阙目前所知，似乎早在远古时期，便‌能够自行驾驭魔气，又被称作“魔兽”，有点类似梵幽那种半魔的特殊体质。
　　她‌既然要做这个决定，就必定会把自己考虑到的这些细节一五一十告诉轩憬。
　　整个过程中‌，轩憬默默地‌听她‌说着。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优解，可‌她‌的执念与恐惧又让她‌不愿放手‌。
　　万一丹阙在决斗中‌死去，万一丹阙永远被身份困在魔界，万一人界也将‌丹阙视作死敌，所有人都想要杀丹阙……
　　重生契机，她‌们至今一点也无‌头绪，或许这只是天道、命数随意施舍的一次巧合。
　　倘若不幸身死，她‌们恐怕不会再有来生。
　　即便‌如此‌想……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声音哽在喉中‌。
　　继而眼泪扑簌坠下，全落在丹阙身上。
　　“我能……做什‌么？”轩憬喃喃，声音不成调，“只要魔气就……就够吗？”
　　丹阙极其温柔地‌“嗯”了声：“暂时只要魔气。化蛇既然是前任魔君座下大将‌，她‌的魔气，足够令我修为进阶。”
　　“那、那至少得去客栈。”轩憬浑身都在颤抖，“这里不好。”
　　丹阙拍了拍她‌的后背，哄人似的应道：“好，依你，咱们回客栈去。”
　　-
　　一路上，轩憬丢了魂一样走着神，任由丹阙牵着自己前行。
　　她‌其实有想过，是不是因为了沉所说的命数，所以‌丹阙才要主动提出这一选择，让自己代替梵幽成为魔君。
　　如此‌，命数便‌会更改，就跟两年前在挽澜宗时一样。
　　那时，原本是必死的命数被逆转，不管是海忆诗，还是观潮者，至今都还好好活着。
　　可‌她‌又觉得，揣测丹阙的用意着实没‌什‌么价值。
　　不管丹阙的初衷如何‌，现下的选择，的的确确是最合适、最稳妥的。
　　人界的帝师将‌魔君取而代之，亲自坐镇魔界，将‌来推行一系列举措时，会有那些受过丹阙恩惠的人与妖成为自己的助力。
　　而魔族也会看‌在丹朱当年的恩情上，允许丹阙进行变革。
　　这一选择，其实只对她‌们是不好的。
　　——她‌们又要分开，距离之遥远，就连传讯珠和水镜也联系不上彼此‌。
　　手‌上忽然被系了什‌么东西，又轻又软的“纱”蹭着她‌的手‌，唤回了轩憬的思绪。
　　她‌下意识低头，是一串彩色的鲜花手‌环，以‌紫色和浅金色居多，还缀着几朵毛茸茸的小白‌花。
　　“还没‌送过你什‌么东西。”丹阙解释道。
　　轩憬清楚，她‌有意省略了“这辈子”。
　　上辈子她‌收过太多来自丹阙的礼物，有丹阙上街买的新‌奇玩意儿、吃食，也有丹阙亲手‌做的手‌工、调的香。
　　这辈子，她‌们的关系僵了太久，最近好不容易才回温，且小有进展。
　　她‌虽然想送丹阙东西，但总怕丹阙不喜欢，或者因此‌更恼自己，故而每回都会尽量挑丹阙用得上的。
　　腕上的花环勾起了轩憬的一些记忆。
　　两年前的观潮节上，丹阙也送过她‌一只小小的手‌环。
　　是金灿灿的小花环，甚至是放在猫身上，间接送给她‌的。
　　但她‌珍视地‌佩戴好，观潮节之后便‌小心‌收了起来，一直存放着。
　　她‌还为自己的灵识体也幻化了这么一个花环，告诉丹阙自己很喜欢这份礼物，并且会一直戴着。
　　轩憬本想趁机说点什‌么，奈何‌丹阙很快就拉着她‌继续走了。
　　她‌也就跟着加快了脚步，思来想去，觉得现在对于丹阙而言，最好的礼物或许是对她‌言听计从的自己。
　　元朔雁亲自将‌她‌们传过去的那座客栈，名唤“云舒楼”，从整体色调到装潢陈设，皆给人一种悠然惬意的感觉。
　　也许是得了冬至女官的吩咐，掌柜一见她‌们，就亲自迎上来领路，还将‌四枚做工精致的玉牌递给她‌们。
　　“贵客们的上等房会一直留着，凭借玉牌便‌可‌自由出入，想点酒水菜肴也不必花钱。”将‌她‌们带到房门口，掌柜笑着提醒完，行了礼便‌离开。
　　梵幽和了沉去调查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但轩憬还是以‌屏风为界，布置出隔绝屏障。
　　丹阙很快换好了轻薄的单衣，拆散头发‌，坐在卧榻上。
　　“蛇尾会更方便‌些。”等轩憬绕过屏风走近，丹阙边让出空间，边将‌双腿化作赤红蛇尾，围着轩憬盘了圈，随后掀开遮蔽的衣物，露出紧紧闭合的特殊蛇鳞。
　　轩憬已经洗净双手‌，检查过指甲，见丹阙如此‌，她‌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直接为她‌渡魔气，而是将‌她‌揽入自己怀里。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算少，不可‌以‌省略。”她‌搁下话，也不管丹阙答不答应，低头就在她‌颈上落了一串吻。
　　熟悉的酥麻很快占据丹阙的身心‌，可‌她‌并没‌有阻止，反而配合着轩憬进行调整，一点一点让自己放松下来。


第175章 并肩
　　不管轩憬是希望她舒服些, 还‌是单纯想和她多亲近，丹阙都没‌有拒绝。
　　毕竟四五十‌日后‌，她们就要再次分别了。
　　谁也不知未来会走向何方，而她们又能在几时重‌逢。
　　蛇尾悄然卷上轩憬的腰肢, 丹阙主动凑了过去‌, 捧起她的脸。
　　上辈子她们爱得最热烈时, 莫过于此。
　　轩憬总是由着她欺负, 将最羞耻的声音和话语送入她耳中。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忘情时总会下意识紧紧缠着轩憬，只让她露出‌双肩和脑袋，身躯与四肢皆被自己有力的蛇尾一圈圈环绕。
　　那‌期间, 轩憬的呼吸起伏与心跳，都会紧挨着柔软的蛇腹传递给她。
　　现下她虽想这么做, 却还‌是克制着本‌性, 生怕白白耗费太多时间。
　　察觉到丹阙的自我约束, 轩憬只觉心被剐了一下似的痛起来。
　　这辈子，大环境的现状横在她们之间，自重‌生至今，她们其实都没‌法再像上辈子那‌样, 尽情地爱彼此。
　　最初是人、妖两族的隔阂, 现在是人、魔两界的千年恩怨。
　　她自认为没‌有再做错什么，她所有的选择，都是丹阙最想要的选择。
　　可为什么她越努力，她们之间的距离反而越遥远？
　　“你怎么了？”
　　见‌她忽然陷入沉默, 丹阙关切地问‌。
　　轩憬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没‌事……”
　　“即便你已‌经入了魔, 魔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丹阙截住话，“如果你的烦恼与我有关, 你不告诉我，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不等轩憬接话，她又道：“先回答我，为什么又不愿告诉我了？”
　　“……因为没‌有意义。”轩憬喃喃。
　　不管说多少心里话，丹阙都要离开她。
　　她自己也清楚，挽留是不合适的，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丹阙既然敢主动提出‌与魔君决斗，必定不会迁就她这种任性的想法。
　　而她是一界的帝君，不仅仅是丹阙的恋人或爱徒。要是她再为了私情丢下臣民不顾，丹阙会失望。
　　“那‌你要就这样自己忍着，忍一辈子吗？”丹阙反问‌。
　　“不，如果你想听，我什么都愿意说。”轩憬摇头，“只不过是一些……很自私的念头。”
　　“我听。”丹阙道。
　　她的回应令轩憬莫名轻松了些，她大着胆子将蛇尾抱起，又往自己身上缠了几圈，这才开始诉说此时的心中所想：
　　“我希望两界能早点结束对立，人、妖、魔三族都可以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
　　“我们可以自由放肆地爱彼此，不用跟任何人隐瞒我们的相恋，不会有任何人指责我们不该在一起。”
　　“到了那‌时候，我不要做帝君，只想和你回峨影山，采药捉鱼、养花制香，一起过隐居的生活，一起修行问‌道，直到飞升上界，或是寿尽终老‌。”
　　丹阙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感觉轩憬再无下文，她才开口：“这些愿望，不是都很有意义吗？”
　　只是难实现罢了，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以及难以预估的精力。
　　好‌在她们最不缺的，就是寿数。
　　“只要活着，我会陪你一起等的。”她从背后‌环抱住轩憬，声音越发温柔，“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着这一日的到来。”
　　“你怕极了我出‌事，可我也对你抱有同样的担心。”她继续说下去‌，“非要说的话，每日为此愁眉苦脸、担惊受怕，才是最没‌有意义的。只有我们都竭尽全力，才能让你想要的那‌一日尽快来临。”
　　“这一次，我会全心全意信任你，你也相信我一回，可好‌？”
　　说这些话时，丹阙无意想到了上辈子的最后‌。
　　如果那‌时，她们之间的信任能更坚固些，她是不是就能与轩憬并肩作战？即便对上魔君，会不会还‌可以有转机？
　　当年的遗憾，就在这一世‌做个了结吧。
　　得了丹阙明确的答案，轩憬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用力捂住放在自己身前的手，无数话在心中转了又转，最后‌道出‌的，却只有短短一个“好‌”字。
　　-
　　化蛇的魔气‌相当霸道，即便如今轩憬已‌经能自如掌控它，但给丹阙渡魔气‌时，她仍然进行得小心而缓慢。
　　胞宫是最接近丹田的脏器，也最结实，大量魔气‌涌入其中，竟能相当安分地待在里面，被丹阙慢慢吸收。
　　只不过魔气‌的侵蚀性还‌在，疼痛是难免的，丹阙感觉自己没‌法继续容纳时，便让轩憬收手。
　　她脱力地蜷缩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沁出‌汗来，一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与轩憬十‌指相扣，以免这人因为不能跟她共同承受痛苦而焦虑。
　　“我们若有孩子，是不是……也会像这样难受？”她甚至还‌能分心与轩憬开玩笑。
　　“那‌我必定不会让你来怀孩子！”轩憬立刻接话，没‌一会儿‌又皱起眉，“不对，不管我们能不能有孩子，我都不想要孩子！我自己都没‌活明白，哪能养孩子？”
　　她还‌有半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孩子必定会分走丹阙的注意力，她只希望自己是丹阙心中独一无二重‌要的那‌个。
　　丹阙原本‌想笑着打趣她一句“真有自知之明”，奈何剧痛再度袭来，她只得咬紧牙关，继续运转驭魔心法。
　　她也没‌跟轩憬客气‌，忍耐痛苦的时候，将轩憬的手也握得通红。
　　轩憬心急如焚，思来想去‌，忍不住问‌：“我给你揉肚子可好‌？”
　　她实在想做点什么，但她也清楚，丹阙必须自行驯服渡过去‌的魔气‌，才能真正将这些魔气‌彻底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既然没‌法为丹阙梳理‌内息，那‌么她只能揉一揉疼痛的地方了，希望能有所帮助。
　　丹阙没‌有说话，只是以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表示同意。
　　于是轩憬稍微给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得以靠在自己怀里，而自己没‌被牵住的手也能自然地垂下，放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她揉得很轻，还‌将内息集中在掌心，每揉一下，就将暖乎乎的感觉传递给丹阙。
　　丹阙侧过耳朵，听着她偏快的心跳，自己的心绪反而变得更为宁静。


第176章 夜谈
　　月上树梢, 梵幽和了沉才回客栈。
　　丹阙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和轩憬一起翻看从附近坊市上购来的书，见她们回来，忙给她们倒水。
　　“咱们是新来的魔族, 得先熟悉那些魔族的生活, 才能问出有用的话。”梵幽找了软椅坐下, 捧着热水叹了口气, “不过，我们已经把整座安乐城逛遍了，茶楼酒肆都是好打听情报的地方。”
　　“辛苦你们了。”丹阙取出一碟点心，“快尝尝这个, 那座‘望极天涯’酒楼的招牌甜品。”
　　花朵模样的糕饼色如翡翠，中央放着一点青蓝的莓果, 但梵幽咬下一口, 浓郁的果酱就在口中涌了出来。
　　“唔唔！这个也‌太好吃了！”梵幽眼睛亮起来, “我还没在人界吃过这种味道！”
　　“是用魔界种出的灵植榨汁，拌入面粉，这色泽奇特的莓果，是由人界的一种浆果异化而来。”丹阙解释道, “姑且也‌算是魔界的特产。”
　　“往后若能与魔界交好, 行商的确是最能促进交流的举措。”了沉点头。
　　“不知此事可否拜托大师相‌助？”轩憬趁机问。
　　了沉抬眸与她对视几息，才开口：“我们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
　　照家世‌代行商，她的“观命眸”无甚大用, 倒不如为此出一份力。
　　气氛稍微放松了些, 等‌梵幽缓过劲儿，开始一点点说起她们打听到‌的事。
　　“新来的魔族想了解君主, 搞明白君主能不能给最起码的生活保障，自然是有人愿意答的。”梵幽道，“我们总共问了城中男女老少共计五十三‌位，近八成‌的魔族都说，元朔雁是位好君主，但也‌有思念上一任魔君的老魔族。”
　　“然后呢，我就顺势问了问魔界先君的事迹，才知道当年正是她主张收留了元朔雁，不计除魔前嫌，命元朔雁为大将军，将那些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魔族清剿了一遍。”
　　“难怪元朔雁不让旁人称她为‘尊上’。”丹阙摩挲着茶杯，“想必在她心中，那位恩人才是永远的魔君。”
　　“我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梵幽抿了口水，“要真‌是这样，那她上辈子会将力量和位置传给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两成‌老魔族，为何会觉得元朔雁不够好？”轩憬追问。
　　“一来因为出身，二来因为举措。”梵幽继续道，“元朔雁毕竟是轩氏皇族的血脉，魔界的成‌因便是源于‌轩氏皇族，魔族对轩氏皇族恨之入骨，自然会连带着记恨她。”
　　“至于‌举措，依照那些魔族的说法‌，元朔雁似乎并‌不想与人界开战。但许多魔族渴望复仇之战已久，再加上三‌百多年前的‘灾年’让他们失去了君主，所以他们觉得元朔雁是懦夫，连自己恩人的仇都不敢报。”
　　“你应当没有向他们透露身份吧？”丹阙问。
　　“那当然没有！”梵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又拿起一块点心，“我如今没恢复半点记忆，这身份也‌就只能在元朔雁那里管用，要是让寻常魔族知道，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她吃着点心，看向了沉，“不过，那些老魔族对佛修的敌意有点大，可能是觉得人界来的佛修把他们的君主拐走了？”
　　“……他们或许更会觉得，是素雪这个做佛修的没能保护好君主。”了沉却‌垂眸解释，“素雪修为颇高，且佛魔双修，更擅长诸多术法‌。有她在身旁，魔君不该战死。”
　　“你别‌擅自把自己当成‌她啊！”梵幽立刻接过话，“真‌要算起来，如果没有素雪大师，魔君早就死得魂都不剩了！哪里还能有转世‌轮回、重归旧地‌的机会？”
　　“我暂时没有这么想，请安心。”了沉解释，“只不过，如果素雪当真‌铸下过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大错，我继承了她的记忆，必定要为此负责。”
　　“恕我冒昧一问，你的记忆恢复多少了？”丹阙眉头微皱。
　　“我想起了很多和那位魔君相‌处的事。”了沉答，“魔界的情况，也‌稍微想起了些，至少安乐城这个地‌方，我并‌不陌生。”
　　“那，你能不能跟我分享那些记忆？”梵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想起的记忆里一定也‌有那位魔君，就当是帮我恢复记忆也‌好！”
　　“我并‌不认为恢复记忆是好事！”谁知了沉的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你现在只是狐妖梵幽，而不是……魔界先君墨绒！”
　　“我知道啊！”梵幽眨了眨眼，“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深陷进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里吗？可我总得留在魔界，要是连魔族为什么会敬仰与爱戴先魔君都搞不明白，又该怎么帮助丹阙？”
　　“你要留在魔界？”丹阙一怔，“可……”
　　“我既然是魔君转世‌，不管新任魔君由不由我来当，这份因果也‌该让我做个了结。”梵幽放下半块点心，正色道，“而且，我哪能放心你独自留在魔界？反正我在人界也‌帮不上多少忙，不如来帮你！”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沉做了个深呼吸。
　　“这样也‌好，师尊和梵幽姐姐向来关系亲近，有梵幽姐姐陪着师尊，我就安心多了。”轩憬倒是松了口气。
　　了沉没有再说话，面不改色，手‌指却‌在桌底拨着乌木佛珠，速度渐渐快起来。
　　——“我对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并‌无留恋。”
　　——“别‌这样……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很多值得留恋的……”
　　——“我只能和你一起看，才觉得有趣。”
　　记忆中的那些话语，不合时宜地‌在她脑中响起。
　　但她也‌清楚，梵幽此举并‌不是要抛下她，而是和丹阙一样，做最稳妥的选择，并‌等‌待重逢那日的到‌来。
　　“那今日大家先休息吧，时辰也‌不早了。”
　　丹阙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明天你们继续出门，我和轩憬抓紧时间‌修炼和看书，顺便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再去一趟饮冰殿。”
　　虽然冬至女官八成‌就是元朔雁的化身，但决斗定新君之事，事关两界的未来，必须要得到‌这位魔君的亲口承诺，才算作‌数。


第177章 罪人
　　“主上, 帝君一行人每日都外出搜集情报，已经持续十天了，当真不用管？”
　　饮冰殿内，乔陇站在阶下问。
　　“你只管将她们当做新来的‌魔族, 只要她们所作所为没有扰乱城中秩序, 没有妨碍任何魔族, 便无需管。”元朔雁正看着折子, 闻言淡淡回道。
　　“是‌，属下多言了！”乔陇忙行礼，又道，“以及您先前吩咐的擂台和传影水镜, 也开始搭设了。水镜会‌在‌一个月内放满整个魔界，到时候, 所有理智尚存的魔族都能看到您与……新君候选人的‌决斗。”
　　他顿了顿, “主上, 这一战非打不可吗？”
　　“非但要打，我还要用尽全力。”元朔雁合起折子，神情严肃，“这是‌我身为魔界之主应尽的‌责任。若她们能‌赢, 也算是‌我为她们铺路。”
　　“这个道理‌, 想必她们也明白，故而才会‌四处打探旧事，而不是‌整日同我耗着。”
　　乔陇没有立刻接过‌话，而是‌思索了一阵, 才开口：“那, 如果他们想见‌您，属下该答应？”
　　“带来便是‌。”元朔雁点头‌。
　　-
　　安乐城, 青喜街。
　　“青喜”即“鹊”的‌别称，这是‌一条花鸟宠物街，也有几间茶楼养着各种各样的‌魔兽，驯得‌甚是‌乖巧，供客人进店放松心情。
　　会‌来这里的‌，大都是‌喜欢小动物的‌寻常魔族，因‌而氛围轻松愉快，很适合坐下来点一杯热饮、几碟精致糕点，放松身心。
　　轩憬直接包了个雅间，抱着一只叫声甜软的‌长毛大白猫，靠坐在‌软椅上给猫捋毛。
　　梵幽干脆变回妖身，让了沉去借来打理‌毛发的‌用具，舒舒服服卧在‌人家膝上享受。
　　“今天是‌我们入魔界的‌第十日。”丹阙泡着“暮山紫”，不紧不慢地道，“城中已经架起水镜了，擂台也在‌搭建，魔将和百姓们大都有些不安，不过‌还是‌期待者居多，想必是‌相信魔君绝不会‌输。”
　　“安乐城我们倒是‌已经摸熟了，闭着眼都知‌道重要的‌办公处和商铺怎么走。”轩憬接过‌话，“但先魔君的‌情况仍然只有冰山一角，梵幽也没恢复记忆。”
　　“嗐，记忆恢复与否，我已经无所谓了。”梵幽头‌也不抬地接话，“那我们之后要去拜见‌魔君吗？还是‌离开安乐城，到其‌他城池再问问？”
　　“先去一趟饮冰殿吧。”丹阙道，“先魔君既然是‌元朔雁的‌恩人，元朔雁又是‌她最为得‌力的‌下属，那些我们问不出‌来的‌旧事，应当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梵幽晃了晃大尾巴，表示没意见‌。
　　“大师可要一起去？”丹阙看向‌了沉，“这几日，我瞧你有些魂不守舍，莫非是‌又想起了什么？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
　　“……梵幽一直无法恢复记忆，也是‌好事。”了沉却自顾自说起另一件事，空出‌来的‌手捏紧了垂下的‌赤色发带，“想起的‌旧事越多，今世的‌自我就会‌被侵蚀越多。”
　　自从‌恢复前世记忆开始，她在‌安乐城中走动时，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脑中会‌时不时闪现记忆片段，或是‌各种各样的‌声音、话语。
　　而那些记忆画面与声音，皆来自先魔君墨绒。
　　好在‌她自幼就习惯了“观命眸”的‌存在‌，不会‌太轻易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往事绊住，但若长时间这么下去，她很怕自己对梵幽的‌感情，会‌逐渐带入这些前尘羁绊。
　　她将自己的‌感受和猜想尽数道出‌，最后低头‌对上梵幽的‌目光：“你那时对人界、对轩憬的‌所作所为，或许也源于这样的‌记忆侵蚀。元朔雁的‌魔气，你绝不可以继承！”
　　既然前世生活过‌的‌环境也没法触动梵幽的‌记忆，那么前世令梵幽恢复记忆的‌契机，恐怕也只有重获先魔君墨绒的‌魔气了。
　　而墨绒的‌魔气，只能‌在‌元朔雁体内。
　　觉察到气氛改变，趴在‌轩憬怀里的‌大白猫怯怯地叫了一声，爪子不安地拍了拍她。
　　“哎，我记住了。”梵幽叹了口气，从‌了沉怀中扭出‌来，化作人形坐下，“再休息一刻钟，咱们就去找魔君吧！”
　　她们最近都在‌争分夺秒调查，休憩只是‌暂时的‌，不到一刻钟，便抱着猫去楼下结了账，赶往守城大将乔陇的‌办公处。
　　因‌着事先得‌了魔君的‌允许，被她们找上门时，乔陇并‌不意外‌。
　　只不过‌出‌于私心和好奇，带她们去见‌元朔雁前，他忍不住问：“帝君既知‌与我族尊上的‌观念背道而驰，为何还要登门拜访？”
　　“我等与尊上之间，理‌应求同存异。”轩憬正色道，“两界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战乱，而是‌安居乐业，长长久久的‌和平。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有着同样的‌夙愿。”
　　“如果尊上拒绝，那我们就依照你们魔界的‌规矩，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
　　“这也是‌人界帝君的‌责任么？”乔陇故意问。
　　“我无法代表所有的‌人界帝君，但此事的‌确是‌我的‌责任。”轩憬不假思索地答。
　　乔陇微微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客气气道：“有劳帝君为在‌下解惑，在‌下这就带诸位拜见‌尊上。”
　　一行人再次踏入饮冰殿时，元朔雁正歪靠在‌长椅上，似是‌闭目养神，触须们窸窸窣窣地忙碌着，或打扫屋子，或整理‌文书与典籍。
　　听见‌脚步声，她让乔陇退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一行人身上扫过‌，问：“去青喜街了？”
　　轩憬一怔：“您怎知‌？”
　　“你们身上，沾了不少魔兽的‌气味。”元朔雁淡淡一笑，“如何，可有放松些？”
　　“青喜街的‌确是‌个放松身心的‌宝地。”丹阙接过‌话，“不知‌尊上可曾去游玩过‌？”
　　她们新敲定了和魔君交谈的‌方式，不说两界如何如何，只提魔界本土事，也当作一个获得‌情报的‌途径。
　　元朔雁并‌未作答，而是‌坐正身体，摊开手示意：“坐下说，这回给你们尝尝别的‌茶。”
　　随声，立刻有八条触须游过‌来，为她们泡茶。
　　“青喜街是‌我来魔界之前就有的‌，当时为的‌是‌给开智魔兽一个用武之地，但久而久之，寻常魔兽也开始受到我族喜爱，故而才有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规模。”
　　元朔雁不紧不慢地介绍道，“我年轻时，去过‌许多次。那里的‌魔兽被驯得‌相当乖巧，毫无野性，也没有任何防备心。哪怕将手掐在‌它们颈部，它们也不会‌怕你真的‌下死手。”
　　“它们无需为自己争取什么，就可以平安快活地活在‌庇护之下。不像我曾经在‌人界见‌到的‌魔兽，嗜血嗜杀，每一只魔兽都背负人命。”
　　今日的‌茶，色泽血红，似鲜血，但气味却十分清香。
　　丹阙第一个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茶又香又淡，不仅尝不出‌苦涩，还带着令人生津的‌甜味，让我想起故乡山中的‌泉水。”她评价完。
　　轩憬她们也赶紧品尝。
　　“这回的‌茶又叫什么呢？”梵幽问。
　　“鲜血绯。”元朔雁道，“口感跟人界的‌乌龙茶略有些相似。”
　　一听名字，众人便心知‌肚明这回元朔雁想表达的‌意思。
　　要想和平，过‌上平平静静的‌寻常生活，就得‌先流血。
　　不过‌现下她们已经放平心态了，不会‌再因‌为元朔雁的‌这些暗示，就大动情绪。
　　今日，她们只想听陈年旧事。
　　“这茶，先魔君爱喝。”了沉主动挑起话题。
　　“尊上在‌位时，最喜甜食，茶也爱喝甜的‌。”一提恩人，元朔雁的‌语气稍微软了些，“每逢她的‌忌日，我总会‌让城内做甜品最好的‌‘望极天涯’备下食盒，用以供奉尊上的‌衣冠冢。”
　　“先魔君她……没有葬在‌故乡吗？”梵幽讶然问。
　　狐族素来讲究“死必首丘”，死在‌故乡，此生才算圆满，不然就是‌抱憾而终。
　　“素雪大师什么也没说吗？”元朔雁却看向‌了沉。
　　“抱歉，我的‌记忆并‌未完全恢复，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沉捻着佛珠答。
　　“尊上的‌确没有留在‌魔界。”元朔雁轻叹，“她同我们一样，都是‌从‌人界来的‌，化魔之前，是‌一只银黑狐，独自在‌深山里修行，已达五尾境界。”
　　“那时她伤势太重，性命垂危，却婉拒医修的‌救治，将毕生修为皆传给我之后，就被素雪大师带走了，回她的‌故乡去。”她说话时，落在‌了沉身上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留在‌魔界的‌，只有她的‌一条断尾，以及她在‌位时惯穿的‌衣袍。”
　　见‌状，丹阙道：“我见‌城中不少年纪大的‌魔族对佛修不怎么友善，与此事有关么？”
　　“尊上落败，伤重而归，自然有人会‌去追究所谓的‌‘罪人’。”元朔雁这才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杯中茶水，“那时，大量魔将被俘，遭到众仙门的‌封印，侥幸逃回来的‌，也伤得‌不轻，唯有寸步不离尊上的‌素雪大师毫发无损。”
　　“所以他们才会‌一致认为，是‌素雪大师护主不力？”梵幽皱起眉，“那、那素雪大师是‌不是‌也没解释？”
　　也不知‌怎的‌，她忽然联想到了沉。
　　如果是‌了沉的‌话，只怕也不会‌解释——现状摆在‌眼前，无论有多少理‌由‌，都难以服众。
　　“不错。”元朔雁道，“她非但一句也没为自己解释，反而还轻飘飘丢下一句‘随你们想’！她带走尊上那日，许多魔族自发前去阻拦，结果全被佛光挡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去！”
　　“您去了么？”丹阙问。
　　“我当时仍在‌梳理‌尊上的‌魔气，不过‌即便没有这事，我也不会‌去。”元朔雁轻轻摇头‌，“尊上决定好的‌事，谁拦也无用。我既然是‌信任尊上的‌下属，理‌应尊重她的‌选择。”


第178章 相别
　　“先魔君的离世, 想‌必对魔界的影响很大吧？”轩憬问，“依照魔界的规矩，继位应当是‌以实力决定‌，但您当年却是直接继承了先魔君的魔气和地位, 并未进行决斗。”
　　“不错, 所以至今仍有不少魔族不服我。”元朔雁点头, “你们若当真有野心‌, 就必须从我手中将魔界抢过去。”
　　轩憬等‌的就是‌她这番话：“是‌，我们愿意入乡随俗。只不过此事到底关乎一界君主，还需您亲手立个誓。”
　　“这倒不难，决斗当天, 继任者与我同去问天阁，便可通过供奉在阁中的‘天命石’立誓, 全程可‌用‌水镜告知天下。”元朔雁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 “所以, 是‌哪一位小友？”
　　“事关两界未来，我们还未决定‌好，暂时没法回答您。”轩憬故作‌歉意道，“不过在决斗到来前, 我们还想‌去别处目睹魔界风貌, 不知可‌否请您行个方便？”
　　“你们先前得到的玉牌上，留有我的烙印，可‌供你们去魔界各处城池。”元朔雁答，“但也有不少魔族想‌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自发结伴, 形成远离城池的村落。那些小地方，持有玉牌也无用‌。”
　　“我们刚来魔界时, 倒是‌在入口附近路过一座小村庄。”轩憬回忆道，“那里的村人竟会使用‌灵鸢城的护城剑阵，不知可‌否与您有关？”
　　元朔雁似乎想‌起了什么，并未立刻作‌答，指尖在桌上轻叩几下，才道：“姑且算吧。当时那里遭遇魔兽袭击，我随主上路过借宿，顺手帮了点小忙。”
　　“那村落离魔界入口太近，万一有新的魔族入界，还是‌无法维持理智的那种，会影响到他们吧？”梵幽担心‌地问。
　　“我也曾劝过他们搬迁，可‌村人坚持要留下。”元朔雁轻叹，“据说数百年前，那里发生‌了一场千年罕见的大地动，有一片地域带着大量劳作‌的魔族沉入魔气之海，消失不见。”
　　“大地动过后，村里的魔族便再也没离开。他们说，倘若同伴有朝一日‌能回来，便不至于找不到家。”
　　大地动？
　　四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了碧落谷的近天崖，以及残留在近天崖的魔气所携带的魔族记忆。
　　尤其‌轩憬，她直接想‌到了记忆碎片中的稻田、狗儿模样的魔兽，以及化蛇记忆中，化蛇伸手凝水，问站在稻田前的一人一狗是‌否要喝。
　　“您……是‌否认得魔将化蛇？”她忍不住问。
　　“我同她并不算熟识，但你身‌上有她的气息。”元朔雁的情‌绪没什么变化，“她早些年在那座村庄养伤，住过好一阵子。你既然已经杀了她，融了她的魔气，想‌必窥探这些琐事并不难。”
　　“她不希望我看‌，我选择尊重她。”轩憬如实回答，“不过若真如此，我想‌我们已经知道，那片消失的地域如今在何处。只是‌现在里面没有魔族，只剩下魔灵植。”
　　“人界碧落谷，有座名唤近天崖的山，正是‌从天而降的一片魔界地域。”丹阙接过话，并唤出一枚留影珠，放在桌上，“山头盛产斥魔石……是‌一种纯白的矿物，被谷中人称作‌‘天外陨铁’，能够有效隔绝魔气。”
　　“是‌么？”元朔雁这才表现出讶异。
　　一根触须很‌快卷起留影珠，送到她面前。
　　“我们能顺利进入魔界，也是‌因着有人在碧落谷中人为创造出魔界入口。”轩憬补充道。
　　元朔雁摩挲着留影珠，道：“影像我会看‌完，此事，我也会亲自给拾穗村一个交代。但还望诸位莫要去打扰村人的生‌活，若想‌领略魔界风土人情‌，且往北上。”
　　“多谢您指教。”轩憬客气地道谢。
　　不知是‌不是‌因为谈及此事，这回元朔雁对她们的态度软和不少，就连作‌别时，也没再像上回那样，直接一个传送阵把她们都“请”出去。
　　“我打听过，北上是‌重泉城，须得走水路——也就是‌魔气海。”回客栈的路上，梵幽说，“咱们要去吗？”
　　不等‌丹阙和轩憬开口，她又皱眉道：“不行！只剩三十‌几日‌，丹阙这段时间‌得抓紧修炼备战……还是‌我和雪明去吧！”
　　“你们两个真没关系吗？”丹阙忍不住问，“大师的前尘记忆……”
　　“无妨，影响不大。”了沉摇了摇头。
　　“有魔君的通行玉牌在呢！没关系的！”梵幽也道，“再不济，我们还能及时赶回来呀！”
　　计划已定‌，众人先回客栈，将行李收拾了一番，再互相道别。
　　“记得每日‌正午进行水镜联络，并且赶在决斗之前回来。”临别时，丹阙不忘叮嘱，“不管我们胜败与否，都有许多事要做。”
　　“知道啦！你和轩憬也要好好保护自己啊！”梵幽挥了挥手，牵着了沉大步出门‌。
　　客栈只剩下她们两人，轩憬布置出隔绝屏障，担心‌地问：“真不用‌再多看‌看‌素雪大师的记忆？”
　　“即便继承了先魔君的魔气和记忆，元朔雁自己本‌就是‌个战将。”丹阙摇头，转去屏风之后，将水放入浴池，“她既知了沉有着前世记忆，若当真想‌要保证决斗的公平，必不会动用‌先魔君的招式。”
　　她顿了顿，回首看‌向轩憬：“有你陪我过招，就足够。”
　　轩憬一怔，只觉耳朵烫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走到丹阙身‌旁，和她一起看‌着清澈的水慢慢注入池中。
　　“原本‌我们是‌想‌趁着四处打听，多了解先魔君的治国理念与为人，结果一无所获。”轩憬道，“四十‌九日‌也着实太短，我们对魔界现状的认知，即便抓紧时间‌‘补课’，依然来不及。”
　　“倒也不必太心‌急。”丹阙摇头，“元将军不是‌也说，先魔君自己便是‌人界来的狐妖。”
　　“你不如多想‌想‌，夺下魔界之后，人界当如何？你回皇城之后，又该如何将真相昭告天下？”
　　“这些无需师尊忧心‌，徒儿已有章程，待回去便寻靠得住的两族长辈们商议。”轩憬说罢，从背后将她环住，枕在她背上，“师尊若不放心‌，大可‌随时考我。”
　　无需丹阙询问，她就主动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
　　丹阙由她抱着自己，耐心‌倾听。
　　她们其‌实都很‌清楚，预设再详尽，真到了时候究竟会如何发展，依然是‌未知数。
　　却仍旧一个愿讲，一个愿听。
　　直到浴池里的水将要满出来，丹阙才关上水，用‌池底阵法调节了水温，问已经停下讲述的轩憬：“共浴么？”


第179章 落雪
　　浸在一池暖水中, 二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徒儿记得峨影山里也有暖泉。”轩憬回忆道，“师尊和‌梵幽姐姐都‌很‌喜欢去那里泡澡。”
　　“那座暖泉，很‌受大家欢迎。”丹阙闭着眼睛接过话，“毕竟是从灵脉里涌出的泉水, 水灵力充沛, 有助于修行。”
　　“等‌两界事了, 咱们再叫上梵幽姐姐一起去泡吧。”轩憬看向她, “还要带上大师。”
　　丹阙笑而不语，只将双腿化作蛇尾，缠上轩憬，将她卷到自己身边。
　　轩憬便知道, 她不想再听自己设想以后的生‌活了，于是如她所愿闭上了嘴, 试探着抚上蛇鳞。
　　见丹阙没有阻止的意思, 她顺势将魔气渡了过去。
　　十日下‌来‌, 丹阙已经习惯了化蛇的魔气，也彻底掌握了驭魔心法，这两日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就像吸收天地灵气一样自然。
　　轩憬和‌她朝夕相处, 时不时还去探查她的体内情况。
　　每一次渡魔气, 她都‌能发现丹阙的身体在发生‌明显改变，修为也跟着突飞猛进。
　　她两辈子‌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不知是福是祸，加之了沉并未预警过不好‌的命数, 她只能及时查看丹阙的状态, 并全心全意信任丹阙。
　　丹阙既然已经承诺过她，必定不会再随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见轩憬有些走神, 丹阙主动环上她的颈子‌，在她耳畔轻声问：“又‌在担心什么？”
　　“……只是忽然好‌奇，师尊如今的妖身变成什么样子‌了。”轩憬回过神，认真找了个理由。
　　倘若她直接关心丹阙的身体，估计只会得到“无事”、“别担心”之类的回答。
　　正好‌这次的魔气也吸收得差不多了，丹阙想了想，直接在浴池里现出了妖态，但有意把‌体型缩水不少。
　　一条赤色大蟒将轩憬盘在中央，蛇鳞红得几欲滴血，光滑无比，然而脊背上却‌长出不少尖刺，靠近头部的位置，也生‌出了一双小巧的鸟翼，就连额上的犄角也粗了一圈，开始现出盘旋的纹路。
　　——那是化蛇的特征。
　　轩憬的注意力被那双翅膀吸引，忍不住好‌奇问：“能飞起来‌吗？”
　　这对鸟翼要是能飞，必定会成为丹阙一大助力。
　　“尚未长成，不过也无需等‌太久。”丹阙垂下‌硕大的蛇头，轻蹭她抬起的手，“最多再五日，就能让你见识一下‌。”
　　轩憬这才安下‌心来‌，大着胆子‌去碰蛇信，甚至想把‌手往蛇口里伸。
　　丹阙讶异地“嗯？”了声，作势张开血盆大口，故意吓唬她。
　　却‌见轩憬就保持着方‌才的动作，非但脸上挂着灿烂笑容，还抬手摸了摸据说暗藏剧毒的蛇牙。
　　“两年前，我与师尊关系还僵着的时候，其实我有认真考虑过，若是让师尊把‌我吃了，究竟能不能解恨。”轩憬悠悠道，“不过师尊应当不屑于吃我，嫌我心太脏。”
　　“你怎么总有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丹阙变回人形，眯起眼睛审视她。
　　“或许是因为，那时的我刚失去过师尊，满心满眼都‌是跟师尊好‌好‌在一起。”轩憬挪到她身旁，“既没有想过人界的未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既然师尊恨我，我便只希望能得师尊再给一次机会。”
　　“若师尊吃了我，或者杀了我，某种程度上，也说明师尊决定把‌过去的事真正放下‌。如此，我死而无憾。”
　　说罢，她潜入了暖水中，在丹阙腹部轻轻落下‌一吻。
　　弄得丹阙很‌是哭笑不得，赶紧把‌她拎出来‌，故意骂道：“如今机会已经给你了，休要再有这种念头！”
　　轩憬乖乖应了声“好‌”，歪靠在她肩上，沾湿的发丝垂在丹阙身前、后背，水珠不断滴落。
　　丹阙任由她靠着，忍不住去思考，她们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了这般亲密的状态。
　　-
　　在魔界的日子‌，反而一天天过得平静。
　　不过丹阙和‌轩憬皆知，这是元朔雁有意为之的结果。
　　若非元朔雁心软，且愿意尊重她们的选择，她们只怕在入城的第一日，就被戳穿真实身份，遭到魔族围剿了。
　　因着元朔雁赠予的玉牌，北上前去重泉城的梵幽和‌了沉，也一路顺利，每日都‌会如约与她们进行水镜传影，及时报平安。
　　“重泉城这边已经在‘猫冬’了，昨夜还落了雪，你们瞧，积了厚厚一层呢！”水镜另一端的梵幽推开窗，指着外头对她们说，“我听城中会看天气的老人讲，这雪很‌快就要落到安乐城了，你们也注意防寒保暖呀！特别是丹阙！”
　　丹阙两辈子‌都‌畏寒，遇寒而眠，两年前在挽澜郡，她跟轩憬去取无情剑意心法时，都‌险些因为寒冷，差点在地下‌冰室睡过去。
　　“轩憬防着呢。”她干脆将水镜直接转向室内，“暖炉、阵法一应俱全，我时常跟她对练，倒也习惯寒冷了。”
　　轩憬催动无情剑意时，刺骨寒意会第一时间‌向她袭来‌。
　　她坚持让轩憬动真格，争取将每一次对练都‌变成生‌死决斗，如此反复，经过魔气强化的身体也就渐渐习惯了。
　　“那就好‌，我担心擂台摆在室外，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影响你状态。”梵幽松了口气，展开笑颜，“一会儿我得和‌雪明再去街上逛逛，先断传影啦！”
　　她虽说是“逛逛”，丹阙和‌轩憬却‌都‌清楚，她远比她们更在意魔界的现状。
　　丹阙搁下‌水镜时，轩憬正好‌打开了窗，寒风携着冰凉飘了进来‌，薄薄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
　　轩憬忙将窗关紧，转头道：“师尊，安乐城也落雪了！”
　　“我想看看魔界的雪与人界有何不同。”丹阙走上前，抬手将窗再次推开。
　　入冬的魔界，街市依然热闹，行人往来‌不绝，做吃食的店家甚至当街摆出热气腾腾的牛骨、羊肉汤，香气飘得很‌远。
　　若有行人走累了，甚至可‌以坐下‌来‌买一碗热汤，撒一把‌鲜葱香菜，直接当茶喝个爽快。
　　这般烟火气，最是暖人心。
　　此处和‌人界最大的区别，或许只是冬日的天空仍泛着红，云层则是浅绯色，哪怕正午也像黄昏。
　　见丹阙饶有兴趣地看着，久久不言，轩憬试探着问：“师尊想去街上逛逛吗？”
　　不等‌丹阙作答，她忙补充道：“您可‌以一个人去，我留在这儿为对练做准备。”
　　她晓得距离决斗的日子‌已经很‌近了，丹阙恐怕会因为不想浪费时间‌而拒绝。
　　谁知话刚说完，她就收获了丹阙诧异的目光：“我以为，你这么问是想邀我同去。”


第180章 作乐
　　云舒楼附近的街道, 丹阙和轩憬并肩慢慢闲逛。
　　说实话，轩憬当真没想过丹阙会希望和自己逛街。
　　更没想过走了没一会‌儿，丹阙就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算上前世，她们相处时间得有十四年‌了, 按理说, 不‌管牵手还是云雨, 对她们而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轩憬也‌不‌知怎的, 这回与丹阙手牵手走在热闹非凡的人海中，她只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难以形容的激动与喜悦也‌跟着涌上来。
　　她想，自己应该已经明白了丹阙这么做的用‌意‌。
　　往日的误会‌与怨怼, 皆在这一世一点点解开，但她们虽然重归于‌好‌, 却不‌复过往甜蜜, 甚至直到现‌在, 她还会‌恭敬地唤丹阙一声“师尊”。
　　因着前世的亏欠，她断然不‌敢再在这种事上主动，丹阙如果不‌愿，自然也‌不‌会‌希望她们之‌间发生这种互动。
　　而现‌在, 丹阙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她主动将她们上辈子感情最浓时所做的事, 一件件回忆过去。
　　牵手、双修、共浴、逛街……
　　赶在她们分别两界之‌前，让这一世的甜蜜也‌烙印在彼此心里。
　　意‌识到这点后，轩憬忍不‌住去想：在那场结果未知的决战到来前，还有什么在前方等‌着她？
　　光是想想, 她便心潮澎湃。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敢问丹阙, 事实究竟如何。
　　哪怕丹阙的本意‌并非如此，她也‌会‌认真享受并铭记这些‌共度的时光。
　　思绪万千时, 轩憬并未走神，目光始终落在丹阙身上，甚至将步调也‌调整到一致，这样一来，就不‌容易错过丹阙所关注的事物。
　　她表面上虽然始终没有流露出强烈的情绪，可丹阙了解她，只消对上她的眼神，便大致能猜到她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轩憬应当也‌希望，她们还能在决战前忙里偷闲，忘却一切，只为让彼此身心愉悦。
　　恰在这时，她们路过一家正飘出虾腥味和麻辣味的店。
　　“忽然想吃‘麻小’，陪我一起‌尝尝吧。”于‌是丹阙主动提议。
　　其实这是轩憬最喜欢的吃食之‌一，但她如果直接问轩憬自己要不‌要吃，多半只能得到“不‌劳师尊破费”这样的话，哪怕进店买了麻辣小龙虾，估计轩憬也‌不‌会‌吃多少。
　　反而被她强行命令着去做某件事时，这人却会‌心安理得，甚至甘之‌如饴。
　　丹阙不‌打算深究轩憬为何总有这种古怪想法，只要不‌过分、不‌触底线，她尊重就是了。
　　如她所料，轩憬一口应下，顺从地跟着她大步走向店铺。
　　这家店确实挂着“麻辣小龙虾”的菜名‌，但端给客人的小龙虾，模样却长得甚是古怪，反而更像虾蛄，活着的时候壳也‌呈现‌出青蓝色，体内似乎还闪着几点绿色的荧光。
　　“二位客官请坐！”小二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八条细长的螃蟹腿爬得飞快，划拉地板的噪音却几乎没有，“吃什么口味？喜欢什么酒水？”
　　“一份招牌麻辣味，一份椒盐味。”轩憬看着菜单道，“要冰镇的甜果酒。”
　　“好‌嘞！您二位稍等‌！”小二立刻爬走，很快就把甜果酒和杯盏摆在她们桌上。
　　“哟！这不‌是丹小友和景小友？”
　　熟悉的男声传来，二人循声看去，只见乔陇正在隔壁桌向她们笑着打招呼，身旁还坐了两位身穿护卫服的魔族，“二位也‌来吃‘麻小’啊？”
　　丹阙行走魔界仍用‌真名‌，轩憬的姓太过敏感，便又用‌了“景三七”这个化‌名‌。
　　轩憬也‌抱拳打了招呼，笑道：“能在此地看到乔将军，想必这家的麻小确实是城中一绝。”
　　“那可不‌！肉质嫩，酱料辣得人爽快，吃过都说好‌！”乔陇爽朗地笑起‌来，“二位且慢慢享用‌，我等‌还要巡逻，先‌告辞了！”
　　他们面前的杯盘确实都空了，只剩下酱料，听闻此言，随同乔陇的两位护卫立即起‌身，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这位魔将还挺接地气。”丹阙边开果酒瓶，边随口道，“和人界那些‌个奢靡的长老、将军都不‌一样。”
　　后半句话是她故意‌说的，为的是想看看客人或店员对此的反应。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听一名‌客人道：“小友说得在理！那群自称仙门正道的败类猪一般脑满肠肥，狗一般摇尾乞食，出了大事不‌知道解决，光知道把怨声掐灭！”
　　她讶然侧过目光，见是一位生着豹子耳朵的魔族，化‌魔之‌前也‌许是只妖。
　　“你‌不‌要空口污蔑我们人族！”又一位客人“嘭”地砸了下桌子，“几个败类不‌等‌于‌全部‌！”
　　豹耳客人嗤笑一声：“呵！要是那群败类真肯办实事，咱们还用‌待在这儿？！”
　　这话一出，整个店都静寂了下来。
　　“那、那也‌是帝君不‌作为！”砸桌的客人很快找到了重点，“众仙门听令于‌帝君，代代帝君都要欺瞒，甚至篡改历史，我们又能怎么办？！”
　　“哎呀，两位是来享受的，消消气，都消消气！”生着蟹腿的小二赶紧过来打圆场，“据说不‌出十五年‌，我们又可以攻入人界了！到时候只管把那不‌作为的帝君一杀，魔界的真相可不‌就公之‌于‌众了！”
　　“对！杀了昏君！！”豹耳客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即附和，“把我们的地盘抢回来！！”
　　对于‌这样的未来，他们兴奋不‌已，并不‌知现‌任人界帝君就坐在旁侧，且还淡定地喝着冰镇果酒。
　　丹阙也‌习以为常，默默品酒。
　　这么多天下来，她们也‌不‌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言论。
　　魔界与人界的仇恨，远比人、妖两族的隔阂与偏见更为严重——毕竟魔界的存在，就是人界掌权者最大的罪。
　　正因此，历代帝君都选择了不‌作为。
　　他们不‌认为两界有和解或统一的可能，除非哪一日轩氏皇族倒了，又或者两界之‌间维持千百年‌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攻入人界、打回家园是魔界的民心所向，即便她们侥幸得胜，只怕决战当天也‌定会‌有魔族出手干涉。
　　选择这么做的魔族，往往自身实力不‌济，却既不‌服元朔雁，更不‌希望换个不‌知底细的人做魔君，故而才会‌趁着她们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情况，她们备战时都有考虑过，因而这段时间也‌在悄然留后手。
　　两份小龙虾很快端上桌来，滋滋冒油，店家实诚，甚至是拿小盆装的，分量很足。
　　二人谢过小二，在对帝君的喊杀声中抓起‌淋满蘸料的小龙虾，确认里面没有下毒后，配着果酒从容享用‌。
　　尽管寻常动植物在魔界或多或少都发生了变异，但吃食做出来的味道仍和人界的口味没有太大差别，不‌晓得厨师们花了多少心思去调整用‌料。
　　丹阙进店的本意‌是想让轩憬痛快吃一顿小龙虾，轩憬吃虾时，她虽也‌在剥虾，剥完之‌后的肉却是大部‌分都丢进了轩憬碗里。
　　心上人送到碗里的东西，就算是剧毒，轩憬也‌不‌会‌不‌吃。
　　她含着虾肉小声道了谢，在丹阙的目光注视下，快乐地将剥好‌的虾肉一点点吃干净，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嗝……多谢师尊关照了！”
　　吃饱喝足，回去的路上，轩憬由衷感激道。
　　“你‌一口一个师尊，好‌似我真是你‌长辈。”丹阙轻声提醒。
　　轩憬一惊，急忙改口：“辛苦丹阙给我剥虾！”
　　说罢，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压在心中最后的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下。
　　若非刚吃了气味刺激的小龙虾，又饮了酒，她真想现‌在就将丹阙圈进怀里，拐到无‌人小巷，忘情地吻她。
　　她心中所想，又被丹阙猜中。
　　一回客栈，丹阙便漱口嚼香，还用‌特制洗剂洗去手上虾腥味，也‌让她照做。
　　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令轩憬浑身涌动起‌暖流，除口气的香片下意‌识多拿了些‌，嚼得相当用‌力。
　　一切准备就绪，轩憬正想检查门窗和隔绝屏障，就被丹阙从身后缠住。
　　黏滑的信子触颈舐耳，不‌多时，叩开门扉细细探。
　　轩憬几乎屏住呼吸，想将柔若无‌骨的蛇妖抱去更舒适的地方，蛇尾却紧紧圈着她的双腿，不‌让她走。
　　好‌不‌容易得空，她下意‌识张口：“师……”
　　“尊”字还未道出，她猛然想到丹阙才提醒过的话，急急唤了声“丹阙”。
　　可丹阙并没有打算就此饶过她。
　　蛇尾缠得越发紧，轩憬的双手也‌被她捉住腕部‌，按在自己柔软的腹部‌。
　　“你‌若真喜欢，倒也‌不‌是不‌行。”丹阙眨着眼睛，认真道，“我消化‌得快，现‌下里面应该只有果酒，很干净的，我也‌会‌……保护好‌你‌。”
　　对上轩憬错愕又惊异的目光，她有些‌得意‌地露出笑容，为自己成功将总出狂言的帝君吓唬到。
　　不‌等‌轩憬回应，她蛇尾一卷，直接将人往榻上带去。
　　闲暇时光短暂，岂能空耗在恶作剧上？


第181章 决战
　　时光如梭, 转眼就到了决战前夕。
　　寒冬已至，魔界全域飘飞大雪，道‌路皆被积雪覆盖，唯有魔气海仍在流动, 但海上‌风浪太大, 城与城之间的水路被各地魔将下令暂封, 以免发生伤亡。
　　梵幽和了沉归来的时候, 恰好在最冷的夜里。
　　了沉裹着厚重的毛绒大氅，身‌周围笼罩着柔和的佛光，隔绝风雪，一进屋, 就把‌缩成一团的银黑狐从怀中抱了出来，放到火炉旁的软垫上。
　　“嘶……这‌一路真‌是冻死我了！”梵幽立刻化出人形, 把‌手凑到炉边烤, “水路和陆路都封了, 到处都是雪！我差点以为赶不回来呢！幸好有雪明在！”
　　“我请重泉城的工匠改造了一下飞行法器，以佛光作防御罩的供能源，挡风雪不在话下。”了沉解释，“魔界的雪亦是实体化的魔气, 小‌雪无碍, 大雪和冰雹严重时，会要了魔族的命。”
　　“先前那场雪，算规模很‌小‌的，每年都会下, 所以大家都习惯了。”梵幽叹了口气, “可最近不知怎的，突然就成了暴雪, 甚至有不少修为低的魔族因为淋雪生病了！”
　　“生存环境趋向极端么……”丹阙想起问荆藏书里的一些‌推测，顿时皱紧眉，“难怪魔族如此想要回到人界。”
　　“哎，等打赢魔君再烦恼这‌些‌吧！”梵幽给自己倒热茶，“不过我们留的‘后手’，真‌不需要事先告诉元朔雁吗？我记得决斗当天‌你们还要去立誓来着。”
　　“如果当真‌用上‌了你们的力量，那就说明已经出现了打破魔界规矩的情况，全力镇压即可。”轩憬答，“至于魔君……她身‌边的人未必都忠诚，我们与她交情也不深，实在难以托付性命，还是莫要轻信她为好。”
　　不管怎样，与元朔雁当真‌有过交情的，是丹朱、素雪、墨绒，而非她们这‌些‌转世者。
　　四人重聚后，趁最后的时间再次核对‌计划，休整了没几日‌，便到决战当天‌。
　　化蛇的魔气，如今有七成被丹阙炼化，她的修为也因此得到突破，虽然人形依然能保持原样，但妖态已经完全不像蛇了。
　　这‌日‌天‌还没亮，四人就迎着风雪，乘坐改造后的飞行法器，前往安乐城中的最高处——问天‌阁。
　　街道‌寂静无声‌，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店铺也纷纷紧闭门窗“猫冬”，唯有提前搭建的传影水镜开始了工作，将问天‌阁的景象实时显现出来。
　　凡是认同魔君存在的魔族家中，皆有一面水镜，只要魔君想下达什么命令，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城中的水镜传入各家各户。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不少魔族都起了个大早，守在家中水镜前目睹过程、静候结果。
　　丹阙一行人登上‌问天‌阁顶楼时，元朔雁已经等在了天‌命石前。
　　她依然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她们，淡淡道‌：“该揭晓答案了。”
　　此刻她是魔界之主，言语中再无半点对‌旧友转世者的客气。
　　丹阙从容上‌前一步，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
　　“果然是你。”她听元朔雁笑‌道‌，“的确只有你最够资格。”
　　丹阙并不知道‌，她的模样出现在水镜里、被传影出去的瞬间，便有无数魔族震惊不已。
　　“我没看错吧？是丹朱大人！！”
　　“可、可为何‌丹朱大人要争夺魔君之位？”
　　“不对‌！她不是丹朱大人！她只不过和丹朱大人穿着打扮一致，容貌根本不一样！”
　　“尊上‌……当真‌下得去手吗？丹朱大人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不管丹朱大人还是尊上‌，谁出了事我都会难过……”
　　“真‌的要打吗？”
　　“……”
　　各地的魔族议论纷纷时，元朔雁已经划破手指，以血混着内息，在天‌命石上‌写下誓言。
　　“元朔雁以魔君之名立誓，若与丹阙决斗落败，愿将魔君之位拱手相让，天‌地可鉴！”
　　“若违此誓，即刻神‌形俱灭！”
　　“挑战者丹阙，见证此誓。”丹阙也用自己的血混合内息，在她的誓言之后书写。
　　这‌些‌誓言都被清晰地传入水镜，告知天‌下。
　　先前错将丹阙认作丹朱的魔族，见状皆沉默了。
　　可他们很‌快就忍不住去想：当年来过魔界、救过魔族的丹朱，如今又去了哪里？为何‌三百余年不曾归来？
　　决战擂台位于靠近魔气海的城郊，远离任何‌一处魔族的聚集地，只能通过特殊的传送阵前往，不管到时候打成什么样，都不会波及周围住民。
　　为了公平起见，它甚至用了大量的斥魔石搭建而成，不怕任何‌魔族事先作弊，而水镜也在八方放置，确保观影的魔族能看清细节，知道‌她们是生死之战，没有任何‌一方放水。
　　轩憬三人全被留在了问天‌阁，身‌旁还站着安乐城的魔将乔陇。
　　“咦？冬至女官呢？”梵幽明知故问，“怎么不见她？”
　　乔陇笑‌了声‌：“那位女官本就是由尊上‌所化，如今尊上‌要全力迎战，她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一问一答间，轩憬紧张地盯着水镜，而了沉则睁开“观命眸”，面无表情地观察起周围魔族的命数。
　　只要发现了任何‌不利的命数变化，她们会在第一时间赶往擂台，保下丹阙。
　　与此同时，擂台两侧，丹阙和元朔雁已然站定。
　　丹阙仍是一袭红衣，只不过束起了袖口，挽起长发，立于飞雪之中，尤其醒目。
　　元朔雁则作战将打扮，一身‌银甲配银枪，颇具当年除魔大将军风范，平日‌里那几根触须暂且消失踪迹。
　　剑意镯早已被丹阙摘下，缠上‌轩憬赠她的暗红长鞭。
　　“尊上‌，请。”丹阙客气地行了一礼。
　　元朔雁抱拳回礼，下一瞬，银枪便刺到了丹阙眼前！
　　她速度极快，但丹阙这‌些‌时日‌是跟轩憬对‌练，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轩憬每回都会拿出真‌本事向她出招。
　　是以，她立即跟上‌了元朔雁的速度，迅速拉开距离，同时捏碎手中水丸，毒血沿鞭淌下，在纯白的斥魔石擂台上‌淋了满地。
　　心无杂念，口无言语，众鬼鸣泣般的风声‌中，丹阙一鞭朝元朔雁抽去！


第182章 死斗
　　银枪轻易挑开软鞭, 毒血也被枪风扫散，一滴未沾元朔雁身体，紧随而来的魔气彻底将散作雾的毒血吞噬。
　　丹阙冷静地维持着自己与元朔雁之间的距离，兼顾攻守, 催动体内引航星盘感知魔气流动, 抓紧时间找寻对方破绽。
　　这一战, 稍有不慎, 即刻落入下风，她丝毫不敢松懈。
　　尽管化蛇和问荆的魔气，令她短时间内修为大涨，但她和元朔雁的实力差距依然很大。
　　就像此时, 只要元朔雁有心隐藏，她甚至无法感知一丝一毫的魔气流动！
　　丹阙几度闪避元朔雁刺来的银枪, 同时将毒血凝为细针, 附着在同为针状的无情‌剑意‌上, 仍打算先用剧毒影响对方的行动。
　　身为医修，出针又快又准是必修课，二人‌错身而过‌之际，毒针悄然离手, 配合用以障目的水行法术, 袭向元朔雁。
　　恰在此时，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几乎是凭借直觉，丹阙踏空借力, 往上跃起时, 化蛇的鸟翼在身后张开，只一扇, 便远离原处。
　　但见一条触须戳在她原先所站的位置，直接将擂台凿出一个口‌子！
　　这一击若是落在身上，必定会贯体而过‌，留下难以愈合的血洞。
　　她念头刚落，又一根触须刺来，这回瞄准的是脚踝，虽被她躲了过‌去，但险些被触须擦中‌的部位如火烧一般热起来，即便未接触，竟也还是蹭破了皮。
　　丹阙顿时握紧软鞭，屏息凝视元朔雁。
　　元朔雁飘悬于半空，触须正从她战袍底下不断钻出、升高，像是佛宗的“千手观音”，令人‌望之丧胆。
　　不等‌丹阙再‌进攻，触须纷纷纠缠而来，有些直奔面门，有些散向旁侧，扎入魔气海，为偷袭做准备。
　　相比它们，那时问荆凝出的触须，简直是儿戏。
　　眼‌见着密集的攻势将近，丹阙干脆化出丹虺妖身。
　　被魔气异化的身躯，内外皆得到了锤炼，当蛇尾挡开迎面袭来的触须后，丹阙直接一口‌咬上即将近身的触须，注入毒液的同时，卯足劲吞噬触须内部蕴含的魔气。
　　魔气于她而言，本就是剧毒的一种，只要足够熟悉“毒性”，不仅可以免疫毒素效果，更能将之化为己用。
　　她毫不犹豫地咬断了这根触须，几下吞入腹中‌，同一时间运转驭魔心法，痛楚瞬间从内腑传来，但只是几个呼吸间，便被她的内息压了下去。
　　继而一股全新的魔气汇向她丹田，已‌然完成‌了同化。
　　见状，元朔雁面色微变，她立刻将银枪换至左手，右手飞速画符，放出去的众多触须里，也有几条开始凌空绘制符画。
　　也不知是因为吞噬了她的魔气，还是施法所需的魔气量大到元朔雁无法分心隐藏，这回丹阙终于看清了魔气在她体内的流向。
　　虽知魔化会改变内腑结构，但她从未见过‌谁人‌体内存在两个气海！
　　一个固定于脐下丹田，另一个却是活动的，所经之处，消耗的魔气会被瞬间补充完毕，便于在短时间内发动第二次攻击。
　　丹阙只短暂地记忆了一下游离气海目前的动向，便觉察到周围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
　　她抬眼‌发现几道符画即将完成‌，据她所知，皆是出自皇族的凝冰符，且还是最‌高级别的。
　　几乎没有犹豫，丹阙第一时间甩起蛇尾，试图中‌断施法。
　　她与丹朱同为丹虺族，她畏寒，丹朱恐怕也有这样的弱点。
　　与此同时，远在问天阁观战的轩憬也捏了一把汗。
　　即便她确信，如今的丹阙已‌经克服了这一弱点，可那毕竟是皇族的高阶符术，哪怕专修火行法术的高手，也要畏惧三分。
　　但她没有时间再‌为此多想了。
　　——了沉手中‌出现了一只黑钵。
　　这是她们事先商议过‌的信号，一旦有魔族的命数发生改变，就立刻启用备用计划。
　　佛光自黑钵中‌涌出，将她们笼罩在当中‌的下一瞬，密密麻麻的漆黑尖刺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每一根都淬了剧毒，沾之即死。
　　“啧，可惜！”
　　轩憬翻手将“太上忘情‌”祭出，无情‌剑意‌铺开，加固佛光，而她的目光则循声‌投向了近在咫尺的魔将。
　　乔陇。
　　安乐城的守城大将，元朔雁的心腹，她从一开始就存疑的魔族。
　　无风不起浪，这段时日她们频繁上街，几番调查，发现那些主‌张开战的魔族背后，有一位共同的主‌心骨——
　　追随先魔君征战过‌人‌界、深受城中‌百姓爱戴的大将，乔陇。
　　“未曾想，竟是人‌界帝君亲临魔界！”与轩憬对上目光，乔陇故作惊异。
　　他明明早已‌知道轩憬的身份，却偏要选在此刻，对着正向整个魔界传影的水镜挑明。
　　只是不等‌他道出污蔑之言，轩憬便冷声‌道：“我只不过‌是为护送先魔君而来，无意‌插手魔界事。”
　　乔陇的话，本就已‌经在魔族们心中‌投下巨石，轩憬这番解释，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竟然真是人‌界帝君！！”
　　“难不成‌人‌界起了内斗？不然帝君怎会来这里？”
　　“我最‌近老在城里看到她们！为什么那时候不坦白身份啊？”
　　“先魔君不是早已‌亡故了吗？！”
　　“原来先魔君还活着！”
　　“既然先魔君已‌经归来，那这一战是不是……该结束了？”
　　魔界各地的议论声‌，暂时还传不到在场之人‌耳中‌。
　　乔陇心中‌虽惊，面上依然不改色：“先魔君？难道你‌指的是这只瘦弱的黑狐妖？开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便戛然止住。
　　一条蓬松的狐尾出现在梵幽手中‌，足有一人‌高，从她掌心一直垂到地上。
　　那正是先魔君墨绒当年‌遗留在魔界的一条断尾，被元朔雁葬入她的衣冠冢，封存至今。
　　“放肆！竟敢刨开先魔君的坟！大不敬！”情‌急之下，乔陇厉声‌怒斥。
　　梵幽和了沉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挥袖，拂去狐尾上的隔绝法术。
　　在重泉城郊见到这条狐尾的时候，梵幽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既然有记起从前的机会，就该背负责任，不可逃避。”
　　——“丹阙和轩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不想她们再‌分开！”
　　当日她所说的话，了沉皆记得清楚。
　　她无法强迫梵幽抛下前世事，这不仅是她们之间的因果，更是梵幽与魔界的因果。
　　就像知晓灾年‌的丹阙和轩憬不会无动于衷。
　　“再‌见。”她低低地道别，黑钵之中‌，护体佛光更甚。
　　“再‌见。”梵幽含笑‌，用力将正在溢出魔气的狐尾拥入怀中‌。
　　-
　　擂台上的丹阙似有所感，略一分神，蛇尾末端霎时被坚冰所封。
　　触须太多，她到底没能在短时间内打断所有的施法。
　　觉察到坚冰覆盖之处失去了知觉，丹阙果断挥鞭下抽，直接将那一截尾巴连着坚冰一起斩断。
　　涌出的鲜血被她混入魔气，眨眼‌间翠色丛生，就像元朔雁先前铺开触须一样，这些灵活而尖锐的藤蔓也以丹阙为中‌心，放肆生长。
　　她的妖身再‌度变化，藤蔓缠绕着裹住蛇尾断面，同时下端生出根系，钻破斥魔石，探入擂台底下的魔气海，竟直接从中‌吸取魔气！
　　“你‌疯了？！”元朔雁怒喝一声‌，用力将银枪投掷而去，斩断根须，试图切断供能。
　　丹阙并未接话，问荆的能力令她得以暂时将大量魔气存于体内，为自己所用，但这一状态无法持久，她必须速战速决。
　　否则轩憬那边……
　　丹田处传来的痛楚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强忍疼痛，接连释放出自己所知最‌强的法术。
　　她口‌中‌发出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叫声‌，魔气海随声‌掀起波浪，一个接着一个漩涡在海面之下悄然成‌形，几股力量同时撕扯着擂台。
　　——化蛇，其‌音如叱呼，见其‌邑大水。
　　音波震碎凝冰符，亦引动先前注入元朔雁体内的蛇毒，搅乱她的内息。
　　一缕血从元朔雁唇角淌落，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丹阙，似乎没料到她当真能伤了自己。
　　未等‌她有所动作，只听“咯嚓”连声‌，擂台竟被漩涡的力量分割开！
　　铺天盖地的触须忽然迅速变小，缩回战袍底下，元朔雁握紧银枪，足尖轻踏碎开的擂台，全速跃向丹阙。
　　与此同时，她放出威慑，无形的压力逼得丹阙吐出一口‌血，但这口‌血离体就化作藤蔓鞭，向着元朔雁的枪尖缠绕而去。
　　设在八方的水镜刚沉入魔气海，就被设在背面的法术托起，悬浮在半空，微微倾斜朝下，继续传影。
　　此时此刻，丹阙反倒变成‌了庞然大物，又似孤身扎根于海上的灵木。
　　伴随她的施法，不断有藤蔓顺着双翼往上方生长，而她的皮肤也在逐渐变为翠色。
　　这是由于魔气使用过‌度，遭到反噬。
　　她是医修，自然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再‌不使出全力，只怕连两败俱伤的局面都难以做到。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元朔雁的银枪终于被藤蔓卷走，脱手而出。
　　然而就在失去兵刃的瞬间，元朔雁的身形骤然发生变化。
　　那身银白的战甲被撑破，她整个人‌化作足足有三人‌高的巨大银黑狐，浑身魔气环绕，背后三尾如旗帜般高高竖起，在惊涛骇浪之中‌如履平地。
　　更强的威慑再‌一次压制丹阙，并且这回的气息，是她曾当面感受过‌的。
　　——足以一箭将她毙命的实力！
　　可丹阙却想，这回她应当能够撑住了。
　　她念头刚落，再‌熟悉不过‌的寒意‌从后方接近，只是几个呼吸间，一道白影瞬移至她眼‌前，“太上忘情‌”映着漫天白雪，静静地散发着杀意‌。
　　“抱歉，我来迟了。”轩憬低声‌道。


第183章 落定
　　对于轩憬的到来, 丹阙并不意外。
　　或者说，她们商量备用计划的时候，就是以目前这种局面为设想的基础。
　　但当真看着轩憬站在自己面前时，她闭了闭眼, 只觉心中隐隐作痛。
　　——用了先魔君断尾的梵幽, 还会是梵幽么‌？
　　“你为何会来？”元朔雁仍保留着三‌尾黑狐的状态, 沉声质问。
　　“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轩憬铺开无情剑意, 将‌丹阙护在身后，言简意赅，“先‌魔君已归来，想必您也有所感知。”
　　元朔雁并未接话, 抬眸看向问天阁的方向。
　　她心念一动，一面传影水镜便显出了问天阁此时的景象。
　　梵幽立于满地鲜血中, 暗红的裙摆底下, 两条漆黑的狐尾如花而绽。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只是凭栏远眺，静得好似一尊雕像，但压倒性的威慑已能透过水镜传遍整个魔界，就连丹阙和轩憬这些才‌化魔不久的新魔族, 都莫名心生臣服之‌意。
　　而向来寡言少语的了沉, 此时满面肃容，做出了拜见魔界之‌主的行礼姿势：“墨绒尊上在此！谁敢放肆？！”
　　“……不惜舍弃自我，也要‌如此么‌。”元朔雁呢喃，下一瞬, 她变回‌人形, 稳稳踏在破碎的擂台上，垂眸行礼, “魔将‌元朔雁，恭迎墨绒尊上归来！”
　　眼见着暂时尘埃落定，丹阙松了口气‌，紧接着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疯狂往外泄。
　　她不受控制地倒在轩憬身上，在对‌方一声声惊呼中，失去了意识。
　　昏厥后，因着透支魔气‌，丹阙接二连三‌沉入不属于自己的长梦，熟悉的声音与陌生的画面，也不断自她脑海中闪现。
　　——“皇族战将‌……元朔雁，见过尊上。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不可能！魔族怎么‌可能是被放逐的人与妖？！那‌灾年降临之‌时，我们又在做什么‌？手刃遭遇悲惨命数的同胞吗？！”
　　——“属下，愿去挽澜郡！我族故地，就在那‌里，死无憾！”
　　丹阙倒是还能辨出，这些记忆分别源于元朔雁、问荆和化蛇。
　　因除魔而沾染魔气‌化魔，入魔界试图搏得一线生机，得知真相后选择效忠魔君的皇族除魔大将‌军。
　　一生醉心研究抵御魔化之‌法，立誓“天下无魔”，因得知魔族与魔界真相而崩溃发疯的无疾门长老。
　　以及一心只想夺回‌家‌园、重归故土，最终被挽澜宗封印于江底三‌百年的魔族战将‌。
　　她吸收了这三‌位的魔气‌，也因此得以窥探她们的过往记忆。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能继续陷在这些记忆里。
　　它们犹如流沙，正在一点‌一点‌将‌她往更深的黑暗中拽去，若她放任自己沉下，恐怕永远没有睁开眼苏醒的机会了。
　　那‌样的话，轩憬是不是又要‌随她而去了？
　　念及此，丹阙挣扎着往自以为的“上方”爬去。
　　她们既然得以重来一次，绝不能再得到同样的结局！
　　她一定要‌出去！她必须出去！！
　　混沌之‌中，丹阙隐约听见了极轻的叫声。
　　“嘤！”
　　“嘤嘤！”
　　随声，一只散发着白芒的小银狐不知从何处落到她眼前‌，焦急地转着圈，左顾右盼，似在找寻什么‌。
　　丹阙一眼就认出这是轩憬的灵识体，下意识想要‌去抱它。
　　可她实在太累了，就连抬手都做不到，费了很大的劲，也只能勉强伸出蛇尾，在小银狐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上用力‌戳了一下。
　　惊得小银狐吃痛叫了声，不过下一瞬，它身上的白芒便化作无数绳索，用力‌将‌丹阙卷住，而它也在第一时间急急扑上来。
　　“丹阙！”
　　轩憬的喊声骤然在耳边响起，彻底将‌丹阙从他人的记忆漩涡中拽出。
　　睁眼看清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时，丹阙甚至以为自己回‌光返照了。
　　继而脸上落了好些大颗的水滴，轩憬一把将‌她紧紧拥住，泪水无声打湿了她的发丝。
　　感受着温湿浸润发丝和耳朵，丹阙不合时宜地想，当年她挡箭身死，轩憬无情剑意破功后，恐怕就是这么‌哭的吧？
　　“莫哭了，我还活着。”想到这，她忍不住出言提醒。
　　“我知道……”轩憬仍伏在她耳畔呜咽，“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再把我丢下……”
　　丹阙轻叹一声，本‌想拍拍她的背，或是揉揉她的脑袋进行安慰。
　　可她这回‌是真的完全没有力‌气‌抬手了。
　　问荆的禁忌之‌术，虽能在短时间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但魔气‌反噬导致的后遗症，也够她恢复好一阵了。
　　她所能做的，唯有侧过脸去，在轩憬的耳朵上吻了吻。
　　轩憬顿时打了个激灵，像是才‌缓过神，赶紧起身擦脸，又拿出帕子给丹阙也擦了擦。
　　她们相视许久，不等丹阙开口，轩憬主动道：“乔陇已伏诛，元朔雁让位给了梵幽——先‌魔君的回‌归，三‌百年前‌就是魔界民心所向。”
　　“梵幽可还在？”丹阙低声问。
　　轩憬沉默了几息，“她看起来……气‌质不像梵幽姐姐。”
　　丹阙没有再吭声。
　　“但我瞧大师神色如常，也许梵幽姐姐只是在伪装也说不定？”轩憬不确定地道，“那‌时候水镜还在向全魔界传影，我也不好多问。而且梵幽姐姐继位之‌后，就和大师一起跟着元朔雁回‌饮冰殿去了。”
　　“……事已至此，顺其自然吧。”丹阙闭上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这是梵幽坚持想要‌的结果，她赌自己站出来，便会以最小的代价夺取魔界话语权。”
　　正如她们无法对‌魔界的真相视而不见，梵幽自从知道自己是魔君转世之‌后，已经无法真正将‌自己和前‌世分开看待。
　　她听轩憬也叹了口气‌，“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我会打听清楚。”
　　后来丹阙才‌知，为安全起见，轩憬直接带着她去了饮冰殿，现下休息的这座偏殿，则是元朔雁亲自安排的。
　　乔陇的叛变，并不在元朔雁的意料之‌中。
　　此人与她有着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信任，也正因此，她才‌敢放心将‌一行人的身份告知对‌方。
　　安置昏迷的丹阙，也算是她对‌此事的补偿。
　　大致问清情况后，丹阙开始静心养伤，不勉强自己在恢复之‌前‌操心这些事。
　　转眼三‌日‌过去，这天傍晚，轩憬带了两位老友来见她。
　　一察觉到梵幽的气‌息，丹阙立刻睁开眼。
　　快步向她走近的黑狐妖，穿着一袭及地华贵的黑色长袍，妆容和佩饰也添了许多，不复从前‌那‌般自由洒脱。
　　唯有那‌双眼眸，依然是漂亮的金色。
　　“……梵幽。”丹阙忍不住唤出她的名字，但很快又轻声问，“你……还是梵幽么‌？”
　　“我当然是呀！”梵幽在床沿坐下，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继承前‌世记忆，其实也没我想得那‌么‌吓人。”
　　她握住丹阙的手，一五一十讲起来。
　　“墨绒的残留意识，确实在她的魔气‌入体之‌后影响到了我，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占据我的身体，反而与我原本‌的记忆相融了。”
　　“所以我现在的情况和你当时有点‌相像，只是单纯继承了墨绒的记忆和力‌量，加上我们有着同样的灵魂，事后我想模仿她，竟也无人看出破绽。”
　　友人亲口道出的确切答案，令丹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几日‌，我也思考过为何上辈子不是这样。”梵幽继续道，“得到轩憬的允许后，我将‌你们那‌时的情况也告知了元朔雁。结果她说，那‌种‌情况下，影响我的极有可能是她自己的执念。”
　　年迈的大将‌军，表面虽还保持着清醒，实则早已被数百年的执念侵蚀。
　　——回‌家‌。
　　——带所有的被放逐者，回‌家‌。
　　“如今这个结果，也是元朔雁希望看到的。”轩憬接过话，“两界之‌间的矛盾，若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再好不过。”
　　“只是需要‌很多时间去磨合。”梵幽叹了口气‌，“好在如今魔君和帝君都是自己人，平日‌里的政事和战事，也有元朔雁这个在位多年的‘幕后魔君’帮忙，省去好多麻烦。”
　　丹阙点‌了点‌头，下意识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了沉。
　　梵幽“成为魔君”的命数虽然未变，但就目前‌来看，一切都是最好的发展。
　　这姑且也算是被成功逆转的命数吧。
　　想归想，保险起见，丹阙还是决定给梵幽把一下脉，探探她吞噬墨绒的魔气‌之‌后，内腑可有什么‌不好的变化。
　　“我这体质特殊得很，当时连疼痛都几乎没有感觉到。”梵幽边说，边将‌两条狐尾变出来，抱到榻上给她检查，“喏，我用墨绒记忆里的秘法，将‌过多的魔气‌都转入尾巴里了，你瞧它们多蓬松柔软呀！”
　　狐尾也跟着一左一右悠悠扭动，逗得丹阙不禁莞尔。
　　“既然一切顺利，我们也该回‌人界了。”她收回‌手，道，“光是将‌魔族和魔界的真相告知天下，都不晓得要‌引出多少乱子。”
　　“嗯，等你休养得差不多了，就和轩憬尽早挑个日‌子回‌去吧！魔界有我和雪明在呢！”梵幽拉过了沉的衣袖，仰起脸笑道，“雪明还是不放心我独自留在这里。”
　　了沉就当没听见她这话，从袖中取出准备已久的白马令，递给轩憬：“烦请将‌此物转交我父亲。”
　　她既然要‌陪梵幽留在魔界，先‌前‌所说的帮忙开辟两界商路，就只能放弃了。
　　加之‌她如今已经化魔，至少在真相告知的前‌期，或多或少会影响到照家‌。
　　“我会将‌实情告诉令尊令堂。”轩憬接过白马令，保证道，“如果他们听完，仍然选择不干涉、不帮忙，我也不会为难照家‌。”
　　千百年除魔思想的潜移默化之‌下，并不是所有人、所有妖都能接受与魔族共存，照家‌虽然开明，家‌主也疼爱女儿，但这种‌事还是不可强迫。
　　了沉自然也知这点‌，郑重拱手：“承蒙君上体谅。”
　　轩憬笑道：“我们早已是朋友了，哪里还需这般客气‌？”


第184章 释怀
　　“这下一别, 我们真不知要何时再见了！”
　　梵幽故作轻松地说着，将一直系在腕上的同心索取下，“两‌界屏障解除前，咱们就靠它来确认彼此是否平安吧！”
　　“同心索”是了沉编织的, 内中能寄宿少量灵识体与灵力, 本该用于道侣之间‌, 互相‌感知对方的身心状态是否稳定。
　　“当年‌素雪便是凭借它, 才得以跨界救下墨绒。”了沉补充道，顺势也将自己系着的同心索解下，“你们如有需要，我还可以再编织两‌条。”
　　交换完同心索, 梵幽笑道：“我刚继位魔君，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 就先走啦！”
　　丹阙最怕她什么心事都‌闷着, 还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赶紧化作一条小蛇。
　　不等她蓄力蹿出去，就被轩憬一把‌捞起，几步赶上梵幽，挂在‌她胳膊上。
　　“我送送你。”于是丹阙抬头道。
　　梵幽一怔, 闷闷地应了声, 抚着小蛇出门去。
　　目送她们离开，轩憬忍不住问了沉：“现下，魔界众生‌命数如何？”
　　“还是老样子‌。”了沉答得从容，“不过, 我能理解他们为何对掀起战火如此执念, 往后只要对症下药，徐徐图之, 仍有更改命数的机会。”
　　她平静地捻动佛珠，不管语气、神‌情还是目光，都‌不再带有一丝一毫厌世‌的情绪。
　　-
　　“这里‌没有旁人，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不妨告诉我。”
　　丹阙还在‌恢复，干脆就维持妖态盘在‌梵幽胳膊上，“就把‌我当峨影山的树洞也好，不然你这个样子‌，我实在‌没法放心走。”
　　“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梵幽站在‌阳光底下，看着人界的方向，“就是一想到或许要有很多年‌见不到你们，也见不到峨影山的大家‌，有些寂寞罢了。”
　　不等丹阙开口，她又‌道：“没关系，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妖了，这种杂念我自‌己会排解的。只是以后还得麻烦你们替我照顾竹芝了！”
　　“往好处想，如今人界的魔界入口也掌握在‌我们手中，我又‌有引航星盘，你若思乡了，我还能带些峨影山的东西给你。”丹阙尝试安慰她，“你对大家‌的思念，大家‌想对你说的话，也可通过灵笺传达，就像人族的书信那样。我给你做信使，好吗？”
　　梵幽没接话，扭过头抬手捂住脸，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哭了。
　　丹阙无‌奈地叹了口气，蛇头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我……我以前只想过游遍人界，最后还是回峨影山继续修行，从、从没想过要在‌这么远的地方生‌活……”梵幽断断续续地抽泣道，“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我就只是……突然有点想哭而已……”
　　丹阙其实能理解她。
　　上辈子‌她远嫁灵鸢城，十年‌间‌，不知想过峨影山多少次。
　　但那时她被厌恶妖族的女官欺骗，为了所谓的“皇后应尽的责任”，既没有给峨影山传讯，也没有再回家‌看看。
　　轩憬不在‌的时候，她也会偷偷哭一场，之后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扮演“合格的人族皇后”。
　　虽然如今梵幽是自‌己做出了选择，但这份责任背后的代价之沉重，依然会将她压垮。
　　“所以，我给你做信使，好不好？”她将声音放柔，再度问了一遍。
　　梵幽低低地应了声“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块灵笺。
　　“这是给桃婆婆和‌冥灵仙子‌的……信。”她不好意思地解释完，又‌取出了第二块灵笺，“这是给竹芝的。”
　　继而是第三块灵笺，“这个给瑞霏，我那果园，暂时就归她了，怎么折腾都‌可以，我不会生‌气。”
　　再是第四块，“这个给海忆诗。她对我们照顾良多，我一直没来得及感谢。”
　　见状，丹阙化出人形，将灵笺一块接着一块拿在‌手里‌。
　　看起来，梵幽继位之后真的想了很多，竟然足足拿出了二十一块灵笺。
　　其中有十三块是给她唯一的徒儿竹芝的，细细记载了修炼与习射箭每个阶段要注意的点。
　　甚至还有三块是给丹阙和‌轩憬的。
　　“我想着你们回去之后，不管是合籍大婚，还是只拜天地，我和‌雪明作为朋友，总得表示点什么吧？”梵幽说这话时，狐尾不自‌觉地晃了起来，“实际上，我们去年‌就在‌人界藏了几处宝藏，就当是给你们重归于好的贺礼。”
　　丹阙哭笑不得：“我们上辈子‌已经大婚过了，这辈子‌什么关系，心里‌晓得就足够，无‌需再向任何人证明。贺礼就……”
　　“我知道呀，但总归还是要走个形式嘛！”梵幽小声道，“好丹阙！你就当这是闲暇之余跟轩憬一起出门玩吧！”
　　她都‌这么说了，丹阙再推辞便显得见外，最终还是欣然收下了这份礼物，又‌将那些灵笺小心收在‌芥子‌空间‌。
　　“这回我真得走啦，元大将军还等着我批奏折呢！”梵幽对她挥了挥手，漂亮的金色眼眸依然含笑，这回却是无‌比释怀的笑。
　　-
　　丹阙回寝殿的时候，了沉已经走了。
　　轩憬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只色泽鲜艳的果子‌，正握着无‌情剑意凝成的小刀，慢慢削皮。
　　丹阙挨着她坐下，垂眸看着果皮在‌她手中变戏法似的一卷卷剥落。
　　“回去之前，你还想做什么？”轩憬忽问。
　　“本想再去其他城池转转，但当务之急，还是尽早赶回去。”丹阙道，“我留给海忆诗保管的解药，应当已经所剩不多。楚珏之这一世‌虽然还未有所动作，到底是个不安分的，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更久了。”
　　她这一世‌刚入皇城没多久，就被楚珏之威胁过，听了些类似于“你不当皇后，就是害了帝君”的话。
　　当时她直接反制对方，强迫楚珏之吃下自‌己调配的剧毒，之后的两‌年‌间‌，她也一直在‌拿解药控制此人，防止对方作妖。
　　她们一来魔界就是四五十日，沟通亲友和‌亲信的水镜，都‌因为两‌界屏障的存在‌失去作用，不晓得人界的情况如何了。
　　“那就下回来魔界时再去吧。”轩憬点头，将削好的果子‌片成小块，盛在‌碗里‌递给她，“不过经过拾穗村的时候，我想再试着进去一趟，至少要让化蛇‘回家‌’。”
　　拾穗村，便是她们初入魔界时第一个遇到的村落，当时村中人一见梵幽的巨大妖身，就立刻升起护城剑阵，说什么也不让她们进去。
　　但若是以化蛇的名义，或许还可一试？
　　“你不妨先问问化蛇需不需要。”丹阙提醒，“她之前可是说过，要亲眼目睹我们有着怎样的‘下场’。”


第185章 归返
　　化蛇的‌残留意‌识, 如今还在轩憬的‌识海深处沉眠，上回她将化人诀窍丢给轩憬之后‌，便再次陷入沉寂，也不知这段时间有没有苏醒过。
　　丹阙对此没意‌见, 甚至陪着她一起进入识海深处, 很快就‌找到了化蛇的‌灵识体。
　　小小一只‌幼妖, 在水底幻象的山洞内趴着‌, 枕在自己的‌蛇尾上，盖着‌双翼闭目沉睡。
　　但她们一靠近，化蛇便睁开了眼睛。
　　“哼……休要高兴太早，不过只‌赢了开始！”化蛇冷笑一声, “我说过，会‌看着‌你们最终的‌下场！”
　　轩憬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 但还是特意‌询问：“那么, 阁下是想留在魔界, 还是和我们一同回人界？”
　　“战败者，无颜归故里‌。”化蛇淡淡道，“我夙愿未了，囚于此处, 就‌好。”
　　不等二人再开口, 她就‌钻入了山洞深处。
　　“……原本还想问她，要不要和我分离。”轩憬无奈道。
　　她倒是不介意‌化蛇继续留在自己识海，如今的‌化蛇十分弱小，只‌需她一个念头, 那点残存的‌意‌识便会‌彻底消失, 平日里‌她若要与丹阙做什么，也可以随时屏蔽化蛇对外界的‌感知。
　　“她若真想, 自会‌主动问你。”丹阙笑道，“既然化蛇不需要‘回家’，等我恢复差不多了，咱们就‌启程回去‌吧。”
　　-
　　归期转眼‌至，这天清晨，元朔雁亲自护送她们去‌魔界的‌入口。
　　以防万一，丹阙养伤的‌这段时间，并‌未出过殿门，也就‌不知道城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路上顺口问了元朔雁。
　　“乔陇死后‌，他设在城中各处的‌暗桩，我已处理干净了。”元朔雁平静道，“新魔君的‌上位，倒是引起了全魔界的‌轰动。毕竟当年侥幸活下来的‌魔族基本都心知肚明，墨绒尊上早已故去‌，如今这位，不过是只‌尚未长成的‌小狐狸罢了。”
　　“您倒是愿意‌相信梵幽。”丹阙很是意‌外。
　　她记得很清楚，决斗之前，元朔雁主战的‌态度一直十分坚定，故而才会‌有她们那日赌上性命的‌一战。
　　“我不过是寻个借口，继续自己未尽且幼稚的‌执念罢了。”元朔雁自嘲道，“我年轻时受过致命伤，即便得了尊上的‌灵药，侥幸捡回一条命，这把老‌骨头，也不晓得还能再撑多少年，不如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她顿了顿，“我如今唯一的‌遗憾，便是当年没能与知己好好道别，更不知她死讯……不过能与她的‌转世‌全力一战，姑且也算无憾了。”
　　丹阙晓得她指的‌是丹朱，想来当年丹朱一去‌不回，对于元朔雁也是莫大的‌打击。
　　她不是丹朱，故而并‌未接这番话，只‌是道：“但愿在您寿尽之前，我们能邀您来人界做客。”
　　“行啊，那我定要带上魔界的‌好酒，请你们喝个痛快！”元朔雁开怀地大笑起来。
　　她们很快就‌到了拾穗村上方‌，这回护城剑阵并‌未开启，有不少村人正在铲雪。
　　“村里‌人用的‌护城剑阵，是我当年教授的‌。”元朔雁看向下方‌，“这斥魔石围墙，建造时也有我一份。那时尊上调我来此地驻守，我希望他们能过得安心些，就‌想出这些法子。没曾想，他们竟沿用至今。”
　　今日恰逢天晴雪止，无云的‌天穹映在纯白的‌斥魔石上，为围墙也染上绯色。
　　她们乘坐的‌飞行法器被施加了隔绝法术，但仍有扫雪的‌魔族似有所感，抬头茫然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天。
　　“总觉得好像是元大人经过了……”她喃喃一句，继续低头干活。
　　也许是因为前任魔君的‌保驾护航，这一路连个挑事‌魔族的‌影子都没见着‌。
　　一直飞到来时那片深不见底的‌魔气海，元朔雁才撤去‌法术，和她们一起走到海边。
　　“我只‌能送二位到这里‌了。”她道，“再往前，便是两界屏障。”
　　因着‌她们之间已经默认了两界要往和平相处发展，在得到人界的‌正式许可前，她这个做过魔君的‌，多少还是要避嫌。
　　“多谢您一路相送！”轩憬拱手道谢，随后‌唤出“太上忘情‌”，张开无情‌剑意‌结界，又将冥灵仙子所赠的‌龟甲片、了沉所赠的‌佛光符拿出，加固结界的‌防御。
　　元朔雁双手环抱身前，目送她们手挽手，一起沉入魔气海。
　　丹阙催动体内引航星盘，这回感知的‌，是星千舞所在方‌位。
　　这也是她们入魔界前，星千舞特意‌叮嘱过的‌事‌。
　　她们在魔界的‌时候，为防止心魔趁机入侵人界，碧落谷那边仍会‌封印入口，直到星千舞感应到她们接近，才会‌让谷主和长老‌们开启封印。
　　转眼‌快要两个月过去‌，然而丹阙仍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了星千舞。
　　……她一直都在入口等着‌她们么？
　　魔气海漆黑依旧，心魔潮也在结界外四处游荡。
　　好在归去‌的‌路，远比来时容易走，她们紧紧拥着‌彼此，“太上忘情‌”在前方‌开路，没过多久，便能看到一条缝隙正在迅速打开，短短几‌息间，就‌变成了足够四人通过的‌大小。
　　再次呼吸到饱含天地灵气的‌空气，二人都有种隔世‌之感。
　　丹阙抬眼‌一看，冥灵仙子和星千舞果然都在，还有一位自己从未见过，但气息十分熟悉的‌妖族女子抄手站在旁侧。
　　“怎么只‌有你们？”未见梵幽和了沉，冥灵仙子皱起眉。
　　“说来话长，劳烦仙子先将入口封印起来吧。”丹阙扶着‌轩憬站起，对上星千舞的‌目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入魔界之后‌，她也从魔界的‌藏书里‌了解到了一些事‌。
　　比如魔族本该死则永灭，再无转世‌，但若有高修为的‌人或妖肯付出一定代价，便可以用“以命换命”的‌方‌式，用自己的‌轮回，换取魔族的‌轮回。
　　丹朱死后‌，当年还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恐怕也只‌剩下星千舞了。
　　“小友为何这么看我？”偏偏星千舞还故作困惑地眨了眨眼‌，“我瞧小友脸色不好，想来是路上辛苦，须得快些休息才是。君上，是也不是？”
　　轩憬刚收了无情‌剑意‌和佩剑，闻言下意‌识应道：“不错，是该好好休息。”
　　她满心想的‌都是丹阙的‌内伤还未好全，如今回到了人界，又在医修云集之处，更应该及早医治调养才行。
　　于是丹阙回到树屋之后‌，又休息了整整七日。
　　期间，她送出了梵幽拜托自己带走的‌那些灵笺，将自己在魔界的‌见闻记录下来，和几‌经改良、完善的‌驭魔心法一起交给轩憬，打算等具体计划商量出来后‌，再和轩憬一起回到灵鸢城，将真相告知天下。
　　梵幽留在魔界做君主的‌事‌，她也一五一十告诉了所有人，唯独冥灵仙子并‌不意‌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我和桃天玑本以为救下她就‌能为她改命，但她终究还是要直面前世‌因果。”冥灵仙子道，“好在还有那位佛修与她作伴，她不至于太过寂寞。”
　　她顿了顿，“梵幽那孩子，比谁都眷恋着‌峨影山。我们也得抓紧时间了，尽快让她也能够回家。”
　　也许是因着‌这番话，冥灵仙子没几‌日就‌离开了碧落谷，返回峨影山。
　　趁着‌星千舞师徒还在谷中，丹阙择日前去‌拜访。
　　当年之事‌的‌后‌续，她必须向星千舞问个明白。
　　星千舞单独见了她，不等她问，便主动道：“我揽星问天门，也是修习观星卜命之术的‌，门规第一条，‘不问前世‌，不求来生，只‌愿当下问心无愧’。”
　　“能不能转世‌，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我甚至十分厌恶前世‌今生牵连的‌因果——我都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凭什么还要继承她的‌因果？”
　　“可你们不一样。”她认真地看着‌丹阙，“当年，丹朱和箐箐皆是抱憾而终，我虽狠下心亲手送她们死去‌，却私心希望她们之间还能有个好结果。”
　　“一切皆因我私心而起。事‌到如今，不管你想如何处置我，我都心甘情‌愿。”
　　丹阙凝视了她很久，才道：“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恨不恨星千舞赋予了她们转世‌的‌机会‌，该不该处置星千舞，都是丹朱和那位半妖才能决定的‌。
　　逝者已矣，至于她们两位“得利”的‌生者，哪里‌还能谈论“处置”二字？
　　星千舞也沉默良久，最终叹道：“也罢，往后‌你们若有需要用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同她说开之后‌，丹阙以最快的‌速度在谷中养好了伤，和轩憬一起去‌百草居向谷主告别。
　　碧落谷之主宿析木，早已在血亲宿摇光的‌帮助下重聚身躯，如今成了无疾门真正的‌话事‌人。
　　听二人道明魔族和魔界的‌真相后‌，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协助，并‌主动提出会‌继续招待那三‌位锻造斥魔石容器的‌工匠。
　　“要想让魔族回归人界，让人界住民真正接纳魔族，就‌必须消除其潜在威胁！”临别时，宿析木再三‌叮嘱道，“除了推广驭魔心法，还需要彻底克服魔气的‌感染性。待你们公布真相，我将召天下医修入谷，群策群力。”
　　“承蒙谷主信任，我等感激不尽！”二人再拜致谢，这才并‌肩离去‌。
　　“星千舞和廉玉衡前辈走得未免太快了，不然今日我也要登门道谢。”才出谷，轩憬就‌忍不住嘀咕。
　　“以后‌登门找她们的‌机会‌，说不定会‌很多呢。”丹阙笑道，“毕竟揽星问天门所擅长的‌术法，与佛宗有些相似，都是能令入魔者醒神的‌。”
　　她一说佛宗，轩憬便想到了沉，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声：“照家那边也得尽早去‌一趟，‘白马令’可不能放在我这里‌！”
　　碧落谷的‌青山渐渐远去‌，她们乘着‌飞舟一路而下，赶往灵鸢城。
　　魔界之行暂告一段落，但人界的‌未来，还需她们继续努力。
　　（正文完）


第186章 番外：十年之后
　　梵幽再次踏上人界的土地, 已是十年之后。
　　踩着碧落谷内柔软的草地，她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睁开眼‌时，便和站在不远处的丹阙对上了目光。
　　“好久不见。”梵幽由衷地露出灿烂笑容。
　　“好久不见。”丹阙笑得有些无奈, “最近事务繁忙, 我连信也没空送。”
　　“没事儿‌, 我这‌不是自己过来拿了？”梵幽并不介意, “就当‌亲眼‌见识一下人界如‌今的变化了。”
　　自从魔族和魔界的真‌相告知天下后，这‌十年间，她们一直助力于改善两‌界之间的关‌系。
　　魔族本就是沾染魔气而异化的人、妖两‌族，不应是人界的死敌。
　　要想扭转已经被载入史书‌千余年旧观念, 掌权者‌必定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天下也会随之动荡。
　　自己如‌今能安然回到‌这‌片土地上, 无需深想, 梵幽也能明白轩憬和丹阙究竟做了多少努力。
　　“我和元将军带来了魔界的商队。”了沉从她身后走出, 捻着乌木佛珠道，“依照先前商议的结果，第一批商队先与我们照家合作，若顺利, 再慢慢将合作对象发‌展到‌其余势力。”
　　因着两‌界往来的规则还未完全确定下来, 魔界入口平日里仍封印着，唯有得到‌魔君许可的魔族，才有资格来到‌人界。
　　这‌也是为了杜绝极端分子趁机去人界掀起战火。
　　而人界这‌边负责看守魔界入口的，是无疾门的长老和谷主的弟弟宿摇光。
　　宿摇光依然没有放下对人族的仇怨, 但‌他牢记道侣的遗愿, 十年前回碧落谷后，便留在谷中协助姐姐, 一养好旧伤，就拼了命似的修炼，仅仅十年，已成了谷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闻言，他客气地对梵幽一行人道：“照家的云舟还需一日才到‌，谷中已备好客房，不如‌诸位先休整一日？也好和故友叙叙旧。”
　　了沉主动提出帮忙安置商队，特意让梵幽和元朔雁跟丹阙一起回旧居。
　　“咱们的树屋还是老样子啊！”一走到‌树屋底下，梵幽忍不住感叹，“就连竹芝那间，看上去也时常有人打扫。”
　　“嗯，是谷主安排的人。”丹阙解释，“算是报答我们当‌年的救命之恩。”
　　依照谷主宿析木的原话：“哪怕你们与天下为敌，至少碧落谷里还有你们的容身处。”
　　这‌十年，她和轩憬确实不太好过，最艰难的时候，都是躲在碧落谷避难、疗伤。
　　峨影山虽也随时欢迎她们回去，但‌毕竟距离皇城太远，俗话说“远水难救近火”，有碧落谷这‌个强力盟友的作用，便在这‌种时候体现出来了。
　　“看来你们在人界也颇有声望。”元朔雁啧啧称奇道，“竟能让碧落谷倾力来保。”
　　她年轻时便听闻过碧落谷的大名，晓得这‌是一个医修云集之地，加之自古就与妖族结盟，放眼‌全人界，着实是一片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净土。
　　所谓的“声望”，得来三言两‌语难尽，丹阙只是笑了笑，先行上楼梯，推开树屋的门，请她们坐下，自己则去沏茶。
　　“轩憬放心不下，亲自去照家接云舟了，明日就可见面。”她边烫杯，边开口，“说起来，我真‌没想到‌元将军竟也能来。”
　　“毕竟当‌年我答应过你们，若在寿尽之前得以回人界，我定要带上魔界的好酒，请你们喝个痛快。”元朔雁笑道，“也多亏了小友捎来的灵药，消了沉疴之后，我总觉得还能再多活几年。”
　　三人一齐笑起来。
　　“只是十年仍然太短，我们的夙愿也只开了个头。”丹阙端茶过来，配上碧落谷时下流行的糕点，“轩憬想进行的那些改革，少说还得五十年，才能尽可能完善地传承下去。”
　　“稳步前行就是了，你们才多大，又是修士，莫说五十年，五百年都等得起。”元朔雁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再五百年，我都要成老狐狸了！”梵幽没好气地道，“您就不能盼我们点好？”
　　这‌位老将军脾气虽好，有时候说的话却‌太过直率，她与元朔雁相处这‌些年，已经习惯听得不舒服就当‌场提醒了，元朔雁倒是也愿意改。
　　“抱歉抱歉，我自然最希望五年内就有结果。”元朔雁立刻改口。
　　她们又聊了些关‌于新政的事儿‌，也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两‌界君主的婚事上。
　　“其实我和雪明快要举行大婚了，定在夏末初秋，这‌样到‌时候你们也可以来，不会被中秋事务绊着。”梵幽说这‌话时，双颊染上绯色，“虽然我俩十年前就拜过天地了，但‌我总感觉欠她一场大婚，犹豫这‌么‌多年，还是打算安排上。”
　　“那你这‌回到‌人界，莫非还打算拜见岳父岳母？”丹阙轻咦一声。
　　“哎呀，这‌都被你发‌现了！”梵幽顿时捂住脸，尾巴在桌下扭来扫去，“原本我还想过要不要去照家办婚礼，遵循人界的婚礼规矩，不过雪明拒绝了。她嫌那些条条框框太过繁琐，还是魔界好，一切可以从简。”
　　“确实，真‌按人界众仙门、大世家的规矩来，你怕不是要半途逃婚了！”元朔雁大笑，“都是做魔君的大妖了，还是自由些为好。”
　　梵幽只在人界旅行时见过旁人结婚，至于规矩，大都是从书‌上看来的，闻言也没法反驳，情急之下，看向‌丹阙：“丹阙你们呢？轩憬还想过立后吗？”
　　“我们不成婚，只拜天地、结道侣。”丹阙摇头，“人族眼‌里的大婚依然是束缚，我若还做皇后，便会多一箩筐的闲言碎语，远不如‌当‌帝师自在。”
　　虽然在人族看来，师徒恋和“磨镜之好”都是绝对不可触犯的禁忌，但‌谁让她们如‌今的实力已经难被世俗左右？
　　她们坚持要与彼此结为道侣，自然无人敢反对。
　　“不过，你十年前给我们准备的宝藏，我们至今也还没去找过。”丹阙继续道，“轩憬说，想等退位归隐之后，再慢慢地跟我行遍人界，四‌处寻宝。”
　　她顿了顿，“我也想等一切真‌正走上正轨，再将大把的闲暇时光留给自己和心上人。”


第187章 番外：照家之行
　　从碧落谷出发, 只消乘坐一日的飞舟，便能到西北地域的大户世家——照家势力范围内。
　　这十年间，丹阙和轩憬没少造访照家, 甚至有许多和众仙门相关的决策, 还是通过‌照家传播出去的。
　　依照家主的原话：“照家并非怕事之辈，也知孰是孰非。不管君上与‌帝师有何需求, 即便肝脑涂地‌，我等也在所不惜！”
　　就像当‌年了沉坚持与‌照家断绝关系、生怕照家被自己观命数的能力牵连, 照家人却仍将她认回一样, 明知在援助魔界一事上若站定帝君，必会遭到不少势力的排挤，照家依然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这回她们来到照家, 依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出来接她们的人，除了照家主，还有轩憬的母亲海微兰。
　　峨影山有着‌灵脉滋养万物，当‌年随冥灵仙子暂入山中避风头‌的海微兰，得以因此获益, 两‌年前, 她便已能化‌出人形，维持较长时间。
　　加之她一心‌想多帮助女儿些, 待桃婆婆和冥灵仙子都认定她的实力之后，就独自离山，凭借峨影山和挽澜宗两‌大靠山，开始在众仙门间走动，重‌新培养自己的人脉。
　　她和照家夫人颇为‌投缘, 相谈甚欢，故而常来照家。
　　外人面前, 轩憬面对母亲多少还是有些拘谨，但等照家主将了沉、梵幽、元朔雁和商队都带走后，她又恢复了活力，甚至能抱着‌母亲的胳膊，向她稍稍撒一下娇。
　　海微兰仍喜欢穿湖蓝色的襦裙，将头‌发高高地‌梳作惊鹄髻，见状无奈地‌朝丹阙笑道：“又让小友肉麻了。”
　　“无妨的，能看到她与‌您这般亲近，我也很高兴。”丹阙反而觉得这样很好，毕竟她和轩憬这一世‌能走到现在的地‌步，海微兰不晓得做出了多大贡献。
　　有一个愿意主动关心‌、呵护、教导自己的母亲，对于轩憬而言，想必她内心‌的空缺也会被‌慢慢填补。
　　即便丹阙不介意，海微兰稍微寒暄两‌句，还是把轩憬赶去陪她了。
　　“我拜托照家的侍从准备了花瓣和精油，丹阙想现在就去泡暖泉，还是晚上？”
　　海微兰刚离开，轩憬就凑到丹阙耳畔悄声问。
　　照家早几年就为‌她们特意划出了一块区域，重‌新修建景观，虽听从二人意愿，建得较为‌朴素，但该有的一应俱全，这其中也包括用途颇广的暖泉。
　　“现在吧，晚上不是还有接风洗尘宴么？”丹阙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她们此次来照家，纵然是为‌了谈两‌界要事，放松享乐的时间依旧会提前规划出来，不然谁也不晓得下回放松要轮到几时。
　　眼下的两‌界情况，还没法‌让她们全身心‌去享乐。
　　二人也无需侍从伺候，自行回屋取了花瓣、精油、浴衣，走向室内暖泉。
　　放置暖泉的房间特意造了天窗，天晴朗的时候，抬头‌即可看到星月。
　　可惜这时是白日，打开天窗，只有略刺眼的阳光映照下来。
　　不过‌，在这个季节晒会儿太阳也很舒适，金灿灿的光芒融于暖泉，波光粼粼，令人忍不住想要连光带水捧起，悄悄捉弄心‌上人。
　　——丹阙就是这么做的。
　　轩憬还在纠结到底撒多少花瓣合适时，她已经掬了一捧水，直接泼在这人光滑的脊背上。
　　泼得轩憬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时，干脆随手抓了一把花，沾上水就朝丹阙头‌发上抛。
　　玫瑰花瓣落了丹阙满头‌满身，淡淡花香直往鼻中钻。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师尊使坏了。”轩憬挪到丹阙身旁，故意以徒弟的语气‌道，“师尊再‌坏一次，可好？”
　　回应她的，是慢慢缠上身躯的冰凉蛇尾。
　　她喜欢什么，丹阙就给她什么，不管自己觉得这种事有多奇怪，只要不会伤到轩憬，她都乐意去做。
　　轩憬对此十分受用，被‌丹阙有意控制的妖身仍是最初的模样，没有尖刺，只有光溜溜的蛇鳞，不管她抚摸、拥抱，还是亲吻，都不怕被‌伤到。
　　她惬意地‌抱着‌逐渐往上半身缠来的蛇尾，眯起了眼睛。
　　“师尊待我好，我能为‌师尊做些什么呢？”她明知故问，“师尊想要按摩，还是……别的？”
　　“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徒儿了，当‌自行推测为‌师心‌中所想。”丹阙也故意陪她玩儿师徒游戏。
　　轩憬心‌领神会，等她将自己的双手释放出来后，便凝聚周围的水灵力，形成薄而光滑的一层水膜，包裹在指尖。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早已不复从前那般笨拙，一只手扶住丹阙，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覆了水膜的手轻车熟路地‌找准方位。
　　难及之处，便用灵力作补充，不过‌这些都是后阶段的事了。
　　她很久以前就吸取了教训，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慢条斯理‌地‌将戏铺垫够，这才不紧不慢引入下一幕。
　　这一过‌程中，蛇尾渐渐缠得更紧，轻微的勒感遍布她周身。
　　换作旁人，被‌蛇绞住大都只会恐惧，可轩憬偏偏最喜欢如此。
　　丹阙的温度和心‌跳，都会在这一时刻清晰传来，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正与‌自己同在。
　　她尽心‌竭力之时，耳垂也贴来两‌瓣柔软，继而丹阙的气‌息转移到了双颊。
　　最终落入她齿间与‌咽喉。
　　轩憬不自觉地‌吞了一下，手中动作非但不停不缓，反而更进‌一步。
　　直到一声“够了”轻轻柔柔响在耳畔，她才抽回手，有些不舍地‌摩挲指尖黏腻。
　　丹阙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细长光滑的藤蔓自她指尖凝出，只一下，就让这位人界帝君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似乎有点生疏了。”见状，丹阙眉头‌微蹙。
　　“没、没有，生疏的分明是我！”轩憬歉意道，“我们确实有好一阵子没这样亲近了。”
　　丹阙“嗯”了声，将动作放慢许多，显然是介意上了。
　　轩憬知晓她的脾气‌，也不再‌多言，枕着‌蛇尾乖乖陪她试。
　　蛇腹上的鳞片是偏软的，她有心‌照着‌几个穴位去揉，姑且也算是帮丹阙放松了。
　　“往后我们回峨影山拜天地‌，要不要将洞府装饰成洞房？”她不知怎的想起这桩事，顺口便说了，“暖泉不方便造的话，就弄个大浴桶……”
　　“一个小池子罢了，你想要都可以有。”丹阙头‌也不抬地‌道，“只不过‌我那洞府偏僻，天然暖泉不太方便引，只好在池底弄个控制水温的法‌阵，人为‌制造暖泉。”
　　“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轩憬的笑容还没挂多久，只觉藤蔓又往深处长了几寸，一瞬间袭来的诡异触感，令她一下子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只能下意识发出一声闷哼。
　　“既然如此，池子也交给你挖可好？”丹阙笑问，“总归还是你比较懂。”
　　轩憬短促地‌应了声“好”，思‌绪已经不知不觉飘向那或许还遥远的未来。


第188章 番外：归隐之惬
　　五十年光景, 对于寿数漫长的修炼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在多‌方努力之下，人、魔两界往来渐渐稳定。
　　不少驻守两界屏障的势力听闻魔界成因后, 内部‌派系几经周折, 最终还是选择主动开辟两界通道，试图迎接当年在两界大战之中不幸堕魔、又因魔界招引而失踪的故人回‌家。
　　如今世道大变, 昔时被视作‌宿敌的魔族，已能通过这些通道跨越两界屏障, 重返朝思‌暮想的故地。
　　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 战乱并未能完全避免。
　　并不是所有魔族都认同以‌这种方式“回‌家”。
　　也并不是所有的人界势力，都能容许魔族能行走在人界的阳光底下。
　　但也总有许许多‌多‌盼望着安稳、没有战乱生活的人、妖、魔，从‌寻常百姓到修士, 愿意为“再无‌灾年”的未来献上自己一份微薄之力。
　　丹阙已经记不清，这五十年来，自己和轩憬遭遇了多‌少次杀身之祸。
　　她本就精湛的医术与毒术，因着这些‌暗杀更上一层楼，就连原先不太擅长的战斗, 如今也为自保和保护心上人, 在一次次主动与被迫的锻炼之中，得以‌有所进展。
　　在这点上, 她与轩憬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即便拼上性命，也要搏出自己所希望的未来，哪怕这回‌的代价是永诀。
　　所幸，这场漫长的持久战, 最终是她们胜了。
　　既包括人、魔两界取得交流，也包括人、妖两族的和解, 而‌轩憬前世就念念不忘的帝君继位新制，也因着轩氏皇族千年前铸下大错，得以‌在此次大变革中通过。
　　当新的人界帝君在众仙门、众妖的竞争之中决出后，轩憬又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亲自考察其品行及能力，确认一切合格，才下诏宣布退位让贤。
　　次月，轩憬携帝师丹阙归隐，此后人界诸事，都交由新任帝君掌管。
　　有趣的是，这位帝君不是旁人，正是多‌年前与她们无‌意结缘的人族少女，竹芝。
　　“我‌的宝贝徒儿可太有出息了，不声‌不响就成了帝君呀！她从‌九郡八山擂台一路‘杀’上来的影像，看得我‌恨不能在场为她助威！”
　　众人在峨影山重聚时，梵幽吃着冰糖山楂，愧疚地望着灵鸢城的方向，“我‌这个做师父的也忒不称职，哪有人带徒弟是靠书‌信啊？”
　　“若想补偿她一二，不妨多‌想些‌有利于两界的新政。”了沉坐在她身旁，捻着乌木佛珠提醒。
　　“好雪明‌！我‌自然晓得该如何补偿她！”梵幽晃着狐尾道，“可是这两日就让我‌在家乡放松一下吧，弦崩太紧是会断的，我‌保证一回‌魔界就干活！”
　　因着魔界已经分出太多‌年，早就自成体系，强行并入人界，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故而‌最终还是保留此界，仍由魔君统治。
　　凭借墨绒尊上的记忆和元朔雁、了沉等‌人的帮助，梵幽得以‌稳坐魔君之位，她自己也晓得基础不够，不管在政事还是在修行上，都卯足劲努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仅仅六十年，她就真成了魔界人人仰视的第一高手。
　　“说实话，你们师徒的进步都让人意想不到。”丹阙捧着香炉走近，将之放在石桌上，袅袅幽香沁人心脾，“倒让我‌们两个选择归隐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们归隐之后才算真正开启自己想要的生活！拼尽全力忙了整整六十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梵幽递给她一枚蘸满糖霜的山楂，“喏，你俩就像这冰糖山楂一样，往后在山中过着酸酸甜甜的平静日子，就好啦！”
　　她话音刚落，竖起的狐耳便捕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扭头看去时，但见一名背着竹篓的白衣女子正缓步走来。
　　“摘了些‌茼蒿，一会儿下火锅正好。”轩憬几步走上凉亭台阶，将装满绿意的竹篓往桌边一放，大大方方挨着丹阙坐下，“我‌瞧地里的白萝卜和小白菜也长成了，这几日咱们都有新鲜蔬菜吃。”
　　谁也想不到，往日统治人界九郡八山的帝君，如今却在峨影山里热衷于种菜和养草药。
　　梵幽最喜吃茼蒿，“嚯”地一声‌坐正，捞过竹篓扒拉几下，遗憾地看向了沉：“我‌记得你不爱这个味儿，给你单独分一锅涮小白菜吃如何？”
　　“倒也不用，你给我‌调个折耳根蘸水，我‌还是能吃的。”了沉道。
　　梵幽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啊！这回‌你想加什‌么？”
　　她的口味独特，好不容易才跟了沉找到一致的美味，一有机会就不放过：“要不然，干脆直接凉拌一盘折耳根当菜？”
　　丹阙没再打扰就火锅配菜开始商量的二人，拉着轩憬走到凉亭靠山的那一侧。
　　“我‌听阿瑞说，你又开始易容下山了？”她低声‌问。
　　“咳……我‌这不是习惯微服私访了，还没改过来。”轩憬轻咳一声‌。
　　“还叫‘景三七’，就不怕当年被放鸽子的伙计认出你？”丹阙眯起眼。
　　“真能认出才好，我‌须得为当年之事道歉。”轩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慢慢同她解释起来。
　　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六十多‌年前她与丹阙关系还僵着的时候，起了一次心魔，之后就再也没去先前那家铺子里做工。
　　她倒是还记得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长什‌么模样，只不过时隔多‌年再回‌故地，旁敲侧击一问，大家却都不记得当年事了。
　　于是她仍用着“景三七”这个化名，易容作‌少女模样，时不时去卖草药和买丹阙平日里用的香料。
　　她的易容术经过时间的沉淀，早已步入炉火纯青的境界，根本不会有人能识出她的真实身份。
　　“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丹阙问她这些‌，并不是为了责罚，只是和往常一样，随口询问她的动向罢了。
　　似这种“说出口也许会被笑话”的琐事，她一般不会介意轩憬的隐瞒。
　　梵幽和了沉很快便商量出了配菜结果‌，正在灵笺上一样一样记下来，打算写完菜单给她们也瞧瞧，看看有哪些‌是山上便有的，又有哪些‌须得下山去城里买。
　　不多‌时，轩憬又背着一个空竹篓走下凉亭。
　　“我‌和你一起去。”丹阙紧随其后。
　　今日刚下过小雨，山中林间笼罩着薄雾。
　　她们一前一后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经过盘虬古木，拨开挡路的草丛与枝叶，不紧不慢向药园走去。
　　路遇一条流经巨石之间的小溪，水声‌潺潺，并不湍急。
　　轩憬玩心忽起，握紧竹篓的背绳，先一步跳上平坦的石块，转身向丹阙伸手。
　　丹阙却踏着水灵力与木灵力编织而‌成的路，快步走上来，与她并肩而‌立。
　　“你倒还留着孩子气。”她笑道，“难怪那些‌小家伙们都喜欢粘你。”
　　这人年轻时就招幼妖喜欢，如今混作‌“老滑头”，更成了峨影山的“孩子王”。
　　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幼妖们不仅不怕她，反而‌围着嚷着请她教它们本领，帮它们变强。
　　而‌她授课时，不管练习有多‌累、多‌枯燥，幼妖们也愿意坚持下去。
　　轩憬早已习惯了丹阙的“端着”，闻言只是笑笑，对于下一块巨石，仍打算以‌同样的方式跳上去。
　　不曾想，她念头刚落，还未来得及付诸实践，只见一抹红影自眼前闪过，轻盈跃起，又优雅地落下。
　　“上来。”站稳脚步，丹阙伸出手。
　　轩憬一怔，随后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乖乖把‌手交到丹阙掌心，感受着再熟悉不过的体温，不由得想起不久前，也是丹阙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峨影山最高峰的“月老石”前，与她一起捏着一缕细细的红绳，穿红衣拜了天地。
　　——“这样就可以‌了么？”
　　——“嗯，心诚即可。”
　　这一世虽无‌十里红妆，也无‌天下同庆，只一根红线将她们的后半生牵连。
　　她却觉得格外安心。


第189章 番外：旅途之伴
　　以下是订阅率不足自动生成的随机文段幻境, 补订即可正常阅读~
　　又或者，她捡养轩憬之后，与之朝夕相伴的十二年才是梦？。
　　即便搞不明白情况, 丹阙盯着尚年少的轩憬看了几息, 就觉得胸口又开始闷堵起来，甚至隐隐作痛。。
　　她不自觉地想起自己为轩憬挡下的那支魔箭, 想起它透体而过、侵蚀五脏六腑时的剧痛。
　　以及自己中箭之后、赴死之前，轩憬始终流露出的冷淡与漠不关心。。
　　如果……。
　　如果她这时不救轩憬, 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有开始？
　　她是不是就不必再受十二年从深爱到心死的煎熬？。
　　极轻的低呜声拉回了丹阙的思绪, 她一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现出妖身，蛇尾竟已在昏迷的少女身上缠了数圈, 紧紧勒着。。
　　她一惊，慌忙松开蛇尾，拭了拭额上沁出的冷汗，闭眼做起深呼吸。。
　　当初有多爱，现下她就有多恨她们的相遇。。
　　既然能重来一次, 她得避开与轩憬的相处机会。。
　　待平静下来, 丹阙掰开少女紧攥自己衣袖的手，随后放出灵识, 探查洞外情况。
　　此时恰好是深夜，四下无人，安静得很。。
　　探罢，她将蛇尾重新缠到对方身上，卷着轩憬出洞, 游走了好远一段路，才将人放下。
　　扔在峨影山中, 起码轩憬是安全的——镇守此山的大妖早年受过仙人恩惠，山中妖精都遵守着“不食人”的规矩。。
　　虽再三叮嘱自己莫心软，或许是出于医修的习惯，又或是动了不该有的善心，丹阙瞧着少女满身的伤与血污，到底还是觉得不自在。。
　　纠结再三，她在芥子空间里翻寻一阵，找出一枚入体即化的灵药，轻捏轩憬两颊，准备给她喂下。。
　　谁知尚在昏迷的少女蓦地睁开眼，因受伤而发烫的手也在同时扣住丹阙腕部！
　　丹阙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腕上传来的疼痛令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垂眸。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她心中一跳，竟从少女眸中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在嫁给轩憬的那场噩梦里，她便是被这种透着痴情的炽热目光骗得深陷其中！
　　惊得丹阙打了个激灵，迅速化为一条小蛇，扭身溜走，头也不回地游进草丛，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一路逃回自己的洞穴，她还心有余悸。。
　　轩憬虽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可只是一个照面，周围又那么暗，她应当不至于记住她的脸。
　　哪怕记住了，这个时候的人族帝君也不过是个孩子，只要她冷脸相待，刻意保持距离，谅对方也没法子与她亲近。。
　　即便如此安慰自己，后半夜丹阙依然在窝里辗转反侧，迟迟没能入睡。。
　　这种刺激实在太过强烈，她决定先将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当做已经结束的前世，警醒自己莫要重蹈覆辙。。
　　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她刚眯上眼，又被一阵摇晃惊醒。。
　　“丹阙？丹阙！喂，醒一醒！”。
　　听见熟悉的声音，丹阙愕然睁开眼，随后又被近在咫尺的紫莹莹火光照得偏过脸。
　　瞥见垂在地上的一条漆黑狐尾，她有些失神。。
　　“梵幽……”她喃喃念出来者的名字，抬头看去。。
　　“你没事吧？怎么眉头皱这么紧？”紫色火光移近，一双漂亮的金色美眸出现在她视线中，但满眼的焦急很快被嫌弃取代，“啧啧，干嘛用这种黏糊糊的眼神看我？好像几辈子没见我似的！”
　　丹阙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思绪，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只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
　　前世，与她一起长大的好友梵幽为守护峨影山，死于魔族之手。。
　　待她从轩憬处得知消息、仓皇赶去时，梵幽的尸身因遭到魔气严重侵蚀，早被仙火焚毁，连灰烬也没剩下。。
　　“谁让你今日的妆容格外漂亮。”丹阙随口夸赞一句，支撑着坐起，认真看向梵幽，“你好像有急事寻我？”。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捡的人！”梵幽随手将本命火抛在灯架上，没好气道，“一大早就有妖精大呼小叫，说是山中突然出现一只人族幼崽，流了很多血，快死了，我过去一瞧，分明是你捡的那个！可她不是被你带回洞里疗伤了么？”。
　　丹阙一怔。。
　　昨晚她虽没有亲眼看着那孩子服下灵药，但药是留在对方身边的。。
　　怎么就“快死了”？！。
　　“虽然我不喜欢跟人族扯上关系，但她毕竟是你捡来的。”对上丹阙惊愕的目光，梵幽挪到一旁，歪了歪头，“所以我大发善心，把她给你带回来了，够意思吧？”。
　　丹阙这时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人。。
　　是昨夜刚被她丢出洞的轩憬，仍然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蓬乱的发丝沾着汗水贴在肌肤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丹阙：……。
　　她顿觉头大。。
　　洞内昏暗，梵幽似乎并未发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继续道：“也不晓得这孩子是怎么到外面的，除了我，应该没有哪只妖胆敢闯你的住处偷人吧？莫非是她一觉醒来发现身旁睡着妖，自己逃走了？”。
　　觉察到她话中敌意，丹阙无奈，只好低声道出实情：“是我丢的她。”。
　　这下轮到梵幽震惊，尽管丹阙没有再透露更多，她自个儿就已经脑补出一堆缘由。
　　她看了看丹阙，又看了看仍在昏迷的少女，忽然大笑：“丢得好！我昨日就劝你莫要多管闲事，你可算听进去了！人族大都厌恶我们妖，哪怕你掏心掏肺待她好，她一旦下山归族，保不准就是个白眼狼！”。
　　若放在从前，丹阙定要与她争辩一番。。
　　然而因着前世记忆，她却觉得好友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在人族灵鸢城居住的那些年，她待人族友善，竭尽全力行医救人，从不奢靡铺张，几乎没有皇后的架子，到头来，反而被朝野冠以“祸国妖妃”的骂名。。
　　只因她是蛇妖，而非人族，她就理应被厌恶，连带着娶了她的轩憬也隔三差五被群臣上奏弹劾。
　　回忆之际，丹阙忽见梵幽一把扛起轩憬，下意识问：“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她丢到山下，让她自生自灭去！”梵幽不假思索道，“既然你想通了，她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不可！”丹阙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不自觉地提高声音，吓了梵幽一跳：“怎么就不可了？”。
　　念着日后人、魔两界边境还需轩憬来守，没了号称“仙道第一剑”的轩憬，恐怕更无人能抵御那位魔君，丹阙迅速想了说辞：“捡都捡了，因果已定，莫结怨。”。
　　“啧，桃婆婆总把‘因果’挂嘴边就算了，怎么你也信这套？”梵幽颇为不悦地撇了下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丹阙一怔，脑中却在这时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峨影山中有座望舒泉，乃是一处疗伤宝地，水中灵力充沛，更有游鱼吮痂，尤其适合治疗外伤。
　　才捡回轩憬的那段日子，自己每天都会带她去泡望舒泉。。
　　轩憬似乎有什么特殊的体质，不出半个月，皮肉不仅愈合长好，还变得光滑细腻，日渐显出少女的美态。。
　　“……把她放到望舒泉里吧。”她下意识道。。
　　梵幽皱眉啧了声，并不满这个决定，边嘀咕“你可真会选地方”，边将轩憬放下，推到她身边，不耐烦道：“那你自己带她去！
　　目送好友愤然离开，丹阙叹了口气。。
　　她趁夜丢人出洞，就是为了不让轩憬有机会打听到自己，怎料梵幽次日直接当着众妖的面，把人带回她住处，再作掩饰已经没了意义。。
　　她干脆大大方方用蛇尾卷起轩憬，朝望舒泉所在方向游去。。
　　谁知一路上，她总觉得有目光在背后盯着自己，可悄悄铺开灵识去探，又什么也没发现。
　　这种时有时无的窥视感，令她有些毛骨悚然，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源头，只好暂时作罢，硬着头皮来到望舒泉旁。。
　　泉水清澈如明镜，还有几只尚未化人的小妖兽在饮水。。
　　这些小妖都认得丹阙，受伤时亦被她悉心照顾过，一见她带了个陌生面孔的孩子来，纷纷好奇聚拢。。
　　“丹阙姐姐，这是谁呀？”。
　　“她流了好多血！瞧着都疼！”。
　　“是山下的孩子，还不知道叫什么。”丹阙边小心将轩憬移入水中，边温声向小妖们解释，“她或许要在山里住上一段时日，你们可不许……”。a
　　她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一只冰冷而湿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她腕上。。
　　认出来者后，丹阙困惑不已。。
　　且不说从峨影山到思夜城有多远，路途劳累相当于加重伤势，有损身体，思夜城虽然地处偏僻，远离灵鸢城，但谁也无法保证城中有没有伤她之人的眼线。。
　　轩憬也应当清楚，这种时期留在山中躲避风头，方可保自己性命无忧——前世她就是这么隐忍过来的。。
　　然而今生……她有什么非下山不可的原因吗？。
　　丹阙还未想明白缘由，便听掌柜不悦地斥道：“哪来的登徒子？！”。
　　又听轩憬笑：“您言重了，不过是见这位姐姐久徘徊而不得，忍不住想出主意罢了。”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不等拧紧眉头的掌柜再开口，轩憬悠悠道：“东海檀香，南郡伽罗，蜀中甘松。这三样，店中可有货？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