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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仙Ⅰ：觅龙
　　作者：竹丌
　　文案：
　　天魔地道，非妖非仙。
　　她们是后宫宠妃，当年却是为了彼此一入深宫；
　　她们是影子，是替身，每一世，只为本体而生；
　　她们一个由仙堕魔，一个弃魔入仙；
　　……
　　这是一个妖魔仙道共存的世界，是妖是魔，是仙是道，终究都抵不过人心难测。
　　内容标签： 年下 幻想空间 轻松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已完结~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卷一：前尘遗梦篇


第1章 
　　滴答，滴答……
　　刺耳的水滴声从幽深空寂的地牢下传了出来，栈道两旁石砌的墙上忽明忽暗的闪着烛火，定睛望去，是蜡烛燃烧飞虫留下的滋啦声。
　　一股黑烟冒起，原本烛心的火焰再次明艳。沈玖画顺着仅有的一丝意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幽暗的地方竟有一种熟悉感，但却让她为之发抖。
　　突然，一个身着红衣华服，头戴金钗的女子出现在了沈玖画的眼前，女子焦急的双眸让沈玖画心下莫名一痛。
　　红衣女子从沈玖画眼前径直走过，随即转身朝地牢深处而去。
　　直到女子转身相对，沈玖画也没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本想上前一步看清那红衣女子的容貌，可无论她如何挣扎，双腿都无法移动，沈玖画无奈的叹了口气，打算继续看下去。
　　“公主，今日正是极阴之日，还望公主为了君主的康健，还有您母君的安危早日下决断。此等妖孽，公主又何必念念不忘，留下，只会给涪佑国带来更多灾难。”字字珠玑的声音从暗角处陡然传了出来。
　　沈玖画顺着暗角处看去，时下出现的正是一个身着黄道袍的白头老道，老道右手臂弯处架着一缕银白拂尘，拂尘缓缓坠下，顺于老道身侧。
　　有了之前红衣女子的经验，沈玖画闻声便一直注视着老道，可老道的模样竟也无法明了。
　　老道同样从沈玖画眼前转身而过，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红衣女子。看着俩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沈玖画已然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了，只依稀看见那白头老道挡住了红衣女子的路，似是起了争执。
　　沈玖画心下一横，准备抬脚上前，没想到这次竟轻而易举的成功了。栈道的烛火仍在闪烁，沈玖画借着微弱的光亮朝俩人走去，眼看只一步之遥，却瞬而掉入了另一个境地。
　　“这里是……”沈玖画自言自语的道了一句，随即扶了扶额角，再次将眼前的一切看清。
　　半开的木门，四壁的黄符纸，刚才的红衣女子和白头老道，还有那墙角处跪地的女子。
　　女子染血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散披的长发洒落一地，粘着地上的尘土。墙角处的烛火异常的暗，若不细看，只怕根本看不清此处还有个人。
　　沈玖画心想，这里应该就是牢门后的景象吧！
　　空荡的地牢外不时传来几声嘶嚎，“桦……儿……”忽的，女子嘶哑的嗓音响起，牢外的声音瞬而停了下来，除了女子的声音，周遭一片死寂，“是你吗？”女子顺着烛火处摸索转身，膝间的衫布摩着石子儿的咯吱声异常激烈。
　　沈玖画朝女子望去，她额间的角映着烛光不断呈现，“这是……龙角！”待烛光完全将女子照亮，沈玖画才看清女子额间的龙角，不免一阵惊呼。
　　“龙角，龙什么角？我看你是想看龙舟想疯了吧！都几点了还不起来。”暴躁的女声突然传来，沈玖画眉宇一皱，只觉身上凉了一截，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胸前的被角已被人拉下。
　　原来是梦啊！沈玖画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墙顶的灯突然暗了。“沈玖画，说了多少次了，睡觉要关灯，你知不知道一晚上得浪费多少电？”暴躁的女声再次响起。
　　沈玖画悻悻地看着立于灯钮处双臂环胸的女子，双手合十撒娇道，“抱歉嘛师姐，我昨晚忘关了。”
　　时值正午一刻，距离沈玖画偷溜下界已经过了七个时辰，被师父言行禁止外出修士界二十五年的她终于在今年端午之前成功逃出了师门。
　　沈玖画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从小就被师父关在修士界不准外出，按修则规定，修士每月可下界一次，每年需下界历练一轮。
　　可她却偏偏不同，从入修士界的那天起就再没得准外出过，每次寻问，师父也总是模棱两可的应付，再后来，她便不再寻求自己为何不能外出的原因，转而计划偷出师门了。
　　这一次，要不是因着亲传弟子花溪橙罩着，她也不可能溜得出来。
　　话说这亲传弟子，自是入门便被带在师门长老身边修习，对除此之外的或人或事都知之甚少，所以沈玖画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套路到花溪橙带自己下界来。
　　按亲疏，沈玖画得叫声“师姐”，但其实花溪橙的年龄可不知比沈玖画小到哪里去了，此番，更是花溪橙第一次出师门游历。
　　回想起自己不知道第几次的失败溜逃经历，沈玖画只剩得苦笑不堪。今日正值农历五月初五，是为端午时节，经历了一个晚上的赶路，俩人才终于来到了有凡尘的人世。
　　一番梳洗打扮，沈玖画和花溪橙也脱去了修士的着装，换上了下界的普通装服。现下行走于此，沈玖画只当是看哪哪新奇。
　　花溪橙则不同，她幼时未入修士界前便见过这些，此来，不过是如尘外人看尘世般淡然。
　　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的人群，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凡尘人，多少是隐匿入世的修士都不为人知。
　　谣闻自芜泽创世之初，便广扩修士，由此在世间掀起了一股“修士风”，后几经流年，修士仙者为与凡尘区别，便隐遁入修门，而后的修者都经洗尘石所映，由长老亲自下界收得。
　　虽经过大批隐匿出世，但有关修士的传言却从未停过，尘间亦有不少想要为之一试修仙修道的人，可最终却少有人成功。
　　沈玖画跟在花溪橙身后，许是端午的原因，左右的人流实在太多，“溪橙，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呢？”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沈玖画和花溪橙在出门前便说好在外不用师门那套称呼。
　　“你不是想看龙舟吗？呐，马上就到了。”花溪橙躇步指了指近在咫尺的金水江江面，拉上沈玖画的手，怕她和自己被人群冲散。
　　沈玖画顺着花溪橙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金水江江边此时正停着几艘长形舟子，沈玖画没见过龙舟，但从那些舟子的外观也大概能猜到，加之花溪橙已经很清楚的说了这是“龙舟”。
　　长形的舟艇上坐满了体态健硕的壮年男子，龙头处立着一台大鼓，沿着金水江的围边站满了驻足观望的人，鼓声，呐喊声，从未停息。
　　等了片刻还未见开始，沈玖画着实有点闲不住了，再转头时，才发现花溪橙已然不见了踪影，沈玖画心下一紧，连自己什么时候松开花溪橙的手都不记得了。
　　周遭的呐喊声愈来愈大，沈玖画往江面瞥了一眼，只见数十艘龙舟正争先恐后的划动着，然而沈玖画并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趣，时下，先找到师姐才是大事。
　　拥挤的人群不断推耸着沈玖画，沈玖画一个踉跄，眼看下一步就要倒地的她却被一双臂弯护了去，一抹清香随之而来。
　　沈玖画定睛看去，是一个身型挺拔，模样娇美的女子，女子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女子深邃的黑眸静静的看着沈玖画，眉宇间显得有几分无奈，待将沈玖画扶稳站定才开口，“当心些。”温润如玉的声音十分勾摄人心。
　　沈玖画回过神来，赶忙朝女子道谢，下意识就要拱手抱拳，可双手还没伸到一半就被女子冰凉的掌心覆住。
　　手背上的凉意瞬间将沈玖画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禁在心里嘘了一句：该死，竟然忘了自己出师门了，还好刚才的举动没引起注意。
　　叹了口气，沈玖画放下手，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能及时制止住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想来她应该也是修者之流。
　　人潮随着龙舟移动，周遭的人也渐渐少了许多。还没找到师姐的沈玖画不便多留，只再道了句谢便转身离开了。
　　沈玖画走后，女子原本宁静的眉宇间逐渐染上一抹寒意，随即一挥手隐去了身型。
　　不多时，女子身边便传来了一阵童音，“苏大人，不跟上去吗？”说话的是个身材娇小，装着阴森的男孩，男孩同样隐了身型，立于女子身后。
　　“不必，她们该回去了。”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脸庞的寒意随着这句话没了影子，心道：既是注定，可终是慢了一步。女子仰头看向愈渐阴沉的天空，瞬而叹了句，“要变天了。”
　　避开了来往的人流，沈玖画迅速找了一个隐蔽处，不知为何，花溪橙的消失让沈玖画内心深处十分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的感觉。
　　为了早点和花溪橙汇合，沈玖画现在只好用寻息术了。
　　人可立世，靠的便是气，所谓气，既是息，气息相通便可寻人探道。
　　沈玖画合眸将先前花溪橙拉着自己的左手置于胸前，她的掌中尚有花溪橙留下的一丝气息，沈玖画口中低念着术语，右手则随即捏了个术法。
　　“找到了，是师姐。”感受到花溪橙微弱气息的沈玖画立马睁开眼朝她的方向寻去，花溪橙的气息时急时缓，似是在与人打斗，沈玖画加快了步伐，这个术法随着气息而变，所以很不稳定，她需要赶紧找到花溪橙。


第2章 
　　一路小跑前去，沈玖画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处听到了花溪橙的声音，寻着声源继续朝里走去，是明显的打斗声。
　　“小姑娘，冤有头债有主，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不然连你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浑厚的男音带着一丝不屑。
　　沈玖画眉宇微皱，只见那男子正手执长剑立于花溪橙对面，男子的耳际戴着面罩，只留下一双阴冷的眸。“看来不需我去寻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既然如此，那你们俩就一道在黄泉路上好作伴吧！”
　　许是注意到了沈玖画的到来，男子口中的话瞬而更加阴狠，手中的长剑也随着话落再次朝花溪橙刺来，花溪橙抵力用手中的化诩挡下了一剑。
　　沈玖画也不耽搁，右手一伸，一柄赤羽剑便现了出来，“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话毕，沈玖画就一个轻步移到了花溪橙身旁，“师姐，我来助你。”
　　一阵刀光剑影，男子明显觉得一对二有点力不从心了，心下一转将手中的长剑再次握紧，目不转睛的朝花溪橙的方向刺去，正蓄势的沈玖画没料到男子突然转移了目标，下意识的点足朝花溪橙而去。
　　“小心。”随着花溪橙的一声轻吼落地，男子实欲刺向沈玖画的剑不偏不倚被花溪橙挨了去。
　　灼眼的血红刺痛着沈玖画的双眸，刚才那本该刺向她的一剑竟生生的被花溪橙挡了去，沈玖画心下一紧，握起赤羽剑就朝蒙面男子执剑的手臂斩去。
　　剑气无眼，只须臾之间，男子执剑的臂便被斩断，看着地上浸满血的断臂和长剑，男子随即抚臂哀嚎出声，“我定要你命！”
　　话还没说完，男子便用仅剩的一只手捏了个拾物术，掉落的长剑瞬而应声回到了男子手中。
　　男子点步再次朝沈玖画执剑而去，身侧的半截断臂随之晃动，显得异常血腥。
　　沈玖画见状也不退缩，师姐是为她受伤的，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放过此人，断他一只臂不过才是个开始，再次紧了紧手里的赤羽，沈玖画亦然点足朝男子而去。
　　反手执剑的男子再次显得有点力不从心，眼看渐渐处于下风的他随即使了个瞬移术，拉开了和沈玖画的距离。
　　看着突然退了几步的男子，沈玖画只悔刚才没能快一步下剑，不然，现在地上掉落的，就不止是一只手臂了。
　　“咳，咳咳……”身后花溪橙虚弱的声音将沈玖画的杀意拉了回来，寻声看去，只见花溪橙嘴角已染满了血渍，腹部更是红的耀眼。
　　皱了皱眉宇，沈玖画打算赶紧速战速决，好救治师姐。
　　男子借着沈玖画慌神于花溪橙的片刻便又下了个传送术，待沈玖画回过头来时早已不见了男子的踪影，空旷的巷口只留下余声悠长的一句，“金桦公主，你今日逃过一劫，可你师父及师门注定难逃一死，哈哈哈……”
　　令人发指的笑声不断荡漾在巷道，时下更是显得愈发死寂。
　　沈玖画皱了皱眉，并未听清男子话里一闪而过的人名，只闻见了最后那句“师父及师门注定难逃一死。”
　　男子就这样消失不见，沈玖画也不再多想，拂手收起赤羽剑就朝半卧于地的花溪橙赶去，时下，救师姐方是大事。
　　花溪橙失血的脸庞显得煞白，黯淡的眸静静盯着男子消失的方向，直到沈玖画走近了才道，“赶，赶紧回师门，咳……”一句话说完直直吐了两口血，沈玖画焦急的看着花溪橙，“我知道了师姐，你先别说话。”
　　没了气力的花溪橙只好奄奄的应了，男子最后的话让她很不安，他明明是对着沈玖画说的，可口中的“金桦公主”指的又是何人？花溪橙无从得知，现下她只能先坐起定神屏气，好不再让周身的气息散去。
　　沈玖画使了个显示术将乾坤袋里的丹药尽数抖了出来，这是她这些年在师门自己练的丹药，还有一些是逢年过节从师父那搜刮来的，为了以防不测，这次出门特意带了来，时下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抖出的丹药极多且杂，但沈玖画对它们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修士的身体本就远优于凡人，剑伤入体用金创，补血稳气宜化合，两者合一再加上外力顺气修神，便可达到止血造骨的奇效。
　　这般想着，沈玖画也不停搁，拾了金创散就朝花溪橙的腹部涂去，而化合丹则喂着花溪橙吞了下去，待金创散没满伤口，沈玖画才屏息静气将自己的灵力顺着花溪橙的腹部传了过去。
　　青幽的灵气游走于俩人之间，借此打坐调息的花溪橙逐渐恢复了不少常态，原本煞白的脸庞也慢慢变得红润。
　　虽借着修士之躯和原本的修为省了不少麻烦事儿，但将花溪橙的伤口处理妥当，气息调复平和已然耗费了沈玖画不少功力。
　　花溪橙再次睁开眼睛时周身的气息也大胜于先，拭了拭嘴角的血迹，花溪橙随即站了起来，一双空灵的眸中满是担忧。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是尽快赶回师门要紧。”不等沈玖画开口，花溪橙便一只手拉过了沈玖画的手腕，一只手作术式状置于胸前。
　　正要婉言确认花溪橙伤势的沈玖画见势随即闭了嘴，心道是，亲传弟子的时空术！
　　时下第一次开了眼界，得以亲御这时空术的沈玖画着实心里羡慕得紧，此等术法可都是传内不传外的，内门弟子本就少之又少，她这个外门的更是只有观摩的份。
　　每每内门弟子的师门比试，都会有一两个术高者施此法。
　　说到这时空术，不同于先前蒙面男子用于逃跑的传送术。时空术，既为时空间的转移，距离之远全凭施术者的修为深浅，而信手拈来的传送术在它面前也不过是大巫见小巫罢了。
　　甚有记载传送术最初不过是时空术的一毫旁支，只因施术者修为不到位，故只能进行短距离的转移，当然，这也仅是记载，事实如何无从证明。后经几代修者推算研习，传送术便被广用于修者，是为初等术法。
　　花溪橙指间的灵力波动随着口中的术语逐渐强烈，再次紧了紧沈玖画的手腕，花溪橙一句“屏气凝神，切记跟紧。”才落下，俩人周身便随即被一道蓝光笼罩。
　　幽蓝的光圈一直围绕着俩人，沈玖画现下顾不得那么多，只能乖乖的照花溪橙说的屏气凝神，以不让自己的神思离体。
　　沈玖画对时空术了解不多，但从师父口中也是知道个三两分的，时空术御使途中最忌神体不一，神思一旦离体，就不知道会掉落在哪个时空，轻者召回即可，可重者便有失智之险。
　　御使的过程远比实际耗费的时间长得多，一闭一睁间不过才过去了三秒钟，时空的撕扯重组来得自然慢得多。待沈玖画的双脚再次落地时，俩人已然回到了修士界。
　　此时正位于师门口的莲塘沽前，然而沽里的景象却着实让沈玖画和花溪橙一怔，只见那原本满池盛开的莲花已变得惨败不堪，碧绿的塘水也染尽了血红。
　　俩人彼彼对视一眼，心下知道大事不妙，还未多想就点足朝内而去，满地的血迹却不见一人，不忍入目的画面就这样随着沈玖画一路来到师门正庭。
　　正庭的门是闭着的，周遭亦然一片死寂之象，花溪橙推开门，扑鼻而来的竟是比之前一路更加刺鼻的血腥味，俩人迈步朝里走去，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苍白，她们不敢想象下一刻出现在眼前的会是怎样的场景。
　　往里走，庭中高堂处被一缕诡异的光罩着，沈玖画定睛看去，险些要一个踉跄扑上去，“师父！”嘶吼的声音在幽幽的正庭中异常强劲，高堂处坐着的，正是沈玖画的师父。
　　花溪橙快一步拉住了沈玖画，不让她再上前去，“别再上前了。”低哑的音色带着淡淡的哭腔，看着地上的横尸，花溪橙只觉一阵眩晕。
　　沈玖画顺着花溪橙的目光看去，这才看清地上躺着的是什么，这都是师兄妹和师门长老的尸体啊！
　　一具一具，似被人肆意抛弃般置于高堂下，密密麻麻，十分渗人，而位于百具尸首之上，背对静坐高堂的，是沈玖画的师父。
　　心里泛着绝望，沈玖画从未真切的体验过身边至亲至近之人离开的感受，修士的寿命本就漫长，她也不曾想过往日里嬉笑打闹的师兄妹们会有离开她的那一天，就连老得不能再老的师父她都不敢想。
　　可现下眼底的一切却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沈玖画睁眼闭眼尽是昔日的同门与如今的横尸交加的画面。
　　敛了神，沈玖画拂手将赤羽现了出来，随即对着空荡的正庭喊道，“我师门上下从未有仇与任何人，若是为了寻仇而来，那便现身给个交代，就算是再舍去我沈玖画这条命，也不会让尔等就此。”
　　凌厉的眸中闪着明显的杀意，沈玖画手中的赤羽亦是周身的幽兰剑光围绕。花溪橙同样亮出了化诩，全然不顾上刻的剑伤。


第3章 
　　“哈哈，哈哈哈哈……”高堂处陡然传来一阵让人发指的狂笑声，笑声先而短后而长，听着愈发刺耳。
　　沈玖画和花溪橙同时凝眸朝声处看去，只见原本堂上无声的的座椅竟随着“咯吱”声朝俩人转了过来。
　　待末了才看清堂上人的真容，花白的长须，一贯在师门上下特立独行的紫衫修袍，是沈玖画这二十五年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了。
　　一双枯瘦的掌背被生生用竹尖定在了扶把上，双脚腿足处亦被定在了椅腿前，浑黑的竹尖末端嵌着看不懂的符文。老者只是默然的看着堂下，惨淡的双眸显得了无生息。
　　突然，一双白皙枯长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老者的肩上，那掌的主人正是先前发笑的人，“几千年未见，你倒仍是一副看上去大义凛然的模样，金桦，哦哦哦，不对，这回，该叫你什么来着，对，想起来了，沈玖画。”
　　青提子随着堂中的光渐渐露出头首，慢悠悠的走到了老者的身侧。
　　许是闻见了沈玖画的名字，座上的老者瞬而全身抖动得不停，惨淡的眸中出乎意料的闪过一丝生息，“玖……玖画。”习惯性的动了动手指，然而未能如愿抬起。
　　“师父。”沈玖画哭咽着应道，双手已是颤抖个不停，心下激动，还在，师父还在，还没死。
　　“啧啧啧，真是师徒情深啊！”青提子见势又拍了拍老者的肩，继而欠身低语道，“竹榷，原来你对徒弟也不都是像对我那般绝情啊！”
　　末了方起身对着沈玖画再次将老者掌背处的竹尖朝下深了深，挑衅道，“别急，你们一个一个来，黄泉路上定不会孤单了去。”
　　鲜红的血液随即顺着堂座滴下，沈玖画只觉刺眼，“妖道！”话音才落便执起赤羽点足朝青提子的方向去，花溪橙也不落下，同样执剑点足。
　　两道幽兰剑气直逼堂座，青提子一个侧身便瞬移到了俩人的身后，只听得一句，“不自量力。”下一秒，沈玖画和花溪橙还未碰及青提子的剑柄就脱了手，落剑的清脆声久久回荡。
　　看着地上残喘的俩人，青提子拂袖现出长剑，睨眸朝沈玖画走去，口中却说着不明所以的话，“竹榷，你的弟子，亦不都像我这般有能耐。”
　　剑锋直逼而前，沈玖画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吃力的再次紧了紧手，然落地的赤羽却不见丝毫动静，心下只道是，终是到头了吗？可笑自己还妄想替师门讨个仇。
　　都说人寿终之时眼前会快速浮现往昔的画面，沈玖画不知时下自己是不是也会如此，她想，若是能在最后再重历一遍，那她希望，这份记忆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还没有孝敬师父，还没有成为厉害的修者，她，她还想跟师父说句“对不起，擅自溜出了师门。”
　　混黑的气息肆意的笼罩在青提子周身，咄咄逼近的压迫感让正庭的空气阴森到了极致。青提子执剑向沈玖画刺去，剑锋直逼心脏。
　　花溪橙见势随即推开了沈玖画，双手接下来青提子的长剑，白皙的手掌瞬间染红，灼眼的红色顺着剑锋滴滴直下，在死寂的庭中显得格外刺耳。
　　“师姐！”沈玖画双眸陡睁的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花溪橙，再一次。
　　她一向知道霖潇门上下护内的紧，可她与花溪橙不过昨日才识，自己最初接近她的目的也并不单纯，抛去这些不说，虽是师姐的花溪橙其实比她入门的晚，年岁又不及她大。现下却两次因她而伤。
　　花溪橙没顾及这些，她自入门便待在一门长老身侧修习，虽名号上挂着个亲传弟子，旁下亦被尊称一声“师姐”，可她知道，因为闭修的原因，其实整个师门上下真正知道她的人并没几个。
　　可既为师姐，那就算是自己修为不够，也不能让师妹横死在眼前，她只是当真没了气力，腹口的伤加上先前那妖道的一掌，足以让她再无力执剑直面。
　　“既然你想先死，那就如你所愿。”青提子加重了手中的剑柄，仍是一脸的不屑。凌长的剑身随即穿过花溪橙的掌心向她的胸口刺去，青色的修袍随着剑锋移动逐渐现出一片猩红。
　　刺骨的疼意让花溪橙渐渐没了意识，疲惫的双眸不合时宜的眨了眨，终是颓然的合了去。
　　她这一生活得无波无澜，尘世被父母抛之街头，后被师父带回霖潇门，修世一趟，却从未与同门攀谈过，现下这般随了师父和同门而去，也算是还了师父当年的知遇之恩罢。
　　敛了眸，花溪橙的知觉停在了脸庞最后那滴泪上。
　　“无趣，蝼蚁的挣扎果真无趣得紧。”青提子拔剑抽出花溪橙胸口的长剑，滴落的血点在地上凝成了颗颗圆润的血珠。青提子再次提剑指向正护着花溪橙尸首的沈玖画，说道，“你也一样。”
　　话落剑起，沈玖画已然不作任何搭话，只是紧紧的抱住身前的花溪橙，似是想将她渐凉的体温暖回去。
　　“谁为蝼蚁，谁又妄想与天同命？”清冷的女音随着冥剑落下，只听“哐当”一声，青提子手中的长剑便半截飞了出去。
　　沈玖画抬眸看向来人，朦胧中只觉眼前立着的黑袍女子熟悉得紧，凝了凝神方看清那人是今日金水江边出手相助的女子便倒头昏了过去。
　　青提子见到来人明显慌了神，先前的傲然早已消失不见，掌心被斩断的残剑剑柄震出裂口。退了几步拉开和苏韵忱的距离，青提子随即点足朝堂座上的老者而去，一阵黑雾升起，再看去时已没了俩人的踪迹。
　　苏韵忱朝青提子的方向睨眸，随即拂袖收起冥剑，转身将地上的沈玖画抱起，闻到动静的沈玖画眉宇微皱，眼角尚挂着一滴泪。
　　稀淋的雨滴开始落下，苏韵忱施法将怀里的人罩住，一路抱出霖潇门，朝先前施法的时空界境迈去。
　　……
　　自芜泽创世以来，凡尘四海便战乱不断，一国崛起，一国缈落不过眨眼之间。瞬昔日变，终于此祸乱之间的东境内陡起一小国，其后一路西战而扩，是为涪佑。
　　涪佑文成十三年夏，成帝金成出游江南，途中突遇心梗，崩，葬于城野，群臣皆哀。因国不可一日无君，次日，宰相刘能携遗诏快马回朝，宣太子金瑞继位，是为瑞帝，改年号景瑞。
　　金瑞，年三十有二，是为先帝独子，顺帝位。先帝仙逝，理因举国同哀三年，然新帝继位，大赦天下，免税一年。一时，举国同庆，世人只道是：“自古无情君王家。”
　　景瑞元年冬，瑞帝大欢，下召冬猎。途遇一女，甚得帝心，封杞贵人。翌年秋，漠北邻彝举兵南下涪佑边境，瑞帝命亲信南容芤挂帅出征，逢春，杞贵人于轩芑宫诞下长公主，隔日得战前快报曰：邻彝大败，涪佑天兰千秋。
　　帝大喜，御赐长公主名桦，后又因金桦公主自幼聪慧过人，故深得瑞帝宠爱。
　　景瑞二年春末，前朝宰相刘能因结党营私被斩首。次日，瑞帝亲命护国大将军南容芤同任当朝宰相，可谓前无古人。景瑞二年初夏，南容芤喜得长子，取名简，大设酒宴，邀四海游士。
　　景瑞七年春，瑞帝爱女金桦公主六岁生辰，南容芤与众朝臣受帝令携家眷入宫共贺公主生辰。
　　生辰宴的客席设于御花园的莲心亭，亭子位于莲池中心，由一处宽长栈道与陆面相连。亭中坐着君主金瑞与几名朝堂高官，顺着栈道席地而坐的是官阶由高而低的官员与嫔妃。
　　亭内，金瑞右手执杯，左手拦着正半握膝前的妖媚女人，唇口不时一张一合的接下女人递来的水晶葡萄，“公主呢？”金瑞睨眸朝女人胸堂处瞥了一眼，随即将手中的空杯抖了抖，头也不抬的问着手握酒壶立于一侧的老太监。
　　太监闻言立马俯身斟酒，女人看戏似的瞧着一切，随即又往金瑞身前凑了凑。满脸皱纹的老太监余光打量处咽了一口唾沫，却终是没敢抬眼，“回君主，公主尚在御花园，许是被什么新鲜玩意儿绊住了。”
　　金瑞低声“嗯”了一句，举杯将手中的烈酒饮尽，而后伸手在怀里女人的腰际上来回摸索着，没再作声。老太监随即深眸一眨，精明的退了下去，后嘱咐了几个小太监去寻人。
　　小太监领了命就撒腿朝御花园而去，在他们眼里，公公所言便是君主所言，自然不敢耽搁了去。
　　御花园内养着许多连涪佑国上下都寻不见的奇花异草，各种亭台楼阁依嶙峋山石而建，以石子画为路。
　　“奴婢求求您了，公主您就跟奴婢去亭台吧！君主和众大臣都等着呢！娘娘也盼您盼的紧，这才派奴婢来寻您，您若不去，奴婢，奴婢可……”
　　愈言愈哭的声音从一处奇石楼阁下不时传出来，素衣女子紧握的双手焦急的摩擦着，额鬓处布满了细细汗珠。


第4章 
　　“可如何？”对面的小人儿不屑的回了一句，全然不见一丝急色，满目的闲适，罢了又再次鼓掌对着跟前变术的白头老道直呼好。
　　白头老道肆意勾了勾嘴角，下一秒，手中的花朵就又现了出来，“送与公主。”老道将掌中的红色花朵放到金桦手里，红色的花骨朵与金桦今日的一席小小红袍十分般配。
　　她自小尤爱红袍，这种体感似是天成，凡是美艳的物件，若是与红色挂了边，她便喜欢的紧。
　　领头的年轻太监来喜带着两个刚进宫不久的小太监步履匆匆的穿过栈道来到御花园，“你们俩，到那边瞧瞧去，可千万莫寻漏了。”有条不紊的拂了拂长袖，来喜朝身后的俩人指了指石子画路的两道。
　　毕竟是大公公手下的人，刚进宫的小太监在来喜跟前显得十分局促，毕恭毕敬的俯了俯身子就分开朝岔道口去。
　　来喜则择了剩下的一条石子道，顺着石子道一路朝前，是一旁靠石山而建的小楼阁，隔着茂盛的月季可依稀看见小楼阁处两大一小的三个人影。
　　闻声便知是要寻的人儿，来喜快步走了过去，满目欣然的俯身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尖锐刺耳的声音将正拉着白头老道的金桦吓了一跳，一旁颓败而不知所措的婢女小怜闻声朝来喜施了一礼。
　　金桦烦躁的扭头朝来人看去，心道定是又来寻自己去那亭台的人。
　　“是父王差你来寻我的？”金桦识得这人，虽是一脸白白净净的模样，但实则同他师父般精明。
　　父王身旁的老太监她时常有见，彼时父王来轩芑宫看母妃和她时都由老太监护驾。而平日里轩芑宫的月例赏钱则都由这老太监的徒弟，也就是来喜定时送来。
　　来喜朝婢女小怜回了一礼，既是杞贵人的婢女，他自是眼尖的紧，何况自己如今还没承师父的位。“回公主，确是君主的意思，还望公主早些过去，莫要……”
　　“本公主不想过去，你去回父王吧！”来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桦打断了，她只摆了摆手宣他可以退下了便转身不再说话。
　　她极不喜那种场合，也实觉没必要大费周折的办什么生辰宴，若是真心为她高兴，为她贺寿庆生，那为何自己从小便极不受母妃爱戴，不曾体验过母爱？
　　在外，他们只知她是涪佑国君主的爱女，是出生便预着祥瑞的童子，可谁又知，这么多年来，她渴望的，不过是母妃那丝毫的拥护与亲昵。
　　终是紧了紧手心的拳指，金桦敛了眸朝白头老道看去，时下早已变了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道长可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婢女小怜闻言叹了口气，心道怕是来喜都劝不回去了。注意到小怜神色的来喜随即明眸一转，欠身朝金桦耳旁轻言说了一句什么，金桦闻言明显一愣，大步退到小怜身侧，默了默，终是点头同意了去。
　　来喜得意的笑了笑，随即看向一旁惊讶的小怜，俯身指着莲心亭道，“公主，请。”
　　金桦抬眸朝远处亭台望去，只见一派把酒言欢的众人，场面何其热闹。
　　“父王有令，那处除了朝臣家眷与后宫妃嫔外其他人不可前往，道长在此等我可好？待我向父王讨个生辰礼，求他将你赐予我，你便可在这宫中自由走动，到时你定要多与我变几个有趣的术法。”金桦临走前扭头又朝身后直立的白头老道保证着，满脸的期待。
　　老道闻声抚了抚下巴的长须，慈祥的笑了笑，满脸的褶皱被拉扯的变形，随即点头道好。
　　直至金桦三人的背影消失殆尽，老道才收了笑意，满目沧遗的眸中渐渐换上一抹不明所以的寒意，暗自道了句，“公主殿下可千万小心啊！”
　　金桦一行人穿过御花园来到莲心亭的栈道口，后面跟着的是婢女小怜，太监来喜和另外两个金桦叫不上名的小太监。时下正逢一轮舞姬谢幕，金桦便顺着栈道从退下来的舞姬身旁经过，一路来到亭台中心。
　　一席红艳的长衫随着金桦小小的步伐飘飘洒洒的摆动，淡然自若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迟来的不安。左右席地而坐的官员无不竭目张望的，想来大多都是被这一米来高的小人儿惊叹了去。
　　来到莲心亭，此时的金瑞仍与膝上的女人嬉笑着，金桦只睨了一眼，实属扎眼。“桦儿拜见父王，拜见母妃。”金桦上前一步，双手掀起膝前的衫布就朝座上的人跪了下来，“桦儿贪玩，一时忘了时辰来晚了，还望父王恕罪。”
　　孩童稚嫩的嗓音带着些许清冷，敛了敛眸，金桦终是朝金瑞席位不远处正襟危坐的女人看去，身后的婢女太监见势也跪了下来。
　　金瑞后宫的嫔妃极多，可得的了宠的，能与他同坐亭台的只有俩人，这一人便是他现下怀里的萧然萧美人。这第二人，便是与他临席而对的林杞桐杞贵人，金桦的母妃，涪佑国现时唯一一位后宫位高者。
　　“桦儿自小便对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罢了罢了，现下也不晚，落座吧！”拂了拂黄袍，金瑞朝着跪地的众人正了正身子。
　　金桦低声应了句便转身朝金瑞另一边坐了下来，抬头便是手握茶杯的林杞桐，仍是没有对视的漠然，金桦心底略过一丝心酸。想来就算今日俩人换了位置，她也未必会如自己这般为她担心罢。
　　思绪飘回到来喜最后在自己耳旁的那句话，“公主若是不去，只怕君主最后会怪罪于杞贵人。公主也知，如今萧美人正得盛宠，贵人又一直冷落于君主，若现下因公主的任性而……岂不让萧美人得了便宜？”终是叹了口气，金桦双眸飘忽的不再看向对面。
　　太监来喜三人闻声便退了下去，奴婢小怜也朝一侧静望的林杞桐身后走了去。
　　生辰宴确如金桦所预想般无趣，不是歌舞便是杂耍，这些她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一个下午的时间也终是这般慢悠悠长唉唉的过了去。
　　“臣南容芤拜见君主，望君主圣体康泰，望我涪佑国运昌盛。”彼时，一紫衫官袍的须腮男人走上前来抱拳弯腰而立，男人华服上绣着仙鹤的样式，极显尊贵。
　　“南容爱卿免礼。”闻见来人是南容芤，金瑞随即松开了萧然的身体，肃而正坐，一脸的宽慰与笑意。
　　南容芤随即朝金桦和一旁的杞贵人行了个虚礼便立直了身躯，“今乃君主爱女金桦公主生辰，臣等得君主浩恩在此参宴，实在是不胜感激。臣近日偶得一物，特于此赠与公主作生辰礼，还望君主恩准。”
　　金瑞闻言自是开怀的很，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南容芤见势连忙招手叫几个太监将宝物呈上来。
　　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架着一个四角的木匣子走了上来，木质的匣子足有一人大小，现下置于地上。金桦睨眸朝下看去，多少也有了些兴趣，早间就听闻南容大人见多识广，到过的地方极远且隐，只可惜从未亲耳听其说上一说。
　　南容芤将木匣打开，木板落地，只见那匣内还有一铁笼，铁笼的四角贴着长形的黄符纸，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文。
　　众人同时睨眸朝笼内望去，竟是一只蜷缩成雪球般大小，毛绒绒的活物。
　　蜷缩的活物被渐明的亮光和愈发吵杂的人声惊得直发抖，毛茸茸的小圆脑袋更是一个劲儿的往角落里钻，瘦小的身板不时传来几声呜咽，似是求饶般无助。
　　细细碎碎的声音让金桦心下一紧，还没等南容芤开口便离座朝铁笼走了过来，一番左转右瞅，也愣是没看出个啥。金桦瘪了瘪嘴，眼看正要伸向铁笼一探究竟的手却被一股粗实的力劲握住，抬眸看去，正是南容芤。
　　“公主恕罪，臣是怕这灵物伤了您。”南容芤深邃难测的眸在跟前小人儿的身上打探了一下，随即松开手退后一步，抱拳道，“此兽乃是臣无意中在沧月山所见，模样极似狸猫，又因其通体雪白，是个不常见的兽类，便请道人收了下来。”
　　默了默，南容芤继续道，“只是这小兽看似可爱，实则闹腾的很，不过好在经道人驯化，已老实多了。若是公主欣喜，那便赠与公主。”南容芤说罢便朝金桦揖了揖。
　　“这……”高堂上的金瑞闻言不免担忧道，“南容爱卿，此兽确是稀奇，寡人亦是第一回见。只怕，只怕这终究是畜生，若是伤了桦儿可如何是好？”许是顾忌铁笼处的符纸，金瑞还是不太赞许这份礼。
　　想来这金桦可是他涪佑至今唯一一位公主，且还是他日日宝贝着的，若真是有个好歹被这畜生伤了，那到时候就算是杀了它也无济于事。
　　“君主所言极是，是臣唐突了。”南容芤俯首摸了摸胡须，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叹了口气，随即伸手招回了刚才的那两个太监。


第5章 
　　既是无用之物，那便不必多留。两太监会意的点了点头，朝铁笼处走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笼里的雪团瞬间一声长嚎，踩着小花步一颤一抖的就朝金桦的方向走。
　　四下的人见此都没了动作，金桦闻声上前一步，待近了才看清那雪团的模样，带着红色花纹的尖灵双耳，除了艳红的四爪外，确是通体的白，加得一双玄朱色的瞳眸，只一眼，便让人喜欢的紧。
　　金桦鬼使神差的再次将手伸了过去，正要阻止的南容芤手还没伸出去就停了下来，只见那铁笼的雪团亦然将红色小爪伸向了金桦，然而下一秒却被铁笼处的符纸压制了回去，一时间竟打摊在笼中。
　　黄色的符纸上闪着光，金桦也明显被这一幕惊了一惊，回过神来时下意识的就将铁笼处的符纸撕了下来。
　　“公主不可！”南容芤见此赶忙开口。
　　“桦儿！”一直看着的金瑞亦然开口阻拦。
　　然而金桦并未将俩人的话听进去，快手撕下符纸便将铁笼处的扣匙拆了下来。足斤重的铁笼落地便是“哐当”一声，金桦小心翼翼的抱起笼中的雪团，继而远离了铁笼的位置为它顺了顺毛。
　　被抱起的雪团抬眸瞅了眼金桦，随即温顺的朝她怀里又钻了钻，金桦见此欣喜得很，抬眼看去，才发现四下的众人竟都各个张口结舌的盯着自己。
　　“父王，桦儿喜欢它，可否让南容大人将它留下，赠与桦儿。您看，它这么小，也定不会似虎豹那般凶残害人，况它亦极喜桦儿。”宠溺的摸着怀里的雪团，金桦俯首朝堂上的金瑞恳求着。
　　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金瑞睨眸朝南容芤望了望，言下之意还是让这送礼的先说句话。
　　“启禀君主，依臣所见，不如君主就随了公主的意。此兽有灵性，势必是与公主有缘，这般日后公主也可多个玩伴。”南容芤拂了拂袖说道。
　　他本就有意将这笼中灵物借机奉上，原以为此计还没实施就败了，可不曾想这灵畜竟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如此一来，何不顺水推舟？
　　“如此便随了桦儿罢。”见金桦实在爱不释手的紧，金瑞也顿而没了托词。心下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桦儿日后当真被这灵畜伤了，那即是将其扒皮抽筋也不足以泄愤。但凭现下这灵畜的神情看来，倒也暂且不必多心。
　　金桦闻言便满心欢喜的拱手做礼，“谢父王。”说罢便低头继而摸着怀里蜷缩的雪团，金桦倏而想起什么似的急忙道，“父王，桦儿斗胆还想向父王讨个人。”
　　这倒是稀奇，“哦？是何许人？”金瑞第一次主动听闻爱女想向自己讨什么的，就算平日里她是涪佑上下最得宠的一个，但也不曾主动问自己讨要过什么，只是没想到这头一次讨的竟是人。
　　金瑞将桌案前酒杯拾起，不过不管是什么，就凭今日是桦儿生辰这一点，他必不会多加阻拦。自然，这对于喜将一切控制于自己掌中的金瑞而言，终归还得他过眼同意才行。
　　“回父王，桦儿想讨的，是一道长。”金桦随即将自己早间在御花园遇到白头老道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连他如何神通，如何变法都夸道了个遍。就怕金瑞不信，金桦末了还欲让金瑞派人将其带过来。
　　金瑞睨眸将杯中的酒饮尽，眉宇间带着让人看不透的神色，他不信神鬼天定一说，自然对金桦口中的老道更是看不起。今是桦儿生辰，自有许多宫外艺人进宫，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妄想飞上枝头的江湖术士骗人的小把戏罢了。
　　“既是桦儿所求，那父王自当同意。”话是如此，但金瑞心里却打着别的算盘。可笑，早间就是这老道拖了桦儿半晌，这般将他一人独置于众臣中，定要让那老道付出点代价。“来人，就如桦儿所言，去御花园将那道长请来。”
　　金瑞挥了挥手对身侧的老太监吩咐道，老太监闻言作揖退了下去。金桦见此更是欢悦，抱着怀里的雪团就急不可耐的朝亭台旁退了退，所见便是碧绿的莲心湖水。她没想到父王竟这般爽快的答应了，本还以为父王会不信自己所言，如此，便是自个儿多想了。
　　不过，终归结果是好的。时下亭台的木匣和铁笼已然被打杂的太监宫女收了下去。
　　一旁的萧然看着金瑞的神色，自叹是：有好戏看了。她入宫不过半月，但对身旁这男人已然看得透彻，不过是不喜形于色又极爱装腔作势的伪君子罢了。正如他对自己和那林杞桐一般，就算他心里对自己再好，也不过是为了做戏给她看，想醋醋她。
　　然而林杞桐倒也真是对他无甚关心，不仅对他，就连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总是一副不在意的姿态，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可萧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既不喜这儿，当初还要万般委身于此。
　　萧然拾起桌案上的酒壶倾身朝金瑞空杯中倒上酒水，娇媚的模样任谁看去都会为之一颤，萧然倒也不收敛，转而就将全身的劲力扑到了金瑞身上。余光处却朝林杞桐的方向看去，只见林杞桐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小口品尝着手中的桂花糕，而原本身前玉碟中的糕点却是不见一丝动过的痕迹。
　　不多时，金瑞近身的老太监就小快步的带着消息回了来，然而他左右除了同去寻人的四五个小太监外并不见所谓的道长。“启禀君主，御花园上下老奴都寻了，确未寻见公主所说的白头道长。”老太监拱手低头回着话。
　　“如此，桦儿怎么看？”金瑞摆了摆手让一众太监退下，转而一脸无奈的看向亭台旁的金桦。未寻到那老道，倒是也让金瑞有些失望，竟没想让他这般逃过了一劫。
　　正抚玩着怀中雪团的金桦显然也没料到老道先一步离开了，明明让他就在那处等着的，如此一来，若是日后再见，只怕父王不会这般爽快的答应了。时下一阵悔意，金桦只当是自己动作太慢，才让他离开了，像那般高深莫测的道长怕也不会将自己一个小孩的话放在心上。
　　“桦儿，桦儿也不知。”金桦敛了眸，黯然的说道。
　　金桦的话才落下，怀里的雪团不知为何突然挣扎了起来，金桦以为是自己抱着它让它不舒服了去，转手就要换个姿势。可不料下一刻雪团就跳出了金桦的怀抱，原本软弱无力的四足似是突然恢复了般，蹭蹭的就朝莲心亭阶梯奔，眼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随着雪团突起的变动，时下亭台中的众人皆一阵手忙脚乱，有想要伸手抓却不敢的，也有退而避之的。“来人，快给寡人抓住它。”看着愈来愈混乱的场面，高座的金瑞终是怒不可急的一掌拍到了桌案上，站起来就指着地上正乱串的雪团说道。
　　桌案上的瓷器被金瑞拍得一震，一旁的萧然显然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了，迅速站起来就朝林杞桐的方向退了退。此时的林杞桐也早已站了起来，亦然一副受惊之样，一旁服侍的婢女小怜见势急忙扶住了自个儿的主子。
　　然终究是力气不够，眨眼间小怜就被上前抓雪团的太监推到了另一边，就连林杞桐也被一众人推得踉跄了几步。萧然快手拉过欲倒地的林杞桐，将她护在自己怀前，“那般绝情的处变不惊，倒是现下娇弱不堪了。”
　　细润的鼻息顺着林杞桐的耳际直扑颈脖，林杞桐闻言一阵黯然，下意识的就要挣脱萧然的怀。“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萧然没有要松开林杞桐的趋势，反而将双臂的力劲加得更重了些，还想跑？没门。
　　“放开。”纵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林杞桐还是没能挣脱萧然束着自己的臂，她并不讨厌这般与她亲近的动作，不过如今的她们已然是有太多的不可和不合时宜罢了。
　　四下抓雪团的身影来来往往，并没有人注意到此时的萧然和林杞桐。金桦自是也不闲着，她本就人小，身形又灵活，就算是这般境地也能顺着人缝朝里钻。果然不出所料，金桦很快便在人堆里抓到了还扑腾不停的雪团。
　　“抓到了吧，看你还往哪跑？”金桦将雪团再次抱回了怀里，继而责备似的顺了顺它跑乱的杂毛。怀里的雪团倒也奇怪的安静了下来，只呜咽了两声便不再乱动。
　　众人见势也终是松了一口气，只道是：终于抓到这小祖宗了。见人群渐渐散了，萧然也不便再束着林杞桐，松了手便满目清冷的道，“杞贵人觉得，君主待我可好？”萧然说罢勾了勾嘴角。
　　林杞桐闻言心下一紧，莫名的觉得难受，不过随即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与萧然的距离，“你如愿便好。”转身朝坐席而去，林杞桐恢复往常不在意的姿态。
　　这边的小怜也赶紧快步上前扶住林杞桐，内心惶惶不安的只觉刚才自己不在娘娘身边，娘娘现下这般哀愁的神情定是被那萧美人欺负了去。她一贯不待见萧美人，小怜心想，若不是仗着自己眉眼和娘娘有七分相似，也不会入宫半月不足便大获圣宠。


第6章 
　　像萧美人那般妖媚的女子后宫多得数都数不清，然而君主何时又像这般喜爱一个人如娘娘？小怜想不通，若是君主真喜欢自家娘娘喜欢的紧，又怎会如此轻易便被那眉眼相似的旁人勾去了魂？
　　想来萧美人还未进宫的时候，君主那是日日往娘娘这儿跑，虽每每来娘娘都不太欣喜，但这轩杞宫上下在后宫中也是无人能动得了分毫的，就连他们这些在宫里当差的太监婢女也比别的宫的太监婢女身份高上一等。
　　然终是世态炎凉，自萧美人得宠后，君主就鲜少到娘娘宫中来了，起初自己还宽慰的跟娘娘说君主是被那新晋的美人迷了眼，让娘娘千万莫要担心。那时的娘娘也倒真是不在意的紧，脸庞的笑颜虽淡如往昔，但对于自入宫就被分置轩杞宫打点林杞桐日常起居的小怜看来，熟知莫若她，自家娘娘的心绪明显是较之前从未有过的欢心。想来娘娘对君主的态度一贯冷淡，如此君主不来倒也是如了娘娘的意。
　　后来有一日不知何故，自己随娘娘游御花园的时候碰巧遇到了那萧美人，不过那萧美人当时正与君主在赏花，并未注意到在那早站了有一阵的娘娘和自己。可说来也怪，那之后，小怜怎么都觉得好不容易开怀了一段时日的娘娘愈发消沉。
　　可毕竟主仆有别，身为奴婢的小怜自是不好开口寻问的，加之自家娘娘本就生性僻静，不喜与这后宫嫔妃打交道，悠悠一人，郁结于心，自是每日的愈发清瘦消淡。
　　再后来，小怜发现凡是有萧美人在的地方，自家娘娘都会想方设法的避开，就算当真避不去的，娘娘也会佯装淡然的模样，然而每每事后都会独自哀叹。小怜只当是自家娘娘是对当初君主的好意后悔了才会如此。
　　毕竟君主的宠爱对这后宫众嫔妃来说是如此的奢侈，就拿现在来说，自其它宫的娘娘们知道君主不再宠爱自家娘娘转而宠爱萧美人后，就都变着法的给娘娘脸色看，然后急不可耐的去讨好那萧美人。小怜想，人心大多都是如此趋炎附势罢。
　　就算当初娘娘得宠时也没这般给其它嫔妃脸色看，不止是君主明日里打赏的，连宫里那些嫔妃送来讨好的东西都尽数退了回去，想来，只不过是自家娘娘不太在意这些罢了，何故被她们当做了甩脸色。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小怜将林杞桐搀扶坐下的时候亭台上的一切也已然渐自恢复到了如常。
　　金桦抱着怀里的雪团走到了亭台下，当下这般混乱倒真是全因自个儿而起，然终究自己是在众人跟前领了这小家伙，既是领了回来，那不论它做了什么，自己都得为其担责。况金桦心下确喜欢这雪团喜欢的紧，如此也只好正正经经的向父王请罪了。金桦待台上的金瑞落座后才掀起了膝前的华衫红半袍，然而还没跪地的她下一秒就又被怀里不断抽搐的雪团吓了一跳。
　　待反应过来准备安抚怀中雪团时，那雪团子竟伸腿朝金桦踢了一脚，金桦随即吃痛的闷哼了一声，不想手一滑手里的雪团便又跳了出去。
　　“桦儿！”台上的金瑞见那孽畜不但无心悔过，还将自己的爱女踢伤，顿时又站了起来，想杀它的心都有。就连一直淡然的林杞桐闻声也明显露出了担忧的神情，那东西踢人，自是没有轻重的。然而只顾脱怀雪团的金桦并未注意到林杞桐面露的忧思，不然定会大吃一惊。
　　金桦用衣衫将手臂朝一处隐了隐，俯首上前道，“桦儿无碍，父王莫忧。”同样淡去了脸庞的疼意，金桦快步下身朝雪团的方向去，只见那雪团玄朱色的瞳孔处似闪着怪异的光。
　　台上同样默默看着一切的萧然看戏似的勾了勾嘴角，心道是，连疼都这般隐声不在意，果真是随了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萧然暗自朝林杞桐的方向看去，心里的某处被不经意的拨起，随即下定决心似的敛了眸。
　　林杞桐，是你让我如愿便好的，如此，便莫要再妄想推开我。萧然妖冶的眸间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深意，随即侧眸怨怨的看着立于自个儿身旁的男人，目光中的不屑一闪而过，是以，亭中因那雪团本就再次突起的变动惊得众人一阵唏嘘，自是无人顾忌这得宠美人此刻的心思。
　　雪团子一阵小串便来到了亭台和栈道交接的阶梯处，转身处便是碧绿的湖水，眼看下一刻就要跳下去的雪团竟被金桦快一步在半空中护了回来。金瑞和有惊无险的众人见此皆是一阵心颤，只怕这公主殿下出意外。
　　“莫不是当真不要命了？乖点，休要再胡闹了。”心有余悸的金桦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幽湖面，低头暗自佯作嗔怪的拍了拍落怀的雪团。雪团似懊悔般呜咽的应了金桦一声便不再动作。
　　然而，一道不明而见的暗光就在这须臾间便直冲金桦怀间的雪团而去，似是早有目标一般。在场的众人本就是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自是对这暗光看都看不见。片刻间，只见金桦怀里的雪团原本玄朱色的瞳眸变得青黑暗沉，而后似是用尽全身力似的朝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扑了去。
　　连护着雪团的金桦也被这突然的力劲牵扯上前，加之先前臂弯处被这雪团子踢了，现下更是没力得很。只听“扑通”两声，再看去时，已然没了金桦的人影，只留下顺着亭台栈道处上溅起的水花。
　　突然落水，一时受惊又不识水性的金桦很快就一阵瞎扑腾着被水流朝渐深的湖心带去。
　　“公主殿下！”随着金桦落水，亭台的一众朝臣瞬而惊呼出声，几个生性趋炎附势的官臣不免暗自睨眸朝堂上的金瑞看去，就怕这九五之尊下一刻说出什么取人首级的骇人话来。
　　“来人，来人，快。”金瑞见势自是瞬间脸露肃然杀意，但也只是一味的急忙叫人下水救人，亭台上不谙水性的官臣闻声各个皆是哆嗦不前，时下，是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救是不敢，不救既是忤逆君旨。前后皆是关乎性命，故而踌躇不停。
　　四下的太监侍卫一领命便各个前仆后继的朝湖中跳了下去。“谁将桦儿救上来，寡人重重有赏，重重有赏。那孽畜，寡人定要将之千刀万剐。”金瑞言罢还不忘那同样在水中扑腾的雪团。
　　一旁的南容芤暗自闭了声，却是不同于众人，精明的眸中全然不见一丝急色，只俯首将身侧的稚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意味不明的摸了摸跟前小人儿的脑袋。南容简顺势抬眸望向南容芤，稚嫩的脸旁上带着疑问。
　　“阿爹？”南容简覆上南容芤垂于身侧的宽厚手掌，自阿娘两年前抱恙病逝后，他就只剩下阿爹了。今日是他第一次进宫，虽是一路跟着阿爹，但不免还是会对这种盛大的场面有点怯怯然。时下因着公主落水而喧起的场面，他这种怯然便更胜了些。
　　南容芤只低头握了握南容简的小手，随即松了些力道任由他拉着自己，“无碍，跟在阿爹身旁，莫要跑远了。”似是得到了满心的安慰，南容简瞬而静下心来，噤声不语。
　　亭台中的林杞桐和萧然也未料到会这般，一时焦色显露，相比之下，林杞桐面露的担忧自然更胜。
　　彼时栈道处不甚得宠的嫔妃都指着湖面好玩似的喊着“这边，那边，哎，不对，是那边。”只这下来，时下亭台上的场面之混乱完全不亚于先前。直到金瑞一句“住嘴！”才将一众凑热闹的嫔妃吓得急忙收了声，一时花容失色，慌慌伏地不敢起。
　　雪团入水后明显没了先前的异样，只呛了两口水便能镇定自若的扑腾着四只小红爪子游水。反观金桦，她尚且不通水性，只在湖面扑腾了两下便没了踪影，渐沉的身子慢慢淹没了金桦的意识，下水搭救的众人更是连金桦的头发都没碰到就找不见人影了。
　　金瑞看着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就差自个儿跳下去寻人了。金瑞一边直言要把那雪团子剥皮抽筋，一边放声直呼“无用”“混账”之类云云，只道是过了这么久连公主的影子都未碰到，涪佑国全且养了些饭桶。
　　随着金瑞的气愤声骤下，彼时湖面竟倏然刹过一黄衫白发老道。老道悬空立于湖面，眼眸淡然的将臂弯处的拂尘一掷，只见湖面的太监侍卫瞬而彼彼被一金色光圈环绕而起，就连那本肆意畅游的雪团亦被金圈从湖面拾了起来，然而环起的众人中却唯唯不见那个真正要紧之人。
　　亭台处的金瑞环空张望了一圈，只觉未寻见爱女的身影，时下正要迁怒，却听得湖央半空那白头老道先开了口，“君主莫急，公主尚且已不再此处。”老道顿了顿，随后再次打断金瑞正欲开口寻问的话。老道顺着湖道而下捋了捋胡子，眸中闪着一抹耐人寻味的光，“公主安好，君主莫要担忧，只需派人顺着这湖道而下便能寻到公主。”


第7章 
　　莲心湖下，湖光清泠，夕阳余留，一抹清幽的烟色久久缭绕。
　　沉重的身体将金桦的思绪扰得异常混乱，若苦若咸的湖水不断涌进口腔和耳鼻，金桦挣扎着无声的咳了几下，却引得更多的濯水趁机灌进肺脏。本想将呛入的水排出口鼻，然而在这满是水压的湖中，再多的挣扎不过都是徒劳。
　　不过须臾，金桦幼小的身体便渐渐朝湖底沉去。夕阳的余晖透过水面肆意的打在湖中，荡起层层涟漪，对着湖面之外那愈来愈暗的光亮，金桦黯自举起了手，清泠的水波肆无忌惮的顺着金桦的指尖流窜，颓惫的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但那声似有似无的呼唤却显得更加无力。
　　终是熬不过那喉间的刺痛，金桦孱孱的阖上了眸，原本高举的手亦随之缓然落下。下一刻，眼看金桦就要被濯水泯没而下的手臂却毫无征兆的被拉起，滑皙的手腕顺着来人的力道一并朝湖面之外升起。
　　身披华裘，一席青凛白衣飘飘而下，少女面带忧色的一手穿过金桦的后颈，一手绕过她的后膝将其打横抱起。步履轻盈，出水的少女迅速点足朝湖边的草地而去，周身的白衣衫服和长发却丝毫没有入水后本该有的湿气，全然一副从未沾过水的模样。
　　快步来到岸边，少女将怀里的金桦轻柔置于草地上，而后拾手在地上小人儿的额间一点，一股清幽的灵力随即略过少女的指尖渡进金桦体内。阵阵暖意由内四窜而起，金桦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再次咳了几下，小汩濯水瞬而从金桦的唇边溺出。见金桦有了意识，少女随之收了原本置于她额间的手指，抬手拂去金桦唇口的水痕。
　　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唇角，带着几丝凉意，金桦紧皱的眉宇瞬间平和了不少，模模糊糊中拢鼻嗅了嗅，是从未闻到过的清尘之气，七分淡雅，三分凉薄，却是极让人心安。金桦探寻着微微睁开了双眸，置于身侧的手朝少女落地的衣衫握去，“你，你是何人？”轻启朱唇，金桦拂手遮住眼前肆意而下的余晖，想尽力将眼前的人看清楚。
　　少女低头朝金桦紧握自己衣衫的小手看去，脸庞闪过一丝纠结，闻言对上金桦半遮的眸，少女朝一旁移了移，正好挡住了金桦眼前灼眼的余晖，“苏韵忱。”说着，少女反手将自己身后的华裘解下，而后披盖在满身湿透的金桦身上。
　　眉梢眼角藏秀，声音清柔缭绕，一身长发如瀑，翩若惊鸿，犹如仙子。金桦放下遮在眸前的手臂，在心中细细默着“苏韵忱”三字，入目出神，久久不能自已。“你是仙女吗？”下意识的寻问出声，金桦仍是一脸的目不转睛，她从未见过如此脱然出尘的女子，思及父王那美女如云的后宫，就算集涪佑全国众美于一身，也怕是无一人能与这眼前人相提并论。
　　呆呆的眨了眨眼，金桦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梦里的自己被从天而降的仙女救了，仙女还好心的将自己的华裘给了自己。
　　苏韵忱闻言一愣，眉宇间染上一丝无奈和好笑，似是被金桦的童言怔了片刻，不过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慢慢靠近了金桦的脸庞。四目相视，苏韵忱在金桦唇边作了个噤声状，“可千万莫与旁人说。”离开金桦的脸庞，看着地上那人愈渐兴奋的眸子，苏韵忱满意的勾了勾嘴角，带着一抹计谋得逞的笑意。
　　金桦闪烁着清澈的双眸点了点头，脸庞因着苏韵忱突然的靠近染上一抹红晕，浅浅淡淡的，只是须臾便消失。“那……”金桦还欲开口寻问着什么，但还未来得急问出口的话却被倏然出现的男子打断。
　　“阿忱。”男子一身玄衣款款，剑翘的眉下是一双深邃莫测的眸，高挺的身姿显得十分风度不凡，男子落步立于苏韵忱半蹲而下的身侧，睨眸瞅了一眼地上的金桦，随即转而，“你呀你，适才便让你莫要插手，这凡尘人自有凡尘人的命数，又岂是你我能轻易干扰的？”带着愠怒，男子的话直飘飘的落在了金桦身上。
　　金桦敛眸朝苏韵忱看去，从男子的话语中，她自明了男子所言是自己。苏韵忱抬眸看向立于身侧的男子，他的话她明白，人各有命，他们不是凡尘人，也定不了凡人的生死，可若让她这般置身事外的看着人命呜呼，她做不到，何况还是一不足十岁的童女。
　　苏韵忱低眸轻轻拍了拍衣角处紧攥的小手，示意金桦松手。纵有千般不舍，金桦还是懂事的松开了苏韵忱的衣衫。恢复冷清的神色，苏韵忱起身站起，俯首拱拳对一旁的男子道，“是阿忱误事了，望兄长责罚。”
　　金桦顺着苏韵忱的动作支身半卧而起，眉宇间带着些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时下还有些惊魂未定，加上突如其来的厉声男子，她只觉仙女姐姐会遇到麻烦，而这一切，都是因救自己而起。
　　男子闻言叹了一口气，自家小妹的性子他自是知了，若是让她袖手旁观，她确是做不到，这一番，她若不有所行动，只怕自己都会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家小妹了。想起适才小妹在空中离开前的话，男子顿了顿，今日本是那西海龙王二龙子的诞辰，自己和小妹奉父王的命令携礼自东海前去祝贺。
　　不料驾云途径涪佑地界时偶遇一童女落水，见四下无人相救，苏韵忱便请言欲去，苏泽本是劝其莫要多事，然苏韵忱只拱手相对，道是，“阿忱的生母不似兄长，只是普通的凡人，若是母亲尚在，必会允阿忱出手相救，况时下兄长与阿忱不过途径此处偶然遇见一童女落水。相逢即是缘，还望兄长看在阿忱的生母是凡人的份上允阿忱出手相救，一切后果，阿忱必会径自承担。”
　　许是思起了小妹幼时的经历，苏泽听此亦无力再多说什么，只是他未料到，此时小妹口中的“相逢即是缘”竟会给日后定下命数。在空中看着小妹毫不犹豫的入水抱起那童女一路朝岸边而去，本想静待其归，然那童女都醒了还未见小妹有回来的趋势，只好亲自驱云下来。
　　待落地走进，看到那地上躺着的童女，苏泽开口带着些许愠怒也不过是九分对她，于自家小妹，只怕早已习惯，不过是想着能避就避，毕竟他们龙族是上古神族，自人神分立后便互不干扰，神兽一族却渐自被凡人视为长寿之宝，猎捕，食之，数不胜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小妹今日所救不过是个尚需保护的童女，但也难料她身边的人知道后会下坏心思。
　　拾手摸了摸身前俯首少女的头，苏泽道，“罢了罢了，你既已救，那为兄也不便多言，只是以防万一，为兄自是要清除她记忆的。”不管怎么说，人心难测，他是不会让自家小妹陷入危险的，何况时下自己也现身了，就算是未知的日后亦然不行。
　　苏韵忱抬头敛眸应了声“但凭兄长所言。”金桦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的两人，适才一道以为那男子欲抬手打仙女姐姐，正要开口起身的她却看见男子并不是责怪后才心有余悸的松了一口气，只是她并不是很明白男子口中的话。
　　苏泽颔首宽慰的拍了拍苏韵忱的肩头，示意她站在一旁便好，苏韵忱朝地上的金桦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像这样的事她并不是第一次做，以往每每不听兄长的话救人后，兄长都会将那人有关这一段的记忆抹掉。苏韵忱知道兄长是为自己着想，况人神有别，兄长所为除了为她着想之外，亦是为了整个龙族的安全，如此甚好。
　　只是……思及适才自己因玩意随口应了童女的问话，苏韵忱不免有一丝惋惜，她从未像适才那般主动在凡人面前承认自己是神或是仙。她不否认，对自己适才的回答带着些满意，她自小就被教导于凡尘不可泄露身份，所谓满之则溺，如此不回避的直言说出，顿而觉得身心开怀。
　　金桦懵懵懂懂的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男子，男子冰冷深邃的眸让金桦畏惧，那是不同于苏韵忱的冷眸，虽都是拒人千里般的气势，但不知为何，金桦对苏韵忱的眸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是满心的想靠近。
　　或许这就是救人恩人与非救命恩人的区别吧！金桦心想。
　　苏泽对上金桦有所畏惧的清澈瞳眸，并未停止上前的动作。半蹲而下，苏泽快速在手中捏了一个法，然后伸手朝金桦的天灵而去。金桦局促的朝一旁的苏韵忱看去，还未开口，一道金色的光芒就顺着苏泽的掌心灌入金桦的灵识。
　　随着金光淡逝，金桦随之阖眸。苏韵忱见此快一步接过了金桦欲倒地的后颈，继而小心的将她放下。苏泽满意的看了一眼昏睡的金桦，站起道，“父王还托于你我要事，阿忱，我们也该尽早启程了。”
　　苏韵忱颔首应声，转眼两人便施法驾云而去。


第8章 
　　三月初春，积雪渐消，整个涪佑皇宫内外是褪去雪衣后的巍然嶙峋，高耸卷起的屋檐，金碧辉煌的宫宇，所到之处皆是焕然一新。御花园内，花枝树梢上薄薄的雪层遇暖化水，侧耳静闻，是清脆的水滴捶打地面的声音，饱满圆润的水珠碰地即碎，似是在宣告着些什么。
　　顺着碧绿的莲心湖湖水一路向下而去，是一众声势颇为浩大的御卫军，御卫军成保护状前行，而里面护着的，正是涪佑国的君主——金瑞。额带虚汗的面庞上显然还残留着适才的惊余，离金瑞不足两米处跟着的，是臂挂银白拂尘的老道。
　　老道其后稍远点是同样被一众御卫军护着，面带忧色的林杞桐和目光淡沉的萧然。两人侧身便是贴身婢女小怜和小荷，不同于小怜一副紧张不安的扶着自家娘娘，小荷却是同萧然般的沉静无言。
　　“娘娘慢点，道长都说了，公主殿下不会有事的，定不会有事的。”扶住林杞桐略颤的臂膀，小怜低语劝慰着。这是她第一次见自家娘娘这般不安，就算平日里看上去对公主殿下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小怜知道娘娘对公主殿下的关心，只不过娘娘却从来不愿表露。
　　后来加之公主殿下渐渐懂事，她便愈发觉得自己母亲不喜她，如是，公主殿下也暗自愈发躲着娘娘了。除却早晚必要的问安外，小怜就鲜少见到公主殿下来找娘娘，就连本在一宫的饭食也不知不觉间多出了一份。为此，小怜当时还旁敲侧击向自家娘娘提起过，不过娘娘却只是略微颔首道了句，“随她罢。”
　　思及娘娘那时的欲言又止，小怜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眼眶的泪珠直个打转。这些年来司衣局送来的料子绸缎，但凡是较好的红绸缎，娘娘都会让人送去公主殿下那。还有每年公主殿下的生辰，娘娘都会提前好久亲自替她缝制衣衫，这是连君主都不曾有的，而公主殿下却不甚知晓。
　　萧然闻言朝林杞桐看去，欲伸出的手终极是放了下来，暗自咬了咬牙，扭头看向前方。
　　四人外围的御卫军和太监仍是一副边警惕四周边寻找的模样。老道径自走了一路，转而眸子一黯，对正拂手擦着虚汗的金瑞道，“君主莫要担忧，那孽畜已然被本道收了，现下它不会再对君主如何，待寻到公主殿下，本道就将其炼化成丹。”
　　金瑞闻言一抖，不过随即便正色道，“就如青提子道长所言，定要将其歼灭。”心有余悸的放下手臂，适才的一幕还不断在眼前闪现。那时本该依道长所言派人顺着湖道朝下游寻桦儿的，却不料那孽畜竟纵身踏破光圈径直朝自己而来，若不是身前的侍卫先挡下和道长的相助，想必他这个君主定要命绝于此了。
　　想到那时近在咫尺倒地惨死的侍卫，本就饮了不少酒的金瑞现下仍是浑身发怵，若是晚一步，身首异处的便是他了。尸体他见得多了，他手上的人命更是数不胜数，可那般横死在自己眼前，也着实让他一惊，那是不同于可与之抗衡的刀剑长矛，而是杀人于无形的妖物。
　　是此，金瑞随即将慌乱的众臣和嫔妃遣散，转身便对老道一阵感激，直言让他助自己一道去寻爱女。青提子自是知道金瑞心中所想，不过是拉上自己好有个保障，他也早料到今此一番金瑞必会万般有求于自己，这也确是自己原本的目的，如是，自允了去，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林杞桐和萧然为何会跟来，自是林杞桐不放心金桦，势必要第一时间看到人才安心，金瑞无奈，也只好随了她。萧然见林杞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随即便凑到了金瑞耳边，满目惶恐的道，“君主莫丢下臣妾，臣妾不敢回宫，道长神通广大，臣妾要待在君主身边。”金瑞闻言自是不忍美人如此这般惶惶不安，二话不说便带着一众护驾的御卫军顺着莲心湖而下。
　　“君主，前方草地上躺着个人，貌似是公主殿下。”最前方陡然传来一阵粗狂有力的男音，男音中气十足，带着些许沧桑，正是御卫军统领肯忠。
　　紧随其后的林杞桐闻言率先有了反应，还不等金瑞开口就欲推开四周的御卫军就朝前扑去，然而四下的御卫军却极力挡住林杞桐离开的步伐，他们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让贵人出什么事。小怜眼疾手快的快步搀上林杞桐，生怕自家娘娘一个不小心跌倒。萧然见势抬脚朝林杞桐的方向走去，立定才见清满目泪眼的林杞桐正推着眼前的一众御卫军，只言让她出去。
　　萧然心下一紧，沉了沉眸子上前一步，正色道，“给本宫让开。”清明的眸中带着不时而怒的火苗，萧然厉声喝着，指尖是刺肉的疼，她见不得，也舍不得那人哭，不论是因为谁，她都不忍那人伤心。
　　林杞桐闻言一愣，转头对上的却是满目怒火的萧然，心下某处被拨动着，林杞桐吃力的扶了扶身侧搀着自己的小怜。小怜显然也被萧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喝惊到了，直到林杞桐无力的手扶上自己才回过神来，满心的疑惑：萧美人不是与自家娘娘不和吗？
　　相异于一众人等，萧然身后的婢女小荷则显得淡然，似对此见怪不怪。
　　“属下，属下不敢，还望贵人和美人莫要为难尔等，若是两位娘娘出了什么事，尔等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君主砍的。”其中的一个御卫急忙开口，他可不想死，两位娘娘纵然尊贵，但君主的命令他们不得不死遵。
　　“本宫再说一遍，让开！”见他们一副誓死不让的姿态，萧然就只觉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就扯过那个说话御卫的衣领，原本清明的双眸瞬而变得浑浊阴沉，周身更是一股凛然冷意。
　　小怜暗自咽了一口口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萧然，心道，这哪还是那个卧于君主身前一脸妖媚的萧美人啊！真是可怕。小荷见势不妙，迅速抬步上前想要阻止，然而伸到半路的手却停了下来。
　　林杞桐下意识的伸手覆上萧然紧握御卫衣领的手，“阿然。”是她，是她的阿然，她的阿然一直都是如此，不论对方是何人，她都会这般挡在自己身前，护着自己。往昔的记忆顷刻崩溃，那一刻，林杞桐竟恍然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六年前，那个还未遇到金瑞，还未进宫的她，那个身边就算只有阿然也不会孤独的她。
　　微风轻拂，平静的湖面带起阵阵涟漪。
　　颤抖的指尖淡淡的覆在萧然手背，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背袭满全身，熟悉的声音，温夷的呼唤，是那人对自己的称呼，萧然手上的力劲瞬而少了许多。松开御卫的衣领，萧然只觉眼眶被什么东西填满，模糊，脑中除了那人的模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再清晰。
　　她的笑，她的呼唤，她的抚摸……一切都好似在这一刻定格。
　　六年，六年了，她等这一声“阿然”等了六年，失去她消息的每一天，对萧然而言都是撕心裂肺的痛，那之后的每一日，她都在无边的奔波中，只为打听到她的消息，哪怕是丝毫。收回思绪，萧然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她怕她会忍不住露出自己心底那丝毫温存。
　　“娘娘息怒！”被松开的御卫随即俯首跪地，虽听令于君主，但他们这些人的命也系在这后宫殿前任何一人身上，左右都不是人，一个不小心便会掉脑袋。四下的御卫军见势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显得慌乱不堪。
　　“娘娘。”小荷上前一步扶上冷静下来的萧然，林杞桐被小荷打断了思绪，下意识的松开了覆着萧然手背的手，只是手心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前方倏而传来了金瑞的声音，“来人，御医，快来人！桦儿，桦儿……”原来，趁着后方僵持之时金瑞已然到了肯忠说的地方，时下看到草地上躺着的正是周身湿透，昏迷不醒的金桦。
　　彼时，后方听闻寻到的是公主殿下的众御卫军也不再拦着林杞桐，各个皆敛眸抱拳跪地，“娘娘恕罪。”林杞桐也不耽搁，见众人肯让路了便快步朝金桦的地方而去，只是在萧然没曾留意的瞬间回头看向了她，见萧然无碍这才回过头继续朝前走。
　　“娘娘……”见两人离开，小荷随即又向萧然唤了一声。
　　萧然闻言这才回过神，抬头却是林杞桐那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自嘲似的暗自勾了勾嘴角，“小荷，你说，她是不是早就把我淡忘了。”这么久了，她也早有了她视若珍宝的人，而我……除了让她厌恶躲避，已经剩不下什么了。侧目朝金桦看去，萧然顿了顿，“我好生羡慕她。”满目黯然随着这句话却是恢复了平日的妖媚。
　　小荷看着眼前的萧然，抿了抿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
　　“君主，可否让本道先来看看。”看向地上昏睡小人儿身前披着的华裘，青提子暗自敛了敛眸，嘴角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若是自己没看错，那华裘定非凡物，虽看不出其中所以，但那上面残留的气息确是上古神族一类。


第9章 
　　金瑞闻言倏地抬头看向青提子，一时着急，他竟都忘了现下身边还有个法力高深的道长，急忙站起向青提子俯首抱拳，“还望道长施救！”他就眼前一个爱女，就算是散尽涪佑全国资财，他也要护她周全。
　　时下，林杞桐已然早就到了，看着草地上衣角带水，昏睡不醒的金桦，秀丽的柳叶眉顿时蹙了起来，双眸在触及金桦身上的华裘时一怔，不过随即便蹲了下来，将自己已有些暖和的柔夷覆上金桦露在华裘外的小手，另一只手则向其额间探去。
　　“君主无需如此，本道自会倾尽所能。”青提子快一步上前扶起金瑞欲抱拳的双手，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他早就暗自探过，地上这小人儿并无大碍，只不过是昏了过去。如是，他适当的时候站出来，只不过是承下金瑞的人情。
　　金瑞见此也不多礼，心中却赞叹着道长不愧是修道之人，对这些虚礼不甚在意，事后定要好生答谢。让开步子，金瑞朝一旁退了退，以让青提子查看金桦的情况。青提子睨眸将臂弯的拂尘一掷，快步上前蹲了下来。
　　闻言，林杞桐才松开覆着金桦的掌心，站起，“有劳道长。”青提子微微颔首，顺势蹲了下来，一手拾过金桦露出的小手，在脉搏处仔细的探查，另一只手不经意的抚上唇下花白的长须，俨然一副医者模样。
　　彼时，萧然也在小荷的跟随下走了过来，立于林杞桐身后，不同于众人，她的目光却是始终落在眼前人的身上，长发如瀑，纤腰栩栩，一处薄衣随风微动，仅是背影，也足以让她眷恋。
　　“道长，桦儿可有大碍？”许久未见青提子出言，金瑞有些心急了。御医早已被太监带来，他现下是既不好让御医直接上前施医，亦不好让青提子起来。想来这是对道长的轻蔑，但心下也着实担忧的紧，这才开口直言。
　　青提子闻言收了覆上金桦的掌，其实他不用探就知道这小人儿无碍，适才那般，一方面是摆出些样子给众人看，另一方面……青提子抚须站起，“君主莫忧，公主殿下得贵人相救，气息平稳，面色如常，除却体温略低，想来许是落水的缘故。现下这般无意识只是昏睡了过去，待殿下醒来即可。”
　　若非靠近查看，青提子还未注意金桦额间竟流窜着一抹金色的灵气，且这灵力的拨动甚是不凡，定与这华裘的所有者有关。适才多待了片刻也不过是想将其额间的灵气探清，奈何自己修为有限，对其所源还未曾了解。
　　金瑞闻言顺时松了一口气，林杞桐眉宇的不安也因此淡了许多。“有劳道长，寡人定好生款待道长，只要是寡人能办到的，便随道长提。”金瑞挥手招来四个太监，侧身让四人速去抬轿将金桦送回宫，这才转身对青提子作礼，身侧的林杞桐随之便也欲俯首道谢。
　　“君主娘娘无须多礼，本道只不过略施所长，实在是不足挂齿。”青提子上前一步扶住两人，嘴角勾了勾，“本道乃修道之人，经此一处想来也是缘分，修道之人，旁的不过是身外物，君主无需费神。”
　　闻此，金瑞愣了片刻，想来今日若非道长碰巧到此，怕不止桦儿，连自己都会命丧那孽畜的爪下，“道长谦虚了，寡人明白道长乃圣贤之人，身外物自是无意答谢道长。如此……不知道长可否……”金瑞顿了顿，满目寄予的看了一眼青提子，见他颔首示意自己说下去才再次开口。
　　“不知道长可否留下，道长之恩寡人实在无以为报，但请道长留下，此涪佑国皆为寡人的天下，寡人自不会亏待了道长。”金瑞睨眸，嘴上这般大恩无以为报的模样如是说着，心中想的自是在自己身边留下此番高人，好多份保障。
　　青提子怎会不明金瑞心中所想，如此正中了他的下怀，俯身拱手，青提子退后一步面带为难状道，“君主好意本道心领，只是此番本道下山实在是遵师言来探求这世间的稀品灵药，途径此处，也实属偶然。”言下之意自是婉言推拒金瑞所邀。
　　“若是如此，道长便无需拒绝，道长所求既是寡人所求，道长只需安心留在此处，至于道长所言的稀品灵药，寡人大可另派人去寻，不止整个涪佑上下，但凡是道长所需的灵药，寡人定会差人寻来。”闻言，金瑞倏然开怀，语气上亦然一番自傲之感，可笑，他一国之君，想寻何物寻不来。
　　青提子暗自勾起嘴角，脸上却仍佯装着适才那般为难样，“这……”欲言又止最能显示一个人的徘徊纠结，此番在金瑞看来更是一副想留却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覆上青提子抬起的双臂，示意他放下，“道长何须再纠结，寡人自会好生相待，应了道长的事亦会派人去寻，道长只需安心的留下便可。”
　　三言三拒，见目的已然达到，青提子也不好再多生是非，毕竟他明白金瑞这般已是给足自己情面了，对上金瑞混黑的眸子，青提子随即立身俯首，“那，本道在此便有劳君主了。”金瑞颔首大笑，直道是“甚好，甚好。”
　　不多时，金瑞先前派去抬轿的四个太监就架着一顶锦轿回了来，将轿子小心的落在地上，一年长些的太监上前俯首，“回君主，轿子已到。”尖锐的细音瞬间响彻四下，说话的，正是来喜。
　　金瑞回首点了点头，命令婢女将金桦抱上轿撵，小怜见此上前一步，自家的小主子，谁抱她都不放心，倾力抱起金桦，小怜在林杞桐的陪同下一道走向轿撵。索性金桦才六岁，不然同样娇小的小怜还不一定抱得起。
　　见金桦已然被放上了轿撵，金瑞这才转头对御卫军统领肯忠吩咐道，“派些人护送桦儿她们回宫，务必当心，若出意外，寡人拿你是问。”看了一眼立于轿撵前的林杞桐，金瑞的眸中闪过一丝黯殇，不过这也仅是一瞬，嘴角挂笑的覆上萧然的纤腰，“夜深露重，寡人亲自送美人回宫。”
　　被触碰的萧然身体下意识的微颤，这样的触碰让她恶心，可她不得不咬牙接受。随即敛了清眸，露出一副妖媚状贴靠在金瑞的胸前，“臣妾谢过君主抬爱。”眼尾余光处朝林杞桐的方向瞥去，却见那人只是定定俯首立着没有任何动作，心中泛起层层苦涩。
　　是夜，一众人才这般散了。
　　林杞桐跟在轿撵后，后面是侍女小怜和数十名御卫军，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只是萧然适才的声音却好似无休止般的在脑中不断回响着，下唇已被咬出些许红迹，然而她却像无知觉般走在回宫的路上。
　　两旁高厚的城墙巍然耸立，压得林杞桐快要喘不过气，一想到阿然和那男人一道回宫，她就犹如刀子锥心般的痛。自从林杞桐知道萧然进宫，得宠，当上美人，她就明白这些都是少不了的，所以她才会百般躲避，她自以为，只要自己看不到，听不到，那她的阿然，她美好的阿然就会如她所期许的那般自由幸福的活着。
　　可当她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萧然的那刻，她的希望，她的一切，都顷刻覆灭。她不明白，不明白阿然为何会出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她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自那以后，逃避，漠视，成了她和她之间的代名词。
　　掌心的肌肤被指尖刺破，再多的感觉都变得无味。
　　“娘娘，夜深露重，外面风大，要不奴婢让他们停下，您上轿吧！”察觉到林杞桐的不对劲，小怜这才发现自家娘娘时下竟紧紧的咬着下唇，双臂颤抖得异常，想来离回宫还有一段路，怕她冻着，便开口劝林杞桐上轿。
　　林杞桐闻言一怔，就是这片刻，她原本那紧咬的下唇倏而裂开，一股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摇了摇头，冷风扑面，是深刻的回忆，林杞桐在小怜看不到的地方暗自将口中的血渍咽下。
　　看着脸色愈发惨白的林杞桐，小怜担心得都要哭了，她不懂明明轿撵很大，坐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为何娘娘还要受风行走。咽了咽眼眶的泪珠，小怜上前一步扶住林杞桐微颤的双臂，“娘娘，殿下已经没事了，您要注意身子，若是您出了什么事，殿下还那么小，可怎么办啊！”
　　愣了愣，是啊！她还那么小……紧握的双手渐渐松开，双唇亦随着小怜的话张开，“本宫无碍，快些回宫，桦儿周身还湿着，得尽快沐浴更衣。”暗自咽下心里的一切，林杞桐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半月。现在的她，早就没有资格奢望些什么了，若是阿然所愿，不论是在这“牢笼”还是外面的天大地大，只要她幸福开心便足矣。
　　锦华的轿撵还在沉重的前行，此时的华潇宫内，一曼妙女子淡漠的扯过一缕中衣，随意的套在身上，女子侧目看了一眼榻上睡着的男人，满目的厌恶。转身走到窗边，抬眸，窗外那轮皎洁的半月高高挂起。
　　阿七……


第10章 
　　莲心湖栈道直连御花园，离轩杞宫本也不是很远，许是抬着轿撵的缘故，林杞桐一众人便绕了直通寝宫正门的大道行之。加之天色渐黑，金桦又尚处于昏迷状态，抬轿的太监便也不敢走得太快，唯恐一个不慎磕碰到了小主子。直到林杞桐开口令人快些回宫，众人才加快了步伐，但也是时刻谨慎着的。
　　不知何时燃起的宫灯一路伴着前行，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巍峨的皇宫中显得异常渺小。
　　待轿撵平稳的落在轩杞宫门前时，已然是戌时半刻。宫内一众打杂的太监宫女见自家娘娘和小主子回宫便都迎了出去，一声“娘娘”，是众人聒噪的声音。
　　看着地上俯首而跪的众人，林杞桐就感觉心烦不已。这些大多都是自己刚进宫那会儿金瑞送来的，她不喜人多，那个时候也就随便选了小怜一个婢女，平日里除了小怜外，林杞桐能自己亲为的都自己做。他不想承金瑞的情，也不想再与他有牵扯，纵然的欠着他的，他也还的差不多了。
　　林杞桐抬手柔了柔疲惫的眉心，挥手让小怜将轿撵的金桦抱出来，然后散去了眼前的众人。御卫军见已将贵人安全送回，随着一声“臣等告退。”便率先俯身退了下去。
　　“娘娘，奴婢带殿下去沐浴更衣，您走了一路，回宫歇歇吧！”小怜将轿撵里的金桦抱出来，满目担忧的俯首道。她是真担心，要是自家小主子还没醒，娘娘就先累倒了可如何是好。
　　随着轿撵的小人儿被抱走，原本抬轿撵的太监们也识趣的告退了，一时，原本看上去拥堵聒噪的人群也终是少了许多，留下的就只是几个平日里跟着小怜忙活的了。殿下总归是女子，小怜自是不好将太监留下帮自己照顾殿下，索性留下的就是宫女了。
　　宫女是小怜带的，平日里做事也较为细心老实。林杞桐看着留下的人微微颔首，“本宫回宫换套衣裳，桦儿打理好后送回她殿内即可，本宫待会儿过去。”今本设金桦的生辰宴，来者自是身穿锦华官袍，如今身上的华袍还穿着，林杞桐也觉得甚是不便。“不必跟来了，你们都随小怜去罢。”看着正欲分批上来的几个宫女，林杞桐率先挡下了来人上前的趋势。
　　“是，娘娘。”其中一个宫女见此也只能作罢，在轩杞宫待久了，她们也自是知晓林杞桐的性子的，平日里除了小怜服侍外，她们是连林杞桐的身都近不了的，做的也都是些杂事，就算是现下，小怜被差去照料金桦了，林杞桐也不甚喜欢旁人在自己左右。退步回到小怜身后，宫女老老实实的等着吩咐。
　　小怜正欲说什么，抬眸却已是林杞桐渐自远去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本想说殿下有自己照料，娘娘不必担忧，早些歇息的，可话还没说出口人就走了。转而却又一想，娘娘这是第一次明面上关心殿下呢，殿下要是知晓定会开心许久的。如是想着，小怜欣喜的看了一眼怀里裹着华裘的金桦，径自咽下那句未出口话，转身吩咐身后的宫女准备水和衣裳。
　　轩杞宫不大，看上去比其他嫔妃的宫都要小些，然而却是在后宫中唯一一处有着两间殿室的宫殿。林杞桐所住的是略大的正殿，殿后不远就是御花园。金桦的殿相对略小，但其中的摆置却远远不少。两殿分开而立，隔得却是不近，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而为。
　　林杞桐径自回到自己的正殿，阖门换衣，繁杂的华服在一般人看来十分不易打理，然而对林杞桐而言却是不难，林杞桐的手巧，加之熟通女工，所以三下五除二的便褪去了身上不便活动的华服。
　　女子姣美的身姿随着晃动的烛火栩栩而生，袅娜多姿，宛若芙蓉。林杞桐将木施上的浅衣拾起，松钗解发，如瀑的长发瞬而依背而散，螓首蛾眉，不加修饰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沉静淡漠。
　　待将一切打理完，林杞桐才开门朝殿外而去。此时，小怜那边也早将金桦沐浴更衣完抱回了殿，许是担心金桦受寒，小怜也不敢让她在水里多待，只是简单的擦洗后便快速换上了干爽的衣裳。
　　如是，林杞桐来时，金桦已然被小怜安置在了榻上，看着仍未有丝毫醒意的金桦脸若平常的躺着，林杞桐走了上前，立于榻前，是小怜正替金桦细心捻被的模样，小怜想着娘娘喜静，适才便就将一道忙活的宫女散了去，时下，殿内只小怜与金桦。
　　许是太过专注未听到林杞桐进殿的声音，“小怜。”林杞桐看着榻前的人轻唤了一声，明显压低的声音并不大，就算金桦不是昏睡着也无甚关系。
　　小怜闻言这才发现立于自己身后的林杞桐，蹑手蹑脚的转身站起，臂弯处挂着的是那件不明所以的华裘，退步俯身道，“娘娘，适才一番，殿下一直昏睡着，这是从殿下身上取下的，因未曾湿水，小怜便一道拿了过来。”小怜将华裘欠身递与林杞桐，她心里却犯疑这华裘竟披在小殿下身上许久也未浸湿，实是奇怪。
　　虽是这般想，小怜也不会轻易开口寻出声，在林杞桐身边待久了，她自是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些事明知不可思议还说明，就显得有点刻意，心下自知，适当的告知林杞桐即可。
　　林杞桐颔首接过华裘，看了一眼便继续道，“今夜有本宫在此便好，你且退下罢。”言毕便朝金桦的榻前走去，拂手将华裘置于里榻，自己则坐在了榻沿。见自家娘娘已有决定，小怜也不再多言，只微微俯身便轻步退了出去。
　　殿内的空气随着那阵“咯吱”的关门声再次陷入沉静，林杞桐覆上金桦的小手，细细的看着榻上安睡的小人儿，良久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睡梦中的金桦似是陷入了一个无边的梦魇，梦中的一切都显得陌生且熟悉，然而却并没有给她带来不安，反而是安抚。梦中的自己躺在周遭是一片烟雾缭绕的境空，虽是睁不开眼来，但四下却又近在眼中般看得清楚异常，地上除却一方虚土外便是躺着的自己和半截独立的根枝，根枝顽强的矗立在虚土之上，金桦呆呆的盯着那根唯一的物体看了许久，直到自己都忘了时辰之时，脸庞突然出现的轻柔触感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金桦朝那抹温暖的地方看去，想看清是什么在自己的脸庞抚摸，然而不论她如何奋力的想要看清，那抹温暖的主人也都好似空无般模糊着金桦的视线。金桦张开双唇，想寻问那人是谁，可嗓子却发不出丝毫声音，金桦焦急的将唇口来回的张合，她怕那人下一秒就会消失，唇形重复着那寻问的话语。
　　良久，身前那人抚摸金桦脸庞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似的回道，“我叫，苏……”金桦细细的听着那人的话语，女子柔意的语气带着几丝勾人，然而后面的字却随着女子起身离去的动作变的缥缈。苏……苏苏，金桦在心中暗自默下这个字。
　　周遭的一切随着女子的离去开始崩塌，矗立的根枝开始摇晃，厚重的虚土亦开始散落，一块连着一块的从空中掉下，金桦内心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空寂和不安感包裹。眼看自己躺着的地方也开始抖动，金桦却仍然动都动不了。
　　无力感席满全身，不过须臾，金桦再次探查周遭之时才发现自己竟以极快的速度朝地下坠着，而自己身边半空的位置不时会出现那些散落的虚土，自己好似随着虚土而下。渐渐的，坠落的气压开始变得灼热，再探去时，周身围绕的虚土已被艳火点燃，身体的灼热感还在不断攀升，金桦下意识的开口喊着什么，却发现心里的字吐不出半个。
　　……
　　是日，轩杞宫内。
　　“桦儿，桦儿，道长，道长桦儿这是怎么了？为何身子突然会这般热？”金瑞一手覆着榻上人发汗的额间，一手慌乱的招着正立于殿外的青提子。他本是下早朝后来看看爱女如何，醒了与否的。来时也并没有刻意摆大声势，除却遇上问安的几个小太监宫女，并不是很多人知晓。
　　进宫的金瑞直接去了金桦的偏殿，一开门便看到了半爬于榻前浅睡的林杞桐，看样子是守了一夜，金瑞的内心瞬间泛起一丝疼惜，再看向榻上安睡的小人儿，金瑞还是决定轻拍了拍林杞桐的细肩，不忍的叫醒了她，想让她回殿歇息。
　　刚被叫醒的林杞桐显得有些朦胧，耳际的碎发带着些许散乱，却是说不出来的迷人，合身的简雅浅衣将其美妙的身姿尽显，金瑞直直的看着立于眼前的人，最后还是林杞桐回过神来打断了沉默的气氛，退后几步拉开和金瑞的距离，林杞桐这才开口，“君主。”话落，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林杞桐见那人仍是无甚反应，心下只觉厌烦，她不喜被人良久打量，何况还是自己不喜之人。


第11章 
　　微风略窗轻拂，三千青丝翩翩而起，除却榻上金桦眉宇间尔然皱起的动作，殿内的一切仿若就此静止。往昔初见的一瞥惊鸿荡漾在金瑞脑中，久久无法消散。
　　“本宫先出去。”再次开口，林杞桐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语落步移，她在金瑞跟前从来不用“臣妾”自称，自居“本宫”已然是因这贵人的身份罢了。一路跨门而出，抬眸，门外站着的正是金瑞一大早跟着带来的太监宫女，离门最近的是自己宫里的小怜。
　　小怜俯首朝林杞桐请安，就怕自家娘娘突然召唤，她可是一夜未离的站在殿外，时下见娘娘除却周身的疲惫外，好好的出来了，心里确是忧喜参半。忧的是娘娘的身子，喜的是娘娘对小殿下的用心。林杞桐颔首，略微打量四下，好在来人并不是太多，只几个平日里可近金瑞身照料起居的太监宫女。
　　太监宫女呈分列状立于宫廷两侧，时下见林杞桐出来皆自跪地请安，林杞桐随意应了声便打算回正殿，正抬步的姿势还未落地却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呦，姐姐这是一夜未眠？”林杞桐闻言停住了步子，皱眉转身看去，说话的正是萧然。
　　萧然上前一步行礼道，“姐姐早，妹妹这整夜都挂记着小殿下，听闻君主要来看望小殿下便一道不请自来了，还望姐姐莫怪妹妹失礼。”言语间带着几丝玩笑与作怪。昨夜金瑞在华潇宫就寝，早起服侍他更衣时萧然特意言说担心金桦，央着要等金瑞下朝一道去轩杞宫看望。金瑞本就有此打算，况见后宫嫔妃难得有主动提及关心桦儿的，时下便应了她，只道是等他下朝一同去。
　　林杞桐闻言顿了顿，不知是被萧然突然的到来惊到了还是为不知如何作答而语塞，她宫里鲜有其他嫔妃来，虽贵为贵人，但因性子喜静，亦不愿与人打交道的缘故，金瑞便允她平日里不会有妃嫔来叨唠。时下萧然来此，却也是这六年来除了金瑞来的第二人。
　　彼时，立于后方的青提子开口，仍是一副黄道长袍，臂挂拂尘的扮相，“娘娘圣安。”本是站在后方的青提子适才正和萧然说话，没曾想这萧美人自林贵人从殿内出来后就无甚兴致。再而，适才青提子与萧然站在一旁，加之两人对面而立，青提子的身高优势便将萧然挡了个实，也难怪林杞桐未注意。
　　林杞桐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青提子的话，转而对萧然道，“无碍，你既有心，本宫自是欣慰。本宫先行一步，无须多礼，自便。”最后一句却是对着萧然和青提子俩人说的。到位得体的客气，是林杞桐一贯的姿态，她确是有事得先行，在金桦榻前守了一宿，时下还未更衣梳洗，这般自是不好多留。
　　小怜一直静候，闻言自是赶紧跟了上去。
　　目光寻着林杞桐的背影远去，萧然却觉得内心泛起阵阵苦涩，疏远而客气，她的存在感当真如此微弱？未等众人回神，萧然已然抬步朝着林杞桐离开的方向走去，时下金瑞尚在金桦殿内，宫廷内的众人中自是她最尊，如是，她去何处自不必通会旁人。
　　跟着萧然的，亦只有她的贴身侍女小荷一人。青提子顺着四人远去的方向睨眸，良久方抚了抚须，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模样。
　　晨起的薄雾微绕朦胧，耳畔不时传来虫鸣鸟啼的声音，周身是被百花丛木围绕的安谧，萧然和小荷穿过木嵌的金边走廊，一路细步的远远跟在林杞桐和小怜身后，她确是第一回来轩杞宫，时下对周遭的一切亦是不熟。
　　径自来到自己的正殿，门前，林杞桐让小怜去准备梳洗，自己则推门跨步进去更衣，小怜领命后便退了下去。阖门里走，林杞桐来到妆奁前坐下，柳眉素容，唇角尚带着昨夜残留下咬痕，抿了抿唇，思绪渐自飘散，不知在奁前坐了多久，林杞桐才起身朝木施走去。
　　此番，萧然和小荷来到林杞桐门前时只有阖上的门檐，四下无人，萧然回头看了一眼小荷。小荷无奈的轻叹一口气，低声道，“殿内只林贵人。”萧然这才满意的勾了勾唇道，“你在这守着，有人来知会一声，若是小怜，你就……”萧然顿了顿，许是在想如何支走小怜，然而良久都未有好办法，只得道，“若是她硬进，你便自己想办法，除了她，这里旁人许是不会来的。”萧然说罢开心的拍了拍小荷的肩膀，似是在说：你能行的。
　　小荷无语的看了萧然一眼，终是点头称好，末了方淡淡的开口道，“娘娘莫要待久了，君主尚在小殿下那处。”萧然了然的点头，她自是有谱，这次来，她只是想问清一些事。小荷见此方放心，随即便是一个箭步点足朝屋檐上隐去。
　　转身微微推门跨步，萧然轻身轻脚的顺着殿内摆设朝里而去，殿内极淡且简，只主屋与寝屋，两屋相连，隔着一道碎玉挂帘，透过挂帘便能依稀看到寝屋的设置。挂帘两旁是被束起的布帘，许是束绳略细，有些吃力的缘故，布帘的两处已有少许松开的迹象。萧然朝碎玉挂帘走去，几丝清艳的暖阳透着木窗洒在林杞桐单薄的脊背上，给她添加了几分迷离。
　　萧然拾手将几缕松开的木帘的撩起，倚梁静望，俩人无言。良久，终是林杞桐开口，“放那便好，你退下罢。”在萧然推门的时候林杞桐就知道了，她自是以为来人是小怜，本依小怜来看，就算她不开口，小怜放下东西后也自会退下，奈何这次她等了良久也未见再次推门而出的声音，时下生疑，但想到自己殿内不会有其他人来，索性也就没想什么。
　　未想这次“小怜”不止没有退下，还停了下来，越久，林杞桐就越隐约感觉自己被一股炽热的目光注视，那趋势似要久留，林杞桐心里渐自不安起来，想到自己现下还在更衣，林杞桐只好直接让人退下。
　　萧然闻言勾唇一笑，撩开眼前的碎玉挂帘就朝林杞桐走近，一步，两步……萧然感觉自己离林杞桐越近心脏跳动的就越发急。脚步的声音还在继续，由远及近，林杞桐闻声皱起了眉，心想小怜一向不会如此的，心中的疑问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大，她竟有一刻下意识的以为来人是金瑞，想到先前金瑞看向自己的目光，林杞桐就觉得厌恶。
　　林杞桐想，若来人真是金瑞，自己该如何应付？咬牙握拳，林杞桐还是打算直接面对，他与自己有言在先，虽现下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但就算最后弄得两败俱伤她也不会妥协。合了合细肩处的中衣，林杞桐便有了转身的趋势。
　　然而下一刻，林杞桐还未转过来的身体就被萧然从后环了去，一抹熟悉的馨香扑鼻而来，林杞桐知道，来人并不是金瑞。原本的身体因腰际覆上的柔夷瞬间变得僵直，萧然敛眸看向怀里呆住的人儿，额旁的碎发借着微阳变得飘散，萧然勾唇低语，“以为我是谁？”
　　耳际是那人灼热的鼻息，柔情的话语隔着耳郭传至心尖，暧昧的气氛不断窜起，林杞桐掩盖住内心的跳动，向前一步急促的挣扎开萧然的怀抱，转身对视萧然，“放肆。”
　　四目相对，萧然唇边柔情的笑意随着林杞桐口中的那两个字瞬间消逝，“放肆？”萧然上前一步将头悬置于林杞桐肩头，眼前便是早已染上绯色的细巧耳垂，“你穿成这般见我，你说，到底是谁放肆？”浅笑出声，萧然说罢退后一步再次拉开两人的距离，目光调笑的打量着林杞桐。
　　“你……”林杞桐下意识的低头，这才看见自己肩头不知何时滑落的一侧中衣，滑落的衣衫慢条斯理的挂在林杞桐臂弯，露出一处白皙细嫩的肌肤。林杞桐迅速转身合衣，许久方恢复平日的淡然吐出一句，“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出去。”命令似的口气将适才的暧昧顷刻消灭。
　　萧然看着林杞桐的脊背不言，心里却自嘲自己的厚颜无耻，她都这般厌恶自己了，自己为何还要来招惹她？萧然压下心中躁动不常的情绪，再次逼上前。暗讽道：厚颜无耻吗？呵呵，不过是多一个让她厌恶的理由罢了，我认。见萧然还未有出去的趋势，林杞桐转身准备直接推她出去，奈何一转身就被来人逼退，转眼间，原本惊慌的双手竟被萧然反手束在身后，借力一拦，林杞桐便跌进了萧然怀里。
　　“萧然！”林杞桐愠怒的厉吼出声，心道，她难道不知道金瑞就在宫里吗？
　　“如何？”萧然不急反问，“林杞桐，我很想知道，现在的你，到底有多厌恶我？呵呵。”萧然冷笑了两声，伸手将林杞桐的手腕束得更紧了些，似是担心她再次挣脱，另一只手则轻轻捏住了林杞桐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手腕和下巴传来的痛感将林杞桐的心扰得更加混乱不堪，眼眶也逐渐泛红，她不曾想萧然的力劲竟这般大，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林杞桐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第12章 
　　厌恶吗？林杞桐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答案自是否定。自己与她相熟二十二载，相伴十五载，自己对她的相思亦自离开起更是漫漫无期的六载余。她不知，自己那时在宫里再见她时，自己是多欣喜，可再看到她与那男人如何亲密时，自己的心又是怎般的痛。
　　抿起的薄唇泛着白，微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逐渐弥漫。看着眼前那人泛红的清眸，似是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无奈。无奈吗？她面对自己，现在只剩这般无可奈何了吗？敛眸迅速隐去眼中的伤意，萧然钳制着林杞桐的手终是松了下来，但却是未要放开的趋势。
　　殿外屋檐上的小荷摇头叹了一口气，一字不漏的入耳侧听，这不能怪她做了一次“小人”，实在是因为她本是习武之人，那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自是不差，虽俩人的对话都是极轻的，但于她却觉得异常清晰可闻。
　　“怎么，如今对我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萧然松开捏着林杞桐下巴的芊芊细指，转而覆上她近抿泛白的唇。这人还是如此，一遇事便会下意识的咬唇，唇角都不知被咬了多少道口子了。萧然想着，束着林杞桐双手轻轻向她的掌心拂动，果不其然，掌心也被指尖刺破了皮，萧然眉宇微皱，将覆着林杞桐唇角的指尖力道又加重了不少，试图将她紧抿的唇松开些。
　　下巴的松懈让林杞桐下意识将头转向了一旁，直到唇角掌心的触感再次袭来时才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到底想如何?”林杞桐不答反问，她时刻顾虑着偏殿那处的金瑞，就怕他会为了萧然寻来。
　　“哼哼。”萧然冷哼两声，她不知林杞桐在担心她，只以为她现下是巴不得赶紧支走自己，原本内心关于她当年为何离开的那句疑问也被萧然抹了去，只觉她当时更是巴不得早点离开自己，何又还需什么理由。“我想怎样，你便应吗？”
　　林杞桐眉宇微皱，转头再次对上萧然的眸，“只要你离开，我便应。”
　　呵，果然啊，真是巴不得自己走呢！萧然轻嗤，对着林杞桐的眸子瞬间变得浑浊，嘴角亦是勾起一抹调戏的笑，好似在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林杞桐握了握掌指，总感觉如今眼前的这人陌生得紧，她往昔从未对自己露出过那种神情。自己未进宫前的那些日子，她每每对着的自己眸子都是清澈温柔的，笑容亦是自然近人的，可自自己再见她后，她便变得异如往昔的陌生。
　　陌生到让林杞桐心里疼惜，她很想知道萧然为何会变成这般，很想知道她在自己离开的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又是为何会进宫的，一个一个的问题始终围绕着林杞桐，她很想寻问，可一想到金瑞，现下又觉不是时候。
　　萧然得到答案似是很满意，唇角的笑意便愈发浓，欠身拉近俩人的距离，萧然静静盯着眼前人清晰的眸，似是想透过那双明眸窥探到林杞桐的心底。浑浊的眸慢慢下移，由眼至鼻，由鼻至唇，萧然的内心随着双眸的移动渐渐勾勒着林杞桐的容颜，那张她刻进内心，一生无法忘怀的容颜。
　　鼻间馨香缭绕，林杞桐原本恢复的心跳又因萧然的陡然靠近变得躁动不安，直到萧然最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唇上时，仅存的意识让林杞桐感觉自己的耳郭异常滚烫。萧然再次勾起唇靠近，眼看下一刻便要落下的吻竟毫无征兆的错过，就连林杞桐的丝毫都未曾触及到。林杞桐错愕的略过萧然的肩头看向远处，心里却是安耐不住的慌乱，那一刻的自己竟然以为阿然会吻自己，可当阿然径直略过自己脸庞时，心里为何会有一种失落感？
　　萧然将头缓缓落于林杞桐肩头，静静的环着她，良久才吐出一句，“阿七愿我做的，我从来都是听的，我走便是。”轻柔的拥了拥怀里的人，萧然只觉若是时光就此停止那该有多好。她喜欢林杞桐，自初遇那人便喜欢，兜兜转转数十载，她现却已厌了自己，可就算如此，她也定不会做那些更加让她生厌的，她舍不得伤她。
　　阿然……林杞桐满眶的泪珠瞬间涌现，心里的那句“阿然”却是未唤出口，心疼如刀绞。萧然见林杞桐不说话，笑了笑松开环着她的手，转身不去看身后那人，她怕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我出去了。”没再有丝毫留意，萧然语落便抬步朝门口走去。
　　直到那阵久违的关门声响起，林杞桐才回过神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殿内，林杞桐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可落手却是一片空无，拂手拭去脸庞的泪痕，林杞桐转身继续着之前的更衣，好似适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殿外，萧然关门那刻小荷便迅速从屋檐上跃下。看着眼前背影落寞的人，小荷还是开口唤了声，“娘娘……”萧然闻言转身时已然换上了一贯的妖媚样，可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却还是出卖了她，小荷看到了自是选择闭口不言。
　　“走了，再不走待会儿小怜该来了。”萧然说着便抬步朝来的道路回返。小荷跟在其后，一路的无言。
　　果不其然，俩人离开没多久小怜就端着梳洗的用具敲门而来，林杞桐听闻来人是小怜便让她进来。小怜慌张的将手里盛水的匜器放好，这才转身请罪道，“奴婢适才不甚将尊器打翻，耽搁了时辰，望娘娘责罚。”小怜跪地俯首，心里只怪自己不长心，熬了一宿精神本就萎靡，竟然还在这时候出了差子。
　　“无碍，你且去外候着罢。”林杞桐看着伏地的人，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若非小怜这无心之举，只怕阿然便不好走了，思及此，林杞桐叹了口气，挥手让小怜出去。小怜见势赶忙识眼色的退了下去，只是心里却泛起了疑问：娘娘的眼眶为何隐约泛着红？宿夜之后不该是黯黑的吗？真怪。
　　……
　　彼时，金桦殿内，金瑞正握着金桦的小手，满目慈爱的看着榻上的小人儿，似是喃喃自语般，半晌才道了一句，“眉眼间当真是愈发像她了。”苦涩的勾了勾嘴角，金瑞起身将金桦身前的锦被往上拾了拾，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金桦如常的脸庞，心里陡然一惊，心道是：这孩子为何这般热？莫不是染了寒！
　　覆手朝金桦额头探去，只一下便将金瑞原本温温如常的手灼疼，吃痛的收回手，再看去时金桦的脸庞竟无丝毫灼红的模样，，眉宇一蹙，心下不安的便呼声让青提子进来。青提子闻声而进，瞅了一眼榻上的金桦，这才看到满脸急色的金瑞。青提子快步上前，拾手在金桦手腕处探了探，脸色如常。
　　“道长，桦儿的额头为何会这般灼烫？却是面色如常，也不知多久了，莫非出了事？”见青提子只是把脉无言，金瑞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心下只怪自己粗心，来了许久竟才察觉桦儿的异样。
　　青提子收手不答，立身将臂弯处的拂尘一掷，手做施法状，一股金色的光芒便随着竖起的两指聚集，反手一摆，指尖的灵力便稳稳的灌入了金桦体内。随着青提子的灌灵，金桦的脸庞逐渐变得灼红，须臾即如滴血般骇人，犹如生在烈火中灼烧。青提子周身的灵力也随之渐渐溃散。
　　“桦儿，桦儿……”金瑞见榻上的小人儿愈发红艳的肤色，只觉心疼，现下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咳！”随着一阵咳嗽声消逝，青提子收了法力的双手才缓缓垂下，“殿下已无碍，片刻便可醒来。”青提子捂嘴退到了一旁，再摊手时，已然是满掌的猩红。
　　金瑞闻言又唤了两声，见金桦周身额堂的灼气已然褪去，这才放下心来，转身便看到了正睨眸颤抖的青提子，上前言道，“多谢道长相救。”青提子抬眸看了一眼金瑞，拂袖拭去唇角的血迹，微微颔首道，“无碍，虽是耗去一成修为，但好歹护住了殿下。”说着，青提子便从宽袖中取出一朱红小瓶。
　　摘去木塞，迅速朝手里倒出一粒圆润光滑的药丹，仰头吞下，直到药落丹田才阖眸运起周身真气调息。金瑞静静看着青提子的动作，待青提子再次脸若常态的睁开眸时才心下侧动。
　　青提子细细的将金瑞的神态收入眸中，嘴角暗勾，言语上却闭口不提。转眸看向榻上的金桦，心里只觉忌惮，那道灼气现下思及，青提子才觉那定非之前施救者所为，至于到底是从何而来，青提子心里也拿不定注意。适才没想太多就施法，怎知那灼气将自己灼伤不说，还吞了自己的修为，若非及时打住，只怕自己三成的修为都要被收去。
　　暗自咬了咬牙，转而对金瑞道，“殿下既已无碍，本道便暂且先去处置那孽畜，君主若是寻本道，将此物吹响即可。”说着，青提子就将袖中的玉色碎笛拿出递给了金瑞。金瑞自是喜闻乐见，接过碎玉笛就惊叹此乃仙物！青提子睨眸看向榻上的金桦，继而才转身踏了出去。


第13章 
　　涪佑一国地处东境大陆，历代君主因其依山傍海之势，造易守难攻之趋，一方背海，三方邻壤，其诸国甚少进犯得胜，遂保得涪佑数辈一方水土华泽。三方诸国依西而延，乃至西海数外，中又以大凉、玹璃、天星三国为大。加之涪佑，四国势均，相互牵制。
　　大凉以武立国，君臣出身以武屠之夫为主，历代君主因戾气侵体难以添后，故大凉之君皆为臣荐。玹璃以文立国，主张君子避战养民之道，国内鲜见武兵，以女流智者之类闻名，玹璃君国之防御全隐于女君曲临风之手，非临大敌不可调遣。天星主避世之道，因修者巫医尤多而结界隐居，几无他国涉及。
　　究其所来，涪佑国卷记曰：天主呈命，诞其以西，游之东境，逢遇创乱，顺天而立，建国西征，遂霸一方。
　　因卷无所踪，故后世文流黯少知祥，而经口传文书，乃愈传愈奇，现逢涪佑国安万泽之世，遂更成一茶余饭后说书闲言。
　　是日，西海龙王苏竭二龙子诞辰，胞兄东海龙王苏昇呈其弟之邀欲至，然事违人愿，东龙王苏昇临命劫待留，遂派其长子苏泽携苏韵忱前往相贺。时下西海上空两团云雾之上立着的，便是苏泽与苏韵忱二人。
　　“阿忱，你的华裘呢？莫不是适才驾云之时遗落了？”一路西行，自无端施救之事后苏泽更是不敢多耽搁，就怕自个儿这个小妹一眨眼又跑去干些什么，时下终是到了西海，然而转身才发现自家小妹的打扮似是缺了些什么，左看右看才想起是那原本背后披着的华裘不见了。
　　苏韵忱闻言下意识的往肩头一扫，随即思及什么似的道，“兄长，华裘非是驾驭之时遗落，实乃适才阿忱救那女童时见其周身湿气，便将那华裘给了她。”苏韵忱如实说着，脸庞仍是惯常的神态。
　　“什么！你可知你那番所为会引多少事端？”不说还好，一说苏泽就想起来了，时下只觉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心里只道是难怪当时见那女童就怪怪的，但为早些摆脱这些琐事施法抹了她的记忆便赶紧走了，怎知……苦闷的揉了揉眉心，苏泽今日算是真真服了他这自家小妹，睨眸朝苏韵忱看去，见其仍是一副淡然就愈发气急。
　　终是无奈，妹控的苏泽自是不会再说什么重话来责备小妹，只能了了叹气，只盼那华裘可莫要引来些不好的事端。伸手宠溺的覆上苏韵忱的头，“罢了，走吧。”苏韵忱颔首跟上，仍是无言，她不觉得一件华裘能带来多大的祸端，自己也只是随手给了她，况是不至于兄长那般忧虑吧。
　　然而此时的苏韵忱却是没想到就因为自己那时的随手一掷，竟险些将自己乃至整个东海龙族推入深渊，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这边西海上空的俩人正说着，那边西海的虾将远远看见俩人就迎了上来，手持骨叉的俯首道，“西龙王待候二位龙子多时，特派小兵前来引客，二位龙子随小兵此处走。”虾将说罢便伸手朝前做了一“请路”状。
　　苏泽二人见此也不再多留，颔首便随着虾将朝西海海面落去。待三人到了海面，只见那虾将双手一抛一落，手中的骨叉就顺着西海海面坠落，一时，浪潮翻滚，声势可绵延至千里。苏韵忱静静的跟在苏泽身后，对这种事早就无甚奇怪。龙之一族本乃上古神兽所延，最初却仅苏昇与苏竭二人，后两兄弟为降雨佑民便各居一海，是为东西海龙王。
　　因其龙脉子嗣寡淡，亦为隔绝凡尘中不轨之人的侵夺，遂龙族数辈终隐于海底，唯特制骨叉和非龙族之息外不可进入。
　　须臾，原本翻腾的海浪便安静了下来，而海面已然被劈开了一道口子路，两旁的海水悠悠而立，似被阻断了般。虾将领着两人一道踏浪入底，直到三人的身影完全没入海中，那道口子路才渐自融合，一时，辽阔的海平面上犹如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有不时翻起几朵浪花。
　　西海龙宫大抵建造与东海龙宫无异，但因东海龙王妃嫔极多，故东海居室较西海便多之又多。许是西海二龙子诞辰的缘故，现下俩人还未近龙宫便闻见了声势浩大的奏乐。一路随着虾将往前走，虽是第一次到西海，但苏泽二人却并无失礼之处。
　　进了龙宫，虾将便俯身将苏泽二人引到宫堂，宫堂里的设施确是雍华不凡，只见各色耀眼的夜明珠为灯，珍珠为帘，檀木作梁，范金为础，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好不繁锦。宫内两侧的珍珠帘后不时传来汩汩泉流般的美乐佳音，直教人如梦如幻。
　　“禀龙王，西海贵客已至。”趁着苏泽与苏韵忱打量的片刻，虾将先一步上前对着正堂白玉龙椅前正挑逗小龙子的苏竭行礼。
　　苏竭闻言松开小龙子抓着自己的小爪，转而惊呼让虾将赶紧将二人请上来。苏泽二人已然闻见这边的动静，见那西海龙王兴致勃勃的迎面而来，苏泽也不怠慢，苏韵忱亦跟了上去，俩人一道在苏竭两米开外俯首道，“苏泽（韵忱）拜见叔父。”
　　“好好好，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快，快起。”苏竭一愣，随即上前一步赶紧覆上俩人的臂，先是打量了一番苏韵忱，而后拉着苏泽便是一番赞叹，只道是百年未见，愈发俊气了，甚有其父当年之姿。苏韵忱静静的候在苏泽身后，抬眸处却被正抱着过来的小龙子吸引住了目光。
　　苏泽尚在与苏竭说笑，“叔父过赞。”须臾想起还站在身后的小妹，这才转头看了一眼，见她甚是惊讶的看着前处，便赶紧对苏竭俯礼道，“这便是二龙子吧，当真可人。”
　　苏竭顺着苏泽的话回头，这才看见不知何时立于自己身后的人，伸手将女人怀里的小家伙抱过来，苏竭笑嘻嘻的介绍道，“来，这是你泽儿兄长和忱儿姊姊。”苏竭牵着怀里人的小爪指着眼前的苏泽和苏韵忱笑道。
　　小人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俩人，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然后伸开爪子对着苏泽扑腾，“泽，泽……”苏泽闻言一笑，只觉这小孩子有趣，索性接了过来，“叔父，小龙子可取名？”宠溺的望着怀里的小东西，小小软软的实在让他喜欢，还有这自小就极俊的小脸。
　　“淮，叫苏淮。”苏竭看着爱子苏淮那小模样就一个劲的笑。
　　似是听到有人唤自己，苏淮下意识的回头朝苏竭望去，见那人没再说什么才又扭回头看着苏泽，小嘴一咧便朝着苏泽“咯咯”笑，罢了还伸手去抓苏泽额间那两龙角，口中含糊不清的叫着，“泽，泽，角……”
　　苏竭见此赶忙抱过苏淮，余光睨了一眼静立的苏韵忱，“淮儿许是又胡闹了，抱下去罢。”苏竭将苏淮递给适才身旁的女人，继而道，“来来来，都莫站着了，快过去。”苏竭拉了拉苏泽和苏韵忱，示意他们进去入席。
　　“走吧，阿忱。”苏泽伸手摸了摸苏韵忱半垂着的头，眸侧向她光洁的额间看去，终是轻叹了一口气。龙族以水而居，入水后为了方便聚气行走便会展露出龙族的一些本体，其中便以龙角为首，有些修炼尚低或者非嫡系龙嗣便会暴露出更多本体。
　　苏韵忱颔首跟上，许是习惯，又或是掩藏罢，因为母亲是凡人的原因，她自小便知自己与其他龙子不同，几百年来，自己不论如何修炼都无法显现龙体。她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消逝自己会逐渐麻木，会不去想这件事，可有些东西是永远都忘不了的，直到今日她看见了苏淮额间的小角，她才明白，同族异样的目光是这般的锋利逼人。
　　她从来都没有因为自己体内有着母亲一半的凡人血脉而厌恶凡人，厌恶母亲，或是厌恶自己，只是那些人的目光让她好似从他们眼里看到了透过自己对母亲的嗤笑与不屑。
　　蓦地，一阵犹如醉酒般恍惚的声音打断了正走着的三人，“实在抱歉抱歉，本道来晚了，不知龙王可还有剩席让本道尝一口小龙子的诞辰酒？”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三人一同转身朝来人处望去，只见来人一席紫衫修袍，手握酒葫芦，许是尚在醉酒状态，言行间尽显醉意。
　　苏竭看到来人率先迎了上去，“不知道长到此，犬子承蒙道长抬爱，甚是有失远迎。”
　　说话间，苏泽和苏韵忱就看出了来人的尊贵，不止能大摇大摆的醉酒，还能让苏竭一个龙王如此的低声下气，时下俩人对那紫衫修者更是好奇。然而还未等苏泽问出口，紫衫修者就摇着身子一个莲步移到了苏韵忱面前，完全没有搭理身后僵直难堪的苏竭。
　　“有趣有趣，哈哈哈，这世间之事可真是奇奇妙妙，妙妙奇奇啊，怪哉善哉乐哉，哈哈哈哈……”愈说愈癫，紫衫修者边说边扬起手中的酒葫芦大口饮着，微醉的眸子不断在苏韵忱身上扫过。待一口饮尽才恢复清明，俨然一副从未醉酒之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第14章 
　　苏韵忱静默的看着眼前的紫衫修者，腮洁英宇，面带微醉，苏韵忱只当他是喝醉了想找自己打趣，索性不理他，不答。
　　“哈哈哈……”欢快的笑声再次传来，苏韵忱只觉嘴角颤抖，心道这人太聒噪。“是本道唐突了，姑娘莫怪。”恢复正色，紫衫修士退后一步拉开自己和苏韵忱的距离，转而看向一旁的苏泽，反手一掷，原本手中的酒葫芦便没了踪影，继而对俩人拱手道，“本道竹榷，天星国人士，幸识幸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见竹榷此番，苏泽二人也不好再拂了他的面子，毕竟他们对此人都不甚了解，是敌是友先不论，但凭他能在西龙王的地境这般肆意无羁，再观苏竭的神态，定不会是个简单的人。他二人今是替父王出行贺礼，来西海的人也是各色，自是深知不可随便招惹了去。
　　“仙人有礼，晚辈苏泽，家父乃东海龙王苏昇。”苏泽恭礼道，“此乃家妹苏韵忱，家妹内敛，望仙人莫怪。”苏泽拂手至苏韵忱身前，示意竹榷所人是谁。
　　“晚辈苏韵忱。”苏韵忱上前一步俯首。
　　竹榷闻言嘴角一笑，瞥了一眼苏韵忱的额间便抬步朝内而行，语言上却是再次染上了几分醉意“苏竭老儿，你家的结界设的不行啊！本道一眼便破了，哈哈哈……”说着便摇摇晃晃的扭着步子走了，只留下三个面露惊色的人，再看去时，那人手中的酒葫芦又显了出来。
　　苏竭明显是三人中最为难堪的，想他一界西海龙王，竟让一外道嘲笑设法，实在是无颜面对西海众人，拂袖擦了擦额间的虚汗，上前招呼苏泽二人。于竹榷，他是不敢驳斥的，此人深不可测，晚一辈无人知晓便罢了，他这一辈是真真见闻过的。再之天星一国世代隐于凡世，但其中之人就连神族仙族都无法探见，真可谓是“神龙见尾不见首”。
　　至于天星国的由来，外人无从得知，里面的人更是鲜少外出，就算出界也没人知道是谁，而竹榷之名乃是因其嗜酒如痴，疯癫异常而闻名，紫衫酒葫，那时所到之处便是一句，“天星竹榷。”来无影去无踪，而此人近百年已都不现于世了，这般突然出现在西海，着实把苏竭惊了一惊。
　　苏泽二人紧随苏竭其后，心中纵然疑惑竹榷的来历，但也实在不好此刻提及。是也，西海龙王二龙子苏淮诞辰如期而行，竹榷也只是依言讨了杯酒便消失了，席间更是鲜有人关注。诞席持续了三日三夜，场势之大可想而知，但苏泽和苏韵忱只留了半日，当下贺礼后便请言担忧苏昇命劫欲归去，苏竭见俩人执意也不好过多阻拦，只关慰二人多注意，好生照拂苏昇。
　　……
　　是日，轩杞宫内。
　　青提子走后没多久萧然就回到了金桦殿外，身后跟着小荷，见青提子不在便差人进殿通报金瑞自己可否进去探望。金瑞得到太监传话这才想起殿外的美人，没想自己进殿许久竟忘了殿外的美人，思及此便赶紧令人通会萧然进殿。
　　一进殿，萧然便看见了里屋榻上的金桦，抬步进去，在金瑞一米开外行礼道，“君主。”金瑞闻言这才起身扶起萧然，“美人免礼，寡人甚忧桦儿，一时忘了美人，让美人在外多时，寡人之过，寡人之过。”说着便伸手覆上萧然的柔夷拍了拍。
　　萧然默不作声的睨眸看了一眼自己掌背的宽掌，“臣妾惶恐，君主担忧殿下实乃慈父之心，殿下知晓定会念及君主，此番又岂是臣妾可耽搁的。”萧然说着就又要跪地，她通识金瑞心理，适才自己也是猜到金瑞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也不会召自己进去，这才跟着林杞桐过去的。
　　金瑞赶忙扶起她，只道是，“爱妃实乃慧心，寡人甚慰。”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金瑞只觉欣喜，嘴边的笑意愈发浓郁。
　　模模糊糊中金桦似是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是一男一女，虽是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俩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显而易见，无力的动了动手指，金桦睁眼朝那处望去便看到了父王和那个讨厌的女人，眼不见为净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未见到那个本应该出现的母亲。心里泛起苦涩，没想到母后这般厌自己，看都不来看一眼。叹了口气，金桦将头扭向里榻，转眼却被里榻的华裘吸引住了目光。
　　静声的扯过华裘的一角慢慢朝自己靠近，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清尘之气，记忆在搜寻着什么，金桦只觉熟悉，可半晌却连其中的半点都忆不起了，咬了咬唇，她隐隐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跳出两个字，“苏苏”。
　　声是极微，连不远处的金瑞和萧然都未察觉。金桦感觉脑中混沌，再想记起什么时却又完全抓不住了，无奈之下索性不再想了，毕竟现下眼前这什劳子糟心事还在，淡淡的转身坐起，手握华裘，抬眸处凌厉的朝眼前二人看去。
　　良久，直到萧然不经意的瞥过来时才发现榻上的小人儿正目光怨念的呆坐着盯着自己和金瑞，萧然看着那人勾了勾嘴角，心道是这模样当真似阿七。许是找到了拉开金瑞的法子，萧然收回被金瑞握住的手道,“君主，小殿下醒了。”
　　金瑞本是恼着萧然突然的抽手，不料闻言瞬间将已黑的脸转喜，扭头抬步上前，“桦儿，桦儿可终于醒了，父王甚是担忧，现下便好，现下便好。”金瑞说着就把榻上的小人搂进了怀里，似是孩子得到糖般的宝贝。
　　金桦略过金瑞的肩头看向对面立着的萧然，萧然对上她清澈的眸微微一笑，金桦下意识的觉得烦躁晃眼，这女人，到底来干嘛？她不待见萧然，多半是林杞桐的缘故，孩子的思想很简单，她觉得是萧然抢走了金瑞，母后不开心，所以她便愈发不喜萧然。
　　“桦儿已无碍，父王莫要担忧伤了身。”金桦排斥似的推开抱着自己的金瑞，男人身上的味道不甚清香，手劲亦是不知轻重，她不喜。她更喜欢被同为女子的人抱着，那是温柔好闻，酥酥软软的，就像儿时被母亲抱着的感觉。
　　金瑞被推开也不恼，只当金桦是大病初愈身子弱，继而松了手扭头看向萧然，对金桦道，“你萧姨妃这两日亦甚是挂念你，直囔着要随父王来看你，如今你醒了，父王与你萧姨妃也能安心不少。”思及此金瑞就觉得宽慰，怎想自己偌大个后宫，竟然只萧然一人记挂着自己的爱女，实在是让人心寒，现下更是对萧然欣喜。
　　金桦咧嘴一笑，心里疑惑这女人为何会关心自己的同时不免想到了自己那至今未谋面的母亲，真是可笑，“谢萧美人挂念，桦儿真是承蒙萧美人抬爱。”金桦将“美人”二字说得异常重，言语间瞬间把氛围拉到了低点，姨妃？呵，自己与她有那么亲近吗？
　　萧然闻言也不恼，只是勾起那招牌性的媚笑道，“小殿下无需多礼，这是应该的。”言下之意便是她与林杞桐同为后宫妃嫔，不论是礼数还是作为与金瑞有关系的人，这些不过是过场罢了。萧然说得淡然，内心却是阵阵酸涩。
　　“哼~”金桦冷哼一声，她自是知道萧然所言意在何处，现下只当她是在向自己炫耀金瑞的宠爱，如此更觉心烦。
　　金瑞此时也终是察觉出了俩人的不对劲，拂了拂手便道，“来人，伺候殿下更衣，再让御膳房备午食，寡人与萧美人在轩杞宫同她们一道用膳。”末了想起什么似的对正领了旨的宫女继续道，“给林贵人通会一句，就说桦儿醒了。”
　　宫女领话后便小步迅速退了出去。金桦要更衣，金瑞自是不好多留，嘱了句让服侍金桦的侍女打理完将她带到前殿便与萧然一道出了去。
　　很快，梳洗更衣完的金桦就随着宫女引去了前殿，仍是一席的艳色红衫，细腰束袖，腰挂碧玉，俨然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全然没有大病初愈的娇态。忐忐忑忑的来到前殿，金桦觉得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自己和母亲多久未曾一起用膳了，许是久到自己也不记得了罢。叹了口气，想到今日突然多出来的俩人，金桦就赶忙收拾好心情，不再让思绪飘远。
　　经过圆形花拱门一路而前，是金边走廊，金桦顺着走廊走着，还未到殿内便传出了三人的声音，金桦停下步子，侧耳静听。
　　“你当真这般无情？寡人许你的什么没有，你现既已是寡人的女人，怎何寡人碰不得？”是金瑞的声音，语落便是一阵刺耳的摔杯声，翠玉茶盏落地即碎，原本杯中的茶水倾泻而出，溅起的水渍浸湿了衣摆。
　　萧然跪地上前一步覆上金瑞紧捏林杞桐下颚的手，“君主，小殿下些会儿就到了，君主又何故这般白白失了父女之情。”许是提到了金桦，金瑞冷哼一声便甩开了萧然的手，对上林杞桐淡漠的眸子，“寡人告诉你，寡人得不到的，任何人都别想，就算是死，你也给寡人死在宫里。”说罢便甩袖离去。


第15章 
　　轩杞宫前殿栈连林杞桐的正殿与金桦的偏殿，平时除了待客设宴外鲜少有人，因为林杞桐和金桦的关系，自金桦不与林杞桐一道用膳后前殿更是瞬间没了人气。时下已是午后一刻，轩杞宫的四人因着金桦的关系尚且都未用午膳，索性金瑞的一声令下，御膳房就急急忙忙的准备了起来。
　　待林杞桐梳理完出正殿时，殿外已然站着金瑞派来通会的小太监来喜。见林杞桐出殿，来喜与小怜赶紧上前行礼，林杞桐见到来喜也大抵猜到金桦是醒了，许是亲耳闻见才安心，林杞桐还是选择问了一句，“殿下可醒？”
　　“禀娘娘，君主令奴才来传话，小殿下已醒。”来喜跪地回话，顿了顿，见林杞桐颔首才继续道，“君主欲意午膳在轩杞宫用，特差奴才给娘娘通会一声，彼时萧美人也会留下用膳，御膳房已在准备，娘娘且随奴才到前殿，待小殿下更衣梳理后便可用膳。”
　　林杞桐淡然的听着，前一句还没什么，直到听到后一句才不经微微皱了皱眉，良久才不温不火的吐出一句，“本宫知晓了。”说罢便扶上小怜的手抬步朝前殿而去。愈近愈发觉得不安，金瑞从来不会留在轩杞桐用膳，就算是先前每日都会来，他最多也只是逗留到膳前便离开了，断然不会在此用膳，可今日……不知为何，林杞桐总感觉隐隐有种不安，似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虽是如此想，但金瑞有令，她亦是不敢随意违抗的，何况金桦与萧然还在，就算不想见他，她也不会拂了这事。
　　来到前殿，金瑞和萧然已然坐了下来，四下的太监也开始进进出出的摆盘。不得不说，御膳房的效率是极高的，这离金瑞下令不过才半刻钟，席上已是摆上了各色佳肴。林杞桐朝萧然处瞧了一眼，只见她此番竟不似先前般半个人挂在金瑞身上，心底不经意的划过一丝欣喜。小步上前对金瑞行了一礼，林杞桐收回自己的目光，“君主。”
　　金瑞闻言抬眸，看见来人瞬间挂上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在轩杞宫用膳，往昔知晓林杞桐不喜自己，所以他每每都是逗留少许便匆匆离去。想起自己和她，似还是六年前在宫外时与自己同桌用过膳。今时，已然过去了六余载，可眼前这人仍深深吸引着自己。
　　萧然早在林杞桐进殿时就看见了，可以说她的目光时刻都不易察觉的等着那人的到来，“不论过了多久，姐姐的美貌还是这般让人垂涎呢！”勾了勾嘴角，萧然这话虽是对着林杞桐说的，可话里的意思却是对着金瑞，她不想让任何人对她露出那种神情，她承认，这是她的占有欲在作怪，也明白自己可能因为这句话引起祸端，但她就是忍不了。
　　索性金瑞并不是很在意萧然的这句话，点头让林杞桐坐下，心里只觉得萧然那是吃了林杞桐的醋，如此美人心系自己，更让他得意。林杞桐倒是闻言明显一愣，不过很快也就恢复了常色。
　　三人以金瑞为轴，林杞桐与萧然各坐一边，林杞桐却是隔着一位坐着。金瑞也未多说，只又叨唠了几句林杞桐走后金桦的情况，说的那是一个有惊无险，直言此番定要重重答谢青提子。
　　萧林二人听得无言，只金桦突然发异时抬眸看向了金瑞，后又听其被青提子相救也便放下了心，故而这之后的话题都是金瑞在有意无意间特别挑起，其他二人倒是一致的不想搭理他。过了片刻，许是觉得自己一人说甚是无趣，金瑞便停了下来，目光从林杞桐身上跳到了萧然身上，最后再回到林杞桐身上。
　　彼时，前殿的所有菜肴已摆设妥，宫人也都退了出去，殿内只金瑞和萧林三人。无言的等待最令人烦躁，现下的金瑞便是。“许久未到你宫中来了，不知可缺些什么，桦儿与你同住，寡人自是少不了你娘俩的。”金瑞睨眸朝正低头饮茶的林杞桐开口，自萧然进宫后，他确是许久未来了。
　　“多谢君主，本宫与桦儿一切都好，就不扰君主担心了。本宫喜静，君主国事繁忙，本宫亦无暇接待。”林杞桐放下茶盏，头也不抬的淡然回着话，话中所意，不点即破。
　　“你……”许是萧然在场的缘故，一向不在林杞桐面前轻易动怒的金瑞时下闻言气得那是一个牙痒痒，未想自己多年来的真心都被人无视。紧了紧拳，金瑞拍桌而起，一脚踢开隔在俩人之间的凳子就捏住林杞桐的下颚，强迫她直视自己。
　　萧然见此一惊，赶忙跪地。宽厚的指头瞬间将林杞桐白皙细嫩的肌肤捏红，萧然看着眼前的一幕，泪水不断在眼眶打转，双手紧握，指尖嵌入掌心的疼都无法将她的恨意消淡，若是手旁有把刀，萧然想自己会毫不犹豫的朝金瑞砍去。
　　“哼！”林杞桐冷笑一声，下颚的痛感已近麻木，倔强的将目光移开，却在见到萧然的那刻心不住的疼，是比此时下颚还疼的感觉。四目相对，林杞桐想告诉萧然别哭，她不疼，真的。
　　可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你当真这般绝情？寡人许你的什么没有，你现既已是寡人的女人，怎何寡人碰不得？”金瑞的声音如雷贯耳，只一句便充斥了整个前殿。
　　萧然跪地上前一步覆上金瑞紧捏林杞桐下颚的手，“君主，小殿下些会儿就到了，君主又何故这般白白失了父女之情。”金瑞冷哼一声便甩开了萧然的手，对上林杞桐淡漠的眸子，“寡人告诉你，寡人得不到的，任何人都别想，就算是死，你也给寡人死在宫里。”说罢便甩袖离去。
　　金桦呆呆的站在殿外，直到金瑞的出现才将自己从拉回现实。金瑞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金桦，什么都没说便目光凛然的离开了。直到许久，宫外一声“君主起驾回銮！”方再次将轩杞宫内的一众宫人吓回了神。
　　金瑞走后，前殿便只剩下萧然和林杞桐二人，许是不知该如何，金桦倒是未有进来的趋势，只静静的靠在殿外的红木门上。萧然跪地上前扶过地上的林杞桐，地上的茶水将裙摆浸湿变色也全然不顾，眼眸却在触及那红肿的指印时终是仍不住掉下了泪。
　　阿七，很疼吧，一定很疼吧，阿七，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无用……
　　轻柔的抚摸着林杞桐的伤痕，萧然只愿自己能替她承受，只愿能减轻她的疼意。林杞桐静静的看着萧然，两顾无言却好似能从彼此的眸中知晓要说的话。“别哭，不疼，别哭。”指腹略过萧然面庞的泪水，林杞桐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人的泪水浸满，淹没。
　　怎么可能不疼，又骗我，阿七你个大骗子。一把搂过跪地的林杞桐，眸中的泪水变成了无声的抽泣。萧然想就这样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不被任何人欺负的。“真是的，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林杞桐拍着怀里的人，嘴角却挂上了久违的笑，她的阿然啊，多大了都喜欢哭鼻子，真教人疼爱。
　　“阿七，阿七……”一遍一遍，萧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遍遍的靠在林杞桐的肩头唤着那人的名，好似要将那两字刻进心底，烙下印记，生生不忘。林杞桐柔声的答着，不知是在答她还是答自己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萧然慢慢的离开林杞桐的怀，随意抹了一把泪，幽幽的道，“那小家伙等会许是要来了，我们，我们先叫人将这里打理一下。”说着就上前去扶林杞桐。
　　林杞桐借着萧然的力缓缓站起，确实，桦儿来了若是见到地上这番怕是不好，虽说金瑞走了，但席上的菜肴却是未动，桦儿又才醒，得好生调养。点了点头，萧然将衣衫稍作整理，待俩人恢复常色才叫殿外候着的宫女进来。
　　因为金瑞愤然离去的原因，轩杞宫的太监宫女自是瞬间跪满了殿外，各个都不敢贸然上前，就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两位娘娘，现下听到林杞桐的话便赶紧进殿。来人是主事宫女小怜，身后跟着的，是几个平日里的宫人。小怜途跨殿门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站在殿外的小殿下，正要开口却被金桦的眼神止住了，了然的顿了顿便也不再耽搁，抬步就跨了进去。
　　待一众人将殿内的狼藉打扫干净离开后，金桦才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拂袖一掷抬步朝里去。彼时的萧然和林杞桐在金桦进殿时已然落座，面色亦无半点异常。“母妃，桦儿来晚了。”金桦上前一步对着林杞桐俯身施礼，转眼对上萧然，久久终是什么都未说的同样俯了一礼。
　　萧然一愣，许是没想到金桦突然对自己的礼数，要知道这孩子对自己从来都是带着厌色的。林杞桐未注意俩人的异样，只是微微颔首让金桦落座，然后用极简且淡的语气跟她说金瑞国事繁重，不便留下用膳。
　　金桦自是知晓其中所以，她不深究，只是点头应着。如是，一顿突如其来的午膳竟留下了最不可思议的三人。


第16章 
　　殿外的春风在吹拂，殿内的三人却是心思各异。三人无言，金桦低头咽着碗里的饭菜，她现在心里很乱，她自幼便较同龄人聪慧，若说先前不知，但经历了适才那一番，她也大抵看出了眼前俩人之间不浅的渊源，但究竟是如何她却不详，金桦只当俩人是未进宫前的闺中密友。至于为何会变成现今这番，她是如何都想不透的。
　　纠结的皱了皱眉，思绪从眼前的俩人转到了自己身上，那人到底是谁，为何自己除了“苏苏”这个名字之外一点记忆都没有？如是想着，金桦只觉自己有必要去问问自己落水后的事了。落水！对了，那小雪团！眸中闪过一抹疑问，金桦觉得自己得赶紧问清这两日发生的事，还有，雪团子的下落？
　　反观萧然和林杞桐就没有金桦那般想得如此繁多。萧然将桌前的菜夹了一筷置于林杞桐碗中，嘴角挂笑，就连眉眼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林杞桐抬眸朝她回笑，遂夹了一块鱼给萧然，萧然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鱼，嘴角下意识的抽了抽。因为幼时摸鱼被咬了一口，自此鱼便被列入了萧然最不喜之菜首位。而往昔林杞桐都会想方设法的让萧然吃鱼，说是吃鱼明目，对身体亦是极好。
　　那时的萧然便是饭桌上一逢鱼就要与林杞桐斗智斗勇，不过往往都是在萧然的惨败下痛苦的吃掉那块鱼。当然，这大多都是为了吃下后得到林杞桐的亲亲脸。对此，萧然甚是喜欢，但为了得到林杞桐的奖励，她每每都会先佯装做一番推脱，直到林杞桐开口才吃下，然后便是架着那满嘴油的小脸上前讨亲亲。
　　思绪拉回来，萧然看看碗里的半块鱼，又看看嘴角挂笑的林杞桐，无奈的瘪了瘪嘴，似是在控诉着什么。林杞桐直接略过萧然讨饶的眸子，只道是，“鱼可明目，多吃有益。”说着便又夹了块鱼朝金桦的碗中置去。
　　正思考的金桦被林杞桐突如其来的鱼惊醒，呆呆的看着碗里的鱼，良久才吐出三个字，“谢母妃。”林杞桐闻言握筷的手一顿，终是什么都没说的收了回来，她与自己这个女儿之间，终是愈发疏远了。
　　萧然夹起碗里的鱼块咬着，虽是排斥，但心里却如裹了蜜般的甜。静然的将俩人间的互动看在眼底，直到鱼块吃尽了才回过神来。
　　如是，这顿饭算是吃得怪异，本该亲近的母女不见亲近，本是怒对的俩人却相处甚欢。金桦用过膳后便直言告退，她想知道这两日发生的事，还有，消失的雪团子。林杞桐见此自是允的。
　　金桦前脚请言才走，后脚萧然便随后跟了上去，林杞桐看了一阵，只当是萧然也要回宫，便没说什么随她去。萧然一出殿便快步上前跟上了金桦，直到金桦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头来时俩人才对视上。金桦见来人的萧然，眉宇不经微皱，在看她身后无人便知她是想跟自己说什么的，随意的开口，“不知萧美人特意出来是有何事相告？”金桦想萧然该是来告诉自己适才自己未进殿之前的事。
　　“小殿下可知身上着的衣衫是何处而来？”萧然静静的盯着金桦，嘴角没去了往昔的笑意。
　　“什么？”许是未料到萧然会来这么一句，现下只觉糊涂，但糊涂归糊涂，她转念一想，莫不是她看上了自己这衣衫的绸缎，自己的衣衫却是出自最好的缎，若是她想要，大可去寻父王，又何需来找自己？见她不说话，金桦便再次开口，“你想……”
　　然而金桦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萧然止住了，“是出自她手，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缝制的。你可知，你所穿的每一件，皆是出自她手。”萧然自顾自的说着，完全不顾尚摸不着头脑的金桦。阿七的针线她深知，在见到金桦的第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衣衫是出自谁手，那时的她就知道阿七定是很疼金桦的，因为随着日子的推移，她发现金桦的衣衫竟都是阿七所缝制。若是一件两件倒是不甚在意，不过是这前前后后数十甚至上百件就着实令她注意了。
　　萧然一度以为她们的感情定是极好的，加之阿七宿夜相伴，但今日她才发现，其实她们之间隔得很近，却好似远在天涯，就像自己对阿七一般。许是因为金瑞的缘故，本就不善表露的林杞桐对金桦便愈加难言，她不想让与阿七唯一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儿因为金瑞，因为上一辈的纠缠与她越走越远。
　　就算她身上有着那男人一半的血脉，但萧然不否认，金桦能给林杞桐的，是她永远都给不了的，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无法割舍的牵绊。
　　“你骗人！”若是此番她还不懂萧然的话，那她就妄为早慧了。金桦下意识的握住下垂的衣衫，唇角的红润渐渐被牙齿的压力代替，泛白。她不相信萧然的话，也不敢相信，可她却深知她没必要拿这种事来骗自己，若她不是好人，那么定会像父王后宫其他妃嫔一般，自是见不得自己和母妃好过。那便不会跟自己说这些。母妃对自己向来都是厌烦的，她巴不得不跟自己说一句话，巴不得离我远远的，巴不得……“你骗人！”口中喃喃自语的重复的这三个字，眼眶渐渐泛起涩意。
　　满满的倔强被纠结淹没，金桦终是不得不去相信。
　　萧然看着金桦，直到那滴晶莹的泪珠落下才叹了一口气，萧然上前一步蹲下，伸手抬起金桦低垂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动作极轻的拭去金桦脸庞的泪珠，“阿……你母妃她不善表露，可她却是极爱你的，这些衣衫，确是出自她手。”萧然顿了顿，“她昨夜在你榻前守了一宿，你又可知？我不想你与她因为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渐行渐远，你是她的女儿，是这个世上仅剩的亦是唯一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你自幼便聪慧异常，有些事只是你不知罢了，可现下知晓了，我想你多体谅体谅她，莫再疏远了。”
　　金桦抬眸看着萧然，面庞带着难得的无措。萧然的一字一句都好似在敲打着她的心，告诉着她自己有多不该。萧然说完便再次站了起来，对着金桦的小脑袋摸了摸，随即一笑，“没想到咱们小殿下私下竟然是个爱哭鬼，爱哭鬼没糖吃，没糖吃……”萧然说着说着便唱了出来。
　　“你，哼！”金桦拍掉摸着自己头的爪子，心下气急，双手一抹就将脸庞的泪渍尽数拭去，叉起小腰指着萧然就喊，“你才是爱哭鬼，你是！”哼，也不知道适才是谁抱着母妃一个劲的哭的，现下还嘲笑本公主？当然这些金桦断是不会说出来的。
　　“嘿，你这小家伙，真是没大没小，你该叫我萧姨妃！”萧然上前一步就要打落金桦指着自己的小手，心下自是不会在这个小鬼跟前没了面子。
　　“不叫不叫就不叫，略~”金桦快一步躲掉萧然伸向自己的手，转身撒起小腿就跑，还不忘给萧然留下一个大大的鬼脸。萧然看着金桦跑远的背影，恍惚间似是看到了那个儿时拉着自己奔跑的人，嘴角挂笑，心里只道：真是个小鬼。
　　金桦一路跑出轩杞宫，直到没了萧然的身影才慢慢停了下来，看着身后熟悉的一切，那里是自己和母亲所有的记忆。收回思绪，金桦快步朝太和殿前行，她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有些事既然已经知道，那过去就是改变不了的，唯有把握当下。何况她现在还有要事，她要去找父王了解自己落水后发生的事，因为她隐约觉得，小雪团在父王手上，她怕她晚了小雪团就没命了。
　　蓦地，一声突如其来的“娘娘。”才将久立的萧然拉回了思绪，待转身无语的对上小荷的眸子，萧然随即伸手就欲敲来人一记栗包，谁让这人每次都仗着自己武功高突然跳出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只一侧身，小荷便眼尖的快一步躲开了萧然，得意的笑了笑，“娘娘似是心情甚好，咱们可是回宫？”因为来时是跟着金瑞的，所以萧然并没有带其他的宫人，时下除了轩杞宫外的人便只有小荷和萧然。
　　萧然见她轻易就躲开了自己，不满的瘪了瘪嘴，奈何自己打不过她，想来这事萧然就心酸，自己跟她学了五年的功夫，可却连那人的十分之一都未及，除了手劲大了不少，当真是个武盲。“尚早，不急。”
　　小荷闻言颔首不再说话。
　　萧然抬眸看了一眼天，时下方末时半刻，自己还想在阿七这处多留会儿，况……思及林杞桐，萧然的眉宇瞬间皱了起来，自己适才走的太急，竟忘了与阿七说一声，她还有伤。萧然想着就快步朝前殿回去，待俩人到了前殿，殿前除了尚在收拾碗碟的宫人外自是不见林杞桐的身影，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领着小荷就朝正殿而去，全然忽视掉殿内投来的惊异目光。
　　殿内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萧然便踏了进来，待反应过来要行礼时，人却早已走远。四顾无言，众人只好暗自摇摇头继续手上的活。


第17章 
　　轩杞宫的宫人平日里因为主子鲜与人交道的缘故，现下对尚在宫中的萧然明显是意外的，但身为下人，他们自是不会没眼见的凑上去。毕竟他们拿不准这萧美人的脾性，加之又是君主的宠妃，所以萧然这一路走得甚是自在，除却路上不时冒出来请安的几个宫人外便没人阻挡。
　　思及此，萧然只觉迈起的步子愈发轻盈，连嘴角的笑意都丝毫藏不住了，活像一个急着奔去新娘子屋里的新郎官。
　　春光荡漾，所到之处皆是撩人。到了正殿，萧然立于门外，微掩的红木门上映着萧然姣美的身姿，如瀑的长发被金钗稳稳束起，耳畔的几缕碎发背风轻扬，将原本就妖冶的容貌更添几分魅惑。萧然拾手将耳畔的碎发掠置耳后，然后低头将自己身上因小跑而来显得有些褶乱的衣衫整理好。
　　小荷在萧然两米开外细细的看着萧然手忙脚乱的模样，向来淡然的脸庞不时挂起了一抹笑。候了许久也未见萧然有要进去的打算，小荷上前低声道，“娘娘，小怜尚在屋内，是否进去？”
　　萧然默了默，她不是没注意屋内的人，可以说她自站在林杞桐门前始就一直在聆听屋内的动静，虽不甚清晰，但从屋内俩人的对话大抵可以猜出小怜正在替阿七下颚的伤上药。萧然纠结自己要不要进去，若是进去会扰了阿七上药，若不进去，她又不放心阿七的伤势，只觉得这种事应该自己来做。
　　小荷见萧然不答便也暗自收了声，她知萧然一向自有主张，现下许是又与自己别扭上了，只要遇到屋内那人的事，她便会变得不似平常般精明，最后往往都是一身的伤。这些，在小荷五年前跟着萧然起就发现了。
　　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似的，萧然轻轻推开了眼前的红木门。听到推门的声音响起，在里屋替林杞桐上药的小怜随即眉宇一皱，心道是：娘娘宫里的宫人一向不会如此不知礼数不通报就闯进来的。想着，小怜上药的手就顿了下来，抬眸看向林杞桐，等着她的指令。
　　推门的声音同样传到了林杞桐耳中，她想，除了那人，怕是没人会这般毫无礼数的闯进自己殿内。林杞桐自是知晓来人是萧然，不经意的勾起唇角，挥手让小怜将手中的药膏暂且停下，起身朝外而去。
　　小怜收回药膏，跟上林杞桐，心下疑惑娘娘这模样好似知晓来人。
　　萧然穿过外屋来到两屋相隔的碎玉挂帘处，四目相对，彼时的林杞桐已然朝她而来，俩人就这样静静的立于碎玉帘两侧相望，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情愫，宛若隔着长长银河。直到小怜的到来才将俩人间的沉默打破，小怜见到萧然明显一惊，不过随即便识礼的请安，“萧美人圣安。”话语随着跪地一声而止。
　　“起身罢。”萧然看了一眼伏地的小怜，小怜领命而起，心里犯疑这萧美人为何还在宫里，不是用过午膳就离开了吗？萧然收回目光，继续道“此处无你的事，你且退下。”说着，萧然便径自掀起碎玉帘朝林杞桐走来。
　　“娘娘……”小怜闻言下意识的望向林杞桐，自己主子不发话，她是不会退下的。思及昨日萧美人在莲心湖下的举动，虽不知她那般做是否是为了娘娘，可她也却是替娘娘在那帮御卫军跟前出了头。这般想来，小怜觉得萧美人好似也没那么让人讨厌嘛！可她还是不放心自家娘娘跟这萧美人独处，她怕这萧美人故意支开自己私下为难娘娘，虽说自己身为奴才的做不了什么，但若是萧美人动手，她小怜也是可以替娘娘受下那巴掌的。
　　然而小怜实属是想多了，且不说这里是林杞桐的宫，就说她家主子的性子，若非林杞桐自愿，旁人也是很难牵动她的情绪的。林杞桐看似无波的眸中虽是让人看不清，但心里却是清楚着的。轻叹一口气，似是料到萧然会去而又返，林杞桐挥手示意小怜退下。
　　如是，小怜也只好领命退下，林杞桐做事她是知晓的，主子说的话她从来都是无条件完成的。小怜迅速上前一步对二人行礼，然后便迈着步子退了下去。
　　直到关门声响起，萧然才再次抬步，俩人之间的距离随着萧然的靠近渐自拉近，林杞桐静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那副容貌仍是自己熟悉的，温柔的。萧然在离林杞桐一米内的位置停下，伸手轻轻覆上林杞桐的下颚，原本明显的指印不知是因为时间的原因还是因为药膏，现下已淡了不少。
　　林杞桐感受着萧然在自己下颚处传来的触感，轻柔细心，犹如在抚摸一件宝贝般谨慎。林杞桐伸手握住下颚那只不安分的细手，轻声开口，“不疼。”
　　“骗人，都红了，怎么可能不疼。”被握住的手明显一顿，萧然抬头对上林杞桐的眸子，眼眶瞬间一阵酸涩。每次都这般，明明都受伤了还要装出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最疼的怕就是她了，真让人讨厌！
　　“怎么还哭了，阿然真是的，别哭，别哭。”林杞桐看见萧然又要哭的模样，心下一疼，都说不疼了，还不放心，她的阿然啊，好似永远都长不大。拭了拭萧然眼底的泪珠，林杞桐唇角一弯。
　　萧然没再回话，只是推开一步抹去眼框的狼藉，然后伸手将妆奁处的雪白药膏拿过来，林杞桐知道萧然是想替自己上药，便也不再说话，静静的等着。萧然小心的用指尖将小盒中的药膏取出一点，随即再次靠近林杞桐，小指轻柔的勾起林杞桐的下颚，让她将伤处全然对着自己。
　　林杞桐随着萧然的小指微抬起头，下颚火辣辣的感觉逐渐被心底的甜蜜覆盖，林杞桐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了几个弧度。看着身前那人认真拭药的模样，林杞桐只觉脸庞一阵热意，耳根的绯红亦渐自凸显。林杞桐想将自己的目光离开萧然，奈何头才微微一动就被那人的声音止住。
　　“别动，擦了药好得快，忍一下，乖~”萧然以为林杞桐是因为疼下意识的躲开，口中的话瞬时更柔了几个深度，说罢也不顾林杞桐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儿，好似在完成一件伟大的工作。
　　林杞桐抿了抿嘴倒当真听话的不再动，只是心里因为那句“忍一下，乖~”而再也无法安静，心底的情愫随着萧然次次的靠近几近边缘，那人温润的气息肆意的扑在自己的脖颈，林杞桐只觉是在扑打着自己的心。下意识的动了动喉头，林杞桐感觉自己好似身在了沙漠，干渴得快要倒下，林杞桐慢慢的靠近萧然，十公分、八公分、三公分，心亦随之颤抖。
　　“好了，这般定会早……”萧然放下擦药的手，清澈的眸子对上近在咫尺的林杞桐，心道不好，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凑上前了这么多，看着眼前的尤物，萧然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口水，随即就要拉开两人的距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下一刻，那句还未说完的话随着脸庞突如其来的一阵轻触戛然而止，萧然迅速伸手覆上那尚带着微烫的脸颊，“扑通，扑通。”心脏似是要跳出胸腔般剧烈。萧然一脸错愕的看着林杞桐，她不敢相信上一刻发生的一切，她就这样注视着林杞桐的眸，好似怕自己一眨眼那人就消失了一般。
　　许是未想到自己这般就亲了上去，林杞桐现下被注视着更觉心乱如麻，心中想的却是，阿然是不是不喜我这般亲近了？可往昔……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是啊！那都是往昔了，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让阿然如过去那般呢？心里懊恼自己适才的行为，林杞桐眸光一敛，甚是随意的勾唇道，“当是奖励阿然乖乖吃了鱼，若是不喜，那我以后不……”
　　身形一倾，林杞桐那个“不”字还未说整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惊色的对上萧然的眸，还欲开口的话下一秒却被一个炽热的吻封住，林杞桐瞬间睁大了双眸，她下意识的想要挣脱萧然的怀，然而萧然又怎会如她所愿，臂弯的力道再次加大，直到怀里那人终是妥协才满意。
　　阿七，不要推开我……
　　满腔的情愫被毫无预兆的吻淹没，林杞桐终是缓缓的阖上了眸，心里的声音将那仅剩的理智也尽数吞噬，不知是谁先轻启了朱唇，一抹甜意随即在俩人之间展开，舌贝缠绕，口齿留香，所到之处似燃起了一把无名的火。酥色撩人，林杞桐只觉自己的身子愈发软，她的吻带着青涩与莽撞，细细点点都好似在诉说着自己的深情。
　　“阿然……”终是熬不住呼吸的压抑，林杞桐轻唤出声。听见怀里人儿急促的喘息声，萧然随即停了下来，满目柔情的捧起林杞桐因憋气而略带红润的面颊，轻轻的在她的额间、眼眸、鼻尖、唇瓣落下吻，而后再次将林杞桐拥入怀里，静静的环抱。
　　阿七，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再也不会……


第18章 
　　太和殿连着御书房，是涪佑历代君主批阅奏折、接待臣子和处理政事的地方。金瑞离开轩杞宫之后就领着随驾宫人回了此处。虽是被林杞桐生生拂了面子才愤然离宫的，但金瑞确是有一件政事还未处理，索性在回殿的途中就令人传了宰相南容芤，让其进宫到太和殿一道商谈政事。
　　南容芤接到金瑞传话后也大抵猜到了金瑞定是为早朝的事寻自己，随即便抛下了尚在用的午膳，让下人将官服替自己拾掇妥当便匆匆随着传话太监进了宫。
　　彼时的金瑞也早已无心用午膳，一路沉着脸回到太和殿，满心的愤恨并未因离那个地方渐远而变淡。想他一国之君怎样的女人得不到，何故连自己后宫一个早年就入宫的女人的心都得不来，金瑞心想，难道这些年她对自己当真一点情义都不曾有吗？思绪回到六年前那个说要拿自己与他换一人平安的林杞桐，金瑞瞬间握紧了双拳，除了六年前的那一晚她为护那个人委身于自己，至今，她便从未让自己碰过。
　　起初金瑞觉得只要让她做了他的女人，那爱上他，将她的心交给自己这都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金瑞也从不曾强迫过她，可是六年过去了，桦儿也都这般大了，她却仍是丝毫未将自己的心分与他半点。说不气是假，说不服亦是假，若非身为一国之君，他金瑞自认与那些翩翩才子无差，何况他还有一个国家。然而这些她却丝毫不在乎，好似自己给予的再多都是徒劳。
　　金瑞不知当年林杞桐让自己保的人是谁，是男是女，只从林杞桐口中得知是一个亲人，所以金瑞也不甚在意。至于当年的交换，金瑞应了之后就让随行的一个太监拿了自己的腰牌去办事，后来到底如何林杞桐未提，金瑞自是未曾过问。
　　南容芤是接了旨就赶来的，故而到太和殿时金瑞尚未回来，只好静候在殿外。
　　候了差不多半刻钟，金瑞的轿撵声才从殿外缓缓传来，随着太监一声洪亮的“君主回殿”落地，殿门口的队伍也逐渐映入了南容芤的眼中。待轿撵落下，南容芤便上前一步俯首行礼，“君主。”
　　金瑞睨眸看了南容芤一眼，脸色虽仍是沉着，但毕竟是在臣子面前，金瑞也不好时刻摆着张黑脸，他惜才，南容芤又是他一手提拔的，自是重用的很。“南容爱卿无需多礼，寡人召你来所谓何事想必你也大抵知晓。近日临城涌进的流民愈发多，爱卿可有良计？”金瑞边说边抬步朝殿内走去，南容芤起身跟在其后。
　　“臣拙见，臣以为，此事有蹊跷。”踏入门槛，南容芤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临城是涪佑开国君主建都之地，后几经易主，但唯一不变的仍是那都城建址。其实流民何时都有，不论是战乱还是和平，一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四处讨生的百姓，百姓无生活的基础便会为了填腹四处奔走，这便形成了流民。
　　然流民一多，就难免不会对一国产生影响，时下便是如此。临城作为涪佑的国都，外来的流民自是不乏，但怪就怪在涪佑自金瑞为君后已息战养民多年，若说是十年前出现流民不甚为奇，可现下突然出现却是不得不令人起疑，况流民之数亦非屈指可数。
　　“哦？”金瑞坐到正位的殿椅上，挥手让南容芤落座，略微思索着道，“此番寡人亦觉蹊跷，然现下却非无为之时，流民的去处爱卿可有思量？”其实在早朝时金瑞听闻此事就觉得不可能，想他涪佑国泰民安多年，怎又会突然出现数百的流民，还是聚集在临城。故而金瑞当即便斥责了上奏的官员，但那官员而后随即将那些流民的信息一字不漏的上报了出来，就连来自何处，祖上为何，家丁几许，良田几亩等等都记载在手。
　　金瑞闻此也不得不信，况听那官员所言，这些流民大多来自临城附近的县城乡野，也却是他涪佑的子民。
　　“依臣所见，流民陡生无异于民不果腹，生无所依。流民的安置亦可究其所求进行必要的补给，至于……”南容芤抬眸看向金瑞，顿了顿，见金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才再次开口，“至于此番蹊跷之处，臣以为，他们虽有详细的生源信息，但亦不可能一时尽数成了流民聚在一处。臣以为，此番流民需分批而置，凡老孺妇童等给予日常所需，助其自生即可。壮年力士等按其所愿入宫编制，一则充军，随队西驻，远离国都；一则充监，主内宫杂事，不得迁升。”
　　南容芤说罢便闭口不言，他这一计虽是阴恨，但无不是为了大局思量，若此番流民清白就罢，若不清，那而今思及的每一处只要稍有不慎都会祸及日后。故而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其分批置之，是以防患于未然。
　　“如此……”金瑞闻言若有所思的顿了顿，他自是看出南容芤此计的目的所在，平白无故生出一批流民，他不是没有起疑，单那详尽到异常的信息就足以让人不得不警觉。
　　现下南容芤的计策确是将日后能避及的事大抵都避了，老孺妇童一类无需多虑，壮年力士一类一则远离边西，想是终身无法触及朝堂，一则充监，大多许是不愿的，而不得迁升又将仅有的可能完全阻断。
　　如是，便是良计。
　　“哈哈哈，爱卿实乃良才，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便依爱卿所言。”金瑞睨眸看向南容芤，心下很是满意自己左右有这等才人相辅，不单行军打战有勇，运筹帷幄亦有谋。
　　南容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站起朝金瑞俯首，“君主抬爱，能为君主分忧，实乃臣之所幸。”之后俩人又就此事将具体事宜进行商讨，直到申时南容芤才出宫。
　　南容芤离开没多久金桦就到了，太和殿外的小太监来喜见小殿下来了赶紧跪地请安，金桦差他进去告诉金瑞自己有事相问，来喜领命后便轻声推门进去禀报。正在批阅奏折的金瑞闻言是爱女请见便让人快快进来。
　　“桦儿参见父王，父王圣安。”金桦上前一步俯首行礼，太和殿虽是金瑞处理政事的地方，但金桦却是不时来，故而对殿内也是熟识的。
　　“此处无旁人，桦儿无需多礼，你尚才醒来半日，快起快起。”见金桦出现，金瑞随即换了一副笑脸，宛若没了午时的阴沉，况自己本是说好要在轩杞宫陪爱女一道用膳，怎的半道离席，如何金瑞都觉得有些亏欠了金桦。金瑞心想，桦儿此时来，莫不是寻问自己午膳之事，如是，自己得好生思量再作答了。
　　然而金瑞实属多想，金桦所来亦非为了问他午时之事。
　　金桦闻言起身，随即抬步坐到金瑞不远处的殿椅上，“桦儿已是无碍，父王就莫要担忧，父王亦要注意龙体，政务再多都要及时休息。”金桦看向金瑞手旁堆积的奏折，不经意的皱了皱眉，金瑞自小疼她，她又是目前金瑞膝前唯一的子嗣，多少该说的还是得说的。
　　金瑞笑笑的道了声“好”，心想，他这个爱女，真的是愈发孝顺懂事了，自己当真是没有白疼。
　　见金瑞点头带笑，金桦便继续道，“父王，桦儿有一事相问。”金桦顿了顿，见金瑞示意她说下去才再次开口，“桦儿想问父王，桦儿昨日落水后可有发生什么？亦是，桦儿落水后是被何人所救？父王可知是何人施救？”金桦未问雪团子的事，她打算得到那人的消息后再向金瑞提。
　　原本想好午时之事措辞的金瑞闻言后一愣，稍后才思及这个问题，确是，道长亦言桦儿是得了良人相救，彼时自己心急，此事便也淡了下来。现下想起，许是宫里的人救了桦儿，对涪佑的小殿下有救命之恩，那么此人定是要好生答谢的。
　　“桦儿确是得救于良人。”金桦闻言随即望向金瑞，目光急切的等着他说出是何人救了自己，然而金瑞的话再次开口却打消了金桦满心的期许。“但寡人不知。”金瑞看向金桦，见她一副消沉的模样继续道，“桦儿莫急，此人对桦儿有救命之恩，想必该是这宫里的人，寡人这就命人去寻，想必少许便会有消息。”
　　金桦闻言眸子一沉，“苏苏”两个字再次从心底冒了出来，她只觉那人不会是宫里的人，可到底是谁，她也混乱的很。她尚且不能跟别人说此事，她觉得自己这段记忆不似平白遗失那么简单，若是施救者所为，那么她所举无非是为了自保，原因为何金桦不知，但她知，此事断是不能向人提及的。思及此，金桦便颔首应道，“但凭父王所言。”
　　金瑞也不再耽搁，召了御卫军进来就下令在宫中倾力查询有救与殿下者，重重有赏。御卫军的效率极高，只过了一刻便来回话，回话自是没有寻到，这倒是在金桦的预料之中。金桦静默的听着那个御卫的回话，俏丽的眉宇渐自皱成一团，她不是对御卫军的“无能”发愁，她是在对自己日后该如何寻到那人发愁。
　　人海茫茫，她又该从何寻起。


第19章 
　　幽暗的空间被紧紧封闭，压抑的空气似要将一切摧毁，黑暗处不断传来的嚎叫声仍在撕心裂肺的进行着。蓦地，随着一阵“咯吱”的开门声响起，沉重的锈门便被推开，几抹猩红的光芒瞬而透过门缝窜进屋内，俨然一副骇人的死寂。
　　亦步亦趋的迈着步子，青提子将臂弯处的拂尘隔空而掷，须臾便点亮了原本封闭的空间。四壁的烛台上燃起幽幽蓝火，门内的空间不大，但却在冥火的映照下泛着死气。青提子凭着意识朝屋内偏里的一处角落行去，随着步子的迈进，角落处传来的嘶嚎声愈大。
　　来到角落深处，映入眼帘的便是四道黄色符光，来源处正是半空飘着的四张黄符纸，四道黄色符光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射出，继而四合为一的聚集在地上一处，而地上摊卧着的，正是那只雪白团子。
　　刺骨钻心的魄力将雪团子的周身划满伤痕，伤痕处不时泛起皮肉。青提子睨眸在雪团子跟前站了片刻，直到再也受不了那聒噪的嘶嚎声才拂手将四方半空处的符纸撤下。顿时没了折磨的雪团子犹如天赦般重重的吐了一口浊血便瘫软不动，周身的胫骨已是七零八落，身上的伤大多已变得淤紫或者煞白。
　　青提子上前一步蹲下，而后伸出一只森骨瘦白的手就将雪团子由喉从地上掐起，迫使它看着自己，“怎么，这就受不了？这摄灵咒本道才使了五成力你就这般了？”青提子边说边加重了手掌的力劲，嘴角渗人的笑愈发张狂。
　　雪团玄闻言玄朱色的亮眸一抖，两只红色小爪无力的扣在青提子的手背处，似是想缓解喉间的压力。
　　“许久未受，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谁？”青提子不屑的冷哼两声，对雪团的反抗丝毫不痛不痒，“若非你多生事端，本道也无需白白耗了那一成修为，你说，本道该如何处置不听话的东西呢？”
　　雪团子呜咽声不断低叫，似是在说着什么，青提子默了默道，“虽是低贱的下修，但且练成丹后同样也能助本道修复那成修为。现下求饶，你觉得本道还有留下你的必要吗？”耳旁瑟瑟的兽语声传来，“主，主人，涪佑那小殿下此番得救，定是遇见了神兽一族，主人饶我一命，我可替主人潜在小殿下身旁助主人得偿所愿。”
　　青提子顿了顿，精眸一沉，手腕的力劲显然一松，“本道从不留废物。”一句话才落便拂手甩开雪团，而后反手一掷，一只银色铜铃便显了出来。青提子将铜铃施法嵌入雪团子的脖颈下，悠悠的道，“此为摄灵咒所制，你若不想再尝那般滋味，就最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被甩开的雪团子顿而松下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脖颈处的铜铃，银色的铜铃上撰着看不懂的细小符文，雪团只顿了须臾便抬眸看向青提子，嘴中喃喃着似是在请谢。
　　屋内的一切终是暂且告了一段，青提子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此番你再回去，本道便需再寻个法子让金瑞允下，南容芤那处既已不通，那便只能让金桦开口。”青提子回眸看了一眼地上软弱无力的雪团，再次警告道，“你莫忘了，自己是为何如此的？”说罢便不等雪团子再说什么便大步离开了。
　　屋内的冥火仍在跳动，雪团子的思绪却已然无法安静下来，它本是沧月山上的一只不知名的灵兽，出生便没有父母的它靠着山果溪水度日，许是传承了父母灵修的缘故，它在修习方面大大优于山中其他灵兽，久而久之便成了沧月山里修习最高的灵兽。如是，山中的灵兽便不乏讨好它以寻求庇护的，这般自得的日子遂过了百余年。
　　直到有一日，沧月山上来了一白头老道，那人便是青提子。青提子是闻沧月山多灵兽方来到此地，青提子起初便是大肆猎杀，劣之炼丹，优之取食。一时，山中的灵兽皆自逃散，后它知晓了便欲去修理青提子，它自是打不过的，然青提子却是没有将它杀了或是炼丹，只是告诉它，它若想知晓它的来历，父母在何，便要为它做一件事。
　　它本是手下败将，加之寻到父母是它的毕生所求，自是答应的。而青提子让它做的那件事便是不日前发生在涪佑皇宫的事。攥了攥爪子，雪团将思绪拉回来，目光灼灼的久久盯着那扇开着的锈门，它还未得到父母的消息，它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青提子出来后便是一片的猩红煞景，蹙了蹙眉，他实在不喜在这种地方待着，然为了不让人知晓，更为了大计，他不得在此驻居。“道长这般急匆匆的是要到何处去？”蓦地一声阴瑟骇人的女音从身后传来，青提子随即停下步子回头。
　　“冥主大人。”青提子俯首朝来人请礼，语气中带着些许心虚的敬意。
　　女子上前一步停在青提子身前，目光阴沉淡然的扫过眼前的人，许久才再次开口，“道长在此已有些许时日，不知……”顿了顿，女子转身侧对他而立，“不知道长允了的事可有进展？”
　　青提子抬眸看向女子，只见女子侧着的脸庞仍是阴森煞白，而那右眼眶外那朵妖冶的花纹印记却是异常的艳丽，青提子认识那个印记，那是坠仙纹。传闻坠仙纹乃凡士修者入魔所化，但凡坠仙成魔，那此人便介于了仙魔神三界同弑之名。然话虽如此，坠仙一旦形成，其能力之大又岂是随意可被诛杀的，故而更是人见人惧。
　　自古坠仙便是传闻，毕竟由仙入魔的过程不是随便人能承受的，而现今已知的坠仙也只眼前这一人。据青提子所知，她自坠仙后便入了冥界，掌黄泉之路，主凡人生死，却是不似传闻所言那般恨不得被三界除之而后快，反而还是一副尊主的模样。
　　“此事贫道已在探查，冥主大人也知此非一时半会有消息的，但请冥主大人再待些时日。”青提子附耳细道。若非为了隐藏身迹，他断是不会与这人交换条件的，至于她让自己查的人，青提子自是对此未有丝毫耳闻。
　　想来，他当时承下这条件时也没多想，寻个人于他自是易事，可哪知那人让他寻的竟是一个早已堕入混沌，魂飞魄散的人。那种人连转世都无，可又如何寻得到？现下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女子侧目看向青提子，“你知本尊从不会轻易饶过对本尊不实之人，自然，你若替本尊寻到她，本尊此处，你想待多久都可以，至于你所忌惮的人，本尊亦可助你铲除。”她不是傻子，那人她都寻了百余年，就凭这突然冒出的一个小道士又如何能寻到。
　　她知道青提子到冥界来不过是为了寻一处庇护，可她却何尝不是带着希冀的，渴求能从青提子的口中得到那人的消息，人心啊，大抵都是这般自欺欺人罢。索性不过青提子一条命，若他失信于自己，那她定不会要他好过。
　　俩人尚在各怀心思的沉思中，倏的一声笛声将俩人的思绪拉了回来。青提子朝笛声传来的方向望了片刻，随即俯首对女子道，“冥主大人放心，贫道定会遵守承诺。”语罢掌中已是密密虚汗。
　　女子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只道是再给青提子十日，十日之后若还未有消息，那他的命，她就替他收了。
　　冥界一天凡间一年，青提子闻言精眸一睨，心道若是计划顺利，十日之后自己便可大成，如是自己亦可摆脱一切，“贫道自当竭力寻找。”女子闻言便转身离开，身后的鬼差瞬时紧随。
　　一行人走后，青提子才暗暗握拳，咬牙良久才想起什么似的纵身朝笛声处飞去。
　　彼时，涪佑国太和殿内，金瑞正手执碎玉笛不断吹奏，玉色的笛身随着笛音不时显出几道咒文。金桦静静的看着金瑞的模样未做声，想来父王说还有一人许会知晓自己落水后的事，现下却是吹了半晌的笛子都不见人影，金桦只觉心乱。
　　“哎，呼，这，这笛子为何无用啊，莫不是寡人被骗了？”良久都未见动静，金瑞显是也快招架不住了，放下笛子就直个大喘着粗气。随后又想到若是道长就这般消失了，那自己可如何是好？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昨日那般境况了。
　　金桦无奈的摇摇头从殿椅上下来，上前一步俯礼道，“桦儿此番尚醒不多时，母妃自是不放心桦儿在外多留，寻人之事父王也莫要多劳伤身，父王尚有国事，桦儿便先行请退。”既然此处寻不到什么，那金桦自是不想多留的，至于此事，当真是不知要该如何了，还有雪团子，金桦想，看父王这样，似是更无从开口了。
　　金瑞闻言吁了一口气，看来也只得暂且作罢，也不知道长去了何处，是否还回来。“罢了罢了，退下罢，好生休息。”金瑞拂手朝金桦挥了挥，算是允了她的话。“桦儿告退。”金桦见此便转身往殿外走，然而下一刻却被突然进殿的人止住了步子。
　　“参见君主，参见小殿下，本道来迟，不知君主唤本道前来可是何事？”青提子的声音随着步子逐渐飘进殿内。


第20章 
　　金桦看着迎面而来的青提子，目光一滞，无不惊奇于他的出现。青提子对金桦暂行一礼，并未解释他为何到来，随后便朝金瑞走去。金瑞闻见来人时早已从殿椅上站了起来，心里是喜不胜收，“道长不必多礼，寡人此番突然寻道长，实乃有事相问，不知是否扰了道长清修？”金瑞上前一步立于青提子身前，继而拂手将金桦召回。
　　金桦见此便也止住了步子，心里大抵知晓了道长为何会出现在此，想必定是自己落水后父王有幸结识了道长罢。如是想来，自己当初向父王讨道长之事算也是成了，再而凭道长那般高人，许是会知晓甚多。金桦觉得自己适才的烦恼好似都没了。
　　“非也非也，君主所传，本道自会尽数赶至，适才不过是被那孽畜叨唠而耽搁了些许时辰，望君主莫怪。”青提子边如实相告，边暗自因自己的提及的“孽畜”观察金瑞二人的神色。果不其然，在青提子说罢后，金桦面上顿时显得有些不安。
　　而金瑞倒是带着惴惴的模样想知道雪团子的结果，想来到底是歼灭方可安心。“如是，如是，那不知道长可有将此孽畜彻底铲除？如此骇人之物还是莫要留下为祸人间的好。”许是又忆起来昨日的一幕，金瑞只觉心有余悸。
　　金桦闻言倏的看向青提子，雪团子的下落现下也是了然，想来昨日自己因那小家伙落水，后又险些丧命，依父王的性子定然不会轻饶它的。如是结识了道长，怕是呈了父王的令将它除掉罢。虽是因雪团的缘故遇险，但金桦也不希望现下从青提子的口中得知它已被除的消息。
　　“禀君主，此孽畜已被本道铲除，君主大可安心。”青提子觉得若想让那畜替自己得偿所愿，那么现下金瑞眼中是万万不能容的，唯有欺君。至于金桦，看得出那丫头对那畜的喜爱，后而告之也可呈她个情。如是左右都百利于自己行事。
　　金瑞闻言瞬时开怀大笑，“寡人有幸结识道长此等仙人实乃寡人之福，涪佑之福啊！哈哈哈，道长此番于寡人又是一恩，道长日后在涪佑便是大功臣，道长亦不必与寡人拘束。”金桦紧了紧双拳，心道自己终是听到了最不想听到了。
　　“本道承蒙君主抬爱。”青提子上前谢礼，继而看向一直默默无言的金桦，“小殿下尚恢复，不知现下可还有不适？”俩人对于早前就在御花园便结识的事都忌口不语。
　　“多谢道长，桦儿已然无事。”金桦敛眸，对于雪团子，她觉得，现下还是莫要在父王面前将太多的情绪表露出来，“此番父王寻道长前来实乃桦儿之事。”金桦看向金瑞。青提子闻言略显疑惑的“哦？”了一声，打算等着金瑞说明。
　　金瑞这才想起自己真正寻青提子来的目的，随即敛了笑意，“此番寻道长确是有事相问，道长昨日曾与寡人提及桦儿是被良人从水中所救，然寡人遣了御卫军在宫中尚未寻到。不知道长可知此人是谁？救命之恩不可轻置，如是寡人亦可好生答谢。”
　　青提子闻言拂手抚须，显然料到二人会向自己问起此事，“回君主，此人确非君主宫中之人。”青提子顿了顿，待金瑞二人尚在疑惑中时方再次开口，“有恩于小殿下者，实非常人，本道亦是不曾详见。至于小殿下的恩情，本道以为，缘起缘落，此番若是有心，日后定会相见。”青提子说得隐晦，实则是在试探金桦对此事的用心。
　　本以为会从青提子口中得知什么，看来此番也是毫无头绪，无奈之下金桦只好再次请退。金瑞见此也只好作罢，虽是没寻到桦儿的救命恩人，但他大抵也从青提子的口中猜到此人不凡，不凡之人，结识便是有幸，其他也是莫强求的好。
　　微微颔首，金瑞示意金桦好生休息便允她退下。金桦离开后金瑞这处也没了青提子留下的必要，见金瑞欲继续批阅奏折，青提子随即也请退。金瑞也觉自己尚且还有奏折未阅，想来道长定是清修去的，便也没再多留。
　　青提子离开后便快步跟上了金桦，待再次见到金桦的身影才开口，“小殿下且慢。”
　　金桦闻言步子一顿，随即转身看向青提子，好奇他叫住自己为何？看这模样，好似是特意出来寻自己的。
　　“不知小殿下是否在意那畜？”青提子在金桦两米开外停下，立定。金桦闻言双眸一黯，不知青提子这话是何意，心道道长适才不是在父王面前说雪团子已然被除吗？青提子见金桦闭口不语，便继续道，“若小殿下在意那畜，本道可将之归还。”
　　“当真？”一闻这话，金桦瞬时睁大了双眸，不过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苦下脸道，“雪团子已被道长除，又何来在意，何谈归回。”说着金桦便欲转身离开，她实在没什么心情谈这件事，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早点回去，她现在好想见母妃。
　　“小殿下且慢。”青提子快一步叫住金桦，还未等她开口便反手将拂尘一掷，随即一道金色的光芒便罩着一个光圈出现，而光圈里待着的，正是那只通体雪白的团子。金桦见此随即一愣，待见到那雪团才反应过来，直个跨步朝那光圈而去。
　　青提子用术法将光圈慢慢移至地上，光圈随着术法的移动发出阵阵清脆的铜铃声。金桦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待光圈落地后消去了光芒才伸手将地上尚在颤抖的雪团小心抱起，而后对青提子道，“道长不是……”她想问青提子不是适才与父王说已将雪团除了吗，现下为何……
　　“君主有君主的顾虑，此番确是此畜闯了大祸，然本道以为，此畜罪不至死，况本道与小殿下有缘，若是小殿下喜这畜，本道自是为其保下。至于……”青提子顿了顿，抚须道，“至于君主那处，还望小殿下莫要提及。”
　　金桦自是知晓欺君的后果，虽是纠结，但此番再得雪团子，她也断不会多事。“道长放心，桦儿知晓。”金桦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原本雪白的毛发已然染上血渍，伤口或多或少的泛着淤紫。金桦只觉刺目惊心，伸手处不经意碰到了那脖颈处摇动的铜铃，随即便是雪团子愈发害怕的颤抖。金桦看向青提子，似是疑问这是何物，她记得昨日雪团身上并无的，看着模样，它似乎还很害怕此物。
　　“此乃御妖铃，小殿下莫忧，此物可规范妖畜的行为，若其不伤人便不会触动，此番亦是为了小殿下的安全。”青提子睨眸看向雪团，随即拾手将道袖里的药膏拿出，“此药可助其尽快恢复，小殿下万万收好。”
　　金桦接过药膏，心里却仍在忌讳雪团脖颈处的铜铃，她明显觉得在道长说“不伤人就不会触动”时，怀里的雪团下意识的往自己怀里躲了躲，想来那铜铃并不会单单如道长所言的那般简单，然自己现下也无甚办法。如是只能先将雪团的伤养好，一切待日后再说。
　　“桦儿替雪团子谢过道长。”金桦俯首朝青提子揖了一礼，随即便直言自己需早日回宫，还有雪团子的伤也得尽早上药。青提子见此也未再多留，只再次提醒金桦此事万万莫要被旁人知晓。
　　一路小跑回宫，彼时的轩杞宫正逢筹备晚膳时辰，故并没有太多人注意金桦。金桦小心翼翼的避开宫人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殿内，而后关门将雪团放在殿前软榻上，只一放下，雪团子便睁开了玄朱色的瞳眸盯着四下打量。金桦将袖中的伤药放在桌案上，随即抚着雪团的小脑袋道，“此处不会有人来，你且在此处待着，我去差人盛盆水来好替你清洗伤口，等会上药。你莫要乱跑，乖乖等我回来可知？”
　　金桦说罢指了指桌案处的伤药，满目的急色，只希望雪团能听懂自己的话。雪团闻言微微朝金桦点了点头，俨然一副了然之色。实然就算金桦不说它也早已没力气下地，它本打算在青提子离开后调息养伤的，怎知自己正调息时突然被一道金光圈住，随即就见到了青提子和金桦，想来必是计划提前，自己得早日上界了。
　　“真乖。”金桦复而摸了摸雪团的小脑袋，这才放心的起身朝殿外走去。一出殿，小怜便迎了上来，想来是自己回宫的消息已被母妃知晓了，金桦上前一步朝小怜的方向走去，“小殿下。”小怜朝金桦跪地俯首，她本是呈娘娘的令去寻小殿下的，没想还未出宫便遇见匆匆归来的小殿下，见其未看到自己，小怜便先去通报了林杞桐，而后回到偏殿等其出来。
　　金桦颔首让小怜起身，随意问道，“萧美人可还在？”金桦可记得自己离宫时萧然尚在，此番看样子也不会那般走了。
　　小怜闻言一愣，不过随即回道，“禀殿下，萧美人已回宫。”小怜心下疑惑小殿下如何会突然问及那萧美人，不过很快便又被金桦的话打住了乱想的念头，“小怜，你差人替本殿下盛盆温水来。”顿了顿，为不引起怀疑，金桦继续道，“本殿下适才在外多时，需好生梳洗一番。”


第21章 
　　小怜心想，莫不是小殿下午后在外多时生倦了，毕竟小殿下今日尚醒，索性小怜也未差旁的的宫人去备水，小怜便直接向金桦请言自己亲自去。金桦觉得小怜毕竟是母妃身边的宫女，做事她自是比旁人放心的，故而便允了。
　　待小怜端着盆匜回来时，金桦已然在殿外候了一阵，小怜将手中的盆匜紧了紧，随即半俯身行礼，“殿下，盆匜已备好。”金桦示意小怜起身，而后还未等小怜抬步便将她手中的盆匜接了过来，“你退下罢，无需待在此处了。”说罢便转身朝殿内走。
　　留下的小怜一脸惊意的看着金桦离开的背影，她本打算将盆匜拿进殿的，怎知突然被小殿下接了过去，现下只剩悻悻忧虑的小声低唤了一身，“殿下……”
　　金桦闻言顿了顿，许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小怜吩咐道，“对了小怜，待会晚膳就无需差人送来了，本殿下去前殿用膳。”说罢便朝一脸喜大于惊的小怜笑了笑，“日后都如此罢，你且下去准备，此处本殿下自行就可，待晚膳备好你再差人来通会一声。”
　　小怜愣了片刻，满腔的激动都化作了险些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随即应声道，“哎哎，是，奴婢这就下去准备。”小怜慌张下随意抹了一把眼眶，如是哪个下人见自个儿两个多年未亲近的主子突然这般不得高兴一番。
　　这边金桦吩咐完便也不再耽搁，再次紧了紧手中盆匜便推门进了殿内。一开门，原本软塌上闭目调息的雪团子便警觉的抬起头朝来人看去，待看清来人是金桦方放下心来继续卧于软塌上。金桦朝雪团处张望了一眼，见其确是依自己所言未乱动才满意，快步上前将盆匜置于软塌的空侧，然后摸了摸雪团子的小脑袋，“雪团子，我回来了，现下便帮你清洗伤处，若是疼，你便忍着些，我尽量轻点。”
　　雪团子抬眸朝金桦眨巴了几下，似是在回应她的话。金桦见此便开始了手上的动作，拾手将盆匜处的帕子小心的放于温水中浸湿，而后对着雪团子伤口处的毛发顺开，一道道鲜明的口子便映入眼帘。金桦心疼的抿了抿唇，将湿帕子朝雪团伤处被血渍干固的地方擦拭着，口中边朝雪团的伤处呼着冷气边道，“忍会便好……”
　　雪团子侧目朝着替自己擦拭伤口的金桦看去，其实此般的擦拭并不会有多疼，最多也只是替自己做了个清理毛发的工作罢了，可看着眼前人那怜惜小心的模样，雪团子心中竟泛起了一丝侧动。自幼无父无母，不知世间人情的她后又被青提子胁迫，这尚是她此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玄朱色的眸子悄无声息的黯了下去，心里只道这般不过是黄粱一梦，自己又何必呢？待一番梳洗，金桦终是将雪团子身上原本浸着血渍的毛发整理满意，睨眸朝软塌上的小家伙看去，许是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会忍着疼一声不吭，“伤处都已清洗，现下便是上药。”
　　说罢金桦便将染了血渍的帕子置回盆匜中，起身拿起桌案处的伤药。雪团子顺着金桦的动作看去，待那小盒伤药以晶莹剔透的玉脂状出现在眼前时，金桦才开始手中上药的步骤。一股清幽淡香的药味随着清凉宜人的感觉入肤即散，雪团子周身的灵气亦渐自聚集。
　　“好了，小家伙，你感觉如何？可是疼？”须臾，金桦便将雪团子周身的伤处都涂上了大大小小的药膏，拾手覆上雪团子的小脑袋。雪团子闻言灵慧的朝金桦摇了摇头，继而伸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朝金桦的膝间钻，似是在感谢她。
　　金桦好笑似的看着雪团子亲近的动作，手指无意中划到雪团子脖颈处的铜铃，被拨动的铜铃随即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声，金桦明眸一滞，随即将雪团子突然微抖的身子抱起。周身被四开的置于金桦眼前，雪团子一时竟觉羞涩，直个低叫的想要下来。
　　“莫动！让我看看，乖~”金桦止住雪团子乱动的四爪，后而便收手将其放在自己膝前，伸手朝那处铜铃而去。雪团子见此便不再动作，心下疑惑金桦要作何？只见金桦小心的将雪团子脖颈处的铜铃拾起，银色的铜铃随之荡起几丝符咒的余波，金桦见此紧锁的眉宇愈发阴沉，她虽是未见过此物，但看这模样也断然不会是善物。
　　金桦将铜铃放下，银色的铜铃随即便如先前一般坠挂在雪团子的脖颈下，金桦看着雪团子继而指了指铜铃，“这铜铃你显是万般生惧的。”雪团子闻言低头朝自己脖颈处望去，随即抬眸看着金桦呜咽了两声。金桦显然是明白了雪团子的意思，心下无奈但又没办法，只得叹一口气道，“你尚且无名，要不我替你取一个可好？此番你受制于此铃，那我便唤你‘小玲儿’，待日后寻到法子替你解了此铃，你便不必惧怕了，如何？”
　　金桦说着继而拂手将其雪团子的两只红色小爪拾起，轻唤道，“小玲儿。”雪团子闻言一愣，许是未料到金桦突然的言语，心下一动，小爪一紧便朝金桦叫了一声，似是在回应金桦的话。金桦见此一笑，随后又唤了两声“小玲儿”才罢休。
　　待金桦此番梳洗完小玲儿，彼时轩杞宫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宫女小常是领了小怜的差来偏殿寻小殿下去前殿用膳的。正在殿内的金桦闻见敲门声便知是小怜差人来寻自己用膳了，俯身摸了摸小玲儿，金桦低声嘱咐道，“你且在此养伤，切莫随意出去，我去替你寻些吃食，想必你也是饿了的，在此等我可好？”
　　小玲儿小爪覆上了自己雪白色腹部，随即乖巧的点了点头。金桦见此便也不再耽搁，拾起空侧的盆匜便朝殿外走去。待出了门，金桦才看到敲门的宫女，看样子也才十五六岁左右，许是尚进宫不多时，是金桦不曾见过的宫人。
　　“奴婢小常，是怜姐姐差奴婢来通会小殿下，晚膳已在前殿备好。”小常见金桦出来，赶紧上前行礼，今日是她第一天进宫，没想午后方见到那清艳绝色的林贵人，时下便又见到了这涪佑现今唯一的公主殿下。
　　金桦将浸着血渍的盆匜交给小常，颔首道，“本殿下知晓了，你将此物处理掉，切莫引人注意，待处理妥便到前殿去回命。”说着还不等小常反应便跨步朝前殿走去。被塞了一盆血渍带水的小常局促的看着手中的那盆匜物，下意识瑟瑟的咽了一口唾沫，心道这小殿下莫不是受伤了？若是受伤了自己该不该告诉怜姐姐？若是严重该如何？她可不想在第一天就让怜姐姐责怪办事不利，但……但小殿下说此事不能让旁人知晓，如此可如何是好？
　　这边小常还愣愣的盯着手里的盆匜不知如何是好，那边早已走远的金桦回头见小常还呆立在那处，心下无奈，继而唤道，“小常，快些处理到前殿来。”突然被惊醒的小常身子一颤，犹如梦醒般左右张望了片刻，随即对上金桦的眸子才回过神来似的撒腿就朝出恭的地方跑，心道怜姐姐还等着自己复命，万不可耽搁。
　　金桦见此才放下心再次转身朝前殿走去。一路穿过午时熟悉的走道，宫中掌灯的宫人渐自多起来，金桦到前殿时殿内已然灯火通明。金桦局促的搓了搓小手，清亮的眸在透过扇门看到那抹熟悉的倩影时心下不免微抖，这还是她这许久来第一次主动提及要在前殿用膳，低头攥了攥身上艳丽的红衫衣角，金桦抬步朝殿门而去。
　　殿内的林杞桐待见到门口处那瘦小的红衣身影才回过神来，对上来人略显小心局促的眸子，林杞桐暗自勾了勾嘴角，随即朝金桦挥手，“桦儿。”金桦闻言脸庞顿生涩意，小步忸怩的朝林杞桐走去，在其一米开外的地方拱手施礼，“母妃。”
　　林杞桐拾手将金桦扶起，而后让其坐在自己身旁，静静的看着面带涩意的小人儿，心里不无被金桦这突然的举动一喜，想来适才小怜回话时满目的惊喜，林杞桐只觉心情甚佳，本以为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最终会离自己越来越远，但好似一切突然都渐自往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席上的菜是早就摆好的，俩人坐下后便可用膳，席间林杞桐和金桦的话都不多，但彼彼不时都会替对方夹菜，继而抬眸相视一笑。彼时在一旁候令的小怜见此不经又要暗抹泪珠，心道娘娘终是开怀了，自己亦终是等到了这一幕。
　　如是，娘俩的一席晚膳便在此番许久未见的和谐温馨中落下帷幕。膳后，林杞桐令人将菜碗撤下，随后又让小怜上些糕点。小怜在林杞桐耳旁低语了一句什么便领旨出殿朝后厨走去，林杞桐端杯看向一旁的金桦，显然一顿晚膳下来这小人儿已然没了适才的局促。笑了笑，林杞桐将茶盏放下，对金桦道，“桦儿当真欣喜那殿内之物？”顿了顿，林杞桐继续道，“你可知你此番落水昏迷是如何吃了那物的亏的？”睨眸朝金桦看去。


第22章 
　　明显一愣，金桦闻言覆着茶盏杯身的手不住的微抖，许是未料到林杞桐的发话，心里尚在琢磨自个儿到底是如何将小玲儿的事露出马脚的。林杞桐见其又恢复了适才的局促，清眸一暖，神色亦放柔了些许，想起小怜离开前在自己耳旁通的风，若非小常那丫头不安之下告诉了小怜，自己也不可能从桦儿午时的沉思中猜及此事。
　　“桦儿，过来。”林杞桐朝金桦轻挥柔夷，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金桦闻言随即放下握着茶盏的紧张小手，小步来到林杞桐跟前，立定，轻唤道，“母妃……”林杞桐见其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着急，只拂手朝小人儿的脑袋摸去。
　　只这片刻，金桦已大抵猜到母妃为何会得知此事了，想必该是小常跟小怜提的，新进的宫人一般如此，况其年岁亦不大，怕是第一次遇见那般境况，显是担忧自家主子的安危。吁了一口气，金桦还是决定委实相告，毕竟母妃已然知晓，“桦儿知母妃担忧儿臣的安危，可桦儿以为，它既已为自己的莽撞受了皮肉之苦，况桦儿已然无碍，其毕竟是一条生灵，断不至死，还……还望母妃应许。”
　　金桦说这话时其实心里也无甚有底，不管怎么说自己当初命悬一线确是因为小玲儿，惴惴的看向林杞桐，金桦念头一转，想来自己好似自记事起便不曾在母妃跟前撒过娇。抿了抿唇，金桦继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半蹲而下抱住林杞桐的腰身，随即便是一抹馨香扑鼻。林杞桐显是未料到金桦突然的举动，身支一僵。
　　金桦并未注意林杞桐的变化，欣喜的朝林杞桐腰际凑了凑，好似适才小玲儿凑近自己那般，“母妃……母妃就应许桦儿罢，小玲儿甚通人性，昨日那般胡来断不会是其本意。”
　　娇滴滴软绵绵的童音透过空气传进林杞桐的耳畔，怀里小人儿小小柔柔的身子不时乱动，有多久了，林杞桐不记得了，似是从桦儿学会走路起她便不会这般与自己亲近了罢。拂手摸了摸小人儿藏于自己腹间的小脑袋，清明的眸中染起柔意，嘴角挂笑，“都多大了还这般撒娇？”
　　金桦咯咯一笑，心道母妃这般说想必定不会多为难小玲儿了，不服气似的摆了摆头，金桦将藏于林杞桐腹间的头偏出来，抬眸望向头顶的人，思绪飘回了午时萧然对自己说的话，“桦儿多大不都是阿娘的孩儿。”
　　此一句非“母妃”而是“阿娘”，金桦知晓似她这般生在宫里的皇嗣因礼制有着多少的无奈，“母妃”二字隔着的不只是为人子女的亲近，更是身为宫中人的位阶，而“阿娘”之称却只是为人子最本性，最不带丝毫掺杂的。
　　果不其然，林杞桐在听闻那声“阿娘”时心下一涩，许是想起了儿时在自己阿娘膝前的模样，拾手将藏于自己腹间的小脑袋抬起，好让其好生呼吸，四目相对，林杞桐终是叹了一口气，“桦儿长大了，阿娘知桦儿做事定是自有定夺，答应阿娘，千万注意。”莫要再受伤，最后一句，林杞桐却是未说出口，想来自己的孩儿受伤，身为娘亲的又如何无责？
　　金桦闻言小脸一喜，不过随即想起自己那般撒娇的模样加上此时还卧于林杞桐膝前就顿觉脸灼，不好意思的再次抱了抱林杞桐，而后快步站起，“谢阿娘，桦儿定会小心。”
　　林杞桐看着金桦那羞刹的模样，莞尔一笑，伸手朝金桦鼻尖一点，满目的宠溺。彼时小怜端着一碟子糕点进殿时便正好看见了这般景象，内心一惊，不过随即顿生欣慰，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糕点放到了俩人不远处的席桌上。
　　碟落触桌便将金桦拉回了神，对上小怜，金桦下意识的轻咳出声。林杞桐知她是在旁人跟前又不好意思了，便转移话题，伸手将席上的糕点瓷碟朝金桦身前移了移道，“尝尝。”金桦看看林杞桐，又看看小怜，随即带笑的拾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桂花糕香软细腻的口感瞬时没入口腔，金桦不住的点头，“真好吃！”
　　林杞桐闻言复而拾手置起金桦的耳旁的几丝碎发，转而对小怜道，“去将小常唤过来。”小怜领旨后便点头退了下去，只须臾便带着小常回了殿。小常见到林杞桐二人随即跪地行礼，“娘娘圣安，殿下圣安。”金桦这才看到来人，清眸微起，随即便朝林杞桐看去，她不知林杞桐此番是要作何。
　　“桦儿。”林杞桐对上金桦疑惑的眸子，继而道，“你殿里早些便该招个宫女了，小常年岁与你相差不大，想必会好相处些，日后小常便随着你罢，有个贴身宫女跟着，阿娘也可放心些。”说罢便拂手唤小常起身。
　　小常惴惴的从地上抬起头，走到林杞桐跟前，“奴婢定好生照料殿下。”继而对金桦俯首，“奴婢小常见过殿下。”金桦现下自是明了了林杞桐的意思，再看向同样一脸稚气未淡的小常，想来自己殿内实在没个贴己的宫女，往昔还不觉得有什么，现下加上小玲儿，有些事自己做定是不太方便了，有个贴身的宫女也甚好，一来可以帮自己打点小玲儿，二来也可以让阿娘安心。
　　如是一想，金桦便也打消了适才因小常多嘴险些将小玲儿推入绝境的举动，“桦儿谢过阿娘。”金桦朝林杞桐俯首道谢，算是同意了林杞桐的安排。之后金桦又与林杞桐在前殿逗留了许久，直到想起自己殿内那只小雪团子时才直言要退下，临走思及林杞桐昨夜守了自己一宿，便让小怜好生照料林杞桐早些歇息。
　　待一切打点妥，金桦才转而请礼，并让小常将剩下的糕点带回殿，说是自己甚喜这口，免不了晚间发饿用来解馋。林杞桐自是知晓她此举许是为了殿里那小家伙，便也不点破，只让小常小心着点，继而又唤了几个脸熟的宫人替二人掌灯回殿。
　　是夜，金桦殿内，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拿着几块挂花糕喂着软塌上半卧的小家伙。
　　……
　　自那般之后，金桦与林杞桐的隔阂便愈发消淡，而萧然也会三天两头不时的到轩杞宫来，起初金桦觉得新奇，不过渐渐的便也习惯的。一切都好似在悄无声息中转眼而逝，冬去春来，寒消暑往一年又一年，金桦对当年落水之事亦渐自淡忘，只是内心深处总会有个声音不时的提醒着她，每每此时她便会翻出那件华裘，久久静视。
　　至于萧然和林杞桐的关系，二人并未向金桦提及，金桦虽是看不出什么，但自也是不会问的，在她看来，只要阿娘开怀便足矣。如是，直到景瑞十四年，彼时的金桦已是十三岁，虽尚未及笄，但已然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清明的眸子不时闪现非她那个年纪所有的聪慧见解。
　　如往昔一般，这天的金桦随一众官宦子弟听完太学夫子的课后便欲赶至校场温习前些时日方习得的马术。许是习武之地，兵器较多的原因，校场的位置并不似太学那般建于宫人来往的地方，因为不放心小玲儿，金桦便让小常待在自己殿里，这是她那晚带小常回殿将她收为贴身宫女就直言相告了的，为的自是日后方便其为自己办事。
　　故而此时便只得金桦一人行走在通向校场的宫道上，官宦家的子嗣平日里练武的地方在宫外，所以他们下学后便都径自随着自己仆人出了宫。然而今时官学里几个不合时宜的弟子却出现在了金桦通往校场的一处冷殿外。
　　看着三个少年模样的男子举止怪异的立于冷殿外，金桦眉宇微皱，正要开口却被其中一个年岁最小的少年抢了先，“纥兄，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此处实在太萧索了。”说话的是南容简，金桦熟悉这声音，彼时在太学老与夫子作答的便是他。
　　“去去去，来都来了，怎的？你怕了？此处不过是宫中那些永生出不去的嬷嬷们住的地方，咱三个阳刚男子怕个甚！嘘嘘嘘，莫做声，快听快听，我说啥来着。”被唤纥兄的男子随即堵住了南容简的嘴，示意二人噤声聆听。
　　金桦心下生疑，适才俩人的话她都听见了，只是并未出声。上前一步朝三人立着的地方走去，金桦毕竟是个年才十三的孩童，论谁都会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咿咿啊啊”之声随着金桦的靠近逐渐入耳，金桦并不知那些声音是什么，正打算离开时跟前一名男子便又开了口，“纥兄，她们果然如你所言，竟……竟是在行那磨镜之事！”说话的男子明显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不时红刹了脸。
　　南容简见势也是一副羞红了脸的模样应合说话男子。
　　“那是自然，我肯纥何时骗过你们！”肯纥骄傲的抬起下巴，似是对自己的发现被俩人认可很是引以为傲。
　　而金桦，在男子说出“磨镜”二字时瞬时想起什么似的烧红了脸，她并不知道这具体是干什么，但从夫子那也大抵听说过，加之那阵阵的叫声，纵然再无知，金桦也不是五六岁的年纪了。一路小跑离开，金桦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宫的，只是那日本该去校场练马术的她并未如期而至。


第23章 
　　依涪佑国卷祖制，凡君家皇嗣，皇子弱冠，皇女及笄，需行猎礼，以示成人。
　　景瑞十六年春，涪佑殿下金桦行十五及笄礼，因祖制猎礼筹备甚繁，故推之至同年秋，彼时乃涪佑国臣秋猎，官宦弟子凡习马术者皆可前行，遂并之。故，此年正值秋高气爽之际，金瑞一行便如定期行至东境围猎。
　　因此次围猎实为金桦猎礼，加之度以半月，故一行中不免有后宫妃嫔，是也，林萧二人和两位新晋才人一道随驾同行。君主秋猎，凡事需谨，故此次亦少不了领头的御卫军统领肯忠，随肯忠并行而骑的是其子肯纥，年十八。其后便是南容芤与其子南容简，因南容芤早年言传身教，故年方十四的南容简已然习得其父半身武艺，马术自是甚佳。
　　四人大军之后乃君主金瑞、殿下金桦，彼而俩人驾马而行，其后是后宫女眷一众，其声势甚为浩大，故其临城百姓无不驻足观望。
　　围猎之地是金瑞与南容芤众臣春时协商所定，地处东境，内背密林，野兽繁多，外临一海，四下又无邻壤，不失为一处绝佳选地。是日，待金瑞秋猎大军行至之时已是午时，得亏南容芤事先请示了金瑞派一队人马先往扎营，遂此时众人到达后便可暂做歇息。
　　扎营之地是离海较远的密林空地，金瑞下马后便令四下众人备午膳歇息，而后便径自带着肯忠和南容芤进帐商议围猎布地事宜。金瑞离开后金桦便跨步朝后方林杞桐的轿撵行去，彼时的林杞桐已然下轿，侧身立着的，正是萧然，而后正朝二人走来的，便是两位模样较小的才人。
　　“母妃，萧姨妃，两位才人，桦儿随行送你们先行前往营帐歇息罢。”金桦上前朝林杞桐俯首置礼。在外，她一向依礼唤一句“母妃”，彼时无旁人便会唤“阿娘”。至于萧然，金桦也不甚记得是何时开始唤其“姨妃”的，遂随着萧然这些年常至轩杞宫与林杞桐作伴，金桦也渐自觉得萧然是在那宫中除了母妃之外于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林杞桐看着眼前的少女，青葱的脸庞上带着几丝稚气，却时刻于人一种成熟知礼的小大人状，彼时的少女已不再是那个尚在自己怀中撒娇的孩童了，这般模样早已与自己相高无差了。林杞桐颔首点头，自是应了金桦的话。
　　金桦见此便朝着林杞桐一笑，今时所着仍是万年不变的一席红衫，不同的是，这件并不是出自林杞桐之手，自幼时从萧然口中知晓那些事后，金桦为不让林杞桐劳累，便婉言劝其莫要替自己缝衣。是以林杞桐知晓她的孝心便亦少亲为，只是逢金桦生辰时，她都会一贯提前数月为其缝制一件。
　　转身领着四人朝扎好的营帐走去，那是来喜适才告知的分营地。许是后宫女眷，故林杞桐一行人的营帐隔得并不甚远，为避嫌，除却打杂的宫人和站哨的御卫军，四下便无男子。待金桦将四人安置妥当后便请言回了营帐，她不甚放心小玲儿。
　　“小常，小玲儿可在帐内？”轻步回帐，金桦唤来身后的小常。小常闻言上前一步回道，“禀殿下，小常不知，小玲儿自到此地后便不见了踪迹，想来许是良久未见如此宽郁之地，遂贪玩了罢。”
　　金桦颔首，“想必亦是，罢了，随它罢，先回账，过些时辰玩累了该是会寻回来。”如是，二人便暂且回了营帐，尚未进帐，金桦便看见帐外正忙搬着自己随行物件的宫人，帐外的宫人眼尖的看到金桦回来了便急忙放下手中的物件上前请安，“殿下圣安。”
　　“起身罢。”金桦示意小常守在帐外，自己则转身进了帐，一进帐，便是已被捣拾得七七八八了的置件，金桦走到里侧的卧榻处，卧榻前置着一个檀木金丝箱子。金桦看着箱子片刻，继而半蹲而下拾手打开箱子的扣锁，扣锁落地，随即便是映入眼帘的华裘，金桦小心的将华裘从箱内取出，然后悬挂于榻前的木施上。
　　锦绣的华裘被高高置起，金桦上前一步整理好华裘的边角，遂而方满意的朝后退了退，这些年来，她殿内换过大大小小无数的置件，唯独这件华裘是经年不变的。此番出来，她亦是不想独置其在空殿，遂令小常收拾物件时一道将其带着。虽不知还有无缘分再见到那人，但不论怎么说，金桦总觉得置于自己身旁方安心些。
　　帐内的物件尚未搁置，金桦遂也不耽搁，顺手便将外侧的物件拾出，待将帐内打点完毕，帐外的小常已然来报，说是午膳已备好。是而今日的行程稍赶，遂金瑞也未令众人一道用膳，只传旨说是：众爱臣车马劳顿，待晚膳设宴同贺。
　　是以，金桦在自己账内用完午膳后想起小玲儿，也不知它吃过东西没，金桦便打着出帐闲散为由差小常随行去寻寻小玲儿。一路离开扎营的地方，金桦二人便朝着海边前行，密林四下方圆百里都被御卫军驻守，所以金桦并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加之自己亦非丝毫不懂武艺的弱女子，想来因着萧然的关系，金桦也得了不少小荷的身传，虽说不上高深莫测，但保护自己不受伤那是绰绰有余的。
　　此行自是甚有保障的。
　　前行至东，耳畔的浪声亦随之裂吼，宽阔无垠的海面渐渐抛开密林映入眼帘，波涛翻起浪花朝近岸拍打，金桦驻足观望着眼前的一切，许是被震撼，良久方迈开步子朝海边走去，脚下是踩着金色海沙发出声音。
　　小常紧随其后的跟着金桦，“时下日头甚佳，殿下要不在此处歇息片刻，想必小玲儿待会儿玩累了便会寻过来的。”小常想，离出帐已是有半个时辰了，此地光景甚好，殿下亦是欣喜，何不歇息些许呢！
　　金桦颔首应好，原本一早便驾马东行未歇，时下又出来寻小玲儿，她也觉走得疲累。小常尚且不似自己常年习武，想必腿脚定是还不如自己，况美景当前，如何辜负？如是想着，金桦便顺着一处近海的地方坐了下来。小常见此便欣喜的朝密林处走了回去，想来去寻些宽大的叶子，也好替殿下遮遮灼气。
　　海浪仍在翻滚，周遭柔和的犹如梦境，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被眼前的景色影响，迷迷糊糊中金桦也不知何时便躺下睡了过去。秋时的阳光没有署后的炎热，反而带着些许暖意，朦胧中，金桦感觉自己脸庞一阵瘙痒，毛茸茸的感觉却甚是舒服，本想下意识的挥手拂去脸庞多出来的小爪，然而还未伸出的手便因脸庞的瘙痒不见而放下。
　　苏韵忱环手抱起爬在金桦肩头处的小玲儿，雪白的毛发下藏着四只艳红小爪，玄朱色的瞳眸在对上自己的那一刻不住的呆眨，苏韵忱将小玲儿抱起置于自己怀中，随后在金桦身侧坐下，顺着金桦一处被秋阳已灼得有些发红的小脸瞬间被遮盖。
　　“嘘！”苏韵忱朝小玲儿作了个噤声状，随即顺了顺小家伙头上被海风吹得些许杂乱的毛发，对上地上熟睡的人儿，轻声道，“你是来此处沐阳的吗？”勾了勾唇，似是在自问自答。
　　额间被秋阳灼着的感觉渐渐消逝，金桦好枕以眠的勾起了唇角，正欲转身继续睡个舒服时心下想起什么似的一紧：不对，莫不是自己睡到夜半去了？猛地睁开眼睛，待眼角的余光被四下的阳光浸满时才倏而再次眨了眨眼睛，只是这一回神，倒着实彻底惊醒了金桦。
　　四目相对，看着身侧突然睁开双眸的人儿，苏韵忱愣了愣，似是一惊，显然未料到金桦突然的动作。金桦借着苏韵忱愣神的片刻便顺着她的方向坐起靠去，似是想看自己是不是尚在做梦，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又是谁？
　　拢鼻凑近苏韵忱，金桦随意的在苏韵忱身前拂鼻，瞬时便是一阵熟悉的清尘之气，金桦脑子一沌，心脏处不由的颤动，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你是何人？”
　　闻到声音的小玲儿随即从苏韵忱怀里探出脑袋，小腿一跃便朝金桦的怀里跳去。苏韵忱这才回过神来，并不打算回答金桦问题，“我为何要告诉你？”苏韵忱起身，立于金桦身前，见地上那人呆住的模样继而欠身靠近，“你又是何人？”
　　气息随着苏韵忱的靠近愈发缭绕，金桦的心亦愈发激动，抬眸对上苏韵忱的眸，若是适才自己还在纠结此人身上熟悉的味道，那么此刻她可断定，此人就是当年自己落水后施救的人，亦是自己希冀了多年的人，因为熟悉的感觉就如那件华裘上带着的馨香，纵使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变，所以于金桦而言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金桦抱着小玲儿起身，直视苏韵忱道，拱手道，“在下金桦，适才冒犯，不知可否告知在下姑娘名姓？”小玲儿静静的盯着眼前的俩人，玄朱色的眸子不时一黯。
　　苏韵忱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会有种隐约见过的感觉，眉宇一顿，便转身脱口而出，“苏韵忱。”


第24章 
　　本想趁着今时出修，日头亦甚佳，苏韵忱打算尽早动身去溪县，想来再过几月便又临了母亲的忌辰。自数百年前苏韵忱生母亡后，其便被苏昇带回了东海，那时的她不过是个流着龙族一半血脉却无丝毫修为，不懂法术，甚至不能化为龙形的孩童。彼时偌大的东海只长兄苏泽与她甚是交好，至于苏昇其他妾侍生的龙子们，对苏韵忱都是及不待见的，想来许是她身上那一半凡人血脉罢，大抵都觉得有辱龙族的正统。
　　苏韵忱甚少外出东海，只会每百年逢生母忌辰将近亲自到溪县走一趟，其他时间便会在东海修炼，往昔有苏泽相助，龙族的血脉便渐自被激发。然自从数年前到西海贺二龙子诞辰归来，东龙王苏昇的处境便每况愈下，长兄苏泽亦自担起了打理龙宫的事宜，是以与苏韵忱的联络便愈发淡。苏韵忱却仍是十年如一日的闭门清修，对龙宫的事亦是无甚挂心。
　　出了龙宫一路纵海而上，苏韵忱看着这片自己居住了数百年的海域，心下却觉得枯寂生冷。因着生母的关系，苏韵忱每每前往故地都会徒步前往，而不会使用法术。
　　“哟哟哟，瞧瞧，这不是咱们家小妹吗？怎地闭修数年倒是愈发清冷了，莫不是都不记得兄长们了？哈哈哈。”
　　“兄长可别这般说，小妹可不比咱们，人身后还有苏泽长兄，怎似我等这般不足挂齿的无名小卒。”
　　“呸！一个化不了龙形的怪物，咱们又何必高抬她。”
　　聒噪的声音蓦地从苏韵忱的身后响起，不用回头她便知来人定是苏昇那几房蚌精鱼妖膝下的子嗣。彼时在龙宫时他们便处处与自己为难。转身静睨了三人一眼，苏韵忱并不想搭理他们，她不想继续待在此被三个无聊之人扰了心绪，抬步向三人立着的方向行去，待近方敛眸径直从三人身旁离开。
　　被无视的三人瞬间来火，本以为他们故意激起苏韵忱好让她恼羞成怒的，谁知人家根本连正眼都不看自己，“喂，苏韵忱，兄长与你说话，你便是这般态度吗？”三人中较年长的男子率先出声叫住了苏韵忱。
　　苏韵忱闻言冷嗤了一声，却是并未停下脚上的步子，甚至连停留片刻都不曾有。只是想来男子这话实在好笑，他们怎不想想自己待她何时又有过兄长该有的姿态呢！
　　“你！”见苏韵忱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男子瞬而气红了脖子，直个指着苏韵忱的背影憋不出一句话。剩下两名男子见此便也开了口，“苏韵忱，你就是个怪物，不论你如何修炼都无法化形，你知道这是为何吗？”男子勾唇说罢便看向最后的那名男子，示意他接下自己的话。
　　最后那名男子见势愈发玩味的说道，“我知我知，那定是因为……”男子故意顿下话锋，想要看苏韵忱的反应，苏韵忱闻言足下果然一顿，其他两名男子急忙笑问，“为何为何？”男子此时才继续道，“那定是因为她身上那与咱们相异的低贱血脉啊！想来凡人都是低贱的，怎地还妄想与神族挂上关系便能蜕下贱品不成？有其母必有其女，纵使在努力，你那低贱凡母生下的种又怎能与我等相提并论？你们说是不是？”
　　男子说罢，三人便捧腹大笑，似是对自己适才那番言论甚是得意。苏韵忱清眸浸愠，身侧的拳早已被握得“咯咯”作响，转身回视三人，眸子却在对上三人的那一刻弯笑起来。“的确，不论我如何努力都化不了形。”这点她早已看淡，说话间，苏韵忱已然点足朝三人中的一个奔去。
　　紧捏口出秽语男子的喉颈，男子双目惊骇的看着来人，苏韵忱却是莞尔一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杀意，“不过啊，就算如此，对付你们，已是绰绰有余。”说罢，苏韵忱便拾手将男子掷飞出去。
　　随着一阵□□击地的震响，男子背侧的龙骨瞬间折断开来，五脏六腑亦是破裂得刺痛不堪，男子伏地颓惫的眨着昏眸，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被苏韵忱伤成这般，只有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尚在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确是真的。
　　其余两名男子见此双腿不禁微颤，心道，那可是父王最爱的蚌妾之子，此般就算是不死亦周身残废了。苏韵忱满意的看着地上的人，这数百年，她在龙宫别的没学会，要说这度日潜修，那倒是确确无人能及。苏昇的子嗣除却苏泽外都不过是些自以为傲的家伙，想着自己是龙王之子的他们更是对修炼之事无甚在意，好似天塌下来都有苏昇替他们顶着，所以才会觉得自己甚是高人一等罢。
　　遂亦逐渐忘了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况她苏韵忱早已不是百年前初来乍到时任其欺压的孩童了。那时的他们对母亲出言不逊，苏韵忱只能言语驳斥，后来他们见说不过便动法术抽打毫无修为的她，彼时她是知晓了教训，对他们的话亦是不再搭理，然而那般竟愈发激起了他们的好胜心，就算苏韵忱不言不语，他们亦会不住的动法嘲弄。
　　后来有一日，苏泽替苏昇远行归来偶然遇见这幕，他才知龙宫竟在自己外出时添了个小妹，也是在那时他才知晓苏韵忱的生母及其来历。许是那刻想起了自己难产而亡的生母与那尚未见世的二妹，苏泽便对苏韵忱怜惜爱护的紧。龙王的子嗣又都为龙子，是今这独个小妹，自己又是身为长兄，故此后苏泽便开始亲自教其术法仙修，亦不时去她宫处闲留。
　　收回思绪，苏韵忱继而抬步朝俩人前去，嘴角那抹阴笑勾唇将其羽艳的脸庞添上些许妖冶与魅惑。还不等苏韵忱开口，其中一年长男子便怯怯的指着她道，“妖！魔！你定是修了什么旁门邪法，你就是个怪物，你与你生母一……啊！”
　　倏的一声，男子口中的话还未说完，苏韵忱便拂袖现出了长剑，随即一声惨叫便是男子口中渗着血的半根舌贝，睨眸看向地上掉落的半截断舌，男子吃痛的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口中“支支吾吾”的却是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清眸睨向地上那断掉的肉件，苏韵忱抬眸对上男子惊恐的眸，轻声道，“你既不会说话，那又何必要那多余的舌头？”说罢继而头颈一斜，笑着对上仅剩下的男子，“你说呢？”
　　男子是三人中年岁最小的，亦是仅长于苏韵忱的一个，闻言瞬时跪身伏地磕头，“苏，苏韵忱，求，求求你，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认错的话语慌乱的嘶吼着，男子的额角已是浸满了密密冷汗。
　　苏韵忱静默的看着不断将额头击地的男子，良久才拂手将手中的长剑收回，“怎么说你们也是亲兄难弟，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觉着，你的两位兄长见你这般弃下他们独善，他们会开心吗？”
　　两名男子闻言随即看向跪地的男子，双目怒瞪。男子抬起早已流满鲜血的额头，瑟瑟发抖的看向苏韵忱，又侧目看向两名男子，终而对上苏韵忱的眸，不安的咽了一口唾沫，随即低头将自己的左手覆上了右手手骨。
　　“咯吱”一声，男子右手的手骨便是被震得粉碎，无骨支撑的手臂瞬时垂落至身侧，男子的唇已是被强忍着咬出了血，额间的血迹夹杂着汗珠顺着眉骨滚滚而下，似关不住般没有丝毫停歇。“如，如此……还，还望小妹能念及长兄的份上，留我兄弟三人一条命。”男子看向其余俩人。
　　苏韵忱冷嗤一声，并未回他，转身便朝前行去。对于那三人，她本就无意至死，不过是让他们吸取点教训罢了，若是他们不出言辱没自己的母亲，纵使他们如何说自己，苏韵忱都是不会搭理的。可若仍知不改，触及她的底线，那就莫怪她了。
　　彼时，近海暗礁处一块礁石后正静视一切的小身影不时一抖，瑟瑟的将头探向苏韵忱离开的地方，哪知那人竟随即回头对视。清眸对玄眸，小玲儿步子一颤，不慎便从礁石上掉了下来，待落地，也不等擦伤的小腿拔步就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另一处的近海沙床上那抹熟悉的红裳身影出现才安下心来。
　　四步并做三步的朝金桦走去，待近了才发现这人竟睡着了，焦急的伸爪在金桦脸庞轻轻拍了拍，软软的触感透过爪底的小肉垫传至给小玲儿，拍了许久，见那人还是丝毫无醒的趋势，心下一横，正欲加大力道拍上去时，身体却突然被悬空抱起。
　　“嘘！”适才方听过的声音殆尽便被环进了一个香软的怀，轻声轻语的动作完全不同于自己看到的，小玲儿却是出奇的没挣扎。苏韵忱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家伙，想来定是少见的灵兽一类，如此亲近地上的人，定是相熟之人罢。灵兽轻易不会近人，此番已却是出奇，侧目朝地上的少女打量着，清秀的脸庞带着秋日灼晒的红润，不知怎地，苏韵忱便弯身坐了下来，身侧的背影正好将金桦的脸庞遮尽。


第25章 
　　“苏！”苏苏，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下意识的开口，金桦将耳畔的“苏韵忱”三字化成了脑中曾期盼过的无数可能与之再见的画面，可最终都停在了此刻苏韵忱转身的那个背影上。伸手握住苏韵忱置后的手腕，金桦的力气对苏韵忱而言并不算重，只是苏韵忱未料到她那突然的动作，被拉住的瞬间险些就要摔倒。
　　不过好在苏韵忱功底甚佳，也只是稍微踉跄了一下便恢复了常态，转身对上金桦牵住自己的手，修长白皙的指尖紧紧将苏韵忱的细腕包裹。许是还带着适才秋阳残余未消的灼气，金桦掌心温热的感觉在苏韵忱微凉的手腕处相互传递，苏韵忱愣了愣神，不知多久未这般与人接触了。
　　金桦顺着苏韵忱的目光看去，这才惊觉自己的失礼，甚是不安的松开苏韵忱的手腕，随即拱手致歉，“苏，抱歉苏姑娘，是在下冒犯了。”被抱着的小玲儿机敏的借着金桦的松手跃落下地，踏着四小红爪乖巧的高扬起白尾立于金桦身侧。
　　苏韵忱闻言对上金桦低着的脑袋，气息平静的道，“姑娘可是还有事？”
　　“那，那个……”适才一时心急便挡下了人家姑娘的步子，现下突然被问，金桦甚是不知要如何作答，无措的抬眸看向苏韵忱。四目对视，脸庞甚是不好意思的羞红，终是抵不住内心的慌乱，金桦敛眸朝沙面看去，余光处瞥见了自己腿旁的小家伙，金桦眸光一闪。
　　苏韵忱疑惑的打量着金桦的动作，不知为何竟隐约带着娇羞，甚觉奇怪！
　　“那个，多谢苏姑娘将这小家伙寻回，小玲儿生性贪玩，今亦初到此地，故不免心急了些。”金桦稍微吁了一口气，好让心情平静些才再次抬眸直视苏韵忱，适才的羞样瞬而也被隐没殆尽。
　　苏韵忱闻言微愣，心想这小家伙并非自己领回来的，反而是这小家伙领自己过来的。想起适才摆脱了那三人的她正欲继续赶路时，方察觉不远处注视的目光，想来定是自己太过专注对付那三人而忽视了四下的动静。也不知那小家伙待了多久，又看到了什么，苏韵忱本想跟上去抓住那小家伙，然后施施威让其将所见忘掉的，可待近了才发现那处躺着的金桦。
　　收回思绪，苏韵忱打算直言告诉金桦此事并非她所想那般，可话还未出口便被金桦抢了先。“不知苏姑娘此番可是远行？”见苏韵忱良久不言，金桦便又接过了话题，说话间转头看了一眼海平面那处渐逝的夕阳，“现下时辰已是近晚，姑娘若是只身远行还是待白日赶路方安全些。”
　　金桦尚且不知苏韵忱的来历，但内心深处对其却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她并非觉得若苏韵忱当真只身赶夜路会不安全，只是她并不想就让苏韵忱这般离开，她怕她离开后自己又是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见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等得她不想再见到时竟是无所交集的转身。
　　“也好。”苏韵忱顺着金桦的目光看去，确是要近夜了，想来许是那时便被三人耽搁了些许，后一路跟着那小家伙到此亦停留了不久，方未注意到这日头竟这般消无声息的落下。
　　金桦闻言唇角勾笑，清明的眸子上带着期许，随即便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一并婉言相告。金桦觉得，在苏韵忱面前，她大可不必有所隐瞒，不论是自己的身份还是什么，她内心对苏韵忱便是信任的，那种信任，自是来自那纠缠自己数年的梦呓。
　　虽是如此，但金桦却是未提当年自己落水被救之事，尽管她现下已知那人就是苏韵忱，自己也确然又见到了她，可对于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她似是有意般忘却，既如此，那想必定是那事不能被人知晓的。
　　待将一切言明，金桦这才开口相邀，“家父今晚会设宴为明日围猎助兴，若是苏姑娘不嫌弃可随在下一道同往，一来是答谢姑娘将小玲儿寻回，二来，彼时亦可替姑娘暂寻今晚的住处。”没错，适才的种种，都不过是金桦在为此作铺垫，她期望与苏韵忱相处，此番出口相邀亦可谓是顺理成章，况这荒山密林的，想必苏韵忱断然没有推脱的理由。
　　然而金桦却是始料未及自己当真会被拒，“多谢姑娘好意，这小家伙实则并非我所寻，姑娘大可不必道谢，再而……”顿了顿，话题终是回到了小玲儿身上，这次苏韵忱自是及时抓住了机会澄清，“再而，复谢过姑娘相邀，韵忱今晚已有定处，便不叨唠姑娘了。”想来那种宴席定是人多的很，她是不喜的，一来她个不相熟之人在其中定易引起注意，多少不利于自己身份的掩饰和日后的行走。二来，她深觉与金桦不过是一面之交，小家伙一事言明，俩人便亦无丝毫恩情所牵，想来日后也是不会有所交集的，那便没有多留的必要。
　　思及适才金桦与自己说明身份时，苏韵忱几次便欲打断，她觉得没必要，而且听上去那人的身份也不是随意可告知旁人的，就那般直言告诉了自己，苏韵忱闻之愣然，再见其一脸诚恳的模样，苏韵忱便也不好出言阻止，只得细细听其说罢。想来自己莫不是闭修数年未与人交谈？竟莫名的生了那个闲情听这只见了一面之人的侃侃而谈。
　　“啊？”金桦闻言瞬时黯了眸，心想难不成自己又这般再也见不到她了？她不想，可那人决断的话又是如此的彻底，显然是不会应邀的，闷闷不乐的嘟了嘟嘴，金桦下意识的道出了心中所想，“可，可我还想再见你嘛！”娇软软的话语顺着秋日的微风不紧不慢的飘进了苏韵忱耳际。
　　待话出口，金桦才思及自己的尴尬，瞬时羞红脸的低下了头。苏韵忱闻言显是一愣，清眸又在金桦身上扫了个遍，确定此人与自己不过是今日才见这才回过神来。实则金桦的模样确比当年那匆匆一见救起的孩童样变了甚多，也难怪苏韵忱忆不起，况其相助的人本就多，又怎会多年后再见立马便想起。
　　思及金桦的身份，苏韵忱随即转念一想，许是因为其独女的缘故，又只能那般久居宫中，那一句，想必现下不过是将自己当成了可以结伴同玩的友人罢。况自己此般模样，不知的定会以为自己不过十六七岁，实则自己都不知要比面前这人儿大几百岁呢！
　　无奈的勾了勾唇，苏韵忱拂手轻柔的将金桦暗低的秀脸捧起，继而摸了摸她的头，“时下已是不早，你只身在外亦是不安全，早些回去罢。”苏韵忱并未顺着金桦的话说些什么，她尚且不知自己与她是否会再见，没有定数的事，她一贯不会给人承诺。
　　脸庞瞬时带上苏韵忱掌心留下的红晕，金桦只觉自己的脑子一阵混沌，好似都不属于自己了，愣了愣颔首抱起地上的小玲儿，金桦终是应下了苏韵忱的话，“若是再见，我便唤你‘苏苏’可好？”
　　未等苏韵忱作答，金桦率先一步抱着小玲儿转身朝密林处奔去，她不想听见那句“随缘”或是“不好”，自己定会与她再见，也定要再见！独留一单薄瘦小的红裳背影久久停留在苏韵忱眸中，再次勾唇莞笑，直到金桦的身影消失殆尽方轻声吐出一个字——好。
　　金桦是顺着来路回去的，她方向感甚好，就算是在第一次才来的密林中也能寻到路，加之怀里还有个小家伙，灵兽的方向感更是不用说，如是便大可不必担心会回不去。抱着小玲儿走着，金桦拂手摸着小玲儿的小脑袋，不时思及苏韵忱适才捧起自己脸庞的模样，心里一喜，开口道，“小玲儿，你说，我们会不会再相见？会的！一定会的，就算，就算没可能，我亦定会寻到她的！”
　　疑问的话转为了自问自答，小玲儿抬眸看向满目星光的金桦，玄眸一沉，良久方“咿呀”了一句算是回应。金桦闻言愈发开怀，抱起小玲儿就直个往半空抛，小玲儿被丢得四仰八叉，也顾不得羞耻便在金桦手中拒绝的挥着小爪。金桦抛了一会便也停了下来，重新抱好小玲儿，顺手替它整理着吹乱的毛发，“小玲儿，我总觉得，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金桦自顾自的思索着，小玲儿却是未搭理她，显然尚在生她适才抛玩自己的气。“算了，忘记便忘记罢，想来一时半会也……嘘！”金桦的话还未说完便闻见一阵低哑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的从昏暗的密林另一处传来，只教金桦心下一抖，心道莫不是遇到什么横死的野鬼了？急忙捂住小玲儿的小嘴，示意她莫要做声。
　　小玲儿毕竟是兽类，耳力自是比人类好上许多，在同样听到那阵哭喊声时便察觉出了那是小常，玄眸一眨，想来适才金桦说的忘了什么定是将小常那丫头给忘了。挣扎的跃出金桦的怀，小玲儿小腿一奔便寻着那声源处跑去，金桦见此也撒腿跟着小玲儿的方向去，口中不断唤着，“小，小玲儿……莫乱跑。”


第26章 
　　一路顺着小玲儿离开的方向跟去，适才的哭喊声亦随之明朗，原本只是隐约的呜咽声变成了再清晰不过的声音，“呜呜呜，殿下……”金桦心下一紧，时下自是知晓了那哭喊声的所来。加快脚上的步子，金桦凭着小荷授予自己的方法调息，很快便架起了轻功，红裳身影不时闪现于枝间，不稍会便赶上了小玲儿，足尖轻点落地，拾手将地上正奔着的小玲儿揽入怀中，随即便朝着小常的方向闪去。
　　小玲儿见来人是金桦便安顺了下来，渐暗的密林处不时传来几声狼嚎，不过须臾，金桦便抱着小玲儿到了声音传出的源头，放眼望去，一棵粗壮的老杉树下正半蹲坐着的人影，不是小常又是谁？跃步从小常十米开外的树上落下，金桦抬步朝小常唤了一句，“小常。”
　　初闻声音的小常犹如噩梦惊醒般朝四下寻着，然而眼眶的泪珠终是模糊了本就渐暗的环境，见寻不到人，小常便以为是自己待这久了待出幻听了，心中的委屈与恐慌瞬间奔溃，化成了愈发聒噪的哭喊。
　　金桦见势暗自无奈的摇了摇头，步子再次加快，待来到小常跟前立定，小玲儿才纵身跃出金桦的怀抱，伸出一只小红爪朝着小常环臂低垂的头拍了拍，金桦见势再次出声，“小常，你若再哭，莫不是想将自己送于那些豺狼虎豹作食？”
　　“殿下！”小常闻言猛地抬头，待看清了跟前立着的人，瞬时不可置信的胡乱摸了一把泪就抱着小玲儿站了起来，双腿发麻的不适并未阻挡脸庞的欣喜，“殿下，我……我本想到林子里替您寻些遮阳的大叶的……”没想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小常甚是自责的看着金桦，叶子没寻到就罢了，自己竟然还迷了路，真是没用。
　　“好啦，时辰已是不早，咱们还是早些回去罢。”金桦并未指责小常什么，怎么说她都是因为自己才会糟此困境的，想来小常毕竟是个丝毫不懂武艺的女子，也难怪只身迷了路会如此伤心。
　　小常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随意的抚摸着怀中小玲儿的脑袋，心道自己的主子真真极好，不仅不责怪自己，还赶来寻自己。越想，小常便越欣喜，心里亦是暗暗发誓定要忠心对殿下。
　　如是，金桦一行便顺着来时的路返了回去，由于没用轻功，所以这一路便更为耗时，此番金桦才发现小常确是走得远，也难怪迷路。耳边呼啸的风声不时夹杂着阵阵狼嚎，小常下意识的紧了紧怀里的小玲儿，靠着金桦的距离亦是拉近了不少，“殿，殿下，莫，莫不是那些豺狼虎豹当真要来寻食了？”
　　金桦闻言好笑似的勾了勾唇，适才那般说不过是逗逗她，哪想这丫头竟当真了，“快些走罢。”耳畔的嚎叫却是愈发明显，金桦也不敢随意放下戒备，毕竟这不似皇宫，四下又无御卫军护身。
　　蓦地，两旁的丛林处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躁动声，随即便是两个长瘦的身影从其中闪过，金桦不安的拾起了小常的手，示意她加快步子。小常瞬时紧张起来，跟着金桦便小步跑了起来。
　　暗处的兽物见此亦加快了腿劲，如是你追我赶了一段路，丛林处的身影竟好无征兆的消失了，就在小常以为她们摆脱了野兽时，一只壮硕的豺狼倏而从一侧的山腰处跃下，正正立在金桦一行面前。
　　红艳的兽眸中闪着贪婪的欲望，狼口间的哈喇不断的滴下，顺着那只壮硕豺狼身后出来的，正是适才那两只追了她们一路的长瘦身影。金桦见此松开了小常的手，转身示意她抱着小玲儿注意安全，莫要跑开。
　　狼类乃群体活动的野兽，此番虽这三只，但想来狼群中其他的成员定在赶来的路上，对付这三只对金桦而言已是不易，所以现下之计唯有在狼群来之前拼劲全力迅速解决掉这三只。所谓擒贼先擒王，金桦看着两只消瘦者围着那只壮硕者绕圈的模样瞬时看出了三者中的地位高低。
　　上前一步直视领头的那只豺狼，金桦勾唇朝其勾了勾手指，俨然一副挑衅状。两旁的豺狼见此便欲朝金桦扑去，然而还未抬步便被领头的那只挡了下来。锋利逼人的目光直视着两只瘦狼，两只瘦狼瞬时将头低了下来。领头者见此满意的回视金桦，眸子一红，随即纵身朝金桦的方向扑去。
　　金桦见此一个闪身侧开来者的攻击，抬眸处掷脚便朝豺狼的腹部踢去，因未料到会出来这般久，金桦便未佩剑，然而适才那一脚已然是下了狠劲。
　　被踢开的豺狼显然未料到一个看上去较弱的丫头会有这般力劲，现下也是不敢轻敌，吃痛的摇摇被踢得已有些晕乎的脑袋，豺狼瞬而再次在落地的地方站了起来，毕竟是一只成年壮狼，自是不会一脚便呜呼的。
　　豺狼收拾好适才的狼狈，继而对着金桦露出尖锐的獠牙，四步一驱的再次朝着金桦的方向发动攻击。金桦也不掉以轻心，借着灵活的步子不断的躲避着豺狼的进攻，不时趁其不备的给其回击。二者一来一往，一人一兽的体力也渐自拉开，不多时，金桦便开始对豺狼的进攻明显躲避得慢了下来，胸腔的喘息随着动作愈发颤动，金桦额间的虚汗亦不经意间添上不少。
　　借着金桦喘息的须臾，豺狼随即又是一个猛扑而来，豺狼愈发高涨的战斗欲让金桦无处可躲，吃力的拾手覆上胸腔的位置，金桦无力的看着豺狼迎面而来的动作，下一秒却被一个身影挡尽。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小常，金桦想开口让其走开，可喉间却是灌铅般的说不出话来。
　　小常在察觉金桦愈发不敌时便松手放下了怀里的小玲儿，似是用尽所有的力气般朝着金桦的身前奔去，在对上金桦惊慌的眸子那刻，小常终是开心的笑了，心道，此番，小常也算是报答了殿下的真心相待罢。就是好想，好想能再见一次怜姐姐啊！
　　“呜——”背部的刺痛随着豺狼一阵颓败的低嚎声终止，一双灵动的玄朱瞳眸不屑的盯着远处呜咽的豺狼，小玲儿回神隐去眸中的杀气，抬步朝金桦二人跃去。金桦在小常欲倒地的那刻便伸手接住了她的身子，而那只豺狼已是被抛至了几米开外的空地上。
　　“小玲儿。”金桦看着朝自己亦步亦趋走来的小家伙，甚是不敢相信适才的一切。小玲儿在金桦身侧停下，不在意的拾起右爪慵懒的舔了舔，随即“咿呀”了一声算是回应，心道，适才自己不过是被抱累了稍微舒展了下身子，谁叫那种杂碎那么不禁打。
　　被击地的豺狼身边瞬间围上了适才一直观望的两只瘦狼，瘦狼左右围着地上的豺狼转了两圈，壮硕的豺狼呜咽了几声便断了气。小玲儿伸爪拾起足旁的一颗小石子朝豺狼的尸首砸去，随即便是石子击碎头骨的声音。两只瘦狼同时朝小玲儿望去，足下生颤，还未等小玲儿手上的另外两颗石子朝它们掷来便拔腿就跑。
　　金桦注意着怀中小常的伤势便也没注意，待望去时，那处只余下了一只豺狼的尸体，而另外两只已是不见了踪影。小常借着金桦的力稍稍起身，其实她伤的并不重，在豺狼尖爪碰到她背部的肌肤时小玲儿便纵身朝豺狼击了过去，如是不过只划破了皮肉。
　　许是不敢相信自己尚活着，小常欢喜的坐起，“殿，殿下，我，我还未死，啊！疼——”小常说着便朝背部刺痛处摸去，鲜红的血渍瞬间透过衣衫没进了小常的指尖。
　　“是，你命大，尚且未死。”金桦没好气的白了小常一眼，随即看向静卧一旁的小玲儿，继而将小常扶起，“你背部被那豺狼的锐爪刺伤，莫要多碰，咱们还是尽快回去的好。”说罢，金桦便朝地上同样站起的小玲儿招手，示意它跟上。
　　“是是是。”小常笑笑的点了点头，方才死里逃生，实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如是，金桦一行人便再次踏上了归途，不知是小玲儿的缘故还是其他，剩下的一路显然没了适才的躁动危险。待俩人回到营地时，小玲儿因为不便露面的缘故，在营地近处便让金桦先差回了她的营帐。
　　彼时营地四周已是围满了驾马来回踱步的御卫，金桦见此心知不妙，定是自己许久未归让父王派来传话的太监知晓，继而告诉了父王。扶着小常错过营地的御卫朝偏处进去，金桦想，自己本就是为了小玲儿出去的，此番小常还受了伤，万不可惊动父王为妙。
　　穿过没人看守的一处木栏往里，金桦带着小常去了林杞桐的营帐。立于林杞桐帐外的小荷率先察觉到了金桦，反观一脸急色踱步的小怜，小荷上前一步朝二人的方向走去，待见到小常的模样方心下一惊，伸手扶过小常，继而眸光细细的扫向金桦，见其并未受伤才放下心来。
　　这边尚焦急的小怜回身见小荷不见了踪影便瞬时朝四下看去，再看见金桦的那刻随即松了口气，可当半支着身倚在小荷身处的小常闯入眼帘时，小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口。


第27章 
　　小常在被小荷扶上的一瞬便见到了立于营帐外正同样看向自己的小怜，心下一喜，嘴角的笑容愈发浓艳。四目对视，看到小常那抹笑颜时，小怜才回过神来，心下一疼，随即跨步朝三人走来，敛眸朝金桦行礼，“殿下，您总算回来了，娘娘都担心半晌了。适才君主派来通会的太监见您不在帐中，四下问了宫人都无人知晓，随即便去禀报了君主，这会已是将营中翻了个底朝天，就怕您出个好歹，眼下便欲派人马到营外寻去。”
　　金桦颔首听着，这般大动静她也是猜到了的，若非适才驻守的御卫都集合在了正营外，她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便扶着小常从偏处进了来，况自己出来时只带了小常，确未通会自己那处的宫人自己去哪。“回来时遇到了些野物耽搁了，你且去禀报父王，说本殿下已归，无需担忧。小常尚且有伤，还是快些去上药罢。”
　　小怜闻言心下一紧，心知这野物可大可小，再观小常那般，连走路都需人扶，怕是甚为严重。金桦吩咐完后也不等三人行动便径直朝林杞桐的帐前走去。小常见金桦离开瞬时伸手拉上了小怜的手，轻摇着唤道，“怜姐姐快去禀告君主罢，莫要耽误了要事。”小怜闻言抬眸对上小常的灿笑，并未回答，她不是想耽搁，只是实在不放心小常这丫头。
　　小荷静静的将这俩人的举动收进眼底，随即将怀里的小常扶到了小怜的手上，“你与她相熟，且带她下去上药罢，君主那处，我去禀报即可。”说完还不等俩人接话点足就朝着远处明亮的烛火去跃去。
　　被留下的小怜二人见势也只好作罢，小怜小心翼翼的扶着小常朝林杞桐帐后的小帐走去，那是主子们的贴身宫人方有的地方，打杂的宫人们一般都是席地而睡的。小常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放在了小怜身处，背部的痛意早就被这时的静好替代，嘴角的笑意仍是浓烈，小常瞅着小怜紧蹙的眉宇，知晓那人定是万分担心自己的，劝慰似的开口，“怜姐姐，小常无碍，怜姐姐莫要蹙眉，甚是不好看。”
　　小常说着便拂手朝小怜紧蹙的眉宇而去，冰凉的指尖带着适才残留的惊余，竟一时扰得小怜心间生疼，厉声道，“流了这般多的血，还说无碍！”她是接过小常那刻方看见那人背部浸血的破衫和那半手的血渍，此番小常玩笑似的说着无碍，又怎能让她放心。
　　被突然吼住的小常一愣，随即颤颤的收回覆上小怜眉宇的手，低着头不敢说话。小怜说完才察觉自己的话着实重了，再看向怀里的人儿，心下更是心疼，“小常，适才我说话重了些，你莫多想，我实在是担心你才会一时口不择言的。”小常抬眸对上小怜带着歉意的眸子，静静的听着，“你本是我带进宫的，姑丈与姑母走的早，你又是家中的独女，你若是出了什么……唔！”
　　小常快一步捂住了小怜的唇，适才的一幕尚在脑中徘徊，她不是怕死，为殿下死也并非不可，只是不想从怜姐姐口中听到那句话，“没事的，怜姐姐，真的不疼，我，小常会照顾好自己不让怜姐姐担心的。”
　　小怜闻言终是叹了一口气，颔首不再说什么，俩人便这般一路再是无言的搀走着。
　　彼时的金桦仍略显不安的立于林杞桐帐外，她不知待会儿要如何解释自己这后半晌去了何处。如是想着，帐内便悄然传出了萧然的声音，“阿七，你莫担心了，桦儿她功夫甚好，此番定是被何事耽搁，御卫军已是去寻了，想必少许便会有消息的。”
　　林杞桐闻言并未言语，满目的忧思终是化为了重重的一声叹息。金桦闻者无意，眼眸瞬间一酸，心道自己妄自聪慧，现下还纠结那些个解释作何，阿娘只要见自己平安归来不就是最好。拂手撩起眼前的帐帘，金桦快步朝着俩人走去。
　　萧然是对着帐口坐在林杞桐对面的，在看见金桦的那一刻瞬时站了起来，还未等萧然开口金桦便率先出声，“阿娘——”林杞桐闻言下意识的转头朝后看去，待那抹熟悉的红裳身影没进眼眸方放下心来，起身朝金桦走去，“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可有受伤？”
　　并未问其去了何处，作了甚，金桦心下一暖，随即扑到了林杞桐的怀里，轻柔的摇头，“未，桦儿未曾受伤，扰阿娘担忧了。”眼前不断闪过适才惊险的一幕，金桦深谙心有余悸，若是自己此番将命丢在了那豺狼腹中，那阿娘该如何？金桦不敢想。
　　林杞桐满目宠溺的摸着金桦的头梢，萧然欣慰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上了柔情的笑。终是金桦受不住萧然那般看着自己的模样率先离开了林杞桐的怀，俯首道，“姨娘。”此番四下无旁人，金桦便随着林杞桐的亲近唤了萧然，对于这个称呼，三人都是熟识的。
　　萧然闻言方才换上了那股子痞性，勾唇道，“适才我还估摸着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呢，竟这般大了还不甚知羞的抱着自家阿娘抹鼻涕。”萧然说罢便看着金桦笑了出来，林杞桐亦然拂手轻笑。
　　金桦瞬时秀脸一红，甚是恼羞成怒的驳道，“姨娘！桦儿，桦儿适才何时抹鼻涕了！”娇羞的模样不时再次逗笑了俩人，金桦说着说着亦然勾起了唇角，她极是喜欢这般感觉。
　　三人玩笑的须臾，帐外便传来了一阵高然的声音，“两位娘娘，殿下，君主令奴才来通会一句，说是殿下既已平安归来，宴席便如期进行，还望两位娘娘与殿下随奴才前去。”说话的正是太监来喜。
　　帐内的三人闻言瞬间停下了玩笑，双双对视一阵方起身朝帐外走去。首先出来的是金桦，跟在其后的是并行的林杞桐和萧然，见到账外半俯着身的来喜和不远处的小荷，金桦开口，“既是父王的旨意，如此便随公公一道前去。”说罢便伸手扶上身侧的林杞桐，林杞桐在外未看见小怜和小常，随即便猜到什么似的也不多言，顺势攀上了金桦的手。小荷见势也走回了萧然的身侧。
　　来喜会意后便小碎步的领着一行人朝宴席处而去。宴席处设在金瑞大帐外，是一片最为宽阔的地界，彼时因为设席的缘故已是摆满了美酒佳酿，食材却是宫人随行带的食料。待金桦一行到时，原本静坐的众人瞬时转头看向金桦，见其无碍方皆自松了口气。
　　林杞桐和萧然随着金桦一道向金瑞行了礼后便被宫人带去了坐席，金桦则是留在了宴席中央，上前一步俯首，“桦儿午间贪玩，初来此地，本想去赏赏此处佳景，未想竟在海处睡着，一时耽搁了时辰，扰了父王担忧，还望父王恕罪。”
　　金瑞睨眸看着席下的人儿，良久方淡言道，“起身罢，桦儿既是第一次出宫，此番不过是无心之举，父王便恕你无罪。不过万莫再有下次，若是再想赏玩，定要告知父王，如此父王亦好派人随行，方可安心。”金桦的说辞于金瑞而言半信半疑，他不会完全相信亦不会无动于衷，于他而言，唯有握于自己掌中的物件方可安心。
　　“谢父王，桦儿知晓，定不会有下次。”金瑞闻言这才勾起了唇，挥手示意金桦落座后便朝萧然招手，萧然见势眸子一黯，换上一副妖媚状便扭着身支朝金瑞走去。金桦的位席就在林杞桐身旁，待回席坐下方察觉林杞桐的异样，低声唤了一句，“阿娘——”
　　林杞桐闻言隐去心思看向金桦，随即露出一个让其放心的笑容，金桦看着那抹笑，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丝毫不似适才在帐中时那般的真切，抬眸朝金瑞的方向看去，待看见萧然那刻心下莫名的感觉出什么，不过还未等金桦深思，金瑞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众爱臣此番辛苦，桦儿既已平安归来，众爱臣便无需拘束，今乃初临首日，故也未有好物相待，待明日寡人一道马上相猎后，定好生令人烹味作食。”金瑞说着便举起酒杯朝众人扬起。
　　众人见此随即异口同声道，“君主美意，臣等定当效忠。”举杯同饮，一番的豪言壮志全然泯没在了酒盏中。如是，席宴的氛围渐自高起，彼时一无人注意的席坐处，一样貌魅惑的女子拾杯对着身旁清秀的女子拂袖艳笑，“陈才人觉得，君主是喜你多些，还是喜那萧美人多些？”
　　陈才人闻言正剥着葡萄皮的手一滞，随即放下，继而伸手覆上自己的腹下，“如此，李才人觉得，君主是喜你多些，还是喜那萧美人多些？”同样的话却是出自自己问的那人，李才人听此瞬间恨恨的掷下了手中的酒盏，自己与那萧然想比，倒也说不上个所以，在她看来，她与萧然极似，身上都透着那不言而喻的妖媚，可却有着不同，至于是何，亦只有她知。
　　“呵，陈才人当真是慧智，就是不知这日后的小殿下能否得了才人的传承呢！”妖媚女子说罢复而看向陈才人的腹间。


第28章 
　　临城有女，名唤李娇娥。貌若狐精，身带魅术，男子折服，女子嫉妒。终得君恩，入宫为妃。李娇娥便是此番被选进宫的，而所谓的貌若狐精，不过是她模样妖冶，举止随性又不似平常女子那般腼腆。至于身带魅术，实则是呈其生母所来，李娇娥的生母当年乃是临城合春楼的头牌，李娇娥自小便被其母带在身边进行“言传身教”，遂对承欢之事甚是早熟。
　　后随着李娇娥的愈发长开，艳美的模样便愈发让人垂涎，其母本想借着女儿的美色让其步上自己的路子，然而李娇娥的志向却远不在此。故就在李娇娥其母为其出卖初夜的那晚，李娇娥便下手敲晕了花重金买了自己一夜的男人出逃。巧之三日后竟是三年一选的君主择妃，李娇娥遂将周身所带的银两都用于此番选妃之上，终是如其所愿的入了宫。
　　李娇娥入宫后便被金瑞召了去，至此金瑞便甚多前往其宫留夜，如此福泽一直持续到了李娇娥怀上皇嗣的三月有余，然而就在好事渐自累积的眼下，李娇娥竟无意中不慎小产，自此更是无法再孕。至于其中缘由，金瑞却是并未派人重查，因本就是自己不慎所为，李娇娥亦只能独自咽下。
　　此番随驾同往，亦是金瑞亲自点旨。
　　至于被唤为陈才人的女子，乃是当初与李娇娥一道选入宫的，身怀皇嗣亦是在李娇娥小产后的半月。金瑞不放心其在宫中，遂差了御医一道同往。
　　陈才人闻言心下一紧，倏而挪动了身子朝李娇娥的方向远离了些，覆着腹间的手亦随之警惕，“李才人美言。”她不是不担心自己的孩子此番会出什么事，自己毕竟是在李娇娥小产后不久便有的身孕，当初不是没有有心之人故意言传李娇娥的小产是出自自己之手。
　　李娇娥见此睨眸朝陈才人妖媚一笑，收回置于其腹间的目光，并未说什么。
　　“君主圣安。”彼时宴席中央的空台上走过来一身躯凛凛，样貌堂堂的清风男子，而原本歇舞的艺伎也径自退了下去，空大的席央只男子一人飘然而立。南容简俯首向金瑞行礼，随即朝金桦颔首示礼。
　　金桦不为所动的直视着南容简，很难想象当初那胆小之人竟已出落得这般玉树临风。南容简早些年便被其父南容芤送到了军营，彼时在军营已是身居将职，常年习武的身子本就健硕，加之一面便能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映象便让其更加瞩目，遂被誉为临城风雅三子之首。
　　“许久未见，寡人都不知南容爱卿家的简儿竟这般愈发英姿俊朗了，哈哈哈哈快起快起，无须多礼。”金瑞朝坐着的南容芤看去，随即拂袖示意南容简起身。
　　南容芤闻言从坐席上立起俯首，“君主美赞。”金瑞见势再次拂手对着南容芤挥了挥，示意其落座，南容芤见势便又坐了回去。南容简继而道，“谢君主。恕臣斗胆，此番请言，臣乃是有一不情之请。”
　　金瑞闻言睨眸“哦？”了一声，甚是疑惑，“爱臣但说无妨。”
　　“回君主，臣之不情之请乃是……”南容简顿语朝金桦侧眸，随即收回目光，继而道，“臣早年在军营便耳闻公主殿下剑舞卓然，可谓是行云流水间翩若惊鸿，臣斗胆妄邀殿下与之同奏。”南容简说话间几个小太监就将一通体黯黑的木琴抬了上来。
　　金瑞打量着那件木琴，通黑的琴身隐隐泛着幽绿，犹如绿色的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金桦见势随即站了起来，上前朝南容简的方向走去，待近了才立定朝金瑞俯礼，继而转身对着南容简道，“承蒙南容公子美誉，本殿下实非公子所闻，对舞剑一事亦是不甚通详，况本殿下今日初至此地，甚是疲倦，当真是扰了公子雅致。”
　　南容简闻言自是一愣，他深知此番不过是金桦的推辞，她的剑舞他确是不止耳闻，彼时初入军营时有幸去宫内校场一走，遂是亲眼所见金桦的剑舞，虽只是最后的半个收式，却已然如昙花一现般美不胜收。
　　而那时的金桦不过是听闻了自己派出宫暗寻苏韵忱下落的密探终于有了消息才一时兴起，又见四下无人才舞的剑。至于那个消息，后来却是给金桦泼了一盆冷水，究起所来，竟是一老乞儿为讨食儿胡诌的罢了，为此，金桦还消沉了好一段时日。故其什么剑舞卓然之说，虽是不假，但她却是从未在旁人前舞过。时下突然这般被南容简提及，她一来并无甚在意，只觉是其想要在众人面前展才拉上自己而已，二来，她并无甚心情与他合奏舞那甚剑，遂不留余地的推了去。
　　肯纥在席坐处静静的观望着俩人的说辞，睨眸朝金桦看了一眼，随即起身走向俩人，“君主，殿下。”俯首置礼，毕而对上南容简，“今此路途甚远，殿下既是疲倦，简兄不如与我合奏一曲为君主助兴如何？”他的笛技在临城是有所共赞的，况其本就一番气宇非凡之态，加之近年愈发有呈其父肯忠的统领之位，彼时亦被誉为风雅三子中的第三子。
　　本就被拒一时无措，南容简闻言自是颔首对金桦道，“是臣考虑不周。”金桦见此亦只是淡而一笑，随即朝金瑞行礼后便又回了坐。见金桦离开，南容简这才朝肯纥抱拳，“如此，便有劳纥兄了。”
　　肯纥颔首转身与南容简一道朝金瑞请旨，金瑞彼时正手握酒盏细细打量适才的一切，精明的眸中闪着不明所以的光，随即允旨。肯纥见此便侧耳唤了宫人将自己的玉笛取来，看上去适才的一番是为南容简解困，实则只有肯纥深知自己所为是为了何人。
　　须臾，原本空寂的密林处逐渐被琴音笛色所充斥，拂袖拨琴，敛眸拾笛，二人虽是第一次合奏，却是一副浑然天成之态，众人亦是被此番美乐所牵动。一曲毕，南容简二人双双对视一笑，显然甚是满意适才的合奏。
　　“好，甚好，当真颇有临城风雅之誉。”突兀的鼓掌声蓦地响起，金瑞笑着对席央的俩人称赞。俩人见此随即朝金瑞俯礼，“谢君主美誉。”金瑞甚是满意的盯着底下的俩人，随意开口道，“此番陌爱臣可是未同行？”
　　陌衔，涪佑大学士，文官，亦是金桦学时的夫子。其子陌子初，便是那临城风雅三子中的第二子，为人气韵高洁，待人和睦，满袖清风又饱腹诗文，因其无通武艺便只得名列第二。金瑞此时提及，其中所意，明眼人自是知晓的。
　　如今这涪佑上下只得金桦一个皇嗣，虽那陈才人尚怀身孕，但只要皇嗣一日未落地，那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何事，加之这些年后宫妃嫔屡屡小产，要说古怪亦确是。然而金瑞每每却都堂而皇之的草草了事，对此，一些大臣不难猜到金瑞的心思，无非是无心其他皇嗣罢了。
　　如是，金桦便成了未来那君位最大成算的人，待猎礼行完，金桦便算是正式成人，彼时亦可嫁人，而那南容简、陌子初、肯纥三人，正乃良选。
　　“禀君主，陌学士不谙马术，遂是未往。”席坐处传来一官员回话。
　　金瑞颔首，“确然确然。”金桦看着现下的一幕，心中也大抵料到金瑞突然提及学士的用意，遂尚不等那处官员再次开口，金桦便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父王，桦儿今日许是途中多驾，时下甚是倦惫，明日既是猎礼，桦儿此番尚需有所准备，还望父王允桦儿提前离席。”
　　那处的官员见此便也止住了欲开口上言君主早日为殿下择婿之事。
　　“罢了，桦儿便早些回帐歇息罢，明日亦好顺利完礼。”金瑞颔首自是允的。金桦随即谢旨，转头看向林杞桐，正欲请退的话却是被截了下来。只见林杞桐站起，复而朝金瑞请退，林杞桐想，既桦儿不在此，自己也是无需多留的，况她甚是不想看到金瑞和阿然一起的画面。
　　金瑞敛眸吁了一口气，终是允了林杞桐。如是金桦便随着林杞桐一道退了席，金桦先是将林杞桐原路送回了帐，待亲手将林杞桐交给小怜后方安心。彼时的金桦已是立于林杞桐帐外，“阿娘，阿娘，桦儿便回账了，您早些歇息。”金桦唤了两声，显然是林杞桐有些走神。
　　林杞桐闻言随即应道，“嗯。”独独的一个字做结，林杞桐说罢便攀上小怜的手进了帐。金桦摸不着头脑的呆了呆，少许方领着小常朝自己帐内走去。小常在小怜的护理下背部的伤口已是处理妥当，原本破了的衣衫也被换下。
　　各怀心思，主仆二人遂是一路无言的走着。小常想着适才小怜为其解衣上药的画面，现下想起心脏还“砰砰”直跳。金桦则是在思索林杞桐突然的反常，大抵是去了宴席后变得不同的，思来想去，却仍是不明所以，索性思绪渐自回到了苏韵忱身上——
　　不知下次与苏苏相见，又会是何时何地？半日不见，竟是如此想念，不知苏苏可是有想起我？
　　彼时一处石洞处，一白衣女子不时打起了一个喷嚏，紧了紧衣衫，心道自己莫不是受了风寒？


第29章 
　　傍晚时与金桦分别后，苏韵忱就去了一处往昔与苏泽修习时逗留的石洞，石洞的构造是纯然而成，内里有着一块碧玉石床，不需稍作打理便可暂做歇脚处。因为这个石洞的原因，所以苏韵忱便可无所顾虑的婉拒金桦的相邀，自然，就算是无此处，苏韵忱亦会随地寻处古树寄居一夜。
　　是夜，微风中夹着几丝凉薄。进了石洞，苏韵忱便将适才在途中拾的碎木堆起点燃，冰凉的碧玉石床四下瞬间笼上了阵阵暖意，苏韵忱半寐状倚靠于石床上，周围是静谧的空气在流窜。不知为何，今夜的她，甚是无法安眠。
　　地上的火堆仍在燃烧，苏韵忱的思绪渐自放空，却是几次被石床前那不时发出的火灼枯木留下的崩裂声烦扰，微皱眉宇，苏韵忱随即侧目拂手，一道白色的光芒瞬时朝着火堆处射去。下一刻，原本明亮的石洞便渐自黯了下来。
　　苏韵忱吁了一口气，显然没了火堆的吵闹心情好了几许。转身侧臂，正欲阖眸入睡的动作却瞬而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清亮的眸闪着星点看向火堆的暗处，继而反手捏法，一个小兽模样的家伙蓦地便从地上被掷到了半空。
　　小兽呜咽着挣扎起自己垂下的四肢，瑟瑟的讲着兽语求饶，“仙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并无恶意。”小兽胆怯的透过一丝月光朝苏韵忱看去，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
　　“鬼鬼祟祟的在此作何？”苏韵忱并未收回法诀，只是捏法的力度轻了不少，小兽亦是没了适才那般慌乱的挣扎。苏韵忱说着便又将火堆点燃，石洞内瞬间变得通明，小兽略是不适应的倏的闭起眼睛，过了些许方再次睁开。
　　借着火堆的亮光，苏韵忱在才看清那小兽的模样，圆溜的眼，灵尖小耳，灰毛覆体，四条小腿并着既大又蓬松的尾因悬于半空的缘故，此时正安顺的垂落着，看貌便知是这密林中栖息的松鼠。
　　小兽轻咬着兽语开口，“仙子，我，我是这林中的一只小松鼠，今此乃是无意扰了仙子的清净。秋夜露寒，我类近至度冬，故，故想寻一安暖处，不料此处竟是仙子的洞泽。”小兽说着便拾爪朝石洞壁处的一个小巢指了指，那里面是它为了近冬储存的粮食，适才若非感觉到外出火堆的暖意，它也不会出来。
　　苏韵忱闻言朝壁处看去，火堆的光亮虽是无法将之照透，但堆积的冬食却是满出了洞缘不少，想来自己都有数年不曾到此了，也难怪此处被别的兽类安了家罢。松手将小兽放落至地，苏韵忱起身朝石洞外走去，“此处本就天成，我亦是暂且歇脚，非是我的洞泽，你且安心在此处度冬。”
　　火堆处的燃意随着苏韵忱的脚步声渐自变大，她此下当真是无了留下的闲志，索性将石洞留与那小兽，自己则到外去随意寻一处树梢留歇便可。况她也只是暂时逗留，明日天明便会上路。
　　小兽看着苏韵忱离开的背影，良久方回过神来，四只小腿“蹭蹭”的就朝着自己洞壁处的小巢奔，一番抛洒寻找，终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找出了一小型瓷罐物，小兽欣喜的爬到那瓷罐上隔着封纸为难的嗅了嗅，待确认后才低头叼起那瓷罐上方的细麻绳朝石洞外奔去。
　　苏韵忱出了石洞后借着月光很快便寻到了一处满意的地方，点足轻跃上树，待将眼下的一切尽然收入眼帘后，苏韵忱才颇为满意的坐靠在了树梢上。树是古树，梢更是粗实，现下虽是坐着一人，但留出的地方亦是不少。
　　今夜的星空甚是晴朗，皎洁的半月亦遥遥相望般挂于星空，苏韵忱坐的地方，放眼望去便是一片萧密的麦穗地，微风轻拂，麦穗地上不时飞起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尾灯将四下映得愈发静美。
　　苏韵忱甚喜此地，嘴角亦渐自勾起。彼时叼着瓷罐出了石洞的小兽凭着对林子的熟知很快便寻到了苏韵忱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的朝苏韵忱静倚的树上爬去，嘴边是瓷罐碰到树枝发出的清脆响声。
　　小兽在离苏韵忱低一节的树梢处立定，观望了一会儿，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头顶便传来了那清冷的声音，“何事？”苏韵忱并未动作，口中的话亦是甚为自然。小兽闻言抬了抬眸子，随即叼起那瓷罐便朝上又跃了一个梢，正好是在苏韵忱前方多出来的空梢处，小兽低头将嘴边叼着的瓷罐绕着树梢缠了两圈，瓷罐上方的细麻绳随即稳稳的勾在了树梢处。
　　待将瓷罐置妥，小兽方开口，“仙，仙子，此乃我寻食时在一处人家门后的土里挖到的，此番借了仙子的洞泽度冬，便想着将此物赠与仙子，还望仙子莫嫌。”那瓷罐内盛着的，正是酒酿，彼时那小兽以为是人间的好物，便一道给带回了石洞，哪知当时只是闻了一下便已然醉了两天，想来还是自己没有福气，此番也算是借花献佛。
　　苏韵忱睨眸朝瓷罐看去，随即勾起嘴角，心道这小兽真真心大，竟将人家寻常百姓家用于女儿出嫁的女儿红给拾了来，也不知到时那家姑娘该如何了？收回思绪，苏韵忱并未抬手，“无碍。”
　　小兽见此颔首朝苏韵忱行了一礼，随即便转身朝树下跃去，既然自己的礼已至，那便万莫再在此扰了仙子清净为好。
　　顺着军营的偏角运功点足，金桦腰配赤剑，手握酒囊便朝外跃去。适才回帐后，金桦见小玲儿已是安然无恙般熟睡，本想自己也早些休息的，可只要阖上眸子，脑中便会出现那时在海边与苏韵忱一起的幕幕，终是辗转难眠，金桦索性出去看看，虽已是入夜，但金桦心中却多少是带着能再见到苏韵忱的希冀出来的。
　　为了避免在这林中再遇到什么野物，金桦这次可是没忘将配剑一道带在身上，至于酒囊，金桦适才在帐中看了一圈，本想带些吃食，若是当真再遇上个啥，也好用那吃食与自己交换。可思来想去，哪会有野兽放着自己这么大个活食儿不吃去选那些吃食呢？索性便带上酒，既是壮胆也是不错的。
　　金桦悠悠的注意着四下的环境，一路朝着月光甚明的地方走着，蓦地，一片金黄的麦穗地在皎月的辉映下映入金桦的眼帘，耳畔是虫鸣合奏的美乐。如此密林，想来也是鲜有人家的，金桦拾步朝麦穗地走去，拂手拨开细碎的麦穗，无需开路便是一道略宽的栈道，显是有人来过留下的痕迹。
　　如是走着，果不其然，在那被劈开的栈道终处正是一小片被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密密的堆着被劈下的麦穗，打理过的麦地踩上去甚是轻软，四下被高高矮矮的麦穗环绕。金桦想，此处许是特意被人开出赏玩的罢。
　　俯身将酒囊与配剑置于麦地上，金桦双手环绕的置于脑后枕下，抬眸处便是星星点点的明亮，金桦看着天边的一切，嘴角是柔声的笑意。苏韵忱静静的看着麦穗地下那处的人儿，在金桦踏进麦地那刻苏韵忱便察觉了，本想着自己满心寻的地界要被旁人扰了去而惆怅，可待看清那人，苏韵忱方再次惬意起来。
　　想来金桦离开前的那句话，苏韵忱勾唇淡笑，却是不打算现身，心道是，此番便好。
　　抽手将身侧的酒囊拾起，倚身淡饮，金桦眉眼略眯的朝那处星空伸手，似欲将那些星点握于掌心，随着金桦的动作，四周瞬时跃起了数不尽的萤火虫。被周围的星光吸引，金桦复而兴起，大酌一口后便执剑而起。
　　赤亮的剑身出鞘，金桦思及彼时从小荷那处习的剑式拂袖便舞了起来。红裳清衣，三千青丝决然而起，时而剑如行云，时而翩若惊鸿，剑锋带起的麦穗不时飘然扬起，似是与之共舞。四下的萤火虫愈发闪着尾灯相辉照应，虫鸣相伴，远远看去，犹如融于其中的翩翩仙子。
　　一式尚止，金桦提剑便将麦地上的酒囊凭绳拾起，绳落剑柄，仰头豪酌，晶莹的酒珠顺着金桦光皙的脖颈浸入衣襟，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俯首置囊，落地起剑，便又是一式始。
　　苏韵忱清亮的眸子因着金桦变得愈发明亮，痴痴的看着地上那处起舞的人儿，苏韵忱不自知的从树梢处坐起了些，施法解下前方悬挂的瓷罐，开罐扑鼻，一股清烈芳香的酒味随即萦绕苏韵忱鼻尖，仰头淡酌。她对酒甚是不懂，亦是极少饮的，然而此下，当真是应了那句，美酒配佳人。
　　二人如此这般隔空对酌，宛若岁月静好。蓦地，就在金桦舞毕收式落剑时，耳畔的虫鸣声渐自被细碎的穿麦声取代，不时可见一道道闪着红光的眸子在麦穗地疾驰，金桦身围的荧光亦愈发黯淡，收式紧剑，金桦深知不对劲，自是不敢放松警惕。
　　苏韵忱坐在树梢处观望着麦穗地里的动静，心下被突然闯入的兽物扰得清眸一沉，阖眸探向隐于麦穗地的野物，确是数百头面目狰狞的豺狼，数目之多，看来是有所目标的集聚，而那个目标，正是麦地那处只身执剑的金桦。


第30章 
　　夜深露重，金瑞一席终是在一番把酒言欢后渐自退去。萧然甚无心情的打量着席下径自请退的官员，待最后一个官员转身后方松了一口气。自林杞桐离开后，萧然更是在金瑞身边如坐针毡，往昔每每这种时候金瑞都会将自己刻意放在身边，随着对林杞桐的愈发亲近，她便愈发受不了金瑞靠近。
　　敛眸稍微拉开与眼前周身酒气男人的距离，萧然拂手欲召宫人将金瑞送回帐，哪知心中的话尚未出口便被金瑞截住。昏醉的眸带着一如既往的贪婪，金瑞拾手拉着萧然举起的手腕，男人强硬的力劲让萧然吃痛的倒吸了一口气。
　　“今，今夜萧美人留下侍寝。”开口的话是对四下的宫人说的，却是带着萧然不可拒绝的旨意，金瑞说罢便摇摇晃晃的攀着桌案站起，案角的酒盏不甚坠落至地，犹如萧然此刻的心情般碎裂。自确定自己与阿七的感情后，萧然便对金瑞刻意躲避，适才那般众臣在场，她却是拂不了金瑞的意的。
　　这些年来，每每金瑞召萧然侍寝，她便会慌旨抱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法子自是有用惯的一日。金瑞不是没察觉到萧然的变化，相反的，萧然对他的态度越是淡，他却更是想着法的强迫她。后来萧然的淡然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起了作用，加之后宫的扩充，金瑞便不似往昔那般时常让萧然侍寝，故而时下这突然的旨意着实让萧然一惊。
　　一旁的小荷看着萧然的慌神，瞬时上前扶住了她，金瑞却是满心欢喜的朝着自己大帐内行去，待宫人拉帐的那一刻方停下步子，淡淡的道，“快些进来。”
　　萧然攀住小荷的手紧紧握起，下唇亦被咬白，拾步朝金瑞的方向走去，待俩人都进了帐，宫人们皆是识礼数的退了去，偌大的账外只立着小荷一人。小荷背身对帐而立，须臾，账内的烛火便黯了下来，兀自的撕布声，床榻的碾压声，浑浊的喘息声接连传入了小荷的耳畔。
　　抬眸看向远边的星空，小荷终是吁了一口气，随即拾步朝着御医的帐地点足。
　　随着小荷的离开，帐内的一切却倏而停了下来，静的似乎连呼吸都闻不见。蓦地，一阵压抑的掴掌声落地便是金瑞急不可怒的喊话，“贱人！”透过月光打量着萧然已是高高肿起的左脸，金瑞起身离榻，满目厌烦的看着榻上那衣衫烂布的人。贱人，都是贱人，一个个如死人一般，林杞桐是，没想到这个终是如此，当真倒胃口。
　　萧然咬牙攥拳，脸庞的辣意却是时刻提醒着自己，勾唇一笑，萧然将埋在发丝下的脸庞扬起，冷哼着从榻上坐起，目光亦是冷然的直视金瑞。
　　金瑞拂袖转身，半晌方不愠不火的吐了一句，“滚！”萧然闻言心下一松，起身合衣便朝帐外走去。待萧然走远，金瑞方朝外喊了一句，“来人。”
　　嘹亮的声音瞬时将远处静候的老太监惊得一抖，随即便领着一众宫人巍巍颤颤的快步朝金瑞帐内奔，快手将账内的烛火重新燃起，老太监看着满帐的狼藉，却是早已没了萧美人的踪迹，时下那是一个胆战心惊，“君，君主息怒。”一众宫人识相的俯首跪地，惟愿那君主的火莫要烧到自个儿身上。
　　金瑞头也不抬的保持着适才的站姿，拂手挥了挥，“将此处打理干净。”顿了顿，继而道，“去将李才人替寡人传来。”言下之意便是让李娇娥侍寝。老太监领旨后便分了几人留下，剩余的则是自己带去李娇娥那处传旨。
　　离开金瑞的帐时外处是无人的，故而现下只得萧然一人独自朝着帐走，好在时下已是入夜，萧然紧了紧身侧被撕破的衣衫，原本紧咬的唇却是渐自勾起了笑意，此番不必留在那处，无论如何，萧然都是欣喜的。
　　来到帐外，萧然掀开帐帘的瞬间便与正出来的小荷撞了个正面，小荷惊讶的看着萧然，随即将其拉进帐内，复而将帐帘封实，“娘娘怎地突然……”小荷想问萧然为何会突然回来，可到口的话俨然是不需再问了，萧然脸庞的掌印与那残破的衣衫早已说明一切。
　　萧然敛眸借着烛火对上妆奁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模样，甚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却是未回答小荷的话，“这般模样，若是阿七见了，怕又是要伤心的。”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开口，“小荷，本宫想沐浴，还有，莫要忘了将药熬上。”她想洗净那男人的所有痕迹。
　　小荷朝着萧然的方向默了许久，终是沉沉的颔首退了下去。
　　待将周身清洗干净换上完整的衣衫，小荷方将一碗苦黑的汤药端到了萧然身前，“娘娘……此药，还是莫饮太多的好。”沉了沉眸子，小荷仍是不甚放心的看向了手中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你知道的，如此最好。”萧然对小荷的劝说置若罔闻，拾手便接过玉碗仰头饮尽，苦涩的药汁瞬时浸满了口腔，萧然却是毫不在意的微蹙眉宇全然咽下。
　　林杞桐今夜甚是无法入眠，早早差小怜退下后便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阿然回了没，若是金瑞欲留下阿然，那……林杞桐不敢继续往下想。合衣起身，林杞桐朝帐外走去，夜半的风甚是萧瑟，林杞桐看着远处那顶不知何时亮起的帐，未有丝毫犹豫的便拾步走了过去。
　　飘扬的药味随着林杞桐的靠近愈发浓郁，许是想着主子今夜被君主召了去，故而萧然帐外并未设宫人守夜，此时帐内只得萧然与小荷俩人。林杞桐眉宇一皱，拾手便将帐帘掀起，浓郁的药味瞬间扑鼻而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寻去，萧然错愕的看着突然闯进帐的林杞桐，四目对视，萧然随即双手一折便将手中的玉碗藏至了身后，继而对着林杞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阿七，你怎还未睡？”
　　林杞桐自是看到了萧然遮掩的动作，还有……那脸庞处高高肿起的一片，睨眸朝一侧的小荷看去，却是未答萧然，“你且退下。”小荷领旨后便颔首退了下去，全然忽视掉萧然阻止的神态。
　　萧然怔怔的看着小荷离开的方向，心道，白眼狼，竟连自个儿主子是谁都忘了！甚是不满的瘪了瘪嘴，萧然对上林杞桐愈靠愈近的眸子，心下一紧，手中的玉碗亦是一抖，不时响起一阵与背部的漆木靠椅相撞而出的清脆声音，瑟瑟的咽了一口唾沫，萧然已然不敢对视林杞桐的眸子，嘴中却是仍抱侥幸的喃喃低唤了句，“阿七。”
　　“拿出来。”林杞桐立于萧然身前，眼底尽是那人低垂的脑袋。萧然顿了少许，直到林杞桐那句“阿然，拿出来。”开口方将紧藏的玉碗显了出来，玉碗处尚坠着几滴残留的药汁，林杞桐拾手将玉碗夺过，俯首在上处嗅了嗅，随即将玉碗摔到桌案上，瞪大双眸看着萧然，“你可知你在作何？”
　　带着愠怒的话语深深的敲打着萧然的心，萧然抬眸看向那摇晃的玉碗，良久方悠悠开口，“阿七，我，我自是知晓自己在作何的。”避子汤药，自从她入宫那刻便开始了，每每侍寝之后她都会让小荷备上，后来因为林杞桐的缘故，饮完汤药后怕药味甚浓便几日几日的不去林杞桐宫中，为的，自是不想让她知晓。
　　林杞桐紧了紧身侧的拳，那药岂是随便饮的！避子尚且不说，确是对身体大有损伤，思及这些年阿然每逢金瑞召后便避之几日不见，原来缘由在此。
　　萧然见林杞桐不语，便低声唤道，“阿七，我没事的，那药就是味大了些，况实效甚佳。”得亏这药，否则她定早有身孕，若真如此，那才是最痛苦的。
　　默了良久，林杞桐没有接萧然的话，反而是覆手摸上了萧然肿起的左脸，“很疼吧？”上面残留着明显的指印，林杞桐略带凉意的指轻柔的抚着，眼眶逐渐罩起一层水雾，半蹲而下拉近与萧然的距离，林杞桐捧起萧然的脸凑上自己的唇，细细的吹着。
　　萧然欣喜的看着林杞桐突然靠近的举动，阿七未生气，真是太好了。暖暖一笑，萧然轻摇着头道，“不疼，阿七吹吹便好了。”林杞桐的动作随着萧然的话瞬时一顿，吹拂的动作逐渐转为密密细细的吻，柔情的落于红肿处。萧然愣愣的呆住，脸庞的吻意仍在继续，还未等萧然回神，原本轻柔的吻瞬间炽热的朝自己的唇袭来，唇齿纠缠，萧然方如梦中初醒般回应起林杞桐。
　　俩人的吻逐渐深重，账内的烛火不知何时亦悄然熄灭……
　　彼时的麦穗地内，金桦正手握赤剑，一脸谨慎的盯着四下乱窜的身影，适才的动作已然引起了金桦的注意，她亦察觉到了来者正是那批豺狼，此番，定是来寻仇的。苏韵忱沉眸看向麦地穿梭的兽影，随即拾指向下方捏了一个法，白色的光芒瞬间将四下的豺狼震出几米。
　　领头的豺狼见此立马示意手下的狼匹止步，半晌方低喃着兽语传声道，“此乃我狼族的恩怨，还望高人莫插手。”


第31章 
　　苏韵忱闻言倒是满不在意的勾了勾唇，同样用着密语传声道，“既是个人恩怨，何故尔等一众在此时围攻人家姑娘一人？”以多欺少什么的，她最是嗤之以鼻的，“不巧我与这姑娘相识，若是此番尔等以众围寡，那便加上我，既是与我二人之力与之相博如何？”
　　同样是同仇敌忾，豺狼一侧有数百头狼匹相助，而金桦却是有苏韵忱相助，此番对比结果不明而喻。领头狼自是知晓若是苏韵忱出手，怕是今夜它这数百狼群都会命葬于此，它非怕死之徒，但若想在这世间存活，让后辈狼孙得以繁衍，那便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这亦是为王之道。
　　“高人说笑，我等怎会是那以多欺少之辈。”领头狼睨了睨红眸，却是寻不到苏韵忱的半个影子，“不瞒高人，这姑娘傍晚时分将我狼族一狼士致死，我等亦只是想讨回罢了。此番既是高人之言，那自是以一敌一的。”领头狼说完看向四下一众蓄势待发的狼匹，随即仰头高嚎了一声，示意狼匹静候。
　　金桦闻见那声突然的狼嚎以为它们要准备发起进攻，随即再次紧了紧手中的赤剑，眉宇随着清眸渐自收起，然而却是半晌未见一只豺狼的踪影。
　　领头狼身侧的一只青年壮狼上前一步请战，“父亲，儿愿前去替叔父报仇。”壮狼说罢目光炯炯的盯向中央的金桦，那时若非自己去晚，叔父亦不至于惨死，不论如何它都要亲自为叔父手刃仇人。
　　对此领头狼自是同意，一来这是自己的儿子，未来是要传其狼位带领狼群的。二来，此番狼族损失一员，多少都是在自己儿子担职期间出的事，况那人还是与自己同母所出的兄弟。示意的话转为了再此仰头的狼嚎，领头狼示意狼匹莫轻举妄动，一切由少狼主做结。一时间，群狼四嚎，皆自为着少狼助威。
　　如此，苏韵忱自是无话可说的，况她并不担心金桦，想来以她之力对付那少狼怕是绰绰有余的。相对于苏韵忱的安然，少狼这处则是略显得意。
　　金桦这番还未搞懂这莫名其妙的狼嚎，那处的少狼也不耽搁，收到狼王的号令便从麦穗地中跃身跳到金桦面前，清眸对红眸，金桦与少狼渐自打量着对方的招式。金桦未想到出来的竟只是一头豺狼，看样子甚是有单挑的架势，据她所知，狼族是不可能放任猎物于一狼之爪的。
　　虽是这般想，但金桦亦未放松警惕。少狼尖长的鼻腔吐着浊气，上颚的獠牙亦直直露出，面目甚为狰狞。随着四下助威的狼嚎再次响起，少狼随即背对月光朝金桦纵身而去，敏捷的狼身在金桦面前不断闪现，金桦一面躲闪，一面执剑屡屡刺向少狼的要害，二者势均力敌，甚是难分伯仲。
　　静谧的麦穗地上充斥着一人一兽的身影，蓦地，就在金桦撑剑半跪地之际，少狼见胜追击般的猛扑金桦，金桦睨眸看向少狼的兽躯，随即勾唇一笑，借势滚地一个后空翻点足便朝少狼的脖颈动脉处刺去。少狼显然是未料及金桦的突变，一时恍惚，凌厉的剑锋便是直直而来。
　　静观一切的狼匹见势随即三两个的冲了上去，一只迅速的伸爪执剑刃远离少狼，另两只便要从金桦的左右围扑过去。苏韵忱见此双眸一沉，两道锋利的白光瞬而朝两头偷袭的豺狼而去，两只豺狼的四肢随即响起一阵沉闷的碎骨声，继而便是五脏六腑的崩裂。
　　待金桦察觉身侧的变化时，地上已然是断气的狼尸，抬眸朝四下寻去，却是未见到丝毫踪影，是她，是苏苏，定是她！苏韵忱甚是愠怒的朝着领头狼和狼匹传声，“若是以一不敌，那便一道上。”言下之意若是狼群再妄动食言，就莫怪她亲自动手了。
　　这本就是事先说好的，如此突然跳出，领头狼亦是惶恐，那三只跃出的狼是平日里与少狼交好的，此番若不出手，怕是它这个狼子都没了，“高人息怒，此番是狼族管理不慎，既是那位姑娘胜，那自是依言的。”它可不想拿整个狼群的性命开玩笑。
　　领头狼说罢便朝立于少狼身前的豺狼扑去，锐利的狼爪瞬时将豺狼的颈脉撕裂，喷涌的鲜血犹如瀑布般洒落至地，少狼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许久方回过神来瑟瑟的低垂下头，“父亲，儿败了。”领头狼甚是愤怒的看着身侧的狼子，随即敛眸朝半空嚎叫了一声，转而背朝金桦的方向离去，四下的狼群见势随即没了身影。
　　金桦怔怔的看着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大狼，甚是摸不着头脑，只有地上残留的三只渐冷的狼尸映照着适才发生的一切。见狼群都退了，苏韵忱方再次惬意的拾酒淡饮，虽然自己适才那番肯定让地上那人知晓了自己的存在，但她却是不想现身的。
　　悠悠的按了按自己带醉的眉心，金桦朝四下再次环顾，良久方收剑拾起地上的酒囊转身，她知苏韵忱定在附近，只是那人并不想现身罢了，略带失落的抬步朝麦穗地外而去。却是在接近栈道的那刻回头朝空中喊了句，“苏苏！”树梢正仰头饮酒的苏韵忱闻言随即睁大了双眸，手中的力劲因是未把握好而灌进满满一口佳酿。
　　辛辣的酒味随即在舌尖蔓延，还未等苏韵忱反应，金桦便又是一句，“这是说好的哦，我们定会再见的，”虽然她此番并未见到她，但她知，苏苏定在某处看着自己。金桦说完便拔腿朝营地而去，苏韵忱闻言一愣，满口的辛酒不经意间便全然咽了下去，被呛的感觉甚是不佳，苏韵忱只觉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漫不经心的拂手将麦地那处的狼藉扫去，抬眸看向适才金桦舞剑的地方，眼帘隐约还能浮现那人的身姿，勾唇浅笑，苏韵忱倚身朝树后靠去，阖眸静寐。
　　金桦从偏处进入营地后很快便回到了帐，进帐，稍微梳洗一番便上榻而眠。待金桦平稳的气息传来，榻侧的小玲儿方闪着玄朱眸子轻步起身朝账外走去，纵身跃到一处僻静的高石处，小玲儿拾爪将脖颈处的铜铃灌法震响，被震响的铜铃带着小玲儿低喃的兽语很快便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飘去。
　　今夜，注定不凡……
　　第二日一早，因为要在猎礼前行祭天的缘故，金桦早早便起了，在小常的服侍下来到早间便摆好的天台。许是尚早，四下除了忙着祭天的宫人外并未见其他官员，就连金瑞亦是未起。抬步将弓箭拾至台央，待行祭天的宫人将预着吉祥的晨露洒满弓箭后，金桦才再次俯首跪地。
　　一跪三拜，一拜天，愿涪佑风调雨顺；二拜地，愿涪佑国泰民安；三拜祖，愿此行圆满结礼。
　　起身拿起桌案处的弓箭，金桦莞笑的朝着一侧的小常道，“时辰尚早，想来阿娘定是未醒的，不若早膳便差人一道备下罢，待会儿亦好去给阿娘请安。”小常颔首应了句，“是。”便欲退下备膳，金桦想起什么似的快一步开口，“你背处的伤可有好些？”虽只是破皮，但女儿家的终归重视些。
　　小常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多谢殿下挂心，小常无碍，多亏了小玲儿，爪痕并不深，许是再过些时日便可结痂了。”
　　“如此便好。”金桦颔首示意小常下去准备。小常离开后原本四下静候的宫人亦在金桦的指令下差退了去。抬眸朝天际望去，东方瑰丽的金色光芒夹着晨间的缕缕薄雾含苞而起，树梢闪着晶莹露珠的叶片在朝阳的辉映下泛起七色霞光，俨然一番生机勃勃之景，阖眸静静深吸了一口清怡之气，金桦方喃喃开口，“现下，苏苏定已是启程了罢。”勾唇抬眸，金桦说罢便转身朝着林杞桐的帐地行去。
　　她想早些去见阿娘，早些行完猎礼，早些籍口出宫，早些……去见苏苏。
　　一路走着，营地的宫人亦渐自备起了一日的用度，来往的御卫宫人不时朝金桦请安，耳畔是鸟鸣不断。估摸过了半刻左右，金桦方到林杞桐的帐外，还未进帐便看见守在账外的小怜，小怜一见金桦，随即俯首跪地请安，“殿下圣安。”
　　金桦示意小怜起身，“阿娘可是尚未起？”朝帐侧移了移，金桦对着帐帘问道。小怜闻言眉宇微皱，甚是为难的开口，“禀，禀殿下，娘，娘娘似是不在帐内。”她亦不知自家娘娘如何一早不见踪影的，本想着今日小殿下猎礼，自己自是要早些过来替娘娘梳理的，可在账外唤了许久却是未有丝毫回应，正焦急时便看到了过来请安的金桦。
　　金桦闻言随即拂手掀起帐帘进去，账内自是没有林杞桐的踪影，敛眸转而一想，还未等小怜开口，金桦便抬步朝萧然的帐地行去，只留下一句，“许是去萧姨娘那处了，你且去备置。”小怜看着金桦离开的背影，继而颔首应道。“是。”
　　来到萧然帐外，却是无见宫人，就连小荷亦是不在，快步朝帐前走去，金桦正欲开口的话却被里处的对话截住。
　　“还疼吗？”
　　“阿七问的是哪处？上处？”萧然顿了顿，指向自己的脸庞，“还是……阿七昨夜真是将我折腾不轻。”女子的轻笑随着话落随即俯身吻止了林杞桐的话。


第32章 
　　初阳升起，远处宫人的吆喝声逐渐将耳畔的鸟鸣覆盖，帐内女子说话的声音变成了细若蚊吟的低喘，少时在冷殿墙外不慎闻见那群嬷嬷低吟的场面再次浮现于金桦脑海，金桦只觉时下的自己呼吸都慢了一个节拍。她从来都知阿娘与姨娘关系甚好，却是如何都想不到那步的。
　　“阿然，已是天明，桦儿今日还需猎礼，乖~”林杞桐的声音从账内再次传来，却是带着明显的喘意。
　　“好嘛，都依阿七。”被推开的萧然不怒反柔，拥上林杞桐的脖颈复而不舍的抱了抱方一道起身更衣。
　　心脏处仍在剧烈的跳动着，账内已是明显的起榻声，金桦抿了抿朱唇，随即转身朝自己的帐地跑去。不慎撞见萧然与林杞桐如此亲密的一面，不知为何，金桦对此却是并无厌恶，想来许是自己心里早就对此事猜之一二了，遂当真到了这日也并不觉不可罢。摇了摇头，金桦还是将适才的心绪尽数压在了心底。
　　待金桦回帐，小常已是备好了早膳，“殿下可是前往娘娘处用膳？”小常拂帐走进，看到的便是金桦一人坐于椅上静思的模样，帐外是数名手端膳食的宫人。
　　“不了。”想着若是见到阿娘，怕是不免再次思及那番场景，况萧姨娘许是会在，那自己这般心绪便难免不会被寻问。“差人将多备的膳食送到阿娘那处便可。”金桦说罢便起身走到了桌席前，小常闻言便唤了候在帐外的宫人进来摆膳。
　　实则萧然与林杞桐那处却是并没金桦想的那般，林杞桐更衣后便独自回了帐，萧然自是未去的，一来会惹人耳，二来亦是林杞桐不许。到了帐前，是已经将一切备好只待自家娘娘归来的小怜仍在帐外踱步，林杞桐静眸唤了声“小怜。”
　　小怜闻声下意识的转头朝林杞桐的方向奔去，待扶上林杞桐的手臂方开口，“娘娘可是殿下唤回的？咦，怎地不见殿下？”小怜说着便摆头朝林杞桐身侧寻了寻，自是未见金桦身影的。
　　“桦儿适才来过？”林杞桐闻言静眸微蹙，话上却是一贯的淡然。
　　“是，适才殿下行完祭天便到了娘娘处，想来是早早请安罢，然娘娘未在帐内，遂殿下便差小怜先去备置，殿下则说去萧美人那处寻娘娘，殿下对娘娘的孝心真真。”小怜正色的将适才的话尽数言出。
　　林杞桐颔首应着，面上波澜不惊，好看的清眸却是黯自沉了沉。
　　金桦用过早膳后金瑞差来传话的太监便到了，重新整理过衣衫，金桦拾起弓箭便朝账外行去。彼时帐外已是停满了随行牵马的御卫，金桦朝四下环了一圈，御卫中一个高挑俊逸的男子随之走了过来，待近方俯首拱礼，“臣肯纥，拜见殿下。”
　　“肯将军无须多礼，此番，还需劳烦肯将军一行。”金桦示意男子起身，她识得肯纥，御卫统领肯忠之子，亦是昨日与南容简拂笛而合之人。肯纥闻言随即又行了一个将礼，道是，“尔等定不负殿下所望。”
　　金桦颔首，想来行军之人一贯军纪严明，肯纥自是不例外的，对此，金桦并未觉得有什么，拾手拂哨，金桦的目光随即探向了营地的一处马营。随着金桦的哨声落地，便是一阵仰天长啸的马鸣，须臾，只见一白身赤鬃的艳马从众御卫中疾驰而来。白马足有两米多高，周身白如凌雪，鬃似赤焰，马侧挂着早已备好的箭筒和赤剑。
　　“筱瓸。”金桦笑着拾手拂上白马的赤鬃，白马闻言随即温顺的朝前呼了一股热气，金桦将弓反背于后，手握缰绳，脚踏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双腿稍微夹紧马背，白马便仰头抬蹄朝前奔去。
　　身后的御卫军以肯纥为首，见此亦纷纷翻身上马跟上。如此一众便潇潇洒洒的朝着营地外策马，彼时的金瑞与一众臣子已是在密林处候着了。
　　“父王。”扬鞭来到金瑞身侧，金桦于马背俯首置礼，四下的官员见此随即朝金桦问安，金桦身后的肯纥一行则是随着金桦向金瑞行礼。
　　金瑞扬笑的看着马背上俊逸的人儿，“桦儿可准备妥？”金桦颔首，“禀父王，然。”金瑞见此甚为自得的点了点头，随即手一扬便下令，四下的臣子听旨便扬鞭策马朝密林处奔去，金桦亦然。
　　一时间，密林深处由中而发，四散开来的便是扬尘而去的纵队。策马来到一处静谧地，眼前细微的草动瞬间吸引了金桦的目光，突然的动静不时惊扰了正俯首进食的麋鹿，麋鹿抬头看到金桦便四蹄一扬朝后奔去。金桦反手抽弓，握箭策马而追，下一刻，只见一支红色的箭羽径直的朝正奔着的花色麋鹿飞去。
　　空气随着箭落复始，身后随行的宫人见此赶紧朝那处静地奔去，待见到兽体方开口，“命，鹿一。”
　　金桦策马俯腰在筱瓸的脖颈处拍了拍，颇为赞赏，筱瓸随即自得的吐了口热气。如是一番，甚有首战告捷之意，继而策马而行，之后又猎了大大小小甚多的兽物。走着走着，金桦便遇见了正同样围猎的金瑞，金瑞身后护驾的，是肯忠一行，后还有少许徒步的宫人。
　　“桦儿可是有猎到何物？”金瑞见金桦出现便问道。金桦颔首下马，“禀父王，少许。”金桦侧目朝身后正伏在兽尸的几个宫人指了指，金瑞闻言惬意的下马朝兽体走去，随行的御卫亦是下马，后侧的老太监则是快步小跑到了金瑞身旁紧随。
　　宫人们见金瑞走来，随即放下伏着的鹿尸，掀开麻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成年的花色麋鹿，鹿头处已是浸了血，金瑞立于一米开外扬笑，“寡人的桦儿自是不凡。”众人同赞，一时好不热闹。
　　言笑间，一声蓦地的狼嚎将众人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金桦睨眸朝狼嚎处看去，下一刻，一只壮年豺狼便从密林处跃了出来，豺狼染血的眸子带着骇人的异样，金桦识得这狼，正是昨夜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大狼。然而此刻的狼王却是没有昨夜那般的神态，全然一副嗜血而杀之感。
　　四下的御卫军同样是察觉到了异常，狼本就非日间常见之类，此番突然出现，还是面目狰狞，状若嗜血之态，定非凡类。肯忠率先拔剑带着一行御卫军将金瑞等人护到了身后，扬言道，“君主殿下当心，此狼有异。”
　　说着，狼王便跃向了肯忠，肯忠执剑相抗，四下的御卫见此亦加入了进来，狼王的力量本就不可小觑，加之暗带古怪，遂是半刻不到，四下已是躺满了浸血的御卫，眼看护卫渐自不敌，金桦翻身便上了马，手拉强弓便向狼王射去，狼王察觉到动静，一支赤色箭羽随即便正正的被躲去，只得箭头仍深深的插在地上。
　　金桦见此随即策马抽箭朝狼王奔去，狼王遂也不与肯忠纠缠，撕裂一名御卫的右臂便跃身朝金桦而去，金桦策马握弓，狼王则是紧随马身而驰。见一人一兽渐自奔远，金瑞随即慌忙的号令四下朝金桦的方向追去，“快，快来人，保护桦儿。”彼时在远处围猎的臣子已是闻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策马而来。
　　遂不稍时，以南容简和肯纥为首的大队便策马朝着金桦的方向奔去，而肯忠和南容芤则是留在了金瑞身侧。这处金桦一边策马一边朝着紧追的狼王发箭，狼王一面躲着箭羽，一面借势蓄力，二者这般一来一往便到了一峭壁处，峭壁的地势对狼王甚为有利，平地的狼王不易发起攻击，到了峭壁，它便可借此扑向金桦。
　　筱瓸仍在策蹄而奔，丝毫没有面对跨族之兽的恐惧，金桦拾手抽出箭筒中的最后一支箭朝狼王的头央射去，攀上峭壁的狼王再次与箭羽擦身，后腿一蹬便从峭壁上跃向金桦，筱瓸快一步扬蹄朝狼王踹去，狼王却借势将尖爪刺入了筱瓸的马腿借力，筱瓸吃痛的长啸了一声，腿上的力劲并未停。
　　就在这须臾间，金桦便拔出了赤剑，锋利的剑身直直的刺进了豺狼的心脏，豺狼猩红的眸子瞬间黯淡，只一下便被筱瓸抛到了身后。金桦回头看向早已倒地的狼尸，待确认其不再动弹后方勒紧缰绳安抚筱瓸转身。
　　修长的白马腿流下了鲜红的血渍，筱瓸却是不停歇的回身再次朝狼尸奔去。翻身下马，金桦伸手拂了拂筱瓸跑得已乱的赤鬃，继而看向流血处，反手撕开自己身上的一条衫步朝马腿处缠绕，“先用这个止血，待回营再替你上药。”筱瓸不吭不响的乖顺立着，深邃的眸子却是紧紧盯着地上那处狼尸。
　　待将马腿简单包扎妥，后处追来的大队御卫军也已赶到，肯纥勒缰止马，率先翻身下马朝金桦走去，南容简紧随其后，“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肯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颇为惊诧。
　　金桦拂袖淡道，“无碍，此狼既已死，便快些回营罢。”筱瓸腿上还有伤，她没那么多闲情在此耗着。拂了拂筱瓸的赤鬃，正欲开口再牵匹马来的话却被后方传报的御卫截住。
　　“禀，禀殿下，君，君主遇刺。”御卫的话才落，四下一片错愕。
　　筱瓸四蹄踏地的对着金桦就是长啸一声，金桦见此也不耽搁，翻身上马便朝营地而去。


第33章 
　　月明星稀，沧月山一处最高的山顶上，一白发垂须老道正双手置膝而坐，月光的精华随着山间的灵气尽数顺着老道的天灵至丹田，四下是被老道周身真气所拨动的层层光晕。蓦地，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由空而来，铜铃声由远及近，终悬在了与老道相对的半空处。
　　青提子闻铃开眼，精明的双眸略向那段铜铃，随即拂袖作法，下一刻，那段虚无的铜铃声便化作了三字细细的兽语，“至，出，可。”随着兽语近尾，那段铜铃声亦随之在半空消散。青提子睨眸而起，双手反环至背观望着远处的皎月，良久方道了句，“是时候了。”说罢便拂袖腾云朝东而去。
　　自他那年偶窥天机到了涪佑，他等这一天，便是等了近十年，他知自己寿命无多，可此事却是急不得的，唯有步步为营方可功成。
　　一路纵云来到涪佑东境的地界，尚未落地便看见了下方密林处缭绕的火堆，阖眸静探，青提子在金瑞的账内环了一圈，是一如既往的床榻之乐，女子的承欢之技却是耳目一新，轻嗤一笑，青提子不以为然的向别处探去。
　　然这一探却是将他一怔，那处正是萧然的帐，勾唇一笑，青提子收回神思拂须朝金桦帐内探去。已入眠的人儿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是进入了甚美的梦境。青提子施法往金桦周身的气息扫去，果不其然正是当年金桦落水后所残留的非凡神息。
　　青提子颔首开眼，随即被下方一处放哨豺狼兵的兽语对话吸引了注意。
　　“要我说，王对那女子就是太过高看，此番真真是失了我族的颜面。”
　　“你当时在最外围，自是未见那里处的一幕，王亦是为了保全我族众狼。若是那女子当真痛下杀手，莫说少狼主难逃一死，就是我等都得当场毙命，然我等却连那高人的影子都未见一丝。罢了罢了，莫再多言，切记那红裳少女不是我等可随意动的人便可。”年长些的豺狼兵不免摆起了长者的姿态，祸从口出，对此等无畏后生真真只能好生相劝。
　　后生豺狼闻言便点了点狼首不再多言，毕竟连王都畏惧的人，自己是万万不跟触怒的。
　　青提子静静的立于夜空听着，直到两狼的兽语声止住方精眸一沉纵法朝密林那处的狼地而去。狼群居住在陡峭的颓壁山角处，四下皆是嶙峋难行的碎石，是隐藏待捕的绝佳之地。青提子落地而行，人还未至便远远闻见了由里传来的兽语。
　　“父亲，儿无能，不但未能替叔父手刃仇人，还，还让我族又损失了三名狼士，望父亲责罚。”少狼垂头低眸的站在狼王下方的地上。
　　狼王尚且未开口，四下站着的狼卫闻言便是一阵义愤填膺的议论，大多都是替少狼求情的话，青提子听得聒噪，索性敛了眸闭声。行至的脚步仍在继续，立于乱石顶的狼王率先察觉到了青提子的到来，随即便是扬天一嚎，四下的狼众闻声立马回神，各个目色警惕的看向青提子。
　　“狼王果真不凡。”见已被察觉，青提子便点足朝前而跃，正好立在了与狼王相对的地方，他本就有意隐去步伐，没想还是被察觉到了。
　　狼王对着青提子不屑一睨，随即露出锋利的獠牙，四下的狼卫同样做出了攻击之势，此地非外人随意可来的，这般道袍而扮的，看来许是来者不善。青提子轻嗤一声，对狼群的放肆俨然不甚在意，“狼王当着忍得了你狼族的兵士如此那般枉死？”
　　四下的狼众一听这话显然思绪被挑动，狼王则仍是一番面若平静之态，久久方开口，“此乃我狼族之事，无需尔等外族人插手。”兽语间，狼众已是尽数抬眸望向了狼王，只是在狼王话落之后瞬时都敛了眸，对敌人，它们从来都非怕死之辈。
　　青提子闻言冷笑一声，“本道亦是方知，原来狼王竟是这般胆小怕死之徒，尔等一众倒真真只得沦为那畜生道。”抚须讥笑，青提子倒是毫无顾忌。旁侧静候的少狼见此随即不淡定了，嚎叫着便朝青提子扑去，青提子轻挥拂尘，少狼便被一道黯金的光芒掷出几米。
　　狼王红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青提子，却是将话头转向了掷飞的少狼，“混账，此处还轮不到你出头。”被教训的少狼颤颤的从地上站起，脑袋却是又低了一个弧度。狼王继而对上青提子，“狼族之事，便不牢道长指教，我等既是畜生道，便注定要守那畜生事，但我等却亦非是那妄自送命之徒，送客！”既为王，那便不能将整族的性命置于危境，来人的目的很明确，无非是欲借此番之事挑起狼族的战争。
　　狼王说罢便又是仰头一嚎，四下的狼众见此便恭敬的接上狼王高嚎开来，俨然一副“送客”之意。青提子见此也不再逗留，拂袖转身便朝来时的地处而去，然而，一道黯淡的黑光随着青提子的离开却是径直脱手朝着巍然而立的狼王射去。
　　被黑光击中的狼王红眸瞬间犹如嗜血般骇人，只是须臾便恢复了常态，青提子却是悄无声息的暗自勾起了嘴角。
　　第二日一早，狼地的狼众尚且静卧而眠，狼王却是双眸突睁而起，嗜血的眸子随着狼王撒开奔跑的动作愈发猩红，眨眼的速度便到了略闻人声的地方，跨步从密林处跃出，眼前的一众在狼王眸中都变成了垂涎三尺的佳肴。
　　……
　　一路策马而来，待金桦翻身下马，已是到了营地。营地正门被留下的御卫军把守得水泄不通，金桦径直朝金瑞的帐地行去，四下的御卫见是金桦皆自退避开。来到大帐前，外面已是立满了同行的官员与妃嫔，各个皆是目色严峻。金桦扫了一眼，很快便在人群中寻到了林杞桐，林杞桐身侧立着的，便是萧然。
　　收回思绪，金桦拨开人群朝里而去，地上两具覆尸的白布随着金桦的步子逐渐出现，心下一紧，金桦颤抖着步子朝两处白布的地方走去，却在下一秒被上前来的来喜止住，“殿，殿下，御医正在账内替君主救治，殿下要保重身子啊！”
　　金桦闻言倏而抬眸看向紧闭帐帘的大帐，良久方开口，“到底发生了何事？”
　　“禀，禀……”来喜颤颤巍巍的俯首跪地，“禀殿下，适才一贼人趁殿下与那豺狼厮杀之际突然跃出，师父离君主最近，便舍命替君主挡去了一击。那贼人见此还不罢休，跃到一处树梢便朝君主的方向下毒镖，御，御卫一时未反应过来，君主，君主便……”
　　来喜说着便侧目抹了一把泪朝地上被白布盖住的尸体看去，“后遂是南容大人拔剑与之厮杀方将其斩杀。”
　　金桦颔首走到两具尸首处，“哪处是公公的？”来喜闻言急忙开口指了指离自己较近的一具尸体，“此，此处便是师父。”说着便又要落泪。金桦朝地处的白布凝视良久方挥手差人，“将公公的尸首好生安葬。”
　　领旨的宫人随即便抬着老太监的尸体退了下去，彼时随金桦追去对付狼王的一众也已回到了营地。金桦走向另一具尸体，毫不留情的拾手掀开覆尸的白布，一血肉模糊之人便映入了眼帘，尸体的剑痕自脖颈而上，剑剑削骨，只是一眼便将侧立的女眷惊了一惊。
　　金桦蹲地拾起尸体身侧放置的毒镖，毒镖周身镀银，呈断月状，拉之可回旋，做工甚为巧妙。拾镖而起，金桦对着四下的众人道，“可有此人的来历？”
　　四下的官员闻言皆是摇头低喃，萧然身侧的小荷见镖眸子沉了沉，却是未说话。肯纥上前一步俯首，“禀殿下，此镖乃是大凉一暗杀影卫所配”肯纥的话一处，四下的官员皆是斐然。
　　肯纥继而道，“彼时臣驻守西疆时曾从一处老者口中听闻过这断月回旋镖，据说此镖之毒甚为奇特，乃是八十九味毒草相生相克所炼制。”
　　金桦睨眸看向手中的毒镖，随即开口，“那影卫是何而来？”肯纥摇头，他对此镖的来头尚是听闻，至于其中所以，自是不详知的，“臣拙识，确是未闻，只知那影卫军乃是大凉最为神秘的一暗杀军，时下出现在此，只怕是……”
　　国之战事，不言而喻，四下众人皆是忧心忡忡，往昔先君尚在时大凉便时不时的进犯，虽金瑞呈君位后大凉犹如突然消失般淡出战事，但亦不能不防，况养兵之道，在于蓄锐，谁都难说大凉会不会多年后卷土重来，而时下这断月回旋镖就是最好的依据。
　　帐外的众人尚在揣思，帐内的御医却是早已忙得焦头烂额了，毒镖是正中金瑞肾脏的，时下镖已取出，然其中的毒却是让众御医手足无措。年小的一名御医急急忙忙的掀帘而出，见到金桦便俯首跪地，“殿，殿下……”
　　一众官臣看着御医不安的神情内心亦紧张起来，金桦闻言转身，“父王如何？”
　　“殿，殿下恕罪，臣等已是尽力，然那镖毒于臣等甚是无解。”


第34章 
　　惊闻此言，率先受不住的便是怀有皇嗣的陈才人。“娘娘！”陈才人身侧搀扶的宫女见陈才人昏倒立马惊唤出声，一众大臣此番方反应过来，金桦朝陈才人的方向看去，随即正色道，“扶陈才人先行回账。”说罢便转身朝金瑞的大帐而去。
　　陈才人身侧的宫女领旨便三两个的小心架起自己的主子往回走，人群中的小荷见机朝萧然看了一眼，待得以示意后方从人群中隐去身形朝陈才人一众尾随而去。四下的众人皆是焦急思躇着该如何，自是未有人注意此番异样的。
　　“南容大人，君主尚危，此番该如何是好啊！”彼时，某官员的寻声从众而出，偌大个国都却是连个后主都未曾立的，时下君主又染毒在身，官员们不禁担心起这君位国事。国不可一日无君，虽说金桦是一届女子，但却是涪佑这唯一拥有君位承袭资格的人。
　　南容芤抚须静思，却是并未回答官员的问话。
　　金桦进帐后便径直朝金瑞榻前走去，榻前跪地把脉商酌的一众御医见势随即俯首跪地行礼，金桦挥手示意御医起身，“无须多礼，父王所中之毒当真无解？”担忧的看向榻上唇齿已染紫的人，金桦终是再次问出了声。
　　“禀殿下，恕臣等医术不济，臣等虽是将毒镖取下，但此，此毒却是早已进入君主之躯。镖毒所成之毒草非我涪佑所有，自是无从考据的，亦，亦确非我等可解。”其中一年长者颤颤巍巍的抬首回话。非他谎言，毒需之其本源方可对症相解，就算是寻其涪佑上下所有的名医都未必知晓这解毒之法。
　　金桦闻言眉宇蹙得更紧，一时账内静若死寂，蓦地，账外一阵惊呼将账内一众的思绪拉回，“道长！是道长！”传话之声隔着大帐皆能闻见，金桦闻言立马朝账外行去，待见到那白头老道方定神转喜，快步上前立于青提子一米开外俯首，“父王身中奇毒，还望道长施救。”青提子此时突然出现在此，金住自知，若非是其早已知晓，便是有那解毒之法。
　　“殿下请起，且随本道一同进帐细探。”青提子扶起金桦，继而抚须便朝帐内行去，金桦紧随其后。来到帐内，原本就诊的御医已是退却到了一旁，青提子上前立于金瑞榻前弯腰拾手朝金瑞静闭的眼眸而去，随即拾起金瑞垂置的手腕把脉，最而掀开金瑞身侧适才缝合的伤口。
　　“君主所中乃是大凉一味传言已久的□□草之毒，此毒乃是八十九种大凉地产的毒草炼制所成，性寒无色亦无味，常被用于大凉影卫军的暗器断月回旋镖之上。”青提子抚须淡言。
　　“确然，不知道长可有解毒之法？”金桦接过青提子的话，此番她已是有所耳闻，现下还是解毒为重，至于行毒之人，待此番处理完，定是需严查的。
　　青提子颔首从宽道袖中掏出一金色小瓶，“殿下莫急，此毒难解，亦非是一次可解尽的，但本道此处正有可用丹药压抑作解，虽是一时半会便可的。”青提子拔开小瓶的木塞，继而将倒于掌中药丸俯身塞进了金瑞的口中。
　　起身做法将丹药化入金瑞六腑，待周身的真气敛去，榻上那人发紫的唇方恢复常色。青提子转身将小瓶递给金桦，嘱咐道，“半月一粒，切莫忘食。”金桦接过小瓶握紧颔首，“多谢道长相救，不知父王此番醒来可需多久？醒后身体会是如何？”
　　“君主此番镖入肾腑，解毒尚已不易，醒来倒是无碍，至于身体……”青提子顿了顿，“怕是难以恢复到往昔，若是君主有意，殿下还是早日理朝为妙。”摇了摇头，青提子终是叹了一口气，言下之意在站的便是都明了的。
　　金桦闻言眉宇一皱，遂是颔首应好。青提子说罢便转身请退，金桦将小瓶交与年长的御医便随之出账，御医乃是金瑞的御赐太医，金桦自是放心的。来到账外，金桦便将适才的境况大抵对众人言明，后遂是青提子接过了金桦止住的话头说起早日立嗣之事。
　　四下一众一处直言道谢，一处亦各自思躇起上奏立嗣之事，立嗣非同小可，遂分为了以金桦为主的一派和驻足观望的一派。观望派便是心存侥幸的女子不可理政方，陈才人所怀尚且不知是皇子还是皇女，若是皇子，那多少都比这女子更为理应顺君位。蓦地，一阵急促的通报声从众人身后惊呼而至，只见一半身染血的宫女奔至金桦身前伏地而跪，四下不免有知晓这宫女的宫人，见此颇是一惊。
　　“求殿，殿下救救娘娘，娘娘她……”宫女边说边大肆的朝金桦磕头，彼时人群处萧然的身后走回了适才消失的小荷。
　　金桦俯身扶起地上的宫女，“好生言明，陈才人自是如何？”宫女颤抖的从地上起来，额间已是磕头破肉流下的血渍，恰与半身的血相照应。“殿下，娘娘她，她不慎小产！奴婢求殿下快派御医救救娘娘，救……”宫女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倒地昏了过去。
　　静立的李娇娥闻言显是一愣，四下的官员适才摇摆不定的此番亦皆收回了多余的心思。
　　“来人，御医，快！”金桦大肆的朝着账外静候的御医传旨一道朝陈才人处赶去。待来到陈才人的帐内，地上已然是一片血泊，突然小产，宫人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将陈才人攀上了榻方差去一宫女通报，时下只得两个宫女静跪其侧。
　　御医走近榻前把脉，金桦则是差了那两宫女出账问话，“陈才人到底为何突然小产？”宫女慌张的俯首跪地，大气不敢喘的回道，“禀，禀殿下，娘娘回帐时尚且一切无碍，待到了帐，奴婢们便将娘娘扶到了榻上静眠，哪知娘娘方一上榻便醒了过来，奴婢们尚未注意，娘娘便跨步朝榻下去，说是要去见君主，这一动不慎折了腿劲便，便……”
　　后面的话宫女便是止住了，金桦闻言眸子一沉，终是叹了一口气，彼时帐内的御医已然出来，面上却是带着忧虑，“殿下，陈才人，确然小产，臣该死，腹中胎儿尚且未能保住。”御医说着便伏地而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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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金瑞醒来，已是第三日午时，突然跳出的豺狼，身□□镖的影卫，舍命的老太监还有小产的陈才人，一件件犹如噩耗般向金瑞席来。然对金瑞而言，最大的打击莫过于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虽是面上与往昔无异，但毕竟是伤了肾腑，日后那便是连最根本的欲求都无法满足了。原本伺候的老太监已死，来喜便呈了其位开始照理金瑞的起居。
　　原定的秋猎因着此番多次的生变不得不提前结束回都，遂未有半月便启程而归。来时热闹斐然的大队回时却了无生气，随行的大队带着青提子，因为金瑞受伤的缘故，故亦坐上了轿撵，青提子同坐。
　　“此番有劳道长相救，寡人实在无以为报。”轿撵处，是金瑞与青提子的搭话，这话他自醒后便是未断，心下虽是欣喜捡回一条命，但却又深感此番自己活着不如死了一般无二。
　　青提子睁开静闭的眸子，精明的在金瑞面上扫了许久方开口，“君主无需多虑的，本道知晓一味健体壮阳丹，此丹本道虽是未练及，但若是君主需要，且待回都后本道便可为君主炼制，只是……”
　　“只是如何？”金瑞闻言瞬间一敛近日的消沉，自醒来后他不是没抱有侥幸试过自己的能力，可每每都不如人意，至此还让李娇娥甚为为难。青提子继而道，“只是此丹功效甚猛，只怕是会失人片刻神志。”
　　金瑞闻言拂袖挥手，满不在意的道，“若此，道长便无需挂记，只是有劳道长回都后为寡人炼制些许。”青提子闻言勾唇，口上道着好，心底却是无尽的鄙夷。
　　待此番一行回都，已是深秋时节，彼时派去查那持镖影卫来历的官员却是未有丝毫消息。猎礼虽是不如所期，但却是已然行毕，如是金桦便也从轩杞宫搬到了单独的殿宇——韶华殿。而因为金瑞遇刺，加之陈才人小产，官员中便不乏屡屡上书请立后嗣的奏折，如此密集的请言金瑞自是不会不搭理的，遂金桦便从回都后就开始同朝议政。
　　对此，金桦的内心是思绪万千，本想着猎礼结束可以寻一籍口出宫走走，自己亦可寻苏苏的下落，然这突起的变故却让金桦的计划不得不暂停。一来，金瑞身子大不如前，她亦是其膝下唯一皇嗣，自是不可无孝离宫的，二来如今的她已是被用后君的方式相待，如是便更加无心思索自己。
　　时下是金桦回都后的第一次上朝，虽是以臣子的身份同议政事。
　　“禀君主，臣请奏。”彼时朝下一官员出列伏地。金瑞颔首正色，“准奏。”官员见此起地而言，“禀君主，时值深秋，大雨滂沱，我涪佑临水之地已是多处被洪水陷扰，民不聊生，还望君主抉择。”
　　金瑞睨眸静思，遂开口问向一处的金桦，“桦儿如何看？”


第35章 
　　朝堂上的官员闻声皆自看向立于最前方的金桦，金桦侧步出列，先而朝金瑞俯了一礼，继而道，“回父王，儿臣拙见，儿臣以为，洪灾之势一则发粮拨银，二则派兵开渠。”发粮拨银可安抚灾区百姓，亦可防患灾后的大量流民乱起。派兵开渠可通洪引流。
　　金瑞颔首，“此确为治洪之措。”
　　“君主，臣以为，殿下所言虽是可行，但却难保由中央所拨之粮银不受下级官员贪贿，况派兵一事亦非说知即可，兵从何拨，领兵之将又如何挑任皆需慎酌。”上报灾情的官员道，南方的溪县便是此次洪灾的源头。
　　朝堂处的南容简闻言欲上前请命，却被肯纥截先，“君主，臣请命将粮银货款送至灾区，并领兵开渠引流。”肯纥此言一出朝员皆是一番颔首议论，有赞同的，亦有觉不妥的，但多是对肯纥的为人甚是推崇，不失是此行的上好人选。
　　“爱臣之言，寡人甚慰。”金瑞朝肯纥扬笑，众人看此便揣之金瑞欲择肯纥前往，却不料金瑞继而调转了话头，“然宫中亦是离不开爱臣护卫的，此番……”金瑞顿了顿，睨眸朝堂下看去，乌黑的眸子从肯纥身上移到了南容简身上，继而转向前方立着的人儿。
　　肯纥乃御卫军一流，自是不可随意领兵出宫的。
　　“父王，儿臣请命前至。”就在金瑞眸子欲落于金桦头顶的那一刻，金桦便开口请言，似是早有准备一般。四下的朝员那处尚未揣测明白金瑞的心思，这处金瑞已是扬笑，“桦儿有此胆识，父王甚喜。”
　　一时，众人皆看出了金瑞的用意，无非是想让金桦积累功绩。“既是我涪佑殿下亲往，此番，便是绝佳，来人……”随后金瑞便差人将所拨的粮银货款以及精兵良将一道布下，并令南容简随行同往，明早启程。
　　如是兜转，终是将此任落到了金桦头上，下了朝，由于要尽快筹备起行之物，遂金桦欲行灾区之事便传遍了宫内。金桦让小常先行回殿去备明日需带的物件，自己则朝着轩杞宫前去，离秋猎回宫搬至韶华殿已是过去两天，除却每日必要的请安，金桦这两日便是一直有意无意的避着林杞桐。
　　自金桦撞见那事之后，便愈发不知该如何为好，萧然却是无事亦会去轩杞桐逗留，林杞桐猜知金桦心有芥蒂，面上却是不紧不慢的在等待时机。来到轩杞宫，仍是甚为冷清之感，宫人见了金桦便是行礼，“殿下圣安，娘娘现下正于后院。”宫人知晓金桦是来寻林杞桐，便直言。
　　金桦皆自颔首朝后院走去，后院正是林杞桐正殿的院子，院子而后通过一小石子路便是御花园。“桦儿给阿娘请安。”见到正半卧席榻看书的林杞桐，金桦遂俯首置礼。一旁静候的小怜随即上前朝金桦行礼，金桦挥手后小怜便退了下去。
　　林杞桐放下手中的书卷，回头朝着金桦暖笑招手，继而拍了拍自个儿身侧的席位，适前朝上的事林杞桐自是已知晓，此番金桦前来，许是临行前的挂话。“过来。”金桦闻言朝席榻空出的位置走去，待坐下却是沉默了。
　　“桦儿。”林杞桐看着金桦静默的侧脸，白皙清秀的面庞上带着青葱的痕迹，金桦闻言抬眸朝林杞桐看去，四目相视，林杞桐继而道，“桦儿可是有事想问？”解铃还须系铃人，林杞桐知晓金桦的心思。
　　金桦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显是甚为纠结。林杞桐笑着拂手朝金桦的脑袋摸去，继而兀自开口，“桦儿，有些事，你未经历，遂是不知其中所以的。”说着，林杞桐便收了手，清眸一沉正了面色。
　　她并未点破开说，俩人却都是心照不宣。金桦闻言想起了这些年的幕幕，继而想起什么似的心脏猛跳，颔首道，“阿娘放心，桦儿知晓阿娘所言，不论如何，阿娘永远都是桦儿的阿娘。”金桦说着便扑到了林杞桐怀里，林杞桐含笑的再次摸上金桦垂下的青丝。
　　彼时已立于院内许久的萧然柔眼抬步朝二人行来，调笑道，“呦呦哟~”金桦闻言随即抬头离开林杞桐的怀，对上萧然便是一睨，林杞桐笑着看向俩人。
　　金桦在林杞桐宫中一道用过膳后便请言先回了殿，至于萧然和林杞桐的关系，金桦深知不言，想来自己不在身边，阿娘有萧姨娘作伴，她亦是安心的。待回殿，已是傍晚，小常也已备好了明日需带之物，来到房内，软塌上卧着的小家伙闻声便朝着金桦的方向抬眸。
　　“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殿下明日可是要带小玲儿一道前往？”小常将最后一个包袱打上结，遂朝榻上慵懒的小家伙看去。
　　金桦走至小玲儿身侧坐下，拂手摸上小玲儿，“小玲儿明日可想与之同往？”小玲儿闻言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随即眨着那双玄朱色的眸子点了点头。金桦笑着抱起小玲儿置于膝前，颇带玩味的对小常道，“小常，小玲儿说要去呢！”
　　小常颓败的扶额摇了摇头，终是好笑的应道，“是，殿下。”
　　夜，悄然而至，亦悄然结束。第二日一早，金桦紧赶着给林杞桐请了安后便往朝堂行去，彼时一众官员已是候在了朝堂外，金瑞和南容简亦在。简单践行之后，金桦一众便驱着马车出了宫城。
　　金桦与南容简驾马行至前方，筱瓸马腿处的爪伤经过大半月的休养已是好透，许是马儿性子甚烈的缘故，当初上药时是除了金桦谁都不让近身的。后面马车载着的是此次下拨的粮银，为了加紧行程，此次随行开渠的精兵将皆是配了马，时下正分列护在马车两旁。
　　溪县乃是涪佑靠南的一个小县，出了临城一路南下，灾情刻不容缓，众人一路都是未曾耽搁的策马前行，只有遇及马需进食饮水方停留少许。
　　纵然是马不停蹄，但待近溪县，已是耗了整整半月。
　　“天公啊！作孽啊！老天不让人活啊！咳，咳咳……”溪县前方，一唇口干裂，衣衫破烂的老妇正扬天哀嚎，老妇说着便厉声咳了出来，刺耳的干咳不时化为了一滩鲜血从口而出。老妇身侧是断了一条腿卧地的青年。
　　青年见老妇的模样甚为忧心慌乱，“阿娘，阿娘……”
　　金桦察觉俩人的对话，随即眉眼一皱便翻身下马摘下马侧的水囊与干粮便欲朝老妇处行去，南容简见此挥手止住了后方的车马，亦翻身下马跟上。金桦这处的脚步还未到，那处老妇与青年身前便出现了一身着白衣，气宇不凡的“男子”，金桦立于其后，遂只看见了那“男子”束起垂落的发尾、背间的包袱与腰间别着的那把折扇。
　　“老人家，我此处尚有些净水与干粮，便是赠与你们罢。”平淡无奇的话传到了金桦耳畔，“男子”说罢便将背部的包袱反手取下递给了青年。
　　青年接过包袱随即磕头道谢，“谢恩人。”话落赶忙打开包袱取出水囊喂到老妇口前，老妇摸索着低头抿了一口，双眼显是看不太清，“娘喝足了，你喝你喝。”老妇推托着水囊给回青年。
　　一直静候不远的金桦见势便走上前来将手中的水囊与干粮一道递给青年，“此处尚有。”白衣男子闻声看去，清亮的眸子在对上金桦侧脸的那刻一惊。青年接过金桦送来的干娘，继而再次朝着俩人磕头，“多谢两位恩人。”
　　金桦闻言颔首起身，却是擦身经过“男子”时惊愕的抬眸，四目相视，金桦同是一怔，心中万千波涌而起的情绪皆自化作了唇角的一抹暖笑。白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金桦万般期许的人儿，虽是着了男装伪了声，但那熟悉的清尘之气却是独有。
　　“殿下，前方不远便是溪县，现下天色已是近晚，可是尽快前往？”彼时南容简的上前打断了金桦此刻的欣喜恍惚。
　　青年一听金桦身份不低，随即惊慌的再次俯首，“恩人，恩人可是上处来的高官？”
　　金桦看向断腿青年颔首，“正是，你等可是溪县人士？溪县现下如何？”青年闻言立即抬眸，神情激动的开口，“是是，回大人，小民与家母确是溪县人士，溪县现下，现下……”青年说着便拂手抹起了眼泪，金桦见势蹲地而视，“你莫急，且尽数说来。”
　　青年闻言颔首止住眼泪，继而道，“小民名唤方鸿，本是家呈父业，家中有一居馆，遂做起了店本买卖。哪知自洪灾始起，那县官便开始大量搜刮百姓，明面上打着取财赈灾之名，实则是拿着银两不办实事。后灾情愈发不济，县内的许多物业庄家都被冲没，那县官见事态严重便欲罢官私逃。”
　　“县内许多百姓知晓风声后遂前往讨说法，可那县官竟差了官役驱打，小，小民这条腿便是被那狗县官打折的。”青年说着便看向自己的右腿，“不瞒大人，溪县遭此洪灾已是一月有余，那狗县官卷财私逃后县内便更是民不聊生。”


第36章 
　　金桦听罢后眉宇不禁蹙得更紧，寻声朝南容简问道，“溪县县官是何许人？”
　　“回殿下，是坎河徐州人，名唤许常德，乃是先君在时中举的探花，本是在朝为官，后不知因何事被下调到了此地。”南容简据声答着，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对于此人，过多的他亦未从耳闻，这还是昨日临行前阿爹陡然同他提起的陈年旧事。
　　“家中可是尚有爹娘？”
　　“耳闻只余一八旬老母。”
　　金桦闻言颔首扶思，“许常德是何时离县的？”话问的是那名唤方鸿的青年。
　　“回，回大人，那狗官离县已有五六日了。”方鸿抬眸思索了些许方大抵说出了个日子，若非被那狗官的差役打折腿赶出县，他亦不会半夜腿疾难忍看到那狗官趁夜策马潜逃的一幕。
　　“速派两名精兵驱快马自溪县赶至徐州将许常德带回。”卷款罢官离县，无非是往着祖籍而去，金桦从腰侧掏出一金章令牌交于南容简，令牌上刻印着一条盘沿缠绕的金龙。“将此令牌一并带往，务必将许常德带回。”
　　南容简俯首恭敬的接过令牌，颔首抱拳，“是。”转身招来后方马车处的两名精兵，待南容简将一切交代妥当后金桦方再次开口，“差随医将方鸿二人看诊，遂一并带回溪县。”说罢转头看向一直静立的苏韵忱，暖笑道，“天色渐晚，苏苏可是一道随我等进县？”
　　苏韵忱清眸一怔，显然是未料到金桦已然看破了自己的伪扮。恢复常色颔首应好，她本就是为到此地，若非那接连一月的洪灾将下游的乡县摧毁，自己亦不至于寻了那难行的山路，驾马行了近一月。金桦闻言甚喜，彼时来人已是将方鸿母子搀回了马车处。
　　一侧的南容简闻言这才回神看向苏韵忱，金桦非是易亲近之人，此番一见便如此称呼，莫不是之前相熟？然思及金桦多处宫中，就算是出宫亦是除了那次猎礼便是现下，猎礼在于荒郊密林，显是不可能结识什么人的。
　　南容简一脸的诧异，再观那白衣“男子”，风度不凡，模样亦是十分俊朗，心里的疑惑便是更加，遂拱拳作揖，“在下南容简，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苏韵忱拱拳回礼，“在下苏尘。”淡而简语，既是男装扮相，那便一并伪名的好，说罢便起身而立，她看出了南容简的疑惑，自是不愿与其多言的。金桦闻言一笑，对苏韵忱的回答却是未显惊奇。
　　“此处荒芜，还是早些进县罢。”金桦开口接下话头看向苏韵忱，苏韵忱遂随着金桦径自朝县门处行去，后方正低首进食的筱瓸见势随即扬蹄跟了上去，南容简则是盯着俩人的背影许久方回过神来，转身回到马车处朝四下的兵士交代一番后方牵马跟上。
　　“苏苏怎会到此？”金桦未见到苏韵忱的马，想来从东境密林南下至此路途甚远，就算步行亦不可能一月便到，遂猜测路上是出了何事。
　　彼时筱瓸已是行至金桦与苏韵忱身后，正轻蹄而随。
　　苏韵忱驻足朝筱瓸看去，筱瓸对视而上，走到了苏韵忱的身侧，苏韵忱扬手拂了拂筱瓸的赤鬃遂收手赞道，“这马儿甚通人性。”筱瓸闻言扬蹄一啸，显是颇为自得。金桦见此惊喜，筱瓸性子甚烈，从不会如此主动亲近除了自己的任何人。
　　“走了山道，本是驾马的，途中遇到户人家，经此洪灾，庄稼尽毁，遂将马儿赠与了老人家。”苏韵忱接上金桦适才的话，顿了顿淡然敛眸道，“来此，是为了祭拜家母。”
　　金桦闻言不安的抬眸看去，心下责备起自己提了此事，再见苏韵忱并不因此事过多感伤方放下心了。实则是此事于苏韵忱而言已然过去数百年，其中早已历经无数生死的苏韵忱早就对此淡然若态。金桦局促的摸了摸后脑勺，话锋一转看向筱瓸道，“它名唤筱瓸，苏苏可是除了我之外它第一个喜欢与亲近之人。”
　　筱瓸闻言踏蹄走到了金桦身侧，金桦遂拂手摸了摸筱瓸的赤鬃。苏韵忱勾唇看去，淡然一问，“小白？”心道这名是极适合的，但配到此等马儿身上不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去。金桦闻言笑出了声，心知苏韵忱自是误以成了那两个字，遂道，“‘筱’乃‘片云自孤远，丛筱亦清深’的‘筱’，‘瓸’则是……”金桦顿了顿，那处的苏韵忱尚在思索“筱”字，这处的金桦已是泰然的拾起苏韵忱的手，低头在其掌心勾出了“瓸”字。
　　苏韵忱垂眸看着，似是十分认真的端详，“呐！便是这个‘瓸’。”金桦写完便笑着抬眸看向一脸平静的苏韵忱，清眸相对，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礼时方惊乱的收回握着苏韵忱的手，心脏猛跳的转过身去，不好意思的干咳了两声。
　　尚沉浸在马儿名字的苏韵忱自是未注意金桦欲盖弥彰的掩饰。后方的南容简看着前处一“男”一女如此亲近的谈笑，甚是是接触，心中的匪夷所思愈浓，想来自己一路半月与殿下说过的话都未超过百句就感觉心塞异常。
　　大队一路至溪县城门，城门口上写着“溪县”二字的城匾已是被污渍隐去大半，四下亦是荒凉得不似一座有人气的地方。城门口大开无守，想来守门的兵役都逃散了罢，门下阴暗处卧躺着衣衫褴褛的乞儿，乞儿闻见马车的声响随即抬眸观望。
　　金桦与苏韵忱携着筱瓸率先进了县门，南容简与马车随后，一进到里处，地上皆是被洪水淹没褪去的狼藉，或闭或开的店门，倒地浸水的摊位，踩烂的水果蔬食，不时路过的百姓。金桦睨眸朝远处看去，正巧看见一满身湿透的土狗正翻食着地上的烂果。
　　“大人，前处便是小民的客栈，店内怕是早已被洪水洗净，若是大人不嫌弃，遂先前往暂住。”彼时后方的方鸿拄着一枝粗木拐杖走了过来，指向前处店门微开的客栈。自洪水肆意，溪县的大小店门摊位皆自被淹没，时下虽是退去了水，但屋内也不见得比街上好到哪去。
　　金桦顺着方鸿的方向看去，远远的便可见到一块垂落一半的牌匾，牌匾上刻着四个依稀可见的大字——往来客栈。抬眸思索了片刻，遂颔首唤来后方的南容简，“将马车赶至地势高些的地方，取些粮食发与适才路经的百姓。再差人去将那处收拾出来，今晚便住在那处罢。”
　　“是。”南容简领旨后遂安排了下去，待将客栈内收拾妥当，金桦一行便入住了进去，天色已晚，遂勘探洪源之事便只能等到明日了。
　　金桦的屋子与苏韵忱的相近而邻，彼时二楼的屋阳处，苏韵忱正倚杆对月而坐，夜半的月带着潮落的冷清，却是极其静美的。金桦从方鸿那处了解到溪县这些年的历况，溪县在先君那会儿本是一处不知名的乡野地界，后来一日愈发壮起，虽是县名，但发展却远比涪佑一些城地大。
　　溪县的父母官便是那下调的许常德，除此之外还有一门陡起的大户人家，祖籍姓孙，现下的家主名唤孙钱，是个卖粮的大商股，自灾情之后一家老小便搬去了祖上闲置的别屋。别屋建于地势高耸之地，洪水自是无从侵扰的。
　　金桦了解到，孙钱家的粮店在那之后便关了门，每每有上门之人，不论是讨米还是买粮，孙钱都差仆役尽数驱赶了去，直言已是无米。溪县的百姓哪里会相信孙钱的话，无非是想囤积私食或是趁机大卖一番罢了。就算如此，孙钱别屋那处也仍会有人不弃的前往。
　　待将明日的行程交代给南容简后，金桦方起身回了屋，屋阳的皎月不时照进屋内，明日尚且还需早起，遂而金桦便吹了烛火欲将屋阳的槅门拉上。来到槅门处却看见了隔壁屋阳上不知坐了多久仍在观月的苏韵忱。
　　清冷的眸子在月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虽是男儿扮相却是藏不住那份心往的期许，金桦只是一眼便深陷了去，手上拉门的动作转为了抬步而出。如此入神，苏苏是在想什么呢？金桦心生好奇，却是未有出声打断这片宁静。
　　对月而思，又是身处故地，苏韵忱自是思及了儿时与娘亲相依为命的种种。许久，直到金桦都忘了睡意时苏韵忱方蓦地开口，“夜已近晚，金姑娘早些歇息罢。”说着，苏韵忱便转头朝正盯着自己的金桦看去。
　　苏韵忱早就知晓金桦在那处，本以为她是有事与自己说，没想到那人竟这般痴痴的盯着自己望了许久，若非那愈发怪异炽热的目光，苏韵忱方才不会开口的。
　　金桦闻言一惊，随即避开月光朝槅门处退了退，慌张的回道，“苏苏也早些歇息。”说罢还未等苏韵忱接话便兀自拉上了槅门，靠在槅门处，寂静的屋内清晰可闻的是金桦突兀的心跳与喘息声，隐于暗处的耳郭亦是早已染上了绯红。羞刹的摇了摇头，金桦拾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那处的苏韵忱见此疑惑了片刻，遂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也转身回了屋。


第37章 
　　翌日清晨，天方微亮，金桦便隐约闻见了外处喧闹的叫喊声，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敲门声，“殿下！殿下！”屋外是小常的声音，漆红的木门在小常的敲击下呈现剧烈的颤抖。
　　金桦闻声拾剑而起，方开门便见到半身湿水的人立于自己眼前，还未等金桦寻声出口，小常便拉上金桦的手腕，边跑边说，“殿下快些走，晚了洪水便是更猛，南容将军已将县内的百姓护送到了高地，遂差小常来寻殿下，殿下快些离开此地。”
　　溪县洪口的阻坝原是当时为压住洪水所设，后洪流便分而肆虐了其他地县，遂愈演愈烈，金桦此番一路寻至洪源，便是为了彻底将源头阻断。然洪口的阻坝终是难以抵挡住洪水凶猛的冲击，近日亦是频频出现裂势，若非晨时一出恭小童率先察觉到异样张扬出声，时下溪县残留的百姓许是难逃一劫。
　　“什么！慢着，苏苏呢！”金桦闻言一惊，没想到自己昨夜竟睡得如此深，连外处逃荒避难的声音都未注意，然时下离阻坝开裂方半刻不到。
　　原是因为金桦昨夜入了个甚美的梦境，此梦将金桦带回了年幼时落水初遇苏韵忱的那天，不同于此些年模糊零碎的画面，这次却是实实有着苏韵忱的模子，加之槅门一关，遂外处的声响便鲜是可闻。
　　金桦恍惚着说完便欲挣脱开小常拉着自己手腕的手转身朝苏韵忱的屋去，小常见势连忙快一步开口，“殿下莫去了，苏公子一早便离开了。”身为女婢，小常需早起准备膳食，遂在去柴房之时正巧于转角处瞥到了苏韵忱的一缕白裳，亏得昨日傍晚小常打理屋子时见过苏韵忱一面，想来此间客栈内许是只那苏公子一人身着白衣，遂只是一瞥便猜到了那人是谁。
　　彼时的小常赶着去柴房，自是没有多事去管苏韵忱为何离开的，而就在小常抱起木柴准备出门时，南容简派来通会的兵卒便到了，小常闻言丢下怀里的木柴便朝二楼金桦的屋跑，故而方有适才金桦开门便见一脸急色的小常那幕。
　　“当真？”金桦抽回手侧眸望向苏韵忱那处的屋门，心下虽带着她不告而别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苏韵忱离开此地，未遇洪灾的庆幸。小常听此慎重的对着金桦点了点头，“自是真的，殿下还是快随小常前去与南容将军汇合罢，苏公子气宇不凡，若是在屋内，此等动静想来早便察觉了。”
　　金桦颔首，确然，若是苏苏，自是早便察觉，时下又怎会待于屋内呢！如是想来，金桦亦放心了不少，再次跟上小常的步子就朝楼下而去。然尚未下完楼梯，客栈内早已被外处渗入的洪水灌进，时下屋内水深已是有过膝的高度。
　　小常看向金桦，随即拾手挽起裙摆道，“殿下莫要耽搁了。”此番水深离自己上楼时已是又涨了三个高度，客栈外只怕是更深，小常担心再过不了一会儿就该没至脖颈了，那时便更是不好走。
　　金桦了然，同样挽起裙摆便入水朝客栈外走去，小常跟于身后，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物件，俩人一面拨开躲避，一面吃力的涉水朝外行去。待摸索着跨过客栈门槛，身下的水便是上到了大腿中央的高度，俩人费力的吁了一口气，昨日初来时外处的一切已是尽数淹没，时下翻起加深的洪流更是将四下的路挡尽。
　　“殿下……”小常亦是才见此番，自是未料到这客栈外已是这般无路可行的境地，时下不免慌张不安。金桦回头看向小常，她看出了小常的不安，然时下自己亦是无法的，双腿没水，轻功自是使不上了。
　　苦恼的看着漂往的浮物，脚下的步子却是未停。蓦地，一阵高昂嘹亮的呼唤将俩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殿下，殿下，此处！”金桦抬眸看去，只见南容简正手拾麻绳立于高处的一方屋檐上对着水中的俩人摇绳。
　　见俩人望向自己，南容简随即将手中的麻绳隔空抛至而出，将百姓安置到高地后，见金桦尚未到，他便不放心的一路轻功踏水而来，时下方在四下寻到俩人的身影。飞空的麻绳直直的落到了金桦二人身前漂浮的一处木板上，金桦拨开四下的水流杂物朝木板处伸手，麻绳便钻进了金桦指尖，小心的夹起绳尾往前，待掌心握上整段麻绳方松了一口气。
　　麻绳的长度到俩人身边时已是所余无几，金桦转身将麻绳系于小常腰间，自己则是牵住了小常后处余下的绳尾。小常焦急的看向金桦，要开口的话却是被金桦截了先，“你不懂武艺，此番乃是保险。”说着不等小常反应便朝屋檐上的南容简挥手。
　　南容简会意后便拉着俩人往自己站着的地方来，俩人有了拉力在水中行走亦是方便不少。一番折腾，彼时的水深已是将近胸腔的位置，金桦俩人亦终是行至到了南容简那处，拾手助着南容简将小常拉上屋檐。
　　金桦松开掌中的麻绳，攀着屋栏便欲往上，然而下一秒却被突然奔涌加深的洪流没入了水中。待南容简置好小常回头看到远处路上滚滚而下的洪流时方大惊出声，“阻坝已被冲毁，殿下快些上来。”南容简攀着屋栏往下了几米，伸手朝着下方的金桦而去。
　　搁置的麻绳已被冲走，洪流的冲击几次将金桦的视线模糊，南容简伸来的手亦是缕缕与金桦交错而过。几番停留没水，金桦终是没了再伸手的力气，另一只握着屋栏的手亦是愈发无力，小常趴在屋檐上紧张着看着下方的一切，南容简亦是脸露急色。
　　金桦浸水的部位逐渐往上，心下不时回想起了幼时那次落水的一幕，纵然那之后金桦已是通习水性，但时下遇到的却是凶猛的洪流，既是水性再好之人亦难与自然相抗。金桦眼眸渐渐变得混沌，脑中倏而闪过一个白衣身影，苏苏，苏苏此番还会如那时般救自己于困境吗？
　　如是慌神间，金桦原本握栏的手便借着又一轮洪流散了力劲。
　　“殿下！”上方的俩人见势同声而出，南容简垂下的衣摆已是浸湿。
　　蓦地，一席白衣身影迅速的点足朝金桦的方向而来，足尖落于漂浮的木块遂而再起，身姿飘逸微带清风，三千青丝缓缓而扬，苏韵忱在金桦掌心脱离屋栏的那刻便拾手拉起了水中的人儿，拦腰而过，金桦湿透的身子便不留余缝的贴到了苏韵忱怀里。
　　南容简对上苏韵忱的面庞，瞬而双眸一闪而过的惊艳。
　　尚未反应过来的金桦倏而被苏韵忱周身缭绕的清香包围，抬眸看去，是那心许的清冷面庞，碎发微曳。痴痴的看着那人，好看的柳叶眉，清明的眸子，挺立的鼻梁，凉薄的粉唇，棱骨分明的下颚线，光洁白皙的脖颈。
　　金桦感觉自己的心脏再次猛烈而跳，下意识的闭眼拢鼻，随即咽了一口口水，眨了眨眼眸欣喜的开口，“苏苏，你真好闻。”苏韵忱闻言一愣，继而手劲一滞，环着金桦腰际的细手随即一松，待金桦不稳的惊呼出声，苏韵忱方头也不回的勾唇淡笑，“是还想下去吗？”
　　“不，不想。”金桦此番方回过神来，耳郭一红，想起自己适才脱口而出的话便是一阵羞愧。如是，苏韵忱方满意的收紧了手上的力劲，金桦便再次与苏韵忱贴近，女子娇躯的软意瞬间充斥了金桦的思绪，脸庞的羞意随着心脏的猛跳愈发不正常，慌张的侧眸朝后望去，只见那处屋檐上的俩人正错愕的看过来。
　　金桦拾手朝俩人的方向挥了挥，“南容将军，小常便劳烦将军了。”南容简闻言颔首将小常抱起便点足朝着俩人的方向而去。金桦话毕便是下意识不稳的朝着苏韵忱的脖颈搂去，温热的气息直扑苏韵忱白皙的脖颈，待站定后金桦方慌张的松开，低头喃喃道，“抱，抱歉，苏苏。”
　　苏韵忱另侧的耳郭因着金桦突然的靠近染上淡淡的绯红，话上却是平淡的开口，“无碍。”
　　一路点足上到高处的地界，待站上了土地，苏韵忱方松开环着金桦腰际的手，被松开的金桦随即与苏韵忱拉开距离，她怕自己与苏苏这般靠近会再次慌了心思。
　　过了些许，南容简与小常也已到了金桦二人身后，与苏韵忱相比，南容简则是早已气喘不止，身上的衣衫亦是浸湿大片。落地，小常对着南容简俯首道谢后方抬步朝金桦的方向而去，“殿下如何？可有伤到何处？”适才在屋栏处被水浸了几回，小常甚是不放心。
　　金桦摇头淡道，“无碍。”彼时南容简亦走了上前，俯首跪地对上金桦，“让殿下涉险，臣罪该万死。”金桦拾手将南容简扶起，“南容将军不必自责，此番是谁都未所料到的。”
　　南容简起身俯首作礼，继而看向一处的苏韵忱，“多谢姑娘相救。”小常闻言随即同言道，“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小常总觉面前这人眼熟的很。
　　苏韵忱抬眸淡然的看着俩人，待察觉到俩人面上的惊意时方颔首，“正是。”


第38章 
　　一路呈风，金桦身上的湿衣已是近干。
　　得知苏尘实为女子的消息后，相比于南容简的震惊，小常却是松了一口气，心道是，好险苏公子非真公子，不然殿下那般不顾礼制的与男子亲近，实在是不妥。想起昨日于溪县城门前看到的幕幕，小常便心有余悸。主仆有别，自己自是不便多言让殿下注意男女之别的，殿下幼时于宫中便无同辈的姐妹作伴，时下这苏公子成了苏姑娘，殿下又甚是欢喜，当是真真的好。
　　震惊的眸子逐渐由惊艳转为了怦然，南容简闻言久久的看向苏韵忱不能自已，苏韵忱清美的面容处似是有着致命的吸引，适才点足相救与金桦的飘逸身姿再次浮现于南容简脑中，想起昨日竟为苏姑娘与殿下之间的亲密耿耿于怀时，南容简便觉自己时下无地自容的紧。
　　察觉到南容简异样的眸光，苏韵忱随即转身抬步朝一处山坡而去。彼时将百姓送至高地的兵卒已是赶来，“殿下，车马已然随行，时下该是前往何处？”兵卒中较有声望的一人上前朝金桦俯首禀话。
　　金桦转头朝苏韵忱离开的方向看去，同样望去的还有南容简，金桦回头道，“此处地势甚佳，亦可阻挡洪水的冲击。南容将军，南……”金桦唤了两声都未见南容简回应，随即扭头朝南容简看去，待看到南容简追随苏韵忱背影的目光时，金桦眉宇一蹙，心中甚是不喜。
　　四下的兵卒都颇为惊讶的看向南容简，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南容将军如此不在状态的一幕，南容简此时方惊闻回神俯首，“殿下恕罪。”
　　金桦睨眸看向南容简低着的头，却不似平时般随即出言让其起身，久久的注视不时波及到了四下立着的兵卒，上前的兵卒见情况不对，立马俯首，“殿下息怒。”其后的兵卒见此一一俯首正色，时下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严肃。
　　南容简低垂脑袋的额鬓不时冒出密密细汗，适才确是自己出神失了礼，他也不知自己是怎的，竟然盯着苏姑娘久久无法心静。
　　良久，金桦方再次开口，只是话出却非对着南容简而是上前的兵卒，“此番我等仍需多留，洪灾肆意，野外驻营自是不可行，遂三分而行。一则随流探查，尽快寻到此次洪灾的命口，务必注意安全。二则环查此地，注意是否有人家可借居。三则派兵驻守马车，务必保证马车的妥当。”
　　话语中的温度与气势明显冷了许多，金桦抬眸看了一眼时辰继而道，“时下已是巳时，待寻至居所便拉炮相告，探流一行务必在申时末之前回来。”金桦所言的炮乃是一种特殊药粉炼制的冲天彩炮，可用于传讯寻人。
　　金桦说完便转身朝苏韵忱离去的方向跟去，身后的小常见势随即小跑而上。
　　被余下的南容简仍是俯首抱拳之态，直到金桦走远，适才上前禀告的兵卒方行至南容简身侧，“将军，殿下已走远，将军起身罢！殿下虽是未言，但确非那般苛责之人。”近半月的同行之程，这还是他头一回见殿下此般凛然若威。
　　“此处本将军留守即可，你且快快遵旨行事。”南容简摇了摇头，随即侧目朝后方的马车看去，俨然没有起身的打算，自己有过，殿下未发话，他身为臣子自是万万不敢冒为的。兵卒见此只得吁了一口气转身将兵卒分置行事。
　　苏韵忱这边转身离开后便朝着一处坡地而去，坡地沿途皆是栽种的木棉树，树干健壮，树根深厚。待顺其而上来到一处荒草遍布的地方，苏韵忱方停了下来，久久的注视着眼下的一块破木残碑。
　　“苏苏~”蓦地，金桦跟来的脚步随着那句呼唤愈发近，彼时的小常已在金桦看到苏韵忱的那刻被其留在了不远处的坡路上，苏韵忱闻声回头便看到了正抬步而来的红裳少女。待金桦走近，还没再次开口寻问苏韵忱在此处作何时便侧目瞥见了其对面立着的木碑，迟疑了片刻继而了然的收了声。
　　苏韵忱顺着金桦的目光看去，复而转身蹲在木碑前，拾手将碑上乱生的杂草摘尽，不知是对谁，静语道，“此处便是家母。”顿了顿，“阿娘，忱儿来看您了，今年的木棉花开得可还好？阿娘可喜欢？忱儿今此途上耽搁来晚了，悔是未能与阿娘一道观赏。”
　　转而兀自道，“阿娘平生最喜木棉，夏时果熟后，果中的棉絮便会随风飘落，朵朵棉絮漂浮于空中，如六月飘雪一般静美。阿娘说，一朵棉絮便是一份相思，棉絮飘飞便会将她的思念带去相思之人的身边。”
　　金桦敛眸收声随着苏韵忱蹲下，拾手亦是摘扫着碑下的杂草。苏韵忱继而开口，“阿娘，忱儿过得甚好，阿娘不必挂记。”默了默似是对金桦垂眸说着，“阿娘走前，最不放心的便是我。”
　　金桦闻声抿了抿唇，继而拾手拂上了苏韵忱单薄的肩，顿了顿还是对着木碑开口，“您放心，苏苏这般□□，自不会让您担心……以后我亦会陪着苏苏。”最后一句，金桦下意识的说罢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苏韵忱闻声朝金桦看去，待看到她那清秀的面庞处陡起的红意时方勾唇淡笑。金桦被苏韵忱看得心慌，索性站起走到了一旁兀自拔起了四下的杂草，心下甚是恼羞。之后，苏韵忱又对着木碑说了一些话，金桦听来，多是苏韵忱儿时的事，什么竹屋闲居，什么摸鱼追风之类的。
　　这些都是久居宫中的金桦未从接触过的。不知过了多久，苏韵忱方起身，金桦见此随即站了起来，俩人静默的相视一眼方转身朝来路而去。蓦地，身后的一声动静将俩人的注意吸引，同而回头，只见一银发白须拄杖老头从不远处一棵木棉的树身中行出。
　　老头矮小佝偻的身子朝苏韵忱跨步而来，待将近方俯首一礼，“老头儿适才在内处听到动静，猜想定是苏姑娘到了，姑娘此番怎地才至？”
　　苏韵忱颔首回礼，“这些年多谢老伯照料家母，今次洪灾肆起，遂耽搁了行程。”因为要祭拜母亲，苏韵忱便是一早就换了女装上山，在阿娘面前，自是真着的好。然彼时方行至山坡便闻见了突起的洪流奔涌而下，苏韵忱随即点足朝着溪县那处赶去，遂到时正看见立于水中的金桦。
　　“亦然，亦然。”老头闻言想起什么似的儒雅的拂起了自己的胡须，金桦趁此便朝着老头作揖，“老伯。”老头此番才注意到苏韵忱旁边站着的人儿，惊讶的一叹，随即道，“姑娘有礼了，姑娘可是苏姑娘第一回带至之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老头对于金桦，完全没有想起避讳自己适才非凡人的出场。
　　金桦欣喜的勾唇一笑，却是未对这突然出现的老头产生疑惑，“在下名唤金桦，此番是为赈灾而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虽然自己甚欣喜这老伯说自己是苏苏第一回带至之人，但她亦非毫无自知之明，适才确是她自己跟上来的，至于带至一说，她是万万不敢接下的，索性将此行的目的言出。
　　“然也，没想到姑娘竟是涪佑的殿下。”老头闻言抚须赞叹，金桦一怔，随即想到什么似的颔首。“金”乃国姓，此番为赈灾而来，非是涪佑那唯一的殿下又能是谁？
　　之后，金桦又在老头与苏韵忱的谈话中得知这老头乃是神木一族，族内只一万年古树，古树开花三千年，结果两千年，花落又是三千年，如此往返。然树果却是结之便毁，而花则离族随风而落，每一朵花预示着一个族民。
　　族民择树而居，花落入尘便是久居该树。此族有一勒令，那便是：凡是择居族民，若非有心许之人，不得轻易示人而出。言下之意是一旦出树示人，那所示之人便需与之结缘，已结缘者便可随意现身。
　　复而逗留了些许，待金桦听闻完老头关于自身的传奇之后方不得不赞叹其能言善道之才，想来老头能如现下般随意现身示人，已然该是有了那心许之人罢，金桦不免好奇能受住老头这般聒噪之人需是何许人也了！
　　虽是好奇，但金桦却是未问出口，金桦心想，这老头在此地居住甚久，多少也该是个地仙之类的，那洪灾一事，他该是会知晓的。遂抱着这种心思，金湖便直言寻出了声，毕竟赈灾救民要紧，“不知老伯可是对此番洪灾所源一事有所知晓？”
　　老头闻言随即收住了声，垂眸思索了片刻方眼神飘忽不定的摇头开口，“抱歉金姑娘，老头儿年岁已大，又是久居树内，对此实在不甚知晓。”
　　苏韵忱静然的将老头异样的举止看在眼中，却是未开口寻问什么。金桦轻吁了一口气颔首回礼，“无碍，劳烦老伯了。”彼时天边一处突然响起一阵陡然的炮声，炮声冲天而起，留下缕缕红色的颜尾。
　　金桦知晓定是已寻到了人户方放的颜炮，洪灾难排，自是不易出走的，告别老头后，金桦遂寻了苏韵忱一道前往。


第39章 
　　金桦二人告别老头后便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坡，届时在坡腰处唤回了小常。下了坡，便是适才守在那处的南容简和一纵车马，南容简仍是保持着俯首抱拳一动不动之姿，鬓角是早已浸湿的密密汗珠。
　　马车处的的兵卒远远见到金桦一行便垂首置礼，“殿下。”南容简闻声将头又低了一个度方开口置礼，金桦淡漠的朝南容简睨了一眼，继而挥手示意兵卒起身，开口道，“都起罢，颜炮既已发出，便早些前往。”
　　金桦说罢便回头看了一眼苏韵忱，苏韵忱会意后二人便拾步朝颜炮处而行。南容简抬眸看向金桦二人的背影，遂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起身，僵硬的身躯不时发出阵阵麻意，快步跟上守车马兵卒的步子一路随着金桦走着。
　　颜炮所起的地方是一地势高平之地，徒步穿过林木拔山而上，待一众人看到发炮兵卒时已是午时末。发炮兵卒见之为首的金桦遂领着小众兵卒上前置礼，拾手指向远处装潢的屋檐，“禀殿下，前方乃是溪县孙氏祖居。”
　　金桦颔首顺着兵卒指的方向看去，沿路皆是晨时逃难而来，为数不多的百姓，她从方鸿那处听闻过溪县孙氏一门，未想此番竟会来此，“如何？”路途皆是逃亡的百姓，想来那处并非敲门便会有应的。
　　“回殿下，适才臣已差人去喊过门，然里处的人却是无回应，遂而又寻了两名兵卒潜入查探。兵卒回报，府内甚广，除却家丁仆人外便只有孙氏五人，家主孙钱，一妻一妾以及一子一女。”兵卒如实相禀。
　　“府内存粮几何？”金桦颔首。
　　兵卒闻言顿了顿方开口，“回殿下，存粮甚是无从所知，但府中几处屋室多是银锁紧闭，屋外每个时辰便会换人驻守，屋内不知何物。”
　　金桦闻言思索了片刻，抬眸看了会时辰，遂转身唤来南容简，“让将士们先行歇息，再于孙府门前驻兵设营布粮与此处百姓，一帐便可。”
　　南容简闻之疑惑，却是颔首听罢便领旨去行事。很快，一处布粮营便被搭起，彼时沿路的百姓皆自上前排队等粥。简单吃了些粥食后，金桦便寻了一处树荫地与苏韵忱坐下，待一切如金桦所言安置妥，南容简方走了过来，俯首而立，“殿下，一切都已安置妥。”
　　金桦颔首，南容简继而问道，“殿下，现下该是如何？”只一处营棚，若是居留，那定是不够的，若非设帐居留，为何不直接派人去将那孙氏唤出言明来意？南容简是愈发看不懂金桦之意了。
　　“不急，且等着，探洪那处可有消息？”金桦睨眸朝不远处食粥的百姓看去，不温不火的问着。南容简抬眸顺着金桦的视线看去，心下却不明白金桦说的等是等什么。“回殿下，尚未有消息。”金桦闻之便挥手示意其退下。
　　南容简在金桦不注意时小心的朝苏韵忱看了一眼便垂头退下，南容简离开后，金桦方对着旁处打坐静休的苏韵忱道，“苏苏觉得，此计如何？”
　　苏韵忱闻言抬眸看向孙府大门，继而阖眸淡然道，“反客为主，静候即可。”金桦笑着点了点头，似是颇为欣喜苏韵忱能猜透她的心思。此番洪灾，孙氏却如外人般置身事外，府内暗屋甚多，必有蹊跷。若是以涪佑殿下的身份硬入，自是无甚作用，况金桦直觉孙氏与此番灾情甚有关联，至于自己的身份，怕是早已被孙府之人知晓。
　　如是，唯有反客为主，一步一驱方可看清其中所以。
　　金桦朝着苏韵忱打坐的地方移了移，瞬而倚在了其身侧的草地上。头顶的树叶摇摇而飘，不时有几片落在了苏韵忱膝间，金桦便拾手小心的拭去。帐营处的粥米已是见底，日头的太阳亦渐自偏西。蓦地，一阵沉重的桐木门声将四下的一众惊动，布粥的兵卒与食粥的百姓皆望向了孙府大门处。
　　须臾，只见一二十出头，身着华服的男子由里而出，男子身侧跟着两名仆役。男子先而环视了一圈，继而目光停在了金桦身上，跨步走来，男子在金桦身前停下，俯礼道，“小民孙济，拜见殿下。”
　　金桦闻言抬眸起身朝孙济望去，敛了笑意淡然道，“孙公子有礼。”话停却是未再继续。
　　孙济一怔，随即笑语道，“殿下亲驾，有失远迎，实乃小民之罪。”俯首一礼顿了顿继而道，“此处洪流肆意，若是殿下不嫌弃，还请到小民府中暂居。”
　　彼时静坐的苏韵忱亦起身站在了金桦身侧，金桦闻语神色一转，颇是为难的拂腮道，“我涪佑重民道，身为涪佑殿下，若是此刻抛下此处百姓呈了孙公子相邀，那便是愧对涪佑万民。”金桦之意，面上说的是自己，实则是借机暗讽孙氏一众对荒民见死不救的行为。
　　孙济人非精，但亦不傻，自是知晓金桦言中所指，然面上却是不失礼制的一笑，“是小民思虑不周，殿下所想，自是万民所乐。然大难当头，唯有栖身方可自保，小民家邸亦是有限，如此众民，自是无从顾忌的。”
　　顿了顿继而道，“既是殿下之意，那小民自是尽力的，如是，便请一道随小民入府暂居，只是……”孙济欲言又止。
　　“既是孙公子美意，那便甚佳，至于此处百姓食粮一事，便亦不好再叨唠公子。”金桦接过孙济的话，所谓打蛇顺棍上，金桦自是知晓孙济的话中所指，既然其时下已是退步，那便自然呈下最佳。
　　俩人达成一致后，孙济遂而俯礼一笑，挥手便让仆役留下安置百姓，自己则拾手上前，“殿下请。”金桦闻言颔首与苏韵忱随着孙济进了府，小常与南容简跟在其后。进到府内，映入眼帘的便是阔盈的美景盆栽，府院大小与韶华殿相差无几，途径前院穿过走廊，孙济便带着金桦一行来到了面客的正堂。
　　跨步往里，正堂高位处坐着的便是年过半百的孙氏家主孙钱，左右而坐的是孙钱的妻妾，三人见之孙济，率先起身的便是孙钱。孙济先而朝孙钱俯礼，言明了适才府外的事后方退到孙钱身后。
　　发已花白的孙钱在仆役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朝着金桦而来，略俯首置礼后便道，“小民孙钱，殿下圣临，小民有失远迎。”话言三喘，显得十分吃力。
　　金桦上前扶起孙钱，“孙家主无须多礼，此番还得叨唠孙家主多时。”
　　孙钱闻言一笑，挥了挥手道，“能为殿下尽力，乃是小民之幸。”
　　之后金桦便从孙钱口中得知了他那两房妻妾与未谋面的女儿。孙钱的正妻柳氏，膝下有一女，名唤孙婉婉，便是孙钱的长女。而孙济则是妾室赵氏所出。话语中几次言及孙婉婉便冷却，金桦从四人的面上察觉不出什么，只得静观其变。
　　交谈了一段时辰，彼时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轮椅转动之声，孙钱闻声正笑着的面庞瞬间冷下，金桦一众朝着门口看去，还未起身便看见柳氏跨步朝门口而出。
　　待轮椅声由远及近的停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正值妙龄的青衣女子，女子姣美的面容上未经装饰却是带着异于常人的白皙，这种白皙更似病重之人所独有。女子双手轻缓的转动着轮椅在柳氏的推置下来到堂中，女子目光柔和的看向柳氏，小声道，“娘，婉婉自己可以，您且坐罢。”
　　柳氏见此方颔首坐了回去，女子此时才对着孙钱不冷不淡的唤了一声，“父亲。”
　　在坐的除了孙氏一家外，闻言皆是一惊，未想孙府这长女孙婉婉竟是身体有疾之人。孙婉婉说完便转动轮椅朝金桦那处行去，待见到金桦坐旁的苏韵忱时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朝金桦一众俯礼，“民女孙婉婉，见过殿下。”
　　苏韵忱静然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自是察觉到了孙婉婉对上自己时那片刻的惊慌失神，似是带着畏惧，他们从未见过，为何孙婉婉会露出那般表情，苏韵忱心下生疑。
　　“孙姑娘无需多礼。”金桦拾手拂起孙婉婉作礼的双手。南容简遂看向孙婉婉的双腿，开口道，“孙姑娘这是……”
　　孙婉婉闻言眸子瞬间黯下，抿唇许久正欲开口时却被孙钱打断，“殿下，府内仆役已将空置的屋室打理出来，殿下舟车劳顿，不若早日将行物归置。”被打断的孙婉婉唇边不经意的勾过一抹酸涩阴冷的笑，转动轮椅便先行请退，柳氏见此亦起身出了正堂。
　　苏韵忱看着孙婉婉离开的背影，清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金桦自是看到了孙婉婉适才那言不明的笑，心下只觉孙府怪异。起身朝孙钱应好，金桦一行便随着仆役朝着西侧的院子走去。
　　孙府祖居格局甚大，又是面四而建，东西南北皆自有着大大小小的院子，院子之内又分居各屋室。孙氏之人便是居于朝阳的东院，家主孙钱居东院的正屋，其妻柳氏一屋，其妾赵氏一屋，长女孙婉婉一屋，次子孙济则又是一屋。


第40章 
　　与东边主人院相对的西边是客人院，彼时便是金桦一众去的地方，南院是仆役的居所，北院则是兵卒探查得知的紧锁屋室。因为荒民较多，故被分散而居，孺妇孩童及有疾者分置于条件较好的西院，余下的壮年男丁则被分置到了南院。
　　府内仆役带着金桦一众来到西院时，车马与兵卒早已候在了院内，仆役将西院的格局屋室大致介绍后便退了下去。待仆役离开，金桦方开口将屋室分置下去，身为殿下，金桦自是居于院内最大的正屋，为了方便照料金桦，小常则居在了正屋旁的一处别屋，苏韵忱居金桦不远处的一处中间屋室。
　　南容简及其他兵卒则居于拱墙的另一边，除了南容简单独一屋外，其他的兵卒皆是两两相居，屋外便是随行的车马。拱墙两边由走廊相接，筱瓸自是被牵至了金桦那边的屋院。待将一切办妥，已是接近申时，彼时前去探寻洪源的兵卒也已回了来。
　　南容简遂将人带到了金桦面前。“禀殿下，我等一路沿流而上，终在一处断掉的阻坝前发现了异常。”满身泥土，甚是狼狈的一名兵卒上前俯首回报，其身后俯首的兵卒皆是同样境况。
　　金桦颔首示意其继续说下去。兵卒遂继而开口，“阻坝而上有一处布柳河流，河流四处却是被淤地相围，臣等无能，几番尝试皆是无从探知柳叶后的情况。”金桦闻言便了然，淤地而行本就不易，此番带的虽是宫内精兵，但轻功有限，遂先让兵卒退下好生整理去。
　　“殿下可是要亲往此处？”南容简见金桦不言，便猜其在思索着。
　　“自然。”金桦颔首，苏韵忱先不言，她此行本非与自己一个目的，况让其涉险，金桦自是不想的，然此处有轻功的便只余南容简和自己。
　　南容简闻言微愣，随即上前俯首，“殿下，此行甚险，臣请命……”
　　“你留下。”金桦打断了南容简的话，顿了顿接着道，“孙府一众甚为可疑，若如方鸿所言，其在洪灾之起便举家从溪县移至了祖宅，又怎会对我等的身份如此了然？孙府与此次洪流之事必定大有渊源，此处还需你留下探查，况车马亦是不可离身的。”
　　金桦的身份已是极为引人注意，若是孙府确然有异，那她留在此处自是不便探查的，如此便只得让南容简留下。南容简还欲说什么，金桦却已是走远。彼时立于屋外的苏韵忱同样将一切尽收眼底。
　　酉时二刻，金桦于西院用过晚膳后便先而去了一趟东院孙钱的正屋，仆役通会后，金桦进门便看见了正从榻上坐起的孙钱，孙婉婉与孙济则是同在榻前。孙济见势扶着孙钱坐稳，待坐稳后孙钱却是将孙济推了一推，孙济不在意的拂了拂袖站到了孙婉婉轮椅旁。
　　孙济适才背对金桦，金桦自是被看到孙钱与孙济间的小举动，遂上前一步言明来意，“孙家主，洪灾势不容缓，百姓便有劳孙家主照拂。”金桦打算今夜前去，来溪县已是两天，却是丝毫线索都无，实需加紧速度。
　　坐于轮椅上的孙婉婉抬眸朝金桦看去，孙钱闻言开口，“殿下可是要亲往探寻？”待金桦颔首，孙钱方继续说道，“殿下心恤百姓，孙某定不负殿下所托，只是此行甚险，殿下还需小心为妙。”
　　“多谢孙家主。”金桦俯礼拜别孙钱后便出院朝正院而去，彼时早已牵马等候多时的南容简见金桦随即上前置礼，“殿下。”金桦闻声接过筱瓸的马缰和南容简手中的赤剑，边走边将行事交代于南容简，待说完，已是行至到了孙府门口。
　　跨门而出，此时月已渐起，南容简上前，“殿下当心。”金桦颔首套过马缰翻身便稳稳的落在了筱瓸身上，紧夹马腹，筱瓸随即前踢一扬便朝着前方奔去。一路顺着洪流沿高地而上，翻腾的洪水在斜月的辉映下泛起几丝波光。筱瓸健壮的马腿紧紧的踏于地上，待见到兵卒口中说的河流时金桦方翻身下了马。
　　将赤剑悬挂于腰际，金桦拂着马鬃看向河流那处，“筱瓸，你且在此处附近候着。”筱瓸闻声从鼻中喷出一股热气，似是回应了金桦的话。金桦见此方勾唇笑了笑，转身朝河流那处行去，行了不过半里便看见了围于河流附近的淤地，借着皎月放眼望去，隐约看见那处往里的地方是柳条密布。金桦看着那处密柳架起轻功，几番点足略过淤地上的浮物，终是来到了那处被柳条覆盖住的地方。
　　越往那处走，一个倚靠在树的身影便显了出来，待看清那人，金桦方驻足惊唤出来，“苏苏！”苏韵忱闻言睁开眸子看去，只见那红裳少女一脸欣喜的笑着朝自己奔来，放下环胸而抱的双臂，苏韵忱唇角不觉的勾起一丝笑，“嗯。”
　　金桦小跑来到苏韵忱身旁，在此看到苏韵忱，金桦欣喜之余更觉奇怪，“苏苏为何会在此？”
　　苏韵忱闻言抬眸朝天处的皎月看去，继而道，“赏月。”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起意到这来，凡间的赈灾一事本就与她无关，她亦可避开的。
　　“啊？”金桦摸不着头脑的寻问出声，“赏月？来此处？”苏韵忱看着金桦傻傻的模样勾唇颔首，继而望向那处密柳，淡然的转移话题道，“你不着急了？”
　　金桦顺着苏韵忱的目光看去，随即回过神来重重的点了点头。俩人掀开密柳往里去，里处却是不同于外处，俨然一副别有洞天之色，月光洒下，从布置来看似是个女子居住的地方，可哪个女子会住在这种人烟稀少之地？
　　来到一处妆奁处，妆奁上放置着两对同款式的钗饰。金桦寻了一圈，却是连个人影都未见，无奈的吁了一口气，转眼却看到苏韵忱正盯着一处角落静视。金桦小步过去，正要问什么时便看到了角落处那块露出的衣料，金桦小声朝衣料走去，“何人在此？”
　　闻言，那露出的衣料顺而被拉了进去，金桦转头看了一眼苏韵忱，苏韵忱见此方淡然开口，“出来吧，老伯。”被唤“老伯”的老头这才瑟瑟的磨掌出来，笑道，“苏姑娘，金姑娘，真巧！”
　　金桦眉宇微皱，上前一步靠近老头，清亮的眸子紧紧的盯着老头满是皱纹的脸庞打量，“确是甚巧，不知老伯深夜至此为何？”
　　老头闻言不时扶着拐杖的手一抖，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金桦，继而看向苏韵忱，终是长叹了一口气跪地道，“还请两位姑娘看在老头儿的面上放过青丫头。”老头说罢便欲朝俩人磕头。
　　金桦快手扶起老头，心下却是对老头说的“青丫头”疑问连连，她们尚且不识那“青丫头”，这放过一说又从何而来。“老伯，你先起身，青丫头是何人？您为何突然如此？”
　　苏韵忱时下眸子一转，心里已是有个大概，“老伯，青丫头之事，还请如实道来。”
　　“是是。”老头颔首扶着金桦起身，待立定方再次开口，“青丫头名为青灵，本是此处守护河流的一方水精，此地便是其所居之地。”老头说着便朝洞内环顾了一圈，“洪灾一事，乃是青丫头失责，此地源流没了水精的护佑，加之一连数日的大雨，遂改变了河道受压，方，方让其下的百姓……”老头说罢便摇了摇头。
　　“那青灵此下在何处？”金桦接过老头的话，苏韵忱则是静然的听着不做声。
　　老头闻言复而摇头，“老头儿亦是不知，这洪灾起前青丫头便无了踪影，今个儿早间是金姑娘向老头儿问及洪灾一事，老头儿方打算趁夜到青丫头此处来寻寻，本想那丫头能出现的，然而未等来青丫头，却是将两位姑娘等来了，这才，这才躲了起来。”
　　金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寻到的地方，现下来看，唯有寻到了青灵方能让此次洪灾终结，然却是再次没了消息。
　　苏韵忱拂腮继而朝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妆奁处，转身道，“此地除了青灵可还有旁人？”金桦这才想起适才在妆奁处发现的两对钗饰，钗饰模式平常，寻常女子是不会特地买两对的，除非用钗之人不只一人。
　　“不错，孙府那丫头彼时多与青丫头待在一处，但自从那丫头生了一场大病后便不常来了。”老头睨眸看向钗饰，抚须道。
　　“可是孙家长女孙婉婉？”金桦问。
　　“正是。”老头回眸说着。金桦遂再次寻道，“老伯可知那孙姑娘的腿疾是如何来的？”
　　老头摇头，“这个老头儿倒是不知，但那孙家丫头自小便有腿疾，彼时与青丫头到老头儿那处时一腿就多有不便，听闻那场大病后更是只能靠着轮椅行走了，如此花季的姑娘，当真是可惜了。”
　　金桦闻言一怔，随即开口，“老伯是说孙姑娘此前是无需轮椅的？”老头颔首称是。


第41章 
　　彼时，孙府祖居北院紧锁着的几间屋檐处不时闪现一黑衣人影，屋室前是把守的仆役，虽人数不多，但远远看去皆是壮年模样。侧身隐于院墙一角，借着微亮的烛灯，院内的一切便没入了南容简的眸中。
　　院内一共四间屋室，除却正中的一间大屋亮起，其他的三间屋室内皆是漆黑一片。南容简本打算入夜潜入孙府探查一番，未想在一处静园栈道看到了居于东院的同样夜时出门的人，而此人竟是孙府长女孙婉婉。
　　原本自家之人在府中行走并不会有什么可疑，然而这身患腿疾，行走都需依靠轮椅的孙府长女却实在难让人不留个心眼。试想一个行走不便之人怎会夜半出行，还是独独避开大道择了府内一处的静园独行。
　　终归是尚未有发现，遂南容简便一路小心的跟在了孙婉婉的身后，轮椅的动作很是繁琐，故待孙婉婉停下转动的轮子时，已然过了小半个时辰。孙婉婉轮椅停下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仆役把守的北院。
　　“长小姐。”随着孙婉婉的到来，一时四下把守的仆役皆自闻声俯首行礼。
　　孙婉婉静默的点了点头，继而转动着轮椅朝早已点上烛火的中屋而去，四下的仆役见此并未多言，只瞬间便恢复了适才的神态，俨然对孙婉婉此时此刻的出现没有丝毫惊讶。南容简在院外驻足观望了一阵，待孙婉婉进院方点足从立着的榕树干上翻身进到院内。
　　然而还未等南容简跟上孙婉婉的步子来到正屋的屋檐，院外又蓦地出现了俩人，根据仆役的称呼，南容简大抵知晓来人是谁。来人便是孙济与其母赵氏，按日间在正堂中的所闻，南容简虽是不知这孙府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就这孙婉婉与赵氏母子间，断然不会平和。
　　时下三人于夜半前后来到这仆役把守的北院，必定不会简单。南容简将身形没入屋檐之后，继而谨慎的将屋檐处的一片瓦块取下。随着南容简取瓦的片刻，孙济二人已是到了孙婉婉所进的正屋。
　　“时下府内皆有重兵把守，粮货定是出不去的。”跨步进门，率先开口的便是孙济，“若非你执意让他们进府，我们现下又怎会陷入此等境地？”孙济的语气明显有些急躁，句句皆是指向对面静坐轮椅上的孙婉婉。
　　南容简透过屋檐上的细孔静静的探听着屋内的动静，心下只叹孙氏果真如方鸿所言欲大发灾难钱。听孙济的话语，孙氏的粮货甚是不少，而那同样紧锁把守的屋室，只怕就是为了存放粮货所设。只是没想到看似人畜无害的孙婉婉会参与其中。
　　“贱坯子，你莫不是想就此收手以断了这条财路？”接着开口的是后面走来的赵氏。只见赵氏双手叉腰几个大步便来到了孙婉婉身前，那气势犹如下一刻便会将孙婉婉撕碎吞食般骇人。“贱坯子，你给我听好了，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坏心思，我定不会让你们娘俩好过。”
　　言下之意便是掐断孙婉婉欲向金桦禀明之趋，说不担心是假，这孙府时下住着个随时能要他们命的人物，再而那金桦是孙婉婉出言让孙济引进府的，赵氏自然顾忌着自己与儿子的财路。
　　“坏心思？”孙婉婉闻言抬眸朝赵氏冷嗤了一声，并未因俩人的威胁而面露忧色，继而道，“承蒙二娘与弟弟关照，这些年也却是让婉婉与阿娘很是好过。”氛围随着话毕瞬时笼上上阵阵寒意，孙婉婉却是面上无澜的紧盯跟前的俩人。
　　“你……”赵氏闻言一时语塞，显是未曾料到孙婉婉会如此直言。自那件事之后，赵氏便明显感觉这从小畏怯寡言的孙婉婉好似变了一个人。若是以往，自己拿那柳氏与她说事，她是断不敢这般对自己不敬的。
　　孙婉婉看着赵氏气得一阵青一阵紫的脸却是丝毫没有口舌之快胜了的开怀，反而内心是泛起阵阵苦涩。不动声色的转动轮椅朝进门的方向而去，她已是不想再在此处与这俩人待下去。
　　“孙婉婉，你莫要忘了当初所言。”见孙婉婉要离开，孙济随即开口。对于这个“长姐”，孙济心下虽是敬畏参半，但却是没有丝毫亲情可言。
　　孙婉婉闻声止住了轮椅，默了一阵却是未回应孙济。就算孙济不说，她亦会如所言的计划进行，他们要的是孙氏家业，她确实应许过助其所愿。而这之后，她孙婉婉要的，便是亲自从孙济二人手中毁掉这一切，包括孙钱与整个孙氏。
　　轮椅的传动再次响起，南容简见势也不打算多留，时下只需待殿下回来将适才所见所闻如实相告便可。拾手再次将那片取下的瓦块放回原处，南容简心下思索着孙府其中的纠拌，依适才所见，孙婉婉并非是任人摆布之人，那她一靠轮椅行走的姑娘究竟又有何意图？
　　南容简甚是想不通，心绪一乱，原本手中的动作亦不合时宜的惹出了动静。
　　“何人？”随着瓦块突然而起的声响，院内把守的仆役同时朝正屋的屋檐处看去，孙婉婉闻声亦看向了屋檐处的一角，原本屋内的孙济二人见势皆打起来十二分精神，匆匆忙忙的从屋内跑了出来。
　　南容简见势不妙，院内的仆役已是有了上屋檐查探的动作，时下的他更是动也不是，不动亦不是。若是现下运功离开，众目睽睽之下，纵使他轻功不错，也是难以不被这府内身藏不漏的仆役看出些什么。
　　自己被抓住是小，若此番连累到殿下，那便是大了。然若是就待在此，不多时亦会被上来的仆役发现。南容简左右为难的静候着四下的动静，而眼看就要行动的仆役却终是在孙婉婉的话语下没了动作。
　　“许是山里的野猫罢，府内地势甚高，想来不止是人，这溪县的精怪多少都要求生的。”孙婉婉双眸静静的注视着屋檐处的角落，随着话落便拾手将正上前的仆役打发了回去。南容简借此便顺着孙婉婉的话锋佯声扮猫低唤了两声。
　　四下的仆役见此便止住了腿上的动作，复而行礼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因着孙婉婉突然的出言，让南容简瞬时松了一口气，待孙氏三人前后离开，南容简方再次运起轻功朝着西院回去。此时夜已大深，四下亦是除了虫鸣便再难闻人声，唯有孙府的屋檐处不时闪现的黑影让原本模糊的一切渐渐清晰。
　　……
　　这边，苏韵忱与金桦在探寻无果后便告别了那古树老头，虽此行并未如愿解决洪灾一事，但从老头口中，金桦二人还是收获颇多。据老头所言，若要终止此次洪灾，就必须找到原本驻守此地的水精青灵，而现下唯一可能知晓青灵踪影之人，只有那孙府的千金孙婉婉了。
　　如是便必少不了要亲自到孙婉婉的屋院拜会一番。
　　“可是想到什么？”正绕过金桦腰间的手臂不时抓紧了筱瓸脖颈后的马缰，苏韵忱低头看向自己身前僵直而坐的金桦。苏韵忱注意到，自她上马后，金姑娘便显得甚是局促，起初她并未在意，后来随着筱瓸的马步移动，金姑娘的身子更是愈发僵硬，好似总在刻意的与自己保持距离。
　　马背上能坐的地方本就不多，金桦的小举动自是愈发显得突兀。
　　“没……”轻柔的声音略过碎发落入金桦耳中，一路紧张的坐姿早已让她疲惫，金桦闻言更是愈发不知所措。想起适才自己伸手邀苏苏上马时义正言辞的话就让金桦好一阵羞刹的无地自容。
　　金桦收回思绪，拾手将脸庞的碎发挽过耳后，摇头道，“苏苏觉得，孙姑娘是如何与青灵相识的？”一个是商贾之家的千金，一个却是驻守一方的水精，金桦想不通，这俩人究竟是如何结识的？今日寻问孙姑娘腿疾之时被突然打断似是另有隐情。至于青灵，她的失踪是有意还是蓄谋？为何并未引起孙姑娘的注意，又或者是，孙姑娘实则并不知晓？还是，青灵的失踪与孙姑娘有关？
　　一个一个的疑问都好似洪水般涌现在金桦的脑中，愈搅愈乱，愈搅愈无法看清。
　　“许是同病相怜罢。”苏韵忱低声回着，“就今日所见，孙姑娘与柳氏在孙府的处境并不甚好，不止孙氏二娘与孙济，就连孙钱对这个长女亦是提之甚少，每每所言所闻皆是有意的避及。而那青灵，本就是无依无靠的水精所化，自生出灵识起在这山中便是孤身一人。”
　　金桦闻言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孙婉婉的处境还是为何，她内心不经意的将自己和苏韵忱的相识与青灵二人的作比。筱瓸赤焰的马鬃不断拂风而起，在静美的夜色中显得异常艳丽。蓦地，金桦恍惚的神态被筱瓸突然的扬蹄所惊，而她那原本僵直的身体便一个满怀的跌进了身后苏韵忱的怀中。
　　筱瓸见势方甚是满意的仰头从鼻间呼出一口热气，为不让背上的人儿有反应的机会，筱瓸随即四蹄一撒便加快了马步。如是，金桦几番尝试未果，耳后却是传来了苏韵忱的话语，“若是再乱动，莫不是想被自家马儿甩下地去？


第42章 
　　待金桦二人回到孙氏祖居已是近寅时。孙氏的大门仍如离开时紧闭，门外并未安置守夜的仆役。“殿下，苏姑娘。”金桦二人这边方才行至大门，木门便细细的推出了一个缝，从内里探出一个头带金盔的士兵，士兵见来人正是等候多时的金桦便大举推开了门。
　　“给殿下请安，南容将军派臣在此等候殿下。”守门的士兵将南容简的安排并数告与了金桦，他是在金桦离开孙府后就被南容简安排到此处的。一来为待金桦平安归来，二来亦可作为这孙府一处的眼线，若是夜半有人进出，那便也能知晓一二。
　　适才亦是听到了筱瓸的马蹄声才将门内隐于草垛边的人惊起。
　　金桦闻言低声颔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况时辰已晚。待二人进门后士兵遂将大门关上，恢复原样方牵着筱瓸跟上金桦二人。进院西行，遂是半刻左右便回到了原本暂居之处。异于夜晚的漆黑，西院的屋舍却是零碎着布上了烛火，显是在待着金桦归来。
　　苏韵忱随着金桦一道来到西院的正屋外，门外站着的是南容简，小常立于不远处同样候着。见金桦归来，二人遂一同迎了上去。时下南容简还候在屋外，金桦知晓定是在孙府发现了些什么。
　　南容简俯首来到金桦身前，待礼毕方发现立于金桦身后的苏韵忱，眸光一闪而过随即黯淡下来，“殿下，苏姑娘，此行劳累。”金桦闻声看向苏韵忱，遂而看向南容简，拾步进了屋，苏韵忱并未言语，跟上金桦便进了去。
　　四人依次进屋，小常行过礼后便去看茶。
　　“南容将军特意候在此处，可是在这孙府有何发现？”进屋，金桦便直言相问。
　　南容简闻话遂将夜时的一切尽数禀向了金桦，夜行的孙婉婉，会面的孙氏三人，暗中的粮货贩运，甚至是回来时险些暴露都一一言及。
　　话毕，金桦方开口，“此番看来，孙氏一众暗存心思，定不简单，加之适才在阻坝后发现的一切来看，苏苏，我们必不可少要去拜会孙姑娘一番了。”金桦说完等了些许亦未见苏韵忱回应，便朝苏韵忱看去。
　　“苏苏，苏苏，你觉得呢？”金桦遂又唤了两声，这才将暗自思索的苏韵忱唤回思绪。
　　苏韵忱抬眸看向金桦，顿了顿再次向南容简求证道，“南容将军适才提及，是因着孙婉婉最后的一句话方才脱险，可是无疑？”
　　被苏韵忱突然点名的南容简下意识的抬眸，却是方对上苏韵忱的眸子便又惶惶的低下了头，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确然。”
　　“苏苏为何此般问？”金桦见状未明白苏韵忱此问为何，闻言，南容简方再次抬眸，显是对苏韵忱的问话甚是奇怪。
　　苏韵忱拾步走到了门口处，继而缓缓的道，“金姑娘觉得，久居孙府受尽孤立与欺凌的孙婉婉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随着苏韵忱的话落，金桦更是摸不清苏韵忱的话中何为，索性思索了一阵，正要开口时却被苏韵忱的话截住。苏韵忱转身对上金桦的清眸，断然道：“狸猫换太子，金姑娘，只怕此孙婉婉非彼孙婉婉。”
　　此话一出，金桦与南容简二人随即面面相觑，不知其中所以的南容简自是无法知晓，金桦则是思及了古树老头的话，然而却是不敢往下想去。
　　……
　　卯时，孙府西院。
　　“苏苏盯着这一池清水已有半晌，可是有何烦心事？”自寅时回到孙府，孙府的一切好像越来越清晰，却又不知为何，这清晰之下好似蓄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水。洪灾一事尚未结果，加之一夜的奔波，二人已是早早没了睡意。
　　苏韵忱闻声抬眸朝金桦看去，熟悉的清眸，就连轻轻一瞥，看上去都会让人深陷般透彻。“此事之后，金姑娘该是功臣归朝，此处的百姓亦可安居。”苏韵忱回过神继续看向跟前的小池，偌大的池子不时探出几条小鱼，池面便是荡起层层涟漪。
　　金桦颔首顺着苏韵忱的眸子看去，此事之后，她也该遵旨回朝了，下一次再见便是又不知何时了，想到这里，金桦心下便是一番酸涩，“此事之后，苏苏可是有想去之处？”
　　苏韵忱轻声摇了摇头，“想去之处？”好似自己从未想过，除了那深不见底的龙宫，又有何处可以去？往昔有着阿娘待自己归，现如今，早已没人会这般待自己归去了。如此，到哪又有何差？“该是，回程罢。”
　　金桦了然，二人遂后皆是沉默。
　　……
　　卯时二刻，天处的云霞已在翻涌，孙府内外的仆役亦有了起早的动静。金桦和苏韵忱一夜未眠，在用过早膳后便是听到了孙府上下异常的喧哗。问过路经西院的仆役方知，这是孙府每日的祭祖礼，礼仪在正院后的牌位堂里进行，孙氏男丁皆需进礼，女眷和外客不得前往。
　　索性这是人孙府自家的礼节，金桦和苏韵忱自是没必要去凑个热闹什么的，二人遂按夜时所想那般打算趁着此时到“孙婉婉”屋内走一趟，究竟如何，怕是只能将那“狸猫”抓出来亲自问问了。
　　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此去只金桦与苏韵忱二人，拜会之由则是挂念孙氏千金的安恙。二人在仆役的带领下很快便来到了孙婉婉的别屋，彼时的孙婉婉正在书房，闻及二人来访，却是没有半点惊讶，似是早已知晓会有这么一天。
　　孙婉婉放下账本，令人将来客带到屋后的亭子候着便转动起了轮椅。
　　金桦二人如孙婉婉所言被带到了屋后的亭内，亭子建的甚是简陋，但攀附其上的绿植却是异常生机盎然，看上去显是被此处的主人好生照料过的。亭子前是一条通向府外的河道，由外而里又是一个人工翻修的小池，不同于西院的池子，此处的池水则是完全来自于山涧，就是不知这源头该是何处了。
　　细看，那亭上攀附的绿植竟是皆数由那池底所生。
　　二人在亭内坐了一阵，待看茶的仆役离开，孙婉婉方缓缓驱着轮椅行了过来。“殿下，苏姑娘，婉婉此番有礼了。”孙婉婉满目带笑的朝二人拱手置礼，不紧不慢的朝着那处亭池而去。
　　苏韵忱静眸端详了一阵，却是未开口，她二人尚且不知这“孙婉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且需观量。
　　“此处绿植甚有灵气，想来亦少不了孙姑娘平日里照料罢。”金桦拾手拂过亭内的一叶绿植，率先开口，“不知，孙姑娘对这世间生灵之事如何看？”收回手，金桦抬眸看向孙婉婉消瘦的背脊。
　　孙婉婉闻言一笑，“多谢殿下美誉，民女平日里也就对这些感兴趣罢了。”说话间，孙婉婉的眸中已是染上了一阵浓郁与柔情，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立于后方的二人自是未能看见孙婉婉渐变的神情。
　　对于后面的一句，孙婉婉却是未回应金桦什么。金桦等了半刻亦未得到回应，以是她有意避及，便准备换个话头，可话未开口却被打断。
　　只见孙婉婉拾手摘下了临池的一片绿叶，而原来翠绿盎然的叶离枝便枯萎生黄，孙婉婉看着手中的枯叶，终是叹了一口气，继而缓缓的道，“你是否还在怪我？”随着孙婉婉的话落地，一时，满亭的绿植皆自变黄而枯、凋落，只得那一池清澈的湖水显得尤为突出。
　　头顶不时落下几片枯叶，金桦瞬间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何为黄粱一梦，怕是如现下一般无异罢。不同于金桦，一切落于苏韵忱身上的枯叶皆自被一种无形的气隔离开来。苏韵忱淡然的拾手摘起落于金桦头顶的枯叶，而后拉上她的手，一时，漫天的枯叶亦都隔离金桦之外而落。
　　见到此景，“孙婉婉”瞬时没了适才的心绪，下意识惊恐不己的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挥舞着想要抓住那些凋落的叶子，“不，婉婉，不要，婉婉……”嘶吼的哭喊由立而跪，此时的“孙婉婉”怀中已是抱满了枯叶，嘴中仍不停的唤着“不”。
　　金桦见势心下一揪，欲去扶起地上那人却被苏韵忱止住，抬眸看去，只见苏韵忱淡淡的摇头，继而右手一挥，满地的枯叶便卷地而起，不多时便渐自形成了一个人形模样。
　　“孙婉婉”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待那人形模样初成，便是与“孙婉婉”相差无异的女子，女子面色惨白，清秀的脸庞染着阵阵疲惫。随着女子的幻化，“孙婉婉”亦幻出了原本的模样，一时，溪县的天晴阴相替，引起了在林中寻人的古树老头的注意。
　　“民女孙婉婉，多谢二位。”女子先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继而朝金桦和苏韵忱行了一礼，“还望二位放过青灵。”说罢便转头看向变回水精模样的青灵。
　　青灵并未对孙婉婉的话多加辩解，自己当初能做了那决定，那便是因果轮回，她从来都是知晓的，“婉婉，对不起……我……”青灵拉起孙婉婉的手，记忆不断闪回到孙婉婉死去的那天，若是她早些到，婉婉就不会惨遭那赵氏母子的毒手了。


第43章 
　　景瑞十三年秋，那是孙婉婉被青灵初遇的年岁。于青灵的记性里，那一日的孙婉婉惯不若日后时常在自己跟前眉眼带笑，看似无忧无虑的孙婉婉。
　　青灵轻轻阖起双眸，脑中渐自浮现往昔的幕幕，她本是驻守溪县的一方水精，本体不过是集天地精华所生的露水，因着偶然机遇得了天佑方修成了灵识，后在古树老头的帮助下逐渐化成了人形。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此地修灵而生的青灵自是与此处绑在了一道。
　　青灵记得，那是近中秋的几日。彼时独自在这山野间溪流处待惯了的她本欲趁着秋光出柳瀑游玩，未料方一现身便闻见了岸流畔传来的呜咽声。
　　呜咽声先而小，似是刻意压抑着什么，继而陡然大声起来，哭声甚为凄凉不安，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青灵不免心中一阵揪疼。青灵顺着哭声而寻，不少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身形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背对青灵，将头埋于膝上环着的双臂处，蹲于一处的岸流畔。青灵未见到小姑娘的面貌，却能清晰看见那姑娘的身着，一件寡淡素雅的青衣褥裙，裙摆几近被岸边涌动的水波浸湿，而褥裙的主人似是无所知般任其浸水，染泥。
　　如瀑的长发及腰而散，却是不时随着那人的抽噎拨动，本就弱小的身脊现下看来更显脆弱。耳畔的哭噎声仍在继续，青灵只觉自己心中的某处地方被那姑娘所拨动。几百年来的孤寂与落寞让她几近快要忘却了这种情绪。
　　世人都说，最知心之事莫过于共情。青灵现下便是如此，她虽非凡胎□□，可不代表她毫无感情，她知喜，懂忧。
　　难受的踌躇了两步，本欲上前的青灵终是在孙婉婉抬头的那刻止住了自己的步子。就在孙婉婉抬头的同时，青灵随即拾诀隐去了身形，下一刻，只见孙婉婉朝着眼前的流水静视了去。
　　由于隐了身形，青灵遂毫无顾忌的走到了孙婉婉身后，静静地立着。等了半刻仍不见孙婉婉有动作，青灵瞬时慌了，她想起彼时古树老头给自己讲的民间异闻，说的便是想要投河自尽的人们都是这般痴望着流水，随后一不留神便跳进去的。
　　青灵焦急的在孙婉婉身后来回踱步，她的身份让她不可随意在凡人面前现身，可现下青灵却不想让她在自己面前自尽，况还是个正值豆蔻年华，青春正好的姑娘家，她不知她究竟是因了何事如此伤心，她很想安慰她，很想同她说说话，可她却不能。
　　如此想着，青灵蓦地脑中闪过一个点子，继而赶紧立定拾手朝着孙婉婉跟前的一处水流中藏于石缝的鱼群施法。须臾，一红鲤小鱼便跃水而出。
　　红鲤不断扑腾着红尾在孙婉婉眼前跃起，入水，再跃起。反复不过两回便将孙婉婉的注意引了去。孙婉婉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扑腾的红鲤，甚为惊奇此等不畏人的兽物。
　　红鲤见孙婉婉看向自己，随即停了下来，大半个身子皆自没入了水中，只探出半个鱼头盯着孙婉婉看。孙婉婉见势瞬间来了兴致，伸手便欲朝红鲤去。
　　却没料方触及水面的指尖便被那红鲤围绕，起先是一条，而后便是三五成群的杂色小鱼，俨然是那红鲤唤来的。如是，一群小鱼由红鲤领头不断在孙婉婉的手间与水面游走，场面甚为奇异。
　　“咯咯咯咯……”随着群鱼的窜动，孙婉婉的掌指不时被搔痒，引得孙婉婉“咯咯”笑意不断。青灵见此方安下了心，见孙婉婉全然没了适才的难过，她亦是开怀的。
　　不知过了多久，午时的日头已是高挂，映得湖面波光粼粼，孙婉婉这才想起自己已出门甚久。终是不舍的对着水里的红鲤及群鱼道：“时辰已是不早，婉婉得赶紧回去了，若是晚了，二……二娘……嗯。”孙婉婉思及此话锋一转摇摇头继续道，“若是晚了，怕是娘亲会担心的。若，若是得空，婉婉定会再来看你们。”
　　说着，孙婉婉便站了起身，红鲤对着孙婉婉又是几个跃起，似在诉说离别。孙婉婉朝红鲤暖然一笑，继而转身朝来路小步跑去，只是那步子甚为不稳，似是一瘸一拐般，看得青灵双眸黯然，她不知这般年岁的姑娘究竟是受了哪般对待方会落得这般令人爱怜，让人想呵护的地步。
　　“再~见~啦！”一阵稚气的柔音兀自从孙婉婉离开的地方传来，打断了正思索的青灵，青灵闻言抬眸朝那人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带着暖笑朝自己这处招手的人儿。不知为何，似是被那人儿的笑意掩没，即使心知她并非是对着自己说的，可青灵还是忍不住抬手在孙婉婉看不见的地方回应了她。
　　直到孙婉婉的身影尽数消失，青灵仍定定的看着那人离开的地方，她知自己已然陷进了那人的温柔里，那人的心绪中。
　　彼时的青灵并不知那是何种感情，她只知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亦是她一直想要寻找的感受。“婉婉……”唇边不时唤起适才那人的自称，青灵想，下一次再见，自己定不会放过与她相识一场的机会，她要真真正正的出现在她的身边，她要问她名姓，要与她交知，要好好予她护她。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背后传来的红鲤声将青灵的视线拉了回来，青灵转身拂手将自己的身形现出，红鲤见此继续道，“多谢恩人赐修助我获灵识。”红鲤说着便朝青灵跃起，一条灵活的红尾不断摆起。
　　天知道似她这类兽物若欲化得灵识是多难，也好在青灵是水精所化，她的法诀无不为此类水兽最益。
　　青灵按捺住心下的情绪，“既得灵识，便寻一处灵地，往后定要好生修行，争取早日化成人形。”于这红鲤，青灵本就是无意之举，此番造化，能让其在一众鱼群中独获灵识，想来亦是命定，如是更应珍惜。
　　红鲤闻言探出鱼头狠狠点了点，“定不负恩人所望。”红鲤说罢朝青灵又跃了几下以示感谢，继而摆尾朝上游而去。
　　青灵望着红鲤逆流而上，思绪却渐自飘远。自那日后，青灵每每便要到这处的岸流畔闲走，或是打坐，或是修法，或是戏水，此处山涧寻常人甚少，青灵到此也只是为了能再次遇到孙婉婉，她始终记得孙婉婉离开前的那句，“……定会再来……”
　　此般日子渐渐在青灵的等待中流逝，一日，两日……每日从清晨到暮落，青灵的心绪亦从起初的希冀到埋怨，再到怅惘担忧。起初她会日日盼着，继而又变得埋怨她不守信，最后却又不禁担心起来，她担心她会出甚事，担心她又受了委屈。
　　如是焦急的等待，终是在初见的两个余月后，孙婉婉方再次出现，彼时已近深秋，然而孙婉婉穿得却仍是单薄，犹如青灵初见她时的单薄，甚至乎，更消瘦了。
　　孙婉婉一瘸一拐的小跑到那时的岸流畔，口中轻喘着气，青涩的脸颊两侧更是跑得红润，显是焦急的。孙婉婉在岸边唤了许久亦未见到红鲤的身影。随着水面的平静无澜，孙婉婉的心也渐自沉到了水底。
　　“你们定是以为婉婉不守信方离开的，对不起，婉婉说好的，还是来晚了……”口中低喃着“对不起”，孙婉婉无力的拂裙坐在了不远处的岸边，久久盯着眼前的湖面，自喃道，“确非婉婉失信，只，只是……”
　　孙婉婉话尚未言完，眼前的水面便缓缓搅起了波纹，波纹由内而外，越扩越大，越来越急。孙婉婉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她何其见过此般景象，随即便拾手撑在了地上，睁大双眸朝前望去。
　　水面的波纹随着孙婉婉的动作变得柔缓，好似在尽力不让水浪染湿孙婉婉的四周。青灵顺着波纹内里透水而出，今日的她并未化人形，时下更是宛若一个水精灵一般，周身虚幻带水，水波连连将青灵的身姿衬得极美。
　　其实，在孙婉婉的气息出现在百米外时，青灵便发觉了，彼时的她正在湖中戏水，惊喜不已的她本想化作人形出现。可她却不知要如何与孙婉婉交言，等了两月有余，再见却是不知如何开口，孙婉婉的脚步愈发近，青灵已是不好出水，索性待在水中静候时机。
　　孙婉婉被青灵的出现惊了一跳，好奇的朝前欠了欠身，青灵许是未料到孙婉婉的凑近，原本就离得甚近出水的她时下抬头便与孙婉婉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更是不足三寸。
　　青灵曼妙的水身凌空而起，朝着孙婉婉的方向。孙婉婉呆呆的盯着眼前突然凌空而起的青灵，面上却是不见惊恐，反而是惊艳。青灵被孙婉婉这般近的盯着一时却是一阵心跳不已，喉颈处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两人的角色俨然不似本身。
　　本是水精的不似水精般威慑，本是凡人的亦不似凡人般恐惧。孙婉婉看着青灵清澈的眸子，呆呆的眨了眨眼，声色颇为惊叹的道，“两月余未见，红鲤儿竟变得让人辨不出了！”孙婉婉说罢跪坐在地，拾手拂上青灵近在咫尺的面庞。


第44章 
　　秋光微漾，溪畔的垂柳随风轻拂伴着水面荡起阵阵涟漪，虫鸣鸟叫声锦瑟和鸣。周围的一切除了眼前的那人好似尽数消逝，面庞轻柔的触感让青灵错愕不已。就连原本孙婉婉将自己认错为红鲤时的埋怨亦化作了无言的心动。
　　“真凉，咯咯……”孙婉婉将手自然的收回，缓缓从地上站起，“怎的还痴了？”见青灵甚无反应，孙婉婉拾手在青灵木讷的双眸前摇了摇。
　　“胡说！”青灵回过神来，顿了顿方不甚好意思的将头别了过去，颇为不满的抱起双臂，喃喃道，“我名唤青灵，并非那红鲤，你……”青灵停了停，将双臂放下，低头望着偶起涟漪的水面，别别扭扭的终是问了出声，“你，你呢？”
　　孙婉婉看着青灵那别扭的模样一时拂袖好笑，只觉青灵傻气得很，嗯……傻气得可爱！孙婉婉轻咳两声正色道，“我？我什么？”孙婉婉拾手指了指自己，遂将手反背于身后，胯步朝旁边挪了挪，欲对上青灵此刻的眸子。
　　“你，你笨啊！”自然是问你名姓！青灵闻言随即转身激动得想要辨释，可待看到孙婉婉笑着注视自己时，口中的话一时皆自卡在了喉咙口，只余呆立。
　　孙婉婉闻言一愣，却见青灵又不言语，一时玩味儿兴起，故作生气的转身轻“哼”了一声道，“既你并非红鲤，那我便走了。”说罢便拾步朝来路拐去。
　　青灵见此瞬时急了，别看孙婉婉腿脚不便，但走起来却是不耽搁的，只眨眼间便拉开了与青灵的距离。
　　眼看孙婉婉的步子愈发急促，离自己亦愈发远，青灵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纵身一跃便从水面出了来，而随着青灵落于岸畔，她原本带水帘的身子亦化成了人形。只见一席浅蓝色的薄纱襦裙下若隐若现的是一双锦鞋，精致的面庞后是如瀑的黑发，黑发被一支素淡的发叉随意挽起，显得甚为慵懒。
　　青灵几步小跑便赶上了孙婉婉的步子，孙婉婉本就有意逗逗她，遂扬唇刻意放慢了步子。
　　“那，那个，且慢！我……”青灵慌张的伸手拉住了孙婉婉的手腕，她怕她这一离开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这样的等待已太长，长到远比她自有灵识来独自在山涧还甚孤寂。
　　“如何？青姑娘可是还有甚事？”孙婉婉停下步子顺着青灵的力转过身，“嗯？”一如适才般带着玩意，继而细细打量起青灵，她尚是头一次见此等灵修所化得的人形，往常也不过是偶在街角的茶楼外听闻过那说书先生的只言片语。
　　那时小小的她就对这些甚为感兴趣，每每被赵氏差出门置办东西时都要绕道去茶楼外逗留一番，也正是因此回府晚了被赵氏责罚，不过她却不甚在意，下次依然如此。时间久了，孙婉婉便对这世间的灵物奇闻皆自有所略知。
　　说书先生本是从孙府出身的，后不知为何便离开了孙府独自谋生。孙婉婉记得，说书先生离开那日，父亲还颇为不舍的作留。说来亦是孽缘，自孙婉婉有日外出置办东西时不甚在茶楼的背角撞到那说书先生与二娘之间的秘密后，她便没再去过茶楼。
　　“我……”青灵缓缓的松开孙婉婉的手腕，低着头顿了顿，继而下定决心似的猛然抬头，大声道，“我想与姑娘交识，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本就是山涧精灵，青灵热切而激动的声音瞬间贯彻山林，一时林间鸟雀惊飞，慌乱不已。直到青灵说罢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孙婉婉面前如此失礼，顿时羞红了脸，不甚好意思的拾手捂住了唇口，呆愣的眨着清澈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人儿。
　　孙婉婉确未料到青灵竟会这般高声直言，一时不免被惊到，不过待见到青灵的模样，孙婉婉瞬间便笑了出声，笑声由原本的低声克制到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未，未料到青姑娘有如此声势！”
　　被孙婉婉这般一说，青灵瞬间便起了欲寻个地洞钻进去的想法，可见着那人开怀而放肆的笑，青灵觉得，如此亦是甚好的。缓缓的将捂着唇口的手掌放下，伴着孙婉婉此起彼伏的笑声，青灵不知不觉间唇角亦勾起了一抹笑容。
　　孙婉婉心想，难不成这世间的灵物皆是这般傻气得可爱吗？直到笑得肚子都疼了，孙婉婉方渐渐收了声，嘴角挂笑道，“我名唤孙婉婉，你便唤我婉婉罢。”
　　孙——婉——婉——
　　那日后，青灵与孙婉婉便愈发交熟，一个是孤身山涧的水精，一个是看似身家极好却没人敢交识的孙家大小姐。孙婉婉来山涧的次数愈发频，青灵每每都会说与她听一些自己从古树老头那听闻的故事，不时还会带她一道去寻古树老头说书。
　　青灵将红鲤的事尽数告知了孙婉婉，包括其去隐修。孙婉婉亦将这两月余未来是因秋中月节的原由讲与青灵，以及这溪县的一些趣事。孙婉婉不时还会从溪县带些吃食给青灵尝尝。
　　此番日子甚为美好，可以说是孙婉婉这些年来最开怀的时刻了。孙婉婉的事，她不说，青灵亦是不问的，偶时孙婉婉看着自己的腿发愣时会言及两句，可亦只是只言片语。青灵知孙婉婉在孙府过得并不好，遂亦甚少在她面前提及。
　　日子一天天的流逝，转眼便来到了景瑞十四年，青灵记得，那日，是孙婉婉的生辰，她特意早早来寻了青灵，将怀里宝贝似的两具钗饰拿出。
　　“阿青，这是娘亲给我买的，我特意央了一对，我俩一人一具。阿青不是说不记得自己生辰吗？可我想，我们总归是该有生辰的，若是阿青愿意，那我便将自己的生辰分与阿青一半，日后我的生辰便是阿青的生辰，日后阿青的生辰便由我来贺，阿青的生辰礼亦由我来备，可好？”
　　青灵看着手环钗饰，满目带笑的孙婉婉，随着孙婉婉的话落，青灵清澈的眸子亦渐自笼上了层层水雾。青灵转身拾手拂了一把尚未掉下的泪，继而对着孙婉婉狠狠的点了点头，“好！”
　　……
　　“阿青觉得如何？”镜中，是青灵姣美的面容，孙婉婉拾手轻拂其发，发间是那具不算华丽的钗饰。
　　“婉婉梳的，自是好看，这钗亦是极美，我甚是欢喜。”青灵笑着对镜后的孙婉婉道，“现下该是轮到婉婉了，快，坐下。”青灵说着便站起，让孙婉婉坐下。“婉婉的发甚是顺滑，带上这钗饰定然好看！”
　　木梳一梳而起，一梳而落，青灵的动作极细，却是不须臾便将发饰梳理妥，取钗戴饰，一气呵成。青灵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婉婉真美！”。孙婉婉笑着拾手将耳畔的碎发夹至耳后，不甚好意思的转头嗔道，“阿青尽说胡话。”
　　佳人嗔羞之态一时全然落于青灵眸中，内心动乱终是被最后的一丝克制所消灭，孙婉婉看着渐自在自己眸前放大的精致面容，胸膛跳动得异常。
　　“非是胡话。”不知如何开始，亦不知如何停下，鬼使神差的，青灵只觉自己尝到了世间最甜最蜜之物，如砒霜，如毒药，让她沉迷，深陷。
　　“阿，阿青……嗯唔……”缠绵的吻终是在孙婉婉急促不畅的呼吸声下止步。青灵轻柔的在孙婉婉唇上落下一吻方不舍的离开，轻唤道，“婉婉~”
　　青灵停下的动作让孙婉婉得以喘息，耳畔轻柔的轻唤唤得直叫人心荡，孙婉婉对上青灵的眸柔声轻笑回道，“阿青可是羞了？”
　　“才未！”青灵口中驳斥着，可随即却正色认真道，“婉婉，适才，你，你可生厌了？”适才的冲动随着时间的冷静让青灵懊恼起来，她怪自己的鲁莽，怪自己的克制不住，她怕因为自己一时之举让婉婉厌恶自己，讨厌自己，不再理自己。
　　“傻气。”孙婉婉没好气的笑着，“阿青于我，自是不同的……阿青，在这里。”孙婉婉边说边拾手指向自己的心脏处，继而伸向青灵的心脏处，“阿青可有我？”
　　纤细的指尖透过薄纱轻触至青灵心口，心下的拨动更是激烈，青灵伸手抓住孙婉婉的手腕，郑重道，“自是有的！”
　　“呲……”蓦地，孙婉婉陡起的一阵吃痛声打断了时下的温馨瞬间。孙婉婉慌乱的将手从青灵掌中抽出，欲背于身后。青灵的反应亦是迅速，在孙婉婉抽手的瞬间便止住了她的动作，“婉婉！”焦急中带着丝丝怒意，青灵握住孙婉婉的手腕，放至自己眼前，她无疑是担心她的。
　　轻缦的衣袖被小心卷起，而原本光洁白皙的手腕上却布满了条条鞭痕，鞭痕已是淤青发紫，大大小小的甚为骇人。
　　“婉……婉婉，这些是，如何来的，是不是那赵氏？她定又为难你了。”青灵轻抚着孙婉婉手腕处的伤痕，心如滴血般颤抖不已，不用细想皆知该有多疼。
　　“无碍的，阿青莫要担心，过些时日便可痊愈，定会恢复如常的，莫不是阿青这就嫌了我？咯咯咯……”孙婉婉故作不在意的笑着。
　　“这是何话！为何你每每都不说与我？我知你在孙府过得甚不好，可你从未打算过将这些诉与我听，你说你心中有我，可你却连这般都避着我，我对你而言究竟算何？”


第45章 
　　随着青灵的斥声落地，柳瀑洞内瞬时静得可怕，只余川流其中的山涧汩汩作响。青灵紧抿着唇，甚是懊恼别扭的注视着坐于妆奁前的孙婉婉。她懊恼的是，就算孙婉婉不说，她亦不该像适才那般斥责她，她本就受了那皮肉之苦，现下自己还这般苛责于她，更讽刺的是自己上一刻还信誓旦旦的说着自己心中有她。
　　青灵想，若是自己当真把她放在心上，又怎会舍得那般待她，质问她？青灵心中虽是懊恼，却亦别扭着将这份心思沉在心底，孙婉婉于她，着实有太多的未知。就如人心，得到的再多也永远都无法满足，她倾心于孙婉婉，便更欲将她的所有都参与。
　　彼时的孙婉婉因为青灵陡起的质问一时无言以对，孙婉婉心中所念，不过是在青灵面前能忘却那些，就算日起日落，惶惶终日回到孙府后依旧如此，可她亦不愿将那些琐心事告于青灵听，白白扰了她的心境。
　　她总想，青灵与自己在一处时，能是开怀的，是欣喜的，而非为着自己的那些事变得难过，变得忧郁。然而这些，孙婉婉却是未从向青灵言及过的。
　　时下的孙婉婉更觉得青灵不懂自己，不明自己，可她却不曾想，若是两人都不曾言及，甚至避讳，日渐下来，余下的只得是嫌隙与怨声。
　　“你于我算何？”孙婉婉压抑着委屈轻笑站起，发后梳着的钗饰随着孙婉婉克制颤抖的身躯摇摇晃动。“阿青，我便是告于你，你又能如何？”孙婉婉冷笑两声，继而拾手将自己发后的钗饰一手取下，三千青丝随即散落。
　　孙婉婉右手拿着钗饰，将双臂衣袖挽起，露出内里的鞭痕，“你问我这是从何而来？好，那我便说与你。”孙婉婉看着早已错愕木讷的青灵，“是，我确然欺瞒了你，这钗饰并非我央了娘亲所得。”
　　言及柳氏，孙婉婉顿了顿，眼眶的泪不禁打转，“赵氏掌财，娘亲自是没有这般多余钱财的，就连这……”
　　孙婉婉扬起手中的钗饰，“这便是娘亲平日里节衣缩食方省下的，我终终想着你的生辰，便是早早借着自己针脚不错锈了些许刺绣暗中低价卖与街贩。未曾想那钱贯却被赵氏之子孙济给夺了去。”
　　那这钗饰……青灵闻得心中一颤，她很想问孙婉婉这钗饰又是如何所得，以及这鞭痕。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思及那些时日孙婉婉每每来寻她都甚是瞌睡疲倦，她问于她时，她却只是随意笑过，口中说着无碍。现下方知，定是她宿夜刺绣之故了。青灵心疼不已的紧了紧颤抖的双臂，欲将孙婉婉拥入怀的冲动终是被自责所淹没。
　　这般可笑的自己，又有何资格拥有她的真心呢？
　　孙婉婉并未注意青灵的心思，自嘲着笑道，“你定是想问我最后这钗饰及那双臂的鞭痕是如何所得了。”青灵默然的点了点头，孙婉婉道，“阿青，你不知吧，买这钗饰所用的钱贯尽是我从孙济那偷来的，呵呵，真真可笑，本着自个儿的，却还成了偷了。”
　　后话已是不用再言明，“偷”了钱贯的孙婉婉便是被孙济逮到交与了赵氏，那双臂的伤，亦是赵氏所为，口中却满口仁义道德的说着，“贱丫头，还想着刺绣赚钱，怎的我孙府待你甚薄？你要让这溪县皆知你这二娘苛待了你？让你手脚不净，让你偷钱……”
　　长鞭于孙婉婉，已是麻木，终是在赵氏的疲惫下停止。因着“偷”来的钱贯早早被孙婉婉藏起，遂赵氏母子最后也只能作罢，既是赵氏母子刻意为难在先，他们自是选择息声了事，便是断断不会将此事闹到孙钱那处去的。
　　“阿青现下已是知晓，你又能如何？呵呵，阿青可是亦觉得我手脚不净了？想来也是，此般……”说着，孙婉婉便扬手将手中的钗饰狠狠摔落至地，“可好？”
　　随着翠玉发钗落地声起，碎玉瞬间从石块上迸射而出，四分五裂。青灵惊愕的看着满地的碎玉，她又怎会那般想她？
　　孙婉婉同样看向满地的碎玉，却是犹如心落般释然，缓而闭眼压抑着心绪，孙婉婉拾步朝流瀑洞外而去。
　　一时，偌大的洞内只余青灵一人，她知自己不该，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可面对她时，却独独一句话都说不出，就连一句，“我从未这般想你。”都没能说出。
　　然而错过的终究错过，注定的亦终究注定，花开花落犹如缘起缘灭，待青灵回过神来去寻孙婉婉时已是为时晚矣。
　　……
　　景瑞十六年，孙府祖居孙婉婉别院后亭——
　　“孙姑娘不必多礼，现下既已暂复人形，还请两位姑娘将洪灾之事尽快了却。”金桦上前一步直言道，她心下已是大致知晓这洪灾所源是起于青灵，如此，治洪之事便是片刻都不能耽搁的。
　　青灵闻言收回思绪，怜爱的看着眼前虚化的孙婉婉，转身对苏韵忱和金桦道，“金姑娘，苏姑娘，青灵自知自己罪不可赦，洪灾一事皆是青灵无所作为而致。还请二位与青灵一道前往柳瀑，待青灵施法将那处源洪引流而止，还百姓一片净土。”
　　“如此甚好。”金桦颔首。
　　青灵说罢朝两人作了一揖，随即朝孙婉婉看去，柔情的拾手牵上孙婉婉的纤手，凌空而去。金桦看着二人的消失，一时愣住，心下想着自己可该如何？自己万万是不如她们那般能凌空而飞的。
　　金桦这处正想着，那处苏韵忱便渐自近了金桦的身，随着一阵清尘之气入鼻，金桦腰身一倾便倒入了苏韵忱的怀中，耳畔传来了苏韵忱的笑言，“怎的不知所措了？适才称好之时倒是快得很呢！”
　　“苏苏尽会嘲笑我！”金桦驳斥着，耳根却已是因着苏韵忱的靠近染起绯意。
　　苏韵忱亦不耽搁，拾手拂上了金桦的眸道，“闭起眸子。”纤细的指尖划过金桦的额间至眸，宛若搅动着她的心。
　　不过闭眼睁眼间，两人便到了柳瀑前的岸流畔，不远处正是青灵与孙婉婉二人，苏韵忱和金桦近乎在二人落地的下一刻到达。金桦二人上前一步走到孙婉婉身侧，青灵不舍的松开孙婉婉的手，凌空至河床之上拾手施法，随着一道青光而起，原本犹如猛禽般浑浊奔腾的洪水渐自沉淀，汩汩清流亦因着青灵的到来渐自从山涧蹦出，清澈碧绿，依稀可见水底的石子儿。
　　随着河道的换新，两岸的残木颓地亦被净化，一时，空明澄澈，疏影摇拽。
　　待一切复常，青灵方甚为吃力的收法行至三人处，孙婉婉见势上前一步扶住青灵，满目尽是担忧。青灵攀着孙婉婉的身子安慰的笑道“婉婉不必担心，左右不过消耗太多法力罢了。”
　　“嗯。”孙婉婉颔首。
　　“金姑娘，苏姑娘，此番不论于百姓亦是于二位，青灵皆是得罪了。”青灵接着孙婉婉的力复而再作一揖。
　　“一切皆自我起，还请二位放过阿青……”孙婉婉接上青灵的话，“那日若非我赌气，亦不至于让阿青如此逆天而行，犯下此般罪过。”
　　“此事无关婉婉，皆是我青灵一人所为，妄图回命的是我，轻怠洪灾一事亦是我。”青灵打断了孙婉婉的话，焦急的看着她，“那日若是我留住婉婉，你亦不会……”青灵说着眸中亦含满了泪珠，声色更是哽咽。
　　那日孙婉婉离开柳洞后，在回孙府时便逢见了尾随寻来的孙济，彼时的孙济带着一众家丁怒怒而来。孙济一众见到孙婉婉便欲紧追，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未想你竟野到这山林中来了，难怪满屋寻不到那被你偷去的钱贯，莫不是被你藏到这山林了？”
　　孙济说着就直冲冲朝孙婉婉而去，孙婉婉见势哪还能逗留，转身便朝回跑。可孙婉婉那般娇弱的女子腿力哪能及得了男子？加之腿疾在身，不多时其便被四散追赶的家丁逼错了回路，行至了一方瀑布处。
　　再后，孙婉婉在孙济的逼迫下不慎从千丈瀑布上跌落，孙济见势不妙遂连尸首都未敢寻便匆匆逃回了府。孙济回府后便慌慌张张的将此事告知了赵氏，赵氏闻之大惊，面上却是让孙济莫自乱阵脚，随后将那些个同去的家丁暗自尽数遣散。
　　只是他们未曾想，那日夜半，化身为孙婉婉的青灵带着她们的仇恨回到了孙府。为了降低赵氏母子的顾及，青灵遂佯装为不慎落水失忆的孙婉婉，而那双腿也在长途疲惫加之落水后只能以轮椅为伴。
　　青灵借着自身的法力轻易便让赵氏母子寻来探详的郎中信了去，如是，赵氏母子对“孙婉婉”便无甚忧心。而自“孙婉婉”落水后，孙钱偶尔的介入也使得赵氏母子不敢再动什么坏心思。
　　后随着日子的推移，借着孙婉婉身份生活的青灵逐渐看出了赵氏母子对孙府的觊觎，遂靠着自己的谋略极力攀附起赵氏母子，让其信她，用她，甚至与她达成合作。
　　如是惶惶一岁余，在孙府的青灵加之回命秘术一面了解着孙婉婉生前的一切，一面尽力谋划着复仇，她知孙济与溪县那狗官有交集，那狗官定是无法替婉婉申冤的。


第46章 
　　彼时的赵氏母子私下里就与那溪县县官许常德做着暗地里的勾当，因着许常德的官网，孙府方起步之时便是借此在溪县发展开来。有来必有往，孙氏借着许常德起家，平日里自是少不得予他五六成。官商勾结之势愈烈，当地一些经不得波动的小粮铺便皆自关了门，余着些有年岁的粮店亦在孙氏与许常德的官威下或是关门，或是转售。
　　然随着孙氏的粮商愈做愈大，孙钱对许常德这个“恩主”便是愈发想要摆脱。商人重利，孙钱自不例外，他未进过学堂，本是无远见之人，只欲守着自己财富，对于许常德，亦只想着用之弃之，全然未顾及日后会有相求的一日。
　　孙钱摆脱许常德之心一起便着手多处减其分成，赵氏对此自是反对的，她想得比孙钱远，她觉得孙许已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况未来之事不可预料，是断断不可与许常德伤了那场面。
　　对此孙钱只道赵氏实属妇人之仁，二者分歧遂起，赵氏为了自己与孙济的日后，自是不欲在寄居孙钱底下，她想掌控孙府，掌控粮库。
　　苏韵忱静然的立于一侧听着青灵的话语，金桦道，“金桦有一事不明，孙姑娘本是肉体凡胎，既是身消魂散，青姑娘又是如何……”金桦闻之生奇，她不禁思及青灵口中的回命之术，可话到一半却不知如何继续。
　　已亡之人本就忌讳生死一说，时下金桦提及无不不合时宜的很。
　　青灵闻言抬眸看了一眼金桦，不甚在意的道，“金姑娘无需顾及……”青灵转眸对上孙婉婉，“那日，我寻到婉婉后，她已是身消魂散，我悔之晚矣，遂疯也似的抱着婉婉的尸首去寻那古树老伯，我知他见多识广，便欲去央他救婉婉。”
　　言及此，青灵握着孙婉婉的手不禁颤抖，那日的一切犹如历历在目，让她害怕，让她痛心。青灵顿了顿，稍稍恢复心绪继而道，“然终归是……他自是无法，彼时的婉婉尸首早是寒冷骇人。”
　　青灵的眸子黯然下来，“我不愿信婉婉已然离我而去，我复将婉婉带回了柳洞，独独抱着她尸首，与她诉说往昔的所有，痴也般的希冀着她能睁眼看看我。”
　　“阿青……”孙婉婉闻言痛苦不已的将青灵拥入怀中，这些，自她有意识开始，青灵都不曾告与过她。自她恢复意识后，她的眼中，每每总不过是青灵妄图逆天回命，满心怨恨的为自己复仇。
　　她不想让青灵带着仇恨活着，她虽舍不得，可不得不离开，她想着，若是自己这般模样亦不在了，青灵便可忘却自己了罢，便不会活得这般痛苦了罢。
　　可她却不知，若是青灵连幻形模样的孙婉婉都留不住了，她便真真是近了崩溃之境。
　　“婉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好的护她，说好的余生伴她，她都未做到，都未……金桦看着眼前的两人，不知为何，心中泛起阵阵伤感，难怪世人皆言：这世间美好无非与卿环环相扣，这世间薄凉亦无非与卿阴阳相隔。
　　二人双双拾手拂泪，青灵继而道，“那日在柳洞中，我便是足足拥着婉婉的尸首诉了数个时辰，后终是抵不过心伤昏了去。”
　　青灵抬眸看向金桦二人，“言亦奇矣，自我昏去后，迷迷糊糊中竟行至了一片猩红煞景之地，抬头，地处便是悬着的万丈浮石，浮石中央矗着一座殿宇，殿宇的模样甚为模糊，浮石而下便是见不着头的红色彼岸花。我初初以是婉婉托梦与我，可确非如此。”
　　“我架着步子穿过彼岸花朝里而去，未料竟在一泉桥畔看见一女子，那女子背对我而跪，我本欲上前询问此处是何地，可她却犹如看不到我般继续着手中的一切，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唯那右眼眶外的一处花纹异常艳丽。我无处可去，亦是回不去的，遂疑起了那女子在作何。”
　　“彼岸花！彼时人人皆言，那花独生于阴间，青姑娘莫不是入了冥界？”金桦问道。
　　青灵摇了摇头，“我亦不知，那之后我思躇过，可若是当真入了冥界，怎的还能回来？那处独是只进不出的。”
　　“阿青，那后来如何了？”孙婉婉道。
　　“我独待了些许，只见得那女子对着其中一株红得最妖冶的彼岸花开始施法，随着女子的动作，彼岸花上空逐渐生起闪着白光，细琐破碎的灵识记忆，白光随着那女子的驱引渐自注入了那株彼岸花。我不解的看着眼前女子的所为，然而下一刻，随着白光尽数灌注，那朵彼岸花花蕊中竟幻化出了一人形女童。那女子柔情的拂过女童的面容，声音颤抖的低喃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声音甚为压抑，不知怎的，我亦随着那声音落地从梦魇中惊醒。”
　　青灵颔首继而道，“我惊醒后，脑中异常混沌，待混沌过后，脑海竟犹如有一道闪电划过，彼时梦魇中女子所施之法尽数浮现于脑海。”
　　“青姑娘遂用了此术为孙姑娘回命。”金桦接道。
　　“是。”青灵颔首看向孙婉婉，“我凭着脑海中的记忆将婉婉与我在一处时的记忆施法，未料果真有效。”青灵顿了顿，“然婉婉之形却是颇为不稳，初塑小人亦是毫无意识，我想着许是婉婉的灵魂散尽将其记忆一道带了去，若是将婉婉的记忆尽数收回，那婉婉定会有意识。”
　　“如是，你便化身为孙姑娘回到孙府，一面为其收回记忆，重塑灵魂，一面谋划着替孙姑娘复仇。”苏韵忱了言道。
　　“不错。”青灵抬眸看向一脸淡然的苏韵忱，“我回到孙府后，一面顾着婉婉之灵，一面此间因着我的离去逐渐失了灵佑，遂方发了那洪流。彼时我一心所系皆是婉婉，加之因着洪灾一事，我便能借此谋划，方放之任之了去。”
　　“人各有命，生死自有定数，岂能尽如人意？”苏韵忱冷然道，“孙姑娘既已离去，你又何必纠缠不放，终至害人害己。”苏韵忱黯了眸子，她经历的生死离别太多，太多，单是生母的离开便让她犹如恍如隔世般，可她却亦深知生死之事本就无能为力，又何必强求？
　　“苏苏……”金桦看着凛然淡漠的苏韵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苏苏，让她害怕，更让她心疼。
　　青灵闻言缓缓低下了头，双拳紧握颤抖不已，唇瓣已是被紧咬着透出血红，良久方正色抬头正视苏韵忱道，“苏姑娘所言，何其容易，若有一日苏姑娘心意之人与之阴阳相隔，苏姑娘可否愿意就此放手？若是苏姑娘偶得秘法，可愿舍命逆天而行，便算是负尽天下人只求换回那人？”
　　孙婉婉闻言拂上了青灵颤抖的手，轻唤道，“阿青……”她又何其愿意这般阴阳相隔的舍她而去？
　　苏韵忱静静地盯着眼前的青灵，四目相对，却是双双皆不愿退步，“生死有命。”苏韵忱转过眸子，走向一旁，其中所言，不明而喻。
　　“呵呵……”青灵看着苏韵忱的背影冷笑两声，继而道，“如是，还望苏姑娘谨记今日所言。”
　　“阿青……”孙婉婉拉住青灵，欲打断两人。青灵转眸对上孙婉婉的眸子，继而暖然一笑，“婉婉，我从未后悔当日的抉择。”就算负尽天下人，她亦愿意，只是祸及百姓，此非她所愿。
　　“傻子！”孙婉婉拾手欲赏青灵一记“栗子”，然下一刻孙婉婉举起的手便渐自幻化，消失，由手至臂，四散开来。
　　“婉婉，婉婉！”青灵慌乱的抓住孙婉婉近乎透明的手，恍惚间却丝毫触感都不在。
　　“我的法力只可暂时护住孙姑娘的人形，她时间已是不多。”苏韵忱背对二人看向远处静然开口，适才青灵的问话，一直充斥在她的脑海，扰得她甚为心烦。
　　金桦闻言看向两人，叹道，“孙姑娘，此番便好好告别罢。”金桦言毕朝着苏韵忱立着的方向行去，她知，有些话，她们当着自己的面定是不好言及的。
　　“婉婉再次谢过二位姑娘，婉婉命薄，二位大恩，只得待婉婉来生再报。”孙婉婉朝着金桦二人作了三揖。“阿青，你不必自责与我，这便是我的命。”孙婉婉转身拾起余下的一只手拂上青灵的面庞，欲将她面庞的泪水拭去，“阿青不知吧，你说初见我的那日，若是没有阿青，我便早就不在这世间了。”
　　青灵颔首，她又怎会不知，那日若非她施法于那红鲤，只怕……青灵拾手覆上面庞上孙婉婉的掌背。
　　孙婉婉笑着，宛若回到二人初见那日，“是阿青，让我在这世间又有了期寄，所以啊，阿青莫要纠缠于此，婉婉今生所愿，唯阿青安好。”随着孙婉婉说罢，她余下的那只手亦渐自消失，孙婉婉眸中噙泪，欠身在青灵唇上落下一吻。
　　一吻永离，孙婉婉亦化作了星点偏向远方。青灵望着那处星点，落下了泪。
　　金桦回头看了片刻，终是不舍的回过头，望向苏韵忱，“适才青姑娘所言，苏苏当真如此想？”
　　苏韵忱回眸看向金桦，眸底不似适才的冷漠，然终是并未回她……


第47章 
　　彼时，天地之外某界猩红煞景的泉湖畔，一玄衣女子正背手而立，不时吹起的阴风拂过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海，惹得女子右眼眶外拓着的妖冶花纹异常鲜艳。
　　女子微扬着下颚眺向远方，眸中带着些许焦虑。不多时，界层处渐自闪现星点白光，白光略过层层叠叠的朱色云雾飘向女子所立之处。女子见此方稍稍定了定心，喃喃道，“回来了。”女子拾手将星点白光施法引至身畔的那朵跃着红光的彼岸花上。
　　随着星点白光尽数没入，那朵彼岸花花蕊中逐渐现出一十三四岁少女模样的人儿，女子看着那少女，半蹲而坐，眸中浸满了温柔，嘴角亦是暖暖勾起，“此遭回得甚晚了，却是所得颇多，想来……”女子言及此再次抬眸朝远方看去。
　　……
　　耳畔的秋风萧萧而来，夹着溪流的清爽卷起阵阵落叶。金桦未等到苏韵忱的那句回答，苏韵忱终是动了动唇，未开口。
　　“二位，婉婉已去，青灵尚有一事需得二位相助，待此事过后……”青灵转身上前行至金桦二人处，她想着，待此事过后，她便可安心随了婉婉而去。青灵心中如是想着，嘴上却并未提及，“待此事过后，青灵便亲自为自己所犯之过赎罪。”
　　青灵说罢伏身朝二人作了一揖，金桦忙上前扶起青灵，“洪灾一事既已告一段，想来此下百姓已是不必再受苦难了。青姑娘不必多礼。”对于金桦这个局外人而言，青灵与孙婉婉之间的情意无不令她恻动，这般的情意太重，太深，却又是如此的自私，自私到不惜为了所爱之人负尽天下。
　　可不得不说，这般情意亦是令金桦羡慕的，试问谁不欲得一可为自己赴汤蹈火之人？她虽还未触及过情爱之事，可多多少少亦是懂得些的。
　　苏韵忱看着青灵混沌的眸子，她通晓人心，人可以说谎，可眸子却是骗不得人的。苏韵忱大抵知晓了青灵说的“赎罪”意欲何为。满心寻死之人是救不得的，况还是为情，苏韵忱遂亦不便再说甚，只颔首当是应了去。
　　青灵见此方松了一口气，她不畏死，只是在死之前，她要让那些曾经欺辱过婉婉之徒得到应有的惩罚。
　　三人这处方商与着青灵所言之事，那处便传来了古树老头颤颤巍巍的声音，“青丫头，青……”老头拄着杖朝三人而来，其后，跟着一红裳少女。待老头见着苏韵忱二人方俯首作揖，“苏姑娘，金姑娘。”
　　苏韵忱上前扶起老头，金桦遂而回揖道，“老伯可为寻青姑娘而来？”
　　老头颔首看向青灵，继而转头道，“还请苏姑娘看在老头儿的面上饶了青丫头。”说罢便欲再作一揖。
　　一直低沉着头的青灵闻言一愣，随即上前扶起老头，“青灵多谢老伯出言，青灵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此番过后，过后……”青灵顿了顿随即朝老头跪下，眸中噙满了泪，“老伯好意，青灵心领。还请老伯莫再出言相助，青灵的心，便是早早随了婉婉而去。”
　　老头闻言心下一颤，却是晃晃悠悠的紧紧扶着拐杖。求死之人，他能如何？凡人尽逃不过一个“死”字，何况是早没了生意的仙灵？
　　青灵说罢直直朝老头磕了三个头，“日后，青灵便是不能替老伯解闷了，还请，还请老伯好生保重。”老头于她，似父似友，自她有灵识起，这偌大的山中，所识第一人便是老头，彼时他教自己调息炼修，给自己说着这世间美好，那般日子，犹如昨日。
　　金桦此番方明了青灵适才所言，本欲劝解而抬起的步子却被苏韵忱拉了回去，金桦不解的看向苏韵忱，却是只见她缓缓摇了摇头，并未言什么。金桦眸子一沉，下唇被咬得发红，终是忍下心绪的立在了原地。
　　原是，苏苏晓得的……情之一字，当真如此？金桦不解。
　　“哎……”老头见着久久伏地的青灵，叹了一口气，待稍稍平复心情后，老头方上前扶起青灵，“罢了罢了，情之一字啊！”老头抬眸看向天空，似是想起了什么，自喃道，“若是那日我亦如你这般随了她去，便也好了……”复而又叹了一口气。
　　老头说罢恍然惊醒般摇了摇头，“老了老了，亦会胡言了。来，丫头……”老头说着拾手将一直立于自己背后的少女拉出来，“青丫头，瞅瞅，可还识得？”老头看看青灵，复而看看少女，拂须道。
　　青灵疑惑的打量起少女，脑中却是未有丝毫记忆，她确未见过这少女，又何谈识得？青灵摇了摇头。金桦与苏韵忱同样打量起少女，少女模作十五六岁般年纪，除却脸颊两侧的红鱼鳍外，看上去与金桦年岁一般无二，对于同着红裳的金桦，少女一席红裳更为魅惑，若从背影看去，二人身形颇为相似。
　　少女先而因着老头的话对上青灵的眸，待见其摇头后心下不免一灰，转眸看向另侧的金桦，那人虽也一席红裳，眸中却独独带着自己没有的纯气。少女颇颇不喜的看向另一处，许是没有的罢，她向来不喜那种纯气。然这一看，苏韵忱的模子却在少女心中生出了心动，激起层层涟漪。
　　一时烫红了脸，少女方回过神来掩饰般的俯首朝青灵作揖，“恩人，在下乃是恩人彼时相助的那条红鲤。”
　　闻及此，青灵方恍然大惊，上前扶起少女，“两岁余未见，你竟修得如此之势，当真颇具慧根！”彼时她不过是予了其灵识，未想再见竟已修得人形，青灵自是甚为惊讶。
　　“荭烟承蒙恩人相助，若非恩人，荭烟自是无法有此等造化的。”荭烟说着复而向青灵作了一揖。“荭烟见过二位姑娘，不知这二位姑娘是……”荭烟转眸看向苏韵忱二人，眼神却是略过金桦停在了苏韵忱身上。
　　苏韵忱注意到荭烟的目光，却是未想太多，上前冷然道，“在下苏韵忱，荭烟姑娘不必多礼。”
　　“在下金桦。”金桦顿了顿，不知为何，她觉得荭烟姑娘看苏苏的目光甚是怪异。许是自己想多了罢，金桦看了一眼苏韵忱，心想着。
　　荭烟笑着颔首，心下欣喜不已，却是不再说什么。
　　“二位姑娘，烦请与青灵走一趟孙府。”青灵见此亦不再耽搁，上前抱拳道，“婉婉生时过得凄苦，死时亦是无人过问，青灵求殿下为婉婉做主，将赵氏母子绳之以法，以慰婉婉在天之灵。”青灵说罢便朝金桦跪去。
　　她此番话独独用了“殿下”，便是欲借着金桦的身份替孙婉婉申冤。
　　金桦快一步扶住正欲跪地的青灵，正色道，“青姑娘无需多礼，不论如何，孙姑娘亦是我涪佑子民，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本殿下定然不会让无辜之人枉死！”
　　“青灵，谢过殿下。”青灵朝金桦作了一揖，转而看向古树老头与荭烟，对苏韵忱道，“苏姑娘，青灵此去，便是生了随婉婉一道去了的心的，荭烟得我相助如今已然大有造化，我走后，此处便是交与荭烟照理。”青灵看向荭烟。
　　荭烟闻言心下一颤，对青灵道，“恩，恩人，荭烟恐是难担大任。”荭烟抬眸朝苏韵忱看去。
　　“你莫要推让，现时想来，你那日能得我相助获得灵识，亦是天定你今时将担此大任。你颇具慧根，不多时便可大有作为。”青灵接上荭烟的话，复而对古树老头道，“老伯……”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头上前颔了颔首，拾起满是皱纹的手掌怜惜的覆上青灵的头，摸了摸方放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姑娘，青灵知您法力无边，还劳烦您助青灵一臂之力，将青灵这一身灵修尽数传给荭烟，往后亦能替她守住这一片水土。”青灵抬眸环顾着周遭的一切，眼底尽现往昔与孙婉婉的幕幕。
　　荭烟惊诧的抬眸看向二人，苏韵忱思躇了片刻，终是颔首应了去。
　　如是，一番打点告别，青灵在苏韵忱的施法相助下将其身九成的灵修尽数传给了荭烟，而随着灵修的侵入，原本荭烟两颊的鱼鳍渐自蜕去，身形亦从原本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化为了女子模样，面容更显魅惑。
　　“荭烟多谢恩人，多谢苏姑娘。”荭烟朝二人作揖谢礼。二人双双颔首。
　　“我在你体内留下一成灵修，待你将所愿之事结果，便可如愿……”如愿随了孙姑娘而去。后面的话苏韵忱没有说下去。
　　待此番料理完毕，苏韵忱、金桦、青灵三人便朝着孙府而去。古树老头是不便露面的，至于荭烟，自青灵将自己灵修传与她后，她便成了此地的灵护。
　　“青姑娘适才回柳洞可是寻何物？”去孙府的途中，金桦看着寡默无言的青灵问道。
　　青灵闻言抬眸看向金桦，继而颔首从袖中取出两具钗饰，幽幽然道，“那日婉婉离开柳洞后，我便施法将其复原，想着待寻回婉婉再替她戴上，然……”青灵再次低头默了去。
　　金桦闻言亦不再说什么，三人一路无言，待回到孙府祖居，所见却是一阵喧嚣……


第48章 
　　三人伴着喧嚣来到孙府大院内，方一跨过门槛，金桦便险些被府内慌忙疾走的孙府一仆役撞到，苏韵忱快步上前将金桦拦腰略至一旁，待金桦立定方淡淡一道，“当心些。”
　　青灵立于二人身后静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金桦不甚好意思的颔首应是，适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待她反应过来时身上只余得苏苏那抹清淡悠香的气息。
　　“小人该死，贵人饶命，小人该死……”险些撞人的仆役这方看到金桦三人，随即俯首跪地磕头。彼时他便从管事那知晓金桦身份尊贵，为了减少麻烦，金桦的身份只得孙府其上所知，就连这溪县的难民亦只知她是上头下来治洪的高官，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而平日里似他这般无名小仆断是不会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此处的，那仆役未想此番竟冲撞了府上的贵人。
　　想起那日管事说与一众仆役时的话，小仆满额便是冷汗。“此番来的是上头的贵人，那可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主儿，都当心着些，若是因着犯了甚而怠慢了贵人，你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苏韵忱转身对着仆役冷眼看去，颇是不喜。金桦看那仆役跪着的双腿都在哆嗦，正色道，“何事如此慌张？”
　　仆役闻言抬头紧张不安的答道，“回，回贵人，主家本是每日都会行祭祖礼的，未，未料今祭祖之时家主痨病陡变，便，便……”仆役言此复将头伏向了地。若非家主此番病急，他亦不会被召来。
　　“你且退下吧。”金桦闻言眉宇微皱，挥手让那仆役下去。见仆役离开，青灵方道，“未料那赵氏母子已是如此急不可耐了。”
　　二人双双看向青灵，却并未说甚，青灵言下之意，她们自是知晓的，虽说初见那孙家主时便可见其病魔缠身，却亦是未及这般地步的，此番，许是少不了赵氏母子从中作梗了的。
　　“殿下。”蓦地，南容简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思索，南容简先而朝金桦俯首作揖，复而对着苏韵忱抱拳，待见之青灵时微愣了下遂同样抱拳。
　　金桦颔首让其免礼，道，“洪灾一事已告一段，此处百姓亦可安居，南容将军便先将府内百姓送至溪县好生打点，务必谨细。”金桦顿了顿，继而道，“孙家主病重，你便将那随医唤来，也好替孙家主好生诊治。”
　　如何告一段，金桦并未言及，南容简是聪慧人，他自是不会多事再问的，况时下人多眼杂，亦是不便问及的。南容简颔首称“是。”后便退了去。
　　三人遂再次移步来到了东院，一进院，便是阵阵苦涩难闻的药味，三人纷纷拂袖朝正屋而去。随着近屋，屋内的哭喊声亦渐自从内传了出来。
　　“爹，爹啊，您要撑住啊！”时下哭喊着的正是孙济。孙济满面带泪的跪于孙钱床边，四下是纷乱行走的仆役。赵氏同样伏地跪在床前，手持帕巾拂面哭噎着，“老爷可千万撑住啊，妾身已是差人去寻那郎中了。”说罢又是拂泪连连。
　　两人话语间不断穿插着孙钱的咳嗽声，年迈的咳声异常吃力嘶哑。
　　青灵在屋外听得甚觉可笑，如此世道灾乱，哪还寻得到甚郎中？心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当真可笑！可悲！青灵淡然轻喃了一声，“虚伪之徒。”
　　三人胯步而进，身侧进进出出的仆役皆自端着浸血的盆舆来往。
　　赵氏率而察觉到了三人，待看清来人随即起身朝金桦作礼，“济儿，济儿……”礼毕，赵氏方想起自己那仍跪地痛哭的儿子，遂拍了拍孙济的肩头。
　　孙济见势回头，却是在看见金桦之时一愣，心道金桦来此做何？孙济慌乱的起身对着金桦作礼，“小民给殿下请安，家主病重，小民唯恐扰……”
　　“本殿下方才听闻孙家主病重。”金桦打断了孙济的话，“想来这灾乱四起的，自是难寻郎中，巧的本殿下此次出行带了随医。此番在此暂居，叨唠孙家主多时，本殿下亦想着能为孙家主尽一份心力。”金桦颔首看向赵氏母子，她怎不知孙济欲意支开自己。
　　孙济闻言心有余悸的看向赵氏，赵氏闻言，脸色已是差到极处，暗中对孙济使了个眼色，欲让他莫再多言。孙济亦只好作罢，俯首作谢道，“殿下厚爱，小民感激不尽。”
　　正说着，屋外的随医已是匆匆而至。随医朝金桦行了一揖，复朝孙钱塌前走去。赵氏母子见势退至了一旁。
　　随医是个已过艾服之年的医者，看上去甚为稳重自持。随医小心的拾过孙钱的腕臂把脉，孙钱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本就寂静的屋内更显响亮，咳中带血，阵阵皆是声嘶力竭。
　　“禀殿下，孙家主得的乃是痨病，从脉上看，此病久积多年，却并非原生……”随医言语顿了顿，抬眸看向金桦，赵氏母子闻此心下皆是一惊。
　　金桦默不作声的看着赵氏母子，继而闻道，“太医所言，可是有人下毒所致？”
　　随医颔首。
　　金桦道，“可有法子医治？”
　　“臣无能，痨病乃是绝症，便是华佗在世亦是无法的。”随医随即摇了摇头直言道。
　　“咳，咳咳……”蓦地，塌上孙钱的咳嗽声将众人的心思打断，孙钱颤颤巍巍的扶着塌边支坐而起，孙济见势忙去扶，却不想被孙钱推开，孙济见此脸色一沉，退了回去。
　　孙钱大口喘了一气方对着金桦道，“未能行礼，还请殿下恕罪。”金桦颔首道了句，“无碍。”遂示意孙钱继续说。
　　“谢殿下。”孙钱顿了顿，目光凌厉的看向赵氏母子，“殿下圣心体民，小民却自知命不久矣。此番逢着殿下在此，小民便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小民本是粮商起家，如今晃晃二十余载，虽是谈不上家财万贯，但却亦是吃穿不愁的。小民死后，这……”
　　“爹！”孙济快嘴打断了孙钱的话，摩擦着衣衫跪地朝孙钱爬去，双手攀在塌边道，“爹，您莫要言此话，您定会无碍的。”孙钱看了一眼孙济，随即将目光投向另处。
　　若是不知孙济之人看了去定会感叹孙济孝顺，然知晓了孙婉婉一事的金桦见势只觉孙济聒噪得很，冷言道，“孙公子且待孙家主言毕。”话一起，周遭的氛围瞬时冷了下来。
　　孙济回头慌慌的看了看金桦，终是无可奈何的咬唇道，“是。”
　　孙钱这方继续开口，“我孙家历代重男丁，想我孙钱富贵半生，却连嫡亲子都未能保住！当真荒唐！”孙钱说罢仰面长叹一声。
　　金桦和苏韵忱闻言大惊，她们未料，这孙钱尚有一子，竟还与孙婉婉同母所出。
　　赵氏母子闻此已是面露急色，慌乱不已。
　　“哎，终是嫡子无福，不过五岁便早夭了去。”孙钱继续道，“此番还欲殿下作个见证，婉婉……婉婉呢？”孙钱唤着便朝屋内环视了一圈，却是并未见到孙婉婉的身影。
　　金桦与苏韵忱闻言双双对视一眼，本欲去寻青灵出来作解，回头却发现青灵不知何时亦不见了。二人这处方想着青灵去了何处，那处孙济早已按捺不住了。
　　“爹，那残废丫头您唤她做何？想来她定是与她那娘亲一道知晓了爹病重，怕是避都避不急的！兄长早早离爹而去，便是他无缘与爹共享父子天伦。爹，您还有……”
　　“啪！”蓦地，一阵清亮的巴掌声将孙济的话截住了，孙钱似是用尽了全力，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随着声落不住颤抖，孙济面庞亦是印上了鲜红的五个手指印。“混，混账……咳，咳咳……”
　　彼时屋内的仆役早已尽数被孙钱差了出去，屋内便除了孙氏三口，只余得金桦与苏韵忱二人。
　　孙济吃痛，一时气火，未顾及在场的金桦和苏韵忱，气冲冲的从地上跳起来就指着塌上的孙钱骂道，“娘的死老东西，老子今日便要你命！”孙济似是疯也般双眸红睁，破口大骂。赵氏见苗头不对，连忙上前欲阻止，哪知孙济竟是杀心已起，推开赵氏便要拾手去掐孙钱的脖子。
　　金桦见势快步上前一手束起了孙济的双臂背于脑后，就算是女子，孙济亦自是抵不过习武之人的。金桦一脚朝孙济的后腿踢去，孙济随即重心不稳的跪在了地上。金桦看着跪地的孙济，冷声怒斥道，“放肆！”
　　一声呵斥让孙济混沌的眸子瞬间清醒不少，孙济抬头瑟瑟的朝金桦看去，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小儿一时癫疯，还请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被推倒在地的赵氏见此连忙跪上前磕头求饶。
　　金桦并未理会赵氏，如此丧心病狂弑父弑姐之人，如何饶得了？
　　“一时癫疯？呵呵！”彼时，青灵的一阵冷笑从屋外传来，屋内众人闻言纷纷朝门口看去。须臾，只见青灵扶着一四十余岁女妇跨步而进，乍一看，女妇衣衫褴褛，嘴角挂伤，长发凌乱不已。再看，那女妇竟是孙钱正妻——柳氏。


第49章 
　　青灵小心翼翼的将柳氏扶至屋内的一处椅上坐下，方转头对着金桦与苏韵忱作揖，“青灵失礼，适才一时心急，担忧娘……”青灵顿了顿，看向柳氏，“担心柳母安危，遂并未知会二位。”
　　金桦与苏韵忱颔首已然，看柳氏这般模样，许是少不了这赵氏母子的毒手的。金桦不禁感叹这孙府内中的骇人，再次束紧了孙济的双臂，惹得孙济龇牙咧嘴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金桦为防孙济再行害人之举，便拾手将孙济的几个穴位定住，同时封了他的口，让其既无法动弹亦无法言语。
　　然而金桦不知，孙府内更令人发指的，尚在后头。
　　“你，你是何人？”赵氏见来人是一未见过的丫头，还将柳氏放了出来，带到了此处，一时惊讶。孙济闻声下意识的欲转头，哪知连动都动不了，无奈之下，孙济只得将眼珠子尽力往侧方瞟。
　　“我是何人？”青灵对上赵氏，复冷笑着，“二娘难道不识得我了吗？还是说……”青灵顿了顿，拂臂而起，待臂落，已然化作了孙婉婉的面容。“还是说，我这般模样方能让二娘记起自己所犯之罪孽！”青灵陡然双目赤红朝赵氏怒吼道。
　　静立一侧的苏韵忱见势拾手覆上了青灵微颤的肩头，欲让她莫冲动行事。
　　柳氏闻声朝青灵看去，轻声细语的唤着，“婉婉”的名，拂袖抹泪。塌上的孙钱上一刻还未摸清青灵的来意，然而这一刻却已错愕万分，颤颤抖抖的指着化作孙婉婉模样的青灵道，“你，你究竟是何人？你将婉婉如何了，你……咳，咳咳……”
　　“妖，你这妖物！”赵氏哪见过这般随手化容的场面，原本跪着的身子瞬时瑟瑟不堪的往后方缩了去，直到碰到了孙济方停下。孙济看不到后方的境况，只看得赵氏那骇人的模样。
　　青灵回头朝苏韵忱颔了颔首，她知晓自己在作何，害人之事，她是断不会行的，适才不过是气煞。苏韵忱见此方收回了手。
　　“我是妖？”青灵慢步朝赵氏逼去，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宛若用尽了气力。“妖物尚且有慈悲之心，你却连妖都不及！”青灵笑着转头对上塌上的孙钱，“孙公不该问我将婉婉如何了，此话，该是问他们！”青灵拾手指向地上狼狈的赵氏母子。“若非他们，婉婉亦不至于死于非命。”
　　“什么！怎会？婉婉明明……”明明昨日尚在自己塌前的。孙钱惊诧的看向青灵，那熟悉的面容，明明是他的婉婉，可孙钱亦深知，她不是婉婉。
　　赵氏闻言一愣，狡辩道，“你这妖物，在此胡说八道甚！定是你将婉婉害死，现下还欲来害人。”赵氏癫狂的驳斥着。
　　“呵呵……”青灵冷笑着，周身的气压亦是愈发阴冷骇人，继而对着孙钱及柳氏细细道来，“两岁余前，婉婉便已是被孙济所害致死……”
　　青灵将孙婉婉两年前如何被孙济逼下千丈瀑布，自己如何为了替孙婉婉报仇化身来到孙府以及赵氏母子是如何费尽心机欲占据孙府的尽数道来。
　　孙钱错愕的听着青灵口中的话，佝偻的病躯已是颤抖不已。
　　“孙公可否还记得彼时嫡子是如何去的？”待将孙婉婉的死因言明，青灵方转身回到了柳氏身侧，缓缓蹲下拾起柳氏的手，继续道，“我非人不假，彼时为使婉婉回命，我用了逆天之法，便是在寻婉婉记忆之时方知，她竟原有一胞弟。”
　　柳氏闻言心下隐隐作痛，不住拂袖拭泪。
　　青灵言及此猛然转头看向赵氏，道，“便亦是惨遭这毒妇母子之手！”青灵顿了顿，似陷入了孙婉婉的记忆……
　　那是一个艳阳天，不足六岁的孙婉婉本是携弟在孙府后院一处池下玩耍，池边是一座小型的山景。彼时的赵氏虽未敢如现下这般明面上为难柳氏正房，但亦是处处暗里使着坏。
　　遂孙婉婉姐弟都是极不喜赵氏的，便连带着亦不喜孙济。那日，孙济见孙婉婉姐弟在池下玩得开怀，他便欲加入玩耍。彼时的孙济尚为童子，自是没有如今这般肮脏心思的。
　　孙婉婉姐弟不应，偏着不带孙济一道玩儿，孙济不懂自己为何被他们厌恶，孩童的心思本就单纯倔强。孙婉婉二人越是不搭理孙济，孙济便欲要赶着凑上前。孙济便是紧追不舍的跟着孙婉婉姐弟，三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终跑至了那处山景上。
　　孩童性子直，孙婉婉嫌孙济跟着烦了，遂是朝他吼了一顿，逢是被前来寻孙济回院的赵氏闻见。赵氏为人，自是忍不得自己儿被这般对待的，跨步上了山景就给了孙婉婉一耳光。
　　幼年的孙婉婉被突然的巴掌直直打倒在地，其弟见此便生了护长姐的心思，喊叫着便朝赵氏手臂咬去，直直咬出两排齐齐的血印仍是未停。
　　赵氏吃痛，却是甩不开那童子的口的，一旁的孙济见此随即上前推拉着孙婉婉胞弟，一番捶打撕抓，童子遂是经不住这一大一小的发力，随着口中的力道松懈，童子便不慎被孙济陡然的推搡腿下一绊，整个身子从山景上坠至了池中。
　　彼时的孙钱方才起家，囊中羞涩，府中亦是不会请多少仆役的，遂这一切只得在场的三人知晓。
　　一切发生的甚快，待幼小的孙婉婉反应过来唤着弟弟名姓时，童子已是没入了池中。孙济亦未料到自己偶然一推竟害了人命，忙慌里慌张的看向一旁的赵氏，赵氏盯着那池中，直到没了挣扎的迹象方抱起孙济匆匆的跑回了院。
　　回到院，孙济已是害怕得大声直哭，赵氏哄了几句，见无甚有效，遂吼了起来。哪知这一吼孙济哭得愈发烈，显是有将哭声传出院外的趋势。赵氏见势不妙，心想若是此番闹出动静，便是欲赖都赖不掉了。
　　“娘……呜呜，娘，兄长，兄长是不是死了，我，我是不是害死了兄长。”那时的孙济心中尚存着良知，孙婉婉姐弟虽是不喜他，但他却不会生出让他们死的想法。
　　“住嘴！”赵氏连忙上前捂住孙济的嘴，孙济挣扎着抓着赵氏的手，眸中尽是惶恐的泪，他害人了，他还这般小，他是不是亦要像彼时那些杀了人的囚犯一般被斩首示众？他好害怕，他不想死，不想离开娘，不想离开爹。
　　彼时孙钱因为粮货上的交易便与县官许常德开始交好，孙济在孙钱的引领下偶然见过几次被许常德关押收监的死囚。那时的孙济还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带着重重的锁链关在黑屋子里头，他觉得他们甚是可怜。
　　孙钱说，“这些人尽是行了伤天害理之事，做了谋人性命之徒，是要被当街斩首的，万莫可怜他们。”
　　小小的孙济想起孙钱的话就心下胆怯，哭闹不停。赵氏一边捂住孙济的口，一边怒斥道，“甚的兄长！他并非你兄长。”许是急煞，亦许是为了减少孙济心中的负罪感，赵氏遂将心中藏着的事言了出来。
　　孙济闻言不解的看着赵氏，他不明娘亲这话是何意？他怎的不是自己兄长？
　　赵氏继而说道，“济儿，你要记住，你与他们不同。”顿了顿，赵氏道，“你记住，你虽姓孙，却非那孙钱之子，此事，你定要烂于肚腹，万不可同任何人提及。”
　　孙济惊诧的听着赵氏缓缓的说着自己并非孙钱之子，心下错愕，难以相信的不住摇头。
　　“记住！”赵氏见自己儿这般没出息的模样，不时气怒呵斥。孙济这才瑟瑟的点了点头，赵氏继而道，“你放心，那没福的货色所生之子自是无福消受这孙府一切的，日后，便都是我们济儿的。”赵氏说着拾手将孙济耳畔凌乱的发拾好，“你记住，他是失足落水，并非你所害，就当是何人问你，你尽数都言自己不知。知否？”
　　孙济闻言眸子一转，他本就人精似的，时下更是懂赵氏话中所言，狠狠地点了点头。赵氏这才稍稍安心，又嘱咐了几句让孙济扯谎的话，留他在院内便独自匆匆朝那处池下而回，现下，她还有一个麻烦。
　　再次来到池下，孙婉婉已是疯也似的在池边唤着那早已不知沉到何处去的人儿。赵氏上前揪住孙婉婉的后衣领便将她拖离池边，继而摔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孙婉婉这方看到赵氏，怒气冲冲的便要再次朝池边去，口中喊着骂着赵氏“杀人偿命”、“毒妇”之类云云。
　　赵氏听得火冒三丈，加之孙婉婉疯也似的扑腾让她心烦，赵氏抬头在那处树间折了根粗树枝，扬手便朝着孙婉婉挣扎而起的一条腿上去。
　　孩童的骨骼本就不如成人般坚实，随着树枝落下，一阵骨头错裂之声随之响起，孙婉婉随即吃痛的扑倒在地。
　　赵氏这才满心的走到孙婉婉跟前，蹲下，拾手掐起她的下颚，让其面向自己，冷言道，“贱坯子，你给我记住了，今日之事，乃是你那胞弟自己贪玩失足从那处跌落水的，若是你敢胡说，我便让你断的不只是一条腿了，包括你那无用的娘！懂了没！”
　　孙婉婉睁红了双眸怒怒的看着赵氏，赵氏的面容在她眼中逐渐扭曲，最终变成了一个吃人的妖婆。孙婉婉朝赵氏碎了一口唾沫，将头扭向一旁。


第50章 
　　“贱坯子，我再问你一道，与你说的话，你可记住？”赵氏气煞的加紧了孙婉婉下颚处的力道，伴着腿骨处的伤，惹得孙婉婉阵阵吃痛难忍。“你若是想死，我现下便可送你去与你那胞弟相见。”
　　提及弟弟，孙婉婉眸中转着的泪珠瞬时落了下来，她还不能死，她尚有娘亲，若是她不在了，娘亲该是如何，她还怎为弟弟报仇雪恨？
　　终是悔恨不已的紧咬着牙关，孙婉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赵氏，点了头。
　　赵氏这方勾起了一抹笑，松开孙婉婉的下颚站起身，甚为嫌弃的拍了拍自己的裙摆，拂帕捂鼻，环顾着周遭，怪里怪气的道，“啧啧，此处真是阴森极了。”顿了顿，转头俯视地上的孙婉婉，“你最好知晓甚话说的得，甚话说不得。”
　　孙婉婉闻言抬眸对上赵氏得意的眸子，双手已是藏于袖中紧紧攥起。
　　赵氏说罢便抬步离开了，待赵氏的身影尽数消失，孙婉婉方吃痛的拖着残腿爬向池边。直到那日傍晚时分，柳氏差仆役来寻时，孙府方沸腾起来。
　　彼时孙婉婉为自保，更为娘亲，不得已由着赵氏的说辞扯谎。说是因着自己的一时疏忽，使胞弟不慎落水身亡，自己的腿是为救胞弟从山景摔下所致。
　　赵氏将自己与孙济摘的干干净净，孙钱便是寻了许常德手下的仵作来亦只辨出了孙婉婉胞弟确为落水致死，而原本童子身上的抓痕也随着体内涨水尽数泡去了。
　　那之后，孙婉婉有将此事的真相告知过柳氏，可柳氏终是怯懦，除了日夜拂泪外便是丝毫动作都未有。
　　落水一事无意于这般定案，自那以后，孙钱便不甚亲近孙婉婉，孙婉婉大抵也知晓，爹是因为弟弟的死一直耿耿于怀。
　　爹的忽视，娘亲的怯懦，胞弟的离世，加之赵氏母子的欺压，让孙婉婉在偌大的孙府中逐渐变得压抑，沉重。
　　直到青灵遇到孙婉婉。那日，本是赵氏欲私下将孙婉婉出嫁给许常德一偏房亲戚作妾的。孙婉婉自是不应的，遂是逃出孙府来，孙婉婉一路跑到了青灵那处的山涧。她想，这些年来，她不仅未能给胞弟报仇，自己与娘亲亦被赵氏母子欺压得愈发厉害。
　　她累了，实在是太累了，今日，赵氏竟欲让她嫁与一个从未见过之人做小妾，便是到了她的极限。她恨，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是男儿，爹便不会这般放任赵氏母子，若是男儿，她便可随着爹打理粮商，孙府，亦不至于被豺狼觊觎了去。
　　“你，你……”直到青灵将此事说罢，塌上的孙钱方顿然悔悟般的怒视着赵氏母子，手上颤抖的力度亦是大了甚多，“噗……”一口老血从口中咳出，直直喷向了跪于塌前无法动弹的孙济脸上。
　　孙钱吐血后便往塌上倒了去，柳氏忙从椅上站起去扶孙钱。
　　四目对视，皆是老泪纵横，孙钱颤颤巍巍的拾起一只手覆上柳氏瘦黄的面庞，叹了一口气，“柳儿，我，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坷儿，更，更对不住婉婉……”
　　柳氏哭噎着摇头，“是我害了坷儿，害了婉婉，若非因我怯懦……”思及自己的两个孩儿皆自离自己而去，柳氏便泛起阵阵心痛。
　　赵氏木讷不已，却是连忙上前攀住了孙钱的袖，“老爷，老爷你不能如此狠心，你不能不管济儿，他，他亦是……”
　　“毒妇！”孙钱气煞的抬臂甩开赵氏的攀覆，“你尚有脸言此事！你莫不是当真以为我不知？”
　　赵氏闻言错愕的抬眸，却是对上了孙钱满是厌恶的眸。孙钱定了定心，继而道，“你背着我与那说书先生间行的勾当，还需我皆自说出吗？”
　　青灵闻言惊讶不已的看向孙钱，“孙公，您，您知……”
　　孙钱看向青灵，颔首，孙济非他亲子之事，他是知晓的，他是商人，商人没有不精明的。彼时孙钱知晓孙济下毒于他时，他便有所芥蒂，亦是从此方知孙济的野心与那赵氏的秘密。
　　那时府中的说书先生欲走，他是万般想不明的，孙钱将孙济偷偷与那说书先生密会之事细想，加之孙济的狼子野心，孙钱便大抵能知晓些。加之那日赵氏一时失口说的话，他便愈发确定孙济非是他亲生子。
　　赵氏说，“反正这孙府迟早都是要易姓的。”赵氏说罢方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笑嘻嘻的扯向了别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孙钱更是留了个心眼。
　　可终究是毒侵入体，孙钱遂是未等到亲自将赵氏母子踢出孙府便病倒了，此一病，便是愈发严重，对赵氏母子，更是无法撼动。
　　“我知晓那件事后，便将这孙府的希望皆自寄托在了婉婉身上，我孙府之人，生死都要守着这祖宗留下的姓！”孙钱说着瞪了一眼赵氏母子，赵氏母子遂同时吓得一惊，连最后的底牌都没了，宛若泄了气的皮球。
　　孙钱继续道，“哪知婉……”孙钱抬眸看了一眼青灵，他本欲说孙婉婉，可思及这两岁余来在自己身侧的其实早非自己女儿，他便阵阵揪心，“哪知化作婉婉模样的你竟与这黑心母子为伍，我气煞，疑是婉婉亦欲同他们一道害了我以夺这孙府家产。”
　　“遂孙公这两岁来方这般……”这般对待化作孙婉婉模样的青灵。青灵曾一度以为孙钱是厌恶至极他这个女儿的，可未想，他竟还生过将孙府托付于婉婉的想法，然而，终究是晚了……青灵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尽数言明。
　　说罢，孙钱方颔首喃道，“难怪，难怪……。”
　　青灵叹了一口气，道，“然婉婉已是早早不在这世间了……”青灵顿了顿，“若是婉婉知晓孙公曾对其亦是报以重望的，她泉下有知，亦会开怀的。”
　　金桦颔首，上前一步覆上青灵的肩头，安慰道，“青姑娘这般重情重义，孙姑娘泉下有知，亦可安心。”青灵闻言回眸对上金桦，莞尔一笑。
　　彼时的赵氏在一切尽数真相大白后已是没了再挣扎辩言的心了。她知，她终究是败了。
　　孙钱转向柳氏，“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孙钱拾手拂上柳氏的伤口，叹了一口气，不用说他便知这定亦是赵氏母子所为。孙钱收回手，借着柳氏的力微微从塌上起身，拱手对着金桦便跪，“殿下，小民一生皆是因了眼拙识得毒妇至此，还望殿下能秉公处理，还婉婉与坷儿一个公道。小民深知此番亦是自己无能之故，小民亦有罪！”
　　说罢，孙钱便朝金桦磕了一个头。金桦看着塌上病弱的半百老人，叹了一口气，这世间事，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金桦微微抬眸，看向赵氏母子，正色道，“赵氏惨虐继女，心思险恶，为人狠毒无德，令，囚监终身。赵氏之子，孙济，屡次谋人性命，不知悔改，勾结贪官，令，择日斩立决。”
　　金桦说罢转头复对上孙钱，“孙钱，身为家主，管教无方，致使府内上下恃强凌弱、妄自谋人性命，令……”金桦顿了顿，方道，“本殿下念其年老体迈，毒素侵体，令允其幽闭府内安度余生，好生反省，致死不得出府。”
　　孙钱闻言一颤，他虽知自己命不久矣，但这已是法外开恩，让他免去了那牢狱之灾。“小民，谢殿下圣恩！”孙钱复而朝金桦磕头。
　　因着溪县时下百废待兴，县官亦罢官而逃，遂那过后，金桦便令随行的精兵将赵氏母子压下去待一切结束回到临城再好生看管。然而孙济的命，终非死于那斩刀下，而是源于孙钱的痨病折磨……亦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孙济恐是从未料到曾经自己亲自下的毒有一日竟害了自己。而赵氏因抵不过狱卒的欺辱终撞死了断。
　　孙钱在金桦一众离开后当晚半夜便去了，偌大个孙府便独剩下了柳氏，柳氏将孙府的一切皆自变卖了，遣散了仆役，离开了溪县。她本是被人贩卖到溪县的，彼时孙钱可怜她，便买了她，却不知这一买，到底算是救还是害？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待孙府的一切告一段后，青灵亦愈发感觉虚弱。三人告别了孙钱与柳氏离开了孙府，便朝着青灵那处人烟稀少的山涧而去。却是未到柳洞前，青灵便倒下了地。
　　二人将青灵扶靠坐在了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青灵看着蔚蓝的天空，终是对着两人笑着道了声，“多谢。”
　　随着青灵的意识溃散，她恍惚间宛若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时的她每日一个人坐在柳洞外的草地上往溪流中投石子儿。那日，她如往常般百无聊赖的投着石子儿，蓦地，一个灵魄状态的小男孩不知怎么飘到了她的跟前。
　　小男孩问她有没有见到他的长姐，他寻不到长姐了，亦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青灵嗤笑着说他已然死了，怎么还回得去？
　　小男孩愣了愣，遂对着青灵扬起天真无邪的面容，“坷儿死了，长姐便只余一人了，姐姐可否帮鸿儿照顾长姐？”
　　那时的青灵笑他说痴话，说自己连他是谁都不知，又怎能帮他照顾长姐。
　　小男孩却是并未等到青灵的回答灵魄便消散了。
　　拉回思绪，青灵看着自己渐自消散的灵识，重重的对着虚空道了一句，“好！”
　　“婉婉，你来了。”
　　“婉婉，你背后藏着何物呢？”
　　“婉婉，你回来啊！你不是最喜欢听我说故事的吗，你回来啊！我讲与你听，我都讲与你听，你不要睡，你睁开眼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婉婉，我们下辈子，还要再见。”
　　“婉婉，我来，寻你了……”
　　下一次，她定要早早与她交识……


第51章 
　　耳畔不时荡起秋风，刮得榕树叶梭梭作响，金桦望着青灵灵识飘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此番她本是承了父王之托前往溪县御洪辅民，却未料及这洪灾背后竟如此曲折，不仅关及宅斗暗怨，更是涉及枉死之命。
　　金桦细想着，溪县仅是涪佑南处的一方国土，纵横天下，又有多少此般事？为了满足人心底的那点欲望，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枉死？叹了一口气，金桦不得不收回思绪，感慨再多也终究救不了民。
　　苏韵忱立于金桦身后不远处的距离，静默的看着眼前的少女，适才扶青灵坐下的话再次回荡在自己耳边——
　　“苏姑娘之恩，青灵无以为报，惟愿苏姑娘日后，若得所念之人，断莫轻言放手，断莫……如青灵与婉婉这般，空留遗憾！”
　　所念之人吗？苏韵忱抬眸看向天空，自己，许是不会有的，亦，不该有。
　　“苏苏可是遂我一道去往溪县？”金桦转过头来，方看到早已出神的苏韵忱，她不知苏韵忱在想何事，只是那入定的模样，竟让金桦瞧着心揪。苏苏心中，似是千斤重担，让她尽觉沉重压抑。
　　金桦的印象中，苏苏是极少展露笑容的，对任何人，好似都是冷冷远远的，让人难以靠近。然而金桦不知，苏韵忱对她是不同于常人的，这，亦是苏韵忱自己也未曾发觉的。
　　思躇了片刻，苏韵忱终是摇了摇头，淡然道，“此番溪县之事既已了结，我亦无需再此多留……”顿了顿，苏韵忱对上金桦渐渐失落下来的眸，抿了抿唇，“我亦该走了，你，多保……”
　　“嗦——嗦——”
　　蓦地，林间树叶婆娑的声音打断了苏韵忱尚未言毕的话。苏韵忱见势不妙，瞬时收了口，对上金桦，金桦领会的点了点头。她亦是听到了这突然而起，不似寻常的动静。
　　两人瞬间都戒备起来，四目谨慎的打量着周遭。突然，林间树叶摆动的声音猛的停了下来。
　　随着周遭陷入一片寂静，林间竟传来了一阵青葱的男音，男音由远及近，“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闲人……哎呦！”男音徒然戛然而止。金桦二人尚未摸清这是甚情况，那男音的主人便从树间掉了下来，吃痛的摸着自己的脑袋。
　　男子身着一席湛蓝色的常服，头戴素色绾帽，其后坠着两根长条，手执一把黑白色的山水折扇，颇有书生气。男子见到二人瞬间从地上跃起，拍了拍衣衫上的灰渍，佯装轻咳了两声朝金桦二人作揖，“惊扰两位姑娘，实乃小生之过，小……”
　　“废话真多！”蓦地一声怒斥打断了男子的话。三人同时看向声源处，只见一粗肢壮汉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随着壮汉的出现，四下原本隐藏于树后的匪人皆自手执兵器显了出来。
　　书生样男子闻言随即转身应承着退到了一旁。
　　粗肢壮汉遂迈着大步笑嘻嘻的朝金桦二人走去，口中对着书生样男子骂着，“让你前来探探路，屁话真他娘的多。”粗枝壮汉说罢咳了两声转头对上金桦二人，正声道，“打劫！将，将那啥，将尔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壮汉顿了顿，细细打量了一番二人方道，“若是没有，便莫要怪我等轻待了，嘿嘿嘿……”壮汉擦手磨掌的笑着，模样甚为猥琐。四下的匪人闻言亦贼兮兮的笑了出声，一旁的男子却是默了言。
　　金桦厌恶的看向壮汉，壮汉见二人不为所动，遂直接明言道，“本寨主瞧着两位姑娘生的甚为娇美，若是两位姑娘寻不出这值钱的物件来，亦是考虑跟本寨主的……”壮汉一手摸着肥大的肚子朝众匪笑道，“待本寨主玩厌了，便赏与众兄弟。”
　　众匪闻此瞬间沸腾起来，直呼，“寨主！寨主！……”一时，好不喧嚣。
　　苏韵忱冷眼勾起唇角，看向壮汉，“只怕你无命消受。”苏韵忱说罢一个箭步就逼到了壮汉身后，眨眼间便扼住了壮汉的脖颈，待壮汉反应过来时，鬓间已是浸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双腿亦是不住的打着抖。
　　“你说呢？”苏韵忱玩味儿似的轻声问壮汉。壮汉闻言瑟瑟的吞了一口唾沫，畏畏缩缩的道，“，姑，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娘饶命。”
　　壮汉的魂儿都要吓出来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到此的第一劫便遇上了不该惹的人。若非洪灾将其赖以劫持的村庄冲毁，他亦不必领着一众弟兄出村行劫。他没想到，这看上去娇弱的姑娘竟有这般好功夫，尤是她那似笑非笑的话，颇为骇人。
　　彼时众匪个个惊乱不已的环顾彼此，不知怎的，众匪中的一批人突然拾刀纷纷抹了身旁匪人的脖子，场面一时愈加遭乱。壮汉惊讶的看着周遭的变故，已然顾不上苏韵忱脖颈处的威胁。
　　金桦与苏韵忱见此亦是错愕不已，心道，这行劫之徒怎的临阵竟还窝里反了？
　　“混账，你们在做甚！都给本寨主住手！”看着昔日一同生活，一同乞食，一同打家劫舍的兄弟逐个倒地，壮汉瞬间惊呼着让其住手。
　　彼时立于一旁的书生样男子见势不妙遂不动声色的架着轻功溜之大吉了。
　　杀了一批匪人的余者将尸体尽数断气方严阵以待的化出了真身。壮汉哪里见过这场面，只觉是自己兄弟中混进了旁人。随着一众人的真身尽现，苏韵忱方惊愕的松开了壮汉的脖颈，被松开的壮汉见势随即扑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死匪尸首旁，捡起刀便朝一众弑人者砍去。
　　为首的一个兵将见势一个箭步便将奔向自己的壮汉的脖颈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瞬时奔涌而出，壮汉双目惊睁的跪在了地上，口中却是说不出一个字，须臾便头朝地倒了去。
　　为首的兵将冷不丁的将手中的血迹清理干净，拾步朝苏韵忱的方向走去，其后的兵将随即跟上。
　　金桦见势不妙，遂是看出了来人是冲着苏苏去的，拾手拔出配剑便跃步朝苏韵忱而去。
　　为首的兵将并未在意突然拔剑敌对的金桦，只冷声道，“龙王有旨，罪女苏韵忱，残害龙子，立即诛灭！”
　　金桦闻言大惊不已的转头看向苏韵忱，她向来知晓苏苏身份隐秘，却未想竟是彼时民间传言的上古神族！
　　苏韵忱并未理会金桦惊艳的目光，现下眼前尚有着一件麻烦事待解决。苏韵忱满不在意的勾唇对着众兵将歪头一笑，“残害龙子？我怎不知？”
　　实则苏韵忱在兵将显出真身之时便已大抵猜晓他们的来意。此乃龙族的弑兵，向来皆是由历代龙王亲掌的，非龙王印不可驱使。而这弑兵，外为弑杀侵害龙族者，内为诛灭残害同族者，除非见龙王印亲赦，否则，至死方休。
　　苏韵忱惊于父王竟派了弑兵来讨伐自己，一方心中酸涩，一方却亦释然。心道，也难怪父王会如此，自己向来在那龙宫不讨喜，除了兄长苏泽，便是父王亦不例外的罢。
　　弑兵闻言一本正经的正色道，“龙女苏韵忱，致残龙子。一断龙骨，致瘫；二断舌贝，致哑；三断……”
　　“且慢！”苏韵忱颇为得意的一一点头，待听到三时却出言打断了弑兵的话。弑兵不明所以的彼此看了看，疑是他们言错了。其实他们领到旨意时亦是颇为震惊，然而龙王印在那，他们亦不得不遵命行事。
　　金桦这边听得心下生畏，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唾沫。苏韵忱注意到了金桦的动作，心下微动，面上却仍是阴笑阵阵对着弑兵道，“三可并非我所为，实乃其自断右臂，可是万万与我无干的。”苏韵忱那模样颇有得了莫须有罪名的埋怨。
　　然而就其前二来看，已然是弑兵所言的罪不可赦了。弑兵这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苏韵忱捉弄了，忙气煞的个个显出长戟对着苏韵忱。
　　苏韵忱见势依然淡然着，反观金桦，已是早早手执配剑做蓄势待发状。苏韵忱收回笑意，冷然的对弑兵道，“于我，尔等有几成把握？”
　　领头的弑兵闻言一愣，他们虽是龙族中最为骇人听闻的一支队伍，个个皆身怀绝技，却不见得当真动得了几个人，便是这苏泽与苏韵忱，他们万万是不敢轻易动的，往昔只得大龙子一人，自苏韵忱师承大龙子后，加之那阴冷骇人的姿态，因着大龙子的缘故，便是更加让他们敬畏。
　　而他们终究不过是领命行事的弑兵，说是至死方休，何尝不是对着他们而言——至死方休！
　　弑兵上前一步拱拳作揖道，“龙王有旨，得罪。”
　　苏韵忱看着弑兵低下的头，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终是转身走向了金桦，俯身，苏韵忱再次勾起一抹笑，却是非适才那般阴冷骇人，此番颇具调戏之意。
　　金桦看着苏韵忱一步步在自己眼前放大，身子已是僵直不已，执剑的手久久抬着。
　　“怎的？可是畏惧了我？”苏韵忱轻声在金桦耳畔笑道，金桦闻言一惊，手中已是浸满了汗。苏韵忱却是未等金桦回答继而正声道，“待在此处，莫要出手。”
　　一众弑兵静然的看着苏韵忱的动作，眸子渐自转向了呆立的金桦。


第52章 
　　不知是因着苏韵忱的话亦是她的靠近，金桦再次愣了神，她不是习惯性出神之人，却常在触及到苏韵忱之时慌乱不已。鼻间的气息随着金桦紧张的心绪尽力屏住，苏韵忱身后不时疾过的微风轻轻拂起她耳畔的碎发，扑向金桦的面庞。
　　偶尔的发尖轻点睫毛，惹得金桦心痒不已，乖顺的放下手中拾起的配剑，金桦低下头，伴着苏韵忱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点了点头。苏韵忱这方颇为满意的起身，“护好自己。”顿了顿，继而道，“莫要挂心我，他们……无甚为患。”苏韵忱说罢便离开金桦朝一众弑兵走去。
　　苏韵忱心知若是眼前这群人与自己动起手来，金桦定是不会不出手的。她非是轻瞧了她，却是这弑兵左右非凡胎□□，二者悬殊已然可见。她心中是挂记着金桦的，此番便是断不忍让其受伤。况这些人，于自己而言，确是无关痛痒。
　　双方对垒，随着苏韵忱的步子，周遭的一切亦渐自掀起阵阵灵修拨动之势。苏韵忱利落的拂袖现出长剑，众弑兵见此亦不敢懈怠，瞬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中皆紧紧执着长戟对向苏韵忱。
　　下一刻，只见苏韵忱淡然勾唇一笑，便是一个箭步朝众弑兵杀去。一时，林中刀光剑影，皆是兵器交碰的“呲呲”声。苏韵忱的动作极快，几个回合下来，弑兵已是倒下不少。
　　立于一旁观战的金桦见苏韵忱占于上风方将原本紧张不安的心稍稍放下。金桦心想，虽适才苏苏所言极是轻松，可看着苏苏一人敌对面一众，她又怎会当真不挂心呢？
　　“噗——”蓦地，一弑兵陡然从刀光剑影中负伤而败，弑兵唇角尚且浸着血渍，吃痛的跪于地上，一手执着长戟作为支撑，一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腹部。那处，已然被苏韵忱的长剑刺开了一条血口，若非领头的弑兵及时推开他，时下地上便是又加了一条尸首。
　　苏韵忱侧目看向那跪地弑兵，继而拾起长剑打量着剑身的血迹，悠然叹道，“颇是可惜了呢！还……”顿了顿，苏韵忱反手将长剑收于背后，看向领头的弑兵，大有放过之意，“还，斗吗？”
　　跪地弑兵闻声抬头朝二人看去。
　　斗，或是不斗，从来都非是他们能选择的。领头弑兵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心下一沉，对上那跪地弑兵的眸子，阴狠的神色随即从领头弑兵眸中划过，跪地弑兵领会的低下了头。
　　阖上眸，领头弑兵却是再次收紧了手中的长戟，苏韵忱见势亦复将背后的长剑拾起。她已然是给过他们机会的，第二次，便是莫要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二者遂是再次斗了起来，跪地弑兵闻见那处的兵器交碰声方缓缓的抬头，目光所及却是金桦之处，随即收紧长戟，箭步朝金桦而去。
　　彼时的金桦尚且细细的注视着苏韵忱的一剑一式，便是在那弑兵的长戟近要刺向自己之时，习武之人的敏锐让金桦余光一凝，一个空翻便将近在咫尺的长戟踢向了远处。
　　自知已是无法置身事外，金桦遂是迅速执起了手中的配剑。那弑兵见金桦竟能躲去自己的偷袭，心下惊叹，想来亦是自己轻敌了。
　　弑兵看着金桦执剑对着自己的模样，不时勾了勾嘴角，若是苏韵忱那般，他是断然斗不过的，而若是金桦这般凡人，便是就算自己身受重伤，亦是可以斗得的。弑兵复执起长戟，眨眼间便再次来到了金桦身前，金桦这方尚未看清那弑兵的动作，下一刻，手中的配剑便被长戟挑去了远处。
　　配剑离手，长戟发力的余波已是震得金桦右手微微作抖，金桦吃痛的看着早已离手数米的配剑，她，已然是败了。
　　那处，随着金桦的配剑落地声响起，苏韵忱方察觉到事态不对。与金桦交战的弑兵见势遂是陈胜追击，苏韵忱心下一紧，一个箭步便朝着金桦那处而去，心中只道这一众的阴毒。
　　金桦看着眼前的长戟不断朝自己席来，她一面奋力躲避，一面亦是生出了吃力之态。便是在金桦一个喘息间，那长戟就直直再次逼了过去，适才的躲避已然耗去金桦大量体力，这一戟，更是直接让金桦腿下一软，连避的力劲都没了。
　　巍凌的长戟逐渐在金桦眸中放大，金桦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一瞬而过，快得连金桦自己都未有心绪细细思索。
　　“寻死！”蓦地，随着一阵熟悉的声音从金桦耳畔落地，那直逼金桦的长戟已是被震得七零八碎。金桦错愕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苏韵忱。苏韵忱并未看向金桦，拾步走向那弑兵，原本戏谑的笑意随着脚下的步子变得异常阴沉寒冷，苏韵忱周遭的气压都好似低至了极点。
　　弑兵畏惧的看着苏韵忱，双腿已是连迈开的力都没了，手中粉碎的长戟瑟瑟发抖的掉落至地，弑兵双眸惊恐，扬起脖颈抿了抿唇，欲吞一口唾沫。然而下一刻，一方扬起的脖颈已然一剑封喉，落地，便是尸首分离之态。
　　苏韵忱静然的看着地上那面目狰狞的首级，心下却是一丝怜悯尽数未有。思及适才，苏韵忱便心有余悸，若非自己快一步，修法到家，那人怕是……苏韵忱不敢往下想，她一直觉得自己所见生死已是不在少数，死于自己手下的亦不在少数，可不知为何，一思及那人将在自己眼前死去，她便心下阵痛。
　　剑起剑落，已是眨眼，快得让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领头的弑兵却是步步紧随苏韵忱的步子，便是在她剑落那刻就将长戟刺向了苏韵忱背脊处。
　　“苏苏当心！”金桦尚且反应快，直呼出声。苏韵忱这方回过神，然终究是慢了一步，还未待苏韵忱再次剑起，那长戟已然刺进了苏韵忱的左方后肩，苏韵忱眉宇微蹙，转身欲拉开长戟的深入。
　　怎知那领头弑兵似是早已知晓般，握着长戟便是再深一寸，长戟伴着移动在苏韵忱的后背划出一道鲜红的血口，血迹浸得苏韵忱的一席白衣异常刺目。
　　“苏苏！”金桦看着苏韵忱白衣渐红，双眸已然被生起的水雾模糊起来，她怨自己学艺不精助不得苏苏，还让苏苏为了顾及自己被人偷袭，流了这般多的血。
　　苏韵忱并未理会金桦的呼唤，待拉开距离后方再次执剑而起，“我已是给过尔等两次抉择，此番苦苦相逼，便是尔等命寿尽头！”话毕剑起，随着一道冷凌的剑光闪过，领头弑兵身后的一众人随即各个腰分而亡。苏韵忱慢步朝最后一个领头弑兵走去，又是一剑起，领头弑兵便是连剑影都未见及便双腿跪在了地上。
　　领头弑兵巍巍颤颤看着苏韵忱，他的下肢已然没了知觉。然而下一刻，那双惊骇的眸子便被划出一道血痕，领头弑兵随即一声哀嚎，拾手不住的在自己早已没了的眼珠前抓着什么，那模样甚为骇人。嘴中直嚎着，“杀了我，杀了我，啊！”
　　苏韵忱见势仍是不为所动，静立了一息左右方如愿给了他一剑，却是未重其命脉。一时，地上立着的，除却苏韵忱与金桦外，皆是尸首，有先批匪人的，亦有龙宫弑兵的，或头断，或分尸，场面异常血腥。
　　金桦已是被深深一惊，适才的腰分已然惊悚不堪，此番凌迟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那人咽气，苏韵忱方冷然的抬眸环顾起周遭的一切，所见之处皆是煞红一片。收剑转身，苏韵忱愣愣的看向金桦，金桦仍是保持着适才惊魂未定的模样，清眸中布满了畏惧之色。
　　收回眸子，苏韵忱自嘲一笑，心道是，终连她亦惧了自己罢。想着，苏韵忱便拾手拖着左肩处的伤兀自离开了此地。
　　待金桦反应过来时，苏韵忱已是走远。急急忙忙的从地上站起，金桦还未来及顾及周身的泥垢便拾步朝苏韵忱离开的方向奔去。
　　苏韵忱走的极快，虽是负伤，但脚上的功夫却是丝毫未减。索性金桦顺着苏韵忱留下的血迹与脚印一路寻去方不至于走错了方向。然而，随着脚印的逐渐消淡，金桦却仍是未能追上苏韵忱。
　　那处，苏韵忱走了一段路后便觉心下烦闷，更是想加快离开此地，遂架起了轻功。如是，金桦自是难以再寻苏韵忱脚印的。
　　金桦心下焦急，心中思躇着苏韵忱肩处的伤，便是愈加苦闷。她本是顺着痕迹一路架轻功赶去的，可苏苏未寻到，加之适才的打斗，自己却是已然累得不行。
　　喘了两口气，金桦吃力的扶在一处树干上稍做歇息。蓦地，一阵洪亮有力的马鸣声陡然响起，马声由远及近，踏着矫健的步子一路乘风而来。金桦闻声一喜，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那匹白身赤鬃的筱瓸马儿。白马见到金桦遂欢喜的在她身边打起转来，马鼻间喷涌着灼灼热气。
　　金桦亦是欢喜的拂摸拍打着筱瓸的赤鬃，继而利落的翻身上马，勒紧马缰，“筱瓸，随我去将苏苏追回！”白马应声一啸便朝着苏韵忱离开的方向奔去。


第53章 
　　不知架着轻功行了多远，苏韵忱直到察觉后肩的衣衫再次浸湿方停下了步子。自离开那处后，她心中便异常烦闷，究竟为何会如此？苏韵忱心下想不通。
　　彼时金桦惊恐的双眸不断回闪在苏韵忱的眼前。
　　苏韵忱摇了摇头，想将那一幕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叹了一口气，苏韵忱心道，自己何时竟变得这般畏手畏脚了。她说着金桦畏惧了自己，其实，她的离开，何尝不是畏惧，畏惧那般弑杀嗜血的模样让她生惧。
　　自己啊，何时成了畏逃之人了？呵呵。苏韵忱抬眸自嘲的冷笑两声。
　　时下已是近了溪县边地，再往前，便是徐州了。苏韵忱收回思绪，鞋尖一点，遂运功从地上跃起至一树枝间，金黄的叶细细碎碎的摇曳。
　　苏韵忱拾手轻轻拨开一处金叶，眺向远方。她欲寻一处寂静的无人之地暂做歇息，她记得徐州山茂洞穴多，彼时与兄长外出时便是因着这点多在此地逗留。
　　她是一路由东而来的，徐州绵延的山脉自北延伸至南，阻断了东西，方使得这处地界免去了溪县而来的洪流冲击。收回目光，苏韵忱回到地面。去处已然寻妥，从这处往西南方走，过了那方山泉瀑便有一处洞穴，实乃方圆百里不错的一方去处。
　　只是越往那处，便是真正进了徐州地界了。苏韵忱亦不再耽搁，凝神将气息再次收束，苏韵忱便以最快的速度朝那处点足跃去。后肩的伤已然不可再不清洗了，若是伤口生脓，便是更麻烦了。
　　那处，金桦亦是马不停蹄的朝着苏韵忱离开的方向策马，浑然不知已然渐近徐州地界。索性苏韵忱适才停了大半些时辰，苏韵忱再次拾步朝洞穴而去未久，金桦便到了溪县与徐州的交界。
　　金桦翻身下马，心中的焦急丝毫未减，拍理着筱瓸的赤鬃，金桦扬目朝远处望去，远处除了陡势的山脉便是密林。
　　筱瓸来回踏着马蹄在金桦身旁待着，彼时，头顶树间的一片落叶徐徐飘落，恰至筱瓸马首的赤鬃处。筱瓸看不见头顶处的落叶，遂是那难受的痒意不住让其晃着马首，然那落叶似是颇为牢固，筱瓸晃了些久都不见掉落，遂鼻间已是愤愤的喷出了股股怒气。
　　金桦察觉到筱瓸的动作，回头将其顶处的落叶摘去，筱瓸这方安静下来。金桦拿着那片落叶，下意识的抬眸望向顶处的树间，却是在那枝间瞥见了一抹红。金桦眉宇一蹙，点足便朝着那方树间跃起，待近了，方断定此确为血迹。
　　眸间一转，远处那方山泉瀑下的白衣身影不是苏苏又是谁？快步纵身跃下，金桦再次翻身上马，马缰一紧，便又是一阵疾驰。寻了这般远，她怎不心喜，她想见苏苏的心意，从未变过，不论是幼年那段七零八碎的记忆，不论是秋猎那时的“初见”，亦不论在溪县彼此所经历的种种。她知，她便是早已心中藏进了她，早已，离不得她了。
　　彼时青灵与孙婉婉的所历尽数浮现于自己眼前，她惧，她怕，她忧苏苏就那般永远离自己而去了，再亦不复相见了。天下之大，她已然在那深宫中差人寻了她十余年，却是丝毫未有消息，她不想再等个十来年，她不想苏苏又那般将自己忘了去。
　　收回思绪，待金桦策马来到那处山泉瀑处时，苏韵忱已然不在了。金桦翻身下马朝前走着，她马术甚好，适才所见，苏苏定是徒步的了，自己到这方亦不过须臾，那么苏苏断不会行远的。
　　如是想着，金桦一边走一边探查起周遭的一切。筱瓸见金桦未有离开之势，遂悠哉的踏着马蹄行至泉畔，卷起舌贝饮起甘酿。越往前去，上方便是一处高耸的链桥，然那链桥已然断裂，从下看去，甚为骇人。
　　链桥而下连着山泉瀑是大大小小的巨洞，洞外布着未干的水坑，想来这处背阳，该是前些日子的雨水所致。金桦顿了顿，心道若是苏苏进了洞去，那便是不好寻了，此处洞穴少则数十，多则怕是近百了罢。
　　金桦眸子一转，心生一计，遂打量起了这些洞穴前的水坑。果然，不多时，金桦便察觉出了一处浅坑的不同，金桦快步朝那浅坑处小跑去，那水坑中的水不似其他坑中的清澈，此处独独浑浊而带泥，显是不久前有人踩踏过的。
　　如此，苏苏便定是从这处入洞无疑了！金桦欣喜的抬眸看去，然而映入眼帘却是两个一大一小的洞穴。金桦扶额，心道自己该是有多背，这浅坑生何处不好，偏得生在了这两洞之间。不过好歹比起适才数十数百的洞穴，现下已然是好甚了。
　　吁了一口气，金桦遂踏步进了那处略大的洞穴。她心下亦无好法，只得先进了再说。再者，她亦不想再耽搁下去了，左右不过再换一洞寻罢了。虽是这般想，但金桦自是期盼自己在这第一个洞中就能寻到苏韵忱的。
　　她甚忧她的伤。
　　初进洞，四壁皆是一阵漆黑，耳畔不时有飞兽往洞外扑去。金桦这边步下不停，那边拾手在衣衫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火折子本是金桦初去青灵那处柳瀑时随身而带的，却是未用上，未曾想竟在此处用了。
　　金桦手拾火折子，吹了几下却是未见火明，金桦遂停了下来，一番折腾，火折子终是亮了。随着火光微动，金桦朝前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具具森森尸首，尸首有些尚连着血肉，然却闻不见丝毫肉腐之气，似是早已成了尸僵。
　　一时惊吓不已，金桦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将手攀到了洞壁上。哪知这一攀，竟让金桦扑了个空，金桦转眸朝那处洞壁看去，心道怎么可能，自己攀上之时明明是实的。
　　显是洞内另有乾坤，金桦未攀住，便是身形一倾朝那处洞壁中的空间跌了进去。金桦这般怎还冷静得了，她左右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这般便是直接惊呼出声，一时，洞中充满了金桦的惊呼。
　　金桦手中的火折子亦在她跌进暗洞之时掉进暗洞，灭了。金桦双腿极力攀附着暗洞双壁的石壁，双手亦是不住想要止住下滑的惯力，然终究是徒劳，不多时掌中已是布满了密密血珠。
　　……
　　苏韵忱所在之地乃是一处布满了钟乳石的洞穴，洞央是连着外处山泉瀑的一深泉。大大小小的钟乳石分布在深泉上方，映得洞内不至于暗得不见五指。苏韵忱行至深泉的一处石阶上坐下，此处她已探过，是不会有人的，遂宽衣解下了左侧的衣衫。苏韵忱抿唇蹙眉，白衣随着她的动作与伤口拉出阵阵布料“滋啦”声。
　　终是将左肩的伤口尽数与衣衫分离开来，苏韵忱疲惫不堪的吁了一口气，额角已是布满细汗，汗珠顺着苏韵忱的发梢而下。
　　蓦地，一阵惊呼陡然在洞内响起，苏韵忱心下生疑，却是还未反应过来时，自己的不远处便跌落下一人。
　　“嘶~”一落地，金桦便惊魂未定的感觉到臀下阵阵生疼，掌中的血渍已是惨目忍睹。金桦吃痛的甩了甩双手，一滴鲜红的血珠随着金桦的动作洒向暗处，随即没入地面。
　　金桦拾起火折子，龇牙咧嘴的站起来，低下头揉了揉自己受伤的臀，“哎——”心道自己此番苏苏尚未寻见，却已是伤痕累累了，幽幽的长叹了一口气。
　　苏韵忱木愣的看着眼前那人的一举一动，在金桦跌落的那一刻她方知来人是金桦，她确是惊讶她出现在此地。苏韵忱愣神的片刻金桦已然抬头看去。
　　四目相对，皆是一呆。金桦宛若新生般瞬时眉开眼笑唤起，“苏苏！”金桦唤完眼神却不自主的瞟向了下处，白皙的肌肤，棱质修长的锁骨，若隐若现的……金桦咽了一口唾沫，迅速将头低了下去，耳畔已是染起层层绯色。
　　苏韵忱这方才察觉自己的模样，颇是羞赧的连忙背过身去，气息却早已混乱，嗔怒道，“你，你怎会来此！”
　　后肩的伤瞬间映入了金桦的眸中，由眸至心，揪得金桦心中阵阵作疼，比适才自己所受的伤还要疼。金桦未回苏韵忱的话，讷讷的拾步朝着苏韵忱走去，她的眸中布满密密水汽。
　　苏韵忱未得到金桦的回答，一时疑惑，却是未轻易转身，她肩后有伤，衣衫尚且不整。苏韵忱遂又等了须臾，蓦地，一只冰冷的指尖在自己的后背轻轻划过。苏韵忱下意识的一僵，她怎会不知那触感来自何？苏韵忱心下微动，想着躲开。
　　金桦却是未给苏韵忱离开的机会，柔声细语的道，“苏苏，很疼吧。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学艺不精，若非我，苏苏，苏苏亦不会被其暗算。”这骇人的血迹让她的心好痛好痛。
　　苏韵忱闻言一怔，却是抿了抿唇，转身拉开与金桦的距离，对上她的眸冷然道，“我是弑人不眨眼的恶魔，那些人……你就不怕我再杀了你！”顿了顿，苏韵忱靠近金桦，气压复低了力度，“你的双眸生得甚好……便是将你，剜去双眸，去头分尸，如那些人一般。”


第54章 
　　洞顶钟乳石滴落的水声，落泉，激起层层涟漪，阵阵清脆。苏韵忱眸光深邃的看着金桦，好似欲将那人看穿般。
　　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亦是因着苏韵忱的转身，靠近愈发缩小。金桦心下一紧，闻言眸中已是愧然，欠身小心翼翼的拾手环住了苏韵忱的脖颈，轻言的在她耳边摇着头，“我信苏苏。”
　　金桦又怎会惧她，苏韵忱于她，从来都是不止一次的出手搭救。不论是孩时的溺水，秋猎时的狼群，突起的洪流，亦或是面对匪人之时，她从来都是护着自己的。
　　苏韵忱闻言心下一动，却是并未抽身离开。她说，她信自己。苏韵忱脑中不断充斥着金桦的这句话。这话，从来不曾有人对苏韵忱说过，就算是彼时尚在的母亲，她生性寡淡，对自己亦是不会说这般贴己话的。
　　“我知，不论苏苏做甚，定是有不可不为的缘由。便，便如适才……”金桦继而道，“那些人皆是亡命之徒，我知，若是苏苏不杀他们，他们定是不会放过我等。”金桦眸子转向了苏韵忱后肩下的伤处，她是那般的挂记着自己，不惜自己负伤，“苏苏，我从未惧过你，你……”
　　金桦顿了顿，松开环着苏韵忱脖颈的双手，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对上她的眸，正色道，“苏苏，莫要那般再弃我而去了，我怕在这世上再寻不得你。”
　　苏韵忱的眸光渐自涣散，复聚拢。终是轻轻的颔了首，“我非凡人。”苏韵忱将头转向深泉那处，不欲与金桦对视，继而缓缓道，“我乃是东海龙王苏昇在凡间的幺女，那些人，是来杀我的。你，你跟着我不安全。”
　　她不想金桦因自己而时刻有性命之忧，她知那弑兵，一旦出手，便会紧接而来，这，不过仅仅是个开端。龙宫她已然是回不得了，日后……亦只能走哪算哪罢。如此，她离自己远些，便是最好。
　　“苏苏可是担心我了！”金桦闻言却全然过滤掉了苏韵忱话中暗含的意思，整个心思皆放在了末句，颇为欣喜的眨了眨眸子。苏韵忱微微一愣，终是不忍心的回过头来应了去。
　　金桦闻言自是愈发开怀，恨不得乐出花来，“苏苏这般厉害，我若是离了，岂不更不安全？”金桦耍赖的歪头笑望着苏韵忱，自己这般不容易方寻到苏苏，又怎会因此离开？金桦想着，随即转开话题，瞧了瞧苏韵忱后处的伤，道，“苏苏莫再胡言了，伤口若不及时处理，生脓便坏了。”
　　胡言？！苏韵忱没好气的白了金桦一眼，她怎会不知金桦是有意转开话题的。叹了一口气，苏韵忱却也没再说甚，她想，她心中，亦是不想那人离去的罢，不然，为何自己会这般默认了她的说辞呢？
　　金桦察觉到了苏韵忱的动作，遂朝其吐了吐舌，模样甚为顽皮。苏韵忱将身子再次转过去，欲拾手处理伤口。金桦见势连忙起身，将手在深泉边洗净，寒冷刺骨的泉水流过金桦满是伤痕的掌心，金桦微微蹙起了眉，却是未曾作声。
　　待洗净，金桦方再次行至苏韵忱其后，“苏苏，后肩处的伤需好生打理，我在后处亦好清洗上药些。”金桦说着就拾手撕开了自己锦服内的一方衣衫，作包扎伤口用。
　　苏韵忱本欲拒绝，却见金桦已然行动起来，遂只得颔首，苏韵忱将衣袖中常备的两瓶伤药掏出放在石阶上，遂不再动作。
　　金桦亦不耽搁，她先用清水将伤口处的血渍洗开，复倒上药粉，将适才撕下的衣衫环绕在上面。
　　一圈，两圈，随着碎衣衫的环绕，苏韵忱眸前亦不断闪过金桦的身影，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却是时时保持着谨慎与细心。不知为何，苏韵忱原本抬起的眸渐自落了下去。
　　“好了，这些时日伤口莫要沾水。”金桦跪坐于苏韵忱背后，甚是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拍了拍手起身道，“此处阴凉，我去附近寻些枯草来生火，苏苏便在此处等我，莫要乱走！”
　　苏韵忱这方一转身，金桦却已是跑远，只得再次颔首应了一声，拾手拉上衣裳。
　　须臾，金桦便抱着一小堆枯草小跑回来，心下颇惊喜，“未想此地竟还有这般多枯草，今日怕是要在此歇息了。待生完火，我再去寻些来做铺，晚间睡时便不会觉着寒了。就是可惜没甚吃食，苏苏可饿了？”金桦边打着火折子边问。
　　随着“滋啦”一声，洞内瞬间暖和了起来。苏韵忱透过火苗摇了摇头，“尚好。”她本非凡体，吃食亦是可以控制的。金桦这方放心的再言了几句，让苏韵忱往里坐些，便又跑去拾草。
　　金桦走后，苏韵忱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深泉，静阖双眸，耳根微动，随即指尖一起，一条鲜活的肥鱼便飞上了岸，直在石阶那处扑腾。
　　苏韵忱起身拾起两根长棍，将鲜鱼穿起，拿至火上烤着。鱼香渐渐袭满了洞穴，金桦闻着鱼香心下生疑，遂匆匆抱着枯草赶了回来。
　　近了，方看清那持棍静然烤鱼的人儿。金桦顿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将草堆摆好，方一蹦一跳的跑到苏韵忱跟前坐下，托起下巴凑近那鱼，“嗯……真香！苏苏适才不是说不饿吗？”金桦将眸子转向苏韵忱。
　　跳动的火苗犹如镶在了金桦眸中，闪着点点星光。苏韵忱未回金桦，却是将手中拿着的鱼棍递了过去。金桦接过笑了笑，“就知苏苏待我最好了。”
　　金桦拿着鱼棍左转转右转转，不是这处没烤熟，便是那处烤糊了。苏韵忱看了一阵遂还是将鱼棍从金桦手中拿了去，兀自烤起来。“苏苏可是觉得我笨极了，连烤鱼都不会。”金桦气鼓鼓的嘟起两个小腮帮子盯着苏韵忱手中的那条鱼，继而道，“我亦是第一次烤嘛，苏苏可莫要嫌弃我。”
　　彼时在宫中时，她哪是动手做过吃食之人。适才不过心下好奇，加之苏苏都递到了自己手中，她方想着烤来试试。若是成功了，还能让苏苏对自己刮目相看，可她未料到那鱼在自己手中就好似活了般，直个晃，不是这焦了就是那还生着。
　　当真是，好难啊！
　　苏韵忱闻言勾起唇角，笑道，“我嫌弃你作甚，若是嫌弃，还不得是你来日的夫君嫌弃。”此话一出口，金桦的心不知为何瞬间沉了大半，两人间的氛围亦低了甚些。苏韵忱说的是玩笑话，转过头见金桦闷闷不乐的模样，以是自己说过了，伤了这小人儿的自尊。
　　思及彼时自己在人间游历所见，苏韵忱遂连忙圆道，“不过我想就算是再不合口，他亦会笑着说好味的。况且想来，他断是不会舍得你做这些的。便全当我是……”
　　“苏苏可会舍得我做这些？”金桦转头打断了苏韵忱的话，“若是我做，便是再难食，苏苏亦会说好味吗？”
　　金桦突然的两问扰断了苏韵忱的心绪，苏韵忱顿了顿，终是静然的转过头看向火苗，“我又怎可和你来日的夫君作比？”
　　火苗烧着枯草堆响起阵阵“刺啦”声，在空寂的洞中显得格外响亮。“我只在乎苏苏所想。”金桦愤愤的将头扭向火堆，心中气愤苏韵忱总将自己推去那甚“夫君”处，暂且不说她现下尚无，就算是有，便必须得是那“夫君”了嘛？
　　“哼，又不定是夫君。”金桦小声低喃着。苏韵忱闻言遂不再开口，只当是女儿家未出嫁时的娇羞话。
　　然而金桦却不这般想，她想如青姑娘与孙姑娘般，如阿娘与姨娘般，她想永远与苏韵忱在一处。
　　那之后，遂是直到鱼烤好，二人都不再提及这事，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苏韵忱将烤好的鱼递给金桦，香喷喷的鱼肉上除去金桦不慎烤焦的一处，余下皆是白里透嫩的肥美。
　　金桦接过鱼棍，咽了一口唾沫，却是将鱼递到了苏韵忱嘴前，颇为气愤的扭头看向另处道，“苏苏先试试。”她尚在为适才“夫君”之事气恼，嘴上自是不肯松。
　　苏韵忱看着金桦那别扭的模样，猜知定是还为适才自己的话赌气，遂好笑的逗道，“莫不是担心我在这上面下了毒？”
　　“苏苏！”金桦闻言随即没好气的回过头瞪着苏韵忱，待见到苏韵忱那玩味儿似的笑时方知晓自己被她耍了去，嗔怪的“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手中拿着的鱼棍又朝苏韵忱近了近。
　　苏韵忱见势没法，想来自己不吃上一口，这人是不会罢休的，遂拾手拂起了面庞的几缕青丝，低头在那鱼肉边小口咬了下去。
　　看着苏韵忱咬下，金桦这方满意的笑了。苏韵忱细细嚼了几下便一本正经看着金桦颔首道，“嗯，无毒的。”
　　金桦闻言白了苏韵忱一眸，还欲让其再吃点的话尚且未开口便被打断。“这是何时伤的？”苏韵忱抬眸方看见金桦掌心的层层伤痕，不止一掌，苏韵忱拾过金桦的另一掌，一看，亦是那般。
　　“无碍的，适才不慎跌落时所致，现下已是不打紧了。”看着苏韵忱紧张的模样，金桦哪还说得出一个“疼”字。


第55章 
　　金桦欲将手掌拾回，除了看上去瘆人了些，实则并不打紧，往昔自己执剑习武久了，手上也如这般无二。
　　“莫动！”苏韵忱快一步拉住了金桦欲收回的手，转眸将袖中的伤药复掏出，“此药乃金创散，涂上伤口可好的快些。”金桦见势亦不再乱动，苏韵忱遂一一将金桦掌中划伤处上了药粉。
　　药粉入体便是一阵清凉。看着苏韵忱细细为自己上药的动作，金桦心中说不尽的欣喜。彼时她殿中虽有小常打点，但每每自己在习武时所生的擦伤，都是她自己上药的，她不喜将伤口露与人。
　　上了药，金桦的双掌便不易拾鱼棍，遂那鱼棍又回到了苏韵忱手中。“苏苏是如何到此处的？可有遇到甚怪异之处？”金桦欠身咬了一口鱼肉。话虽这般问，金桦却亦知晓苏韵忱断不会如自己那般不谨慎的
　　“不曾。”苏韵忱轻轻摇了摇头，“此处洞穴颇有乾坤，想必其外的洞口你入来时已然见着罢。”苏韵忱顿了顿，看向金桦，见她颔首方继续道，“此处我已探过，其外的洞口皆是通往此地。”苏韵忱拾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深泉。
　　“如此，其外的洞便皆自由此为中心所开。”金桦接道。苏韵忱颔首，“这些洞不似天成。”
　　“苏苏的意思是……”金桦抬眸看向苏韵忱，这般大的洞，不似天成，便只得是得道的兽物在此栖息了。而能有这般体型的兽物，只得是，“可是蟒？”
　　苏韵忱不可否置的点了点头，“该是有□□成是巨蟒了。有蟒之地定有灵物镇守，想必此地亦是如此，灵物其内所散之气将这处洞穴包裹起来，我的法修亦大大受了牵制。”
　　要说金桦入洞的那点距离，以苏韵忱的法修断是不会察觉不到的，此地的牵制已然截住了方圆几里的一切动静。遂是直到金桦那惊呼落地，苏韵忱方察觉洞内的乾坤。
　　“苏苏如此一言，我方想起适才进洞时所见的人骨。想来怕是被这巨蟒所害之人。苏苏可有法子出洞？”彼时她听闻过这镇守灵物的巨蟒洞，洞内构造甚为奇异，若是不慎闯了进去，便是很难再出得去。
　　往往不是食尽饿死，便是给了那巨蟒以果腹。
　　“这周遭我尽已探过，那些暗洞只进不出，只得……”苏韵忱转头看向那处深泉。她亦是从暗洞中跌进的，进来便只得这眼前的一汪深泉，待回头再寻那暗洞时，已是早已不见。
　　金桦顺着苏韵忱的眸子看去，心下亦无他法，只得颔首，“待明日我便入泉探探，苏苏肩处的伤尚且不可沾水，今日便是早些歇息。”
　　“明日再言。”苏韵忱并未应她。金桦见势亦不再多言。二人将火苗复加了些枯草，让其夜里不至于太寒。她们尚且在深洞中，时下外面是何时辰自是不得知的，遂二人皆是早早歇了，待休养生息后以便寻出洞之法。
　　草垛处，金桦和衣而眠，苏韵忱坐于金桦近处修息，她后肩的伤虽有金创散加护，明日便可结痂，可若想早日痊愈，行动上不受阻，便少不得调息修养。
　　清幽的灵气不断笼罩在苏韵忱周身，荡起阵阵暖意。金桦目不转睛的看着阖眸静息的苏韵忱，心道当真是怎的看都看不尽。渐渐地，金桦疲惫的眸便不住的下沉，她想等苏苏一道睡，可她今日奔波了一路，终是被疲倦压垮了去。
　　过了些许，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响起，苏韵忱知晓金桦已睡去，这方才收了周身的灵气行至金桦身旁躺下。
　　那人清秀的面容尽数入了苏韵忱的眼中。不知过了多久，苏韵忱眸下一转，金桦便张了张唇，似说着甚，声音极微。苏韵忱起身好奇的朝金桦凑近了些，缕缕青丝垂落，与金桦臂下的青丝交缠。
　　“苏，嗯……苏苏……”随着苏韵忱的靠近，金桦那细若蚊音的声音便渐自拂过。竟是在唤着自己，苏韵忱勾唇笑了笑，看着金桦那嘟嘟而起的脸颊，遂下意识的应了句，“嗯，我在。”
　　睡梦中的金桦闻言似是颇为欣喜，一个翻身便将苏韵忱护在了身下，一臂绕过苏韵忱的颈下。苏韵忱被金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正欲拾手离开时，肩处依着的那人儿便再次开了口。
　　“苏苏，莫，莫要弃，莫要再弃我而去……”低喃祈求的话语字字敲在了苏韵忱的心尖，她拾起的手瞬间没了动作，“我，我喜，好生喜欢……”金桦的声音再次响起。
　　喜欢？是有了心喜之人？苏韵忱闻言转眸看向金桦，欲待她说尽，然金桦却再没了声。沉稳的呼吸声再次传来，携着苏韵忱一道进了梦中。
　　随着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洞中深泉处亦生起了阵阵红雾，红雾由泉内而出，不断笼罩着周遭的一切。彼时二人身前的那簇火苗已不知何时灭了去。
　　睡梦中的二人似是陷入了一个无边的梦魇，梦中的一切都显得陌生且熟悉。梦中的二人立于周遭是一片烟雾缭绕的境空，睁开眼来，四下便看得清楚异常，地上除却一方虚土外便是半截独立的根枝，根枝顽强的矗立在虚土之上，二人怔怔的盯着眼前的一切，心中说不上的深意。
　　金桦张开双唇，想寻问苏韵忱此地是何处，自己与她是如何到此的，可嗓子却发不出丝毫声音，金桦焦急的将唇口来回的张合，上前握住了苏韵忱的手腕，唇形重复着那寻问的话语。
　　见此，苏韵忱方回过神来，回握着金桦，像是知晓她想说什么似的动唇，摇了摇头，她的动作极细极轻，让金桦安心。金桦细细的看着苏韵忱的唇语，心下渐自静了甚多。
　　苏韵忱拉起金桦朝前走去，随着二人的移动，那处虚土与根枝中竟幻化出了两个样貌极似二人之人。她们谈笑，戏耍，追逐。一日两日……千年万年，好似永不生厌。
　　二人看着眼前的化形，心中百感交集。蓦地，一红鳞巨蟒跃出，搅断了这一切。
　　红蟒后背生羽，嘴中不断吐着蛇信子朝金桦而来。苏韵忱见那巨蟒欲作扑来之势，随即显出长剑挡在金桦身前，拾手便朝那红蟒砍去。
　　一人一蟒缠斗了半日，终是那红蟒灰灰的败下阵来，红蟒朝苏韵忱其后的金桦睨了一眸，随即摇着尾巴溜之大吉了去。
　　随着红蟒的离开，二人的梦境随之破碎，苏韵忱先一步从睡梦中惊醒，遂是察觉到了正渐自消去的红雾。苏韵忱屏气凝神探查着四下，却是丝毫动静未有。
　　不多时，金桦亦从梦中醒来，待睁眼，那红雾早已不知所踪。“苏苏，可是那巨蟒。”金桦看向苏韵忱，适才的梦，甚是熟悉，宛若自己所历般，许是那巨蟒有意将她二人困于梦魇。
　　苏韵忱闻言收回神识，颔首道，“此处不简单，且当心些，莫走远了。”她没想到那红蟒竟能连自己一并困进了梦中，看来必是有些修为的。
　　只是那梦……思及梦中所见，苏韵忱亦生出阵阵怪异。然现下终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韵忱遂收起了心思，起身朝那处深泉走去，适才那红雾皆是退进了此下，想来那下处定有着甚。
　　金桦遂跟上了苏韵忱，彼时掌中的伤已是尽好。她不知二人那般在梦中时外头已过去多少时辰。索性不能再在此处睡了，以防不测，还是早些寻到出洞之法为紧。
　　来到深泉边，苏韵忱方道，“你且留在此处，下处颇深，况……”苏韵忱顿了顿，继而道，“若是未错，那红蟒定是藏身于此。”
　　金桦颔首，她断不若苏苏那般深谙水性，若是茫然下水，必成拖累，可她亦不甚放心，“苏苏的伤……”金桦担心的看向苏韵忱。
　　“已是尽好，此地隔绝，在梦中时，外处已是不知过了几日。”苏韵忱回道，“那红蟒于梦中已被我耗去大半精力，无需担忧。”金桦闻言这方安下心，苏韵忱见势亦不再耽搁，点足跃身便朝深泉而去。
　　不知游了多久，尚是未见底，苏韵忱心下生疑，足下的步子一转便欲往回去，哪知四下一变，苏韵忱所见，已是分不清哪为泉口，哪为泉底了，心道不妙……
　　金桦在苏韵忱入水后便兀自坐在了那处石阶上静候。金桦蜷缩起双腿，将下颚抵在膝间，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处深泉。
　　蓦地，一条赤红小蛇从暗处扭动着身子朝金桦而去。赤蛇行至金桦身旁，摆了摆尾，见那人并未看见自己，颇为不满的跃起。随着赤蛇的动作，其后的赤羽随即展开，赤蛇遂扑动着赤羽飞到了金桦眼前，口中不断吐着蛇信子。
　　金桦眸前一红，待看去，已然被惊得不轻，下意识的拾手将那小赤蛇拍飞就从石阶上跳起。双目惊诧的盯着被自己拍飞落水的小蛇。
　　赤蛇未料金桦突然的扬手，遂是直直被拍了个正着。待落水方觉阵阵头昏目眩，羞赧的从水中飞起，赤蛇遂朝着金桦再次而来。
　　金桦见势身形一抖便朝后倒了去，赤蛇顺势跃上了金桦身上，弓起身子愤然的直视她。


第56章 
　　赤蛇跃起的尾不住的在金桦身上摇晃着，口中奋然的吐着蛇信子，一双凌空幽然的眸子高傲的俯视着身下的人儿。
　　金桦双臂弯支于地，在赤蛇跃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便下意识的慌然的闭起了眸子。然是待了片刻，亦未见那赤蛇有所动作，金桦方试探性的睁开了一只眸子，借着眸缝看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小赤蛇静卧在自己身上阖眸小憩的模样，金桦汗颜。遂一面不动神色的直起身子，一面小心翼翼的拾手欲将小憩的赤蛇移开。
　　然而下一刻，金桦方摸到赤蛇的蛇身，那赤蛇便悠然的睁开了眸。四目相对，金桦拾起的手已是木然不知所措的停在了半空之中。
　　赤蛇慢慢的将蛇身直起，颇为疑惑的凑近金桦，遂在她眼前分毫处再次吐了吐蛇信子。金桦惊得一动不动，赤蛇见其无动于衷，随即退了回来，弓起身子便绕上了金桦拾于半空的右手，在她右手手腕处不住的绕着圈。
　　这处金桦尚惊吓于突然出现的赤蛇，那处深泉上，蓦地砸下根根钟乳石，石块落泉激起阵阵水花，金桦与赤蛇同时一惊，金桦随即从地上站起，欲往深泉处跑去。
　　苏苏，苏苏尚在下处……金桦满心已是深泉下苏韵忱的安危，却是早已忘却了自己腕处莫名的赤蛇。
　　赤蛇在闻见洞内动静之时已然没了心绪，慌慌的从金桦手腕处飞离。
　　随着金桦的步子靠近深泉，根根硕大的钟乳石皆自逼肩擦过金桦。须臾，深泉中陡然一亮，一裹着清幽灵气而坐的人便从深泉下而出。苏韵忱周身的灵气随着出泉渐自隐去，眨眼间，原本悬坐于深泉上的苏韵忱便朝着金桦行来。
　　根根钟乳石恰到其时的掉下，苏韵忱一个莲步便将早已呆立住的金桦护入了怀。周身的灵气皆自将砸下的钟乳石粉碎。思及适才被困于深泉下时，她想的尽皆是洞内那人的安危，她恐那巨蟒设法将自己困于泉内欲对那人不利。
　　她奋力闯破了这泉下的机关，未料一上来竟见到那人不要命似的朝砸下的钟乳石冲来，她心下一急，便将那人护进了怀。
　　“你不要命了！”待洞内的钟乳石皆自掉尽，苏韵忱方松开金桦，双手紧紧抓住金桦的双臂斥问道，“这般多的碎石，你不知随意一块便可要你命吗？”她是极少表露情绪之人，就连气到了极致，亦只是淡然处之。
　　然，这回，她竟丝毫都平静不得了。
　　双臂被苏韵忱慌张的力道抓得生麻，金桦却全然不在意，看着苏韵忱气急的模样，金桦心下生惊，良久方讷讷然的道出了心中所想：“我忧急苏苏，遂是未想甚多的。”
　　苏韵忱闻言一愣，眸中的急色却是随着金桦的这句话散去，收回情绪，苏韵忱静默将紧抓着金桦双臂的手松开，低眸，“愚蠢……”
　　喃喃细语不断笼罩在二人周遭。愚蠢，谁需要你担忧，自己都护不住，还说着忧心我，当真愚蠢！
　　金桦弯腰笑嘻嘻的对上苏韵忱的眸子，“嘻嘻，苏苏没事便好。”清亮的眸在浑浊的洞内显得熠熠生辉，犹如夜空中的星河，惹得苏韵忱久久移不开眸。多年后的苏韵忱方知，便是这一刻的金桦，让其生了不一样的心意。那一眸，更是她终身都难以忘却的。
　　“愚蠢。”苏韵忱嗔怪的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收回情绪，不欲再与金桦多言。
　　这一看，却是瞥见了正展开赤羽悬于空中的赤蛇，苏韵忱随即谨惕的上前一步，显出袖中的长剑，对着赤蛇。
　　赤蛇看着苏韵忱的架势，自知自己斗不过，遂奄奄的落到了地上。随着赤蛇落地，其后的赤羽随即隐去，赤蛇摇着身子朝二人而去。待近了却在金桦跟前低下了头。
　　苏韵忱知晓这是兽类一众认主之势，且见其并没威胁，遂定了心，“无碍，这赤蛇是在认主，你可是触发了甚？”苏韵忱转眸看向金桦。
　　“认主？”金桦不解的看向地上的赤蛇，见苏韵忱放心的模样，遂才蹲下，直直盯着那赤蛇，“难道这小蛇便是适才梦中的巨蟒？”金桦难以置信的仰头看向苏韵忱，拾手指着赤蛇，遂思索了一圈，继而道“我亦并未触发甚啊！”
　　赤蛇听到金桦话中的“小蛇”随即不满的仰起头再次跃到了金桦腕上。金桦一时未料及，甩着手臂惊呼着便从地上跳起。然而，随着赤蛇的缠绕，金桦的脑中瞬时闪过自己适才跌入暗洞的种种，最终竟在那处撒落的血滴处终结。
　　金桦这方恍然如梦，停下惊呼便拾起手腕处的赤蛇，对苏韵忱道，“原是我不慎滴落的血渍将其唤醒。”苏韵忱拂袖收回长剑，颔首道，“此等灵兽多是由气血而生，一旦认主，除非上一任主人身亡，否则不会易主。”
　　“苏苏是说，此处在我等之前尚有人来过？”
　　“不尽然，此处地势多变，许是甚外力将其镇压在此地亦有可能。”苏韵忱抬眸看向这虚洞，遂继而道，“既它已是与你立了血契，便是伤不得你的，在危机之时亦会护你周全。”
　　金桦闻言颔首朝手腕处的赤蛇看去，只见那赤蛇仍一直围绕着自己的臂腕打圈，且随着赤蛇的动作，金桦感觉自己右手腕处隐隐生火。遂是无甚痛意，加之苏苏都那般说了，想来它定不会伤自己的，金桦便是未多想，时下，赶紧出洞方为要紧。
　　“喂，你可有名？”金桦拾手戳了戳那仍在绕圈的赤蛇，赤蛇闻声并未有所动。金桦遂抓住了赤蛇绕着的尾，欲让其停下，直视道，“你在这洞内生活，可有出洞之法？”
　　被扼住了尾，赤蛇这方闷闷的停下，吐起了蛇信子，对金桦的问话全然不急。金桦见此气急，随即恐吓道，“若是不说，我便让苏苏将你同那鲜鱼般烤熟，食之！”金桦说罢松开赤蛇的尾，指了指不远处地上的一推鱼骨。“不知蛇味食之如何？苏苏可吃过？”
　　“尚未。”苏韵忱好笑似的回着，“若是出不去，倒是可以一试，反正留之无用。是烤为佳呢？煮为佳呢？亦是清蒸呢？”苏韵忱拂颚作思索状。
　　噗……金桦闻言险些笑出声，未想苏苏比自己还绝，竟连食法都开始考虑了。尽力压抑住笑意，金桦应声道，“苏苏说得我现下都想食了。”佯装咽了一口口水，金桦转向赤蛇，“既你已对我认主，便是给你个抉择，是想烤，还是……”
　　咻——咻——
　　随着一道红影飞起，金桦口中的话尚未说完，原本手腕处的赤蛇已然展开赤羽飞离到了半空，模样颇为惊恐的看着欲将自己“千刀万剐”的二人。
　　金桦见势莞尔一笑，“若是不想被食，便乖乖告之出洞之法。”金桦放下手，原本右手臂处被赤蛇围绕的地方闪着微微红光，随着红光消散，腕处若明若现的浮现一抹烙印。
　　赤蛇闻言甚是无奈的再次收了赤羽落在地上，随着赤蛇的落地，其周身渐自被红艳的光圈包裹，光圈由小变大，赤蛇的蛇身亦随之变大。
　　须臾间，原本只能绕其手腕的赤蛇便变成了巨大的红蟒，红蟒近乎占尽了三分之二的洞穴，其下小半的尾部已是没入了深泉中。
　　金桦二人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瞬时只觉洞内并非那般大了。红蟒在金桦二人跟前低下头，欲让她们上来。
　　二人遂亦不耽搁，双双一个跃步便攀到了红蟒的首后。待二人坐稳，红蟒方大肆的弓起身子朝深泉下一跃。金桦屏了一口气随着红蟒入水。苏韵忱坐于金桦身后，她本就无需憋气便可随意在水中出入。
　　此番不知还有多远，苏韵忱担忧金桦憋不得太久，遂注法将自己的少许灵力灌入金桦体内，感觉到体内升起的阵阵暖意，金桦回眸看向苏韵忱，口中的气息已是不再艰难。
　　苏韵忱朝金桦颔首，示意她凝神静气。金桦遂了然的回过头不再有动作。这一路行的着实久，若非苏韵忱一路灌灵，金桦必是撑不到的。红蟒入泉后泉内便径自劈开了一条水道，苏韵忱想，定是认主后此处洞内的机关感知到了金桦，遂方不似适才自己那般被困于其中。
　　二人一蛇一路长驱而下，终是来到了一处布着白光的水帘处，红蟒围绕水帘转了几圈，似是到了出处。蓦地，红蟒从水帘中一跃而出，随着二人穿过水帘，苏韵忱和金桦便直直立在了实地上，而那红蟒已然化作了原本小赤蛇模样绕印在了金桦手腕处，金桦拾手朝腕处摸去，那到烙印随即隐没。
　　苏韵忱环顾着四下，眼前摆着的正是一方兽形铜舆四方台，台内盛水，兽形呈蛇状围绕台身，想来她们该是从此处出来的了。抬眸看向旁处，此地乃是一方庙宇，不过庙宇早已破烂不堪，其内供奉着的神灵已是结满了蛛网，庭院中更是杂草丛生，显是甚久无人打理过的。
　　蓦地，庙宇残破的木门突然发出阵阵“咯吱”声，随着木门被打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童便闯进了二人的眼帘。


第57章 
　　六目相对，女童一手覆于木门，一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一缕布料，布料微鼓，远远尚能见着热气，想必定是吃食了。女童一副护食的模样谨慎的盯着苏韵忱二人，带垢的小脸上尽显倔强与稚气。
　　“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见二人于自己并无威胁，况是女子，女童遂壮起了胆子朝二人立着的方向走。
　　苏韵忱二人闻言还未来及开口，身后的破庙内便跑出了三五个若女童年岁般的孩乞。
　　三五个乞儿在庙内观量已是有一阵了，时下闻见那女童的声音方敢露面。“阿姐，阿姐……”一众奔出的乞儿同样各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围上进门的女童便眨着一双双大眼睛，笑着在女童身边手舞足蹈。
　　“好了，好了，咯咯咯……”女童被一众乞儿惹得生痒，无奈的将怀里的布料摊开，一时，鼓鼓热气夹着菜包的香味扑鼻而来，引的一众乞儿口水不停。“给，小五子这是你的，小六子的……”
　　女童兀自瓜分着怀里的菜包，全然忘却了时下正立于不远处注视这一切的苏韵忱二人。乞儿一得菜包便奔走到了一旁的台阶处开吃。
　　须臾，原本满当当的菜包便被分得只余下了一个，女童看着眼前尚站着的小乞儿，那小乞儿已是瘦得不像话。“给。”女童将最后一个菜包递给了小乞儿。小乞儿名唤阿绿，因为年岁最小的缘故，所以每每都只得站在最外围，待年岁长些的乞儿得了吃食离开后方能进去。
　　长此以往，本就尚在发育长身体的年岁便更是无法得到营养，身体愈发瘦弱。阿绿看着女童手中的菜包，眨了眨眼睛，遂抬眸看向女童，女童一贯的温柔笑着，让她甚觉心安，“阿姐吃。”阿绿覆上女童的手，将菜包推回给她。
　　女童拾手摸了摸阿绿的小脑袋，轻唤道，“阿姐已吃过了，阿绿乖，这个是留于阿绿的，阿绿不是想早日长高，到阿姐这般吗？”女童说着拾手比划了下自己与阿绿的个子。
　　思及上月阿绿方大病初愈，时下更是需补的，自己身子尚可，这些年也是早就习惯了食不果腹的日子，一餐两餐并不打紧，赶夜里多饮些水，总可饱腹的。
　　阿绿闻言甚为怀疑的思索了片刻，女童看着小乞儿那较真的模样心下就生起阵阵暖意。“阿姐可莫……唔，欺瞒，唔……”
　　蓦地，阿绿的口中便被一个香气扑鼻的菜包塞住，阿绿漾着星泪不住的眨着眸，心下只道：阿姐坏！
　　女童见阿绿这模样随即笑开了声，阿绿拾手将菜包从口中取出，愤愤然的看着女童，颇为羞赧。女童复拾手捏了捏阿绿的小脸，“这菜包可是入过阿绿口中，阿姐颇嫌。”
　　“阿姐！”阿绿闻言瞬时涨红了一张小脸，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转身便朝庙内跑了去。
　　“赶紧吃了，莫要凉了。”女童望着小乞儿奔开的小背影，唇角微微勾起。阿绿并未再作话，待小乞儿的身形尽数没入庙内后，女童方想起尚在眼前的二人，随即隐去了笑意。“二位姑娘还在？”
　　言下之意是责问苏韵忱二人为何还不走。金桦这方从适才的“闹剧”中回过神来，对上女童满目琳琅的眸子，“我二人偶到此地，对此处不甚熟识，多有打扰。”
　　女童闻言内心的不喜瞬时抹去了不少，语气亦柔和了甚，“此处乃是徐州，出门便是徐州街集。”女童侧身指向木门，继而倦倦的收了手，道，“此处不该是二位姑娘该入之地，还是趁早寻个住处吧！”
　　似这般锦衣华服之人，到我般街头行乞之徒之地着实不合。女童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终是敛去了心思。
　　苏韵忱察觉到女童的话意，遂转了眸看向金桦，“这般出去恐是不妥。”苏韵忱拾手拂上自己后肩处被长戟划破的衣衫。
　　“嗯！”金桦见势随即颔首，继而转头对着女童掏出几两碎银，“帮我个忙，这些都是你的。”金桦笑了笑，拾过女童的小手，将碎银放在了上面。
　　女童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着这般多的银子，一双琳琅的眸子瞬时燃起了星光。
　　这些碎银，该是能买得多少菜包啊？不，还吃甚菜包，该是吃肉包了，许久都未闻着肉味了。买了肉包，就皆够这群小家伙分的了。
　　女童想着心下便觉得开怀，随即朝着金桦点了点头，“尽管说！”
　　金桦见女童那笃定的模样，又是会心一笑，抬眸看了一眼苏韵忱，道，“喏，你便依着这般身形买件衣裳回来，皆是素雅些的好。”女童闻言朝苏韵忱看去，细细打量了一番。
　　“该是再要一件。”苏韵忱接上金桦的话，“你也需换一件了。”金桦看向苏韵忱，苏韵忱顿了顿，继而对着女童道，“莫要女裳，依着我俩的身形要两件男裳。”
　　毕竟在外，况苏苏尚有追兵再后，金桦想，佯装作扮总是好些的。
　　女童亦不多问，她聪慧，大抵也知晓姑娘家在外行走毕竟多有不便，佯作男儿亦安全些。女童围着二人转了几圈，待再次细细打量后方颔首道，“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苏韵忱颔首后女童便握着碎银跑了出去。
　　待那残破的木门响过两声后，原先跑进庙内的小乞儿方小步的走了出来，适才女童和二人的对话她已是听得一清二楚。阿绿跨过高高的门槛朝苏韵忱二人走去，待近了方立定。
　　“二位姐姐是特到徐州游玩的吗？”阿绿一脸茫然的仰着小脑袋问道。
　　“不是哦。”金桦闻声蹲下了身子，好与阿绿平视，“是不慎到此地的。”思及这一路的经历，金桦下意识的看向了右手腕处。
　　“哦～”阿绿闻言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带着孩童稚嫩而软的声音应着，“阿绿还以为二位姐姐是特地到徐州过月夕的呢！往年徐州的月夕最是热闹了！”阿绿兀自喃着，“就是不知那月节食的饼究竟是何味……”
　　小乞儿说着眼前便浮现了去岁中秋时节所见的饼糕，那味道，甚是难忘，可惜她并没得那福气食到。
　　金桦闻言瞬时错愕的看向苏韵忱，不可置信的问阿绿，“阿绿说的月夕，是何时？”
　　被打断臆想的阿绿愣了片刻方反应过来，一脸天真的道，“便是今日了，今夜的月可是最圆，到时二位姐姐可莫要错过这圆月。不过……”
　　咯吱——
　　蓦地，一阵木门声打断了阿绿的话，阿绿顺着声音看去，果然是先前离开的女童。阿绿收了口便兴冲冲的朝女童奔去。女童怀里抱着一布袋，布袋足有她半个身子大，其内装着的正是替苏韵忱二人买来的衣裳。
　　阿绿跑开后，金桦方木然的站起，对上同样皱起眉宇的苏韵忱。未想，她们在那洞中，不知不觉竟已度过了三日。金桦这才思及自己离开时行的匆忙，全然未将自己的去向告知南容简，亦不知现下溪县的境况如何了……
　　“只寻得这两件，已是依着二位姑娘的身形要了最小的男裳。”女童将怀里抱着的布袋摊开在净台处。
　　两件素雅的男子常服便映入眼帘，二人闻言收回情绪，索性先将现下之事解决为妙。苏韵忱拾手取出一件常服，衣裳以墨色为主，其间坠着红色绸带，衣摆下缝印着跃翅的仙鹤。
　　再看另一件，虽是同样的墨色，但却没有了那些红绸，衣摆下亦只是连绵的山水画，二者作比，后者所需的身形显是要大些。
　　苏韵忱遂将前件递给了金桦，“换上吧。”金桦拾过常服，颔首。二人在女童的引领下来到庙内的一处小隔间更衣。
　　过了少许，苏韵忱便是先出了来，她往日为行走方便，常扮男儿样，遂打扮起来自是快得多，就连发式已是束成了男儿发。
　　苏韵忱边拍打着腰间的衣裳，边踱步走着。随着苏韵忱“翩翩公子”的模样映入一众乞儿的眼帘，乞儿们皆自惊呼不已，连连赞叹。
　　又待了少许，金桦遂亦出了来，苏韵忱本是背着庙门而立，待闻到金桦的声音方缓缓回身，四目相对，皆是惊羡。金桦虽是早已见过苏韵忱的男儿扮相，可进庙、出庙的变化，亦足以让其惊叹。加之苏韵忱那绝色冷然的面容，怎会不让人倾心不已？
　　金桦俨然一副“青葱少年”模样，面对众人，颇为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后脑勺，她确是不甚会梳男儿发，“苏，苏苏……”金桦欲向苏韵忱求助。
　　苏韵忱暗自勾起了一抹笑意，朝金桦走去，待近了方欠身低声道了句，“如此俊秀郎儿，不知会勾去多少少女的心。”与苏韵忱的冷森静然相比，金桦邻家儿郎的模样确实更深得情窦初开少女的心思。
　　金桦闻言脸庞一红，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她未想别的，若真如苏苏所言，那她只希冀能勾去心中那人儿的心，那正在眼前人儿的心……
　　苏韵忱看着金桦又呆了模样，笑了笑，起身走到金桦身后，拾手梳理起金桦的青丝。


第58章 
　　彼时，徐州城外郊一泉瀑畔，一赤白马儿正悠哉的啃着地上的杂草，因着入秋，四下的杂草已是枯黄淅零。筱瓸味同嚼蜡的露出齐整的两排白牙低首扯起一撮杂草，却是一入口便吐了出来。
　　愤然的扬起马蹄退了两步，筱瓸将吐出的杂草踏了几提子，颇为厌恶。不时从腹间响起的阵阵饥饿感让筱瓸瞬时没了兴致，只得奄奄的落下马蹄，抬眸朝金桦离开的方向望去，那处依旧无任何人影出现。
　　颓狈的从鼻间呼出一口浊气，自金桦入洞后，筱瓸便一直待在此处，饿了食低矮树丛中的野果，渴了便饮泉水。如此过了一两日，直到附近的野果都被食尽，筱瓸却是仍未等到金桦出现。
　　好马自是少不得好生养着的，平日里的吃食亦是丰盛的很，哪能与此般相比？遂是筱瓸时下早已饿得不行。
　　梭——梭梭——
　　蓦地，树梢处传来一阵树叶斑驳之声，惊扰了筱瓸的注视。转头警惕似的看向那处树梢，随即，一雪团子便映入眼帘。小玲儿高傲的微眯起一只眸子朝筱瓸看去，模样甚为慵懒。
　　筱瓸对上小玲儿的眸子，同样回以不屑的眼神。皆为自傲的佼佼者，双方一阵“针锋相对”过后，小玲儿方悠悠的从树梢上跃下，在筱瓸身前停了一阵，继而转身朝前走去，走了估摸三两步复转头朝筱瓸瞅了瞅，那架势自是让其跟上。
　　真是匹愚蠢的马儿！
　　小玲儿在心中附议着。筱瓸扬起鼻闷闷的朝小玲儿的方向呼了一口浊气，终是腹下的饥饿感占据了上风，筱瓸只得耷拉着情绪跟上小玲儿。
　　……
　　破庙内，苏韵忱已是将金桦的发梳起，原本的发钗被取下，只简单的用了一根朱色发绳做结，再配上金桦一身的男儿扮相，瞬时犹如换了一个人般。
　　“正值月夕，时下已是近夜，二位姑娘出庙后便是早些寻一处住所，徐州多山，夜中不甚安全，断莫行夜路，若是离开，遂待到明日天亮最佳。”女童上前行至二人跟前，模样颇为忧心忡忡。
　　“多谢。”金桦开口应谢，继而道，“苏苏，在那洞中过了这些时日，既逢徐州，便是先暂做逗留，尚有一事，还需解决。”金桦想了想，自己与苏苏离开溪县到今日已是第三日，殿下无故失踪，南容简作为将军定少不得遣兵追寻的。
　　可溪县一事尚且未完，便说那早些时日遣至徐州逮捕溪县逃官许常德的两名精兵，怎得说亦不该耽搁至了青灵与孙婉婉之事告结仍不见回，这不得不令人生疑。
　　纵使偶然，但既是到了此处，便少不得细细查明的。
　　“亦好。”苏韵忱颔首。她现下被龙族的弑兵追杀，龙宫便是回不得的。
　　“有苏苏陪着，便是最好。”金桦接上苏韵忱的话，笑了笑，继而正色道，“许常德之事尚有古怪，早先遣去的两名精兵恐是性命难测。”
　　“嗯。”苏韵忱复颔首，话语一贯的简。
　　女童与一众乞儿听不大懂二人的对话，遂亦未开口，行乞久了，他们便惯是会察言观色的，只甚事该说，甚事不该说。
　　梳发毕，苏韵忱拾步再次走到金桦身前，其后围满了一圈乞儿。乞儿们尽是惊呼金桦二人的“换容”之术。
　　后二人又同一众乞儿们打听了些徐州的近日的境况，女童说的婉转，言语中却终终不离一句“入夜莫出门”。
　　逢是月夕，此话却独独显得突兀。按浮佑的国礼，月夕佳节该是举家团圆之时，那时的夜市街摊该是最热闹的才对。
　　金桦不解的问了句缘故，女童与一众乞儿却是不住摇头，直言不知。这话，尚是从街头市角传出的，究竟何为，无人知晓。只是近些日子，逢夜外出，便少不得出些怪异之事。
　　见得不到解答，金桦索性便不再多问了。金桦复从原来的衣裳中拾了些碎银给女童，自己留了一部分，她想着若是要在徐州逗留，便少不得要寻家客栈暂住的，吃食亦需用银两。
　　告别一众乞儿后，金桦二人便出了破庙。推开破庙，便是街市上大小商贩叫卖之声，来往之人源源不断，甚是繁华。
　　破庙所在之地是街角最偏的一处，遂二人出来时并未引得多少人的注意。
　　“苏苏可在这般街市逛过？”金桦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问道。
　　苏韵忱顺着金桦的目光颔首，“彼时与阿娘在凡世时常到街市上去的，虽是不及这般繁华的。”幼时的苏韵忱母女便是靠着生母零下缝制的摆件过活，每每都少不得去街市摆摊。
　　“阿娘过身后，便是再没似这般来过街市了。”苏韵忱接道。
　　二人脚下的步子仍在继续，金桦闻言却是一默，一时不知该怎得接。
　　“哎呀，两位公子长得真俊俏。”蓦地，一阵嘈杂刺耳的妇音拦住了二人的路。妇人估摸三十有余，身材颇为丰腴，一张肉嘟嘟的脸上涂满了一层水粉，周身散发着一阵冲鼻的胭脂味。
　　金桦不喜的往后退了两步，她觉得妇人身上的胭脂味甚重。苏韵忱闻言面庞的寒意瞬时低了几分。
　　见此，妇人遂是不敢断触动苏韵忱，却是不知死的上前一步，拾手攀覆到了一脸“人畜无害”的金桦身上。
　　一双肥硕的手掌挽起金桦的臂弯，面上带笑道，“二位公子看着不似本地人，初到徐州，必是要到咱们鸳鸯楼来玩玩的。”妇人说着便拾起另一只手指向二人眼前一间楼阁。
　　楼阁正央牌匾处刻着的，正是“鸳鸯楼”三个大字。“姑娘们还杵着那干啥呢？还不快过来！”随着妇人的话落，三五成群的娇艳女子便扭着腰肢迎了过来。
　　“妈妈莫急，我们这就来。”
　　“哟，两位公子生得真是俊俏。”
　　“公子……”娇艳女子拾帕朝着金桦早已被熏得昏昏沉沉的脸庞上一拂。
　　妇人的身份已是不明而喻。一切宛如眨眼，快到金桦二人尚未来及反应便被围满。女子们似是顾及苏韵忱的冷面，虽其身旁亦站了两人，却是不敢像对金桦般早已上手的。
　　“且，且慢……”金桦吃力的欲将老鸨挽着自己的手挣脱，如此“欲拒还迎”之态在老鸨看来更是得意。
　　“公子莫羞涩，咱鸳鸯楼的姑娘可是徐州最好的，保证让您舒服，您……”
　　“够了。”蓦地，一阵冷音打断了老鸨正欲推金桦进鸳鸯楼的趋势，开口的，正是苏韵忱。此话一出，老鸨瞬时瑟瑟的将挽着金桦的手收了回来，原本喧嚣的一众女子亦识趣的收了声。
　　被松开的金桦瞬时有种说不出来的舒心，抬眸朝苏韵忱看去，是那人颇为恼怒的冷颜，若是换做旁人，自是逃也似的早就不见了，然金桦却勾了勾嘴角，朝苏韵忱的身侧靠去。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进，在老鸨和一众红尘女子的注视下，苏韵忱拾手覆上金桦的手，继而静然的环顾了一圈眼前的众人，目光终停在了老鸨的身上。
　　老鸨不敢出声的抬眸瞥了一眼苏韵忱，随即匆匆低下头，嗓子口已是暗暗咽了一口口水。“多，多有得罪，还，还望……”老鸨边说边试探性的抬头，却是话到一半，苏韵忱已牵上金桦拾步离了去。
　　“呼——呼——”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老鸨终是松了一口气，后怕的不住拍着自己的胸脯，“这徐州城到底是怎的了，怪事当真多，看着挺文质的公子，怎的这般让人生畏。当真吓死老娘了！”
　　言及此，老鸨瞬时收了声，心有余悸的看着二人，对一旁的一众女子道，“啧啧，未料竟是断袖。哎~真真可惜了一单好生意呢！”老鸨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拂起帕子复道，“走吧，姑娘们，还看甚，快入夜了，赶紧的，接客。”
　　苏韵忱二人走着，她耳力极好，那之后老鸨之言自是尽数听到的，却是未作声。金桦被苏韵忱牵着，自是满心早就不知飞去了何方。
　　“公子，公子看看吧！”街市的商贩往来不绝，不多时，二人便再次被叫卖的商贩绊住步子，“公子看看吧，寻见欣喜的，买回去可赠与心上人。”
　　叫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男子身着亚麻单衣，头戴一顶瓜皮帽，模样颇为讨喜，许是入秋渐冷的缘故，青年不时摩掌哈气。
　　金桦闻言这方收回满心欢喜，止步朝青年的摊上看了看，继而转眸对苏韵忱道，“苏苏稍等片刻。”
　　苏韵忱同样止步停在了一旁，颔首静默的注视着。
　　金桦笑着复细细打量起摊上的摆饰，小摊虽小，卖的东西却甚丰。青年见金桦有欲买的准备，遂开怀了起来，直言聊道，“公子是买与自己的，还是赠人？”
　　“赠人。”金桦头亦不抬的回道，“可有何荐解？”
　　“那便是得看公子所赠是何人了。”青年答，“这赠物，大抵不过是赠友人，赠亲人，赠心上人，这三种，皆是不同的。公子您看。”青年边说边指，“这处宜赠友，这处宜赠亲，这处……宜赠心上人。”


第59章 
　　金桦闻言抬眸看向青年，只见青年将小摊处的摆件皆自划分开。金桦思索了片刻，遂笑了笑，指向了青年最后言及的那处。
　　苏韵忱顺着金桦同样将目光投向了最后那处，未有言语。
　　青年随即在其中拾起了一根颇为别致碧钗，端给金桦打量，“公子若是赠与心上人，便得了这碧钗罢，平日里姑娘们都喜欢得紧。”
　　金桦微微低首在碧钗上观赏了一番，终是摇了摇头，拂颚。她想，苏苏平日里的发束皆是极简的，亦是甚少搭上这般亮眼的物件，不妥，甚是不妥。
　　立于一侧的苏韵忱自是看不懂金桦这番思躇，只以为她所赠之人乃是心宜的男子，如是，女儿家的碧钗断是不可的。
　　“可有素雅些的物件？”金桦拾手在那处摊上寻了寻。
　　“素雅？”青年低声重复了一遍，继而眸光一闪，似是想起些甚般的，随即从其中拾出一条简单的木棉花腕饰。“公子瞧瞧，这个可还钟意？”青年将木棉花腕饰递与金桦。
　　素雅的饰条由凤尾结所成，其中嵌着一朵晶莹剔透的木棉花，花开不败，颇有意境。只一眼，金桦便喜欢得紧，“苏苏看，可好？”金桦将那腕饰拾与苏韵忱看。
　　苏苏曾说，木棉花开，棉絮纷飞，一花一相思，便是将相思飘向心上人。她想，苏苏便是她的相思。
　　“甚好。”苏韵忱愣了愣，似是想起了什么，遂是颔首应了，话毕又觉突兀，而后补道，“你钟意便好。”
　　自是你钟意便好！金桦在心中默复了一遍，拾手将木棉花腕饰于自己腕上简单作比，她的腕与苏韵忱是差不得多少的，嘴上边笑着道，“那便是它了。”金桦满意的从衣袖中掏出一两碎银递与青年，遂宝贝似的将那物件收起。
　　“好嘞，公子慢走！”青年乐呵呵的收起那两碎银。
　　待将一切打理妥，金桦复开怀的再次牵上苏韵忱的手，自然而然的往前走着，“苏苏，我们该去寻处客栈了，快快快！莫再耽搁了！”生怕苏韵忱拒绝似的，金桦便未打算给其松手的机会。
　　适才亦不知是谁在耽搁？苏韵忱汗颜，倒是未做多想，对于金桦亲近的举止，她自己皆不觉，竟有着些习惯的默认。
　　见苏韵忱未有拒绝自己的趋势，金桦瞬觉更为开怀，乐呵呵的攀上了苏韵忱的整条纤臂。二人间的距离瞬时又拉得更近了，连彼此周身淡淡的清香都变得异常清晰。
　　金桦颇喜这般与苏韵忱的亲近，她觉得，时下就是将整个天下予她作换，她都不舍得。
　　二人的步子仍在继续，她们不时驻足寻可暂居之处，不时询问过往之人。其中自是少不得将来往的姑娘少女们引得欢喜倾心的——
　　“姑娘且慢。”寻了一路，除了商贩便是往来的买客，眼看街市上的人渐自收摊离去，金桦遂打算直接询问徐州的客栈怎走。
　　看着扮，被唤住的姑娘该是当地哪个府邸中的丫鬟，手腕处尚挂着一个菜篮子，其内是满色的菜，显是刚买完菜欲回府的。
　　如这般少女对此地必是熟悉的，少女看上去与金桦年岁无差，金桦便是看中了这点方唤住了她。
　　“有……公子有何事？”原本匆匆赶路的少女一方被叫住，转身看清来人却是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金桦并未在意少女的面露娇羞，先而有礼的作了一揖方道，“叨唠姑娘，实甚失礼。在下二人今方至徐州，眼观天色渐暗，却是尚未寻着可暂居的客栈。在下观姑娘是这徐州人，遂欲向姑娘讨个暂居的客栈之所，实是冒昧。”
　　“公子不必多礼。”少女早是羞红了脸，见势更连忙复回了一揖，听清来意后遂拾手指向远处，“二位公子从这处一直走，待过了这街市再往东南街去，便有一家客栈。”
　　说罢，少女却是面露难色的顿了顿，“二位公子还是早些寻去为妙。”
　　金桦闻言再次作揖道谢，二人颔首了然，少女见此再回了一礼，遂急匆匆的离开了。告别少女后，二人便亦不再耽搁，就现下看来，徐州甚为怪异。
　　顺着二人的背影往后，远处一街角拐弯处，两双意味不明的视线逐渐在金桦二人的身上停留。苏韵忱先而察觉到不对劲，可待转头看去时，却早已没了人影，怪异得犹如从未出现般。
　　“苏苏看甚？”金桦注意到了苏韵忱的动作，遂顺着苏韵忱的目光看去，除却路上愈发少的行人外，同样是无甚异样。
　　苏韵忱摇了摇头，并未将此事告知金桦，一来，她尚不太确定，二来，无甚必要。“无事。”金桦闻言疑惑的眨了眨眼，却是并未多问。
　　“只是觉着携金公子这俊秀郎儿模样之人一道行路，怕是该惹了不少姑娘眼热罢。”苏韵忱转眸笑着朝金桦打趣道。
　　金桦闻言双耳一红，不甚好意思的将头别向了别处，嗔怪道，“苏苏尽会打趣我！”
　　苏韵忱看着金桦那处染起绯色的耳根，心下更觉开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
　　“再言，苏苏亦不会放任的不是？”金桦想了想，终是羞煞的将头再次转回，低声喃喃道。
　　苏韵忱勾笑，“倒是颇为自得。”金桦闻言复笑。
　　如是，二人一路皆是笑言，不多时便到了适才少女所指之地。客栈是平普的两楼，想来多是常见那种一楼吃食之地，二楼居住之地了。宽大的牌匾刻着“往来客栈”四字，二人皆觉有种熟悉感。
　　金桦二人行至客栈前，方发现客栈的门是紧闭着的，不免起疑。然时下已是半黑，要再寻一处亦是不大可能了，索性苏韵忱拾手敲了敲门。
　　洪亮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处显得异常有力，敲了许是两下左右，一男人的声音便从内传了出来，“谁啊？关店了关店了，走走走！”是颇不耐烦之声。
　　金桦见势眉宇微蹙，同样拾手开口道，“烦请掌柜的行个方便。”
　　随着金桦的声音传来，客栈内复响起了一女人的声音，似是在催促着适才的男人，“去，去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随即便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着脚步的靠近，原本禁闭的门便被拉开了一个缝，男人打量的目光从内里投来，先由金桦二人过渡到外处的街上，遂不冷不淡的道，“只你二人？”
　　“是。”金桦回。
　　此时，女人的脚步亦靠近而来，女人立于男人身后观望了一阵，两人看上去该是夫妻。女人闻声拉了拉男人的衣袖。
　　男人见此方打开了店门让金桦二人进来，待二人进来后，男人立即将门复紧上。二人谨惕的看着夫妻俩，被注视的两人却是未见丝毫反常，这事于他们而言似是习以为常。
　　“二位非本地人吧？”男人招呼着二人坐下，问道。女人斟了两盏茶递与二人。
　　“是。”金桦拾手覆上茶盏，却是未饮，“掌柜的可还有房？”苏韵忱自是不必说，坐下后便是未再动。
　　男人与女人对视一眼，遂转头看向金桦二人，“有，有。公子要几间房？”
　　金桦闻言愣了愣，看向苏韵忱，正欲开口要两间的话却被苏韵忱截住，“一间，劳烦。”
　　哎？金桦抬眸惊讶的看向苏韵忱，想问的话却被突然走出的小童子再次打断，“阿爹，阿娘，婆婆，婆婆又……”童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将四人的目光瞬间吸引。
　　“嘘！”女人见此连忙小跑上前抱起童子，止住了他的话，复行至二人处作揖，“稚子年幼，二位公子多担待。”
　　“无碍。”金桦起身扶起女人，对上童子的眸，“这孩儿颇为可爱。”
　　“公子谬赞。”男人笑着摸了摸童子的头，问道，“阿爹说过，此般该说甚？”
　　童子眨了眨眸，拾起一双肉肉的小手朝金桦作了一揖，“二位公子有礼。”
　　金桦看着童子“人精儿”似的模样就觉好玩。苏韵忱闻声望去，遂颔首回应，这方拾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盏，淡淡饮了一口。
　　之后，二人复点了几道家常菜作晚食，想来自掉入洞后便未有饱腹，遂这餐食得金桦颇为满足。二人对夫妻俩虽不再如刚进店般戒备，却亦不敢稍有松懈。
　　二人口上未提，心下却皆自留了个心思。她们进店已是有一段时辰了，除却这掌柜的三人外，便再无其他。可怪就怪在，适才那童子口中所言的“婆婆”是何人？
　　且童子那话初开，便被女人止住，而那时男人虽未有动作，二人注意到，男人的面色在那一刻确是暗了下去的，这其中，究竟又藏着甚般秘密呢？二人不知，这本就是旁人的家事，她们自是不好言及的，加之夫妻俩那避讳的模样，想来定是不欲让旁人知晓的，这般便是欲问亦问不出甚来。
　　“掌柜的可听闻过许常德？”饭后，金桦趁着男人收碗筷之时遂打听起来。
　　男人闻言随意开口，“公子所言，可是那溪县县官许常德？”手上的动作并未停，“听闻早些溪县洪灾肆虐，那狗官便是早早跑了，亦不知跑哪去了，哎，那算甚父母官，拿着朝廷的赏银却不办人事。”男人说着直个磨牙，颇为恼火。


第60章 
　　金桦二人闻言皆自噤了声，颔首细细听闻起来。
　　似是问及了男人的逆鳞，男人显是瞬间来劲了，“那可恶的狗官！若是让我碰到，定要好生修理一番。”
　　女人走过来，未听整男人前面的话，只闻见了“许常德”之名，遂低声说道，“前阵子不是说那狗官逃回徐州了吗？”
　　金桦抬眸颔首应道，“确有此一说。怎的掌管的不知？”
　　男人摇了摇头，转眸对上女人，问道，“你何时从甚处听闻的？”
　　“前阵子在集市上听闻的，尚有人说亲眼见其在街上游荡呢！”女人思及早些自己上集置办菜品时的听闻，一一道出。
　　“哦？那便是奇了。说来，今日不是月夕吗，为何这徐州城内如此安静？”苏韵忱拾手端起茶盏，静静地注视着杯中的茶水，茶叶随着苏韵忱的动作微微晃动，显得浑浊难明。
　　男人闻言抬眸朝苏韵忱看去，却是眸子一黯，“左右不过图个热闹罢了，许是往年惯了罢，今年便不甚打紧了。”语毕随即肃言对女人道，“妇人家家的嚼舌子，你还当真信了。”
　　“你说甚！”女人一听这话就来气，一双气煞的眸子紧紧的盯着男人。
　　“好了好了，许是谣传吧！哈哈哈。”金桦看着夫妻两人的神色，随即满不在意的接了句。
　　女人见金桦这般说，更觉她被在场的“三个”男子当作了“嚼舌子的妇人家家”，自尊不禁受挫，连忙继续道，“甚的谣传！那狗官到徐州之时适逢凌晨，想定是半夜策马而来。”女人转身朝男人不太壮实的臂膀上戳了戳，“你说，这半夜行路，怎……”
　　“咳，咳咳……”男人闻言连忙佯作咳嗽截住了女人的话。女人这方反应过来，连忙住了嘴，低首忙活起桌上的碗筷。
　　男人闻此遂松了一口气，抬眸，却见苏韵忱二人正紧紧盯着自己，一时掌心布汗，遂随口低喃了句，“若非那狗官，鸿弟亦不至于折去了一条腿。”男人思及此顿时犹如怒火正烧。
　　金桦与苏韵忱闻此双双了然的对视一眼，不再追问。而对于男人口中的“鸿弟”是何人，二人亦大抵知晓其所指了，同时默契的选择不再搭话。
　　“哎呀行了行了，你与两位公子说这些作甚，莫污了两位公子的耳。”女人欲终结这个话题，遂忙将男人往后拉了拉，一副不可言喻的表情颇是尴尬的笑了笑，圆道，“时辰不早了，赶紧将此处收拾干净。”话毕方转首对金桦二人道，“两位公子且遂我来。”
　　二人便是双双随着女人上了二楼的房间，余下的男人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聚拢的目光逐渐涣散，终是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打理起碟碗。
　　女人将二人领至了一间靠里的房，推开门，房内布置与往素的客栈单间无甚差异。“两位公子早些歇息，若有吩咐知会一声便可。”
　　金桦颔首道了谢后，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房，待转身欲关门之时，却见女人尚立于门外，模样已是有些许为难。
　　苏韵忱见此直言道，“可是尚有事？”
　　女人闻声一惊，随即抬头看向二人，显然适才是走神了。金桦遂复述了一遍苏韵忱的话。女人这方磕磕绊绊的开口，“两位公子夜间若是无甚要事，便是莫要出门。”顿了顿，复道，“便是要事，亦莫出为妙。”
　　“知晓了。”苏韵忱淡淡的看着女人的神情颔了颔首。女人见此方安下心离开了。
　　女人离开后，苏韵忱便将房门关上，二人往里行至了房间中央处的方桌处坐下。
　　“现下看来，徐州却有古怪。”金桦道，“先而是那破庙中的女童，再而是那姑娘，适才又是那掌柜夫妻俩，好似这徐州城中之人皆藏着甚事，却亦无人敢言及。”
　　“该是无人敢对外人言及。”苏韵忱抬眸接上金桦的话。现下看来，这其中，只得徐州城中人知晓，而对于如她们这般的外来人，尽管口上多有告诫，却到底是不会言明的。
　　金桦闻言细细一想，颔首，颇为同意苏韵忱所言。
　　二人这处尚在思量今日所见的异常，那处，女人下楼后，男人已是将碗碟收好，对上女人，道，“你没说些甚不该说的罢？”男人边说边抬眸看向二楼苏韵忱二人的房间。
　　女人摇了摇头，“娘那处……”
　　“你放心罢，娘那处我已打点好了。”男人接道，“待明日，便赶紧打发了那二位，哎，不该再枉顾多生人命了。”男人说着叹了一口气，随即眸子一眯，“遭了，尚未问那二位要留多久呢！瞅我这脑子。”男人说着便朝自己脑袋上敲了两下。
　　“如此下去亦不是办法啊！”女人道。
　　“还能如何？早些城中亦不是没寻仙人来看过，事后如何？”男人复叹了一口气，“事后亦不是都如了娘那般了？这怪事愈发多了，送了命的更是多……”
　　“嘘，莫再多言了。”女人止住了男人的话头。夫妻俩遂同时不再说什么，待将店内的桌椅摆放妥，便亦回了房。
　　回到二楼那处，诸多疑问围绕心尖的金桦与苏韵忱自是无法早早入眠。金桦思索起了此番出宫所经历的一切，她细细算来，到今日，离出宫，已是快近一月了，不知阿娘与姨娘如何了，父王的身子可还好？她，有些思念阿娘姨娘，思念父王了。
　　行至房阳外，举目却是阵阵浓雾，丝毫不见月夕该有之月圆。拾手，金桦从袖中掏出了今日在街市上买的那条木棉花腕饰，她想将它赠与苏韵忱。
　　“嘶……”蓦地，方转身的金桦右手腕处便宛如生火般微微刺疼。苏韵忱闻声朝金桦看去，金桦拾起衣袖，一时，腕间竟间间断断的显现着不明的红色烙印。
　　然而，还未等金桦反应，一阵一阵沉重的敲门声便从房阳下的后门传了过来，金桦复收起那条木棉花腕饰，转眸看向那处后门。彼时，苏韵忱已是行至了金桦身侧，二人立于房阳外，双双注视起后门那处突兀而起的敲门声。
　　后门，乃是客栈的后门，立于二楼的房阳处，便可清楚看见那处。
　　咚——咚咚——
　　敲门声仍未停断，苏韵忱抬眸看向金桦，指了指金桦的手腕，似在询问她适才怎的了。
　　金桦顺着苏韵忱的目光看去，抬起手臂，却发现早已没了疼意，摇了摇头，“无碍，许是那小赤蛇胡闹罢。”
　　待了片刻，二人本是等着掌柜夫妻来开门的，可久久未见。掌柜夫妻宛若未听见般，一点反应都未有。
　　“颇为怪异，当心些。”苏韵忱微微蹙起眉宇望向金桦腕处，继而看向后门，“此等灵兽皆是可感知威胁的，你且在此处。”苏韵忱说罢足尖一点便朝那处后门跃了去。
　　“苏……”金桦尚未反应过来，那人便落了地，叹了一口气，金桦只得听话的暂且待着。
　　苏韵忱谨慎的靠近后门，随着苏韵忱的靠近，外出的敲门声瞬间愈发大了，拂袖显出长剑，苏韵忱这方小心翼翼的拔下了后门的门闩。
　　随着门闩开启，两个瘦高的身影随即扑了过来，金桦在上处看得心惊，苏韵忱却是快一步架起轻功移到了一旁闲置的水缸上。两个瘦高的身影随即扑了个空，直直朝泥地上倒去。
　　两瘦高身影衣着破烂，时下已是看不清着装，一头长发皆自凌乱，溃烂的皮肤上亦染满了泥垢。“嗄……嗄嗄……”二者口中语意不详的叫喊着甚，看上去宛若行尸走肉般骇人。
　　静然的立于水缸口的边缘，苏韵忱却是从未见过这般非人非鬼之物。二者随即站起来，再次寻着苏韵忱便扑了去。苏韵忱一个凌空跃起，借着一扑来者的力道随之将其踢至到了水缸中，待转身，那处只余得半个尚在挣扎的双腿。
　　另一行尸见势喧然狂嚎起来，双手挥舞着便朝苏韵忱而来，苏韵忱拾起长剑直面以对。
　　然而，就在苏韵忱长剑擦喉的那瞬，金桦却开口止住了苏韵忱了，“苏苏且慢！”苏韵忱闻言长剑一转，便用剑柄将那扑来的行尸放倒在地。
　　被重击的行尸吃痛的跪地扶腹，早已没了再站起的力劲。金桦见此方松了一口气，同样一个跃步便跃落至地，金桦行至那半跪于地行尸的身侧，踱步在其左右转了一圈，遂眸子一亮，拾手摘下那行尸腰间挂着的令牌。
　　“果然！”金桦心下一惊，随即转身将令牌拿递至苏韵忱眼前，拾手抹去令牌上浑浊的泥垢，一条盘沿缠绕的金龙随之显现，“苏苏……”
　　金桦看向苏韵忱，这是她适才在房阳处不慎瞧见的，二人瞬间不言而喻，这令牌，乃是金桦初到溪县时差人将许常德逮捕的金章令牌。如是，这两人，便是彼时遣往徐州的那两名精兵了。
　　可，他们究竟为何会变成这般疯也似的模样的？二人皆是默然不语。
　　哐当——
　　蓦地，一阵缸碎之声拉回了二人的思绪，二人同时朝那处看去，只见那原本半身没缸的行尸周身湿水的朝着二人的方向再次扑来，离得近了，方看见，那行尸周身，竟已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缸片。


第61章 
　　戌时一刻，徐州城破庙。
　　漆黑的庙堂内，横七竖八的躺着三五个小身影，小乞儿们围着一处早已近熄的小火堆而卧，火堆不时燃裂干木发起丝丝“滋啦”声。黑暗中，和衣而卧的小五子不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住的砸吧着嘴，似在回味下午阿姐带回的那串冰糖葫芦。那是女童籍着替金桦二人买衣之时在街集上趁机用余下的碎银买的一串糖葫芦。
　　本就不多的一串糖葫芦便是被分作了五人份，正是馋嘴年岁的小儿又怎会满足？
　　啊！好饿啊~小五子终是被那馋虫勾了起来，轻声轻脚的从草堆上爬起，“咋咋”的压草声不时引起了邻睡小六子的注意。小六子年岁上较小五子要大上几月，他们非血亲，却一直如亲人般。
　　“小五子？”被惊醒的小六子缓缓从草堆上支起身子，一手覆上朦胧的眼，拭了拭，朝正在女童身侧摸索着甚的小五子问道，声音已是克制的压低。
　　突而被唤的小五子一惊，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却是紧了紧掌中的那锭碎银。他知那是小六子的声音，连忙转头，蹑手蹑脚的小步摸到小六子身旁，颇有拉拢之意的拾手拦过小六子的肩，小声道，“小六子，你想吃好吃的不？”
　　小六子闻言眸子一转，只觉小五子在说胡话。
　　小五子见他不信，遂从衣兜里将适才从女童那处顺得的碎银拿出来，在手中掂了掂，诱惑的笑道，“你看！”小六子见碎银一惊，随即朝女童那处看去，震惊道，“你偷拿了阿姐的碎银？”
　　“怎的是偷？”小五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瘪了瘪嘴，“阿姐说了，这钱是用来给我们买好吃的，左右都是大伙儿一道的，我们与阿姐还分甚？”
　　小六子闻言顿了顿，似是觉得小五子说得不是毫无道理，况阿姐确是说过，这银子明日拿来给大伙儿买好吃的，可，他心里多少总觉不妥……
　　“呐，小六子，我带你去买好吃的如何？”小五子见小六子犹豫起来，遂打起了算盘，“咱去买……嗯，月糕，对，就去买月糕，今是月夕，就该吃月糕的。”小五子说的起兴，一双眸子不住的在小六子脸上打量着，就等着他应了自己。
　　“月，月糕！”小六子闻这话眸子瞬间闪过一丝光，自是淡定不得了，他早早便想尝尝那月糕的味道了。
　　小五子见此一笑，连忙点头，“没错，月糕，如何，与不与我一道去？”
　　“现时？”小六子颤颤然的问。
　　“嗯嗯，便是现时，咱早些去，早些回，多买些带与阿姐她们吃，给她们一个惊喜。”小五子说得开怀，心中满满是那美味的月糕。
　　“可……”小六子顿了顿，转眸看向静卧而眠的女童，道，“可是，阿姐说过，夜间断不可出去的，说，说城内有食人的怪物。”
　　“甚得怪物！”小五子驳道，“你可亲眼见过？”小六子摇了摇头，“不曾。”
　　“那便是了，不过是阿姐说来骗与我们的，你怕甚！”小五子说着便颇是傲气的擦了擦鼻尖，继而低下头拉过小六子小声道，“我听闻童子尿对付那些个妖鬼最是管用了，若是真的，到时咱就朝它尿上一泡，还不得将它神魂俱灭了去！”
　　小六子闻言抿了抿嘴，满腹的犹豫却终是被小五子那勾起的馋虫所打败，悻悻的点了点头，“好，我同你一道去，咱速去速回。”
　　“那是自然！”小五子笑着站起来，伸手拉起小六子。
　　“我，我亦想去。”蓦地，一阵细若蚊吟的声音传入了方站起的两人耳中。
　　两人循声看去，是另一小乞儿，小乞儿小心翼翼的从草垛上爬起，望着两人再次说道，“你们带我一个，我不怕的。”顿了顿，继而道，“我，我亦有童子尿。”他是在小五子过来时醒来的，适才两人的对话，他皆是听到了。
　　小五子闻言朝那小乞儿看去，终是点了点头。如是，三人便一同结伴出了庙，在离庙前，小五子还特地在院处那方兽台上拜了拜。
　　“小五子，咱这是拜啥呢？”院中，三小乞儿同时跪地，小六子问。
　　“自是拜兔儿爷。”小五子说着便朝地上磕了一个头，“咱得好好拜拜兔儿爷，让咱今年月夕可以吃得上月糕。”话过一半，小五子却不欲再说与二人听，他还想求兔儿爷保佑，保佑他们一行莫真遇上些甚，小五子默默在心中祁佑着。
　　说到底不过是六七岁的孩童，丝毫不畏自是不可能的。
　　“可这是蛇儿仙啊！况……”小六子说着便指了指那盘绕四方台的蛇形兽刻，低喃道，“况咱能买得月糕，不该是谢于那二位姐姐吗？拜兔儿爷作甚？”
　　一旁同跪的小乞儿闻言同样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颇是赞同小六子的话。
　　“皆是仙儿，不打紧不打紧。”小五子摆了摆手，驳斥道，“那亦是兔儿爷保佑让二位姐姐到此的。不想吃月糕了？快拜快拜。”小六子与小乞儿见此便不再多言，索性拜些甚都是从未有过灵验的，否则，他们亦不会如这般有上顿没下顿了。
　　三人麻利的朝着那蛇形兽台拜完兔儿爷后便蹑手蹑脚的出了破庙。尚一出庙，一阵阴风就将三人吹了个寒噤。而街道更是一片死寂无声，放眼望去，只得零散的几间店铺尚且亮着微烛，铺门自是紧闭。
　　在那店铺中，三人能清楚辨得平日里的糕坊铺，三人借着阴风纷纷紧了紧本就褴褛的衣衫，小步一跨便前后朝着那糕坊铺子奔去。随着三人而来的，是城内的几处道口间步履森然的行着几个瘦棱的身影……
　　三人腿脚甚是快，不过少许便到了那糕坊铺门前。“呼，呼……到，到了。”看着铺匾上那熟悉的三个大字，小五子先而停了下来。他没进过私塾，若非平日里走街串巷行乞惯了，自是识不得此处的。
　　说着，小五子便转头看向余下两人，同样是气喘不止，想到那月糕近在眼前，小五子便得意的竖起大拇指朝糕坊铺指了指，“如何？”两人见此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纷纷点了点头。小五子遂笑着掏出怀兜里的那锭碎银，上前一步敲门。
　　清脆的敲门声一经响起，铺内烛火前的人影遂是一惊，警惕的看向铺门。
　　“店家，店家。”小五子见敲了甚下既无人应答亦无人前来开门，遂唤了起来，“店家，买月糕。”
　　店内忙活的几人闻这孩童声纷纷朝掌铺的看去，掌铺的是一中年男人，男人肥硕圆脑，时下正数着柜里的银钱。一小厮见此遂开了口，“主，主子，有人叫门。”
　　彼时“买糕”二字再次从铺外传来，男人这方回过神来，手下的银钱一顿，随即站起朝铺门颤颤行去，众人皆是小心翼翼的跟在男人身后，男人转头小声朝那小厮问道，“可知是何人？”
　　小厮步子一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主子，似是那城角破庙里的乞儿。”蓦地，从后方传来了一阵细细的回话，说话的是个瘦高的小厮，小厮说罢紧张的握了握手，低下头去。男人与众人一道闻声朝后看去，心下想着：当真不要命！继而回过头正了色朝门外吼道，“走走走，不卖不卖。”
　　“店家，我有钱的。”小五子以是店家怕自个儿没钱，适才那瘦高小厮熟悉的说话声虽小，但却是直直落入了正隔门而立得到小五子耳中。“不信您看。”小五子见铺里又没了反应，遂拾起那锭碎银借着铺内的微烛放到了门上的油纸处。
　　隐隐约约的指尖拿着碎银的影子便映入了铺内众人的眼帘。
　　男人见着那影子，眼前一亮，却是随即暗了眸子，朝门那处摆了摆手，肃然道，“走走走，走远些，本铺概不出售糕坊于乞。”男人说完便小声转向几个近在烛火前立着的小厮，眼神示意欲让其灭了烛火。
　　小厮领意后随即欠身吹息了烛火，铺内瞬间暗了下来。瘦高小厮见此张了张口，本欲再说些甚的话尽被咽了下去。
　　三小乞儿皆是闻道了男人那句带着厌恶所出的话，再看去时，铺内已是一片漆黑。立于后方的小六子上前一步，小动作的拉了拉小五子的衣角，“小五子，咱，咱回吧！”
　　正低着头的小五子闻声一顿，转头怔怔的朝两人看去，眸中浸满了不甘的神色。另一小乞儿闻声遂上了前，心中虽是因着适才那店家的话生芥蒂，却仍是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小五哥，咱回吧，赶明儿集上开了，自是少不得卖月糕的。”
　　“就是，小五子，莫不……”小六子跟着应和，却是话道一半察觉到了小五子渐变畏惧的眸色，“小五子，你怎了？”小五子朝着两人的身后颤颤巍巍的拾起了手指，口中已是吓得说不出话。
　　小乞儿顺着小五子的目光先一步转了身，映入眼帘的一瞬，后处的瘦棱身影已是朝他扑去。下一刻的小六子，方一回头，脸庞便是一阵湿意，浓郁的血腥味随之扑鼻而来。


第62章 
　　小乞儿脖颈处的大动脉已被生生咬开，皮开肉绽的流着汩汩红得刺眼的血，那瘦棱身影不懈的啃食着地上的“鲜肉”，发出阵阵撕扯皮肉之声。“啊啊啊……”，睹见一切的小五子已是吓瘫在地，双目圆睁，惊恐的朝那小乞儿倒地的尸首看去，“怪，怪物！啊……”
　　那瘦棱身影闻声停下了手上动作，抬眸朝小五子看去，口中尚且还残留着撕下的一块猩红皮肤。
　　“快跑！”小六子先而反应过来，拉扯着瘫坐在地的小五子，“小五子，快跑，快！”此时，那瘦棱身影已是站起欲朝两人扑去。小五子攀着小六子，借着他的力一方站起便脚软的紧，小六子见此心下更是焦急，亦不管小五子当下能不能走，抓着他的手便朝回去的路上拖。
　　瘦棱身影随即舍下地上的“食物”，架着癫狂的步子紧追两人而去。
　　好在离开那处糕坊铺前没多久，小五子便定了神，脚下的步子亦是愈发顺。小六子见势便松开了小五子的手，毕竟拖扯着逃命甚为费力。两人一前一后的奔命着，小五子不时回过头去看看那怪物是否仍跟着。
　　然而这方一回头，看到的却是不知何时从暗巷中窜出，加入追击队伍的物怪，愈发多的物怪让本就惊慌未定的小五子足下踩空，绊着一处坑地便摔倒在地。随着小五子吃痛倒地，众怪物随即扑了上去，须臾，原本鲜活的小五子便淹没在了物怪口中。
　　小六子奔得极快，耳畔尽被呼啸的阴风包裹，浑然不知自己身后跟着的小五子已然“羊入虎口”了。口中粗气浊浊，小六子胆颤心惊的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早已不见一人，甚至是一尸。
　　足下一顿，小六子还未来及反应，蓦地便从街旁的小道上钻出一身形娇瘦的蓬头女尸，女尸一只小腿处的肉已被啃尽，只得摇摇摆摆的朝小六子而去。虽是行动不便，但敏锐的嗅觉已让女尸在小六子停下没一瞬便攀上了他的肩。
　　难闻的味道随之从后方迎来，小六子双肩被抓得生疼，下意识的跨步欲跑开，可女尸却快一步抓住了小六子的手臂，张口便咬了下去。小六子一个激灵，拾起一脚便朝女怪的小腿肚子踹去。
　　这一踹颇有效果，女怪本就单薄的身子便是一个不稳跪倒在地。小六子见机连忙抽回手臂，拔起腿就跑。凌乱的牙印穿过衣衫映入眼帘，夹着丝丝混黑的血气。经此一番，小六子遂是不敢再稍有停搁，心下已是大抵了然了突然跑散的小五子，只怕早就尸首无存了。
　　额间的冷汗愈发密集，虽是一路疾跑，小六子却觉得身子冷得很。不知过了多久，小六子方看到那处熟悉的街角破庙，心中一喜：快了，便快到了，马，马上……眼中的意识不断溃散，小六子终是在离庙门的那一刻昏倒了下去。
　　吃力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小六子拾手欲攀上，却是无力的垂下了臂。
　　彼时，另一处，糕坊铺。
　　在小五子那阵尖叫声传来时，铺内的众人皆是生生闻着铺外的动静瑟瑟而立，男人肥硕的掌心已是布满了热汗，就差吓瘫在地了。众人皆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恐那铺外的怪物闻见甚冲进来。
　　没多久，铺外便静了下来，此时的小五子和小六子已是跑远，外处只余得那不堪入目的残尸。再三确认后，男人方觉松了一口气，瞬间没了气力的往后摊倒而下，立于男人身后的两健壮小厮连忙快手接住了男人肥硕的身子，“吓，吓死老子了，好在适才没让那几个小叫花子进来，不然，不然没命的便是老子了。”
　　男人口中的话引得众小厮各怀心思，其中那瘦高小厮闻声唇口已是被咬得煞白，久久不能回神。
　　“你，还有你，留这守着，给我把门看好了，谁敲都不许开。”回过神来的男人在两小厮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指着瘦高小厮与另一小厮吩咐，待话毕方挪着臃肿的步子朝里间去。
　　看着男人拾手掀起里间门帘消失的动作，瘦高小厮这才暗了眸。
　　“狗能哥，狗能哥。”同样被余下的小厮看向瘦高小厮的背影，唤了两声。狗能随即回头朝小厮看去，小厮见此继而道，“狗能哥，外……”小厮顿了顿，“外处那几个小乞儿，你可识得？”
　　狗能闻声一愣，拾步朝门处走去，良久方传来两个字，“不识。”
　　小厮跟上狗能的步子，心下怀疑，他原是心细之人，适才狗能几次欲言又止，他皆是看在眼中的，况平日里，他总能看到狗能将碎糕收拾起来，自己却从来不食。
　　彼时的他闲嘴时问了一句，“狗能哥喜欢吃糕吗？”
　　他记得，那时的狗能亦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我不甚喜甜食。”
　　“哦。”拉回思绪，小厮闻声便不再多问，毕竟人家都说不识了，自己亦不好多管甚的。之后，狗能与那小厮便不再说甚，狗能本就非话多之人，自是沉默得紧，而那小厮。自氛围冷了下来后，便识趣的不再挑起话题，思及明日一开门便是外出那满地的血尸，小厮便觉头晕眼花。
　　夜，渐渐深去。
　　随意而坐的狗能却是久久无法入眠，夜里的风寒得紧，狗能拾手合了合身上的小厮衫，转头朝那旁的小厮看去，那人，不知何时已是沉沉睡去。狗能随即回过头，侧了侧身子，小心翼翼的将眸子贴近了门缝处，轻声轻脚的拾手拔开了头顶的门栓。
　　阴寒的风随即迎面扑来，夹着阵阵血腥味，引得熟睡的小厮紧了紧衣衫，复而朝里翻身。见小厮未醒，狗能方松了一口气，继而转头透过门缝朝外打量去。凌时的夜已是夹着些许朝阳的薄光，狗能遂是清晰的看到了那地上的滩滩血迹。
　　顺着血迹衍生的方向看去，只余得一地的碎布褴衫，碎布残留的地方已是到了门缝不能看及的死角。狗能双眸紧收，咽了一口唾沫，正欲再拉开些门缝，却被外出传来的啃骨声一惊，手上的动作一抖，红漆的木门便被压得发出了“咯吱”声。
　　随着门缝陡然的拉大，外出的一切便径直入了狗能的眸——
　　那夹着碎布的方向，是几个不知何时出现，正趴在地上啃食残尸的怪物，残尸显是被它们拖到了远处，由糕坊铺往前，直至街道，满满的被拖扯出一道“血路”，猩红骇人。那怪物闻声纷纷朝狗能望去，却是还未等狗能反应过来，一个怪物便闪现到了狗能眼前。
　　狗能惊慌的欲插上门栓，可心下惶惶，几次都未对上孔。此时，那群怪物已是纷纷扑了上来，狗能自是抵不过那些怪物的力劲的，门，瞬间被拉开。
　　细嗦的声音传进了正酣睡的小厮耳中，“狗能哥。”小厮睡眼朦胧的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半死，各个面目狰狞、蓬头垢面的怪物正立于自己眼前。
　　随着小厮的话落，已是没了生气，而一场血腥的猎捕，方才开始。
　　景瑞十六年八月十五，夜，徐州城内，注定无法平静……
　　“嗄，嗄……”伴着又一阵疯也似的叫喊，那周身插满碎缸片的行尸便扑向了金桦，手无配剑，金桦下意识的便拾起了右臂作挡。随着金桦的动作，蓦地，一柄刃如秋霜的长剑便出现在了金桦掌中。
　　顾不得思索这突然出现的长剑，金桦拾紧长剑便朝扑来的行尸刺去，剑入腐尸，便燃起了一股浊黑的火焰，火焰只在那具行尸周身烧着，不论它如何奔走，皆未触及他物。须臾，便消亡不见。
　　苏韵忱手执长剑静立一侧，她本是看见了金桦手中突然现出的长剑，再观那一剑尽灭的架势，她便止住了步子。
　　待那行尸消亡，金桦方松了一口气，疑惑的拾起手中的长剑打量起来，苏韵忱见此遂走了过来。借着二楼房阳处的微光，剑柄底端那“赤羽”二字便映入了二人的眼帘。“赤羽？”金桦不解的低喃了一句，复而望向身侧的苏韵忱。
　　苏韵忱默了默，随即拾手指向金桦右腕处那忽明忽现的红色烙印。金桦领会后眸子一亮，苏韵忱这方道，“想必那赤蛇便是剑灵，那处洞穴，乃是镇守灵剑之地，既它已是与你认主，这灵物自是为你所用。”
　　颔首回应了苏韵忱的话，金桦思及那处洞穴，就心有余悸，再加上适才出现的这两腐肉行尸，不禁让金桦想起了那日初初入洞时不慎所见的腐尸，究其特性，除了被撕碎之外，竟是与适才那行尸无异。
　　“苏苏，我适才想起，当日入洞时所见，便是与这般无二。”金桦说着便拾手指了指早已丧失行动能力，跪地不起的那具行尸。
　　苏韵忱顺着金桦的目光看去，颔了颔首，“看来，这徐州城内百姓处处欲要隐瞒之事，便是此了。只是……”苏韵忱顿了顿，眸子转向了金桦腕间。
　　“只是难知，这究其所源，该是何处了。”金桦接过苏韵忱的话头，同样看向自己的右腕。随即道，“我问你，小东西，彼时洞口处的腐尸，可是你所为？”


第63章 
　　闻声，那赤蛇形成的烙印便忽而闪起鲜红的光，红光由明转暗，随之化成了一条熟悉的小赤蛇，而金桦掌心的赤羽剑亦没了踪影。小赤蛇傲娇的边吐着蛇信子，边从金桦的腕间扭动着身子移动至金桦掌中。
　　金桦将手掌放平，端起，以让小赤蛇面对自己。小赤蛇先是弓起了身子，朝金桦睨了一眼，随即望向苏韵忱，悻悻的朝金桦摇了摇头，表示那洞穴处的腐尸非是自己所为。二人见此再次陷入了毫无头绪之中。
　　小赤蛇见二人同时沉默不语的模样，遂展开了背间的赤羽，悬飞至二人中间。二人顺着赤蛇的动作看去，下一刻，周遭的一切便尽数消散，不过须臾，二人便立在了一处熟悉之地。回头望去，便是那疾驰而下的山泉瀑，而她二人所在之地，竟是那处洞穴外数米。
　　金桦二人双双对视，颇感惊异，然而，还未等金桦开口欲询问那小东西，耳畔陡儿想起了两个青年男子的对话。
　　“审兄，几日不见，未想你身子竟已恢复得这般了，当真愈发焕然了。莫不是嫂子之功？哈哈哈哈……”
　　“董兄说笑了，说笑了。”
　　二人顺着声音看去，正是两个背着木柴捆，有说有笑的青年。而随着两男子愈发近的步子，那两人却对金桦二人完全视若无物，就宛如二人丝毫未存在。
　　“审兄便莫要过谦了，这徐州城内谁人不知审兄你娶了个美娇娘，各个都羡慕得紧呢！审兄这一次大难不死，加之美娇娘在榻，还不是‘必有后福’？嘿嘿嘿……”男子说着便面露猥笑的朝被唤作审兄的男子架起了肩。
　　被唤作审兄的男子不甚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憨厚的笑道“嘿，嘿嘿，董兄来日定能觅到佳人。”
　　嘁！男子闻声在心中不屑的腹议了一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笑道，“那便是承审兄美言了。”可恶，上次咋就没摔死呢！若是死了，云儿便是我的了……旁人羡慕的，亦不会是你这大老憨了，可恶啊。
　　“话说，审兄的伤如何了？可断莫留下后遗症，现下想想便让人后怕，从那般高的崖山上摔下。”男子松开孟审，面带忧色的问道。
　　“多谢董兄挂心，已是无碍了。”王审拾手将背后的木柴往上托了托，伸手抹了一把额间的密汗。
　　“那便好。”董仲朝王审看去，随即一惊，“审兄怎得面颊通红如此？莫不是中暑了？”董仲说罢便伸手朝王审额间探去，入手却是细细冷汗。
　　“突，突有些热了。”王审后退一步，不欲让董仲靠近自己。
　　“这日头……”董仲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艳阳，继而道，“虽已是早便入秋了，却仍有些大了，审兄，我们在此稍作歇息吧，眼下近午时，当是补充些吃食水分再回城如何？”
　　王审拾手拉扯着不知何时浸湿的衣衫，点了点头，“好。”
　　如是，两人在金桦二人的注视下择了一处洞穴作歇，而那洞穴，正是当日金桦彼时入的那处，二人不动声色的继续看着。
　　两男子将背后的木柴放在了洞外，恐被洞内的湿气浸染。两人坐下后便掏出了衣兜里早些时辰带着的玉米馒头啃了起来。
　　董仲吃得甚快，没几口，便尽数进了腹，转头，却见王审手中的馒头方才过半。董仲心中不禁鄙夷起王审的磨蹭，丝毫没有男子的洒脱，亦不知云儿瞧上他哪点了，自己与这大老憨比起来，哪哪都是好的。
　　心中的怨恨一旦生起，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百无聊赖的董仲转头看向了洞外那捆斜倒着的木柴，他坐的地方靠外。眼神逐渐下移，最终落在了那隔着木柴而放的砍刀上，董仲眸中的光亦随之浑浊。
　　若是他死了，自己便可拥有云儿了，没错，只要王审死了，云儿就是我的了，就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
　　“咳咳，咳……”董仲那处杀意尚起，王审这处便一阵急咳，打断了董仲的心思。
　　董仲一惊，眸子瞬间恢复如常。该死，竟起了杀意！董仲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没出息，咬牙朝王审而去，拾手拿起地上那根竹筒子，一手覆上王审的背，顺了顺，“审兄，喝点水。”
　　“多谢。”王审点了点头，拾手攀上董仲的手腕，借着董仲的力大口饮着竹筒中的水，然而不知为何，盯着董仲鲜活的手腕，王审只觉愈发的渴。
　　好想，好想咬下去，好想……
　　王审的意识渐自涣散，眸子亦变得浑浊起来。蓦地，王审犹如变了一个人般，拾手打掉了董仲拿着的竹筒。
　　汩汩清水一时尽数没入了地。
　　董仲这方尚未反应过来，王审便抓着董仲的手腕，生生咬了下去。
　　“啊！”一时吃痛，董仲这才回过神来，拉扯的想要从王审口中抽出手臂。而早已失了意识的王审哪会轻易松口。“审兄，审兄……啊！”
　　不多时，董仲的手腕就被王审咬得溃烂，而王审丝毫没有松口的趋势。董仲被眼前疯也似的王审吓得不轻，奈何自己又无法摆脱他。董仲无措的回过头，正好瞧见那洞口处的砍刀，尚且顾不得思索，董仲伸出另一只手就欲将那砍刀拿过来。
　　几经挣扎，董仲终是将那砍刀拿到了手，董仲回过头，抬手便朝着王审的一肩看去。红中带黑的血瞬时溅满了董仲身前的衣衫。感觉到疼痛的王审下意识的松了口，董仲借着这瞬间连忙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洞。
　　王审反应过来便欲朝董仲扑去，可一方近了洞口，便引得王审一阵嚎叫。
　　董仲回头看去，只见王审并没追来的趋势，不，该是说没有敢追来的趋势。因为现下的王审，异常的畏阳，只要一被阳光灼及，便会在皮肤上冒起黑烟，犹如被烤焦了般。
　　见王审暂且被困于洞中，董仲瞬觉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砍刀丢到了一旁，“疯，疯了，都疯了……”他，他竟然杀人了，杀人了，不，王审还未死，还未死，可自己明明朝他砍了一刀啊！
　　不，这不怪我，都是他，都是他先发疯咬我的。
　　董仲想着便抬手朝自己那处伤口看去，入眼，已是惨目忍睹，被咬的翻起的肉夹着黑色的血，浑浊不堪。适才只顾得逃命，现下伤口处的痛意已是尽数布满全身，惹得董仲额间生起密密汗珠。
　　未再耽搁，董仲拾手咬牙撕下衣摆的一处布便将处理起手腕处的伤。
　　“嘶！”
　　“嗄，嗄嗄嗄……”
　　包扎的吃痛声伴着洞内王审不知所意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待将伤口处理妥，董仲方起身走到那处被自己丢远的砍刀旁，拾手捡起砍刀，目光悠长的看向一直在洞边徘徊的王审。
　　适才包扎时，董仲的脑子亦不闲着，他不知王审这突然是怎得了，虽说他暂时因着惧阳无法出洞，可若是太阳下山了呢？如此，入了夜，他便不是可以出来了吗？暂且不说王审已是这般疯魔疯狗模样，若是让其夜里跑回了城，跑回了家，那云儿可就危险了。
　　他决不允许云儿受到这不人不鬼的怪物的伤害，如是，便只有趁他还无法行动之时，早些干掉他。就董仲所想，现下的王审似是对痛感已然觉察不到，不论是适才自己砍的那刀，还是不慎被烈阳灼及的皮肤，他皆显得无动于衷。
　　宛若，宛若一具行尸。
　　董仲紧了紧手上的砍刀，四处打量了一番，随即跑到了一棵大树下，将砍刀别在了后背的裤腰带上，抱着树，三下两下便爬了上去。待上了枝干，董仲方将后背的砍刀拿出来，扬起手臂便朝几处粗实的枝干砍去。
　　不多会儿，几根粗枝便从树上掉了下来。董仲麻溜的顺着树干滑下，落地，捡起那些粗枝便削了起来。很快，原本乱生的枝丫便被清理干净，而那些个粗枝的头尾亦被削得锋锐。
　　董仲抱起那些粗枝，继而放到王审所在的洞前，拾起一根便朝王审刺去，董仲离得甚近，他无需担心王审会跑出来，遂是使劲了全身的力刺去。
　　木根径直刺入了王审的一条腿，王审腿下一软，便跪了下去，那木根便是穿过了王审的大腿肉，直接横穿其中。董仲见势迅速又拾起一根刺去，丧失一腿的行动力，王审只得被董仲当成活靶子刺。
　　半刻后，王审的口、胸膛、腹部、两大腿，便被插满了木根，加上他那本就裹满血的半肩，披头散发的，颇是骇人。
　　金桦看着眼前的“人形靶子”，心生恶寒的咽了一口唾沫。苏韵忱则是丝毫无感的立于一侧思索着甚。她们现下所在，想必便是那时洞口腐肉由来之因了，而这，皆是那赤蛇的灵识。
　　待将最后一根粗枝刺罢，董仲这方松了一口气，拾起步子朝洞内走去，“审兄，你莫要怪我，我亦是为了云儿。”董仲边说，边拾起砍刀朝王审的四肢砍去，“若是今日我放过你，不保日后你便会危及到云儿，危及城内的百姓，我这是做善事啊，做……善事啊！”


第64章 
　　刀起肢落，董仲的双目已然变得嗜血。“审兄，你莫怕，我刀功甚好。”董仲蹲在王审身前，拾起满是浊血的手，攀上王审的下巴，“审兄，你就安心的去吧，你这般模样，我担心你会吓着云儿。”
　　王审浑浊的眸对上董仲，在那一瞬眸中竟含满了泪。
　　“嘁！”董仲甩开王审的下巴站起，复而双手高高举起那砍刀，犹如刑场的刽子手般放肆的嘲笑道，“审兄啊，我会好生照顾嫂子的，云儿的一切，我都会好生打理的，我们会很幸福的，定会幸福的，你在泉下，便好好看着罢！”
　　“云，云儿……”
　　咻——
　　随着刀落，王审最后那句轻唤亦消失在了血泊中。董仲看着地上那颗圆滚的脑袋，久久不能回神。他，他适才是说话了吗？“哐当”一声，董仲手中的砍刀便掉在了地上。杀人了，这回当真是杀人了。
　　董仲脑袋混沌的直个摇摆，“若，若他只是生的甚不治之症而已，那，那自己岂不是背了人命？不，不会的，他是怪物，是怪物，适才定是我听错了，听错了……”
　　还未及董仲反应，王审那浸血的头颅中便爬出一只通体黝黑的百足虫，虫子穿过董仲的双脚迅速跑到了洞外，一出洞便燃起了阵阵黑烟。
　　金桦与苏韵忱见此双双对视一眼，是蛊虫！
　　“听错了，听错了……”蓦地，董仲的叫喊声拉回了二人的思绪，董仲疯也似的再次拾起砍刀，对上地上王审的碎尸不断砍去，口中含糊不清的说着甚，“错了，错了，都是你，都是你，啊……”
　　苏韵忱见此眸子暗了下来，回头，金桦已是被董仲那架势引得欲要作呕，却是丝毫不知闭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苏韵忱跨步走到了金桦身前，拾手覆上了金桦的双耳，身子则将王审那处尽数遮住。
　　她不知她们在赤蛇的灵识中还需待多久，想来若是不做些甚，这人儿怕是会傻傻的睁大双眸看许久。苏韵忱觉得，那样的场面，不适合她。
　　直到熟悉的清香入鼻，金桦方回过神来，呆呆的抬眸看向静然的苏韵忱，耳畔静得只余自己的心跳。不知为何，金桦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开怀的朝苏韵忱咧了咧嘴。
　　都这般了还笑得出来？苏韵忱不禁扶额，轻启薄唇，用唇语唤出两个字，苏韵忱说得甚快，似是故意不欲让金桦知晓。
　　金桦见此将脑袋歪了歪，颇为不解的盯着苏韵忱瞧了半天，苏韵忱却不再开口。想来该是苏苏又嫌我笨了罢！明明见不惯那场面，却仍不知避。金桦在心中想着，可，可我那只是被震惊到了而已，才，才不是笨呢！
　　“苏苏。”苏韵忱闻声看去，金桦继而道，“苏苏在，感觉甚安心。”金桦说罢朝苏韵忱复而笑了笑，露出皓齿白牙。
　　苏韵忱随之慌神，金桦的字字，皆是落入她耳。这话，已不是金桦第一次说与自己了，可每每都不禁让她有片刻慌神，不论在何地，面对何事。
　　随着金桦的那句话落，二人的周遭便逐渐涣散，须臾，二人眼前已变为了客栈那处。苏韵忱收回覆着金桦双耳的手。而原本悬飞于半空的赤蛇亦再次没入了金桦的右腕，金桦拾起右腕，“谢了，小东西。”
　　红色的烙印随着金桦的话闪起一阵光，随即黯淡隐去。
　　“苏苏可对蛊虫有所了解？”金桦开口，她想，那之后，徐州城内肆起的行尸，该是那被唤作‘董兄’的男子回城后引起吧。
　　而蛊虫一说，顾名思义，便是将毒虫练成可听好命令的蛊，再放入活物体内，让其为自己所驱使，相传多是湘西一带极为阴毒的一种巫术。金桦亦只浅略听闻过，其中所包含的那些门门道道，她自是不懂的。
　　苏韵忱闻言摇了摇头，她所知中蛊一说，但如这般进入人体，使之变为行尸，亦是第一次见。“不甚知晓，待明日天亮，便从那逃命回来之人探起。此番祸事，非是天灾。”
　　那便是人祸了。金桦了然的颔首，看来，明日少不得走一趟那“董兄”之家了，不知，他那伤如何了……
　　二人这方思索着，那方柴房内蓦地传来了阵阵撞门声。二人双双对视一眼朝柴房处看去。苏韵忱拂袖显出长剑，金桦同样执剑紧随其后。随着二人的靠近，柴房内的撞门声愈发激烈，颇有撞门而出之势。
　　待近了，二人才看到那柴房门上紧紧架起的几块铜锁，铜锁随着其内的撞击声不断摇晃，已是欲开。二人心下生疑，却是还未及苏韵忱拾手碎锁，另一处便传来了掌柜夫妻的声音。
　　“使，使不得，公子使不得啊！”男人快步上前挡在了柴门前。
　　苏韵忱静静的盯着眼前的男人，看这架势，想必柴房内八成是染了蛊的行尸了，而掌柜两的反应，关着的，该是血亲。
　　“嗄，嗄……”蓦地，一旁跪地的行尸突然嚎叫起来，打破了这僵局。
　　手执烛台的女人闻声朝那行尸照去，待看清方大惊失色的往男人那退去，手中的烛台亦被打翻在地。
　　金桦行至那烛台处，弯腰拾起烛台，复而走向女人，将烛台递给她，正色道，“你们可知，这东……”金桦顿了顿，似是寻不到好的形容词，“它们，可能要了你们命？就算你二人无畏，可你们可有想过那尚小的孩儿？”
　　女人颤颤抖抖的接过烛台，满眼已是浸满了泪。若非听到后院的动静，本就不敢靠近那处，他们哪会半夜匆匆赶来，唯恐……
　　“这，这可是二位公子所伏？”男人谨慎的朝跪地那行尸指了指，继而转头看向金桦二人。
　　金桦颔首，“不错，时下它已是无了行动能力，只要莫靠近，便是无碍的。”
　　男人闻言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眸子却瞬间明亮起来，上前便欲抓过金桦的手，近了又觉唐突，遂朝二人作了一揖，“还，还请二位公子救救家母。”男人说着便朝二人跪下，女人同样欲要跪地。
　　金桦与苏韵忱快一步一人扶起一个，金桦道，“掌柜的无需多礼，若有所需，我二人断然不会袖手旁观。”金桦说罢朝苏韵忱看去。如此看来，柴房内关着的人，便不言而喻了。
　　“不错。”苏韵忱颔首应道，“但有一点……”苏韵忱顿了顿，看向夫妻二人，“还望掌柜的能将这徐州城内所发生的事尽数言明。”
　　万事，皆少不了治本，若寻不到此事的源头，便无法根除。况且蛊术一事，尚且不知入体后人是否尚有救，但不论如何说，都不能白白弃了人命。
　　男人闻声与女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那是自然。”
　　四人这边说着话，那边柴房的门便被撞得摇摇欲坠。夫妻二人同时朝柴房那处看去，苏韵忱转眸朝金桦道，“那木门定是抵不过这般猛烈撞击的，怕是要不得一阵便会破门而出。”
　　金桦颔首，随即朝男人问道，“掌柜的可有麻绳？越粗越好，不易扯断的那种。”
　　男人朝女人看了一眼，应道，“有的，有的，平日里系货车用的麻绳最为结实。公子稍等片刻。”男人说罢便朝屋里跑去，不一会儿便拿着几捆粗麻绳跑了出来。
　　“公子，给。”男人将麻绳递给金桦二人。
　　苏韵忱接过麻绳的一头，金桦遂而对夫妻二人嘱咐道，“你二人速进屋，此地不宜多待，一会儿不论外处发出何声，断莫开门。”
　　“是，是是是。”男人应声朝柴房看了一眼，拉着女人的手便朝屋内跑，待入了屋，连忙将门栓插紧。
　　二人见那处传来落栓之声，方回过头来看向柴房。柴房门上的铜锁已被撞掉了一只，苏韵忱不再耽搁，一手握着麻绳，一手执剑对上柴门处仍挂着的几块锁。金桦见势拉着麻绳走到了远离苏韵忱的对面。
　　“见机行事。”苏韵忱朝金桦叮嘱着，末了再加了一句，“千万当心。”
　　金桦颔首应着，“苏苏亦是，千万当心。”
　　苏韵忱闻声点了点头，复而转过头，剑起锁落。随着柴门被弹开，随即便从中奔出一蓬头垢面的老妪，老妪似是未料柴门被突然打开，遂是一个踩空，脚下一歪便生生绊了一脚。
　　二人见势连忙拉紧手中的麻神，借着老妪的惯性将其来回缠起。突被束缚住的老妪震惊的不断嚎叫，屋内的女人闻此声，面庞不住的挂泪。男人听得这声亦是心惊胆战的紧，直个捂住双耳，“娘，娘啊，您放心，二位公子定会将您治好的。”
　　屋外的二人闻言却是丝毫未有懈怠，二人交错的将麻绳尽数缠到老妪身上，老妪被麻绳束缚得不再动弹。待将老妪身上的麻绳系死，金桦方松了一口气。苏韵忱见势从柴房中拿出了两根结实的短木。
　　随后将短木往老妪与跪地的行尸口中塞去，偌大的客栈内外瞬时安静了下来。
　　屋内的夫妻二人听闻外处没了声响，这方畏畏惧惧拉开了门，一方走出，便是一个被麻绳紧束而立的老妪。“娘……”


第65章 
　　伴着一阵叫喊而来的，是那泪眼斑斑的女人，女人扑跪在被麻绳束缚住的老妪身前。老妪面目狰狞的咬着根短木不住欠身欲咬女人，男人心惊的快步跑至女人身旁扶起她。女人这方察觉那老妪妄想吃人的模样，一个踉跄就倒在了男人的怀里。
　　男人趁机拉开了女人与老妪的距离，复而感激的对苏韵忱二人道，“多谢二位公子，内人自家母……”男人顿了顿，朝老妪望去，遂继而道，“自家母变成这般模样后，便再未见过，每日白间尚好，但一入夜，便……”男人语毕懊悔的叹了一口气。
　　“如此以往，只得不断在那处加固。”男人拾手朝那地上散落的铜锁指去，复而对上怀中的女人。
　　“你说，娘这般，可尚会痊愈？尽怨我，若是那日不与娘置气，尽怨我……”女人紧紧抓住男人的衣襟，声嘶力竭的自责着。
　　那日，老妪如往常般早起打扫客栈，女人心情颇是不佳，遂朝着老妪发泄了一句，“早便说了，这些是小二的活儿，你每每做尽，那雇的小二岂不是食了白饭？行了，这处用不到你。”女人说罢便夺过老妪手中的笤帚，扔到了门背后。
　　老妪看着那斜倒着的笤帚，终是甚都未言的进了屋。
　　不多会儿，老妪便揣着几锭银子出了客栈，正忙活的女人朝老妪看了一眼，随意的说了一句，“早些回来。”
　　老妪闻声回头朝女人勾起了唇角，点了点头，“好。”
　　然而她们尽不知，这一走，便是阴阳永隔。待夫妻两人寻到时，只得老妪一人独自蜷缩在柴房内。女人不解的走上前去，老妪见来人随即将手中紧紧握着的那只玉镯递给女人。
　　“宁儿，生辰，生辰……”老妪口齿不清的边说边往柴堆里躲，末了不住的推搡着女人，吼道，“走，走走，你走！”
　　“娘……”女人颤抖的接过玉镯，却是被老妪推到了地上，眸中浸满了泪。在门外的男人连忙上前一手扶起女人，一手端着烛台不经意的朝老妪照去。
　　映入眼帘的，竟是染血的衣衫，而在这其中，老妪显露的几块皮肤已是布满了淤痕。女人心疼又懊悔的拾手朝老妪的伤处而去，唇口颤抖着复唤了几句“娘，这是怎了？”
　　一方碰到老妪佝偻的背，老妪便犹如变了一个人般，丝牙咧嘴的朝夫妻二人看去。男人见势不对，连忙将女人往门外拉。女人挣扎着，哭喊着，却仍是架不住男人的力道。男人将女人拉出后，柴房内的老妪已无意识的欲朝外扑来，可到了门口却又缩了回去。
　　男人连忙将柴房的门锁上，女人边哭边捶打着男人的背，“你这是干甚！娘尚在里头。”
　　“行了，你不觉着娘的行为甚是反常吗？”待落锁，男人方转身握住了女人捶打自己的手，女人闻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男人见此继而道，“甚，甚是像……”男人顿了顿，朝女人看去，“像那东西。”
　　女人闻言腿下一软，男人快一步搂住了女人，女人不住的摇着头，泪眼婆娑的道，“不，不会的，娘不会变成那样的，不……”女人心中知晓老妪已是愈发犹如那传言般，可仍是难以接受，“不会的，你看，现时尚有太阳，娘出去亦不过两个时辰，不，不会的……”
　　男人看着女人这颓废的模样，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眸子朝那柴门处看去。
　　那之后，女人犹如失了魂一般，有时终日皆不说一句话，男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遂将店内的小二尽数遣去，偌大的客栈，只余下了掌柜的一家三口，及那柴房内锁着的老妪。
　　后来，不知甚的时候，女人宛若想开了一般，变回了原来的性子，不同的是，她会每每耗上几个时辰坐在柴房外与老妪说着些甚。夫妻二人不敢贸然打开柴门，却又抵不过老妪日渐的撞门，遂柴门上的锁便逐日增加……
　　拉回思绪，女人呜咽着拾手摸了摸腕处的那玉镯，抬眸朝被绑着的老妪看去，终是不忍的将头埋回了男人的怀中抽泣。
　　“会的，定会痊愈的。”男人抚了抚女人颤抖不已的背，安慰道。
　　苏韵忱上前一步道，“虽是暂且束缚，但亦仍需当心，莫要靠近。”苏韵忱担心老妪不慎咬断了那口中的短木便少不得要威胁到掌柜的一家。
　　见掌柜夫妻仍是伤心不已的模样，金桦复而再次嘱咐了几遍。
　　之后，几人将那跪地的行尸同样用麻绳捆起，与老妪一道暂且关进了柴房。待后院的一切处理罢，已是近子时。金桦二人尚且还需从掌柜的那处知晓这徐州城内之事，遂四人便再次回到了客栈一楼。
　　寻了处桌登坐下，女人去看了一眼内屋的童子，方将几柱未用过的烛台端了过来，一道坐下。
　　“掌柜的是说，令慈在日间便成了那般？”金桦问道，趁着适才女人去内屋的时间，男人遂将老妪如此之事尽数严明与金桦二人。
　　女人小巧的步子从身后传来，男人闻声回头朝女人看去，但察觉到女人颔首后，方回过头继而道，“不错，家母本是日间出的门，我二人寻至柴房时，亦不过午时三刻。”
　　“娘回时，周身尽是伤。”女人放下烛台，跨过长凳坐在了男人身旁。“定是那街口的泼皮干的。”女人说着便拂袖拭泪。
　　男人心疼的拍了拍女人的背，轻言道，“莫再说这话了，我等尚且无依据，就算是告到县老爷那处，亦无甚有用。”
　　“还需甚的依据！”女人听这话愤愤的拍开了男人的手，怒目道，“当日娘身上的伤，你不是未见着，还有那衣摆处的泥垢，除了那处街口，整个徐州城哪还有那般土质的泥？况自从那日后，街口那泼皮每每见到我上街置菜，眼神皆有意无意的躲闪，若非我一介妇人，定要他们偿命！”
　　男人吃痛的放下了手，无奈的朝女人看了看，终是止住了口中的话。
　　“这本可作为呈堂证供，只是……”苏韵忱顿了顿，继而道，“只是令慈现下已变成这城内让人闻风丧胆之样，想来，便是那县官，亦难保不会站在泼皮那处。况且，又要如何将现下的令慈作为人证带上公堂呢？”
　　男人闻言抬眸朝苏韵忱看去，脸上流露着惊讶与感激。苏韵忱所想，便是男人所思，他心中自是知晓的，可每每女人那话，他都不知该如何出口，他不想让她连仅剩的怨恨都没了。可若是不说，她便永远无法走出这件事。
　　如是，说与不说，皆是一难。
　　女人听了苏韵忱这话，心下一滞，眸子亦渐自沉了去，可不知为何，胸膛的压抑感，好似瞬间松了不少。女人无力的看着眼前的方桌抿了抿唇，不再说甚。
　　“如此说来，此事并非仅会在入夜时发生。”金桦拾手覆上下巴，思索道。
　　“该是说，害人者，不仅是入夜时出来的那些东西。”苏韵忱接过金桦的话。
　　金桦闻言惊讶的朝苏韵忱看去，随即脑中一闪而过想起什么，没错，此事本该源于蛊虫，而巫蛊之术，终究离不开——人。如此，操纵蛊虫之人，便是此事的引起者，而那操蛊之人，亦不会只如行尸般出现在夜间。到了日间，那人便可如常人般隐藏于众人中。
　　夫妻俩疑惑的望着金桦二人，全然不明白她们口中这话是何意。
　　之后，金桦二人又从夫妻两人那处听闻了些许徐州城的传闻，不过大抵皆是些街口闲话，像是今日谁家少了一人，明日哪家又疯了，大大小小，最终皆被推到了这骇人的怪物身上。不论怎么说，传言虽一半可信，一半不可信，但多多少少还是对金桦二人了解徐州城有助。
　　“掌柜的店中平日里用的柴火可是从外出购得？”金桦将话题拉了回来，听两人说了半天，她觉着都可写一本《徐州城异闻志》了。
　　男人闻声愣了愣，一时未跟上金桦的步子，“哎是公子，店里的木柴皆是从城内樵夫的手中购来的，木柴便是来自那城外的密林，皆是上好的柳木。”
　　金桦闻言颔了颔首，“掌柜的可认识那樵夫中一个被唤作‘董兄’之人？”
　　夫妻两人闻言双双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番，男人方开口，“公子口中所言，该是董仲。”男人顿了顿，继而道，“城内的樵夫本就不多，董姓的，便只得那董仲了。”
　　见二人了然的颔首，男人继续道，“说起那董仲，便又是一则怪事。董仲有一发小，名为王审。”
　　说及“王审”二字，金桦随即朝苏韵忱看去，二人同时点了点头，继续听着男人的话，“他两本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自是异常要好，可好景不长，自王审出事后，董仲便欲将那王审之妻娶进门，欲好生照顾王审之妻……”
　　“哪是照顾！”女人随即打断了男人的话。


第66章 
　　“分明就是强抢豪夺。”女人朝男人睨了一眼，“这城内谁人不知，那董仲便是瞧上了王审之妻的美貌，硬是要娶了她。所以说，男人啊……”女人说罢复朝男人瞪了眼。
　　男人无语的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尚未说完嘛，况且，这天下的男人哪能一概而论。”
　　金桦看着男人负气却又不敢吱声的模样，险些欲笑出来，好在常年的礼制让金桦止住了笑意，正色道，“那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那王审的娘子自是打死不从的，可无奈，董仲家中颇有些财力，便是五花大绑都要把她绑去。”女人接着说道。
　　“岂有此理！”金桦闻言气愤的拾手，狠狠的朝桌面拍了一掌，吓得夫妻俩一惊。心道，那董仲真是岂有此理，不仅残忍的杀害了王审，还欲霸占其妻。
　　男人见此忙打着哈哈安抚道，“公子莫动怒，想来亦是老天有眼，那董仲便是在成婚那日活活被烧死了。当时好些人在场，有说早早便看出董仲脸色不佳者，可那新娘子的娇子已然在路上了，董仲便是死活不肯进屋去等，最后便……”
　　活活烧死！金桦闻言震惊的看向夫妻俩，待两人纷纷点头，金桦才敢确定自己未听错。
　　“后来王审之妻便被送了回去，说来亦是可怜，王审之妻在回去后隔日便自缢了。”女人说着眸子便黯了下来，“有人说她是随王审去的，亦有说她是随董仲去的，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她与董仲未行夫妻之礼，可她却是在董仲被烧死的隔日自缢的。”
　　“不过要我说啊，尽是他们胡说，王审之妻自是随王审而去的，那董仲，左右不过一贪图美色的无赖。嘴上说着照顾王审遗妻，可心里却欲占有发小之妻。”女人鄙夷的冷哼了一声，“这事过了没一段，便从当时抬轿的轿夫口中传出一件事，说是当日送王审之妻回去时，隐约似在其袖口看到了刀刃，肯定是那娘子欲要与董仲同归于尽的。”
　　“人皆死了，轿夫那话，是真是假，恐怕都无甚关系了罢。”金桦接道。
　　女人颔首，“确是，现下不过尽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罢。”
　　“那王审可是出了何事？”一直默不作声的苏韵忱这才端起茶盏问道。
　　女人闻声摇了摇头，“亦是听闻，早些日子王审本是经一大难，从山崖上摔下，说是大难不死罢，王审被同行的樵夫抬回家后，虽已是奄奄一息，可没两日竟能下地了，当时城内可是传得神乎其神的。”
　　“哪有那般神，左右不过是传甚宋神医罢了。”男人接过女人的话。
　　“这宋神医，又是何人？”苏韵忱放下茶盏，眸子一凝。
　　“这宋神医，乃是城内天合药铺的一名大夫，单名一个引，徐州本地人，认识的人都知，不过是个略懂药术的虚名大夫，其实那人，就是个趋炎附势，见财眼开的小人，平日里寻去买药的人，若是少了一两铜钱，他便尽不卖。若非那王审娘子从宋引那处买了一味药，他亦不会有如此之势。”
　　“不论怎么说，他亦是将王审治好了不是？”女人朝男人驳道。
　　“谁知他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甚。”男人不屑的腹议，“再说了，那王审最后不还是没逃一死吗？要我说，就是宋引用了甚要人命的药，让王审犹如回光返照的活了两日，待将他神医的名头收入囊中后，王审便没了用处。还说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嘁……”
　　“嘘！”女人闻言随即拾手捂住了男人的嘴，“瞎说甚！”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忙住了嘴。
　　“无碍，此事，我二人只当听听，断不会说与旁人。”苏韵忱道。
　　女人这才收回了手，接过男人的话继续道，“他这话，亦只是一面，二位公子莫要介怀。说回王审，他痊愈后，没两日便又上山砍柴去了。因着我每日都会早起去街上置些菜，所以记得特别清楚，那日他走得极早，与他一道的，是董仲，我是在王审家门不远处看到他两的，彼时董仲就立于门外。”
　　“当时我边挑着摊上的菜，边听到那处传来的笑言，倒非刻意，但确听到了几个字。王审之妻先是从屋内匆匆跑出，朝王审怀里塞了甚，想来该是吃食。而后便是董仲的声音，大抵是说王审羡煞旁人之类的云云。”
　　金桦颔首示意女人继续说。
　　“后来，再见时，便只余得满身浸血而归的董仲。”女人顿了顿，模样颇是为难，继而道，“董仲祖上无人，他是被路过的樵夫送到医馆的，听闻那之后，董仲便病了整整一夜。董仲病好后才知，那日他与王审上山早，本想多砍些柴的，未料到遇到了豺狼，王审未能逃回来，他亦是险些丧命。”
　　“对了，董仲腕处还被豺狼咬了一口，啧啧，那伤口，当真骇人，不过倒是捡回了一条命。”女人继续道，“之后，董仲伤好后，便是与王审之妻那事了……”
　　小人！兄弟妻不可欺，说是发小，董仲竟还将王审分尸置于荒郊野岭，金桦闻言不禁在心中鄙夷了一句。
　　苏韵忱了然的朝金桦看去，复转了话题，“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二位能答应。”苏韵忱说罢站起朝夫妻二人作了一揖。金桦见此连忙站起，夫妻俩同样站起扶起苏韵忱。
　　“公子不必如此，凡是用得上我夫妻二人的，公子便知会。二位公子之恩，我夫妻二人尚且无以为报。”男人想，若非今日二位公子在，家母便要破门而出了，倒时，他三人皆是难逃一死。况见二位公子之姿，能将那闯入的行尸制伏在地，想必定是不凡。
　　然而夫妻二人不知，那被制伏跪地的行尸，实则，是苏韵忱放进来的……
　　“是是是，公子无需多礼。”女人连忙同男人一道扶起苏韵忱。
　　“那苏某便多谢了。”苏韵忱道，“不知掌柜的可还记得，初入店时谈及的许常德？彼时我二人听闻许常德在徐州城尚有一八旬老母，不知……”苏韵忱顿语朝金桦看去。
　　夫妻俩闻言果然一愣，不过随即恢复神色，男人道，“苏公子可是欲去那狗官家一走？”
　　“不错，还望掌柜的能领个路。”苏韵忱回道。
　　男人闻声颇是犹豫，他素是厌极了那许常德，若非苏韵忱这般行揖施礼，他断不想应了的，叹了一口气，男人终是点了点头，“好，方某明日便随二位走一遭。”
　　金桦二人见势纷纷一笑，复向掌柜夫妻作揖言谢。
　　“苏公子请起，快请起。”夫妻二人一番回礼再将金桦二人扶起。
　　如此，今夜便是暂告一段，现下已是半夜，苏韵忱二人再无甚欲问，遂回了二楼。夜，渐自逝去，金桦知晓，明日等待她们的，尚且是无边的未知。
　　翌日清晨，女人如往常般早早出去置菜，因走的非一道，遂二人便在男人的带领下来到了许常德老母的居所。路上，男人提及到了许常德老母之事，“二位公子若是欲寻那狗官，到此却是无甚有用。”男人摇了摇头。
　　“掌柜的何出此言？”金桦不解的问道。
　　“他那老母，不知何故，前些日子便疯了。”男人顿了顿，朝眼前的院子望去，小声道，“听说是被县老爷逼疯的，嘘，二位公子断莫外传。”
　　“自然。”金桦与苏韵忱同时颔首。
　　男人见此方接着道，“我亦是听闻，说是有日，县老爷将她寻去后，回来便疯了，在路上见着躺地的乞丐便扑上去唤许常德的乳名，似是将他们认作了那狗官。”男人说罢同情的复摇了摇头。
　　二人默不作声的听着，男人继而道，“此事事关县老爷，二位公子万万慎言。”
　　徐州城的县官吗？金桦思索着，若是未记错，该是边诚量，彼时在父王的书房见过他上奏的折子，似是这个名。
　　“他那公子，亦不是个好惹的。”男人再次嘱咐了句。三人便朝那处院子进了去，待进，院内尽是散乱的玉米粒。
　　金桦与苏韵忱先一步走到了屋前，男人紧随二人其后，金桦方欲拾手敲门，屋门便被风由里吹开，三人疑惑的走了进去，却是一个人影都不见。
　　“许是又跑到街集上撒疯去了。”男人环顾了一眼屋内，“二位公子，还要继续寻吗？”
　　“不叨唠掌柜的了，我二人去寻便可。”苏韵忱回身朝男人作揖，男人回揖正欲开口，院外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伴着脚步声而来的，是几个男子的声音。
　　“快快快，听说又出人命了，这回死的人还不少，把县老爷都惊动了。”
　　“真的假的？该不会又是那些怪……作祟吧！”
　　“这还能有假，县老爷都去了，时下已是将整个糕坊铺围了起来，听说，不仅是糕坊铺的人……”
　　“鹏兄，鹏兄！”男人出声打断了几个男子的话。
　　被换作“鹏兄”男子闻声随即停了下来，朝男人那处看去，“是方兄啊，你怎得在此？”
　　“哎哎哎不说这个先，适才你们说的人命，是何事？”男人反问道。
　　“听闻集上那家糕坊铺的店家与伙计，昨夜尽数死了。”男子震惊的说着，“似还有几个小乞儿来着，说是街角那破庙里的。”


第67章 
　　卯时初，徐州城街道阴风不断，天边那轮不欲落去的圆月尚带着十五的余晖，却是染起阵阵寒意。一玄衣女子独自行走在徐州城的街上，目光所触之地，正是那具被行尸残食的小五子的碎尸。玄衣女子面不改色的朝那处走去，几个尚伏在小五子尸首上啃食着的行尸闻声下意识面目狰狞的回头朝玄衣女子叫着。
　　却是在看清那玄衣女子的面庞后尽数息了声，站起便跑。
　　玄衣女子慢步行到小五子尸前，地上的碎尸已是面目全非，血肉夹着破衣浸入不住奔涌的脑浆，但从体型看来，还能看出是一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玄衣女子叹了一口气，半蹲而下，“又死了一个。”
　　“主子主子，要处理掉吗？”蓦地，玄衣女子肩后虚化出一身材娇小，着装阴森的男孩，男孩虚幻的身形在玄衣女子背后飘来飘去，“主子主子，主子你倒是说话啊，主子……哎哟！”
　　玄衣女子被男孩吵得没了脾性，拾手便朝肩后的男孩甩去一道黑光，“聒噪！”
　　男孩吃痛的揉了揉高高肿起的脑袋，嘟着嘴委屈巴巴的道，“主子下手每次都这般狠，丝毫不懂怜香惜玉，呜呜呜……”
　　玄衣女子闻言嘴角不住的抽搐，周身的黑气已是欲欲待发，然而男孩却未有停下的趋势，“主子你这般是不行的，这般是寻不到娘……咦呀呀呀，子……的。”男孩口中的话尚未说完，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然而已是止不住。
　　又是一道黑光飞了过去，男孩实实接了那一记，被玄衣女子的力道打飞到好几条街外。
　　“下次，把成语学懂了再说，还有……”玄衣女子望着不知打飞到哪去的男孩，冷声道，“再胡言，便没有下次。”玄衣女子说罢暗了神色，站起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方双眼挂泪，面青脸肿的飘回了玄衣女子肩后，“是，主，主子，哎哟！”男孩说着便捂住了自己肿起的脸，虽然感觉不到实物，但男孩被玄衣女子这一打，亦是穿过了不知多少层墙，痛是真的痛。
　　“主子，我知错了，你理理我啊，呜呜呜，主子，真的好疼啊，主子，我错了。”见玄衣女子不回应自己，男孩遂又话痨了起来。
　　玄衣女子闻声瞬间更觉心烦，转头朝男孩扫去一记冷眼，男孩随即颤抖着双手捂住了口，不住的摇头，不说了，我不说了，呜呜主子。
　　“哎呀，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生得好生动人，怎的天还未亮便出门了？”蓦地，从上方传来一阵男子的打趣声，随着男声响起，玄衣女子肩后飘着的男孩随即消散。玄衣女子抬眸朝上看去，“鸳鸯楼”三个大字便映入了玄衣女子的眼帘。
　　男子眉眼带笑的朝玄衣女子挥了挥手，“这，这儿呢，小娘子，我在这！”
　　玄衣女子不欲搭理的收回眸子，继续朝前走，男子却丝毫未有放弃之意，口中振振有词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姑娘可愿与在下做一对风流鸳鸯呀？哈哈哈……”
　　男子说罢手指一转，手中黑白色的山水折扇便被打开。玄衣女子嘲笑的勾起唇角，回头朝楼上的男子扫去，男子一方对上玄衣女子的眸，便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真，真骇人。”男子额间浸汗，头上的素色绾帽已是歪向一边，男子颤抖的捡起地上丢的折扇，欲再次打开，却是如何都再亦玩不转了。
　　“哎哟，公子这是怎了？莫不是饮多了？”一娇艳女子边说边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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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说是那破庙中的小乞儿？”金桦上前一步逼近正说话的男子。
　　男子显然被吓了一跳，稍稍定神方重重的点了点头，“听说是那打更的老李头先在街上看到的，啧啧啧，一滩的血啊，夹着碎尸碎肉。哎，老李头也真是吓得不轻，本来城内出了这事吧，他便少了那吃饭的活儿，这回，怕是得吓去半条命。”
　　“苏苏……”金桦回头朝苏韵忱看去，嘴唇已是紧咬。苏韵忱了然的点头告别掌柜的和男子后便与金桦随着人流朝那糕坊铺一路跑去。
　　“方兄不一道吗？方才过来时，看到宁嫂子亦往那处去了。”金桦二人走后，男子方对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闻言一惊，抬眸朝男子看去，“鹏兄可未看错？”真是，瞎凑甚的热闹！
　　男子摇了摇头，“宁嫂子每早都会去街上置菜，这我知晓的，自然不会看错。”
　　“真是！哎……鹏兄，我随你一道去。”掌柜的说罢便拉开了步子，男子见此随即跟上。
　　如是，四人一前一后纷纷朝着那处赶。金桦与苏韵忱的步子轻快，不多会儿便到了那围满人之地，入目皆是驻足观望的百姓，百姓之外，是把守的衙役。二人借着人缝钻到了最里边，越往里，一老妇之声便声嘶力竭的传了出来，“儿啊，娘的德儿啊！儿啊！”
　　金桦二人闻言纷纷对视一眼，加快了脚上的步子。待到了最内处，方看清眼前的一幕。
　　由糕坊铺而出，一直延伸到外的血迹，带着刺鼻的血腥，满地撕碎的衣衫、尸肉，甚至是骨头，具具骇人。金桦不忍的动了动嗓子，顿生痒意。
　　“来人，快来人，将这，还有那，都盖起来，把这老妇带走，快快快！”蓦地，一男子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金桦二人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一身着官服，头戴官帽的青年男子，男子身板挺拔，穿上官服虽是有模有样的，但总觉得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
　　“是，爷！”一旁的几个衙役随即拿来几块白布将地上的碎尸盖住，还有几个将老妇扶到了一旁。
　　是县官？！金桦盯着男子一阵打量，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般年纪轻轻？但他能使得了衙役……
　　“哎哎，你是何人，走走走。”说话的是一衙役。
　　闻声，目光一转，金桦便看到了不知何时走向那碎尸的苏韵忱，连忙小跑过去。
　　男子遂是注意到了这处的动静，移步走了过来，苏韵忱全然忽略那衙役的话，蹲下便要将那盖着的布掀开。衙役见此心道，这还了得！正要伸出制止的手便被过来的男子抓住，“爷？”衙役恭敬的朝男子望去。
　　“退下。”男子松开衙役的手，复而蹲在苏韵忱的对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掀开白布、将甚东西放入碎尸口中的动作。苏韵忱拾出生黄豆，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渍，思索了片刻，一方抬眸便看到了正对着自己微笑的男子。
　　苏韵忱静漠的站起，男子同样站了起来，有模有样的甩了甩衣袖，“在下边尧，不知公子如……”
　　“苏苏！”彼时，金桦打断了边尧的话，朝苏韵忱走去。
　　众人的目光一时尽被三人吸引住，不少昨日在街上遇到金桦二人的少女皆是惊喜不已。
　　待金桦立定，边尧这方看到来人，眸子再次明亮起来，不仅没有话说一半被打断的气恼，反而将适才被打断的话对着二人又复述了一遍，作揖道，“在下边尧，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金桦闻声朝边尧看去，心下会意，原不是边诚量，想必，这该是掌柜的口中说的边诚量那“不好惹”的公子了，生得倒是仪表堂堂嘛！金桦思索着。
　　“边公子有礼，在下苏尘。”苏韵忱接过边尧的话，看向金桦，顿了顿，继而道，“这是家弟，苏华。”
　　“原是苏公子与小苏公子。”边尧笑着抚腮，继而拾手遮住了一边脸，欠身小声道，“二位公子可有兴趣做在下的郎卿？”边尧说罢挑了挑眉角，颇有挑逗之意。
　　“噗嗤！”金桦闻言不禁笑了出来，未想掌柜的口中说的“不好惹”之人，竟是这般轻薄之徒。苏韵忱闻言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先是低头在自己与金桦身上扫了一眼，心道确是男儿装无异啊！
　　“小苏公子笑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爷我最是不忌甚性别的！”边尧说着便霸气的擦了擦鼻头，继而转向苏韵忱，“苏公子觉得呢？嘿嘿……”
　　“没兴趣。”苏韵忱这才收回打量自己与金桦的目光，朝边尧看了一眼，冷眼道。
　　“别啊，苏公子再考虑考虑。”边尧不懈的欲继续劝说，突而想到甚似的再次低声道，“苏公子可是担心做了在下的郎卿后与小苏公子无法得到名分？这个无需担忧，在下家中无妻，且尚未婚配，若是苏公子应了在下，你便为大！”
　　边尧说罢转眸朝一旁忍笑的金桦看去，“这样吧，苏公子与小苏公子自行商议，谁做大谁做小，边某都可以！”
　　苏韵忱已是不想再搭理这人了，转身便朝另一处被盖住的碎尸走去。边尧以为苏韵忱这是考虑去了，遂笑颜一开，对上余下的金桦，“小苏公子觉得如何？”
　　“咳，咳咳。”突然被问到的金桦一惊，随即恢复常态，正色道，“边公子此意，令尊可知晓？”
　　嘶！提及边诚量，边尧便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该作何说。


第68章 
　　金桦见此方满意的走开了，“苏苏可是发现了甚异样？”来到苏韵忱身旁，金桦遂再次开口。苏韵忱抬眸朝边尧那处看了一眼，见他吃瘪的模样方回头颔首，“你看。”
　　苏韵忱说着便朝着金桦摊开了掌，一时，两粒扁圆的黄豆便映入眼帘，不同的是，一粒混黑，一粒洁净，靠近了，皆能闻见一阵血腥之味，而入手却全然不会渗入皮肤。苏韵忱快步将余下的黄豆一一放到被衙役不断搬出的尸体口中。
　　待将黄豆再次尽数收回，摊开，对比便是尤为鲜明。除了最外处已被啃食近没的那具碎尸无法放入黄豆外，一共是七粒，一黑六白，皆带腥味。
　　“那具取出染黑黄豆的腐尸，该是闯入糕坊铺的凶尸之一。”苏韵忱转头朝那延伸而出的“血路”望去，最后指向了初次掀开白布的那具腐尸。彼时，边尧亦从那处行至了二人身旁，接过苏韵忱手中的七粒黄豆。
　　“爷，都点好了，一共是八人，加上老李头发现的那处，昨夜，一共死了九人。”蓦地，一衙役的声音打断了正思索的边尧。
　　“去将那小乞儿带来。”边尧反手将黄豆背握，正色道。
　　衙役领命后便跑开了。“苏苏是如何知晓黄豆之用的？”金桦看向地上那早已面目全非的尸首。边尧闻声同样看向苏韵忱，他亦甚好奇。
　　“猜的。”苏韵忱一本正经的吐出两个字，复看向两人，见两人不信的模样，便拾手指了指不远处人群中立着的几名老妇，继而道，“黄豆有辟邪之用，我亦是见此方想起的，便朝那老妇讨了一些，想着试一试亦无妨。”
　　金桦与边尧双双朝那几名老妇看去，老妇们腕下皆提着一盛满黄豆的菜篮，想必是买回去辟邪的，民间对此等物怪颇为忌讳，而老一辈中多有偏法。
　　“苏公子好生睿智！”边尧见此不禁笑嘻嘻的夸赞起来，见苏韵忱只是微微颔首回应，丝毫不为所动，边尧便挪步移到了金桦身旁，低声道，“小苏公子适才所问，边某已有答案，小苏公子只……”
　　“公子！”蓦地，一阵女童的声音打断了边尧的话，三人同时闻声看去，果不其然，来者正是昨日金桦与苏韵忱在那破庙中所见的女童。
　　女童本是被两衙役带来的，一方见到金桦二人便跑了过去。“公，公子，求您救救小六子，救救……”女童说着便满眼纵泪。女童心知二人女子身份，自明是不好暴露的，遂是唤作“公子”。
　　金桦与苏韵忱扶起女童，金桦方开口，“莫急，慢慢道来。”
　　女童这才稍稍定心，将今早在庙门发现半臂是血的小六子之事一一言明，“不知小六子是如何成这般的，现下，现下小五子亦不见了，还，还有……”
　　“可是他们？”女童本欲说失踪的那小乞儿，边尧却开口截住了女童的话，拾手指了指最远处那具被啃食近没的碎尸。女童闻言朝那处看去，这一看，却是险些要倒地，好在被金桦快一步扶住。
　　女童感激得朝金桦看了一眼，摇摇摆摆的朝小乞儿的碎尸走去，待近了，眸中强忍着得泪水瞬间崩溃而下，无力的点了点头，“是是，他的衣衫我识得的。”女童说着便捡起了血泊中的几缕碎布，这，都是彼时他们调皮扯破了衣衫，她寻来碎布缝补的。
　　她怎会不识得？“小五子，小五子呢，他，他还活着吗？”女童想起甚似的猛地回头在地上寻了一圈，却不见熟悉的身影，心存侥幸小五子尚活着。
　　边尧闻声拾手朝后拍了拍，不一会儿，两衙役便快手快脚的抬着一个被白布裹着的木架子走了过来，衙役将木架小心的放到空地后方退到了一旁。
　　女童颤抖不已的看着那落地的木架，心如死灰的挪步走了过去，在边尧拍手的那刻，她原心存侥幸的心瞬间沉了下来。女童缓缓的在那木架旁蹲下，拾起微颤的手。
　　“莫看了。”蓦地，苏韵忱的声音从女童头上传来，苏韵忱眸子幽深的看着满眼浸泪的女童，拾手止住了女童欲掀开白布的手臂。
　　女童死死咬住下唇，抬头朝苏韵忱看去，随即低下了头，收回手从地上站起。
　　边尧对此并未作何反应，回头朝衙役问道，“糕坊铺有几口？”
　　“回爷的话，共有六口。”衙役毕恭毕敬的朝边尧回道。
　　六口……如此，果然如苏公子所言，除去那两小乞儿，确是多出一具。想来该是糕坊铺之人最后的挣扎了，左右带走了一个。边尧眸色深邃的朝苏韵忱看去，随即收回目光。“奇怪了，为何会有所不同呢？”
　　“自是因为他们并非是被下蛊，而是……”蓦地，一阵清亮的女音从人群中传来，众人闻声纷纷回头朝女子看去，玄衣女子不慌不忙的拾步走到金桦与苏韵忱对面，“而是感染者。”
　　边尧闻言一愣，一方见那玄衣女子，双眸瞬时又不自觉的亮了起来，乐呵呵的朝着玄衣女子走去，心道自己今个儿是走了甚大运，不止遇到了气质不凡的苏公子与小苏公子，竟还碰到了解答疑惑的人间绝色。
　　“在下边尧，敢问姑娘芳名。”边尧人模人样的朝玄衣女子作了一揖，玄衣女子回头粗略的打量了一番边尧，遂再次回过头来看向苏韵忱二人。
　　苏韵忱静默的与玄衣女子对视，不知为何，那玄衣女子总给她带来一种寒意，这寒意不似自己那般在待人待事上的漠然，而是一种，一种宛若来自地府深处，来自阴间的寒意，让人生惧。
　　玄衣女子见苏韵忱警惕的模样，不时勾起了玩味的唇角，欲欠身凑近一脸疑问的金桦。苏韵忱见势快一步握上了金桦的手，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玄衣女子这方冷哼一声直起身子。
　　果不其然……
　　苏苏？被突然握紧手的金桦不解的朝苏韵忱望去，复向玄衣女子笑了笑，心想，这位姑娘莫不是与苏苏相识？苏苏识得的，皆是生得这般美艳的姑娘吗？
　　撞见金桦笑意的玄衣女子心下一愣，眸子亦变得深沉。竟然丝毫未有惧意，玄衣女子想起甚似的，下意识抿了抿原本笑意不断的唇角。
　　有意思。
　　苏韵忱见势不对，遂顺着玄衣女子的目光看去。
　　“姑娘与二位公子可是识得？”被忽略掉的边尧一抬眸方发现三人间怪异的氛围。
　　三人同时朝边尧看去，玄衣女子随即上前一步挽住了金桦与苏韵忱的肩，模作相熟的笑道，“自是相识的。”金桦闻言尚且一阵惊讶，苏韵忱见势却欲推开玄衣女子。
　　玄衣女子语毕忙使劲将二人的头离自己靠得更近，低头在二人耳畔悄声道，“你说呢？苏姑娘，记得替我与苏昇老儿问句好。”见苏韵忱明显一滞的反应，玄衣女子这才转向金桦，“金姑娘，亦该称呼，公主殿下？”
　　二人闻声皆是一愣，她们的身份，可以说无人知晓的，而这玄衣女子，不止连她们女子的身份识破，就连最隐秘的皆知晓。
　　“适才再逢故友，一时忘意，遂是怠慢了边公子，实在抱歉。”玄衣女子说罢便松开了二人，朝边尧说道，“在下泠南烟。”泠南烟说罢回头朝二人看去，笑了笑，“千万记得了。”
　　“南烟姑娘，在下自是牢记。”边尧连忙笑呵呵的回道。
　　苏韵忱与金桦对视一眼，随即朝泠南烟看去，泠南烟玩够了，亦不再耽搁，上前行至女童身前，“适才所言的需救之人，尚在何处？”
　　女童被泠南烟的问话顿生惧意，结结巴巴的道，“在，在庙内。”
　　“身侧可有旁人？”
　　“有，有的，我不放心，遂让阿绿留下了。”
　　泠南烟闻声眸子一沉，还未开口，金桦与苏韵忱便异口同声道，“不好！”思及在赤蛇灵识中的所见，加上从掌柜的夫妻那的听闻，二人难免不会联想到一处，况若真如泠南烟所言，他们非是下蛊，而是传染，那在小六子身侧的阿绿便随时都有危险了。
　　“二位公子这是何……”
　　“兔崽子，你给我过来！”蓦地，一阵洪亮的男音再次打断了正欲问话的边尧，边诚量架着大步，在几个衙役的跟随下便朝边尧过来。待近了，一只手便提起了边尧的衣领，怒其不争的斥道，“兔崽子，又给我胡闹甚，这是你能胡来的吗？”
　　“哎哎哎，爹爹爹，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这不是看您多日操劳，遂，遂替你寻了几味安神的药嘛！”边尧颇是难为情的握住了边诚量的手，“爹，我这亦是为您好。”
　　“哼，为我好，你尚有脸说！哪有儿子给爹下安神药的，竟然还敢偷穿官服，你这小兔崽子，当真愈发无法无天了。”边诚量说着便欲伸手朝边尧后脑勺打去。
　　“爹爹爹，这，这还有人呢，您可是县老爷，注意点形象，形象！”边尧眼疾手快的挡住了边诚量的那一巴掌。
　　边诚量这才想起自己所处之地，佯作淡定的轻咳了两声，松开了边尧的衣领。


第69章 
　　“嘿嘿嘿，爹，消消气，消消气！”被松开的边尧瞬间换了张温顺的脸，拾手在边诚量胸膛替他顺着气。
　　“去去去，终有一日要被你这兔崽子气死。”边诚量拍开边尧的手，遂朝一旁的衙役命令道，“将此处的百姓皆遣散，把尸首尽数抬回衙门，此处封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末了方道，“记得将血迹都打扫干净。”
　　“大人，抬回去后亦是都尽数烧了吗？”领头的衙役问道。
　　边诚量闻言点了点头。
　　“是！”得令的衙役随即行动了起来，一部分赶着看热闹的百姓，一部分抬走碎尸，一部分在往糕坊铺门上贴着封条。
　　“苏苏在看何人？”随着人群的散去，苏韵忱察觉到一阵怪异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去，却只余得一头戴素色绾帽，一席湛蓝常服的男子。
　　“无事，只觉那人颇是眼熟。”苏韵忱收回眸子，心知此人并非那目光之人。
　　金桦闻言朝那处看去，恰见那男子拾起腰间的折扇展开，是柄黑白色的山水画，金桦歪了歪头，亦觉有些熟悉，却一时怎的都记不起了。
　　女童听这话，见小五子的尸首再次被抬起，便要扑上去，却被衙役推开。
　　“大人便是这般办案的吗？”泠南烟目色凌然的朝边诚量问道，“尽数销毁，便可让枉死的百姓安息？让城内的百姓安居？”
　　边诚量闻声朝泠南烟看去，随即转开了眸子，对上边尧，“何人你都敢让其在此胡言，看我回去不好生教训你！”
　　金桦上前扶起被推开的女童，继而看向边诚量，心下颇疑，这边大人，怎的不似自己往日里熟悉的那般，公正不阿？
　　边诚量并未理会泠南烟的话，却是对着金桦三人道，“此处非你等能待的地方，若是再不离开，便一并押回大牢。”
　　“爹！”边尧闻言欲上前劝说。
　　“你住口！”边诚量却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继而使了两个眼色让衙役将边尧带回去。
　　“尚且不知这蛊虫从何而来，尸首不能烧！”金桦上前一步正色道。
　　边诚量闻言一愣，朝金桦投去意味深长的眸光，“胡言乱语，来人，既然不愿走，便将她们尽数押回去！”
　　女童闻声这方慌张起来，连忙朝边诚量跪地，“大人，大人，民女家中尚有极待救治的弟弟，望大人开恩，大人开恩。”
　　边诚量却丝毫不为所动，转身便欲离开。
　　“大人难道不怕这女童的弟弟亦变成这般噬人的怪物吗？”泠南烟再次开口，边诚量闻言足下的步子果然停了下来，转身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上前押人的衙役见此随即停了下来。
　　“信不信，大人你亲自走一趟不就知晓了。”泠南烟说罢便拾步朝那破庙的方向行去，女童见此连忙站起，跑回了金桦二人身旁，拾手拉了拉二人的衣角，小声道，“公子……”
　　“二位公子还不跟上，再耽搁，那阿绿便没命了。”泠南烟回头朝二人笑了笑。
　　苏韵忱二人闻言随即跟上了泠南烟，女童见此连忙小跑上前给三人领路。
　　“大人，去，去吗？”几人离开后，领头衙役遂问道。边诚量看着离开的几人，终是点了点头，带着几个衙役跟上了女童一众。
　　众人走着走着，边诚量带着衙役便走到了女童身后，泠南烟则走近了金桦二人，落于后方。苏韵忱见泠南烟故意落后的动作，警惕的小声道，“你究竟是何人？”金桦同样朝泠南烟看去，适才她还以为这姑娘与苏苏相识，可闻见其说起自己“殿下”的身份时，金桦方知，尽是自己想错了。
　　这人，看不懂，却，很危险。
　　“啧，苏木头，适才便让你们千万记得，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便忘了嘛？”泠南烟笑着再次挽上二人的肩，拉近三人的距离，“再说一次，这回可要记住了，在下姓泠，名……哎哟！”
　　苏韵忱不欲再听她胡扯，再而，她颇是不喜被人架住肩膀的感觉，遂拾手拍开了泠南烟的手，同样拉开金桦，停下步子冷冷的道，“我不管你是谁，既你知晓我二人的身份，便知晓我二人是有意隐瞒。”
　　“这个你们大可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的。”泠南烟佯作疼意的抚了抚自己的芊手，随即坏笑道，“但若是哪日我饮大了，不慎说漏嘴，那便怪不得我了，嘿嘿。”
　　“你……”金桦二人闻言瞬间哑口无言。
　　“啧，小殿下莫生气嘛，我就是开个玩笑。”泠南烟笑嘻嘻的拾手便朝金桦头上摸。
　　苏韵忱再次拍开了泠南烟“不怀好意”的爪子，泠南烟幽怨的瞪了眼苏韵忱，继而对上金桦，“哎，小殿下终日对着这根木头，日子必定不好过，真是苦了小殿下。”
　　“不牢你费心。”苏韵忱接过泠南烟的话，“恐你手上有蛊虫，遂是少碰我二人为好。”苏韵忱说罢便再次拾步拉着金桦跟上前方的众人，这话，亦是玩笑。苏韵忱知泠南烟身份不简单，这种人，素来不屑用那般阴毒之术。
　　“嘁，狗咬吕洞宾！”泠南烟无语的冷哼了一声，心道，本尊若是想害你们，何须使那蛊术，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儿。
　　“主子主子，这凡人好生大胆，竟几次拍开你。”蓦地，泠南烟肩后飘来那男孩，男孩愤愤的盯着苏韵忱的背影，“主子主子，要不要我去替您教训教训她？”
　　“多事！”泠南烟回眸睨了一眼男孩，“况且，她非是凡人。”
　　苏韵忱见泠南烟未跟上，遂回头朝泠南烟看去，泠南烟随即佯作扇风的模样拾手拍散了飘于肩后的男孩，笑着拾起步子朝二人那处跟上，“这天，颇热，颇热了，呵呵呵。”
　　“哪里热了？”金桦闻言不解的回了一句，“这已是八月的天了，早便入秋了，徐州城环山，林多，入秋早，自是更觉寒的。”
　　“莫管她，定是脑子不甚有用。”苏韵忱淡定的回了一句。
　　“那可得早些瞧大夫，若是入了冬，该是冻傻了。”金桦复调笑道。
　　泠南烟闻言嘴角抽了抽，不欲再搭理二人，这不是赤果果的欺负她身旁没人是甚？“哼！”
　　约摸过了一刻，金桦一行方至破庙，再次回到此处，二人的心绪已是尽然不同离开之时了。
　　“小六子，小六子，啊！”蓦地，阿绿的尖叫声便从庙内传了出来，走在最前的女童闻声一惊，迈开步子便跑去推门。
　　“阿姐！”阿绿见推门的是女童，随即一喜，这时，几个衙役纷纷进了来，其后跟着的，是边诚量，金桦三人同样跨步进了来。
　　“可有伤到？”女童小跑到阿绿身前，将她从地上扶起，阿绿摇了摇头，“小六子力气颇大了，一时不慎便……”
　　疯魔似的小六子见庙门一开，随即便欲奔向众人。边诚量连忙让衙役将小六子抓住，用绳子绑起。待将小六子绑好，泠南烟方走上前，拾手拾起小六子浸着血的手臂，血渍红中带黑，却非尽黑，泠南烟转头朝苏韵忱道，“可还有黄豆？”
　　苏韵忱闻声掏出适才余下未用的黄豆，递给泠南烟，金桦则走到了女童与阿绿那处，“可有被小六子抓伤或是咬伤？”阿绿闻言朝金桦看去，只见那人拾手噤声的模样，心下一喜，是昨日的姐姐！“没，没有。”
　　“可还有救？”苏韵忱看着泠南烟将黄豆放入小六子口中复取出的动作问道。
　　泠南烟将指中的黄豆递到众人眼前，黄豆通体洁净，泠南烟稍用力捏了捏黄豆，确认仍是硬的后遂朝苏韵忱回道，“他体内无蛊虫，蛊气未入周身，尚且有救，只不过这救治之物，不甚好寻。”
　　“还请姑娘直言！”说话的，是边诚量，边诚量一闻有救，心下难免生喜，上前朝泠南烟作揖。他本以为这几人不过凑热闹之徒，却未想有此等才识，适才，当真是自个儿有眼不识泰山了。
　　“哟，大人适才不是颇为不屑在下吗？”泠南烟拍了拍手站起，对着边诚量嘲笑道，“不是还欲将我等尽数押入大牢吗？”
　　“得罪姑娘了，是边某之过，还望姑娘看在百姓的性命上，直言相告！”边诚量说着又将腰弯了一个度。边诚量知晓，若是泠南烟说的救治之法有效，那徐州城的百姓就无需终日惶恐，担心性命难保了。
　　思及之前请的“仙人”，边诚量便气的牙痒，他们无不是让自己烧尽腐尸，却从未讲过有甚救治之法的。不过可悲的是，他们最后亦纷纷丧命于那物怪之口了。
　　金桦看着边诚量的模样，心道这方是边大人！
　　“罢了罢了，我且问你，此地可有大片的陈年乱葬岗，非是那有坟入土之地。”泠南烟摆了摆手，说道。
　　边诚量思索了片刻，却是想不起徐州有此般地方了。
　　泠南烟见边诚量那一愁未展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正欲开口说无解之时，边诚量身后的一衙役蓦地出了声。


第70章 
　　“大人，小的知晓一处”说话的衙役本是樵夫，后出了王审坠崖那事，便听了家中安排考了个小衙役。
　　“城后的荒郊山上，有一乱葬岗，说是先君初登基时，那处起过战乱，后死了不少人，尸首无人认领，便成了乱葬岗。后来君主继位后，那处便鲜有人去了，小的亦是原来上山砍柴之时偶然见过几次。不过那处的尸首早已腐蚀，只剩下骨架了。”
　　“就是那处！”泠南烟闻言上前一步，“你可还记得那处所在？”
　　衙役朝边诚量望了望，见边诚量点了点头方回道，“记得的。”
　　“极好。大人速派几人与他前去，陈年的乱葬岗必生尸菇。”泠南烟转眸朝边诚量看去，末了又想起他们必定识不得何为“尸菇”，继而道，“状若寻常蘑菇，通体紫黑，菇瓣两开，生于尸骨周遭，是为尸菇。此菇因生长之地颇阴森，徒食有毒，遂鲜有人知晓。但却对吸引蛊虫大有奇效。”
　　“可都记下了？”泠南烟说罢，边诚量亦不耽搁，转头又重复了一遍，遂唤了几个衙役，令他们牵几匹快马与那衙役一道去。
　　众衙役走后，边诚量复而朝泠南烟行了一礼，“此番若寻得尸菇，如姑娘所言救下这乞儿，姑娘便是徐州城的救命恩人！”
　　“说笑说笑了呵呵……”泠南烟忙单手扶起边诚量，心道自己数百年来，素被冠以的称呼皆与死亡挂边，这陡来的“救命恩人”，倒是颇觉不适。
　　“姑娘不必自谦。”边诚量起身道。
　　这哪是自谦，泠南烟一时说不出话来。
　　“泠姑娘对巫蛊之事颇是了解，不知泠姑娘可愿告知我等？”苏韵忱上前一步道。
　　“哟，苏木头，你这‘泠姑娘’唤的便生疏了，唤我南烟我便告诉你。”泠南烟走近苏韵忱，挑笑道。
　　我们何时熟了？苏韵忱无语。
　　“南烟姐姐，你便说说吧，想来为了城中百姓，边大人亦想知晓一二。”金桦打断了两人的对峙。她本就不惧泠南烟，虽是不知她的来意，但现下看来，她确是助了人的。
　　“还是小殿，咳咳，小华华深得我意。”泠南烟转眸言笑晏晏的朝金桦看去，“哪像你根木头，嘁！”泠南烟环起双臂傲娇道，“好吧好吧，我这是看在小华华的面上方说的哈！”
　　泠南烟拾手覆上下巴，作思索状，继而道，“我想想，该从何处说起呢。罢了，蛊，本是源于湘西一带，初时，下蛊者多为女子，蛊的作用亦大有不同，如情蛊，虫蛊，植蛊，针蛊等等甚多。
　　“后因其阴狠，遂被不轨之徒广传，便不再是女子，男子亦可下蛊。不同的是，因男子体阳，引不得所谓的好蛊，遂凡是下蛊的男子，皆需用五脏六腑之血为引。而女子在一点上便稍占优势，女子体阴，只需下蛊女子的一滴血便可。”
　　“如此，可有知晓下蛊之人之法？”苏韵忱问。
　　泠南烟顿了顿，继而道，“确是有的，但此法只对虫蛊有效。因为虫蛊乃是活虫炼制，遂可对尸菇产生反应，只需将尸菇放至那体内有蛊虫之人的鼻下便可引出蛊虫。被尸菇引出的蛊虫一旦啃食尸菇，便会往下蛊之人那处钻。”
　　苏韵忱闻言颔了颔首。
　　“说到虫蛊，便不得不一提，这蛊术中，尤以虫蛊最为广用，据所炼制的虫类不同，对人体的操纵亦是不同的，就如医者善用砒霜便可救命，恶者歹用砒霜便会谋命。但虫蛊皆为毒虫所炼，性阴，见不得阳。”
　　“南烟姐姐是说，虫蛊亦可救人？”金桦问。
　　泠南烟颔首，“不错，但救人一说多为深谙蛊术者所知，因一直流传皆是说蛊术害人的，遂传下来的救人蛊之法便愈发的少了。而与救人相对的，便是如这般……”泠南烟拾手朝被束缚的小六子指去。
　　“中蛊之人，他们统称为‘尸奴’，便是为下蛊之人所驱使的奴隶。尸奴，又分为不同阶段的，最寻常的，便是似这般，用生黄豆辨别。”泠南烟说着便拾起掌中那粒黄豆。
　　“体内有蛊虫者，黄豆入口取出，色净，无味，质却易碎，中蛊者血为黑；体内无蛊虫者，乃是有蛊虫者所感染，传染之途多为咬伤，亦有唾液，食物传染。无蛊虫者，黄豆入口取出，味腥，质硬。”说着，泠南烟便对着众人再次紧捏了捏手中黄豆。
　　“适才那处铺前尸中取出的黄豆，想来皆是质硬味腥的。”泠南烟朝苏韵忱看去，见她颔了颔首方继而道，“蛊虫不宜炼制，遂炼蛊之人向来不会尽数用虫蛊作引。适才言及，体内无蛊虫者，这其中又分为两类，一则黄豆入口取出色净；一则色浊。色净为感染蛊气时辰不长，中蛊者的血液中红带黑，此类皆是有救，相反，色浊便是感染已久，中蛊者的血如体内有蛊虫者般为黑，遂是连尸菇皆无甚有用。”
　　几人听这话纷纷沉了眸子。
　　“至于为何体内有蛊虫者取出的黄豆色尚为净，主要是其体内的蛊虫已有了压制黄豆的能力，蛊虫将黄豆反噬，遂是色净，无味，质软，一捏，便碎了。”
　　“姑娘说及体内无蛊虫者的救治之法，不知这有蛊虫者，可还有治？”边诚量问。
　　“自是有的。”泠南烟回道，“体内有蛊虫者，只要中蛊前身子无恙，蛊虫便只是起到操纵的作用，只需用尸菇将蛊虫引出，再将糯米覆于其身，三日后便可除去黑血。但若中蛊前身子抱恙，那便是将蛊虫引出，皆是救不了的，其体内，已被蛊虫所啃食。”
　　几人闻言纷纷了然的点头。
　　不多时，庙外便传来了纷纷洒洒的马蹄声，“让开，快让开！”随着马蹄声靠近，下马，几个行色匆匆的衙役便赶了进来。
　　那领头的衙役将怀里系着的包裹打开，跪地对边诚量道，“大人。”
　　泠南烟上前拾起其内的一只尸菇，端详了片刻，确实通体紫黑，菇瓣两开。泠南烟这方点头道，“正是尸菇。”
　　“快，快将此菇喂与那小乞儿食下。”边诚量见泠南烟肯定的语气，随即下令。
　　“慢着！”泠南烟快一步止住了正站起走向小六子的衙役，“这尸菇不可直接食用，尸菇甚毒，一旦多食，便会要人性命，需熬成汁，一只可分与多人服用。”
　　衙役闻言这方停了下来，回头朝边诚量看去。“那便速速备锅，熬菇！”衙役这才行动起来，纷纷寻锅。
　　尸菇大火中烧，足足熬化了方被舀起。端着碗的是一衙役，衙役将碗边凑近小六子的口，几个衙役在后束缚着小六子的脑袋与肩，以免他乱动打翻碗。
　　浑浊的汤汁随着阵阵“咕咚”声尽数吞进了小六子的腹中，衙役喂完汤汁后便退到了一旁。众人纷纷朝小六子看去，只见小六子仰天一嚎，面目隐忍，“噗——”的一声便从口中吐出一瘫黑血。
　　泠南烟见此上前拾起小六子的手臂，原本那处红中带着黑血的伤口已是只剩下了那红艳艳的血渍，“好了。”泠南烟一方说完，小六子便昏睡了过去，众人怀疑的看向泠南烟。泠南烟不紧不慢的站起，拍拍衣袖，“小儿的体力有限，歇过这阵，醒来便可恢复意识。尸菇的功效甚快，其体内的蛊气已尽数散去。”
　　“来人，好生看护这小乞儿，一旦醒来，随即通传。”边诚量挥手召来两名衙役，遂上前对三人道，“还请二位公子与泠姑娘到鄙府一叙，边某尚有尸奴之事要与三位商议。”
　　金桦觉得这话莫名的熟悉，心道果真是父子，见人就欲往府中请。
　　“边大人好意，我兄弟二人心领，只是时下我二人尚且有事，便不欲叨唠了。”苏韵忱上前一步回拒道，“况我二人不谙巫蛊之术，于大人而言并无用处，不似泠姑娘般。”
　　“哎哎哎苏木头，你们这是要舍我一人而去啊！”泠南烟闻言随即不满了，这不是过河拆桥是甚！亏得适才自己还与她们说了一大气这巫蛊之术。
　　“不错。”苏韵忱勾唇朝泠南烟颔了颔首，泠南烟顿觉气不打一处来，半天只得一个“你……”再无下文。
　　“不知二位公子是何要事？若是有用得到边某的，便且直言！”边诚量道。
　　苏韵忱闻言朝金桦看去，金桦思索了片刻，了然的点了点头，“不知边大人可有许常德的踪迹？”金桦想，与其这般不知从何开始的寻起，不如便先问问这徐州城的父母官，想来这许常德是此地人，且皆为朝廷命官，不会未听闻过许常德此人。
　　“小苏公子说的，可是那从溪县逃了的许常德？”边诚量闻言心下一滞，眸子随即沉了下来。
　　“正是。”金桦回道。
　　边诚量复而在金桦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忽而眸子一亮，金桦腰间一枚金章令牌便落入了边诚量的眸子，虽被衣衫遮住，但那忽隐忽现的龙尾尤为注目，寻常人不识，只当是宝贝，可他怎会不识？
　　“如此，还确得劳烦二位公子一趟了。”边诚量顿了顿，继而道，“因为二位公子欲寻之人，时下正在边某府中。”


第71章 
　　昏黄的的烛火随着牢门拉开迎风而跃动，四壁皆被老硬的石墙所环绕，金桦一行六人踏着步步高陡的石阶而下，前方是边诚量与手持火把带头的一衙役，金桦环臂抱着一雪白团子，雪团慵懒的微阖着眸子静静的窝在金桦怀中。
　　她们在听闻边诚量的话后遂启程到了边府，一方出庙便看见那群马匹中飒飒而立的赤白马儿，筱瓸周身虽被众马环绕，却丝毫未有逊色。金桦从一道而行的衙役口中得知，筱瓸是他们在那处乱葬岗附近发现的，后便一路跟他们回了来，与那赤白马儿一道的，还有一似狸似猫的小家伙。
　　正说着，蓦地，一雪团便从庙墙上跃了下来，一方落地便对着金桦舔理起红爪上的毛，金桦欣喜的将雪团抱起，这还是她初到溪县后再次见到小玲儿，到溪县后，小玲儿便被金桦放养了开，后来离开溪县，亦是再未见着过的。
　　想起溪县，金桦便沉了眸，自己失去踪息，少说已有五六日了，想必此时这消息该是传回了宫，南容简亦在回朝的途中了吧。不知阿娘与父王知晓这消息后，是否会担心，大臣会作何反应。看来，处理完徐州之事后，她得快马加鞭回朝了。
　　在去边府的途中，几人先而去了一趟昨日留宿的客栈，本想将那尸菇熬成的汤汁喂与那老妪与精兵服下，却已是晚了。老妪与精兵体内的血早已尽数成黑，再无回天之力。之后，精兵在金桦的赤羽剑下化作了浊浊黑烟，而老妪，则是由掌柜的夫妻送上了路。
　　那掌柜之妻撕心裂肺的模样久久徘徊于金桦脑中。纵有再多的遗憾与懊悔，终逢逝者已矣的那日，尽数成灰，惟愿人生在世时，莫空余遗憾。然而，这又怎得可能？
　　一切化作须有后，女人方喃喃说起，其实自己早便知晓无救，皆言童子可见常人见不到之物，女人说，在老妪成尸奴后的两三日，童子便总是半夜惊醒，说是看见了“婆婆”，问“婆婆”去了何处。
　　彼时夫妻二人只当童子发梦魇，亦是为了安抚他，便说老妪出了远门，过些日子便会回，可，终是再无日子……
　　边诚量本欲以私藏尸奴之名处置掌柜的夫妻，后在金桦三人的竭力求情下，边诚量亦念在两人于老妪的情分以及家中尚有稚子需照顾上，方免去了他们的牢狱之灾。
　　拉回思绪，金桦拾手摸了摸怀中的小玲儿，小玲儿乖顺的仰起了头，却在金桦几次手落的片刻察觉到了甚似的朝金桦的手腕看去，金桦手腕处的红色烙印随即微闪，似在回视小玲儿的对视。
　　“小苏公子，你这狸猫生得颇灵慧，甚是少见。”随边诚量到府后，边尧一见来的三人，便欢喜的跟了上来，好说歹说方央得边诚量允了一道到这大牢中来，时下，便是紧随三人其后。
　　话说，这边府之下，竟还有这般时日久远的地牢，金桦三人亦是颇为惊讶的。
　　小玲儿闻声瞬间转头，龇牙咧嘴的朝边尧看去。
　　大胆凡人，竟敢将那低下的狸猫与本灵划为一类！
　　边尧见势颇是尴尬的朝旁边退了退，连忙攀上石墙，险些绊倒。金桦遂安抚起小玲儿，她自是知晓边尧这话中的不妥，笑了笑道，“边公子还是好生看路吧。”
　　第二次在金桦这吃了瘪的边尧遂悻悻然的挪步到了泠南烟那处，“南烟姑娘可有良配？若是无，在下心系姑娘，姑娘可否给在下留一方位？”边尧初初见泠南烟时便有这打算，只是那时边诚量突然出现，将自己责令回了府。
　　泠南烟闻声唇角挂笑的朝边尧看去，“边公子说笑了，在下已成亲多年。”
　　这话一出，不止边尧，就连金桦与苏韵忱皆纷纷朝泠南烟看去，满目的不可思议。
　　“你们这是甚眼神，嘁！莫要羡慕的太过。”泠南烟说罢嘲笑道。
　　苏韵忱闻言不屑的转过头去。“南烟姐姐真已成亲了吗？”金桦望着泠南烟问道，在她看来，泠南烟不过二十的年岁，竟已是成亲多年。虽说女子成亲早不足为奇，可似泠南烟这般成亲后尚在外游历的，她方头一次见，再而，泠南烟给人的感觉，甚是神秘，全然不似成亲的女子。
　　“是呀是呀，南烟姑娘莫不是为了拒绝在下故意这般说的吧！”不信的，自少不得边尧。
　　泠南烟只是笑了笑便不欲再言甚。“嗄，嗄嗄！”蓦地，从远处传来了一阵尸奴的嚎叫声，伴着铁链拉扯的声音，打断了后方四人的交谈。金桦二人与边尧闻声拾步跑了过去，泠南烟看着三人的背影，终是沉眸隐去了嘴角的笑意——
　　“泠南烟，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尊之妻，你，可有甚话要说？”
　　“小烟，啊啊啊我错了，错了，呜呜。”
　　“烟儿快来，你看，这处的彼岸花可好看，待日后，我要将这里，还有那里，皆种上彼岸花。日后，烟儿便不会嫌我这冥界阴森了。”
　　……
　　骗子！混蛋！拉回思绪，泠南烟的眸子不知何时染起了薄雾，你说的彼岸，我种满了冥界，可你呢？明知我怕黑，为何还要留我一人？
　　“主子……”不知何时，泠南烟肩后的男孩再次飘来，男孩将双手小心的放到泠南烟的肩上，欲安慰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
　　泠南烟闻声抬眸没去了眸中的雾气，恢复神色朝男孩拍去，“许久未用这凡人之躯了，竟都忘了这般难压制。”随着泠南烟的话落，男孩随即被拍散了去。
　　在冥界待了百余年，她早已学会用冥体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可一经凡躯，情绪便会陡然被放大，不论是开心，亦或是难过。泠南烟跨步上前跟上三人，一道朝着边诚量的方向走去。
　　手持火把的衙役将火把插进石壁上的烛孔，退到了一旁。
　　随着脚步的接近，一四肢被铁链束缚，脖颈处被铁环围绕，架于石墙上之人便映入众人眼帘。金桦这方明白适才初入地牢时边诚量与自己的那番对话，彼时她尚颇为疑惑边诚量为何会将许常德收押在自家府邸的牢下，时下便是不言而喻了。
　　“三位，这里处关着的，便是二位公子寻的许常德。”边诚量指向牢中的尸奴朝众人道。
　　“爹，我尚且不知，咱们家还关着只尸，尸甚来着，对，尸奴。”边尧插话朝牢内探出头去，脑中思索着来时从衙役口中新听到的词。
　　牢中的许常德随即挣扎着欲欠身咬边尧，边尧吓得忙退了几步。边诚量看着边尧那不争气的模样，不欲搭理他的话。
　　“敢问边大人，这许常德为何会在贵府，且……”苏韵忱看向里处的许常德，问道，“且成了这般模样？”
　　“不瞒三位，这许常德，并非是边某初逢。”边诚量抚须思索道，“那是徐州城还未有尸奴肆起的时候，一日清晨，边某如往日般从府邸出门前往县衙，怎知半路突然闯出一半身染血的书童，书童不住的叫嚷着‘快跑，有怪物！’”
　　“彼时边某以是那书童发梦，遂不欲搭理，怎知那书童话落没多久，一蓬头垢面、面目狰狞的男子便顺着书童跑出的小巷中冲来，口中不知唤着甚，男子抓住边某身边的几个小厮便咬，边某遂立即差人欲将其制伏，哪知……”边诚量顿了顿，脸上显得尚心有余悸。
　　继而道，“哪知几个壮年小厮一道皆不及那男子的力道，眼看男子朝着边某冲来，下一刻，那男子的身上却突然燃起丝丝黑烟，边某见其暂时失了攻击力，遂忙差人将其用麻袋装起。后恐其扰乱民心，遂暂且关入了鄙府的地牢。”
　　三人闻言朝许常德看去，借着烛火，确隐约可见其身上被太阳灼烧留下的洞窟。想来那日若非朝阳暂且削弱了尸奴的能力，边诚量必是难逃一劫了。
　　“什么！爹，你何时与那尸奴交过手的？可有受伤？为何不告与我！”边尧闻言快步上前抓住边诚量便一番打量。
　　边诚量被边尧拉扯着将适才回府时方换上的官服弄得褶皱不堪，“混账！当着旁人的面，成何体统！”边诚量反手在边尧脑后拍了一掌，理了理官服，正了正声，“现下知晓关心为父了，平日里又做甚去了！”
　　边尧被边诚量的一掌拍得生疼，嘟了嘟嘴小声道，“我何时不关心爹了。”
　　边诚量未搭理他，复而继续道，“这地牢，本是边某祖上留下来的，其中关过甚，边某亦不知晓。边某想着，若是将他放到县衙大牢，多少会引得内里收押的犯人大动，遂暂且押在了此处。”
　　三人闻言颔了颔首，显是赞同边诚量的顾虑。
　　“边某本是未看清那人就是许常德，后亦是听了手下的衙役回报方知。”边诚量继而道，“那之后，边某一面将许常德暂且关押，一边寻人想要医治他。可前来的医者，不是被他咬伤便是抓伤，就连他那老母，亦是被他这般模样吓疯了去，边某遂不敢再贸然寻人了。”


第72章 
　　边诚量说着，便低头重重叹了一口气，三人皆知边诚量这声叹息是何意，那些被抓伤或是咬伤之人，最后，尽数变成了许常德这般，而这其中，皆是源自边诚量之手。
　　“此非边大人之过，边大人无需自责。边大人勤苛为民，在下想，徐州城的百姓定会为有这样一位父母官心怀感激。”金桦放下雪团，上前拍了拍边诚量的肩，彼时边诚量向父王呈上的欲为百姓修渠减税，普宣民学的奏折，她皆是知晓的。
　　“边某，边某实在愧不敢当！”边诚量朝金桦作了一揖，金桦并未注意，边诚量恢复神色，继续道，“边某本想着，将这许常德关押在此，便是寻不得那医治之法亦是可稳固民心的，哪知……”
　　“哪知不过一日，董家便生了事端，之后，前一日被那许常德或咬或抓伤者，更是尽数变成了他那般……”边诚量摇了摇头，“再之后，边某便下了宵禁，亦四处寻了仙人，可尽是无果。传言愈发猛，百姓皆是终日惶惶不安。”
　　“书童那处，边大人可有盘问出甚？”苏韵忱问。
　　“不曾，那书童已是被吓破了胆，只说自己是出恭之时，被其从后处冲进来了。”边诚量摇了摇头。
　　“大人难道未想过将此事上奏吗？”一直默不作声的泠南烟开了口。
　　边诚量闻言朝泠南烟看去，目色却未有丝毫躲闪，“泠姑娘所言，边某又如何未想过。徐州城环山，地邻溪县，彼时溪县正是洪灾肆意，徐州城虽是躲过一劫，但却亦被隔绝了起来。徐州城与溪县间，本是有两条路可通的，一处山路，一处桥道。”
　　“因洪灾之故，不论哪条路，皆是行不得的，边某多次差人欲将此事上奏，却皆是无路而返。”边诚量说到此处方回过神来，震惊的看向金桦三人，“三位是如何入城的？莫非，溪县的水患已治？”
　　三人闻此纷纷佯作轻咳的对视一眼，金桦来时行的非是那桥，却是见到了，然而已是断桥，而她与苏韵忱尚且说不得自己是从那蛇形兽舆中被一条红色巨蟒带到徐州城的。至于泠南烟，更是说不得自己是从阴间冥界上来的。
　　如此，暂且不说讲出后边府父子信否，恐怕这话一出，他们皆会被吓个半死。
　　“不，不错，咳。”金桦开口回道，“溪县的水患确是已经无碍。”金桦只接上了边诚量的后一问，并不欲再解释她与苏苏是从何而来。
　　边诚量闻言瞬间笑颜尽开，“如此甚佳，甚佳！”
　　“敢问泠姑娘，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进得徐州城？”借着边诚量的话引，苏韵忱自是不打算放过这周身是迷的泠南烟。
　　“哈，哈哈，苏木头你可真会说笑，适才小华华不是都说了吗，我，我自是与你们从一处进得城啊！”泠南烟闻言咬牙切齿的攀上二人的肩，好你个苏木头，逢着空子便欲套本尊的话！你给本尊等着！
　　“咦？二位公子不是与泠姑娘相识吗？怎么如此问？”边尧在一旁摸不着头脑的插道。
　　“熟，自是熟的，哈，哈。”泠南烟朝二人凑得愈发近了，苏韵忱抬眸暗自勾笑，金桦在心中腹议：何时熟了，真是……“那个，咳咳，各位便莫再耽搁了，暂且先瞧瞧这人是否尚有救罢。”
　　泠南烟言毕便松开二人，朝牢内的许常德指了指。边诚量见势招了招手，其后的衙役便走上前将牢门的锁打开。
　　众人一道进了牢，靠得近了，许常德的反应便是愈发的激烈，空气中亦是溢满了腐肉血腥之气。泠南烟上前一步拾手在许常德身上点了几下，许常德随即便没了动作，泠南烟将适才准备的黄豆放入许常德的口中。
　　须臾之后复取出，黄豆一方入手便碎成了粉末，泠南烟拾手将掌中的黄豆末呈于众人眼前道，“色洁无味，易碎，其人体内必有蛊虫。只需将蛊虫引出，那毒虫变会朝下蛊者而去，至于这人，遂是只能看其造化了。”
　　泠南烟话毕便欲将尸菇朝许常德而去，金桦却开口止住了泠南烟，“南烟姐姐且慢！”见泠南烟停下了步子，金桦方转眸朝边诚量道，“边大人此处，可寻得结实的陶瓶，大抵……”金桦顿了顿，拾手稍比大小，“大抵这般大小的。”
　　金桦想，若是无异，许常德体内的蛊虫，该是若彼时在赤蛇灵识中所见王审体内的那条相差无几了。
　　“哟，小华华想得当真周到。”泠南烟闻言颇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毒虫出体便会乱钻，我等时下又身在地牢，确是不宜追寻。不过……”泠南烟疑惑的凑近金桦，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小华华是如何知晓这蛊虫大小的？嗯？”
　　金桦笑了笑，遂是胡诌了一句甚，“猜来大抵都如此吧！”便转眸朝边诚量眨了眨眼，催促着。边诚量会意后方拾手唤来外处的衙役，将金桦所言复比划了一遍。衙役领命后遂跑了出去。
　　“边大人可知那书童居于何处，所出何人？”衙役走后，苏韵忱方收回了眸子。
　　“这个在下知晓！”边尧再次插嘴，“那书童居于城东，所出乃是一说书先生，那先生书说得甚好，我见了欢喜，遂召进了府，想来，明日便又到了先生到府说书之日了，到时二位公子与南烟姑娘若是无事，便留下听听如何？”
　　“荒唐！终日不学无术便罢了，还欲携上二位公子与泠姑娘。”边诚量睨了一眼边尧，边尧闻言朝边诚量吐了吐舌头，小声朝着三人使眼色。
　　边诚量继而道，“犬子虽口不择言，但所言确实，那书童便是出自一鲁姓说书先生，先生名深，苏公子可觉不妥？”
　　苏韵忱抬眸看向边诚量，摇了摇头，“暂且不得知。那鲁深家中尚有何人？”
　　“一妻一子，稚子似是前几日方过了十岁诞辰。”边诚量说道，苏韵忱闻言又没了头绪，却不料边诚量继而道了一句，“那鲁深亦是个可怜人，早些年出去闯荡，稚子无依，那般年幼便染了怪病，大夫尽说活不过十岁的，想来大夫亦有言错之时，就是不知他那孩儿如何了，甚久未闻其提及了。”
　　苏韵忱闻言想起甚的不确定的道，“诸位可尚记得王审一事？”
　　“苏公子所言，莫非是王审坠崖后死而复生之事？”边诚量接道。
　　“苏苏是怀疑，那鲁深与此事有关？”金桦道。
　　“尚未可知，但却有两点疑处。一，依边大人所言，那鲁深家中稚子患病许久，寻常人家定是早早寻医问药去了，又怎会如往昔般出门说书？二，便是其与王审一事，诸多相似，换而再言，若是那大夫所言非虚……”苏韵忱思索道。
　　“苏木头，你这说的亦不尽然，暂且不说第二，便是这一，你又怎知那鲁深不是则了另一条路？”泠南烟接道，“看似世人皆欲求生，便是散尽千金只欲寻得一生法，可若是那鲁深弃了生路呢？不欲继续治下去了呢？况未可知。”
　　笑话，这百年来，她泠南烟见过的命劫，死数又何止一二，最不乏的便是一心求死之辈。
　　“大人，寻到了。”蓦地，衙役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推测。
　　苏韵忱看向衙役手中的那陶瓶，放弃亲子之命，虽是残忍了些，但泠南烟说的却并不无道理，但她总觉哪处不甚对劲，可时下又百般思索不出，“如此，便是将一切交予那蛊虫罢。”
　　泠南烟闻声亦不耽搁，接过陶瓶复拾起尸菇便朝许常德而去，泠南烟将尸菇放于那陶瓶边口，将其一并端向许常德鼻口。
　　不过须臾，许常德鼻口便缓缓爬出一百足虫，泠南烟顺着百足虫的方向不断转动陶瓶，欲引其上钩，百足虫顺着尸菇的味道而出，待身体尽数出了鼻口，足有一成年男子手掌长。泠南烟这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倾瓶口，静候蛊虫。
　　泠南烟的动作极快，蛊虫一方碰到陶瓶口的尸菇，泠南烟便将陶瓶立起，蛊虫便随着尸菇一同落至了瓶底，泠南烟忙拾手将陶瓶的瓶塞堵上。
　　“如何？”泠南烟将手中的陶瓶摇了摇，拾于众人面前。透明的陶瓶瞬间将蛊虫的动作映入了众人眼中——体黑偏紫，散着淡淡黑气，慵长的身子下布着密密麻麻的足。
　　“颇是恶心了些。”边尧好奇的看一眼，随即退到了一旁。
　　“此人该是如何处置？”边诚量收回眸子，指向昏迷不醒的许常德。
　　泠南烟这方想起后面的许常德，拾手便将陶瓶丢给了边尧，“拾好！”说罢便头亦不回的再次走进许常德，在其身上复点了几下，许常德僵住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泠南烟拾手探了探许常德的鼻息，遂道，“命亦真大，用糯米将其周身裹住，三日后黑血尽换便……”
　　“啊！”突然接到陶瓶的边尧一方拿起便是一惊，“苏，呕……”边尧忙将陶瓶推给了苏韵忱，自己则转头吐了起来。
　　泠南烟这方笑着接上适才的话，“无碍了。”


第73章 
　　地牢的烛火再次晃动，几人将此事解决后便快速出了地牢，他们需尽早将此事解决。边诚量因腿脚慢了几人恐耽误了事，遂便让边尧与金桦三人一道，势要将下蛊之人捉拿归案。而他则留下来处理许常德之事，与那些早间带回衙门的碎尸，小玲儿与筱瓸亦暂且留在了边府。
　　陶瓶内的蛊虫一方出了地牢便躁动起来，泠南烟忙道，“不好，这蛊虫见不得阳，快将其遮住，若是燃体便尽数无用了。”苏韵忱闻言随即拂袖挡住了午时的阳光。
　　蛊虫果真不再躁动，苏韵忱抬眸看去，只见那蛊虫不断的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撞击，苏韵忱遂顺着蛊虫撞击的方向寻去。四人一路出府，走过街集，穿过小巷。往来的百姓无不驻足议论的，四人丝毫未受打扰。
　　四人的腿脚甚快，加之途中众人见边尧便不敢挡道，一路小跑，四人终是在一处屋舍前停了下来。四人同时抬眸朝前看去，金桦道，“边公子，此处居住的，可是何人？”
　　边尧在抬眸的瞬间眸子一紧，久久静立。
　　“哎，是边小爷！”蓦地，一书童扮相的男子之声打断了边尧的思绪，男子跨步朝边尧几人小跑过来，待近了方作揖道，“爷可是来寻先生的？哎？先生不是明日方到爷府上吗？怎的爷这回提前便来了。这几位是……”男子这才朝余下三人作了一礼。
　　“边公子，带路吧！”泠南烟心下已是大抵猜到甚，朝苏韵忱二人对视一眼，心道，竟真被那苏木头给说中了。
　　边尧敛眸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朝那男子道，“有些事欲寻先生一谈，现下先生在何处？”虽不愿相信先生便是那下蛊之人，可边尧亦晓得这其中的利害，他身为徐州城县爷之子，城内生了这般谋命之事，他又怎会放任？
　　况想起适才地牢中边诚量言及那日险些丧命之事，边尧心中的愤恨便愈发浓烈。
　　“先生时下在屋中呢，这个时辰……”男子说着抬眸看了一眼艳阳，继而道，“这个时辰先生都是不让小人近屋的。”男子抬眸朝院中的一处单间偏屋看去，“爷与几位，不若先在正屋稍后，待……”
　　“废话甚多。”蓦地，随着泠南烟的话落，那男子已是昏倒在地。
　　三人同时朝泠南烟看去，泠南烟拍了拍手，跨步朝那处偏屋行去，“放心吧，他过两个时辰便会醒。我们可耽搁不得了，时下正值日午，是尸奴行动最困之时，体内带蛊者可不若那些被感染者，况还有蛊师在侧。”
　　苏韵忱与金桦闻言随即跟了上去，边尧却踌躇不前。金桦回头看向一脸纠结的边尧，遂开口道，“那书童便交予边公子照料了，现下日头正盛，晒不得久了的。”
　　边尧闻言连忙了然的点了点头，“小苏公子放心。”边尧说罢便拾手拖拉起了那书童的身体，欲将其往屋里拖。
　　苏韵忱回眸看了一眼边尧，继而看向金桦，金桦对苏韵忱笑了笑，“苏苏这般看着我作何？”
　　“无事。”苏韵忱回过头去，过了片刻方道，“待会儿，当心些。”边尧不会武，自是不去为妙，苏韵忱本欲出言让金桦亦留于院中，可想来这人儿自是不会应的。便是算了吧，加之有赤蛇护体，待会儿自己再小心警惕着些应是无碍的。
　　“啧，你二人是故意的吧！苏木头，你咋不说让我当心些呢！”泠南烟已是快一步到了那偏屋的门前。
　　“不熟。”苏韵忱淡淡的回道，“不过，泠姑娘若是死了，在下会很乐意顺手替姑娘收尸的。”苏韵忱说罢金桦便弯起了嘴角。再而，她们才不信泠南烟会受伤。
　　“真是伤心！”泠南烟无语的朝二人翻了一个白眼，随即收了话，朝二人点了点头，见二人领意，泠南烟这方踹开了屋门。
　　屋门一经踹开，三人便一涌而入，然而其内却无一人。
　　“怪了。”泠南烟打量着屋内说道。屋子是寻常的摆饰，有床有桌，一眼便可扫尽。
　　苏韵忱复拾起陶瓶，在屋内探着。二人纷纷朝苏韵忱看去，只见蛊虫朝着那床的方向不断撞击。蓦地，随着苏韵忱一阵掀起床榻之势，一人足大的洞穴便映入了三人的眼帘。
　　三人依次朝着那洞穴而下，洞穴由阶梯延伸，周遭壁上被零星的烛火插着，烛火随着三人的动作微微跃动。一路攀沿，终是到了一处平坦甬道，三人顺着甬道而前，周遭静的可怕，越往里，便越发的黑。
　　“快，关进去，封上，将钉子定实了，莫让她跑出来。”
　　“好了好了，快，抬起来抬起来，莫误了时辰。”
　　“七月七，阴日辰，白裳披，骨葬合，绝灾尘；七月七，恩煞来，骨念堕，骨葬合，魂入殁；七月七……”
　　好黑，放我出去，有人吗？这是何处，好黑，放我出去！
　　……
　　“怎的，泠姑娘这是怕了吗？”察觉到泠南烟的异常，苏韵忱方开口道。金桦闻言朝泠南烟看去。
　　被苏韵忱的话拉回思绪，泠南烟下意识的寒眸朝苏韵忱看去，苏韵忱是头遭见泠南烟这模样，心下生疑，泠南烟反应过来，随即敛了寒眸，朝苏韵忱翻了一个白眼。
　　可恶，百余年未用凡人之躯，竟如此不适。摇了摇头，泠南烟将适才出现在脑中的记忆打散。
　　“琼儿，亦文，我究竟该如何，如何方能救你们？都怨我，怨我，若非我一意孤行，你们亦不会变成这般模样，我……”蓦地，从甬道内回荡起一男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苏韵忱与金桦二人随即拂袖显出长剑，待苏韵忱朝泠南烟看去时，只她手中丝毫未有防身之物。“苏木头，小桦桦，你们这是甚眼神！用不着剑，我亦能对付得了他们。”泠南烟道，未想会到此般地界，若非这凡人之躯，自己还需甚的武器作护，可恶，竟然瞧不起本尊！
　　“拿着。”苏韵忱将手中的陶瓶递给了泠南烟。
　　“南烟姐姐身子不适，便待在此处吧！”金桦接道。
　　啪——
　　蓦地，泠南烟将手中的陶瓶丢向了前方的甬道，陶瓶落地即碎，其内的蛊虫随即扭着身子爬了出来。“走吧，既寻到此处，那蛊便无用了。”泠南烟笑着拍了拍手，跨步朝那蛊虫跟去。
　　可笑，本尊自凡殁后，百余年来从未被人瞧不起过，素来皆是别人惧她，除了那人之外，虽然那时她每每都会向自己认输，说服了，可泠南烟知，那些话，不过皆是哄她的……
　　不，现下又多了一人，金——桦——，她对自己，从未有过惧意，就连那苏木头初见本尊时皆稍生了惧意。泠南烟在心中思索着，金桦，本尊对你的来历，当真愈发好奇了。
　　二人看着泠南烟的背影，双双对视了一眼，遂跟了上去。
　　蛊虫靠着本能在甬道中爬着，一方触及适才那口中振振有词之人，便化作了丝丝黑烟。泠南烟三人这时亦随着蛊虫的步子寻到了那下蛊之人，下蛊之人跪于地上，而他身前，是两个被铁笼关着的尸奴，尸奴一大一小，不时对着男人发出“嗄嗄”的声音。
　　男人并未发觉三人的到来，口中仍朝着两尸奴念叨着甚，三人听了，皆是与适才相差无异的话。待察觉到三人的到来，被关着尸奴随即转向了三人，不住的朝三人的方向撞击着铁笼。
　　“他们已然死了，你如何皆是救不得的。”泠南烟看着男人弯曲的脊背。
　　男人闻言一惊，这方发现来人，随即从地上站起，错愕的看着三人，良久竟低下头笑了出来，“哈哈哈，竟然寻到此了，倒是我小瞧你们了。”男人说罢抬眸朝三人看去。
　　早间在糕坊铺处的那眼神，果然是这人。苏韵忱朝男人回视。
　　“鲁深，你这般执迷不悟，他们是无法安息的。”泠南烟开口朝男人看去。
　　“你住口！”男人闻声对上泠南烟的眸，微微生惧，却丝毫未收口，“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你失去过什么？你怎会知晓我为何要此般？若换作是你，你可愿不惜一切留住所爱之人，你可愿意？”鲁深退后一步，疯也似的朝泠南烟问道。
　　闻言，泠南烟心口一滞，看着男人的眸渐自敛去。
　　“鲁深，你如此言之凿凿，那你可曾思量过那些因你一己之私，被你谋命之人？他们亦如你这般，有家人，有所爱。”金桦开口。
　　鲁深闻言双眸一沉，渐自低下了头，转而却又猛然抬眸怒斥道，“他们，他们都是该死之徒。是我，是我救了王审一命，徐州城谁人不知，那董仲觊觎王审之妻，只他王审将其视为兄弟，可那又如何？他最终不亦死于他那兄弟之手！”
　　“至于那狗官，许常德，他死有余辜！”鲁深转眸朝铁笼看去，继而道，“若非那狗官与赵氏相告，我亦不至于如此狼狈！”
　　赵氏！金桦与苏韵忱闻言对视一眼，皆是记起了彼时孙府一事，竟未料当日与赵氏有勾结之人，那说书先生，便是鲁深。而彼时苏韵忱觉得不对之处，乃是边诚量口中的“早些年出去闯荡”那句。


第74章 
　　三人静默无言的注视着鲁深，鲁深遂是兀自说了起来，“琼儿与我，本是结发夫妻。”鲁深说着便朝铁笼后的那女尸奴又近了些，“那时我家中贫寒，琼儿却丝毫未嫌，执意嫁与了我。我二人成亲多年，一直相爱有加，可唯唯美中不足，便是久久不得一个孩儿，然这并未影响我二人的感情。”
　　“我一个说书的，徐州城大小茶馆已是去尽，所赚却仅仅够维持家用。那时我年轻气盛，便欲出去闯闯，亦想让琼儿过上好日子，便是出了徐州城。”鲁深说着不经拂了袖，“初到溪县，我便被应招去了孙府，当时我还在想，一定是走了大运方被溪县的商贾找了去。”
　　“那是孙府家主孙钱方娶妾不过几日，孙钱二房赵氏喜听书，我便是孙钱寻去让他那二房开心的。我记得，那晚，我与赵氏说了一出《西厢记》，赵氏很是欢喜，遂是拉着我饮了些酒，逢是那几日孙钱外出行商了，后我二人饮得上了头，遂，遂是……”
　　鲁深顿了顿，“待第二日酒醒，我方知晓自己行了大错，遂辞去了孙府的差事，更觉无颜面对琼儿，便在溪县的茶馆中讨生。之后不久，赵氏便寻到了我，说自己那晚后有了身孕。我不知该如何，一时无措，赵氏说，她寻人算过了，怀了定是男儿，她说，她要留下此子。”
　　“我当时并不知赵氏已有谋算，亦不敢将此事弄大，加之多年无子，便是默许了。后来，随着那孩子的愈发长大，赵氏便将自己欲夺得孙府家产一事告知了我，欲让我助她。我看着那孩儿，便应了。再后来，赵氏说，自古官商相息，若想夺得长远，必少不得与当官的打交道。我不懂那些个官官商商，自是未说甚。”
　　“后来，为了拉拢了那狗官，赵氏便将我二人之事尽数告知了那狗官。逢那日琼儿来探我，被许常德见了，他们不知我家中已有发妻，我恐赵氏知晓后对琼儿不利，遂欲谋划离开。后我便借机提议让赵氏将粮货发展到徐州城，而我亦有了离开的机会。我离开溪县后，借着那几年存下的银两，便下定决心要与琼儿好生过。”
　　“之后，我二人偶得一子，可老天终究不肯放过我，竟让亦文先天患疾。我用尽了存银，亦文却丝毫未有好转，我无奈之下便想着去寻赵氏，欲让她看在我是她孩儿的生父面上借我些银，赵氏知晓后竟草草用了几两银子打发我。”
　　“我无果的回到徐州城，看着亦文与琼儿，便愈发懊悔，若非那晚我错了犯，亦不至于落到如此。那之后没多久，溪县便传来了洪灾的消息。我知晓我的机会来了，便联系了赵氏，那时的赵氏已是掌管孙府，洪灾一起，孙府的粮货在溪县自是卖不出去了，我便让她将孙府存粮由我在徐州城内抛售，待洪灾势去便可存下不少身家。”
　　“而我，则分得三成，赵氏应了，我便拿着那些银两替亦文又寻了大夫，哪知那时亦文的病早已无救。我难以接受，便想起了往昔说书时在一本书中提及过了蛊法。我便花了重银寻了三只蛊虫。我恐此法不妥，便欲趁夜寻一垂死的乞丐试试，怎知那晚恰让我遇见了逃回城的许常德，那告密之事一直萦绕我心头，我狠极了他，便直接拿他试了蛊。”
　　鲁深说道这，原本阴郁的眸子逐渐染起兴奋，嘴角亦挂上了笑，“那之后，许常德便昏睡了过去，我不知他要睡多久，怕亦文身子熬不住，便打算再试一人。刚好那日我去给亦文取药，碰到了垂死的王审之妻，便将那蛊下在了她那药材中。下完后，我本还担心那蛊虫会被熬死，怎知不仅没有，还进了王审体内。”
　　如此，便说得通了。金桦与苏韵忱想起了昨日掌柜的夫妻所言。
　　“我见王审不时便痊愈了，遂忙将最后一蛊用在了亦文身上，那之后，亦文确是好了几日，然渐渐却变得宛若换了一人，不止乱丢乱扔，更是到处咬人，琼，琼儿便是……”鲁深说到这又暗了眸。转而道，“那狗官，我本将其关着的，哪知那日竟跑了出去，不过，倒是替我又寻了一方好去处。”
　　之后，徐州城内便是先由逃回，被王审咬伤的董仲，再由逃出的许常德，尸奴肆起。
　　“所以啊，他们都是活该，都是该死！王审识人不善，董仲觊觎他妻，至于那狗官，我亦是替溪县的百姓行了善！”鲁深突而放肆的笑道。
　　“荒谬！”默不作声的泠南烟在听完鲁深的话的终是忍不住了，“他人之命，可是你可定夺的？天道有轮回，你当日所为，亦是你妻儿此般的果。”
　　“不错，鲁深，若你再这般枉顾人命，你妻儿便是故去亦不会原谅你的。”金桦接道。
　　“住口，你们都住口！他们未死，我不信，我不信，再过几日……”鲁深口中念叨着便朝铁笼而去，趁三人不注意随即拔下横插着的铁栓，内里的尸奴随即将其扑倒。“过几日，便会好了……”鲁深最后的声音尽数泯没在了那两具尸奴下。
　　“当心！”苏韵忱见此拾起长剑便朝尸奴而去，金桦同样箭步而上。
　　二人两尸一番缠斗，尸奴的速度极快，每每在长剑刺去时便跃向了别处，尤其是那小尸奴。
　　观战的泠南烟看着两尸奴的动作，拾手算了算，“不好，午时已过，它们现下已是恢复精力。”本就深染蛊虫蛊气多时，自是不好斗的。
　　二人并未顾及泠南烟的话，苏韵忱牵制着那小尸奴，金桦则对付着那行动稍缓的女尸奴。蓦地，金桦手中的赤羽一个悬空，便朝那女尸奴不断刺去，女尸奴几个闪躲却终究未躲过赤羽的致命一击。
　　随着一道赤金剑光落下，那女尸奴便伴着一阵撕心裂肺的长啸燃尽在三人眼前。
　　泠南烟颇觉有意思的看向已飞落至金桦手中的赤羽，勾起了唇。小尸奴闻声似有共识般一阵嚎叫便朝着苏韵忱而去，苏韵忱一个凌步避开，执剑等待时机，小尸奴不懈的继续扑来。
　　差不多是时候了。泠南烟在心中暗道，随即一个箭步便朝那小尸奴背后闪去，“嘘！”泠南烟一手捂住小尸奴的嘴，悄声在小尸奴耳畔说道。浊黑的蛊血片刻便浸入了泠南烟的指尖，小尸奴却反常的静了下来。
　　“泠南烟！”
　　“南烟姐姐！”
　　几乎是同时，二人朝着突然而出的泠南烟震惊的唤道。泠南烟笑着朝二人看去，“我泠南烟，从无退步之时，你们……”泠南烟仰头朝二人看去，“还敢不敢小瞧我！”
　　“……”二人闻声一阵无言以对，心道，这泠南烟莫不是当真脑子有疾？
　　泠南烟满意的看着二人的反应，以为金桦二人被自己的风姿给折服了，继而道，“苏木头，小桦桦，时辰差不多了，我便不陪你二人玩了。在下泠南烟，千万记得了。”随着泠南烟的话毕，她亦渐自松开了小尸奴的嘴。
　　“南烟姐姐，不要！”
　　“泠南烟，躲开！”
　　许久未见小尸奴挣扎，苏韵忱已是再次拾剑朝小尸奴而来。“蠢货，还不快咬！”泠南烟尴尬的收回笑颜，低头在小尸奴耳畔又道了一句，小尸奴闻言随即张口在泠南烟的手侧咬了一口。
　　苏韵忱二人看得眸子已是怔住，而泠南烟与那小尸奴，亦随着苏韵忱那刺来的剑一道消失了。执剑背立，金桦看着眼前仅余的苏韵忱，久久不能回神，二人的眸中宛若回现到了初见泠南烟之时——
　　“在下泠南烟，千万记得了。”
　　……
　　之后，二人便将鲁深所言尽数讲与了边家父子，而对于泠南烟之事，众人皆是了然的选择了沉默。那晚，金桦与苏韵忱在边家父子及众衙役的布置下尽数歼杀了城内余下了尸奴。徐州城自此取消宵禁。
　　在徐州城的第三晚，城内举行了盛大了灯火，边诚量说，既是为了城内无辜丧命的百姓，亦是让余下的百姓补上今年的月夕佳节。
　　当日晚间，破庙。
　　“小六子哥哥，你快看，这是什么？”阿绿将裹着的几块月糕摊在已痊愈的小六子眼前，“边大人说，此番徐州城能渡过此劫，尽要多谢那日的二位姐姐，还有，还有那日救你的姐姐，不过我适才并未见那姐姐，想来定是有事先走了吧。”
　　小六子看着那几块月糕，却再无食欲，他想，他此生，该是再亦不会食月糕了……
　　第四日，金桦二人便告别了边家父子，金桦的身份未言明，许常德由边诚量押往临城发落，而鲁深所言许常德告密之事，实乃错意，赵氏亦至死皆不知鲁深家中已有发妻，有子。
　　二人离去前，去拜访了一趟掌柜的夫妻，他们虽已看开，却终余遗憾。至于那劫了老妪银两之徒，在那晚歼杀尸奴之时被发现死于尸奴之口，亦算是天道因果了。而老妪，则是被鲁深喂食了尸奴之血，暂得命回去将那玉镯交予掌柜的之妻作辰。
　　离开徐州城后，苏韵忱在金桦的相邀下便朝着临城而归……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


卷二：紫陌红尘篇


第75章 
　　一片猩红煞景之下，静立于一玄衣女子，女子右眼眶外的那堕仙纹异常亮眼，女子久久望着眼前的那片彼岸花海，许久方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冥主，您的凡体已被送去织大人那处。”蓦地，一鬼差打断了女子的清静，泠南烟随即敛去笑意，冷声道，“本尊知晓了，不时凡体恢复，便送回冥殿。”泠南烟言毕便欲拾步朝前走，身后的鬼差闻言却是一个踉跄，瑟瑟发抖的欲言不敢言。
　　泠南烟并未回头，她知晓那鬼差并未离开，遂开口，“还有何事？”
　　鬼差这方颤颤巍巍的开口，“冥，冥主，织大人说，此番冥主的凡体浸入蛊气，还，还需些时日方能，方能……”
　　泠南烟闻言无力的拾手按了按鼻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早知那日自己便不摆那一出了。却随即转念一想，不过想来那二人被本尊的风姿所惊，本尊亦觉值了。“她说了还需多久？”
　　“回，回冥主，织大人说，说少则百余年，多，多则千年。”鬼差说罢随即将头伏在了地上，唯恐泠南烟气极波及到自个儿。
　　“你说甚！”泠南烟闻言果然愤然的转过了身，怒视着伏地颤抖的鬼差。
　　“冥主息怒，是，是织大人说，您的凡体不似寻常，这百余年又不仅将她那处，还，还将整个冥界所累积下来的灵丹药材皆数……”鬼差双腿已是不住的发抖。
　　“罢了，本尊带回来那小尸奴，差去何方了？”泠南烟突而打断了鬼差的话，这事，确是她理亏。
　　鬼差闻言一时未反应过来，却是不敢有丝毫耽搁，随即回道，“已差人带去了坟尸冢。”
　　坟尸冢，乃是世间魂体被他方之力分离致死，入冥界后去不得六道轮回而去之地。魂体有合方可记入冥界，过黄泉，入轮回。而坟尸冢却恰是魂体不合之辈的去所，不论是魂，亦是体，向来进了那坟尸冢便无法轻易出来。
　　“去将那小尸奴的魂体寻来，日后的千年，便让其在冥界还账！”泠南烟说罢便转身离去。鬼差闻言怔怔的看着泠南烟的背影，虽不知泠南烟口中的还账是何意，但还是领命退了下去。
　　若说入了坟尸冢不易进六道轮回，那在冥界，尤其是在泠南烟眼下，便是连进六道的一丝机会尽数无了。鬼差思及此额间不经再次溺出冷汗。
　　泠南烟拾步走到了那处最为耀眼的彼岸花旁，正欲上前的那聒噪男孩见此止住步子，同样退了下去。泠南烟扶袍坐下，拾手轻柔的覆上那花身，“风伊，我此番入凡，遇见着两个颇有意思之人。”
　　那彼岸花闻声随即旋转着花身，从中现出一少女，少女不甚懂的盯着泠南烟看。
　　“她们，总让我想起你还在时……”泠南烟唇下染起一丝弧度。
　　“烟儿？”风伊上前攀住泠南烟的臂弯，却再说不出别的。
　　……
　　金桦二人是行那处密林先回到溪县的，至于那处断了的链桥，实则当时是鲁深为了隔绝徐州城，防止尸奴跑出所致，那时溪县正逢洪灾，徐州城百姓自不会出城，后来洪灾过去，城内亦无甚多人知晓。
　　当然，鲁深破坏链桥之事无人知晓，便是连着他的死，一道下了冥界。
　　“待到了临城，苏苏定要好生让我做回东道主，到时，我带苏苏好生游赏我涪佑国都。”马儿上，金桦正兴致盎然的朝一旁同样策马而驰的苏韵忱诉说着临城之姿。金桦的怀里，攀坐着小玲儿。
　　苏韵忱所骑之马，乃是临行边尧从府中所牵。边尧本是多加劝留二人，他心中多少亦想着那甚“郎卿”之邀。边尧想，苏公子与小苏公子此番救城内百姓于水火，若自己与爹提这事，他自不会多加阻拦的。
　　然二人自是未来得及给边尧这个机会。
　　“好。”苏韵忱回头朝金桦应了一句。
　　“苏苏可是尚在想南烟姐姐之事？”虽那日之后众人皆不再提及，但泠南烟一事，终究萦绕在二人心头，她的来历无人知晓，却对她二人了解颇深，此般人，说是让人担心，还不若说让人心生芥蒂。
　　苏韵忱闻言朝金桦看去，遂颔首，“那日我使的那一剑，并未触及到那小尸奴。”当时未注意，时下想起，苏韵忱方觉不妥。
　　“苏苏是说，南烟姐姐还活着？”金桦惊讶的问道，那日苏韵忱背对自己拾剑而去，她自是未注意到这般细节。
　　“不错……吁！”蓦地，二人便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古树老头截住了去路。
　　二人快手拉住马缰，待看清了眼前之人方双双翻身下马。
　　“苏姑娘。”老头先而朝苏韵忱作了一揖，对她的男儿装自是习以为常，复而转眸打量起金桦，盯了些许方反应过来，“金姑娘。”
　　“老伯如何会出现在此？”苏韵忱二人朝老头施了一礼，苏韵忱方道。
　　“苏姑娘……”老头拄着拐杖面露难色的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
　　“老伯但说无妨。”苏韵忱劝言，“莫不是荭烟出了甚事？”
　　老伯闻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倒非是荭烟那丫头出了甚事，是，是那丫头，跑了。”
　　“什么！”金桦闻言惊呼出声，她可忘不了，时下荭烟已承了青灵之位，若是离去，便会如那时青灵在般，让溪县再次遭了洪灾之祸。
　　苏韵忱闻言眉宇亦皱了起来。
　　老头忙道，“金姑娘放心，此番溪县并未遭此洪劫。”见二人瞬间松了一口气，老头继而道，“那丫头天资卓绝，青丫头走后，她便琢磨出了些法术，将那处河畔的灵气尽数收集，点化了不少溪灵，让它们打理河流。”
　　“如此下去，亦非长远之道，荭烟离去时可有留下甚？”苏韵忱问。
　　“确是留了字条，说是去寻人，说若是寻不着，便不回了。哎，老头儿亦不知那丫头要寻何人。”古树老头话毕又叹了一口气，随即想起甚似的看向金桦，“对了，金姑娘，老头儿适才方想起，彼时与姑娘一道前来的那位后生，在溪县寻了甚久皆是未见二位身影，二位姑娘怎会从……”老头从二人来的地方看去，“从那处归来？那后生未寻见金姑娘，遂离去了。那丫头便是在此后不久离开的。”
　　金桦想，若是不错，老头口中的后生，该是南容简了，想必他该是原路往临城寻了去，“老伯，溪县现下如何了？”
　　殿下失踪，加之许常德未归案，南容简实则当时派了人欲去徐州城寻，只是那处链桥已断，南容简一众又不知那处密林，遂是错过。再而，殿下失踪实非小事，南容简急于将此事上奏，一面派了信鸽报信，一面往回赶，望在归去的路上寻到些蛛丝马迹。
　　“孙府之事了去后，溪县在那后生的照理下便是渐自恢复到了往昔的样子。时下皆好，皆好。”老头回道。
　　金桦闻言这方颔首，之后金桦又在老头那处问了些溪县之况，遂不再耽搁，驾着马便扬长而去。二人策马穿过溪县，果然如老头所言，已在渐自恢复生机。二人策马极快，加之着了男装，便是一路都无人觉得眼熟。
　　二人连夜赶路，累了便歇，困了便寻木而栖。如此连夜赶路，二人便是赶了数十日马程到了离临城最近的一方城池——虎阳。
　　一路奔波，二人到虎阳时，已是申时。金桦遂想着在虎阳稍作歇息，彼时带的吃食亦不甚多了，还需补给些。二人寻了一处偏静的客栈，将筱瓸与边尧那顺来的马儿交予店小二，食过饭后，便出门置办物件。小玲儿不便带出去，遂是留在了客栈。
　　待二人回来，已是酉时一刻。金桦寻来店小二，欲退去客房。
　　“二位公子是外地人吧！现下已是过了酉时，二位公子现下若是出城，是出不去的。不若便在小店住一晚吧！”店小二领着二人朝马厩而去。
　　“小二何出此言？”金桦二人闻言止住了步子，涪佑的城禁乃是巳时，这金桦是知晓的，而现下，不过酉时一刻。
　　“公子呀，这可是官府的差事，小的就算是有十颗脑袋，亦是不敢知的。”小二说着便谨慎起来，“只听闻是从临城传来的消息，虎阳的县爷便只得改了城禁。现下酉时早便不许出入了。”
　　金桦闻言转头看向苏韵忱，“苏苏？”
　　“那便在此歇一晚罢。”苏韵忱回道。金桦点了点头，店小二亦是个眼尖的，见势随即带着二人转了头，笑道，“二位公子便在虎阳逗留一晚，虽出不了城，但虎阳的夜市可热闹了，丝毫不输临城，二位公子若觉无聊，便去逛逛吧！”
　　“多谢小二。”金桦朝店小二递了几锭银子，“这钱便是今晚的住店钱，余下的，便赏你了。”店小二拿到银子便笑嘻嘻的退下了，“得嘞！二位公子玩好！”
　　出了马厩，便是街集，虽是酉时，但已见夜市的身影。
　　“苏苏与我去瞧瞧吧！平日尽在宫中了，还未逛过这夜市呢！”金桦看着往来之人笑意不断的模样，遂拉起苏韵忱的手臂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不放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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