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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执女帝为我疯魔
　　作者：三杯换琴来
　　简介：
　　文案:林鹤出身坎坷，自幼蒙受沈家人照拂，不知不觉中，她早已把沈家人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对沈碧云更是关怀至极。
　　晏浮生是九州大陆的女皇，一辈子勾心斗角，玩弄权术，手段残忍，谋害至亲，身边连一个可以亲近的人都没有，至死都是孤身一人。晏浮生活着的时候，有两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第一是林鹤曾经看不起九五至尊的她。
　　第二是林鹤为了沈碧云义无反顾去死。
　　沈碧云是什么东西？她不如晏浮生漂亮，不如晏浮生聪明，甚至不如晏浮生……待林鹤用心。她凭什么跟晏浮生比？
　　重生一世，晏浮生步步为营，精心设计，勾引林鹤，欺骗林鹤，利用沈家要挟林鹤，逼迫林鹤委身于她，与她定下约定：
　　晏浮生会帮林鹤救沈家人，林鹤需要做的——是予晏浮生身孕，助她诞下帝位的继承人。
　　晏浮生很清楚，林鹤身上流着神龙血脉，若能为她所用，必能助她江山稳固，她们结合诞下的继承人必然天资过人，举世无双。
　　后来的事情都遂了晏浮生的愿。林鹤不仅成了她的枕边人，还为她出生入死，在她危难时以一敌百，在她濒危时割血喂她，帮她铲除异己、稳固皇权。
　　晏浮生如愿得到一位公主，可公主应由帝后抚养，林鹤自始至终没见过那孩儿的面。
　　除了名分和地位，晏浮生该给她的都给她了，该兑现的诺言都兑现了。
　　她一生都在算计，算准了林鹤对她心软，算准了林鹤会助她得势，可终究没有算到，林鹤为了离开她，剔骨换血，自毁容颜，自废修为，假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从此闲云野鹤，来去自由。
　　剩下晏浮生一人，在偌大的宫殿里彷徨终日，疯疯魔魔，终其一生都寻不到林鹤的半片影子。
　　备注&排雷：
　　1.追1火葬场，开头即是假死之后的事。
　　2.女帝有帝后，为了拉拢势力而立，立后没几年就被废了。
　　3.双洁。女帝初期眼里只有事业，后期眼里只有林鹤。林鹤从头至尾只喜欢女帝。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仙侠修真重生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鹤；晏浮生┃配角：沈碧云；晏流光；林飞卿┃其它：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的追1火葬场
　　立意：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要坚守初心，做个正直善良的人，收获属于自己的爱情


第1章 
　　长离山九月开始入冬，一场雪之后，万籁无声。
　　山上这般寂静，山下的镇子也是这般，一排排泥砖砌成的房屋被大雪掩盖，有些屋子门前积雪堆成了小山高，不见有人扫雪。茅草堆的屋顶被雪压得不堪重负，一阵风从屋顶卷过去，雪花沆砀，纷纷扬扬，倒显得有几分热闹。
　　这个镇依山而建，随了山的名字，叫作长离镇。最繁荣的时候，镇上住了有五百多户人家，这些人家以采矿为业，受官府统一管理，每年4-9月进山开采灵石，上缴所得灵石，再从官府部门获得相应的银两。半年下来，赚的银两足够换几头牛羊和上百斤柴火了，凭着这些所得，一家五六口人足以过一个富足暖和的冬天。
　　然而近几年，长离镇的采矿业越来越不好做，一是开采的灵石品质越来越差，二是朝廷懒政，有时候连着几个月都不来长离镇收购灵石，导致当地的百姓们拿不到报酬，生活无以为继，只好陆陆续续拖家带口地搬离了这里。
　　留在长离镇的，大都是些老弱病残走不动道的，与其说他们是留下来，不如说是被抛弃了。林笑笑一家却是除外。
　　林笑笑今年虚岁十四，是林二郎家独女，长离镇镇长林长石的孙女，也是目前长离镇镇上唯一没迁走的娃。
　　没有办法，她爷爷在镇上当差，眼看着要步入花甲之年了，本应该是颐养天年的日子，却吃了官职的苦，一大把年纪只能留守长离山，忍受着酷寒、漫长的冬天，不为照看百姓，只为照看好长离山的灵矿，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林笑笑的父母虽无官职，但一家人都是善良淳朴的性格，从未有过抛下老人独自迁走的念头，正因如此，林笑笑长到了这个年纪，一直陪在父母双亲和爷爷膝下，从未离开过长离山。
　　未见过广袤天地的鸟儿也许会安心守在深山里，但林笑笑并不是——
　　事实上，林笑笑是穿书来的，她上辈子是一位00后女大学生，一位考试挂过科、体测不合格、追更被断更、排位遇连跪、工作找不着的普通女大学生！
　　可能是上辈子许愿这辈子灵验了，林笑笑胎穿就成了官三代，虽然爷爷只是个芝麻官，但好在家产不少，够她这辈子吃喝不愁，她也不用应付考试，爹妈从没吵过架，家庭和睦，没有外界压力，因为穿的是个龙套角色，她也不用担心被命运安排这样那样，几乎完全就是林笑笑梦想的“躺平生活”！
　　如果能活得长久一点就好了，毕竟这里是个修真的世界，大佬们动不动就几百上千年的修为，而当个龙套只能长命百岁实在太亏了！
　　林笑笑在山里长大，从小就摸过各种品相的灵石，虽然那些灵石最终都到了朝廷筑仙门手里，但她也是沾染过灵气的，要是能领略到一点修仙的门道就好了！
　　林笑笑懊恼，因为她当初追连载的时候只顾着看主角爱来爱去，尤其是动作部分，她能字字品读、反复翻阅，一句的被审核标黄的话，她能查漏补缺，脑补出大几千的内容，然而却对书中的世界观设定、剧情走向、人物关系，还有其他硬核内容毫不关心……所以这也就导致了她自从穿书以来，一直没能找到什么机遇，至今还是个平凡普通人。
　　唉，嗑CP害人！
　　她现在唯一能摸清楚的就是，当前所处的年代应该是书中故事之后十几年，因为如今是贞和十九年，掌管天下九州的女帝晏浮生上位已经十九年了，而她立的帝后也不是林鹤，天下人都知道林鹤已经死了，凤阳城外的闲云陵就是晏浮生为林鹤建造的陵墓，换句话说——林笑笑嗑的CP早就Be了！
　　呜呼！这事简直太悲伤了。
　　林笑笑日行一悲之后，就准备出门了。
　　林家住在镇子东面一栋木质的两层楼房里，红漆大门外面摆放着两头气派的石狮子，进门两梁柱还是凤阳祖宅拆下来的金丝楠木做的，里头家具齐全，样式奢华，全都是当年花血本从凤阳城搬过来的。
　　林长石以前在凤阳做官，后来被贬，林长石花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将城里那些宝贝家当运到这边陲小镇，又修了这么座气派的宅子，过屋时林笑笑刚满周岁，林家祖孙三代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安顿余生的打算。
　　转眼过去，林笑笑已经是捉鸟摸鱼的年纪，长离镇却失去了往日的繁华，空旷的街头落满了雪，茅屋林立却寂静无声，像一座实实在在的鬼城。
　　午时出了点日头，林间鸟声阵阵，远处的冰晶被日光照得反射出五颜六色，近处的积雪也被人踩得坑坑洼洼了。
　　林笑笑刚去了镇南的张老婆家和李太爷家，给留守的老人送了些热乎的白面馒头，眼下正不紧不慢地往周瘸子那去。
　　白面馒头是父亲今天早上蒸的，里头加了牛乳，香香软软，林笑笑都很爱吃。
　　出门前母亲交代过了，南面留守的有三户，每户都送一点。但林笑笑并不想给周瘸子送。
　　周瘸子虽然是个瘸子，但年轻力壮，本来也能搬走的，但他死活不愿意走，为了这个他老婆天天和他吵，直到半个月前周瘸子的老婆带着孩子艰难离开了。
　　他老婆走的时候脸上一片青一片紫，不用问，肯定是被周瘸子打了。
　　“啐。”
　　林笑笑站在周瘸子家门外，对着奶香奶香的馒头吐口水，心说家暴男不得好死！
　　正要敲门，林笑笑听到里头有人说话，周瘸子那阴沉冷漠的声音说：“要动手最好趁早，等再晚一些时日，想出山都不容易了。”
　　林笑笑顿住，心里产生不妙的预感，尤其是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之后——
　　那声音一听就是外地人，哂笑着道：“这个嘛，不用你操心了，我主子自有筹划，你管好你的事情就行了。”
　　林笑笑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周瘸子带着外地人来偷矿了！这是在挖她爷爷的墙角！她得告诉她爷爷！
　　“长离镇就这么大，除了老林家，该搬的都搬走了，你们就算把整个矿山都挖空了，都不会有人察觉，”周瘸子冷笑一声，阴恻恻的声音说：“要实在是担心，就把老林家杀光，眼下入了冬，消息一时半会传不出去，这段时间够你们主子谋事了！”
　　林笑笑：“…………”杀、谁？……老林家？！！！不就是要杀她全家吗？！
　　林笑笑脑瓜子嗡嗡的，杵在原地不敢动，她听到第三个人说：“我们家主子林鹤是宽仁之人，才不会做这滥杀无辜的事！”
　　谁？林鹤？！
　　第四个人是个女声，声音婉转悠扬：“就是，天下苦晏浮生久矣，晏浮生残暴专横，要推翻她就必须要找一位仁厚英明的主来代替她，镇上这些留守的人我们杀不得，但如果……”那声音话锋一转，幽幽地说：“你去放一把火，把人烧了，这就后患无忧了。”
　　这话是对周瘸子说的，林笑笑听到周瘸子殷勤地接话：“这个不难办，林家早该烧了，可我从哪里弄来火油？”
　　“灵石一点，火油万两，周瘸子，你负责点火就是，其他的我们自会操办，等这事成之后，天下人顺应我主子的号召，攻进凤阳城，斩杀晏浮生，到时候就是你我入主九州，扬名立万的时候，你还怕我们亏待你？”那女人说道。
　　林笑笑人都麻了，这短短五分钟的对话，她需要三十年的阅历来理解，听完还有点消化不良——
　　林鹤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她要造反？！造晏浮生的反？！我嗑的CP都已经Be这么多年了，这是起死回生还要来虐我一把？
　　无力吐槽这个，林笑笑得操心一家人的性命了，她可不能惊动了这一屋子人，对方人多势众，她得赶紧通风报信，说服全家人跟她一起跑路了！
　　雪开始下了，林笑笑踩过的脚印会被掩埋，她蹑手蹑脚地倒退，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她参加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这可是生死攸关啊！
　　一阵风吹起雪花，激得人打了个哆嗦，林笑笑忍住眼泪没打喷嚏，还在暗暗庆幸时，听到屋里一人说：“话说，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气？”
　　有人吸了吸鼻子，认同道：“确实好香，我都饿了。”
　　林笑笑看了眼怀里抱着的奶香馒头：“……”狗鼻子吧？！
　　管不了了，眼看着屋里这群人要反应过来，林笑笑拼了命，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在想，要是上辈子跑八百米也能冲这么快，她肯定就不会不及格了。呜。
　　周瘸子推开门，没看到外面有人，只看到了一串仓皇的脚印，那脚印比成人小了一圈，很有分辨性。
　　他跟合谋的人说：“是老林家的丫头，怎么办？”
　　一伙人之中，那女子才是拿主意的，她挑眉远目，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杀。”


第2章 
　　林笑笑一路跑得飞快，撞到自家门口的石狮子上才停下来，手里提着的馒头洒了一地，她蹲下身去，肺里疼得要命，眼泪都疼出来了，因为她这一路猛吸了太多冷气，给跑伤了。
　　管家忠顺正在铲门口的雪，见状吓了一跳，忙丢下铲子去看她，刚凑过去就被林笑笑抓住小臂，林笑笑忍着疼抽了口气，跟忠顺说：“周瘸子带着外地的修士来偷矿，准备把我们都杀了造反！快告诉爷爷，要逃命！”
　　她一口气说这么多，听得忠顺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竟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僵在原地。好在这会林笑笑的父亲林二郎刚从屋里出来，听到了林笑笑的后半段，急忙问：“谁？你怎么知道的？”
　　林笑笑惊魂未定，仍在喘气，只和他爹对了个眼神，林二郎不由分说，转头跟人喊：“出事了！有人要偷矿造反！”
　　林二郎对笑笑的话没有半点怀疑，他的嗓音浑厚且具有穿透力，这一喊，林家上下都震动了。
　　有人从瞌睡中惊醒，打了个冷颤，有人被.干活的工具砸到脚，但都很快反应过来，分别从楼上楼下涌现出来，一下子十几口人齐齐地聚在了院子里。
　　林家人丁并不兴旺，林长石被贬时散了姬妾，只有赵氏愿意随他前往长离镇，后来又给林长石添了两儿子，加上林二郎一家三口，以及一位未嫁的姑姑，总共八口人。忠顺家有四口人，再加上两个买来的沙洲奴，统共十四人。
　　看着人挺多，但林笑笑仔细一想，这里面除了她爹爹和那两个买来的奴，其他的竟全是老弱妇孺？
　　周瘸子的合伙人，可是会法术的修士啊！
　　这怎么比？
　　林笑笑在思考生死攸关的问题时，忠顺家的小子们还觉得不可思议，一脸懵懂地说：“二爷，您说的是真的吗？是笑笑看到了吗？”
　　林笑笑虽说是林家嫡小姐，但是到了这边塞小镇，礼数早就作废了，镇上的人们都喊她笑笑，忠顺家的小子们自然也这么喊。
　　按理说林笑笑一个黄毛丫头，她的话确实不可信，忠顺家的提出质疑也是情有可原，但林家人对笑笑知根知底，立刻发怒了。
　　林母严厉说：“我们笑笑虽说年纪不大，但比谁都懂事，她是不可能开这种玩笑的！”
　　林二郎皱着眉头说：“是这样没错，笑笑从来不撒谎。”
　　听到父母为她辩护，林笑笑心中极为动容，一念间她想起许多年前她父母不信她没偷东西没撒谎，所以她才赌气报考了离家最远的大学。
　　她迅速地将自己在周瘸子屋外听到的对话简略地说了一遍，强调道：“‘灵石一点，火油万两’，他们肯定是修士！只有修士才能点燃灵石！”
　　众人惶恐，若林笑笑的话是真的，那他们长离镇要完了！
　　该怎么办？逃还是不逃？
　　一伙人都没了主意，把目光投在林长石身上，怯怯地问：“老爷，怎么办啊？”
　　不久前林长石的副手也走了，他身边几乎无人可用，眼下长离镇又是一座空城，虽说已经入了冬，但还没到大雪封路的时节，这个时候造反，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片刻思索之后，林长石吩咐忠顺：“你带上金隼，去把烽火台点起来，从后门出去，骑马，务必要迅速！”
　　忠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立刻带着那名叫金隼的沙洲奴骑马出去了。
　　林长石望了眼远处的风雪，忧心忡忡：“这天气视野太差，烽火台不一定有用。”
　　林笑笑说：“有没有凡人能用的法器，能给筑仙门报个信什么的？”
　　林长石神情微变，声音沉了下去：“原本是有的，最近一直没找到……”
　　林笑笑：“什么时候丢的？”
　　林长石紧紧皱着眉，赵氏轻声道：“老爷，是那枚玉简吗？”
　　“你可见过？”
　　赵氏摇头，“丢了好几日了……”
　　林母道：“……是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周瘸子来过我们家？”
　　她这么一说，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咒骂周瘸子，赵氏则进屋重新翻找，其他人则商量起怎么逃走。
　　林二郎是不赞成逃走的，他说：“你们要逃也可以，但如果那伙人真是谋反的修士，我们也不可能跑得过他们。”更何况带着妇孺、老人。
　　林长石跟他说：“你去趟瓜州，拿我的印给筑仙门李缪报信，要快！”
　　林二郎说：“我不能去，我去了你们怎么办？万一那伙人准备晚上放火，或者打算冲进来把我们杀光呢？我提得了刀，我得守在你们身边！”
　　僵持时，木隼说：“我去吧，我骑马也很快……”
　　木隼是沙洲奴，他很有可能自己骑马跑掉，根本不值得大伙信任，因此林长石没有点头。
　　众人也都沉默着，直到林笑笑站起来说：“我去。”
　　林母抽了一口冷气，正要喝止她，却听她有理有据地说：“瓜州太远了，来回得两天，我去马尧镇，找他们的人要玉简给筑仙门传信！那里离这只有三十里地，骑马不到一个时辰，我能在天黑之前回来！”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众人刚高兴起来，林二郎却泼冷水道：“万一他们的玉简也丢了呢？”
　　林笑笑怔住，林长石沉声道：“当前这情况，只能赌一把了。”
　　“我会尽量骑快一点，”林笑笑说，“周瘸子那边虽然有好几个修士，但他们打着林鹤的旗号，不会滥杀无辜，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杀光我们，而是为造反拖延时间！他们想要灵石制造武器进攻凤阳，我们有斡旋的余地！”
　　她尽量想得乐观一点，努力说服自己，但不知何时眼睛视线被泪水模糊了，朦胧间，她看到母亲对她报以微笑，温声说：“是这样子，我们笑笑果然聪慧过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奇特的氛围，每个人在思考了当前的危险处境之后，似乎都释然了——
　　周瘸子背后那伙人计划缜密，布置周详，林家根本没有准备，也不是修士们的对手，这个时候想逃已经晚了。而且就算成功逃走，失守长离山灵矿，他们还是要被满门抄斩。
　　左右都是死，有什么好挣扎的？
　　既然笑笑觉得还有生机，就让她去争取吧，如果她能成功逃脱，那也是件好事。
　　林笑笑拿了林长石的印，去马厩牵马，准备从后门走。
　　从回来报信到商量出对策，林笑笑觉得他们也就花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
　　但这个时候，那伙不速之客已经到了。
　　门似乎是被风震开的，“轰”地一声，只见一排人影立在门槛外，有扛着刀的，有侧身漫不经心张望的，周瘸子带的路，告诉他们：“就是这了。”
　　随即，两个骨碌碌的东西被扔了过来，看清楚是何物之后，人们失声尖叫——
　　听到其中有母亲的尖叫声，林笑笑欲折返回去，在门口被林二郎推了一把，男人眼神坚决，催她：“快走！”
　　出了门，外面完全是风与雪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色彩的世界，天与地一片苍白，耳边一会是呼啸的风，一会是母亲的尖叫，一会则变成了父亲的那声：“快走！”
　　林笑笑流着热泪，不停地催促马儿跑快一点。
　　“找了一路，原来是你们家在蒸馒头呀？”散发男子迈过门槛进到院子里，捡起了林笑笑掉在地上的馒头，咬了一口皱眉说，“冻梆硬了，啊呸。”
　　他扔出馒头，砸在林长石脸上，惹得同伙笑出声。
　　林长石被砸了也无动于衷，他只低着头，看着地上忠顺和金隼的头，一时失语，片刻后干巴巴地说：“你们……真的是林仙长的人？”
　　“是啊，谁让这两人要去报信，本来我们也不想滥杀无辜的。”男人的回答引得同伙哈哈大笑。
　　林长石站在他们面前，看起来又瘦又矮，苍老笨拙，他缓缓闭上眼睛，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幕——
　　算来，可能快二十年了。那时候林长石在凤阳当差，他也曾见到过那位穿黑金长袍的女子，背一副无弦弓进出筑仙门。
　　年轻的林长石被那女子美貌惊艳，却听旁人说，那便是冠绝九州的林鹤，她能御风飞行，左手捏引魂诀，右手持无弦弓，化风为弦，化火为箭，一箭能射穿大鹏金翅。
　　能不能射穿大鹏金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仙长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以至于她死了十四年之后，还有人要冒充她来造反！
　　一股无名的火在他胸腔翻涌，林长石捡起地上一把铲子，脑子里冒出要和他们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林二郎的声音突然道：“爹，雪不必铲了，让客人们进屋坐吧。”
　　老人拿着铲子愣住，“客人们”也都大笑起来，指着林二郎说：“还是你小子识趣，懂礼数哈哈！”
　　林二郎从惊慌的人群里走出来，看也不看地上的人头，他双手交握，笑容和煦，跟那伙人说：“刚才你们是不是在问馒头？那馒头是我蒸的，香吧？当年我为了讨媳妇欢心，可是在凤阳城珍馐楼学的艺，各位远道而来，想必都饿了吧，不如我给各位做点好吃的？”
　　饿是真的饿，那馒头是真的香。
　　边塞苦寒，一年到头没什么好吃的，当修士更是清苦，大部分时候饿着肚子修炼。
　　林二郎这么说，几个没出息的修士都开始心动起来：
　　“沈师姐，要不先吃东西吧，我好饿啊。”
　　“是啊师姐，我饿到现在，就没吃上一口热的。”
　　那沈姓女修翻了个白眼，她大步走进林家厅堂，幽幽说：“你们是觉得，用这个法子能拖住我们，好让那小妮子去通风报信是吗？”
　　林二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逝。
　　计谋被看穿了，林二郎藏在袖里的手都在发抖。
　　女修一撩裙摆，转过身坐在一张高茶几上，跷二郎腿，低眉浅笑，声音婉转，道：“我去抓那小妮子，回来前若你饭菜还没做好，我便杀了那老头——”
　　她指着林长石，赵氏抱着孩子跪了下去，哭着磕头求饶。
　　女修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话音一转，笑道：“若我回来饭菜凉了，我便杀了那小妮。”
　　“如、何？”
　　她抛出一个媚眼，林家上下毛骨悚然，林母掩面哭泣，不敢想象那场景。林二郎面无血色，咽了咽口水，答：“我尽力而为。”
　　沈女修优哉游哉，捏了个诀，脚下便凭空出现一柄剑，她人踩上去，乘风而起，翻过了林家院墙，博得师弟们一众喝彩，潇洒离去。
　　林笑笑没去过长离镇以外的地方，她只能凭着太阳的方位辨认方向，一路向东疾驰。
　　她那会说是三十里地，实际上山路十八弯，真正骑马跑下来多了不止一倍的路程，而御剑的人走的却是直线。
　　沈女修虽然只是个刚刚筑基的半吊子，御剑也就能飞个二里地，但这并不妨碍她装，况且追一个女娃娃而已，能有什么难度？她就算是疾行，也比那娃娃骑马快。
　　然而她太自负了，完全低估了林笑笑的速度和耐力，以及那拼死挣扎的强烈欲望。
　　沈女修第一次御剑从空中俯冲下去，眼看着要把林笑笑截胡下来，谁知那马儿突然一个急拐弯，蹬起雪花洋洋洒洒扰了沈女修的视线，害她一时失手，让那林笑笑从她眼皮子下逃了。
　　而后沈女修几次差点追上去，然而林笑笑的马耐力惊人，一路甩开她，一人一马的身影几度消失在风雪中。
　　沈女修气急败坏，随着耐力耗尽，她索性决定杀了林笑笑，不跟她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因为再耗下去赶不上回去吃饭，丢脸的人将是她自己。
　　路边渐渐地出现了房屋，马尧镇越来越近，林笑笑看着希望近在眼前，挥鞭催马，跑得更快了。
　　反倒是沈女修慢了下来，因为她早先得到消息，马尧镇已经被她的另一伙同门占领了。为了防止消息泄露，镇上的人应该都被清理了。
　　林笑笑这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看，路边的血就是见证。
　　林笑笑一路冲到镇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地方已经是一片焦土，尸横满地了。
　　街道两旁的房子正熊熊燃烧，滚滚浓烟冲上天际，马儿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吁”地一声急停下来。
　　林笑笑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但她很快领略过来，这是叛军杀过、洗劫城镇、屠杀百姓之后的情形。世道乱了，天下乱了，一切都要变了。
　　凤阳城的百姓们还在登高祭神准备过重阳的时候，边塞的百姓们已经流离失所，死在了叛军刀下。
　　林笑笑翻身下马，双腿已经瘫软站不起来，她跌跌撞撞地，一具具地去翻尸体，寻找镇上可能的活人。
　　她要把消息传出去，给长离镇带去救兵。
　　这一世虽然是穿书来的，可她遇见了世上最好的父母双亲，林家上下就连她那已老未嫁的姑姑都待她百般地好。
　　死神的镰刀就在身后，林笑笑根本不敢回头。
　　“救命……救救我家人……”她一边翻找，一边喃喃自语，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你的家人，在哪里？”一个轻而稳的声音，蓦地出现。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人。
　　林笑笑僵住，猛地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毫无征兆地，撞见了一双明亮如虹的眼。
　　眼前人一袭黑衣，半身污泥，半身鲜血，雪花摇曳，缓缓落在她身上，温柔地像亲吻一位神明。


第3章 
　　林笑笑不知道那女人何时出现的，但这一刻她切身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绝处逢生，她生怕眼前这是幻象，怕幻象转瞬即逝，所以她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力，像个恶鬼一般扑了过去，死死地抓住了那女子的脚，这一扑还差点让对方没能站稳。
　　林笑笑抱住她的小腿，流着泪求她：“我的家人留守在长离镇，那里被林鹤的人占了，他们准备杀了我全家封锁消息，我要去给筑仙门报信，求求你帮帮我！”
　　“……林鹤？”女人重复这两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古怪。
　　“我没骗你！”林笑笑努力解释，“他们打着林鹤的旗号，准备造反攻打凤阳！我爷爷是管长离镇矿场的，他们怕消息走漏，这会正准备屠杀我们镇上的人！就像……就像这里的情况……”
　　说到这，林笑笑突然反应过来——
　　马尧镇为什么一个活人都没有？这女人是谁？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跟林鹤那些人是一伙的吗？！
　　但很快林笑笑就打消了疑虑，因为这会身后那女修终于追上来了，见到林笑笑似乎找到了帮手，沈女修恼羞成怒，拔出剑大喝一声：“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那厉声厉气吓得林笑笑身体一个哆嗦，她被沈女修追了一路，几次差点被追上，自是害怕至极。这时候肩上搭下来一只手，触感温凉，动作轻柔，安抚两下，轻声说：“小孩，别怕。”
　　林笑笑微怔，仰起脸看她，直到这会儿功夫，她才分出了心神端详起眼前人的相貌。
　　从她蹲在地上的角度，其实并不能看清楚对方全貌，只看到一张过分瘦削的脸。她戴了半张素银面具，色彩古朴暗沉，雕花简陋，形状如一扇蝴蝶的翅膀，恰好地挡住了她左边半张脸，露出了眼睛、嘴唇、下巴。
　　林笑笑端详她的时候，她正低下头去，缓慢地从腰间抽出一柄黑色的剑，剑鞘未摘，上面缠着破破烂烂的布，她拿着这略显好笑的剑打横作招架状，说：“你一介修士，追杀一个小孩，不会觉得可耻吗？”
　　即便说着这话，她依旧神情柔和，唇角微微上扬着，慈眉善目，像佛窟里那俯瞰红尘怜悯万物的菩萨。可能这一路被风雪侵蚀了，她皮相看起来不太好，双唇发白发干，握着剑的那只手也看起来有些……皱，像是有点老。
　　可林笑笑看她第一眼时，还觉得她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声音也好听，很苏，咬字很清楚，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颓靡破碎感。
　　“我杀她干你何事？”沈女修眉间皱起一道竖纹，仔细打量着那陌生女子，“哼”道，“你不像是修士，我看不出你有修为，你若是想救这小妮，先报上名来，容姑奶奶考虑考虑要不要放了你们！”
　　林笑笑忐忑望去，护在她身前的人语气淡淡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修为。”
　　在她膝下，林笑笑目瞪口呆，心想你怎么直接把底给交了？！要是打不过应该早点说，咱们也可以想办法跑的！还有夸她眼光好是什么意思？
　　林笑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沈女修也愣了下，方才的恼怒消了一半，她装腔作势地拿剑挽了个剑花，重复问了遍：“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女人看着她挽剑的手势，若有所思，徐徐吐出三个字：“沈碧云。”
　　这三个字说出口，林笑笑直接当场石化在原地，沈女修也大吃一惊，紧接着沈女修振袖怒道：“荒唐！你竟敢冒充我师父！我师父的名讳岂是你能用的？！”
　　黑衣女子：“……”
　　林笑笑：“…………”套路？！这居然是套路？直接把对方的底给套出来了？！
　　原来这女修是沈碧云的人？！难不成打着林鹤的旗号是冒充的？！
　　林笑笑心说好险，刚才自己差点也被套路了。她熟读原着，深知沈碧云是谁，知道她在林鹤和宴浮生关系中间扮演什么角色，这种熟悉就跟金庸粉听到“周芷若”或者“灭绝师太”的名字一样，光听到名字身体都有排斥反应！
　　幸好救她的人不是沈碧云，要不然林笑笑都要emo了。
　　林笑笑听到身后一声很轻的、玩味的笑，那女子含笑道：“我随口说了个名字，你恼怒什么？”
　　“你！你是不是从别处打听到了消息？！你是不是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计划？这镇上星月派的人是不是你杀的？！”沈女修一口气问这么多，也是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以此来掩饰她是因为太蠢两句话就自报了家门，她舞剑，蓄势杀来，“既然如此，我今天势必要杀了你们——！”
　　她的剑很轻很软，舞起来像水蛇一般灵动，出剑前先蓄力，就像弹簧被压缩时一样，等到出剑时剑光一闪，连剑影都看不清，对手就要倒下了。沈女修杀忠顺和金隼时，就是用这样的手法。
　　剑影飞舞，林笑笑被推到一旁，她看那黑衣女子并不拔剑，而是走过去，用剑鞘轻易地一挡，沈女修的神情立刻变了。
　　她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花里胡哨。”女人对沈女修的剑法做出了评价。
　　沈女修的剑被击落在地，喉咙也被那把破烂剑鞘抵住，她感觉到莫大的耻辱，竟然被一个毫无修为的人轻易击败了？！
　　“我输在剑术不如你，而不是修为比你差，”沈女修心高气傲，犹不甘心，冷声说，“你们普通凡人就算把剑法练到极致，也就能和筑基的修士比个高下，可筑基只是修炼的入门，再往后练，那境界一层比一层高！你们凡人根本无法匹及！今天我虽然输给了你，但来日我结金丹，我必杀了你！”
　　落败了还如此猖狂？这黑衣女子性子也太好了吧……都这样还不教训她？
　　林笑笑看了看大放厥词的沈女修，又看看面色平静的黑衣女子，心中愤慨不平，捡起地上的泥朝沈女修扔过去，小孩心气地说：“闭嘴！”
　　沈女修张牙舞爪，恐吓道：“小妮子，当心我拔了你的舌头泡酒喝！”
　　林笑笑抽了口气，瑟缩地往黑衣女子身侧靠了靠，小声嘀咕道：“死到临头了，还想什么呢……”
　　林笑笑的话让人忍俊不禁，也让沈女修羞愤不已，趁她们俩不注意，沈女修双手分别捏诀，引来灵力，在掌心生出了两团火焰，立刻要将火劈出去攻击林笑笑——
　　这一招又是徒劳而为，林笑笑反应极快，跳起来往黑衣女子身后躲，与此同时沈女修突然爆发一声“啊”的惨叫，原来是脖子上挨了一剑！
　　这一剑是黑衣女子用剑鞘震得，脖子往上直通天顶盖，往下直达脚底板，沈女修浑身筋骨都麻了，眼睛往外凸，眼泪都掉出来了，她咬着嘴唇，那表情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恶狠狠地说：“你敢这样对我，我师父一定剥了你的皮！杀光你全家！！！”
　　“……你师父，待你很好吗？”银面具底下，黑衣女子面带微笑，接着说，“但是你师父根本没把沈家真正的东西教给你。”
　　沈女修道：“那又如何？我本就是师父捡的孤儿，她愿意教我多少我就学多少！别看我如今只是筑基，待到来日我修炼至金丹，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她叽叽喳喳，而黑衣女子一言不发，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林笑笑担心长离镇那边，想要开口，见她转过脸来，看着林笑笑说：“你是不是要给筑仙门报信？”
　　林笑笑用力点头，看样子她还惦记着自己的事，真是个好人啊！
　　黑衣女子道：“搜搜她身上有没有玉简，一般藏在胸前挂着的锦囊里面。”
　　林笑笑恍然，伸手去扒女修的外衣前襟，女修欲要挣扎，林笑笑动作利索，直接将锦囊拽了下来，将其交给黑衣女子。
　　“你打不开的，”沈女修气急败坏道，“灵囊必须得用灵力打开，你一个废人，怎么打开它？！”
　　灵囊是修士们用来储物的法器，普通人确实没法用。但黑衣女子自有妙招，林笑笑看着她不知从哪取出了一枚灵石，她徒手将灵石捏成粉碎，无形的灵气便从灵石中冒出来，接着灵囊就打开了，这一下子就像打开了小学生的书包一样，镜子、小册子，化妆盒、还有各种小玩具洒了一地，其中就有朝廷给地方官员发的玉简。
　　林笑笑：“……”开眼了，原来灵石是这样用的？
　　沈女修骂骂咧咧，林笑笑蹲下身捡起那枚玉简，站起来递给黑衣女子。
　　可黑衣女子并没有伸手去接，只低头看着矮了她半截的林笑笑，默了片刻说：“你自己联系筑仙门。”
　　林笑笑愣住，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帮自己是出于一种见义勇为的情分，而并不是什么义务。
　　她既不是朝廷的官员，又不是筑仙门的修士，她能在林笑笑遇到险境时出手相助，这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余下的事，林笑笑应该学会自己解决。
　　在这一刻，林笑笑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她明白自己不应该是那个事事依靠他人的小孩了，她该长大了。
　　尽管林笑笑心底是多么地希望她能好人做到底、陪她去长离镇救自己的亲人，但她对此只字未提，拿着玉简，咽了咽口水说：“师父，你能教我怎么用玉简吗？”
　　由于地域关系，林笑笑从前就习惯称呼一些受尊重的人为“师父”，而眼下实在想不到别的称呼，她只好这么喊了。
　　沈女修一如既往地在旁边嘲笑：“连玉简都不会用的废物，少在这里占人便宜，你何时拜师了？她怎么就是你师父了？”
　　林笑笑满脸通红，好在黑衣女子并不当回事，素银面具之下，她神色淡淡地说：“别理她，我教你怎么用玉简。”
　　林笑笑喜极而泣，按吩咐将玉简插在地上，画上方阵，与地下的灵脉连通，等待远在数百里外的筑仙门回复。
　　第一次尝试，林笑笑生怕不管用。但仅仅过了几秒钟，玉简中便传出了声音，一名年轻的筑仙门干事出声道：“此乃瓜州筑仙门弟子□□，尔有何要事禀奏？”
　　奏效了！林笑笑开心地跳起，急忙组织语言说：“黄仙长，我是长离镇的百姓，长离镇出事了！有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修士偷偷摸摸进了长离镇，他们计划偷长离山的灵石矿，然后准备起兵造反！”
　　筑仙门弟子说：“此事我们会去处理，你还知道什么？”
　　林笑笑说：“请你们快一点！马尧镇已经遭到了屠杀，我不知道长离镇还能坚持多久。”
　　尽管林笑笑一再督促，筑仙门那边语气依旧不急不缓，说：“知道了。”
　　林笑笑仍不放心，补充道：“这些人自称是林鹤的人，但我怀疑他们别有目的。”
　　刚说完这句话，玉简那边传来一道极好听的女声，她似有些惊惶，又仿佛迫不及待，隔着遥远的时空，她声音里的尊贵和威严丝毫不减，没由来地令人心中一惊，而她那音色更如翡翠中的极品，婉转漱玉，教人回味了半天，她问林笑笑：
　　“林鹤？你说真的吗？”
　　地下灵脉处处相连，而筑仙门在九州各地都有分布，通过朝廷形成一张庞大的信息网。也就是说，林笑笑给□□报信的时候，任何一处筑仙门弟子甚至是朝廷都能听到。
　　一般情况下，一个地方的事只归一个地方办，其他地方的人几乎不会插手——
　　除朝廷以外。
　　林笑笑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她并不知道此时问她话的人是何等的尊贵，只平静如常地说：“是的，那些准备谋反的修士，他们打着林鹤的旗号，但我不知道真假，详细的要等筑仙门来调查才知道。”
　　“……”
　　四周是诡异的平静，过了许久，□□应了一句“知道了”，直接切断了联系。
　　林笑笑从地上拿出玉简，抬头看黑衣女子，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身体似乎有些僵。
　　林笑笑轻声跟她说：“我跟朝廷说完了……”
　　她好像没听见，仍怔在原地。
　　林笑笑牵了牵她袖子，终于她回过神来，那眼神好似大梦一场，她垂下眼睑，低眸看着林笑笑。
　　林笑笑面上挤出一个娇憨的笑容，说：“您……您接下来要去哪啊？”
　　黑衣女子语气淡淡，“我去离荒，有缘再见。”
　　……离荒？
　　林笑笑有些惊讶，尚未问出后头的话，却见那黑衣女子带着沈女修动身走了。不一会儿，两人就消失在林笑笑的视野里。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林笑笑挠头，转身去牵马，看到地上还散落着沈女修的东西，顺手便捡起来，翻开其中一本册子，上面写着：“碧云师尊与林鹤仙长的婚后二三事。”
　　林笑笑：“………………？？？”
　　林笑笑像捡到什么毒.药一样，失手扔在地上，又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看错——
　　那沈女修不光是沈碧云的徒弟，还嗑邪门CP，简直气煞人也！


第4章 
　　筑仙门是朝廷官办的一个执法机构，兼具维护九州天下治安、以及广纳修士贤才的功能，相当于现代的警察局和警察学院。筑仙门学院总部在天下中心的凤阳城，同时在九州各地郡、县都有部署，而这些县长也好，郡长也好，都是直接对女帝负责的。
　　换句话说，林笑笑将玉简插入地下与朝廷筑仙门联络时，身在凤阳城的女帝晏浮生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林笑笑并不知道与她对话的是女帝，她甚至还催促了几句，让筑仙门尽快派人过来。
　　然而，晏浮生只在意林笑笑说的一句话：“他们自称是林鹤的人。”
　　林鹤。
　　这两个字对于女帝晏浮生来说，时时刻刻都是鲜血淋漓、锥心刺骨的。
　　又是叛乱，又是瓜州，仿佛一切又开始轮回了。
　　如果十五年一个轮回，她的林鹤会在轮回之中吗？
　　晏浮生得到皇位已经十九年了，得位前三年基本限制于她母亲，算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皇帝，等到她费尽心思除去她母亲及太后党，那时候瓜州叛乱了，晏浮生昔日的仇家们聚在一起煽动天下造反，叛军几乎逼近凤阳城，那是晏浮生最接近覆灭的一次，但那时候她身边有林鹤。
　　晏浮生率亲卫队在城墙上严防死守时，林鹤孤身出城，夜闯敌军，斩下了叛军首领徐蓬莱的人头，一举帮晏浮生定下了平叛的基调。
　　在晏浮生得位后最动荡的日子里，身边一直都有林鹤。
　　然而等到了天下稳定、盛世太平的时候，林鹤却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暴尸荒野，任由鹰隼争抢啄食。
　　宴浮生是九州四海内第一位女帝，她的母亲曾当着她的面毒害父皇，与不同的男人交/欢，给她诞下一位又一位威胁她地位的贱种，而她也承袭了母亲薄凉、狠辣的性格，将那些威胁她的人一个个弄死，不断地巩固自己手里的权力。
　　像她这样的人，就活该一辈子孤寡无助，至死时众叛亲离，被万人唾弃。
　　光影的方向，珠帘被人拨动，窸窣作响，一白衣如雪的男子缓缓走进来，端着手朝晏浮生行礼——
　　“陛下。”
　　光影浮动，晏浮生坐在床帐里，曼妙的身姿在纱幔上投下一道影子，如此这般香艳的画面，这世上恐怕只有那位已故之人曾享用过，其他人看一眼都要掉脑袋。
　　秦玟弓着身子，眼睛温顺地瞅着自己的鞋尖，缓缓地说：“陛下数月不曾临朝，外面已有传言，说陛下病了。”
　　晏浮生慢条斯理地从床帐里起身，侍女们从左右两侧上前，端着洗漱、更衣的物品，殷勤地伺候她。
　　秦玟仍然弓着身子，低着头，如雕塑一样纹丝不动。他曾是问天宫秦长老最骄傲的儿子，但这十几年来深居后宫，和朝堂、和问天宫没有半点关系。
　　秦玟有自己的抱负，他的抱负只有女帝能帮他实现，然而这些年晏浮生深居简出，荒废朝政，已经引发了很多人对她不满，地方开始出现动荡的迹象。
　　秦玟知道，自从林鹤死后，宴浮生就一蹶不振了。天下人都说她疯了，花费巨大的财力为林鹤修建陵墓，又指责她暴戾专政、滥杀无辜，尤其是当年晏浮生曾下令杀天下间穿绿衣的女子，此举离奇至极，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这一道命令虽然未能执行，但天下人都因此恨上了她。
　　如果不是忌惮晏浮生高深莫测的修为，或许其他门派早就联合地方势力造反了！
　　晏浮生不仅仅是修为高，她还有自己一手组建的筑仙门，以及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机构——天鹰仙客，除此之外，她垄断了天下修士的资源，使旁人不可私自开采灵石，同时朝廷每年从各地筛选天赋异禀的小孩送入筑仙门修习，而这些小孩学成之后，也必须为朝廷所用，否则只能自废修为流放八荒。
　　秦玟站在晏浮生寝宫的角落里，满脑子都是这些较量，却突然听到晏浮生开口对她的侍女说：“不穿这件，换常服。”
　　侍女放下那身华贵无比的王袍，赶忙去拿晏浮生的常服，等她换好，秦玟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说：“陛下要出门了？”
　　晏浮生声音清冷，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她说：“西北一个偏僻小镇里，有人说林鹤要起兵反我。”
　　秦玟一怔，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这位帝王的情绪，他沉声道：“这不明晃晃的是假的吗？林仙长都已经故去那么多年了，陛下您亲眼验的尸，您忘了吗？”
　　晏浮生愣住，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副场景——
　　断崖下，一只飞隼与苍鹰正在空中搏斗，旁边守着一群乌鸦，竞相抢夺一具腐化的女尸，啄食她的血肉。
　　那是林鹤。
　　她恨极了、爱惨了的林鹤。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晏浮生还是无法接受林鹤的死。也许这些年的浑浑噩噩都是假的，林鹤其实一直陪着她呢。
　　晏浮生闭上眼，侧过脸去，带着愠怒对秦玟道：“我没忘，我或许是疯了，但我还没糊涂。”
　　“既然如此，您何必要离开凤阳？”秦玟说，“外面都在传您生病了，如果您在这个时候病倒，那可不再是一个镇的人反你，恐怕天下间半数人都要反你。”
　　晏浮生怒道：“他们反我，我杀了他们便是！”
　　秦玟不语，过了片刻，晏浮生道：“我去看一眼，若不是林鹤，我杀光他们。”
　　“您应该再等一等，”秦玟道，“若有人借林仙长名义反你，很可能就是故意设下圈套骗你过去，你想啊，这世上有几个人会相信林仙长还活着？除了……您。”
　　最后三个字说的很轻，仿佛在暗示什么。
　　晏浮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既然这样，那我更应该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作祟。”
　　秦玟只好不说话了，既然劝不动晏浮生，又何必白费口舌。这么多年了，他难道还不清楚这位女帝的性子？
　　他退到宫殿外面，等着晏浮生在屋里描眉化妆，梳好头发，期间她又换了两次衣裳。
　　“陛下穿这身素白，很有从前的风韵，若是见到林仙长，她一定会喜欢你这身打扮的。”秦玟心如死灰地说。
　　晏浮生唇角勾起，总算是听进去了。
　　秦玟又道：“公主那边，最好还是再派些人盯着，若陛下出宫的消息一旦走漏出去，我担心会有人对公主不轨。”
　　“让韦菁仔细一点，在我回来之前，别让霖儿离开宫中半步。”晏浮生嘱咐道。
　　秦玟恭顺地答应，目送晏浮生驾青鸾远去。
　　至于林笑笑这边，她刚离开马尧镇不远，就被筑仙门的人追上了。
　　两名穿官服的男子从空中落下，拦住她去向，声音洪亮地问她：“刚才可是你用玉简联系了筑仙门？”
　　林笑笑骑在马上，灰头土脸地点头，赶忙说：“仙长！是我报的信！”
　　这两位仙长似乎一点也看不出林笑笑的狼狈，其中一位长的像钟馗的仙长一把夺过林笑笑手里的玉简，喝道：“你这玉简是哪里来的？”
　　他本来就长得凶，一开口还跟索魂一样，林笑笑都给整蒙了，慌忙解释道：“这是我爷爷的玉简，我爷爷是长离镇镇长。”
　　“你爷爷的玉简怎么在你手里？”
　　林笑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条理清晰地说：“我爷爷的玉简被人偷了，我去马尧镇找人报信，被一名女修追杀，我逃到马尧镇，被人救了，这才从女修身上找回了我爷爷的玉简……仙长，我家人们还在长离镇，他们可能随时都有性命危险，求求你们，先去长离镇救我的家人……”
　　两人仙长交换了眼神，显然对林笑笑的话很是怀疑，那“钟馗”说：“你在骗人，你既然被女修追杀，怎么可能一路逃到马尧镇？你说你被人所救，为何不见救你的人？我们一路过来，不见半个人影，你所说的女修和救你的人，都在哪里？”
　　林笑笑：“……”
　　另一仙长说：“你是不是在编造谎言，目的何为？！”
　　林笑笑抽了口气道：“马尧镇的情形你们看到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发誓！如果我的话有半句虚假，必遭天打雷劈！”
　　二人漠然，把林笑笑从马上拽下来，强行搜了她的身，找出了一堆沈女修的东西。
　　林笑笑有点被吓坏了，但她穿书之前好歹也是个学过普法的公民，再怎么着朝廷公务员也不该对老百姓这样一个态度吧？！她恼怒极了，那“钟馗”却逼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我说了无数遍了，是那追杀我的女修身上的！”林笑笑大声说，“长离镇马上就要变成下一个马尧镇了，而你们却对一个小孩审问不休！如果长离山矿场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你们俩都是要担当责任的！”
　　这话似乎有点效果，两名仙长都不再审问林笑笑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见“钟馗”一抬手，林笑笑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意识消失之前，她听到两仙长正在讨论：
　　“朝廷已经知道了消息，但是他们不打算救长离镇。”
　　“为什么？”
　　“长离镇没多少人，朝廷想放长线钓大鱼，等星月派的人起事，等他们背后的鱼啊虾啊都上钩，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两人叹了口气，感慨了一会，丢下林笑笑在冰天雪地里，接着打道回府了。
　　林笑笑万万也没想到，她辛辛苦苦找到了筑仙门的人，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
　　原来长离镇已经被朝廷抛弃了。帝王家的人，最是懂得取舍，有舍才能有得。
　　拿长离镇换一次歼灭叛贼的机会，怎么都不亏。呵。
　　林笑笑还想爬起来，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笑笑的身体完全冻僵，每一寸肢体都失去了知觉，就像被钟馗的钩子不断地往冰窟里拉，往死亡的方向一寸寸靠近。
　　濒死前，她又回想起了母亲最后对她的笑。
　　抱歉啊……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鸟鸣，霎那间击穿了冰封的灵魂，林笑笑猛然惊醒——
　　她的马还守在身边，寸步不离。
　　远处高空中，青色的巨鸟羽翼翩翩，载着一白衣仙人掠过天空。
　　这惊鸿一瞥，林笑笑认出来了那是女帝晏浮生的坐骑。


第5章 
　　青鸾掠过天际的时候，晏浮生发现了躺在冰天雪地里的林笑笑。起初晏浮生以为那是个死人，就跟马尧镇横尸遍野的情况一样，但她后来不经意的一瞥，发现林笑笑的眼神动了动，似乎还有气息。
　　青鸾盘旋落下，晏浮生踏雪上前，走到林笑笑跟前，蹲下身，伸出一只玉骨冰肌的手，掌心轻触林笑笑额头。
　　一股温热的灵力唤醒了林笑笑的知觉，她眼睛睁大，注视着面前的人儿，呼吸都停下来了，紧张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传闻中晏浮生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她最为天下人所不齿的便是残杀手足，逼死了她的亲生母亲。
　　从前看小说的时候，林笑笑最爱的就是这种疯批美人的角色，又飒又美，又能隐忍，智商还高，简直不要太带感！
　　现在穿书了，亲眼见到这样的疯批美人，林笑笑只觉得可怖，可怖的同时，脸颊逐渐发热，也不知道是晏浮生对她做了什么，还是因为……晏浮生实在太漂亮了。
　　晏浮生与她只隔了半米的距离，林笑笑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该死，她从来没有如此近在咫尺地见过这么漂亮的美人。
　　她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心潮澎湃间，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
　　晏浮生不愧是九州天下的女帝啊，那张脸就跟画成的一样，巴掌大小的脸蛋，五官精致，眉描的是意境悠远的远山黛，水杏眼冷若冰霜，眼尾勾了两道朱红色，唇如两瓣蔷薇，鼻型也极好看，肌肤没有一丝瑕疵，面上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痕迹，若非雪花落在她根根翘起的睫毛上，她垂眸定睛看来，林笑笑几乎以为她是玉雕的人。
　　林笑笑被这一个垂眸的冷眼看得心惊肉跳，她抽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慌张，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晏浮生穿一身月白的衣裳，腰间衬饰为浅金琉璃色，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漂亮的仙鹤，她弯腰下蹲时，裙摆拖在雪地上，褶子下面隐约露出浅金色鞋尖，她复又起身，举手投足间的风采看呆了林笑笑。
　　一时间林笑笑实在想不明白，像她这样神仙般的人儿为何还要亲自下到凡间？还亲自走在泥泞的雪地上？
　　“是你报的信？”晏浮生低眸看她。
　　她的声音和玉简里传出的一样，好听的出奇。林笑笑适才反应过来，先前与她通话的人竟是晏浮生？！
　　“是，是我，”林笑笑呆呆地看着她，说，“你是女帝吗？”
　　晏浮生道：“既知晓我身份，为何不跪拜？”
　　林笑笑咽了下口水，给晏浮生磕了个头，额头抬离地面，她挺直身板，脆脆地开口说：“凡人林笑笑拜见九州女帝君，感谢女帝救命之恩。”
　　晏浮生垂眸看着她，问道：“你姓林，可是长离山林长石之女？”
　　林笑笑又一次被震惊了，懵了片刻后，她润了润喉咙道：“林长石是我爷爷的名字，您……怎么会记得这样一位籍籍无名之辈？”
　　晏浮生道：“林长石是林飞卿的侄子，并非籍籍无名之辈。”
　　林笑笑只觉得“林飞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难道跟林鹤有关系？可是林笑笑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自己家跟林鹤有什么交集啊？她从来没听爷爷说起过。
　　晏浮生接着问她：“是你给筑仙门的人报信，说林鹤起兵造反？”
　　“应该是有人打着林鹤的名义，蓄谋造反，”林笑笑一脸严肃地举起手指，“我对天发誓，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晏浮生道：“我相信你不会对我撒谎。”
　　林笑笑怕遇到之前的事情，听女帝这么一说，转念想也对，正常人哪有胆量对女帝撒谎？怕是不要命了？
　　她将前事娓娓道来，说到“沈碧云”那件事的时候，她还仔细观摩着女帝的反应，生怕女帝急火攻心，气出什么问题。
　　但晏浮生并没有明面上的反应，只是眼神冷得像杀人的冰刀。
　　林笑笑又将筑仙门打她的事说了一遍，晏浮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最后才有些愠怒地说： “奸臣贼子罢了。”
　　林笑笑不敢搭话，晏浮生侧过身去，一字字地咬牙切齿地说：“沈碧云是沈家的孽种，若非……她拦着，我早就杀了她一万次了。”
　　“她？”林笑笑在心里想，一定是指林鹤了。
　　晏浮生道：“我随你去长离镇，救下你家人后，我去杀沈碧云，你带你家人离开这里，明白吗？”
　　林笑笑愣在原地，抬起脸呆呆地看着晏浮生，脑海里无数个念头在打转，但这一次她最大的感受就是：晏浮生，这位叱咤风云的千古一帝，怎么竟是一位这么温柔的人啊？
　　她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林笑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晏浮生居然一手揽过她，将她放在了青鸾背上。
　　传说中青鸾是一种极凶猛的神兽，正因如此，林笑笑坐上去之后，两腿分开放在鸟背两侧，身体紧紧绷着，一动都不敢动。
　　晏浮生坐在她身后，与她并无肢体接触。等青鸾扇动翅膀滕空而起，林笑笑害怕地伸手去抓鸟背，那一瞬间，她的双手就像是伸进了云朵里，柔软的羽毛令她惊讶极了。
　　等林笑笑睁开眼，云雾从身下掠过，长离山看起来近在眼前，苍茫天地间，长离镇隐约可见，林笑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飞天的感觉，心底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她居然坐在了女帝的坐骑上？！这也太震撼了！
　　母亲，父亲，爷爷，我回来了！我搬来了救兵！你们绝对想不到她是谁！
　　天已经黑了，林家灶房仍冒着炊烟，林二郎还在想办法与那伙人周旋，青鸾俯冲而下落在院子里，林笑笑从鸟背上跳下来，喊了一声：“爹！娘！”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林笑笑提着一颗心，往灶房那边跑，脚下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颗人头！是忠顺的脑袋！
　　林笑笑尖叫出声，踉跄着往屋里冲，撞到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上，周瘸子的声音冷笑着说：“终于回来了？”
　　林笑笑顺着灯光的方向看去，见到自己的家人们被逼到了灶房角落里，只有她爹在忙活着生火做饭。
　　沈女修离开时说了，若等她抓了林笑笑回来，林二郎的饭已经冷了，她便杀了林笑笑，若是饭菜还没好，她就杀林长石。
　　谁都没想到，沈女修去了那么久，林二郎只好把饭菜一遍遍地回锅重新加热，等着沈女修回来。
　　沈女修不会来，其他人也不敢动筷子。
　　眼下天都黑了，这伙人早就饿坏了，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跟沈女修发脾气，只是恼怒地说：“这么久才回来，兄弟们都急死了！”
　　灶房角落里，林母捂着脸哭泣，不敢相信笑笑回来了。这一个下午他们都在祈祷，希望笑笑逃的越远越好。随着时间的流逝，沈女修一直没能回来，他们都以为笑笑成功逃脱了。
　　林笑笑急坏了，回头朝晏浮生看了一眼，见她杀气腾腾，林笑笑顿时生出预感，她急忙喊道：“姨奶奶！快捂住孩子们的眼睛！”
　　众人心中一片茫然，等到屋中光影一闪，抱着小孩的赵氏反应过来，弯下身去，用身子护着她的孩子们，林长石则挡在她前面，林家人都团结地抱在一起。
　　刹那间，屋子里倒下了五六个人，刚才还拿刀指着林二郎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僵硬地倒在地上，血从他脖颈处流出来，很快流了一滩。再看其他几个修士，几乎都是一样的死法。
　　血腥味扑鼻，林二郎呆立在原地，停了手里的动作，怔怔地看着站在林笑笑身后的女人。
　　林长石也呆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他变成一个老头，但是对于九州女帝来说，丝毫改变不了她的容颜。
　　晏浮生还是一位公主时，林长石便朝拜过她，如今她执掌天下长达十九年之久，手上染了无数人的鲜血，但昔日的公主、如今的女帝依旧是这般美得令人窒息。
　　林笑笑个头只长到她胸前，看起来瘦瘦小小一只，浑然不知身后之人的尊贵，她踩过积血的地面，冲过去抱住母亲，眼泪不停地往母亲怀里蹭。
　　“娘，我回来了，我给筑仙门报了信，救我的人是……”林笑笑还没说完，林长石便拉着林家老小，“噗通”跪了下去——
　　林长石这一跪将额头贴到了地面上，气息都屏住了，只跪着等候差遣。他的家眷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做，就连三岁的孩子也不敢吭声，懵懂地跪在地上。
　　晏浮生杀了人，身上半点血迹都不沾。她杀人不计后果，也没想着留个活口下来审问，只图一时爽快。
　　林家的人跪成一片，晏浮生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看到林二郎刚盛出的热腾腾的饭菜，还看到他妻子揉完面粉之后满身的香，也就是说，他们林家平日里就过着这般富足、逍遥的生活？
　　他们子孙满堂、其乐融融的时候，她的林鹤又在哪里？
　　怎么偏生没有这般福气？
　　晏浮生冷眼看着长跪不起的林长石，道：“林家最大的罪过，就是你父亲当年不肯收留林飞卿。”
　　林长石抽了口冷气，闭目不言。
　　晏浮生的思绪沉陷在往日凤阳城的烟火里，她自言自语般说：“当年林飞卿怀了孩子无路可去，又怕那孩子身世曝光，只好投奔了沈家……”
　　“沈将军之妻和林飞卿是闺中姐妹，视林鹤如亲生。”
　　说到这，晏浮生顿住，微阖双眼。
　　时隔多年，她仍然无法平静地说出心上人的名字。
　　在这间挤满了活人和死人的房间里，所有人噤若寒蝉。
　　晏浮生轻轻地说：“可怜她赤诚之心，为沈家肝脑涂地，一世凄苦……”
　　“而你们却可以享受天伦……”
　　言至此，作为原着CP粉的林笑笑再次被震惊了。
　　也许这屋里其他人不明白晏浮生在说什么，但她彻底明白了！
　　林飞卿，原来就是林鹤的娘亲？！
　　晏浮生还说过，林长石与林飞卿是姑侄关系，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也就是说，林鹤和林长石原来是表兄妹？！
　　林鹤幼时孤苦，跟着母亲寄人篱下，是沈家收容了她们母女，因此沈家对林鹤有大恩，林鹤愿意一次次为沈家赴死。
　　林笑笑茅塞顿开，她明白了晏浮生救她时复杂的心情，也明白了为什么晏浮生愿意让她乘坐青鸾。
　　林鹤死后，她们是仅剩的林家后人了。
　　就像晏浮生下令诛杀天下穿绿衣的女子一样，她恨沈碧云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天下间跟沈碧云有相同喜好的女子都杀了！
　　林长石一家无功无过，只因为和林鹤沾了点血缘，所以晏浮生愿意出手相救。
　　当然，爱恨也只在一念之间。
　　听女帝提起往事，林长石不知该作何答复，他不敢看晏浮生，颤颤巍巍地说：“林家为朝廷戍守长离，十年如一日不敢懈怠，今蒙陛下救命之恩，林家上下无以为报，臣只求陛下能赐臣一死，放过臣的儿孙们。”
　　这话让晏浮生顿时火冒三丈，怒道：“我本来没打算杀你！你这老头好不领情，竟敢教我做事？！”
　　眼看着这滔天的怒火即将降下，林笑笑心中警铃作响，起身慌忙道：“陛下！我想起来，我知道沈碧云躲在哪！”
　　屋里又是一阵寂静。
　　晏浮生低眸看她，并不言语。
　　“在离荒，”林笑笑说，“千真万确，我知道线索！”
　　晏浮生唇角微微勾起，看着林笑笑那还没长成的青涩脸庞，只盯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她饶有趣味地说：“长离山以北就是离荒，沈碧云这些年为了躲避追杀，逃到离荒并不令我意外，但是那里幅员辽阔，寸草不生，也不是凡人能涉足的地方，你一个小孩，能知道什么线索。”
　　林笑笑润了润喉咙，忐忑道：“不瞒您说，我之前得到过沈碧云座下弟子的一本册子，里头记载了一些沈碧云的事……”
　　准确地说，是《碧云师尊与林鹤仙长婚后二三事》。
　　但林笑笑不敢说后面的，她根本不敢想象，晏浮生拿到那册子之后会气成什么样子。
　　眼下为了让自己家人全身而退，林笑笑只好这样做了。


第6章 
　　长离山终年覆雪，到了九月更成了一片苍茫世界。
　　山崖间积雪松动，一不小心踩空便有跌落悬崖的风险，若遇上雪崩时，巨大的山体像猛兽在咆哮，一丈丈的雪层、无数的滚石、断裂的山木滚滚而来，一旦被卷进去，肉.体凡胎必然是要殒命的。
　　通往八荒之一的离荒，就是从长离山翻越过去的。
　　连绵的山脉像一道地面上竖起的刀锋，将骇人的蛮荒之地与中原大陆分割开，那一座座雪白的山峰便是刀锋上锐利的刃，阻隔着妄图侵扰中原的野蛮人。
　　这里最高的山峰高九千米，空气极稀薄，连鸟类都绝了踪迹，更无野兽出没，寻常人也不会到访于此，是九州大陆的终点，也是被流放八荒的人终其一生妄图翻越的起点。
　　林鹤年轻时从不把这些山峰看在眼里，她是修炼的天才，也是御剑的好手，十六岁那年刚刚筑基，她便御剑飞上了长离山，她想看看一山之隔的离荒究竟是什么模样，几次险些跌落山崖，但都化险为夷，最终飞上了苕奇峰，往西北眺望，那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离荒。
　　她轻巧地越过了长离山，只匆匆看了眼那个世界的模样，便很快回到了山下。
　　沈碧云在山下长离镇上等了她许久，言词中颇有抱怨：“林姐姐，我刚才在山腰那里扭了脚，你也不等等我！”
　　林鹤蹲下身去，撩开沈碧云的青玉色裙摆，看到她左腿脚踝那里红了一道，便好好替她揉了揉。
　　“人太多了，你别，”沈碧云红着脸，“怪不好意思的……”
　　林鹤轻笑，“旁人只会以为我是你丫鬟，有什么不好意思？”
　　“爹爹若见着了，怪我欺负你，”沈碧云垂着脸嘟哝道，“你也真是的，飞那么快，我都看不见你了，万一掉下悬崖，我回去怎么跟爹爹交代？”
　　林鹤失笑，起身捏了下沉碧云的脸说：“你爹是赫赫有名的镇北大将军，你是金玉之躯将军之女，你若是扭了脚啊摔了屁股啊我才没法跟你爹交代呢，你作何要拿我跟你爹交代？”
　　彼时沈将军威名声震九州，沈碧云作为沈家唯一的嫡女，有家世有才貌，还是筑仙门选拔上去的弟子，师从九州第一剑修李儒玉，可谓是风光无限，追捧者无数。可即便如此，沈碧云也按得住性子，在府里谦逊温和，在门内不骄不躁，出门在外也谨言慎行，只是唯独在林鹤面前，才偶尔孩子气一些。
　　旁人的阿谀奉承沈碧云从来不当一回事，但林鹤跟她开两句玩笑，她就会立刻羞红了脸，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我才不会摔屁股，我也是筑基的人了，”沈碧云侧过脸去，“哼”道，“我刚才虽没你飞的快，但我可都飞到山腰了，若不是顾着找你，我兴许能飞到菩萨峰呢！”
　　林鹤清楚沈碧云的实力，不好揭穿她，只顾着笑，沈碧云有些羞恼，双手端在身后，学着一副大人的样子说：“笑什么笑，本来咱们今天也不是为了翻长离山而来的！长离山山高万丈，本就不是我等修为的弟子能轻易翻过去的，要知道这山崖下面摔死的都是些学会了御剑开始自满自得的那些人，当然了，你也不用太沮丧，等日后咱们结了金丹再来，到时候我们肯定能翻过去……”
　　“好。”林鹤紧步跟在沈碧云身后，没提起山上的风光，更不会说她已经见过了离荒。
　　其实当时就算提了也没什么的，可当时林鹤太在乎沈碧云，一心想要维护她天之骄女的形象。
　　两年之后，林鹤从筑基期接连突破，顺利地结了金丹，而沈碧云仍停留在筑基，仍是筑仙门弟子中的绞楚，是凤阳城的贵女，她和林鹤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面，却对林鹤结丹的事一无所知。
　　后来沈家落败，林鹤被囚禁宫中，等再见到沈碧云时，她们之间已经水火不容了。
　　往事如云烟一一掠过，这些年林鹤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于世间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可得知沈碧云在离荒起势，林鹤无法劝自己再置身事外了。
　　风雪吹得人根本无法站稳，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林鹤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抓住崖边的碎石，一点点地往上爬。不仅如此，她腰间还用麻绳系着，另一端拖了一个人——沈碧云的徒弟沈盈盈。
　　天色已经暗下去，风雪却没有半点消减的意思，沈盈盈跟在林鹤后面痛苦攀爬，累得叫苦不叠，好几次脚滑，都是被林鹤及时拉住才不至于摔落悬崖。
　　“我受不了了，我一点都爬不动了，”沈盈盈哑着嗓子，嚎叫着，“你想要我死就痛快点，别再这样折磨我了……等我死了，我师父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林鹤置若罔闻，偶尔才劝她一句：“你省点体力，否则见不到你师父。”
　　沈盈盈痛不欲生：“你解开我的灵穴！但凡我能运气，我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海拔已经到半山腰了，空气就像刺骨的针尖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引得肺部一阵剧痛。林鹤看沈盈盈确实无招架之力，想了想还是给她解开了穴位。
　　体内灵脉张开，沈盈盈大呼了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了不少，立刻就运起掌力朝林鹤劈过去——
　　林鹤接连闪避，孰料沈盈盈下一招用力过猛，脚下重心不稳，身体猛地朝悬崖边跌去！
　　这次林鹤反应没跟上，竟也被牵着的绳子一扯，往下跌了好长一段，才终于扒住了崖壁。
　　沈盈盈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了许久，等到身体在崖壁上挂住荡了一会，她才发现得救了。
　　前头摔的几次不过是没站稳，这次可实打实地往崖底坠了一段，离摔死也就一丁点距离！沈盈盈被拉上来之后，身体都瘫软了，自持有修为的她也不敢再放肆，只能老老实实跟在林鹤身后。
　　要怪只能怪她演技太差了，在山下的时候没能把林鹤糊弄过去。
　　长离山矿洞底下是有一条近路的，这次沈盈盈带着师兄弟几个就是从近路偷摸过来的。起初被抓时，沈盈盈想要找师兄弟几个求救，但奈何林鹤压根不去长离镇，沈盈盈只好骗林鹤说，矿洞底下有近道能直接通往离荒，路口就两个当地人把手着，很容易进去。
　　林鹤问她：“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沈盈盈真诚道：“加上我的几个师弟，一共也就六个人，我们是来打探情报的，根本没想着能成事，我这是第一次来中原九州，真的不骗你！”
　　林鹤冷斥：“到底来了多少人？”
　　沈盈盈眼里的神采黯淡下去，垂丧着头，默了片刻说：“好吧，其实一共就十个人，六个人在镇上等我，其余四个人在矿洞里，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要见我师父，最好从下面走……”
　　许多年前，沈碧云每回骗她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先装真诚，眼睛熠熠有光，再作可怜，垂着脸，看似十分为难，又看似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再告诉林鹤一个她早已编排好的谎言。
　　林鹤越发笃信了沈盈盈是沈碧云亲手调教的徒儿，她的一言一行里都是对沈碧云的崇拜，明明是个憨厚蠢笨的性格，却仍然拙劣地模仿着沈碧云的神态和举止。
　　林鹤看破却不说破，接着问她：“长离山矿洞里，约莫藏了一万人？”
　　沈盈盈：“…………”
　　她张大嘴巴，脸上几乎写着：“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会读心术？我到底是哪里有纰漏？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
　　林鹤：“。”


第7章 
　　死里逃生的经历令沈盈盈心有余悸，反而老实下来了。她紧紧跟在林鹤身后，半步都不敢落下，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被俘了这半天，沈盈盈愣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物。且看她人吧，衣着十分随意，起先在中衣外面只穿了件破破烂烂的黑袍子，待上山后又从灵囊里取了件毛茸茸的羊皮盖了下，长发披散着在发中用一根带子随便一系，样貌被黑银面具遮了一大半，剩下一半也看不出好坏，想必是个破了相的丑人。
　　她的剑一直挂在腰间，想必平时也是随身带的，并不像一般修士一样放在灵囊里。而她每次用灵囊都得损耗一颗灵石，看着真真是怪可笑的。
　　沈盈盈猜测，她定是个犯了事被废了修为流放八荒的修士，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马尧镇上？又为什么上赶子要去找她的师父？
　　沈盈盈乐观地想，她会不会是憎恨朝廷、想去投靠她师父？
　　可惜了，一个被废了修为的修士，在她师父眼里毫无用武之地，去找了也是白找。
　　风渐渐地弱了，视线变得清晰很多，路也没那么难走了，沈盈盈跟在后面，悄悄运气灵力，使自己身上暖和一些，内脏也渐渐地舒服起来。
　　该说不说，沈盈盈是打心眼地佩服面前这个人，那会儿坠崖的时候，她以为两人都死定了，没想到她能在下坠过程中抓住崖石，要知道她现在仅仅只是个凡人。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林鹤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凶狠地瞪回去，磨了磨牙，啐道：“你去找我师父，就不怕我师父剥了你的皮？！”
　　林鹤弯唇笑了笑，跟她说：“前面有个避风的地方，先休息再走。”
　　沈盈盈恼怒，可林鹤完全不理会她，顾自在一块山石旁边坐下来，腰间的剑横放在一旁。
　　“你说话啊，”沈盈盈跟着坐下来，和林鹤保持了一点距离，盯着她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去找我师父，又不肯从山底遂道过去，难不成你是去找我师父寻仇？可笑，你打得过她吗？！”
　　林鹤拿了点干馍在嘴里嚼，满不在乎地瞥了沈盈盈一眼，又不吭声。
　　沈盈盈撇了撇嘴，不痛快地说：“你这人真没意思，问你什么都不说，真当我对你很感兴趣一样！”
　　林鹤吃了点干巴巴的东西，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慢慢咽下去，这时才跟沈盈盈说话：“今天才爬了十分之二三的路程，后面的路更难走，你做好准备，省点力气，最好也吃点东西。”
　　沈盈盈瞥了一眼林鹤手里那半个馍，上面糊着一层发霉的颜色，咬断面像烂泥巴一样，一看就极难吃，她“呸”道：“这东西喂狗也没人吃！”
　　林鹤“哦”了声，将剩下的半个馍收起来，又摸出了一颗灵石挂坠挂在胸口，那颗灵石被某种手法激活了，像一块燃烧的炭石稳定地提供温热，如此稍可抵御风寒，她坐定了预备休息一个时辰。
　　沈盈盈坐了一会也开始冷了，她要运气打坐，让体内的灵力经过灵脉不断循环以维持体温，这对于刚刚筑基的她来说稍微有些困难，但权当是修炼好了！现如今她们都爬到了半山腰，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临时逃脱恐怕又要遇到不测，不如就跟这个凡人奉陪到底，看看她到底还有多少能耐！
　　大约过了一刻钟，沈盈盈冻得牙齿颤抖，脸颊发紫，意识模糊，连运气都变得极困难了。
　　她浑身发抖，闭着眼睛，颤声说：“师师师父……别别别……不要徒儿……”
　　身上忽然一阵暖意，沈盈盈意识回笼，猛地抽了一口气，低眸便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羊皮羔，好似晴天晒足了阳光的香气，令她心头一颤。
　　沈盈盈侧过脸看林鹤，眼眶里一阵热，嘴上却恨恨地说：“我要是死在这里，我就去做鬼修，日日夜夜去找你，让你一世不宁！”
　　林鹤淡淡说：“鬼修不是死了就能当的，得活着的时候修鬼道，你不行，你胆子太小了。”
　　沈盈盈瞪大一双葡萄般的黑玉眼睛，愣了片刻，轻轻地抽了口气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鹤说：“等见到你师父，你自然就知道了。”
　　“别卖关子嘛，”沈盈盈堆起笑容，炫耀般地说，“我是我师父的徒弟，你若是找我师父寻仇，没了我师父的帮助，你怎么可能成功？”
　　林鹤奇道：“你这是要背叛你师父？”
　　沈盈盈当然不会承认，但为了讨好对手，她只得点头，笑吟吟说：“我将你带到师父面前，你若不能成事，那也不能怪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也算不上是背叛，毕竟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林鹤并不把这句话放心上，反而盯着她看了看，问道：“你外貌不像北地人，更不像生在八荒的，你今年几岁？是何时被你师父收养的？”
　　“姑娘我刚刚十六，”沈盈盈歪着头看她，笑道，“只不过你这次终于猜错了，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我父母将我生在八荒便不管我，我师父收养我时我才这么大——”
　　她双手比划了一下，照着她比划出来的长度，应该是刚出生没几个月。
　　林鹤摇头，“你当时那么小，根本还没记事，当时是什么情形，只凭你师父说了算。”
　　“你在怀疑我师父人品？”沈盈盈嚯地站起来，恼道，“你知不知道，我师父乃是大将军沈煜锋！沈家当年何等的忠烈！沈家满门战死沙场才换得九州安宁，换得帝王家的信任！便是那盛极一时的林鹤，当年为了沈家的清白在天牢里捱了半年，最后不得已为了保全沈家后人才委身于女帝，你知不知道？！沈家的清白名声是用一代一代沈家烈士的鲜血换来的，我师父身为沈家后人，自然说一不二，你胆敢再说我师父半句坏话，我便是跳下这山崖也要和你拼了！”
　　林鹤怔了许久，看着这少女一桩桩提起过去的事，心里百感交集。
　　她一个生的那么晚的后辈，所知道的事情只能来自于她最信任的师父。想到沈碧云，林鹤心里又叹了口气，冷笑着道：“沈碧云既然在乎沈将军的名声，为何在离荒造势起兵？沈家满门忠烈，她为何要当这逆臣贼子？”
　　“那是因为晏浮生不配！”沈盈盈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
　　她双目赤红，面容扭曲，额上青筋暴露，胸腔剧烈地起伏，双手握着拳头，很恨地说：“晏浮生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抢来的帝位，真把自己当个东西，贱人！淫.妇！她该千刀万剐！”
　　话音刚落下，沈盈盈“啊”地惨叫一声，脖子上吃痛，被林鹤用剑鞘狠狠打了一下。
　　她抬手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蹬着林鹤，嘴角抽了抽，尖酸地说：“不会吧？这世上真有人向着晏浮生？”
　　林鹤眉头微微沉了下，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却好似暴露了什么，倒令她心里惶惶不安起来。
　　沈盈盈仍笑她：“你个窝囊东西，明明被废了修为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还向着凤阳城里的女帝吗？你难不成想着找我师父寻仇，帮凤阳城里那位建功立业？你简直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教我说，你就应该投向我师父，我师父乃沈家正统的贵女，经过这些年的蛰伏建设，势力已经不容小觑，而凤阳城里的那位日日奢靡颓废，残暴弑杀，早就丢了民心，势力也早不如当年，我告诉你，这天下到底是要归我们沈家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鹤身上一阵热一阵冷，竟不知作何感想。她方才打了沈盈盈一剑，冲动之后便冷静下来了，心绪也清明了许多。
　　晏浮生是死是活，与她并无关系。
　　旁人无论怎么诅咒晏浮生，骂她荡.妇.淫.妇，盼着她江山轰然倒塌，咒她千刀万剐，这一切都跟林鹤无关。
　　换句话说，林鹤早已将死了。
　　她只是阳间一阴魂，来了却一心结而已。
　　相反，她更想知道沈盈盈为何如此笃信沈碧云？沈碧云又为何要打着“林鹤”的旗号谋反？
　　沈家满门忠烈，沈碧云推自己上位定是得不到中原大族支持的，可林鹤的旗号又能怎样呢？她“死了”十四年，如今许多的年轻百姓根本不知道林鹤是谁，怎么可能会相应号召？
　　沈盈盈见林鹤被数落得还不了嘴，颇为自得地笑了笑，用手指指了指林鹤的额头，嗤道：“丑东西，好好用脑子想想该怎么选，得罪了我们沈家的人，你这辈子都生不如死。”
　　林鹤仍在想事，想起晏浮生的处境，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多虑了。
　　当年她杀母夺权时难道不比这次凶险？
　　瓜州兵变、凤阳城被围时难道不比这次凶险？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怎劳自己一介匹夫来替她操心？
　　沈盈盈又说了许多话，大抵是她师父如何慈爱关怀，如何有将门风范云云。
　　风雪消散，夜空湛蓝无比，少顷，月亮也升出来了。
　　沈盈盈盖着林鹤的羊皮毯子，靠在冰冷的山石上，竟安稳地睡了过去。
　　林鹤也浅浅地眯了片刻，梦里听闻一声熟悉又陌生的——
　　“林鹤？”
　　那声音是极好听的，婉转妩媚，仿佛有一双玉手搂着她，美人千依百顺地抱着她，温温柔柔地扯开她心口的伤。
　　一股极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她想抓住点什么，可两手空空，萦绕在身边的只是虚无缥缈的念想，那魂牵梦绕的声音仿佛从没出现过。
　　她回身去看，千山暮雪，只不见那人踪迹。
　　模糊间，林鹤仿佛看到她与那小孩一道说话——


第8章 
　　晏浮生的动作快得令林笑笑很害怕。
　　只一炷香的时间，晏浮生就带着那本《碧云仙尊与林鹤仙长婚后二三事》回到了长离镇，她将那册子扔到林笑笑面前，脸色阴沉至极，双目赤红，更不愿多看地上那东西一眼，仿佛是什么脏人眼睛的污秽物！
　　林笑笑赶忙跪下去，低着头说：“女帝君，我说的便是这肮脏东西，是从沈碧云的徒弟身上搜下来的，想着沈碧云痴恋林鹤仙长疯了吧！竟扯出这种荒唐东西！但上面写着沈碧云在离荒何时何地行了何时，必然是对照了沈碧云的真实生活胡诌的！”
　　晏浮生怒极了，但整个屋里只有林笑笑一个女娃娃，她再怎么恶毒也不至于对着一个丁点大的女娃娃发作！更何况她也是为人父母的，自家公主也正是这般年纪，她每每看到林笑笑都不由地想起自家的那位小可怜，于是晏浮生一再克制着，脸上却阴晴不定，让人提心吊胆、毛骨悚然。
　　林笑笑庆幸她做了个英明的决定——让父母亲人们都回房休息了，要不然依着这位女帝的性格，怕不是见过这本册子的人都要掉脑袋了！
　　她不敢想象瓜州那边发生了什么，眼下为了求生，她必须将毕生的本事都使出来！
　　晏浮生这些年日子过得难，脾气固然暴躁了些，但人设上是一位英明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女帝君，这样一位女帝虽然不说多么爱护子民吧，但至少不会滥杀无辜。毕竟他们平民百姓们都是王公贵族养的韭菜，聪明的掌权者明白如何让韭菜们生长更旺盛，而不是随意糟践韭菜。
　　只要他们林家人谨小慎微，别惹恼了晏浮生，肯定会有一条活路的。
　　林笑笑只要安抚住了女帝君，等明天一早让父母亲人离开长离镇便可。
　　她看女帝依然怒不可遏，捡着好听的话安抚道：“这东西是沈碧云下面的徒弟带着的，想必就是那女徒弟编排师父的，这东西她定是不敢拿到人前给人看的，而且像我这种平民百姓，只听闻女帝君您与林仙长情深义重，从不知道沈碧云跟林仙长有什么瓜葛，女帝您别气了。”
　　晏浮生只要一想到沈家的徒弟编排林鹤，沈家人如何肖想林鹤，她便恨不得将沈碧云碎尸万段！
　　这些年沈碧云躲在离荒，晏浮生又不是没去找过，只奈何离荒地域广阔，沈碧云像只老鼠一样地钻在地下不冒头，晏浮生也不可能挖空地下每一寸土将她找出来？
　　如今老鼠出洞了，是时候该弄死她了。
　　“你只管看，我不迁怒你，若是你真的帮我揪住了沈碧云，我必然重重赏你。”
　　晏浮生的声音极好听，让林笑笑心头酥酥麻麻的，人也飘飘然。她虽然长着小孩的外表，但内心有一颗腐女的灵魂，此时此刻甚至有点激动了。
　　她颤抖着手捡起地上那本邪门CP册子，缓缓地翻了几页，以她的阅读速度，看小说根本不在话下，只是对字体不熟悉，需要多多确认。
　　确认之后，林笑笑有些震惊。
　　晏浮生是极不愿意看那册子的，但凡看了一眼就会恶心，她忍着性子耐心等林笑笑翻看，见林笑笑抬起头她才问：“怎么样？”
　　林笑笑轻轻地抽了口气，眼睛空洞地看着晏浮生，问她：“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晏浮生道：“放肆！”
　　林笑笑全程跪着没站起来过，闻言又把腰弯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一副卑微可怜模样，哭腔说：“女帝饶命啊……”
　　晏浮生做足了心理准备，咬牙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笑笑抹了把眼泪，这眼泪根本不是装的，而是她看完书之后真的懵了，三观碎了。
　　“我先前只粗略扫了一眼，并未看书中内容，以为书中尽是杜撰，可刚才仔细看了大感不妙，”林笑笑咽了咽口水接着说，“这书里记载的详实，说的是林仙长十四年前并未死去，林仙长当年为了离开凤阳，便使了傀儡制造假死，假死之后她离开了九州，与沈碧云再度相逢，书中说她们不仅成了婚，还一同养育了一个孩子！”
　　晏浮生如遭五雷轰顶，怔怔地看着林笑笑，表情僵硬的像个精美的木偶。
　　林笑笑懊恼极了，又把书翻了翻说：“这书中细节逼真，连林仙长的生辰都记得清楚，又说她们……咳，什么青梅竹马苦尽甘来破镜重圆，还有，书中说林仙长是神龙血脉，是前朝遗孤，是一位万里挑一的女干离，还说她们共同孕育的女儿也是神龙血脉，女帝君，这这这是真的吗？！”
　　晏浮生眼神有些空洞，与林笑笑对视少息，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摇摇头，皱起一双好看的远山眉，复又露出笑容，用颤抖的的美丽音调说：“林鹤没死？”
　　林笑笑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晏浮生这般美，又这般令人心碎，心里简直肝肠寸断。
　　书中若是编排，怎么能连林鹤的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林鹤是前朝遗孤神龙血脉一事也清楚？
　　这根本不可能是沈家女徒弟能写出来的东西！
　　难道是沈碧云写的？
　　若是胡诌，目的是什么？
　　林笑笑脑筋一转，倒抽一口凉气——
　　起兵反晏！不是打着林鹤的旗号，也不是沈碧云的旗号，而是前朝的旗号！
　　前朝仅仅覆灭了四十年，对于绝大部分能活到两三百岁的修士而言，四十年的时间很短暂，而前朝的事迹仿佛就在昨日，历历在目！
　　晏浮生继承了她父亲的帝位，算是名正言顺，但先皇却是从姬氏一脉手中夺的权，而姬氏是九州天下近两千年来的正统帝君！
　　一般的朝代经历两三百年都算稳定长久的，中道崩殂的朝代在历史上实在太多了！而姬氏之所以能统治天下长达两千年，靠的便是神龙血脉！
　　更具体地说，姬氏的子女一出生就与普通人家的子女不同，姬氏的子女一出生就是奇才，是近神的存在。普通人家的子女出生后经过一段时间养育，再严格的筛选后才能挑选出适合修真的料子，苦苦修习十几年方能筑基，其中大部分都停在了筑基，只有凤毛麟角的才能突破境界，在十年二十年后结金丹，但换作是神龙血脉，他们出生后也不用苦练，就是吃饭喝水也能哐哐涨修为，二十岁前结金丹的姬氏帝君大有人在，只不过他们的结局大部分都是百年后飞升上界，无法继续在九州当帝君。
　　不仅如此，神龙血脉能延续近两千年的另一个原因是——姬家的子女，不论男女，皆可令女子怀孕。
　　若是某个帝君没能生下儿子，大可不必忧心国之根本，但册女帝君无妨。
　　如此强大的基因看似能够长盛不衰，但坏就坏在帝君家的宗室都沾了神龙血脉，由于支系过多且过于强盛，彼此之间争权夺势的事情屡见不鲜，百年前的一次大战便牵扯了近十七位姬家血脉，这些权势几乎全部覆灭，不断地内耗之后，神龙血脉越来越稀薄，姬家式微。
　　晏浮生的父君便是抓住了这个机遇，推翻了延续近两千年的姬氏王朝，建立了一个新的朝廷。
　　到林飞卿时，姬氏血脉几乎全部被铲除，晏氏已经安安稳稳地当了好些年的帝君。
　　林飞卿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她只不过是看上了宫中一个漂亮的小宫女，几个月之后稀里糊涂地发现有了身孕，从此人生天翻地覆。
　　姬氏王朝覆灭时，最小的那位公主伪装成宫女逃掉了追杀，可几年后她长大成人，耐不住性子亲近了旁的宫女，于是身世败露，累着那些有孕的宫女一并被处死。
　　当时没有人知道林飞卿的事，可未婚已孕的她在林家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处，绝望之下求得了沈将军之妻的庇护。
　　林飞卿在沈家偷偷生下林鹤，几个月后她带着林鹤远走江湖，孤儿寡母为生计奔波多年，直到林鹤五岁时林飞卿病逝，去世前写信将她再度托付给了沈家。
　　林鹤比沈碧云大了半岁，名义上当了沈碧云的贴身丫鬟，但实际上沈家一直当林鹤如亲生女儿般关照，从未让林鹤伺候过沈碧云半分，只是将她养在沈碧云房中，掩人耳目罢了。
　　林鹤从小随母亲为生计奔波，性情谦逊温润，待沈碧云如亲妹妹一般，处处关照着她爱护她，便是当年沈碧云资质考核，都是林鹤偷偷代她考过，后来沈碧云于修炼一事颇为艰辛，也是林鹤日夜陪她修习，助她增长修为，帮她博一个资质好修习刻苦的好名声。
　　从小寄人篱下，林鹤自是知道如何礼让，如何隐藏自己，如何谨小慎微，就像十六岁那年飞过长离山，她回来时也不曾告诉任何人。
　　这样的谨慎换得的结果便是——沈碧云与她朝夕相处十年，既不知林鹤的真实修为，也不知她是位女干离，更不知她的身世真相。
　　那时林鹤只有一个心愿，她想守着沈家一世平安，报以多年养育之恩。
　　林鹤千算万算，算不到后来晏浮生横空出现，更想不到晏浮生竟会将她囚禁宫中，逼迫林鹤予她身孕。
　　算下来，晏浮生于林鹤是蛮不讲理强取豪夺，是一开始就践踏她的人格尊严，即便后来她们关系缓和，林鹤对晏浮生也有过一段舍生忘死的日子，可总归是逼迫。
　　从一开始，晏浮生想要的只是林鹤的血脉！
　　她予林鹤温情，不过是循循善诱的计策，只不过温情于一世孤苦的林鹤而言，太过于甜蜜，令她迷失其中。等到时日长了，林鹤才逐渐清醒过来。
　　她在宫中多年，受过残酷的审讯和囚禁，也受过帝王的冷落，早就心如死灰。
　　沈家在她被囚的时候满门折损沙场，而林家虽是林鹤的血亲却与她毫无关联，外人只道林仙长飒爽豪迈御前功名赫赫，又蒙受圣恩，无人不敢恭敬与她。
　　可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晏浮生本质上是个冷漠无情的人，是以生下公主之后，她根本不让林鹤去见一面。
　　生孩子的又不是林鹤，见一面有何妨呢？
　　不过碍于她是个前朝的余孽，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林鹤又不是会哭会闹的人，或许求一求晏浮生，晏浮生会同意让她去看的。
　　但林鹤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句话。
　　天地辽阔，又不是非得留在宫中才能活下去？
　　当初回京，也只是遵循母亲的遗愿，报答沈将军一家而已。
　　林鹤一日日地筹划着，她是晏浮生晾在宫里的玩物，可有可无的存在，早就应该消失在世间了。
　　晏浮生薄情寡义，许是从未想过林鹤会舍得离开她。
　　那年凤阳城被围，林鹤孤身杀进敌军替晏浮生斩获敌方首领头颅时，那次在尽荒被困，林鹤割自己血肉喂她时，还有她们欢.爱时林鹤一遍遍亲昵地唤她，那些过往种种，难道不足以证明林鹤爱她？
　　最后见面的那次，也是因为林鹤起了妒心要杀晏浮生的帝后，晏浮生只想杀一杀林仙长的威风，可那日她不知发了什么疯，不仅顶撞她，就连小公主也骂，晏浮生一时狠心说要将她流放八荒，心里只想着林鹤能服个软。
　　后来便是林鹤的噩耗了。
　　晏浮生这些年来一遍遍地回想过往种种，她想过林鹤或许是故意为之——
　　平时她性情最好，那日为何突然发疯？
　　也许就是巴不得晏浮生将她流放。
　　林鹤根本不爱她。
　　她装的是温顺服帖的样子，可毕竟身上流着天底下最高贵的血脉，一身傲骨，不过是为沈家低头而已。
　　沈碧云是她青梅竹马，即便其中生过嫌隙，但无论如何也比晏浮生的强取豪夺卑劣行径要好啊。
　　林鹤假死离开晏浮生的掌控，又在八荒遇到了同样落魄的沈碧云。二人一番叙旧、冰释前嫌，结成夫妇……再续前缘？
　　为何想不通？
　　有何不合理？
　　沈碧云蛰伏这些年，若没有一些真本事，也不会平白无故要造反，她又不是蠢猪，难道就急着充当第一个起兵的炮灰？
　　长离山的风雪后半夜便消停了。
　　晏浮生在林家颓坐了一夜，林家的几个睡都不敢睡，更不敢惊扰帝王安稳。
　　幸好，离开凤阳时秦玟曾嘱咐过她霖儿。宫里有一应人在，霖儿应该不会有事。
　　瓜州已经反水了，长离山矿洞里不知藏了多少蛇蝎虫鼠，更别提另一面的离荒，沈碧云经营多年，设局引她前往，必然是做足了准备的。
　　前有狼后有虎，这个圈套远比秦玟当初提醒的要凶狠。
　　但是啊，只要林鹤在那边，她刀山火海也要去。


第9章 
　　第二日是个晴天，风停雪住，微弱的阳光穿破云层照射下来，给山下的小镇增添了几分生气。
　　林笑笑举家要逃难了，她和林父挨个去找村里留守的老人，劝说他们跟林家人一起搬走，好说歹说，仍有两户老人死活不肯离开。
　　谁也想不到，这种情况下，晏浮生居然亲自出面了。
　　这位传闻中苛待百姓的暴君，穿着打扮一丝不茍，容貌昳丽，宛如天神下凡一般，她竟然面无表情地低下头走进了七旬老太婆住的矮房子，将一众林家人惊得下巴砸地上，眼睛瞪得极大，大气不敢喘，动都不敢动，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晏浮生看了眼老人家徒四壁的环境，又侧目看了林二郎一眼，吓得林二郎一个哆嗦直接跪了下去，晏浮生给了只字不识的老太婆一份文书，宣布道：“你随林家人迁往肃州，这是你的通关文牒，朝廷给你背书，不可违背。”
　　老太婆站在原地傻了眼，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听其口吻，似乎很有来头，这时候林笑笑跟她说：“婆婆，这位是凤阳城的女帝。”
　　老太婆当即要下跪，被林笑笑搀扶着，而晏浮生兴趣寥寥，转身就走了。
　　如此一来，搬迁一事便能顺利进行下去了。
　　事实上晏浮生并非什么仁爱的君主，只是她想到——如果林鹤在这里，她一定会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帖，让当地百姓不受到伤害，不会让任何一个老人留在这里受战火牵连。
　　接下来，她先去长离山矿洞，只身一人闯进去，提剑大杀四方。
　　她本可以直接飞越长离山的，但如果她径直去了离荒，沈碧云必然会想法设法缠住她，到时候长离山矿洞里藏的蛇鼠之辈倾巢而出，对于瓜州、肃州等地必是一片浩劫。
　　肃州还算稳定，而瓜州筑仙门的几个昨天刚刚被晏浮生杀了，底下的人一片混乱，正值晏浮生不在凤阳，内忧外患之时，怕是容易生变。
　　眼下，她能多杀一人，姓沈的贱人便少了一人可用。
　　杀她一万人、两万人……十万人最好！
　　这些年积攒的郁气、苦闷、寂寥、悔恨，在晏浮生的剑下化作无数道剑气，剑气忽而短促呈弯月状，火树银花一般朝乌泱泱的人堆里袭去，忽而如闪电般迅猛，殃及一大片人，一时间矿洞里仿佛下了漫天的血雨，绵长滑腻，似乎永不停歇。
　　只这滔天的杀气，就把长离山矿洞里的人吓了一大跳，仿佛晏浮生并非只身一人杀进来的，而是背后有千军万马，气势恢弘磅礴。
　　狂魔血舞中，偶尔才能瞥得见晏浮生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仿佛深渊里永不见光日的魔兽，只看了一眼便让人触目惊心。
　　长离山矿洞里埋伏的这些人本就是此次兵变的先锋精锐，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还未起事，就有人杀进来了？！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有修为的，实力最强的几个修为甚至在金丹以上，即便如此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开始他们只顾着逃窜，慌乱之中折损了不少手下，但很快他们就利用地形优势而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之后才发现——对手竟然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竟敢只身闯埋伏了一万人的矿洞？！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最荒谬的事！
　　发觉这一点之后，领头的几个信心提振了不少，吼着嗓子指挥道：“都给我听着！他们就来了一个人！都给我保持阵型！！！给我杀！杀啊！！！”
　　“一起上！分散她的注意力！若能伤她皮毛，赏上等灵石一石！”
　　“都给我上！给我上！！！”
　　“给我杀！！！杀啊！！！”
　　“杀了她！重重有赏！！！”
　　一呼百应，呐喊声震破山洞，成百上千的喽喽们涌上去，拿着砍刀、长枪朝敌人的身影刺去，他们前赴后继，踩着尸山血海往前冲，浩大的声势立刻盖过了被屠戮的恐惧，一时间矿洞里成了烈狱修罗场。
　　*
　　仕女峰是长离山巍峨群峰中的一座，山形如一位美丽仕女低头娇羞，山肩圆润，山石多为大块裸露巨石，相比于其他山峰，仕女峰更偏远，但山路更好走，更容易翻越。
　　休整了几个时辰后，林鹤带着沈盈盈继续翻山，一路上沈盈盈抱怨颇多，几次想要挣脱林鹤的制伏都没能成功。
　　林鹤话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听沈盈盈唠叨——
　　“我七岁就会杀人了，”沈盈盈颇为自得地告诉林鹤，“在我们那，七岁杀人并不算早，但是我师父还是狠狠地夸了我，她知道我天资并不算高，可这并不妨碍她疼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鹤看她一眼说：“为何？”
　　“当年我师父入筑仙门的时候，也不是天资最高的，但那时候她是最骄傲的，她家世好，容貌出众，在所有筑仙门弟子之中，她是最光彩夺目的，也是最受追捧的。”
　　“后来沈家糟了难，我师父的同门之中，愿意对她伸出援手的不在少数，可如果她当初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哪能求来她那么多人帮她？”
　　“师父跟我说，女子的资质并不是最重要的，就算你资质好，可万一你是个奴籍，是个罪人之子，你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何况女子若是资质太超前，在别人看来就跟怪胎一样，万一长相丑陋，这一辈子更是毁了。”
　　“我师父之所以宠爱我，是想告诉我，女孩子只要拥有无双的美貌，以及优秀的家世，资质方面只要还过得去，就足够了。”
　　这种普世的中庸道理，在林鹤看来一点都不稀奇。回想当初年少时，林鹤每每拉着沈碧云早起修炼，沈碧云何尝不是抱怨颇多，怕累怕辛苦，只做做样子，勉强在父母面前表现出一副上进的样子。
　　沈家乃是将门之家，披肝沥胆，满门忠烈，唯独沈碧云最不像沈家的孩子，想到这里，林鹤眉头紧锁。
　　翻越仕女峰，离荒的景色尽收于眼底。
　　即便是常年生活在离荒的沈盈盈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平原，看着那贫瘠的、连草木都很难生长的土地，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凉，她心中触动，举起三根手指，咬牙切齿道：“我沈盈盈在此对天发誓，一定要为我师父夺回九州的土地，让晏浮生死无葬身之地！”
　　林鹤轻飘飘地说：“你做不到的。”
　　沈盈盈狠狠瞪她一眼，林鹤继续往前走，系在腰间的绳索牵着沈盈盈一个踉跄，她骂骂咧咧地跟上去。
　　累到极点，沈盈盈又问林鹤要她之前吃的馍，狼吞虎咽地吃，学着林鹤抓地上的雪吃。
　　三天两夜下来，终于翻过长离山，到了离荒。
　　沈盈盈给林鹤指路，林鹤并不轻信，她绕开可能遇到星月派弟子的地方，晚上赶路，白天找个隐秘的地方休息。
　　一路往北走，到第三天，路上多了些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蓬头垢面，无精打采，埋着头一步步往前走，也不言语，也不关心左右。
　　流落到这个地方的人，有些是犯了事被朝廷流放过去的，也有一些出生在这里的孤儿，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一辈子流亡，能在这寸土不生的地方讨一口饭吃活下去，他们的日子便知足了。
　　沈盈盈看林鹤并不开口说话，便自以为是地介绍道：“瞧见没有？这些人都是去龙城的。”
　　龙城？
　　林鹤奇怪地看着沈盈盈，心里想的是，沈碧云在离荒建城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取个名字叫“龙城”？
　　对标凤阳城吗？那么“龙”指的是谁呢？
　　“瞧你肯定不知道，”沈盈盈道，“算一算日子，马上就是十五了，又到了龙城发放辟谷丹的日子，这些都是去领辟谷丹的。”
　　即便是没有修为的平民百姓，服用一颗辟谷丹之后，可保一旬不用进食。可想而知，这辟谷丹对于离荒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药丸。
　　林鹤“哦”了一声，表情不咸不淡。
　　沈盈盈挑着眉，自得地说：“我师父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如果没有我师父，这些人都已经饿死了，你再看看凤阳城那个贱人，她根本不配坐拥这天下九州！”
　　林鹤不吭声，她带着沈盈盈混到了人群里面，再往后走，队伍越来越庞大，人群才稍微有了点生气，也有人开口说话。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盯着林鹤看，似乎是觉得她比较好说话，怯怯地开口问她：“你们上次去领过辟谷丹了吗？”
　　林鹤嘴唇动了下，说：“没有。”
　　那小孩低下头去，拧着眉说：“我也没有……”
　　周遭的人听到这两句简短的对话，好像都静了一静，有人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林鹤和那小孩，也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气氛怪异极了，沈盈盈也察觉到了异样，愤怒地瞪了一眼看她的人，怒道：“没有领就去领！别扭给谁看呢？！”
　　小孩穿着破烂，脚下连双鞋都没有，他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望着沈盈盈，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怯生生地说：“我叔叔说……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别去领辟谷丹……”
　　周遭的人纷纷叹气，有人说：“我上个月服用了沈仙尊发放的丹药，这些天一直没睡着觉，浑身感觉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你别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另一个人道，“我就吃了一次，这些天老感觉不顺畅，就感觉……就感觉……”
　　“感觉……想砍人是不是？”
　　众人眼神交汇，俱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沈盈盈听了这番话暴怒不止，当即骂道：“没有人求你们去领，你们想死就自己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这年头真是越发好笑了，给你们发辟谷丹你们当是害了你们！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们把沈仙尊当什么人了？！给你们发辟谷丹还不如发给耗子，至少耗子不会忘恩负义！”
　　沈盈盈骂了一路，大伙都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都远远地避着她。尽管心里有少许怀疑，但是为了活命，他们不得不奔赴龙城，去领救命的辟谷丹。
　　没有人再说辟谷丹的事了，这些四面八方来的人开始互相交流讯息，林鹤从中听到了两件事——
　　第一，统治了中原九州长达十九年的女帝晏浮生，终于病倒了。眼下朝廷群龙无首，势力微弱。
　　第二，瓜州已经沦陷，驻守的大将军司马秀被杀，他的手下拥立徐翦为将，和朝廷彻底割裂，自封为王。
　　徐翦便是十六年前瓜州叛军首领徐蓬莱的儿子，当年林鹤孤身入叛军营中斩下徐蓬莱的首级，而如今沈碧云伙同了徐翦，又要造晏氏王朝的反。
　　局势一片混乱，晏浮生的江山摇摇欲坠。对于生活在离荒的难民们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兴许江山易主，他们这些又有机会回到中原重见天日呢？
　　林鹤一路上话越来越少，反倒是沈盈盈的心情一路高歌猛进，抵达龙城之前，她还兴高采烈地跟林鹤说：“我带你去见我师父，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归降，我师父一定会器重你，到时候你立下战功，入主凤阳城，这下就真的能从泥潭里翻身了！”
　　龙城是沈碧云这两年兴建的，她已经受够了窝在地下躲躲藏藏的日子，趁着晏浮生势力不如从前，她便在此地大兴土木，为她和徐翦一伙人造势，其实早在三年前，徐翦就已经有了“离荒之王”的称号，据说归附他的百姓将近十万。
　　到了初一发放辟谷丹的日子，龙城人山人海，里里外外都堵的水泄不通，沈盈盈受不了挤在难民堆里，她拉着林鹤去找星月派的弟子，等一会儿回头一看，发现她拉的人并非林鹤，而是一个脏兮兮的难民，再去找林鹤时，已经找不到踪影了。
　　沈盈盈只好自个回去，她迫不及待想见师父，告诉沈师尊她这些日子遭的什么罪，可等她入了宫殿，发现这里的氛围有些异常。
　　她一路上见到的星月派弟子们，要么是行色匆匆，要么慌慌张张，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沈盈盈拉着一个年轻的弟子打听消息。
　　“沈师姐？”男弟子认出了沈盈盈后，大吃一惊，“你还活着？！”
　　“废话！姑奶奶当然活着！”沈盈盈吞了下口水，她很清楚自己这一路能活下来是为什么，语气虚了半分，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慌什么？！”
　　男弟子哆嗦了一下，用力晃头，晃得脸上的肉都在发抖，他忙说：“沈仙尊就在里头，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死了很多人，非常非常多的人……”
　　说完这个，他匆匆忙忙跑了，倒是他眼神里的恐惧映在沈盈盈眼里，令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推开一扇重重的石门，里头传出了沈碧云的声音，她似乎是沉不住气了，疾言厉色地骂——
　　“只来了一个人，杀了七天七夜，你们竟然都拦不住？！”


第10章 
　　林鹤和流民们混在一起，在龙城门口排队领辟谷丹。这会儿功夫，城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发放辟谷丹的弟子也不见了，撂下若干百姓在城中苦等。
　　寒风瑟瑟，有些人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还有一些光着脚，冻得皮肤青紫，眼神麻木。
　　眼下如此情形，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瑟缩在寒风里继续等待。
　　林鹤又看到了之前问她话的小孩，他头上裹着一块麻布，看不出来是男是女，唯独一双眼睛星亮，怯怯地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他发现林鹤在看他，立刻报以灿烂的笑容，跌跌撞撞走过来，想跟林鹤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张不开嘴，只傻傻地立在林鹤旁边。
　　林鹤问他：“你一个人？”
　　小孩懵懂地点头。
　　林鹤道：“你叔叔呢？”林鹤记得他说过他有叔叔，这在离荒其实很少见。
　　听林鹤问起来，小孩咽了咽口水，谨慎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凑到林鹤跟前，悄悄说道：“我叔叔砍死了我叔母，那之后，他就不见了。”
　　林鹤心中触动，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问他：“是因为辟谷丹的事？”
　　小孩眼睫毛很长，点头的同时也用力闭上眼，那一排睫毛覆下来，很是好看。
　　流民之中大部分都是成年人，男男女女三两作伴，很少有未成年的孩子。如果他们之中有人生了小孩，第一选择是将孩子抚养至四五岁的年纪，然后送给星月派，以此换一些生存的物资，第二选择则是直接扔掉，毕竟在这样一个地方养大孩子实在太艰难了。
　　能有叔父抚养到这个岁数的孩子，他的家人们一定都是极好的人。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夫妻相残相杀？
　　对于沈碧云发放辟谷丹一事，林鹤心里大概有了猜想，只等拿到丹药之后再查证。
　　她给小孩分了半块馍，嘱咐说：“等拿到辟谷丹，你先别急着吃，恐怕那丹药里掺了损人阳寿的东西，你拿了丹药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小孩并不急着接过她的馍，他咽了咽口水，着急问道：“你要去哪？”
　　林鹤轻轻一笑，那小孩抓着林鹤的衣摆，有些急切地说：“其实我来龙城，不是为了领辟谷丹，我想找人。”
　　林鹤耐着性子道：“你想找你叔叔？”
　　“我叔叔应该已经死了，”小孩沉着脸，认真道，“他服用了三次辟谷丹，毒性太强，会暴毙的。”
　　看他冷冷静静地说出这番话，林鹤心中暗惊，意识到这小孩有些非同小可了，他刚才的胆怯难道都是装模作样？且见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字字清晰地说：“你如果去了宫殿里，见到了‘公主’，求你帮我转达一句话，就说狸奴来找她了。”
　　林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念电转，脑海里一时间产生了很多想法，却只问了一句最无关紧要的，她问：“你叫狸奴？”
　　“你只管这样说，”狸奴抿了抿嘴，鼓起勇气，踮起脚、压低了声音跟林鹤说：“我能用十颗辟谷丹跟你交换。”
　　林鹤失笑，这些日子她已经从不同的地方听到各种流言了，其中广为传播的一个版本是说——
　　沈碧云和林鹤成了亲，并且在龙城养育了一位公主。
　　林鹤的的确确曾有过一个孩子，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孩儿，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滋味。
　　这些年她去了八荒各地，但唯独没有和沈碧云扯上任何联系，如果早些时候知道沈碧云在离荒兴风作浪，她或许早就提着刀过来了。
　　林鹤迟疑地看着狸奴，猜想他可能知道关于‘公主’的更多事情，试探着道：“‘公主’真是林鹤的孩儿？”
　　“那要看谁是林鹤了，”狸奴嘴角露出一丝讽刺，“‘公主’的确是‘林鹤’的孩子，但林鹤究竟是不是林鹤，就有的商榷了。”
　　“你知道的很多，”林鹤说，“以后嘴巴还是要管严一些，有可能一两句话就会要了你的性命。”
　　狸奴冷笑，林鹤将馍递给他，他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林鹤循着沈盈盈的气息潜入龙城宫殿，夺了一身星月派弟子的衣裳换上，在宫里四处寻找，到一处大殿前时，林鹤听到了这辈子再熟悉不过的那声音——
　　沈碧云穿一身玄黄色盘龙纹织锦长袍，里衣是一套深色中衣，她乌黑的长发全部挽起，高高的发髻上插满了珠钗和宝石，丹凤眼浓妆涂抹，眉心有一点朱砂，美艳动人，然而眼神里却竟是扭曲的怒火，她站在大殿上，怒目看着跪倒一片弟子，厉色道：“一群废物！我养你们这些年，怎么就养了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沈盈盈也跪在阶前，和那群废物弟子们一样，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鹤远远地看着，因身上早就被废弃了修为，灵脉尽损，便不会被人轻易察觉出来。
　　她摸了摸腰间悬着的剑，过往的事情一一在脑海里浮现，便是胸中有惊涛骇浪，她此时也波澜不惊。她掂量着自己现在仅剩的实力，再看看沈碧云如今的修为，过了许久，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转身走了。
　　如果她现在失手，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鹤出了宫殿，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来，脑海里思绪万千，心情始终不得宁静。
　　她今日终于见到了沈碧云，可是有什么用呢？
　　她杀不了沈碧云，就无法为沈家除去这一孽障，无法让沈将军夫妇在地下安心，沈家历代忠心耿耿，沈家数百年的心血和名声，全都毁在了沈碧云一个人的手里。
　　林鹤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像沈家遭难的那一年，她的无能为力一样。
　　沈碧云现在已经是大乘期了，即便晏浮生在这里，也很难与她分个高低。
　　林鹤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想着晏浮生天潢贵胄，此时应该在凤阳城里运筹帷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
　　传言说晏浮生病倒了，林鹤其实不以为意，她清楚晏浮生的计谋，放出病倒的消息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好将他们一网打尽罢了。
　　即便她真是病倒了，又与林鹤有何干系？
　　这么多年过去，林鹤心里只剩下一件事，一件未了的心愿——那便是亲手杀了沈碧云。如今林鹤翻山越岭而来，看着离沈碧云近在咫尺，可她眼下的修为和沈碧云相比，中间隔了万丈深渊。
　　她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
　　龙城一事未平，又起一事，恐慌的情绪从沈碧云的宫殿里蔓延出去，消息很快传到了那些前来领辟谷丹的难民耳中——
　　说是星月派的弟子们传出的消息，朝廷筑仙门的人带着千军万马杀过来了！就在龙城南面的五子崖，那里此刻正杀得火光冲天，呐喊声都快传到了龙城？！
　　五子崖是龙城距离长离山矿洞最近的一条道，这些年沈碧云精心经营，在那里设下重重机关陷阱，又有天险地势可以倚仗，进可攻退可守，这样一块地方，竟然被朝廷筑仙门打进来了？！
　　这里可是八荒之一的离荒啊？！朝廷的手伸得再长，也不应该管到这里来吧？！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消息传开，一时间龙城人人自危，除了星月派的弟子和一些杂役奴隶，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为了辟谷丹而来的，谁都不想掺和进这场战乱中。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这时候想要抽开身，已经办不到了。
　　午时三刻，沈碧云下令关闭城门，即刻起，城里任何一只人、任何一只苍蝇都不准离开龙城。
　　她已经将舞台搭建好了，接下来就是要拉着所有人共沉沦。
　　星月宫殿前，四方来的难民们惶恐不安，吵嚷着要打开城门，放他们回去，星月派的弟子们则极力安抚，劝说他们安静下来。
　　直到沈碧云出现，人群才逐渐安静，他们彼此推搡着、眼巴巴地仰着脸看向城楼上那位衣着华丽的仙尊。
　　沈碧云换了一身红衣，凤披霞冠，竟然是作新婚婚服打扮，只这一身行头，就让所有人大为费解。
　　她睥睨众生，朱唇轻启，柔声说道：“诸位来客，今日其实是本尊大喜的日子。”
　　一众哗然，兵临城下了你还大喜？！快放我们各回各家好吧！
　　可随着沈碧云话音落下，城楼上方落下了大红绸缎结的牵红，四方角落里挂起了红灯笼，眨眼间星月派的弟子们便将龙城彻头彻尾换了一副模样，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众生嗔怒笑骂，在沈碧云眼里只是一副滑稽的景象。沈碧云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目光里闪过一丝嘲讽，唇角勾起，稍稍摆手，吩咐道：“给诸位来客们准备体面的衣裳。”
　　于是星月派的弟子们拿出一车车的冬衣分发给这些衣衫褴褛的难民们。
　　沈碧云又道：“给来客们准备见面礼。”
　　于是一车车的辟谷丹被推出来，引起难民们一阵抢夺。
　　沈碧云举起酒杯，与众人说：“本尊与林仙长伉俪多年，未曾宴请四方，今于龙城设宴款待四方来宾，是以宣告天下，望诸位日后替本尊将此消息传达四海八荒，日后不论是凤阳城中，还是这龙城里，人们谈论起林仙长，都会想起来她与本尊夫妻情深，不容有第三人插入。”
　　话毕，满城欢呼。人们得了新制的冬衣，拿了足量的辟谷丹，一时间都把筑仙门攻打到了五子崖的消息抛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此刻他们都被这满城的喜庆感染了，欢呼着拥戴着沈仙尊，同时也欢呼着林仙长的尊号。
　　林鹤费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荒诞的景象，再看那城楼上早已迷失本心沈碧云，那个她幼时最在意的人，她最熟悉的人，有一瞬间林鹤怀疑自己活在梦里。
　　伉俪多年？！
　　夫妻情深？！
　　这中间隔了多少血海深仇？！沈碧云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林鹤早就已经恨她恨之入骨了，恨她不成器，恨她自甘堕落，恨她背叛沈家，恨她害死了沈将军夫妇二人！
　　沈碧云喜欢过自己吗？
　　没有。
　　沈碧云自始至终只爱她自己，极度地自私自利，根本不配为沈家的后人。
　　林鹤忍不了了，她十分清楚沈碧云这一场作秀的目的——想要让凤阳城里那个人气急败坏，是吗？
　　她……会生气吗？
　　羞辱林鹤，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摘下兜帽，露出戴着面具的脸，微微眯着眼，逆着光往城楼上去看，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城楼上方，有人扶着另一位新人款款出来，盖着红盖头，看身形的确和林鹤差不多。
　　看这架势，接下来应该是要拜天地了。


第11章 
　　一拜天地。沈碧云站在城楼上，遥望远处的五子崖，目露担忧。
　　二拜高堂。高堂满座皆是陌生的来客，是流放的苦旅，嬉笑怒骂，荒唐滑稽。
　　夫妻交拜。一个是盛世容颜，一个是天人之姿。这一幕只应该存在于她的幻想中，是沈碧云的幻想，是晏浮生的幻想，亦是林鹤的幻想。
　　故人已去，沈碧云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眼前的林鹤是假的，哪怕容貌和当年的林鹤再相似，哪怕举止已经被她调.教地和林鹤当年如出一辙，可沈碧云心里清楚，假的就是假的，即便骗过了天下人，在沈碧云的心里，她打心眼地瞧不起这假货！
　　为了这一场戏，她已经谋划了整整十五年。
　　今时今日、此时此地，她请君入瓮，势必要让晏浮生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即便林鹤还活着，她也不会理解自己。
　　当初沈家被抄，沈家家眷尽数下狱，沈碧云也曾有过一段刚烈不屈的日子，那一年沈碧云十六岁，是凤阳城里人人为之折腰的高门贵女，可一朝成为阶下囚，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她仍然记得监狱里头，狱守们一节节鞭子挥下来，那皮开肉绽的滋味，仍记得那些个面目狰狞的面孔，在她耳边大吼大叫，捏开她的嘴巴往她嘴里塞耗子；还有狱卒在她面前露出□□，威胁着要毁她清白……他们一日日地只重复一句话：
　　“说！沈将军到底有没有谋反！！！”
　　“说！沈将军到底有没有谋反！！！”
　　“说！沈将军到底有没有谋反！！！”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日复一日，沈碧云被折磨到发疯，可只要想起来父母家族的教诲，想起她将门之女应有的风范，沈碧云始终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不说。
　　那是晏浮生刚刚登基的第二年，太后权倾朝野，势要灭了沈家满门。可怜她父亲沈将军在外出征且战况未知，朝堂上便有人一口咬定了沈家谋反，抄了沈家满门。
　　沈家的人尽数下狱，就连林鹤也遭到了严刑逼供，在那最最阴暗的日子里，沈碧云根本见不到任何希望，她不知道其他人招没招，万一她没招，林鹤却招了呢？
　　狱卒拿着烧红的铁钳，作势要往她脸上烙一个印子出来的，沈碧云就差什么都招了。
　　她宁可死，也不愿意毁了这张脸。
　　好在铁钳最终没有烙下来，到第五天，沈碧云以为自己熬不住了，让她招什么都可以的时候，谢天谢地——狱卒突然将她放了。
　　她被扔在了凤阳城郊外一片竹林里，日光透过竹叶照下来，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影子，她呼吸着竹林里鲜甜的空气，浑身发抖，痛哭流涕。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是林鹤为她求情，晏浮生才私自将她放了。
　　那一年晏浮生仍不得权，仰人鼻息，茍且存活，但是为了得到林鹤，她做出了大胆的决定——违背张太后的意愿，私自将沈家的人都放了。
　　此后半年，听人说林鹤寸步不曾离开晏浮生的寝宫，日夜守在她的床帐里，等着帝王的宠幸。想来，那应该是一段极屈辱的日子。
　　明明林鹤喜欢的人是她沈碧云。
　　也就是从竹林那一天开始，沈碧云突然间性情大变，大彻大悟了。她想活下去，想要好好地为自己而活，她受不了沈家将门的牵累，受不了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她在监狱里受尽了折磨，差一点清白被毁，差一点容貌被毁，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沈碧云内心几近崩溃。
　　她晚上做梦都是狱卒的鞭子挥打在她身上，一遍遍地问她：“说！沈将军到底有没有谋反！！！”
　　“说！沈将军到底有没有谋反！！！”
　　“说！沈将军到底有没有谋反！！！”
　　午夜惊醒，沈碧云身边空无一人，沈家遭难，她父母生死未卜，林鹤也已经被人夺走，从今而后她只有她自己了。
　　沈碧云开始四处求人，拉帮结派，听说沈将军在边关生死不明，她便去告发那些曾和父亲有来往的官员，拖着他们一并下水，这倒是遂了张太后的愿，在朝堂上大开杀戒。
　　沈碧云好歹是告发有功，将功赎罪，投靠了张太后的势力，暂时保住了危在旦夕的小命。
　　林鹤不理解她，听说她告发了柳家、归家害得这些人满门抄斩，便要提着刀取她性命，可是林鹤在晏浮生的罗帐黯然销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沈碧云今后到底该靠什么活下去？！
　　沈家被抄的时候，沈碧云尚且只有筑基的修为，她却听说林鹤早早地结了金丹，只是一直瞒着她罢了。
　　这些年沈家从来没有亏待过林鹤，可大难临头了，林鹤至少还有帝王恩宠可以傍身，而她只能自谋出路。
　　她林鹤到底算什么东西？！一个贱人生的杂种！不男不女的东西！林鹤为晏浮生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时沈碧云在遭受什么样的苦楚？
　　明明从一开始，林鹤就答应了要照顾她一世无忧。
　　沈碧云年少时修炼并不刻苦，林鹤常常敦促她，对此她总是满不在乎，嘴里说着：“我有你们就足够了，沈家日后总不能仰仗我一个吧？”
　　那时候林鹤双臂交握，像个老妈子一样愁容满面道：“不仰仗你仰仗谁？难道我还能一直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可以？”沈碧云拉着林鹤的手嘟嘟囔囔，“若日后我嫁人了，你也跟过去就好啦！”
　　林鹤名义上是沈碧云的贴身丫鬟，若沈碧云执意要带林鹤陪嫁，也是符合常理的。
　　如果不是晏浮生横空出现，林鹤本应该只属于她沈碧云一个人。
　　不论她爱不爱林鹤，林鹤都应该是她的。
　　这是他们林家欠沈家的，然而林鹤还是报答错了人，她赤诚之心都奉给了晏浮生，这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笑话！
　　沈家出事之后，沈碧云不敢再懈怠，日日修炼，四处求丹问药，即便是用炉鼎的法子她也要修！后来太后被废，沈碧云失去了靠山，幸好当时沈家的冤屈被洗清，她有了重新在凤阳城立足的机会，便张罗着寻一贵胄结亲。
　　沈碧云精心盘算，和执掌问天门的秦家定了亲事，可最后这门亲事还是被晏浮生搅黄了！
　　晏！浮！生！沈碧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她从头至尾没有招惹过晏浮生，为何晏浮生处处针对她？处处为难她？
　　明明她已经有林鹤了，为何还不知足？！
　　沈碧云用炉鼎修炼的消息败露，问天门立即前来退婚，当时沈家前前后后被拥堵了个水泄不通，全都是来看她沈碧云的笑话的？！
　　林鹤责备她丢了沈家的脸面时，她林鹤到底有没有想过，难道她在晏浮生的床帐里就风光吗？！
　　这么多年来，沈碧云自问从来没有针对过晏浮生，可晏浮生咄咄逼人步步紧逼，饶是她逃到了八荒之地，才终于安定下来。
　　她日日苦修，就是为了不受任何人的欺负，为了能站在晏浮生的面前，将林鹤从她身边抢回来！
　　她不爱林鹤，但不能允许其他人夺走她的林鹤。
　　那一年听说林鹤死了，沈碧云开怀大笑，她知道晏浮生的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就是一报还一报，让她后悔莫及、悔不当初的时候了。
　　林鹤啊林鹤，如果当初你跟了我，就不会落得这么一个凄凉的下场了。
　　短短十五年过去，如今沈碧云修为已至大乘，试问这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与她抗衡？！
　　如今红盖头底下的虽然是假货，但好歹她已经给了林鹤一个名分，哪里像当年的晏浮生，一面宠着林鹤，一面另立帝后，想必那些年林鹤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于情爱一事，晏浮生实在太糊涂了。
　　沈碧云一面想着，一面抬起玉手，掀开绣着鸳鸯的盖头，露出盖头底下容貌昳丽的脸。
　　凤眼微垂，慈眉善目，肤白如雪，吹弹可破，恰是当年林鹤的温润模样。
　　晏浮生，你看到了吗？
　　你心爱的林鹤，正在与我拜堂呢。
　　你给不了的名分，由我来给，你要不起的东西，我要得起。
　　喜庆的奏乐吹响，龙城的百姓一阵阵地欢呼，此时此刻，仿佛盛世天堂。沈碧云再次拿起酒杯，对四方来客说：“愿天下人皆知林仙长与本尊年少相知，钟情不移，苦尽甘来。”
　　庆祝之后，沈碧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城外五子崖的方向，也不知道晏浮生还能还有多少力气，一路杀到了龙城，也该歇歇喝一杯喜酒了。她微笑着吩咐左右：“送林仙长回房歇息，本尊还有一位客人要等呢。”
　　新人露了面，容貌令人倾倒，的确和当年林鹤长得一模一样。此事蹊跷，便是当事人也觉得稀罕。
　　林鹤摘下面具，摸了摸上面被火烧伤留下的疤痕，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围观了“自己”的婚礼后，事情越发变得荒诞可笑。
　　好似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有她没她，这场戏仍然能继续唱下去。
　　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沈碧云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瞒天过海，她竟一时也想不明白。
　　林鹤又瞧见了人群里东张西望的狸奴。
　　狸奴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变得愈发古怪，接着她猛地倒抽一口气，失声道：“你……你才是？！！”
　　林鹤朝她微微一笑，抬起一根食指比了个“嘘”，即便面目丑陋，她看起来也如菩萨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狸奴震惊得说不出话，直勾勾地盯着林鹤看，看她戴上那素银面具，更是惊奇万分。
　　林鹤轻描淡写地问她：“你是不是认识城楼上那位女子？”
　　狸奴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说：“她是鸭蛋的母亲，根本不是什么林鹤。”
　　林鹤说：“鸭蛋是公主？”
　　狸奴挠了挠脑袋，将他所知道的真相娓娓道来。


第12章 
　　城楼上与沈碧云拜堂的那位新人，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花期。
　　花期的族人在晏氏建立王朝以前就已经来到了这片土地上，那时正逢十七王之乱，姬氏的后代们为了争夺天下正主的地位互相残杀，花期的祖辈便是其中一位王。
　　可能是厌倦了手足相残、兄弟相杀，那位王做出了令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举家搬迁。
　　年轻的□□然决然，带着几百家眷长途迁徙，翻山越岭，最终在离荒的尽头，一个名叫虚空之海的地方安顿下来了。
　　这里没有可以耕作的土地，也没有放牧的环境，除了苔藓，大地上几乎长不出任何植物，一年到头甚至连日光都看不到。唯一的优势是，这里离下界很近。
　　在人们所了解的知识之中，世界之上有上界，但鲜有人飞升上界，更不知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形；世界之下另有下界，但下界送上来的东西——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异类，各类叫不出名字的鱼类、爬行类，它们大都长相可怖，且无法与人沟通，因此也从未进入到中原九州，大都被拦截在八荒之外。虚空之海就是下界生物上升的通道。
　　花期的族人们，就是靠捕猎这些下界生物为食，一代代地繁衍下来。百年后，这些人改名换姓，成了土生土长的离荒族人。
　　如果不是沈碧云到访，花期的族人们作为神龙血脉后代的秘密应该会永远地封存起来。
　　十五年前林鹤死在雁回山，天下间本应该再无神龙血脉，可沈碧云坚信事情没有绝对，她遍访八荒，花了一年又一年的时间，一直查，一直查到了虚空之海。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沈碧云内心狂喜，在这里她不光找到了神龙血脉，还找到了样貌与林鹤有七分相似的花期！
　　同样是神龙血脉！同样一位女干离！还有着相似的长相！这世人看了谁不迷糊？谁能将她和真正的林鹤区分开？！
　　这就是她苦苦寻找的林鹤啊，只要将她弄到手，从今往后晏浮生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往后的时间里，沈碧云一次次来到虚空之海，她的到来也彻底改变了这个族群的命运。
　　她本就生得貌美，修为高强，又是将门孤女，身世可怜，光是出现在这里，她的存在就已经引得这里的少年人侧目。
　　她花言巧语，劝说虚空之海的人们随她一起去往离荒中心，在那里建造一座全新的城，声称要光复神龙血脉，让姬氏后人重新夺回九州。族中的老人们对沈碧云的行为嗤之以鼻，花期也从未对沈碧云的话心动，可那些从未见过外头世界的少年们却深深地被沈碧云描绘的景象吸引了。
　　很多人都为了沈碧云的一句话而离开虚空之海，他们不辞辛苦前往岩荒运来造城石，千方百计寻来耐寒耐旱的树木栽种，在这里炼造丹炉，寻来珍稀灵草灵药在此炼制丹药，偷偷开采灵石，帮沈碧云一步步扩大势力，从流民之中筛选可以修炼的苗子，进一步壮大星月派。
　　沈碧云没有如愿得到花期，但是她得到了最有力的帮手，在这些神龙血脉后裔们的帮助下，她逐渐拥有了能与朝廷筑仙门抗衡的力量，也正因为如此，她行事越来越胆大妄为，肆无忌惮。
　　反过来说，龙城兴建的历史，完全算得上是虚空之海衰落的历史。
　　年轻人离开虚空之海后，部族接二连三地遭到了流民的洗劫，许多老人被杀害，尸体被扔往下界，剩下的活着的人只好搬走，或是去龙城投靠星月派，或是和其他的流民们一起，四处漂泊。
　　花期所在的那一支部族不愿意跟随沈碧云，据她所知，正是因为沈碧云在外放出消息称虚空之海有无尽珍宝灵兽，这才导致了虚空之海的灭亡。她带着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氏族去往离龙城很远的地方安营扎寨，想要重新找一片与世隔绝的地方，重新建立祖先们建立的世外桃源。
　　但这样的梦想并没能成功坚持下来，离开虚空之海的艰难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时常为了一口干净的水源与人拼杀，为了捕猎食物终日忙碌，后来手下的人接二连三地生病，花期实在走投无路才去求助沈碧云，沈碧云慷慨地赠予她救命的药、以及各类生活物资，而后花期的部下再次遇到危机，沈碧云及时相助并施舍了大量的辟谷丹。作为交换条件，沈碧云要求花期留在龙城。
　　狸奴的亲人就是跟随花期的那批人，自从花期被迫留在龙城，他们只能各奔东西，四处亡命。
　　“其实当时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人无缘无故生病，而星月派恰好有解药？为什么我们遇难的时候他们刚好就在附近？我们都知道怎么一回事，但是除了答应他们，我们毫无办法！”说到这里时，狸奴捏紧了拳头，眼里载满了恨意，“我叔父多么好的一个人，吃了他们的辟谷丹之后性情大变，砍了我叔母十一刀，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想来找公主，带她离开这里！”
　　城中百姓载歌载酒，人们似乎都忘了来到这里之前的艰辛，只沉醉在美酒佳肴的热烈氛围里。林鹤望着城楼上身着红衣的新人，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已故的沈将军夫妇的面容，那是一对神仙般的人儿，即便已经过了许多许多年，林鹤依旧记得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对她的每一次教诲和关怀。
　　也许沈碧云都忘光了，也许她以为沈家覆灭后、林鹤死后，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约束她了。所以沈碧云胡作非为，败坏沈家名声，枉顾他人性命，残害天下生灵。如今她打着林鹤的旗号要让天下大乱，其罪大恶极，无可饶恕！
　　若林鹤此次不能亲手杀了沈碧云，待死去又有何面目面对沈家英烈？
　　听完狸奴交代前事，林鹤弯下右膝，半蹲下身，视线与面前的小孩同一高度，她一只手轻轻地放在狸奴肩上，看着这小人眼含热泪、身体轻轻抽动，林鹤一字字认真地同她说：“你放心，沈碧云必死，我会帮你和你的族人讨回公道。”
　　闻言，狸奴狠狠地抽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鹤，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得很大，她努力咽下口水，用力点头，全然一副信任林鹤的模样。
　　此时城门外又有了新的动静，城楼上沈碧云往五子崖的方向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惊慌，但很快她再次露出笑容，示意身旁手下：“准备弓箭。”
　　她一声令下，数百名身着青蓝色校服的星月派弟子们一跃而上，齐展展地飞上城楼，迅速拉弓搭箭，摆好阵型准备迎敌。
　　而城楼下的百姓们状若痴傻，仿佛在这一场酩酊大醉中都麻痹了自己，许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危机，纷纷乱作一团，胡乱奔走、尖叫。
　　兵临城下，没有人知道筑仙门到底来了多少人，有说一万人，有说十万人，且看沈碧云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想必敌军相当地棘手。
　　对林鹤而言，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她要趁沈碧云慌乱分神间将她一击毙命。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鹤心里立刻拟定了计划。她迅速转身，逆着人群往宫殿的方向走，这一路根本没有人顾及她，于是她轻而易举地进到宫殿，沿着铺着红色绸缎的长廊走到底，推开一扇朱色金漆雕花屏门，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意从侧面袭来，林鹤持剑抵挡，架住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
　　持剑之人正是一身新人红妆的花期，她描着弓形花钿，眉目微敛，色厉内荏对林鹤道：“你不是星月派的弟子，你是谁？”
　　林鹤眉目温和地看着她，淡然道：“我是林鹤。”
　　花期愕然，瞳孔微缩，眼神里闪过惊恐和忌惮，打量林鹤半晌，欲言又止，而后道：“你……你真是，你来干什么？”
　　林鹤收了剑藏于腰后，面露微笑，平静地朝花期说：“我来杀沈碧云。”
　　听到这话，花期终于松了口气。刚才在城楼上拜堂的时候，她还在认真模仿另一个人的神态，做出样子给世人看。她以前从未见过林鹤，一举一动皆是按照沈碧云的调.教，如今终于见到了真正的林鹤，花期心中暗惊，不免自惭形秽。
　　她收了剑，将门关上，忙跟林鹤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但你打算怎么动手？”
　　林鹤注视着她道：“我假扮你，等她靠近时杀她。”
　　闻言，花期满脸期许道：“你可有十成把握？”
　　林鹤道：“没有。”
　　花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沈碧云功力深厚，想杀她并非易事。”
　　“若不能得手，至少能救你脱身，你的族人在望月山等你回去。”林鹤垂眸看着花期那身金线绣着仙鹤祥云的大红婚服，顿了顿道，“你把这身衣服脱下来，我假扮你，你趁此时机，带你的女儿逃离这里，去和你的族人团聚，永远不要回来。”
　　花期几乎毫不犹豫道：“好。”
　　林鹤目露赞许，那双清澈的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照着花期的一举一动。只见花期低下头去，一只手在发鬓处摸了摸，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做着奇怪的举动。
　　她好似从脸上揭下来什么东西，但林鹤看不出实物，只惊觉花期陡然变了一张脸——
　　她眉目带笑，剔去了妆容显得很素净，但这样丝毫遮不住她那光彩耀人的容颜。同样是神龙血脉，花期的五官的确与林鹤有七分相似。
　　“戴上这个，你才能伪装成我。”花期将脸上摘下来的东西递出去，放在手里才看得出来那是一张特制的皮，是沈碧云为了让花期更好地伪装林鹤而炼制的法器。
　　见林鹤发怔，花期好笑道：“我假扮你这些年，没想到有一天轮到你来假扮我了。”
　　林鹤淡然看她。
　　花期没工夫再去感慨这感慨那，她胡乱脱下身上的衣服、摘下头上的凤冠，连鞋也一并脱了，套上林鹤的衣服，她这便像是得了解脱一样，立刻开门出去。
　　林鹤站在窗前，对着窗下的铜镜，摘下那半张面具，将人皮一点点糊在脸上，看着镜中那张脸逐渐发生变化，右半张脸变得吹弹可破，容貌已与从前无半分区别。
　　林鹤面无表情，换上大红大绿的婚服，浅浅描妆，将自己打扮成“林鹤”的样子。
　　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模仿林鹤的神态，只需要将淬了毒的刀准备好。
　　此时此刻，沈碧云在城楼上终于迎来了她的宿敌。
　　她神经紧绷，尽管做足了准备，再次见到那人时，她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人离开凤阳时白衣似雪，仙人如玉，可是这一路她的剑未曾停歇，从长离山杀到五子崖，翻山越岭，踏过尸山血海，衣裳浸血，犹如大婚时华丽的礼服。


第13章 
　　龙城灯火璀璨，照着夜空辉煌如昼。沈碧云凤冠霞帔，绣金龙纹长裙曳地，肤白如雪，妆容凌厉，瑞凤眼微微眯着，薄薄的眼皮匀着秾丽的斜红，她凝视着天边的来客，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五子崖的打斗声完全静了下来，那里原本部署着十万人马，是沈碧云此次反晏的得力主干，照这情形来看，应该是全军覆灭了。
　　再加上长离山下的一万先锋精锐，共十一万人，竟然全部折损在晏浮生一人手中？
　　看来传言不假，晏浮生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林鹤死后，她彻底丧失理智了。
　　为了子虚乌有的传言，她置王朝江山于不顾，竟一个人杀到龙城来，而如今她精力耗尽，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碧云端着手，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心道——
　　拿区区十一万人，换你晏浮生的人头，倒也划算。
　　天边血衣人影渐近，晏浮生的面容逐渐清晰，帝王之态，天人之姿，她的美貌足以令凡尘众生倾倒，在一声声惊叹中，城中陆续有人拜倒，恭迎他们远道而来的女帝君。
　　“放肆！”沈碧云见状，怒叱，“离荒非九州之地，不事九州之主！若要跪拜，拜本尊便是！星月派弟子何在？！”
　　“在！！！”
　　“射杀这些瞎了眼的贱民！”
　　“咻——咻——”随着沈碧云一声令下，城楼上立刻落下箭雨，密密麻麻飞来，将那些广场前的百姓射杀得惨叫连连！
　　沈碧云看着这一幕，咧唇大笑，红唇如焰火般艳丽，她挥手道：“今有客人远道而来，贺喜本尊大婚，你们都愣着什么，还不奏乐？！”
　　唢呐吹响，声音响彻天际，紧随而来的是喜庆的排箫、二胡、大鼓的乐声，其中蕴含深厚的修为，霎那间调动了底下百姓们的情绪，人们好似那些被提线的木偶，僵硬地热闹起来，又恢复了一派喜庆的氛围。
　　晏浮生抵达龙城时，看到便是这一幕幕被粉饰的太平盛况，她提着剑，从空中缓缓落下，目光扫过沈碧云及身侧一干人，扫过城楼上一排排弟子，不见心尖上的人，她眉尖若蹙，声带发出震动，从喉间发出喑哑的音，她问：“沈碧云，你在做什么戏？”
　　杀了一路，沈碧云看得出来女帝君确实累了，她露出笑容，一只手乖巧地扶着侧脸，声音婉转：“帝君，今日你来巧了，赶上了本尊大喜的日子。”
　　晏浮生神情厌恶，这一路过来她什么样的传闻都听说了，也设想过最坏的情况——
　　比如沈碧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林鹤真的心属于她，与她隐婚生子，为此不惜骗了晏浮生十四年。
　　便是那样，晏浮生也可以不在乎的。
　　与林鹤还活着这一件事情相比，她和沈碧云的事情不值一提。
　　只要林鹤还活着，晏浮生便是舍掉这条命，也要来见她一面。
　　她一路上都是怀着这样的憧憬，满心期待着见到林鹤的样子——
　　直到亲眼见到沈碧云穿着婚服站在她面前，那一抹红越看越刺眼，萦绕在她心头，像千丝万缕的线揉成团，勒得她喘不过气，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大喜？”晏浮生润了润喉咙，“与你……成亲之人，她在何处？”
　　“你就这么急着想见到林鹤？”沈碧云一语道出她的名字，望着晏浮生有些失神的双眸，她得意道，“你杀了星月派弟子共十一万人，你以为本尊岂会这么容易让你见到她？”
　　晏浮生持剑缓步往前，面无血色，冷冷道：“你在戏耍我？”
　　“哈哈哈哈——”沈碧云仰头大笑，一副完全不把晏浮生放在眼里的放荡模样，她指甲纤长，染着金色蔻丹，兰花指抵在脸颊，妖媚之气在她身上好似一张浑然天成的皮毛，她抬着下巴，斜着眼看着晏浮生道，“若是本尊戏耍了你，你能拿本尊有什么办法？”
　　晏浮生目光凛然，徐徐吐出两个字，“你敢？”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透着帝王凌冽的威严，沈碧云起初微微怔了下，但紧接着她笑出声，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分别张开，歪着头斜睨向晏浮生，极尽挑衅地说：“晏浮生，你倒是说说，本尊到底有什么不敢的啊？”
　　晏浮生一心想着见林鹤，对沈碧云的把戏早已经不耐烦了，可她越是心急，沈碧云越发得意忘形，这令她不由羞恼。
　　思索再三，晏浮生终于冷静下来，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也会有一个了结，她不该在此时乱了心智。
　　她从空中翩然落下，栖于城楼上方另一角，血色衣裙拖在城楼砖石上，与沈碧云只隔了数十米的距离，却将所有人吓了一跳，沈碧云的手下更是如临大敌，他们拉紧了手中的弓弦，急切而慌张地等待沈仙尊下令。
　　看着晏浮生缓步靠近，沈碧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抬起手随性地挥出一道灵气，只见晏浮生身形微顿，持剑招架，伴随一阵清脆的利器撞击声，灵气被破开而飞溅，立即将城楼撞得坑坑洼洼，尘土飞扬。
　　晏浮生站在原地，听到沈碧云的笑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紧接着一道杀气冲破漫天尘嚣而来，那一瞬晏浮生并未想着施法护体反而朝沈碧云的方向一剑劈去——
　　两股力量相触，瞬间爆发出强大的破坏力，殃及城楼下方一大片，飞沙走石之中，晏浮生控稳飞出去的剑，脚下虚浮，踉跄着站稳，嘴角溢出鲜血。
　　而沈碧云毫发无伤，连鬓角的头发都没有一丝凌乱，凤冠稳稳地戴着，她望着晏浮生略显虚弱的样子，嘴角上扬，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
　　“你已经不行了，晏浮生，”沈碧云双袖拢在身前，怜爱般望着晏浮生，“啧啧”叹道，“若换作平时，本尊不一定是你的对手，但是可惜，你为了林鹤的事，已经失去了理智。”
　　晏浮生面无血色，呼吸微微紊乱，她抬起玉手，轻轻地揩去唇角的血渍，对于沈碧云说的话，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唯独“林鹤”的名字，牵动着她的心神。
　　她眼睑微颤，双唇张合，轻声道：“林、鹤，她在哪？”
　　沈碧云唇角仍挂着笑容，对于眼前的情形，她已经很满意了。虽然晏浮生杀了她数十万部下，但只要降服了晏浮生，这场仗就已经赢了一半。接下来离她入主凤阳城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沈碧云侧过头去，吩咐一名护法：“去请夫人过来。”
　　护法得了旨意，闪身退去，晏浮生的目光紧跟了过去，见他消失在宫殿门前，心中忽然郁郁。
　　她猜到了，沈碧云大概是诓骗她的。
　　若与沈碧云成婚之人真是林鹤，那她为何要躲在宫殿里半天都不愿露面？
　　这不是林鹤的作风，她心尖尖上的林鹤，一直以来都是一位果敢、有担当的人。
　　郁结于心，晏浮生呼吸微顿，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沈碧云仍打量着她，神情玩味，在她身后有两名俊美男子搬上来两张金雕龙纹黄花梨木椅并排摆放，一张给沈仙尊，另一张则是留给“沈夫人”的。
　　沈碧云从容入座，弟子又给她端来茶，她便当着晏浮生的面悠然自得地吃着茶，捻起一块刻着“双喜”的糖糕送到嘴里，她没有咬下去，看了晏浮生一眼后，又拿着糖递向晏浮生，笑着问她：“你也要？”
　　晏浮生想着事情，垂眸看她，欲言又止，冷声道：“她不肯出来吗？”
　　沈碧云嗤笑，悠然道：“她定是不愿意见你，所以才这般磨蹭，晏浮生，你难道不清楚当初她为了离开你，付出了多少努力？”
　　晏浮生面无表情，平静道：“等见到她，我想听她亲口说。”
　　“你非得见到她，你才肯死心是吧？”沈碧云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抽，她端着茶杯托，拨了拨茶盖，语气尖酸地说：“晏浮生，你现在这副痴情的样子，只会让人感到恶心。”
　　晏浮生没有接话，她不想和沈碧云浪费口舌。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只想见到林鹤。
　　世人只当她疯了，可根本没有人知道，失去林鹤之后，她永远地被困在了过去，日复一日忍受着无尽的孤苦。
　　她重生过一次，曾笑世人皆是蝼蚁，皆在她的算计之中。她算计沈家，算计林鹤，那时候她坚信——这世上的东西，只要她想要，便归她所有，林鹤也不例外。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但那时候她不知情爱，不知什么是肝肠寸断，不知世上有林鹤这神仙般的人，亦不知……她晏浮生，尽管活了两辈子，到底也只是一介凡尘。
　　和万千凡尘一样，她不能克制自己不去爱一个人，甚至这十几年来，她从未有一日从过去的回忆中走出来。
　　大梦方醒时，已经是后悔莫及。
　　又等了一会，星月派宫殿的朱红大门后面，几人搀扶着一位盛装打扮的新人，缓缓地从里面走出来。
　　晏浮生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位新人，呼吸都滞住了，身上血液翻腾，脑海里更是嗡嗡作响，听不见周遭的一切。
　　从林鹤走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晏浮生就僵在了原地，不知觉脸颊上已是晶莹一片，她不敢眨眼，只看着林鹤缓步上了城楼，朝她徐徐走过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晏浮生双手虚虚地抬了下，心里一阵锥心般地疼！
　　林鹤只低着头走路，不经意抬眸时撞见晏浮生的眼神，她神情微动，莹莹的眸子泛起一阵涟漪，仿佛千言万语如风吹过。
　　林鹤！绝不会有错！晏浮生胸腔剧烈地起伏，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虚浮，好似踩空了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她手掌支地，抬起脸，揉出一个破碎的笑容，苍白的唇上咬出了印，唇角溢出褐色的血。
　　统领九州的帝王本不该如此失态，可当下她连呼吸都忘了，一阵疾一阵徐，体内真气暴走，已有几分走火入魔的症状。
　　她听到耳边有人在笑，可她只看着面前的林鹤，见林鹤朝前面伸出手，她目光陡然一亮，却见搭在了沈碧云伸出的手掌上。


第14章 
　　林鹤从未见过晏浮生这般模样。
　　她也从未设想过，会在这里见到晏浮生。这里是离荒腹地，是沈碧云建立的王朝都城，距离晏浮生的凤阳城十万八千里了。
　　晏浮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碧云声势浩大地造反，据说是迎战筑仙门十万弟子，可到头来只来了晏浮生一人吗？
　　林鹤的心情震惊到无以复加，在这种情形下猝然见到晏浮生，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原本，她们之间此生不必再相见的。从十五年前林鹤开始策划假死离开凤阳城时，她便认定了这辈子再也不会和晏浮生有任何瓜葛。
　　偶尔梦见一两次，林鹤也不会将她放在心上。她是凤阳城的女帝，是这九州天下最有望得道飞升的仙人，她有帝王家的智慧和算计，也有超脱凡尘的冷酷和无情，而林鹤这样的自甘堕落之人，一个自损修为的废物，无论怎样都轮不到她来为高台之上的女帝费心。
　　相隔咫尺，林鹤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失了魂的模样，林鹤的身体不由地僵住，伸手去牵沈碧云时，动作也格外地生硬。
　　“林鹤。”晏浮生唤她，但她的声音很快被沈碧云的声音盖过去——
　　“手怎么这么凉？”沈碧云望着林鹤，柔声道，“知你不愿意见她，却还是为了本尊勉强过来，难为你了。”
　　晏浮生不出声了，她勉力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她二人，唇角轻轻抽了抽，笑容苍白。
　　林鹤尽力去无视她的存在，她在沈碧云身旁坐下来，神情淡淡，只垂着眸，余光里晏浮生的身影挥之不去，默了片刻，她道：“无妨，总应该做个了结。”
　　晏浮生眸光黯淡下去，眼睑微颤，她体内的真气在失控狂飙，可此刻她内心平静无比。
　　她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林鹤，果然还好好地活着。
　　……如此，她的霖儿以后还有个可以记挂的念想，而不是孤单的一人。
　　沈碧云注视着林鹤，赞赏地拍手大笑，有一瞬间她根本分不出来眼前的林鹤到底是不是假扮的，恍惚间她有一种年少时与林鹤一起坐在沈家的厅堂前的错觉，一股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沈碧云却笑得更灿烂了，她歪倒在林鹤身上，偎在林鹤肩头，牵着她的手，回味半晌，“嗤”笑一声道：“林姐姐，你不必怕她了，从她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本尊的手下败将了，她以前欺负你，现在该你加倍还回去了。”
　　林鹤怔然，看着沈碧云做出天真无邪的模样，也不知到底把她当成谁了……她思绪万千，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摸了摸匕首，眼神看着沈碧云朱红竖领下露出的一段白皙脖颈，唇角弯了弯，不咸不淡地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赫然听到这句话，沈碧云身体挺直，从林鹤怀里坐起身，怒目看了林鹤一眼，她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方才有一会儿，她入戏深了，竟真的把花期当作了林鹤。想来这段时间花期练习得很刻苦，日日模仿林鹤的神态和举止，逐渐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令她不爽的是，她从来没教过花期说“报应不爽”的话，怎么她说起来跟从前那林鹤是一般模样？
　　种种不愉快的记忆浮上心头，沈碧云扭头看了晏浮生一眼，只见她痴痴地看着自己身畔之人，分明是一副狼狈受辱的样子，可她面带笑容，眉目温柔，泪眼盈盈，乌发垂地，肤白若雪，倒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样子？！
　　她到底在笑什么？！
　　她已经失去了林鹤，今夜她连命都要丢了，她还笑得出来？！
　　荒唐！
　　沈碧云恨得直咬牙，甩起一劲掌风狠狠地劈了过去！
　　“嘭——”地一声，掌风击开了垒砌的砖石，砖石平地而起、排山倒海般朝那道纤弱的人影击去，一瞬间便将她吞没，与此同时城楼从上方裂开了一道缝，无数砖石如江河决堤一般朝城楼下方滚滚落下！
　　林鹤没有去看，呼吸却已经停住了。
　　若她刚才没有判断错，晏浮生似乎没有躲开沈碧云的攻击。
　　……为什么？
　　沈碧云的几次主动出击给城中带来不小的灾难，有人被落下来的砖石掩埋，也有人躲避不及被飞石击中脑袋，叫喊声此起彼伏连城一片，晏浮生也淹没在一片狼藉之中，一时找不见人影。
　　左护法公孙芼双臂交抱，挺直了胸膛，卖力称赞道：“尊上好掌法啊！这一掌约莫不到三成的功力，竟有劈山填海的威力！将那高高在上的女帝打得落花流水，不堪一击！”
　　沈碧云十分受用，努着嘴看向林鹤，道：“林姐姐，看见了吗？本尊刚才说了什么？”
　　林鹤刚才已经错失刺杀的机会，又因晏浮生分去了心神，察觉后她回过神来，在心中提醒自己现在应该好好扮演花期，不能令沈碧云起疑。
　　只要沈碧云不疑她是花期，接下来林鹤还有动手的机会。
　　看着沈碧云那副骄傲得意的少女神态，林鹤面上勾出一个笑容，点头道：“你说晏浮生不是你的对手。”
　　只忽然间，沈碧云嘴角垮了下去，一挥手，不轻不重地扇了林鹤一掌，怒道：“乱喊什么，没教过你吗？应该如何称呼本尊？”
　　……喊错了什么吗？不应该称呼“你”？或许该称“您”？又或许和其他人一样叫她“仙尊”、“尊上”云云？
　　林鹤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头又低了半分，做出温顺的模样，却不言语。
　　比起从前，沈碧云的性格越发恶劣了，怪不得她找到花期时，花期半点也没有眷恋之意，恨不得立刻卷铺盖走人。侍奉沈碧云这样阴晴不定的人，简直是折磨。
　　“说啊，”沈碧云龇牙咧嘴，“你再喊错一次，本尊立刻拔了你舌头！”
　　林鹤轻轻出一口气，望着她温声道：“夫人。”
　　眸光倒影下，沈碧云的红唇绽开，再次展现出小鸟依人的神态，抬起双袖拥住林鹤，歪着头笑道：“好姐姐，今日你得偿所愿，既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本尊，又擒获了晏浮生，如今在天下人面前，你不得好好表现表现？”
　　林鹤问她：“夫人，我应该如何表现？”
　　沈碧云靠在林鹤怀里，两人衣裙相衬，沈碧云将手伸到林鹤袖中，摸到了林鹤藏的匕首，她看了林鹤一眼，将匕首缓缓从里面抽出来。
　　那是一把镶着红宝石的短匕首，刀刃乃是虚空之海的神兽龙骨磨制，坚硬如铁，却淬满了灵削，刀柄上缀着篮孔雀的翎羽，是离族匠人所制，工艺精美。
　　花期逃出去之前，将这把匕首赠给了林鹤，曾嘱咐她一定要杀了沈碧云。
　　林鹤还是低估了沈碧云当前的修为，想要她的性命，简直难于登天。
　　她像木头一样杵着，低着头看着脚下砖石，心绪纷乱间，她仍分出心神去想，晏浮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为什么没能避开沈碧云的掌风？
　　沈碧云拿着匕首把玩，不禁哂笑，见林鹤戚戚然，她玩笑着在林鹤耳边道：“你不要怕，本尊不会杀你，你现在是沈夫人，天下人都敬重你，害怕你，你只要待在本尊身边，一辈子都会安然无恙。”
　　谈吐时温热的气息落在林鹤耳畔，林鹤微微偏开头，情不自禁想要避开些什么。年少时最熟悉的人的气息，能勾起她许许多多的回忆，而那些回忆，都是她最想放下的过往。
　　沈碧云轻轻地笑，咬着舌头在林鹤耳边悄声道：“你恨本尊，恨不得千刀万剐，替你的族人报仇，可是你看啊，连晏浮生都不是本尊的对手，凭你根本不可能伤得了本尊分毫。”
　　沈碧云指了指人群，扳着林鹤的下巴强迫她看什么，林鹤站在龙城尚未倒塌的城阙上，从万千众生里一眼看到她。
　　她四周尘土飞扬，遍地哀鸿，还有人拉扯着她的衣裳，用沾满污秽的手触摸她的衣裙，但晏浮生并不在意这里，她长发尽散，素颜如玉，一步步爬上台阶，努力往林鹤这边来。
　　林鹤喉咙有些涩，她问沈碧云：“她怎么半点修为都使不出来？”
　　沈碧云眼神冷得像沁得出霜花，幽幽道：“你看不出来，倒也不怨你，其实本尊早就在龙城布下了禁制，这禁制对于普通的剑修、器修没什么影响，但晏浮生其实是一位高深莫测的法修，法家不傍任何身外器具，而依赖于天地间流转的灵气和地下磅礴的灵脉，于九州之内没有任何人是她的对手，但这里是离荒，法修来这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林鹤看了她一眼，沈碧云唇角勾出满意的笑，接着道：“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晏浮生是法修，大部分人都以为她手中有剑，便和林鹤一样是剑修，若用对付剑修的法子对付她，那简直是白费功夫，夫人，你知道本尊是如何得知晏浮生是法修的事吗？”
　　林鹤顿了顿，道：“是她告诉了你，对吧？”
　　沈碧云笑得肩膀发抖，手里的匕首挽了个花，一脸无所谓地摇头，道：“晏浮生从来不知道，林鹤为了沈家，背叛过她多少次。”
　　“背叛”二字，言过其实了。
　　旁人只当她是晏浮生身边的一条狗，只有狗才会被要求忠诚，但实际上林鹤很清楚，她连条狗都算不上，不过玩物尔。
　　沈碧云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地跟林鹤聊过去的事。在她看来，林鹤已经死了，死人的生平如何，完全由那些笑到最后的人来定义。
　　晏浮生也是一样，过了今夜，九州天下将会迎来他们新的主人。
　　她指着塌了一道缝的城墙，问林鹤：“这些造城石，都是你的族人千辛万苦从岩荒运过来的，你说说，他们为什么愿意追随本尊，而不是追随你这样一位神龙血脉？”
　　林鹤想到了狸奴，想到她攥着一袋袋辟谷丹不肯服用，宁肯忍饥挨饿也不愿接受沈碧云的馈赠，想到她不远千里来追随花期，虽是孩童，却比世间大部分人都要清醒。
　　“不是所有人都会随波逐流，”林鹤道，“那些不愿意追随你的人，你看不到罢了。”
　　这话说得十分大胆，但很符合花期的立场和性格。
　　沈碧云饶有兴趣的打量她，笑道：“你还惦记你的族人？”
　　林鹤不语，沈碧云和颜悦色道：“你现在是沈夫人了，你光是站在这里，就有人为你丧失了理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到这天下要换主人了。”
　　林鹤“哦”了一声，沈碧云拿起那把匕首，慢悠悠地将刀刃抽出来，低头打量着这柄龙骨制造的精美利器。
　　龙骨上淬了灵削，能令修真之人暂时无法运转灵力。要对付修为在大乘之上的人，必须有灵削方能取其性命。
　　“当初建造龙城时，本尊只是想着自保，所以才设下了这专门对付她的禁制，想着她能知难而退，让本尊在这蛮荒之地多快活几年，”沈碧云转动匕首，寒光映照眼眸，她笑了出声，道：“万万没有想到啊，所有对付她的手段，都不及‘林鹤’好使，光是一个冒牌货站在这里，她就完全上当了，即便是现在，她仍然把你当做林鹤呢。”
　　“说到底，本尊还是太过于小心了，其实杀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她现在修为尽失、走火入魔，就连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她性命。”沈碧云说着，将匕首递向林鹤。
　　林鹤心跳陡然加快，见沈碧云歪着头看她，似笑非笑道：“你去杀了晏浮生，本尊会立刻下令，接回你的族人，给她们辟谷丹的解药。”
　　事已至此，总归有人要死的，林鹤自己也不例外。
　　她接过匕首，转过身去，迎面便是那道蹒跚而来的纤弱身影。
　　四目相对，林鹤手持利刃，几乎忘了她要做什么。
　　“动手。”晏浮生静静地望着她，颔首温柔一笑。


第15章 
　　如果杀了晏浮生，能获取沈碧云的信任，方便林鹤接下来找机会杀沈碧云——从理智上分析，的确值得一试。
　　沈碧云如今的实力放眼整个天下几乎无人能及的，若她日后权势滔天，掌控着九州所有天灵地宝，其修为很快会再上一层楼，到时候想杀她绝无可能。
　　当然，最令林鹤忌惮的则是沈碧云这视天下苍生如刍狗的性格，以她在离荒的行事风格，入主中原之后对天下苍生必然是一场浩劫。
　　晏浮生与她不一样，虽然世人议论她时会指责她残杀手足、品行不端、滥杀无辜云云，但实际上死在晏浮生手里的都是穷奢极欲的权贵之流，她从不鱼肉百姓，更不可能做出逼迫百姓卖儿卖女、给他们发毒辟谷丹这类事情。
　　客观来说，晏浮生算得上一位称职的帝君，她在位初期励精图治，从党争中杀出一片天，清除张太后的顽固派，扶持九州门派和年轻修士，利用筑仙门加强了朝廷对门派宗教的管理，使地方门派、朝廷、以及地方百姓之间形成微妙平衡，在她管辖下地方门派不敢肆意剥削百姓，她在位期间也多次平叛，稳定天下局势，虽然后来听说她不临朝，致使地方官员懒政，颇有民怨，但功过相抵，晏浮生仍是一位出色的女帝。
　　若她今日死在这里，未免有些可惜。
　　林鹤握着匕首，垂眸看着晏浮生染血的裙摆，抛开自己的私欲，冷静地分析利弊，似乎是为自己的下不去手寻找一个不能杀她的理由。
　　沈碧云在旁边看着，她察觉到蹊跷，似笑非笑道：“林姐姐，你下不了手吗？”
　　林鹤暗暗地抽了口气，意识到这可能只是沈碧云给她的考验，同时让她试探晏浮生的反应。
　　“她从前那般待你，你杀了她也是死有余辜，”沈碧云冷着眼，幽幽道，“许是晏浮生骗你，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博取你的同情。”
　　林鹤知道晏浮生不会这么做，她没有去看晏浮生，余光中仍是她炽热的眼神。
　　“动手吧，跟过去做个了断。”沈碧云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
　　她要让天下人知道，晏浮生死在林鹤手上。
　　尽管她还是不敢相信，晏浮生会输得这么轻易。
　　她居然会在没有任何筹码的情况下孤身闯入险境，难不成她还有底牌？也许是故意装出走火入魔的样子，为了骗她放松警惕？
　　沈碧云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她让“花期”动手，这招也叫杀人诛心。
　　“你把匕首刺进去，即便要不了她性命，也足以废了她的修为，”沈碧云渐渐地失去耐心，道，“只要你杀了她，你想要什么本尊都可以给你。”
　　林鹤低头看着手里锋利的刀刃，问沈碧云：“如果我杀了她，是不是我从此在你这里再也没了价值？你会杀了我？还是放我走？”
　　“你放肆——”沈碧云额上青筋暴露，一瞬间差点想一掌拍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但戏还得演下去，她压抑住怒火，听到晏浮生的声音说：“你只管动手，我等着一天已经很久了。”
　　沈碧云转怒为笑，心里暗自猜想，晏浮生莫不是连脑子都走火入魔了，竟还没有看出林鹤是假扮的？
　　正好，正好，让她死在她以为的林鹤手上，也算是成全她！
　　什么叫等着一天已经很久了？
　　林鹤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
　　她从内心里抗拒……抗拒以林鹤的立场和晏浮生对话。
　　她们之间隔着万丈鸿沟，谁也到不了彼此那边。
　　况且，世人都知道林鹤已经死了，她应该是花期，是漂泊在八荒的浪客，是无名无姓之人，总之不该是林鹤。
　　她的手忽然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握住，晏浮生的温度隔着皮肉传给她，林鹤稍稍失神，恍惚间匕首突然被晏浮生往前推了几寸——
　　刀尖刺破衣裳和皮肉，抵在了晏浮生的心口。
　　林鹤几乎用尽力气，紧紧握住匕首一端，阻止晏浮生继续往前推。
　　她不想要晏浮生死！
　　原来她的私欲竟然这么强烈？
　　林鹤眼眶泛起红丝，回头看了眼正兴致勃勃谨慎观察的沈碧云，咬咬牙，道：“她求死心切，莫非已经修了鬼道？”
　　鬼道？！
　　传说中以死殉道，魂魄脱离肉.身，永生不灭不陨？！
　　晏浮生果然是疯了！怪不得她从容不迫，原来已经做了殉道的准备！
　　如果晏浮生修了鬼道，死后魂魄定会与她纠缠不休，到时候她该如何与一个鬼斗？！
　　这就是晏浮生的筹码！若真这样，沈碧云必败无疑！
　　想到这里，沈碧云倒抽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缩，如遭五雷轰顶，她僵了数息，急忙喊道：“快阻止她死！”
　　顷刻间，林鹤旁边上来了好几个帮手，他们之中有人按住晏浮生，有人则一根根地剥开晏浮生的手指，将她握住林鹤的手与她分开。
　　匕首插得并不深，林鹤低着头，正想办法将匕首拔.出来，她头上的珠翠垂在晏浮生胸前，金灿灿的珠子在晏浮生的眼眸里晃荡。
　　她从来没有见过林鹤认真打扮的样子，原来竟这般好看。
　　晏浮生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林鹤，”
　　心中仿佛被钝器猛地撞了下，林鹤不敢抬眸去看，她听到晏浮生的声音说：“你穿这身，真好看。”
　　林鹤不出声，她低着头，小心地抽.出匕首，看伤口不断地有血涌出来，她慌乱去按，双手沾满了她的血。
　　她刚才怕晏浮生就这样死去，所以拿修鬼道的事来唬沈碧云，看起来效果奇佳，可后知后觉的她，也渐渐地意识到……或许晏浮生真的入了鬼道呢？
　　沈碧云在旁边心有余悸，想到如果晏浮生修了鬼道，那么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变得合情合理，她气打不从一处出来！
　　多疑的她甚至想到……晏浮生莫不是已经看出来眼前的林鹤是假货？她之所以要在龙城殉道，就是在见过假货之后，打算去阴曹地府找真正的林鹤？！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修了鬼道？怪不得这些年她修为不涨反退，原来背地里一直在替地府办事？
　　这也就意味着，她日后绝无可能化境飞升了！永生永世……也就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走，连投胎的可能都没有。
　　但如果晏浮生真殉了鬼道，她倒是可以攒些阴德，帮林鹤来世投个好胎。
　　林鹤这一世最大的错，便是投胎到林飞卿肚子里，生下来成了贱种。
　　沈碧云越想越气，她以为精心布置了一场戏骗得晏浮生团团转，没想到原来她自己才是被欺骗的那个？！
　　要怪只能怪她找的冒牌货太差，竟让晏浮生轻而易举地识破了？！
　　该死的离族人！当初就应该将他们全部杀光！片甲不留！
　　沈碧云怒火中烧，不由分说地将林鹤拽到一边，甩手飞来一个耳光！
　　林鹤侧过脸去避，可预想的巴掌却没有落下，她抬起头，看到晏浮生捏住沈碧云的手腕，水杏眼里怒火喷薄，她字字清晰地说：“我确实入了鬼道，待我死去，你将永无安宁之日。”
　　林鹤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手脚一片冰凉。
　　她与晏浮生之间相隔的不止是万丈鸿沟，还有阴阳两界。
　　她明明有更好的路可以走的。
　　飞升证道，才是修士一生追求的至高理想。
　　以她的身份地位，无论如何都犯不着跟修罗道沾上边。
　　林鹤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她忍不住怀疑——
　　晏浮生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吗？
　　一旁的沈碧云更是被吓得不轻，她心里怀疑是一回事，亲口听到晏浮生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她再一次受到惨烈打击，脸色苍白如纸。
　　今后，无论她修为如何涨进，她都拿晏浮生没有办法，而晏浮生却可以用尽一切办法折磨她。
　　光是想想，沈碧云就觉得胆寒。
　　她惹了不该惹的人，眼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晏浮生千万不能死。
　　只要晏浮生不死，她被困在龙城，照样拿沈碧云没有任何办法。
　　想清楚这一点，沈碧云壮着胆子，靠近晏浮生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
　　林鹤隐约听到了她自己的名字，她无法判断沈碧云说了什么，但见晏浮生眼神忽然黯淡下去，隐有悲戚。


第16章 
　　林鹤是被沈碧云的两名护法带下城楼的，她被关在之前关押花期的房间，屋里没有灯，门窗设下禁制，外面还有人轮流看守。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除了森冷的空气，其他什么都没有。林鹤似乎早就习惯了这般待遇，她席地而坐，出神地想着事情，手里却一直摸着那柄沾了晏浮生鲜血的匕首。
　　林鹤对于鬼道的了解并不多，而且都是从一位故人那里听说来的。
　　传言这是一门不入轮回、不求飞升的修罗之术，修道之人在世时需常与鬼界打交道，也就是所谓的“积阴德”，这是个漫长而且辛苦的过程，除了少数不入流、被排挤、以及天煞孤星那一类，没有人会选择修行此道。况且，大部分修行鬼道的人结局莫过于被厉鬼反噬、永世不得超生，能真正以死殉道的人少之又少。
　　林鹤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会想到晏浮生是为了她所以选择了修罗道。
　　这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从前也就算了，那时候林鹤身不由己，但也想着为晏浮生肝脑涂地，帮她立一番事业，成就她的千古帝君。
　　帝王薄情，林鹤也从来不强求什么，等到晏氏王权稳定之后，林鹤自知她于晏浮生再无益处，徒留在宫里反而招惹是非，而她也觉得宫里的日子实在过得乏了，所以假死脱身，这些年虽然浪迹天涯风餐露宿，但好歹是自由自在，闲云野鹤。
　　她们本来两不相干的，晏浮生不应该……她在宫中应有尽有，怎么也犯不着为了林鹤的离开而发疯，更犯不着半路出道去修习邪门歪道。
　　即便她这么做，林鹤也不会领情的。毕竟这也不是林鹤第一次尝试离开晏浮生。
　　贞和三年，林鹤被囚禁皇宫的第一年，北境狄人勾结充州地方军叛乱，沈将军亲率的三千部下在秋石子沟惨遭埋伏，鏖战五天后传信至凤阳城求援，当夜林鹤从沈家亲信那里得知消息，她连兵器都没带就逃出了宫，一夜奔袭，路上捡了死伤士兵的兵器厮杀，半月后终于追到秋石子沟，她只看见山谷里风声怒号，大雪掩埋了一切痕迹，但往下挖则是一层层尸体，折戟沉沙，以及被火烧过的沈家军的旗帜……
　　她来的太晚，这场仗早就结束了。
　　林鹤刨开积雪，一层层往下挖，不记得她挖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几次又亮了，晏浮生赶来的时候，她还在一具具翻找、辨认尸体，双手已经冻得发紫，再挖下去手指头都要断。
　　“沈将军不在这里，你继续挖下去也是白费功夫，”晏浮生告诉她，“狄人信使来报，沈煜锋被俘了。”
　　被俘也好过于被屠杀，至少还有救回的余地。沈家对林鹤恩重如山，沈煜锋对林鹤而言是世上最敬重的亲人长辈。冰天雪地里，林鹤跪着求晏浮生，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她求晏浮生一定要赎回沈将军。
　　晏浮生冷着脸，令人将她架上鸾车，车中有暖炉，热酒，以及晏浮生的体温，林鹤昏睡了一路，不久后重新回到了凤阳城。
　　凤阳城内歌舞升平，而等着林鹤的却是更加漫长的囚禁。
　　听说她逃出京时，晏浮生为她和张太后大闹一场，张太后甚至扬言要废了她另立新帝。晏浮生从出生起从未离开过皇宫，却为了林鹤带人追到北境，叛军未平，新帝出走，局势动荡，连朝廷言官也一概上书，直言指责女帝行事鲁莽，罔顾天下安危！
　　年轻的傀儡女帝顶着巨大压力，她连替那三千将士收尸都做不到，直等到第二年开春才下令安葬了死在秋石子沟的沈家士兵。
　　林鹤在宫里从冬天等到了夏天，等晏浮生来告诉她狄人打算交换俘虏的条件，最终等来的是晏浮生的一句：“沈将军宁折不屈，在敌营自戕了。”
　　林鹤问她：“你是不是骗了我？”
　　晏浮生不愿意回答她，然而当时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满门忠烈战死在了秋石子沟，唯独林鹤不知道。
　　被囚禁的日子里，林鹤没有办法得知外界的任何消息。
　　后来是沈碧云告诉了她真相——原来那天在秋石子沟，林鹤几乎就差点找到了沈将军的尸体，如果那时候她知道沈将军已经殒身，她便不会跟晏浮生回凤阳了。
　　“晏浮生利用完沈家，接着利用你，”沈碧云说，“你被她彻彻底底给骗了！”
　　林鹤神情木然，回答道：“我已经猜到了。”
　　“她原本有机会救我爹娘，可她什么都没做，甚至到第二年才给沈家军收拾！”沈碧云义愤填膺，“林鹤！这就是你说的她答应帮你？！”
　　少年林鹤泪珠滚滚落下来，她无颜面对沈将军夫妇，也无颜面对沈碧云，听沈碧云指着她的脸骂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可能她也无能为力。”
　　“啪”地一巴掌挥过去，沈碧云掌心发红，浑身发抖，她震惊地看着林鹤，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林鹤，你居然还维护她？”
　　林鹤在沈家住了十多年，从来没挨过打骂、受过欺负，沈碧云这一巴掌来得太迟，并不能让她良心上好受一些。
　　相反，她觉得远远不够。
　　沈将军夫妇视她如己出，从小林鹤暗暗发誓，她这条性命是要报答给沈家的。可那年秋天林鹤被囚禁宫中，没能跟随沈将军北上，否则的话秋石子沟的三千尸首之中必定也有林鹤一具。
　　看林鹤并不辩护，沈碧云眼中的震惊更甚，她颤着声音问林鹤：“林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她了？”
　　林鹤闭上眼，片刻后她回答说：“是。”
　　沈碧云慌乱中道：“你骗人！”
　　林鹤笑容苦涩，轻声道：“我也希望我在骗你，但我连自己都骗不下去。”
　　那一日沈碧云如遭手足背叛，她朝林鹤发泄这些年所有的苦闷和委屈，捶打她、骂她，言语肮脏不堪，她将沈家一把火点燃，发誓和林鹤势不两立！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沈家的人再也回不去了，沈碧云如此，林鹤也不例外。
　　其实这次林鹤能见到沈碧云，也是晏浮生安排的。可能是知道再也无法对林鹤隐瞒，也有可能是晏浮生逐渐得了势，不再忌惮张太后的势力，所以她安排林鹤见了沈碧云。
　　虽然她不知道林鹤与沈碧云具体说了什么，但结果很合她心意。
　　之后，林鹤在宫中出入自由，从他人口中，她逐渐了解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比如说，晏浮生同母异父的弟弟张太子前几个月被发现溺死，张太后一气之下打算废了晏浮生，结果遭到朝中群臣反对，张太后的保守党和朝中新贵剑拔弩张，接连几月都有朝中大臣被密谋杀害，张太后的男宠周尽心、高阜亮被暗杀，张太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如今性命垂危。
　　这些日子来，沈家的冤屈已经平反，而当初极力陷害沈家的张太后也成为了众矢之的，这是晏浮生上位以来第一次如此强势，也是她第一次清算朝廷。
　　还有，晏浮生要立帝后了。
　　晏浮生选择了富甲天下的温氏一族，也是当朝的新晋权贵。温家掌握着天下五成灵矿的开采权，人脉广博，与九州各大门派都有往来，新晋大理寺卿的温傅华在平反沈煜锋的案件中功名赫赫，威望有加，其子温蕤光是凤阳筑仙门的翘楚，是再合适不过的帝后人选。
　　这一年，林鹤见晏浮生的次数并不多，女帝大婚之后林鹤也在筑仙门得了一个闲差，对于出生奴籍的林鹤来说，这是她一辈子能爬上的最高地步。
　　林鹤不恨她，在其位谋其政，晏浮生做的都没有错，只是林鹤根本配不上她，也配不上谈私欲和感情。
　　十几年来，林鹤从来没恨过她。
　　只是林鹤不理解，当年一步步走过来这么难、晏浮生都经历了，如今她做什么要放弃光明正道，修什么地狱修罗道？
　　林鹤握着染血的匕首，手指不住发抖。
　　窗户外隐约透出光亮，林鹤听到外面人声杂乱，星月派的弟子在廊道里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地面传来细小的有规律的震动，林鹤附耳去听，辨认出了十几里开外的行军步伐，铿锵有力，其中不乏有空中侦察和疾行的骏马，想必是驰援晏浮生的队伍到了。
　　林鹤不由地松了口气，她盘腿坐着，猜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晏浮生的援兵到了，沈碧云势必要拿晏浮生来逼迫援兵退兵，但如果晏浮生铁了心想死，恐怕沈碧云根本拿她没有办法，任何人都拿她没有办法。
　　林鹤太了解晏浮生了，昨夜她应该是认出了自己，既认出了自己又仍然决心殉道，足以说明晏浮生这一次并不打算强求她。
　　……也罢，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过不了多少年林鹤也是要死的，如果那时候能见到成为鬼修的晏浮生，她大可以去了面具，大大方方地问晏浮生，为什么选择了鬼道。
　　她想，都做了鬼，应该不会再分三六九等吧？
　　至于沈碧云那边，她应该会来找自己的。昨夜林鹤并没有好好配合她，沈碧云应该是彻底气坏了，而且把原因归结到林鹤身上。
　　她苦心经营的计划全都毁了，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晏浮生选择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做法，如今沈碧云须得小心讨好晏浮生，生怕她死了来折磨自己，可两人生前的恩怨早就不共戴天，沈碧云凭什么去讨好晏浮生？
　　林鹤等了一夜，听到屋外有人施法解除禁制，等门推开，沈碧云果然站在门口，一脸菜色，那眼神简直恨她入骨。
　　林鹤索性都不藏匕首了，她靠着墙站起来，双腿都麻了，站得不太稳当。
　　“按理本尊应该杀了你，”沈碧云冷着脸道，“你坏了本尊的大计，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林鹤不出声，她早已视死如归了，即便沈碧云真杀了她，她也毫无办法。
　　但沈碧云看起来就不像来杀她的，她死死地盯着林鹤，冷冰冰地吐词：“昨晚幸亏本尊机智，跟晏浮生说了一件事，她一时半会不想死了，她想见你。”
　　林鹤怔然，她知道沈碧云一定会为了讨好晏浮生而牺牲她，林鹤已经厌倦了扮演这样的角色，脸色冷了几分，她问沈碧云：“你和她说了什么？”
　　“放肆，轮得到你问本尊话？”沈碧云翻了个白眼，冷斥道，“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晏浮生想见你，充其量只是把你当林鹤的替身玩物，你是何人，心里难道没一点数？”
　　林鹤不语，静了一会，听沈碧云自顾自地幽幽说：“那年本尊与林鹤在沈家决裂，本尊一把火烧了沈家，后来晏浮生来问本尊、到底林鹤与本尊说了什么，当年本尊未曾道与她实情，骗她说林鹤恨她恨之入骨，就是想让她心灰意冷，昨晚本尊偶然间想起这件事，于是将当时的原话告诉她了。”
　　怪不得晏浮生昨晚的眼神那么悲戚。沈碧云的话简直比杀了她还令她难受百倍。
　　对于林鹤而言，那大抵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吐露心声。
　　承认自己喜欢晏浮生，本身就是一件何等困难的事。
　　那之后，晏浮生册立了帝后，林鹤从此藏着心事，不再与任何人透露、她曾经喜欢晏浮生、喜欢得无法自拔。
　　从沈碧云口中再次听到当年的对话，林鹤竟罕见地有了怒气。
　　沈碧云浑然不觉，当年她存心给晏林二人添堵，如今又让晏浮生得知真相后悔莫及，自始至终她都很得意，同时她还嘱咐林鹤：“你这次当心点，别再漏了陷，晏浮生现在疯疯癫癫的样子，有可能真把你当林鹤了，但也有可能当你是替身，她这个人眼里容不了沙子，你能在她那活多久，全凭你自己本事了，总而言之你先拖住晏浮生，别让她死了，只要晏浮生在本尊手里，外面即便来了几十万将士也拿本尊毫无办……法……”
　　说到这里，沈碧云身体忽然一顿，不知觉间，腰上竟然插了一把匕首，贯穿了她的内脏，几乎从另一侧顶.出。
　　她看着那柄镶着红宝石的精美匕首，如在梦里，半响，她抬眸去看林鹤的眼神，那是年少时最熟悉的感觉，比匕首贯穿她的身体还令她感到震撼。


第17章 
　　对于沈碧云这般修为的人来说，林鹤这一刀下去根本不致命。好在匕首上淬了灵削，能令她一时半会运不出真气，林鹤可趁此时机给她一个了结。
　　她捏碎一颗灵石，从灵囊中取出那柄她常悬在腰间的剑，缓缓抽出剑鞘，露出黑而亮的剑身，剑光映在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冰冷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沈碧云脸上的震撼变成了惊慌失措，额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她喘着粗气，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看着林鹤，许久才说了两个字——
　　“林鹤。”
　　林鹤低眸看着剑，不咸不淡地说：“连你也疯了，忘了我是什么身份。”
　　这是刚才沈碧云叱责她的话，一想到这些日子来她轻则冷言冷语，给她甩巴掌，重则关押虐待，废她筋骨，结果她竟不是花期，而是货真价实的林鹤。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
　　但沈碧云这一次不会再认错了，她只可能是林鹤，只有林鹤的林鹤的身手才能做到不知觉间杀了她。以前沈碧云就看不透她的身法，如今仍是一样。
　　连日来，沈碧云辛苦防备着晏浮生，防备着外面那些攻城略地的贼人，却忘了防备身边的这个废人。
　　她怎么可能会是林鹤呢？沈碧云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成河淌下来，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她说：“你手上……是师父的剑。”
　　林鹤严厉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还记得师父？”
　　“我当然记得，”沈碧云抽了抽嘴角，边哭边笑地说，“你假扮花期，骗了我多久？”
　　林鹤说：“你怎么不自称本尊了？”
　　“若我知道是你，一开始就不会这么做，”沈碧云眼巴巴地望着她，泪珠悬在优美的下颌线上，情深义重地说，“林鹤，你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林鹤左手持着剑，并不看她，只说：“如今你死在我手上，免了许多痛苦，你大可安心离去。”
　　“不！”沈碧云脸色刷地铁青了，她“噗通”跪了下去，双手抱着林鹤的腿，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林鹤，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鹤说：“茹毛饮血，杀人如麻，沈碧云，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杀你。”
　　“我不知道！”沈碧云匍匐在林鹤脚边，死死地抱着她，哭得凄惨极了，“林鹤，沈家满门被灭，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林姐姐。”
　　她与此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沈仙尊判若两人，林鹤却已经看腻了她这副说变就变、阴晴不定的模样。她本就生的美，这些年来修阴阳合欢之术，故多了些妖娆妩媚的气息，哭起来的样子也是极好看的。
　　这样一副妩媚之姿，若是落在她身上……林鹤有些出神，但很快就断了自己的念想。
　　晏浮生从来都是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如果她会这些缠人之术，林鹤怕是早已经为她死一万遍了。
　　“这话你许多年前就说过了，你还说要与我势不两立，”林鹤垂眸看着她，字字珠玑地说，“当初你害死剑圣师父和同门，我就已经恨极了你，只因你是沈家长女，是将军夫妇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所以我求晏浮生放你一马，将你流放至八荒，本想着你能悔改，时至今日，我只后悔没能早些时候杀了你。”
　　“林鹤！”沈碧云抬起头，她哭得满脸通红，眼里全是不甘心，她拉着林鹤的袖子，咽下泪水，痛苦道：“你左一句晏浮生，右一句晏浮生，她在你心里真这般重要吗？”
　　林鹤微微皱眉，虽说沈碧云有意挑拨、言过其实了，但林鹤刚才确实不该提晏浮生的名字，可能是这么多年潜意识的习惯改不了，她语气冷淡地对沈碧云道：“我与她并无关系，你大可安心去死。”
　　“那好，那好，”沈碧云深深地吸了口气，擦干眼角的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昂头挺胸，望着林鹤道：“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会跟晏浮生有任何往来，不会回到她身边，那你尽管杀了我，我绝无任何怨言。”
　　“你说这话，不觉得荒谬吗？”林鹤说，“我只盼你有半分悔改之心，可见你死到临头，仍然没有悔意。”
　　“你必须答应我！”沈碧云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说，“以我爹娘的名义起誓！否则我死不瞑目！”
　　林鹤看了她一眼，举起手里的剑，剑刃放在了沈碧云笔直的肩上，半晌不发一言。
　　沈碧云剧烈地喘着气，肩膀起伏，心跳极快，她笃信林鹤不会就这么一剑斩了她，毕竟那是曾为她出生入死的林鹤，是她爹娘最疼爱的林鹤。她就算死在林鹤手里，也必须留下点什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鹤去找晏浮生，那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想了许久，林鹤举着剑说：“我答应你。”
　　沈碧云破涕为笑，长长地吁了口气。天可怜见，没让她落在晏浮生手里，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仁慈。既然林鹤亲口答应了她，那么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晏浮生都休想得到林鹤。
　　她虽然死在林鹤手里，但死得其所。
　　林鹤拿着当年剑圣李儒玉的剑，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人的面孔，她没有犹疑，一剑斩下沉碧云的头颅，鲜红的血飞溅出去——
　　恰此时，门口站着一道身影，被泼天的血水盖了一身，她呆呆地望着化为刽子手的林鹤，当场惊住。


第18章 
　　沈盈盈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她站在血泊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最敬重的师尊的脑袋从脖颈上滑落， “咚”地一声砸落在地板上，她脖颈上断面齐整，鲜血如注喷。射而出，久久不息，可怖的场面吓得沈盈盈浑身瘫软，跪在血泊里 ——
　　她不敢相信，那得是多么锋利的一把剑，就连师尊背后披散的乌黑长发都被整齐切断，发丝缓缓飘落，浸湿在血泊里。
　　沈盈盈完全呆住了，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张着嘴却忘记了发出声音，许久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
　　她那修至大乘期的师尊，怎么可能被人一剑斩下头颅
　　洒在她身上的血仍留着温度，沈盈盈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碧云仍然笔直跪着的躯体，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了尖叫声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癫狂一般用膝盖爬行着够到沈碧云身边去，双手抱住沈碧云那尚且温热柔软的躯体，颤抖着捡起沈碧云的头，凝视着那张美艳的面容，悲痛地放声大哭 ——
　　“师父……师父!!!”沈盈盈哭倒在沈碧云的尸体旁，伤心欲绝。
　　林鹤的剑许久不曾杀人了，忽然久旱逢甘露，剑身上古朴的花纹正满足地渗入血水，似乎连一滴血珠也不肯放过，林鹤用袖子擦干剑身，收剑入鞘。
　　剑鸣声仿佛犹有不甘，林鹤手握着剑柄，有安抚之意，她对沈盈盈说: “你若能带走她的尸首，就去无佞城将她安葬，否则等龙城被攻破，外面的人不会放过她。”
　　以晏浮生的性子，必将她分尸了不可。
　　沈碧云毕竟是沈家的血脉，林鹤不想她落到那般田地，但她现在没有半点修为，也没法子从万人包围的龙城将沈碧云的尸首带走。
　　或许沈盈盈知道密道什么的，以她的修为，应该能做到吧。
　　“是你!我认得你!”沈盈盈瘫在地上，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林鹤手里的剑，就是这柄剑曾经将她打败!而她最敬爱的师父，如今又惨死在这柄剑下!想到前些日子的相处，她甚至已经都这个人产生了好感和敬意，可是……她杀了沈师尊，这是不共戴天之仇!
　　沈盈盈心痛极了，无比愧恨地说: “是我将你带到了龙城!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说到做到……是我害了师父……”
　　林鹤没有驻留之意，更无暇安慰她。至少沈碧云死后还有人为她收尸，而林鹤什么都做不了，恐怕只能自刎于无佞城南沈将军夫妇坟前了。
　　“你站住!”沈盈盈已被刚才的那幕吓得腿软，根本站不起身，可她恨极了杀死她师父的人，她狠狠盯着林鹤的衣角，咬牙切齿地说: “你杀了我师父，我一定会去找你报仇，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你!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林鹤，我就是林鹤。”
　　她云淡风轻地说: “我等你来报仇。”
　　沈盈盈瞳孔骤然扩张，身上汗毛竖立，她曾从沈师尊口中无数次听说这个名字，直到亲眼见到她方知她是怎样的为人。
　　她想破头皮也想不通，沈师尊记挂了一辈子的林鹤，怎么会亲手斩下她的头颅
　　林鹤已经走了，沈盈盈连阻拦她的能力都没有。她绝望地抱着沈师尊的尸体，望着沈师尊死前平静的面容，她痛恨万分，发出厉嚎。
　　陆续有其他同门弟子赶过来，他们看到死去的沈碧云，当即吓得惊慌失措，四散逃开。
　　沈盈盈知道消息无法隐瞒，只能按照林鹤的吩咐去做。
　　别说让她安葬沈师尊了，让她为沈师尊去死她也愿意。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敬重沈仙尊，沈盈盈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
　　事情回到前一天夜里。
　　当时，沈碧云陡然得知晏浮生入了鬼道，害怕晏浮生殉道后化作厉鬼来折磨她，她先想法子稳住晏浮生，告诉她多年前林鹤曾坦白心迹，早在那时候林鹤便喜欢晏浮生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她给晏浮生留了个念想，而就是这个念想，让晏浮生重新振作起来。
　　“你要是现在就死了，怎么对得起林鹤的一片心意”沈碧云硬着头皮劝说她道， “你与林鹤，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那也是林鹤的血脉，你不能舍她而去。”
　　晏浮生静静地看着她，许久都不言不语。
　　沈碧云感觉自己窝囊极了，可比起逞强，她更想要自保。
　　况且，到现在晏浮生都没有开口问过她 —— 与她拜堂成亲的那一位到底是不是林鹤既然晏浮生并不介意，沈碧云心想也许花期还派得上用处，当林鹤替身也好。
　　只要晏浮生喜欢，沈碧云还是愿意把林鹤送给她。
　　就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晏浮生忽然开口问沈碧云。
　　她仍想着林鹤呢沈碧云不知晏浮生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便笑道: “晏浮生，你为什么不亲口问她问我有用吗你不怕我再次骗你”
　　晏浮生“哦”一声，垂下眼睑，半晌，神情淡淡地说: “我想单独和她说会话。”
　　“当然，”沈碧云简直求之不得， “只要你喜欢，我立刻把她送给你，你要怎么对待她，我都随你的便。”
　　晏浮生看了沈碧云一眼，脸色冷冷的，眉间似乎凝了一团怒气，她疑道: “沈碧云，林鹤在你眼里，难道是说送就送的”
　　沈碧云一愣，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她笑得肩膀耸动，擦了擦眼泪道: “晏浮生， ‘送给你’还是‘让给你’，还是你‘抢过去’，这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您贵为九五之尊，这天底下但凡您看上的东西，怎么可能有旁人不让出来的道理难道您觉得杨玉环是寿王心甘情愿让给李隆基的还是说，您觉得当初林鹤是心甘情愿地跟随你”
　　晏浮生脸色阴晴不定，沈碧云却愈发开心起来，在她眼里晏浮生当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傻瓜，明明已经坐拥天下了，她大可以搜刮一群长得像林鹤的女子，日日沉溺在美人堆里，何苦天天郁郁不欢，想着故人作甚
　　只瞧着晏浮生坐在灯下发呆，好一张清冷美人的脸，除去了帝王之威，竟是这般婉转风流。沈碧云每多看她一眼，就会愈发理解当年的林鹤 —— 这样一位玉人，成日与她耳鬓厮磨，枕边缠绵，林鹤怎可能把持得住
　　沈碧云这些年修合欢之术，早与从前那矜贵的千金小姐大不相同，她虽然物色不少美人坯子，见过了太多的活色生香，但还是会被晏浮生这身气度折服。
　　想到这里，沈碧云忽然心生一计 ——
　　不妨让花期去色。诱她，趁机给她下些蛊惑心神的药。
　　别看晏浮生这样一张冷淡的脸，只要在某些烈性药的作用下，那得要多淫。荡有多淫。荡，教她日日沉沦在这美色欢愉之中，沉浸在她对林鹤的幻想里。
　　大抵就是这样。
　　沈碧云轻轻一笑，望着晏浮生道: “女帝陛下，我去安排林鹤来见你，只是你确定，你就打算穿这一身布满血污的衣裳见她”
　　晏浮生微微错愕，她说: “我来时匆忙，不曾带其他衣裳。”
　　“既是这样，你大可告诉本尊，本尊这就安排，让你好好梳洗一番，”沈碧云托着腮，望着她，恭维道， “以您的美貌，便是不打扮也无妨，但若稍稍打扮打扮，即便是天神也要为你倾倒，更何况是林鹤”
　　想着林鹤，晏浮生心头一热。沈碧云又是吹嘘，又是夸赞，凑到她身边，给她捏捏肩，松松背，在她耳边轻声说: “其实今夜本应是我的洞房花烛之夜，但是你来了。你既然来了，我便安排林鹤好好伺候你，你们这些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晏浮生冷着脸说: “带我去梳洗。”
　　“是。”沈碧云欣然起身，在前面给晏浮生打着帘子引路，笑着又说了些什么，晏浮生充耳不闻，心里厌恶极了沈碧云。
　　倒不是因为沈碧云阿谀讨好的模样，只是她出卖林鹤的样子太倒胃口了。虽然这也不是晏浮生第一天认识沈碧云了，她过去做的事情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晏浮生只觉得恼怒，如今她更多地是替林鹤感到心寒。
　　在晏浮生活着的上一世，她曾是见过林鹤义无反顾为沈碧云去死的。
　　过去晏浮生不服气，非要证明给林鹤看，让她看看沈碧云到底是什么烂脏东西，而今她只有羡慕沈碧云，一出生就拥有了林鹤。
　　天马上要亮了，留给沈碧云的时间所剩不多。
　　此时的龙城，已经被牧遥率领的筑仙门将士所包围。沈碧云令护法出去传信，给了牧遥一件血色的衣裳，一时间筑仙门弟子跪倒了一片，连素来镇定的筑仙门司长牧遥都差点吓破了胆。
　　那件血衣正是晏浮生刚刚换下的，沈碧云以晏浮生为人质，勒令筑仙门退兵十里。
　　牧遥不敢不从，传令退兵，在十里之外按兵不动。
　　暂时解了围城之困，沈碧云又传信给徐翦，两人商量好里应外合之策。
　　在走进林鹤房间之前，沈碧云还利用玉简给九州的内应传信:
　　“晏浮生在我手里，筑仙门已倾巢出动，凤阳城防守空虚，机不可失，立刻动手!”
　　沈碧云很清楚，这道命令对于全天下而言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战火不再只是边疆的事，她要让活在盛世之下的每一个人都体会她曾经历过的痛苦。
　　沈碧云每一步都在尽全力谋划，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都能想出制胜的法子。
　　她利用林鹤要挟晏浮生，利用晏浮生胁迫筑仙门不敢进攻龙城，同时也在京城安排了卧底，搅乱这天下浑水。
　　精心策划完每一步之后，沈碧云这才走进了林鹤的房间。
　　然而这一次，她彻底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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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沈碧云被杀的消息从星月派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星月派群龙无首，沈盈盈之辈根本没有能力将他们凝聚起来，沈碧云的右护法甚至直接打开城门，带着一队人马弃城而逃。
　　上行下效，星月派一下子炸开了锅，但凡能跑得动的人，都在抓紧时间逃跑。他们脱去外衣，披头散发混在流民之中，和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一起逃难。
　　牧遥的人很快察觉到了动静，令人前去查探，结果打听出了沈碧云被杀的消息。
　　前一刻沈碧云的人还在传谣，称女帝陛下已殁，令筑仙门退回长离山以南，当时筑仙门上下人心涣散，牧遥站出来呵斥他们，让他们休要听信沈氏的妖言惑众。
　　谁能想到才过了这么一会，沈碧云竟然已经死了!
　　牧遥耐不住性子，带着一队约五十来人的亲信来到龙城门口，亲眼见到城中百姓四散溃逃，她忽然道: “坏了，中计了!”
　　手下一名亲信陆小幽骑马追上来，闻言道: “什么中计难道沈碧云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前来!她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陆小幽年仅十四，是牧遥的亲外甥女。牧遥动身从京城来支援时，陆小幽正好在牧遥家里，她死活也要跟上来凑热闹，素日里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牧遥压根不理会她，她跟众部下道: “沈碧云此人阴险奸诈，她极有可能在我们退兵十里之后，谎报假死，趁乱混在流民之中逃脱!如果让她逃走与徐翦会和，她日后定会东山再起!”
　　她刚说完，陆小幽便插话道: “姨妈，你莫不是太高看沈碧云了，照我看，十有八九她就是已经死在女帝陛下手里了!”
　　牧遥恼怒地瞪了外甥女一眼，冷斥道: “出门在外，理应叫我什么”
　　陆小幽身上一个激灵，低下头，在马背上拱手道: “……司长。”
　　“眼下女帝陛下的安危最为要紧，但你们也千万不能放任这些人逃出去，”牧遥道， “传我命令，严防死守此地，不能让任何人逃出这座城池!把那些逃出去的全都抓回来!”
　　她分遣一支队伍跟随她去救女帝陛下，遣另一只队伍捉拿逃跑的流民，再加上城外驻守的八千多人，要控制住这些流民并不困难。
　　陆小幽想跟随牧遥前去营救女帝陛下，但却被牧遥指令原地搜查逃窜的流民。
　　少女心高气傲，不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她瞅着那些逃窜的人都是手无寸铁之徒，一个个都慌不择路。但很快，陆小幽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穿一身破烂衣裳，腰间悬着一柄黑布缠着的破剑，埋头走路，戴着一张银黑面具，说是逃难，但她举止间不见惊慌之色，异于常人。
　　陆小幽过去拦着她，下了马才发现，此人神色平静，眼神柔和，面容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道: “你是何人摘了面具给我看看。”
　　林鹤瞧她年纪虽小，气度却不凡，并不与她说话，只摘了戴在左脸的素银面具，带着淡淡的笑容，望着这位骑在马上的少年女郎君。
　　陆小幽有些错愕，林鹤笑着问她: “很难看吗”
　　陆小幽愣了一下，委婉地说: “你……你摘面具之前，还是挺好看的。”
　　林鹤笑了笑，打趣道: “你仗剑骑马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半张脸上都是伤疤，可笑起来却还是那么好看，陆小幽脸颊有些发烫，一下子结巴起来，道: “那……那是当然……”
　　见状，林鹤笑得更加没心没肺了。她还是很喜欢和少年人打交道的，曾经心比天高的她，也喜欢纵马疾驰，喜欢在山林间御剑而飞，天南地北都想去闯一闯，无知的少年郎，仿佛从来都没有任何心事。
　　“你不是星月派弟子，也不是沈碧云，”陆小幽道， “你去跟那些流民待在一块，等我们搜查完毕，你们方可离开。”
　　林鹤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见筑仙门已经按类别把出逃的人们都抓起来了，星月派的修士们在一堆，昨晚来喝喜酒的流民们在另外一堆。林鹤属于后者，她走过去跟流民们待在一起，席地坐在沙丘上。
　　陆小幽继续盘问下一个人，而此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嘶鸣，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青鸾羽翼张开，遮天蔽日一般从人群头顶上飞过，盘桓一圈后，栖在了龙城宫殿上方，她体态优美，蓝色羽冠轻盈蓬松仿佛若仙，赤色眼珠敏捷而睿智，周身的羽毛丰满顺滑而有光泽，翎羽隽美如仙人长裙曳地，百姓见此神鸟，纷纷跪拜祝祷。
　　“愿神鸟庇护女帝有惊无险，庇护九州太平，保佑我的家人们在九州平安顺遂。”
　　“愿天下太平，愿我有朝一日回到故乡……”
　　“愿我的孩儿能平安出生……”
　　“……”
　　林鹤也在看青鸾，青鸾听不见的祝祷，她全听见了。
　　从前在她掌心酣睡，连毛都没有的小鸟，如今已成凤凰之姿，而且还被世人供奉成神鸟，林鹤不禁感到好笑。
　　青鸾应不识我，她那素未谋面的女儿也是一样。
　　即便知道青鸾并非神鸟，林鹤还是和周边的流民一样，双膝落地，双手合掌放在胸前，低声祝祷了一句。
　　衣角被人拉了下，林鹤转过脸去看，见到狸奴掀开兜帽，仰着脸甜甜地唤了声: “大姐姐。”
　　林鹤站起身，奇道: “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狸奴说: “花期担心你无法脱身，她也在这里……”
　　林鹤四处去看，狸奴拉住她的衣角，笑着说: “你找不到她的，她让我过来，是跟你道谢，同时她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林鹤说: “什么意思”
　　狸奴眨了下眼睛，问她: “你想回到女帝身边吗”
　　林鹤摇头，自嘲一笑。
　　她现在面容已毁，修为已废，回去能干什么
　　当初她用尽手段从宫里逃出来，就是想着离开晏浮生，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晏浮生大概是喜欢她的，林鹤听到筑仙门的人在议论，说女帝陛下得知林鹤在沈碧云手里，当时便不管不顾从凤阳直奔离荒而来。为了见林仙长，女帝陛下只凭一人就杀光了沈碧云部下十几万人，是以见到林仙长的时候，她精疲力竭，修为耗尽，这才落到了沈碧云手里。
　　林鹤听着觉得不可思议，她认识的晏浮生素来沉稳理智，绝不可能为了她做出这样疯魔的事。
　　可这一路她亲身经历，细细想来，晏浮生的行为处处有迹可循，林鹤想到不久前——她在长离镇附近救下一个小孩，教她怎么用玉简给朝廷报信，当时林鹤就听到了晏浮生的回应。
　　许是在那个时候，晏浮生就动身赶来了。
　　但即便晏浮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林鹤，林鹤就合该承这一份情吗
　　晏浮生不过是被沈碧云给骗了，就算是被骗了，她这一路还顺手杀了叛军，也不算白白跑，与她林鹤有什么干系呢
　　比起回到晏浮生身边，林鹤更愿意当一位漂泊剑客，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跟平凡普通人打交道，她会为那些被欺凌的弱者而出剑，也想有朝一日葬身在无人问津的荒野间。
　　所以沈碧云让她答应不可与晏浮生有往来时，林鹤径直答应了。
　　她本来就不愿意与晏浮生再有往来。
　　“果然如此，和花期猜想的一样，”狸奴咧嘴笑了笑，踮起脚在林鹤的耳边低声说， “既然是这样，那你放心好了，我们会帮你隐瞒你的事，只要你不露面，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人们只当沈碧云是花期所杀。”
　　换句话说，花期打算面见晏浮生了，她打算用一套说辞来说服晏浮生相信——昨晚与沈碧云拜堂的人是她，将匕首刺进她胸口是的她，杀死沈碧云的也是她。
　　晏浮生会接受吗
　　林鹤皱眉看她一眼， “这是花期的意思”
　　狸奴点点头。
　　林鹤说: “若因此事，晏浮生记恨上了花期……”
　　“那也是我们族人自己应该解决的事，”狸奴一脸认真道， “你帮了我们族人，我们也想帮你做些什么。”
　　林鹤郑重道谢，将花期给她的那张人。皮做成的面。具交还给狸奴。有了那件法器，晏浮生应该会相信昨夜假扮林鹤的人是花期。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筑仙门的弟子停止了搜查行动，林鹤和流民们一起被放行，她也没想好接下来去哪里，只跟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
　　与此同时，花期带着她仅剩的几个族人，正在面见女帝的路上。
　　————————
　　昨天那章重写了，这张也是在昨天那章基础上修出来的。这一卷就结束了，后面剧情更加精彩。


第20章 
　　贞和十九年九月十五，九州女帝晏浮生率八千筑仙门弟子杀到离荒之都龙城，此役斩杀星月派弟子十一万人，生擒沈碧云手下一千余人，斩杀星月派教主沈碧云，解救离荒流民万人有余，史称“龙城之围”。
　　沈碧云打着林鹤的旗帜谋反，声势浩大地举办婚事，号召天下人反晏，然而不过十来日，她被斩首于她亲手建成的宫殿中，尸体被其弟子沈盈盈从密道带出龙城。
　　世人谈起这位沈氏后人，都会忍不住唏嘘。
　　沈氏一脉自姬世王朝开始便有功勋，到沈碧云祖父时期，经历了王朝变更，朝中形势也一度到了极其危险的时候，也是老沈将军站出来力挽狂澜。
　　当时姬氏血脉尽数被杀，朝中却仍有许多效忠姬氏的守旧派不愿向新朝妥协，新帝一怒之下将这些老臣尽数关押，令择日处斩。关键时候老沈将军出面跪求新帝放这些老臣还乡，作为报答当时手握兵权的老沈将军立下血誓——愿为新帝戍守边关，至死不回中州。
　　自那时起，老沈将军忠义两全的壮举便为世人称道。
　　多年后北境发生尸人之乱，老沈将军为护北境百姓安危，分遣兵力护送百姓南迁，他自己则亲自率兵殿后迎敌，最终战死于沧溟关，其膝下五子除了最年轻的沈煜锋，都与老沈将军一道葬身于雪崩之中，化为无人认领的尸骨。
　　此役之后，新帝才恩准了沈煜锋将军回京重建将军府，并为老沈将军修建庙宇，亲自题写牌匾上“将军庙”三个字，一时间凤阳城北将军庙香火不断，祭拜者多少年后依然络绎不绝。
　　沈煜锋一回京便成了凤阳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年少时随老沈将军离京，在边关一待就是十多年，回京时已经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可身边却连一名服侍的女子都没有，一时间多少王公贵族向他表达缔结亲事的意图，连晏帝也要做主为他张罗亲事，但沈煜锋委婉拒绝了京中贵女，求娶了京中开武馆的柳家之女柳亦岚。
　　柳家无权无势，只因为从前与老沈将军做过邻居，少时沈煜锋喜欢翻墙入柳家的院子找柳家兄妹玩，二人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柳亦岚是个极其仗义的性子，作为武馆馆长之女，她也会一些拳脚功夫，从小喜好打抱不平，常女扮男装跟几个哥哥在街上骑马玩乐，故而也结识了不少英年才俊，也偏因性子太刚烈，得罪过几位权贵，名声因此被传坏，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是无人求娶。
　　谁能想到，这么个无人问津的柳家小姐，最终等来了北归的少年将军。两人成亲二十载，倾尽心血只养育了沈碧云，林鹤二人。
　　后来沈煜锋被诬陷谋反，沈家家眷尽数入狱，当时沈煜锋遭部下叛变被逼到了绝境，只要他死在外头，将死无对证，也就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然而让那些奸佞小人失望的是，沈煜锋九死一生回到了凤阳，狱中林鹤也没有被屈打成招，城北将军庙的香火愈见旺盛，沈家的名声从来不会因为小人的诬陷而掉入泥桌。
　　唯独这一次，沈碧云联合徐翦叛军起事，九州动荡，沈家也因此成了万人唾骂的对象。
　　林鹤恨她不无道理，只不过杀了沈碧云之后，她所背负的对沈家的愧疚更沉重了。
　　也许早晚有一天她因愧对沈家人而自裁，在那之前，林鹤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话说回来，沈碧云死前引发的动荡远不止离荒，瓜州一带，龙城被围当日，中州凤阳城也发生了一场血腥兵变，晏浮生此时并不知情，她心思全在另一人身上，在见过花期之后，这位统治九州长达十九年的女帝君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从未想过欺骗你，但为了我族人和我女儿的性命，我不得已这么做，”花期跪下来给晏浮生行过礼，落落大方地说， “我是花期， ‘花’是我祖上改的姓氏，本姓姬氏，在一百七十年前我祖上到达虚空之海后，本姓便被舍弃了。”
　　晏浮生坐在一张汉白玉宽椅上，穿秋月白色如意纹锦缎深衣，身上盖了件孔雀丝线绣的林间孤鹤花纹样式外衣，长发挽了个低垂的发髻，别了支玉兰雕花的旧木簪子，漂亮得令人黯然销魂。
　　花期只在昨天夜里，才见了这位传闻中的女帝一面。当时城里一片混乱，花期带着女儿好不容易逃离沈碧云的控制，正赶上了晏浮生从天而降的那一幕。
　　当时晏浮生满身是血，花期根本看不清她的真容，但是对于当时城楼都发生了什么，花期记得一清二楚。
　　别说是她，就算是根本不懂情。事的小狸奴，也能一眼看出来女帝君对林鹤的情深意重。
　　今日或许是为了见林鹤，女帝君特地细心打扮了一番，就连指甲缝的血迹都清洗得干干净净，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玉兰香。
　　见到花期的第一眼，她目光是星亮的，可直到花期开口说话，晏浮生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失去神采，怔怔地看着花期发呆。
　　晏浮生身边的牧遥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在晏浮生开口之前，她忍不住指责道: “林仙长，你在编什么瞎话!”
　　晏浮生手指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制止了牧遥，尽管她不愿意相信，但她还是辨认得出——眼前之人并非林鹤。
　　即便样貌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举止，以及说话时的语气，音调，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女帝陛下，”花期提着裙子，再次向晏浮生行了一个礼，她自幼在虚空之海生活，族中对于礼教约束与中原大不相同，因此行礼的方式也全然不同，她从旁边一名年长的男子手里拿过一本保存较好的旧书，与晏浮生道: “其实我原本不长这样，我有妻室，有女儿，在沈碧云找到我族人之前，我和族人一直生活在虚空之海，这是我祖上族谱，请您过目。”
　　牧遥拿过那本泛黄的族谱，翻开确认里面没有暗器，毒粉之后，她才拿给晏浮生过目。
　　晏浮生一眼都不想看。她看着“林鹤”的那张脸，试图将眼前这个陌生人与昨夜阻止她死的人联系起来……不会的，昨夜在城楼上见到的明明不是这样的。晏浮生分明感受到了，她那时隐忍不言的眼神，阻拦她殉道时强烈的情绪，那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的林鹤啊!
　　晏浮生有些分不清了，她眉间若蹙，仿佛一团永远散不去的愁绪，她低眸看着面前空气，呼吸有些紊乱，搭在扶手上的玉手青筋暴露，开口时声音音调里的寒意令人不禁哆嗦——
　　“我素来最恨有人骗我，”晏浮生看了花期一眼，道， “林鹤还活着，对吧”
　　空气仿佛都凝住了，花期面上的笑容僵住，与这位传闻中的女帝对峙，她果然应该拿出更多的勇气，为了守护她的族人和女儿。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认识林鹤，沈碧云告诉我她死了，我想她可能是死了，”花期润了润喉咙，手指颤抖放在脸上，当着晏浮生的面缓缓揭下那张人。皮。面。具，她双手呈上，抬着脸不卑不亢道， “这才是我原本的模样，而陛下您之所以将我误认成林鹤，便是因为这件法器。”
　　这番表演立刻引得周遭人惊呼，牧遥也禁不住道: “竟是这个原因!沈碧云好歹毒!”
　　晏浮生的心灰意冷写在了脸上，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包括牧遥在内，所有人都拿不出主意，众人猜不出女帝心中的想法，也不知道该拿这个冒充林鹤的人怎么办。
　　“那件匕首，”牧遥说， “杀沈碧云用的匕首……难道也是你的”
　　花期淡淡笑道: “自然，陛下调查一番就知道了。”
　　事实全都摆在眼前，晏浮生不该不信，她昨夜来到龙城时已无修为，五感受限，在那种情况下的确很有可能将花期假扮的林鹤信以为真。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体会她得而复失，万念俱灰的感受。
　　晏浮生忽然起身，瞬间移形换位到了花期面前，一只手掐在她脖颈上，这一举动立即引起轩然大波——
　　先是花期的族人吓了一跳，他们立刻围住了晏浮生，亮出兵器，剑拔弩张。
　　“要杀族长，先杀了我们!”年长的男子瞪着血红的眼，冲晏浮生道。
　　“好，”晏浮生睨他一眼， “我现在杀了你们。”
　　男人被这一眼的气势吓到，身上汗毛竖了起来。
　　花期被掐的喘不过气，她艰难说道: “你应该杀的人是我，是我骗了你，与他们无关……”
　　见此情形，牧遥实在有些站不住了，本轮不到她说话，她却拱手说道: “陛下，请您息怒。”
　　怒极了，晏浮生回头看她， “连你也想死吗”
　　牧遥心里咯噔一下，忙跪下去，将头磕在地面上。
　　场面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晏浮生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她双目赤红，泪珠从眼眶里沁出来，看着那张酷似林鹤的脸在她面前痛苦不堪地死去，那简直就像在她的心口上凌迟，她多么希望……多么希望她就是林鹤，多么希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沈碧云告诉她，林鹤曾经那么爱她时，她好不容易捡起了活下去的念想，可如今……可如今，这一切竟是一场捉弄!
　　早知这样，她昨夜就该死在城楼上!入了地府，她便是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林鹤找出来!若她已经转世，她也要找到转世之人，护她一生顺遂。
　　如今阴阳相隔，最是无能为力。
　　在这般情况下，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狸奴拿着一把小小的剑，鼓起勇气道: “女帝陛下，请你放开花期，否则你以后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林鹤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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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离开龙城的路比来时更艰辛，满目望去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戈壁，白日里黄沙漫天，举步艰难，夜里则阴风怒号，冷气渗入骨髓，有时候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已经冻成了僵尸。
　　在这种地方生存需凭借着坚韧不拔的意志，缺水少粮是常有的情况，为一口吃食而相互残杀也是常有之事，迁徙过程中偶尔找到雪山融化成的溪流，沿河寻到芳草鲜美之地，运气好的话能捕到野兔，蛇，狼之类猎物，但这种地方通常来说早就被他人占去了。
　　林鹤跟着流民往南迁徙一段时日了，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犹豫之后，她也吃了一颗辟谷丹，打算以身试毒，看看这药是如何激起嗜血之欲。
　　毒辟谷丹的颜色质地，气味与中原名门大派制出的辟谷丹区别不大，吞后用见效更快，林鹤立刻感觉恢复了力气，她明显能感受到这股天灵地宝孕育而成的力量屯于丹田之处，使她精神亢奋起来。
　　同行之中有很多人早已经吞服过毒辟谷丹，有些人发作起来跟疯狗一样，嗷嗷叫着乱咬人，这时候有经验的同伴便会拿绳子捆住他，等发作的人叫了一夜，第二天便能恢复理智。
　　根据他们的说法，这毒。药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猛，这法子能捱过三四次，后面就基本不中用了。
　　一路上，林鹤见过几个梗着脖子发作了一晚上，第二天身体僵了的。
　　服药第三日，林鹤身上也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变化，辟谷丹蕴含的灵力在她体内有失控的征兆，但好在她能抑制得住。她虽然已经废了修为，但身体里残存着古老的神龙血脉，在她剔骨换血之前，也曾是百毒不侵的体质，故而对辟谷丹的毒多了些抵抗力。
　　到了夜里，哭嚎声此起彼伏，有人哭爹喊娘，有人咒骂给他们毒。药的沈碧云，一派人间惨状。
　　林鹤无法忍受这般疾苦，她想起亲手斩杀沈碧云时的情形，那血水如瀑，令人心中百般畅快，又想起沈碧云乞求时可怜的模样，沈家只此一位后人，竟死在了林鹤这个白眼狼剑下，林鹤心中愧恨交加，一股怒火在她胸腔升腾，她身边的黑剑也聒噪不安，仿佛只有痛饮鲜血方可解愁。
　　这种情形下，林鹤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剑圣师父教给沈碧云的一个清心诀，他本意是让沈碧云远离浮躁念想沉下心来学剑，当时林鹤无意听去，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念了两遍清心诀，林鹤心情平静下来，很快进入了入定状态，心如磐石，刀枪不入，也就能忍受这世间万般疾苦了。
　　许是清心诀的作用，林鹤竟然沉沉睡了一觉，在梦里她看到凤阳城光火连天，宫中一片乱象，太监宫女们抱头逃窜，纷纷死于乱刀之下……
　　后来有人扒林鹤身上的东西，林鹤睁开眼见天已蒙蒙亮，扒她衣服的人讪讪说了句“以为你死了呢……”便走开了。
　　林鹤身上辟谷丹的毒。性已解，当晚她割了半碗血喂给那些毒发的流民，效果立竿见影，很快她的血能解辟谷丹之毒的消息传开，来求她放血的人不尽其数，林鹤有求必应，但那些喝过她血的人纷纷阻拦，请求她爱惜性命，别再轻易放血。
　　林鹤根本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数落他们: “你们这是过河拆桥，既自己得了好处，凭什么不让其他人也得到好处”
　　这话着实令人羞愧，谁也不理解林鹤为什么要当活菩萨，难道她的血肉就是取之无尽，用之无穷的
　　到林鹤第三次放血时，已有虚弱迹象，旁人都忍不住劝她停止行善，到第五次时，前来乞血的人依旧源源不断，林鹤仍坚持放血，终于没撑住昏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帐篷里，身上一阵残留的香气，旁边有篝火取暖，还有人给她熬汤。
　　林鹤问他们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支支吾吾，讳莫如深，一副不敢开口的样子。她隐约感到不妙，却猜不出缘由。
　　这一觉睡醒过来，林鹤不光恢复了血色，丹田中还多了些可供她运转的灵力，她想是因祸得福——
　　那辟谷丹虽有毒性，药性极烈，在林鹤体内猛一通作用下来，反而刺激了她的神龙血脉，林鹤曾经剔骨换血，为的是除去这身招来祸事的血脉，免得晏浮生再来找她。
　　如今经过这几次放血，林鹤体内的神龙血脉便犹如砍掉树干的老根重新长出了枝条，且愈发旺盛起来。
　　因她昏睡，同行的队伍竟在原地等了她一天，等她恢复了力气，他们才继续南迁。
　　没有人再来管她要放血，这之后不久，他们被一支骑兵追上，为首的年轻男子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给他们带来一个消息: “女帝陛下有令，赦免离荒境内所有九州百姓，无论尔等过去犯了什么错，即日起皆可返还九州!”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阵欢呼和沸腾，一众人纷纷跪地谢恩，骑兵长昂首挺胸，双手抱拳，吐词清晰地说: “天鹰队奉女帝之令护送尔等南迁，请年幼，病弱，怀有身孕之人往前面来，年轻力壮之人殿后，我们的骑兵会为你们发放干粮，奶酪，水源，直到你们平安到达中原境内。”
　　这简直就是开了天恩，众人皆不知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女帝陛下这般恩典，纷纷拜了又拜，跪谢天恩。
　　只有林鹤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她想起醒来时闻到的那股香气，一遍遍地回味，似是故人来，可她没有把握，也没有确切证据。
　　如果她在这里，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又派了骑兵过来护送他们
　　如果她在这里，知道林鹤放血救这些流民，她一定得气坏了吧
　　林鹤甚至能想象得到她盛怒的模样，许多年前林鹤在中州救过一个村子的人，结果被认出了脖子上奴籍的烙印，村民反而恩将仇报将她告给官府，晏浮生知道后为此生了好大的气，如今林鹤放血救人，比当年更是有过之无不及，她会怎么想
　　林鹤怅然失神，情不自禁摸自己的脸，坚硬，冰冷的触感，她好奇如果晏浮生看了她这副样子，应该会是什么态度
　　如果她在这里，会不会已经摘下面具看过底下的真容
　　林鹤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因为什么都不确定，她反而有些患得患失。
　　林鹤又问了几次她昏迷期间的事情，但旁人一概不说，这让林鹤更确信晏浮生来找过她了。
　　她可以想象得出，晏浮生是怎样严刑逼供从花期那里拷问出了她的下落——找到她之后，晏浮生打算怎么做呢
　　第二日晏浮生仍没有露面，林鹤倒也忍住了，没再惦记这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日骑兵带着他们从长离山地道经过，冰冷的地道里尸体堆积成山，每一处都是晏浮生在此打斗留下的痕迹。林鹤看着那些尸体的剑痕，法术烫伤的烙印，以及墙壁上的千疮百孔，脑海里浮现出晏浮生在此鏖战的场面。
　　她看到无数双手朝晏浮生的衣裙伸过去，无数支箭朝她飞来，无数暗器杀机重重，无数人怒嚎着要取她性命。
　　她也能看到晏浮生的每一招每一式，来如雷霆，罢如江海，她依然惯使林鹤曾经教她的剑诀，林鹤仿佛看到一位绝世佳人在恶鬼环伺之境翩然舞剑。
　　有一刻，林鹤无比希望她当时就在晏浮生身边，替她分去一些飞来的暗箭，帮她杀出重围，就像她过去曾经一遍遍做到的那样。
　　地道中有些地方尸体堆砌太高了，需要费力攀爬而过，骑兵们也只能下马谨慎前行，流民从未见过这种震撼场面，一时间叽叽喳喳谈论起来——
　　“九州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形啊，这场仗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龙城之后，女帝不是去了南方吗听说那边起了叛乱，京城里杀成了一片，乱得很嗳。”
　　“陛下不会是让我们去帮她打仗吧我可不敢跟那些人打……”
　　“她都恩准我们还乡了，就算是为了打仗，能死在自己的故乡，有什么不好的”
　　关于“女帝陛下放归他们是不是为了让他们参军”的讨论愈发激烈，传到了骑兵长的耳朵里，他实在有些恼怒，澄清道: “此番我们是奉女帝陛下命令护送你们前往太平山，那里没有叛军，没有战火，只有当地山匪，陛下已经说清楚了，天鹰队必须清缴完山匪彻底安置好你们，方可回中州!”
　　天鹰队放在中州都是响当当的名号，乃是天鹰仙客麾下第一支队，不曾想居然被女帝陛下指派了个这么憋屈的任务，不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骑兵长本就委屈，还要忍受这些刁民们的猜疑，可恶极了。
　　林鹤素来不关心中州那边的情况，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她回中州吗”
　　骑兵长看了她一眼，斯文儒雅地说: “半月前中州发生兵变，天问宫老秦家协助南阳王攻入了凤栖殿，杀了朝中不少重臣，如今中原九州已有两个州倒向了南阳王，形势不容乐观。”
　　林鹤愣住了——半月前，正是龙城之围的日子，那恰好在晏浮生最虚弱的时候，当时筑仙门主力不在凤阳，南阳王和问天宫竟然联手搞了这么大的动作
　　一腔热血未凉，林鹤甚至有了提刀上马的冲动，她回味了一下“南阳王攻入了凤栖殿”这几个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面色惨白，声音生硬地问: “凤阳城中，现在……谁主事”
　　骑兵长道: “我被遣来这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南阳王正得势，这又过了些时日，消息传不过来，我也不知情。”
　　林鹤垂着眸，听到自己的声音紧张而颤抖，她说: “宫中那位……小公主呢她逃出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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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真的又困又冷，早上七点半爬起来写了一会，下午接着写了一会，困得睡过去了，然后冷醒…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有认真写啊，手速慢不能强求，尽量保持日更，更新时间现在也不能确定了，啥时候写完啥时候发，么么你们!


第22章 
　　当年沈家遭难，沈家家眷尽数下狱，晏浮生答应林鹤救沈家的人，条件是让林鹤从此跟了她，并且予她一个孩子。
　　那一年林鹤满十七岁，从未经历过情。事，对于如何服侍一位女子几乎一无所知，更不能理解晏浮生提出的要孩子的要求。
　　在此之前，林鹤与晏浮生仅有一面之缘，而且这唯一的见面，还是几年前林鹤随沈碧云入宫的时候。
　　算起来，那时候林鹤大概十二三岁，晏浮生年纪更小，粉嫩嫩的一小团，像是一支随时都能被掐断的出水芙蓉。
　　那时候先帝健在，张太后还只是个贵人，太子晏平焘文韬武略正是纳妃的年纪，先太后为了给太子物色京中贵女，时常发帖子办宴会，沈碧云虽然年纪尚小，但有将军府的面子撑腰，故而也被邀请着一道进宫。
　　沈碧云在宴会上和公子小姐们打成一片的时候，林鹤就在宫里闲逛，恰好在园子里撞见了宫中下人欺负一个小主，林鹤站出来打抱不平，不仅惩治了刁奴，还亲自护送那位小主回了住所。
　　几年后先帝驾崩，继位者既不是废太子晏平焘，也不是长公主晏流光，而是被所有人忽略的晏浮生。
　　林鹤后来才听沈夫人提起，这位女帝便是林鹤当年在宫里为她打抱不平的那位。
　　贞和二年，林鹤从天牢里被带出去的时候，满身是伤不成人形，眼睛也在行刑时失明，说是被拉去伺候女帝，不如说是在晏浮生的寝殿里养伤。
　　起先，林鹤连她的样子都不知道，仍将数年前宫中那位嫩得掐出水的柔弱小主代入印象，听到晏浮生那番“要和她生孩子”的言论时，林鹤只觉得荒谬可笑。
　　晏浮生登基之初，包括林鹤在内，所有人对她的印象还只是“一位好摆布的柔弱女帝君”，但是林鹤很快就见识到了她的手段。
　　在林鹤求她救出沈碧云的当天，沈碧云就被人从天牢里带出去了，面对张太后的追责，晏浮生更是早有预备，她甚至给张太后安排了一名俊美男子来讨张太后欢心。
　　林鹤虽然对张太后性。淫一事有所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见识之后林鹤心中大为震撼，也彻底摆正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在这位女帝君眼里，她和那位用来讨好太后的男子一样，都是取悦她们母女的工具。
　　既是这样，除了取悦晏浮生，林鹤什么都不该想。
　　但是林鹤的侍寝生涯并不顺利，可以说一路坎坷。
　　作为九州之主，晏浮生的寝殿仍然是她当公主时住的寒香殿，服侍她的宫女并不多，而且半数都是张太后指派的，等林鹤被送进来，寒香殿的人又被裁了一半，所以大部分时候寝殿里都是清冷寂寥的。
　　林鹤虽说有神龙血脉，但对于行事方面一窍不通，寒香殿里也没有人主管这方面的事，而且晏浮生在这方面好像并不热衷，她平时睡在寝殿里间，林鹤则睡在外间，平日里不管不问，仿佛只是把她当条狗栓在门口，顺手给口吃的而已。
　　林鹤的伤恢复得很快，眼睛也恢复了，这时候才真正看清楚晏浮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比原来出挑了，模样却总是冷冷的，每晚回到寒香殿只是看些折子，看九州各地的材料，圈圈写写，对政事很是上心，和旁人口中的“好摆布的柔弱女帝君”完全是两类人。
　　林鹤第一次主动凑上去，想替晏浮生宽衣，伺候她就寝，平白无故地把晏浮生吓了一跳。
　　晏浮生防范心很强，平日里不会让不熟悉的人靠近，虽然身边都是张太后的亲信，但贴身伺候她的只有一两个人。林鹤修为并不浅，唐突凑上去固然惊到了她，她当即呵斥林鹤: “谁叫你来的”
　　林鹤只好缓缓跪下身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换作从前，林鹤可能会说句玩笑来取笑她一惊一乍，但入了宫，一切都只能仰人鼻息。
　　林鹤根本不解晏浮生，不该贸然靠近的。
　　晏浮生看她跪下去不发一言，莫名有些恼怒，当晚她也没再说什么，愣是由着林鹤在她寝宫里跪了三天两夜。
　　直到张太后那边都发话了，说晏浮生不该小题大做，让一个下人跪了几天几夜，这才让晏浮生免了责罚。
　　“都是沈家人没规矩，教坏了她，罚了这些日子，她也该学乖了，”张太后喜欢明面上施恩，背地里偷偷使坏， “哀家看她样貌怪好，难为你喜欢，便好生疼爱吧。”
　　有了张太后的准许，林鹤这才名正言顺可以侍寝。而晏浮生也给张太后留了个“好操控”的印象，如若连她宠幸谁都要太后指令，那么国家大事也皆由太后说了算。
　　当时应该是三月桃花纷飞的季节，林鹤在寒香殿不知时日，只见案前花瓶里插着桃枝，算来从她下狱至今也才过了两个月而已。怎么会这般……度日如年。
　　张太后指派了一个嬷嬷跟林鹤讲授侍寝之事，直到多年后林鹤才觉得那嬷嬷纯属瞎编，大抵老嬷嬷本人也没经历过这般事，拿男女经验含糊了事。
　　当晚林鹤被送去沐浴，汤池里不知浸了多少香油香料，她感觉自己像一头洗白了待宰的猪，甚至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那位清清冷冷的女帝陛下为何要她这种的
　　她大有不祥的预感，果然等她被送上晏浮生的床榻，滚烫的身体碰到那冰肌玉骨，她仍是没能讨得女帝欢心。
　　林鹤抱着她的时候，分明感觉她身体是僵硬的，呼吸是凌乱的。
　　她背对着林鹤，隔着单薄的里衣，冷声说: “你尽快些。”
　　怎么才叫“尽快些”既然女帝不耐烦这事，为何硬着头皮要和她睡
　　若只是为了诞下继承人，找个俊美男子不也一样吗
　　起初林鹤以为她偏好女色，现在看来又不是这样，林鹤伸手在她腰间轻抚，只觉得她大有忍耐的意思。
　　“要不还是算了，”林鹤呼吸落在晏浮生发间，她轻声说， “我办不到。”
　　静默了一会，被褥被拱起一角，冷气钻进来，林鹤抬头看到晏浮生坐起身，敞开的里衣露出大片风光，她看着林鹤，冷冷道: “若换作是沈碧云，你是不是可以办到”
　　没等林鹤有任何解释的机会，晏浮生便下了床，穿上衣裳离开了寝宫。
　　林鹤又回到了她的外间矮塌上睡，第二天还听到宫女们的揶揄，拿她取笑。
　　这一天还没过去，傍晚晏浮生回到寒香殿，身后带了两妙龄女子。
　　林鹤还以为女帝终于看她不顺眼了，打算宠幸别的女子，转头才发现这两女子被塞到了林鹤的塌上。
　　林鹤: “”
　　晏浮生一板一眼地说: “听嬷嬷说，你没这方面经验，先跟着学，学会了再伺候人。”
　　林鹤看一眼榻上那两位风情万种的年轻女子，深深地吸了口气，真是难为晏浮生费心思了。
　　既是这样，在她眼里，林鹤和那些被拉去配的牲口有什么区别晏浮生又把她自己当什么了生儿育女的工具吗
　　林鹤定定地看着晏浮生，唇角勾出荒诞的笑，而后她笔直身板跪下去，注视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一字字地说: “请陛下赐林鹤死。”
　　“你放肆!”晏浮生恼极了，当面摔了一个杯子，只是那茶盏摔出去连碎片都没有碰到林鹤，林鹤觉得她有时候跟兔子一样软绵绵的，发起怒来都没什么威慑力，昨夜林鹤抱着她的时候，她就像兔子一样瑟缩着不动。
　　林鹤只跪着，从入了宫起，她大抵是没有尊严可言的，但她也没有作践到跟牲口一般，被拿去这般侮辱。
　　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回惹怒晏浮生，大不了杀了她，远比被这么一遍遍地糟践要好。
　　她这次只跪了两个时辰，到底晏浮生气消了，遣散了那两女子，到入夜还是让林鹤睡她的床，还给林鹤看一样东西。
　　林鹤太久没见着稀罕玩意了，见那东西长得像万花筒，通体是蓝色金属光泽，底部嵌着一颗上等灵石，想必是一件别致的法器，她拿在手里很喜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稀罕道: “这是千机阁的宝贝”
　　晏浮生从没见过林鹤开心的模样，出神地盯着她看了会，淡淡道: “这叫‘洞悉’，我前些日子刚得的，玄妙得很，你往里头看，能看到什么”
　　林鹤举起“洞悉”，将眼眶放在镜筒前面，仔细去看，发现里头竟真有副画卷!不仅如此，里面的人物还会动!
　　见林鹤看得认真，晏浮生也凑了过来，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钻入林鹤鼻间，林鹤又想起来她赤。着身子的美好模样。
　　直到这时，林鹤才认出来镜筒里到底是什么画面——
　　哪里是什么春。宫图，那分明是张太后的寝宫!是活生生的场景!
　　林鹤脸色刷地惨白，回过头看晏浮生，涩声道: “这是什么意思”
　　晏浮生接过“洞悉”看了一眼，对其中画面丝毫不在意，又将法器放回林鹤手上，淡笑道: “只给你看的。”
　　林鹤又看了一眼，见其三人颠。鸾。倒。凤，一大片白花花的直刺眼睛，她没忍住“呕”一声——
　　那是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张太后，是晏浮生的亲生母亲。
　　林鹤不知道晏浮生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如果是想要让林鹤从中学点什么，大可以请些艺伎而非她生母。
　　“我从记事起就看这个，也从没吐过，”晏浮生瞥了她一眼，不冷不淡地说， “你不用想着怎么让我好受，这种事我永远都觉得恶心，你只要让我怀上，不管怎样都行，我想要的只是你的血脉，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林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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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有修改，过了十几年，林鹤应该还不知道晏霖的名字。
　　晏浮生的性格就是……挺有病的，但她是真的爱hhh，前面一章有读者指出林鹤想回到晏身边，我想说并不是的，她只是想回去打仗，作为一个曾经举世无双的剑修，天下危难，第一反应想上马提枪杀敌，这应该是正常的反应哈


第23章 
　　先帝在位期间曾册立过三位皇后，第一位皇后多病早逝，膝下并无子嗣，第二位是前太子晏平焘的生母金皇后，几年前因太子与先帝宠妃有染，东窗事发后晏平焘被废太子之位，金皇后受其牵连在宫中郁郁而亡，不久之后晏氏王朝迎来了第三位皇后 —— 张皇后。
　　张雪云素有风流之名，初入宫时便以美貌惊动天下，她入宫即得宠，很快就为先皇诞下了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先帝在位期间，后宫的美人一茬接着一茬争奇斗艳，唯独张雪云始终不改风流美人的称谓，她从未表现过政治野心，多年来给人留着美貌却无害的印象，直到被册立为皇后，张雪云的阴毒手段才被人看出来。
　　直到晏浮生继位多年，宫中依然盛传着张太后勾引前太子，陷害前太子的传言，还有传言说晏浮生并非先皇血脉，是张太后和别的男人生下的贱种。
　　起初这种传言只在宫中少数人口中传播，但在先帝逝世之后一年有余，也就是晏浮生继位第二年，张太后诞下一位男婴，引得天下人议论纷纷。
　　据传言其父乃是朝中一位重臣，因为这事牵累，怀疑女帝陛下身世的人越来越多，谣言甚嚣尘上，一度传到了晏浮生的耳中。
　　林鹤曾亲眼见过晏浮生处死女婢的寒香殿，只因那女婢说了句: “陛下的样貌和太后娘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和先帝倒不怎么像呢。”
　　晏浮生虽继承了张雪云的美貌，但气质上判若两人，她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林鹤在她寝殿里住了两个多月，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
　　生在皇宫里，大抵日日夜夜都是提心吊胆，担心着他人来谋害自己，尤其是像晏浮生这样一位从小不得宠，受下人欺负，看母亲脸色，还要承受种种恶毒谣言的小主，她不仅得防范着身边人，还要为日后能否稳住根基提早做准备。
　　所以她找来林鹤，需要林鹤帮助她诞下帝位继承人。
　　“听太医说，她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晏浮生告诉林鹤， “若再生一位男婴，这天下恐怕又要改朝换代了。”
　　林鹤卧在晏浮生的床榻上，震惊得无以言表，她拿着“洞悉”又看了一眼，小声问: “你监视她多长时间了”
　　“我这屋里都是她的眼线，她屋里自然也有我的眼线，”晏浮生支着胳膊，看了林鹤一眼，懒懒道， “你可知道外面在传，我并非先帝血脉一事”
　　她手扶着脸，眼尾微挑，唇角带着一抹讥诮，衣袖滑落至臂弯，露出一段雪白的肌肤，林鹤多看了会，差点儿忘了她刚才问了什么，垂下眸道: “我听人议论过。”
　　“呵，”晏浮生倚在床头，冷笑， “你也不会撒谎骗我，哄我开心。”
　　“我骗你做什么我也不会哄你开心，”林鹤说， “你把我从天牢里捞出来，就是想要一个正经的血脉，但我是奴籍，你和我生的孩子，难道就能被世人所认可”
　　“世人不会知道你，只要是我生的就行，”晏浮生道， “张太后生的几个，连是谁的种都不知道，依然赶巴巴地要做这九州的主人。”
　　林鹤看她若无其事说这话，心里一股别样的滋味。
　　原来在晏浮生的盘算中，林鹤只是个借种的工具，日后等孩子生下来，与林鹤是毫无干系的。
　　熄了灯，晏浮生背过身，脱去身上最后几件衣物，长发拢到一侧，露出曼妙的曲线，她背对着林鹤说: “你只管来，我不会责罚你。”
　　林鹤怔怔地看了一会，那曼妙的背影几乎令她失神，可一想到晏浮生骨子里厌恶这种事，林鹤便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四月夜里依旧寒凉，林鹤盯着她单薄的身子看了一会，还是窸窸窣窣爬下床，直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晏浮生轻轻地抽了口气，也不知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被林鹤气到，她侧过身盖上被子睡过去，不再理会跪着的人。
　　林鹤就这么不发一言地跪在床边，跪到天色发白，跪到宫女们进来服侍女帝梳洗，又一次沦为笑柄。
　　晏浮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换了衣裳去上早朝。
　　寒香殿寂静无声，唯有院外开败了的花簌簌地落在泥桌里。
　　林鹤怀念跟着沈碧云在筑仙门习剑的日子，她已有数月不曾握剑，连剑诀也生疏了。
　　当天早上，林鹤还在寒香殿受罚，张太后那边就听到了风声，还没等晏浮生下早朝，她便大摇大摆地带着人进了寒香殿，殿里除了两个洒扫的宫女，便只有对着床跪了一夜的林鹤。
　　林鹤双膝早就麻了，也不起身行礼，反倒是张太后亲热地凑上去，双手扶着林鹤的胳膊，满脸慈爱地说: “哎呀，这又是怎么了啊，快起来，别伤了身子。”
　　林鹤又累又乏，根本直不起身，板着脸道: “给太后请安。”
　　“哀家听说昨儿个你又惹陛下不高兴了，”张太后捂着唇笑了笑， “有什么大不的事，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陛下也就是使使性子，你但凡好好说几句哄哄她，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太后身旁还带了一名男宠，闻言也是欠着身子，捂着嘴笑得万分妖娆。
　　林鹤脸色铁青，不动声色地抽了口冷气，心说这伙人竟是这般歹毒心肠，合着趁晏浮生不在这里，来恶心人呢
　　她刚支起膝盖，闻言又跪了回去，身姿笔挺，正色对张雪云说: “太后娘娘慎言，奴只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物，万万担不上您刚才的话。”
　　什么“夫妻”许她和晏浮生做夫妻，那不是要害晏浮生的命吗
　　换作旁人，听了张太后这话心里定要生出非分之想，这恰恰就中了张太后的奸计。
　　林鹤虽然未得晏浮生宠幸，但绝不想替张太后谋事，况且沈家遭难，张太后在其中出力不少，她恨极了张雪云，怎么会被她只言片语买通
　　见林鹤如此聪明警觉，张太后的脸色立刻拉长了，她笑道: “怪不得你如此不得宠，长了个榆木脑袋，哀家看中你是你的福气，你倒是胆大包天，胆敢顶撞哀家”
　　林鹤只得磕头，双手扶在地板上，额头轻轻点地，说: “奴不敢。”
　　张雪云低头打量着林鹤，一只刺绣华美的翘头鞋往前挪出半分，踩在林鹤手掌上，鞋底在她骨节之间搓揉，她慢悠悠地说: “听人说，你是个剑修，那这手原是握剑用的”
　　林鹤听到骨节断裂的声音，疼得牙齿细密地发抖，她只低着头，没有发出声音。
　　“你若是以为陛下器重你，就可以不把哀家放在眼里，那你可是大错特错了，”张雪云笑着说， “今儿个，哀家废了你这只握剑的手，到明儿，哀家再割了你舌头，你以为晏浮生会为了你做点什么”
　　林鹤疼得直抽冷气，听到张雪云一字一字厉声说: “哀家告诉你，她连屁都不敢放!”
　　她话音落下，林鹤笑着回应道: “太后圣明。”
　　头上狠狠挨了一脚，林鹤倒在一旁，眼冒金星，唇角还挂着不羁的笑，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再次端正跪好，跟张雪云道: “请太后恕罪。”
　　“杀千刀的，装的什么样子，”张雪云啐了一声， “给你脸色瞧了，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不过是狗娘养的贱种，学了下作样子，装什么清高……”
　　林鹤抬起眼睑看她，冷冷地说: “我娘亲不比你下贱。”
　　张雪云倒抽一口冷气，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林鹤脸上。
　　“太后……太后您消消气，何苦劳烦您亲自动手”
　　“由奴才们来为太后您解气……”
　　掌刑的几个奴才虽没什么功力，但林鹤也架不住他们一顿死里打，好半天了，等张太后人都走了，她才被人拖着离开寝殿，下了几步台阶，路上撞见一行人，林鹤听到晏浮生的声音冷冷淡淡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她仿佛永远都是这样子，林鹤从来没见过她为谁惊慌，为谁心急过。
　　“回禀陛下，下人无礼冲撞了太后，太后说了，她要回凌霄殿，亲自替您管教管教。”
　　林鹤满身是伤被人拖了一路，抬头看着晏浮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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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拳脚如雨挥在林鹤身上的时候，她只是想着，后宫的奴才们一个个都像没吃饱饭似的，打了半天也没伤筋动骨，还不如张太后踩她手掌时伤得重。
　　沈家出事的时候，林鹤被关在天牢里审了许多日子，脖子上有一层皮是被活活揭掉的，指甲被撬开，眼睛被刺瞎，种种极刑只是为了让她亲口说出几个字: “沈将军谋逆。”
　　林鹤宁愿被他们折磨至死，也不肯说任何一句对沈将军不利的话。她五岁来投奔沈家，将军夫妇将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给予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情，十多年的恩情，林鹤唯有以死相报。
　　黑暗中，骤然听到那清泉漱玉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掺着一股冷冽的威严，她说: “都给我住手，从现在起，这间天牢里的人归我，你们全都退下。”
　　那声音是极好听的，林鹤只能从脑海里搜刮，数遍了京城中与她相识的女子，却还是没想起来有这么一位贵人。
　　“林鹤。”
　　她念名字的时候，舌尖抵在上颚，唇齿间仿佛溢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与天牢里充斥着血腥和汗臭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鹤的身子全靠系在木柱上的捆绳支撑着，她下巴从肩上抬离，试着用眼睛去辨认对方，可支撑不到瞬息，复又垂下脑袋，唇角牵出笑容，她说: “谁在想我呢”
　　佳人隐约叹了口气，林鹤察觉她气息靠近，接着一只温凉的手贴在她肮脏的脸上，抬起她的脸打量了一会，她说: “狱卒收了钱好歹也办了回人事，没毁了这么张好看的脸，林鹤，你以后跟了我吧。”
　　林鹤笑了笑，不知死活地说: “你声音倒是好听，可万一是个丑八怪呢我跟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知道你的身世，你死在这里太可惜了，你若跟了我，便不用再受这番苦楚。”
　　林鹤但笑不语，在她过去的人生里，沈家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除了报答沈家，她从未想过别的出路。
　　这世上除了将军夫妇，还有谁知道她的身世
　　仿佛料定了这样的话无法说动林鹤，她摇摇头，改了说辞: “你现在的修为，快结金丹吧你能扛得住这里的极刑，沈家另一位嫡亲的小姐，修为可远不如你。”
　　林鹤唇边的笑容消逝，双眼睁大了些，目无神采地说: “你可有……办法救她”
　　等待她的是一阵沉默，林鹤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微微发抖: “我求求你，沈家是被陷害的，碧云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能救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压根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病急了乱投医，这是她该为沈家做的。
　　“你想要我跟了你是吧我可以的，我这张脸以前在筑仙门也是迷倒了不少男男女女，要不是身世不好，高低得抱个老婆回家，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孤寡身，”林鹤咽了口血，笑起来明眸皓齿，脸颊上还有两个好看的酒窝，她朝着晏浮生的方向，口不择言地说， “你是喜欢在上面还是在下面，我都可以，定能将你伺候得心满意足……”
　　果然，只要提到沈家的人，尤其是那位沈碧云，她就像变了个人，低声下气，唯唯诺诺。
　　晏浮生不喜欢她这样，可沈家那位一出生就是好命，有家世和名声，有林鹤生死相护，这是晏浮生活了两辈子都比不了。
　　林鹤又求了几句，对方似乎听不下去了，打断她道: “行了，就这样吧。”
　　林鹤试探道: “我该如何唤你”
　　她淡淡道: “唤陛下。”
　　林鹤: “……”
　　晏浮生并不理会她的震惊，她说: “既然商定了，你今晚就回我寝宫，沈家的事，你大可放心，我能救出你，自然也能救出她。”
　　林鹤规规矩矩说: “谢陛下。”
　　晏浮生轻轻笑了声，林鹤觉得她好像仍在打量自己，便将头垂得更低，听到她说:
　　“日后，在我的寝殿里，没有人敢欺负你。”
　　这句话林鹤到底没有相信，在寒香殿，第一个欺负她的人就是晏浮生。林鹤也没有料想到，给女帝陛下侍寝竟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她实在享不来这艳福。
　　至于张太后那边，林鹤其实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张太后踩碎是的她右手手掌，但林鹤左右手都能持剑，若非寒香殿没有悬剑，林鹤恨不得找个机会将张太后一剑捅个对穿。
　　“哀家查过你身世，你娘亲是林飞卿，还有一位是前朝余孽，哀家也认得。”张雪云倚在一张贵妃榻上，手里抱着一个纯金造的暖炉，身上盖着一件白狐毯子，虽然是四月份的天气，但偶尔刮起一阵倒春寒的风，确实冷得沁骨，倒也可见张太后挺爱惜自己身体，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鹤，慢悠悠地说: “说起来也挺有缘分的，她两人相识的情形哀家也知道，如果哀家没有猜错，你应该是十月份出生的。”
　　前脚刚扇了林鹤，这会子气消了又跟她套近乎，果然帝王家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鹤跪在一处，有气无力道: “这事倒不难查，随便从沈家找个人问，都知道我的生辰。”
　　每年林鹤快过生日的时候，沈夫人会去珍馐楼学一两道新菜，到林鹤生日那天大显身手，亲自下厨做上一桌好吃的，还会邀来林鹤的三两好友一道庆祝，那一天将军府上会放半天假，下人们也在后院摆宴席庆祝，年年如此，林鹤还记着去年沈夫人做的荷叶鸡的味道，光是想想就让人垂涎三尺。
　　林鹤生日的时候如此，沈碧云生日也不例外，沈夫人对她们俩一视同仁，常常告诫沈碧云，要将林鹤当亲姐姐一般对待。
　　“你还是这样油盐不进，跟你说话真没意思，”张雪云用长长的丹寇刮了刮暖炉炉壁，沉吟片刻道， “方才你也见过陛下了，她可曾为你求情”
　　林鹤说: “我的命不值钱，陛下自是不会为了我……一个贱奴，而忤逆娘娘的。”
　　这话倒是张雪云爱听的话，她眉目间皆是得意之色，身子往后靠，懒洋洋地说: “她若有那个胆子，这帝王之位也轮不到她来坐，你呢，虽然是她从天牢里捞出去的，但也不必太向着她，否则呢，接下来有的是你后悔的日子。”
　　林鹤看着她道: “请太后明示，什么是‘后悔的日子’”
　　张雪云嗤笑一声，掖在狐裘下的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她说: “陛下的东西，皆是哀家的赐予，既是哀家赐予，哀家什么时候想收回都可以，林鹤，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林鹤耸肩一笑， “原来如此……”
　　“既然清楚这一点，何苦来只向着她一人，今儿个你唤她陛下，改明儿却不知该唤哪个陛下，”张雪云哧哧地笑， “林鹤啊林鹤，哀家提点你的，你可千万要记住。”
　　“好，记住了。”
　　看她终于学乖了，张雪云心满意足，拿手支着下巴，望着林鹤，一脸亲切地说: “你也别记恨哀家，哀家今日这么做，只是希望你认清楚些，别对陛下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今日你受罚，她连看都不看，可见素日里对你根本不上心，你以后替哀家办事，如何”
　　林鹤清冽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 “多亏了娘娘提点，林鹤方才知道，原来陛下的处境竟是这样，孤孤单单，连一个可以倚仗的人都没有，林鹤既然是陛下的人，那势必要护着陛下，她若好了，我也跟着趾高气扬一些，她若不好，那我只能随她一道吃苦受罪，太后抬举林鹤，只可惜林鹤无福消受，请太后收回成命。”
　　这是她一天之中第二遍拒绝张太后了，张太后无论如何都受不了这份气，她死死看着林鹤，目光喷火，咬牙切齿道: “冥顽不灵，哀家这就送你去死，来人——”
　　“在。”持刀近卫上前一步等候指令。
　　林鹤两眼一闭，只当这段日子是赚来的，她本该死在那肮脏恶臭的天牢里。
　　宫女脚步声很急，赶在张太后下令之前说: “启禀太后，陛下在殿外求见。”
　　林鹤抬眼看到张太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鼻子翕动，怒气喷薄，对林鹤说: “你赢了。”
　　林鹤不言不语，眉眼间带着冷笑。
　　“她肯为你来求情，这倒是稀奇了，”张太后白眼翻上了天，对宫女说， “叫她进来。”
　　晏浮生仍穿着上朝时的龙袍，白金色的云锦做底色，底边浅浅地绣了一圈龙纹，素雅却不失奢华，她不慌不忙地走进来，不曾看一眼林鹤，只端正地跪在张太后跟前，清冽的声音说: “孩儿给太后请安。”
　　张雪云捏着手指，撇着脸说: “怎么，哀家替你教训下人，有什么不妥当吗”
　　晏浮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将头上的冠冕摘下来，双手供着递向前方，身体跪得不能再低，上半身完全匍匐在地，脸几乎贴向地面——
　　张雪云笑道: “你这是做甚”
　　晏浮生跪得极标准，声音里没有一星半点的黏糊，她哀求道: “太后，林鹤是孩儿心尖上的人，孩儿喜欢她由来以久，孩儿恳求太后饶她一命，将她赐给孩儿，孩儿不想当这天下之主，太后您若喜欢，孩儿立刻将位置让给您，恳请太后由了孩儿这一次。”
　　张雪云的嘴撅着，眼睛里的笑意却丝毫不掩饰，她直勾勾地看着那顶冠冕，虚心地说: “说的是什么话这位置是你想让就能让的”
　　晏浮生长跪不起，张雪云“哎呀呀”道: “到底哀家成了最坏的人，你们两口子闹脾气，哀家不过是好心帮你们和解，哪能闹成这样，快起来罢。”
　　晏浮生不为所动，她道: “太后，请您拿回帝君之位。”
　　张雪云正色道: “这位置左右跑不掉，你先坐着又能如何”
　　晏浮生只好直起身，双手仍端着冠冕。
　　张雪云道: “哀家不过是一时气恼，怎么会真杀了她，既然是你喜欢的人，便带回去疼着，哀家不掺和你们两口子的事。”
　　晏浮生脸色铁青，说: “谢太后成全。”
　　张雪云道: “既然说到了谢，天机阁的事怎么处置，陛下拿个主意吧。”
　　晏浮生: “我听太后的。”
　　“疏通地下灵脉是个大工程，哀家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事该交给最有经验的卞老，你非得叫几个毛头小子来管，这事办得大有不妥，尤其是那个什么卞三娘，一个女子，怎么能委此重任你多半是糊涂了，”张雪云摩挲着手指，优哉游哉地说， “哀家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多扶持些有才能的女官人，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你大可给卞三娘一个闲职，也不该挪了卞老的位置。”
　　晏浮生没有半句反驳，毕恭毕敬道: “孩儿这就撤了卞三娘的官职，恢复卞老原职，并向卞老赔礼道歉。”
　　张雪云点点头，又啰嗦了七七八八的东西，这期间晏浮生一刻没有懈怠，跪了近一个时辰，身姿几乎没变过。
　　林鹤听她母女对话，越发觉得匪夷所思。她儿时有林飞卿疼爱她，入了将军府又有沈夫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天下母女关系都如沈家这般亲密无间，却一刻也不曾想过，她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情，晏浮生怕是毕生都没有体会过。
　　林鹤撑着身子听了许久，后面的全忘了，只想着晏浮生最开始说的几句——
　　“林鹤是孩儿心尖上的人，孩儿喜欢她由来以久。”
　　……真的假的
　　便是假的，那也是她这段时间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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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回了寒香殿，晏浮生又一声不吭地看起折子，她也没看林鹤，更不主动和她说话，仿佛那位放下冠冕求张太后饶了林鹤的人根本不是她。
　　林鹤到底受了些皮肉之苦，喝了半碗汤药便昏昏欲睡，心里虽然想着连晏浮生都还没睡，她怎么能睡过去但到底还是禁不住寝殿内香气袭人，倒头就睡着了。
　　夜里渴醒，林鹤忍着浑身疼痛，掀开身上不知何时盖的被子，爬起来找水喝。
　　也不知几时了，寝殿里鸦雀无声，宫女们已经酣睡，林鹤隐约看到房中有一处光亮，她便摸索着过去，站在里间门口，隔着一扇屏风看到晏浮生倒在书案上睡着了。
　　豆大的灯照着她伏案的侧脸，眼睫毛根根分明微微外翘，眼尾仿佛有泪痕，鼻尖泛着一抹红，像是着凉受了冻，格外地让人心疼。
　　林鹤素来是个怜香惜玉的，就连沈碧云也常说她见色忘义，可她不比男儿，不知“色”是什么意思，她本性如此——天真地喜欢世间一切美好事物，而这世间所有美好事物之中，美人是最难得也是最脆弱的。
　　她幼时亲眼看着林飞卿身体一日日衰弱，那时候百般无助，恨世间种种不平，恨不能一日长大成人，护着身边人一世周全。
　　可等她渐渐长大，才发觉世间的不平等远超出她想象。等到她拳头变硬了，却比不过拿剑的人，等她拿了剑，又比不过修仙的，等她修了仙，发现皇权至上，众生皆是蝼蚁。
　　林鹤无声无息地凑到晏浮生跟前，拿起挂在一旁的白狐鹤敞，打算替晏浮生盖着，等眼神落在案前的折子上，她暗暗一惊。
　　哪里是什么奏折，晏浮生在看的……是巫书
　　所谓“巫书”，其实与邪门巫术完全不搭边，乃是几百上千年前五行师们遗留下来的著作，是系统诠释五行之术的讲义，上面的文字皆是古文字，即便是年岁已达两三百岁的大乘期修道者都不一定认得这类文字，晏浮生是从哪习来的
　　林鹤无法分辨她研读是的哪个年代的著作，只知道这东西极其珍贵。
　　十七王之乱后，侍奉姬世王朝的五行师彻底绝迹，后世虽有略通皮毛的修道者，但他们的本事与五行师们相去甚远，故而被笼统地称做“法修”。当代修道者崇尚剑道，从内修炼金丹，以剑为媒介施以威力，是当前门派中的主流。法修随着五行师的消亡而没落，早已无人问津。
　　晏浮生被困在宫殿中，受张太后禁锢，根本没有机会修道，长此以往身体日渐虚弱，是无法稳坐帝君之位的。
　　所以晏浮生暗中择了法修之道，表面上仍是一副毫无修为的柔弱模样，实则日日刻苦，不曾怠惰。
　　林鹤不小心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她蹑手蹑脚将鹤敞挂回原处，退到外间，装作不小心碰到了茶案，发出稀里咣当的声音。
　　“林鹤”晏浮生唤她的名字，依旧是冷冷淡淡的。
　　林鹤“嘶”一声，虽然是假装撞到茶案，但赤脚踢到桌腿上的疼是真真实实的，她一颠一颠地过去，鼻青脸肿地问: “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晏浮生看她一身的伤，还能爬起来到处跑动，不禁好笑道: “果然是神龙血脉，这点皮肉伤对你而言，睡几个时辰就好了。”
　　林鹤最怕晏浮生生闷气不搭理她，倒是这么调侃几句也好的。她嬉皮笑脸，一颠一颠地凑过去，欠身往案上，拨了拨那盏油灯，使屋里更亮一些。
　　晏浮生顺手合上折子，看着她说: “你脚又怎么了”
　　“起来喝水，撞到桌腿了。”林鹤回头看她，因身材高挑一些，此刻看着晏浮生坐在一张宽木椅下显得格外娇小，她忍不住去回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喜欢她由来以久的话，倒有几分像是真的。
　　晏浮生懒懒地歪着头，低眸看着她赤着脚，似笑非笑地说: “你这笨手笨脚的，哪里像一位快结金丹的剑修这么下去，一天天伤筋动骨，保不齐哪天死在我这了。”
　　林鹤浅浅笑着，见晏浮生发髻有些乱，上面别的珠钗宝石都没取，想着是伺候她的宫女怠慢了，她想伸手给她整理，却被晏浮生拿一支毛笔格挡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足以见得晏浮生生性多疑，不喜欢与人亲近。
　　林鹤挑了下眉，侧着身子虚坐在木椅扶手上，挨着晏浮生却不亲近她，接着刚才的话问: “若我死在陛下这里，您会替我收尸吗”
　　晏浮生目光移开，手里的毛笔百无聊懒地转了转，她说: “倒不必那么麻烦，若你死了，我会拿你的尸体喂狗，吃了你的血肉，就算是狗也能涨一星半点修为。”
　　林鹤眼神微冷，说: “陛下这副态度，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晏浮生轻声道: “太后要收买你时，你大可答应她，我让你做那种事的时候，你也尽管做，林鹤，你的高尚与这肮脏的宫殿格格不入，只会害你葬送性命……也害了我。”
　　林鹤想了想道: “陛下指的是，卞三娘那件事”
　　“那件事上，是我激进了些，疏通地下灵脉有利于朝廷管理九州各地，只不过要做成这事，付出的人力，物力代价未免太大。太后目光短浅，只想拿这件事情笼络人心，她巴结的那些老臣一个个都是贪赃枉法之辈，等他们一层层贪污下去，钱花出去了，怕是事情没能办好，影响深远，卞三娘之流虽有才能，但到底也无抗衡之力，这事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也无法办成。”
　　晏浮生说着，忽然问林鹤， “若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做”
　　林鹤正儿八经地站好，双手拢在身前，虽说当不了谋臣，但也不愿自甘堕落当谄媚之流，她站定了想了想，说出了两个字: “暗杀。”
　　晏浮生笑了出声，说: “和我想的一样。”
　　林鹤其实说出那两个字就后悔了，她知道这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晏浮生主动牵起林鹤那只骨节破碎包满了布条的手，肌肤相触，林鹤肢体微微一颤，她有想收回去的冲动，她既不愿意以色侍君，又如何甘心当一杀手
　　晏浮生没有开口说什么，她徐徐起身，身体几乎贴在林鹤怀里，双手摸索着捧着林鹤的脸颊，在她唇上吻了吻。
　　林鹤连呼吸都僵住了。
　　晏浮生双手拉着林鹤的衣襟，漆黑如墨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幽幽地说: “侍寝还是帮我杀人，你只能选一条。”
　　有这样的绝色美人在跟前诱惑，试问什么样的傻子会无视一条路，选择更黑暗，更加布满荆棘的第二条路
　　林鹤咽了下口水，说: “我帮陛下杀人。”
　　晏浮生放在林鹤身上的手垂下来，目光黯淡了些，她侧过身背对着林鹤说: “先服侍我更衣就寝，等你伤养好了，我再定下策略。”
　　林鹤的呼吸落在她发间，见她身体微僵，不禁失笑。
　　夜深露浓，林鹤忽然说: “其实我左手也能持剑杀人。”
　　晏浮生静默了一会，说: “好。”
　　林鹤抬起手给她一件件取下珠钗，细软的长发如瀑散落下来，香气令她酥倒，又给她除去外衣，等她上了床，替她盖好被子，这才退出去。
　　她原来因口渴爬起床，半天也没喝上一口水，到这会儿功夫，更是渴得耐不住，她拿起外间的茶壶，对着壶嘴，将里头的凉茶喝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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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如果能杀，林鹤第一个想杀的就是张太后。
　　沈煜锋将军年初率兵出关，至今杳无音信。二月初兵部拿着几封伪造的书信判定沈煜锋谋反，后来被识破是伪造，朝廷便从沈家家眷下手，几个月折腾下来一无所获，至今找不到他谋反的证据，既无法断定沈将军谋反，也无法断定他没有谋反。
　　朝堂上，张太后提出“疑罪从有”的说法，至今还给沈家扣着谋反的帽子。
　　素来只有“疑罪从无”的说法，张太后的说法荒诞至极，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诠释得淋漓尽致，可即便如此，朝堂之上也没有人敢站出来为沈家伸冤。
　　说起来，晏氏王朝依旧沿袭着前朝的官制，采用双轨制度，但凡管理民间百姓户籍，税收，司法之类的官制都由科举出身的官人来任职，与此对应的是筑仙门，天机阁，天问宫等需要道行和修为才能胜任的官职，这一类官职则是从筑仙门学宫之中筛选，他们代表着九州天下修为最强的出仕之人，是王朝稳固必不可少的条件。
　　张雪云入宫二十年，她有美色和计谋，懂得笼络人心，也有阴毒手段，所以她能在后宫争斗中活下来，熬死了一任又一任皇后，最终将晏浮生送上帝君之位。
　　这次林鹤要刺杀的目标，是张雪云笼络天机阁的关键人物，即掌管天机阁长达六十年的卞辉玉卞长老。
　　“天机阁是给朝廷冶炼灵石，制造灵器的，前朝留下来的玉简就是天机阁所造，但现在都用不了，若能用玉简互通音讯，沈将军出关之后能立刻给朝廷报信，就没有诬陷谋反的事了。”
　　“原本沈将军的案子悬而未决，朝廷应该再派一支骑兵前去打听消息，但朝中有人提出来，如果骑兵出关之后也没了音讯该怎么办，沈家的案子可以搁置，但以后类似的事情再三出现该怎么办”
　　“于是他们提议要在九州境内修建一个大工程，也就是疏通地下灵脉，恢复前朝的通讯，这件事一旦办成，利在千秋，对王朝稳固是很有利的，如今国库还算充盈，有财力去办这件事，所以朝堂官员对这件事的态度基本上都是支持的。”
　　“灵脉疏通之后，还需要花人力，物力来维持灵脉通畅，再之则是对前朝玉简的改进，我曾见过卞三娘新制的玉简，是长离山的水灵石结合中州之玉，二者都是易得的东西，做起来更容易些。”
　　下朝回宫之后，晏浮生假意与林鹤温存，借机支开宫女，将她这些日子的思量与林鹤说道。
　　林鹤靠在晏浮生温软的床上，脱了鞋，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悬在床边，裙底下露出隐约可见伤痕的肌肤，她双腿细长且有明显的肌肉，便是外面的宫女们看了也忍不住称赞，因近来天气愈发热了，故而穿的单薄，大有卖弄风情给太后的眼线看，令她打消疑虑的意思。
　　晏浮生坐在床边，盯着她看了一会，继续说: “太后清楚其中利弊，她是想做成这件事的，有这样一件能彪炳史册的功绩在，她登基为帝的把握更大一些。”
　　“她判断得没有错，但她任人唯亲，将这件事交给卞老去做，注定会失败。”晏浮生笃定道。
　　“你怎么能确定”林鹤手里无聊地玩着一溜头发，说， “这关系到你的存亡，你不能光凭猜想……”
　　“我就是知道，”晏浮生眼里现出一抹轻浮的笑， “就像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一定能为我所用，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得多。”
　　林鹤不知这话的深意，她更关心晏浮生帝君之位能不能坐稳。现在沈家的利益，林鹤的存亡都与她关系在一起，林鹤想帮她扳倒张太后，替沈家洗清冤屈。
　　“你既然知道张太后想做成这件事，好借此机会登基，那你为何要帮她做成此事”林鹤说。
　　“因为我就是这么个贪心的人，我既想要工程顺利完成，又想要张太后不能得逞。”晏浮生看着林鹤，眼神仿佛在说——
　　对你有何尝不是如此。
　　既想要你全心全意替我办事，又希望你永远忠诚地站在我这边。
　　林鹤喃喃道: “这倒是挺符合你的作风……”
　　晏浮生道: “杀他的关键在于，如何不令太后起疑心，也就是如何把这件事嫁祸出去。”
　　林鹤: “你有人选”
　　晏浮生道: “卞辉玉这个人，平时谨小慎微，但其实是个见钱眼开之人，他主管疏通灵脉一事，前些日子在汝河附近挖灵脉时，发现了一处地宫，应该是前朝某位帝君的墓葬，里面陈设奢华至极，你猜猜最后这些挖出来的东西都到哪去了”
　　林鹤干笑， “前朝殉葬，难不成也能贪污”
　　“前朝归前朝，本朝的律法又不会护着前朝，况且天下间除了你这么一个仅剩的血脉，还有谁会惦记着前朝的事”
　　晏浮生漫不经心一说，林鹤忙道: “陛下，我虽与前朝沾了点血亲，但生我养我的人与前朝无半点关系，我既然跟了陛下，便是陛下的人，怎么会惦记着前朝的事”
　　“我只是随便一说，你不必紧张，”晏浮生道， “前朝地宫挖开之后，卞辉玉挑了些好东西送给太后，往我这也送了一两件，其余的几乎全搬进了天机阁。”
　　林鹤: “……”
　　“太后她并不修道，她只想借着天灵地宝谋求长生，对于卞老的做法虽不认同，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利用办法，便只由着他去，然而地宫里有一样东西，谁也搬不走，据说是认了主的。”
　　林鹤脑子飞快地运转，终于跟上了晏浮生的想法，她道: “是剑吗”
　　“没错，”晏浮生道， “剑修的剑多半认主，前朝帝君的剑，也只认与它结契之人，若你能用这柄剑杀了卞辉玉，人们只会怀疑卞老挖地宫冲撞了前朝帝君，故而死在故剑手上。”
　　“太后本就对卞老贪污殉葬一事颇有微词，又发生这样的事，她大概是不会深究的。”
　　林鹤眼睛睁大了些，看晏浮生的神情也不由地佩服起来，这么个法子也只有晏浮生这样七窍玲珑的妙人才想得出来。
　　林鹤看着她，镇定地说: “只不过，我要如何使得了前朝帝君的剑呢”
　　晏浮生道: “我已查清楚故剑的主人，连他的生辰都查清楚了，到时候我写一张符纸，你带在身上，能改掉你的生辰八字，况且你是前朝血脉，与故剑主人一脉相承，那剑应该会认你为主。”
　　商定之后，便是林鹤出手的时机了。
　　恰好这段时间，林鹤从晏浮生这里得来不少灵丹妙药，不但恢复了皮肉伤，还修为突进，顺利地结成了金丹。
　　晏浮生给林鹤写了一张符，同时解了她的禁制，令她能自由出入寒香殿。
　　上一次张太后来寒香殿教训过林鹤之后，似乎不太放心，于是叫了筑仙门的人，特地给林鹤画了一个禁制，令她不得离开寒香殿半步。
　　在此之前，即便没有禁制，林鹤也不曾离开过这里。
　　张太后既不知道晏浮生私底下修炼的事，更想不到晏浮生能为林鹤解开禁制，她还以为她依旧死死地掌控着晏，林二人。
　　“你暴露了你有修为一事。”林鹤说。
　　“我本来就没想过要骗你，我也知道寒香殿的禁制困不住你，”晏浮生语气柔柔，望着她说， “林鹤，你杀了人之后，还会回来吗”
　　林鹤微微一怔。
　　晏浮生淡淡道: “你替我杀了人，便不再欠我了，你若想走，就走吧。”
　　和活了两辈子的晏浮生相比，林鹤性子太纯，太容易被感动，根本不会想到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若我一走了之，你该怎么办”林鹤说， “张太后肯定会怀疑你，也会查到你修道的事。”
　　晏浮生抿了个笑容， “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回来，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里，你若不想回来，我也不会强求。”
　　林鹤感觉心里仿佛被揪着，她说: “杀了人之后，我想去将军府一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我，看一眼就回来。”
　　晏浮生点点头，笑容似真似假。
　　新月之夜，星月皆无光彩，凤阳城百姓早已沉沉睡去。
　　林鹤离了宫殿，正好试试结丹后的修为，腾云而飞，一步二三里，兴起回头时已经看不见凤阳城了。
　　等她杀完人回来，晏浮生还没入睡，依旧在看“折子”。
　　林鹤的气息从背后靠近时，她倒少了些紧张，头也不回地说: “顺利否”
　　“嗯，”林鹤说， “恐怕要等到天亮，他们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晏浮生缓慢地转了下木椅，侧过身来，歪着头看林鹤，乌发垂于两肩，杏眼星亮，她柔声道: “此番受累了，今晚睡我的床吧。”
　　林鹤没说什么。
　　在她去杀人之前，晏浮生就已经把种种细节与她交代过了，包括汝河地宫入口的位置，里面的陈设，那把剑的模样，甚至连卞老晚上睡哪个房间，晏浮生都提前做了功课。
　　她交代林鹤事后毁掉那张符，林鹤也都照做了。
　　“我等了你一夜，”晏浮生起身，主动到林鹤跟前，伸手去扯林鹤腰间的衣带， “只剩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你陪我睡一会。”
　　林鹤润了润喉咙，低声道: “陛下要嘉奖我，还是换别的方式吧，我帮陛下杀人，只是举手之劳，陛下费心思想出这样的杀人法子，才是成功的关键。”
　　晏浮生不理会她的拒绝，懒懒地笑着，牵着她刚杀了人的手，领她到床边，说: “等天亮了宫女们进来，没看见你睡我的床，传到太后那边又要起疑心，你便是不愿意，也得做做样子，过来——”
　　她主动给林鹤宽衣，林鹤忙阻止她，兀自脱去身上衣裳，与她躺一张床上。
　　床边两人的衣裳堆在一块，林鹤僵直了身子躺着，眼睛看着床帐顶，大脑一片空白。
　　杀了卞老之后，她去将军府见到了一个人。
　　沈碧云不知怎么认出了她，追了她一路，摔在了青蓝巷子前的石板路上。
　　以前林鹤跟着沈碧云去看衣裳铺子，常在那一带流连，那附近的冰糕，酒酿丸子都吃遍了。
　　“林鹤。”晏浮生柔声唤她名字。
　　林鹤侧过身去，将脸埋在了晏浮生冰凉的发间，一只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
　　“等这件事善后，陛下能不能放我自由”林鹤说。
　　黑暗中，她听到晏浮生说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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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林鹤浅睡过去，只觉得才刚睡着，晏浮生就起床梳洗准备临朝了。她听到宫女们开她玩笑，明珠说: “林仙长白天不用上朝，不用给太后请安，晚上伺候陛下一回，怎么就累成这样了”
　　晏浮生道: “她昨晚的确劳累了，由她再睡一会。”
　　明珠和其他几个宫女笑成一团，林鹤从床上坐起，睡眼惺忪，明珠一面给晏浮生梳头，一面打趣道: “林仙长，你再睡一会罢，陛下吩咐过了，林仙长想睡多久都可以。”
　　林鹤衣裳不整，长发凌乱，坐着发了会呆，晏浮生从镜子里看着她，冷淡地说: “过来梳头。”
　　林鹤顺从地过去，困乏地站在晏浮生身后等了一会。她看着明珠为她描妆，一笔一画在她眉眼间轻描，将她眉尾稍稍拉长，那柳叶般的温婉细眉在明珠精湛的手艺下立刻多了几分凌厉和疏冷，林鹤出神地看着，一时间她忘了晏浮生也从镜中望着她，许是被盯着看了太久，女帝脸颊上不晕而红。
　　林鹤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的唐突，只好转过脸，无聊地看屋里的摆设。
　　明珠捂了下嘴，笑着在晏浮生跟前说: “林仙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晏浮生依旧面无表情，林鹤窘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去。
　　早知道再睡一会好了，等女帝陛下梳妆是真的慢，描妆，梳头，更衣种种流程下来，少说也得花费大半个时辰。
　　今朝律法规定，除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每日都需上早朝。日日如此，实在太辛苦了。
　　若这半个时辰用来睡觉，那简直舒服太多了。再之，晏浮生整日里冷着一张脸，难道不是嫌每日睡得少了
　　林鹤腹诽了一番，等明珠为晏浮生梳好头，更了衣，这才拉着林鹤坐在一张黑木圆敦凳上，拿起另一把梳子替她梳头。
　　林鹤的头发乌黑光亮，又厚又密，不如晏浮生的细软，梳起来格外费劲，明珠忍不住道: “林仙长的头发，挽成垂云高髻也是非常合适的，不知道林仙长今日想梳什么样的头”
　　林鹤是什么身份怎么挽得了宫中贵女挽的发髻
　　她平日里最多扎个低垂的发束，发绳用晏浮生赏给她的一根缀着红玉琉璃的短绳，那红玉琉璃色泽通透，鲜艳欲滴，垂在她发丝间极为好看。
　　若非晏浮生赏赐，林鹤是不愿意佩戴珠翠的。
　　她看着镜中长发垂肩的自己，桃花眼微抬，似笑非笑地说: “我日日不离寝宫，打扮也是给陛下看的，你照着陛下喜欢的样子梳，如何”
　　可谁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子的
　　明珠顿时尴尬，拿着梳子为难道: “这……这，我……”
　　晏浮生那清冽好听的声音突然说: “我来吧。”
　　林鹤呼吸一紧，眼神慌乱地看了晏浮生一眼。
　　晏浮生已经换上了上早朝的龙袍，那是一套白金色云锦织衣，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素纱禅衣，云锦上金线绣成的穿云龙纹与银线织的如意祥云相互辉映，在纱衣下流光溢彩，她头上戴着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冠冕，走动垂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林鹤听到声音渐近，晏浮生从她面前的案上拿起了一柄月形木梳，接着梳齿触碰到她的头皮，她浑身一酥。
　　“陛下，”林鹤润了润喉咙说， “朝中众臣都在等您上朝。”
　　“让他们等着，”晏浮生面色平静， “他们每天都来上朝，朕却没有什么机会为你梳头。”
　　晏浮生很少用“朕”自称，尤其是在张太后面前。她上位不稳，需时时提防着篡权者，像这样极偶尔地说一次“朕”，仿佛是在强调她孤家寡人的身份。
　　林鹤想起昨夜里求她的话，想是她真心应允了，一时心里百感交集。
　　一位帝君，晾着朝中众臣不理，迟迟不去早朝，只为了给她梳头。
　　林鹤简直不知自己何德何能了，晏浮生一手捏着梳子缓缓梳到发梢，微微躬身，气息落在林鹤肩颈，林鹤脊背都不由地僵直了些，呼吸有些发烫。
　　晏浮生一遍遍地梳着，另一只手拢起林鹤的长发，细心地给她打理。
　　林鹤忍不住去想，像晏浮生这样尊贵的人，应该从来没有给人梳过头，这是头一遭。
　　看明珠她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从晏浮生捡起那柄梳子，明珠等一干宫女面面相觑，她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从未见过女帝陛下如此痴心待一人，可若女帝陛下因此误了早朝，她们一众人也是要挨罚的。
　　因刚才林仙长也劝过了，她们愈发不知所措，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林鹤只由了晏浮生这么胡来，不过片刻，晏浮生拾起一根桃木簪子，取了一半的头发挽了个留仙髻，用桃木簪子固定，样式简单却很好看。
　　明珠都看呆了，赞不绝口道: “原来陛下还会这种样式的簪发，用在林仙长这样不落凡尘的美人身上，果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奴婢真真是开了眼……”
　　晏浮生也很满意她的手艺，从镜中打量着林鹤的脸，林鹤忍不住道: “你该去早朝吧”
　　晏浮生心满意足地离了寝宫，剩下一群宫女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真是看不出来，陛下竟这般疼爱林仙长，”玉竹酸溜溜地说， “林仙长刚来的时候，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眼睛也看不见，陛下一直爱答不理的，才过了这些日子，这就变成陛下的心头好了!”
　　明珠道: “陛下一直疼爱林仙长，前些日子去太后那求情，为林仙长挨了太后多少训斥，你就是不懂，陛下的心意，你几时猜得到”
　　“陛下今日早朝怕是耽误了，我服侍陛下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她误过早朝，这次怕又要挨太后训斥……”
　　林鹤木头一样坐在榻上，盘着腿听她们议论，也不掺和进去，实际上昏昏沉沉，正小憩着。
　　本来昨夜就没睡好，今晨又起了个大早，本来可以等晏浮生上朝了再回她的小榻上补会觉，现在簪了发，头也不敢挨床，只好盘着腿坐着瞌睡。
　　对她来说，这一天就此而已。
　　朝堂上因为卞老被杀的事情已经彻底沸腾，早在晏浮生临朝前他们就议论老半天， “鬼神杀人”的言论大行其道，除此之外没有人能解释一柄结了契的剑，在其主人逝世几百年之后，竟从汝河地宫里跑出来杀了卞辉玉。
　　晏浮生写的符是远古五行术的一种，在当朝根本无人知晓，自然猜不到“鬼神杀人”背后的真相。
　　这件事到底也只能不了了之。张太后因从卞老那得了地宫里的几件宝贝，害怕受牵连，匆忙找人将几样东西送回了地宫。
　　翻找期间，张太后从库房里发现了一样旧物，特地差人送到寒香殿，嘱咐了“给林仙长的”。
　　明珠拿着太后送过来的盒子，笑着说: “这是太后第一次赏林仙长东西，也不知是个什么宝贝，瞧着这雕花红漆妆奁，应该是件不错的首饰。”
　　林鹤坐在榻上看着，晏浮生在里间写字，闻言也出来看看热闹。
　　那妆奁里隐约散着灵气，想来应是一件不错的法器，还没等明珠打开妆奁，林鹤和晏浮生都已经产生了兴趣。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手钏(宝石珠子串的手串)，明珠捡起来手钏，神情很古怪，她打量着说: “这个是什么钏玉石好像也不是，这个好看吗”
　　林鹤早已经僵在了原处，怔怔地看着明珠手上的钏，眼睛连眨都没眨，唇微微张着，眼眶泛红，一时说不出话。
　　明珠不知她这是何故，又去看女帝陛下，见她也阴沉着一张脸，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妙。
　　“这……这难道是……这难道!骨头!”明珠见识少，虽然没见过人骨，但也见过动物的骨头，一开始她没发觉，可摸了半天，总算是猜到了。
　　她终于想到了，一时吓得魂飞魄散，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林鹤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接，她眼疾手快，赶在手钏掉在地上之前接住，人跪在了地上，双手捧着那副手钏，手指却在发抖。
　　“林……林仙长”明珠脸色苍白， “这到底是什么”
　　晏浮生眉头紧皱，林鹤缓慢地抬起脸，唇角牵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她对明珠说: “这应该是我娘的颅骨做成的手钏，是一件上等法器，能当护身符用。”
　　明珠: “……”
　　她尖叫一声，吓得摔倒在地上，身上直冒出冷汗，双腿发软，竟怕得哭了出来。
　　林鹤坐在地上，拿着那件手钏，摸着上面一节节的白骨，脑海里一片空白。
　　明珠拿出这样东西的时候，她已隐约感受到了什么——
　　神龙血脉;骨龄二十到二十五岁;被制成法器约不到二十年。
　　她生前的身份显而易见。
　　怪不得上一回在凌霄殿，张太后想要拉拢她，特意说到她与林鹤的两位娘亲都相识。
　　那位“前朝余孽”，身份被识破之后，究竟是如何被诛杀，其尸骨又如何被送到天机阁加以利用，制成一件件法宝送给宫中权贵们把玩。
　　林鹤光是想想，骨子里都发寒。
　　张太后送这件手钏过来，许是在提醒林鹤，作为“前朝余孽”，她的下场也相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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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那日之后，她二人果然没再腻在一处，”凌霄殿里，玉竹跪着给张太后汇报近日来寒香殿的情况， “姓林的甚至还给陛下脸色瞧，陛下跟她说话都爱答不理的，她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陛下也就忍着她，还不如早一点轰出去，何必受一个贱奴的气”
　　张雪云靠在榻上，由三五个宫女和两面首伺候着，茗香给她捏肩，翠兰在旁边烧茶，熏香，面首周，李二人则分别跪在团蒲上，尽心尽力给张太后捶腿，一面拿糕点喂到她嘴边。
　　屋里的熏香令张雪云昏昏欲睡，她眯着眼，一脸惬意地说: “既是陛下宠爱，便由着她去，谁还没有个七情六欲了”
　　玉竹道: “话是这样，可她也不该冷落着陛下，前些日子陛下给她梳头耽误了早朝，昨天夜里陛下还没就寝，她倒是先睡了，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奴才，宫里其他人唤她一声‘林仙长’，那是看在陛下的面上，难道她真以为自己和外面那些修士一样”
　　“行了行了，”张太后不耐烦道， “哀家听够了，左右不过是两口子闹别扭，这样，你今夜从哀家这里拿些合欢散，等夜里点在香炉里，到了明天，她们自然和好了。”
　　玉竹惊讶道: “合欢散那是什么”
　　屋里传出两声男子低沉而妖娆的笑，玉竹尴尬地看过去，周尽心长发披散，面抹脂粉，似男似女，捏着嗓子说: “太后让你去办，你照着办就行了，合欢散啊……是个好东西。”
　　张太后垂着眸看他，冷笑: “小东西，有你说话的份么”
　　周尽心低着头，赔笑柔柔地说: “太后恕罪。”
　　另一位面首李恬给张太后喂了一块山楂糕，讨好地说: “太后啊，您前些日子才给人送了手钏，弄得她两人怪不愉快，今儿个为何又要赏人家合欢散，您原来是盼着她二人和好”
　　张太后“噗嗤”一笑，说: “你真是个蠢货，说这话叫人笑掉大牙，哀家哪里盼着她们好不过是摆弄着两具傀儡，哀家要她们好她们才能好，哀家不想她们好，她们就只能做仇人，哈哈哈哈……”
　　说白了就是骨子里头坏，喜欢操控人心。
　　李恬干笑着说: “原来如此……”又拿起一块山楂糕喂过去。
　　“呸，狗东西，你当是喂猪呢，”张雪云甩开他，啐了一口， “没眼力见的玩意，白瞎哀家宠你了。”
　　李恬忙跪着磕头，张雪云只觉得不适，嘴里越发觉得腻，突然“呕”一声，竟将下午吃的都吐了出来，一时间宫女们乱作一团，一面照顾张太后，一面清除呕吐物，李恬吓傻了眼，跪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
　　等张雪云缓过劲来，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冷不丁地瞟了李恬一眼，说: “拖出去杀了。”
　　*
　　寒香殿里插了几枝青兰，林鹤无意将那副手钏遗落在青兰边，隔了几个时辰去拿，发现青兰颜色愈发鲜艳，姿态美得令人沉醉。
　　“我去问过了，天机阁里还存了几件法器，来历和这件手钏一样，”晏浮生下朝后，主动跟林鹤说， “回头我叫人送过来，由你保管，如何”
　　林鹤坐在榻上发呆，闻言，淡淡地说: “劳陛下费心了。”
　　晏浮生知道她心情低落，这些日子一直由她单独处着，才要起身，林鹤忽然问她: “陛下，沈将军到现在还没消息吗”
　　晏浮生神情柔和，望着她道: “若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林鹤略一点头，不再问别的了。
　　朝堂上卞辉玉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卞三娘顺利地接管了疏通灵脉一事。晏浮生等着林鹤主动提起先前承诺的事，似乎林鹤不提出来，她可以一直假装没有那回事。
　　她不愿林鹤离开，若非太后作梗，她原是有些计谋要使的。
　　入夜，林鹤早早地在矮塌上睡了。天气愈发炎热，她连被子都懒得盖，好几次都是明珠给她盖的。
　　明珠嘱咐她去里间伺候陛下，林鹤却反问她: “是陛下的旨意吗”
　　明珠干笑道: “倒也不是。”
　　林鹤: “若是陛下的旨意，我自会去的。”
　　明珠气鼓鼓道: “陛下没有开口，林仙长就把自己当个闲人了，陛下日理万机，平日里只宠着林仙长一个人!这是多大的福气你今日只管拿大不去伺候陛下，等来日陛下纳了妃，三妻六妾填满后宫，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林鹤: “……”
　　明珠说的一点也没错，她似乎是真心实意为林鹤着想的，只是林鹤实在没有争宠的兴致。
　　晏浮生让她在“侍寝”和“杀人”之间选，她当时脑子一热选了杀人，便不好再动歪心思去争宠了。
　　若晏浮生更容易亲近一些，搂着她的时候，她能乖乖地酥倒在林鹤怀里，那林鹤想必是把持不住的。
　　只可惜，晏浮生终归不喜欢床笫之事，林鹤与她亲近时，总觉得在强迫她，到底也无法与她更近一步。
　　把明珠气走之后，林鹤埋头就睡，今晚大概是不会有人来给她盖被子了。
　　屋里熏着一股好闻的香，林鹤在榻上翻了几次身，身上热了一会，还是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明珠”又来给她盖被子了，林鹤半梦半醒，只由着她来。
　　一双柔软的手在林鹤腰间摸索，隔着薄薄的衣料，林鹤不太自在。
　　“明珠”爬上了她的床榻，温热的身子紧紧挨着林鹤，像一只猫一样在林鹤身上蹭了蹭，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唇上，脖颈间，撩得人实在难耐。
　　林鹤睡意陡然消逝，双眸清朗，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
　　晏浮生羸弱的身子欺压上来，她满脸红晕，双眸水汽氤氲，蔷薇般的红唇微微张着，失神地望着身下的林鹤。
　　“为什么……”晏浮生的声音极好听，像小动物柔软的爪子在林鹤耳边轻挠，她喘着气，声音里仿佛带着哭腔， “林鹤，我好难受。”
　　林鹤浑身的血液仿佛烧了起来，她怔怔地望着面前柔若无骨的人，一时恍惚，情不自禁地抬起脸，吻在晏浮生的两瓣唇上。
　　那是她幻想了无数遍的亲吻，比想象中的更加难忘，令她神魂颠倒。
　　林鹤双手搂着晏浮生的纤细的脖子，捧着她的脸，定定地望着她，仍陶醉在那个令她久久回味的亲吻中。
　　晏浮生的外衣落在床角，贴着林鹤的身子时，那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材简直令林鹤发疯。
　　“我……”晏浮生有气无力地说， “我……被算计了……”
　　那或许是她最后的清醒，她压在林鹤身上的时候，仿佛完全迷了心智，双手不自觉地往林鹤身上靠近。
　　林鹤支着身子起来，将晏浮生抱在了怀里，只觉得她颤抖得厉害，林鹤碰到她哪里，她便酥倒过去，唇齿间泄出一声难以自禁的声音。
　　林鹤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她原本也没什么经验，一切全凭本能[]。
　　林鹤平日里拿剑，习惯将指甲剪的干干净净，她那双手本就生得好看，指节匀称，指甲泛着光泽，握起剑来，杀人于无形之中。
　　“我……，”晏浮生到底找回了一丝理智，她蜷在林鹤怀里，可到底[ ]，她下巴枕在林鹤肩上，咬牙切齿道， “朕……要杀了你……”
　　林鹤用额头贴了下她滚烫的脸，声音温柔地直击她灵魂: “不舒服吗”
　　“不，”晏浮生深长地抽了口气，眼神暗得像冷夜的湖面，她语气威严，生硬地说: “[]。”
　　到底是一位九州女帝，哪里有半点央求的样子
　　林鹤失笑，搂着她，像对待一件珍爱的宝物， []，贴着她的脸，亲吻在她耳边，半开玩笑地在她耳边小声说: “谨遵陛下之令。”
　　林鹤那半不正经的声音，低沉而好听，像在她心头吹起一层浅浅的涟漪，涟漪一圈圈荡开，击溃了她心底最后的防线。 [ ]。
　　可是她，绝不愿意……变成张雪云那个样子，卑劣，恶心，令人作呕。
　　她挣扎转过脸，抵着林鹤的肩，在那留了个牙印。
　　她宁愿林鹤粗鲁一些，给她弄得惨烈一些，令她憎恨这件事，也不愿沉浸在这种卑劣的欢愉里。 [ ]。
　　林鹤原是左撇子，从小跟着母亲林飞卿讨生活，母亲怕她遭人白眼，逼着她改惯用右手，林鹤悟性好，学得很快，左手能做的事情，右手也能做到。
　　在侍寝一事上，她也凭着自己的感觉去领悟，但看晏浮生在她怀里沉静下来，她便想着这事应该是成了。
　　她拿起一旁的衣裳布料，给女帝陛下擦拭干净，这才抱起她送她回里屋。
　　林鹤身量比晏浮生高了两三寸，骨架子也比她大，轻轻松松地就能将晏浮生打横抱在怀里，只是她赤脚在地板上走的时候，险些滑倒。
　　晏浮生赤着身子，疲倦地靠在她肩上，路过案前那顶金炉子的时候，她眼神一冷，跟林鹤说: “把香炉灭了。”
　　林鹤照做了，晏浮生恹恹地说: “早听说神龙血脉能百毒不侵，原来这种肮脏玩意，对你也是不起作用的。”
　　林鹤笑笑， “陛下说的我不明白。”
　　晏浮生心里恼，面上却冷冷的，她倒是逍遥了，只是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想要林鹤的血脉，但这种方式并不能给她血脉。
　　难不成要她自甘下贱，去勾引林鹤
　　林鹤将她放在温软的床帐里，拿了茶壶给她倒在杯子里喝，等她喝了，林鹤才喝了一些。
　　林鹤放下茶壶，便要告退。
　　晏浮生纵有不满，到底也开不了口令她留下。
　　于她而言，今夜到底是颜面尽失。
　　只是她也不知道，林鹤回到外间，拿着替她擦拭过的衣裳，抱在身上，怎么也不能入睡了。
　　那药对她不起作用，但晏浮生对她，冲击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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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寒香殿的香炉给扔了，晏浮生发了一通脾气，扣了宫女们三个月的月钱，下令将平日里出入里间的几个宫女各罚五十板。
　　明珠等人都跪着哭喊求饶，五十大板打在身上可是要掉一层皮，绝不是她们凡人之躯能承受的。
　　屋里跪倒了一片，哭声一片，晏浮生站那冷着一张脸，丝毫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林鹤以为事不关己，就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着看戏。谁想这个时候，玉竹僵着脖子，喊道: “陛下，平日里能出入里间的不知我们几人，林仙长也能进出，为何不连她一起罚”
　　林鹤: “……”
　　飞来横祸。
　　屋里只林鹤一人坐着，这一下又成了众矢之的，立刻站起身，迎着晏浮生投来的目光，林鹤从容道: “的确，我也应该一起被罚。”
　　五十大板对林鹤而言不算什么，她恢复得快，躺半天就好了。
　　“好，你和她们一起受罚。”晏浮生显然还在气头上，没有半点要偏袒林鹤的意思。
　　明明昨天夜里，林鹤才为她卖了力气，虽然用是的手，但两只手都酸了。
　　女帝陛下翻脸不认人，唉，也不是头一回了。
　　林鹤无奈笑了笑，委屈地跪下去，便听到宫女里有人偷着笑，晏浮生一眼瞥过去，她们立刻噤若寒蝉。
　　晏浮生声音平静，轻描淡写的语气很容易让人忽视其杀伤力，她说: “还有什么意见”
　　玉竹硬着头皮说: “林仙长的体质和我们不一样，怎么能罚一样的板子我们挨五十板可是要丢了半条命，对林仙长而言不过是挠痒痒，这能一样吗”
　　她这话竟得到了好几个人的认同——
　　“就是，这哪能一样呢”
　　“林仙长本就是嫌疑最大的，除了她，还有谁想着法子向陛下您邀宠”
　　“为了她连累着我们，这实在忒不公平。”
　　林鹤一听就知道这几个人都是张太后的人，长着一张张白净好看的脸，怎么说话水平这么差都不带脑子的。
　　什么叫做，除了她，还有谁会向陛下邀宠
　　晏浮生光是站在这里，顶着一张仙人下凡的脸，就足以世人倾倒了。天底下想着得到她青睐的人岂会少
　　林鹤腹诽一番，看晏浮生并不下结论，由着这群宫女吵来吵去，她突然意识到——哦，女帝陛下这是在拖延时间。
　　果然，闹这么大的阵仗，很快就把凌霄殿里那位主子吸引过来了。
　　张雪云身后跟了浩浩汤汤的队伍，就连进寒香殿都是脚不沾地，坐在轿子上被抬进来的。
　　她挽着牡丹仙髻，额顶上插着红玉梳篦，两鬓步摇如瀑布垂落，金碧辉煌，身上穿着一件金黄色褙子，挽着绛色披帛，里面是一件绿鸳鸯抹胸，因天气炎热，她穿得单薄，胸前大片风光令人流连忘返。
　　林鹤忍不住看了下晏浮生，虽为母女，但晏浮生身子羸弱，胸目测下来似乎只有这位美妇人的一半，转念又想着张太后前一年刚产子，没隔多久肚里又怀上了一位，如今肚子越发显形，也难怪这大片风光让人震惊。
　　她又联想到了以前跟沈碧云出去游玩时，在草原上见过的奶牛，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余光里意识到有人在看她，林鹤抬起眸，果然迎上了晏浮生的目光，看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仿佛猜到了林鹤在想什么。林鹤只好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副乖巧模样。
　　等轿子落了地，晏浮生才整顿衣裳，下跪行礼， “孩儿给太后请安。”
　　张太后懒散地靠在轿背，把弄着新得的指甲，也不看晏浮生一眼，只由她跪着。
　　晏浮生是她的孩儿，她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她的性命都是张太后给的。在张雪云眼里，晏浮生就应该跪着匍匐在她脚下，对她感恩戴德，歌颂她的丰功伟绩。
　　晏浮生下跪之后，其余人也纷纷向太后下跪磕头，道一声“太后万福金安。”
　　林鹤朝她磕头，却不出声，眼神里没有半点生气。
　　时间一寸寸地流逝，张太后并没有开口，屋里鸦雀无声，这实在考验跪着的人的耐心和定力。
　　林鹤倒是不介意跪久一些，她本来就跪得懒散，腰酸了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不像晏浮生那么标标正正，到底是能当上女帝的材料，一丝不茍，太沉得住气了。
　　屋里越是安静，下面的人越紧张。有些宫女额上直冒冷汗，悄悄地拿余光窥看张太后的脸色。
　　晏浮生没有，她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感情的傀儡，连呼吸间的气息都没有让人探出来。
　　考验似乎结束了，张太后摆了下手，笑着说: “继续，哀家倒是看看——陛下要如何收拾屋里的人。”
　　晏浮生抬起头，淡淡道: “谨遵太后的话，孩儿这寝殿里下人太没规矩，扰了孩儿入寝，孩儿打算罚她们一些板子，以示告诫。”
　　张太后一只手扶着腮，风情万种地笑着说: “哀家不懂了，这惊扰陛下入寝之人，难不成是……你‘心尖上的人’”
　　林鹤: “。”
　　晏浮生垂着眸道: “孩儿不知，也无从查起，望太后能为孩儿定夺。”
　　“真是废物，”张太后嘴上骂着，脸上却笑着， “这屋里谁痴心妄想要爬你的床，你心里还没数”
　　晏浮生道: “孩儿寝殿中几位宫女都是太后您赏赐的，她们自然不会害我，林鹤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品一直以来都是天下人信服的，孩儿不敢下定论。”
　　张太后道: “沈家你怎么还提沈家沈家谋逆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沈煜锋叛臣贼子，他如何能为林鹤的人品作证”
　　“太后所言极是，若沈将军谋逆，林鹤定然是知情者，罪当同诛，可若沈将军是清白的，那寒香殿的事情，林鹤应该也是清白的。”晏浮生道。
　　张太后微怔，接着冷冷一笑， “愚儿，你真是让哀家大开眼界。”
　　晏浮生语气淡淡: “太后恕罪，孩儿的确愚钝，既然查不出真相，只好以此类推了。”
　　张太后居高临下地盯着晏浮生，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但晏浮生看起来并不聪明，是个矜矜业业的笨蛋傀儡。
　　她既然挑不出晏浮生的刺，倒不如顺着她，左右晏浮生掀不起什么浪。
　　于是她顺着晏浮生的话，问她: “那依你的意思，你认为该如何处置这宫里的人”
　　“各打五十大板，罚三个月月钱，包括林鹤在内，一并处罚，”晏浮生道， “林鹤既是因沈家之事获罪，待沈家案子水落石出，也该给她一个定论——”
　　“若是罪人，便一并诛杀，若是清白之身，则放归沈家，太后以为如何”
　　张太后抿着嘴，眼神冷得令人发抖，她瞪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字字地跟她说: “你既下定了决心，那日后可不要后悔——”
　　“哀家告诉你，沈家叛变，已是实锤，马上就会见分晓，等到沈家案子了结，到时候你可别跑到哀家跟前哭天求地——要知道，你这心上人，是你自己害死的，呵呵呵。”
　　晏浮生跪在地上，像傀儡一样支起上半身，她面无表情，对张太后说: “孩儿谨记太后忠告，此事定当处理得公道，使寝宫安宁，不再令太后忧心。”
　　张雪云摆摆手，耀武扬威地离开，她回头时看了一眼林鹤，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林鹤跪得膝盖发麻，她许久都没有去看晏浮生。
　　想不明白，晏浮生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在沈家的事情，这位女帝君从来没有表现出立场，因为一个傀儡根本不需要立场。
　　张太后并不关心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晏浮生和她是同一立场。
　　但或许……这位聪明的女帝君，一开始就坚定地相信——沈煜锋是清白的呢
　　否则她为什么以沈家的清白做赌注，来定林鹤的生死
　　林鹤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也许该庆幸于晏浮生对沈家的信任还是该感激她信守承诺，愿意将自己放归沈家或者……恨她没把自己当个人，随意地定下她的生死。
　　林鹤眼眶一阵红，低着头看着地面。
　　跪得太久了，她可能忘了怎么直起腰。
　　就连对张雪云那样的嘴脸，她也得跪下身，将头磕在地板上，卑微地如一只脆弱的蚂蚁。
　　林鹤去汝河地宫拿剑时，在那奢华的地下宫殿里，她总算见识到了往昔姬氏王朝的风采。
　　今夕落魄至林鹤这个地步，想必先祖们在地下都会笑话她。
　　她恨毒了张雪云，恨毒了迫害她两位母亲，迫害沈家的当朝当局，恨不得杀光他们全部，可偏偏，沈家教导她要忠于朝廷。
　　“忠义”二字，乃是沈家立足的根本。
　　昔日在南塘讨生活，母亲林飞卿也时常教诲她——
　　“阿鹤，要记着他人对你的好，别去恨。”
　　林飞卿死的时候都是无怨无悔的，她没有咒骂过抛弃她的娘家人，也没有恨过与她一夜风流的前朝公主，临终前也和林鹤说着——
　　“沈家夫妇是极好的人，你去投奔他们，比跟着娘亲要好。”
　　“你一定……会过得比我好。”
　　总是念着“好”的人，却死在一场风寒里，连一个愿意收留她治病的“好人”都没碰到。
　　林鹤也不该奢求这世上有什么“好人”。
　　晏浮生不是什么好人，她胸有城府，时常隐忍，韬光养晦，便是这样也活得很难——仰人鼻息，步步谨慎，精心算计。
　　林鹤始终不知道，晏浮生说喜欢她，到底代表着什么帝王家的喜欢——就如同喜欢一只猫，一条狗，欢喜时百般亲近，嫌恶时恨不得一棒子打死。
　　林鹤不该听了那两句话，便记在心里。
　　五十大板只是皮肉之苦，比起天牢里的极刑根本不值一谈。
　　可晏浮生明知道林鹤不会下药，却要连她一同算计着，责罚她给张太后看。
　　便是苦肉计，等林鹤受了罚，也该宽慰她两句。
　　难不成昨夜里林鹤与她缠绵，反倒是拔了老虎毛，触了她的逆鳞，教她记恨，故意来折煞她自己
　　林鹤厌恶自己这么一直想着她，在榻上辗转难眠，她还会回想着那夜搂着晏浮生，亲吻她时的销魂模样。
　　她和寒香殿里其他宫女一并挨了刑，那些个身子娇弱的都捱不过去，玉竹更是第二天就一命呜呼了，明珠伤势较轻，但估计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寒香殿从来没有这么清净过。
　　林鹤无聊地躺在榻上发呆，这天晏浮生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说了一句话:
　　“沈煜锋回来了。”
　　林鹤立刻翻身跳起来，涨红了脸，一连串的话将要从口中冒出来，她却瞅着晏浮生冷着一张脸的样子，把话都憋了回去。
　　晏浮生打量着她道: “伤都好了”
　　林鹤规规矩矩道: “回陛下，皮肉之伤，一点事都没有。”
　　晏浮生说: “那就好。”
　　林鹤抓耳挠腮想问沈将军的事，晏浮生冷笑着，打断她开口的机会: “等你回了将军府，要问什么，自己去问沈碧云。”
　　林鹤: “。”
　　晏浮生真的，太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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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贞和二年正月，沈煜锋率骑兵三十人出了西门，那里往北通向八荒之一的冰荒，往西则是岩荒，三地交汇处生活着大量的羌人，荻奴人，以及其他游牧民族。
　　这些外族人平日里出入关内，与中原人做些皮毛买卖的生意，原本是一群安分守己的外族人。
　　二十多年前，新旧王朝更替之际，趁着中原九州一片混乱，关外各族在一位“塞外王”的统领下南下入侵中原，最终被老沈将军率领的军队击败，此后塞外部落蛰伏在西门关外，常往返于冰荒与岩荒之间，偶尔冒出来劫掠关外百姓，但实力大不如前了。
　　沈煜锋年初出关视察，一直到六月才传来消息，这期间朝廷只当他通敌叛国，将沈家抄了家，连将军府的牌匾也摘了。
　　如今沈煜锋回朝，这彻底打了那些诬陷沈家谋反的人的脸，对林鹤而言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鹤迫不及待要知道这段时间沈将军在关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晏浮生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林鹤一个人在寝宫无聊，只好拿着“洞悉”偷窥太后寝宫的事。
　　起初林鹤还觉得看这种事情脏了眼，后来见怪不怪了，除了活色生香图，林鹤每天还能看到一些精彩的画面。
　　比如说现在，张雪云正在凌霄殿里大发雷霆，她面前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张雪云摔了茶盏，摔了花瓶，摔了一切能摔的东西，屋里叮铃咣当一阵响，她气得浑身发抖，底下的人则哆嗦着不敢开口，画面太有趣了，林鹤看得心悦神怡。
　　林鹤还注意到，这满屋子的人，只有一个男人是站着的。
　　他穿着朝中正一品官服，约三十五到四十岁，样貌还过得去，眉眼与张雪云的男宠周尽心有些相似，一看就是张太后喜欢的类型。
　　其他人跪着挨骂的时候，他只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还有闲心思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懒得去讨好张雪云。
　　林鹤认得这个人，她在天牢里挨鞭子的时候，这个男人出现过几次，也是一张怠倦的脸，阴鸷冷漠，开口时声音令人发寒——
　　但是他每次来都只有两句话:
　　“招了吗”
　　“继续拷问。”
　　他是当朝宰相严襄玉，也是张雪云在朝廷的代言人。严襄玉任宰相之前曾是筑仙门司长，是正儿八经地通过修道进阶来担任要职的。
　　审问林鹤的刑部，就好比严襄玉的后花园，出入毫无障碍。
　　张太后的凌霄宫，更是严襄玉的招待所，只要他想留下来，太后必会与他风流一番。
　　据传言，张雪云去年刚出生的小儿子，就是她和严襄玉的私生子。
　　按照惯例，朝中应设两位丞相，一位替陛下管理三省六部，另一位负责仙门事宜。先帝在位末期，这两职务同时交给了严襄玉，而他也是助力张雪云得权的主要人物。
　　林鹤拿着“洞悉”偷窥，焦点主要放在严襄玉身上，她知道严襄玉是陷害沈煜锋将军的主谋之一，将来也是晏浮生的劲敌。
　　林鹤打量着他的修为和能力，却只见严襄玉忽然神情微变，猛地朝林鹤的方向看了过来——
　　林鹤心脏顿时猛地一跳，将洞悉扔掉一边。
　　似乎被他注意到了。
　　修为强大的人，能察觉到他人的目光和注视，不论黑暗中的那双眼离他有多远。
　　林鹤不敢再看，怕被严襄玉查出来晏浮生用“洞悉”监视张雪云的事。
　　她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下朝之后的晏浮生。
　　“下次严相过来的时候，你别盯着他看，仔细一点，应该出不了岔子。”晏浮生倒也温和，没有责备林鹤的鲁莽。
　　林鹤心里却想，哪里还有下次沈将军都回朝了，她再也不是罪人之身，可以放归沈家了。从得到消息的那天起，林鹤迫不及待要离开皇宫这个囚笼，一天都不想久留。
　　虽然心里这样想，林鹤嘴上还是恭敬地说: “好。”
　　晏浮生倒也满意她的表现，她上了一天朝，该换一身常服歇息了，于是解开冠冕的系带，下意识地张着手臂，等着人过来伺候她更衣。
　　换做平时，明珠等人该拥上去侍奉她，但今儿个这屋里有且只有林鹤。
　　上次晏浮生整顿风气，宫女们不死既残，明珠到现在还离不了地，晏浮生早上梳洗都只能靠她自己，至于其他的琐事——压根没有人管。
　　林鹤虽然是这屋里的人，但严格意义上说，她也不是晏浮生的宫女，洒扫之类的活不该由她来干，给陛下更衣也不是她的职责，如今沈家冤屈已经洗清，林鹤不必再低头看人脸色。
　　伺候女帝陛下有什么好处呢那天夜里林鹤给她伺候的舒服了，第二天就挨了五十大板。
　　林鹤记仇，不想再遭这种罪。
　　于是林鹤想了个办法，捏了个诀使在晏浮生的衣裳上，只见晏浮生的衣襟扣子自动解开，外衣便滑落在地上了。
　　晏浮生: “”
　　林鹤与她保持着三步开外的距离，俨然不想触碰到女帝陛下金贵的身子，又施术招来一阵风，吹起晏浮生的常服，盖在了这位尊贵的女帝陛下身上。
　　晏浮生: “”
　　林鹤对于灵力的驾驭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精准，只看着那衣裳从头上盖下来，竟分毫没挡着晏浮生的脸，只差给她系上带子，就大功告成。
　　只不过……松扣子只需要运起灵力一扯就行了，系带子却复杂多了，林鹤想隔空操作，却没那个本事，她正琢磨着法子，突然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要命。
　　金灿灿的冠冕，这是能说扔就扔的东西吗
　　林鹤当胸接住， “哎哟”一声喊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去偷看，见晏浮生双臂抱在胸前，一脸气愤地看着她，脸色比活螃蟹还青。
　　林鹤心虚地低着头，双手捧着那顶金碧辉煌的冠冕，呈给女帝陛下。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晏浮生颇有埋怨地问她。
　　林鹤头埋得更低，说: “陛下误会了，那日奴冲撞了陛下，恐陛下嫌弃，故而不敢……”
　　“你嫌我脏”晏浮生哽咽了一声， “因我是她女儿，你连碰都不想碰我”
　　林鹤猛地抬头看她，心里简直后悔极了。
　　她这个性子，最怕美人哭泣了。
　　这简直是个大大的误会，林鹤不想亲近晏浮生的原因——跟张雪云没有任何关系，她为什么要这么想
　　“陛下，”林鹤手足无措，轻轻地说， “陛下息怒，我……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咬住自己舌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晏浮生竟真的落泪了，豆大的泪珠掉在地板上， “啪嗒”一下留了个短暂的印子，一颗接着一颗，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相处半年，林鹤从来没见过晏浮生这副模样。仿佛林鹤给她的委屈，比在张太后那里受的委屈大得多。
　　林鹤实在过意不去，想到她在这深宫里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实在是个可怜人。
　　她明明是个有才华有野心，肯为天下百姓着想的英明帝君，却碍于张太后束缚，斡旋于权力斗争之中，本就举步维艰，如今还将失去林鹤。
　　林鹤实在不该像刚才那样使性子，令她伤心。
　　“原……太后不想放你，我才想着法子帮你，”晏浮生咬着牙，恨恨地说， “你既是这般厌恶我，连为我更衣都不愿，怪不得……怪不得你不愿，原是我强求了……”
　　林鹤心痛极了，慌忙上前抱住晏浮生，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双手触碰到她的后颈，背部，以及那水蛇般柔软的腰，她手掌在她身上轻轻安抚，心慌意乱地说: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陛下，你别伤心了……陛下，浮生，生生，别伤心了，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如何”
　　她百般讨饶，哄着这位女帝，将脑海里能搜刮到的词都说了出来，直到晏浮生的身体不再发抖，情绪稳定下来。
　　林鹤长舒了一口气，搂着怀里的人，只瞅着她双眸含着泪，脸颊一片红晕，只教人怜爱，却不敢亲一口。
　　片刻后，晏浮生止了哭，她轻轻推开林鹤，转过身去，整顿衣裳，在林鹤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翦水秋瞳微微眯了眯，眼神里现出一抹得逞之色。
　　林鹤弯下身，为她系上袖口，腰间的衣带，只不敢看她，低着头小声道: “堂堂九州女帝，怎么说哭就哭……”
　　晏浮生的身体微微一顿，林鹤悄悄看她脸色，见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冷着脸，瞪着她，林鹤的话戛然而止，低下头去忍着笑。
　　“明日，有人要进宫来看你。”晏浮生忽然说。
　　林鹤怔住，看着晏浮生，竟一言不发。
　　“你不高兴”晏浮生观察着她的神色道。
　　“没有，”林鹤忙说， “宫外有人记挂我，我当然高兴，只是我害怕，是……沈碧云吗”
　　晏浮生眯了下眼， “你以为是她”
　　林鹤皱眉道: “沈碧云这些日子给太后办事，我以为她可能求了太后，来宫里看我……”
　　“她若想着你，早就来看你了，”晏浮生远目看着窗外， “你倒是依然惦记着她。”
　　林鹤并不言语，她不知道该跟沈碧云说什么，这些日子沈碧云办的糟心事她也有所耳闻，林鹤实在想不通——
　　以沈家的人脉，沈碧云在京城又不是活不下去，为什么要投靠张太后，办了一堆违背良心的事!
　　晏浮生以为她惦记着沈碧云，但实际上林鹤不太愿意见到她，林鹤沦落至此，也实在没什么颜面见她，更没资格数落沈碧云的种种不是。
　　“是卞三娘，”晏浮生面无表情道， “她说想见识一下女干离是什么样子，她千求万求，说了一番好话，所以我允了。”
　　所以，她是把林鹤当猴子来参观晏浮生居然允了
　　她沉默着看着晏浮生，至少她做不到说哭就哭，只干看着晏浮生。
　　晏浮生接着道: “她跟沈夫人一道来。”
　　林鹤松了口气，幽怨地看了晏浮生一眼: “……陛下是在戏耍我”
　　————————
　　略略略。


第31章 
　　贞和二年六月二十八，这天是沈夫人——柳亦岚进宫的日子，也是林鹤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日子。
　　林鹤至今仍记着她那天穿一件褐色衫子，黑色裙摆，头发梳得一丝不茍，挽成端庄的堕马髻，乌黑的发髻上一件首饰也没佩戴，即便什么装饰都没有，她依旧让人眼前一亮。
　　那天寒香殿只有林鹤，她早早地洒扫了房间，给花瓶插上新开的青兰，烧了水，备上好几种茶叶，又怕天气炎热，另准备了冰块消暑。
　　柳亦岚一定担心她在宫里受苦，林鹤将屋里收拾妥当齐全，就是想告诉沈夫人，她在这里一切都好。
　　毕竟这是林鹤住了半年的宫殿，又是九州女帝晏浮生的寝宫，借来招待柳亦岚和卞三娘，完全绰绰有余。
　　她早上就在寒香殿门口等，等到柳亦岚和卞三娘去太后那里请了安，到寒香殿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柳亦岚第一眼看到林鹤便眼含热泪，抬起袖子擦了擦泪水，又听卞三娘调侃， “见了亲女儿都没见你哭，怎么她比你亲女儿还亲”
　　柳亦岚白了卞三娘一眼，道: “你既没当过父母，又还要说三道四，今日本不该叫你来的。”
　　卞三娘哂笑，柳亦岚抿了个笑容，温柔地望向林鹤，满怀欣喜，朝她快步走来。
　　林鹤刚要下跪，柳亦岚忙拦住她，将她抱在怀里，抽噎道: “阿鹤，苦了你了……”
　　林鹤抽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语气柔柔地说: “夫人从关外回来，万般辛苦，我在宫中什么都不能为你们做，谈何辛苦”
　　柳亦岚仍抱着她，难过地眉头紧皱，眼角风霜侵蚀的皱纹看起来都万般温柔，她克制着情绪，对林鹤仍是面带着笑容，她说: “将军在关外视察时，忽遭副手背叛，受伤后跌落悬崖，幸好，被一名荻奴人所救，这半年一直在关外养伤，失了一部分记忆，故而没能及时回到京城，酿成这样的后果，苦了你和云儿。”
　　林鹤这才知晓前因后果，她惊讶道: “所以……原来夫人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找将军的踪迹”
　　柳亦岚点点头，眼角又溢出泪。
　　“怨我没有修为，你和云儿都会御剑，而我什么都不会，既不能留在京中帮沈家正名，又不能在将军遇刺的时候帮他，我在关外找了一段时日，起初找到将军时，他连我也忘了，”柳亦岚苦涩一笑，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如今他终于想起一切，跟我回了京。”
　　林鹤感慨万千， “想必夫人这半年来过得极为艰辛……”
　　柳亦岚摇头，关外那些辛苦对她来说不足为道。
　　她双手握着林鹤的小臂，痴痴地打量着她，道， “阿鹤，让我好好看看你，是不是瘦了”
　　林鹤僵笑道: “我没有，我吃住都在皇宫，宫里的饮食怎么会差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好，修为也有增进，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如今已是金丹期了。”
　　“好，好，”柳亦岚说， “只要你过得好，将军也放心很多……”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许久，卞三娘抱着臂看着林鹤道: “哎哎，这里也有个人啊，你能不能先请我们进去再说话”
　　林鹤这才看了卞三娘一眼——
　　这位曾被晏浮生盛赞的器修，面容姣好，个头不高，身量苗条，她扎了个高马尾，一身红蓝配色的武服，显得十分干练。
　　柳亦岚介绍道: “阿鹤，这位是天机阁卞阁主的侄女，卞芳，她家中排行第三，与你算是同辈，你唤她三娘便可。”
　　“我听陛下提起过，”林鹤颔首行礼， “三娘。”
　　卞三娘轻佻地打量她， “陛下也跟我提起过你，果真是个漂亮的女干离，怪不得能得陛下独宠，要我我也喜欢。”
　　林鹤充耳不闻，她倒是想回怼几句，但看柳亦岚脸色极差，只好恭顺地笑了笑，说: “请二位进屋叙话。”
　　卞三娘好奇地在屋里到处转，奇道: “怎么这就是陛下的寝殿为何一个人都没有从里到外，也没多少奢华的布置，哪像是帝君的寝宫，连公主的规格都不够……”
　　林鹤道: “陛下素来勤俭，吃穿用度上，从不铺张。”
　　听到林鹤说陛下好话，柳亦岚略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二人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等卞三娘走开了，柳亦岚才神色紧张地拉着林鹤的手，问她: “阿鹤，你跟我说实话，陛下待你如何，有没有欺负你”
　　林鹤心中感动，想了想说: “陛下待我不薄，只是凌霄殿那位……她喜欢从中作梗，便是陛下，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柳亦岚双手握成拳头，恨恨地说: “天下人都恨张太后，恨之入骨。”
　　林鹤叹了口气。
　　柳亦岚脸色凝重，望着林鹤，身体稍稍前倾，似有耳语要交代。
　　林鹤恭敬地倾身去听——
　　“将军已有扳倒太后的把柄，关系到……晏浮生的身世。”柳亦岚小声地对林鹤说。
　　林鹤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见林鹤眼神闪躲，柳亦岚道: “阿鹤，你怎么看”
　　林鹤头脑一片空白，她嘴唇动了动，轻轻说: “将军可有确实证据”
　　柳亦岚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鹤暗暗抽了口气道: “既是这样，那须得想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柳亦岚摇头，一只手放在林鹤手背上，她温声说: “阿鹤，你只管说说你的想法，此事一旦揭发，不光是太后，当今陛下……恐怕才是众矢之的。”
　　林鹤怎么会不知道柳亦岚开口的时候，她已经将利益关系想明白了。
　　沈家想联合朝廷扳倒太后，势必会让晏浮生倒台。
　　林鹤夹在这中间，立场十分为难。
　　她甚至不敢去看柳亦岚的脸，脑海里都是晏浮生的心血和抱负，想到她这么多年的隐忍和计谋，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毁之一旦，连她的性命都保不住。
　　她垂眸看着地面，许久，她终于说了一句话: “她其实是个好帝君。”
　　柳亦岚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林鹤这里得到了答案，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原来如此，”柳亦岚说， “其实将军也有他的顾虑，今朝王室血脉衰弱，倘若真的扳倒了太后，后头的事也很麻烦。”
　　林鹤一言不发。
　　柳亦岚面色柔和，牵着林鹤的手，语气轻松地说: “我和将军都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如果你想留在陛下身边，我们也不会强求你。”
　　林鹤呼吸一滞。
　　她怔怔地看着柳亦岚，几乎就要说出“我不愿”，可柳亦岚的下一句话却是: “沈家经此变故，势力单薄，你若留下来……对沈家也有裨益……”
　　是这样子，没错。
　　林鹤怎么从未想过呢
　　她若留下来，对沈家有益，对陛下也有益，如此一来——沈将军便可放弃那个能扳倒太后的法子。
　　唯一牺牲的，就是林鹤此生的自由。
　　与沈家的利益相比，林鹤的命都不值一提。
　　林鹤抬起脸，笑道: “夫人提醒我了，我原来没想过这一点。”
　　柳亦岚摇头， “这不是我原本的想法。”
　　林鹤: “我知道。”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柳亦岚说: “改日，我去求陛下，给你应有的户籍，给你在宫中一个体面的身份，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不成体统。”
　　林鹤: “嗯。”
　　柳亦岚走之前又哭了一场，林鹤很多次想告诉她，她虽不想要晏浮生倒台，但也不愿留在宫中……只始终没能开得出口。
　　当夜，林鹤想了无数个理由，不知道该如何跟晏浮生开口。
　　此前她已经提出来了想走，如今出尔反尔要留下来，晏浮生一定会怀疑她的动机。
　　如若晏浮生猜到——她是为了给沈家做内应，故而缠着她，岂不教人恶心
　　纠结了一夜，林鹤还是选了最不堪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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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贞和十九年十月初六，龙城之围已经过去了二十天，星月派沈碧云伏诛，九州各地发生兵变，凤阳城里女帝尚未归位，篡权者盘踞皇宫，天下局势扑朔迷离。
　　林鹤跟随流民离开龙城，穿过离荒戈壁，从长离山矿洞来到瓜州境内，几经迁徙，到达了灰河一带。
　　越过灰河再往西行，乃是九州之一的原州，那里枕着太平山，地势较高，水草鲜美，牛羊成群，是个与世无争的好地方。
　　对安置流民来说，原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在这天下动荡之际，凤阳城都沦陷了，女帝陛下居然还有心思抽调天鹰队专程护送他们这一支流民前往原州，实乃奇事。
　　林鹤懒得去猜，她知道晏浮生已经找上门来了。送她前往避战乱的太平山，又是一次晏浮生对她的安排。
　　天鹰队在灰河河畔安营扎寨，准备商量一个渡河的办法，而他们身后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四面八方而来，像河流一样汇聚在一起，远比当初去龙城领辟谷丹的人流还要密集，他们像军队一样浩浩荡荡，却安静又秩序，仿佛此行并非去西方寻找新的落脚地，而是去朝拜他们的神灵。
　　骑兵黄清巡逻回来之后，忧心忡忡地告诉骑兵长: “流民实在太多了，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能力，我们带的干粮根本不够吃，接下来连我们都要挨饿了，更别说护送他们，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既然是女帝交代的任务，天鹰队没有理由不能完成，”队长伍隋骑在马上，环顾左右，指挥道， “你们去看看河里有没有鱼，想办法带领大家捕点鱼，黄清你带人去问，看看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懂造船的，接下来我们要想办法造一艘船来过河。”
　　造船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尤其是要造一艘能承载几百上千人的大船。黄清带人问了许多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叫李广木的男人，他曾在中州的船厂打杂，知道一些造船的原理。
　　出乎意料的是，李广木拒绝帮助天鹰队造船。
　　“我们追随圣人而来，并不是追随效忠女帝的你们，”李广木义正言辞， “如果是圣人需要我为他造船，我一定立刻去办，但身为女帝的走狗，你们根本不能给我一个为你们办事的理由。”
　　伍隋还算淡定，黄清却是一副荒唐至极的神情，破口骂道: “护送你们前往原州是的我们!造船也是为了帮你们过河!这难道不足以成为你替我们造船的理由!”
　　李广木面露微笑，平静地说: “我的命是圣人救活的，圣人以血喂养我们，我等此生都只为了侍奉圣人，直到生命结束。”
　　黄清: “……”
　　黄清迷茫地看向队长伍隋，伍隋皱眉问李广木: “你说的‘圣人’，究竟是谁”
　　李广木偏过头，从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在人群之中的一处土坡上，有一个人被好些人包围着，人们围着他盘腿而坐，表情祥和，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祝祷，又像是诵读经文。
　　这不是之前向他打听宫中情况的那名女子吗得知小公主生死不明时，她还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他人口中的“圣人”
　　伍隋心情复杂，前去打听情况，黄清跟在身后，开口叱责道: “天鹰队奉女帝之令护送尔等前往原州，你们倒好，在这里传教，实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简直岂有此理……”
　　伍隋朝黄清打了个手势，制止他往下说，他朝林鹤微笑，问她: “阁下在做什么”
　　林鹤有些尴尬，起身解释: “我教他们清心诀，用来抵抗辟谷丹的毒。”
　　伍隋奇道: “是星月派发的那个……毒辟谷丹吗”
　　林鹤说: “看来你们也有所耳闻。”
　　伍隋笑道: “如果清心诀有用，那毒辟谷丹就不会害死那么多人了，你这属于坑蒙行骗，我不能允许你继续这么做。”
　　伍隋的话让周遭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议论纷纷，似乎都在为林鹤鸣不平。林鹤只是淡淡地看着伍隋，说: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教了。”
　　“圣人!”一名信徒着急道， “求你不要离开我们，为我们指点方向……”
　　林鹤沉吟不语，可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请求林鹤，这让她一时间找不到脱身的办法。
　　伍隋警惕地盯着林鹤看，用充满敌意的口吻问她: “他们为什么这么崇拜你为什么称呼你为圣人”
　　林鹤平淡地说: “你问倒我了，可能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追随的方向，不一定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人。”
　　伍隋略有所思，黄清道: “他们现在只听你的指令，我们想让他们帮忙造一艘船，但他们不愿意帮忙，如果造不出船，我们就没办法过河了。”
　　林鹤说: “若是为了过河，不一定需要造船，况且这附近也没有可砍伐的森林，没有木材，何谈造船眼下灰河正处于枯水期，不如利用人多的优势，挖开灰河，引水向东，使灰河水灌向周渠，如此一来，灰河北段水流减少，大可涉水过河。”
　　听闻此言，伍隋先是吃了一惊，沉思之后越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可行，他惊讶地看着林鹤，问道: “阁下难不成有治水经验”
　　林鹤淡淡一笑，说起来当初为了疏通地下灵脉，林鹤还主持修建过一条水渠，那水渠至今仍以林鹤的名字命名，灌溉着一方百姓。
　　伍隋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对于十几年前修建“鹤渠”的事情应该一无所知，林鹤于是说: “非也，我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况且引灰水向东，沿着周渠驶入平洲，你知道那下游是什么地方吗”
　　伍隋尚未作答，黄清抢答道: “是周郡!是徐翦部下正占领的周郡!”
　　骑兵长伍隋一副恍然的神情，黄清头脑飞快地运转，他说: “若按照圣人的计划引水向东，待流民渡河之后，水淹周郡，徐翦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撤离，如此一来我们便能帮助女帝夺回周郡了!”
　　伍隋看他一眼，说: “如此一来，周郡的平民百姓岂不是要被淹死”
　　“不，不不不，”黄清指着身后的人群说， “队长，他们这些人之中，很多都是从平洲逃难过来的，徐翦的部下在周郡大肆烧杀劫虐，能逃走的人都往我们这逃了!”
　　伍隋若有所思，他看着林鹤，纠结道: “我等奉女帝之令，护送离荒流民前往太平山，女帝让我们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目的，如果我们贸然做出改变，我恐怕打乱了女帝的计划。”
　　“队长，我们没有做出太大改变，依然是护送他们前往原州，但是任务结束之后，我们肯定要前往平洲出一份力啊!”黄清急道， “现在王朝危难，难道你就甘心墨守成规，女帝陛下不给你发号施令，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伍隋坚持道: “引水的计划太过凶险，我们先原地休息一天，再做决断。”
　　黄清拗不过，他看伍隋去找造船师李广木说些什么，恼道: “队长还没放弃造船的计划，这明显是行不通的!”
　　林鹤看了下左右，排除黄清在跟她说话的可能，那就是他在自言自语了。
　　不爱管闲事的林鹤转身就走，黄清急道: “哎，圣人!你怎么不理我”
　　林鹤讨厌“圣人”这个称呼，但她更想远离天鹰队的人。她找了个地方休息，过了一会，她闻到食物的香气，原来有人从河里钓了鱼，刚给烤熟了。
　　香气越来越近，林鹤看到秋娘朝她走来，手里拿着树叶包着的烤鱼，面带羞赧，低着头恭顺温柔地说: “他们说，这刚烤好的鱼，应该先呈给你。”
　　秋娘从离开龙城之后便一直跟着林鹤，她喝过林鹤的血，曾向林鹤承诺以命相报，于是这些日子来，秋娘紧跟着林鹤，寸步不离开她，侍奉她吃喝，尽心尽力。
　　林鹤怀疑， “圣人”的称号，是从秋娘这里传出去的。
　　这名女子对她似乎有着超出常人的信仰，仿佛认真地将林鹤当做神灵在供奉。
　　林鹤看她低着头谦卑的模样，接过她手里的鱼，温声说: “帮我替它们道一声谢。”
　　秋娘抬起脸，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她红着脸点头，提着裙边起身，一路快步，去跟烤鱼的人道谢。
　　看她举止，倒像个很有教养的落魄贵族女子，她走路时不慌不忙，说话也是慢条斯理，温柔可人，她衣裳虽然破烂，但上面没有污秽，想必她常常认真清理，头发也经常整理，虽然她总是低着头谦卑温顺，但腰杆很直，体态很美。
　　入了夜，林鹤刚睡下没多久，听到远处有动静，她拿剑起身，见秋娘慌张过来，问道: “发生了什么”
　　篝火映着秋娘的脸，她神情纠结，眼中含泪，咽了咽口水，说: “圣人，是中州过来的难民，他们也曾服用过星月派的辟谷丹，有人毒发了……”
　　林鹤二话不说过去，秋娘紧跟在她身后，看她拿剑从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流出来，她用一只陶罐破碗接了满满一碗，拿去分给毒发的人喝。
　　秋娘跟上去，拿干净的布替林鹤包扎伤口，她一边包扎，一边伤心地直掉眼泪。
　　林鹤最怕女人在她面前哭了，哭笑不得道: “这小场面，没什么的。”
　　秋娘擦了眼泪，点点头，轻声说: “你还是教他们清心诀吧，那个法诀能抑制辟谷丹的毒性发作。”
　　林鹤笑着说: “好。”
　　后半夜，林鹤又放了一碗血，她几乎没怎么睡着，闭眼躺在地上的时候，她看到一座燃烧的城，城门上挂着十来具腐烂的穿官服的尸体，城中处处飘着“徐”的旗帜，叛军如强盗一般提着刀肆意地虐杀城中百姓，他们龇牙咧嘴地笑着，用火点燃了一栋栋民房，所过之处，遍地焦土。
　　林鹤清醒过来，营地一片寂静。
　　秋娘正在篝火边烧水，见她醒过来，忙给她沏了一杯热茶。
　　骑兵长伍隋似乎一宿没睡，眼皮下面肿的发青，他强撑精神，走到林鹤面前，谦卑地落下一边膝盖，说: “你昨天的提议的确是好的，我已经问过很多周郡逃出来的难民，那里的情况一团糟糕，但如果我们要挖开灰水，只凭天鹰队的人根本办不到，只有你能驱使这些百姓出力，圣人，你做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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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生病了，有几天烧到39度，新冠试纸和甲流都测不出来，怀疑是支原体，然后碰上大姨妈，一整个难受。
　　文不会太监，只是可能更的比较慢，大概这样。感谢喜欢。


第33章 
　　林鹤很讨厌“圣人”这个称呼，她讨厌任何加在她身上的虚名，这些虚名仿佛世人对她的审判——
　　就如民间一首打油诗说的， “道骨仙风林间鹤，自在如风闲云君，女帝座下风流鬼，闲云陵里枕剑眠。”
　　世人眼里的她风流，道骨仙风，只有林鹤自己清楚她这一生是多么不堪。
　　别人称呼她“圣人”，这只会让她想起她曾经杀过的人，犯过的错。她是个莽撞，随性，喜欢投机取巧的人，不适合，也不应该被追随。
　　但伍隋还是选择了她。
　　看伍隋这副痛定思痛的沉重模样，林鹤知道他一定认真思索了一夜。她也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有治水的经验，可确保引水不出差错，虽然现在是枯水期，从水位线来看，灰河现在的水量只有丰水期的一半，但只这一半的水量分去周渠，也足以淹了下游的周郡，”
　　说到这，林鹤稍稍顿住，她想起清晨梦中的情形——
　　城门口悬挂着的尸体，飘扬的“徐”字旗，被焚毁的房屋，被屠杀的百姓……或许梦里看到的情形，是周郡正在发生的事实。
　　这并非是林鹤第一次做预知梦了。在凤阳城破的消息传来之前，她也梦见过类似的情形。
　　“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伍隋见她分神，不禁问道。
　　她想到……周郡确实需要一场灭火的水。
　　倘若不这么做，将会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有更多的人死于叛军刀下。
　　林鹤凝神片刻，继续分析道: “寒冬降临，再过半月，灰河该结冰了，如今徐翦的部下攻下周郡，倘若我们不能趁此时机攻取，他们恐怕要在城中守到明年开春，而周郡离此地只有两三日路程，他们来去易如反掌，再加上到时候河水结冰，他们骑马越过灰河，往西可攻向原州，往东则是关中腹地，这一大片的土地将失守，他再联合徐翦主力进攻中州，恐怕局势不太妙。”
　　伍隋听着眼皮子直突突地跳，他颤声道: “……岂，岂岂止是不妙，简直祸害无穷，如此说来，眼下这个时机是最合适的机会，我们应该想办法将周郡夺回来，可光靠我们这些人……圣，圣人，你能差遣这些人为我们攻打周郡吗”
　　林鹤笑着反问他: “你是说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年轻的骑兵长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惭愧，他咬牙道: “光凭我们天鹰队这些人，即便攻下周郡，也很难替女帝守住它。”
　　林鹤说: “既然守不住，就不用守着它，周郡已经被劫得差不多了，城中粮仓恐怕都已经被烧光，你们是骑兵，骑兵的优势在于游击，攻下周郡之后，将它交还给原来的百姓，你们只管再往东去，杀他个措手不及，直取徐翦人头。”
　　……直取徐翦人头。那是他能做到的吗
　　伍隋怔在原地，呆望着林鹤，他呼吸急促，反复思索着林鹤的话，那张发青的面孔逐渐变得红润，他有些激动，咽了咽喉咙道: “你所说的，正是我们所追求的，天鹰队效命于九州女帝，恨不能提枪上阵杀敌，若能为女帝夺回所失城池，我等在所不辞，可如今既无帝令，我等如何敢贸然攻入周郡岂非杀头之罪”
　　绕来绕去，还是没一点胆量。换作当年的林鹤，早就无视晏浮生的命令，带着人冲到哪杀到哪……
　　“若是真能这样……恐怕到时候很难跟女帝交代，”伍隋皱着眉摇头，显得痛苦又纠结， “天鹰队本来只是奉命护送尔等前往太平山……”
　　“咻——”地一声尖锐的剑出鞘声，伍隋冷不丁地看到眼前的女人拿着黑剑，寒光闪到他脸上，他竟有些发抖。
　　林鹤拿着剑，引来不小的动静，她的信徒们围了上来，天鹰队的成员也冲出来拔剑张弩，就连秋娘也紧张地站起来，拦在天鹰队前面，生怕他们做出对林鹤不利的事。
　　林鹤拿剑在伍隋的铠甲上随意划了两道，只见他腰间天鹰队的鎏金木牌应声落地，他脸色瞬间变得紫青，双目无神地看着地上掉落的木牌，片刻后他暗暗地松了口气。
　　“队长”黄清赶过来，忙问， “这是怎么回事”
　　伍隋低着头苦笑，摊手说: “我果然……还是做不了决定，天鹰队……不应该跟着我这样的人……”
　　黄清不敢相信地看着林鹤，林鹤神情淡淡，她说: “天下动荡，局势不稳，朝廷需要懂变通，知进退，敢为人先的，在我看来，你比他更适合率领天鹰队。”
　　众人围观着这一幕，伍隋垂头丧气，黄清有些跃跃欲试，其他同僚则按着剑保持沉默，最终黄清捡起掉落的木牌，举起来跟他的同僚说: “天鹰仙客乃女帝亲手创建，只效忠女帝一人，如今女帝陷于危难之境，京城失守，我等理应站出来，助女帝一臂之力，斩杀奸邪，除徐翦，保平洲!”
　　“除徐翦，保平洲!除徐翦，保平洲!”天鹰队众人纷纷附和，就连逃难的百姓也参与进来，士气大振。
　　黄清又问林鹤分水的事情，很快几人商定出了计划。有了林鹤出力，天鹰队能顺利地调遣这些西迁的流民，他们之中很多都愿意响应号召，夜以继日开始动工，他们用铲子，刀，棍，甚至是徒手，挖开了一条足以引水用的渠沟，用于连接灰河与周渠。
　　最终，黄清率领天鹰队用纤绳拉开加固河堤的石头，水流顺势而下，夹杂着泥沙和碎石，沿着人工挖出的沟渠，冲向平洲的平原地带——
　　一夜之间，周郡的护城河不断涨水，河水漫入城中，水位一寸寸地升高，开始淹没粮仓，武库，以及叛军安营的地方，兵马惊觉，挣开牵绳逃窜，一时间叛军慌乱无措，甚至有人提议要弃城逃走。
　　提议的人被主帅华枭一刀砍死，他举刀怒道: “徐帅令我们守住平洲三城，眼下只是涨个水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成何体统传我命令，守好各城门，将粮食，武器搬到地势高的楼房上，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周郡!”
　　华枭很快为他的决策付出了惨重代价，几个时辰后天鹰仙客从天而降，杀了华枭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统共只来了二十几个人，御剑从高处杀下来，却令华枭的两万兵力毫无还击之力，城中处处涨水，地上根本没有落脚之处，华枭无法差遣他的部下，而城楼上已经被逼得步步倒退，无奈华枭只能放弃反抗，下令弃城东逃。
　　通往临城的必经之路上，一片枯叶竹林中，林鹤仗剑骑在马上，远远地听到了逃窜的马蹄声，马蹄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吁”地一声，华枭勒马停下来，他喘着粗气，端详着林鹤，额上豆大的汗珠冒出来，目光从她那张素银面具，缓慢移到她手里的剑上，等到林鹤摘了剑鞘，华枭睁大眼睛，心如死灰般道: “我认得黑剑，此剑不斩无名之辈，你，究竟是何人”
　　林鹤驭马冲来，剑刃掠过华枭脖颈前，她说: “懒得告诉你。”
　　说罢，血珠飞溅，华枭“咚”地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个结结实实，他双目大睁，身体再也不能动弹。
　　等他部下从后面追上来时，林鹤已经收剑离去，不留痕迹。
　　她并没有回去周郡，尽管那里有很多人都等着她，追随着她。
　　她骑马往东走了三日，一路上遇到不少饿殍浮尸，这天夜里靠着篝火入睡时，被两个偷马贼吵醒——
　　“嘘，嘘，别吓着马，你没看到她有剑吗”少年蹲身前行，小声催促道。
　　“把她杀了，”少女语气不善， “你去杀人，我把马牵出来等你。”
　　林鹤听到少年不情愿的嘀咕声，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他还未动手，林鹤的剑已经按在了他脖子上。
　　篝火被一阵风吹亮了，火光映着林鹤那张温和的脸，以及她唇角讥讽的笑，偷马的二人面面相觑，那少女见机翻身上马拔腿就跑，少年急道——
　　“姐!救我!别抛下我!”
　　林鹤的剑动了动，少年又害怕又紧张，双手颤抖，匕首从掌心掉出来，他哀嚎着求情道: “大佬啊救命，我没想杀你……求求你饶了我……”
　　不远处，少女没跑多远就被甩下马背，她破口骂道: “他娘的气死你姑奶奶……看我不弄死你……吁……”
　　她骂骂咧咧地回到篝火边上，一脸敌意地盯着林鹤，男的则趴在地上，感激涕流地说: “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女孩朝他翻了个白眼。
　　林鹤: “嘘。”
　　少年打了个嗝，忍住哭腔。
　　“你们是哪里人，往哪里去”林鹤语气平淡。
　　少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她“意外地好相处”，她冷笑: “是不是我说了，你就会放我们”
　　林鹤说: “酌情而定。”
　　“你看我们像干什么的”少女反而讥笑道， “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迟早也会饿死，不如把马给我们姐弟，我们往南走，还有希望能活下去。”
　　林鹤听出了她的口音，问: “你们刚从临城逃出来”
　　提起“临城”，少女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她看了林鹤一眼，冷笑道: “那地方，你绝不会想靠近。”
　　林鹤察觉她话里有话， “何出此言”
　　少女欲言又止，她旁边那男子带着哭腔，颤抖着小声道: “你……见过活着的死人吗”
　　林鹤岂止是见过但她并不知道，徐蓬莱死后，这世上还有别的人会驭死尸。
　　“那是一种魔道邪术，”林鹤道， “当今世上很少有人会这种邪术，驱使这些死尸的人，纵然法力高深，近战时仍逃不过一死，将这人杀了就行。”
　　“你疯了吗说的那么轻松”女人瞪大眼睛，又气又恼， “你当你是谁，是当年万军从中取徐蓬莱首级的闲云君少在这里狂妄不逊了!”
　　林鹤失笑，闲云君是世人给她取的雅号，她从不这样自称，但不由地对这俩姐弟的来历有了兴趣，她收了按在男人肩上的剑，她说: “你二人一定见过徐翦。”
　　少年支支吾吾，他姐姐怒道: “你若敢走漏我二人的行迹，我必饶不了你!”
　　林鹤说: “你要这么说，那我更感兴趣了。”
　　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少女没由来地恼火，可眼下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她只憋着气瞪着林鹤，那少年也不敢吱声，仿佛是怕说了什么惹她姐姐不高兴。
　　“看你二人年纪不大，猜也能猜出来，”林鹤借着火光扫了一眼少女，笑道， “若说你们是从徐翦手里逃出来的，而他之所以留着你们不杀，想必你二人身份不简单，平洲境内倒是有一位晏氏宗亲，乃先帝的亲妹妹清河公主，你二人便是清河公主所生，若我没猜错，徐翦想拿你姐弟二人与南阳王联姻，好名正言顺入主中州凤阳，对吗”
　　被猜中了身份，赵嫣尤似不甘，赵璞则低着头哭泣，哽咽着说: “我们……走投无路，徐翦杀了我们爹娘，还想要我姐给南阳王做妾，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徐翦的人肯定已经发现了，到时候他把我们抓回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赵嫣眼里也有了泪花，她转过脸去，抹了一把泪，咬牙骂道: “娘死前怎么交代你的你还动不动就哭，真丢人，要嫁给南阳王是的我又不是你，大不了我回去，你往南方逃，徐翦不会来抓你的。”
　　赵璞哭得伤心，身体不住地抽动，两人来不及平复心情，很快发现追兵已经追到附近了——
　　马蹄声，狗吠声，还有男人们粗犷的淫笑:
　　“小兔崽子，肯定就在前面，他们跑不了多远的。”
　　“我已经闻到气味了……啧啧，这是恐惧的气息……哈哈哈。”
　　“当心一点，女的还留着有用，男的杀了就杀了。”
　　“……”
　　姐弟二人惊恐四顾，林鹤呼哨叫来马儿，她快速扶二人上马，嘱咐道: “别往南走，去西边的周郡，找天鹰队黄清，他们能护你二人周全。”
　　说罢，她拍了下马屁股，催促马儿疾行。
　　十几个追兵同时从黑暗中冲出来，林鹤拔出黑剑，同时熄掉了篝火。
　　月黑风高，她擅长在黑暗中作战。
　　赵璞不住地回头看她，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听到剑划开血肉的声音，一阵一阵，一直持续到马儿带着他们跑远，再也听不见声音。
　　————————


第34章 
　　赵嫣骑着马在黑暗中疾驰，不断地挥鞭，她不知道哪边是西边，但她相信救她的人给她指的方向，因此她一路只顾催着马儿往前跑，生怕一停下来就丢失了方向。
　　坐在后面的赵璞双臂紧紧抱住她，他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仍忍不住要唠叨: “我们不应该丢下她，至少要做点什么帮她!她救了我们，而我们一开始只想偷她的马……”
　　赵嫣想开口骂他，可她还得专心骑马，根本分不开心神，可赵璞没完没了地重复说: “如果我们过去帮她，或许能救她的命……”
　　赵嫣气得磨后牙槽，她手肘猛地往后发力， “咚”地一声，赵璞被撞得身体往后仰，他尖叫着，身体因失去重心而摇晃，双腿不得不夹紧马背以保持稳当，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被迫看着天空，口中呕吐物一路飞甩，天旋地转之后，他们的马儿终于停下来了。
　　赵璞后仰着，看到赵嫣红着眼狠狠地瞪着他，她说: “就因为你一个不中用的废物，爹娘至死都在拼命护着你，你要想回去送死，我绝不会阻拦你。”
　　赵璞无声地看着她，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清楚姐姐对他的厌恶，刚才他被剑抵着喉咙的时候，赵嫣只想偷了马逃走。赵嫣是对的，她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决定，就像今晚能逃出临城，也是因为赵嫣足够聪明，计划缜密，才让他们抓住了一线生机。
　　其实光凭赵嫣一个人，她肯定能平安到达周郡，反倒是赵璞——他非但帮不上忙，还总是成为拖油瓶，他已经受够了继续拖累赵嫣，倒不如按照他自己的心意行事，尽管那看起来很蠢，但他做不到就这样抛弃救她的人。
　　短暂的思索之后，赵璞从马背上踉跄着翻下来，他笨重地摔了一跤，膝盖和手掌支地，爬起来之后，他回头看向赵嫣，果然——赵嫣的眼神里充斥着冷漠和失望。
　　尽管这样，赵璞还是没改变心意，他沿着马蹄印往回走，在黑暗里不知走了多久，赵璞被一具尸体绊倒，他才意识到，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徐翦派来的二十几个追兵全部倒下了，不远处还有几匹马在悠闲地吃草，赵璞看到了那位救他们的恩人，她盘膝坐在篝火边，好像正在处理身上的伤。
　　火光印着她的身形，赵璞放慢了脚步，走得跌跌撞撞，他想要开口，又怕冒犯到对方，故而十分犹豫。
　　“你怎么回来了”林鹤拿布缠了下手臂上的刀伤，头也不回地问。
　　赵璞咽了下口水，忙从衣襟里拿出一瓶丹药，他说: “你受伤了，我这有药……”
　　林鹤好笑地接过药，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她说: “这药太贵重，生死关头用的，我用不上。”
　　“可是你救了我们，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赵璞双眼噙泪，拿着那瓶派不上用场的药，双手有些颤抖，他小声道， “我们赵家……从来不欠人恩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日后……也许我有机会回报你。”
　　林鹤笑着道: “问人名字之前，难道不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赵璞意识到了冒犯，忙诚恳地说: “我是赵璞，字归真，我爹是临城王，我娘是清河公主。”
　　想到爹娘的遭遇，赵璞咬着嘴唇，眼中闪着泪光，他朝林鹤行了个礼，彬彬有礼道: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林鹤曾用过很多假名，有些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但她看得出少年人的诚恳，索性也告诉她自己的真名: “林鹤。”
　　赵璞怔住，分明觉得这个名字太熟悉，可他一时没想起来，也许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
　　他朝林鹤拱手行礼，字字诚恳道: “林前辈，请您指点我，我想回临城，杀了徐翦为我父母报仇!”
　　林鹤有些诧异，赵璞“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来，朝林鹤拜了又拜，身体颤抖着，缓缓地说: “我……我想过你之前说的话，你说有办法阻止徐翦的活死人，你当时说那话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想回去临城，我对那里很熟悉，如果你能教教我，说不定……说不定我能杀了徐翦……”
　　他的手不住地发抖，分明害怕到骨子里了，可复仇的决心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林鹤盯着他道: “你办不到的，只要他们一发现你，就会立刻杀了你，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会想个办法，我可以假扮成我姐姐，”赵璞咽了下口水，他对林鹤说， “我和我姐姐长得很像，如果我扮成她，就有办法接近徐翦，林前辈，你如果能教我一两招，说不定……我有机会杀了他……”
　　林鹤失笑: “你的想法固然是好，但你们姐弟连声音都不一样，很容易被拆穿。”
　　“可我想试一试，”赵璞哀求道， “林前辈，求求你帮帮我……”
　　“你能不能杀他这倒另说，不过既然你有决心，我当然愿意帮你一把，”林鹤笑了笑， “你先起来吧，过来休息一会，等天亮了我们还要赶路。”
　　赵璞擦了擦眼泪，在林鹤旁边找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围着篝火蜷缩着坐下来。
　　天亮前，林鹤小憩了一会，忽然被人抓住胳膊，赵璞浑身汗毛竖立，紧紧地抓着林鹤，他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动静，瞳孔都在发抖——
　　昨夜林鹤杀了二十来个追兵，尸体就晾在这荒郊野外，才过了几个时辰，那些尸体竟然陆续站起来了!
　　赵璞一只手抓着林鹤，另一只手捂着他自己的嘴，他浑身发抖，不敢乱动，无助地瞥向林鹤。
　　林鹤抬起手，朝他比了个“嘘”，示意他镇定下来。
　　两人不动声色，观察着那些尸变的死人，看他们目光空洞，动作僵硬，直挺挺地朝一个方向前进，完全无视了身为活物的林鹤和赵璞。
　　“这是徐翦在施法，他在召唤他们，”赵璞紧张地小声道，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们”
　　林鹤暗暗抽了口气，说: “应该不会。”
　　可林鹤并没有十全的把握，也无法完全冷静下来。她昨夜杀那二十几个追兵就已经很费力了，如果要直面徐翦，恐怕她没有胜算。
　　她担心答应带上赵璞这个决定会害死他，如果只是林鹤一个人，她完全没有这些顾虑。这时候赵璞悄声说: “林前辈，我们要不要跟上他们”
　　林鹤看到他双唇苍白而发抖，忍俊不禁道: “你若是害怕，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不会逃，我不想再逃了，”赵璞眼里泪光闪烁，哀求道， “林前辈，我跟随你……求你不要再赶我了……”
　　林鹤淡淡一笑，起身去牵了一匹马，她骑马跟在那些行尸走肉后面，画面滑稽，仿佛她才是那个赶尸人。
　　赵璞有样学样，他一紧张就说个不停，林鹤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终于受不了，找了一个话题道: “话说你这个岁数了，你爹娘没有给你安排婚配吗”
　　就像面对那些关心八卦的三姑六婆一样，赵璞没办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根，终于住嘴了。
　　但他只安静了一段时间，又说起临城的状况: “城里现在只让进，不让出，大家都很害怕徐翦，可根本没办法逃出去，像我们这样主动进城的人，实在很可疑。”
　　没等林鹤发话，赵璞又说: “……要不我们扮成走尸，把血抹在脸上，混在他们之中进城这也许是个接近徐翦的办法。”
　　林鹤说: “你小子鬼点子挺多的。”
　　赵璞受了夸奖，脸一下子又红了，他低着头，充满感激又腼腆地说: “除了你，很少有人这么夸我……”
　　林鹤随口道: “这是为何”
　　赵璞犹豫着道: “我和姐姐是双生，但我姐姐比我出色太多了，所有见过我们姐弟的人都知道，我姐姐有王侯风范，她比我强太多了……就连女帝陛下也喜欢我姐姐，他们说，女帝有意让我姐姐和公主联姻，如此一来，她说不定就会成为未来的帝后……”
　　听到这里，林鹤失了神，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
　　原来，她和晏浮生的血脉，都已经到了快谈婚论嫁的年纪，而她自始至终没能见过她一面。
　　林鹤眼眶发酸，她问赵璞: “你……见过她吗”
　　赵璞愣了下说: “谁”
　　“公主，”林鹤润了润喉咙， “你见过她吗”
　　“当然，”赵璞面上一阵不自在，他将头埋得很低，小声说: “七岁时，我和姐姐进宫当公主陪读，在宫里住了一年，那时候我们每天都能见到公主，当她陪玩，我姐姐还带着我们两个翘课，翻墙看隔壁宫墙的宫女太监们打架，还捉弄先生，不过好多次都是我背锅……”
　　他笑着道: “有一次翘课还被女帝陛下逮着了，当时我们三个吓得半死，不过女帝没罚我们，只罚了公主一人，因为这事，我姐姐内疚了很久，后来我们三再也不翘课了……”
　　林鹤心里别提有多羡慕赵璞了，听赵璞絮絮叨叨说着和公主相处的细节，她巴不得原地停下来，听这小子说上一天一夜，她想知道更多的关于那孩子的事情。
　　但赵璞并不往下讲了，他低着头，想起难过的事情，不住地掉眼泪。
　　是啊，现在谁也不知道凤阳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传言说公主死在了叛军手里，如果真是那样，那简直太令人心碎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林鹤知道她再也无法隐姓埋名下去了，她想当面去问晏浮生，如果她们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林鹤这辈子都无法原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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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卡文，真的非常抱歉!!!


第35章 
　　前朝将天下分为九州八荒，中州地处九州环绕之地，凤阳城乃政权中心，看似统管天下九州，辐射四方，事实上王权一旦衰弱，中州才是被其余几州辖制的那个。
　　平州处于中州西部，地势平坦，良田千里，人口众多，乃九州除中州之外最重要的地段。
　　瓜州叛乱之后，徐翦带着叛军南下，攻下了平州境内五座城池，其中包括了惨遭屠杀的周郡，阳县，以及蝶城，青冥，临城。
　　临城身为平州州城，虽未遭到屠戮，都城建筑完好，百姓们看起来相安无事，但实际上这里已经成为了徐翦的大本营。
　　临城四个城门之中，只有北门是开着的，而且有守卫严密把手，只让百姓进城，不让出城。
　　林鹤和赵璞在身上抹了血，披头散发，模仿活死人走路时的僵硬姿态，神情麻木，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混在那批死人之中，经守卫清点，放行。
　　一名独眼守卫看上了林鹤腰间别的剑，那看起来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剑，剑鞘拿破布包着，剑身比普通的剑稍微长一些，可它却散发着一股独特而令人着迷的气息，守卫好奇地伸手去拿，手够到林鹤腰间时，林鹤忽然停住。
　　守卫愣了下，按理说活死人应该察觉不到他的动作，难不成这人是假扮的他认真打量起林鹤，想从她的举止之中找出怪异之处，可眼前这人脸色发青，眼珠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察觉不出来，他想要进一步证实，正要伸手去摘林鹤脸上的面具时，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赵璞终归还是沉不住气，他看到守卫去拿林鹤腰间的剑时便已经慌了神，极度恐惧之下，他双脚突然不受控制地跑开，用身子撞开守卫，惊恐地喘着气，拼命地往前跑，一头栽进闹市之中!
　　“站住!”独眼守卫注意力被引开，他拔出自己的剑，盯着赵璞逃跑的背影，说， “快追住那个人!”
　　一声令下，一大半的守卫都被赵璞吸引过去，林鹤担心这小子落到他们手里，趁其不备，她也跟着追了出去，飞檐走壁，同时用剑鞘放倒了几个追兵。
　　“追!快给我追上去!”独眼守卫举着剑，气得原地狠狠跺脚。
　　赵璞虽然是王侯贵族，但他自小跟着姐姐调皮捣蛋，混迹市集，他对临城实在太熟悉了，猛地一窜就冲到了两条街外的北市!
　　眼下正逢早市时间，街道两旁都是摊贩，人群熙熙攘攘，赵璞一路逃命，横冲直撞，一会撞翻了水果摊，一会打翻了鸡蛋篮，眼看着好几次将要被逮到，他竟然转了个弯，最终消失在守卫们的眼皮子底下。
　　林鹤追着他过来，看到赵璞似乎是被认识的人带走的，她猜想可能是赵家的势力，她也不追上去，一个转身，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一家成衣铺子，见到一个矮胖的老板娘蹲在地上整理样衣裙角，林鹤转身掏出了一块品相极好的灵石，笑着跟老板娘说: “帮我挑身衣服。”
　　林鹤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她抬手将额前碎发往后整理，露出半张干净温柔的脸，只这个随意的动作，身材矮胖的老板娘便看得愣了神，她站起身，捧着手接过那颗漂亮的上等灵石，低头看看灵石，又抬头冲着林鹤笑，忙道: “好……好，客官您到里间请……”
　　林鹤进了里间，将剑搁在一旁，脱了外衣，从老板娘手中接过一套丝绸质地的华服，里衫的绸缎光滑地几欲从她掌心脱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眸光顿时冷了下去。
　　“客官”矮胖的老板娘望着她，谨慎地问， “这衣服您不满意吗”
　　林鹤回过神，浅笑道: “给我换个料子，不要丝质的。”
　　从前住在宫中，她几乎每日穿着这种质地的料子，放荡淫乱，不堪回首。
　　“哦，哦，好嘞!”老板娘欣然退回去，重新给林鹤拿了一身，放在林鹤面前，满脸堆笑道: “客官，您看看这身衣裳，这虽是男子的衣裳，但这颜色华贵，质地极好，您摸摸看，就是这袖口的曼陀罗花纹也是罕见的，您若信我的眼光，便换这身试试，老身绝不欺你!”
　　林鹤笑着答应，换了那身宝蓝色衣裳，腰间别着一根绿松石镶金带钩，头发也重新整理，用一根蓝色发带系了下发梢，等她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老板娘看傻了眼，再三称赞道: “你们修仙之人就是不一般，即便是容貌毁了，光凭这通身的气派也不是我们能比的，果然这衣裳还是要人来衬……”
　　林鹤淡淡道: “我已经不修道了，大道艰难，容不下我等庸人。”
　　老板娘“啧啧”称奇，林鹤又拿了一枚灵石出来，问她: “我能向你打听点消息吗”
　　“你有什么想知道尽管问老身，”老板娘和蔼地笑着，推开林鹤的灵石， “这东西对你们修道之人何其重要，我还是不收了，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多谢，”林鹤温和地说， “我初来此地，不知城中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我有一位相识多年的故友，她原是朝廷重官，后来退居临城，听说这些年她几次婉拒女帝，不肯返回朝堂，只想在这市井中开几家成衣铺子，摆弄些珠宝首饰，做些美工设计之类的活，如今战火席卷中原，我想知道我这位故友……嗯，她姓卞，不知道卞三娘如今近况如何你可否为我打听一二”
　　矮胖的老板娘眼睛睁得大大的，许久才回过神，她说: “你是三娘的朋友”
　　林鹤作拱手礼， “然，在下林鹤。”
　　“嘶……林，林鹤”女人拉着林鹤的胳膊，仔细打量一番， “你果然是林鹤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林鹤笑笑， “不小心弄伤了，您……之前认识我吗”
　　“哎哟，孩子，你这脸以前可俊呢，”女人伸出一只保养极好的胖手，手腕上翡翠镯子，金镯子叮铃哐啷地响，她心疼地摸了摸林鹤的脸，柔声说， “三娘是我闺女，我是她小娘，我们以前见过面的，十六年前凤阳城仙门大会那次，我看你骑马射箭，那可是看呆了眼的，乖乖啊，你没死三娘这些年可常惦记着你呢!”
　　林鹤有些惊讶，她看卞母年近花甲的人了，眼角却几乎看不出皱纹，精气神也是极好的，想必这些年跟卞三娘在临城过得富足无忧，她笑着说: “当年我假死逃离京城，三娘可帮了我不少忙，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么样我担心这战火一时不能停歇，徐翦必然会找她的麻烦。”
　　卞母撇嘴，一听到徐翦的名字，她露出嫌恶的表情，愁眉苦脸告诉林鹤: “三娘被徐翦逼得毫无退路，这阵子说要帮徐翦造攻城器，那东西要是造成了，三娘可是要遗臭万年的，她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林鹤暗中庆幸，幸好三娘也算是能屈能伸的，只要留着性命，以后还有机会斡旋。
　　闹市门口人来人往，守卫还在搜查赵璞和她的下落， “咚”地一声推开门，喝道: “这里有没有可疑人员”
　　林鹤坐在一张凳子上，背对着官兵，卞母正亲切地给她梳头，见状使出母夜叉的气势，破口骂那些守卫: “天杀的你们!给我出去!什么可疑人员!老身只看到几个獐头鼠目的穿官服的东西!出去!滚!”她甚至拿起案上茶盏往门口扔，一声脆响，把林鹤都吓了一跳。
　　守卫们俨然被这凶狠的气势吓到了，粗略地扫了一眼屋里便走开，等他们走远，卞母关了成衣铺子，带林鹤回到她和卞三娘住的梅花苑。
　　这地方闹中取静，清雅别致，前院有梅林，水池，石桥，假山，有一个丫鬟拿着扫帚在扫落叶，见了卞母，匆忙迎上来，等卞母给她安排事。
　　“去准备间客房，烧上热水，准备一桌菜肴，”卞母说着，林鹤打断她， “伯母，这会还早，不用麻烦的。”
　　“三娘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卞母和蔼地笑着，望着她道， “你风尘仆仆过来，先歇下吧，我看你刚进我铺子的模样，像是三五天不曾下榻的你别客气，只管把这里当做自己家，等三娘回来了，你们再好好叙旧，如何”
　　卞母估计得太保守了，林鹤岂止三五天没下榻，少说也有三五年不曾沾床的。
　　但她此行，并不只是为了和故人叙旧，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于是说: “与我一道进城的还有赵家世子，他如今正被徐翦的人追杀，我担心他的安危。”
　　“你还是这样，总是要为人考虑，”卞母叹息一声，又困惑道， “赵家那俩孩儿原是三娘安排逃出去的，怎么又回来了”
　　“说来话长，”林鹤摇头，失笑道， “看来我还是不应该带他进城，现在想保护他都难。”
　　“你别太担心，总有计策的，”卞母说， “三娘在城里有不少眼线，我可以帮你去打听打听……”她顿了顿，忧心忡忡道， “你身份特殊，徐翦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要找你报杀父之仇，不如你这些天安心留在我们园中，别出去了。”
　　林鹤道: “给伯母添麻烦了。”
　　卞母摇头， “快别说麻烦了，眼下世道乱了，你肯重出江湖，定是忧民生之艰难，好孩子，三娘要是知道你来找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又絮叨了一番，林鹤跟着丫鬟小梅进了一间卧房，她在卞母的安排下用过午饭，洗了个澡，喝了茶躺在床上，原只想小憩一会，结果一觉睡到了天黑。
　　……许是许多年不曾沾床了，一沾床榻睡得格外舒服
　　林鹤心存怀疑，她这些年风餐露宿，一向睡得少，从来没超过三个时辰，怎么可能安心一觉睡到天黑她掀开那壶茶，那手指蘸着，仔细尝了下，里面有淡淡的草药味。
　　门被叩响，林鹤想着是卞三娘回来了，走到门口忽然疑心顿起，回身拿剑。
　　门被推开，林鹤出剑，剑尖所指，竟然是晏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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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鹤:看剑看剑看剑!


第36章 
　　林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晏浮生，联想起那壶掺了药的茶，似乎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还是晏浮生一贯的行径，引她前来，将她耍得团团转，而晏浮生每次所利用的，恰恰都是林鹤最信任的人。
　　隔着那层素银面具，林鹤的剑逼指晏浮生脖颈，怒火令她失去理智，她浑身血液翻腾，气息凌乱，身躯僵挺着，每往前一小步，剑尖微微打颤，那双凌厉的凤眼微微眯着，眼眶泛红，鼻尖翕动，唇角抽了抽，露出几欲咬碎的虎牙，在她开口之前，晏浮生哀婉地唤她: “阿鹤……”
　　仿佛有一群小人拿着针在她心口用力捅，林鹤暗暗地抽了口气，身躯仿佛被定住，她眼睑颤了下，目光从晏浮生那张天人之姿的脸庞上滑落下来，她看到晏浮生一袭霜白的衣裳，腰间环佩鹤羽，裙摆轻盈摇曳，步生莲花，仿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改变过……甚至比从前更漂亮了。
　　越是漂亮的人，越是凶险万分。
　　林鹤在她身上栽了无数次，早已认清楚了她，如今山河破碎，那孩子下落不明，她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
　　晏浮生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眸中泪光莹莹，期期艾艾地说: “阿鹤，原谅我吧。”
　　林鹤看着剑尖，余光里晏浮生的模样并不真切，如雾中花，水中月，仿佛只是一个陡然出现的幻象，可光凭她站在这里，凭她呼吸间的气息，林鹤便能辨认出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林鹤始终无法摆脱她的存在，她双唇动了动，冷声道: “你敢往前一步，我杀了你。”
　　泪水成河从晏浮生脸颊上淌下来，她呆站在原地，双眼沉默无声地看着林鹤，朱唇被泪珠打湿，万般心碎，千般惆怅，晏浮生朝她荡出一个破碎的笑容，开口乞求道: “别赶我走，阿鹤。”
　　林鹤缓缓闭上眼，平息怒气，再次睁开时剑尖指向地面，她保持着克制，字字清晰地说: “你连江山都守不住，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护住，怎么有脸来见我”
　　晏浮生瘦削的肩轻轻颤了下，她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半步，眼前忽然剑风掠过，林鹤横剑一扫，刀锋吻过发梢，一缕乌发自晏浮生左肩摇晃着坠落，断发横亘在两人之间，晏浮生难以置信地抬起脸，见林鹤说: “你再往前一步，我定杀你。”
　　……她应该会说到做到吧晏浮生僵在原地，失神地想。
　　断发本是耻辱，何况晏浮生是九州的女帝君，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敢这样对她。但这是林鹤，是她魂牵梦想的林鹤，即便死在她手上，晏浮生也甘之如霖。
　　“你应该在龙城的时候把我杀了，”晏浮生定定地望着她，双眸含光，柔声道， “林鹤，我该怎么做，你才能不恨我”
　　她柔弱无辜的样子简直让林鹤发疯，忍着怒气，林鹤看着她，满脸嘲讽， “山河破碎，骨肉分离，你应该已经够痛苦了，我恨你与否，与之相比，有那么重要吗”
　　字字珠玑，如利刃剜在晏浮生心头，于她而言，山河破碎也没那么重要了，她只在乎林鹤。
　　可林鹤在乎她吗不，林鹤不在乎她。
　　林鹤更在乎这万里江山，万千众生，或者……还有晏霖。
　　晏浮生眸光黯淡，唇分，她说: “晏霖被秦玟保护着，眼下应该是安全的。”
　　林鹤悬着的心总算松落，这是她唯一关心的事情，回过神来，她诧异地看了晏浮生一眼道: “……晏霖”
　　晏浮生抿了抿唇，尝到着泪珠的涩味，她看林鹤的神情蹊跷，眼中闪过一抹愕然，忽然悲从中来，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
　　林鹤失笑，一侧脸颊旋出好看的酒窝，她说: “我怎么知道我去哪里打听我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曾见过，女帝陛下，这不是你所期望的让我彻底与她断绝联系，毫无关系”
　　“阿鹤，”晏浮生怔怔地望着她，哀求道， “是我负你，那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失去你，我生不如死……阿鹤，对不起，是我负你，我乞求你原谅，你……别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后，林鹤将手里的剑挽了个花，插入剑鞘，她满脸不在乎地转过身去，拨了下茶壶的茶盖，百无聊赖道，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阿鹤”晏浮生声音凄婉。
　　林鹤摇头， “从一开始，你就用这一招来骗我，你在太后面前演戏，在所有人面前演戏，骗我以为你对我情深义重，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招还没玩腻吗”
　　提起往事，林鹤心烦意乱，失手打翻了茶盖。她觉得晏浮生算计了她，可她何尝不是……因为柳亦岚一席话，她主动爬上晏浮生的床榻，将她们之间的关系推向不可控的地步。
　　她以为晏浮生爱她，到头来才想清楚，晏浮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算计她，目的是想让她死心塌地为她所用。
　　柳亦岚进宫那次，根据卞三娘透露——
　　柳亦岚去见张太后时， “碰巧”撞见了来给张太后请安的晏浮生。期间晏浮生暗示柳亦岚，她与林鹤两情相悦，林鹤在乎她，甚至偷偷传授她沈家的剑法。
　　林鹤从未教过他人沈家的剑法，她甚至很少用沈家的剑法，但晏浮生随手挽了个剑花，使了一招并不完美的剑招，成功取信了柳亦岚。
　　晏浮生那拙劣的剑招连张太后看了都嗤之以鼻，她却解释说: “阿鹤怕我遇险，教我防身用的，可惜我资质太差，怎么也学不好，令夫人见笑了。
　　柳亦岚早就听闻女帝宠爱林鹤，亲眼所见后才信以为真，那次她本应该接林鹤回沈家的，可晏浮生的话令她产生了动摇。
　　等她跟林鹤说起太后把柄的事，见林鹤百般犹豫，屡屡维护晏浮生，柳亦岚才改变了主意。
　　柳亦岚以为林鹤愿意留下来，林鹤也以为留下来对双方都有利，所以她愿意做出牺牲。
　　然而事实上，关于太后的把柄——也就是晏浮生身世存疑的事，其实是假的，那是晏浮生自编自导，她故意透露消息给沈家，让沈家产生了扳倒张太后的想法，从而进一步诱导他们做出错误的决定。
　　柳亦岚疼爱林鹤，想带她回沈家，那也是林鹤心之所向，可权衡利弊之后，两人不得已做出当时以为的最正确的选择。
　　林鹤最终留在宫中，而她等来的消息竟是沈将军夫妇在秋石子沟遇到埋伏，那之后的事更是百般磋磨，万般艰辛。
　　回过头去想沈夫人进宫那日的事，当真是后悔莫及。
　　她恨晏浮生欺骗她，算计她，可这并不是她全部的感情。
　　茶盖打翻的声音清脆，林鹤无意暴露了内心的烦躁，她以为卞三娘可信，没想到卞母知道她身份后转身给她下药，还把晏浮生引过来了。
　　沉默，令屋里两个人坐不得安宁，立不得安宁。
　　林鹤背对着晏浮生，思绪凌乱，回过神又想着那孩子……晏霖晏临这是个好名字吗
　　她侧身，拿余光看了晏浮生一眼，只浅浅一瞥，晏浮生像个被点名的孩童，脊背僵直，眸光星亮，双唇微动，朝她期许着什么。
　　林鹤心潮平静下来，问晏浮生: “她……喜欢那个名字吗”
　　“……霖儿”晏浮生笑道， “她喜欢。”
　　林鹤脑海里浮出模糊的画面，唇角勾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她曾许许多多次想象着那孩子的模样，光是想象她的美好，林鹤的心情都是愉悦的。
　　“是哪个霖”林鹤想知道更多的关于那孩子的细节。
　　“烟雨霖铃，”晏浮生说着，低头看了眼脚下，复又期许地望向林鹤，哀求道， “阿鹤，我能不能靠近一些，我想……我想抱着你。”
　　她分明可以办到的，以她的修为，完全可以挟制住林鹤。
　　可为什么装模作样，故作情深
　　林鹤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只不言语，笑着笑着，眸光渐渐地暗下去，像她来时的夜那般漆黑。
　　她坐在凳上，手放在桌上按着茶盏，黑剑则躺在旁边，冷漠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权倾天下如今却一无所有的九州女帝。
　　晏浮生微闭双眼，睫毛被泪水浸湿，水光闪烁，格外动人，她眼眶泛红，脸颊，鼻尖也像是被冻红了一样，像一尊漂亮的，极易破碎的陶瓷娃娃，色彩绮丽，无可挑剔。
　　这要是放在从前，林鹤绝对见不得这个场面，她会跪在女帝陛下面前，亲吻她的手指，亲吻她鞋尖，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她会为她舍弃性命，舍弃属于林鹤的一切。
　　她的名字，尊严，她的剑，她所珍视的一切。
　　不可否认的是，林鹤至今仍会被她的容貌吸引，若非她这般艳绝天下，林鹤当初又怎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是这样吗
　　晏浮生除了漂亮，真的一无是处吗
　　林鹤像审讯犯人一样盯着晏浮生看，她手掌将茶盏按碎了，若无其事地弹开陶瓷渣子，指尖扶着额，望着晏浮生说: “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杀花期他们”
　　“阿鹤……”晏浮生将将开口，林鹤气血上涌，顺手将桌上的茶壶，茶杯一并推下去——
　　哐啷一阵脆响，晏浮生静静地望着她，心疼地说: “你出血了。”
　　“告诉我，”林鹤起身抽剑， “你有没有放他们回去”
　　晏浮生反问: “他们欺我，向我隐瞒你的存在，难道我应该让他们毫发无损回到他们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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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林鹤怒火中烧，提剑逼到晏浮生面前，对她简直是恨也不能，爱也不能。以她所了解的晏浮生，绝不会轻易饶过骗她的人，而花期当时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帮林鹤脱身而已。
　　“这重要吗”晏浮生望着林鹤，面色柔和， “他们与你不过数面之缘，你为了他们生这样大的气，却不肯多问我一句，阿鹤，若我死在你手里能让你心里好受，你杀了我便是。”
　　“我能杀沈碧云，为什么不能杀你”林鹤冷笑， “你求以死证道，我可以成全你，但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问题。”
　　听到沈碧云的名字，晏浮生那炙热的眼神都冷了下去，她垂眸沉思后道: “我不明白你的话。”
　　……到底她和沈碧云，林鹤更在意哪个
　　事到如今，晏浮生仍然比不上沈碧云么
　　“你先回答我问题!”林鹤凝眉，怒声道，她一向是个温和谦逊的人，可见到晏浮生之后，她便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总是没由来地发怒，仿佛将最凶狠的一面露出来，晏浮生就会对她敬而远之，她们就可以彻底划清界限。
　　晏浮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怔怔地望着林鹤，她不想听什么花期，沈碧云之类的，她只想听林鹤谈论她们之间，分开了这么多年，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和林鹤说，失神片刻，她双唇分开，说: “好。”
　　“你是如何处置花期和她的族人”林鹤拿着剑，仔细看着晏浮生， “你有没有杀他们”
　　“我没有杀她，我一看到她那张脸，便不由地想着你，”晏浮生偏过头，秋水双眸深情地注视着林鹤，她唇角微微上翘，现出一抹令人神往的笑容，她说， “我也没有杀她的族人，但我带走了她的孩子。”
　　林鹤摇头， “你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难以想象，晏浮生是用何等粗暴的手段带走了花期的孩子，她和她的族人如何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从晏浮生的角度看，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若轻易放过了花期和她的族人，晏浮生作为女帝颜面何存
　　晏浮生望着林鹤道: “可以不谈其他人了吗比如说，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的修为，还有你的脸……”
　　林鹤沉默地看着她，两人之间仅隔了一剑长的距离，却也隔了十五年，那是数不清的日夜在外漂泊，游历八荒，见过许许多多陌客和孤魂野鬼，见证了无数次生离死别，风霜刀剑侵蚀她的容颜，即便是未被毁容的另一侧脸庞上，也已经生出了细细的皱纹。
　　从她决定自废修为开始，她便已经和天之骄子的成仙之路背道而驰。曾经鲜衣怒马风流客，她也曾自恃美貌，春风得意，如今她……连镜子都不愿意看一眼。
　　罢了。
　　林鹤讥诮一笑，望着她说: “我的脸如何，你见过了”
　　晏浮生摇头。
　　林鹤心存怀疑，她问: “离开龙城之后，我曾昏迷了一段时间，那时候你是不是来找过我”
　　“是，”晏浮生垂下眼睑，湿润的睫毛轻轻打颤，回忆那天的情形，晏浮生情不自禁靠近林鹤的剑刃，抬眸注视林鹤的时候，她目中无剑，出神地说， “阿鹤，你其实并非这般厌弃我，那天夜里，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气息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在我怀里睡得很安稳，就像那年我去北境寻回你，你一路上睡得特别安稳。”
　　剑抵着晏浮生的肩，刺破了她的血肉，在那霜白的衣裳上印出一抹殷红，那么醒目刺眼，晏浮生却全然不觉，她痴痴地望着林鹤，噙着笑，柔声说: “阿鹤，我们和好吧，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林鹤的剑有些打滑，避开她几寸，反而被她逼得更紧了。这时候林鹤似乎是想明白了，晏浮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根本无法与一个疯子沟通。
　　仔细想她办的一桩桩，一件件不可思议的事，她修鬼道，孤身杀到龙城，置天下安危不顾来寻林鹤，甚至在此时此地求着与她和好……这些都不是正常人会干的事，与从前那个谨小慎微，精心算计，步步为营的晏浮生截然不同!
　　林鹤无法想象，这么下去哪天她醒来突然发现身边躺着是晏浮生，而这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便是林鹤身经百战，这些年在外流浪，无数次虎口脱险，九死一生，也不及此时此刻晏浮生带给她的恐慌和惊愕——
　　她冷汗涔涔，举着剑，难以置信地摇头。
　　“你完全疯了，”林鹤喃喃说， “你知道你这样下去，下场是什么吗”
　　林鹤担心，照晏浮生这么玩下去，她会像所有亡国之君一样，被天下人所唾弃，便是死后尸体也要被挖出来遭人践踏，而她的后代也将永远活在恐惧之中，一生颠沛流离。
　　“我此时能和你在一块，便已经是最好的下场，”晏浮生说着，绽出一个笑容， “你若这么问，我只当你是关心我。”
　　简直是无可救药。
　　林鹤好恨，恨不能一盆水下去将晏浮生浇醒，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荒唐，昏庸，跟走火入魔了一样。
　　林鹤暗暗抽了口气，微微闭眼，缓缓摇头，稍稍平复心情，将染血的剑仍在一旁，转身坐在凳上，侧对着晏浮生，陷入沉思中。
　　她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有那心思还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卞三娘是见不到了，林鹤有些担心赵璞的安全，既然晏浮生能避开徐翦的耳目，出入无人之境一般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她现在还有很大一部分实力，或许关于凤阳城的传言被夸大其词了，局势还在晏浮生的掌控之中而晏霖，她那可怜的孩儿，应该被保护得很好吧
　　林鹤清楚秦玟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他不像晏浮生这么疯，晏霖也是个大孩子了，她应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或许吧
　　……其实林鹤可以直接问晏浮生的，但林鹤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任凭纷杂思绪占据脑海。
　　“阿鹤，”晏浮生蹲下身，关心地看着她，她鬓边一簇发被林鹤用剑削断，呈一个好看的公主切，只是都这般岁数了，她却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打量着林鹤，仿佛生怕说错了话，她犹豫着开口， “阿鹤，我是不是又惹你不高兴了”
　　林鹤置若罔闻，当初费尽心思离开晏浮生，剔骨换血，毁去修为和容颜，就是不想被她再次找到。
　　事已至此，林鹤已经近乎麻木。
　　年少时贪慕美色，一次次栽在晏浮生身上也就算了，如今她活到这个岁数，对情爱一事已经没什么好眷念的。
　　既然晏浮生油盐不进，她大可去找晏霖，将她从晏浮生身边夺回来，扶持她成为一位英明帝君。
　　林鹤早有这个念头，只是她从未见过晏霖，心中有种种顾虑——
　　她怕晏霖不喜欢她，怕自己这副模样会吓到晏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那个孩子相处。
　　思绪越飘越远，晏浮生的气息仍在这屋里，林鹤瞥见她的时候，感觉她好像是病了，病得非常非常严重。
　　但林鹤从来不欠她什么，她病又如何林鹤没工夫在她身上耗，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鹤，你看看我，好吗”晏浮生跪坐在地上，近乎哀求地说。
　　林鹤听不进一个字，她在想如何暗杀徐翦，如何找到秦玟和晏霖，只要能让这世道重回太平，让晏霖今后能安稳地做九州的女帝，林鹤愿为她出生入死。
　　林鹤想了好一会，起身拿剑离开了厢房。已经是半夜，林鹤也省去了和卞母道别的麻烦，径直从梅花苑出去。
　　晏浮生没有追出来，林鹤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感情本来是两个人的事，林鹤不想与她纠缠，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林鹤在临城潜伏了几日，城里活死人的数量逐渐增多，城中百姓越来越恐慌，白日里街头都没人敢做生意，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生怕摊上了什么事。
　　偶尔街头巷陌有人谈论政事，传言说徐翦不日后将进攻凤阳，他在平州北部召集了十万人的活死人大军，如今正在制造大批量的攻城法器，以长离山的灵石为燃料，即便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也能操纵灵火箭弩，能一次射出二十支威力巨大的箭矢，用那玩意能杀死修为强大的筑仙门弟子，攻占凤阳简直不在话下。
　　而凤阳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女帝晏浮生已经回到了凤栖宫，南阳王兵败难逃时被女帝生擒，一路上被押在铁笼里，裸。体游行示众，最终在十月二十七那日被押上行刑台，受烈火焚烧而死。
　　南阳王的十一个子嗣之中，除了一名在蓬莱求学的世子，其余无一幸免。
　　经此折腾，凤阳城已经失去了往日繁华的景象，城中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每隔两三户都有人抛撒纸钱，为那些死在叛乱中的人们哭嚎。
　　徐翦错失了联手南阳王诛杀晏浮生的机会，眼下他身边所有人都在劝他趁此时机进攻凤阳，但他具体是如何考虑，林鹤不得而知。
　　她在一处无人居住的破屋里住一些时日，有两次乔装出门时发现了赵璞和他的同伙，林鹤没有惊动他们。直到这日发现赵璞被跟踪，追到一处巷口后，埋伏着的几名刺客冲出来，林鹤及时出手杀了刺客，又一次救赵璞出险境。
　　赵璞惊魂未定，看到林鹤比看到亲人还激动，急忙喊住她， “前辈!”
　　林鹤无意逗留，她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赵璞身后的男子心存怀疑，但赵璞对林鹤完全信任，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到了林鹤住的荒院，赵璞忙跟他的人介绍: “这位是林前辈，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是她第二次救我，前辈，这是我老师房芝先生。”
　　房芝朝她拱手作揖，林鹤只点了下头，言简意赅道: “你们已经被发现了，眼下最好是想办法离开临城。”
　　两人都愣了下神，赵璞不似往日般惊慌，他往前靠近了些，神色郑重地同林鹤说: “林前辈，我们弄到了灵火箭弩，这是个杀死徐翦的机会，我绝不离开。”
　　林鹤不禁侧目，看房芝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不愿赵璞将所有情况都交代出来，很显然他并不信任林鹤。
　　但赵璞接着说: “我们有人在徐翦身边卧底，他想办法偷来了一个灵火箭弩，那法器现在就藏在……”
　　“世子!”房芝连忙打断他，他朝林鹤和气地笑了笑，试图缓解气氛， “八字没一撇的事，凭我们几个的本事，根本办不到。”
　　林鹤完全没有惺惺作态，她看着二人，认真说: “能办到，只要有那法器，杀他不在话下。”
　　赵璞大喜，房芝的神色也变得重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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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如果灵火箭弩是真的，那暗杀徐翦将变得容易很多。林鹤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只要她出面引徐翦出来，徐翦绝对上钩。
　　十七年前，徐蓬莱在瓜州起势，当时也是带了一支活死人大军，浩浩荡荡一路杀到了凤阳城门外。
　　能征善战的沈家军已经覆灭，晏氏朝堂的内部争斗已经让许多才俊成为了牺牲品，张太后死后晏浮生又清缴了一部分势力，整个晏氏王朝岌岌可危。
　　没有人相信晏浮生能守住凤阳城，所有人都以为，历史将在那一天被改写，晏氏江山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徐蓬莱和他的西北军。
　　但那天过去，凤阳城内百姓相安无事，城外活死人大军瞬间瓦解，徐翦的人头被斩落，一个叫林鹤的天才为世人所铭记。
　　徐家的风光折在了林鹤手里，这些年徐翦深耕西北一带，和沈碧云在瓜州，离荒一带建立了属于他们的王朝，沈碧云有星月派的势力，徐翦有底蕴深厚的徐家军，有驱使活死人军团的方法，若非沈碧云中道崩殂，死在林鹤手上，他们联合起来进攻凤阳城，哪里还有南阳王的戏份
　　沈碧云在龙城精心布置，眼看着已经将晏浮生囚于龙城，偏偏在关键时候死在林鹤手上，千秋大业毁于一旦，可想而知身为同伙的徐翦该有多恨
　　林鹤简单的几句话令赵璞信心大增，但房芝并不愿意透露太多消息，他抢在赵璞之前开口说: “林前辈，可否将你的计划告知我们你打算如何暗杀徐翦”
　　“房先生，”林鹤抱拳，谦逊道， “在下只是一介浪客，担不上前辈二字，在下年轻时在筑仙门修习，剑法稍微能用，只是在下如今灵脉已毁，无法运灵气，杀一两个筑基期的修士尚可，但对于徐翦这等大能，我的剑根本破不了他的肉。体防御，倘若有法器相助，把握会大很多，眼下只需要找一个近身的机会，用箭弩将他刺伤，破其肉。体防御，我便能取其性命。”
　　房芝是个斯文的读书人，平日里只是在临城王府上教教书，从来没经历过此等风浪，他恨徐翦杀了临城王和清河公主，密谋杀害徐翦也完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参与，对于事情能否成功，房芝一向持着悲观的看法。
　　听了林鹤一席话，他似懂非懂，恍然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说，您打算自己去杀徐翦”
　　林鹤微微颔首。
　　“义士，”房芝朝她表示敬意，但语气一转说: “刺杀徐翦乃留名青史的事，虽然你剑法出色，但你刚才也说了，你灵脉已经毁了，既没有修为，恐怕难当大任。”
　　林鹤失笑，反问道: “先生以为，这样名垂青史的机会，应该留给什么样的人最好”
　　房芝眉头紧皱，赵璞急道: “老师谬也，林前辈的实力远超你想象!她肯出力，对我们来说是一件绝大的好事，你切不可看不起前辈!”
　　“世子，你太着急了，”房芝说， “此事事关重大，你与这位前辈只见过一次面，如何信任她凭什么信任她”
　　他拿出了为人师长的威严，两句话便唬到了赵璞。
　　三人各自沉默，赵璞夹在中间纠结得要死，一方面是他多年来敬重的师长，另一方面是他直觉信任的人，双方的话都很有道理，但赵璞下不了决定。
　　他想选林鹤，但这是没有道理的，他的老师一定会痛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嚷嚷着与他谋事还不如与赵嫣谋事。
　　虽然和姐姐一母同胞，但他的资质与赵嫣差得太远。
　　如果赵嫣在这里，她一定会认同房芝的选择。但他是赵璞，是人人都瞧不起的赵璞，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凭林前辈无条件地帮我，救我，”赵璞咽了下口水，目光直视他师长的眼睛，不再闪避，也不再惊慌，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 “老师，今日若非林前辈救了我们，我们两都会死在刺客手上，如今家父已死，我便是赵家家主，你是我老师所以我尊敬你，但在这件事上，须得听我决断。”
　　房芝从赵璞三岁开始教他读书，从未见过他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听完只觉得对他刮目相看，正要开口时，听到林鹤说: “我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
　　两人肃然朝她看来，林鹤淡淡一笑，并不将房芝之前的话放心上，她说: “我有个法子能将徐翦引出来，到时候赵公子在暗中埋伏，启动灵火箭弩，射中徐翦后，我们再合力将他制伏，先生认为这个法子怎么样”
　　赵璞若有所思，房芝皱眉道: “你如何能将徐翦引出来”
　　林鹤说: “我自有办法，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见过灵火箭弩，亲自试过，到时候再商量。”
　　还说到这个份上，房芝终于不再提出疑问。
　　三人约好第二天晚上去拿灵火箭弩，在这之前他二人只能将就住在林鹤的破宅子里。
　　晚上，林鹤给他们两拿了点干粮和水，房芝嫌难以下咽，只吃了两口，反倒是赵璞认认真真地就着水，一点点将干粮咽下肚。
　　他其实一直在想林鹤说的话，所谓地引徐翦出来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前辈打算以身做饵，好让他趁机下手吗
　　林……鹤
　　赵璞想起她的名字，脑海中忽然一道雷光炸响，怪不得这个名字这么熟悉……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还要数到他七岁入宫那一年，他有一次见到晏霖在书房习字，奶乎乎的小人胳膊都没毛笔长，却垫着木墩子在桌案边认认真真练字，她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地写“林鹤”两个字。
　　“林”字隽秀， “鹤”字灵动，晏霖用不同的笔法书写这两个字，宣纸散落一地，小公主的眼泪将墨迹晕开，她发现赵璞在看她，只好放下笔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说: “归真哥哥，我想我娘亲了。”
　　林鹤，便是传闻中那位于万军从中斩下徐蓬莱首级的天才剑修，是晏霖的娘亲，是他旁边这位就着水咽干粮的林前辈。
　　怪不得她说有办法引徐翦出来，原来她打算以身做饵。
　　这绝对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赵璞脑袋像要炸了一样，他想到万一他失败了，林前辈岂不是要赔上一条命!
　　这是晏霖心心念念的娘亲，是她心中无可比拟的存在，而如今他却要藏身在暗处，由林前辈作饵，伺机刺杀徐翦，以博取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赵璞心中的道德感令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他必须再好好想想，寻找一个更完美的暗杀方案。
　　他决不能让林前辈陷入危险之中，因为晏霖正思念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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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到了约定去取灵火箭弩的时候，正要出门，房芝突然开始闹肚子，他嫌破院子的茅房脏，就在天井下找了个地方就地解决。
　　林鹤在这院子里住了十来天，闲来无事甚至还把院里杂草除了，至于那茅房——一个荒凉到许多年无人居住的宅院，能脏到哪里去不过是那迂腐的读书人借机恶心林鹤，给她找不痛快罢了。
　　林鹤什么都没说，她抱着剑站在外头等着，倒是赵璞一脸愧疚，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左等右等，最后房芝说: “世子，你知道那法器藏在何处，不如你带这位义士去，不必等我。”
　　院里恶臭熏天，看样子房芝是真吃坏东西了，昨夜林鹤给他干粮他不肯吃，赵璞猜他一定是饿得不行，白天偷偷出去吃坏了东西。
　　“既是这样，你不如早点说!”赵璞替林前辈难受，连士族的涵养都抛了，出言不逊道， “你出去外面如厕也行，非得闹这样，这里是林前辈的地方，我真替你害臊!”
　　一句话将房芝呛得无地自容，房芝骂了几句，没听到回嘴，原来赵璞跟着林鹤已经走远了。
　　一路上，赵璞为了房芝的行为反复跟林鹤道歉，林鹤表示不放在心上，但赵璞仍是心怀歉意，又说了一遍: “我应该在他做出这种行为之前制止他的，都是我的错，真的太失礼了林前辈。”
　　林鹤失笑，摇摇头，她不想再继续这个有味道的话题了，赵璞又嘟哝了一阵，最后反应过来说: “对不起前辈，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林鹤说: “你年纪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很正常，但你心性是好的，只是容易惹人烦，人情世故上面容易吃亏。”
　　因为性格上的缺陷，赵璞从小就不受待见，难得遇到一个这么有耐心的长辈，非但没有责备他，还主动宽慰他，这让赵璞感动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他努力把嘴巴闭上，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成熟一些。
　　月光皎白，街头巷陌四下无人，偶尔有巡逻的卫兵经过，林鹤便拉着赵璞躲在屋顶。
　　她身手极好，掠上屋檐时身轻如燕，赵璞只觉得身体一个失重，下一瞬就稳稳地落在了屋顶上。
　　卫兵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经过，赵璞心脏噗通直跳，屏气凝神，等人走了，他忍不住嘟哝道: “幸好没带上房老师。”
　　听到这话，林鹤忍俊不禁，她一笑，未被素银面具遮挡的一侧脸颊上露出酒窝，赵璞盯着她看，失神地说: “小公主的脸上也有酒窝，和你一样。”
　　林鹤僵住，别有深意地看了赵璞一眼。
　　赵璞有点不知所措，低头将话咽进去。
　　元沁坊东边有一家药铺，这些日子临城老百姓们人人自危，药铺老板不知所踪，店面也已经关了好些天，赵璞拿着钥匙开了门，他跟林鹤说: “就是这了。”
　　两人进了屋，林鹤用一枚发光的原石给赵璞照明，赵璞对着存放药草的抽屉格子一处处找，依次推动几个写有“凤尾草”， “马鞭草”， “鸡骨草”， “鱼腥草”， “蛤蟆草”的格子，最终药柜最下层弹出来暗格，正是存放灵火箭弩的格子。
　　赵璞欣喜地看了林鹤一眼，蹲下身拉开暗格，看到里面空无一物之后，他大吃一惊，将暗格抽出来仔仔细细里里外外都摸了一遍，就是不见存放在里面的灵火箭弩!
　　“林……林前辈，”赵璞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哆嗦， “五日前，我亲眼看着房老师放在这里，怎么会不见了”
　　林鹤帮着找了一遍，确信灵火箭弩已经失踪，她宽慰道: “或许你们昨日一直没现身，同伙担心你们被抓，所以提前把箭弩取走了。”
　　赵璞早已经抓狂，听了林鹤的话才竭力冷静下来，他想了想道: “知道箭弩存放位置的，除了我和房老师，应该没有别人了。”
　　林鹤没说话，但赵璞开始产生怀疑——
　　房芝先生白天是不是偷偷离开过院子也许他不仅仅是出门找东西吃，他还把灵火箭弩藏起来了
　　两人空手回到荒院，而此时房芝已经不见人影。
　　“他不信任我，”林鹤告诉赵璞， “这件事办不成，不如另想法子。”
　　赵璞气得恨恨地踢院子里的破花盆，他说: “是我拖累了你，他不信任的人其实是我，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让他们满意过。”
　　林鹤看他有些可怜，开导说: “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错在房芝先生，你不必为此自责。”
　　赵璞已经气哭了，满脸通红，咬牙切齿道: “都是我不争气……”
　　“好了好了，”林鹤拍了拍少年人的肩， “你这般努力，早晚能成就一番事业，到时候再让他们刮目相看也不迟。”
　　闻言，赵璞肩膀耸动，又哭了一阵，难以遏制激愤的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了些，他擦了眼泪告诉林鹤: “前辈，我打算去找他对质，您……愿意帮我吗”
　　林鹤劝说: “算了，杀人的方法千千万万，并不只有这一个。”
　　这话总算是开解了赵璞，他一整个愣住，接着突然朝林鹤跪了下去， “林前辈，求您收我为徒!”
　　林鹤也怔住了，须臾她弯唇一笑， “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但拜师就算了，一来是麻烦，二来还是麻烦。”
　　赵璞又哭又笑，难过地说: “林前辈，我只想学暗杀徐翦的招式，我绝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我只想为我父母报仇!”
　　林鹤笑着说: “我都不一定能杀他，又怎么能保证你能杀他”
　　赵璞连磕了三个头， “便是不成，我也要试一试。”
　　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许他今天说的那句关于晏霖的话博得了林鹤好感，林鹤最终答应下来。
　　林鹤开始教他如何捏碎灵石，将外物上无法操控的灵气转为杀气。这些年林鹤在外漂泊，很多次都是用这招反制敌人。
　　她灵脉已毁，能被人一眼看出来毫无修为，也正因如此那些强敌才会对她放松警惕，但林鹤虽不能从体内运转灵力，但也有其他窍门——
　　她随身带的灵囊里存着许多枚灵石，若以一定的技巧捏碎，灵气喷溅时便像箭矢一样，能将人击杀。
　　林鹤从前在筑仙门时，曾得过一件法器名为无弦弓，弓是无弦之弓，但林鹤却能引灵为弦，撬动天地灵气。其原理也是一样。
　　她让赵璞先学会扔石子，给他安排了一天扔一千枚石子的任务，自个则出去打探房芝和灵火箭弩的下落，但半天下来毫无收获，她想先回去看看赵璞，路上还给他买了一个肉夹馍。
　　她住的荒宅在一处街坊之中，大中午的四下无人，人人闭门不出，安静得有些诡异。
　　巷口转了个弯，未见其人，她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鹤，你是在找他吗”
　　林鹤抬起脸，毫无征兆地撞见了晏浮生。
　　晏浮生倚着墙，像是专程在等她，她一只手抬起，食指和拇指交错，捏着一个半透明的东西，她朝林鹤弯唇一笑，邀功似得说: “我帮你带来了人，你是不是要拷问他”
　　林鹤定神看去，见晏浮生手指间捏着的竟是一个半透明半浑浊的小人，小人似乎受到法力禁锢，面部痛苦地扭曲着，双眼像是被掏空的洞，嘴唇张开，发出无声的呐喊。
　　更令林鹤失语是的，这小人的样貌与房芝先生一模一样。
　　前天晚上还在她破院子里拉了泡屎的老先生，第二天就变成了这副鬼样
　　林鹤不知是悲是喜，她看着晏浮生，问她: “这是什么”
　　“人死后的魂魄，”晏浮生痴痴地望着她，温声说: “阿鹤，你收徒弟了。”
　　算是收徒吗……晏浮生果然什么都知道。
　　林鹤皱着眉，盯着她手里的小人若有所思道: “你杀了房芝，为什么”
　　“因为他讨厌，”晏浮生眼睛眯了下， “阿鹤，你也很讨厌他，是不是”
　　林鹤不答，眼神从晏浮生指间的小人上，缓慢地移到她那张苍白的面庞上。
　　比起上次见面，晏浮生气色差了很多，眉目间凝着一团愁云，可与林鹤对视时，那双漆黑的眸子又亮了许多，唇边掺着一抹喜悦，欲言却止。
　　林鹤润了下喉咙，开口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来，只等了你一会，”晏浮生见林鹤关心起自己，有些惊讶和无措，她轻声道， “我怕惊扰了你和那小孩，只好先等着你……”
　　林鹤说: “徐翦如果知道你在城里，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什么感想，与我何干”晏浮生微微蹙眉， “阿鹤，灵火箭弩杀不了徐翦，你休手罢。”
　　林鹤: “……”
　　两人对视一眼，林鹤警觉道: “连你也杀不了徐翦吗”
　　晏浮生不开口，直觉让林鹤猜到了什么，她目光忽然逼紧，上前抓住晏浮生的手，逼问道: “你是不是跟他交过手你受伤了”
　　晏浮生呼吸一顿，被林鹤紧紧看着，她面上不自觉地红了。
　　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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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晏浮生雪肤花貌上泛起一层红晕，被林鹤抓住手腕，她像是不能呼吸一般，眼中莹莹含泪，柔弱地仿佛林鹤一只手能将她掐断。
　　要么是晏浮生这些年脸皮子越来越薄，要么就是她演技越来越精湛了，林鹤更有理由相信是后者，她看着晏浮生的眼神愈发凶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别装了，女帝陛下，省着你那点眼泪，日后还，大，有，用，途。”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林鹤的话到了晏浮生耳边像是变了味，她的声音低沉，语气冷冽，那警告的口吻说出的每一个字对晏浮生而言充满了致命的蛊惑——
　　省着你那点眼泪，日后大，有，用，途。
　　……是她想的那样吗阿鹤想的该不会是……在床帐里给她弄到哭
　　“唔……”晏浮生只是想到那情形，就有些喘不过气，她满面通红，泪眼潮湿，看着林鹤的眼神，仿佛是在乞求与她春风一度。
　　林鹤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一幕简直太荒谬了，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询问晏浮生是否受伤的话可能被她误以为是关心。
　　林鹤仍掐着她的手腕，失笑道: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关心你”
　　看着林鹤灿如桃花的笑容，晏浮生心都要融化了，她痴痴地望着林鹤，湿润的双唇微微分开，在她眼里林鹤这张脸与从前并无区别，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酒窝简直戳中晏浮生的心房，她实在太爱林鹤了，光是站在林鹤面前，听她说话，她便觉得幸福。
　　晏浮生可能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被林鹤进一步逼问时，她背抵在白墙上，呼吸间能闻到林鹤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苍白的肌肤甚至能感受到林鹤吐出的气息，这些都令她痴迷不已，她甚至有些腿软，双腿情不自禁要靠上去，盘上她爱的人腰间。
　　林鹤身量比她高了一寸有余，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时候，那眼神令晏浮生欲罢不能，她想起过往无数次巫山云雨，她太想重新得到林鹤，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翻飞，她从不觉得林鹤的话有羞辱她的含义，光天化日之下，这位九州女帝怜爱地望着林鹤，开口央道: “阿鹤，我想亲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
　　晏浮生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她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林鹤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感想，她松开晏浮生的手，气得整个人都在发笑，转过身去，想着晏浮生的话，她笑得肩膀轻轻耸动， “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听你说的话，一点也不能理解……”
　　……不理解是吗果然还是应该用最直接的行动让她理解。
　　林鹤前一刻还被气笑了，下一瞬她笑容彻底僵住，身后晏浮生忽然凑了上来，展开双臂搂上林鹤的腰，手掌交合贴在她腰间那根绿松石腰带上，柔软的身子整个靠在她身上——
　　那一刻，林鹤突然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几乎是整个人弹起来，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把推开晏浮生，仿佛搂着她的并不是温软的小白兔，而是什么毒蛇猛兽，立刻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退到了几步之外，回头看晏浮生被她一把撞到墙角，她这下实在伤得不轻，鬓发凌乱，眉头深锁，忍着痛苦，她看了林鹤一眼，垂下眼睑，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林鹤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晏浮生抱上来的时候，她几乎要说服自己屈服，可这么做跟从前那个女帝座下风流鬼的林鹤有什么区别
　　僵持了一会，林鹤才开口说: “你还好吗”
　　晏浮生已经整理好了仪容，她是无上尊贵的九州女帝，是活了两辈子的孤家寡人，她可以摔倒，但不会一直维持受伤的模样。
　　“你伤不到我，林鹤，”晏浮生眼神冷淡了几分， “在这世上，没有人能伤到我。”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林鹤轻轻抽气， “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这般，就不至于落到眼前这个地步。”
　　“我这个地步，是什么意思”晏浮生笑了笑， “你觉得我现在很狼狈”
　　林鹤反问她: “那你喜欢这样吗堂堂九州女帝，费尽心思勾引我一个废人做什么”
　　勾，引。
　　一个废人。
　　晏浮生似乎有点明白了，原来在林鹤心里，自己做的事情全都是费尽心思地勾引……可她怎么能不明白
　　“我心许于你，阿鹤。”晏浮生深情注视着她，全然不计较林鹤刚才的粗鲁无礼，看林鹤微微诧异的模样，晏浮生展露出笑容，启唇说: “我心许于你，我会养着你，直到你灵脉修复。”
　　晏浮生说着，敛起一团微弱的灵气，淡蓝色的光芒从她指间不断扩张，变成了一道椭圆形屏障，将二人围在其中。
　　屏障之中，林鹤神色陡然一变，久违地感受到了灵力给她的滋养，就像树木从根部汲取水和养分，人通过呼吸从自然中吸取空气，灵力也会顺着修真者的灵脉从外界供入。
　　当初为了不被认出，林鹤自毁灵脉逃脱，十五年过去了，她体内灵气全无，像一棵枯死的树，树叶枝干俱毁，唯独剩下主干屹立不倒。这样一棵枯木，是无法从稀薄的天地间吸取到珍贵的灵气的。
　　晏浮生拨弄的屏障像是独有的营养仓，置身其中便能感受到澎湃的灵气，林鹤甚至发现，这些灵气能随着指间渗入她体内，如久旱逢甘露一般，仿佛在唤醒着什么。
　　她的灵根没有死绝，不仅如此，属于姬世王朝的神龙血脉在她体内隐隐有苏醒的迹象。
　　当凡人太久，林鹤差点忘了她能飞，她是名震九州的天才剑修，难道她就甘愿一世籍籍无名，当一辈子的漂泊浪客，最终死在无人问津的荒野之中
　　林鹤眼眶微微泛红，她手指轻轻发抖，回想着年少时御剑翱翔于天地之间的逍遥滋味，她闭上眼，仿佛在与珍爱的事物道别，片刻后，抬眸对晏浮生说: “住手。”
　　晏浮生像犯错的孩子，她不确信地歪了下头，直到林鹤说第二遍: “住手。”
　　屏障散去，空气仿佛被抽得一干二净，稀薄的灵气让她不知所措，一瞬间林鹤就像是初来人世不知该如何呼吸的婴孩，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身体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她的躯体，将她死死地与地面连接——
　　她才发现……原来凡人的一呼一吸竟是这么艰难，修真者完全凌驾于凡人之上，林鹤这些年的行为就像是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匹夫之怒，自找苦吃而已。
　　肺部的空气仿佛怎么都灌不满，林鹤痛苦地弯下去身，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
　　晏浮生心疼地看着她，眼中泪花闪烁，许久两人都不开口说话。
　　林鹤不想接受晏浮生的施舍，更不想这份欲。望吞噬自己。好不容易才与晏浮生一刀两断，如今再欠她什么，林鹤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偿还。
　　“阿鹤，你知道我能治好你，”晏浮生开口说， “别再折磨自己了，跟我和好吧。”
　　林鹤唇角勾起一抹笑，问她: “代价呢”
　　晏浮生不解，林鹤支起身，看着她挖苦道: “你治好我，我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帮你杀多少人还是说……你还想要小孩”
　　原是反讽的话，晏浮生却察觉不出来，她面上绯红，脑海里一阵奇怪的念想，呆了片刻后，她开口说: “阿鹤，我想给你生小孩，你娶我好不好”
　　林鹤简直被折磨得要疯。
　　一位九州女帝堂而皇之说出这样丢人的话，林鹤以为她脸皮厚到刀枪不入了。
　　林鹤笑容有些癫狂，她抹了把脸，眼角的泪完全是笑出来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她绝不想回头。
　　“离我远一点!女帝陛下，”林鹤指着她，疯癫地笑着说， “我区区一介贱奴，从来不敢肖想你，便是我的血脉，我也不敢视为己出，怕那孩儿与我沾上半点关系，会毁了她的清白……娶你!天方夜谭!你觉得我会吗”
　　“你想想啊，晏浮生!你认真想想!”林鹤情绪有些失控， “你口口声声说心许于我，倾心于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想法，是不是我的想法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因为你不在乎，你是九州至高之位，你想要我，根本不需要过问任何人的想法!”
　　晏浮生心里难受，看着林鹤说不出半句话。回想从前种种，晏浮生恨不得捅死过去的自己，她无法想象林鹤那时候的心情，那几年在宫里她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当初，便是娶了林鹤，又有何妨
　　身居帝位，晏浮生处处都考虑对自己最有利的，她不会爱人，也学不会爱人，从来没有人提醒过她，她做错了。
　　她活了两辈子，一出生就是尊贵无双的公主，后来一步步登上帝位，教养过她的人告诉她，除了地位比她还高的那几位皇族，她都可以随意打骂。
　　林鹤是她从沈家那里抢过来的人，除了字面意义上是人，但实质上和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差不多。
　　这么多年来，晏浮生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林鹤表面上时常将“贱奴”挂在嘴边，但那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提醒若不能时时警醒自己，以她那不驯的性格，早不知闯出什么大祸出来!
　　她应该为自己的血脉和天赋感到骄傲，可世俗容不下她，连晏浮生也无法将她看作一个有尊严和血性的人，只处处打压着她，甚至还引以为傲。
　　晏浮生浑身冰冷，失神地望着林鹤，四目相对，她紧张地开口: “阿鹤，你还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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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喜欢，”林鹤毫不犹豫地说， “我从来没有喜欢你，或者你想一想，什么人会喜欢一个囚禁自己的恶魔”
　　晏浮生似乎想要争辩，林鹤补充道: “如果我过去表现出任何一丁点对你的喜欢，那很可能是装的，因为如果我不那么做，沈家上下包括给园子里除草的家丁都得死——我来到沈家第一天，就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关爱我，你不一样，你每一次说喜欢我，都是让我帮你做点什么，杀什么人，或者配合你演戏，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思，只是我更愿意相信你编造的谎话，毕竟你说的那么动听，任谁都会心动。”
　　这些话林鹤从来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过，她这样谈论的时候，声音抬高了一些，而这么做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让晏浮生信服，更重要的是让她自己信服——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即便过往的她深陷其中，如今她已经脱身了，她不会再喜欢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理由让她重新回到她的怀抱。
　　“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你该明白了，”林鹤抬起眼睑，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忠告道， “你的王朝有难，你需要的是能为你奋死拼搏的年轻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废人，你可以重新培养一批亲信，培养几个能为你出生入死的杀手，以你的美色和计谋，这么做并不难，只要你愿意，九州大陆上有无数青年俊杰为你赴死，如果这一次徐翦发兵攻打凤阳，我不会站在你这边，但我也许会当你的掘墓人……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林鹤许久没说这么多话了，她感到有些累，心情莫名地烦躁，看晏浮生一脸郁郁的模样，她也许已经接受了。
　　“沈碧云之前告诉我……那年沈家大火，她替我试探你的心意，你说你喜欢我无可自拔……阿鹤，那也是假装的吗”晏浮生固执地揪着这一点，仿佛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神在乞求林鹤给予她肯定的回答，但林鹤还是摇头。
　　“我都不记得的事，沈碧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说我恨你时你也信了，你都不肯亲自来问我，任他人掰扯什么”林鹤一脸无所谓道， “即便她说的是真的，都已经过去十几年，提这个有什么意思”
　　这一茬总算是过去了，晏浮生的神情渐渐冷淡下来，她没有失意太久，过了会重新拿出房芝那半透明的魂魄，跟林鹤说: “我听说你在打听他，所以把他带来了。”
　　“我打听他不是为了杀他，”林鹤看着小人痛苦的表情，语气平淡， “你修鬼道难不成是为了取人魂魄，以此来折磨人”
　　晏浮生不禁笑了一声，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林鹤，胸腔里仿佛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再也无法支棱起来，她感到一阵无名的绞痛，可唇边依然带着笑，望着她深爱的林鹤，她说: “没有错，我修这个，纯粹是闹着玩。”
　　林鹤听出来了这是气话，但林鹤还是不太愿意去相信——晏浮生放弃了飞升证道的机会，是因为林鹤假死骗她。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一言不发，没多久晏浮生扔下那团魂魄，从林鹤面前消失了。
　　林鹤回荒宅时，赵璞还在专心致志地练习扔石子，见林鹤回来，忙着解释: “林前辈，我已经扔了756颗石子，其中221颗都扔准了，还需要一个时辰，我就能完成您交代的事情。”
　　“不着急，先吃点东西。”林鹤拿出早已经冷掉的包子给他。
　　赵璞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满脸惊喜道: “林前辈，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梅菜的口味!”
　　“这不巧吗我随便挑的。”林鹤捏着凉透了硬邦邦的包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一颗下等的灵石捏碎，用灵力将冷包子催热——
　　两包子很快就散出热气，梅菜肉馅的香气，以及面皮的香气越发浓郁，让人口水直流，即便是对于娇生惯养的赵家世子，这两包子也是一顿美味大餐。
　　尤其是林鹤浪费一颗灵石给他热包子的举动，让赵璞既感动又震惊，他嗦着口水说: “前辈，您对我实在太好了，您若是答应收我为徒，一定是我赵璞三生有幸!”
　　林鹤笑着重复那句话: “我不收徒弟，今后也不会收。”
　　赵璞拿了包子，懂事地问林鹤吃过没有，林鹤表示路上吃过，于是赵璞开始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声音。
　　林鹤之前和沈盈盈有过短暂的相处，那丫头事事挑剔，嘴皮子又毒，相处起来很费事，林鹤以为这个年龄段的小孩们都是这样，可赵璞的出现突然给了她某种信心——
　　也许，他们有时候也很容易被满足的，只是两个包子就让这少年开心得不得了。
　　林鹤想着晏霖，心里一阵柔软，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小闺女的认知实在太少，她该好好做足功课，解晏霖的喜好——
　　包括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既然是她和晏浮生的血脉，林鹤猜想着……应该和她一样是个女干离，那多半是喜欢女孩的，在一些世人眼里，她们母女都是怪胎。
　　晏浮生会教她什么呢林鹤想着晏浮生那病态痴狂的模样，不禁忧心忡忡。
　　也许晏浮生并不在意晏霖，她像一位称职的母亲吗
　　林鹤心想，晏浮生更像是一个迷失的小孩。
　　“房芝先生死了，”林鹤忽然开口说， “有人杀了他。”
　　赵璞刚刚吃完包子，整个人惊住，脸色变得苍白发青，他怔怔地看着林鹤，小声道: “谁杀了他”
　　林鹤不想透露晏浮生的存在，怕会吓到这孩子，只说: “我不清楚，但我用一些手段留住了房芝先生的魂魄，你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他。”
　　在赵璞震惊的目光下，林鹤拿出一枚上好的灵石，捏碎释放灵气，另将那团人形魂魄放在灵石之上，以薄弱的灵气滋养着小人。
　　赵璞这下算是涨了见识，他蹲下来，盯着那小人，看了又看，奇道: “老师!”
　　房芝“哎哟”一声，骂道: “狗娘养的，你害死我了!”
　　林鹤留他们师生单独说话，过了一会，赵璞红着眼睛来找林鹤，他说: “灵火箭弩果然被他拿走了，他认为是我派了杀手杀他，我和他理论不清。”
　　林鹤无言，赵璞求助地望着她: “前辈，我该怎么办”
　　“一切按原来的计划，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林鹤回答。
　　“那他呢，”赵璞难过地说， “他的魂魄会一直被困住吗”
　　林鹤反问: “你想怎么处置”
　　“如果他已经死了，是不是应该放他投胎”赵璞说， “我现在拿他没有办法，总不能一直和他争吵吧太浪费力气了。”
　　林鹤说: “你先留他几日，说不定还有用。”
　　她言简意赅，没有详述的意思，赵璞得了指示，依言告退。
　　第二天，死在酒馆的房芝的尸体被人发现，听人说他死得格外蹊跷，死状更是凄惨至极，在他躯体上找不到任何一处伤痕，可他死时五官扭曲，像是看到了极可怖的东西，皮肤发青发皱，仿佛被抽干了精魄一般……
　　消息传开后，一些胆大猎奇的人纷纷走出家门，说要去见识那画面到底是多恐怖，赵璞也想出门，却被林鹤阻止。
　　“你出去肯定被抓，”林鹤说， “这是他们的计谋。”
　　赵璞听从了林鹤的话，但不幸的是，他和房芝原来的同伙们纷纷中计了。
　　被抓的有七八个人，他们有些是临城王府的幕僚，有些则是门客，门生，他们因不满徐翦鸠占鹊巢杀了临城王一家，所以一直在密谋暗杀徐翦。
　　其中一位表面上投靠了徐翦，实际上他是内应，正是他偷来了灵火箭弩，可如今他也被人供出来了。
　　众人密谋败露之后，被下令游街出斩。
　　这是临城半个多月以来最热闹的一天，观看游街的人都挤满了街道，他们怀着好奇的，不解的心情，尤其是看到行刑队伍中领头的都是活死人，民众们既害怕，又兴奋。
　　林鹤和赵璞混在人群之中，听说徐翦会出现在刑场上，两人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只要徐翦露面，两人会立刻行动，赵璞用弹灵石的方法吸引徐翦的注意，而林鹤负责从暗处杀出——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举动，林鹤起初并不赞同，但赵璞急于救人，他不忍心看着效忠临城赵氏的义士们死在徐翦刀下，几次央求林鹤出手，于是才有了这一次的行动。
　　囚犯们被拉到了行刑场，这里原本是东市的菜市场，四周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临城百姓长期活在压抑和恐慌之中，所有负面情绪都在此时宣泄出来——
　　他们扔出白菜，喊打喊杀，尽管并不认识被架上刑场的那几位，但他们的痛苦只能用这样的手段发泄:
　　“逆臣贼子，不得好死!”
　　“杀!杀!杀了他们!”
　　围观人群的情绪达到高潮，在万众瞩目之下，徐翦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他乘坐一架轿撵，从高处缓慢而平稳地驶落，在一众欢呼声中，他踏下轿撵，露出了一张老气横秋，野心勃勃的脸。
　　“徐帅!徐帅!徐帅!”百姓们拥戴他，为他欢呼，而上一个如此受到九州百姓拥戴的将军……还要追溯到二三十年前的沈煜锋。
　　连徐翦这样的人都能受爱戴，看来九州真的没人才可用了，怪不得晏浮生要来找她。
　　林鹤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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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在林鹤的认知中，男人总是比女人老得快，年过三十就会显老，不仅凡人如此，修真者也是这般。
　　拿沈将军夫妇为例，林鹤初次见到沈煜锋时，他不过三十出头，留着小胡子英俊潇洒，等到林鹤在沈家呆的时间长一些，沈煜锋已经成了胡子发白的老头，而柳亦岚只不过是徐娘半老，风韵仍存。
　　林鹤之所以想起这个，实在是因为她远远地看着徐翦那张老气横秋的脸，忍不住感慨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林鹤上一次见到徐翦距今应该有十九年了，也就是晏浮生初登帝位的那一年。
　　那一年林鹤十六岁，扎着高马尾一身金边白衣，抱剑守在沈碧云身边，她身量高挑，气质出众，像个出挑的少年郎，很多次都被人误以为是沈碧云的堂兄弟。
　　只要她和沈碧云出现的地方，一个斩女，一个斩男，又因将军府的名声在外，她们到哪都能传出一个风流倜傥，肝胆侠气的好名声，是京中所有男女都渴望结识的对象。
　　彼时徐蓬莱还是沈将军的副手，常来往将军府上，沈煜锋生辰那日，徐蓬莱带了两个未婚的儿子来给沈煜锋祝寿，一位是他的嫡子徐律，另一位是他妾室生的徐翦。
　　徐律给沈将军拜寿时祝词文采斐然，举止落落大方，不仅如此，他还为沈将军精心准备了生辰贺礼——一尊和田玉雕的沈煜锋将军横刀勒马的雕像，那工艺栩栩如生，引得在场所有人流连侧目。
　　到徐翦的时候，他眼神躲闪，低着头慌张地从位置上起身， “铛”地一声碰到了桌案上的酒壶，酒水洒了他一身，引得旁的客人不禁捧腹，徐翦却羞得满面通红，恨不能当场遁地而走。
　　“我……我祝沈将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徐翦声音跟蚊子一样，他紧张地看了徐蓬莱一眼，更加吓得说不出话。
　　刚才徐律出场时，徐蓬莱有多得意，此刻就有多丢脸。
　　徐翦惊慌地交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他学来的皮影，绘制精美，色彩绚丽，描绘的乃是沈煜锋在北境的一场长途奔袭战。
　　可他还没开口说清楚这份贺礼的意义，就听到了一旁的人在哄笑:
　　“原来徐翦小公子是想学戏子哈哈真是有趣。”
　　“倒不如给大家露一手，展示一下你的唱腔。”
　　这些人的话让徐翦臊得脸红成猴屁股，他不敢看父亲的脸色，怕眼泪猛地窜出来……
　　兴许他今天不该跟着父亲和哥哥一起来，他丢了他们的人。
　　在他最难堪的时候，沈碧云突然开口说: “徐公子的礼物很珍贵，足以见其心意。”
　　她开口时，徐翦抬起脸望过去，仿佛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的确，”沈煜锋面色温和，语气有些动容地说， “世侄有心了，这幅皮影让我回想起回京前与家父，兄长们守在北境的日子，那些时日于我而言弥足珍贵，这幅皮影我一定会好好珍藏，我先在此谢过世侄的心意了。”
　　徐翦灰暗的眼睛终于明亮起来，他忙道了客气话，离开时格外感激地看了沈碧云一眼。
　　再回首，徐翦已经成了行刑场上满脸沧桑的中年人，也许这么多年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他对沈碧云的那份痴心。
　　听闻沈碧云死在龙城时，徐翦该有多恨
　　他从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历尽艰辛一步步走到这里，成为了受人拥护的“徐帅”，在一声声呼喊中，徐翦逐渐变得趾高气扬，他面色也变得容光焕发，他享受着人们的追捧，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冷眼看着那八名被押的死刑犯，低头扣指甲里的污垢，就这样让时间一寸寸地流逝，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台下的看客不明所以，他们议论纷纷，情绪激昂，等到徐翦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他才开口说: “有没有人要刀下留人”
　　一众哗然，徐翦幽幽地说: “临城王府上八大义士，许必昌，风啸意，葛湖心，周明志，呃……”
　　经过旁边卫兵提醒，徐翦接着说出剩下三人的名字，他面带讥笑，告诉所有人: “这些人打算为临城王谋反，可笑的是，就连中州凤阳都已被南阳王的铁骑踏破，九州女帝都坐不稳帝位，区区一个临城王府，还想掀起什么风浪!”
　　与刚才激昂的情绪不同，听到徐翦这番话后，百姓们似乎找回了理智，他们纷纷陷入沉默。
　　“天下易主，凤阳如美人迟暮，繁华不在，如今九州的地域中心应是临城，平州泱泱国土，养育数百万平民，物产富饶，从不逊色于凤阳，既然如此，何不就在此地改朝换代，拥我徐翦为王，国号为‘周’，如此一来，既不需要向凤阳纳贡，也无需掀起战火徒增伤亡，你们觉得如何”徐翦坐在行刑台上，发出一番令人震惊的慷慨言论。
　　所有人都以为他想攻打凤阳城，结果他说他不想大动干戈，只愿坐享其成，就地称王。
　　这是个大胆的，不失理智的想法，徐翦想要赢得民心，最好就是这么做，连林鹤听了他创业的想法都忍不住赞赏，更何况是那些缺乏判断能力的民众
　　“好!好!好!”
　　“徐王万岁!大周万岁!临城万岁!”
　　一众高呼之中，夹杂了少许反对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无法激起浪花，很快就被主流的欢呼声淹没过去。
　　千百年来凤阳城一直是九州天下的正中心，如果能让临城也当一回王都，这些临城老百姓们自然是乐意，并且爽得一批。
　　天下姓谁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只要战火不要殃及他们的家园，烧毁他们的房屋，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事态朝着林鹤压根没有预想的方向发展，徐翦借着行刑场激情发表演讲，彰显个人魅力，风头完全盖过了那几个被绑在刑场上的八大义士。
　　“徐翦你这个叛徒!逆臣贼子!你永远不会得逞的!”风啸意吐掉塞在嘴里的抹布，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徐翦骂个狗血淋头。
　　“敢辱骂徐王，杀了他!”
　　“杀!杀!杀!”
　　“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人的声音在万千人的声音中无能为力，昔日的英雄变成了被唾弃的对象，昔日的叛徒变成了万人歌颂的王，这是一副多么荒诞的浮世绘
　　五十年前姬氏王朝被推翻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一副可悲可笑的画面
　　听闻前朝末代帝君一个比一个昏庸无能，哀帝胆小怕事，乐帝贪婪放纵，最终哀帝被推上行刑台，乐帝淹死在酒池肉林里，大好的江山拱手让给了先帝晏平奉。
　　……也许哀帝和乐帝根本没有传言中的那么不堪
　　就像晏浮生，她根本不是人们口中的残暴嗜血，喜怒无常，昏庸无能。至少在执政前期，晏浮生是一位勤勉的好帝君。
　　史书都是后人编写的，若不能抹黑前朝末代帝君，又如何声张新朝执政的正义性
　　隐约间，林鹤对血脉之亲的前朝有了一股悲凉的认同感，这种情绪在许多年前——她探访前朝地宫取那柄宝剑时也有过，时隔已久再一次地撬动她心弦。
　　也许有朝一日，她会取回所有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八义士之中，风啸意第一个被推到了刽子手的刀下，脸皮贴着冰冷的刑具，他艰难地喘气，浑身冒鸡皮疙瘩，他口中不住喃喃，恐慌地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该林鹤出手的时候了。
　　尽管没什么把握，但林鹤愿意一试，她不想辜负赵璞，看那小子垂泪。
　　手中的剑准备抽出，行刑台上突然有了动静，少年赵璞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朝徐翦喊道: “刀下留人!”
　　这不是他们的计划!赵璞想做什么
　　不止是林鹤，所有人都诧异，困惑。
　　林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徐翦露出诧异的神情，看着赵璞脸色苍白，神态沉稳地爬上行刑台，他无视了那几个被捆的义士，面不改色从他们旁边走过，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徐翦跟前，朝他的杀亲仇人揖礼，接着直挺挺地跪下身，磕了个响头，从他的喉咙间发出仿佛不属于他的声音: “临城王之子——赵璞拜见徐王。”
　　徐翦的神情很是精彩，他从起初诧异，不解，到这一刻的欣喜，骄傲，所有情绪全都展示在他那张老气横秋的脸上，在他的笑声中，其他人纷纷喝彩，祝贺，只有那八名义士挣扎着，咆哮着，愤怒令他们面容扭曲，口含抹布他们的却只能发出怪物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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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是昨天没写完的二更，补上了，鞠躬!


第43章 
　　“八义士”的性命暂时保住了，但赵璞的处境令人忧心。
　　徐翦杀他父母，他却要俯首称臣，少年瘦削的肩膀须承受世人的不解和辱骂，就连风啸意等人也对他恨之入骨，破口骂道——
　　“赵璞!你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你有何颜面去见王爷公主!”
　　“是你出卖了我们!是你害死了房芝!是你偷走了灵火箭弩!”
　　“你个叛徒!你不配为人!”
　　坏人成了英雄，屠龙少年承受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意，看着他离开时的身影，林鹤不禁心疼。
　　林鹤明白，赵璞在最后关头改变了念头，他不想林鹤卷入赵家和徐翦的纠纷之中，为了救那几人的性命，他选择了向徐翦臣服。
　　短短半月的相处，他已经从初见时胆小怕事的爱哭少年，成长为忍辱负重的世家子。
　　林鹤也算是他半个师父，心疼归心疼，但内心深处还是会为他的成长感到自豪。
　　多年以后，赵璞应能堪大任。
　　徐翦称王的消息传到凤阳，所有人都关心女帝的反应，是“战”还是“议和”，这道选择题摆在晏浮生面前，她的抉择将关系着天下千万人的生死。
　　但一连数日，凤阳城并未传来回应，所有人的心都悬着，徐翦又对外放出消息——
　　称他有百万之众的活死人军团，一旦凤阳朝堂宣战，百万活死人大军将进攻中州，将凤阳城踏为尘土。
　　不知道徐翦的宣称有没有吓到晏浮生，但至少他的言论令临城百姓安心下来。如今这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护城河都结了冰，老百姓们也没那么多闲心操心大人物们的政治，他们每日忙忙碌碌，忙着生火做饭，忙着砍柴劈柴，忙着准备过冬。
　　徐翦进一步放开了出入城门的限制，如今临城看起来像一座繁华热闹的王都，除了偶尔遇到活死人巡逻，其他都无异常。
　　战争一时不会开打，至少等过了冬天再说。
　　包括林鹤在内，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休战对于普通凡人来说意义重大，对修士和兵团来说，也是重要的休整的机会。
　　林鹤也需要利用这段时间补充物资，她是凡人，血肉之躯需要通过进食补给来维持，赶上了战火连天物价飞涨的时期，民间的货币越来越不值钱，倒是修士间通用的货币——灵石还能管点用。
　　晏氏王朝经过两代人的精心经营，灵石的管理办法变得十分严格，九州境内的灵石矿都归官方所有，只有朝廷才有权开采灵石，并将其发放给筑仙门之类的朝廷官员，以此手段进行流通。
　　野生的修士想要获得灵石，要么通过非法开采，要么为官方部门办事获得相应酬劳。林鹤原先攒下的灵石就是非法开采来的，她知道一些未被开发的灵石矿，但那里距离临城过于遥远，林鹤不可能短时间往返获取灵石。
　　或者，找找当地的赌场如何
　　徐翦称王之后，王都不设宵禁，入夜街上随处可见吃醉了的酒鬼，输光了的赌徒，徐翦并不禁制百姓参赌，甚至鼓励他们以此为娱乐活动，正因如此，临城的赌坊遍地开花，但参赌的大都是平民百姓，针对修真者的赌坊十分隐秘。
　　林鹤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了一间新开业的赌坊，这里人头攒动，声音嘈杂，一张张赌桌前围满了男人，其中很多人还穿着骑兵的铠甲，他们都是徐翦的部下，此刻正坐在赌桌前面，身前放着一大把金银，以及色泽漂亮的灵石。
　　这些蠢货们，他们甚至连上等灵石和下等灵石都分不清，一个个就像金银洞穴里的毒虫，盘踞在宝物身边，炫耀着它们的光彩。
　　林鹤看了都嫉妒，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些灵石的来源应该是长离山矿洞。早在徐翦叛乱之前，林鹤就注意到市面上有非法采出的长离山灵石。
　　当初她就是根据这一条线索，一直追查到了龙城，查到了沈碧云身上。
　　骰子在筒里摇晃，吸引着一整桌赌徒的目光，他们攥紧拳头，面目狰狞，疯狂地拍打桌面，不停地喊着:
　　“大!大!大!大!”
　　“小!小!小!小!”
　　是最简单的猜大猜小，人们玩得不亦乐乎。
　　庄家摇晃着转筒，他欣赏着每一个人的神情，目光扫过他们面前的赌资，仿佛认定了那些赌资将会成为他财产的一部分。
　　“开——!”
　　揭开转筒，一枚三点，一枚二点，赌赢的一方激动地喝彩，输家则抱头痛哭，懊悔不已。
　　庄家注意到了林鹤的与众不同，他笑着邀请道: “来玩吗你带了多少赌资”
　　林鹤亮出一块色泽普通的灵石，庄家笑说: “你就只有这个”
　　林鹤沉声道: “你们这还有入场的规矩”
　　庄家失笑，仿佛为自己看走了眼而无奈，他继续摇骰子，并不理会林鹤。
　　“规矩就是先交十两银子，或者是五块灵石，”一个赌徒一边数着赢来的银子，一边跟她说， “你就这点赌资，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还是改日再来吧!”
　　一众哄笑，但很快就无视她，继续下一次下注。
　　林鹤打算离开，但被一个上茶的小孩叫住了。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茶童拿着盘子追上来，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鹤看。
　　“我在哪见过你”林鹤端详着眼前这小子，温声道。
　　“我叫林笑笑，你救过我，在长离镇附近，”假小子打扮的小丫头望着她，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说， “我有灵石，不知道你手气怎么样”


第44章 
　　“我手气”林鹤奇道， “你想借我赌资，让我去下注”
　　林笑笑认真点头， “我从你一进门就看到你了，你一直在观察，来这里的人，肯定是有所求的。”
　　林鹤打量着她，见她穿着粗麻短衣，灯笼裤，袖子用系带挽住，头发碎乱地簪在发顶，用一块青黑色发包包住，衬得一张瓜子脸小巧可爱，小鹿般的眼珠子亮晶晶地盯着林鹤看，一副聪明乖巧的模样，十分惹人喜爱。
　　“你倒是机灵，”林鹤说， “你打算怎么做借我多少赌资万一我输光了，你打算让我怎么赔偿你”
　　林笑笑抿着嘴，舔了下唇角说: “我不要你赔偿，我信得过你。”
　　小丫头个头只到林鹤的胸口，说起话来却是一副大人的口吻，林鹤觉得她很有趣，打量着她说: “我上次见你时，你正被人追杀，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在这里当起了茶童”
　　“我需要谋生，我有家人要照顾，”林笑笑说， “世道乱了，想活下去就必须用尽全力。”
　　“你很特别，”林鹤唇角勾起笑， “说吧，笑笑你打算借我多少灵石”
　　“我暂时不能跟你说，”林笑笑提防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跟林鹤说， “一个时辰之后，你在元沁坊门外等我。”
　　林鹤笑着答应，掂着手里那块灵石离开，路过酒坊时，她犹豫再三，用那块灵石换了一坛女儿红。
　　酒坛子温热，林鹤提着酒走在无人的巷子里，哼着曲，找了块台阶坐下，掀开酒坛盖，闻着香气就知道上当了。
　　店家说是二十年的陈酿女儿红，分明是坛新酒。
　　林鹤生着闷气，一个人喝着酒，身体渐渐暖和起来，这时候夜空中飘起了雪花，每一颗雪花呈完美的六边形，借着万家灯火的光，晶莹闪烁，林鹤看着出神，无端地想着那个人。
　　阿鹤，我们和好吧。
　　阿鹤，我想亲你。
　　我心许于你，阿鹤。
　　我想跟你生小孩，你娶我好不好
　　热酒滚入喉咙，林鹤被呛住，低头咳了一阵，身体有些不稳，袖子里的手撑在石板上，触到飘落的雪花，她指尖微微一动，一种无名的冲动涌出来——
　　你还喜欢我吗
　　你还喜欢我吗
　　阿鹤。
　　为什么要说谎呢
　　酒坛子顺着台阶骨碌碌滚落，林鹤倚在墙头，视线变得模糊，远处人家门口的灯变成偌大的光圈，她眨了眨眼睛，光圈消失了，巷子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吐了口热气，看白雾腾升，朦胧之中，林鹤念出她的名字。
　　晏浮生。生生。
　　好久不见。
　　远处几个赌徒被打手赶出来，叫嚣着下次一定赢回来，前一刻还壮志凌云，下一刻抱头痛哭，哭声响彻好几条街。
　　林鹤的思绪从幻想中抽离，眼前陪伴她的，只有那个空酒坛子。
　　她有些醉意，但思绪很清晰。也许她没道理那样对待晏浮生，也许她们可以重新开始。
　　晏浮生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动听，即便是精心编造的谎言，林鹤也爱听。
　　一个时辰过去，林笑笑提着灯笼如约而来，她看林鹤坐在阶下，吃惊地说: “前辈难不成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林鹤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唇边挂着温柔的笑，她说: “不然呢你觉得我在这干什么”
　　“啊……”林笑笑张了张嘴，不假思索道， “也许你在和飘飘喝酒解闷呢”
　　“飘飘是什么”林鹤好奇地看着她。
　　“飘飘就是鬼啊，”林笑笑说， “大晚上的一个人喝酒解闷，难不成你有什么心事”
　　林鹤: “大人的事，小孩子家的别多问。”
　　“肯定是失恋了，”林笑笑噗嗤笑出声，她拉了拉头上的兜帽，将整个小人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那双眼睛认真盯着林鹤，朝她伸出手说: “走吧，跟我回家，我拿灵石给你。”
　　林鹤看着林笑笑主动伸出的手，五指短小，分明就是个小孩，可她行为举止格外与众不同，林鹤说不上来缘由，但她挺喜欢林笑笑，她伸出修长的手掌握住林笑笑的手，起身说: “你还真有意思。”
　　林笑笑冲她龇牙笑了笑，憨憨地说: “是吧，这都被你发现了!你看这世界上好看皮囊哪里都有，但像我这么有趣的灵魂还是少见的呢!”
　　林鹤忍俊不禁，喝酒时的失意荡然消失，她心情转好，从林笑笑手里拿过灯笼，给小丫头照着路，一面问她: “你多大了”
　　“呃，”林笑笑迟疑着说道， “问女孩子年龄不礼貌吧”
　　林鹤提着灯笼，跟随着笑笑走路的步伐和节奏，漫不经心说: “我有个女儿，她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那她多大了”林笑笑回头看她，反问回去。
　　“她是贞和四年出生的，算起来，快到她生辰了，对了，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什么”
　　“我和她年纪不一样啊，”林笑笑说， “我是贞和六年的，你闺女都比我大了两岁，我喜欢钱，她可能喜欢男人吧”
　　林鹤: “……你放屁。”
　　“哈哈哈哈，”林笑笑盯着林鹤吃瘪的神情，淘气地说， “女大难留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搞不好哪一天你闺女就跟人跑了。”
　　林鹤忽然觉得这臭丫头一点也不讨喜了，她打着灯笼幽幽说: “她若是喜欢谁，就把人要过来，难不成我会拦她”
　　“哇哦，你这想法可以啊，很超前!如果我娘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林笑笑转而抱怨道， “她现在已经在为我的婚事发愁了，生怕我嫁不出去，可我还没满十四岁，还没成年呢!”
　　林鹤好笑地问: “你家有几口人”
　　“八口，”林笑笑说， “我爷爷应该睡了，我爹应该会等我回去，还有我娘，他们俩应该还没睡，你饿不饿我爹应该做了好吃的，一会你在我们家吃顿饭吧”
　　这么活泼可爱的姑娘，应该有着很和睦美好的家人吧
　　林鹤笑着说: “好。”
　　两人边聊边走，很快就到了林笑笑家门口，她拉环扣敲大门，在外喊道: “爹!我回来了!”
　　门里面有一男子应了一声，匆忙跑出来开门，他连外衣都没穿，见林笑笑带了一陌生人，乃奇道: “哟，带客人了先进来吧，外面下雪了。”
　　林鹤客气地道谢，跟着两人穿过院子，进了一处厅堂，得了林二郎送来的热茶，林鹤又一遍道谢。
　　林二郎穿上外衣，拨了拨火盆里燃烧着的木炭，让火势更旺，屋里更温暖。
　　林笑笑喝了热茶，伸着双手烤火，嗦哈着跟林二郎解释: “这位前辈就是之前救我的那位前辈，当时我去马尧镇求救，被那名女修一路追杀，就是她出现救了我，还教我用玉简给朝廷报信。”
　　林二郎恍然，神色变得庄重，他之前听笑笑讲过当时的遭遇，如今在异地遇到恩人，必然要当面道谢。他站起身，双手抱拳，朝林鹤郑重揖礼: “恩人，请受林某人一拜。”
　　林鹤放下茶盏，忙起身说: “尊驾客气了，见人有难，必然要管的，许是你家姑娘与我有缘，所以今日能再次碰见。”
　　林笑笑坐在摇椅上，笑得一脸开心，林二郎说: “确实是有缘，我家笑笑跟我们多次提起这事，她时常惦记着您，还老说当时忘了问您的名字，今日有缘，敢问前辈能否告知尊姓大名”
　　林二郎这么一提醒，林笑笑才发现，她今天又忘了问人家名字。幸好她父亲问得周全，否则事后她又要懊悔一阵子了。
　　满脸期待地看着对方，看她喝了口茶，神色淡淡地说: “在下隐姓埋名多年，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名字，若不介意，你们可以唤我阿和。”
　　林二郎谦逊地拱手: “阿和前辈。”
　　林笑笑的期待落了空， “阿和”这名字一听就是大佬的马甲，反倒更加勾起她的好奇心，低声嘟哝几句，这时候她母亲端着两碗面从里间出来了。
　　两碗滚烫烫的阳春面摆上来，面汤清澈，面条细嫩，还有个煎的焦黄的荷包蛋，洒了葱花，看起来十分诱人。
　　林鹤受宠若惊，忙起身说: “夫人太贴心了，在下只是陪同你家姑娘取点东西，马上就离开……”
　　“哎别，”林笑笑央求道， “前辈，我娘做的面可好吃，你吃完留下来呗!”
　　“是啊，外面下着大雪，您要往哪里去不如留下来，吃碗面热热身子。”林母温柔劝道。
　　一家人的热心最终让林鹤动摇，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稍稍睁大，又卷起面条狂吃起来，最终连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我就说了很好吃的，”林笑笑慢条斯理地吃着面，跟林鹤说， “你如果没地方去，可以住我家，也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总比一个人在街头喝闷酒好吧”
　　闻言，林母噗嗤一笑，林鹤略显尴尬，她看了林笑笑一眼，回敬道: “我谢谢你。”
　　林笑笑吐舌，埋头吃碗面，带林鹤去休息的地方，借着油灯，她从床底拿出来一个麻布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抖出来。
　　别的女孩在这个年纪喜欢漂亮的珠宝，胭脂，粉黛，但林笑笑的收藏里面全是奇怪的东西——
　　一本翻卷了边的书，一些瓶瓶罐罐，几个看上去像法器的东西，一把废旧的匕首，以及十来颗上等灵石。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林笑笑坐在小破床上，双手撑着床板，仰望着林鹤，她说， “前辈，你有信心赢庄家吗”
　　“我能让他输到亲妈都不认。”林鹤吐了口气，捡起那本卷边的书，书名写着: 《女帝在下，仙长在上》
　　林鹤: “”
　　她好奇极了，正要翻看，却被林笑笑制止——
　　“不能看的!”林笑笑一把夺了过去，将书护在怀里，她说， “未经同意，你不能翻看别人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甩出来的，”林鹤头疼地咬牙，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怎么会看这种书”
　　林笑笑吭哧吭哧地吐气，护著书说: “这是我的精神食粮，是没有人能触碰的精神领域!”
　　“哦你的精神食粮”林鹤面色如常，可下一个照面她就将书从林笑笑手里抢了回来，她翻开书页说， “现在归我了。”
　　太狡猾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大人!
　　林笑笑悲痛哀嚎，她踮起脚去抢，但林鹤个子比她高太多，她举著书一页页翻看，林笑笑根本就够不到!
　　什么阿和!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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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名单越来越少了，我好害怕啊。
　　实不相瞒，我是个没工作的独居青年，因为身体原因没法去上班，写文纯纯混口饭吃，入不敷出，今天交暖气费都纠结了好久orz，我产出量太低，写的太慢，就拿这章来说，从晚上一点开始写的，八点多才发，可能我确实写不出受欢迎的文，但对我而言就是我的心血，我很重视。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很讨厌卖惨，菜就是菜，没啥好争辩的。我只想说我有在认真写，不要轻易弃文，嗯，就是这样，另外每次更新完看到留言真的会很欣慰————
　　希望评论不要减少【施法中】


第45章 
　　林鹤拿了书翻了两页，兴趣立刻被吊起来了，她片刻不停地往下翻看，哪里管得了林笑笑的阻拦
　　作为风云一时的天才剑修，林鹤的故事在民间有不同的版本流传，尤其是关于她和晏浮生缠绵悱恻的恩怨，戏文里不知道唱了多少次。
　　林鹤以前没关注过这些东西，她在外漂泊风餐露宿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闲钱买戏文来看
　　书中讲的是少年林鹤与傀儡女帝初识的事，故事背景略过了跌宕起伏的家仇国恨，开篇就说两人在朝堂上第一次碰面，女帝坐在龙椅上瞧见了仪表堂堂英俊不凡的林仙长，当时就看对了眼，扶着腮看得满面春风，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少年林鹤暗送秋波，原文为: “女帝君娇软身子扭扭捏捏，面色桃红，媚眼如丝只顾望着风流倜傥的小仙君，等不及丞相严襄玉上奏，娇声应付，慌忙下了朝，似是有天大的事要急着处理，不及满朝文武散去，她又从宫中传令召见林鹤。”
　　啧。
　　光是想想这画面，就很刺激。
　　虽然书中情节全是杜撰，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晏浮生不可能见了她第一面就要死要活，但只是脑中臆想一番——有何妨呢
　　才翻过一个情节，又说女帝与林鹤在御花园中私会，一时两人情难自禁，牡丹花下缠绵一番，听到附近脚步声传来，两人慌忙躲藏，跳入水池之中，林鹤为女帝渡气，这才免于被张太后发现。
　　荒诞至极，但刺激，好看。
　　林鹤看得津津有味，林笑笑气急败坏说: “交易取消!我不会借你灵石了!我要跟你绝交!”
　　“你别急，这书借我看几天，等我看完了自会还给你，”林鹤眼神压根没离开书面，她笑着道， “你毛都没长齐，若是被你爹娘发现私藏这种淫/书，你猜猜你娘会怎么罚你”
　　林笑笑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抱胸，气鼓鼓地看着她，白着眼说: “我会告诉他们，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你给我的，你猜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我”
　　林鹤翻了一页，笑着道: “你这么聪明，就应该知道这书借我看两日不碍事，我看完原封不动还给你，你爹娘也不会知情，我们的交易正常进行，有何不可呢”
　　林笑笑鼓着腮帮子，理智最终战胜了气恼，她说: “我可以借给你看，但我要收取报酬。”
　　林鹤正看到书中二人缠绵的桥段，详述内容每一个字都让人脸红心跳，她可没办法在这里当着小孩的面看，遂合上书说: “你要什么报酬”
　　“我借你书看，你教我剑法，收我为徒，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林笑笑双眼发光，仿佛她提出的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林鹤将合上的书还给林笑笑，说: “借不起，还给你了。”
　　林笑笑: “……”
　　林鹤看着小姑娘局促，尴尬的脸色，她耐心解释道: “你如果想学本事，可以试一试筑仙门，我是个废人，教不了你什么，你这个年纪是最关键的时候，一步踏错，一辈子就耽误了。”
　　“我……我其实就是想延年益寿，不是学什么本事，”林笑笑低声说， “我没有灵根，没有天分，筑仙门的资质考核我试过了，失败了，可是我不甘心只活几十年，我没有别的要求，就想和筑基修士一样，能活到两百岁……”
　　林鹤奇道: “你就只是想长寿”
　　“对!”林笑笑认真看着她， “阿和前辈，你有什么能指点我的吗”
　　林鹤反问: “你刚才说你想学剑法”
　　“我只是随便说，当下剑修是修真主流，如果别的流派适合我，我也愿意去学，”林笑笑说， “不管学什么，我的目的就是想要长寿!”
　　“可你才十四岁，又没什么大病，正常人在这个年纪都是无忧无虑，你怎么会担心寿命用尽”
　　“未雨绸缪啊，”林笑笑有些心虚地说， “你如果不能教我，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林鹤的确不想收徒，她还想把赵璞从徐翦那里捞出来，今后如果真的开山立派，那大徒弟的资格应该按先来后到的顺序留给姓赵的吧
　　这茬就此别过，林鹤重新打起那本书的主意，这次她没抢，伸出手问林笑笑的意思。
　　“你别弄脏了我的书，”林笑笑将书借给她，嘟哝道， “这是绝版，买不到的。”
　　一夜过去，林笑笑去敲客房的门，眼神中带了几分鄙薄: “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小孩子家家，想什么呢”林鹤早把小黄书扔一边，正在擦拭她的黑剑，她说， “看两页就食之无味，没什么意思。”
　　“真的假的”林笑笑一脸稀奇， “你昨晚还很喜欢呢，你该不会是年纪轻轻就萎了吧”
　　林鹤: “……”
　　林笑笑“哈哈”大笑，围着她嘲弄一番，被林鹤按着头，拎着脖子扔了出去。
　　臭屁孩，她到底懂什么
　　林鹤在林家睡了三个时辰，这是她十几年来睡得最踏实的觉。她醒来时天完没还全亮，林家几口人也没起，于是她坐在窗边擦剑，看着院子里的落雪，过了一会东厢房的几口人陆续起床，有人扫雪，烧水，烟火气升腾，还有两个几岁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好不热闹。
　　林笑笑才是起得最晚的那个，她先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才来客房敲林鹤的门。林鹤从窗边看她跟家人打招呼的模样，便知道这小丫头在家里格外受宠。
　　家中添了客人，林二郎准备大显身手，林鹤下楼去道谢，寒暄了几句。
　　老头子林长石抱着赵氏生的小儿子进屋，满脸笑容和林鹤招呼说: “听二郎说家里来客人了，没想到这般仪表不凡，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林鹤知道他是家主，也客气了一番，然后帮着林二郎劈柴，生火，烧水，尽管林笑笑父母几次制止她，但林鹤还是帮忙做了很多活。
　　一家人饭桌上闲聊，林二郎试探地问林鹤接下来的打算，他说: “我们家笑笑从小与众不同，只可惜一直没能寻着机缘，若有人能为她引路，那将是我们林家的幸事。”
　　林鹤听出来他的意思，不待回答，林母不忿道: “笑笑虽然聪明，但天生资质平凡，走不了那条道，并非机缘不机缘的，便是有机缘，以她的资质，进了仙门也是吃苦，还不如嫁人生子，平安度过一生。”
　　这话让林笑笑气得不行，她双目通红，瞪着她母亲，又祈求一般看了林鹤一眼，希望她能为自己说些好话。
　　林鹤低着头默默吃着白米饭，笑着回应了一句: “夫人说的极是。”
　　这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笑笑期望林鹤能为她说句好话，没想到这位剑客前辈竟然认同“女孩子应该嫁人生子”的言论，亏她是一名女子呢林笑笑简直气坏了， “啪”地一声将筷子摔在桌上，起身跑出去了。
　　对于女孩的叛逆，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林二郎无可奈何，放下筷子追出去劝导林笑笑，其他人只是一笑置之。看得出来，他们之前为此争辩过无数次。
　　“我们家原来出过一位女剑修，”林长石笑着跟林鹤解释， “笑笑一直视她为真神，极度崇拜她，渴望像她一样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如今遇到你，可能又勾起了她的念想。”
　　林鹤淡淡说: “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尤其在这个年纪，都想着能闯出一番事业，等时间一长，自然就想通了。”
　　“是啊，”林长石说， “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等等她就想通了。”
　　或者说，彻底接受身为普通人的平庸了。
　　因为林母的话，林笑笑难过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还锁在屋里郁郁不欢。林鹤去敲门，听到她在里面说: “不要管我!”
　　“我来还你的精神食粮，”林鹤说， “再不开门，我给扔了啊”
　　林笑笑立马起身，愤愤地打开房门，抢过那本书，苦着一张脸瞪着林鹤。
　　“赌场马上要开门了，”林鹤说， “想不想大干一场，让你爹娘刮目相看”
　　林笑笑一脸怀疑地看她。
　　林鹤神色淡淡，唇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她说: “凡人想要长寿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不断地积累天灵地宝，靠着灵丹妙药堆砌修为，就如张太后曾经想要做的那样，只有有权有势才能享用无尽的寿命，你不是想要长寿吗锁在屋子里什么都办不了。”
　　————————
　　今天感谢名单很长，非常感谢!!周末会双更报答!!!


第46章 
　　林笑笑从储物柜里拿出两颗骰子，用一个茶杯盖住，学庄家的模样摇骰子，她私下里练过，甩起来有模有样，能将骰子摇上空中再盖住，气场十足。
　　“五点和三点。”
　　不出意外，林鹤又一次看出了点数。
　　“很厉害，但这样还不够，”林笑笑收起道具，拿出她私藏的灵石， “你只有一次下注的机会，你必须将这些全部押出去，一颗都不要留。”
　　“即便全部押出去，也只能赚一倍，”林鹤说， “这样根本赚不够。”
　　“对，所以我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林笑笑拿出她自绘的临城地图，圈出几个赌坊， “这几个地方我都去踩过点，一般来说，交过入场费之后，基本不可能只下一次注，新手的运气会好一些，庄家会想办法让你赢，赢过几次他们才开始收割，这都是他们套牢赌徒的手段，至于他们用什么方法作弊，我暂时还没看出来。”
　　她说话用词很新奇，林鹤大概能听明白，等到出门前，林笑笑又嘱咐了一遍: “只下一次注，你可以先押少一点，等庄家准备开盖，再将全部灵石押上，让他措手不及。”
　　“还可以这样吗”
　　“一般来说都有一次加注的机会，你要利用加注的机会，将所有灵石全部押上，这是赢的关键，千万要记住!”林笑笑又强调一遍。
　　林鹤全部记下了。他们先去了一家小赌坊，入场费是一块灵石，林鹤押了剩下的九颗，赚了一倍灵石之后，立刻换了一家更大的赌坊。
　　最后一次下注，林鹤押上了赚来的五百零八颗灵石，满座惊呼，只有庄家还算沉得住气。
　　这时候林笑笑已经生出了悔意，她想走，能赚到两百多块灵石已经足够多了，万一这时候押错，岂不悔恨终生
　　最终，林鹤赢到了一千多块，在一众惊羡的目光下，她将灵石全部装进灵囊，扬长而去。
　　一块下等灵石折算成民间货币得有五十两银子，一千块也就是五万两银子，而且这其中大多是品相极好的灵石，每一颗的折算价值远远高于五十两银子。
　　林笑笑暴富的美梦成真，走出大门还在傻笑。
　　但随之而来的是庄家派来的杀手，才亮出剑，就全部倒在了林鹤的剑下。
　　林笑笑还在欣赏她的战利品，她把玩着一颗泛着紫光的极品灵石，喜爱得不行，林鹤却告诉她: “你还是带着你的家人逃往凤阳吧，那些人已经记住了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笑笑愣住，她说: “杀手不是已经被解决了吗”
　　“这些赌坊都是徐翦纵容部下开的，他们一打听就知道我们今晚做的事情，我可以一时半会保护你，但我办完事就会离开这里，”林鹤说， “你最好早做打算，带你家人离开。”
　　林笑笑脸上的笑容凝固，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开始和林鹤提分成。
　　“我们五五分，怎么样”林笑笑说。
　　启动资金是林笑笑出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是林笑笑提出来的，她认为五五分已经很优待林鹤了。
　　林鹤哭笑不得，林笑笑却以为她不乐意，忙解释道: “六四分也可以，你六我四，或者七三分”
　　林鹤说: “我需要你手上那颗极品灵石。”
　　“给。”林笑笑毫不犹豫递出去，尽管前一刻她对这可灵石还宝贝得不得了。
　　“其他你先留着，到时候我会去凤阳找你，有需要再问你要。”
　　林笑笑不可置信: “仅此而已”
　　林鹤: “仅此而已。”
　　“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要完成”林笑笑犹豫着问， “你上次出现在长离镇，你让那女修带你去找沈碧云，后来沈碧云就死了，你这次是不是也有什么任务你是杀手吗”
　　林鹤: “何以见得”
　　“你剑不离身，但很少拔剑，”林笑笑咽了下口水， “你对付沈碧云的徒弟是这样，对付刚才的杀手也是这样，但是我早上敲门时，你却在擦拭你的剑，说明你有想杀的人，那个人一定十分重要，就像……沈碧云那样的人物，是徐翦吗”
　　“是，”林鹤并不否认，她目光赞许地看着林笑笑， “你很聪明，你父亲说的没错，以你的智慧和洞悉能力，不应该只是嫁人生子，碌碌无为。”
　　得到了林鹤的赞许，林笑笑一脸开心，她舔了舔嘴唇，主动请缨: “你有计划了吗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你想办法说服你的家人，带她们离开临城，趁这几日城门尚未封锁，明天一早就走，去凤阳安顿下来，”林鹤顿了顿， “晏浮生不会容忍徐翦称王，临城很快会成为一片战场，留在这里是极不明智的决定。”
　　林笑笑的笑容僵住了，她有些紧张和不安，匆忙和林鹤道了别，便飞奔回家告诉家里人这个消息。她很重视林鹤的话，就像林鹤会认真遵循她制定的下注规则，这是聪明人之间的互相信任。但她要劝服全家人搬离临城，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鹤去了趟梅花苑，在那里埋伏等卞三娘从王府回来。
　　剑指在卞三娘脖子上的时候，卞三娘不敢回头，试探地说了一句: “……师娘”
　　黑暗中，林鹤轻轻笑了一声， “好徒弟，快跪下认错。”
　　听这声音不对，卞三娘面色一变，猛地回过头说: “林鹤!”
　　林鹤收了剑，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乖徒弟，怎么还不下跪”
　　“林鹤!果然是你!”卞三娘表情丰富多彩，又惊又喜又怕又忧，她打量着林鹤说， “你真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林鹤笑了笑， “快老实交代，你把我当成谁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师娘’”
　　卞三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眼神闪躲着避开这个话题， “我……没想到你会来，小娘说你来过府上，我根本不信。”
　　林鹤一阵蹊跷地打量她: “卞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你的本事，想要糊弄徐翦很难吗为什么帮他办事”
　　“如果我说是女帝授命的，你会相信吗”卞三娘眯了眯眼睛，沉着气看着林鹤， “我以为在经历这么多事之后，你会继续装死，没想到你选择了重出江湖，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女帝。”
　　林鹤狠狠看了她一眼，显然不认可卞三娘的说法，卞三娘笑着摇头，她背过身，点亮屋里的油灯，同时拿出一根烟枪，将烟管对准油灯微弱的焰苗，借以点燃烟草。
　　屋里被她熏得乌烟瘴气，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仰面看着林鹤，抽着烟说: “我替你隐瞒假死的事，这么多年陛下问了我无数次，我怕她查出蹊跷，卸任了天机阁的职务，带着小娘搬到临城，林鹤，你记住了，这是你欠我的。”
　　沉默一会后，林鹤说: “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还是说，你遇到了比徐翦更大的麻烦”
　　卞三娘眯着眼睛，徐徐说道: “你还记得剑圣李儒玉吗”
　　林鹤拿出剑给卞三娘看， “当然记得，他虽然没有收我为徒，但教过我很多东西，此剑便是他临死前亲传于我。”
　　“李儒玉有一个女儿，曾在沧州海山学艺，后来进了天机阁，成了我的同门师妹，”卞三娘抽了口烟，眼神迷离， “当年师妹为了和我在一起，不顾她爹娘的反对，要与我私奔去沧州，但是最后我反悔了。”
　　林鹤静静地望着她，神色十分平淡，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卞三娘神情麻木，放下烟斗，垂下眼睑，缓缓说， “她嫁去沧州，第七年才有身孕，生了一位女婴，但就在她生产的第二天，孩子被人偷走了。”
　　林鹤无言，卞三娘看着她，眼神里涌出恨意，突然冒出无厘头的一句话: “你当年，就应该让陛下杀了沈碧云。”
　　“……那孩子，”林鹤无声地叹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 “是沈盈盈吗”
　　卞三娘不答，她继续说: “我师妹没熬过生产的那一年，投湖了，她的夫家很快将她遗忘，重新娶了妻，李儒玉死得比她早，所以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人，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那个女婴。”
　　林鹤看着卞三娘，卞三娘自嘲一笑， “我是个懦夫，我连私奔的勇气都没有，哪还有那个本事替师妹寻子”
　　“李儒玉和离的妻子玄青，我的师娘，她一直在找那孩子，不久前她出现在这里，就像现在我和你一样，她告诉我她查到了线索，那年沈碧云出现在沧州，离开时带着一个刚出世的孩子。”
　　答案显然易见，林鹤想起来，她第一次见沈盈盈时便觉得她样貌神似故人，原来竟是李儒玉的血脉!
　　“那孩子现在就在城中，被徐翦看管着，”卞三娘望着她， “林鹤，你欠了我恩情，我不需要别的报答，我想要你夺回那个孩子。”
　　林鹤说: “既然是剑圣的血脉，我定当义不容辞。”
　　卞三娘吐了口烟，补充道: “女帝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她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那孩子的身世”林鹤眸光一沉，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卞三娘冷冷一笑，什么都不愿意多说，她给林鹤拿出了她研制的灵火箭弩，嘱咐一句: “你千万不要死。”
　　林鹤当然不想死，她想早点办完这些事情回去凤阳，去见晏霖一面。
　　距离晏霖的生辰还有十二日，林鹤打算用徐翦的人头换一份生辰贺礼，带给她的宝贝闺女。
　　三日后也就是十二月初一，徐翦在城外举办称王庆典。
　　三十万活死人军团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凤阳可能发起的进攻。这些活死人除了面目可怖，身上气味不太好闻，他们具备着普通士兵不具备的优点——
　　无需消耗粮食，也无需舒适的军营环境，而且他们只听命徐翦一人，从来不伤害普通百姓，因此上种种原因，这些活死人在临城并不受排斥，很多人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呆呆”。
　　许多胆子大的老百姓们跟随着徐翦的队伍出了城，他们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地谈论着最近东都的动向。
　　他们管凤阳为“东都”，否认了凤阳城乃天下唯一的王都。
　　徐翦的军队主要布防东面，他认为晏浮生一定会从东面发起进攻，为他加冕的祭司乃天问宫的术师，此外他又布置了十二名近卫骑士，他们修为都在金丹之上，就连奏乐的队伍都是筑基的修士，一切准备的十分周全。
　　乐声奏响，徐翦身穿王服，一步步走上祭坛，他张着双臂，等待祭司为他披上象征权威的龙袍，为他带上冠冕。
　　台下围着成千上万人，他们神情肃穆，心情激荡，见证着这一刻九州新王的诞生——
　　此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将这庄重肃穆的时刻彻底粉碎，人们惊慌失措地抬头，就连台上的祭司也差点手抖摔了冠冕。
　　徐翦面色如常，厉声道: “继续，不要停下。”
　　青鸾掠过天际，晏浮生白衣翩跹，如约而至，在她身后跟随着上百名御剑的修士，恍如神兵天降，他们越过严防死守的活死人，从高处俯瞰着徐翦的祭坛，伴随着女帝一声令下，无数箭矢从天而降!
　　箭矢如流星坠向祭坛， “咻咻”吓得祭坛外的百姓惊恐万分，可徐翦依旧不为所动，他以眼神严厉警告祭司，示意他继续为其加冕。
　　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出现在祭坛上方，飞落的箭矢一旦触及屏障，立刻被弹飞出去，以扭曲的，极不稳定的速度和方向，射向祭坛外围观的百姓。
　　“啊啊啊啊——”
　　“快逃啊!!!”
　　许多人还没来得及逃脱，便被一箭射穿脑袋。
　　屏障之下，徐翦顺利戴上了他的王冕，他身边除了几位近卫骑士和祭司，左右分别站着一名手持琵琶形法器的中年女子，一名穿着黑袍黑布掩面的男子，手持玉壶作招架状的卞三娘，以及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赵璞。
　　这强大的屏障便是来自那名手持琵琶形法器的中年女子，她法力深不可测，只一人便拦住了筑仙门的上百名弟子。
　　修士们从高空射下的箭无法取徐翦性命，反而杀死了无数无辜的临城百姓，晏浮生则示意他们继续射箭，她身旁的筑仙门司长牧遥虽有不忍，但依言照做。
　　“徐翦，朕不承认你这位‘王’，”晏浮生站在空中，睥睨万物，她看着祭台上一群丑角，沉声道， “你若一意孤行，便是拉平州百万苍生陪葬!等你死后，朕依旧不会放过你!”
　　徐翦被这话狠狠地激怒了，他怒目蹬着晏浮生，毛发悚立，吼道: “你放开她!!!”
　　赵璞不知道他这样的回应是什么意思，奇怪地看了徐翦一眼，他觉得今日徐翦的举动有些奇怪，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知道今天这种场合林鹤一定会出现!可他茫然四顾，找不到任何线索。
　　徐翦的话引得晏浮生发笑，她眼神冰冷，掌心朝上，给徐翦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徐翦几乎失去理智。
　　卞三娘有些费解，她看向那名正在施法维持屏障的女子，两人简答地交换了目光，俱是不理解。
　　他们甚至听不懂晏浮生和徐翦的对话!
　　但赵璞认出来了晏浮生掌心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的魂魄!和房芝先生的魂魄一样!是某个死去的人的魂魄!
　　徐翦一定非常在意那个人，所以他怒发冲冠，眼神恨不得杀了晏浮生千百次!
　　“你一定很恨，”晏浮生冰冷的笑容简直令人疯狂着迷，她捏着掌心的小人，似是喃喃自语一般说， “我也很恨，恨不得日日折磨她，只要她在我手上，便永远无法前往阴曹地府轮回转世，徐翦，你若真在意她，便在此地自裁，我会答应你在你死后放她转世。”
　　一众唏嘘，谁能想到晏浮生居然会要求徐翦原地自裁!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翦身上，没有人相信他会真的自裁，可晏浮生不会平白无故提出无理的要求。
　　但徐翦的反应很耐人寻味，他怔怔地仰头看着晏浮生，似乎在认真思索晏浮生的要求，他开口道: “我如何信得过你”
　　“以九州女帝的名义，我答应你，只要你原地自裁，我便放她投胎。”晏浮生说。
　　“该死的人应该是你，你毁了她一辈子，连她死后都不肯放过她，”徐翦怒吼着说，他眸光幽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字地说， “你有种就让她魂飞魄散，因为过不了多久，你的下场也是一样。”
　　“你的筑仙门，只剩下这点实力”徐翦露出凶狠的神色， “来试试看，以你九州女帝的实力，需要花多长时间来突破玄青前辈的屏障”
　　他道出了那位正在施法的中年女子的名字，正是剑圣李儒玉曾经的结发之妻玄青。
　　听到玄青的名字，包括牧遥在内的人都神色大惊，他们在短时间内已经射出了上万支箭矢，可依然不能破坏那道屏障。原来施术之人竟是传说中的玄青前辈!以她的修为，恐怕就是女帝陛下与她斗法也没有胜算!
　　晏浮生自然是不惧怕的，玄青又如何她偏偏要与她斗法!
　　“试试就试试。”晏浮生说罢，从青鸾背上跃下，抽剑蓄势朝着屏障砍下来!
　　这一剑她蓄了七成的法力，斩下去地动山摇，可偏偏破不了祭坛上的屏障。晏浮生再次拿起剑，不甘心地再次尝试，可这个时候她看到祭坛上出现了新的动静，令她心头一紧——
　　林鹤乔装藏在乐师之中，身处屏障之下，她终于等到了绝佳的下手时机。
　　徐翦站在祭坛中心，恰好正对着林鹤，于是她催动那颗极品灵石，只见空中灵光如闪电划过， “噗”地一声正正地击中了祭坛上的徐翦!
　　这是超出了所有人想象的绝杀，祭坛上的人们只看到徐翦突然跪地，胸口的血大片大片地淌出来。
　　“保护我王!”近卫骑兵一拥而上，将倒地的徐翦围了起来，拿着剑地方四周。
　　他们甚至没有找到暗杀的来源，只恐慌地提防四周，直到林鹤站出来，拔出她的黑剑。
　　玄青看到她的剑时，神色十分震惊，但她没有分神，继续施法维持屏障。
　　玄青有多淡定，晏浮生就有多着急，她一看到林鹤便乱了心神，每一剑挥砍上去都被弹开，她有些急火攻心，几乎失去理智，这时候牧遥忍不住追上来提醒她: “陛下，陛下你冷静下来!”
　　“林鹤在那里!我如何冷静!”晏浮生怒道， “继续射箭，攻破臭婆娘的结界!”
　　牧遥冷静地说: “陛下，您看外面的活死人军，他们是徐翦操控的，如果徐翦重伤濒死，他们不可能没有反应。”
　　牧遥的话令晏浮生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她脑海里炸过一道念头——
　　林鹤被算计了!
　　那个人根本不是徐翦，那是徐翦的替身!
　　“阿鹤!!!”晏浮生急火攻心，她喊着林鹤的名字，可祭坛上的人不为所动。
　　徐翦倒在一名手上怀里，他瞪大眼睛，嘴里汪汪地吐血，看到林鹤提剑走近，他眼里的恨意逐渐化成了得逞的笑。
　　“阿鹤!快走!!!那不是徐翦!!!”隔着屏障，晏浮生竭力嘶喊，她运足法力朝结界发出强势的攻击，只能将结界震得猛一个收缩，祭坛上的玄青吐了口血，再次施展灵力抵抗维持屏障。
　　林鹤得到晏浮生的提醒时已经为时已晚了，她出剑很快，根本没有收剑的余地，可等“徐翦”撕下面具，露出漂亮的面容，林鹤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剑竟从手中滑落， “叮铃”一声摔在地上。
　　这是她持剑三十年第一次失手，面前被她用灵石打到重伤的女子是沈盈盈，是李儒玉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灵火箭弩正对着林鹤，沈盈盈满身是血，单手持着箭弩，对着林鹤说: “我终于，为我师父报仇了。”
　　“咻”地一声，带着灵气的箭刺穿林鹤，她僵在原地，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阿鹤!!!”
　　屏障破碎，玄青一口血吐出来，由卞三娘搀扶着。
　　晏浮生的声音撕心裂肺，林鹤吐了口气，唇角勾出苍白的笑容。她想着，也许十五年前假死离开的那次，晏浮生也是这般难过。
　　杀沈碧云那日，林鹤就应该想到她也会有今日，这叫报应，她今天终于尝到了滋味。
　　沈盈盈不断地吐血，她仍死死地瞪着林鹤，比起自己的伤，报仇带来的快感令她无比激动。
　　身后抱着她的黑袍人运气为她治伤，在他身后，另一个无人注意的人颤抖着，拿着灵火箭弩对准了他。
　　赵璞满脸是泪，他望着林鹤，林鹤以眼神示意他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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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祭坛上一片混乱，玄青的屏障再也无法阻挡情绪失控的晏浮生，她目眦欲裂，以剑引来天地间浩瀚的灵气，从屏障处撕开一道裂口，接着化作一道虚影，飞身落向祭坛。
　　她奋不顾身地往林鹤身边去，那是她追赶了两辈子的林鹤，是她生命中唯一残存的光，求苍天怜悯，千万不要让她在此时倒下!
　　林鹤无法再站稳了，她视线里看到赵璞扣动扳机，从身后朝抱着沈盈盈的黑袍人射了一箭，箭矢贯穿他的脑袋，从他眼眶里穿出来，他的生命被定格在那个瞬间。
　　赵璞成功了，他做了一件功成名就的事，足以让世人对他刮目相看。
　　但林鹤再也无法赞许他，她身体沉重地倒下去，或许这就是她的使命——
　　功成身退，将历史的舞台留给更年轻的一代人。
　　她迟迟没有感受到疼痛，即便倒下去，也撞在了一个清冽温柔的怀抱里。
　　她胸腔一阵剧烈收缩，却忘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走马灯一幕幕闪现，林鹤想起了许多许多年以前，她随沈碧云进宫的那次，她在后宫四处闲逛，撞见了一个正遭太监宫女欺负的小女孩。
　　送她回寒香殿的路上，林鹤说: “为什么不找人帮忙你是公主，没有人能欺负你。”
　　“没有人帮我，我只有我一个人。”
　　那声音仿佛来自许多年以后，林鹤蹲下身，仔细辨认小公主的面容，可她只看到模糊一片，她试着眨眼，眼帘如有千斤之重，她似乎听到哭声，可哭声逐渐模糊，她的五感正在消失。
　　晏浮生冲破结界，在她倒下之前抱住了她，触碰她身体的一瞬，晏浮生便感受到了她的躯体正在发生变化:无形的魂魄正在脱离她的躯体，她虚弱，意识涣散，呼吸断断续续，心跳逐渐趋于停止。
　　“不，不，阿鹤，林鹤!”晏浮生满脸是泪，急忙施术，用自身的灵力布置一道帘帐，将她和林鹤盖在其中。
　　灵气的滋养会让她好受一些，说不定……说不定有希望保住她的性命!晏浮生不断地消耗自身，对于外界的动静充耳不闻。
　　她的降临对祭坛上的众人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幸好她的心思全在林鹤一人身上，这才让余下的人有时间反应，首先崩溃是的沈盈盈——
　　在她的视角里，那位正在为她运功治疗的黑袍人被一箭射穿了脸，血迸溅出来，流了沈盈盈一脸，她目瞪口呆，感受着对方灵力的消散。
　　“啊啊啊啊——”沈盈盈汪汪吐血，前一刻的喜悦在此时溃散，她喊出了黑袍人的名字: “徐将军!!!”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黑袍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兜帽落下，露出他的真实面容，与此同时在他身后扣下扳机的人也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个出乎意料，却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人——软弱的赵璞，他赌对了，他杀了徐翦。
　　这一刻，他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徐王一死，布防在外的三十万大军立刻倒下，那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三十万死人齐刷刷轰然倒地，犹如山崩地裂，震得所有人无法站稳，无辜百姓甚至被震晕过去。
　　牧遥带着手下飞向祭坛，护在女帝身侧，手持长柄陌刀，她的声音低沉粗犷，喝道: “徐翦已死，尔等余孽，还不速速投降!”
　　“不!”沈盈盈嘶吼着，她扭头朝玄青说: “姥姥!帮我!帮我杀了他们!”
　　玄青耗费大量修为制造的结界被晏浮生强行攻破，此时已经受了重伤，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强行甩开卞三娘搀扶她的手，拿起她的法器琵琶， “铮”地一声拨动琴弦，豪气冲天的弦音震得一众人心神不稳!
　　牧遥横刀在前，勉力阻挡玄青法器的威力，她回头看了眼女帝陛下，唯一能与玄青前辈抗衡的女帝此时沉浸在悲痛之中，局势对他们而言不一定有利!
　　赵璞也被近卫围了起来，他被逼放下了灵火箭弩，还没从当下的事情中回过神，连怎么逃跑都不知道，听沈盈盈怒气冲天说， “杀了他!是他杀了徐将军!动手!杀了他为徐将军报仇!”
　　近卫一刀砍下来，赵璞不知如何躲避，却见空中闪过一道红衣身影，一少女身姿极快抱着他冲下祭坛，在地上滚了一圈，起身时袖中暗器飞出去，击中一名近卫面门，她一跃飞起，踩中一人的头，飞刀逼退攻上来的近卫。
　　“别与他们缠斗，”牧遥见状厉声喝道， “救了人赶紧退下!”
　　陆小幽满脸不悦，飞刀落回手上，她拉着赵璞退开，拍了拍他的肩，说: “你没事吧”
　　赵璞神色恍惚，无视了陆小幽的关心，他走到林鹤和女帝身边，颓然跪坐在地，一言不发。
　　那支箭贯穿了林鹤的胸膛，此时此刻，连晏浮生都不敢碰那支箭，不敢贸然将箭拔。出来。
　　牧遥没忍多看，以她几十年杀伐的经验来看，林鹤应该活不下来。
　　不过她没有多余心思关心林鹤的生死，她需要应付玄青一众，如果晏浮生不出手，她难有胜算。
　　双方僵持不下，沈盈盈咄咄逼人，玄青打算拼死一搏，唯独卞三娘一脸怅然，皱眉摇头，她凑到玄青身边，温声劝道: “前辈，眼下形势对我们不妙，不如先撤离此地，盈盈受了重伤，为她疗伤要紧。”
　　玄青担忧地看了眼沈盈盈，沈盈盈抹了把脸，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碍事，今日林鹤已死，我大仇得报，眼下应乘胜追击，姥姥，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杀了他们!”
　　玄青微微颔首，开口道: “既然你想要他们死，老身必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沈盈盈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支着受伤的身躯，满脸恨意地盯着晏浮生一行人，她说: “我杀了林鹤，晏浮生一定不会放过我，只要她活着，就会找我报仇，姥姥，你不必与其他小喽啰缠斗，你应该趁此时机去杀晏浮生!替我永绝后患!”
　　她的话引得所有人震惊，牧遥手中巨大的陌刀刀柄震地，她喝道: “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害陛下分毫!”
　　玄青冷笑一声，飞身跃上天际，身影瞬间从所有人视线里消失，待察觉到杀气逼近，玄青已经逼近晏浮生身后，手中琵琶化出利锏的光，只刺向晏浮生的后背!
　　晏浮生在为林鹤修复元神，她一刻都不能分神，哪怕只要有一瞬间的疏忽，林鹤的魂魄将彻底逃逸，散于天地之间。
　　关键时刻，一道青色光芒骤然出现，神鸟青鸾急冲直下，双翼合为坚不可摧的盾，挡住了玄青的锏!
　　女人心神一震，身经百战的她在此时终于产生了退缩的念头，与此同时天际又有援兵赶来，无数支箭矢从远处飞来，有几支差点射到了沈盈盈身上!
　　“救我!”沈盈盈尖叫着，被卞三娘护住，趁着玄青分神，陆小幽发动偷袭，牧遥举刀追上，身后弟子齐齐助力，终于逼得他们不得不退!
　　“前辈!快走!”卞三娘抱起沈盈盈，飞身往北面逃去，玄青替她们殿后，杀了若干追兵，带伤逃走。
　　援兵正是黄清带领的天鹰队，他们落在祭坛上，跪地拜见女帝。
　　晏浮生抱着林鹤，低头用额头贴着她冰冷的素银面具，她浑身都在发抖，身上法力消散，用以维持帘帐的形态，但即便她耗尽修为，也只能让林鹤的死迟一刻到来。
　　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晏浮生抬起脸，看到了肃静等待一众人，她跟牧遥说: “去带霖儿过来，立刻，越快越好。”
　　牧遥微微睁大眼，她说: “陛下，不可。”
　　“去!”晏浮生几乎哭着说， “若能救阿鹤，霖儿不会不答应!”
　　牧遥急忙出发，陆小幽也要跟上去，刚御剑上空，便挨了牧遥的骂: “去保护陛下!跟着我干什么!”
　　“她已经死了，陛下只是不想承认，”陆小幽说， “我不能让陛下伤害公主!”
　　“公主是陛下的女儿，陛下自然不会伤害她，”牧遥沉着脸说， “你速速回去，不要跟着我!”
　　“姨妈!”陆小幽央求道， “你听我的，别真把公主带过来，陛下疯了，难道你也疯了吗”
　　牧遥脸色铁青，她并不出声，只是加快了御剑的速度，陆小幽欲要追上，被牧遥一刀从空中斩落下去!
　　见再也追不上牧遥，陆小幽只好折返，她心里祈祷着女帝怀里那个女人快点死去，别再折腾什么事端。
　　九州战火绵延不止，死的人千千万万，陆小幽就曾亲眼看着伙伴死在面前，如果他们的死能换回盛世太平，陆小幽宁可他们去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诅咒应验了，等她折返回去时，她看到女帝终于起身，抱着她怀里的人乘坐青鸾离开了。
　　谁不是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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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闲云陵，位于凤阳城北云流山脉一带，枕着地下灵泉，灵气充沛，物华天宝，是晏浮生为林鹤寻的一处安眠之地。
　　十五年前，晏浮生流放林鹤前往岩荒，一代天才剑修自此陨落，横死在了被流放的路上。那之后，晏浮生便为她修建了这座陵墓，总共耗费十万人力，花费五年时间才得以建成，这期间耗费的灵石，黄金，白银不计其数。
　　这是晏浮生执政期间最为人诟病的一次——她不顾满朝文武反对，为一位既无功名，也无爵位的人修建堪比帝王规模的陵墓。
　　长期以来，安放在这的尸骨被认作是林鹤的尸骨，因为白骨上有神龙血浸没留下的痕迹。事实上，能让林鹤实现以假乱真的关键，就是其中一节尺骨，那是从林鹤身上生生剔除下来的。
　　晏浮生绝不会想到，当初林鹤为了离开她，忍受着无法想象的疼痛，抹除了神龙血脉在世上最后的存在。
　　为了让晏浮生彻底相信她死了，十五年来她隐姓埋名，远走八荒，割舍对亲生女儿的眷恋，从未在这世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不是为了杀沈碧云和徐翦，林鹤根本不需要露面，她可以继续她逍遥自在的生活，也无需牵挂任何人。
　　换句话说，林鹤是为苍生而死的，却君王天下事，却落得个神形俱灭的下场。
　　晏浮生抱着林鹤的尸体回闲云陵的时候，她们身后跟随了一众筑仙门弟子以及天鹰仙客的人，他们不敢踏入陵墓，又忧心帝王的状况，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议论一词。
　　地下甬道阴冷黑暗，晏浮生走得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看不到终点。起初她还能双手横抱着林鹤的躯体，但渐渐地她力气耗尽，只好改为背着她。
　　她的身体还有温度，摸起来很柔软，腰腹的肌肉相对紧实，晏浮生揽着她的时候，仍有一种错觉，仿佛林鹤只是浅浅睡了一觉——
　　她连神情都是柔和的，唇角微微上扬着，就好像她随时都会醒过来，笑着说一句: “是谁在想我呢”
　　黑暗中，有人低声啜泣，那声音不像是一位成年女性发出来的，更不可能是一位执掌九州的女帝君的哭声，听起来彷徨无助，还有些无理取闹，就像一个失去了珍爱的玩偶的小孩，哭声越来越大，晏浮生也失去了力气，她不得不停下来，她扶着心上人的躯体，缓缓靠在台阶上，将脸埋进她衣襟里，浑身的骨头都在细密地发抖。
　　阿鹤。我的阿鹤。
　　你醒过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眼泪打湿了林鹤的衣襟，晏浮生抬起脸，用雪白的袖子擦拭，可她心乱如麻，擦着擦着，便抬起手摸着林鹤温柔的脸庞，尤带恨意地说: “……你在骗我，是不是”
　　没有人会回应她，昏暗的地道里，只有晏浮生一个活人。
　　她久久凝视着那张神佛般的脸，抬起下巴，深情亲吻上去。
　　如果她只是睡着了，晏浮生有很多种办法唤她醒来。
　　而她最喜欢的就像现在这样，一遍遍亲吻她的唇，或许她很快就会有反应，温热的唇瓣嗫嚅，回应着她的亲吻。
　　但林鹤的唇是冷的，晏浮生摸着她的脸，察觉到她身上温度正在消散。
　　她的躯体受损，心脏不再跳动，呼吸停止，她的魂魄也已游离躯体之外，即便是这样，晏浮生也不认为她死了。
　　她用灵气灼化了那只穿透林鹤胸膛的箭，血虽然止住了，但胸口留下一个很明显的窟窿，需要用血肉去修补。
　　晏浮生让牧遥带晏霖过来，就是想取晏霖的血肉。同为神龙血脉，晏浮生相信这么做可以帮助林鹤。
　　与此同时，她背着林鹤进了陵墓，也许她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心上人殒身的事实。
　　“你累了，只是想睡觉，对吗”晏浮生抱着她，贴着她的脸庞，小声地，讨好地说。
　　“好好，你乖乖睡，我不吵你了。”
　　晏浮生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她笑着哭出声，似乎是被自己的哭声吓到，她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身体猛地颤抖，惶惶无措。
　　短暂地休整后，她重新抱起林鹤，继续走下台阶，那里昏暗无光，却是灵魂安眠之所。
　　这一路，她始终用灵力维持着帘帐，未被归整的三魂七魄如四散的纸鸢，在帘帐之中游离飘动，却始终无法离开晏浮生的束缚。
　　她无法像对待其他人的魂魄那般，就其揉成人形，拿在手里把玩。那是她虐待死去之人的一种方式，是一种个人喜好，此时根本派不上用场。
　　她修习鬼道多年，目的只是为了参透“搜魂”，去追溯过往的死者的魂魄，这是她这些年来寻找林鹤的一种方式，如今她牵住了林鹤的三魂七魄，却不知如何能唤醒她。
　　地下陵墓的尽头，是晏浮生为林鹤修建的寝宫，布局与当年的寒香殿相差无几，只是原来床帐的位置摆了两副棺椁，其中一副摆放着当年从断崖收回来的尸骨，另一幅则是晏浮生为自己准备的。
　　除了棺椁，寝宫里起居用品一应俱全。晏浮生抱着林鹤，将她小心地安放在一张软塌上，接着一盏一盏点亮寝宫的灯，一时间地宫明亮如白昼。
　　从前林鹤总是喜欢靠在那张软塌上，像个局外人一样打量着寒香殿里的其他人，她面上总是挂着笑，那笑容能让寒香殿里许多宫女为她着迷。
　　晏浮生赏赐她什么，她只管拿了放在一旁，唯独软塌边的一株兰草，她时常呵护，细心打理，就连每日挪出去晒几个时辰太阳，林鹤都会亲力亲为。
　　那株兰草早在许多年前被晏浮生做成了标本，绿叶如旧，亭亭而立，绛紫色的花朵鲜艳欲滴，此时正摆放在方几上，仿佛一切未改，昨日再现。
　　晏浮生跪坐在林鹤身前，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犹豫许久，她摘掉了林鹤戴在左脸的面具。
　　那一侧许久不曾见光，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疤痕，就像光照在叶面上展示出的脉络，晏浮生一点也不觉得丑陋，她手指轻抚上去，躬身亲吻她的脸颊，唇瓣回落，她贪婪地亲吻林鹤的双唇。
　　林鹤没有反抗。
　　还是说，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不会反抗
　　念及此，晏浮生心中一阵悲恸，她半个身子虚压在林鹤身上，双手捧着她的脸，从她唇畔往下，解开林鹤的衣襟，亲吻她的肌肤，她似乎失去了理智，可她清楚地想要林鹤，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捧起林鹤的手，低头亲吻，将指尖放入她口中，她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但那是她内心无法压抑的鱼望，她双眼潮湿，望着心上人带着笑容的神情，她以为林鹤一定喜欢。
　　她变成了张雪云那样的人，只是这次，她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林鹤喜欢，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阿鹤，”晏浮生握着林鹤的手，贴着自己额头，她低着头深深地抽了口气，沉闷委屈的声音从胸腔发出来， “你说你不喜欢我，可我又要做违背你意愿的事。”
　　“我会杀光他们，为你讨回公道，可我需要一个名分。”
　　“阿鹤，我们成亲好不好”
　　“我会为你复仇，以你结发妻子的名义，林鹤之妻……”
　　“阿鹤，你不要记恨我。”
　　晏浮生取来眉笔，胭脂，水粉，花钿，梳子，她开始为林鹤描妆，每一笔她都极其投入，尤其是要想办法帮林鹤遮住左脸上的伤疤。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晏浮生做很的细致，她脸上挂着笑，不时地和林鹤说着闲话。与林鹤成亲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要帮林鹤打扮得漂漂亮亮，因为她以前会为她的样貌而自豪。
　　晏浮生不想辜负她，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也想看到她原来那张令世人惊羡的脸。
　　“阿鹤，”晏浮生望着她逐步被修饰的面容，泪珠再次落下，她强颜欢笑，声音柔柔的， “我会请来很多很多人，一些我们过去的朋友，我们认识的人，还有林家，还有你的双亲。”
　　“我会把他们都请过来，高朋满座，让他们见证你我结为夫妻。”
　　“哦对，还有沈碧云，她和那个假货拜了堂，她想欺骗全天下，可我不是，阿鹤，我要嫁给你，我要成为你的妻子，我要救你。”
　　林鹤无言，帘帐中的魂魄亦无声无息，它们像一缕风，无忧无虑地荡漾在芦花花尖上。
　　————————


第49章 
　　地宫的尽头有一道门，是多年前晏浮生花费人力从岩荒搬运而来。
　　那是一道由一整块黑色岩石切割而成的门，门面精雕细镂，上面的图案绘制着人间和地狱的景色:巨鼎般的熔炉中有熊熊火焰，人如蝼蚁忙进忙出，扶桑花挂在天际，花枝上悬着后羿射落的九只金乌，门左右绘着一对黑豹守门神，中间有一对环扣，孤独且突兀地屹立于荒野之中。
　　匠人看不出岩石的材料和制作手艺，也无法解读绘图的意义，但晏浮生从古书上找到了来处——传说中的鬼门，通往冥界的入口。
　　多年来，晏浮生曾多次尝试进入冥界，她戴着五行师的面具，以朱砂在鬼门上画下特殊符咒，催动灵力，念起法诀，俄而鬼门上环扣“铛铛铛”地被一阵风叩响，鬼门“轰”地打开，冥界的风仿佛要将人摧残成碎片!
　　紧接着催命一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道气势恢宏，大气磅礴的声音——
　　“何人前来叩门!”
　　“何人前来伸冤!”
　　晏浮生答: “九州帝君晏浮生。”
　　门后面，不知名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似是恐吓，似乎传唱:
　　“昏日沉沉，冥日晦晦，死者入门，生者退散!”
　　晏浮生用血在面具上涂了一点，厉声道: “吾有冤要伸，吾妻枉死，吾欲为其还魂!”
　　耳边环绕着无数鬼怪催动咒语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又有一主簿沉声喝道: “生死乃是天定，冥界不迎接生者，请君速速退散!”
　　话音落下，一阵风随着负压卷进门内，眼看鬼门立刻要关闭，晏浮生催动灵力点燃符纸，人影闪过撞向鬼门——
　　“砰”地一声巨响，门在晏浮生身后关闭了。
　　她面前是笔直的，泛着白光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却有无数鬼魂因它而来，汇聚在这条道上，自发地往前走。
　　晏浮生不止一次地走在这条道上，她见过无数鬼魂，他们生前来自九州各地，有些甚至能认出他们的女帝君，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埋头赶路，不停地赶路，他们似乎永远都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却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遗忘生前之事，丢掉关于身份，阶级认知，回忆有关的一切。
　　晏浮生曾在这里辨认着一张张脸，试图寻找林鹤死后游荡的灵魂，日复一日，徒劳无获。如今她再次来到这里，除了寻找为林鹤还魂的方法，她还要给过往之人一一送上请柬。
　　冥界如鬼门门画中情形一般，是一座巨大的熔炉，无数蝼蚁般渺小的人们忙着爬进去，钻出来，往生者欢呼雀跃，似乎料定了来世一定能投个好胎。
　　这样的熔炉有九九八十一座，熔炉周围还有大小建筑，犹如一座座城邦，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那些不愿进入轮回的鬼魂就在这样的城邦里生存，他们吃喝玩乐，享受着人世间享受不到的快乐。当然，他们的快乐并不会凭空产生，放纵享受的是一类人，而那些服侍他们，供他们享乐的鬼魂又是一类。
　　在冥界，若不去投胎，便只有享乐和服役两种选择，享乐不一定有代价，但服役却可以获得相应的报酬——即转生至期望之地。
　　曾经在九州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沈煜锋就是后一类，他在冥界氓城服役已逾十六年，昼夜不歇地砌着砖墙，他在冥界砌的砖墙高达百尺，巍峨雄伟，房屋错落有致，是冥界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晏浮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高处修补一处城墙，浆料落下来，差点洒到晏浮生身上。沈煜锋丝毫没有察觉，直到晏浮生的身影投在他面前。
　　“女帝……陛下”沈煜锋后知后觉地抬起脸，长期生活在冥界的他已经忘了等级之分，自然而然地忘了下跪行礼，他反而站起身，眼睛的高度比晏浮生还要高，目光交汇，沈煜锋平静地说， “你来了。”
　　“三日后我大婚，请你来观礼。”晏浮生将请柬交到沈煜锋手里。
　　沈煜锋接过请柬，垂眸看着，思索后他说: “太迟了。”
　　晏浮生眉头一皱，沈煜锋面色平静道: “明日我会去熔炉之中，与我兄长们约定的转生之日到了。”
　　当年北境发生尸人之乱，为保护北境百姓，老沈将军与其膝下五子在沧溟关殿后迎敌，最终除了沈煜锋侥幸存活，其余众人都死于雪崩之下。
　　于他而言，与兄长的约定一定很重要。
　　但晏浮生不允，她轻轻抽气，语气生涩地说: “林鹤死了，为她，能不能请求你……多停留几日”
　　她没有求人的经验，说是求人，听起来更像是给人下命令。沈煜锋不为所动，神色平淡地看着她说: “死亡不是终点，你放下吧。”
　　可那是林鹤!
　　把一切都奉献给了沈家的林鹤!
　　沈煜锋实在太不给面子了!
　　晏浮生眸光中已经有了怒火，对她而言痛苦万分的事情，在冥界的人眼里却只是稀疏寻常的一件事!
　　这些人在冥界的时间太长，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让他们完全放下了对前世的眷恋。
　　晏浮生不甘心，她手中灵火化作一把短刀，刀锋对着沈煜锋，她说: “你若不来，我便让你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之日!”
　　大将军沈煜锋无可奈何，只得应下邀约。
　　晏浮生接着去找姬兰若——林鹤从未见过面的另一位娘亲，她在冥界纵横逍遥三十六七载，已经混成了远近闻名的兰若仙君。
　　晏浮生告知来意，姬兰若欣然同意，并邀请晏浮生一道上仙阁饮酒。
　　“我还有事要办，不便逗留，”晏浮生放下请柬，问她， “你可知，林飞卿的鬼魂身在何处”
　　“谁林飞卿我与她不过是一面之缘，哪里还能知道她死后去了哪”姬兰若托着腮，笑着说， “冥界鬼魂千千万万，大家都忙着投胎呢，等你找到她的功夫，我们家阿鹤不知道投胎去了哪里。”
　　晏浮生说: “我想要林鹤活，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我如何知道”姬兰若笑了笑，她和林鹤样貌有几分相似，但神态更潇洒，更狂野，她噙着笑注视着晏浮生说， “我若知道，必不会留在这冥界，早跑去人界逍遥了。”
　　晏浮生若有所思，姬兰若却笑着说: “你若真心爱她，放她来冥界，你们在这里照样可以逍遥快活，远离了俗世的烦恼，何乐不为”
　　听罢，晏浮生摇头，她说: “林鹤在人界功成名就，有成千上万的信徒跟随她，信奉她，有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期望拜她为师，她还有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儿，日夜盼望着与她重逢，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可以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与亲人团聚，衣食无忧，受人尊敬，她不该死在一个阴险小人手里，我无法接受，天底下成千上万的人也无法接受，我爱她，天下人都爱她，不论怎样，我都会想办法救她，让她活过来。”
　　她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么多话，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晏浮生会说的话，不是一位帝君的口吻，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和批判，仅仅只是陈述事实，仿佛她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回应她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姬兰若看着远处熔炉的烈火，以及那些义无反顾投入其中的人们，她开口说: “遗憾人人都有，如果你实在无法放下，去找一位名叫楚尧的人，也许他能帮到你。”
　　经打听，楚尧在冥界巟城当差，虽不是官吏，却因与巟城主管有着特殊的交情，因此在冥界欺软怕硬，横行霸道。
　　晏浮生找上门时，楚尧正和一众歌姬在船上喝酒，船行在黑色淤泥般的水面上，无桨而动，楚尧一身红衣，女扮男相，剑眉星目，她怀里搂着歌姬，豪迈和妖娆的气质在她身上融为一体，她远远地察觉到晏浮生的存在，只奇道: “冥界怎么会有活人”
　　晏浮生飞身落到船尾，裙袂飘扬，她看着楚尧，启唇道: “你可知如何能让人死而复生”
　　楚尧先是一愣，接着爽朗一笑，扭头跟众歌姬说: “你们先回去，我晚些时候再来寻你们。”
　　众人心有不悦，可瞅见晏浮生往船尾那一站，那气度和美貌放在整个冥界和九州都是罕见，她们在她旁边连个陪衬都算上，何苦自讨没趣众人只好撇着嘴离开。
　　楚尧自顾自倒酒，头也不抬地说: “你能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下定了决心。”
　　说完，余光里看到晏浮生已经无声无息地到了她跟前，楚尧暗自一惊，捏着酒杯的手有些不稳，她抬起眼眸看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展露出笑容说: “既然远道而来，不如先喝一杯”
　　晏浮生并不看杯中酒，她看着楚尧道: “冥界的东西，朕看不上。”
　　虽然是平静的叙述，但听着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判，楚尧却乐开了花，她放下酒杯，笑得前俯后仰，她望着美人，笑道: “你说你看不上冥界，可你却修了鬼道，你可知，此后数百年，上千年，这里就是你的归途，目之所及，皆是熔炉，荒野，城邦，无主的鬼魂，连个堪堪入目的美人都没有!”
　　言语中似有抱怨，看样子在冥界当差并不是一桩美事。
　　晏浮生不在意这些，她平静地说: “我知道。”
　　“你一定爱惨了那个人。”楚尧冷笑了一声，低下头饮酒。
　　晏浮生说: “如何能让人死而复生”
　　楚尧也不卖关子，她手肘撑在船舷，仰着脸望着晏浮生，笑着道: “你来问我，倒是问对了人，若你去问阎罗王，他只会叱责你大胆妄为，敢于天道作对。你是修道之人，理应知道，凡事皆有代价。”
　　晏浮生润了下喉咙， “朕愿付出代价。”
　　“代价不是你。”楚尧笑得意味悠长，支着的小臂伸出食指，指着晏浮生的脸，指尖往下划拉，从胸口到腹部，停在她小腹处——
　　晏浮生脸色沉了下去。
　　楚尧说: “你生产过。”
　　晏浮生垂下眼睑，隐约有几分不安。
　　楚尧的眼睛微微眯着，像荒野中的狼一样呈现出金色，眼角带着笑意，她接着说: “你差点死在产床上。”
　　晏浮生袖中灵光一闪，手心陡然多了一把利刃，利刃指着楚尧，她沉着脸说: “告诉我有用的东西，否则我让你魂飞魄散!”
　　美人的气息令楚尧着迷，尤其是她靠近的时候，楚尧情不自禁地仰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她，带笑说道: “你与她育有一个女儿，血脉至亲，是天然的祭品，你想复活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夺舍到你女儿身上!你这么爱她，为她牺牲一个血脉有何妨今后你们还会有……”
　　她的话还没说话，晏浮生终是无法忍受，她抽了口冷气，用利刃刺穿楚尧的喉咙——
　　夺舍晏霖!
　　这是天大的笑话!
　　便是她愿意，阿鹤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用利刃刺中楚尧，但楚尧选择了断臂逃生，她的魂体在一瞬间碎开，逃出晏浮生的攻击范围之后又迅速地修复，最终楚尧站在岸上，看着船上的晏浮生，面上已经没了笑容。
　　“她的躯体已毁，唯一复活的方法便是夺舍!九州境内，父亲夺舍儿子，情敌夺舍对手的比比皆是!子女之躯乃父母赋予，占过来又如何你既这般爱她，难道不能接受她用另一具躯体与你相爱”楚尧的声音从远处岸上飘来，清晰地传到晏浮生耳中。
　　晏浮生几乎就动摇了。
　　失去林鹤之后，她很难找回自己的理智，如果牺牲晏霖能救林鹤，那何尝不值得试一试
　　晏浮生愿意为林鹤死一千次，可关系到晏霖……她实在难以做出决断。
　　不能再听那叫楚尧的鬼魂胡说八道了!晏浮生心中怒极了，手中幻化出一把宝剑，剑指河岸，她道: “闭嘴!我今日非杀了你!”
　　楚尧也没有想到，她分明是好意劝说，可对方完全不领情!好好一个美人，一发疯就要杀人，这里可是冥界，魂体若是受伤，那将是永劫不复的地步!
　　晏浮生是法修正道出身，半路修了鬼道，虽无官职，但在冥界也有一战之力!楚尧不敢贸然迎敌，打不过她就溜，三十六计被她熟记于心。
　　楚尧一路逃遁，谁知晏浮生提着剑穷追不舍，楚尧只好躲到巟城，找到阴曹，央着阴曹司将女帝驱逐出冥界，阴曹司怕生事端，只好照做。
　　晏浮生没能杀成楚尧，眼前似有无数道门一层叠着一层“轰轰轰”开合，她稍不留神，人与剑被狂风卷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宫的地面上!
　　请柬只送出去两张，晏浮生却累极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林鹤身边，低眸望着她，伸手触碰她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涩。
　　她太清楚林鹤的品性，她宁可自己去死，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人的事，何况那是晏霖，是她们唯一的血脉。
　　楚尧的话简直是放屁!姬兰若也是狗屁不如，她什么都帮不了林鹤!晏浮生只能靠自己。
　　往返冥界消耗了她太多的灵力，她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可她仍然消耗灵力编织着帘帐，帘帐中林鹤那无意识的三魂七魄如纸鸢般飞来飞去。晏浮生挤到林鹤的软榻上，她侧躺着，一只手和一条腿轻轻搭在林鹤平躺的身体上，仿佛她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在睡梦中依然消耗灵力维持帘帐，直到一缕魂如孤烟般栖在她身上，那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奇妙感受，像是初生的婴孩躺在她怀里，很安静，又怀着好奇，对晏浮生东张西望，依偎在她身上，似乎有千万般眷恋。
　　晏浮生醒转过来，她怀抱着身上的空气和一侧冰冷的身躯，胸腔中如锥心刺骨一般令她无法忍受。
　　三魂离开人体后是无意识的状态，晏浮生可以用法力将其糅合，但那么做在一定程度上会损伤魂魄，影响魂魄的意识和心智。这时，晏浮生忽然想起了楚尧的话:
　　“九州境内，父亲夺舍儿子，情敌夺舍对手的比比皆是!”
　　晏浮生心里产生了一个计划。
　　她有一万种方法杀了沈盈盈替林鹤报仇，但她要选最阴狠，最诛心的。
　　当初林鹤杀了沈碧云之后，晏浮生便想办法收集了沈碧云的魂魄，将其囚禁在锁魂袋中，经过这段时间的蹂。躏，沈碧云的魂魄已经残破不堪。
　　念及此，晏浮生从软塌上坐起，从锁魂袋中取出沈碧云的魂魄，将其放在一盏魂灯上。
　　小人沈碧云痛苦地捂着头，抱膝蜷缩成一团。
　　晏浮生给她吹了口气，她才感到好受一些，睁开一双痛苦不安的眼睛，见到晏浮生，她再一次痛苦地闭上眼，捂着耳朵显得害怕极了。
　　“沈碧云，我放你一条活路。”晏浮生的嗓音那般柔润，好听，让魂灯下的小人不自觉地停下来，带着期盼的神情朝她看过来。
　　“你有一个好徒弟，叫沈盈盈，你与她定了契，可她却盼着你魂飞魄散。”
　　“我帮你夺舍沈盈盈的身体，你带着玄青的人头，来祝贺我和阿鹤成亲，如何”
　　沈碧云: “……”
　　看似商量的话，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晏浮生冰冷的眼神落下来，魂灯下的小人忽然一个激灵，她没有任何话语权，目光幽幽，用力点头，她同意了晏浮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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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生:不擅长救人，但擅长折磨人
　　新卷开写卡文很厉害，没能实现万更真的抱歉。这章评论送小红包


第50章 
　　徐翦一死，临城失守仅仅是一两天的事情。
　　城外一役，临城百姓伤亡者成千上万，他们被筑仙门射下来的箭弹飞后射伤，仙人的箭对凡人而言几乎一击致命。
　　黄清带着天鹰仙客赶到这里时，战场接近尾声，女帝怀抱着死去的林鹤乘坐青鸾走远，留下一大烂摊子等待收拾。
　　黄清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位带着素银面具的高挑女子，原来竟是曾经名动一时的天才剑修——林鹤。
　　北方的流民称她为圣人，饮过她的血解毒，他们信仰她是世间唯一的真神，愿意无条件地跟随她，信奉她。
　　只是可惜，圣人虽然能救世，却无人能救她。
　　这一次林鹤死在女帝的怀里，在无数人的见证之下。
　　黄清不知该如何将这个消息告诉北地的流民，他想起那时候林鹤请求他们帮忙挖开灰河时，这些四面八方而来的百姓都乐意至极，兴奋至极。如今他们该如何接受这样一个噩耗
　　可他们早晚会知道的，也许他们会痛哭流涕，会为圣人修筑神庙，会将她的事迹记录下来，传唱给子孙后代，可这些并不能让林鹤复活。
　　听说女帝已经回到凤阳，将林鹤安置在闲云陵。那是死人的寝宫，也就意味着，连女帝也接受了林鹤死去的噩耗。
　　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执着于过去根本没有意义。
　　黄清深谙这些道理，在女帝离开临城之后，他便开始着手收拾这些烂摊子。
　　他安排手下清理城外的尸体，包括徐翦那三十万倒下的活死人军，他用徐翦的库房里找到的灵石，点燃乌泱泱的尸体，城外祭坛瞬间变成火海，火势惊人，就连离祭坛十里地外的临城都变得温暖起来，落下的雨也是洗涤过烟火的黑雨。
　　临城王府中，赵嫣坐在徐翦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听着王府的人叙述徐翦在这里干过的事，又说起赵璞在祭坛上出其不意杀了徐翦，那真真是长了临城王府的面子。
　　赵嫣冷着脸呵斥: “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便宜，有什么得意的若不是林仙长出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一个胆小怕事的小人，哪有能耐杀了徐翦”
　　管家平安忍不住反驳: “郡主，世子爷并非胆小怕事，那日在东街菜市场，徐翦抓了为咱们老爷平反的八义士，世子爷孤身站出来，若不是他忍辱负重，许先生他们就是徐翦的刀下冤魂了!”
　　越是吹捧赵璞的话，在赵嫣看来，每一句都像是在打她的脸。
　　如果那日她跟着赵璞回去找林鹤，如果她知道那个救他们的人是林鹤，那这些好事怎么会轮到赵璞身上!
　　赵嫣越想越气，风头都让赵璞抢光了，以后这王府该谁拿主意!
　　“世子若真有本事，也不会等到徐翦杀了我们爹娘之后才醒悟!”赵嫣白了管家平安一眼，厉色道， “徐翦咎由自取，即便没有死在赵璞手里，也会死在李璞，王璞手里，眼下王府一团乱，先王和公主尚未入殓，赵璞却不知所踪，他若有半点孝心，此刻就不会乱跑!尔等休要再提他，下次再让我听到，非拔。了你们的舌头!”
　　临城王府的下人们低头称“是”，赵嫣虽然表面上不待见赵璞，却还是差了人四处去打听赵璞的下路。
　　她唯一的恨就是那天晚上，跟着林鹤返回临城的不是她。
　　处理完府内杂事，赵嫣回到闺房，用灵力点亮房间里的灯，灯火照亮的一瞬间，赵嫣蓦地一惊，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床榻上有人!
　　玄青抱着沈盈盈坐在床上，一面催动灵力为她疗伤，一面用一双沉沉的眼睛看着赵嫣。
　　赵嫣吓得连忙拔出袖中匕首，正要大声呵斥，玄青眯了眯眼，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赵嫣的喉咙仿佛被一股粘滞物堵住，气流发不出来，她无法发声，也无法呼吸，很快就感受到窒息的痛苦——
　　“啊，啊，”赵嫣双手掐着自己的嘴和脖子，手指伸到喉咙里企图捅。破什么，她努力摄取空气，可肺部越来越紧，她双眼凸出，跪在地上痛苦不堪，经历了无效的挣扎和自救后，她满脸是泪地望向玄青，眼神里全是央求。
　　“不要叫出声，”玄青的声音低沉，带着长者的和蔼笑容， “你想活命首先得学会管住嘴。”
　　赵嫣用力点头，打着手势表示自己不会大喊大叫。
　　肺部猛地灌入一口气，赵嫣身体剧烈颤动，双手撑在地上，不停地冒着冷汗。
　　谁能想到，杀了林鹤的这一对祖孙女，居然藏在临城王府!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玄青带着伤重的沈盈盈无法逃远，折返临城王府反而是个绝佳的选择，她知道徐翦在府中藏了许多天灵地宝，正好用于给沈盈盈治伤。
　　“去给我倒点水来。”玄青坐在床上，将赵嫣当奴婢使唤。
　　“我可以给你地方住，让你们在这养伤，”赵嫣擦干泪痕，满脸不情愿地说， “但你别想使唤我。”
　　她刚说完这话，身体突然离地， “噗通”一声狠狠撞向墙面，将一侧的紫颤木架子摔得粉碎!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木架上的花瓶摆饰掉落一地，赵嫣也摔得满身伤痕，屈辱地看向那位坐在她床榻上的长辈。
　　玄青甚至都没有脱鞋，满是尘土的鞋子踩在她的温软小床上，蚕丝床单上染着大片的血渍，不仅如此，她还看到沈盈盈旁边似有呕吐物，洒在她绣着飞天舞女的枕被上。
　　赵嫣的怒火被恐惧掩盖着，尚有的理智在提醒她:不能冲动。
　　换作赵璞会怎么做他投靠杀父仇人的时候，内心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他就想着要杀徐翦
　　只有到了设身处地的时候，赵嫣才能理解弟弟干了一件多么不起了事情的。
　　眼下是考验她的时候，她也一样，不能输给那个胆小鬼弟弟。
　　撞倒木架的声音引起了外面守卫的注意，两道人影投在门框上，守卫礼貌敲门，问: “郡主你在里面吗”
　　赵嫣看向玄青，玄青目光沉沉，盯着她看，似乎是等她拿主意。
　　那一瞬间，赵嫣想过求救，可是玄青一定会把他们全部都杀了!以她的能力杀两个守卫只是举手之劳。
　　“哐当”一声响，赵嫣拿起桌上茶盏往门上人影处砸，大发雷霆道: “没我的命令，谁让你们过来了!”
　　玄青冷笑着看她表演，赵嫣一连摔了几个杯子，隔着门骂道: “滚!都给我滚!一群连我爹娘都保护不好的废物!滚啊!”
　　外头的人只当赵嫣情绪失控乱摔东西，所以造成刚才的动静，见她在气头上，哪还有理由怀疑她遇到了危险，故只能赔着不是匆匆离开。
　　等守卫走远了，赵嫣拿起茶壶放在玄青面前，冷着脸说: “茶杯都摔烂了，你要喝水自己倒嘴里!”
　　即便是落入他人之手，赵嫣仍保留着自己的品性——绝不为仇人低头折腰。绝不。
　　她的态度在玄青看来，简直可以用“可笑”来形容。
　　“你很识趣，但是不知趣，”玄青道， “你知不知道，我要杀你，究竟有多简单”
　　“你不会杀我，因为你需要我，”赵嫣不再惊慌，她一脸嫌恶地看着两人， “你需要我为你找止血的丹药，需要我替你们隐瞒行踪，你们害死了林鹤，女帝恨透了你们，一定会想办法杀你们，你们无处可躲，不是吗”
　　玄青目光中闪过一抹诧异，她终于不再纠缠“倒水”的问题，转而说: “你这有什么救人的丹药”
　　赵嫣拿出一瓶回魂丹扔过去，玄青接住，看了一眼后立刻喂给沈盈盈。
　　林鹤当时伤沈盈盈用是的一颗极品灵石，起初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暗器，根本没当一回事，等后来玄青给沈盈盈治伤时才发现，她伤口根本止不住血，没多久她就陷入了昏迷，性命垂危。
　　赵嫣的回魂丹很快生效，玄青轻轻拍了拍沈盈盈的脸，看她醒转过来，流着泪难过地说: “孩子，不要怕，姥姥在这里。”
　　“姥姥……”沈盈盈有些迷茫，很快她清醒过来，抓着玄青说， “林鹤死了是不是”
　　玄青双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摸了摸沈盈盈的头，安抚道: “是，被灵火箭弩一箭穿心，她当场就死了，任何法术都救不了她。”
　　“我为师父报了仇……她应该会安心……她会安心，对吗”沈盈盈双眸幽黑，眸光微动，藏着某种难以辨认的情绪，她紧紧拽着玄青的手，一遍遍确认地说， “林鹤死了，她该安心了……对不对”
　　“好孩子，你冷静下来，”玄青面带笑容， “不要怕，姥姥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是我师父……她养育了我，可她毁了我一辈子!”沈盈盈不安地抓着玄青的手，着了魔一般嚷道， “我恨她!为她报仇就是回报她养育之恩，她该知足了!她死在林鹤手里，那么多人死在林鹤手里!是我杀了林鹤，是我杀了林鹤!”
　　“好好好，好孩子，你做得很好，”玄青搂着她像搂一个婴孩一般，抱在怀里摇晃， “好孩子，你杀了仇人，你做得很好，我的好孩子，你放心，今后谁都不能伤害你……”
　　“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外面的人会听见的，”赵嫣走到窗口，检查一遍外面的情况，提醒道， “林鹤虽然死了，但女帝还在，她一定会来为林鹤寻仇的。”
　　这话吓得沈盈盈一个哆嗦，不住地往玄青怀里钻，玄青心疼极了，搂着她安抚说: “不怕，姥姥在这里，任何人都不是姥姥的对手。”
　　赵嫣不禁发出一声嘲笑，玄青叱道: “死丫头，你退下!胆敢将消息泄露出去，我一掌毙了你!”
　　赵嫣刚走没多久，卞芳从黑暗中现身，叹了口气说: “前辈，此地不宜久留，那丫头一定会给女帝报信，我们最好现在就离开。”
　　玄青沉默不语，但她并没有耽搁，抱起沈盈盈，跟着卞芳匆忙离开临城王府。
　　是卞芳说临城王府很安全，这会又是她说此地不久留。
　　玄青总觉得，卞三娘在耍她。
　　如果知道那丫头会去通风报信，那为什么不立刻杀了她
　　怀里的外孙女心绪不宁，一会害怕得直哆嗦，一会哭着说对不起她师父，玄青的心思全在外孙女身上，对于卞三娘——她虽然有所怀疑，但并不在意。
　　在卞三娘的安排下，玄青抱着外孙女坐上一辆马车，她们打算逃往瓜州，那里还有徐翦的残余部下，凭女帝现在的势力很难剿灭。
　　马车底下似乎画了什么符文，被毛毯遮挡着，只露出一星半点朱砂味，玄青虽然注意到了这个，上车时也迟钝片刻，但她一门心思照顾外孙女，没再多想，抱着沈盈盈上了车。
　　卞三娘在前面驾车，马车到一处空旷地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怀里的人似乎已经睡过去，玄青皱眉说: “卞芳”
　　卞三娘的嗓音被大烟熏得低沉嘶哑，她忽然开口说: “前辈，你知道当初师妹跟我说，剑圣前辈为什么要与你和离吗”
　　卞三娘称呼她的时候，用是的“前辈”而非“师娘”。
　　玄青可能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或者说，她根本不会在乎。卞芳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可以使唤的工具，她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工具的想法
　　马车停在临城郊外的荒野上，对于卞三娘的突然发难，玄青依然不当一回事。
　　“你这么说，我倒是很好奇，”玄青一只手准备去摸法器，另一只手依然安抚着刚刚睡过去的沈盈盈，她轻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说， “剑圣李儒玉，他到底是如何评价我”
　　“剑圣前辈很敬重你，师妹也很敬重你，她从小到大都依从你，一辈子循规蹈矩，因为她爱护你，生怕做出令你失望的事，在这一点上，剑圣前辈和师妹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卞芳坐在马车车头，神情平静地看着远方，徐徐说道。
　　玄青忍不住笑了， “既是如此，那她又为何选择与你私奔”
　　那是一声很平淡的笑，对于卞芳而言，却极其刺耳。
　　她坐在黑暗中，眸光里闪过一抹难以压抑的愤怒，说: “有什么好笑的”
　　玄青又哼了一声， “她若敬重我，绝不该与一女的私奔，便是这种念头，也绝不该有，我生养她，将她抚养成人，送她去沧州海山学艺，为她前程铺路，盼她名垂青史，最终她做了什么”
　　卞芳平静陈述: “是你逼她嫁去沧州。”
　　“那夫家有何不好”玄青冷笑一声， “难不成让她跟了你一个庶出的女子，就是对她好”
　　沉默了一瞬，卞芳说: “所以我后来打消了念头，剑圣前辈也来找过我，跟我聊过师妹的事，他希望我能做出一番成就之后，去你们家提亲。”
　　这话彻底逗笑了玄青，她无法相信李儒玉居然说过这么愚蠢的话，即便李儒玉同意，她怎么可能同意让女儿嫁给一名庶女!
　　玄青摇摇头，面带嘲讽地说: “我至今不知道他跟你说过这种话。”
　　卞芳淡淡道: “嗯，我想他可能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在那不久，师妹就嫁去沧州了，后来她给我写信，每回都说沧州很好，让我不要挂念。”
　　玄青面色不改，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她唇角下有一道深重的纹，许是因为长期习惯往下抿着唇，让她看起来更加冷酷，固执。
　　卞芳清楚，跟她聊这些根本没有意义，玄青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至今仍是如此。
　　但有些话，卞芳还是要说出来，也许……那是师妹埋藏在心里，一辈子没机会对玄青说出口的叛逆之词——
　　“七年时间，她给我写了上百封信，其中只有一封提到你，她说如果她是剑圣前辈，也会跟你和离。”
　　玄青愣住，似乎觉得不可理喻，她以为卞三娘会说些别的——会控诉她当初如何拆散了她们，可卞三娘什么都不提，却在轻描淡写间吐露出了世上最残酷的真相。
　　她为自己的女儿劳心劳力了一辈子，可在她心底，永远比不上那个撒手不管，逍遥人间的爹。
　　她唯一的女儿竟这般恨自己上百封信件之中，只有一句提到了自己!
　　玄青呼吸变得急促，她恨李儒玉，恨那不懂事的女儿，恨他们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她收拾!她想杀了卞芳!
　　剧烈的情绪变化令她双手发抖，玄青按在法器上的手拨了拨，眼神中杀意升腾。
　　这时候，沈盈盈忽然醒过来了，她抬起脸，眨巴眼睛望着被仇恨裹挟的玄青，开口说: “姥姥”
　　玄青心中一动，笑容柔软地望着沈盈盈，拍了拍她的后背说: “好孩子，你醒了”
　　“沈盈盈”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着玄青闪着灵光的琵琶法器，她说: “姥姥，你这是要做什么”
　　玄青松手，法器的光芒黯淡下去，她面带笑容地说: “乖孩子，你不要怕，姥姥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没有安全的地方，” “沈盈盈”神情庄重地说， “这世上，没有任何地方能称之为安全。”
　　玄青以为她这是又犯病了。
　　自从玄青找到沈盈盈之后，她发现沈盈盈总是这样沉浸在想象里，一方面说着要为沈碧云报仇，一方面害怕沈碧云来找她。
　　沈碧云已经死了，玄青不知道她对沈盈盈到底做过什么，导致盈盈如此依恋她又害怕她
　　“别害怕，”玄青重复着这句话， “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马车停在荒野，卞芳已经不知所踪了。
　　玄青低头望着外孙女的模样，不由地想到了她唯一的女儿，那个绝望投湖的女儿，在沧州的八年的时光，她每一个日夜都在恨自己吗
　　可是我帮你找回了盈盈，看啊，她的眉眼和你何其相似
　　这世上，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李儒玉卞芳或者你沧州的夫家他们什么都不是。
　　“沈盈盈”带着笑容，伸手抚摸玄青的脸庞，玄青注视着她的眼，布满皱纹的双眼中漾着无限的怜爱。
　　“姥姥，永别了。”
　　玄青的眸子不由地睁大了，她的神情停滞在这一刻，脖子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三圈琴弦，弦丝勾出深深的血痕，在“沈盈盈”幸福的拥抱下，她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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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十二月初三，九州女帝晏浮生在中州凤阳昭告帝君新婚，大赦天下有罪之人，此消息经玉简传至九州各地筑仙门，另有天鹰仙客飞往四海八荒将消息昭告天下。
　　凛冬已至，北方成为了茫茫雪原，人烟稀少，平州城外焦土被大雪覆盖，幸存的百姓们挂上灯笼，祈祷新年顺遂;中州百废待兴，庆祝女帝又一次赢下了战争;东部沧州海山一带，年轻的异性王居住在堆满金山银山的城府中，翻看中州的来信，与客人茶话闲聊。
　　“女帝即日大婚，帝后是不久前才现身的林鹤，她这些年隐姓埋名，如今终于让女帝找到了。”沧州王刘霁明将信放在一旁，挑了下眉，跟一旁儒雅俊秀的郎君说: “秦先生，关于此事，你的主人知情与否”
　　秦玟坐在茶案前，捧着晶莹的白瓷盏，垂眸专注，他看起来斯文内敛，徐徐说: “林仙长与殿下血脉相连，殿下知道的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多。”
　　刘霁明脸色微微一变，眼珠子转了转，轻声问道: “传言……林仙长死在临城，此事当真”
　　秦玟略点了下头，神情沉重。
　　确认了这一消息，刘霁明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神情僵了僵，道: “也就是说，陛下打算和一个死人成亲这算什么冥婚”
　　秦玟垂着眼眸，叹了口气，望向沧州王，一脸无奈。
　　“此事真是闻所未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陛下当真是疯了，如此声势浩大地昭告天下，竟是要与一死人冥婚!这让天下苍生作何感想!让后世之人作何感想要让他们如何看待九州女帝!此事简直荒唐至极，昏庸至极!”刘霁明越说越气，义愤填膺，双手握着拳头，一拳砸在茶几上。
　　“咚”地一声，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响，秦玟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说: “女帝这些年的确办了不少荒唐事，皆是因‘情’字所起，你我都是旁观者，不知深陷其中的感受，自然无法理解女帝的决定。”
　　这话让刘霁明的情绪缓和了不少，他叹息一声，问道: “关于此事，公主殿下作何感想”
　　秦玟想起前两日见到晏霖的样子，她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红肿，怔怔地发呆。
　　她该作何感想血脉至亲得而复失，晏霖甚至没有机会见她一面。也许她应该会后悔来到沧州，可如果不来沧州，这里的局势又是另一番样子。
　　当下战乱未定，九州各地人心涣散，
　　偏偏女帝陛下一意孤行，置天下局势不顾，从未有过任何安抚民心，维稳九州的举措，晏霖无法忍受成日被关在宫中，她想为天下局势稳定而尽一份力，故而瞒着女帝偷偷来到了沧州。
　　在她来之前，沧州王刘霁明对女帝陛下的信任已经寥寥无几，他不相信女帝仍然能坐稳天下之主的位置，如果王朝更叠，他不能从其中分一杯羹，那势必地位不稳，身边人也几次劝他“早做打算”，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晏霖的出现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他明白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即便女帝陛下昏庸荒谬，她至少还留下了一位英明的继承人。
　　扶持公主殿下，比扶持任何人都重要。
　　谁能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林鹤出了事。
　　晏霖该作何感想秦玟实在回答不出来，他知道沧州王想要的答案——无非是附和他批判女帝的胡作非为，可是秦玟办不到，晏霖也办不到。
　　看秦玟沉默不语，沧州王摇头一笑，坦然道: “许是本王刚才太想当然了，女帝再昏庸，也是公主的生母，林仙长骤然辞世，公主此时心里一定不好受，这样，本王这就去嘱咐蕊儿，让她多陪陪公主，好好开导她。”
　　秦玟露出淡淡的笑容，礼数周全地道了谢，沧州王则起身打算离开。
　　门外，一道娇嗔的声音传来: “父王若真担心霖儿妹妹，可别只管着让女儿去开导她，将启承镜借给霖儿妹妹，帮她解除封印，助她一臂之力，比什么都强!”
　　秦玟意外地看过去，见王女刘蕊推开藤编门，飒飒而入，搂着刘霁明的胳膊说: “父王，霖儿妹妹瞒着陛下来到沧州，只这一点，诚意就已经摆在眼前了，你何必再顾首顾尾，埋汰人家心意”
　　刘霁明有些恼，可架不住女儿的撒娇，他重新坐下来，当着秦玟的面，不太好意思说: “让你见笑了，秦先生。”
　　秦玟淡淡一笑， “您言重了。”
　　刘蕊: “父王!”
　　刘霁明佯怒道: “叫什么叫眼里心里只顾着你的‘霖儿妹妹’，那是帝君之女，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有了她你就忘当爹的，真是胳膊往外拐的东西!”
　　说着，刘霁明掐了下刘蕊的胳膊，刘蕊“啊”道: “父王!您说什么呢!什么‘高攀’不‘高攀’!女儿是为了您着想!眼下您对公主有恩，来日公主成为女帝，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霖儿妹妹和秦先生都是何其正派的人物，您难道还信不过他们”
　　刘霁明: “是是是，这些道理本王都不懂，需要你来教!既然如此，你若是这么有本事，干脆别当什么王女，这沧州王给你来当好了!”
　　“父王何苦这般取笑女儿女儿若是连为您分忧的资格都没有，那父王便是白养我了!”
　　刘蕊说出这话，气恼地双手抱胸，一副泫而欲泣的模样，刘霁明给担心坏了，忙哄着说: “好好，为父不过是逗你玩，你别当真……”
　　刘霁明膝下有三子一女，他对其他几个儿子并不上心，唯独在女儿面前什么话都好说。
　　见此情形，秦玟起身打算离开，刘霁明生怕秦玟信不过自己，拉着他，着重交代了一句: “秦先生，你放心，本王不会辜负公主殿下远道而来的心意。”
　　看样子，最终影响沧州王做出判断的，竟然是王女刘蕊的几句撒娇般的话。秦玟拱手，简短道: “多谢。”
　　正值院子里红梅盛开，秦玟望着梅枝，想起晏霖黯然失魂的模样，便折了几句前去探望她。正要叩门，听到里头晏霖的声音说: “秦先生，直接进来吧。”
　　秦玟捧着花枝，推门而入，见晏霖坐在里屋窗边，望着东边的海水发呆，孤单的背影被黑暗吞没，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口说: “殿下修为又增进了，隔那么远你都知道我过来了。”
　　晏霖说: “若非陛下封印我的修为，我本应该在战场上出一份力。”
　　“殿下是九州帝位的继承人，属于你的战场在朝堂之上，而非四野。”秦玟说着，将红梅插入墨绿琉璃花瓶中，随手摆弄两下，花枝便呈现出极好看的形状。
　　晏霖回过身看他，语气平淡: “先生的插花每回都令人眼前一亮，只这几枝，就比院中满树芳菲还好看。”
　　“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花枝，而不曾留意院中的梅树，如果不是我将花瓶摆到你面前，让你多看了两眼，它与院中其他梅枝有什么区别”
　　晏霖“嗯”一声，将目光从花枝上移开，看向远处的怒涛。
　　这个季节的海水冰冷刺骨，远看呈淡淡的绿色，在雪雾天气时更浑浊，在潮汐的作用下，徒劳地将浪花拍向岸边的石崖。
　　秦玟是晏霖的少傅，他主张“兼爱”的思想，兼爱的核心便是“一视同仁”，这一点类似于剑宗之中的“无情道”，俗话说“道是无情却有情”，当一个人抛下了“父母”， “亲人”， “爱人”这些观念，对待自己的子女和他人的子女一视同仁，客观理智对待世间一切生灵，才能在执政过程中不出任何差错，便是秦玟所提倡的“帝王境界”。
　　直白地说，秦玟不希望晏霖被当下发生的事情影响。
　　晏霖很聪明，猜到了秦玟接下来想说的话，她扭过头去不当回事，果然秦玟接着说: “林仙长的事，陛下一直深陷其中，如今她昭告天下，得到的却是民怨沸腾，换做是你，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晏霖垂眸，心下茫然， “身居高位者，难道真的要抛弃七情六欲”
　　秦玟走过来，直视晏霖的双眼，他说: “至少不该为情所乱，晏霖，在这一点上，你应该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晏霖的眼神非常柔和，可是在对上秦玟的目光之后，她忽然像是被触动到，她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但秦玟的反应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神情一僵，猛地转过身去，剧烈地喘了口气，脸色变得苍白。
　　“为什么”秦玟心神不定，不敢看晏霖的眼，他心有余悸地说， “是不是林仙长身殒后，就开始这样了”
　　“我不确定，这是妖术吗”晏霖迷茫地说。
　　秦玟道: “所谓妖术，其实就是妖类长期积累和探索琢磨出的法术，人也能学会，你天生强大，在法术方面能无师自通，可若无人约束和管制，往往容易遭其反噬，误入歧途，陛下封印你的修为，也是希望你能在心性定下来之后再走修炼之路，观前朝修炼者，英年殒命者不在少数，尤其是姬氏一族。”
　　晏霖道: “先生刚才是什么感觉”
　　秦玟额上冷汗涔涔，他道: “秦玟恨不得立刻为殿下而死。”
　　晏霖有些惊讶，见他双目赤红，仿佛隐忍着什么，这才说: “对不起，刚才不是故意的。”
　　“殿下有着操控人心的能力，许是我刚才太着急劝说你，激起了你的反感，故而遭你控制，”秦玟释然一笑， “是我不该太着急，何况殿下如今不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自己做出选择，我不该干涉你的决定。”
　　晏霖垂下眼睑，思索后说: “我想改变这一切，改变所有发生的一切。”
　　秦玟惊道: “殿……殿下”
　　“不瞒先生，其实刚才发生你身上的事情，我已经对王女做过一次，只是她没有察觉出来，，”晏霖顿了顿， “我想要沧州镇海之宝启承镜，所以我利用了王女……”
　　话未说完，秦玟忙伸出手拦在晏霖面前，他压低声音说: “殿下，慎言……”
　　“你放心，没有人偷听。”晏霖垂着脸，表现得满不在乎，但秦玟知道，小公主内心十分自责，她用卑鄙的手段对待重视她的人，她现在的感受一定相当差。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像刚才那样，”秦玟温声说， “你缺少一位能指导你的老师，我已经不能够胜任了，陛下也无法指导你，如果林鹤还活着，她也许能帮到你什么。”
　　听秦玟提起林鹤，晏霖的眸光亮了亮。秦玟也似乎慢慢地改变了主意，他失笑道: “对啊，如果林仙长还活着，哪有我什么事”
　　晏霖道: “先生平时从来不会提起林鹤，我以为你讨厌她。”
　　秦玟笑道: “林仙长那样的天才，只会让我们这样的同辈自惭形秽，我不提她，只是怕你伤心，更何况，我与林仙长只是点头之交，她为人如何，性情如何，想必没有人比陛下更了解，我所知不多，也不知该如何与你谈及林仙长。”
　　“陛下也从来不跟我说，她困在自己的方寸之地，也许她心中根本没有我，是她害死了林鹤，对吗”晏霖抬眸看过来，那双眼晶莹无暇，让人腾升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秦玟怔了一会说: “林仙长的死是因为世间不容，她的存在威胁晏氏王朝的稳定，尽管她本人并不会这么想，可世人爱戴她胜过女帝陛下，陛下唯有冷落她，打压她存在感，换做是你，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不知道，也许应该封她为后”晏霖摇头， “也许她根本看不上帝后之位……也许她想要的是……”
　　秦玟: “……帝君之位”
　　晏霖摇头，她说出一个让秦玟备感意外的答案: “她想要的，也许只是寻常夫妻那般，普通平淡的生活。”
　　这话从晏霖口中说出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秦玟不禁莞尔，他想起记忆中林鹤那副超脱的模样，那位仙人的英姿与如今的晏霖几乎重叠，他有些唏嘘道: “也许正是如此。”
　　秦玟再想说些什么，晏霖朝他比了个“嘘”，静了一会后，外面传来脚步声，随着两声礼貌的敲门，刘蕊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霖儿妹妹，你在里面吗”
　　秦玟再次感到诧异，如今晏霖的修为正被封印着，便有着强大的感知能力，等到解封之后，她的修为深厚简直不敢想象。虽然神龙血脉资质超凡，但也很少有晏霖这般潜力，恐怕即便是当年的林鹤也望尘莫及。
　　他一面怔仲地想着，一面去给刘蕊开门。
　　刘蕊见开门的不是晏霖，笑容立刻落寞几分，她道: “秦先生，公主殿下在吗”
　　秦玟温声道: “殿下有些伤神，你进去与她说话吧。”
　　刘蕊敛了笑容，面上表现出更多的关心，她进了屋朝晏霖那走去，晏霖冲她温柔一笑，指了下旁边的椅子，说: “坐吧。”
　　“霖儿妹妹，我父王答应借启承镜了，只不过他有一个条件。”刘蕊挨着晏霖坐下来，拉起了晏霖的手。
　　和林鹤一样，晏霖生来就是位女干离，她对于肢体方面的接触比较敏感，刘蕊牵着她的手时，她会感觉很不自在。尽管如此，晏霖并没有表现出来，她看着刘蕊，不太确定地说: “……什么条件”
　　刘蕊笑了出声，她勾手指碰了碰晏霖的鼻子，打趣说: “瞧你吓得!你以为是什么父王只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拿着启承镜离开，他让我和哥哥送你一程，等用完启承镜，再送回来。”
　　听到这话，不光是晏霖，就连身后的秦玟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晏霖现在最大的政治条件就是她尚未定亲，但刘霁明并不糊涂，以借启承镜为条件逼晏霖娶刘家的人，反而会遭来晏霖的反感，不如给机会让他们年轻人相处着，能不能产生感情全凭缘分。从这一点上来看，刘霁明的确是个爱护子女的好父亲。
　　“沧州王很慷慨，”晏霖淡笑着，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们期望。”
　　*
　　同一时间的凤阳，牧遥因为找不到晏霖而惊慌失措，她盘问晏霖留在宫里用以掩人耳目的替身，可对方坚决只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
　　“你再说不知道，信不信我杀了你!”牧遥怒不可遏。
　　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她本就是晏浮生从离族人花期那边横夺过来，被迫与亲人分离，早已习惯了被挟持，受幽禁，被审问，她一不做二不休，坐在晏霖的床榻上，捡起一本秦玟的著作《帝政》胡乱翻看，丝毫不把牧遥当一回事。
　　那轻蔑的神情，简直就是在说“有本事你杀了我，看你如何跟女帝交差”
　　牧遥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她改变口吻，温声说: “如果不能找到公主，我只能拿你去跟陛下复命，到时候你知道你的结局是什么吗”
　　鸭蛋公主徐徐降下书本，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不爱开口说话，打扮又土气，在宫里根本结交不到朋友，只有晏霖真心待她，怜惜她被迫与族人分离……不管怎么样，鸭蛋愿意为晏霖保守秘密。
　　“听说神龙血脉能治百病，解百毒，即便是濒死之人，喝了你们的血也能起死回生，”牧遥的语气充满了危险，她打量着鸭蛋说，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见公主殿下吗”
　　鸭蛋摇头，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想要她娘亲早点来救她。
　　“陛下深爱之人死了，就是解救了你们的林鹤，陛下爱她深入骨髓，为她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此刻她或许是把你给忘了，没能想起来你的利用价值，所以她让本司带晏霖过去，晏霖公主毕竟是她亲生女儿，所谓虎毒不食子，陛下不会对晏霖做出什么事，但如果本司找不到晏霖，带了你回去复命，你知道陛下会如何待你吗”
　　顿了顿，牧遥咬牙说: “她会抽干你身上每一滴血，哪怕林鹤已经死了，哪怕是换血，她也一定会去试!到时候本司帮不了你，任何人都帮不了你，本司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血尽人亡!”
　　鸭蛋吓得手里的书都掉了，牧遥沉了口气，望着她说: “你还不告诉本司，晏霖到底在哪里”
　　鸭蛋脸色苍白地说: “我……不知道……”
　　牧遥气打不从一处出来，她只能领着这丫头去复命了，只希望陛下能冷静下来，对她开恩。
　　*
　　闲云陵里，不分白昼，红烛高烧，照着新人苍白的脸庞，烛光为其添上了一层红晕，加上一层灵气的笼罩，便是死人也如回光返照，变为少年时的模样。
　　林鹤坐在床前，微阖双眸，神情淡然，唇角微微上扬，她身上就连每一根头发都被晏浮生细心打理过，轻盈蓬松，从前额的漩自然地往两边分，在发尾用一根红色发带束起来。
　　那发带是许多年前她们还住在寒香殿的时候，晏浮生赠予林鹤的。那年林鹤出走，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走。
　　晏浮生送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被她留在这寝殿里，直到闲云陵建成，晏浮生才将那些旧物移过来。
　　红色发带很衬林鹤，无论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配上这条红色发带。正是这抹点睛之色，仿佛在无意中提醒着人们——林鹤不是寻常能为权贵折腰的人，她血脉高贵，资质超凡，不会永远受困于桎梏之下。
　　大婚将至，晏浮生还在忙着准备，她又去了两次冥界，但都无功而返。
　　林鹤的魂力越来越弱，晏浮生仔细观察过，那几缕单薄的魂魄变得越来越透明，如轻烟般缥缈，仿佛轻易就会散开，前往一门之隔的冥界。晏浮生于是从天机阁里翻出几件蓄养魂力的法器，还有一件是前朝帝君的陪葬品，折腾了一番，才勉强稳住她的魂力。
　　陵墓中有一处是地下祭坛，牧遥将鸭蛋带到这里，但她不敢轻易离开，手持陌刀守在一旁。如果晏浮生打算放干鸭蛋的血，牧遥也要亲眼看着，因为是她一手促成了这个结果。
　　筑仙门的弟子正在费心布置陵墓，给死人的寝宫铺上张扬的红色绸缎，点上红烛，挂上灯笼，让这里看起来像一座神仙的宫殿。可不管怎么布置，始终改变不了这里是地下陵墓的事实。
　　第一位到访的宾客是冥界的兰若神君，她从地宫深处门后出来，幻化出实体，一袭红衣貌若天仙，她自顾自来到寒香殿，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留在人界的血脉，不禁说道: “我的阿鹤，果然和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这绝世容颜，怎么就要香消玉殒”
　　姬兰若伸手去触碰林鹤的魂魄，被晏浮生使了个诀挡开，她亦换上了新装，正红色锦缎光亮夺目，衣襟袖口以金线细密地绘着龙凤呈祥，宝蓝色云肩上重工绣着鸳鸯戏水，两边各缀上一排排紫色淡水珍珠，她打扮得一丝不茍，凤披霞冠，璀璨端庄，这让姬兰若见了不停地啧啧称奇。
　　她打量着晏浮生，打趣道: “你是帝君，只有娶妻的道理，怎么凤披霞冠，原来是要嫁给我家阿鹤，给她当贤妻良妇”
　　晏浮生不搭理她，在她看来，是嫁是娶都无妨，但如果林鹤有的选，她一定更希望娶妻而非嫁人。
　　“哟，又不搭理人，”姬兰若手贱地摸了摸晏浮生的脸， “真是张冷若冰霜的脸，想我阿鹤成日里看着你这副模样，早晚担惊受怕，真是可怜我家阿鹤了!”
　　晏浮生道: “兰若仙君，请您自重。”
　　“我自重啥呀，我死的时候才十九岁，人世间的乐趣都没有机会享受，便是像你这样的美人我也没机会见，摸一下你怎么了你既是嫁人，自然要明白敬爱婆婆的道理，怎么，害怕我欺负你了”姬兰若半开玩笑地说。
　　晏浮生垂下眼睑，想着事情，又不搭理姬兰若。
　　姬兰若只是想调戏调戏这个便宜儿媳，只看她脸不红心不跳，跟冰雕的人似得，索性作罢了。既达不成目的，姬兰若只好从她袖中拿出一样东西，笑眯眯说: “乖儿媳，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那是只瓷瓶子装的东西，姬兰若拿在手里摇得咚咚响，里面似乎装的是药丸一类的，看她笑得神秘兮兮，脸上几乎写着“快问我这里面是什么”，晏浮生不为所动，接过瓶子，木然说: “谢谢。”
　　“你得问我里面是什么啊，乖儿媳!”姬兰若一个没留神瓶子就到了晏浮生手里，她着急得很。
　　晏浮生静静地看着她，一双冰魄双眸美得惊心，她什么话都没说，却令姬兰若毫无办法。
　　谁让她是阿鹤在意的人呢
　　姬兰若无语耸肩，摊手说: “好吧，这个叫黯然销魂丸，其实跟人界的合欢散，逍遥丸是同一种东西，但这个可厉害了，它能让人鬼殊途的双方能正常交欢，这在冥界可是一颗难求，毕竟谁不想着偷偷流出去私会人界的情人呢我给你攒了八颗，你不够再来问我要。”
　　晏浮生脑海里闪过许多古怪的念头——
　　有了这药丸，也许她和林鹤之间还有很多可能，至少八次。
　　她面上虽然波澜不惊，捏着药瓶的手却微微用力，她默默藏起药瓶，不再看姬兰若的脸色，低声说: “谢谢。”
　　这次姬兰若看得真切，她的便宜儿媳总算是有所动摇，眼神都开始躲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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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宝贝们


第52章 
　　凤阳城外闲云陵。
　　卞三娘被人拦在陵地之外，陆小幽亮出飞刀，厉声道: “叛徒卞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自己送上门来!”
　　卞三娘温柔一笑，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朝陆小幽说: “乖侄女，你去通报陛下，陛下一定愿意见我。”
　　“陛下非杀了你不可!”陆小幽手里的飞刀打了个旋，明媚少女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色厉内荏地说， “便是陛下不杀你，我也要杀了你!你看看你制造了多少祸害!你的灵火箭弩害死了多少人!”
　　“都是徐翦逼我的，”卞三娘眼睛眯着笑，语气温和， “我发誓，我从未杀过任何一个人。”
　　“我的同伴就是死在你的灵火箭弩之下!你休要狡辩!”陆小幽双目通红， “你以为不拿刀亲手杀人就不算杀人吗林鹤也是你害死的!陛下一定恨极了你!”
　　卞三娘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 “我要见陛下。”
　　“不!可!能!”陆小幽飞刀离手，白刃朝着卞三娘飞去，却见她不慌不忙，移步闪开，轻巧地躲开了陆小幽的攻击!
　　“好侄女，凭你的本事，倒伤不了我分毫，不如让开身，我不与你计较这些。”卞三娘像只笑面狐狸，她语气越是软绵绵，越是让人恼火。
　　陆小幽分不出心神和她辩论，她摆出招架姿势，祭出另一把飞刀，同时引来雷电挟着飞刀高速旋转，一时四周飞沙走石，旁的筑仙门弟子见状，也要协助陆小幽一臂之力。
　　“够了!”卞三娘罕见地有了怒色，她徒手弹出一道五色神光，神光先将飞刀挫飞，再击中陆小幽，令她离地飞出去，倒在地上咳了口血。
　　牧遥听到动静匆忙赶出来，立刻扶起陆小幽，给她喂了颗止血的丹药，扭头跟卞三娘说: “你来做什么”
　　“我为陛下办事，事情办完了，现在来复命，”卞三娘正色道， “你这侄女是怎么回事，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油盐不进，非得逼我动手!”
　　“小幽年轻气盛，眼睛里容不了沙子，”牧遥站起身，声音低沉如击缶之音，她盯着卞三娘，缓缓说， “你说你为陛下效命，证据是什么可有陛下赐的函件”
　　“你去禀告陛下，陛下自会见我，”卞三娘语气温和下来，含笑道， “牧姐，既是陛下的安排，你最好不要过问，否则坏了陛下的好事，你也担当不起。”
　　“卞芳，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要拿陛下来威胁我，”牧遥拿着陌刀，一身正气不怒自威，她盯着卞三娘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说， “你没有立场，没有原则，你也见不得人过得好，你自己失去的东西，你也不想别人得到，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林仙长的死和你一定脱不了干系，她本来可以杀了那女孩，你当时就在旁边，可你什么都没做，只凭这一点，你就已经辜负了陛下。”
　　卞三娘垂眸叹息， “你对我成见太大，无非因为我是庶出，靠自己的本事爬上来，你看不起我罢了。”
　　“这跟你是不是庶出没关系，”牧遥道， “你有才华，可是你急功近利，不择手段，陛下信任你，可我不信任你，你这样的人就是阴暗里的毒蛇，早晚有一天会害了陛下。”
　　卞三娘: “按你的说法，我是毒蛇，那陛下是什么”
　　“身为臣子，岂敢妄议帝君”牧遥皱起眉说。
　　“区区毒蛇，陛下不会放在眼里，”卞三娘温和地笑了笑， “牧遥，你陪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她可曾正眼看过你一眼”
　　牧遥微怔。
　　卞三娘轻笑: “林鹤就算死了，她也会记她一辈子，你为陛下付出这么多年，她可曾知道你的心意”
　　牧遥默了一会，说: “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身为臣子，我的命都是她的，你呢你还记得那位姓玄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吗”
　　卞三娘面上笑容消逝，她看了牧遥一眼，似有不悦，轻轻哼出一声鼻息。
　　牧遥嗤笑一声， “那姑娘为了你敢于冲破世俗枷锁，可惜你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卞芳，我太清楚你这样的人了，你伪装得跟正常人一样，但事实上你藏得很深，你薄情寡义，你想让陛下变得和你一样麻木不仁你害怕陛下重新得到林鹤，害怕她变成另一个完整的人，你以为陛下和你是同一类人，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卞芳的脸色变得很青一块白一块，神情难看地瞪着牧遥，说了句: “你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牧遥笑了笑，仿佛赢了一场胜仗般扬眉吐气，卞芳无非就想揭露她的难堪，没想到反而被牧遥指出了痛点，这嘴上功夫，一旁的陆小幽听了都不得不服。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陛下，如果她愿意见你，我马上将你绑过去。”牧遥手握长刀，说罢，飒飒离开。
　　片刻功夫，牧遥折返回来，她脸色铁青，身后则是一袭红装的晏浮生。
　　卞芳下跪行礼，同时朝牧遥挑眉以示挑衅:看见没，陛下亲自来迎我了。
　　晏浮生面色淡淡，伸手示意卞芳起身，言简意赅地说: “阿鹤身体抱恙，朕替她迎客。”
　　卞芳: “陛下亲自来迎，臣等无上荣幸，臣恭贺陛下新婚大吉，千秋万岁。”
　　晏浮生颔首，虽然她话很少，但举止之中都透露着对这场婚礼的无比重视，仿佛今日这场婚事真如她想象中那般喜庆。
　　牧遥眉头紧锁，默默注视着女帝陛下的背影。陆小幽一脸不悦，小声嘀咕: “搞什么……”
　　卞芳看了她一眼，起身后继续跟女帝客气了一番，说完呈上自己的贺礼: “陛下，此乃臣献给您的新婚贺礼，乃臣前往南海荒地寻来的宝物，疑是千年前引发九州动荡，人人争夺的永生花，还望您笑纳。”
　　她双手捧着一株蓝色仙草，其茎上开了数朵细小的花瓣，若以灵力分辨，可以看到仙草的根部正源源不断地汲取天地间的灵气，再从花和叶的部位吐纳出来。
　　好比人在修炼时吐纳天地灵气，经过反复刻苦的试验才能将精华之气灌入经脉，日夜积累方能提升修为，这仙草却直接将精华吐出来，若将仙草携带在身边，即便整日无所事事，喝水睡觉也能修为大涨。以草拟人，堪比双修的功效。
　　“这的确是永生花，是难得之物，千年前惊羽仙君飞升渡劫时便是以此护体，后来不知所踪，原来落入了南海荒地。朕想起来，那惊羽仙君飞升之后不久，她那位留在九州的道侣便尽了阳寿，一世蹉跎，最终也没能长相厮守，不知道那位飞升上界的惊羽仙君，此后想起她的道侣，有没有过后悔。”晏浮生声调平稳，音色极好听，吐词时别有韵味，如琴音袅袅，待她说完，余音仿佛仍在耳畔，令人不禁回想。
　　牧遥认真听着女帝陛下说话，一脸满足，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卞芳笑道: “陛下难道不好奇上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世人莫不好奇，故而争相修炼为了早日飞升，可我有阿鹤，一世相守便已知足。”晏浮生淡淡道。
　　“陛下若是飞升上界，法力通天，自然也就能寻到救林鹤仙长的法子，”卞芳道， “若连飞升之人都无法另一个人死而复生，那世上根本没有救活她的法子。”
　　晏浮生怔怔地看着卞芳，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感，她喃喃道: “你提醒我了……”
　　……原来阿鹤已经死了，这场所谓的婚礼，只是晏浮生一厢情愿的操办。她和阿鹤生死两别，到头来也没有一起拜堂成亲。
　　晏浮生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可今天明明是她大好的日子，是她和阿鹤成亲的日子。阿鹤回来找她了，她们终于能像一家人一样团聚，她的霖儿终于能和阿鹤相认，她不想当什么九州女帝，只想成为阿鹤身边贤淑温柔的妻子……这一切，就算只是晏浮生的幻想，那也该让她停留在幻想中，多一刻也好。
　　很快，晏浮生忘了难过的事，她重拾心情，令卞芳进入陵墓，这时闲云陵外又有宾客赶来，一位盲眼的老妪经人搀扶着到达了此地。
　　老妪出现时，周围的守卫暗暗吃惊。
　　首先他们看到了老妇人苍白的脸上有两个骇人的窟窿，接着留意到她只是一名毫无修为的凡人。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来头
　　随着她缓步走近，晏浮生的目光也逐渐拉近，她盯着老妪看了许久，面色平静极了，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位阴晴不定的女帝到底在想什么。
　　老妇人皮肤皱巴巴的，嘴唇也皱得如同用针线缝过，她弓着背，仰着脸，苍老的嗓音说: “我亲爱的妹妹，你在这吗”
　　众人环顾四周，一度以为老妪迷了路，但是他们接下来听到晏浮生说: “我在呢，没想到你还能活着。”
　　“真美啊……你的声音，妹妹，我现在站在这里，就能想象出来你成亲的时候会有多美，”老妇人窟窿里流不出眼泪，但她语调沧桑地说， “可惜我看不到……”
　　晏浮生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好听极了，引得人遐想翩翩。
　　“我的眼睛……你该还给我了，”老妇人伸出苍老的，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说， “林鹤死了，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林鹤的眼睛是她自己好的，我剜了你的眼，根本没派上用场，早就扔出去喂了狗!”晏浮生厉声道。
　　老妪浑身发抖，哭着在晏浮生面前跪了下来， “妹妹……我不想做鬼也是一个瞎子，你欠我的，该还给我了……”
　　“朕不欠你任何东西，你所有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晏浮生拂袖，字字清晰地说， “晏流光，你知道冥界是什么样子吗”
　　老妪抬起脸，嘴唇翕动，神情中带着强烈的乞求。她是晏浮生一母同胞的姐姐，是曾经被给予无限厚望的长公主，可最终在权力斗争中败下阵来，将帝位拱手给了晏浮生。
　　这些年晏浮生没有杀她，目的只是为了折磨她，她曾被晏浮生配给了一名农夫，农夫死后又嫁给了侏儒，可即便如此，晏流光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身边还有子女侍奉，足以见其意志惊人。
　　如果当年晏浮生没有登上帝位，她的下场也不过如此，根本谈不上修道长生之路。
　　如今晏浮生大喜之日，晏流光蹒跚而来向她“讨债”，可她能讨到什么好处呢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希望晏浮生对她动恻隐之心，怜悯她行将就比，给她一个好处罢了。
　　被晏浮生折磨了这么多年，她从前无比渴望去死，可现在却害怕死后也要当一个瞎子。冥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也许晏浮生能给出一个答案。
　　果然，晏浮生还是怜悯她，开口说: “你记我的话，到了冥界就跟着人走，一直走，不要回头，人流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一路上有高楼林立，金碧辉煌，灯火璀璨，歌声曼妙，美人如玉，即便你看不见，这些景象也会出现在你脑海里，你只需忽视这些景象，一直走，直到投身熔炉粉身碎骨，便可直达来世。”
　　闻言，晏流光感激涕流，再三跪拜道谢，最终才被她的子女们搀扶着离开。
　　老妪之后，陆续又来了宾客，皆被请入地宫，等沈盈盈来的时候，守卫大惊失色，晏浮生则抬手示意他们收起武器，望着沈盈盈以及她手里提着的人头，唇角上勾。
　　“等你很久了。”晏浮生说。
　　“沈盈盈”神色十分僵硬，她将玄青的头扔在一边，瘦得脱相的脸抬起来，看着晏浮生，嘴皮子动了动，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晏浮生示意她进地宫，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
　　这注定是一场非同寻常的婚礼。
　　除了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也在场观礼。沈煜锋见到“沈盈盈”的一刹那，便认出了住在那副年轻躯壳里的沈碧云，即便沈将军是已死之人，多年来深居冥界已经让他忘了人界的恩怨，可见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鸠占鹊巢夺舍他人，他的怒火达到了顶峰，再也无法容忍。
　　沈碧云自知理亏，她没想到晏浮生居然从冥界请来了自己的父亲!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闪，孰料沈煜锋追了上来，声音如洪钟: “跪下!”
　　台上的人继续拜堂行礼，台下已经乱做了一团。
　　剑圣李儒玉也出现在这里，他看到沈碧云带来的贺礼，一时极度震撼，待听到卞芳说的那句: “沈碧云夺舍的躯体，是萍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李儒玉立刻崩溃了。
　　混乱之时，陵墓外守卫遭到攻击，狸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招呼着给外面的人带路，伴随着一阵刀光剑影，灵光四射，花期带着族人杀到了!
　　地宫祭坛内混乱无比，有些人拔剑自保，有些为了往日恩怨互相仇杀，沈碧云在混乱之中捅死了李儒玉的魂魄，瞬间令他魂飞魄散，立刻有人为了给剑圣报仇而拔剑，地上倒了一大片，花期也身受重伤，正与牧遥对峙。晏浮生掀开盖头，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听卞芳的声音在耳边说: “看吧，他们都是给林鹤陪葬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惨烈的修罗场不断持续，晏霖赶来时，看到的正是人们互相仇杀的场面。
　　她怔怔地望着台上的两位新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不曾察觉一旁落下的砍刀。
　　“当心!”陆小幽飞扑过来，身手敏捷地抱着她躲闪，脸上却被刀刃划出了一道血痕，花季少女当时便破了相。
　　晏霖抽了口凉气，陆小幽只是笑了笑，摸了下脸，朝她说: “我不碍事，你快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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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段落有点密，不知道你们看得还习惯不，这个月会努力多更，争取年前写完。


第53章 
　　混乱是把梯子，是小人得志的渠道。看着人们在晏浮生的婚礼上互相残杀，被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卞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她这一辈子都在茍且中度过，即便凭借努力当上了天机阁阁主，还是逃不过命运对庶女的审判，被他人以各色各样的目光指摘。她没能成婚，也无法娶妻，在卞家那样一个封建大家庭之中，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得起她。
　　少年时期唯一的爱人远嫁他乡，落了个香消玉损的结局，她的庶母跟着她颠沛流离，从未享受过生为主母被儿媳孙儿伺候的滋味，对她而言，这个世界实在是……没一点意思。
　　没有任何值得留念的事物，每个人在她眼里都是愚蠢可笑的，看着这些愚人为世俗利益杀来杀去，对她而言反而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女帝的婚礼，九州各地的权贵都奔赴而来，他们之中根本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晏浮生也没有想到，她那么爱林鹤，心中所愿只不过是和林鹤长相厮守，和她一起拜堂成亲，接受世人的祝福。但眼下只有刀剑相杀，只有血与诅咒。
　　“为什么……”晏浮生喃喃说， “阿鹤不喜欢这样……”
　　“林鹤已经死了，你是真的认不清楚现实吗”卞芳拉起晏浮生的手，抬起头注视着她，语气温柔地说， “林鹤死了，这世间再也没有林鹤这个人，你不必再惦记她了。”
　　晏浮生抬起一张过分漂亮的脸，怔怔地看着卞芳，她仍有些恍惚，分不清楚真实和幻想。
　　在她的想象中，林鹤已经和她拜堂成亲了。
　　她仿佛能看到活生生的林鹤站在她面前，一袭红衣，背着剑朝她说话，她笑起来时，两个酒窝甜得醉人，她说: “等宴席结束，我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看着我，女帝陛下，”卞芳抓住晏浮生的手臂，强迫她转过身注视自己，不要走神，她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着笑，在晏浮生耳边说， “十五年前，林鹤剔骨换血，挖去金丹，废去修为，她不要的那些东西，后来被我捡拾，在我的体内。”
　　晏浮生心力交瘁，神情恍惚，反反复复只听到了“林鹤”两个字。
　　林鹤。
　　……林鹤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呵退卞芳的无礼，她脑中一片混乱，胡乱想着事情，只任由卞芳抓着她的手臂，从袖中捉住她冰冷的手掌。
　　肌肤相触，晏浮生有些迷茫，怔怔地看着卞芳。
　　卞芳牵着她的手，将她掌心放在自己心口，她温柔地笑着说: “我这里有林鹤的金丹，我体内流着的一大半都是林鹤的血，算下来我也是半个神龙血脉。”
　　……林鹤。
　　……她是林鹤
　　晏浮生心神受到剧烈刺激，双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可下一瞬间，卞芳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
　　她抓着晏浮生的手，逼着她身体往前倾，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俯身吻住了晏浮生的唇。
　　那个动作甚至无法称之为“吻”，它更多地带有强迫的意味，像野兽般粗暴，像捕猎时的撕咬，卞芳身躯并不高大，可她的动作无比野蛮，眼神中充满野心，是下位者对九州女帝权威的挑衅，带着羞辱的意味，毫无爱意可言，让目睹到这一幕的人血脉喷张，难以忍受。
　　人群中的混乱因为眼前这一幕而暂时停了下来，牧遥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怒不可遏，她举着刀回过身，分神时却被花期一掌劈中后背，登时吐出一大口血!
　　“姨妈!”陆小幽心急如焚，她放下晏霖，想去协助牧遥，却听到牧遥朝她大吼: “保护你该保护你的人!不要管我!”
　　她甚至没有说出晏霖的身份，害怕让这混乱的场面彻底不可收拾。
　　陆小幽眼眶泛红，看着晏霖几乎要哭出来，晏霖抿了下唇说: “我能自保，你去帮她。”
　　“不，我必须保护你!”陆小幽牵起晏霖的手，拉着她往外走，同时应付四周的敌人。
　　她肩膀受了伤，血液顺着手臂流到手腕，不断地往下滴血，而她并没有察觉出来，仍用受伤的手牵着晏霖，直到一部分血流到两人手掌心，陆小幽这才慌忙缩回手，用干净的袖子给晏霖擦拭。
　　晏霖抬起一只手，捏了个法诀，食指中指合并编织出一道灵力注入陆小幽的伤口，血登时止住了。
　　陆小幽大惊: “你会法术!”
　　晏霖点头， “我修为比你想象的高很多。”
　　陆小幽显得十分尴尬，她看晏霖一直在关心女帝陛下那边的动静，于是她回头去看，和所有人一样，陆小幽简直惊掉了下巴。
　　这些年以来，九州大陆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当前天下第一的人乃是九州女帝晏浮生，她二十五岁步入元婴，三十岁步入大乘之境，九州之内根本没有敌手。
　　虽然这两年已有传言说晏浮生的修为已经倒退了，但再怎么她也是大乘期的大能，仗着九州女帝的身份从天下间搜刮资源……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被一个普通的金丹期修士给欺负了
　　但事实上，卞芳就是在干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
　　她不知用什么手段控制住了晏浮生，将她抱起来放在一张椅子上，接着开始一件一件地撕开晏浮生身上的衣物。首先是头上的盖头，然后是她身上盖的云肩，最外层的大红袍婚服，金碧色的里衣，还有她的鞋子，卞芳将它们一件件撕开，将碎片扔在地上，她就像在给野兽剥皮一样，表现得兴致盎然，乐在其中。
　　卞芳的动作很慢，撕开她衣领时，便禁不住诱。惑亲吻上去，搂着晏浮生的脖子，酣畅淋漓地享受。
　　堂堂九州女帝，岂能在公众之下遭受此等羞辱
　　在她刚开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有人不顾一切冲上去护驾，可即便是元婴期的牧遥，她举刀砍过去时，也被一道真气击飞，在空中呕出一口血，伤得击中。
　　“她到底要做什么!陛下为什么不反抗!”陆小幽人都麻了，她不敢看晏霖的神情，心知她已经遭受了打击，接下来该如何承受
　　同时她也很担心牧遥，再回过身时，牧遥又一次冲向卞芳，她在空中怒吼道: “放开她!”
　　“该死的东西，你也给我去死!”卞芳显然被扫兴了，她起身朝牧遥胸口猛击一掌，那一掌威力极大，余波震得所有人晃荡不稳，就连相隔甚远的陆小幽也无法承受，一阵头晕耳鸣，嘴角溢出血来。
　　可是陆小幽不敢眨眼，她呼吸停滞，嘴唇张开，眼睁睁地看着牧遥被震碎掉一只手臂，如残破的人偶一般往远处飞去。
　　“姨妈!”陆小幽声嘶力竭地喊，她再也顾不上别的，飞奔向牧遥坠落的方向，伴随一声巨响，牧遥摔向地宫宫墙高处，接着往地面坠落。
　　所有人都被卞芳这一掌的威力吓到了，有人惶惶跪下来，剑尖抵着地面，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就连曾经是大乘期修为的沈碧云，也有些被震慑到了，她如今的主人成了晏浮生，可晏浮生受卞芳挟持，也就是说——她也许有机会摆脱晏浮生的控制，正在想办法脱身时，沈煜锋还是缠上来了。
　　“孽障!你害死了你恩师，夺舍他的血脉，如今竟连他的魂魄都打碎了，”沈煜锋双目血红，滴下血泪，身经百战的他此时双手发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声音颤抖着说， “我和阿兰怎么会生养你这样一个孽障……”
　　沈碧云极不耐烦， “你若是早点去投胎，根本不用面对这些事情，李儒玉也是一样，他追着要杀我，我有什么办法”
　　“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应该就地伏法，别再害人，”沈煜锋咬牙切齿，羞愤交加， “你若有一点点良心，便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碧云眼神慌张，不欲与他对峙，只想早点逃离这里，沈煜锋步步紧逼， “不如你把我也杀了，既然我治不了你，就让我在你手上魂飞魄散，反正我也无颜面对我的兄长们……”
　　沈碧云转身想逃，可此时一道乱射的灵气飞来，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沈煜锋的魂体。
　　“……爹”沈碧云声音轻不可闻，直到亲眼看着那脆弱的魂体消散，她才扯开嗓子大声哭喊: “爹!爹!爹，女儿对不起你……”
　　那灵气的来源便是卞芳，她站在台上，拨动法器，朝四周随意发射灵光，用那睥睨万物的眼神看着苦不堪言的众人，冷笑着道: “你们继续残杀彼此，不准停下来，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会成为我的护法，和我一起享用女帝陛下。”
　　这话令局势彻底失控了，人们暴怒，厮杀，血流成河。
　　牧遥用一口真气护着心脉，才堪堪没死在那一掌的威力之下，听到卞芳的话，她急火攻心，差点昏死过去。
　　“姨妈，姨妈，”陆小幽扶着她，慌张地说， “你别死……你不要死……”
　　卞芳带着笑看着她说: “好侄女，你应该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陆小幽脸色煞白，狠狠瞪着卞芳，祭出飞刀，却被牧遥拦住。
　　牧遥用仅剩的力气抓着她的手腕，以眼神示意她不可动手。
　　陆小幽泪如雨下，她只是一个刚刚筑基的修士，和那些金丹，元婴相差太远，牧遥属于凤毛麟角类的元婴修士，可即便如此也挨不了卞芳一掌，所以她猜测卞芳如今的修为恐怕在大乘期了。
　　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如何比得过大乘期的大能就连女帝陛下，不也逃不出卞芳的控制吗
　　这一刻陆小幽心里只剩下害怕，她的飞刀坠在地上，脆弱地如一只蝼蚁。
　　其他人的刀剑并不会放过一只蝼蚁，有了卞芳放出的承诺，就连一些筑仙门的弟子都化身成了恶魔，挥刀朝毫无防备的陆小幽砍去!
　　一道黑衣魅影出现，将挥刀者撕成了碎片，魅影化作人形，俨然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她看了眼牧遥，带着讥笑说: “你怎么成这样了”
　　牧遥徐徐吐了口气，阖着眼说: “你怎么才来”
　　“我的职责是保护公主，你才是负责保护陛下的，看样子你失责了。”黑衣魅影一闪而过，刹那间解决了几个发疯的修士，又回到牧遥面前，扔给她一瓶药， “你先保住性命离开这里，我能做的有限，如果救不了陛下，你替我保护好公主。”
　　牧遥点头: “韦菁，珍重。”
　　韦菁轻笑，下一瞬又没了人影，如她出现时的方式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韦菁我的老朋友，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说明晏霖也在这，我猜的对吗”卞芳搂着晏浮生坐下来，一只手抚摸她白玉般的脸庞，优哉游哉地说， “可惜我有许多年没见过那孩子了，也不知道她是这其中的哪一个，也不知她看到我这般对待她的生母，到底该作何感想，怕是躲在暗处哭都不敢哭吧”
　　说着，卞芳扳着晏浮生的脸，强迫性地亲吻她，还将手伸到她的衣领里。
　　晏浮生的瞳孔在颤动，可她无法解除卞芳的束缚，自她修炼鬼道之后，修为逐渐降到了元婴，如今的她根本不是卞芳的对手。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晏浮生忽视了卞芳的野心，忽视了她这些年的变化，所以掉以轻心受制于人。
　　卞芳注视着这张足以令世人惊羡的脸，越发肆无忌惮，她的手在薄薄的衣裳里将她捏疼，她要的就是这种践踏权贵的快乐。
　　曾经晏浮生提携过她，帮了她很多忙，所以卞芳并不恨她，相反她很感激晏浮生。但得到之后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她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玩味地打量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已经是大乘期了，我在南海荒地渡了劫，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我对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兴趣，我只想尽快飞升，可我已经是大乘期了，接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增长修为。” “当世最强的法修只剩下你一个，所以我想尽办法得到你，我要和你双修，直到你修为耗尽，助我飞升上界。”


第54章 
　　以炉鼎修炼增长修为方面，沈碧云可以说有绝对的经验。
　　她从筑基到金丹花了七年，从金丹到元婴却只花了半年，但是这半年间她用掉了上百个炉鼎，这些炉鼎也大多是一些筑基期的废物，好一些的有金丹期的才俊，他们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被榨干修为，沦为废人。
　　许多被抓去做炉鼎的修士都无法忍受不堪的过往，选择自戕身亡。
　　晏浮生是什么人曾经的大乘期高手，如今至少也是元婴后期，化神期的大能，以她作为炉鼎……啧啧，沈碧云连想都不敢想，这该是有多美。
　　可惜林鹤死了，如果她看到这一幕，究竟会作何反应
　　卞芳。
　　沈碧云分出心神仔细打量着这名女子，仍感到咋舌。
　　她的相貌放在普通人之中算得上出众，但在美女如云的女修之中只能算中下水平，她身量苗条，个头比晏浮生还略矮了半寸，可架不住她的野心勃勃，实力超群。
　　从前沈碧云根本没有留意过这个人，只知道她是一名器修，受到徐翦的重用。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能将至高无上的晏浮生拖下马，就像徐翦会死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手里一样，许多事情都是一开始无法预料的。
　　倏忽间，沈碧云想起来，十八年前卞老被杀的那晚，曾有人来提醒过她。
　　那晚沈碧云一夜未眠，见到了原本应该囚禁宫中的林鹤。
　　她从沈家追出去，可林鹤始终没有回头。
　　对于沈碧云波澜壮阔的一生来说，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然而就是这一件事，在沈碧云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那时候她开始意识到，林鹤不再属于她了，也不再属于沈家了。
　　林鹤开始为晏浮生杀人，成为晏浮生手里一把称心如意的利刃。
　　许多年来，沈碧云经常会去想，那晚到底是谁提醒了她，让她阴差阳错发现了林鹤的秘密
　　以前她以为是晏浮生，现在仔细想想，或许这背后另外有人。
　　刀光剑影不长眼，陆陆续续有人倒下，沈碧云很清楚，她必须得走了。她现在占据着沈盈盈的躯体，功力修为只有筑基期，很难在混战中生存下来。
　　但这时候卞芳注意到了她，朝她招手: “沈掌门，到这儿来。”
　　沈碧云无法，只得越过一众尸体，跪在卞芳面前，恭敬地称呼她: “尊主。”
　　听到这个称呼，卞芳禁不住笑了，她说: “我非魔道中人，如何担得起这个称呼”
　　沈碧云忍着强烈的厌恶，拍马屁说: “中原九州为晏氏王朝掌管，对于其他门派和散修一概不认，污蔑其为‘魔道’，但事实上正是这些‘魔道’，修炼方式比朝廷掌管下的门派高效得多，尊主如今是天下第一，只凭您的能力就能灭掉晏氏王朝，重振魔道门派，您何乐而不为呢”
　　一席话捧得卞三娘轻飘飘的，她将晏浮生忘在一旁，居高临下瞅着沈碧云道: “我若重振魔道，给你谋个什么差事合适呢”
　　沈碧云低头说: “属下不敢，尊主愿留我一命，便是属下的荣幸。”她已经识趣地自称“属下”了，谄媚之态令人无不厌恶。
　　卞芳高高兴兴地说: “沈掌门自谦了，当年沈家遭变，沈掌门能从那样的环境中活下来，足以证明沈掌门有一番特殊的本领，本尊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你，自然不会害你。”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沈碧云的头，像一位长者关爱晚辈一样，慈爱而温柔。这个动作足以令沈碧云心惊肉跳，她将头垂得更低，直到感受到卞芳的手从她发丝上离开。
　　卞芳轻飘飘道: “你这副躯体用是的萍儿的骨肉，每每看着你的眉眼，本尊都会想起萍儿曾经的样子，这样子，你既拜在本尊膝下，不如认我做娘，从此以后，我与你母子相称，九州天下，没有人敢欺负你。”
　　“来，沈掌门，唤我一声‘娘’，这里面活着的人，你都可以挑去做炉鼎。”
　　沈碧云撑在地上的手在发抖，她不敢抬脸，怕被卞芳看到她因愤怒而赤红的眼睛。旁人的讥笑更是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可为了活命，沈碧云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句: “娘。”
　　“嗯”卞芳侧头， “你喊了吗我可没听见。”
　　“娘!娘!”沈碧云臊得满脸通红，她往前爬了几步，抱着卞芳的腿， “娘，我不想死……”
　　幸好沈煜锋的魂体已经消散，否则看到这一幕又要气得呕血。
　　卞芳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她的头，抬眸看了眼台下互相厮杀的众人，只一个眼神便令他们再次使出全力厮杀。
　　负伤者十有八九，还在奋力厮杀的只剩下十几个人，有从九州其他地方赶来奔赴婚宴的，还有晏浮生手下的人，花期的族人几乎全部覆灭，只剩她护着鸭蛋和狸奴，被逼得节节败退。
　　陆小幽心力交瘁，支着断臂的牧遥往外走，可出口已经被堵死了，她来到晏霖面前，擦干眼泪说: “公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对吗”
　　晏霖有些错愕，她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目睹一幕幕人间惨剧，只不过卞三娘出手太快，让她不知所措。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晏霖冰魄般的眸子注视着她，接着视线缓缓移到台上两位新人旁。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林鹤，她传闻中的另一位母亲。晏霖注视着她，心中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相对于女帝陛下此时的遭遇，晏霖更在意林鹤，她观察着林鹤周围徘徊的三魂七魄，试图用微弱的灵力唤醒它们。
　　她不想引起卞芳的注意，但她还是拿出了启承镜——沧州王交给她的法宝。
　　此时秦玟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殿下!别急!时辰未到，地下灵泉未到潮汐之时，此时施法还不足以击败一位大乘期的修士!”
　　“我想试试能不能唤醒林鹤的魂魄。”晏霖喃喃说。
　　“连女帝陛下都无法做到的事情，臣以为你很难办到，”秦玟冷静地说， “殿下，你回想一下，我们借来启承镜的初衷是什么”
　　晏霖: “扣押女帝陛下，发动政变。”
　　秦玟: “虽然被别人横插了一脚，但我们的计划不变，先稳定局势再说。”
　　晏霖似乎叹了口气， “秦玟，你不知道，这里死了好多人……”
　　“政变必须伴随着流血，那些人不是你杀的，也并非因你而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秦玟深吸了口气，稳住情绪，安抚道， “殿下，得道之路注定是万千艰难的，做你该做的事情，韦菁会在暗中保护你。”
　　晏霖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她缓慢地回过头去看女帝，用一道微弱的法术将她裙摆摆正——原本卞芳将她裙摆撕开，露出了一双白皙如玉的腿。
　　只是那一抹风光，就足以令人疯狂。
　　尽管晏霖心里面并不想面对母亲，她觉得母亲落到这个地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咎由自取。可如果有人想要踩着母亲来上位，晏霖绝不容许。
　　她编织的灵力细微，像一道不可察觉的风，轻轻地吹动晏浮生的裙摆。与此同时，卞芳正迷失在权力带给她的无限满足之中，已经忽视了晏浮生这边的变化。
　　晏浮生抬了下眼眸，将神识注入晏霖的脑海。
　　那一瞬间，母女两人心意相接，晏浮生的神识对她说: “霖儿，地宫后面有一道门，我有办法将卞芳拖入冥界，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晏霖: “我也有办法降服卞芳，你只需要好好看着。”
　　晏浮生: “……”
　　晏霖又说: “我知道你的计划，你想在此地殉道，化为修罗厉鬼将她拖入冥界缠斗，韦菁说你在冥界无人匹敌，可那又怎么样我不允许你离我而去，你既然把我带到这个世间，就不该让我孤苦一人，你封印我多年，也应该给我补偿，教我法术，授我帝君之位，看着我加冕，看我娶妻，我不许你殉道，我宁可看着你在人前受辱。”
　　神识的沟通往往比言语的交流更直接有效，晏霖的话发自内心，她丝毫不忌讳说出对母亲的恨，这令晏浮生感到震惊。
　　但晏霖想要表达的远远不止于此，她知道母亲疼爱她，母亲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在她很小的时候给她找来玩伴，让她童年过得快乐无忧，给她请最好的太傅，时刻关心着她，将最好的护卫送给她，凤阳沦陷时母亲不顾一切杀回来保护她，封印她的修为也是为了保护她……
　　可晏霖想要的并不是这些，她想要母亲好好活着，和她一起经营九州大陆，像普通人一样好好陪伴她，而不是将她扔给秦玟，韦菁他们，甚至连她偷偷跑去沧州都不知情，更无从得知晏霖和秦玟准备联合逼宫她。
　　这方面来讲，晏霖会觉得母亲有些可怜，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接下来该如何承受晏霖的背叛
　　隔着人群，晏霖与母亲遥遥相望。
　　晏霖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她的眼神中她看到了担忧和关心。
　　在她落入卞芳手里的时候，她眼神里并无半点害怕，可是当她看到晏霖出现在这里，晏浮生开始提心吊胆，时时留心着她的动向。
　　晏霖将一切看在眼里，得到秦玟的指示之后，她拿出启承镜准备施法。
　　韦菁在她身旁现身，开始为她护法，击退试图来干扰晏霖的人。
　　晏霖站在血泊上，遗世独立，举止神态仿佛并非这个世间的人，她一手举起启承镜，另一只手捏诀，引动地宫之下的磅礴灵气——
　　“当心!”有人喊出声，余人慌忙躲避。
　　台上卞芳站起身，看着晏霖，如临大敌。
　　地面开始猛烈颤动，仿佛他们所踩的石板之下藏着巨型猛兽，正准备朝他们蓄势而出。这时候，除了大乘期的卞芳，其他人都有些站立不稳，沈碧云也预感不妙，忙躲到卞芳身后，仔细打量着施法的晏霖。
　　“孩子，你手里拿的，可是沧海明珠启承镜”卞芳浮在空中，俯视着晏霖。她声音依旧温和，像个慈祥的大婶，可她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晏霖的法器，那眼神像一个惦记他人财产的小偷。
　　晏霖抬起脸，启承镜散发的神光映着她漂亮且略显稚嫩的脸庞，她看着卞芳，缓缓说: “你偷走了我娘的神龙血脉，你身上有我娘的气息，但你不是我娘亲。”
　　卞三娘温柔一笑: “好侄儿，你也可以认我做干娘。”
　　晏霖有些厌倦地垂下眼睑，随着她持续施法，启承镜引来的灵力冲天，几乎要将小小的地宫吞没。
　　她挟持着这道能吞山填海的灵力，目光冷冷地看着卞芳。
　　“还有什么遗言吗”
　　晏霖的身躯也逐渐离地，但地宫马上要承受不住，天花板，石墙壁上都开始簌簌落灰。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神器吗”卞三娘说着，从怀里拿出之前先给晏浮生的永生花，她笑着道， “镜有了，花也有了，不知水月在哪里，晏霖，你听说过镜花水月的传说吗”
　　晏霖持续发力，耳边秦玟也在嘱咐她: “殿下，不要被她扰了心神，她知道不是你的对手，开始拖延时间想办法逃走。”
　　一旁重伤的牧遥也朝晏霖传音: “殿下!她在拖延时间，这是她的一贯策略!”
　　镜花水月，一个美好的传说。
　　传说世间一切都是虚幻，是上界神祇为世人编织的一个梦。
　　在梦境之中，死人能够复生，时间能够倒流，人能在大千世界中穿梭，所有未能实现的遗憾都能在梦境之中圆满。
　　如果传说是真的，她能让林鹤复生吗
　　晏霖眼中隐隐有泪光，但她并未停止施法，一旦她释放灵力，闲云陵将会化成废墟，所有人都会死。
　　但晏霖有一个能救其他人的法子——她会在释放灵力之前将其他人拽入启承镜中，而她自己则会带着启承镜冲向母亲说的那道门。
　　看她并无动摇，卞芳开始有些慌张，她手上固然也有神器永生花，但晏霖动作快她一步，几乎快把灵泉的灵气抽光了!
　　“你想杀了这里所有人”卞芳额上开始冒汗。
　　晏霖不说话。趁着卞芳分神，此时有一道虚影冲到晏浮生身边，搂起她翩跹飞起，用宽大的衣袍盖着她的肩，大咧咧地笑: “好儿媳，本仙君来救你了。”
　　卞芳要追，晏霖喝道: “你往哪看!”
　　姬兰若在空中回眸给晏霖眨了下眼，索性就带着晏浮生冲向地宫最深处，一晃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晏霖不再犹豫，转动手中启承镜，将林鹤及其魂魄，牧遥，陆小幽，花期一干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卷入镜中，接着一个飞旋调整方位，朝卞芳释放灵气，同时用启承镜喷出的磅礴灵气反推着到达地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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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启承镜在一瞬间释放的灵泉几乎将闲云陵炸穿，地面腾升出巨大的蘑菇云，澎湃的灵气如火山喷发，辐射四野，即便到了中州和平州的交界地带，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水雾般细密的灵气，可谓是天地剧变，震惊四方。
　　九州各地的修士赶来时，他们只看到原本闲云陵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
　　没有人知道闲云陵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从里面活着走出来，外界的人只能认为，包括女帝在内的所有人，他们全都死在那场灾难中。
　　晏霖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山坡上，周围还有羊在吃草，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卷毛小羊拿头拱了拱她的身体，晏霖这才醒过来坐在山坡上，迷茫极了。
　　天空蔚蓝如洗，空气里散发着阳光晒着青草的味道，她身前有一棵古老的松树，身后是一片茶园，像灌木林一样排成排，是一个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
　　晏霖: “”
　　我怎么会想到玩游戏了
　　我这是在哪里母亲呢这里是冥界吗
　　晏霖站起身，太阳照着她的影子，她盯着地面看，觉得有些不对劲——影子好像变短了于是她用手挡着眼睛去看太阳，分明是黄昏时候，是影子最长的时候，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影子那么短
　　“霖儿!你在发什么呆啊”
　　“就是，霖儿妹妹，你怎么不过来啊”
　　晏霖听到熟悉的声音，忙张着脑袋望过去，见赵嫣爬在一棵树上，抱着树干正奇怪地打量她，赵嫣说: “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晏霖同样满脸奇怪地看着赵嫣，她觉得奇怪的地方在于——赵嫣分明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了，可在树上却像个小孩。
　　看晏霖不作出反应，赵嫣开始担心起来，她从树上跳下来，俨然是个小孩，她走到晏霖面前时，个头比晏霖还高，她摸了摸晏霖的额头，担心道: “你该不会生病了吧”
　　晏霖呆呆地看着她，无法理解现在发生的事情。
　　赵璞从藏身的茶树丛里窜出来，关心道: “发生什么了”
　　“霖儿傻了，”赵嫣噗嗤一笑， “你看她，都不会说话了。”
　　“哈哈，”赵璞红着脸看了眼晏霖， “我刚才找了个藏身的好地方，等的快睡着了……霖儿妹妹，你怎么了”
　　晏霖没有理他，她突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像丢了魂一般，开始在山坡上来回走，低着头寻找什么东西。
　　“霖儿”赵嫣追上来， “你在找什么”
　　“镜子，镜子不见了……”
　　见晏霖极其重视，赵嫣立刻说: “我们帮你一起找，是什么样的镜子多大”
　　晏霖比划了一下，她现在变成一个小孩了，于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比划得更大一些。
　　姐弟两人立刻开始分头寻找，晏霖跟上赵嫣，连草堆里都仔细扒拉看看。
　　前往地宫那道门之前，她把其他人包括林鹤都装在启承镜之中了，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变成了小孩为什么和赵嫣，赵璞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捉迷藏那些被她装在启承镜中的人此时在哪里
　　晏霖一边找，一边仔细回想当时发生的事情。
　　她冲向地宫那道门的时候，当时似乎有人抓住了她……是卞芳吗她此时正在何处
　　“霖儿，你刚才根本没去过那边，不可能掉那里的。”赵嫣朝她说。
　　晏霖放弃扒拉一棵茶树，跟着赵嫣继续寻找。
　　“我找到了!霖儿妹妹!这是不是你的镜子”赵璞说着，气喘吁吁地朝两个小姑娘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柄花纹古朴的镜子，那正是晏霖借来的启承镜!
　　晏霖接过，拿在手里仔细查看。她试着运气灵力催动启承镜，可体内像一具空壳，根本使不出灵力!
　　还是说，她现在的修为也变成小时候了!
　　晏霖满脸焦急，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怎么会掉那边”赵嫣嘀咕道， “刚才霖儿根本没去过那里……”
　　“不知道，”赵璞憨憨地笑， “我看到有东西反着光，没想到真是霖儿妹妹弄丢的镜子。”
　　赵嫣看晏霖并没有因为找到镜子而高兴，只是拿着镜子仔细打量，手里还做奇怪的手势。
　　“霖儿，你中邪了吗”赵嫣身为三个人里面最大的，平时也是拿主意的一个，她双手放在晏霖肩上，和她对视着说， “霖儿，你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郡主姐姐”晏霖轻声说。
　　“噗嗤，”赵嫣和赵璞同时笑了出来，赵嫣抹了下虚汗， “什么郡主啊我爹是赵百户，我和赵璞住你家隔壁，你有两个天仙般的娘亲，你想不起来啦”
　　“……娘”晏霖怔怔地看着她。
　　“你连你娘也想不起来了吗”赵嫣说， “你娘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赵璞插嘴道: “你两个娘都是大美人。”
　　晏霖: “……”
　　“哈哈，咱们还是回去吧，天快黑了，一会你娘要来找你，找不到你，你娘亲会着急的。”赵嫣说着，拉着晏霖的手，带着她下山。
　　赵璞附和着，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两人后面。
　　晏霖怀里抱着那面镜子，如今启承镜在她手里不再是什么神器了，只是一面可以梳妆用的普通镜子。
　　她一路忐忑地跟着赵嫣，沿小路下山之后就是村子的茶园，路边有村舍，有村民端着碗在路边吃饭，见到他们三小只便亲切地招呼:
　　“吃饭了没来俺家吃饭吧!”
　　“今天又玩了一天吧俺家胖虎去找你们没找到。”
　　“晏霖又长个子了，跟她娘一样漂亮，长大了绝对是个大美人。”
　　“那可不，两个娘亲都那么漂亮，生出来的能不好看吗”
　　晏霖一开始走的很慢，渐渐地她开始加快步伐，甚至一路小跑起来。她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村落叫什么名字，可是她凭着感觉一路跑，仿佛她已经知道她家在哪里了!
　　赵嫣和赵璞在后面一路追也追不上，累得不停喘气。
　　晏霖跑到一处不算太宽敞的屋子前停下来，正巧这时候里面走出来一名身量修长，猎人打扮的女子，与她撞了个照面，女人朝她温柔一笑，桃花眼熠熠发光，她说: “霖儿，你跑那么急干什么是不是饿了啊”
　　晏霖怔在原地，望着那名女子，眼泪夺眶而出。
　　女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忙跑过来蹲下身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细小的腰，另一只手摸着她碎软的头发，安抚道: “我的乖，你这是怎么了，被什么人吓了吗”
　　晏霖双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袖子，抑制不住地痛哭，她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在对方衣上，哭得小小的人都在发抖。
　　女人见她这副模样，心都要碎了，带着哭腔说: “霖儿，霖儿，娘在这里，不要怕，啊。”
　　晏霖再一次无法忍受，小手抓着她的衣服，哭得肝肠寸断。
　　赵嫣和赵璞追上来看到这一幕，简直面面相觑，赵嫣想解释什么，但林鹤朝她比了个“嘘”，同时轻轻拍着晏霖的背，极尽耐心地安抚。
　　晏浮生听闻动静走出来，她穿着农妇的衣裳，腰间还围着一条油亮的围裙，头发简单地挽着用蓝色碎花包布包好，她手里还拿着一只锅铲，看样子是急忙从厨房里出来的。
　　她刚走出来，就引得旁人侧目，便只是一条普通的细麻衣裙，她穿在身上也如天仙下凡一般，那玉白的肌肤，剪水秋眸，又一副贤惠的模样，引得外头不论男女都艳羡极了。
　　似乎是察觉到出来的匆忙，她将手里的锅铲藏在身后，忙道: “阿鹤，霖儿这是怎么了”
　　听到母亲温柔似水的声音，晏霖止了哭，呆呆地看着眼前貌美的农妇，惊得说不出话。
　　接着晏霖小小的身体离开地面，被林鹤抱了起来扛在肩上，她的视线也随着林鹤的转身而改变，落到了赵嫣和赵璞两个小人身上，三人面面相觑。
　　林鹤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霖儿似乎是受了惊吓，应该没什么大碍，进去吧，娘子。”
　　因着晏霖刚才狂奔和大哭，已经惹来了不少人到他门家们口围观，有些是看热闹的，更多的是看美人的。
　　晏浮生有些难为情，她平时不怎么出门，一出门就容易被人盯着看，她自知是美貌惹来的烦恼，可还是不能习惯被人注视着，遂低着头转过身去，又把锅铲藏到身前，怕被人笑话她的慌张。
　　林鹤一只手抱着晏霖，另一只手伸过来拦着晏浮生的腰，低声在晏浮生耳边说笑，晏浮生“呸”一声，三人进了屋，只留外头看热闹的人们一脸羡煞。
　　“锅里还有菜，怕是要糊了!”晏浮生突然想起来这事，撒下两人进了厨房，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林鹤在后面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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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争议比较大的那个剧情，后面可能会考虑删掉(晏被强吻，被羞辱那一段)，我先按自己的想法写下去，接下来几章是镜花水月中的幻境，是林鹤或者晏浮生或者晏霖或者其他人幻想的生活，后面林鹤会复活，但是会忘记跟晏浮生有关的所有事情，后面可能还有雷点。因为这两天质疑比较多，弃文倒不用说明了，反正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我想着先打个预防针。感谢大家耐心阅读啦!评论送红包


第56章 
　　晏浮生冲进灶房，锅里的菜倒是没糊，灶里的火却焉了，她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往灶火里添了些细柴棍，拿起吹火筒准备对着吹。
　　林鹤抱着晏霖跟进来，见此情形忙喊着: “我来我来!”于是放下怀里的女娃娃，凑过去将晏浮生拉起来——
　　晏浮生放下吹火筒，起了身腾出位置，林鹤却不急着帮忙了，搂着她的腰肢，抱着她不让她走开，满脸笑意地盯着她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温声说: “生火这样的事让我来做就行，你弄脏了手还得再洗，我心疼你。”
　　晏浮生神色淡淡的，还是那副不忧不喜的清冷模样，一如她平时高高在上称王称帝的样子。可是林鹤亲她额头的时候，她却格外地顺从，就算林鹤将她拉到一旁，她也只是乖乖地站好，拿起锅铲准备翻炒青菜，没有半点反抗的样子，哪里还像一位叱咤风云的女帝，倒像只温软的小动物。
　　晏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她呆呆地仰着头，眼中泪光闪烁。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认真理解过母亲，认为她为了一个死去的人要死要活的样子实在难看，可晏霖并不知道，原来与相爱之人厮守真的能治愈一个人，让她变成最完整，最幸福的那个她。
　　原来她那位不关心天下大事和民生国计，不食人间烟火的母亲，居然会手握锅铲，熟悉柴米油盐，做林鹤身边娇柔的小妻子。
　　晏霖心中震撼无比，眼眶泛红，眼泪簌簌而下。从前她总是责怪母亲任性，可其实母亲是真的病了，她缺乏一味良药，这药世间难求，所以她病入膏肓，痛苦不已。
　　晏霖从未理解过她，甚至想着联合秦玟将她权力架空，篡夺她的帝位……若真到那个地步，母亲心中该有多难过
　　晏浮生正在炒一道青菜豆腐，锅里热气翻腾，青菜的鲜香和调料的气味溢满了房间，那扑鼻的香味钻入晏霖的鼻腔，她感觉整具身体都在喊饿，就仿佛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被满足过，那种渴望得到的强烈情绪令她浑身战栗，抽搭着打了个嗝。
　　晏浮生刚才太专注了，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小女儿，见她那小脸伤心欲绝，晏浮生心都乱了，菜还没盛出来，她只能慌忙说: “阿鹤，阿鹤，你快看看霖儿。”
　　林鹤坐在灶角，刚把火烧旺，双手都是炭灰，她朝晏霖伸出乌黑的手，笑着说: “过来霖儿，来让娘抱抱。”
　　晏霖迈着小短腿过去，憋着眼泪憋得小脸通红，睫毛湿漉漉地沾着水珠，她扑进林鹤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林鹤坐在小板凳上，双腿分开，双臂环抱搂着她，双手因担心弄脏她的衣裳只好举在空中，她好笑又心疼地说: “可怜的霖儿，从来没这么哭过，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娘亲好不好”
　　晏浮生也一脸关心，一边忙碌烹饪，一边张望着说: “霖儿，是不是赵百户家的孩子欺负你了你可别瞒着，娘亲为你出头。”
　　伴随着锅铲翻动的声音，晏霖听得不太真切，她不知该如何跟两位娘亲解释今天的遭遇，只是心里头抑制不住地难过。
　　林鹤抱着她的时候，可怜的她只比林鹤的膝盖高一点，扎进林鹤怀里时跟大白鹅一样……
　　晏霖怎么会知道大白鹅是什么样她忽然想起来，她们家里后院就养了两只大白鹅，晏霖经常去抱它们，因为大白鹅白白软软的毛摸起来很舒服，有时候大白鹅愿意让晏霖抱，有时候则会愤怒地用鹅嘴攻击她。
　　“赵嫣和赵璞从来不会欺负霖儿，”林鹤让晏霖坐在她一条腿上，这样她方便添柴，一面安抚着女儿的情绪，一面正色跟晏浮生说， “娘子，那两小孩都是很正派的人，赵百户和她夫人也是，你与他们打交道并不多，但我还是很放心霖儿和他们姐弟一起玩耍的。”
　　“哦，是我误会吗”晏浮生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意味说， “我确实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总觉得外面的人都不是好人，幸好有你，阿鹤，不然我这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存活下去。”
　　“你若不想与人打交道，大可以一辈子不跟他们打交道，”林鹤笑着道， “你是我妻子，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没办法为难你。”
　　“你说偏了，”晏浮生有些难为情道， “还没弄清楚霖儿今天怎么回事呢。”
　　林鹤低头看看晏霖，见女儿已经止了哭，正安安分分地坐在她膝上，靠在她怀里不吭声，看起来像是要睡觉了。她只好道: “霖儿若不愿意说，咱们也没办法知道，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开口了再问吧。”
　　晏浮生“嗯”一声，话很少，但从只言片语中，晏霖能察觉到她对林鹤是完全信任，几乎是言听计从的。
　　这里并不是冥界，冥界怎么会让她们一家三口团聚呢
　　晏霖依偎在林鹤怀里休息，她坐在林鹤膝上正显合适，稳稳当当地也不会滑落下来，她的头枕在林鹤胸口，隔着衣料感受到她的体温，她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她身上散发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从前她无数次幻想林鹤的模样，也试着从其他人口中打听林鹤的样子，可不管那些人怎么描述，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带给她的真切和温暖。
　　“霖儿，在想什么呢”林鹤低头望着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说话。
　　晏霖呆呆地看着林鹤，心里却想着:娘亲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英气逼人，那双带笑的桃花眼，简直让人神思飞荡。
　　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怎么可能幻想出林鹤最真实的模样
　　也许……这一切就是真实的。
　　“我有点饿了……”晏霖开口，声音奶里奶气，她垂下湿润的睫毛，有些难为情地想:我原来是这么矫情的吗
　　可林鹤非常吃这一套，满眼柔情地望着她，小声说: “娘帮你盛点菜，你先吃着，好不好”
　　晏霖其实早就被锅里的菜迷得失了心智，她在宫中长大，什么好吃的都见过，但那些大多是一些造型精致的糕点，吃两块就会腻，还有各种山珍海味，都是蒸煮的方式出餐，虽然鲜美可口，可总是太寡淡了些。
　　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寡淡，明明那些汤汁都熬得发白，浓郁甜美，可那些菜肴哪能跟眼前母亲炒的青菜豆腐相提并论
　　大火翻炒出的锅气，大概就是人们口中的“人间烟火”是她无数遍向往的味道，所以她感觉很饿很饿，因为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被满足过。
　　“……再等一等吧，”晏霖忍着饿，小声说，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母亲做的菜这么好吃。”
　　林鹤忍俊不禁， “我第一次吃你母亲做的菜时就知道了，她特别厉害，四季的蔬菜瓜果，她都能做的很好吃，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是什么吗”
　　晏霖皱着眉头想: “……萝卜酥”
　　“你现在也很爱吃萝卜酥，小馋鬼，”林鹤笑道， “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喜欢吃你母亲做的蔬菜肉泥，每次吃到都会很开心地用手抓着脚乱蹬，你现在大了一些，是不是想不起来了”
　　晏霖: “……人会记得婴儿时期的事吗”
　　“小的时候会啊，再大一些就渐渐忘了，”林鹤说， “等你再大一些，就会忘了现在的事。”
　　“我不会忘，”晏霖认真道， “我会记一辈子。”
　　“小傻瓜，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吗”林鹤用手在晏霖鼻子上刮了一下，她忘了自己手脏，当即给晏霖刮成了小花猫，见状笑了出声。
　　晏霖浑然不知自己成小花猫了，她还在认认真真盯着林鹤的眼睛，抿了抿嘴说: “我只要想办法记住今天，以后每天都回忆这段日子，时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想，我就能记着一辈子。”
　　这话让晏浮生也听到了，她惊奇地打量着晏霖，说: “霖儿，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晏霖点头。
　　晏浮生莞尔一笑，接着松了口气地说: “我还担心你今天被人欺负了呢，看样子没什么大碍。”
　　“把火灭了吧，”晏浮生说， “洗个手准备吃饭。”
　　林鹤应声道: “好嘞娘子。”
　　说着牵着晏霖到一旁洗手，用葫芦瓢舀了凉水徐徐地给晏霖倒，还帮她搓了搓脏兮兮的手，只是也没提醒她脸上花了的事情。
　　“进去吧帮你母亲盛饭吧。”林鹤给她洗过手后说。
　　“我也帮你洗手。”晏霖说着，从林鹤手里拿过葫芦瓢，懂事地舀出一大瓢，因为水太重她只能双手抱着，为林鹤倒水。
　　小花猫的样子显得很笨拙，但林鹤看着眼里心里都乐开了花。
　　今日的菜除了一份青菜豆腐，还有一份蒜苗炒鹿肉，一份丝瓜汤，鹿是林鹤从山上打的，晏霖吃得特别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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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吃完晚饭，晏霖看着两位母亲收拾忙活，她想上前搭把手，却被林鹤一把抱起来放在凳子上，晏霖鼓着腮帮子表示抗议，林鹤忍俊不禁道: “你还没到能帮上忙的年纪，再等几年吧。”
　　“就是，去院子里玩吧，别在这里碍事。”晏浮生咬断一根丝线，坐在一旁给林鹤缝补衣裳。
　　她拿针的姿势也是极好看的，咬线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酥，哪里像一位操持家务的农妇根本就是一位下凡的仙女。
　　但晏霖并没有那么喜欢母亲。
　　她正处于叛逆期，对于母亲的荒唐和不理政事早有不满，加上这些年常听人议论母亲的不是，种种情绪堆叠，让她在心里并不服气母亲的管教。
　　虽是这样，晏霖并不会表现出不满，只是默默地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屋外面去，蹲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
　　隔着门框，晏浮生抬头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有些无奈，摇头一笑，又低头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她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也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看起来也不是太随和的人，因此相比于她，这附近的孩子们都更喜欢林鹤，晏霖也是一样。她会在林鹤的怀里撒娇，会跟林鹤无话不谈，但她始终无法跟晏浮生太亲近。
　　“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显得不真实，所以小孩们不敢亲近你，霖儿还小，等她长大了就知道，你才是这世上最疼爱她，待她最好的人。”
　　晏浮生偶尔说起晏霖与她之间的隔阂，林鹤便会如此安慰她。
　　这番话晏浮生倒是受用的，她也不会跟林鹤去吃一个孩子的醋，只是心里头期望成为一位更优秀的妻子，一位更称职的母亲。
　　黄昏的余光洒在院子里，透过门框落在晏浮生身上，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眸光专注，温柔似水，她的剪影形成一幅绝美的画，让一旁洒扫的林鹤看得呆了。
　　“娘子，天已经黑了，你这样容易伤着眼睛，”林鹤说着，放下手里洒扫的工具，将烛台拿过来举到晏浮生面前，还挨着她坐在一张板凳上，一手举着烛灯，一只手托着腮看着晏浮生，噙着笑说， “这是我那件鹿皮袄子吧破一点也不碍事，不用缝这么仔细的，反正外面的人看是的我的人，又不是我的衣服。”
　　晏浮生看她一眼，冷冷淡淡地说: “你倒是知道外面人喜欢看你，也没有半点不害臊。”
　　林鹤笑吟吟地挨着她，张嘴就说: “他们看我是因为我好看，我倒不是介意被他们看，要是娘子你介意，你若不想我被人看，那我以后蒙着脸出门，好不好”
　　“我不介意，”晏浮生淡笑着道， “你爱被谁看就被谁看，你既然不害臊，我也不会替你害臊……灯举高一点，我看不清。”
　　林鹤抬起肩膀，高高举着烛灯，正照着晏浮生温柔含笑的脸庞，两人对视一瞬，林鹤呼吸一滞，径自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两人都有些忘我，晏浮生身体僵着，脸颊却烫，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她害怕被外头的霖儿撞见，可林鹤却不顾及这些，她深情吻着自己的妻子，眼神中每一处都是勾引。
　　“把霖儿支走吧，让她出去外面玩，”林鹤用气音在妻子耳边说， “生生，我想要你。”
　　“霖儿才刚哭过，等她睡了再说，”晏浮生浑身酥麻，拿着针线的手有些打颤，垂着眼睑，红着脸说， “昨晚不是才来过，怎么又要”
　　林鹤置之一笑，将头埋在晏浮生颈窝，像狗一样来回蹭了蹭，她说: “娘子。”
　　“你等我做完手里这点活行不行”晏浮生无奈地小声道， “你这个样子，我什么都做不成。”
　　“那好，我陪着你。”林鹤主动让出空间，举着灯为妻子照明，可眼神却从来没离开过晏浮生的脸庞，另一只手也在桌底下不老实。
　　晏霖转过身时，便看到林鹤在剪灯烛，而母亲也做完了针线活，她红着脸起身，听林鹤说了几句玩笑话。
　　“霖儿，外面冷不冷进来洗漱睡觉吧。”林鹤若无其事地招呼晏霖，尽管前一刻她还在和妻子调情，面对女儿的时候，她表现得一切正常，让人看不出破绽。
　　其实这会就上床睡觉还太早了，此刻院子外面还能听到村落里其他小孩们的玩闹声。但晏霖并没有反驳林鹤，她听话地进了屋子，由着母亲给她擦洗。
　　她从山上回来之后就变得心事重重，这一点让林鹤和晏浮生都觉得很奇怪。
　　“这是什么”晏浮生从女儿身上发现了那面失去灵力的启承镜，她拿在手里好奇地打量， “霖儿，你从哪里捡来的”
　　晏霖盯着那面镜子，她很奇怪母亲居然也没看出来这是一件神器，只答道， “山上捡的。”
　　“挺好看的，当心别摔坏了。”晏浮生只说了这一句，便将启承镜交还给了她。
　　晏霖“嗯”一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就被林鹤抱着送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睡觉。
　　晏霖躺在宽大柔软的被窝里，棉被上有刚晒过太阳的香气，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很令人安心，晏霖手里仍然拿着那面镜子，出神地想着事情。
　　林鹤摸了摸她的额头说: “霖儿，你明天想不想去姥姥家”
　　晏霖眼神亮了亮，忽然想起来……是的，她还有姥姥。
　　她们现在住的地方叫做桃花坞，是十里河镇旁一处世代安宁的村落。林鹤的家人住在十里河镇上，林家在镇上颇具威名，不仅家产殷实，家里还出过几位大官。
　　林鹤以前也去京城博取功名，她在京城衙门里当过两年差，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尚未出阁的晏浮生。
　　晏浮生父亲早亡，只好跟着改嫁的母亲辗转寄离人下。正是待嫁的年纪，晏浮生无人能仰仗，只好由着继父家中为其操持。继父性格贪婪，接连应了好几门亲事，没想到后来两户人家为了求娶晏浮生而大打出手，最终闹出了人命官司。
　　林鹤在衙门里第一次见到晏浮生，就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了求娶她而拼上性命。她长得就是一张红颜祸水的脸，柔弱可欺，白皙的肌肤嫩得掐的出水。
　　她是京中纨绔求娶的对象，可仅凭她微弱的出身，充其量只能嫁进富贵人家当个良妾。
　　正值林鹤心灰意冷打算离开京城的时候。在京城当差的两年，林鹤见识了太多的颠倒黑白，也受不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冲动之下，她问晏浮生愿不愿意跟她离开京城。
　　一位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听到林鹤的邀请之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震惊，她反而心向往之。
　　就这样，林鹤带着晏浮生一路南下，离开繁华的京城，来到了世代安宁的十里河镇。
　　她们在桃花坞修了自己的小院，种了几亩稻田，平日里林鹤上山打猎，晏浮生在家酿酒，纺布，很快两人的孩子也出生在桃花坞。
　　相比于人情关系复杂的林家大院，桃花坞的生活更朴素，简单。晏浮生离家远嫁，一怕外头流言蜚语，二怕无人倚靠受人欺负，因此平日里她都不出门，每日在家中修剪花草，酿酒纺织，忙得不亦乐乎。
　　若林鹤要回十里河镇看望亲人，晏浮生便拿出一两坛好酒，一两匹布，以及一些山珍野味让林鹤送过去，她自己是不愿意跑的。
　　一般来说，林鹤上午出发，在林家吃过午饭便带着林家那边给的回礼回来了。
　　晏霖以前听到林鹤说要去镇上玩，都会兴奋地不得了。可这一回，林鹤问她想不想去姥姥家，晏霖却有些犹豫了。
　　她愣愣地问: “我们去姥姥家的时候，母亲在家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令林鹤有些猝不及防，她以前也不是没考虑过这方面，也几次劝说妻子跟她一起回林家，但妻子不太愿意，林鹤只好留下妻子一个人守在院子里。
　　她无亲无故，无处可去，可以倚仗的只有林鹤一个人。林鹤带着晏霖去镇上的时候，她能在院中做些什么呢
　　不过是无所事事，等着她们从镇上回来而已。
　　这是连晏霖都会考虑的问题，而林鹤这些年竟然有些习以为常了。她感到非常歉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跟晏霖说。
　　晏霖仿佛看出了她的窘迫，从被子里伸出小手牵着林鹤说: “我们明天带母亲一起去镇上玩吧!”
　　林鹤唇角勾起，眼眸星亮，她摸着晏霖的脸，笑着说: “好啊，你明天去求求你母亲，我说的她不一定会听，但倘若你求她，她也许会愿意的。”
　　晏霖: “嗯!”
　　这一晚晏霖早早地睡了，她现在变成了一个三岁半的小孩，白天和赵嫣，赵璞他们在山上玩了一天，困意实在抵挡不住。后来即便听到两位娘亲说话，也根本听不清她们说的是什么。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两位母亲还在沉睡，晏霖却自个穿着衣服下床，穿着鞋去找水喝。
　　“霖儿”林鹤听到她的动静，诧异地从床上坐起来， “你怎么自己起床了”
　　晏霖抱着碗咕咚咕咚地喝水，水顺着下巴流到她脖子里面，将衣襟打湿了一片。
　　但晏霖小公主浑然不觉，她很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别人制造的一场幻境。
　　因此即便水流到脖子里面，她也没有感觉，即便林鹤唤她的名字，她也只是迟钝地抬了下头。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多好，她不想要公主之位，不想要神龙血脉，她只想要一家三口人幸福美满地过日子。
　　如果是幻境，那就永远不要醒过来。
　　林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来了，她蹲下身，替她拿过喝水的碗，用袖子给她擦被打湿的下巴和脖子，一脸宠溺地说: “霖儿，你睡饱吗”
　　晏霖点点头。
　　“记得我们昨晚说过的话吗”林鹤用食指勾着晏霖的手指，眨巴眨巴眼睛，暗示性地，小声地说， “你说今天早上要做什么的”
　　晏霖说: “去镇上玩。”
　　“还有呢”林鹤挤眉弄眼暗示晏霖，生怕她忘记这茬。
　　“叫母亲一起。”晏霖说着，不由地笑了。
　　林鹤开心极了，摸了摸晏霖的头说: “养儿千日，用儿一时，今天全仰仗你了。”
　　晏霖: “……”
　　林鹤起床之后，晏浮生也没有久睡，起来说要弄点早饭。
　　“娘子，你可以再睡一会，”林鹤一脸纠结地说， “时辰还早，你昨晚也累到了。”
　　提起昨晚的事，晏浮生面色不太自然，她匆匆看林鹤一眼，穿上衣裳，语气生硬地说: “无妨……你们今天去镇上吗”
　　“母亲跟我们一起去吧!”晏霖忽然道。
　　晏浮生笑了笑，亲切地看着晏霖说: “我不爱逛镇上，你们去玩，我等你们回来。”
　　“等我们回来多没意思啊，”晏霖屁颠颠地凑过来，拉着晏浮生的手说， “母亲，你和我们一起去玩吧!”
　　晏浮生有些为难，责怪地看了林鹤一眼，林鹤忙澄清道: “娘子，我什么都没说，是霖儿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
　　“我……我不爱出门的，”晏浮生皱起好看的眉， “在家等你们回来，也并不是全然无趣的一件事。”
　　“母亲!霖儿想和母亲一块出门，霖儿会保护母亲的!母亲答应霖儿吧!”晏霖说着说着，有些焦急地红了眼眶。
　　如果有机会能和女帝陛下，林鹤一起，沐浴在春日的朝阳里，去探访人间繁华的小镇，那将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
　　见她说着又要哭，晏浮生一阵揪心，忙答应道: “好霖儿，我答应你便是，只是我许久不曾出门，该穿什么衣裳是好”
　　林鹤笑着牵起妻子的手: “我和你一道挑选，上元节我为你买的衣裳你还不曾穿呢。”
　　晏浮生听到这话，提起了兴致，这便去翻看衣柜。
　　林鹤也高兴极了，跟晏霖说: “霖儿你看吧，你母亲最疼爱你了，只要你央她，她什么都会答应你。”
　　晏霖有些发怔，想起自己差点要做的那些背叛母亲的事，不禁潸然悔恨。
　　晏浮生翻箱倒柜，拿出好些不曾穿的衣裳给林鹤看，两人挑了又挑，最终她穿上一件宝蓝色上衣，搭着烟沙般月白长衫，下身配一件素白色打褶留仙裙，又戴上一件帷帽，简约素雅又端庄，一身气派仿佛京城里出来闲逛的望族女子。
　　忙活半天，一家三口连早餐也不打算做了，她们准备去镇上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林鹤牵出马，让妻子和女儿坐在马背上，她则悠闲地牵着马徐徐赶路。
　　正是陌上花开的季节，桃花坞的桃花漫天飞舞，刺眼的日光晒下来，照得晏霖有些睁不开眼，她身后晏浮生抬起素白的手，替她遮挡着强光。
　　晏霖于是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往母亲怀里靠，她感受到母亲的微微惊讶，却只是弯唇一笑，愈发往她怀里靠。
　　她的母亲，不论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还是桃花坞里腼腆内向的农妇，都是她心中最温柔强大的母亲。
　　十里河镇的早市热闹非凡，光是卖早点的铺子就有上百家数不过来，晏霖在马背上挺直了背，一路上看着各式各样的早点，馋得快流口水。
　　“这里人太多了，霖儿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林鹤牵着马停下来，仰起脸朝她说。
　　“我来过这里好多次，母亲一次都没来过，”晏霖咽了下口水，回过头问晏浮生， “母亲想吃什么”
　　帷帽底下，晏浮生轻轻一笑，说: “霖儿喜欢的我都爱吃，给我买一样的便是。”
　　林鹤格外多看了晏霖一眼，笑着说: “越来越体贴你母亲了，我都快比不上你了。”
　　晏霖只笑了笑，扳着手指跟林鹤说她要吃的哪几样。
　　其中有家卖煎饼馃子的铺子前排着长队，林鹤左右看了看，只好将马绳给了晏浮生，说她很快回来。她刚走没多远，晏霖便看到一个戴帷帽的人朝她们这快步走来。
　　风吹开帷帽，底下那张脸赫然是卞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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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只一个照面，晏霖发现卞三娘就是冲着马背上的她和母亲来的，想起在闲云陵里卞三娘做的那些龌龊事，晏霖顿时惊慌极了，她害怕母亲再次落入此等奸险小人手里，忙抓着母亲的手说: “母亲，快走!”
　　晏浮生诧异地低头，她抓着马绳，同时腾出一只手握着晏霖的双手，奇道: “怎么了霖儿，你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晏霖再次扭头去找卞三娘，只见十里河镇的早市人头攒动，卞三娘竟没了踪影，仿佛刚才看到卞三娘朝她们母女走来仅仅是晏霖的错觉。
　　“霖儿，你看阿鹤已经排到队了，她跟你挥手呢。”晏浮生骑在马上，满心满眼只有林鹤，对于其他的事情一概都不关心。
　　晏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林鹤排在人群中，高挑出众的模样很好辨认，她正朝着母女两人的方向，愉快地给了个飞吻。
　　被她动作所吸引，周围有不少人都往晏浮生这边看过来，即便晏浮生戴着帷帽遮面，那不同凡响的气度也令人啧啧惊叹。
　　晏浮生轻咳了一声，她不太适应这般引人注目，也不习惯自己的对象这么惹眼，只低声在晏霖跟前道: “霖儿，你以后可别学她，太轻浮。”
　　晏霖笑了出声，怡然自得地望着人堆里那位显眼包，朝林鹤挥了挥手，跟晏浮生说: “母亲说的是。”
　　林鹤买了煎饼馃子回来，拆开纸包，先给晏霖尝了一口，又急忙送到妻子跟前说: “娘子，你快尝尝，这个要趁热才好吃。”
　　晏浮生于是掀开帷帽，低头尝了一口，听到周围有人小声地说“哇”，想必又遭围观了，晏浮生慌忙停下动作，重新遮住脸，让林鹤买完东西等会回林家再吃。
　　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不一会儿马背上多了不少物资，晏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一串是自己在吃的，另一串准备留着给林家的表侄女。
　　林家人丁兴旺，里外进出的家丁就有十几个，家主林长石是当地富户，坐拥几百亩农田，在镇上也有一条街的商铺出租，这些家产有一部分是记在林鹤名下的，不过现在统一由林长石和他的子女在打理。
　　晏霖的姥姥林飞卿在林家辈分最高，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产，对林家多有扶持，因此林家的晚辈对她很是镜中。
　　晏霖跟着两位娘亲入了林家大宅，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姥姥林飞卿问安。
　　因为林鹤此次罕见地带了晏浮生来林家，所以今天这次拜见会比平时更隆重一些，林家上下都跑出来围观这位倾国美人，晏浮生也没有因此乱了阵脚，一举一动地表现得极为妥帖，令人叹服。
　　看到母亲朝林飞卿下跪行礼时，晏霖的心都咯噔了一下。
　　身为九州女帝，晏浮生何曾跪过凡人如今竟大大方方地下跪行礼，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也让林家一众欢喜得很。
　　当然，这都不是让晏霖最震惊的，当她抬起头看清楚林鹤的母亲林飞卿的模样时，晏霖内心再次咯噔一下。
　　这位坐在林家厅堂主位上的妇人，她的脸竟然是空白的!
　　晏霖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林飞卿一身贵妇人的打扮，头发挽成高髻，鬓边灰白，发髻上簪不少金灿灿的首饰，可唯独她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洞的皮!
　　即便是这样，周围的人也没有觉得不正常，林鹤挽着妻子起身坐到林飞卿身边，笑着跟晏霖说: “霖儿，来跟姥姥请安。”
　　晏霖硬着头皮照做，林飞卿则是笑容和蔼地朝她招手: “霖儿，我的乖孙女，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晏霖只能感觉到她在笑，却根本看不到她的五官，听到她开口说话，却看不到她的嘴唇。
　　这种奇异的感觉令她很害怕，她杵在原地不敢上前，这时候屋里一个婆子拉了她一把，将她塞到林飞卿怀里，于是她只得低着头任由姥姥抱着打量。
　　林飞卿高高兴兴地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几遍，拿出一块金老虎塞到晏霖手里，笑着说: “这是姥姥赏给你的，好孩子，你去跟笑笑他们一块玩吧，这里大人多，你待在这里实在太闷了。”
　　晏霖拿着沉甸甸的金老虎，忙道了谢，再看着无脸的林飞卿，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却明显能感受到她对晚辈的疼爱与呵护。
　　她刚从人堆里出来，就有一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拉着她的手说: “晏霖!我带你去院子里玩吧!”
　　晏霖回头看母亲的意思，见晏浮生点头许可，她才跟小丫头说: “好。”
　　这丫头论辈分还是晏霖的侄女，叫林笑笑，跟晏霖差不多岁数，一样是调皮捣蛋，充满好奇，不安分的年纪，以前晏霖每回来林家都是林笑笑拉着她到处疯玩，这次也不例外。
　　晏霖对她一见如故，心里甚至想着，如果她真的有一个这样古灵精怪的表侄女一起玩，那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不一会儿，林笑笑又邀来了家丁的小孩，三五成群，在院子里四处疯跑，到捉迷藏的时候，林笑笑拉着晏霖的手找到西厢房的一处院落，这边几间屋子常年无人居住，实在太适合藏人了!
　　林笑笑鬼鬼祟祟推开一扇门，拉着晏霖的手准备进屋，可冷不防地发现——屋里面居然有人!
　　卞三娘还是那副打扮，一身青褐色衫子，黑色襦裙，戴着一顶帷帽，帷幔搭在帽檐，狐狸一样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两个丫头看。
　　这一幕将林笑笑和晏霖都吓得不轻，林笑笑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回过神来张口问道: “你是谁啊你怎么会在这”
　　晏霖心道不妙，忙将林笑笑拉到自己身后，一副随时撒腿就跑的架势。
　　卞三娘看出了她的紧张，她笑着迈过门槛，步步紧逼，语气却十分柔和: “晏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晏霖拉着林笑笑说: “笑笑，你先回去，我娘肯定在找我，她看到我们往这边来了。”
　　这话是说给卞三娘听的，警告她不要在这个地方放肆。不管这话到底能不能起作用，首先气势上不能输给敌人。
　　林笑笑懵懵懂懂地点头，晏霖又催了一遍: “快去。”
　　于是林笑笑飞快地跑起来。
　　卞三娘想阻拦，晏霖说: “你不必拦她，有话直接跟我说。”
　　卞芳认真打量起晏霖，小公主看起来只是个小不点，身高还不到卞芳的大腿，可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和之前手持启承镜炸毁闲云陵的公主别无二致。
　　卞芳在她手上栽了一次，必不会再小觑她，于是开门见山地说: “你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晏霖反问: “看样子你很清楚你不妨说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卞芳气得笑出声: “你是在套我的话吗，公主殿下”
　　晏霖说: “你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就必须拿有用的东西来交换，我娘亲马上就过来了，你有什么话还不快说”
　　卞芳眼神微微变化，警惕地看了眼小院的方向，只凭这个细节，晏霖断定卞三娘是忌惮林鹤的。
　　“启承镜在你手上么”卞芳往前一步，作势要抓晏霖的手，被晏霖反应极快地躲开了。
　　“你要启承镜做什么”晏霖警惕地看着她， “那东西我自然不会带在身上，你要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当然是离开这里，”卞芳冷笑， “晏霖，你被幻境迷惑了，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了。”
　　晏霖说: “是虚幻有如何你我现在能在幻境中对话，就是真真切切的真实，难道你也是虚幻的”
　　“你我不是虚幻，幻境中的人也不是虚幻，只不过他们的意识并未苏醒，尚且沉浸在梦中，忘了现世的一切……”卞芳说着，别有深意地看着晏霖道， “这场美梦与我并无半分关系，看起来只是女帝陛下的痴心妄想，只不过你倒是乐在其中，亲人俱在的滋味一定很美好……”
　　晏霖沉默地看着她，认真思索她说的每一句话，片刻后问道: “你离开这个幻境之后，这一切都会消失吗”
　　“我会离开这里，但你们可以选择留下来，”卞芳道， “陛下创造了这里，她一定希望和你们安稳地生活下去，这也是你所期盼的，对吗”
　　如果可以，晏霖当然希望继续当下虚幻的生活，她不希望任何人来破坏她们一家人的安宁。
　　但卞芳的话可信吗晏霖对此表示怀疑。她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卞芳也在揣测她的想法，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墙之隔传来林鹤的声音: “霖儿在哪呢你们怎么跑这么远来了”
　　听到那声音，卞芳眼神一变，匆匆撂下一句: “我改日来找你拿启承镜，你姑且先享受几日。”
　　话音落下，卞芳化作一缕轻烟，径直从晏霖眼前消失了。
　　晏霖回过身，林鹤已经追上来了，一把抱起在原地发愣的晏霖，松了一口气说: “霖儿，娘找到你了。”
　　这句话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能让人心完全定下来。晏霖靠在林鹤肩上，默不作声，心情却好极了。
　　“笑笑说院子里有个怪人她在哪”林鹤搂着她说， “她有没有吓唬你你害不害怕”
　　“我才不怕，”晏霖奶里奶气地哼哼， “我知道娘亲一会就来找我，别人一听到你名字，就不敢欺负我。”
　　林鹤用额头贴了贴晏霖的头，笑着说: “原来你拿我唬人了，真是个机灵鬼。”
　　想起卞三娘那副紧张害怕的模样，晏霖有几分得意。
　　威风赫赫的林鹤，即便在幻境之中，也能让卞三娘忌惮三分，这说明什么
　　晏霖脑中忽然一声炸响——
　　卞三娘刚才说了，幻境中的人不是虚幻，只是沉浸在梦中，意识尚未苏醒而已。
　　那么，此刻抱着她的林鹤，也是意识尚未苏醒的林鹤吗
　　可她不是已经死在临城那场混战之中吗
　　一个死人，怎么会有清晰的意识呢
　　这一切真的是晏浮生按照她的想法缔造的幻境吗因为从未见过林飞卿，所以林飞卿的脸是空白的，那其他人呢林家上上下下，以及十里河镇上生活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吗
　　晏霖并不熟悉幻境的规则，但她猜想，也许卞三娘知道的也不多。镜花水月只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一个说法，据说开启幻境之后，现世的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接下来该怎么办晏霖不禁想，如果秦玟和韦菁在她身边，一定能为她提供许多有用的信息。
　　进入那道门之前，晏霖将他们都装在启承镜中，眼下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唤醒他们。
　　但晏霖很快想到一个奇怪的点，当时她将林鹤一并装在启承镜中，如今林鹤却出现在她面前，说明启承镜并不会限制进入幻境的人，也许其他人都在这场幻境中，只不过他们都有了新的身份，并未苏醒过来而已!
　　晏霖决定先想办法找到秦玟或者其他人，试试看能不能唤醒他们的意识，再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办。
　　她不敢将自己遇到的困境告诉两位母亲，她担心唤醒母亲之后，幻境从此崩塌，她们的安稳生活会毁于一旦。
　　至于林鹤……晏霖更不敢说。如果林鹤得知自己在现世中已经死了，她该如何自处
　　这之后，晏霖整日忧心忡忡，也不再陪那几个小孩玩，回到桃花坞也是成日发呆，想着怎么对付卞芳。
　　她这般变化让林鹤很担心，小两口商量之后决定闭门休息一段时间，也不上山打猎，也不管农桑之事，只是整日在家悠闲地歇着，做点手工，修补一下家具，陪着晏霖直到她完全“好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夏天。晏霖没等来卞三娘，令她意外的是，母亲的肚子有了新的动静。
　　晏霖将有一位妹妹要诞生了。
　　林鹤重新开始忙碌起来，她布置房间，整理院子，买了牛羊给妻子补身子，同时还要去打猎补贴家用。
　　晏霖陪着母亲的时间最多，她怀着不安和期待一日日等着，直到母亲生产那日，亲眼见到了新出生的妹妹，晏霖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来。
　　妹妹不是无脸的，她比晏霖想象中更可爱一些，而且越长越标志，一双水亮的眼睛非常惹人喜爱，桃花坞附近的妇人们都喜欢抱着她哄她玩。
　　卞三娘再也没有出现，晏霖也逐渐把启承镜的事给忘了，甚至一度忘了自己把镜子扔在何处。
　　到晏霖七岁时，她有一天注意到那镜子出现在母亲房间里，突兀，神秘，似乎透露出某种讯息。但晏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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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时间又过了几年，桃花坞的日子依旧宁静而舒适，晏霖在附近的学堂念了几年书，能写一手极其漂亮的字，文章方面也极出彩，小小年纪却能写出不输给当代文豪的句子，就连她随性作的几句咏物诗也会被人记录，流传开来。
　　晏霖十四岁时，林鹤开始考虑送她前往京城求学，同时为两年后的秋闱做准备，但她的提议很快被晏霖拒绝了。
　　“我不想离开桃花坞，”晏霖的理由很直白， “我只想和你们一起生活。”
　　“但是我和你母亲终会老去，死去，”林鹤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地说， “霖儿，你有自己的前程，你会遇到心仪的人，组建新的家庭，我和你母亲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晏霖固执己见: “我的前程就是桃花坞，这里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会守着你和母亲直到老去，你们要是赶我，我就去山上搭一个屋子，住在那里，哪也不去。”
　　林鹤没想到晏霖如此固执，眷恋亲人固然是好，但少年人哪有不想出去外面闯荡的林鹤不希望晏霖日后后悔，她想让妻子也帮忙劝说。
　　然而，让她更没想到是的，妻子竟然对晏霖的话很是赞同，她说: “霖儿的想法很好啊，读书出人头地也只是为了当官给权贵办事，劳心劳力可能终无所获，不如一辈子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陪伴身边的人。”
　　林鹤一时无言以对。她年轻的时候在京城衙门办事，见惯了那些有权有势的嘴脸，就是不耐烦摧眉折腰事权贵，所以才回到桃花坞过她的神仙日子，怎么如今还要让晏霖再经历一遍她所经历的事
　　“既然霖儿这般通透，便由着她去，”晏浮生说， “人一辈子，总该为自己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喜欢留在桃花坞，我们也没理由赶她走呀”
　　听到这话，林鹤终于领悟过来，点头道: “夫人说的极是，早知道我就不去劝霖儿了。”
　　晏浮生淡淡一笑，略有些无奈地说: “大的不用操心，小的才是该操心的。”
　　说起小女儿，林鹤也是头大得很。小女儿名唤晏霆，小名“芋儿”，人如其名，雷霆万钧，叱咤风云，在桃花坞简直是个混世魔王的存在。附近的人家甚至到十里河镇上，但凡听说哪户人家家里出现什么诸如“殴打妇女”， “买卖子女”， “虐待老人”等等事情，晏霆必然要出面去教训那户人家。
　　晏霆才多大啊一个女孩子跑到别人家里多管闲事像什么话
　　管不管得了别人家里的事另说，万一惹祸上身，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可偏偏，混世魔王就是混世魔王，从来只有晏霆欺负别人的份，根本轮不到外面的人欺负晏霆。
　　如今每回桃花坞的村民们来给林家报信，林鹤的第一反应就是: “芋儿今天又把谁家的人揍了”
　　昨天是王老五，今天变成钱老三，晏霆威名在外，以至于桃花坞里的一众孩童都争先恐后要当她的小弟，就连赵百户家的一对双生子姐弟也不再黏着晏霖，只跟混世魔王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鹤忧心忡忡， “要不然给芋儿重新找个老师”
　　晏浮生: “十里河镇的教书先生都被芋儿打过了，没有人愿意教她。”
　　林鹤: “昔日孟母三迁，可见环境对教育的影响何其重要，要不然我们也学孟母，给芋儿换个环境，再重新为她聘请老师。”
　　晏浮生: “刚还说霖儿不愿意离开桃花坞呢。”
　　林鹤陷入沉思。
　　举家搬迁是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林鹤很快不再想这件事。既然晏霖不愿意入仕，林鹤便开始教她骑马，射箭，狩猎一类的事情，平时还带她去集市参与买卖经营，教她与人打交道的技巧。
　　一晃晏霖十八岁了，俨然长成了一名标致的女郎，举止风采都十分出色。只是相比于鲁莽冲动的晏霆，姐姐晏霖的气质更加内敛温和，有些年少老成的味道，这样的气质在那群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也让晏霖渐渐地失去了许多人的倾慕，人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更英姿飒爽，雷厉风行的晏霆身上。
　　晏霖的婚事是林家那边牵线的，女方来自江南一大氏族，其父与林笑笑的父亲是旧时同学，如今是朝中五品官员，论家世和才学绝对在林家之上。
　　林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一听说这边是位不可多得的女干离，女方那边很快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晏霖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女孩子，只知道她名叫江绾，比晏霖还小两岁，两人生辰八字甚是相合。
　　初秋时，晏霖猎了一只肥雁，再带上数匹上好的绸缎，两壶酒，一头梅花鹿，由林鹤带去给江家定亲。
　　婚事定在第二年的春分，这期间林鹤又将院子粉刷了一遍，院中的草木也做了修建，一切都为了晏霖的婚事做准备。
　　转眼到了开春，林家上下都为晏霖的婚事忙碌，而这时候，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晏霖还没来得及见上她这位家世才貌都极出众的未婚妻一面，江绾便跟人私奔了。
　　而那位拐走江绾的始作俑者，居然是晏霖最疼爱的妹妹:晏霆。
　　原来早在江林两家议亲时，晏霆就已经见过了江绾，两人一见钟情，在之后数个秋高气爽的白日里，她们在山野间散步，在河边钓鱼，谈论天地的广阔，谈论各自向往的地方。
　　江绾从未见过晏霖，但是在见过晏霆之后，她便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失去了兴趣。
　　晏霆带着江绾一走就是八年，回来时已经多了一双子女，而晏霖这些年再未议亲，她始终陪在双亲身边，亲力服侍，面面俱到。
　　随着晏霆带着亲人回归桃花坞，晏霖也开始原谅了任性妄为的妹妹。或许她从头至尾都没有因为晏霆抢走了她的未婚妻而生气，她唯独气晏霆当初一走了之，什么事都没有跟家人商量。
　　对于晏霆的回归，林鹤和晏浮生的态度截然不同。
　　林鹤对于晏霆犯下的错误表现出坚决的难以容忍，几乎是将她捆起来扔到林家的祠堂，罚她跪了七天七夜。这期间晏霖和晏浮生都尝试劝说林鹤，然而林鹤并没有动摇，逼得小女儿跪下来给晏霖和母亲道歉，这才同意小女儿留在桃花坞。
　　可半年后，晏霆再一次令林鹤失望了。
　　这一次她抛下妻子江绾和一双年幼女儿，一封书信也没有留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霖开始替妹妹照顾江绾和她的一双女儿，给她们增添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保证她们一日三餐不愁吃喝，确保母子三人安全无虞，还送她们去学堂，花时间教她们练字，写文章。
　　晏霆没能做到的事情，晏霖全都做到了极致。
　　六十年弹指一挥间，林鹤和晏浮生已是白发苍苍，晏霖也老了许多。她在桃花坞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只是极尽可能地陪伴亲人，孝顺长辈，经营谋生，赚取的钱财用来供养江绾和她的女儿。
　　晏霖的行为最初并不能被人理解，赵嫣鄙夷她的软弱，其他人也觉得她没出息。可随着时间增长，那些曾经鄙薄她的人也逐渐敬重她，还有许多名门望族的女子来向她表达缔结良缘的期望。
　　晏霖从未娶妻，她清楚桃花坞的一切都是幻象，如果她娶妻生子，到幻境消失之后，她将永远无法释怀。
　　就像她们对待晏霆那样，无论晏霆犯了什么样的错，母亲和她永远都会无原则地包庇她，原谅她，因为她们十分清楚——晏霆到来的本身就是一件幸事，她的到来是这幻象中唯一的真实，她们感激晏霆愿意降生到她们身边。同时她们也清楚，一旦幻境破灭，她们终将会失去晏霆，失去那个任性妄为，骄傲鲁莽的孩子。
　　六十年间，桃花坞无一人去世，就连林鹤的母亲依旧高龄健在，可无人对此表示质疑，仿佛死亡根本不是人来到世间必经的一件事。
　　但随着时间推移，晏霖逐渐能感受到，维持幻境的力量正变得薄弱，就连十里河镇上的人口也莫名其妙地减少了一半。
　　没有战乱，没有人口流动，昔日繁华的小镇突然变得萧条，早市上只剩下零星的摊位，而人们对此毫无察觉。
　　幻境中时日无多，晏霖再次在母亲房间里发现了那面启承镜。
　　晏霖这时候终于明白——
　　原来，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在母亲身上。
　　晏霖走进母亲的房间，拿起启承镜，她看到镜中的自己还是现世的模样，不禁恍惚。
　　浮生一梦，晏霖的所有感受都是无比真实的，可当她再次看到自己少年时昳丽无双的眉目， 思绪重新回到闲云陵那场浩劫上。
　　该回去了，不是吗
　　秦玟，牧遥司长，陆小幽，刘蕊，还有沧州王，他们都在等着我。
　　中原九州的百姓也在等着。
　　晏霖收起启承镜，此刻起她不再是桃花坞里的农夫，猎户，不再是谁的孝顺女儿，谁的亲人朋友，她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卞三娘曾以为，桃花坞的一切都是女帝陛下的一场美梦，晏霖也一度这样以为。
　　可事实上，以当时女帝陛下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启动这样庞大的，长达六十年之久的幻境。
　　桃花坞幻境的主人其实另有其人。
　　母亲的房间后面有一条荒芜的山道，山道尽头有一个山洞。晏霖很早就知道山洞的存在，但她从未进过山洞。
　　踏入山洞的那一刻，晏霖便嗅到了“人”的气息。
　　那是一种陈年腐朽的酸臭味，仿佛跌进了酸菜坛子，黏腻浑浊的空气令人浑身不适，在那阴暗恶臭的尽头，不时地传来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晏霖提着灯，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随着她看清楚面前那“东西”，她眸光微微颤动，脸色发青。
　　那是一团被树根，树茎以及不知名的毛发缠绕的肉。体，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那底下原本是个完整的人，因时代久远，身体已经完全和树根，树茎连结成一团，如今依稀能认出躯体和头部，只是已经面目全非， “它”身上衣物已经腐烂，疯长的头发盖住了它的躯体，可即便受到如此折磨， “它”仍然气息尚存，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晏霖举着灯靠近时，那生物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剧烈地收缩起来，同时发出不似人类的怪叫。
　　晏霖: “……”
　　她拿着启承镜，借着光，终于看清楚这团生物原本的模样——
　　“……卞三娘”
　　一个久远的称呼终于令那生物安静下来，卞三娘扭曲着头部，用一双已经腐烂的眼睛恐惧地望向晏霖的方向，发出一阵阵低声呢喃。
　　被困在无法消亡的幻境中，日复一日长达六十年，身体已经和植被融为一体，可魂魄仍然困在其中，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晏霖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唇角无不嘲讽地勾起，用年老的声音说: “这就是你招惹陛下的代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怪物在洞穴里一阵哀嚎，渐渐地转变为痛苦地悲鸣和乞求之音。
　　晏霖: “关于幻境的主人，一开始也是你误导了我，陛下虽然很爱林鹤，但她并不是幻境的主人，她和你，和我一样，只是客随主便，在这场幻境中即兴表演。”
　　“林鹤才是幻境的主人。”
　　怪物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 “它”似乎在尝试和晏霖沟通，可长时间的囚禁让她丧失了语言能力，发出来的仅仅是“嗷嗷”的怪叫。
　　晏霖冷漠地看着它，片刻后说: “你太自负了，所以沦落到这个下场，你和我，都没能认清楚幻境的真相，或者说，都低估了林鹤对陛下的感情。”
　　“……”
　　晏霖提着灯从山洞里出来，回到母亲房间，晏浮生正在房间里等她。
　　女帝陛下白发苍苍，面容依旧是冷淡的，平静的，她坐在南面的窗户之下，让太阳晒到她银丝般的头发。
　　晏霖上前叩首， “拜见陛下。”
　　晏浮生平静地看着她， “你去见过她了”
　　晏霖点头，将启承镜放在她面前，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过来，霖儿，”晏浮生温柔道， “让我好好看看你。”
　　晏霖起身挪步，温顺地跪坐在晏浮生面前，如一名忠诚的侍卫。
　　晏浮生伸手触摸她的发丝，眼中隐隐有了泪光，她道: “霖儿，这些年委屈你了，即便是在幻境之中，也没能让你过上快活的日子。”
　　晏霖惊愕地看着她，忙摇头。
　　留在桃花坞是她的选择，替晏霆照顾她的妻儿也是她的选择，终生未娶选择侍奉双亲也是她的选择，晏霖所做的不过是遵从内心的抉择而已，她并不觉得她这一生有什么不值。
　　但晏浮生已经潸然泪下。
　　“我亏欠于你，让你一生受累，不能自在由心，不能像芋儿那样逍遥自在地活着，”晏浮生垂下眼，睫毛湿润，双目苍老却莹莹有光，她握着晏霖的手，温声道， “晏氏王朝并不稳固，日后若想长治久安，必会花费一番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可如果你疲于经营，不想当这中原九州的主人，便想个法子卸下担子，退位也好，找个继承人也好，没有人会责怪你，你可以专心修炼，游历九州，结交好友，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帝君的位置上。”
　　晏霖双眸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晏浮生，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母亲”晏霖声音有些颤抖， “你在说什么你……才是九州的帝君，不是我。”
　　“很快就是了。”晏浮生微笑着望着她，温柔说道， “你去叫你娘亲过来，我想再陪陪她。”
　　晏霖慌忙抓着她的手，语无伦次道: “母亲，你在说什么，告诉我幻境结束之后的事情，你别丢下我!”
　　即便事到如今，晏霖还是学不会向母亲撒娇，她不是晏霆那样的坏孩子，连乞求的方式都很笨拙。
　　“霖儿，你听我的话，”晏浮生摸了摸晏霖的脸庞，淡淡笑着，温声道， “一切都结束了，我要去该去的地方，别难过，或许有一天我会杀回来。”
　　晏霖怔怔地看着她，尝试着理解母亲说的话，晏浮生却催促她: “去叫阿鹤过来。”
　　晏霖踉跄着走出去，她看到林鹤站在院子门口，面朝着十里河镇的方向，那里已经被迷雾包围，而相隔不远的桃花坞却阳光明媚。
　　林鹤有些迷茫，她开始意识到所处的世界有些古怪，可她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她年纪增长，太容易劳累了，在冥冥之中忘记了一些人和事，于是那些人和事便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娘亲，”晏霖过去搀扶她， “母亲在屋里等你。”
　　一直以来，晏霖用不同的称呼区分两位母亲，一位是脐带相连的母亲，另一位是她心中更愿意亲近的人。
　　林鹤从容笑着转身，跟晏霖说: “霖儿，人一旦老了，是不是该从世界上消失了”
　　晏霖道: “也许吧，也许创造世界的神太仁慈了，得以让我们天长地久团圆相聚。”
　　林鹤若有所思，淡淡一笑，独自走进屋子里。
　　晏霖再次睁眼时，四周一片漆黑，身上好似被重物压着，呼吸间都是尘土的气息。
　　周围一片混乱，哀鸿遍野，灵气在附近流转。
　　晏霖运气一道灵力，很快她听到了秦玟传来的声音——
　　“殿下你醒了吗”
　　晏霖闭上眼，心情蓦然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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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这段时间停更，因为前面章节的争议，收到了挺多负面的评价，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所以这些天写写停停，大部分时间都在逃避，打游戏做别的什么，我能写尽量写，但可能不是写文的料，所以别对我抱什么期待就好。感谢


第60章 
　　幻境六十载弹指而过，人间却只换了两度春秋。
　　闲云陵废墟下长出了新的杂草和灌木，残破的碑文旁边，沉睡了两年的人们先后苏醒过来，只觉得人间一大梦，不知今夕何夕。
　　“……发生了什么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我也是……”
　　牧遥在大战中失去了一只手臂，如今伤口已经长好，体力也已经恢复，她从废墟中站起来，满身的尘土令她倍感恍惚，有种时空交错的抽离感。
　　“……陛下，陛下在哪”牧遥一眼扫过陆续醒来的人群，短暂地迷茫之后，她立刻起身，用残存的胳膊去翻找埋在废墟下面的人。
　　尘土和荒草足以表明他们昏迷了很长时间，牧遥回想起闲云陵发生的事，愈发刻不容缓，她需要立刻找到女帝陛下，确认她的安危。
　　决不能让陛下落入卞三娘那个奸险小人手中!
　　如今的卞三娘已经露出了她的真实面目，她比牧遥猜想的还要险恶，一想到她对陛下做的那种事，牧遥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牧遥翻开一块块石头，有许多人和她一样，在闲云陵那场混战中受了重伤，但却在昏迷期间不知不觉地养好了。仿佛他们只是在废墟中睡了一觉，大梦一场。
　　是的，这里虽然成了废墟，但毕竟是灵泉所在之地，灵力十分充沛，就算只是一个初阶筑基者，在这里不吃不喝也能存活下来，甚至还能精进修为。
　　牧遥没有功夫想着这些多余的事，她找到了醒过来的陆小幽，没多说一句话，又继续翻找。
　　清醒之前，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的她身披铠甲，守护女帝陛下的江山，为她征战四方，直到很老很老，她跪在陛下阶前，接受她的赏赐和封号。
　　她梦到四海归顺于女帝陛下，而她终于能安心守在陛下身畔，双手持刀，看着她治理江山，接受四方朝贺。
　　不止是她，醒来的人们都有相似的感慨，牧遥听到一人惊奇欢呼，满脸不可思议地跟旁人说: “我没有死我居然还活着我天，我做了个长达六十年的梦!梦里面我快活自在，娶了媳妇，还有三个大胖小子!”
　　启承镜就在晏霖手边，蒙了一层灰，晏霖施了个简单的清洁术，将四周灰尘清洗，从镜中看到了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庞。
　　镜子照到身后，秦玟面色淡淡，带着悲伤的笑容说: “真是大梦一场，倒头来只是镜花水月，虚欢喜而已。”
　　晏霖微怔，回头望着他道: “先生也在幻境之中”
　　秦玟垂眸: “我梦到了旧时的故友。”
　　他的语气不胜悲凉，那分明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对他而言仿佛只是骗局一场。
　　晏霖道: “我不觉得幻境中的事全是假的。”
　　秦玟看着她道: “对你而言，或许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那不是全部。”
　　“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就足够了。”晏霖眼神星亮，朝秦玟露出了一个乐观的笑容。
　　秦玟稍稍愣神。
　　“啊啊啊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伴随着一个踉跄着从沙堆里爬出来的人影，周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杀了我!杀了我!”那声音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是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在横冲直撞，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啊啊啊啊!”
　　待看清楚这个人影的脸庞，所有人不由惊慌起来。
　　“……卞……三娘”秦玟认出了这个疯癫的人影，脸色苍白，忙将晏霖护在一边， “殿下小心，这说不定又是她的阴谋诡计!”
　　秦玟这句话令其他人生出畏惧，他们握着手里的剑，紧张地盯着眼前这个怪物般的人影，见她双眼无神，衣裳凌乱，举止怪异，手脚胡乱挥舞，口中念念有词，除了那句“杀了我”，其他都是一些听不清楚的乱叫，其疯癫之态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杀了我啊啊啊啊啊——”卞三娘双目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眼白一片浑浊。
　　有人试探性拿剑靠近卞三娘，突然间卞三娘挥舞手足，灵光四射，引得人连连退避。
　　灵光如烟花一闪而逝，其招式徒有其表，毫无攻击力。
　　“啧啧，她……她这修为虽然是大乘期，但这招式未免太小儿科了，”那位试探卞芳的剑修忍不住道， “这倒不像是装疯卖傻，像是真的疯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秦玟也满是震惊地看向晏霖，似乎是期望能从晏霖这里得到答案。
　　在一众目光注视之下，晏霖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大乘期大能，淡淡道: “不用理她，她在幻境中受尽折磨，已经疯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就连刚才还在说着“镜花水月，虚欢喜”的秦玟也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情。
　　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如果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那里面发生的事情能让一个大乘期大能疯掉
　　“殿……殿下，”秦玟心情慌乱，躬身问晏霖， “接下来该怎么办”
　　换作平时，都是秦玟在为晏霖出谋划策，可闲云陵一战，晏霖成长了，她身上那泰然自若的气度令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
　　若仔细想，那气质和上位初期的女帝陛下太相像了。
　　晏霖看着满目荒凉，心中无比思念她的母亲。
　　无论是凤阳城里那位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女帝陛下，亦或是桃花坞里默默守护着家人的农妇……晏霖此刻太想见到她了。
　　如果她在这里，该如何收拾残局呢
　　晏霖不动声色地抽了口气，对秦玟说: “留下两人收拾这里，其余人随本宫回京。”
　　秦玟略微惊愕，一副对公主殿下刮目相看的神情，忙下跪领旨，着手安排任务。
　　远处，晏浮生和姬兰若正看着这一幕幕正在发生的事情。
　　“该走啦，好儿媳，”姬兰若叉着腰，笑吟吟地说， “冥王和我的阿鹤都在等着你，人间不胜繁华，与咱们这些做鬼的无关。”
　　晏浮生的眼神离开晏霖，转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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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冥王殿前，八千厉鬼整齐列阵，乌压压的鬼影形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冰冷彻骨的寒意如浪潮般袭来。
　　姬兰若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当即打了退堂鼓，拉着晏浮生的手说: “好儿媳，这阵仗怪吓人的，要不我们还是不去了”
　　晏浮生无语片刻后道: “只有他能救阿鹤。”
　　姬兰若只好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暗地里瞅着她这便宜儿媳的神色，处变不惊，泰然自若，真不愧是她家阿鹤看上的人。
　　近到冥王王座前，两旁列阵的厉鬼之中已经有了些熟悉面孔，譬如之前在忘川见过一面的楚尧，还有被晏浮生设计杀害的玄青，如今他们都成了冥王的左膀右臂。
　　至于冥王……晏浮生须得稍稍仰起脸，才能看清楚那位坐在幽冥王座上的人。
　　人界的帝王面见冥界的王，两人视线交汇，晏浮生稍稍一愣，略有些意外之色显露于形。
　　双方都没有开口，姬兰若尴尬地笑着说: “怪不得说王不见王，原来气场这东西，真有合与不合之说。”
　　原是玩笑话，阶上冥王不笑反怒: “兰若仙君是觉得，这冥界镇不住人界的帝君了”
　　姬兰若: “呃……本君可不是这个意思，可冥王若无此顾虑，又何必倾巢出动这些厉鬼”
　　冥王脸色一阵难堪，楚尧开口道: “倒不是因为人间帝王的到访，此番阵仗，是为林鹤一人。”
　　晏浮生开口道: “林鹤在何处”
　　楚尧淡笑着看她一眼，并不开口，只恭敬地服侍在冥王身侧。
　　冥王仍在打量着晏浮生，神色复杂，好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晏浮生开口说: “冥王，朕认得你。”
　　“人界的帝君，”冥王垂眸，平静地说， “你如何认得千年前的人”
　　晏浮生: “惊羽仙君的地宫里收藏了百余副画卷，其中大部分都是你的画像，你原是惊羽仙君的道侣，没想到竟成了统管冥界的王。”
　　冥王微微惊愕，周遭的厉鬼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九州四海之内，近千年来无人飞升上界。正因如此，上一位飞升之人惊羽仙君的名号才显得格外响亮。
　　冥王沉默地注视着晏浮生，半响才说: “纵然在冥界，也很少有人认得我生前的身份，人界的帝君，你让我刮目相看。”
　　听闻此言，姬兰若总算是放松下来，忙接过话茬，满脸开心地说: “毕竟是我们家阿鹤看上的女帝，果然冰雪聪明，才思敏捷，见识广泛，博学多识，日后若能为冥界所用，协助冥王统管八千厉鬼不在话下。”
　　冥王: “听兰若仙君的意思，是在质疑吾能力不足以统管冥界”
　　姬兰若噎住，看冥王旁边的楚尧面上有捉弄的意思，她恍然道: “冥王莫要开老娘玩笑了!咱还是直奔主题，说说阿鹤的事情如何处理，再拖下去，我这儿媳妇可不高兴了。”
　　冥王淡淡一笑，正色看向晏浮生，晏浮生朝她颔首，示意她有话直说。
　　冥王点头道: “人界的帝君，关于你的事迹，吾早有耳闻，你既修成鬼道，便是冥界的一员，隶属于吾，从此以后，吾望你收起你人界帝君的做派，安心当一名主簿，作为交换条件，吾会满足你的心愿，让林鹤魂归人界，你以为如何”
　　晏浮生面色淡淡， “你既能使人死而复生，为何今日才肯答应朕的要求”
　　冥王道: “吾并非为你，而是为了三界众生，林鹤既然能以魂魄之态开启幻境，足以证明其天资超凡，非冥界所能容，吾助其返还人界，他日林鹤若能飞升证道，于三界众生皆有裨益。”
　　晏浮生: “既是这般，你索性也将朕放归人界，朕与林鹤已结拜夫妻，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日她若飞升证道呢你也要跟着去吗”冥王面带讥笑， “人界的帝君，你真是不自量力。”
　　晏浮生报以沉默，冰肌玉骨的肌肤上渗出一层薄汗。
　　也许在这之前，晏浮生会爽快地答应冥王的条件，她只希望林鹤能活，即便她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
　　可经历过幻境中的事，晏浮生再也无法忍受和林鹤分开。
　　她知道林鹤爱着她，所以在才有了桃花坞的一切，才有了和她长相厮守的幻象。
　　冥王注视着她，冷声道: “你生前是人界的帝君，统管仙，人两域，自视甚高，吾暂且不跟你计较，如今你到了冥界，该好自为之了。”
　　闻言，晏浮生从虚空中抽出长剑，剑指殿上冥王，道: “我若不从呢”
　　众鬼大惊，姬兰若也急忙拉着晏浮生，慌忙劝道: “哎呀我的好儿媳，快快快收了剑，这里可不是打架的地方……”
　　晏浮生充耳不闻，举着剑往阶前走，面前立刻出现一众厉鬼，手持各样兵器做招架状。
　　冥王不慌不忙，从幽冥王座起身，她一只手从宽袖中伸出，手掌上方现出一团蓝色火焰，接着蓝焰化作幻象，她冷笑着看着面前这不自量力的人界帝君: “你敢动手试试”
　　晏浮生手中剑“噔”地掉落，双目睁大，死死盯着蓝焰幻象中的情形——
　　幻象中是冥界的某一座熔炉，林鹤的魂魄站在熔炉前，魂体被烈焰焚烧，魂力正在消亡。
　　来到熔炉前的往生者只有一条路:前往轮回之地，等待来世降临。
　　“……阿鹤，不要……”
　　晏浮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肩上被架上了各样兵器，她绝望地看向冥王，乞求般摇头。
　　冥王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冷漠地说: “吾敬你是人界的帝君，故而给你留了条退路，你再贪得无厌，只会害了林鹤。”
　　晏浮生垂着眸，发出悲凉的声音: “我答应你，求你救救林鹤……”
　　冥王默不作声，旁人神色各异，姬兰若也一脸不忍，除开架在晏浮生肩上，脖子上的武器，跟冥王说: “惊羽仙君留在人界的血脉只剩这一支，我们家阿鹤若是前往轮回，往后人界再无飞升者，阁下再也无法得到惊羽仙君的讯息了。”
　　所谓的“造福苍生”，其实只是冥王的一己私欲。
　　冥王的道侣惊羽仙君飞升至今已有千年，千年来人界从未得到上界的任何讯息，若当前这个时代有人能够飞升，也许能替冥王给上界的道侣送一则讯息，满足她一己私欲。
　　姬兰若一语道破冥王的心思，冥王笑道: “兰若仙君，你在冥界待得太久，也该前往轮回之处了。”
　　姬兰若惊慌道: “冥王!饶了我吧!我还想再快活几年!”
　　楚尧忍俊不禁，姬兰若一副糗样，看着她说: “快帮我说话啊，帮帮我的好儿媳!”
　　楚尧抬眉一笑， “冥王大人的条件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凡事都有代价，女帝既然这般深爱林鹤，为她做出一些牺牲又有何妨反正百年之后，林鹤前往上界，你二人也是没有结果的，不如早日断干净情愫，免得日后徒增事端，对吧”
　　这不是交易，只是一个单方面的协议。
　　晏浮生太清楚冥王的想法了，当权者就是这样，明明能给出更好的条件，却往往吝啬于此，毕竟……他人怎么可能对你的痛楚感同身受呢
　　晏浮生隐藏自己的恨意，默不作声接受冥王的“施舍”，低下头去。
　　冥王见她终于“学乖”，欣然点头: “人界的帝君，从今以后，你便是冥界三十六主簿之一，冥界匣城由你主管，阴阳司乃你公所，方诩为军师，接下来吾将调五百精锐为你所用，往后，吾称呼你为‘晏主簿’，你以为如何”
　　晏浮生面色淡淡，只说了一个字: “行。”
　　“至于林鹤，她会返回人界，”冥王注视着晏浮生，语气平常地说， “但你要知道，回魂之人往往会忘记一些东西，尤其是到过冥界忘川的人。”
　　晏浮生润了下喉咙， “她会忘了以前的事吗”
　　“不会，”冥王道， “但她会忘了你，你在她的幻境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是她飞升之路的阻碍。”
　　晏浮生沉默着，看着这个随意操控他人命运和生死的冥王，不做出任何反应。
　　“你可以退下了，晏主簿。”冥王朝她挥挥手，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也许在冥王心目中，她做了一件功德圆满，且值得称颂的事。
　　晏浮生算是明白了，她不可能跟这样一个人谈条件，因为对方早已脱离人间苦海，不知世间疾苦。
　　想要再见到林鹤，她必须想办法除掉冥王并取而代之。
　　晏浮生起身，朝冥王浅浅一揖，她脊背笔直，衣袂被冥界的幽风吹的哗哗作响。即便被冥界兵器架着脖子，她始终不曾露出一丝慌乱，唯独害怕林鹤受到任何伤害。
　　让林鹤回到人界陪伴晏霖，对她而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更何况，她会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晏浮生离开幽冥王殿，脚步比平常都要快，她记得冥王蓝焰幻象中熔炉周围的情形，从林鹤当时的角度……能看到一处黄色的围墙。
　　如果晏浮生没有记错，沈煜锋当初在氓城修筑的高墙外围有一处刷的黄色浆料。
　　……也许我能找到她。
　　晏浮生刻不容缓，不知觉已经走到了冥界的主道上，无数魂魄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突然间，她猛然回过身，认出了林鹤的背影。
　　那身影匆匆，逆流而去，无论晏浮生在后面如何追赶，呼喊，她都没有任何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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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林鹤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棺椁里，身着锦衣华服，头上戴着沉重的珠钗配饰，身子周围都是夜明珠，宝石之类的物什，璀璨夺目，但也硌人。
　　棺椁没有封盖，应该是处于准备下葬的阶段，可能林鹤再晚些醒过来，就已经跟棺材一起入土了。
　　林鹤看到房顶的横梁上藏着一名盗贼，正在用一根鱼线悬着钩子往下放，试图盗走棺椁中的宝物。
　　他一面行窃，一面不时地注意着房间里某个方向的动静，显然那里应该是有人的。
　　林鹤看着盗贼技艺精湛地钓起夜明珠，伸手捏住了那枚发光的宝石，好奇地端详。
　　盗贼发现丝线扯不动了，低头便看到了这诈尸的一幕，猝不及防地和这位林仙长面面相觑。
　　“……”
　　盗贼心里素质极强，握着鱼线，咽了咽口水，正在琢磨退路，此时林鹤忽然一扯丝线，将人从屋顶上扯翻下来!
　　“我操……”盗贼骂了一句， “咚”地一声干练地落在地板上，转身就要逃。
　　动静不大，却引起了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伴随一声尖叫，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来人啊!有贼!”一名女子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不及林鹤起身，那女子扑过来奋力护在棺椁上，她将后背留给了盗贼，双手按着棺椁两壁，闭上双眼，眼睫害怕得颤抖。
　　林鹤: “……”
　　有一两个瞬间，林鹤眼眶有些发热，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感受到对方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凌乱的呼吸，心中不由地动容。
　　林鹤想起幼时随母亲林飞卿在南方艰苦度日的时候，有一次林鹤在地上捡了一粒金子，周围的乞丐发现后，揪着她逼她交出那一粒金子。林鹤将金子吞到肚子里，但那些乞丐并没有放过她，对着年仅五岁的孩子拳打脚踢，林飞卿赶来时，就像这样用身子护着林鹤，哀求施暴者放过她们。
　　那时候林飞卿已经病入膏肓了，林鹤捡到的金子是她救命的药钱，可因此害得母亲也挨了打，林鹤心中始终耿耿于怀。
　　屋里那盗贼只顾着逃跑，顾不上杀人灭口，但一个弱女子，情急之下根本想不到这么多，她只担心林鹤的尸身受到任何伤害，故而豁出性命相护。
　　林鹤认出了护在棺椁上的女子，怕吓到她，便只是轻轻地唤了一声: “秋娘。”
　　秋娘身子猛地一颤，睁开双眼，对上林鹤的笑容，她完全愣住了。
　　死而复生的奇迹，一定是神降临世间的证明。
　　此时此刻，她无比确信，林鹤就是普度众生的神明。
　　秋娘愣了一会，双手离开棺椁，虔诚下跪，双手合十，毕恭毕敬，语气中藏不住惊讶和欢喜——
　　“圣人”
　　林鹤坐起身，周遭突然跪倒了一大片，信徒们都是虔诚的，狂热的神情，脸上写满了仰慕，有些涕泗横流，激动万分。
　　“圣人死而复生，一定是放心不下留在苦海的我们，”一名男信徒激动地说， “圣人，求您传授我们解脱之道。”
　　林鹤: “……这是哪”
　　众人面面相觑，秋娘回答道: “这里是圣人庙，您在临城逝世之后，人界一度混乱，上个月公主登基，令我等小心照看您的尸……躯体，圣人，临城一战已经过去两年了，我们都没有预料到，您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公主登基”林鹤迟钝地说出两个字， “晏霖”
　　秋娘微微点头，她衣着朴素，可掩不住天生丽质，尤其那双秋水含波的眼，让林鹤觉得十分熟悉，自然地生出几分亲切感。
　　“‘晏霖’是女帝陛下的名讳，圣人虽然是陛下的血亲，可未经册封，还是不要直呼其名比较好。”秋娘压低声音嘱咐道。
　　……我的血亲。
　　霖儿。
　　林鹤想到这里，思绪便凝滞不前——
　　我和霖儿之间，似乎还缺少了什么
　　极其重要的，突兀的空白。
　　“圣人您在想什么”秋娘低着头关切地望着她，小声道， “您可有任何吩咐饿不饿渴不渴但凡您有任何需求，请尽管吩咐我们。”
　　林鹤思绪回过神来，告诉秋娘: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可以先退下吗”
　　秋娘忙答应，跟众人一并退下。
　　林鹤审视四周，摘掉身上带着的配饰，珠钗，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多余，她从来都不喜欢。
　　就连悬在壁上那把金光闪闪镶着宝石的剑，林鹤也觉得十分刺眼。
　　她思绪凌乱，空虚，反复回想着此前发生的事情，包括祭台上被沈盈盈杀害，还有在龙城斩杀沈碧云的事情。
　　……已经过去两年了吗
　　我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会醒过来
　　是因为不甘心
　　……因为放心不下霖儿
　　林鹤有些迷茫，总觉得心里空落了一块，等到晏霖来看望她时，她仍然没回过神来。
　　“林仙长，为什么只有你醒过来了”晏霖身着黑金色龙袍，头上带着象征帝君地位冕旒，眼神平静地一滩死水，开口时的语气冰冷得令人陌生。
　　林鹤第一次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儿，仍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端详着这位年轻的女帝君，喜不自胜，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想抱一下晏霖，却又觉得唐突，愣了半晌，她笑吟吟道: “霖儿……”
　　晏霖并未开口，一脸陌生地看着她。
　　林鹤双手自然下垂，注视着晏霖，神情柔和地说: “你果然和传闻中的那样，太像……像……”
　　……像谁来着
　　林鹤突然顿住，笑容也僵了一半，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晏霖静静地看着林鹤，不放过她任何神色的变化——忽然的停顿，皱眉，以及困惑的模样。
　　在她身后，秦玟和韦菁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都保持着难以揣测的沉默。
　　林鹤短暂的失态后，改口说: “我……忘了。”
　　晏霖道: “什么忘了”
　　林鹤想了想道: “我好像忘一些重要的事。”
　　晏霖若有所思，韦菁“呵呵”冷笑一声说: “夺舍之人，都会拿失忆当做借口。”
　　林鹤: “”
　　晏霖看了韦菁一眼，责备她不该开口插话，韦菁一副傲慢的模样，抱着剑看向别处。
　　与之相比，秦玟的态度友善很多，他始终面带着笑容，朝林鹤拱手，温声道: “林仙长，好久不见了。”
　　林鹤有些自嘲地说道: “我与先生总共才见过几次面哪里劳得了先生惦记。”
　　秦玟: “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惦记您，秦某耳濡目染，故而也常常惦记仙长。”
　　陛下……一直在惦记您。
　　林鹤迟疑着，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帝陛下，充满歉意地说: “霖儿，对不起。”
　　晏霖皱眉道: “对不起什么”
　　林鹤: “”
　　晏霖说: “母亲这些年对你牵肠挂肚，如果她还在就好了。”
　　林鹤有一种猪同鸭讲的错觉，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出了错误。
　　……晏霖的母亲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任何关于她的画面
　　林鹤费力地思索着，她感到迷茫极了，她看着晏霖，这位年轻的女帝君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最终，林鹤只得说: “抱歉。”
　　“抱歉什么”晏霖紧紧盯着她， “林仙长，你为什么不问问她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她吗”
　　林鹤垂眸不语，半晌，摇头。
　　晏霖眼眶湿润，费力地说出三个字: “桃花坞……”
　　林鹤不解，困惑地望着她。
　　从她的反应，晏霖已经确信——
　　要么她忘了所有事，要么她真的被人夺舍了。
　　桃花坞相守一世，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从晏霖只是个三岁大的小孩，喜欢坐在林鹤膝上看她在灶角里烧柴，到垂暮老矣搀扶着林鹤给她端水送茶，那些对晏霖来说弥足珍贵的回忆，到头来只成了晏霖一个人的痴人说梦。
　　就连与她恩爱一世的母亲，林鹤也能忘记
　　晏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秦玟叹息，韦菁暗暗拔剑，晏霖严厉地看了韦菁一眼，道: “林仙长是朕血脉之亲，你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
　　韦菁铁青着脸，不得已将剑收回去。
　　秦玟望着林鹤道: “林仙长，天问宫有一秘术能验出是否为夺舍之人，为打消陛下的疑虑，不如您随我去一趟天问宫”
　　林鹤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不是我本人，还得让别人来判断”
　　秦玟低头，抿了下唇， “没办法，只能委屈林仙长了。”
　　林鹤看着晏霖道: “霖儿，你认为呢”
　　晏霖沉默着，没有做出回答。
　　“我知道状况了，”林鹤笑了笑，朝一个方向伸手，墙上悬挂的宝剑飞入林鹤手中，剑柄陌生的触感令林鹤有些不适应，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挑眉看向韦菁，挑衅道，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间屋子，你要不要试试拦住我”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为吃惊，晏霖诧异地看着她，语气里掺着几分欢喜，道: “你……恢复修为了”
　　林鹤看着她，露出一个狡黠的，柔和的笑。
　　韦菁再度拔剑，双剑举起，她看起来十分愉悦，冷笑着说: “林仙长的剑法，据说是当世无双，今日正好领教领教，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林鹤。”
　　林鹤眼神一冷，率先出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贯日长虹，剑气擦着韦菁而过，眨眼间胜负已分。
　　圣人庙被劈成了两半，房顶被劈开了一线天，地板也断成了两截。林鹤的剑气锋利且精准，就连房顶的碎木都没有掉落，一切都保持着断开却未倒塌的状态。
　　如果她出剑时没有故意偏开，此时韦菁便已经丧命了。
　　韦菁仍保持着招架的姿势，她刚才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此时完全被震慑住了。
　　所谓天才，就是指另外一个区别于人类的物种罢。
　　晏霖亦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她怔怔地看着林鹤的背影，热泪盈眶。
　　她听说林鹤十几年来废去修为，已然是一个废人，可剑术却在不断地精进，今日得见，果然令她大受震撼。
　　她追出圣人庙，林鹤正在适应手里的剑，将剑术和灵气巧妙融合，使出劈山填海的招式，这才是当代剑修得以名震天下的缘由。
　　“林……仙长，”晏霖润了润喉咙，语气平静地说，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林鹤回眸看她，脑海里不由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还没想好，”林鹤说， “应该会先去拜祭故人，找到沈盈盈，给剑圣一个交代。”
　　晏霖垂眸， “什么时候回来”
　　林鹤看着女儿，心中分外温柔，她道: “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会来凤阳看你。”
　　晏霖抿了下唇——
　　如何能让你知道，我时时刻刻想着见到你呢
　　“女帝陛下，下次相见的时候，能唤我一声‘娘亲’吗”林鹤小声道， “当我请求您了。”
　　晏霖的话哽在喉间，改口道: “下次吧。”
　　林鹤笑了笑，消失无影。


第63章 
　　苏醒过来的感觉很不真实。林鹤站在太阳底下，让眼光刺到眼睛，苍白的肌肤感受着冬日的温度，仍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过来，为什么独自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为什么心情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凤阳城恢复了一些生机，但较之林鹤年少时的印象，还是太荒凉了一些。
　　她已经有十五年……唔，再加两年，十七年不曾来凤阳城了，街道的两边的风景还和林鹤记忆中的一样，只是铺面变了一些，有一家少时林鹤和沈碧云爱逛的糕点仍开张着，一看到那黄底黑字飘扬的锦旗，林鹤心中分外亲切。
　　可惜物是人非，想起自己如刽子手一样亲手斩下沉碧云的头颅，林鹤此时手都无法抬起来，更不敢摸腰间的刀。
　　城南的将军庙已经落败，林鹤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有碰到一个往来祭拜的百姓。林鹤的记忆中，这里曾经络绎不绝，香火不断。
　　踌躇许久，林鹤终于鼓起勇气踏上台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抬头看向那座落灰的石像。
　　沈将军手持宝剑，笑容可亲，林鹤仿佛看到他在将军府上教导她和沈碧云，手把手教她们引气入体，教她们基础的剑招。
　　多少年过去，也许世人已经忘了沈家的英勇功绩，但林鹤绝不会忘记。
　　林鹤在庙里上了三炷香，在石像前长跪不起。
　　日影转移，林鹤宛如一尊石像，纹丝不动，任由山林间的风吹动身上的衣物，吹动发丝。
　　如果当初能保护好沈碧云，不让她误入歧途就好了。
　　她本心不坏，只是恰好在最坏的时候，没有遇到能拉她一把的人，反而是投靠了张太后这样的恶魔。
　　林鹤拿起剑放在脖子上，杀沈碧云的时候她都没有太多的迟疑，在这一刻又何必迟疑
　　石象后面突然传来动静，接着是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林鹤暗暗一惊，放下剑，立刻追了过去。
　　在她跪在沈将军面前的一段时间内，会是谁在暗中看着她
　　后山的树林间一阵风吹过，竹叶被拂动，在黑夜中簌簌作响。
　　林鹤追到此处不得已停下来，心中怅然。
　　第二天依旧是个晴天。
　　林鹤在桥边的石墩上发了会呆，不多时身边多了一群乞食回来的浪人，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粥，枕在石桥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喂，桥对面有人在施粥，你不去吗”一个满脸脏兮兮的小孩推了林鹤一把， “就在对面，快去吧!”
　　林鹤抬起耷拉着的眼皮，似笑非笑，看样子她这一身行头，倒是成功融入了乞丐的群体。
　　小孩又催了一遍，林鹤只好起身，刚站起身，那孩子就抢坐在石墩上，原来是为了夺走她这个晒太阳的好位置而已。
　　过了桥，果然看到排着队等待施粥的人，林鹤远远地看到了队伍尽头那几位正在施粥的百姓，一众人中，秋娘肤白若雪，穿着一件藕荷色上衣，在难民群中很是惹眼。她手持木瓢，低着头，给一位老妪盛了满满一碗白粥，那老妪双手捧着碗，瘦弱的身子因激动而浑身发抖。
　　排到林鹤时，秋娘盛完粥才看清楚眼前人的面貌，不由一怔。
　　“圣人”秋娘不知所措， “您……您怎么会在这”
　　林鹤笑笑， “身无分文，前来乞食，有何不可”
　　秋娘怔怔地看着林鹤的笑容，手里的木瓢险些不稳，她放下木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林鹤往厨房这边引，同时说: “圣人，您进屋坐吧，这里地方不够，我给您弄点别的吃的。”
　　从前秋娘跟着林鹤从离荒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尽心尽力地侍奉她，她喝过林鹤的血，视她为生命的一切。
　　此时此刻，她仍然愿意为林鹤付出所有。
　　林鹤没有往前走，而是接起秋娘放下的木瓢，给正在等候的乞食者分食，她神色淡淡的，带着笑意说: “其实我并不饿，只不过看到你在这里分粥，就想过来帮忙，你这半天也累了，歇息一下，让我来帮你干会活。”
　　秋娘被抢了活，只好干站着看林鹤，过了一会才露出笑容，说: “圣人心系苍生，见不得百姓受苦，连这点事也要亲力亲为，令人钦佩。”
　　林鹤扫视了她一眼，从头发丝到脚跟，再回到她温婉的杏眼上，眼神由冷及热，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 “叫我林鹤，或者是‘阿鹤’，别再左一句‘圣人’，右一句‘圣人’，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秋娘怔怔地看着她，呼吸微微一滞，脸颊上爬上红晕。
　　“圣……”秋娘皱眉，似乎是觉得直呼林鹤大名是僭越的行为，斟酌半响后说， “我还是唤你‘仙长’吧。”
　　林鹤手上的活没落下，带着笑扭头看她: “也行，比圣人好。”
　　有了林鹤帮忙，秋娘一行人的活两个时辰就干完了，她想为林鹤做顿饭来感激她，但林鹤随便找了个理由婉拒，转眼就跑开了。
　　等她离开，跟着秋娘干活的几位信徒都不禁发出感慨: “圣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容易亲近，她以后还会常来吗”
　　秋娘沉吟不语，一名男信徒说: “秋娘，不如你求求圣人，让她留下来，你长得好看，她说不定会看上你的。”
　　一贯温婉可亲的秋娘狠狠瞪了男人一眼，不发一言撂下活走人。
　　“你说的是什么话秋娘如今落魄了，但曾经也是贵族小姐，你拿这话侮辱人，怪不得秋娘生这么大气!”
　　“这……哪是侮辱我夸秋娘好看，怎么就是侮辱”
　　“呸!你让秋娘勾引圣人，就是侮辱秋娘的赤诚之心!”
　　这次碰面林鹤并未放在心上。从凤阳出发，一路南下经过一些郡县，大部分时候林鹤徒步前行，顺路考察一下各地的风土，看看这两年南方郡县的经济和社会秩序恢复情况。
　　路上遇到商旅，林鹤也会热心地帮忙——比如说车轮陷入泥泞，山匪拦路等情况，林鹤只消动动手指，捏一个诀就能解决问题。
　　因此这一路上，林鹤也从商旅手中得到了不少的谢礼。
　　有时候到了风景迤逦之地，林鹤还会停下来，沏一壶茶，享用着眼前的风光，听风赏月，倒也悠闲。
　　到了江州宓阳，林鹤先去客栈住下，刚要修整一番，就有人前来敲客栈的门。
　　“林仙长，这是筑仙门派人送来的玉简，嘱咐小的一定要交到您手上。”年轻的店小二一脸惊喜地盯着林鹤看，他已经从筑仙门那里得知了这名入住的客人是林鹤，此刻内心激荡，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林鹤接过玉简，立刻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她往玉简中注入灵力，玉简焕发着浅绿色的灵光，很快，林鹤果然听到了晏霖的声音: “林仙长”
　　林鹤半笑着说: “叫‘娘亲’。”
　　晏霖道: “上次你说要去找沈盈盈，可能有一件事疏忽了。”
　　林鹤语气轻佻: “何事呢”
　　“沈盈盈被人夺舍了，”晏霖顿了顿， “具体的情况朕也不太清楚，就在你被沈盈盈用灵火箭弩射杀之后，沈盈盈带着玄青的人头来找母亲，后来闲云陵乱作一团，沈煜锋的魂体被乱箭射伤，当时沈盈盈跪在他面前，喊了一句‘爹，女儿对不起你’，所以我猜想，夺舍沈盈盈的人应该是死去的沈碧云，她现在正占据着沈盈盈的躯体，躲在某个角落里，你如果遇到她，一定要当心。”
　　林鹤惊住了。
　　她许久没有发出声音，晏霖那边略感奇怪，顿了顿道: “林仙长，你在听朕说话吗”
　　林鹤涩声道: “……霖儿，你的意思是说，沈碧云夺舍了她的徒弟，还杀了玄青前辈”
　　晏霖: “嗯。”
　　林鹤道: “沈将军的魂体有无大碍”
　　“不清楚，”晏霖撒了个谎，以免刺激到林鹤，她说， “当时一片混乱，卞三娘策划了一切，她当众羞辱我母亲，说要用她当做炉鼎来修炼，如果当时你醒过来，一定能保护母亲。”
　　林鹤沉默着，思绪陷入一阵迷茫。
　　关于闲云陵的事，林鹤先后听说了很多个版本，基本情节都相差不大，她对当事者晏浮生的故事很好奇，因为那正是林鹤记忆中缺失的重要部分。
　　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对林鹤而言，是一件非常受折磨的事情。无论她如何苦思冥想，脑海中勾勒不出任何与晏浮生相关的画面。
　　沉吟许久后，林鹤说: “沈碧云……或者说现在的沈盈盈，有她的线索吗”
　　“闲云陵之后，她一直很小心地隐藏行踪，目前朕已经派出了天鹰仙客，如果找到她的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鹤: “好。”
　　“林仙长，”晏霖提醒道， “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林鹤适才说: “关于你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霖: “你这一路，难道没有听到过她的传闻吗”
　　林鹤: “我一路上到处打听，听说她荒淫度日，奢靡无度，暴戾残忍……”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子!”晏霖平稳的情绪开始受到刺激， “你不要听世人如何议论她，他们根本不懂，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胸腔里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林鹤抽了口气，语气极尽柔和地说: “好，霖儿，我相信你。”
　　晏霖无不埋怨地说: “你为什么只打听到了这些无稽之谈其他别的呢”
　　林鹤说: “其余大都类似，都是些不太好的名声。”
　　玉简的另一端，九五至尊的女帝无话可说，林鹤听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酝酿着某种情绪，于是林鹤率先打破沉默，问道: “霖儿，你很爱你母亲，是吗”
　　“从前或许没有那么强烈，”晏霖有些动容地说， “直到我真正地解她，理解了她的孤独和无奈，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求而不得，但她的温柔和坚守令我钦佩。”
　　林鹤说: “生前修鬼道之人，死后还有机会回到人界，你若想见她，日后应该还有机会。”
　　“看样子你了解过她了，”晏霖轻笑， “林仙长，母亲如果回到人界，第一个想见的人一定是你，到时候你可别让她太伤心，就当是我请求你。”
　　林鹤垂眸说: “好。”
　　说完玉简上的灵光消失，恢复成普通的玉质器具，晏霖那边也没有动静了。
　　林鹤躺在客栈的破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这枚新型通讯工具把玩，脑子里胡乱想着事情。
　　手指尖漫不经心注入了一股微弱灵力，林鹤再次听到晏霖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新上任的年轻女帝一如既往地高冷。
　　林鹤笑着说: “这玉简挺好用的，以后我是不是随时都能找你说话”
　　晏霖道: “一枚玉简只能用七次，你还是留着有重要的事情再来找朕。”
　　林鹤委屈: “陛下好严格哦。”
　　晏霖: “林大仙人，你几岁了”
　　林鹤: “三岁，比你还大一岁。”
　　晏霖: “……”
　　玉简那端，林鹤听到一阵很轻很短促的笑，想起晏霖那冰山般的容颜终于缀上笑容，林鹤心情舒坦极了。
　　宓阳是江州北部的一个大城市，北通凤阳，南抵江城，又有长江连通东西，是南部中心枢纽，往来商客都会选择在此停留休息。
　　林鹤的母亲林飞卿，当年就是从凤阳一路往南，最终在宓阳落脚，给人洗衣服做饭，赚几块可怜的铜板养活了林鹤。
　　算下来，那已经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林鹤站在宓阳的石板街道上，看着孩童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她很难想象当初她们母女二人过得是何等艰辛的日子。
　　当年拒绝林鹤求诊的永安医馆仍在开业，牌匾比林鹤印象中还要高大，锃亮，许是这些年赚了不少钱，生意又扩大了些。
　　林鹤从客栈搬了条凳子，在永安医馆前面坐下，身前立一块木牌写着: “免费看诊，疑难杂症，求仙问道。”
　　光是“免费看诊”四个字，就已经引起了往来行人的注意，林鹤刚坐下一刻钟，就已经来了四五个看诊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就有些比如头痛，关节痛，睡不好觉，掉头发的毛病，这种无关痛痒的小病既不影响进食和劳作，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通常修整修整就好，没有人舍得花银子为了这种小病跑诊所。
　　林鹤研了磨，给人诊过脉，简单地开了方子。
　　因为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病，林鹤的单子里也都是一些便宜，易得的药材。
　　有些人上午来看了病，下午又来找林鹤看，也有求仙问道的，林鹤都会耐心答复。
　　于是半天下来，永安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可无一人进出医馆看病。
　　第二天林鹤依旧在医馆门口摆摊，她刚立起牌子，永安医馆便喊来了打手，一群人拿着棍棒驱逐林鹤。
　　“滚你娘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叫花子也能来这讨饭了”为首的秃头抹了抹发亮的额头，凶神恶煞道， “老子今天打断你的腿，为民除害，让你再敢招摇撞骗!”
　　林鹤: “额，要不你试试”
　　“砰——”秃头一棍子敲碎林鹤立下的木牌， “试试就试试!胆敢再说一句，下一棍棒就落到你头上!”
　　林鹤一脸可惜地看着那碎掉的木牌，好声好气道: “既然不能在这摆摊，那是不是可以去别的地方摆”
　　秃头: “不行!”
　　林鹤摇头，为秃头的决定感到可惜。她伸手，秃头手里的棍棒飞向了林鹤手中，只见她握着长棍一端，另一端往前一送——
　　秃头神情大变，没来得及躲避，腹部狠狠挨了一记突刺，早饭“哇”地一下全吐出来了。
　　其余人见老大挨了打，大喝一声，一股脑地冲上来，可三两下就倒了一片，哀声连连。
　　林鹤拿着凳子，从这群菜鸡打手中走过，去客栈重新做了块木牌，索性就在客栈门口开始摆摊。
　　客栈的人知道林鹤的身份，甚至给她支了个凉亭，给她沏了一壶茶，不定时给她添水，照顾周到。
　　林鹤在宓阳看诊的消息立刻传开了，而她所在的天阳客栈也因此受到关注，店内人满为患。
　　相比之下，一街之隔的永安医馆冷冷清清，还得救治那群被林鹤打残的打手。
　　听闻事情前后经过之后，永安医馆的馆长大发雷霆，带着两条人参来向林鹤赔罪。
　　四十年过去，当年拒绝救治林鹤母亲的男人如今成了花甲老头，眼神仍然和年轻时候那般精明，冷酷。
　　林鹤认得出他，可他根本不记得当年那样一种小事，笑吟吟地举着人参说: “林大仙人，听闻您大驾光临宓阳，亲自为百姓看诊，造福本地百姓，在下也愿献出一点诚意，请您笑纳。”
　　林鹤唇角勾起， “就这点诚意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的”
　　林鹤如今的身份是九州女帝君的母亲，如今行走江湖，天下之人谁不想巴结而且外界都在传林鹤性情好，从不摆架子，是个极易相处的人。
　　怎么到了石馆长这边，倒有些刁难的意思了
　　石馆长愣了下神，忙赔笑道: “林仙长有所不知，我们永安医馆在宓阳开了五十年，就做些小本生意，像这种人参，鹿茸之类的，已经是最好的药材，林仙长若不满意，在下再去取些药材来便是。”
　　林鹤轻笑， “不必这么麻烦了，一会有人来看病，我写方子，你给人抓药就是，至于药钱就免谈了，医者仁心，做这种大发善心的事，馆长应该很高兴吧”
　　“是是，这个好说，”石馆长忙道， “既是这样，在下也仿效林仙长，今日不收酬金，免费为人看诊，好让宓阳百姓感念我们医馆。”
　　他非得这么做，林鹤便由了他去，只是半天下来，石馆长的摊位前无人问津，对比林鹤的摊位前人流络绎不绝，老馆长终究感觉面上无光，半途而废了。
　　林鹤这边热闹得很，一天大概能接诊二三百人，有些人病入膏肓却付不起医药费，到了林鹤这里，她大手一挥，让永安医馆的人乖乖抓药。
　　有些人没什么病，也要前来排队问东问西。
　　“林仙长，我侄儿七岁就能引气入体了，到现在二十五岁了仍然没有任何突破，”一大婶忧心忡忡地说， “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突破吗”
　　林鹤: “七岁就能引气入体，为什么没送到筑仙门去呢”
　　大婶有些惭愧地说: “那时候筑仙门来招人，而我们家正好缺干活的人手，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远离家乡，更何况朝廷筑仙门一年的学费也得一百铜钱，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出得起啊”
　　林鹤沉吟着道: “既然如此，那的确是可惜了一个天才，现在都二十五岁了，想要突破恐怕只能花点代价。”
　　大婶: “什么代价”
　　林鹤: “筑仙门下面有售卖丹药的，最基础的引气丹一颗一千两银子，如果能服用个百来颗，那就算是普通的废柴也能保底突破到筑基的修为，对于您侄儿这种情况，只能这样了。”
　　“一千两银子，”大婶两眼都瞪直了， “得……得花这么多钱”
　　林鹤: “是啊，对比下来，你还觉得一年花一百铜钱送到筑仙门很贵吗”
　　大婶撇嘴。
　　林鹤笑笑: “就算吃住最简单的，一年的花销也远不止一百铜钱了，而且筑仙门弟子到十五岁开始接任务，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补贴，到二十五岁已经是个干练的队长了，一年怎么也能挣个百两银子吧”
　　“能挣这么多”大婶心都梗了，捂着胸口道， “就因为当年我不愿意送他去修道，怎么就亏了这么多”
　　林鹤: “喏。”
　　到第五天，林鹤接诊时，遇到一个胡子拉碴衣裳褴褛的男子跪下来喊: “师父!”
　　林鹤埋头准备写单子，手腕都酸了，她眼皮也没抬一下，幽幽道: “我不收徒弟。”
　　“师父，我是赵璞，您不认得我了吗”男子怯生生地望着林鹤，一双纯澈的眼睛里堆满了眼泪。
　　林鹤: “……”
　　“我听说您在宓阳为百姓看诊，立刻马不停蹄跑过来了，”赵璞激动地说， “师父!您没死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林鹤看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浪人，很难将其和过去那个憨傻的小世子联系起来，打量了许久，她艰难道: “你这个样子，很影响我接诊……”
　　赵璞擦干眼泪说: “师父，徒儿以后跟着您，您去哪我去哪，求您别丢下我!”
　　林鹤: “……额，我喜欢漂亮的，你能不能去洗个澡，身上太臭了!”
　　赵璞连忙跪谢，走到半路又折回来，难为情地开口说: “师父，能借我点银两吗”
　　林鹤: “……”
　　第五天义诊结束，林鹤身心俱疲，她打算第二天动身离开宓阳，接下来去沈将军的故里找找看有没有沈碧云的线索。
　　找到沈碧云之后要怎么做
　　再杀她一次吗
　　林鹤苦笑，无论那副具体里面的人是沈盈盈还是沈碧云，她都无法再次对她们动刀。
　　她无奈地想，如果她日行一善，常年以往，能否抵消掉沈碧云在这世上做的恶呢
　　永安医馆最终被林鹤搞到破产，直到林鹤离开前，石馆长看着他药房里空空如也的药柜，一脸幽怨地瞅着林鹤，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侠义心肠的林仙长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林鹤多了个跟班，一路上有人聊天，也就没那么无聊了。
　　“闲云陵出事的时候，我在被我姐姐追杀，说来你不信，我姐姐现在是恨不得我死，死得越远越好，”赵璞头上挂着稻草，一脸落魄， “我现在化名六子，哪也不敢去，我现在这样子，就算出现在我姐面前，她也认不出我。”
　　林鹤好奇: “赵嫣为什么要杀你”
　　赵璞叹气，看了林鹤一眼说: “闲云陵出事后，先帝失踪了两年，你知道这两年九州乱成了什么样吗”
　　林鹤: “可我听说，沧州王代管九州，后来晏霖出现，才将帝君之位让给了晏霖。”
　　“没错，”赵璞说， “如果不是沧州王稳住局势，形势可能又是另一番样子，表面上的平静之下暗潮涌动，赵嫣为了推倒沧州王，逼着和我联手陷害沧州一众人，师父，你记得当年南阳王攻入凤阳，烧了凤阳城，后来被先帝活活烧死的事吗”
　　晏浮生。
　　林鹤每次听到和她相关的事，思绪都不由地飘远。那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能让林鹤陷得那么深，然后又抽离得如何干净，彻底
　　“我记不太清了，赵璞，你多跟我讲讲先帝的事。”林鹤说。
　　赵璞奇怪地看了林鹤一眼， “师父，你当初隐姓埋名，就是不想跟先帝产生任何联系，如今怎么开始惦记她了”
　　隐姓埋名。
　　不跟她产生任何联系。
　　原来曾经的我这样怯懦。
　　“人是会变的，”林鹤说， “你继续讲，我在听。”
　　“我刚才说到哪了南阳王，哦对，”赵璞说， “南阳王当初攻入凤阳，声称是掳走了当时还是公主的女帝，不光如此，当时他们还试图烧毁闲云陵，先帝从离荒赶来时，南阳王的人已经到闲云陵入口了，先帝怒不可遏，杀光了南阳王除外的所有人，不光如此，她还杀了南阳王所有的亲眷，除了一个人——晏九芝，当时他在沧州求学，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据说是求得了沧州王的庇护。”
　　林鹤忍不住打断他: “晏浮生……很残暴吗”
　　“有人觉得她残暴，”赵璞低着头说， “我从小就很怕她，但是临城那次，你被灵火箭弩射中，我看到她抱着你哭得肝肠寸断，我当时就很震惊，先帝她……真的很喜欢你。”
　　林鹤想到了当时的画面，呼吸不由一滞。
　　“其实感情真的能影响一个人，”赵璞喃喃自语般说，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先帝像那天那样，抱着你的尸体，伤心得不能自已，我后来就想，如果那时候……你和她坦白了，肯定不是那样一个结果。”
　　林鹤怔怔地说: “什么坦白”
　　“告诉她你喜欢她啊，”赵璞一脸纯朴地说， “能得到一个人的喜欢，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如果女帝陛下知道你一直都喜欢她，她就不会整天郁郁寡欢，冷着一张脸，也许她会变得温柔，不再是喊打喊杀……不过嘛，这都是我的个人想法而已……也许霖儿妹妹也是这样想的……”
　　林鹤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其他人知道吗”
　　赵璞懵懂地点头， “我觉得世人都知道吧。”
　　林鹤想了想，摇头， “世人都是骗子。”
　　“为什么啊”
　　“……不知道，你刚才说晏九芝，完没说还，你继续说。”
　　“哦对……”赵璞又开始啰嗦地讲述晏九芝，沧州王，赵嫣之间的谋划。
　　简单地说，闲云陵出事之后，沧州王占据先机入主凤阳，赵嫣为了扳倒沧州王，联合了复仇心切的晏九芝，以及在临城一战之后名声大噪的赵璞，妄想着三个臭皮匠扳倒沧州王。
　　事情一开始按照赵嫣预想的方向进行，但随着沧州王的势力进一步被削弱，三人开始急于各方面的利益分割。
　　赵璞希望集中力量尽快找到晏霖，赵嫣和晏九芝急着刺杀沧州王取而代之，三方内讧，赵璞很快被踢出局。
　　最终三人都没能成事，晏九芝也被沧州王处死，后来晏霖归来，沧州王主动让出位置，而晏霖也许下了与沧州王王女刘蕊结亲的承诺。
　　原本晏浮生在世时，她有意让晏霖娶赵嫣，就差一道口谕了。
　　如今晏霖归来，冷落了赵家势力，而选择了沧州王女，赵嫣一败涂地，失势后更是将怒火宣泄在废物弟弟身上，恨不得将其赶尽杀绝。
　　赵璞也很冤枉: “如果当初她听我的，集中所有力量全力寻找公主的下落，而不是忙着勾心斗角争权夺势，怎么可能落得这个下场”
　　林鹤耐着性子听完原委，安慰道: “你做的没错，但你是真的废物啊，被亲姐姐逼到走投无路，也就只有你了。”
　　赵璞: “!”
　　“师父你这是夸人吗”赵璞纯澈的眼睛眨了眨， “……还是说废物其实是个褒义词”
　　林鹤无奈，她被世人称作天才，可没想到最后收了个废物徒弟。
　　“跪下。”林鹤突然说。
　　“为……为什么”赵璞仓皇无措，但还是听话地落下膝盖。
　　林鹤将剑鞘放在赵璞肩上，面色淡淡: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林鹤第一位徒弟，身为你师父，我会传授你一些提升修为的心法，希望你以后继续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赵璞眼含热泪，连忙磕头。


第64章 
　　沈家祖上来自青城山，从宓阳乘船往西边走，一路上山清水秀，层峦叠嶂，峡谷之中有不少居民隐居当地，民风古朴，倒适合避世修炼。
　　林鹤和赵璞乘了半天船，赵璞晕船晕得惊天动地，趴在船边上吐了一路，一个不慎“噗通”掉入水中，还得是林鹤将他从水里捞出来。
　　于是改为陆路。赵璞甚是不解: “师父如今的修为，难道比不上先帝在世时的修为吗为何不能御剑直接到青城山非得亲自走着一趟”
　　林鹤闻言不禁好奇: “她在世时修为如何”
　　赵璞: “至少是大乘期吧听闻她在长离山只身一人闯入万人埋伏的山洞，杀得那叫是个血流成河，惨烈得很。”
　　林鹤默默地想着——那时候我在做什么仍旧躲着她不敢见她吗
　　真是个窝囊废啊。
　　“不过后来先帝修了鬼道，人们都说她放弃长生之道，选择这种不入流，都是因为想再见到你，”赵璞嘟哝， “如果不是徐翦那事，可能你们现在就已经圆满了，霖儿妹妹也不必临危受命，经历这么多事……”
　　“世事无常，”林鹤轻轻叹息， “你再说下去，我又要无地自容了。”
　　林鹤这话倒不仅仅是开玩笑，从他人的视角里得知，晏浮生这般一往情深，都是林鹤辜负了她的痴情，如今人死了，她还把晏浮生给忘了。
　　从种种迹象来看，林鹤完全是个薄情负心郎。
　　她有点讨厌自己了。
　　赵璞意识到失言，呆呆地看了眼林鹤，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林鹤看到前方一片竹林被日光照着金黄，临着湖泊，风光极好，索性就跟赵璞说: “到前面休息，等会再赶路。”
　　赵璞两眼瞪大: “……可是我们才刚开始赶路啊”
　　林鹤乐呵呵地看了他一眼，没多久找了个舒适位置，拿出一卷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书是林鹤离开宓阳之前偷偷摸摸买的——
　　那天赵璞瞧见她利用接诊期间休息的功夫，乔装换了行头，蒙着面到附近的摊贩那里匆匆买下来的。根据赵璞的观察，林鹤似乎对这几本书爱不释手，只要一有时间就会翻两页，乐在其中。
　　……大概是一种比较厉害的内功心法吧。
　　赵璞暗暗猜想。
　　林鹤看书期间，赵璞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营地，捡了木柴生火，又去湖边叉了条鱼，忙活了一下午，回来时发现林鹤已经枕著书睡着了。
　　他不敢惊动林鹤，远远地坐在湖边，琢磨着弄一根鱼竿垂钓。
　　太阳落山之后，湖面上的波光粼粼的余光逐渐消逝，转为了幽深不见底的暗，山林一片寂静，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道声音冷不防地在身畔响起，赵璞打了个机灵，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个碍事的蠢家伙呐。”华美的声色，忧愁的语调，近在咫尺的距离，令人心脏“砰”地跳了出来。
　　赵璞僵着身子，脸色发白，喘着一团团白气，两眼瞪得圆溜，缓慢地转动着眼珠子往身后看——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赵璞分明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可肉眼根本观测不到对方的存在，紧接着他背后陡然一凉，好似被无形的手触及，那莫名的力气推了一把，他身体往前一栽，头撞上了冰凉的湖面，身体被冰冷的湖水淹没，他四肢使劲挣扎，只能激得一阵弱小的扑水声。
　　“救……”
　　“命……”
　　凌厉的剑气腾空而来，扫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近到湖边，发出破空响，激起水上千层浪花!
　　“好俊的剑法，不愧是林仙长。”娇俏的声音里尽全然是赞扬之意，颇有几分骄傲自得的味道，使得林鹤不由愣住。
　　夜幕中，女人的身形逐渐显现，白皙如玉的肌肤，小巧的鹅蛋脸庞，杏仁眼含情脉脉，双唇泛着润泽的光。
　　她朝林鹤望了过来，那眼神带着四分依恋三分关心两分勾引还有一丝矜持和试探，莫名地让人产生怜悯和关切。
　　方才林鹤及时出剑逼退了她，可在对方看来，这似乎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林鹤一脸古怪地看着她，略带疑惑地说: “晏浮生”
　　“你记得我，阿鹤。”晏浮生笑着，软绵绵的身子就要往林鹤怀里扑过来。
　　林鹤呼吸一滞，鬼使神差一般，没有躲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入了自己怀里，柔若无骨的美人靠在她身上，冰冷的身子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抱紧一些。
　　她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去扶她，想要与她保持一两分距离，莫被美色冲昏头脑，谁知她伸出去的手触碰到晏浮生腰肢的一瞬间，晏浮生整个人酥倒过去，那感觉令林鹤心跳竟漏了一拍。
　　她丢了剑，不知该如何应对，另一只手抓着她手臂却不知如何甩开，那姿势看起来更像是紧密地将她抱在怀里。
　　就这样抱着她感觉也很好。
　　仿佛找到了一件丢失的重要宝物，内心的满足感无可替代。
　　这一刻林鹤感觉自己失去的并不是某个人的记忆，而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熟悉又奇怪的陌生感，让林鹤有些不知所措，眼眶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涩。
　　“阿鹤，我想死你了。”晏浮生噙着盈盈满眶的泪，甜蜜柔情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给忘了。”
　　林鹤浑身一颤，哆嗦着抬起手推开晏浮生搭在她肩上将触及她脸庞的纤纤玉手，她转过脸去，呼吸有些急促。
　　晏浮生柔柔地笑着: “阿鹤，你怎么了”
　　“请您自重，”林鹤润了下喉咙说， “女帝陛下。”
　　“唤我‘生生’，”晏浮生笑着抬眸，对上林鹤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千娇百转道， “阿鹤，我特地来找你，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林鹤感觉自己像昏了头，就是听着晏浮生这一口娇柔的嗓音，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哪经得住晏浮生这样缠着她哪忍心开口说出令她伤心的话
　　怪不得我从前栽在她手上，换作是现在，也仍旧经不住考验，还得再栽一次。
　　湖水“噗通”发出最后的挣扎，林鹤终于想起来赵璞那倒霉孩子，她眼皮子突突地跳，强行扔开了晏浮生，用剑气划开湖面，分出一道陆路出来，此时赵璞正陷在湖底泥潭中，被水草绊住了身子，昏死了过去。
　　林鹤狠狠地看了晏浮生一眼，走到水下将赵璞拾起来，将他救回水岸。
　　“还有气，”晏浮生有些无辜地看着林鹤的举动，小声说， “不用担心他。”
　　林鹤蹲在赵璞身边，捏诀抽干赵璞湿漉漉的衣服，冷冷地看了眼晏浮生，说: “为什么害他”
　　晏浮生反倒显得可怜极了，同样蹲下来，低着头说: “碍事。”
　　林鹤: “什么”
　　“他碍事，”晏浮生垂着眼睑，偷偷看一眼心上人，仿佛怎么看都看不腻似的，小声道， “阿鹤，你为什么要带他上路”
　　“他拜我为师，是我徒弟，”林鹤不想跟她置气，又觉得实在可笑，一脸荒谬地盯着她说， “她刚才差点害死了我徒弟。”
　　晏浮生: “对不起。”
　　林鹤奇道: “你知道错了”
　　晏浮生出奇地乖: “嗯。”
　　林鹤唇角露出一点笑容，盯着这位与自己错过半生的女人，想到自己的负心薄情，心有愧疚，便不认苛责，只故作严肃道: “你既知道错了，我便不与你计较，下次不能再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晏浮生点头: “好。”
　　林鹤心情转好，便伸手去摸晏浮生的头，她发髻高耸，上面缀着一些首饰，虽不算华丽但也搭配得精巧，想来是精心打扮过的，就连额间的花钿其笔法亦是灵动，这么个貌若天仙又柔情似水的女子，只教人忍不住地想将她抱在怀里好好端详。
　　林鹤轻轻摸了她的头，指腹略微触碰到她头顶的头发，很快便收回来， “咳”一声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从宓阳寻过来的，”晏浮生笑着往林鹤怀里靠， “阿鹤，若再见不到你，我就要发疯了。”
　　这次林鹤警觉地拦住她往自己怀里倒，她扶着晏浮生的身子，头皮发麻: “说话就说话，你别这样。”
　　晏浮生被林鹤提正，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笑道: “阿鹤，这里没有别人，我原是打算与你共度春宵，可偏偏这里有人碍事……”
　　共度春宵
　　林鹤有些懵。
　　这是堂堂统治九州的女帝君会说出来的话吗如此这般直白，难道没有半点羞耻之心
　　林鹤都有些无言以对了。她皱眉看着晏浮生，又看了下无辜落水的赵璞，问道: “这就是你杀他的理由”
　　晏浮生点头，乌亮的眼睛注视着林鹤，里面盛满了期待。
　　林鹤: “……”
　　“回你的冥界去，”林鹤推开她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 “这种荒唐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晏浮生摔在湖边的草地上，仰起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呆呆地望着林鹤，有些不敢相信地说: “阿鹤，你要赶我走吗”
　　林鹤: “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伤害别人，”晏浮生拉着林鹤的衣摆，笑着说， “你不要赶我走。”
　　“可我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林鹤皱眉说， “你忘了你生前的身份吗你怎么做出这种事……”
　　“我是你妻，我没忘，是你忘了。”晏浮生轻轻地说。
　　林鹤心中仿佛重重地挨了一击。
　　她是忘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晏浮生认错了人，她并不是晏浮生心心念念的阿鹤。
　　可看到晏浮生对过去的阿鹤这般痴恋，她心中一股莫名的滋味，甚至有些酸涩。
　　“咳……”赵璞忽然猛地一阵咳，眼看要醒过来，晏浮生一掌劈过去，被林鹤用剑鞘拦下。
　　“我没想杀他，”晏浮生解释， “我只是想让他再睡一会。”
　　林鹤: “那也不该动手。”
　　晏浮生收手，起身说: “好，听你的。”
　　赵璞本就被吓得半死，又在水里受了惊，猛抽一口气醒过来，坐起来瞪大眼珠子看着二人。
　　晏浮生转过身去，懒得看一眼这个多余的人。
　　林鹤问他: “你没事吧”
　　赵璞抽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鹤身边的人，艰难说: “……要不我还是去死吧，免得打扰师父的好事了。”
　　晏浮生立刻转身: “我成全你。”
　　林鹤: “生生!住手!”
　　晏浮生欣然看向她，两眼发亮: “阿鹤，你唤我什么”
　　林鹤润了下喉咙: “晏浮生，你忘了我刚才的话”
　　“你再唤我一遍好不好”晏浮生笑吟吟道。
　　林鹤刚才完全是情急之下喊的，放平时她叫不出这样肉麻的称呼，一时杵在原地，半响不出声。
　　“阿鹤”晏浮生甜甜地央道， “你再唤我一遍。”
　　“别闹，”林鹤用剑鞘再次推开她的手，颤抖着抬起眼睑看她， “我可能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现在想不起来任何与你有关的事，生生，你会因为我而伤心的。”
　　晏浮生闻言并不伤心，反倒有几分欢喜，有些事情不记得了，未免就是件坏事。
　　她在皇宫沉浮这么多年，经历的大多是一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对林鹤而言，更是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过去的事情忘了就忘了，从今往后，又是新的开始。
　　晏浮生这般想着，伸手搂住林鹤的腰，往她身上依偎着，笑着说: “阿鹤，我只要能再见到你，便很欢喜。”
　　林鹤轻轻抽了口气，想到晏霖此前交代的话——未免晏浮生伤心，还是顺从她吧。
　　半响，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


第65章 
　　夜深露重，冷气袭人。
　　林鹤陪着晏浮生坐在湖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晏浮生比林鹤想象中更愿意开口说话，更主动一些，她说起冥界的琐事以及冥王给她的安排，十分不屑道: “那老妖婆，算盘倒是打得响，还让我去匣城任职，不过是想压我的风头，装腔作势罢了。”
　　林鹤劝诫道: “你别与她对着干，好歹收一收性子，如今与以往不同了。”
　　晏浮生靠在林鹤怀里，轻哼一声，抱起林鹤的胳膊，柔柔地说: “阿鹤你说的我都明白，你既然这般关心我，我便不与那老妖婆计较，等来日砍下她的头颅，教她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林鹤好笑道: “你原有这个本事，看来是我轻看你了。”
　　晏浮生看她一眼，坦诚说: “今时今日倒没这个本事，他日总能取而代之。”
　　林鹤挑眉，像哄小孩一样，捧场地说: “到那时候，也得给我弄个一官半职，让我也跟着你在冥界风光风光。”
　　林鹤如今不戴面具，裸露的另外半张脸仍留着过去的疤，只是疤痕极淡，不太影响容貌。就连林鹤自己也不甚在乎，晏浮生更不会去在意这点瑕疵。她越看越觉得林鹤这模样当真是漂亮极了，挑眉说笑时酒窝显露，那谈吐气质让晏浮生百看不厌。
　　盯着看了一会，晏浮生才说: “你去冥界做什么那里根本比不上人界，更比不上上界。”
　　林鹤道: “你这话我可不能认可。”
　　晏浮生噙着笑: “那你说来听听，哪里不认可我了”
　　“关于上界的论调，至今也不过是一个传说，那些去过上界的人都没有再回来，谁也不知道上界是什么样子，怎就一定比人界好了”
　　晏浮生黛眉若蹙，不确定地说: “既是修炼至功德圆满方能飞升上界，那上界定是好过人界的……”
　　林鹤笑道: “你看过相关的文史记载怎么能如此断言呢”
　　晏浮生: “上界若不好，为何人人都想飞升上界”
　　林鹤道: “世人大都随波逐流，他们盲目追求修为和境界，可根本没有知道上界之后是什么，万一那里是一片地狱修罗呢你知道离荒的尽头有虚空之海吗”
　　“当然，”晏浮生淡淡一笑，身为九州帝君，广纳天下资源，她个人的藏书比一些门派的加起来还要多，尽管没能亲自到过某些地方，但她博学多识，自是知道各个地方的风土情况，她说， “那地方早在三千年前就有文史记载，不过最近的几百年，被离族人所占据，成为他们的落脚点。”
　　林鹤点头道: “虚空之海中常有一些生物跃现，当地人并不知那是什么生物，但为了满足口腹，他们会捕杀那些从虚空之海飞上来的生物，也有传言说，那些就是下界飞升而来的，”林鹤道， “我曾到过虚空之海，亲眼见过那些生物，它们被捕杀时的眼神……似乎很震撼。”
　　晏浮生道: “若历经千辛万苦飞升上界，到了上界之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低等虫兽，那般心情可想而知。”
　　“虽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但也并非妄想，”林鹤笑道， “就我个人而言，倒喜欢听这种另类新奇的论调。”
　　晏浮生不置可否，只是摇头。
　　林鹤凝视着晏浮生: “你呢若不是为我修了鬼道，你也想飞升上界吗”
　　晏浮生迟疑着，摇头。
　　只是这个迟疑，让林鹤心情咯噔了一下。
　　她问的什么蠢问题，世人谁不想飞升上界尤其是晏浮生这样地位尊崇，修为高强的人。
　　“为我，你付出了太多，”林鹤垂着眸，轻声说， “我辜负你太多。”
　　唇瓣突然一凉，林鹤怔住。
　　晏浮生将手指抵在她唇上，翦水秋瞳笑意盈盈，她柔声说: “阿鹤，我心许于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比起飞升上界，我更希望与你在一起。”
　　林鹤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
　　她生性洒脱，却难以想象被感情束缚的滋味。
　　晏浮生很好，可是两个人付出的感情并不平等，林鹤仅仅是不愿她伤心，才与她敷衍做戏，毕竟她能来人界几回林鹤舍不得让她难过。
　　她不吭声，静静地看着晏浮生，眼神中流露出一些复杂的情绪。
　　远处，赵璞坐在篝火边，看着湖畔形影成双的两人，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火苗噼里啪啦发出声响，晏浮生用余光看了一眼，神色不悦。
　　这份细微的情绪被林鹤捕捉到，她关心晏浮生现在的状态，问她: “你现在在冥界领了职，是凭公文出入冥界的吗若在人界待得太久，会不会受影响”
　　晏浮生轻哼一声: “老妖婆不肯放我出来，这次是我自己闯出来的。”
　　林鹤很担忧: “……这样不好吧”
　　“我想见你，想得要死，”晏浮生着急得快哭了一样， “阿鹤，幸好你还认我，今日出来时太过仓促，我可能不能待太久，等来日我再来找你，你可别乱收徒弟了，万一下次你身边还有别人，我只能将你掳走了。”
　　林鹤忙将人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她身上一片冰凉，抱着的时候仿佛抱着一尊玉石，但林鹤愿意用身上的热度去暖她，生怕她受了凉，受了委屈——
　　“好了好了，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会陪你说说话，你不用太着急，我会等着你。”
　　一番哄慰下来，晏浮生心情转好，又缠着林鹤要搂要抱，林鹤只不拒绝，由着他上下其手，只是当她把手试图往林鹤衣裳领口里伸的时候，林鹤捉住她的手说: “别胡闹。”
　　晏浮生: “你不让我摸，那你摸摸我的。”
　　林鹤几乎窒息。她僵硬地抓着晏浮生的手，将她挪开，咽了下口水说: “人鬼殊途，这样不好。”
　　晏浮生笑着道: “阿鹤，你我之间，不必在意礼节，我只想要你，你满足我好不好”
　　林鹤显得有点呆滞，她可不是那种呆到被别的女人强上的人，若说花言巧语，林鹤向来是擅长的，可怎么也招架不住晏浮生这样直白露骨地勾引她啊。
　　她唇角弯了弯，仍抓着她的手格开距离，温声道: “生生，你这样做，越发显得我负心薄情了。于我而言，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我若逾越规矩，轻薄于你，倒是我不敬重你，我既敬重你，便不可能做出这般轻浮的事。”
　　晏浮生总算是听进去了这话，只是低头喃喃: “你我已结拜夫妻，怎来轻薄一说”
　　林鹤只当没听到这话，心虚地转过身去，看到赵璞已经睡下了，方问晏浮生: “你几时走”
　　晏浮生嘟哝说: “我不想走。”
　　林鹤便转移话题: “霖儿很想念你，你若有空，可以去看望她。”
　　晏浮生古怪地看了林鹤一眼，许是有些失望，她道: “你若想让我走，我现在就走。”
　　说着晏浮生转过身去，许是想着林鹤会劝阻她，她动作稍稍一顿，回头看林鹤竟没有拦阻之意，这才挥袖离开了。
　　林鹤如何不知道晏浮生的用意只是她并不想让晏浮生对她抱太大期望，不如就这样分别，免得来日还得伤心。
　　等人走后，林鹤仍在湖边驻足了一会，回想着那些缠绵悱恻的话，兀自一笑，回去拿自己的书卷。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林鹤将赵璞烤的鱼吃了，尽管已经放凉了且吃进去食不知味，但好歹是徒弟的一片心意，她不愿意就这么辜负掉。
　　从圣人庙醒来之后，她便感知到身体上的许多变化——
　　血脉流通比以往更澎湃，而且受体内灵气周转而调整，丹田之处灵气团结，灵力充沛，似有结丹之象。
　　是的，她现在的修为准确来说应该是接近金丹期，比她自毁经脉之前的修为差了半成，但缘因这些年在四海八荒的磨砺，剑术出神入化，故而韦菁对她的实力产生了错误判断，认为她不减当年。
　　像她这个境界的修士，身体已经能从天地之中摄取能量，无需日常进食，主动进食反而会给身体带来负担，甚至要花精力将食物中毫无用处的物质在体内清除。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以前没有修为的时候，她还有吃喝拉撒，如今省了这些事情，不必找如厕之处，一连几日下来，即便是野外也能保持身体干净清爽。
　　林鹤花了一小会功夫清除掉刚才吃进去的那条鱼，身上感觉热乎乎的。
　　生生。脑海里不由地想起晏浮生的模样，那不胜柔弱貌比天仙的女子，依偎在她怀里时温婉柔情，令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林鹤出神地想念着她，手掌翻开，回想刚才抱着她的样子。
　　方才人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尚且还有理智克制自己，这会儿脑海里只剩下想入非非的事情。
　　她血液翻涌，身上烫得不行，呼出的气息也烫极了。
　　想与你共度春宵。
　　你摸摸我。
　　我只想要你。
　　哪里顶得住这么直白露骨的告白
　　林鹤只当自己疯了，竟然想着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湖对岸的天边泛起白光，不知觉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林鹤知道不能再这么无意义地想念着她，于是来到湖边，除去外衣，走到冰冷的湖水里除去身上的燥热。
　　冰冷的湖水再一次令她想起抱着晏浮生的触感。
　　纵然化身厉鬼，舍弃飞升之路，也要与你相见。
　　她是这样想的吗
　　如此这般毅然决然，故而奋不顾身来找到我，欲与我春风一度。
　　林鹤将脸埋在水中，双手撑着脸，身体微微发抖，似哭又似笑，任由湖水带走眼眶里压出来的泪水。
　　生生。
　　我妻晏浮生。
　　为什么我唯独想不起来关于你的一切。
　　————————


第66章 
　　到青城山的时候，正好是立春之时。
　　山脚下居住的百姓们纷纷在集市买货卖货，偶尔能看到青城派的弟子们持剑巡逻，维护地方治安。
　　这些穿着校服的年轻弟子们看到林鹤和赵璞时，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询问一下来历。
　　林鹤样貌不凡，且修为比年轻的弟子们要深，这些人遇到她都会警惕一些，还会盘问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林鹤谦逊有礼，剑悬在腰间从不主动去拿，一手握拳与另一手掌心相触，行礼答道: “我们从江州过来，这一路大部分都是步行，经过的都是荒野山村，没遇到什么人物。”
　　一名女弟子十分欣赏她的样貌和谈吐，反复打量着她，欢喜之情写在脸上，回礼说道: “敢问二位阁下，近期到青城山有何贵干”
　　林鹤淡笑着说: “我二人江湖人士，因仰慕沈将军生平事迹，故而特地前来探访将军故里，预备奉上一些心意，用于修缮将军故居，以供以后前来瞻仰。”
　　“原来如此，”女弟子说， “像你们这样有心之人已经很少见了，沈将军的祖宅如今还在山头，由我们青城派弟子看护保养，可惜如今沈氏已经没什么后人了，你二人若要前去探访，不如由我给你们带路，请随我来——”
　　林鹤歪头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女弟子点点头，脸颊泛起红晕。
　　其他一行人则继续在青城山脚下巡逻，盘查可疑的外地人。
　　赵璞忍不住开口说: “这位师姐，青城山最近出了什么事吗为何如何严格盘查外人”
　　那女弟子看了赵璞一眼，有些不乐意道: “你非我们青城山弟子，就不要叫我师姐了，我当你是第一次不懂规矩，下次叫我厘仙长就好。”
　　赵璞挠头: “你们青城山真是奇怪，天下九州各大门派都归朝廷管了，就你们这样的门派非要自力更生，还要与别的门派划清界限，我唤你师姐是因为我们都是修道之人，又不是占你便宜，你这么小气作甚”
　　女弟子说: “你何门何派”
　　赵璞指着林鹤: “你身后这位，便是我师父。”
　　女弟子有些意外，看了眼林鹤说: “原来这么一位道骨仙风的璧人，竟会收一位如此邋遢的徒弟”
　　赵璞: “啊我邋遢”
　　林鹤忍着笑: “缘分一事，难以断定。”
　　“师父，你也收我为徒吧，”女弟子急着开口道， “我比你这个邋遢徒弟好多了，我会伺候你衣食住行，给你端茶送水，我不求你能教我什么，只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就行。”
　　林鹤: “不行。”
　　女弟子变脸一样，哼一声，改口说: “当我什么都没说。”
　　赵璞偏要笑话她: “可我全听到了，你就是看我师父长得漂亮!”
　　女弟子白他一眼。
　　赵璞说: “厘仙长，你本名叫什么啊”
　　厘妙妙板着脸说: “你可以叫我厘师姐。”
　　赵璞: “厘师姐，你本名是什么啊”
　　“厘妙妙。”女弟子压低了声音说。
　　“啥”赵璞竖着耳朵道， “我怎么只听到了猫叫师父，你是不是也听到了。”
　　林鹤看厘妙妙满脸通红，忍着笑说: “是有只猫儿刚才叫了两声。”
　　赵璞大笑，厘妙妙气得捏着拳头锤他，于是赵璞大笑着跑开。
　　“五天前，这山脚下发生了一件命案，被害是的一户普通的农户，一家六口人没有一个活口，最离奇的是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不是中毒，”厘妙妙转过身来，跟林鹤说， “临近立春，山脚下的百姓们得知了这件事，都不敢出门，如今好歹由我们门派弟子巡逻维护，才让集市办起来，百姓们能出门采买一些日常所需的东西。”
　　林鹤闻言道: “关于凶手，可有线索”
　　厘妙妙: “我们门派有人专程负责调查此事，几个师兄众说纷纭，但都怀疑是修道之人，有人觉得是一种摄取精魂的法子，也有人觉得他们都是被吓死的，那户人家有一位八十岁的老妪，眼睛都瞎了，若说吓死，一个盲人要如何被吓死呢”
　　林鹤若有所思，赵璞道: “我倒是见过人被抽走精魂之后的样子。”
　　林鹤与厘妙妙都有些吃惊，林鹤是因为想起了赵璞的老师房芝先生，但她的记忆并不连贯——可能其中断片的地方和晏浮生有关。
　　那日房芝的尸体被扔在街上，与其有关的几名义士为了确认房芝的死而被抓起来，赵璞当时没见着房芝，或许投靠徐翦之后，他还是找机会见到了那具死相可怖的尸体。
　　厘妙妙的吃惊纯属于对赵璞的轻视造成的反差，她一脸奇怪地看着赵璞， “你居然还有这种经历”
　　赵璞自嘲地笑了笑， “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不过如果你让我去看看那农户人家死后的样子，我应该能分辨出来他们是不是被抽干精魂而死，这应该对你们找出凶手有帮助。”
　　厘妙妙指着山头一户人家，说: “就是那里。”
　　眼下虽说是立春时节，但青城山脚还是一片清寒，尸体死后五天仍保持着死时的模样，并未腐败发臭。
　　三人进屋时，仍被里面的死尸吓了一跳，旁的不说，就是那倒在门口的孩童皮枯得脱相，双眼凸出的样子，足足让人心悸。
　　厘妙妙惊魂未定地说: “我已经第三次来了，还是会被吓到。”
　　赵璞已经跪在门外吐了起来，林鹤离他远远的，生怕被弄脏衣服。
　　她若无其事进屋，看了下屋里几个人死时的位置，问厘妙妙: “刚开始发现他们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吗”
　　“是，”厘妙妙很是殷勤，凑到林鹤身边说， “没有人动过这里，我那负责查案的师兄都说，这件事非常离奇。”
　　林鹤沉吟不语，厘妙妙踢了一脚赵璞， “喂，你看出什么没有”
　　赵璞硬着头皮又看了一眼，说: “差不多，也是这样。”
　　厘妙妙得到了答案，这就要走，林鹤则对屋里其他细节更感兴趣——
　　比如那孩童为什么在门口
　　老妪真的是瞎子吗为什么她身旁放着灯盏
　　那对夫妻为何穿着单衣而其他人则穿着大袄
　　种种违和感，仿佛是故意让这件事变得复杂起来。
　　她没有停留太久，跟着两位少年离开了农户家里。农户院子里的鸡还在叫，厘妙妙抓了一把糠扔到篱笆围栏里，继续跟二人说话。
　　赵璞说: “你们这里民风怪淳朴的，人死了鸡都没人偷。”
　　厘妙妙哼笑: “不光没人偷，这附近的村民还会帮忙喂养，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比你们混乱的中州好上太多了。”
　　赵璞认可道: “中州虽然乱了一段时间，但如今新帝即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什么好，”厘妙妙说， “晏浮生能生出什么样的人左右不过是跟她一样的昏君!”
　　赵璞愤怒极了: “胡说!你根本不知道新帝是什么样的人!”
　　林鹤冷着脸: “晏浮生不是昏君。”
　　厘妙妙挠头: “我是同时得罪了你们两个人吗”
　　赵璞: “哼!”
　　林鹤: “晏浮生是我妻子，你不准说她不好。”
　　厘妙妙: “”
　　林鹤一本正经，仿佛在给这位年轻的女弟子上课，煞有介事道: “你记住了吗”
　　厘妙妙“呃”道: “所以……我没有机会了吗”
　　林鹤: “”
　　厘妙妙扶额， “算了，我就知道没机会了……所以你……原来是……林鹤!”
　　林鹤淡笑， “无意隐瞒，正是在下。”
　　厘妙妙震惊了一会， “你真的是林鹤”
　　赵璞双手交叉抱胸，冷漠回答: “你以为呢”
　　厘妙妙气得瞪他一眼， “你又是怎么回事新帝就算是眼瞎也不会看上你吧，你急什么急”
　　赵璞羞恼道: “那又如何你不得再说他们的坏话!”
　　“好吧，”厘妙妙识趣地低头， “既是这样，我以后自会注意一些，只是你们能堵上我的嘴，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新帝若想得到九州百姓的敬重，还是得看她上位之后表现如何。”
　　林鹤点头: “任重道远，但她并不会孤单，她身边有许多才士。”
　　厘妙妙笑了笑， “青城山天高皇帝远，我们只需管分内之事，但我敬重你是林鹤，日后他人胡乱议论新帝与先帝，我也会帮你说话。”
　　林鹤笑着说: “多谢小仙君了。”
　　而此时，赵璞想到了更深远的事，低着头忧心忡忡道: “上次先帝杀我老师房芝的时候，用的就是抽取精魄的手法，她是鬼修，做这种事情信手拈来，半个月前我们还遇到了她，所以说……这次的事情会不会也是她做的”
　　林鹤: “”
　　厘妙妙: “”
　　“你蠢材啊，”厘妙妙用力拍了下赵璞的脑袋， “先帝行事光明磊落，至于做出这种龌龊的事情吗”
　　赵璞鼻肿眼青道: “可你刚才不是这样评价的……”
　　厘妙妙叹息再三， “真不知道林仙长怎么收了你这样一个蠢材徒弟。”
　　赵璞垂头丧气，无助地看向林鹤。
　　林鹤得到了提醒，略一思索后说: “这次的事，应该是有人故意栽赃给晏浮生。”
　　赵璞: “师父如何得知”
　　林鹤道: “因为我相信我妻子不会做这种事，而且破绽太多，她没有任何理由杀害一户农户。”
　　赵璞弱弱说: “可她之前还想杀我……”
　　厘妙妙哼笑: “那一定是因为你太蠢了，碍事。”
　　赵璞心如刀扎。
　　林鹤却想着，都已经半个月没见到晏浮生了，不知道她现在究竟过得如何。
　　每一日都期待着再见到她，时时回想着那晚在湖边的她。
　　也许是一见钟情。
　　也许是命中注定。


第67章 
　　沈氏旧居在青城山脚下，院落规模堪比半个门派，其中大部分房屋都保存完好，园中有假山池水环绕，清雅别致，由青城派弟子时时打扫，一副随时恭迎它主人归来的架势。
　　林鹤在江湖沉浮数十年，经历了三朝变迁，对许多事物变化历历在目，可到了这远离尘嚣的青城山，却觉得许多事物仿佛永远一成不变。比如这沈氏旧居，林鹤幼时跟着沈家人来过一次，如今再看到它，果然和她的记忆完全吻合。
　　偶尔，林鹤也会感慨自己记忆力极佳，就连园子东面栽的那棵桂树，池塘里三五尺长的锦鲤她都记得清楚，怎么唯独对晏浮生的事情半点也记不起了
　　厘妙妙走在前面，津津乐道地讲述沈家与青城派的渊源，赵璞听得认真，时不时地捧场几句，于是厘妙妙兴致更高了，得意道: “若不是当初沈老将军在我们青城山学了一些刀剑功夫，后来哪有报效国家征战沙场的事说起来沈家的剑法就是我们青城派的剑法，林仙长，你说是不是”
　　林鹤并不辩驳，语气淡淡道: “哦，你一定是亲眼见过沈老将军的剑法了”
　　厘妙妙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有这番见识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得体，瞬间涨红了脸，不知怎么接这话，赵璞却大大咧咧地说: “师父跟你开玩笑呢!”
　　林鹤看了赵璞一眼，赵璞乐呵呵地抱着袖子，厘妙妙努努嘴道: “是我大言不惭在先，下次长记性了。”
　　赵璞道: “我师父人可好了，不会计较这些，况且你说的也没错，百家之中，唯独青城派独树一帜，不与朝廷为伍，其剑法奥义自古流传至今，影响深远，不能光说沈家的剑法就是青城派的剑法，应该说百家剑法都有青城派的影子!”
　　这狗屁吹得厘妙妙人都飘了，她满脸笑容，一副对赵璞刮目相看的神情，点点头说: “你倒也不全是废物，还是有点材料，不然根本入不了林仙长的眼。”
　　赵璞龇牙， “你这人夸人比骂人还难听呢。”
　　两人说着俏皮话，林鹤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他们身上，见到祠堂处那道朱红锃亮的门，她愣了愣说: “这祠堂新修了”
　　厘妙妙回过神来道: “哦是，前两年山下百姓募捐一次，正是为了修缮这园子，将祠堂改了改，请匠人打了这扇门，林仙长，你摸摸看，这漆还是崭新的呢，够气派吧”
　　林鹤伸手摸了下铁门上光滑的红漆，微微皱眉。
　　这祠堂铁门重达千斤，门面雕花繁复，可见价值不菲，而两年前正值九州烽火狼烟之时，百姓们恐怕连饭都吃不起，怎么拿的出多余的钱财做这种无用之事
　　林鹤看厘妙妙正在兴头上，不愿泼她冷水，便按下疑惑，迈过门槛进了祠堂。
　　点了三炷香，行了跪拜之礼，林鹤这才发现，沈煜锋的牌位下面，本应是沈碧云的牌位处——竟然金灿灿地写着“凤阳闲云仙君林鹤之位”。
　　何德何能，她区区林鹤的牌位能出现在沈家的祠堂!
　　沈碧云的牌位何在竟被她林鹤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林鹤僵在原地，看着沈家列祖列宗密密麻麻的牌位，黄底黑字上仿佛浮现了一张张愤怒而扭曲的脸，林鹤听到他们重复的，无休止的咒骂，那声音像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罗网，裹挟着她坠入无极地狱。
　　天旋地转，林鹤脸色惨白，安静地看着那一座座高山一般威严逼人的牌位，目光漆黑犹如死人。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厘妙妙唤了两声，开始有些犯怵，转头看向赵璞，后者则眉头深锁，一言不发，朝她摇头。
　　“我杀了沈家唯一的血脉，于沈家列祖列宗而言乃是罪无可赦之人，怎么有脸在沈家的祠堂里与沈家列祖列宗共享着后世的香火供奉”林鹤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着轻微的颤音，令人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厘妙妙方知铸成大错，青城山百姓感念林鹤一世凄苦，特在沈氏祠堂为她立牌，殊不知对当事人而言竟是诛心之举，她一时语塞，眼眶有些发热。
　　林鹤的衣袖与她擦过，出了祠堂，她仰面看着白日，自嘲一笑。
　　世人敬她，爱她，可半点也不理解她。
　　此刻林鹤站在悠悠日光之中，竟参悟出了孤独寂寥之感。她将剑插在地上，五指抵着额头，努力想要从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中夺回些什么，如此这般痛苦，迷茫，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她是个不完整的人。
　　厘妙妙从祠堂追出来，她本意是想让林鹤解当地百姓对她的爱戴，没想到犯了大忌，犹有不平地说: “林前辈，您若是不希望自己的牌位放在沈家祠堂，您与我说一声，我这就知会门派掌事，让他们立刻将您的牌位撤下来，这本是山中百姓的一片好意，并非故意折辱您……”
　　林鹤心情平复，淡笑道: “我并非沈家人，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沈家祠堂，贵门若要改正过来，不如为沈氏孤女立一块牌位，这天地之大，理应给她留一处容身之所。”
　　“沈，碧云”厘妙妙尖叫， “那种奸邪小人根本不配入沈家的祠堂!林前辈，就算我答应你，山门掌事也不会应允此事，青城山百姓也不愿意!没有人愿意在沈家祠堂里看到沈碧云的名字!不会有人供奉她!人们都恨不得朝她吐口水，将她牌位劈成两半，这是现实!”
　　林鹤并不讲理，拿剑指向厘妙妙: “带我去见你们掌事。”
　　厘妙妙自知撞在了枪口上，见林鹤气定神闲地举着剑，面色并未有太多变化，唯独眼神中透出一股凌冽的肃杀之气，厘妙妙开始暗道不妙。
　　传言林鹤性情极好，她一生中很少出剑，偶尔几次出剑都能为帝王定江山，除奸邪，力挽狂澜。这样一位大义鼎然的剑客，怎么会将怒火发泄到她一个无名之徒身上
　　可眼前的事实容不得厘妙妙多想，她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毕恭毕敬请林鹤往山门中去。
　　赵璞跟在林鹤后面，好言劝道: “师父，不过是一个牌位，他青城山不肯立，自有别的地方能立，您不必如此动怒……”
　　林鹤说: “我没有动怒。”
　　可赵璞觑林鹤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平日里最是慈眉善目，温文儒雅的人，只消稍稍冷下脸来，也比那些龇牙咧嘴嗔怒笑骂的可怕。
　　赵璞估摸着这事不好处理，进了山门，见到青城派一众排开的弟子，乌泱泱的人群肃穆以待，为首的几个鹤发童颜，坐在堂上，仿佛地里刚挖出来的新鲜古董，此刻正喝着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众年轻弟子，就连腰间悬挂着掌门腰牌的令如珂，也只是站在几个老朽边上不发一言。
　　赵璞张大了嘴，没想到林鹤只是提了个简单的诉求，而青城派竟摆得如此隆重。
　　厘妙妙亦是讶然，跪地行了大礼，起身说: “三位长老，掌门师父，今日之事，是否需要弟子复述一遍”
　　令如珂摇头，示意厘妙妙退到一旁，但她并未开口，只等着几位长老发话，同时目光转移到林鹤身上，暗暗吸了口气，只觉得是个俊逸脱尘的妙人。
　　林鹤并未在意令如珂的神色，她瞧着堂上三位长老，都是活了两百多岁的人物，如今为了她区区林鹤竟然齐聚一堂，当真是件稀奇事。
　　居中位的黄义仙抚了抚白须，打量着林鹤，和蔼而客气地说: “林仙君，吾听闻你来青城山，是为沈家那孽障求一牌位，此事可当真”
　　林鹤往前一步，回答道: “沈碧云乃沈氏云字派唯一的血脉，其自幼受沈煜锋将军夫妇宠爱，少时端庄娴雅，贞静淑德，从未犯过大错，自沈家遭难后她才误入歧途，虽罪无可赦，但终归是沈家的人，死后也理应进沈家的祠堂。”
　　话语落下，周围人群议论纷纷，三位长老也在与掌门人商议，林鹤听到令如珂说: “林鹤言之有理，不如卖她一个人情，依她便是。”
　　黄义仙一脸讳莫如深，厘椎则板着脸说: “诸位都糊涂了，她林鹤与沈家是什么关系论资排辈也不该她来管这件事，沈家可并非只有沈煜锋那一支!”
　　一句话点醒众人，也提醒了林鹤，她回想着沈家往上五代的血亲，终于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人——论资排辈来说，那个人的确有资格决定谁能进沈氏祠堂。
　　林鹤皱眉说: “难不成周老婆子如今还健在”
　　提起这个名字，林鹤仿佛嗅到了一股腐烂发臭的味，仿佛她掘开了一具发烂的棺材，空气中都是棺材的木屑和尘土。
　　三十年前，林鹤跟随沈煜锋夫妇前来故居祠堂祭拜时，就听说过沈家原来还有一位老得不能再老的老祖宗，在血缘关系上是沈煜锋将军的奶奶，姓周，是青城山第二十八代掌门的长女。沈家离开青城山闯荡九州四海时，这位老祖宗却半步不曾离开青城山，虽然年纪大得不能再大了，却是个脾气大，好管事的主，曾逼着恩爱多年的沈煜锋与柳亦岚和离，还要给当时不过五六岁的沈碧云定一门娃娃亲。
　　好在沈煜锋不过是带着妻儿回青城山祭拜一下祖上，并没有让周老婆子顺心如意，如果她如今还活在这世上，的确有可能阻拦沈碧云的牌位进入沈家祠堂。
　　果然，事情如林鹤料想的那般，她提起周老婆子的时候，那几位发须皆白的老者俱是一副自满的神情，黄义仙笑着道: “林仙君，周老太君是你太奶奶辈的人物，你若见了她，不可这般无礼，沈家若不是周老太君撑腰，这园子早就卖出去了，哪里还能留下祠堂供后辈祭奠”
　　林鹤语塞，厘椎睨着她笑道: “林鹤，周老太君这些日子时常提起你，今日你既然来了我们青城山，也该去见老祖宗一面。”
　　林鹤登时感觉头大，她先是想起幼时对这老巫婆的印象——迂腐，固执，好折磨人，紧接着又想起另一桩事:
　　小时候她跟着沈家来青城山看望这老巫婆的时候，那老巫婆将林鹤招呼到屋里，逼着林鹤脱了衣服给她看身子，幸得当时林鹤头脑清醒，手脚麻利，像猴一样上蹿下跳从窗户逃走，才免遭老巫婆的毒手。
　　三十年过去了，本该埋入黄土的人，怎么还在世间兴风作浪
　　林鹤唇角抽了抽说: “一个老不死的，与我没什么干系，我为何要见”
　　黄义仙笑着说: “你为沈氏孤女谋一牌位，若得老太君首肯，青城山可即刻去办，若是不能，恐怕只能熬到老太君仙逝，介时沈氏方可正大光明进入沈家祠堂。”
　　林鹤只觉得可笑，她按着手里的剑，问黄义仙: “依你之言，若我今日杀了老太婆，又该如何”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黄义仙从椅子上起身，恼羞成怒: “林鹤!你疯了!”
　　林鹤说: “周老婆子与我无亲无故，我杀她有何妨人都活到了这个岁数，该享的福都享过了，是时候给后辈腾出空间，该往冥界去了。”
　　这番话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连赵璞都惊掉下巴，他不敢相信能割血普度苍生的至仁之人，有朝一日会说出这样的话。
　　见林鹤摩拳擦掌，青城山一干人都开始慌了，掌门令如珂擦了擦冷汗，朝林鹤抱拳，开口道: “林仙长，关于沈家祠堂的事情，我们青城派不过是代为看护，尽职尽责，并无为难之意。如今沈家后继无人，等再过十年，二十年，等到我们青城派换了掌事，恐怕到时候连沈园都将不复存在，如今你为沈氏孤女争一个牌位，其中意义并不大，您不该为此大动干戈，伤了两家和气。”
　　林鹤反笑道: “我为沈碧云争一个牌位，怎么就没有意义了她与我一并长大，唤我一声‘姐姐’，宁可受我一剑，死在我剑下，而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引她回家，免她在外做孤魂野鬼，四处流亡，担惊受怕”
　　青城山一众人不由陷入沉默，林鹤拿剑指着堂上几位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字字清楚地说: “今日，我非得见到沈碧云的牌位，否则，我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周老婆子。”
　　林鹤放完话，提着剑走上前，在黄义仙原来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来，倒了杯茶，捏着茶杯，扫一眼众人。
　　令如珂从善如流，连忙吩咐左右: “快去请人为沈碧云立一块灵牌，万不可耽误。”
　　黄义仙等人纵然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
　　林鹤何许人也得罪了她岂不意味着得罪朝廷区区一块牌位，让她又有何妨
　　只是今夜之后，林鹤那光风霁月的名声，恐怕要随着沈碧云牌位落地而一起堕落了。
　　当夜，林鹤亲自抱着沈碧云的牌位送入沈氏祠堂，为她立了三炷香。
　　此事传出去，山下百姓津津乐道——
　　“那林鹤不过是虚情假意，还装模作样表现出一副大仁大义的样子，早看透这种人了，她若真在乎情义，怎么可能亲手杀了沈碧云”
　　“她连沈将军的老太君都要杀，大逆不道，狼子野心，无耻至极!”
　　“怪不得之前当晏浮生的走狗，归根到底她们都是同一类人，阴狠歹毒，毫无做人的底线!”
　　林鹤活着的时候，总能听到各式各样的骂名。只有她死了，世人才会想起她做过的那丁点好事，才会对她感恩戴德，立碑纪念。林鹤一辈子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在这方面可以说颇有心得，正因如此，她才会毫不吝惜名声，拿一老太婆的性命去胁迫青城山为沈碧云立牌位。
　　办完这件事，林鹤心中大石落地，又闲了一段时日。她在山脚客栈住着，平日里出门从不遮掩，遇到认出她的百姓，林鹤也会招呼回应。
　　一连数日下来，青城山人人都知道她林鹤住在哪家客栈，那间房，若哪天晏浮生来寻她，不费力气就能找到她。
　　林鹤抱着这样的念想，从年关等到开春，等到青城山的白梅开满山野，梨花如雪覆盖山坡，桃花一树树地绽放，时节不断变化，冬衣换成了春衣，春衣又嫌燥热，转眼到了四月，林鹤还是没能等到晏浮生的出现，她越发按捺不住。
　　若她知道前往冥界的路，早就提着剑杀过去了。
　　不知觉到了烧纸钱的时节，林鹤早早地到了沈园，推开祠堂沉重的铁门，意外地看到一道纤瘦的身影，虔诚地跪在祠堂下。
　　“沈盈盈”额头贴地，察觉到有人靠近，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用余光贴着地面去看来人的身影。
　　林鹤静静地看着她，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林鹤竟提不起与她寒暄的兴致，只当做没看见她，从她身旁经过，自顾自地给沈家人上了香，烧了些纸钱。
　　林鹤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沈盈盈”全程看着她，热泪盈眶，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不敢打断她的动作，就连林鹤转身离开， “沈盈盈”也不敢追出去，自始至终，她双膝从未离开地面，像一个犯了事的孩子，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应有的责罚。
　　天地之大，沈碧云却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昔日的仇家在追杀她，晏霖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在追查她，当她听说林鹤为她出头，为她在祠堂里求一牌位时，沈碧云清楚——这里将是她今后唯一的去处了。
　　“我以后哪里也不去……就守在这里，”沈碧云低声喃喃， “林姐姐，你为什么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寒食节的雨蒙蒙吹落，林鹤站在青城山郊外荒野，提着灯等到了天黑，她看到许多人家坟头处有孤魂归来，可她的妻子晏浮生，迷失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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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寒食节后，林鹤再未去过沈园，但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沈盈盈”守在祠堂，日日跪拜，上香，扫洒，一派虔诚。
　　厘妙妙替山门中人传话，问林鹤该如何处置沈盈盈。
　　“这事与我无关，该由周老太君拿主意。”林鹤正用朱砂描一张符纸，闻言漫不经心说。
　　厘妙妙小声说: “可老太君说全凭林仙君吩咐。”
　　林鹤看了她一眼，不禁莞尔，放下笔说: “老太君说气话而已，她还在气我给沈碧云立牌位，你替我转达老太君，我林鹤只是将军夫妇收养的贱奴，不知分寸，蛮不讲理，但也不足为人挂齿，过两日自会离开青城山，不会再碍她的眼，惹她烦心。”
　　厘妙妙怔住，望着林鹤道: “林仙长，你这就要走了吗”
　　“嗯，”林鹤垂着眼睑，淡然说， “我来青城山是为了沈家的事，心愿已了，不会再久留了。”
　　“可如果你走了，祠堂里那位……”厘妙妙顿了顿，从她欲言又止的语气和神色来看，似乎她也知晓沈盈盈的真实身份，忧心道， “怕是没人保得住她。”
　　林鹤抬眸，目光一片清澈，抬高了声音说: “剑圣李儒玉的后人，谁敢动她”
　　厘妙妙仿佛得到了暗示，豁然开朗，猛一点头，应道: “是，是，理应如此。”
　　让沈碧云借着沈盈盈的躯壳茍且存活，对沈盈盈而言甚是不公。可林鹤不是活菩萨，这些年奔波累了，她曾死在沈盈盈手里，又有什么理由去为沈盈盈讨回公道
　　赵璞从厘妙妙那里得知林鹤要走，迟钝地过来敲门，眼含热泪地说: “师父，咱们这就要离开青城山吗”
　　林鹤坦言: “是我要走，你不走。”
　　赵璞“噗通”跪下来， “师父，你不要徒儿吗”
　　林鹤用笔杆子敲了敲赵璞的头，笑道: “为师观你这段时日在青城山自在逍遥，这里群山环绕，远离九州名利，的确是个适合修行的地方，你不如就留下来，跟你厘师姐作伴，我已经跟令掌门打好招呼了，你还是我林鹤的弟子，这几年就先借住在青城山，学些基础的功法，等时候到了，我再来接你。”
　　赵璞抱着林鹤的腿，痛哭道: “不!师父，我要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要丢下徒儿!徒儿一定会好好侍奉你，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想喝茶的时候连个为你烧水的人都没有，师父!你不能丢下徒儿!”
　　林鹤叹息一声，看着他说: “我去冥界找晏浮生，你也要跟着去吗”
　　赵璞愣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抹开，看着林鹤难以置信道: “师父!你不能去死!”
　　林鹤: “……滚吧，为师没力气跟你说话。”
　　赵璞垂丧着脑袋，回味过来林鹤说的“去冥界找晏浮生”，也许不一定需要人死了才能前往冥界他怔了好久，抬起膝盖离开房间，不忘嘱咐林鹤: “师父，你一定要好好保重，霖儿妹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如果出了事，她一定伤心欲绝。”
　　林鹤挥手赶走他，总算让耳边清净下来。
　　翌日，一切准备妥善之后，林鹤点了一张符纸，只觉得身体一轻，脚尖再次触碰到地面时，人已经到了千里之外的凤阳。
　　一个衣裳破烂的小叫花子撞到林鹤身上，见她仪表非凡，腰间佩剑，当即吓得跪下来，哭喊道: “仙人!我刚才没看到您，对不起冲撞了您!请饶了我，不要杀我……我母亲还在等着我讨到钱给她治病，求求你……”
　　林鹤双手扶小乞丐起身，拿出一袋银子给她，语气温和道: “是我突然出现撞到了你，不是你的过错，这钱你拿去给你母亲治病。”
　　沉甸甸的钱袋子，小乞丐颤抖着拿在手里，竟也不去看，只捏在手上紧了紧，生怕被人抢走，她眼泪交错地看着林鹤，吞了吞口水，突然撒腿就跑，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撂下。
　　“仙君，你这好心白费啊!这小花子是个骗人精，她根本没有爹娘!故意编这话来博你同情!”一旁的路人见此情形，打抱不平道。
　　“你给了她银子，等会她就拿去孝敬她头子……这些人都是坏种，一群坏透了的人。”路人附和道。
　　林鹤不作声，在市井转了一圈，买了只样式精美的风筝，又去珍馐楼买了一包什锦糕点，飞身上凤栖宫，刻意躲开巡逻的天鹰仙客，却没想被一道鬼魅的身影跟上。
　　林鹤扭头就走，从凤栖宫滑落，到朱雀亭点地跃起，往市井方向飞去。她背着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蝴蝶风筝，黑得花里胡哨，丑陋而张扬，因此她飞上高空的时候，地面的人还以为空中来了只大幺蛾子，纷纷仰头去看。
　　“林鹤!你既然来了，怎又要逃”韦菁扯着嗓子，气冲冲道， “你个怂包!是不是没脸见陛下!”
　　她这一吼，小半个凤阳城的人都知道了——原来那天上飞的大幺蛾子竟然是林鹤就连三岁的儿童也兴致勃勃地喊: “林鹤变成蝴蝶飞走了!”
　　林鹤: “……”
　　她硬着头皮回到皇宫，看了韦菁一眼，说: “陛下呢”
　　“陛下日理万机，又不是说你想见随时都能见，”韦菁讥笑道， “林圣人从南方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还想着给陛下带礼物，也是有心了。可如今陛下已经是个大人了，她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孩童的玩具还是说……圣人想靠这样的举动来弥补对陛下儿时的亏欠”
　　林鹤直白地看着韦菁，握着风筝的手微微用力，可见是被韦菁戳穿痛处，给气坏了。
　　韦菁乐意看她如何发作，如何气急败坏，羞愧不安，没想到林鹤顿了一会，温声道: “你说得对，我亏欠霖儿太多了，这些年，还好有你和秦玟陪在霖儿身边，护她安然无虞，顺利登基。”
　　韦菁微怔，看林鹤如此诚恳，决计不再为难她，指了个方向说: “陛下在干明殿与人议事。”
　　林鹤抱拳客气: “多谢。”
　　韦菁扭过头去，身影从林鹤目光下消失。
　　林鹤在干明殿外头等了一会，没让宫人进去通传，怕扰了晏霖的正事。直等到秦玟从宫殿出来，见到林鹤一脸风霜，他意外至极，忙道: “林仙长，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你一直在这等着陛下”
　　林鹤打了个哈欠说: “陛下还在忙政务”
　　秦玟看天都黑了，失笑道: “陛下也是人，是人就有休息的时候，这会正准备用晚膳，你快进去吧，她知道你来看她，一定很高兴。”
　　林鹤拿着风筝，刚走两步又犹豫了。
　　秦玟语气温和地说: “陛下一定很喜欢仙长为她买的这只风筝。”
　　林鹤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进了宫殿。
　　晏霖靠在榻上假寐，眉目间有些许愁容，林鹤脚步放缓，唤了一句: “霖儿。”
　　晏霖从朦胧睡意中清醒，恍惚间望着满面笑容的林鹤，有些失神，低低唤了一声: “娘亲。”
　　林鹤欣喜若狂，放下风筝，快步过去抱住晏霖， “霖儿，你肯叫我娘了!”
　　……原来不是梦。
　　晏霖扶了扶头上冠冕，正色说: “林仙长，你回来了。”
　　林鹤柔声说: “你刚才还唤我娘亲，怎么不认了”
　　晏霖唇角勾了勾，两颊酒窝呈现，她被林鹤半搂着腰，上半身则陷在榻上软枕里，温吞地说: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必不会让你失望。”
　　林鹤心中一阵柔软，尤其她端详着晏霖面容的时候，脑海里总能浮现出那夜湖畔出现的人。
　　“母亲可曾去找你”晏霖拉着林鹤的手，蹙眉道。
　　林鹤点头，并未详述。
　　晏霖垂下眼睑，语音惆怅地说: “我昨夜梦到她在冥界受苦，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屈居人下，容易惹出事端。”
　　林鹤说: “和我担心的一样，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查你母亲过往留下的书籍资料，她生前修习鬼道，有入冥界的法子，我想去冥界找她。”
　　晏霖震惊，仔细端详着林鹤，奇道: “你不是已经把她忘了吗怎么肯为她前往冥界”
　　林鹤面上没有波澜，平静地说: “我这次前往宓阳，青城，故地重游，甚至还能记起儿时之事，唯独忘了你母亲，此事很不寻常，于我而言，犹如被人夺走珍宝，如断手断脚一般，无法适应，我每日浑浑噩噩，不管做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你母亲的事情，如此异乎寻常，只能说明有人害我，刻意阻碍我，他们不愿我与你母亲重归于好，故而夺走我的记忆，使我如行尸走肉，任其摆布，此乃我平生最痛恨之事。”
　　闻言，晏霖惆怅许久，竟是笑了。
　　林鹤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 “好霖儿，你笑什么”
　　晏霖道: “母亲若是知晓你如此这般放不下她，一定会很高兴。”
　　林鹤心中空落落的，说了一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我自己。”
　　晏霖坐起身，伸出双手抱着林鹤，温声道: “足够了。”
　　不论是为了晏浮生，还是为了林鹤自己，能有这个念想就已经足够了。
　　对于被遗忘的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欣喜。
　　晚膳吃的简单，一碗莲子粥，两三片蔬菜，林鹤适时拿出珍馐楼买的糕点，晏霖不禁好笑: “你还为我带了这个那个风筝不会也是给我买的吧”
　　林鹤说: “你若不喜欢，我再去给你买别的。”
　　“我喜欢，”晏霖接过什锦糕点，拿在手里赏玩了一会，又十分珍爱地将那块糕点放回去，抬头跟林鹤说， “我现在舍不得吃，等会再尝尝。”
　　林鹤点头，坐在一侧，陪同晏霖用了晚膳，接着去了晏浮生原来的住处。
　　“这里原来是母亲从前住的寒香殿，你在宫里的那几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晏霖侧目看她， “你还有印象没有”
　　林鹤摇头。
　　寒香殿的阶前都长了青苔，冷冷清清，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名容貌姝丽的宫女为晏霖掌灯，躬身引着她们进了寒香殿，将寝殿内仅有的两盏油灯点亮。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灰尘气味，晏霖使了个洁净术，只见油灯焰苗晃动，周围已焕然一新。
　　“当年母亲还是位不受宠的公主时，便住在这简陋的寝宫里，后来张太后扶持她登上帝位，为了提醒自己无权无势，没有任何靠山，母亲一直住在这里，平日里连灯也不敢多点一盏，怕落人口舌。”说到这里，晏霖微微垂眸，自检一般地说， “母亲身上有很多我未曾注意到的优秀品质，从前我并不清楚，可如今我设身处地去想，如果当时张太后扶持的帝君是我，群狼环饲之中，我该如何活下来。”
　　“你未必不能，”林鹤说， “你有你的机遇，也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就像你曾经为母亲做的那样，对吗”晏霖笑了笑。
　　“我不知道，”林鹤说， “即便我过去为她做了那么多，如今也不是讨债的时候，能见她一面，我就心安了。”
　　她漫不经心说着，四处翻看，打着帘子进入内殿，在晏浮生用过的那张桌案前坐下来，翻了翻案上积压的公文奏折，见其中都是些未批阅的折子，其中有些还有晏浮生过去用主笔打圈标记的地方。
　　“找得到线索吗”晏霖凑过来询问。
　　林鹤摇头， “都是些公文，查不到有用的东西，就算有，恐怕早就被她销毁了。”
　　“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找，”晏霖说， “母亲住过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她还有藏书阁，那里你肯定能翻到关于冥界的记录。”
　　“明日吧，”林鹤的目光在寒香殿里来回打量着，同时跟晏霖说， “我今日回来时用了千里瞬移符，有些疲倦了。”
　　晏霖微微颔首， “原来你去青城山，学了些道家的本领。”
　　林鹤说: “我原见过有人写符的，只照着画了几张，没想到能用。”
　　如此云淡风轻将“天才”二字诠释得清清楚楚，这世间恐怕只有林鹤了。
　　晏霖若有所思，想到自己和林鹤血脉相连，或许她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到。
　　想到这一点，晏霖心中一片清明。回去之后她还得再用功，争取三五年之内赶超林鹤的修为，到时候或许能通林鹤一道闯入冥界，救母亲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今晚就睡这了，你不必管我，先回宫歇息吧，”林鹤双手搭在晏霖肩上，瞧着她个头快要长到自己这般了，心中又忍不住感慨万千，嘟哝道， “你也是这么瘦，风一吹就能散架一般。”
　　晏霖轻笑。
　　她知道林鹤在拿她和母亲作比较，而晏霖何尝不这样呢在帝君这个位置上坐着，她每每都会将自己的行为与先帝比较，还时常问秦玟——
　　她与先帝相比，功绩如何。云云总总。
　　林鹤将晏霖送出去，同时招呼着那位容貌不俗的宫女， “好生伺候陛下，别让她太过劳累，提醒日落以后注意休息。”
　　那女子一阵错愕，不敢怀疑林鹤话语里别有深意，只低头温声答应。
　　算下来，晏霖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身处帝君之位，身边却没有佳人服侍，想想也是一件憾事。
　　林鹤躺在寒香殿的温软香账里，忽然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可笑。
　　光阴荏苒，原来她已经到了忧心子女婚姻大事的年龄了
　　可她自己的感情一团乱麻，哪有闲心来管别人
　　林鹤望着床帐顶，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让符纸在空中燃起，火光映着清冷的寒香殿，现出了另一番场景。
　　还是帝王用过的那张桌案前，林鹤看到一道纤瘦的女子背影，长发散开，香肩半露，衣裙曳地，而少时的林鹤正跪在她面前，捧起那女子光洁如玉的足，一寸寸亲吻上去，缓慢而温柔。
　　林鹤心跳倏然加快，她用符纸展示这里曾经发生的过往，猝然看到这般场景，顿时屏住了呼吸，脸红到了脖子。
　　那弯腰匍匐的女子，用最卑劣不堪的方式，竭尽所能地讨取帝王的欢心。
　　林鹤啊林鹤，原来你们过去……玩得这么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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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这一夜林鹤未曾入眠，她像一个品性恶劣之徒偷窥着他人的隐私，一次次烧开符纸，一遍遍地展示寒香殿曾经的过往。
　　她看到年少时失意的自己，被折断翅膀，困于方寸之地，陪同她的只有那位年轻冷漠的女帝，以及无数冷嘲热讽的声音。
　　只不过，这些倒也不是全部。
　　少年人的失意时常有之，林鹤出身寒微，卑如蝼蚁，若非身上一些用剑的本事和罕见的天赋，这一世早就被人轻贱到坟墓里去了。
　　如今人到中年，再回首过往曲折，只觉得如过眼云烟，不值得一提。
　　倒是少年时期满腔热忱，为帝王出生入死，赴汤蹈火，以及绮香落账里的欢爱之事，真真教人刻骨铭心。
　　如果再给林鹤一次机会，也许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性情如此，实难做出改变。
　　最后一张符纸燃尽，寒香殿只剩下林鹤一人，刚从秋石子沟回来，满身狼狈，伤痕累累，失魂落魄，蜷缩在角落里不发一言。
　　那是林鹤唯一一次逃出皇宫，为了找到沈将军的尸体，她在雪地里挖了三天，手指都冻烂了，可最后还是被晏浮生一路追寻过来，将她带回宫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
　　晏浮生大婚。
　　帝后是谁是男是女林鹤一概不知，也无心打听，仿佛那是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事。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直到晏浮生诞下子嗣，林鹤才回过神来，原来她二人还有一段缠绵的过往。
　　仿佛已经是另一些人的故事了。
　　生生。
　　晏浮生。
　　许多年后的林鹤看着寒香殿里烧尽的纸灰，怀抱着冰冷的空气，许久都没能回过味来。
　　她少时优柔寡断，分明爱惨了那个人，可从不敢表白心迹。若那时候鲁莽一些，站出来制止晏浮生与另一个人成婚，最坏能有什么后果呢
　　沈氏满门覆灭，林鹤一无所有，豁出去也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那时候她尚且不能站出来为自己争一袭名分，事后伤心肠断，假死离开，究竟又算什么
　　不过是赌上两人的感情，教晏浮生这一世不能忘怀罢了。
　　果然怂包。
　　林鹤骂了一句，旋即放声大笑。
　　晏霖早朝之后来看林鹤，见她披头散发，枯坐在地板上，双眼无神，晏霖猛地吓了一跳，扑过去抱住她，说: “林鹤!你魔怔了!”
　　林鹤眼神许久才回到晏霖身上，她伸手触摸晏霖的脸，唇角勾出一个笑容，说: “霖儿，给我一些符纸，朱砂和毛笔，我现在就要。”
　　晏霖抓住林鹤的手一探内息，倒抽一口气说: “你给我适可而止，等内息稳定了再说!”
　　林鹤双目泛红，直直地望着晏霖，那眼神直教人觉得心疼，晏霖实在受不住，语气放软了说: “母亲还在冥界等着与你相见，你别这样作践自己。”
　　“我……想知道从前都发生了什么，”林鹤垂着眼睑， “若下次相见，我仍然不记得她，她该有多伤心。”
　　“那也不该急于这一时，”晏霖看一眼屋里烧过符纸的痕迹，摇头说， “你烧了太多符纸，内息紊乱，容易反噬自身。”
　　林鹤的确有些累了，她想从地板上起身，身体却有些晃晃悠悠。晏霖索性扶着她坐稳，于她身后盘腿坐下来，运转灵力，将一部分真气渡给林鹤，助她恢复内息。
　　片刻功夫，林鹤已经大好，睁眼说: “可以了，霖儿。”
　　晏霖无事发生一般，起身，正了正冠冕，与林鹤说: “朕还有事与人商议，不能陪你，你若想去先帝的藏书阁，便和韦菁一道前往。”
　　林鹤说: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好。”
　　“朕不放心你，”晏霖语调抬高了些， “韦菁——带林仙长前往藏书阁。”
　　韦菁现身，不满意地看了林鹤一眼，幽幽道: “陛下，臣的职责是保护您。”
　　晏霖冷漠道: “以朕现在的修为，难道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韦菁焉着脑袋，低声说: “遵命，陛下。”
　　等晏霖走后，韦菁和林鹤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面面相觑，韦菁咬牙切齿地说: “你是陛下的娘亲，怎么混到这么没出息，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林鹤笑了笑， “没办法，我欠她的。”
　　藏书阁在后宫深处，四面有结界围合，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
　　韦菁抱臂站在林鹤身后，有意看她如何破解结界，语气风凉地说: “陛下命我带你来藏书阁，前面就是藏书阁，请便。”
　　林鹤伸手触碰结界，感受到结界上反弹的张力，她割开手指，挤出血在上面画了一道龙飞凤舞的符文，只见结界上金光发亮，林鹤再次伸手时已经可以穿过透明结界了。
　　她无事一般走过去，韦菁急道: “你做了什么怎么破的结界”
　　林鹤说: “陛下交给你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你可以滚了。”
　　韦菁心急，朝林鹤这边追来，触到结界的一瞬间，只见空中半透明的金光一闪，将韦菁轰飞出去。
　　“你改了结界!”韦菁气得吐血， “林鹤，你好大的本事!”
　　林鹤谦虚道: “哪有什么好大本事，不过比你稍微强一点。”
　　韦菁气急败坏，爬起来再次设法进入结界，这次却被轰得更远，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得，她早就知道跟林鹤作对一定会倒霉。
　　可就是忍不住要去犯贱。
　　韦菁犯着嘀咕，拍拍身上的灰，垂头丧气去找晏霖复命。
　　林鹤在藏书阁上面不吃不喝，转眼已经数十天了。
　　这些时日，晏霖除了上早朝，其他时间都不分日夜地守在藏书阁前面，思考着破解结界的法子。
　　她担心林鹤步晏浮生后尘，放弃光明正道不走，投身不入流的歪门邪道。
　　第三十日，晏霖终于破解了被林鹤加强的结界，进到藏书阁。
　　藏书阁乃晏浮生生前所建，她平时最爱网罗天下书籍，除了处理朝政事务，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阁中。
　　没有人知道她平时都看什么书，但博学如秦玟这般，也对晏浮生的才识赞不绝口。
　　“先帝嗜书如命，一身本事全靠自学参悟，我从未见过她那样悟性绝佳的人，若非遇到林仙长，她本该精励图志，成就宏图伟业。”秦玟说这话时，总是带着惋惜。
　　从前晏霖听到这话时总是嗤之以鼻，那时候她身上灵脉被晏浮生封印，没有修道的途径，只觉得世人夸大了母亲的才能，换作是她也能办到。
　　等到晏霖拥有了帝君之位，拥有了曾属于母亲的藏书阁，她才知道要在日理万机之中腾出时间自行修习一门古代术数，究竟是有多难。
　　久而久之，晏霖放弃了藏书阁，这里大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古书，还有一些九洲游记，见闻杂谈之类的书籍，与她修习并无多少益处。
　　于是这里仍然保留着晏浮生时期的样子，书籍布局按照她的喜好摆放，整齐有序，无一杂乱之处。
　　林鹤在这里不吃不喝呆了一个月，但她也是个讲究人，除了手边一两本摊开待看的书，其余看过的书都被摆放回去，一如她进来时原本的模样。
　　晏霖看到林鹤时，未免松了口气，她生怕看到一地狼藉，林鹤坐在书堆里发癫的模样，好在她并没有发癫，只是看书看得痴了。
　　“林仙长，你不会像我母亲一样，修了鬼道，打算以身饲鬼吧”晏霖轻飘飘地说着，眼神死死地盯着林鹤手里残破书卷。
　　“我不会，霖儿，”林鹤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说， “我只想知道，你母亲平日里看什么书，都在研究什么，或许能找到入冥界的线索。”
　　晏霖暗暗地吐了口气，走到林鹤身侧，认真看了一会，有些失望地摇头。
　　“我看不懂，”晏霖说， “母亲能看懂的书籍，为何我到现在仍然看不懂”
　　林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提出了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母亲……此前一直在研究重生秘术……”
　　晏霖似懂非懂地重复那四个字: “重生秘术”
　　林鹤皱起眉头，似是自言自语，喃喃不安地说: “比起飞升上界，她一直以来更关心重生一事，我以为观她过去阅览的书籍，能查出鬼道相关的线索，可她翻看的最多的几本古书，著述的却是与重生秘术相关……”
　　晏霖: “……”
　　林鹤抬眸看她， “霖儿，你怎么想”
　　晏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般才疏学浅，半晌蹦不出一个字，她怔怔地看着林鹤，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似得，神情都僵住了。
　　林鹤失笑，合上那卷残破的书，继续翻找下一本。
　　“娘亲，”晏霖定定地望着林鹤，咽了咽口水， “你怀疑母亲曾用过重生秘术”
　　林鹤语气寻常，摇头一笑，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了解她的平生，解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至于书中说的重生秘术，听起来更像奇谈怪志，也许生生只是喜欢看一些奇谈怪志而已”
　　“这个理由很牵强，”晏霖说， “母亲的一生波澜壮阔，她对很多事情的发展有精准的预见性，若说她曾用过重生秘术，我信。”
　　林鹤笑了笑，将那本残破书卷递到晏霖手中。
　　晏霖如痴如醉地翻看，两人半晌都不再说话。
　　藏书阁外又过了三天，韦菁焦急如焚，跺脚说: “得，又疯了一个!”秦玟拢着袖子叹气。
　　转眼到了七月，林鹤和晏霖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筑仙门的弟子跪倒了一排，朝中老臣更是哭天呛地，高喊着“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您终于出来了!”
　　秦玟鬓边长了白发，见了晏霖也不下跪行礼，看样子余气未消。
　　晏霖笑脸相迎，主动开口说: “先生这段时日辛苦了。”
　　秦玟冷着脸，一字不说，转身走人。
　　韦菁笑吟吟说: “陛下，老秦这两年替您打理江山，心都要操碎了，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若非他替您强撑着，您这帝君之位早让人给抢了。”
　　晏霖愈发觉得对不住，跟韦菁说: “请人再送些丹药给秦先生补身体，明年朕与沧州王女完婚，还得请秦先生为朕主持。”
　　这话明摆着说给一众朝臣听——第一，女帝打算明年就和沧州王女完婚，第二，秦玟在女帝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双亲，不可逾越。
　　他掌朝中大权，是陛下金口玉言承认的。
　　听到这话，秦玟气消了一半，回过身看着晏霖说: “陛下，帝王婚制须依循王法，须天问宫长老主持，恐臣无能，担不起此职。”
　　秦玟此前的职位是太子太傅，自晏霖登基后升为太师，辅佐女帝执政，可他原是天问宫秦氏家族的绞楚，年少时阴差阳错喜欢上了晏浮生的帝后——京中新晋权贵温家公子温蕤光。
　　温蕤光行事轻浮，好打抱不平，又不肯听秦玟劝阻，结下仇家无数，于婚后第二年便被人谋害，只比林鹤死在流放路上晚了一个月。
　　当时宫中传的风风火火，传言说晏浮生是因林鹤的死而发疯，故而密谋害死了温蕤光，传言到了温家口中，一度信以为真。
　　世人都知道，温家只是晏浮生巩固帝王权力的一颗棋子，温蕤光虽贵为帝后，可事实上连晏浮生的面都见不到，两人根本没有一丁点感情。
　　更何况，早就听闻晏浮生大婚之前已有身孕，那是谁的子嗣，所有人心知肚明。
　　林鹤死了，晏浮生要杀温蕤光，此乃情理之中。
　　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流言却足够逼得温家与晏浮生反目，直到秦玟只身一人凭一己之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此事才得以平息。
　　原来杀温蕤光的主使，正是天问宫老秦家的人，也是秦玟的兄长血亲秦钰。
　　秦玟为心上人讨回公道，不惜将手足之亲送上刀口，将天问宫置于风口浪尖，故此他被逐出天问宫，此后隐居宫中，成了晏浮生的一介心腹。
　　光阴流转，如今秦玟两鬓白发，脾气倒是一如既往地好。晏霖说两句好句，他便消了气，还是那任劳任怨，不辞辛苦的模样，低头与晏霖说这几个月九州发生的事。
　　听到青城山有些动作，林鹤忍不住插一句: “那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消停”
　　秦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鹤有些犯怵，她腆着脸笑道: “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秦玟不搭理她，继续跟年轻的女帝汇报工作。
　　林鹤做了个鬼脸，韦菁耸肩说: “老秦现在，最恨的就是你。”
　　林鹤大为震惊: “此话怎讲!”
　　“他说你身为女帝之母，不教她学好，只教她学坏!”
　　林鹤略微的震惊之后，厚着脸皮说: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体面人，教不了陛下什么，只能倚仗秦先生。”
　　林鹤听到秦玟重重地“哼”一声，仍不搭理林鹤，继续汇报工作，教人哭笑不得。
　　七月十四，中元节前一日。
　　林鹤写了一道改了生辰八字的符纸带在身上，以血腥之气掩盖身上的活人气息，循着冥日找到鬼门，在日光将落未落的瞬间，迈入冥界大门。
　　四周景象转换，眼前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大道，大道上有零星的人影，徐徐往前赶路。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盯着脚下的路，无论林鹤怎么呼唤，这些人都不曾应声。
　　倏然间，林鹤想起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只不过那时候唤不醒的人是她自己，而那个跌跌撞撞跟了她一路的人——是晏浮生。
　　林鹤紧紧攥着符纸，走过漫长的阳关大道之后，两边开始出现城郭，城门牌匾上写着“氓城”，大概是此地的名字，探头望去，氓城中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林鹤前去打听，城门口的杂役却拦着她说: “走走，往前走，不要回头，速速投胎去。”
　　林鹤用的生辰八字是一名惨死的叫花子，在冥界众人眼里，她面目丑陋，头上长疮，衣衫褴褛，脊背佝偻，即便是冥界的鬼魂见了，也得叫一声“可怜”!
　　这样的可怜人，早早投胎都是福气!何苦来他们氓城做杂役
　　林鹤遭人驱赶，不免争辩道: “兄台，我来寻我妻子，你不必赶我，我打听完我妻子下落后，自会离开。”
　　众鬼嗤笑: “疯了吧，你这样的鬼哪来的妻子”
　　林鹤当真没想到，自己当人时落魄，当鬼竟也这般落魄，居然叫一众罗罗都瞧不起自己
　　她假意离开，趁着几个鬼放松警惕，迅速冲进城，众鬼大怒，张牙舞爪地追。
　　正值街道上一顶花轿路过，林鹤冲到鬼群里，兴冲冲地看热闹，扇着掌风说: “原来冥界还有人成婚”
　　鬼群被她这身叫花子的行头惊到了，纷纷闪开，嫌弃道: “哪来的不长眼睛的死鬼，臭气熏天，还不滚去投胎!”
　　林鹤乐呵呵地笑: “诸位息怒，在下只是来打听我妻子的下落，不会在此久留。”
　　一公鸭嗓的男鬼嚎道: “我信你个鬼!就你这叫花子怎么可能有老婆!”
　　林鹤抱拳致意，彬彬有礼地说: “实不相瞒，我妻子姓晏名唤浮生，不知她如今在冥界何处，诸位若能为在下指一条路，在下感激不尽。”
　　鬼群静默了数息，旋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众鬼前俯后仰，指着丑陋的叫花子说: “你妻子是晏浮生，我夫君还是林鹤呢!”
　　林鹤: “……”
　　罢了。
　　人已经到了冥界，还怕找不到生生大不了一座城一座城地掀开看，势必将人找出来。
　　林鹤埋头从众鬼中穿行，那公鸭嗓笑得几乎晕倒过去，指着林鹤说: “你妻子是是……是晏浮生，她就在刚才过去的花轿上呢!”
　　林鹤闻言暴跳如雷，迅速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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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林鹤有过些许怀疑，她知道那些鬼以为她发了疯，会编胡话来戏弄她。
　　可刚才林鹤说起晏浮生的名字时，众鬼笑倒一片，可见他们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也许知道些什么
　　上次在湖边见面，晏浮生说过还会来找林鹤，林鹤以为只消等个十天半个月，晏浮生一定还会出现的。可她清明节都没来，明日就是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日子，林鹤害怕晏浮生仍然出不来，她再也等不及，心中有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晏浮生一定是在冥界遇到了麻烦。
　　以晏浮生的性子，若出得来，她冒死也要出来见林鹤。
　　既然这么长时间没出来，那定是被诸如冥王之类的人物给绊住了。
　　林鹤又气又恼，飞身踩上花轿，掀开帘子一看，是个不认得的女子，两人对视一眼，林鹤转身要走，那花轿女子忽然哭道: “仙君!救我!”
　　林鹤嘴角抽了抽， “我如何救你”
　　“仙君，求你带我离开氓城，”女子双手伸往空中，胡乱扑腾， “去其他城郭也好，去熔炉也好，只要能离开这里!”
　　林鹤这才发现，原来这新娘是个眼盲之人——怪不得她称呼自己为“仙君”。
　　“行。”林鹤一把捋起女子，飞身离开花轿，往城墙方向飞去。
　　女人紧紧抓着林鹤的腰，睁大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氓城的喧嚣声已经落在身后，众鬼的咆哮变成无能的愤怒，此刻这眼盲女子才确信自己已经脱险，心有余悸，落地之后，咽了咽口水说: “仙君，可否告知大名”
　　“我来冥界寻我妻子晏浮生，”林鹤说， “你如果知道她的消息，还请您务必告诉我。”
　　盲女点头，露出柔和的笑容，她落下膝盖，语气温和: “原来是林仙长，久仰大名。”
　　林鹤有些意外，忙扶盲女起身，盲女不肯起身，温声道: “我的确听说过女帝在冥界的一些传闻，也许能帮你找到女帝陛下，作为代价，仙长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林鹤仍扶着她: “但说无妨。”
　　盲女眼中泪水滴落，仍挤出一个笑容，字字清楚地: “林仙长，若我帮你找到女帝陛下，仙长您可否送我前往熔炉，我幼时被养父刺瞎了眼，如今仍旧看不到半点光，几次欲前往熔炉投胎，都误入歧途，被拐入城中做苦役，我唯一心愿便是来世能有一双能看见光的眼睛，林仙长，我的要求是不是有些麻烦”
　　林鹤扶她起身，温声说: “一点也不麻烦，我带你前往熔炉，现在就走”
　　盲女执意道: “不，我有言在先，必须先帮您找到女帝陛下。”
　　林鹤说: “也好，我对这里半点不熟悉，还请您为我带路。”
　　盲女低下身行了个宫廷礼。
　　林鹤借此时机仔细看了她一眼。除去眼盲这一点，她容貌和身段都算出挑，行为举止中透露出良好的教养，可见家世不会太差。林鹤问她: “姑娘，我该如何称呼你”
　　盲女笑道: “身处此地，姓名来历，不值一提，何况我很快就要去往来生，红尘往事，不足记挂。”
　　林鹤: “姑娘旷达通透，在下佩服。”
　　盲女摇头一笑， “哪有什么通透不通透，已死之人，大都这般。”
　　接着又说: “林仙长，我们刚刚逃出来的地方是氓城，此处不分东南西北，唯有一条笔直的阳关道指引方向，往前则有佞城，蠃城，城，郾城等等四十九城郭……我听人说过，女帝陛下一开始被发配至匣城，后来和冥王大闹了一场，如今应该是被冥王关押了。”
　　林鹤呼吸一紧，说: “既然如此，那我先去匣城了解情况，再找冥王要人。”
　　盲女道: “你为生者，她为死者，前世姻缘早已断灭，即便你去求冥王，她也不会答应你的。”
　　“如若那样，那我只能去抢。”
　　盲女不置可否，说: “先去匣城吧。”
　　匣城位置偏僻，人烟稀少，城门口只有一个打盹的守卫，见到一个叫花子带着瞎子进城，也不觉得稀奇，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后继续打盹。
　　与氓城那些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鬼魂不同，匣城的鬼浑身散发着低迷，颓丧，生无可恋的气质，甚至有的落魄鬼魂走着走着突然躺倒在地，等林鹤凑过去一看，那鬼已经进入梦乡。
　　城中建筑大多低矮破败，唯有一座尚能入眼的重楼，牌匾上大笔挥毫写着“阴阳司”三个字，想必这就是晏浮生初到冥界时的公所了。
　　如晏浮生那般矜贵的人，就连看一眼这穷酸地方都算是脏了眼睛，林鹤简直无法想象，她初来乍到时究竟如何才能接受这般落差
　　林鹤推开阴阳司的门，里头坐着一个呆头呆脑的白脸书生，仰着下巴傻乎乎地看向林鹤和她身后之人，迟钝地开口: “二位……是有何贵干吗”
　　林鹤打量他，开口说: “你是方诩”
　　方诩满脸惊喜，站起来说: “连你这样的惨死鬼都认得小生，看样子小生在冥界威望有加，真是可喜可贺!”
　　总觉得……这冥界的官吏脑子不好使的样子。林鹤凑近，正想说几句话，方诩却嫌她落魄潦倒穷酸德行，连忙退步，捏着袖子遮掩口鼻，皱着眉头说: “你这惨死鬼……别离小生太近，晦气得很!”
　　“阴间的人，还怕晦气”林鹤好笑道， “还是说你做了缺德事，怕遭报应”
　　方诩瞪大眼睛: “小生我我……我怕遭什么报应”
　　林鹤: “我听说你为晏浮生办事，最近才升了主簿一职，你一定是使计害惨了女帝，才得了这份差事。”
　　“冤枉死了!”方诩急忙解释， “晏主簿那事与小生没有任何关系，小生瞧你二鬼落魄至此，不忍驱逐，你二位万不可含血喷鬼!”
　　林鹤摇头， “你若不是做贼心虚，怎么这么着急辩解我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掩人耳目罢了。”
　　方诩可急坏了，颤抖的手指指着林鹤说: “哪有你这样凭空污人清白的小生与晏主簿主仆一场，从未有过害她之心，是她执意去挑衅冥王，小生劝过她许多次，可晏主簿根本不把小生放在眼里，小生无能为力，劝不动她啊!”
　　林鹤只是胡言乱语说了几句，这方诩却急得说了一大通，不像扯谎。
　　尤其是那句“小生劝过她许多次，可晏主簿根本不把小生放在眼里”，林鹤几乎能想到晏浮生平日里和这小白脸书生的主仆相处模式，简直太真实了。
　　此人尚且能在晏浮生犯错时劝说几句，可见其心不坏。
　　思忖间，听见盲女开口说: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林鹤的好奇心回到盲女身上，问她: “你如何得知”
　　盲女目“视”前方，平静地说: “我初来冥界时，屡屡受骗，久而久之便习得了一样本领——能分辨真话和谎言，方诩所言，并无谎话。”
　　林鹤深觉这项本领的确得，仔细一想更是这个道理。
　　怪不得当时林鹤只是撩起花轿看了一眼，此人便认定林鹤能救她。她虽然看不见光，但心底似乎有一双独到的慧眼，能识人真伪。
　　盲女的话给了方诩莫大的底气，连腰杆子都挺直了，他长吁一口气，两眼发光，朝盲女说: “世人浮躁盲目，常常以恶意揣测他人，妄加指责，鲜有人能静下心来，明辨是非，姑娘之才，小生佩服。”
　　被人如此赏识，盲女险些乱了阵脚，局促道: “主簿谬赞，我只是凭直觉分辨，没什么才能。”
　　方诩说: “能以真心待人，便是难得之才，姑娘切不可妄自菲薄。”
　　盲女往林鹤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她被方诩这套近乎弄得不自在了。相反，她还是习惯当个被人无视的瞎子。
　　林鹤失笑，轻轻扶了下盲女的肩，使她稍稍定下心神，旋即跟方诩说: “是我低看你了，没想到你倒是个君子，既然如此，我也跟你坦白，我其实是为晏浮生而来。”
　　方诩微微发怔，林鹤拿出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符给他看，解释说: “此乃障眼法，我就是靠这张符进入冥界。”
　　“你你……你是活人”方诩吓得结结巴巴，指着林鹤说， “你……你与我们主簿多大仇多大怨，竟……竟追到这种地方，是要赶尽杀绝吗”
　　林鹤哭笑不得: “我像是这么凶神恶煞的人吗”
　　方诩在冥界兢兢业业，已有数百年没见过活人了，这会突然见到一个闯入冥界的大活人，已然是吓得不轻，抱头鼠窜，还是被林鹤一把抓了回来。
　　“饶命啊，”方诩喊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鹤捏诀，生成一道结界，隔绝他嘶喊的声音，同时好声好气地说: “你识相点，告诉我晏浮生的下落。”
　　方诩瑟瑟发抖，盲女开口说: “仙君希望你能帮她找到女帝，并无害你之意。”
　　“可……可小生并不知道晏主簿的下落，”方诩撇着嘴哭丧道， “冥界共四十九城八十一座熔炉，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刀山，火海，极寒之地，小生若是找得到晏主簿的下落，早就找到了啊!”
　　林鹤看一眼盲女，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待林鹤提问，便回答道: “他没说谎。”
　　“小生从不说谎，从来都不，”方诩一边说，一边举起四根手指，慷慨激昂道， “小生可以发誓，晏主簿虽然性格古怪了些，为人也不是那么好相处，可像她那样的绝世美人，小生在冥界数百年都不曾见过，小生只想为她肝脑涂地，大展宏图，哪想得后来出了这样的事……”
　　林鹤打断他: “出了什么事”
　　方诩便将晏浮生到任匣城之后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略去前因后果，简单来说就是晏浮生因为擅自离开冥界被责罚，之后更是不服管教与冥王闹僵，再后来她就失踪了。
　　“其实小生已经找过很多次了，”方诩垂着头说， “匣城就这么个破大点的地方，翻来覆去底朝天了，其他城郭的人也问过了，连冥王那里小生都去问了。”
　　林鹤眉间一股愁绪: “冥王怎么说”
　　方诩小心地看一眼林鹤的脸色，摸了摸鼻子，小声说: “……冥王也不知道。”
　　盲女清亮的声音说: “你说谎。”
　　方诩顿时难堪，又羞又悔，硬着头皮说: “冥王说， ‘冥界有八十一座熔炉，前往转世投胎者数不胜数，甚至有人闭着眼睛走两步就会掉进熔炉，还有人醉酒掉进熔炉，古往今来不胜枚举，晏主簿又不是神，既然不是神，就会有弱点，走在路上掉进坑里都是可能的情况，她若不出现，你取而代之，替她管理匣城便是。’”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到了脖子里，末了小声补充道: “小生知道，冥王这话虚伪至极，是他害了主簿，可小生也没有办法为晏主簿主持公道……”
　　林鹤脸上血色褪去，苍白如纸，桃花般的眼睛失去光亮，双瞳漆黑如墨，眼神仿佛结了冰霜，一层一层侵入肺腑，教人生生地抽了口冷气，僵得动弹不得。
　　“那冥王的意思是……”林鹤几乎屏住了呼吸，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生生已经前往转世了”
　　方诩莫名地紧张，咽了下口水， “小生觉得，她话里话外应该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公之于众。”
　　林鹤脑海一片空白，就连站稳都需要极大的力气，袖子下面双手捏成拳，骨节处青筋暴露。
　　“冥王骗你，”盲女的声音仿佛金钟敲响，余音环绕，予人一片清明，她说， “冥王知道女帝何在，她说那话是故意让你以为她遇害了。”
　　三人陷入一阵寂静，良久，林鹤才回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说: “他欺人太甚!”
　　“小生再去问他!”方诩急道， “必要问出晏主簿的下落!”
　　林鹤拦住他: “你问他也没用，若生生被他看押，凭你口舌之力，根本不能劝说他放人。”
　　方诩奇怪地看了眼林鹤， “生生”
　　林鹤说: “晏浮生是我妻子。”
　　方诩长长地“哦”一声， “所以你是林鹤”
　　林鹤点头: “正是在下。”
　　“你是林鹤的话，事情更麻烦了，”方诩摇头晃脑，咋舌道， “你为了晏主簿孤身闯入冥界，这事要是被冥王知道，她绝不会放过你们。”
　　林鹤冷笑: “我与妻子阴阳相隔，即便是清明节，我为她准备了招魂幡，也不能等到她来见我一面，冥王害我们夫妻不能相见，我没找冥王麻烦，他为何还要找我们麻烦”
　　方诩看一眼林鹤，叹了口气，又看一眼林鹤，复又叹息，手背拍在手心上，喟然道: “你不一样，林鹤，你和千千万万的众生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林鹤: “”
　　“你是千挑万选的人，”方诩格外深意地看了林鹤一眼， “你别忘了，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回魂人界，是蒙受了冥王的大恩。”
　　“我倒觉得，应该是生生求他救了我，”林鹤说， “即便他有意救我，也会以此胁迫生生做出牺牲，与其说我蒙受他的大恩，不如说他居心不良，滥用生杀大权。”
　　方诩眼睛发亮，双手笨拙地悬在空中，出神地听着林鹤的话，半晌才说: “你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林鹤目光坚毅，取出三道符纸，用浸了神龙血的朱砂绘制符文，一面专心画着古树，龙纹，一面分出心神跟方诩说: “我需要你带我去见冥王一面，尽快找到生生被关押的地方。”


第71章 
　　林鹤能来到冥界寻找妻子，主要是借助一名死者的身份，骗过了冥界的大门，这种手法还是从晏浮生那里得到启发——她在寒香殿过往的回忆中见过晏浮生为她写符，目的是篡改林鹤的身份，以便她去地宫陵墓里偷一把前朝剑修生前用过的剑。
　　这半年来，林鹤一直在钻研写符的门道。相比于剑修，法修这类将物理法术攻击钻研到极致以追求一招制敌的术数，符修更偏向于一类追求捷径的偏门左道，不能降敌，顶多能在被追杀时逃得快一些，换作从前，林鹤压根看不上这类修士。
　　但如今与以往不同，林鹤深知一点——即便她的剑能撼天动地，可凭借蛮力是无法撬开冥界的大门，她无时无刻都在渴望着与晏浮生重逢，故而避开了各类研究风火雷电的法术，专心研究与冥界沟通的符文。
　　研究此类术数于她本人主职剑修并无半点益处，如若曾经指点过林鹤的几位师父还在世，定会破口大骂林鹤如今的懒散模样，指责她无所事事，不思进取，浪费一身仙骨。
　　可那些教导过林鹤的人早早驾鹤西归，林鹤如今活成了什么样子都与他人无关。
　　当着方诩的面，林鹤用浸了自己血液的朱砂画符，朱红笔墨在金黄的符纸上粲然若现出神兽图腾，这般功力令方诩惊叹不已。
　　“小生上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符，要追溯到好几百年前了，那时候也有一位符修，用她那神龙血脉的道侣的血来写符，你猜她写那符纸作何用处”
　　林鹤神色淡淡地看了方诩一眼，方诩笑着道: “小生不过是想起了从前往事，这九州大陆上，像你一样不思进取的天才也曾有过，只不过都没落到一个好下场，就连死后尸体上的每一寸筋骨血肉都要被割开，被人啖食!”
　　林鹤轻笑， “既然已经死了，被人分食又能如何两眼一闭到了冥界，哪管什么生前身后事”
　　方诩撇嘴: “你若见了冥王依旧这么嚣张，恐怕会惹来大祸。”
　　林鹤食中二指夹着一张漂亮的符，顶着一张长了疮的假脸，唇角弯出一个怪诞的笑，与方诩说: “我这个人就是油盐不进，你与其花费力气劝我安分守己，你不如与我说说，那位用道侣的血写符的前辈，写那符纸做什么用”
　　方诩看一眼林鹤身后的盲女，神情有些别扭，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在说谎和说实话之间，他选择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想到了一个找到晏主簿的方法。”
　　林鹤带着玩味的笑，看着他说， “你不妨说说看。”
　　方诩道: “你这符名为千里追踪符，将此符附在冥王身上，追查她所到往的地方，便能找到晏主簿的下落。”
　　“你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给说了，看样子我倒是小觑你了，”林鹤将千里追踪符递给方诩， “接下来要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想让小生把这张符附在冥王身上，”方诩皱了皱眉， “这倒不是难事，只是如果被发现，小生不知道要承担什么后果……”
　　林鹤说: “如果被发现，我会亲自出面与冥王交涉，不会让你承担任何风险。”
　　“小生……倒是信得过你，”方诩小声说， “只不过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冥王的脾气，后果绝非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林鹤从容道: “如果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大不了我和生生一同跳入熔炉，来世再续前缘。”
　　方诩微微惊讶，仔细端详林鹤，顿了一会，他咽一口唾沫说: “你若有如此坚决打算，不愁此事不成。”
　　毕竟冥王把宝押在林鹤身上，希望她能突破修为飞升上界，可如果林鹤带着冥王的希望跳入熔炉，于冥王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方诩清楚利害关系，盘算了一些做这事情对自己的好处，最终脑海里亮出两个字——有戏。
　　他心中酝酿出了一个更加详细的计划，并不急着跟林鹤交待，只是神色郑重地说: “你如果铁了心要救出晏主簿，也是有几分胜算的，冥王并非毫无弱点，你如果能再找来几名帮手，或许能逼迫冥王做出妥协。”
　　林鹤道: “我去哪找来帮手呢”
　　方诩告诉她一个名字: “楚尧。”
　　林鹤挑眉。
　　方诩: “楚尧在冥界人脉甚广，你如果能满足他一点喜好，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林鹤: “此人是男是女”
　　“你问到关键了，”方诩故作玄虚，食指抬起，摇头晃脑说， “此人非男非女，亦男亦女，但有一点可以明确，他好美色，如果能施展一下美人计……这事定能办成。”
　　林鹤笑道: “你是说让我去施展美人计，骗楚尧帮我救我妻子”
　　因带着惨死鬼的符，林鹤的笑看起来格外渗人，方诩盯着这张不讨喜的脸，忙说: “使不得，可千万使不得!”
　　别说找帮手了，林鹤现在这张脸能把人吓死。
　　林鹤深以为然的模样，说: “也对，生生知道我为她做这种事，一定会吃醋，况且那楚尧也不是什么好人，好色之徒，找他帮忙还不如不找。”
　　方诩心里犯嘀咕，槽点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林鹤心神一动，说: “倒是可以写几张符，找几个容貌丑陋的鬼带着去诓骗他，到时候叫上生生一起看他笑话，那画面定然有趣!”
　　“这……”方诩咋舌，小声埋怨说， “当下……是考虑这种画面的时候吗”
　　林鹤不禁一笑，跟方诩说: “你按计划行事，其他无需担忧，至于找帮手一事，我会尽力而为。”
　　当天，方诩叫了辆马车，忧心忡忡去找冥王，林鹤和盲女也在马车上，期间几次路过熔炉，四周温度上升，汗流浃背，林鹤提醒盲女: “姑娘，接下来我要办的事凶多吉少，你不如就此下车，前往转生之地，好过同我们一道涉险。”
　　女子淡淡笑道: “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有幸能帮到仙长，派上一点用场，我便得偿所愿，此生足矣。”
　　林鹤说: “你的才能远比你想象中有用，万不可妄自菲薄。”
　　方诩附和道: “是啊是啊，姑娘若是愿意留在匣城，小生愿为姑娘谋个一差半职，能保姑娘在冥界安稳度日，不受恶鬼欺负。”
　　盲女笑道: “多谢主簿好意，比起在冥界安稳度日，我还是更愿意前往熔炉寻求一丝转机。”
　　“人各有求，唉，”方诩叹道， “既然这样，小生只能祝你来生投个好胎，一世圆满。”
　　再往前走，温度越来越高，林鹤身上出了汗，闷得难受，掀开帘子往外看，见此地风景荒凉奇特，便问方诩: “这是哪里”
　　“前面是断崖，小生如果没有猜错，冥王此时应该在断崖与部下商议鬼节的布置，再过几个时辰，就是鬼门大开的日子了，”方诩拼命扇着扇子，嘴里说个不停， “往常这种时候容易出差错，有些鬼趁着这个时节留在人界不愿回来，得我们鬼差去擒拿，但是这几年人界动荡，冥界的来的新人比较多，相当没那么好管理了，去年就发生过混乱，这一次恐怕更乱了。”
　　林鹤不做声，方诩絮絮叨叨了一会，见林鹤要施法降低马车内的温度，连忙阻止: “仙长姑且忍耐一下，你一旦施法，会被他人探知到的!”
　　汗水已经浸湿了林鹤的里衣，她停下施法的动作，反而平静下来观察周围的力场。
　　冥界和人界最大的区别就是力场的不同，人界有广阔渊源的地下灵脉，同时周围散布着许多不均匀，无规律的灵泉，再加上许多人为因素，人界的灵力力场总是处于极度混乱之中，很难被捕捉规律。冥界的灵力力场如同一张摊开的白纸，均匀地出奇，处于白纸上的魂魄一旦施以法力修为，就会立刻被觉察。
　　比如此时，林鹤已经能感受到断崖不远处的鬼魂，他们身上携带着强大的法力，成一字排开，在他们之上，有一个法力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的鬼魂——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鹤都能感受到她的气场和压迫感。
　　林鹤猜想，她应该就是冥王了。
　　如果林鹤在马车里施术，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清凉术，也会引起断崖那边的鬼魂的注意。
　　断崖分两段，一高一低如同猛兽张开的巨口。方诩的马车停在矮的那侧崖口，而冥王及其部下则在对岸，中间是深渊，深渊底下熔浆烈焰翻腾不息，一旦魂魄掉入其中，将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林鹤和盲女停在马车上，看着方诩屁颠屁颠下车，不久冥王在崖顶降下飞桥，方诩小心地过了桥，恭敬参拜冥王。
　　林鹤不知道方诩打算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千里追踪符附在冥王身上，她对这位儒生抱有期待，于是在马车上忍着高温等待了许久，等到他们会议结束，方诩屁颠颠跑回来。
　　“如何事情办成了吗”林鹤说。
　　“刚才那种情况，小生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机会，”方诩用干净的手帕擦汗，跟林鹤说， “不过小生跟冥王说了一件事，不出意外的话，她会私下来匣城找小生，这事……跟晏主簿有关。”
　　林鹤显然没多少耐心了，催道: “快说。”
　　马车开动，方诩侧耳倾身，跟林鹤说了一件事。


第72章 
　　原来晏浮生走马上任之后，一刻也没闲着，的确确的在冥界做了一番事。
　　她查了冥界历代以来的档案，上面详细记录了不同时期冥界的鬼魂名单，包括这些鬼魂最后的下场——是前去投胎，还是继续留在冥界，亦或者是魂飞湮灭。这些档案存放在冥界的文室，数量巨大，成山般堆积在书架上，平时根本无人问津。
　　然而，晏浮生在极短的时间内翻看了这些档案，同时她对照了现世九州不同时期的人口数量，以及冥界现存的鬼魂数目，整理出了几份名单。很快晏浮生拿着整理的名单去找冥王，以执行公务为由，要求冥王外放她去人界审查。
　　“晏主簿还是太自信了，她以前是人界的帝君，人界有人界的规矩，帝君的职责就是负责维护人界的规矩，使凡事都有准则，但冥界不一样，在这里完全是冥王说了算，”方诩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滔滔不绝地说， “即便是晏主簿有那个能力去蹚浑水，冥王这边还不一定让她去呢，这一点小生也跟晏主簿强调过，可她一意孤行，偏执己见，可能她就是太想回到人界……”
　　林鹤有些心烦意乱，从方诩的言语中，她大概能推断出冥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甚至可能对晏浮生怀着强烈的敌意和嫉妒。
　　让晏浮生屈居于这样的人下，那是何等的委屈
　　更何况，冥王还能以林鹤来要挟晏浮生，逼迫晏浮生做她不愿意的事。
　　“你说的名单，具体是指什么”待方诩讲到口干舌燥时，林鹤见缝插针般问。
　　“具体小生不是太清楚，但应该跟冥界的管理漏洞有关系，可能涉及到一些逃匿在人界的恶鬼，”方诩擦了擦汗，继续说， “晏主簿想用管理人界的那套方法来管理冥界，查漏补缺，揪出那些逍遥法外的恶鬼，她本意是好的，但如今冥界大部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晏主簿真把这些漏洞给堵了，以她的能力来说，确实有可能办到，那么这样一来，反而显得冥王这些年在冥界一无是处。”
　　林鹤徐徐吐了口气，面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原来如此，看样子生生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出类拔萃，倒是冥界一众以冥王为首的乌烟瘴气，尸位素餐之徒，着实该死。”
　　方诩怔了片刻，忽然觉得……千百年来如死水一般烂的发臭的冥界，可能要迎来转机了。晏主簿的做法没有错，她有着统管人界九州的经验，比起冥王，也许她更适合管理这个烂糟糟的冥界。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已经在冥界呆了太久，根本无法想象任何可能发生的改变。
　　“晏主簿失踪后，小生曾问过冥王晏主簿的下落，当时冥王怎么答复小生的你们也都知道，只不过除此之外，冥王还问及小生是否知道晏浮生整理的名单在哪里，当时小生的确不知，后来回到阴阳司仔细找了一番，确有发现，故而小生刚才在断崖与冥王说了这事，一会儿冥王应该会来匣城找小生，”方诩顿了顿， “想要将千里追踪符附在冥王身上，这是个机会。”
　　回到匣城，方诩拿出了他所谓的“发现”，那是一封未拆开的信，上面隽秀而工整的字迹写着“阿鹤亲启”四个字。
　　林鹤接过那封信，指腹轻轻抚摸墨水印下的字，心神触动。
　　“你没拆开看过”林鹤说。
　　“没有。”方诩腆着脸说完这话，就听到盲女轻咳了一声，他忙改口道， “小生只借着光大致看了一眼，并未拆开信件。”
　　说着他示范性地拿起信封，薄薄的纸被灯光照透，依稀可以辨认信纸上的字迹。
　　“我妻阿鹤，
　　那日湖畔匆匆一别，许多话语未曾言明。君不见冥州江河晦暗，昏沉无光，不及九州毫厘，九州山河，亦不及阿鹤毫厘。
　　冥州老巫欺我许久，我亦有良策应对，定教她后悔莫及。
　　据我所查，青城山掌门令如珂并非善类，疑似冥州在逃恶鬼，他日你若同她打交道，须得当心。”
　　林鹤拿着信反复看了几遍，将其原封不动地还给方诩，心中思绪纷杂。
　　“等会这信到了冥王手中，应是化作齑粉了，”方诩拿着信，行了个礼， “小生今日也算是帮了你和晏主簿的忙，他日若小生有不情之请，还请仙长不吝帮助。”
　　林鹤回礼，淡淡说: “一定。”
　　酉时，匣城钟响。
　　冥王乘了一顶黄袍鱼车来到阴阳司，似乎是为了掩人耳目，冥王身着黑色长袍，以黑纱遮面，身后仅跟了一名随从——而这名随从好巧不巧，正是玄青。
　　林鹤曾打听过玄青的离奇死亡，知道这件事幕后的主使是晏浮生。如今玄青在冥王身边得势，那么晏浮生的下场可想而知。
　　林鹤扶着一边膝盖坐在阴阳司门口，像个流浪的乞人，大大方方地将冥王和玄青打量了一遍，而他们自始至终未曾瞧一眼门口这个惨死鬼，生怕脏了眼睛。
　　进了阴阳司，方诩点头哈腰殷勤伺候，拉了椅子请冥王入座，又忙给她倒了茶，给她捶肩捏背，极尽讨好模样。
　　冥王常年身居高位，早已习惯了这一套，玄青则抱臂站在一旁，冷嗤一声，俨然看不起谄媚之徒。
　　“方诩，你说的名单在哪里，”冥王喝了口茶，噙着笑说， “你该不会是诳我”
　　“岂敢岂敢”方诩弯着腰，伸手往怀里去掏，他动作蠢笨，半天也没掏出什么，手依然插在怀里，他尴尬地看了眼冥王，紧张磕绊地说， “小的……一定是放错了地方，刚才还在这里的……”
　　冥王眯着眼睛看他，眉目间已有几分难以察觉的不悦。
　　方诩被吓得满头大汗，到处翻找，他动作夸张且滑稽，趴在在地上翘着屁股，最终在桌案底下的毛毯上捡到了黑布包裹的文件袋。
　　“原来在这呢，吓死小生了，”方诩拿起文件袋，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磕在桌板上，他“哎哟”一声惨叫，眼角泪都出来，忙抱着头起身，将文件袋递给了冥王。
　　冥王早已被方诩这通操作弄得心烦意燥，接过黑布包后，她将手伸到里面去取名单——
　　这一刻方诩呼吸都滞住了，紧张地地盯着冥王的动作，抱头揉包的手都停了下来。
　　下一刻他终于沉下心，只见冥王从黑布包中取出了那封写着“阿鹤亲启”的信，她眉目带着轻蔑的喜悦，没有一丝迟疑，拆开了信，同时问方诩: “你没看过里面是什么”
　　方诩忙摇头， “小生不敢。”
　　“谅你也不敢，”冥王拿着信，读完冷笑道， “就这”
　　方诩觑她神色，眼光鼻鼻观心，紧张道: “信中可有交代”
　　他的演技让阴阳司外的林鹤以及里间的盲女都获得了一致认可。冥王自然也看不出蹊跷，拿着信拍了拍方诩的头， “你这个榆木脑袋，找了这么些天只找到一封不痛不痒的情书，该怎么说你好呢，”
　　方诩忙跪下，喊道: “冥王饶命，小的无能，还请冥王饶命啊!”
　　“算了，就饶了你这一次，”冥王随手一捏，那封信化作齑粉散落在方诩头上，她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潇洒起身，跟玄青说， “走，去看看你的老朋友。”
　　两人上了车轿，在林鹤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成……成功了，”方诩拿过黑布包检查后，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那张千里追踪符和信一并藏在包里，她拿信的时候碰到了符，应该附身成功了。”
　　“你很聪明，”林鹤说， “很难想象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会屈居在匣城这样一个小地方。”
　　“你在激将吗”方诩傻呵呵地笑， “小生也就是会耍滑头，哪有什么真本事”
　　盲女: “撒谎。”
　　方诩笑容立刻变得尴尬。
　　待冥王走远了，林鹤这才开始施法。
　　她让方诩拿出冥界的地图，在上面撒上朱砂，再放上千里追踪符上撕下来的一角，旋即符角开始在地图上移动，那正是冥王所在的位置。
　　地图上，冥王距离匣城的越来越远，最终在一处荒原中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林鹤问方诩。
　　方诩脸色惨白，心神不宁，半响才说: “劫渊，历代冥王关押的地方……晏主簿……不可能的，怎么可能被关在那里”
　　林鹤听到自己声音微微发颤: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灵魂永不超生之地，除祸及苍生，罪大恶极之徒，没有人会被扔到劫渊……”方诩捏了捏拳头，眼神出离了愤怒， “晏主簿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为什么会被关押在那里”
　　他的话尚未说完，林鹤已经冲出了阴阳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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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冥界在古书上被称为“冥州”，被视为九州大陆的一部分，是亡灵前往转世的一个聚集地，属于姬氏王朝所管辖。
　　那时候九州大陆人才辈出，金丹期的修士遍地都是，元婴如过江之鲤，各地能人志士纷纷开山立派如雨后春笋，而统领九州的神龙一脉姬氏及其关联的各大家族都有法力通天的大能，这些大能们维护着九州的秩序和姬氏王朝的稳定，在那个盛极一时的修仙时代，冥州和九州一直维持着往来，修为高强者可轻松通往冥州。
　　自最后一任飞升者惊羽仙君上界之后，九州修士逐渐凋敝，冥州自然而然成了一块禁地，除鬼修之外无人可到访，而冥州的恶鬼们更是受到严格限制，除了一年一度的中元节，其余时间不能前往人界的九州。
　　这一代冥王花了近千年的时间不断加强自身的权力，维持冥界的秩序，在她管理之下，自然有一些牺牲者。
　　晏浮生虽有才能，可她过于聪明，野心勃勃，不会甘心久居人下。在冥王殿前，冥王第一次召见晏浮生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有林鹤这个把柄在，冥王根本没想过重用晏浮生，权衡再三，还是将她扔到匣城，拨了些人马给她用，指望着她能安分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这样的指望根本就是空谈。
　　晏浮生这样的人，平地也能炸出一声惊雷，她能在短短半月之内翻遍文室所有档案，亦能将这冥州搅个底朝天，如果不趁早处理，晏浮生早晚会扑到冥王身上……就像一千多年前，她初到冥州时对付上一任冥王亓驺时的手段那样。
　　亓驺，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
　　如果不是晏浮生到来的，冥王或许根本不会再想起亓驺这个人。
　　千年前惊羽仙君的一剑，将亓驺封印在劫渊，也因此奠定了她坐稳冥界一把手的基础，时至今日，她仍然受益于此，享用得理所当然。
　　如今的劫渊不仅仅是亓驺的坟场，这里还埋葬着不胜其数的亓驺之流的陪葬者，他们的悲鸣被镇压在巨石之下，永远不可能被世人听到。
　　冥王的鱼车停在巨石旁边，她面前的巨石露出一条五指宽，深不见底的裂缝，然而就是这道列缺，在冥界被称为劫渊，劫渊之下则封印着上一代的冥王亓驺，以及几个月前被扔进去的人界帝君晏浮生。
　　这里的气候和断崖截然相反，阴风怒号，地面干冷发裂，零星的雪子在空中胡乱飞舞，刺骨的寒意让那些即便是修为高强的恶鬼也难以忍受。
　　冥王站在巨石前，像往常一样检查了一下劫渊的封印，她手触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上面的寒意如放电般侵袭而来，令她不禁抽了口凉气。
　　在冥王身后，玄青好奇地打量四周，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劫渊，亲眼目睹眼前这道恢弘剑气生成的狭缝，她心中震撼，只觉得以自己的资质，就算再修炼五百年也很难达到前人的水平，一时目瞪口呆。
　　冥王见她发愣，忍不住讥笑: “人界虽大，可净是一群鼠蛇之辈，修炼到了元婴，化神便开始沾沾自喜，殊不知大道辽阔，即便举九州之力，修炼到了大乘期，再想突破境界至飞升，远比登天还难。”
　　玄青一副受教的模样，她问冥王: “难不成……这是冥王殿下您的手笔”
　　冥王嗤笑，玄青低头揣摩她的意思，不敢冒昧发问。旋即她想起来，之前在冥王殿，晏浮生曾说过冥王生前的身份是惊羽仙君的道侣，联系起冥王说的飞升之论……哦，原来这是惊羽仙君的手笔。而冥王，只不过是在为她那位早已飞升上界的道侣而沾沾自喜。
　　玄青心中对这位冥王殿下的敬仰之心瞬间消散了一半。
　　冥王笑道: “此处封印已有千年的历史，那时候我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玄青皱起眉，从言语间她能感觉到冥王对那位惊羽仙君依旧充满着眷恋，这令她心生厌恶。
　　玄青生前在人界纵横一世，无论修为多么高强，却总是摆脱不了李儒玉的阴影。起初，玄青被人称为“剑圣李儒玉的道侣”，后来她又被人们称为“剑圣李儒玉那和离了的道侣”，可她明明有一个叱咤风云的称号—— “琵琶手”，却从未被世人记住过。
　　真是可笑。
　　她痛恨李儒玉，痛恨她那只惦记爹却从来不惦记娘的，投了湖的窝囊女儿，就像她现在痛恨昏了头的冥王一样，这些人只顾着感情用事，往往会犯下一些愚不可及的错误。
　　玄青开始产生担忧，额头上皱纹愈显深刻，盯着那道列缺说: “既是千年前的封印，过去这么长时间，恐怕封印的力量减弱了。”
　　冥王面露不悦，可背对着玄青，她那拉长的脸色无法被看见，只听到玄青没完没了地接着问: “劫渊之下，究竟是什么情形，冥王殿下您亲眼见过吗”
　　“没有。”冥王语气冰冷，眼睛眯成一条促狭的缝，她徐徐转过身，悠悠地打量了玄青一眼。
　　只这一眼，玄青听到自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你想知道下面是什么光景，不如亲自去看看。”冥王似笑非笑道。
　　“咚”地一声，玄青双膝落地，跪的笔挺，睁大眼睛说: “冥王殿下饶命!属下知错了!”
　　“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冥王笑着道， “劫渊底下究竟是什么光景，连我也不知道呢，毕竟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从劫渊底下出来过。”
　　玄青额上冒出细密的汗，她笔直地跪着，不敢乱说一句话。晏浮生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玄青虽然巴不得她不得好死，可客观来说，晏浮生在冥界也没做错什么事，论罪实在不该被封印在劫渊。
　　冥王罚她，有杀鸡儆猴的意思，而玄青就是那只被儆的猴。故而特地带她来劫渊看看晏浮生的下场，也许不光是这个原因——
　　晏浮生在信中说她有对付冥王的策略，冥王虽然表面上不屑一顾，但心底还是不放心，所以她亲自来确认劫渊的封印是否完好。
　　凛冽寒风吹得两人衣袍哗哗作响，冥王盖上黑色头纱，回到鱼车上整理衣摆，语气充满同情: “今夜鬼门大开，可怜我们晏主簿终究是回不了家。”
　　玄青附和道: “晏浮生作恶多端，活该这个下场。”
　　“你呢玄青，你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后该落得什么下场呢”冥王摆弄着狭长的黑色指甲，幽幽地说道。
　　玄青暗暗出了口冷气，不敢草率回话。
　　“听说你为人时杀伐决断，死在你手上的人不胜其数，”冥王笑道， “你这样的人，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魂飞烟灭，不得转世。”
　　玄青提着的心在此刻终于沉了下去，顺着冥王的话道: “若非冥王殿下知遇之恩，我这种恶鬼早就遭受极刑万劫不复了，冥王殿下再造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鱼车在冥界的黑石上颠簸前行，冥王心满意足地靠在五彩金鱼枕上，手指在膝上叩了叩，玄青知趣，忙替她锤膝捏脚，不时地问她力道如何。
　　“不愧是琵琶手，”冥王眯着眼睛说， “很好，很舒服。”
　　玄青低着头，眸光中闪过一抹阴郁。
　　正当此时，周遭力场发生变化，玄青察觉到有人靠近，正要拿出法器做防备，鱼车突然猛地一个摇晃停了下来，两人没能坐稳，跌到一块。
　　“轰隆”一声，鱼车裂成两瓣，拉车的鱼脱缰而逃，只见一人拿剑冲进车厢，剑尖刺入车厢底板，怒发冲冠，抓着冥王的衣襟，厉声责问: “晏浮生在哪里!你把她关在哪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冥王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被鱼车劈开时的木屑洒了一脸，满身狼狈，直到被剑抵到脖子上，她才猛抽一口气，发出惊叫——
　　“啊啊啊——”这个已逾千岁的女人惊慌失措，嗓子在一瞬间破了功，怪叫道， “护驾!护驾!!!”
　　林鹤几乎失去理智，刀抵在女人身上，狠命地抑制住将她砍死的欲望，咬牙切齿地朝她脸上啐了一口，怒道: “晏浮生在哪里!快说!”
　　一口唾沫让冥王止住了怪叫，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形容惨不忍睹的恶鬼，理智突然回笼，她难以置信地说: “你，你……到底是谁”
　　林鹤一剑猛地扎在后板上，擦着冥王的脖子，在她惨白的皮肤上划开一道金色血痕!
　　那一刻车厢里三个人都寂静了。
　　数息后，玄青沉着气开口说: “我知道晏浮生在哪，我带你去找她。”
　　林鹤拔出剑，跟在玄青身后，迎着周遭刺骨的风，一步步走向那座巨石。
　　巨石露出表面的部分如高山般巍峨，埋在地下的部分更是深不见底，而那道剑气划开的口子如鬼斧神工将巨石一分为二，残留的剑气则形成了天然的封印，难以想象被关押在其中究竟是什么样子。
　　“晏浮生就在下面，你要见她，就下去吧。”玄青指着那道狭长的天堑，冷冷说道。
　　林鹤犹疑了一刻，她问跟过来的另一个人， “姑娘，她撒谎没有”
　　盲女和方诩乘着飞鸢落下，她声音轻而坚定， “没有，她没有撒谎。”
　　方诩急得“哎”一声，正要开口数落盲女——她怎么连撒个谎也不会可余光里却瞅着一道人影纵身跃向劫渊。
　　她连一丝迟疑都没有，留下方诩等人在风中怔忡。
　　————————


第74章 
　　方诩看着林鹤身影消失的方向，怔了许久，这时候盲女也意识到了什么，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观察四周动静，她猜想林鹤已经跳入劫渊了。她摸索着往前走，手触碰到冰冷的崖壁，神情呆滞，喃喃地说: “是我害了她，若我能撒谎就好了……”
　　“这也不能怪你，是她自己要跳的。”方诩心烦意燥，不知该怎么跟冥王交代，只想溜之大吉。
　　这时玄青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圆目怒瞪，质问道: “你跟她是一伙的”
　　方诩如临大敌，急忙喊道: “冤枉啊!小生什么都不知道啊!”
　　玄青指向劫渊那道裂缝，恐吓道: “你再撒谎，把你也扔下去!”
　　方诩吓得不轻，见冥王从鱼车那边赶来，惊慌失措地朝盲女喊: “言灵师!快!快过来!此地不宜久留!”
　　“言灵师”玄青狐疑地看了盲女一眼，她尚且没弄清楚眼前的突发状况是怎么回事，刚才跳下劫渊的人究竟是谁，此时又堤防起方诩口中的“言灵师”，趁她分神，方诩心一横，忽然施法，将玄青往劫渊猛地一推!
　　谁能想到，平日里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书呆子突然能爆发出这样的气力!
　　玄青只觉得天旋地转，方才不过是五指宽的狭缝在她眼中突然变成了深渊巨口，一股强大的吞噬力拉扯着玄青，恐惧如洪水猛兽汹涌袭来，她瞪大双眼，发现自己上半身已经处于封印之中，狭缝外的二人在她视角里如高山般巨大，她奋力挣扎，伸手去抓能够到的一切，起初是空气，但接着她抓到了冰冷的岩壁，她指甲扎入石缝，手背青筋暴露，封印之下她面容扭曲，牙齿几乎咬碎，她不甘心就此沦为深渊的食饵，拼尽全力抓着岩壁，很快力不从心。
　　“救我。”玄青朝盲女的方向低声哀求。
　　盲女眉头紧锁，方诩则抓着她的手，拿出了林鹤给他的一张瞬移符——
　　“走!”方诩说， “再不走来不及了!”
　　盲女置若罔闻，反而朝玄青伸去一手。随即她身体被狠狠一拽，朝劫渊的裂口倾去!
　　方诩猛地一惊，反应极快地用力抓住盲女的手。而另一端，眼看着冥王满脸怒火地朝他走来，踌躇之下，方诩做出了退让，他松开盲女的手，以免被她一同拽入深渊。
　　同时瞬移符启动，方诩化作一缕青烟，在冥王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转瞬间，他已经来到了髭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这里与劫渊相距甚远，冥王追不上来，他也可以暂时缓一口气。
　　距离冥界鬼门大开还剩两个时辰，此时的髭城繁盛而混乱，百鬼狂欢，邪魅频出，方诩躲在这里瑟瑟发抖，还在回想着刚才那惊魂未定的一幕。
　　“好险好险!幸好跑得快!”他冷汗涔涔，哆嗦着抬起袖子擦脸。
　　如果被冥王抓到，他可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扔到劫渊和林鹤他们一起陪葬。
　　可惜啊，刚才没能将言灵者一起带出来。想到那位美丽而纯粹的盲眼女鬼，方诩心痛不已。
　　“对不起……”
　　“小生……实在太无能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逃往人界吗
　　晏主簿被关押在劫渊，林鹤也去陪葬了，也许她们在劫渊之下还有一线生机，可这和方诩开始的计划相去甚远。不仅如此，他刚才暴露在冥王的视线下，意味着他的计划已经败露，眼下唯一的出路是远遁人界，求一线生机。
　　可这么做……未免太懦弱了。
　　思忖许久，方诩实在拿不定主意，索性扔出一枚金币——金币上花纹古朴，另一面则铸着千年前九州上曾出现过的一个短命王朝的名字:夏。
　　方诩抛出金币，得到的答案是“夏”，他盯着那个字发怔，接着叹了口气说: “时也命也，小生若不出手，那晏主簿更是生机渺茫……”
　　于是他改道，前往巟城找楚尧。
　　说回林鹤跳入劫渊时，起初只觉得周遭狭隘逼仄，空气似乎被抽干，连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爆，她运气护体，却遭到周围反噬，令她险些啐出一口血。
　　劫渊如同一头猛兽吞噬着她，随着她不断地深入，她身上所携带的一切都被剥除——
　　最开始是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符纸化作了烟灰，紧接着她一点点失去修为，失去名字，身份，失去执念，在劫渊无情的碾压下，她逐渐变得渺小，而最初的狭缝世界也宽阔起来，成了一个无尽浩瀚的宇宙。
　　一时间她迷失在狭缝形成的新宇宙中，如同一张薄薄的纸鸢飞向苍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越来越渺小，如同一粒尘埃逐渐消失在宇宙中。
　　飘离的过程中，一个念想突然拴住了她。
　　九州山河，不及阿鹤毫厘。
　　谁曾经这样说过
　　思绪被绊住成了团，林鹤在微茫中觅得了一丝清醒，她竭力地抓住那一丁点线索，喉咙轻轻颤动，发出一个声音: “阿，鹤……”
　　谁曾这样亲昵地一遍遍地呼唤我
　　她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人的容颜，模糊却温柔，宁静而坚守，那是她心之所向，是她在劫渊里唯一能抓住的锚。
　　“阿鹤。”她尝试用她的口吻呼唤自己，一遍遍去回忆她当时的语气，神态，去回想她那份鲜明的，热烈的感情。
　　周遭环境迅速坍缩，天穹急速下坠，眼看要将人撕得四分五裂!林鹤闭上眼，排除内心的惊惧，那一刻晏浮生的名字从她唇边呼之欲出。
　　“生生!”林鹤猛地惊醒，落地的不真切感令她几乎没能站稳，她张望四周，耳边传来了嘈杂的叫卖声。
　　“卖杨梅!新鲜采摘的杨梅!”
　　“卖馄饨喂卖馄饨喂”
　　“馄饨多少钱一碗”
　　“三文。”
　　“给我来一碗。”
　　“来看一看瞧一瞧!胸口碎大石!”
　　“来看仙人耍猴哟喂!”
　　热闹的集市让林鹤毛骨悚然，她沉住气放眼望过去，那些人的面孔转瞬间变老，孩童变成了老头，老人变成了枯骨，如同冬日凋零的树木迅速地枯萎并且定格在那个画面，萧索而诡异。
　　林鹤走到一具枯骨面前，直直地和骷髅头的两个黑洞对视，她开口说: “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骷髅头稍稍偏了下角度，发出声音说: “新人”
　　林鹤说: “带我见你们这的头。”
　　骷髅头领路，两侧的鬼怪纷纷让出道，林鹤打量四周，一时间分不清虚实，只是凭直觉认为周遭这些鬼怪对她并无恶意，反而是充满了好奇，于是她稍稍放下心来。
　　直到来到一处宫殿，见到殿堂上侧身坐着愁眉思索的女子，林鹤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她。光论仪态，林鹤便禁不住被这风流轻俏之姿而倾倒，便是眉间若蹙，愁绪如云，也压不住那帝王与生俱来的倨傲和冷淡。
　　林鹤脚步不由缓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阶前女子，有几个瞬间她连呼吸都忘了，怔怔望着眼前玉雕一般的人，满心满眼都是说不出来的欢喜。
　　晏浮生生得太漂亮了，那是任何时候都不容忽视的美，尤其她那双若秋水兮的温柔双眸，林鹤恨不得将她模样刻在眼睛里，如此才能时时刻刻地看着她，时刻感到满足。
　　她满怀期待地望着晏浮生，等着她缓缓转过头来，眼神落到林鹤身上的时候，林鹤忽然紧张起来。
　　晏浮生皱起眉，迟疑了一会，打量着林鹤说: “你模仿她越来越像了。”
　　林鹤笑道: “你在说谁”
　　那一瞬殿内针落可闻，晏浮生的瞳孔微微一缩，她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殿前那貌若英华的女子，身体已经不自觉起身离开了椅面，也许是因为在龙城时受过一次骗，她不敢轻易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林鹤。
　　或者说，她根本不相信林鹤会找她找到这个地方来!
　　她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站在林鹤面前，那仓惶，惊喜却又不敢置信的神情惹得林鹤好生心疼，林鹤不复重逢之前的紧张，反而笑得坦荡，轻松，她上下打量着晏浮生，玩笑着说: “生生，我找你找得好苦，你下次不许再藏这么深了。”
　　那双水杏般明亮的眼忽然涌出清澈的泪，晏浮生双唇动了动，湿润的唇瓣间滑出两个字: “阿鹤。”
　　林鹤偏头一笑，牵起她的手说: “叫夫君。”
　　晏浮生怔住，脸上染起红晕，她平素里也愿意这样称呼林鹤，可林鹤让她喊的时候她偏偏说不出口，欲言又止了一会，气氛反而古怪起来。
　　林鹤看她罕见地难为情，禁不住笑出声，晏浮生皱眉说: “笑什么你可知这里是哪里有去无回的腐朽之地，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还这么开心做什么”声音越说越轻，语气里已经没了苛责，取而代之的是怜惜和动容。
　　林鹤将她揽在怀里，双手环抱着她，隔着衣裳贴着她冰冷的体温，又心疼地抱紧了些。
　　这些天她想过许多话要同晏浮生说，可亲眼见着了面时，她的嘴就像是上了枷锁，一点也不利索了，连抱着她的手都变得笨拙起来。
　　“我……只想着找到你，”林鹤润了润喉咙，温声说， “生生，哪怕你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怀里的人不可遏制地颤抖，身体绵软地蜷缩着，林鹤搂着她仿佛随时都能滑脱手似的，不一会儿晏浮生低下身去，似是恸哭。林鹤吓了一跳，心被狠狠揪住，慌忙而紧张地蹲下身来安抚她，坐在地上抱着她，双手驽钝地摸索，一只手掌心贴着她瘦削的后背，另一只手抚上她后颈，触碰她柔软的头发，让她将头枕在自己肩上。
　　心上人在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林鹤感觉自己心脏都在发抖，呼吸时肋骨之下的脏腑都疼得发颤，眼眶不知觉地湿润了，手尝试着抬起来，许久才用指腹触碰到晏浮生的脸颊。
　　那汪泉水顺着林鹤的指尖流到虎口，不住滴落。林鹤心如刀绞。
　　身为人界的帝王，晏浮生不论受了多大的委屈也不曾失态，何况是如此这般不能抑制地哭，起初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可林鹤搂着她温声安抚她的时候，她终究没能忍住发出呜咽。
　　“生生，娘子，”林鹤替她拭去泪水，带着笑容安抚说， “好了好了，我找到你了，来陪着你，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寂寞，别哭了，娘子。”
　　晏浮生抬起眼看她，一圈红晕梨花带雨，双唇湿润含粉，眼波流转间，简直令林鹤醉倒。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晏浮生轻轻抽噎，玉手轻抚林鹤脸庞，她侧脸上仍有些淡不可见的斑痕，可这几分瑕疵落在林鹤身上更显俊美，神韵风流，当真是举世无双的仙人……晏浮生看得目不转睛，心驰神往。
　　“我找通往冥界的路找了很久，查了许多古籍，”林鹤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唇边吻了吻，双眸星亮地注视着晏浮生，顿了顿说，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如果你不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生生，我以后哪也不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怔了许久，晏浮生才开口说: “你都想起来了”
　　林鹤笑了下，摇头， “我想不起来，但我知道你对我一定很重要，所以我到处去找线索，去了解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生生，也许我今后仍然想不起来，但我会去弥补……”
　　冰凉的掌心贴在林鹤唇上，晏浮生抬手掩唇止住她往下说，反而笑道: “想不起来，反倒是对我的宽恕，阿鹤，我最怕你恨我，可原来你心肠这般好，竟不愿去计较……”说着竟有几分悲戚。
　　“我知你不易，知道从前荒唐，”林鹤神情柔和，如那百折不挠包庇万物的神佛， “可我得到你的心，已是十分满足。”
　　晏浮生心中动容，泣不成声。
　　两人自见面时便不曾顾及周围其他人，偎在一块说了会话，直到晏浮生心绪平静下来，方才想起大殿里还有其他人看着。
　　亓驺在殿上默默看了许久，见晏浮生目光移过来，他才终于有机会开口说: “这是你老相好她追你追到这来了”
　　林鹤起初根本没注意到他，此时听他语气似乎与晏浮生熟稔，可见并非寻常人物，尤其对上男子那双意味悠长的眼睛时，林鹤不由地生出敌意。
　　晏浮生只回头短短地瞥了他一眼，不将他放心上，回头跟林鹤说: “阿鹤，你莫理他，他原是冥州王，后败给惊羽仙君，如今是我手下败将。”
　　林鹤听晏浮生轻描淡写地说这番话，不禁侧目，她挑眉看晏浮生，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目光里哪容得了其他人
　　那亓驺虽然懊恼，想找点存在感，可林鹤倒真如晏浮生所说，丝毫不理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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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大殿的后门直通悬崖，悬崖之下是一处青翠盎然的山谷，溪水环绕，草木肆意生长，阳光温热不燥，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青草和野花的香甜。
　　光是在悬崖边上站着，感受着山谷间的风，就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难以想象，这里竟然是劫渊的底部……它究竟是如何诞生的”林鹤平静地抽了口气，抬手伸向空中，感受着这里力场的流动。
　　“我起初也觉得匪夷所思，可后来慢慢想通了，”晏浮生笑了笑， “你若还记得桃花坞，此事便不难解释。”
　　林鹤歉然道: “关于桃花坞的事，我实在找不到半点线索……”
　　晏浮生柔柔一笑， “桃花坞的事只是一场美梦，梦醒之后，根本无迹可寻，阿鹤你不必挂在心上。”
　　林鹤垂眸，细细想着晏浮生的话，沉吟不语。
　　“当初晏霖带着启承镜从‘门’进入冥界时，非但没能进入冥界，反而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幻境，幻境中除了你我，其他人都在，也就是传说中的镜花水月。”
　　“细究起来，很难说镜花水月到底是真是假，其因缘错乱，身处其中的人都有着不同的身份，他们大多忘了前尘，在幻境中过着另一种生活，等幻境消失，所有虚幻都如泡沫消散，可其中的人却始终难以忘怀，说到底也是一种真实的经历。”
　　林鹤近日来对幻术颇有研究，顺势说道: “可我听说，镜花水月其实只是一种偶然，有些人轻易就能生成幻境，而有些人即便收罗所有法器也不一定能生成一个稳定的幻境，其中规律很难摸索，这与劫渊有什么联系”
　　晏浮生道: “劫渊其实是惊羽仙君飞升之前一念生成的幻境，与桃花坞有不少相似之处，或许当初他并不想要亓驺的性命，所以动手的时候留了余地，于是这岩壁中的方寸世界，衍化成了这样一个草木繁荣的地方，来了这里，就注定不死不灭，可同样无法逃离。”
　　就像林鹤见过的骷髅头，转瞬变成老朽的孩童等等，他们比林鹤来得更早，在这里磨灭了岁月，成了永不腐朽的怪物。
　　林鹤不禁笑道: “那倒是好事，我能在这里陪你不死不灭，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哉”
　　晏浮生呼吸慢了些，轻声说: “此地风景虽好，待久了也是会腻的。”
　　林鹤道: “我与你待在一处，怎么会腻”
　　晏浮生轻轻一笑，低眸说: “受制于人，总归心有不平。”
　　想到此前晏浮生坐在大殿上烦闷苦恼的模样，林鹤不禁叹息。她从身后搂着晏浮生，双手环着她的腰，低头用侧脸轻轻地贴了下晏浮生的鬓角，温声在她耳畔说: “生生，我既然来了，就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若实在没办法破此处幻境，那便在这里与你长相厮守，于我而言倒是幸事一桩，你不必烦闷。”
　　温热的气息贴着耳畔，晏浮生只觉得身子软绵绵地站都站不稳，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唐突的冲动，耳边顿时烧了起来，她抿了下唇，眼睫毛轻轻地颤了下。
　　“想要离开这里，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就像当初的桃花坞一样。”晏浮生的语气保持着冷静。
　　林鹤: “什么办法”
　　“桃花坞是你创造的幻境，你当时肉身已死，只凭借着微弱的魂魄之力，便生成了长达六十载的幻境，后来你魂力消亡，幻境自然而然消失了。”晏浮生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番话的，光是回忆那段经历便令她饱受锥心之痛。
　　林鹤想了想，顺着她的话说: “既然劫渊幻境是惊羽仙君创造的，想要幻境消失，就必须去找惊羽仙君。”
　　晏浮生似笑非笑， “没错，必须杀了他。”
　　林鹤: “这比登天还难。”
　　“有什么难的”晏浮生轻轻一笑， “以阿鹤你的资质，那惊羽仙君算个屁倘若你从今日起刻苦修行，百年内迟早能飞升上界，到时候杀他易如反掌!”
　　林鹤默了一会，晏浮生饶有兴致地品了品刚才的话，接着说: “正好老巫婆一心指望你飞升上界，她还做着梦与惊羽仙君再续前缘，介时你杀了惊羽仙君，我倒想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的话越说越离谱，林鹤一时没能理解，迟疑着说: “生生，你与我说玩笑吗”
　　晏浮生道: “我不与你玩笑，我这辈子最恨被人踩在脚下，我有那老巫婆的把柄，却不想被她坑害至此，我想杀她，想让她尝尝机关算尽满盘皆输的滋味。”
　　林鹤双手放在晏浮生肩上，令她转过身，认真注视着她的眼说: “生生，你看着我，再说一遍刚才的话，你想让我修炼飞升上界，是真的吗”
　　晏浮生抬起双眸，轻颤睫羽，那神情不复从前的孤傲冷漠，更多的则是满腹愁肠的委屈，那是只有在林鹤面前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刚才在说气话，对吗”林鹤唇角抽了抽，几乎是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生生，我现在很难分清楚你说的话，我知道你心有不平，我愿为你做任何事，如果你说的办法是唯一的办法，我会照做，可若我百年后飞升上界，留你在人界孤苦一人，那有什么意思你真的想要这般结果就为了出口恶气还是说你也觉得这是我的出路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林鹤简直要发疯了，恨不能告诉晏浮生这段时日她是如何日思夜想着她。
　　晏浮生眼眶湿润，望着林鹤，许久才开口说: “若我说，刚才的都不算，我现在想的只有你，我现在就想要你，你会答应吗”
　　林鹤失笑，低头用手腕用力按了下眼窝，放下手时捉住晏浮生的手腕，挑眉自下而上扫了她一眼，眼角似乎带着揉碎的泪，身体松弛地往前弯了一寸，低头间双唇落在她颊前一指的地方，压低声音说: “你说真的现在就想要可以是可以，可是你得好好说说，你想在哪里要，想怎么要”
　　晏浮生两颊烧了起来，她注视着林鹤的眼说道: “这里没有别人。”
　　林鹤眨了下眼，只流露出一瞬间的意外，旋即眼角微微上扬，笑得灿若桃花。
　　反倒是晏浮生主动出击，稍稍仰头吻住她的唇，她双手捧着林鹤的脸，愈有侵略之势，得到的却是林鹤更猛烈的回应。
　　山谷的风送来悬崖之下野花的清香，天地之间仿佛没有任何能阻挡她们的事情。
　　晏浮生攀上林鹤的脖颈，林鹤扶着她缓慢躺倒，双膝跪地，身体虚虚地压在她身上，低头朝拜般亲吻在晏浮生的嘴角，双唇覆盖她的唇瓣，细腻如春雨的，热烈如惊蛰的，丰饶深入的，冬雪般温柔包裹的，一时间林鹤不能自已，尤其听到晏浮生唇齿间泻出一两声令她难以自控的动人声音时。
　　林鹤大抵是觉得自己也跟着疯了，听她无端说出那句话，便完全失去了理智。
　　可心上人的一句想要，就没有给不的道理。
　　从崖边到山谷，溪水潺潺的河边上，柔软的草地上，暮色里，春风中，林鹤从未与她分开。
　　这之后晏浮生再未提起去杀惊羽仙君的计划，两人回到集市时，这里张灯结彩，鬼怪们打扮成人类的样子，在街上游荡狂欢。
　　晏浮生跟林鹤解释: “今日是人界的鬼节，他们出不去，只能用这种方法庆祝。”
　　林鹤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像小镇一样的热闹集市，竟然在冥界一块大石头裂缝里。
　　有人举着火把唱歌游行，有人耍着杂技赢得一片片喝彩，少男少女们则提着彩灯欢快地奔走，灯光映在林鹤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愈发明媚动人，晏浮生看了一会，不自觉地带了笑容。
　　她忽然觉得，在狭缝里如蝼蚁般茍且生存一世，未免不必做万人之上的帝君要好。
　　只要阿鹤在她身上，她便心满意足。
　　“那边有篝火，”林鹤拉起晏浮生的手，兴高采烈说， “走吧，去跳舞!”
　　晏浮生从来没学过舞，更不会在人前跳舞，不情不愿地跟过去，林鹤倒是兴致勃勃，出了一整天的力也没把她累着，牵起晏浮生的手混到了人群里。
　　篝火明灭，照不清人脸，更分不清是人是鬼，晏浮生跟着林鹤胡乱跑，很快畅怀起来。
　　游荡了一会，见有人扎孔明灯放飞，林鹤也跟着做了一个，将白纸糊在篾片上，拿起笔准备题字，想了想说: “生生，你字写的好看，你来写吧。”
　　晏浮生接过沾了墨汁的笔，笔端抵在下巴上思索片刻，隽秀灵动的笔迹写下: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
　　林鹤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有几分激动，拿过笔在另一侧写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后面大笔一挥备注:大燕武帝之妻林鹤。
　　晏浮生哭笑不得，她死后晏霖即位，年轻的帝君不顾朝堂反对，给晏浮生的封号为大燕武帝，以此来纪念她数次平乱，只身前往离荒锄奸，诛杀南阳王，平临城之乱。
　　晏浮生私以为这个称号并不太符合她的生平，能看出晏霖有包庇之意，但晏氏王朝才经历两代人，武帝这个称号早点用掉也不赖。
　　倒是林鹤自诩为大燕武帝之妻这事，一时间晏浮生分不清到底是委屈她了，还是让她跟着沾光了。
　　孔明灯升上空，晏浮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那灯被风吹倒，吹落，似乎那样她们写的祝语便落空了一样。
　　直到那灯飞远，消失在视野之中，晏浮生才松了口气。
　　“走吧，”林鹤的目光从孔明灯上拉回来，握着晏浮生的手说， “回去。”
　　晏浮生笑着看她， “去哪”
　　“去你住的地方，”林鹤说， “白天有白天的事，晚上有晚上要干的事。”
　　晏浮生呆呆地定了一会，说: “……是我想的那样吗”
　　林鹤摸了下她头，此刻她装束简单，发髻也只是用桃木枝简单地挽一下了，林鹤舍得下手，又揉了揉那丝绸般柔软的乌发，指腹轻轻揉了下发根，弄得散乱了些，她笑着说: “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有的是时间陪你。”
　　晏浮生心跳漏了一拍，眼神不自觉地闪开，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林鹤的腰肢，隔着衣裳，禁不住地一遍遍抚摸那底下腹肌饱满却又细腻滑软的肌肤。
　　“怎么样”林鹤问她， “喜欢吗”
　　晏浮生乖软地说: “喜欢。”
　　林鹤怜爱极了，额头碰了下她额头，要低头亲吻她。
　　晏浮生低着头不躲闪，余光却心虚地注意四周目光。
　　林鹤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晏浮生终于耐不住，拉起林鹤的手快步赶路。
　　她唇角扬起笑容，眉飞色舞，藏在林鹤看不见的角度。
　　此生从帝王之位跌落到尘埃之中，却终于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活。
　　就像那些提着彩灯奔走的少年们，晏浮生总算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开怀，前后奔走，欢呼雀跃。
　　苍天之下，日月所照，与尔同沐风雨，便是人间最大幸事。
　　————————


第76章 
　　亓驺找来时，林鹤正在给晏浮生梳妆，镜前女子轻柔一笑，林鹤梳发的手不禁顿了顿。晏浮生实在太漂亮了，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够，林鹤甚至会忍不住想，待她容颜变老，双眸依旧这般温润明亮，介时林鹤只会愈发疼爱她，为她倾倒。
　　亓驺在她们身后站了一会，埋怨说: “晏浮生，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听说你们在集市上，我找了一路没找到，原来你们在这快活!”
　　林鹤不乐意地看他一眼，说: “你找生生做什么”
　　“还得问你呢，”亓驺道， “你来冥州一路寻到此处，不会真把这里当做什么快活逍遥之地吧!”
　　林鹤道: “什么意思”
　　亓驺急得表情失去管理，奈何口齿不利索，面对林鹤那副淡然无事的神情时，他格外抓狂。
　　晏浮生笑着解释: “亓驺想离开劫渊，想了一千年了。”
　　林鹤嗤笑一声。
　　亓驺急道: “晏浮生!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
　　晏浮生从镜中看着他，轻慢一笑， “我自然记得，可我也告诉过你，要破除幻境，需杀了惊羽仙君，此非容易之事，以你我之力根本办不到。”
　　亓驺指着林鹤道: “可现在你有了帮手!”
　　林鹤: “什么意思你指望我去杀了上界的仙君”
　　亓驺气急败坏，狠狠甩手“唉”一声。
　　晏浮生不紧不慢地梳妆，林鹤替她带上珠钗，忍不住左右打量，亓驺妒意横生，骂道: “你们把这当什么地方了新婚之地吗!不会还打算在这里生个三儿两女，安稳养老吧!”
　　林鹤失笑，却窥见镜中晏浮生笑容消失，神情凝重了几分，林鹤察觉不对，猜想这可能跟桃花坞的事情有关，便不好言语。
　　晏浮生冷淡地说: “既来之则安之，你已经在谷底等了一千年，再等些时日又有何妨我与阿鹤不会坐以待毙，但想要突破幻境，当前时机还不够成熟。”
　　“我看你现在是有了佳人，根本不想离开这里，”亓驺骂骂咧咧， “你等着好了，你想不到办法，本王会亲自想办法!”
　　等他离开，晏浮生仍坐在镜前发怔，林鹤思忖良久，开口道: “是不是桃花坞的事情惹你伤心了”
　　晏浮生唇角动了动，勉力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只摇了摇头。
　　她想到她那叛逆的小女儿晏霆，以及晏霆和江绾的一双女儿，那么真切可爱的人，离开了幻境之后，他们的存在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想和林鹤诉说这段往事，可她终究说不出口。
　　桃花坞幻境的主人是林鹤，有朝一日她想起这段往事，恐怕只会更伤心。
　　林鹤陪她坐着，晏浮生靠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她突然说: “阿鹤，你知道吗，如果我去人界找你，想与你温存片刻都很难，你是人，是血肉之躯，而我的躯体早已埋葬，我不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
　　林鹤抱着她不说话。
　　晏浮生自言自语般说: “所以现在这样未必有什么不好，至少，此刻的感觉是真实的，即便是梦境，也足以令人满足。”
　　林鹤“嗯”一声，没有说别的。
　　晏浮生又说了会别的，两人在床榻又磨蹭了一会，解了乏困，这才说要出去走走。
　　亓驺领着劫渊的各大元老在殿前开动员大会，林鹤和晏浮生正好经过，本不想参与，可听到亓驺激动地喊: “如今人界的帝君在我们阵营!又有神龙血脉后裔助阵，李彩仙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呼百应，一群人纷纷喝彩，都做着即刻就能冲出劫渊反杀冥王的春秋大梦。
　　晏浮生冷笑一声，林鹤说: “他们这些人都是被冥王私刑处置的”
　　晏浮生点头， “非要说来，这里面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于我们所处的时代不同，有些天生修习鬼道，有些是死后在冥界当差，但最后都免不了一个下落不明的结果。”
　　“我初到冥界时，仔细查了冥界这千年来的档案，起初我只是想查人界的冤假错案，找个理由让老巫婆准我去人界公干，后来越查越不对，我发现冥界平白无故消失的人数之多远超档案记录，若这些鬼怪无一例外尽数逃亡人界，那我在位时必然有所察觉，于是我顺着线索继续查，发现这一众失踪的鬼都与冥王脱不了干系。”
　　“我当时大意，并不知道冥界还有劫渊这样的地方，”晏浮生轻笑， “栽在老巫婆手上，算我倒霉。”
　　林鹤: “所以你当初列的名单，就是这些人物的名单”
　　晏浮生道: “看来你有所了解。”
　　“方诩将大致情形都告诉我了，”林鹤说， “若非他仗义相助，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你。”
　　“方诩”
　　“方诩还活着”
　　“你们说的是夏王方诩吗”
　　林鹤和晏浮生的谈话被其他人听到，好几个老鬼凑上来好奇地问，就连亓驺也重重哼了一声，从中寻找存在感。
　　林鹤礼貌地说: “方诩方主簿，个头大约这么高，儒生，十分谦和有礼，哦对，他似乎对符修一道十分解。”
　　一名长者笑道: “那是自然!夏朝精通符道，夏王方诩本人就是符修!”
　　林鹤十分意外，她这个半吊子出身的修士居然在正统的符修面前挥笔写符，多少有些班门弄斧了。早知道正统的符修原来在冥界，林鹤大可不必费尽心思翻阅古籍去自学领悟写符奥义，请高人指点就能帮她少走不少弯路。
　　她既感到意外，又有几分惊喜，侧目看了下晏浮生，晏浮生跟她说: “留在冥界的人，生前多少都有点本事，再者，他们都几百上千岁的人了，所处的时代都与我们不相同，其修为和阅历之深厚，完全就是活生生的老古董。”
　　听到晏浮生不吝赞美地夸奖他们这些老古董，众鬼都有些得意，亓驺却愤愤地说: “真没想到方诩那墙头草还没去投胎!当初本王落难，他见死不救，如今将近千年过去，他还是这副德行!”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商定出了一个主意——
　　他们决定将毕生的修为渡给林鹤，助她突破境界，破开这桎梏他们几百上千年的幻境。
　　林鹤以为他们说着玩，可众人越说越认真，连晏浮生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林鹤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真要发展到这一步了。
　　到此为止，他们已经形成了两个共识。
　　第一，当下所处的世界是惊羽仙君偶然制造的幻境，想要破除幻境，必须前往上界找到惊羽仙君并杀了他。
　　第二，林鹤天资过人，曾一度死而复生，是九州四海之内最有希望飞升上界的人，若她能修至化神飞升，或许能离开幻境。
　　众鬼也不问当事人林鹤的想法，越发觉得这事可行，说到激动处，一老朽从胸膛里掏出了自己泛着灵光的内丹，颤巍巍地递到林鹤面前说: “吃了它，一定能让你修为大增。”
　　林鹤: “………………”
　　内丹这种东西，能随便掏出来给被人吃吗!何况血肉模糊的一团，看起来就不好吃啊!
　　林鹤还没开口，其他鬼怪纷纷有效仿之意，她忙喊道: “别别别!都住手!别这样做!”
　　众人停下动作听她开口，齐刷刷的眼神简直令她犯怵。
　　那老朽近一步走上前，几乎要将内丹塞到她嘴里，他每走一步都仿佛要散架，掏出内丹后元气大伤，呼吸时像老旧的破风箱一样出气，绿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林鹤，那眼神简直就是在说: “你不给我吃下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林鹤像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进退不得，她拉了下晏浮生的手，想让体贴的妻子帮忙说两句话，晏浮生却开口说: “这一口下去就是百年的修为，你不如接受了。”
　　林鹤还想跟她商量呢，可晏浮生说的如此轻松，将她赶鸭子上架地推到刑场上。
　　迎上众鬼的殷切期盼，林鹤“呃”道: “实不相瞒，我……不想吃这个。”
　　“那不如双修吧，”一妖娆女鬼抛来媚眼，托腮柔声说， “妾身甘愿给您做炉鼎。”
　　余人大声附和: “妾身也愿意给您当炉鼎!”
　　林鹤: “……”
　　那一瞬间，林鹤根本不敢看晏浮生的表情，她现在不是被架上刑场了，而是在油锅里炸，在刀尖趟!
　　炉鼎什么炉鼎!当她是沈碧云吗!
　　两害相较取其轻，还是内丹吧!
　　林鹤两眼一闭，拿过老朽手里的内丹，一口气塞到腹中，差点没有呕出来。
　　晏浮生扶着她，轻轻拍了拍林鹤的背。
　　林鹤抬起火燎一般的脸，内息凌乱，灵气在血脉中暴走，她难受极了。
　　“怎么样”亓驺急急忙忙上前查看， “有没有感到体内修为大涨”
　　林鹤血脉喷张，浑身像被火烧一般，一掌拍飞亓驺，其威力之大令所有鬼怪震惊。
　　林鹤忍着难受，恶狠狠地跟众鬼说， “今后你们谁再催我修炼，我便自废筋骨，倒行逆施，让你们不能如愿!”
　　“我有妻子，我受得住劫渊千百年的枯燥和孤苦，若非是为了带我妻子离开这里，我才不受你们的好意……”
　　众鬼噤声，林鹤很是火大，浑身如千万只蚂蚁在爬，痛苦极了，她靠在晏浮生身上，低声诉苦: “生生，我要死了……”
　　“阿鹤，没事，”晏浮生冰冷的手轻轻擦拭林鹤滚烫的额头，温声宽慰道， “我带你回去休息。”
　　她以眼色示意一旁的两个女鬼，让他们帮忙抬起林鹤进屋。
　　甫一上床，林鹤便抱住晏浮生，心力交瘁地说: “生生，我难受……”
　　“我知道，忍耐一会就好了。”晏浮生令那两女鬼出去带好门，同时给林鹤宽衣，帮她散热。
　　在桃花坞时，她是晏霖和晏霆的母亲，在照顾人一事上颇有些经验。她知道林鹤这是吃了内丹之后真气暴走，调解过去就好了。
　　至于怎么调解，晏浮生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脱去衣裳，冰凉玉体靠在林鹤身上，用自己的体温来帮她降温。
　　这一举动倒是极为解渴，林鹤如入魔了一般，双眼泛红，扣住她双手，将她压到墙角，贪婪摄取着冰泉。
　　“生生……”林鹤迷恋般地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几个时辰后，林鹤那难以克制的冲动几乎令晏浮生崩溃，可逼林鹤吃那内丹也有晏浮生的一份功劳，这份苦无论如何都得帮她一起承受了。
　　尤其想到那女鬼们争先恐后要给林鹤当炉鼎，晏浮生受不住气，愈发卖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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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林鹤花了三天才消化掉那颗百年修为的内丹，这期间还是晏浮生一直守着她，两人双修调解，才将她体内那暴走的灵气控制住。
　　从炉鼎的角度去考虑，晏浮生倒真是个罕见的优秀炉鼎，她根基扎实，修为稳定，不会从双修的另一方身上摄取过多的精力，反而在一次次的结合中助她稳定内息，帮她打通灵脉。
　　更不用说晏浮生这绝世的容貌和身材，林鹤和她在一起时，简直每时每刻都想着和她双修。
　　一来二去，晏浮生体内的修为也稳固了许多，身为冥界的鬼，她的修为上限并不高，因为她人界的肉。身已经埋在了土里，只依靠这具魂魄之躯根本无法突破大乘之境，更别说化神，飞升之类。
　　她和林鹤注定要分道扬镳，就像惊羽仙君和李彩仙那样。惊羽仙君飞升上界，留下李彩仙一人留守冥界，千年来始终不能相见。
　　或许上界之后根本没有退路，一旦林鹤飞升上界，她便再也无法回来了。
　　当下林鹤根本无暇考虑这些事情，路是迫不得已选的，也是晏浮生希望她选的。
　　比起两人今后能不能在一起，晏浮生似乎更在意离开幻境，找冥王李彩仙报仇。
　　林鹤每每想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在晏浮生身上狠狠发泄一番，让她哭着求饶，让她不能自已，让她从此以后离不开自己。可事毕之后，林鹤又怅然若失，晏浮生对她的爱是毋庸置疑的，拿感情去对赌这种事，林鹤不想再做了。
　　毕竟，被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相较而言，林鹤还是太自私了。
　　这种心事林鹤不会跟晏浮生去说，两人默契地避开讨论此类话题，每日只是双修，打坐，散步，在别人眼里如胶似漆，恩爱得惹人嫉妒。
　　亓驺想催促林鹤修行进度，可林鹤有言在先不准他们催促，亓驺忍了又忍，忍了再忍，忍足了三日，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晏浮生见他那猴急的德性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开门见山道: “阿鹤不在这，你想催她，不怕她自毁经脉”
　　亓驺道: “姑奶奶啊，我只想知道康老那内丹效果如何，你与我说说吧!”
　　晏浮生说: “你比我大了一千多岁，叫我姑奶奶，不害臊吗”
　　亓驺腆着脸笑着说: “你是人界的帝君，我只是区区冥州王，你不是姑奶奶谁是姑奶奶小王瞅你面色红润，精神极佳，想必你那道侣使了不少力气……”
　　“滚。”晏浮生恶狠狠道。
　　亓驺被骂得狗血淋头，蠢笨的脑袋想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冒犯了哪里，骂骂咧咧地走了一路，到一处丛林里，脚下被什么重物绊住，他“哎哟”摔了满身泥，骂道: “那个死鬼在这躺尸呢!”
　　起身一看，地上果然躺着一个女死鬼，头发发白，身材精悍，趴在地上昏睡不醒。
　　“……又又又来人了!”亓驺尖叫， “李彩仙疯了吗!当我们劫渊是什么乱葬岗!”
　　亓驺扭头去叫人，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他再次绊倒，吓得连连后退。
　　玄青抓着他的脚不放手，从地上爬起来，恶鬼般的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如一只饥肠辘辘的狼，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你……别过来，”亓驺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要吃了他，吓得浑身发抖，尖叫着喊道， “救命啊!”
　　盲女不知从何处出现，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住手。”
　　玄青的肢体僵住，像提线的木偶被定格，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盲女，说: “言灵师”
　　盲女目视前方，淡淡说: “玄青，不可随意伤人。”
　　玄青松开亓驺的手，狼狈地爬起来，她昏迷了很长时间，这期间盲女并未舍她而去，这让玄青对她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她不知道盲女的身份，只因为方诩那一声“言灵师”，玄青便敬畏她几分。
　　亓驺死里逃生一般躲到盲女身后，死不要脸地黏着她说: “好姐姐，幸好你及时出现救了我，我差点被这个老婆子吓死了!”
　　盲女迟疑了一会， “看”这亓驺说: “你是谁这里是何处”
　　亓驺看她双眼无神，于是拿手在盲女面前晃了晃，确认了猜想后，他说: “这里是劫渊，我是这里的王。”
　　盲女说: “林鹤仙长在何处”
　　亓驺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 “小王不认得此人。”
　　盲女: “你骗人。”
　　亓驺无语片刻后道: “林鹤和晏浮生在一块，新婚燕尔，整天腻歪着呢，也不修炼，也不想着离开这里，理她们作甚我刚吃了闭门羹!”
　　盲女唇角弯起，似乎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仙长总算如愿以偿。”
　　亓驺说: “你想去见她们”
　　盲女摇头， “我还是不去打扰她们了，林仙长救了我，我答应过要她帮她找到女帝，既然她已经找到了，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亓驺大不可思议， “你就为了一句话跟着林鹤跑到这来了!”
　　盲女垂着眸，不做言语。她这辈子活得微不足道，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盲目地跟随在仙人身后，是她能做到的全部。她不需要被看见，就这样就很好了，至少她已经知道林鹤顺利找到晏浮生了。
　　亓驺“啧啧”叹了两声，看了玄青一眼，对盲女说: “你们随我来，我给你们找个落脚地。”
　　来到集市，亓驺为她二人找了家客栈，安顿之后才兴致勃勃地离开。
　　他想知道这些天李彩仙到底送了多少人来劫渊，真把他们这里当垃圾场了
　　玄青很快打听到林鹤和晏浮生的住处，琢磨着对两人下手。她相信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即便杀了晏浮生对她并无好处，但她还是要动手。因为即便她不杀晏浮生，晏浮生也一定会来杀她。
　　毕竟晏浮生到冥界之后落得这个下场，玄青也占了一半的功劳，她们之间不共戴天。
　　当夜玄青就离开了客栈，她从屋顶埋伏，一间间地寻找林鹤和晏浮生的房间，终于让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玄青趴在瓦片上，贴着耳朵听二人闺房话。
　　林鹤的声音说: “生生……我不想再吃那个了。”
　　玄青: “”
　　……吃什么玩意
　　年轻人，闺房话这么刺激!
　　玄青好奇极了，凑到瓦片上想听晏浮生怎么说，可晏浮生的声音太轻了，她需要格外地专心才能听清楚一点，似乎是说: “你必须吃，不吃也得吃。”
　　林鹤哭着央求说: “我不行了，再来我受不了!生生!我真的不行了!”
　　“吃都吃了，再吃几次有什么的”
　　林鹤哭腔道: “胀的难受……我再也吃不下了……”
　　玄青为人古板，活了一辈子连话本子都不敢多看一眼，何时听过这种火辣火燎的闺房话老脸红得受不了，憋着气，脚下瓦片“噔”地一声，只听屋里人大喝一声——
　　“谁!”
　　玄青如惊弓之鸟，立刻飞身撤离，等林鹤追出来时，她已经跑了二里地，冲到集市里，心有余悸。
　　客栈外格外热闹，玄青听到有人说“瞎子”之类的刺眼，心顿时提了起来。
　　见到客栈前一帮人缠住盲女，玄青大怒，冲上去一掌劈开一人，三两下将人打飞，见盲女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挨了打的众人倒在地上唉声叹气，指责玄青无故打人，玄青“哼”道: “你们众人欺负一弱女子，死也活该!”
　　“我们没有欺负她!”众人叫苦不叠，一男子被打得现出原身骷髅，鼻青脸肿地说， “我看姑娘迷路，正要送她回客栈!”
　　盲女解释道: “他们确实没有欺负我。”
　　玄青冷笑: “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盲女说: “我能分清楚别人是不是骗我。”
　　“那又如何除此之外，你没有一点防身的本事，别人想要拐走你，根本不需要哄骗你，动动手指就能将你拐走!”
　　盲女叹了口气， “我担心你出去惹事，所以出门寻你，玄青，你已经是个死人，前尘往事都该放下了。”
　　玄青固执地哼了一口，不觉得有错，大摇大摆进了客栈。
　　盲女无可奈何，她决定“盯”紧玄青，莫让她出去害人。
　　林鹤追到集市，远远地看到了玄青和盲女。她不知道二人是如何追到这里来的，心中担心盲女的安危，可观察了一会，觉得玄青对盲女的关心并不假，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回去时，她给晏浮生带了些夜市上卖的香草，以及一串茉莉花手钏。
　　花香盈满身，林鹤还未回屋，晏浮生便闻见了气味，她搂上林鹤的脖颈，亲吻着她，问道: “找到人了吗怎么买花了”
　　“是玄青，她和我认识的一位姑娘在一起，”林鹤将手串带在晏浮生手腕上，欣赏了一会，她说， “生生，如果我能破除幻境，无论到哪里，上至上界，下至四海八荒，我们都要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你。”
　　晏浮生动容地说: “好。”
　　林鹤亲吻她的手背，解开她的衣裳，两人坦诚相对，肌肤相亲，晏浮生有些抗拒地说: “阿鹤，我们……不是刚双修过了吗”
　　林鹤一面亲吻，一面说: “要尽快突破境界，一天修个三五次都算少了，生生，你不是想尽快离开这里吗”
　　晏浮生实在禁不住，脑海放空了一般说: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留下来也没关系，天长地久，直到你我互相厌弃，我们都要在一起……”
　　林鹤得到她甜言蜜语的承诺，心中愉快许多，不顾晏浮生央求般的抗拒，将她抱起来到床榻，在春夜的花香之中，两人再次双修，直得到晏浮生哭着求饶，两人才堪堪作罢。
　　林鹤使了个洁净术，又嫌不够，亲自打来水替她擦拭。
　　晏浮生倒是好奇了，林鹤刚才去见了玄青和另外一名姑娘，怎么就突然间转了性，想要修习了
　　她试探道: “明日若他们送内丹过来，你吃不吃”
　　林鹤说: “吃吧，除了我，没人能破局。”
　　晏浮生半恼着骑在林鹤身上， “你方才还哭着说不想吃，怎么出去转了一圈，就改变主意了”
　　林鹤笑了笑，坦白道: “若有人是为了我来到此地，我怎么忍心看着她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说着忽然愣住，她看着晏浮生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同样的心情，晏浮生何尝不是她不希望林鹤被困在这里，所以宁愿割舍，也希望林鹤去破局。
　　如此简单的道理，非得感同身受之后她才能明白。
　　林鹤一时语塞，只觉得自己这段时日跟生生暗中较劲，实在愚不可及。


第78章 
　　八月凤阳城连日阴雨菲菲，新帝体恤朝臣早朝辛苦，便连着放了三日假，除战火，天灾等紧急事外，一律不必上奏。
　　入了夜，太和殿外黑魆魆一片，连掌灯人都不见身影，加上道路湿滑，阴雨阵阵，走在路上一个不慎就会摔个趔趄。
　　太傅秦玟就是这个摔跤的倒霉蛋。
　　这倒也不是多大点事，可人摔在水坑里，满身狼狈，左右太监吓得慌忙叫太医，秦玟推开太监，打算自己站起来，没想到一时腿软无力，半天都没能起身。
　　雨声喧哗，太监们捏着嗓子提心吊胆，声音传得很远，可除了他们几人外，空阔的皇宫竟无任何回应之声。
　　换过衣裳，重新整顿形容后，秦玟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女帝所在的尚书房。
　　偌大的宫殿，总共只点了三盏灯，晏霖在灯下看一本古籍，就连侍女通报的声音都没听见。
　　秦玟在外面等了又等，直到侍女第二次通传，晏霖才放下泛黄的书，揉了揉太阳穴，问侍女浮萍: “几时了”
　　“二更了，”浮萍低着头回答， “太傅在外面等了有一会。”
　　晏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嘴上说: “快宣他进来。”
　　脚步声渐近，不待秦玟下跪行礼，晏霖头也不抬地说: “先生免礼了，不知先生深夜造访，有何要事启奏”
　　秦玟推开衣摆端端正正地下跪行了礼，动作一丝不茍，引得晏霖侧目。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何必拘礼”晏霖说着轻叹一声， “况且先生的身子骨已经不如从前，经不起折腾，朕早就跟你说了，以后见了朕都不必行礼。”
　　秦玟淡淡道: “臣连日不见陛下，连磕头下跪的机会都没有，今日得见，自然该珍惜这难得的机会。”
　　一开口就听出情绪了。晏霖无语片刻，淡笑着开口道: “秦先生，您是朕老师，又不是朕的皇后，才几日见不着朕，何必如此心急”
　　秦玟一愣，仿佛从晏霖身上看到了先帝那冷漠刻薄的影子，他抬起脸注视着晏霖，不疾不徐道: “看来陛下也知道帝君之道，可是臣听说，即便是陛下您那位钦定的未婚妻，您也冷落她好一阵子了。”
　　晏霖无话可说，坐板正了些，开口说: “先生深夜造访，原来是为王女鸣不平”
　　秦玟道: “王女自幼受父母疼爱，从小到大从未受过任何委屈，可如今她年纪轻轻远离故土，孤身来到凤阳等待与您成亲，而陛下您呢臣听闻您十天半个月都不曾看望她，即便是她主动来见您，您也只是将她晾在一旁，前些日子王女染了风寒，陛下您可曾听闻”
　　晏霖: “……朕不曾听闻。”
　　秦玟冷冷一笑: “如今宫中都说您不爱王女，这种言论传到王女耳中，您可曾想过她的感受传到沧州王耳中，他又该作何感想昔日陛下前往沧州借启承镜，沧州王对您的恩情您忘了吗”
　　一番话说的晏霖无言以对，她默了一会说: “朕知道了，朕明日会去看望王女。”
　　这略显敷衍的答复，换做平时也能奏效。可今日秦玟格外固执，他根本没打算轻易放过晏霖，只是端着手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女帝。
　　隔著书案，晏霖头皮发麻，明知故问道: “先生还有其他教诲”
　　秦玟道: “微臣岂敢。”
　　晏霖: “……”
　　又隔了一会，晏霖开口说: “对待王女一事上，的确是朕错了，幸得先生提醒，朕日后会多加注意，多花时间陪伴王女，先生以为如何”
　　秦玟淡淡道: “中秋晚宴一事，陛下是时候该跟礼部商量了。”
　　晏霖: “商量什么”
　　“何时，何地，多少人，预计开支，文武百官次序，何时下帖，有无助兴活动，有无特殊款待还有王女那边，陛下可曾考虑请沧州王来凤阳使他们一家团圆到明年这个时候，王女就是您的帝后，再也没有机会与家人团圆了。”秦玟一口气说这些，像炮弹一样无休止地朝女帝发射，他越说晏霖脸色越差，可他坚持说完。
　　晏霖身体往前倾，看着秦玟一字一顿说: “今年中秋，不办宴会。”
　　秦玟道: “礼不可废，中秋是陛下一年之中唯一能与朝臣同乐的机会，自平叛以来，朝廷几度缩减开支，如今朝中一品大臣年俸禄不过二十两银子，陛下执政清廉，克勤克俭，朝中群臣纷纷效仿，可若陛下不能体恤臣民，上至朝中臣子，下至平民百姓皆以为陛下苛政，不近人情。”
　　“区区一个中秋宴会，就能体现出朕体恤亲民了”晏霖冷嗤一声道。
　　秦玟道: “论迹不论心，臣民只会看陛下为他们做了什么。”
　　“所以先生屡屡来催促朕定下宴会事宜，就是为了笼络人心”
　　秦玟轻轻叹了一声，望着晏霖说: “道理你都明白，只是走过场而已，你为何偏偏不愿”
　　晏霖唇角抽了抽，冷冷说: “朕以为，中秋是亲人团聚的佳节，与其设宴款待臣民，不如准他们佳期，让他们各自在家与亲友团圆，这才是中秋的意义。”
　　秦玟说: “陛下未免太过敷衍了。”
　　“那依先生的意思，是让朕一个孤家寡人为朝中这些有父母，有家室的臣民们大操大办，载歌载舞，犒劳他们一年到头矜矜业业含辛茹苦，先生可曾想过朕的心情”晏霖勉力一笑，眉目间尽显疲态。
　　登基不过半年，晏霖的变化非常明显。她眼窝下方蓄了两团乌青，眼神也不复从前那般明亮有神，尤其是林鹤前往冥界之后，她连政事都懒得去管，成日心事写在脸上。
　　自她年幼时，秦玟便开始教导她帝王之道。她聪慧，机敏，一点就透，小小年纪便对国家政策方面有着很深刻的理解，她冷静，克制，顾全大局，从来都是以先帝执政时的自暴自弃为参照，即位开始精励图志，堪称帝王中的完美典范。
　　这一切在林鹤从青城山回来之后都变了。
　　……又是林鹤，又是相似的转变方式。当年晏浮生勤勤恳恳执政打下根基，却因为林鹤假死离开而消沉懒政，为后来九州叛乱埋下伏笔，如今晏霖这样根正苗红的底子，秦玟倾尽心血栽培，可如今她又要走上晏浮生的老路!
　　想到这里，秦玟气得头脑发昏，险些站不稳了。
　　林鹤那杀千刀的，简直是祸害遗千年!
　　“臣的确疏忽了陛下的感受，”秦玟顿了顿，语气放软了说， “这些年来，是臣对陛下要求过高了。”
　　“先生说哪里的话，”晏霖淡淡地看他， “先生这些年为先帝和朕操碎了心，若非您时时在朕耳边提督，朕哪来今日成就”
　　生疏的口吻，客套的措辞，语气和声音都十分平淡，即便秦玟已经主动退让，试图借过往师生情谊缓和些什么，可晏霖的表现依旧冷淡，冷到了骨子里，仿佛君臣之间已经隔了鸿沟。
　　秦玟已经察觉到他和晏霖之间关系微妙的变化——当初那温软听话懂事乖巧的小公主不复存在了，如今的帝王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她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臣子，而非处处都指指点点的老师。
　　君臣对峙，哪有臣子更胜一筹的道理
　　秦玟也许能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给晏霖提出建议，比如提醒她不该冷落王女云云，可于朝中大事上，他已经无法干涉晏霖的决定。
　　心灰意冷地想片刻，秦玟叹道: “罢了。”
　　晏霖继续翻刚才放下的书卷，她将人晾在一旁的时候，那份冷落和生疏残酷到令人断肠。
　　秦玟想到了王女刘蕊，初来凤阳时，那花季少女欢呼雀跃，御剑骑马射猎打斗，她在筑仙门交到了不少好友，还缠着晏霖陪她玩。
　　但可很快刘蕊被告知不能离开皇宫，不能与外人接触，皇宫的规矩让她措手不及，她背井离乡，孤立无援，而她心心念念的女帝陛下更是亲手将她圈养起来，沧州的掌上明珠如今成了笼中之鸟，扑腾着翅膀摔得毫无尊严。
　　晏霖多看她一眼，她便欣喜若狂。若冷落她，她便生不如死。
　　秦玟可怜她，不过感同身受罢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帝王的棋子，倾尽才能为其所用。若到了用不上的那天，自然也会被帝王无情抛弃。
　　忽然间，秦玟有些想念晏浮生了。
　　那个喜怒无常的，不完美的帝君，不知道她在冥界过得怎么样。
　　晏霖很好，可有时候未免太不近人情。
　　秦玟推了下衣袍，自觉行礼告退，晏霖忽然说: “罢了什么”
　　秦玟愣神，才回味过来: “既然陛下不想举办中秋宴，臣多说无益，就此作罢。”
　　“我娘亲前往冥界寻我母亲至今未归，我根本没有心思办宴会，”晏霖皱着眉，隔着油灯昏黄的光，望着秦玟说: “若非先生在我身后督促我勤勉执政，我早就想去冥界找她们了。”
　　她用的自称是“我”，不知怎么地，比起责备晏霖的意气冲动，秦玟更感念她愿意跟自己说这些心里话，起码这样才正常一些。
　　“林鹤这么多年在鬼门关转了多少次，连冥王都不愿意收留她，她那通天的本事，有什么解决不掉的麻烦需要你我操心如今她久留冥界不归，指不定是在那头风流快活。”温文儒雅的秦太傅咬咬牙，鲜见刻薄地说道。
　　晏霖失笑，却是被秦玟的话安慰到了。
　　“臣告退，陛下早点休息。”秦玟行礼告退，步伐决绝迈入雨夜。
　　晏霖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跟侍女浮萍说: “差人护送秦先生回去，雨夜路滑，千万别让先生摔着了。”
　　浮萍拿了伞匆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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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次日天晴，晏霖上过早朝后前往后宫看望王女，被刘蕊的侍女景红拦住。
　　景红跪在晏霖面前，低着头看不见神情，语气强硬地说: “陛下，王女刚服了药睡下，陛下若疼惜王女，不如等她恢复了再来。”
　　晏霖说: “朕只是看看她，不会吵醒她，等她醒过来，你跟她说朕来看过她，明日还会再来。”
　　景红表现出极为难的样子，低头皱着眉头说: “启禀陛下，王女素来爱美，如今生病了形容憔悴，她不想陛下看到她现在的模样，陛下还是……明日再来吧。”
　　晏霖低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沉思片刻，面无表情道: “抬起头来。”
　　这话让景红的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她缓慢地抬起脸，不敢与晏霖对视。
　　晏霖冷笑，道: “你好大的胆子，连朕都敢糊弄!”
　　景红猛地抽口气，震惊地看着女帝，旋即身子一瘫，双手贴地跪倒在地上。
　　晏霖熟视无睹，从她旁边跨过去，进到寝宫，掀开床上被子一看，里面根本没人!
　　霎时间，整个宫殿的人都跪了下来，景红更是鼻子贴到地面，不敢喘气。
　　晏霖回过头看着这群人，冷声问: “王女呢”
　　所有人瑟瑟发抖，景红嘴唇张了张，低着头跪得更低。
　　晏霖端详着她，缓缓靠近，踩过地板的声音仿佛悬在头顶的刀一寸寸往下掉。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喷发，晏霖弯下身，朝景红伸了下手——
　　卑如蝼蚁的侍女浑身颤抖，却不想晏霖只是摸了下景红的头，声音平淡地说: “告诉朕，王女去哪了”
　　景红在肚子里编排了半天的谎话，为了兑现对主子的承诺她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可是女帝陛下的一个温柔举动却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
　　“陛下……”景红哽咽着说， “奴婢对不起您……”
　　晏霖带着淡淡的笑， “你若为王女考虑，还是尽快告诉朕王女的下落为好。”
　　“王女……王女说，要帮陛下了却心事，”景红低声说， “她说……要帮陛下找回林仙长，就在昨天晚上，她乔装出宫了……”
　　晏霖冷静地如同对未来的妻子毫不关心，她问景红: “谁的计谋”
　　景红一时没能听懂，迷茫地看着女帝。
　　晏霖说: “是谁告诉王女，有办法能找到林仙长。”
　　景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轻轻地抽了口气，紧接着捂着嘴，眼睛都瞪圆了。
　　晏霖眯了眯眼，跟景红说: “天底下知道林仙长下落的人，只有朕和太傅，连朕都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林仙长，是谁告诉王女有办法可以找到她，是谁骗了她”
　　景红浑身发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脸上血色完全褪去。
　　“王女这些天……见过一个叫祝丰阳的丹修，”景红惊恐着说， “那丹修昨天来给王女看病，给了一粒丹药便治好了王女的风寒，后来王女遣开奴婢，单独和那丹修说了会话，一定是那丹修!是他骗了王女!”
　　晏霖对身后韦菁说: “去查这个人。”
　　韦菁领命，匆匆离开。
　　晏霖环顾王女寝宫，见她案上放着一只未完成的刺绣香包，针脚略显粗糙，但上面彩蝶图案初见成型，旁边还放着一小瓶止血的金疮药，看样子拿得动刀剑的王女竟被缝衣针伤得不轻。
　　晏霖从未听她提起刺绣的事，仔细想来，晏霖花在刘蕊身上的时间少之又少，或许刘蕊根本没机会提起。
　　连生病都没有派人来通传，反倒想着怎么帮晏霖排忧解难，真的是……傻到了极致。
　　想到这，晏霖不禁摇头，拿起那副未完成的香包装入衣衽底下，放在贴着心口的地方，这才离开寝宫。
　　一众侍女慌忙恭送，景红担忧主子安危，顾不上礼节分寸，追上来跪下去说: “陛下!陛下!奴婢求您，一定要救王女!王女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您一定要救她!”
　　晏霖停在原地，低眸用余光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足以令景红感恩到跪地将头磕破。
　　韦菁只花了一刻钟就找到了祝丰丹，她将人带到晏霖面前，逼迫他说出王女的下落。
　　晏霖只看了一眼丹修，就跟韦菁说: “抓错人了。”
　　韦菁震惊，拎着祝丰丹的衣领说: “陛下，此人就是祝丰丹!”
　　祝丰丹迷茫又惊恐，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直到景红过来指认，众人才明白——
　　这个祝丰丹的确是祝丰丹，但来给王女看病的祝丰丹却是别人假冒的，这一切就是一场彻头彻尾针对王女的计谋。
　　韦菁怒不可遏， “陛下，皇宫之中，谁敢如此大胆竟敢算计到王女身上!简直不把陛下您放在眼里!”
　　闻讯赶来的秦太傅严厉地看了韦菁一眼，给晏霖建议: “陛下，此事不可声张。”
　　晏霖不由恼怒，拖长了音调说: “难道先生觉得，比起朕的名声，王女的安危微不足道”
　　秦玟丝毫不惧，针锋相对地说: “陛下既然如此在意王女的安危，前些日子王女染病，陛下为何不闻不问”
　　两人一见面就吵起来，这直接把韦菁等人都吓傻了。
　　一个是御宇九州的女帝陛下，不论做错了什么颜面可不能丢，另一个是两代贤臣女帝尊师，进谏纳言是他的职责和使命。两人一吵起来，韦菁都不知道该帮哪一方。她识相地闭上嘴，满脸惊愕又好奇地围观这场君臣对峙。
　　短暂的沉默后，晏霖冷静道: “先生不如说说自己的看法，你觉得是谁设计谋害王女”
　　“陛下和王女的婚期已定，在此时机劫持王女，其动机可想而知，”秦玟道， “当下各州各郡之内，不少人对帝后之位虎视眈眈，如今宫中又有传言称陛下您根本不爱王女，有心之人听到此类言论，必然妄想着取而代之，即便不能伤其性命，也要毁其名声。而这其中嫌疑最大的几位分别是北狳王晏赫，临城郡主赵嫣，南阳郡王刘畲，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劫持王女的人希望借此机会警示陛下，故而设计令陛下以为王女遇险，从而产生自责和悔恨。能设计出如此计谋的人，除王女本人以外，还有臣。”秦玟平平淡淡地说出惊天动地的话。
　　一众哗然，争论纷纷。
　　景红梗着脖子哭诉道: “王女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她根本没有这种心计!”
　　韦菁亦恼道: “秦玟你疯了吗你连你自己都怀疑!”
　　秦玟看着晏霖，晏霖表态: “朕相信你，也相信王女。”
　　景红松了口气，秦玟面上波澜不惊。晏霖继而问景红: “王女是如何染上风寒的”
　　“应该是五天前，不，六天前，当时世子爷接王女出宫游玩，回来之后逐渐染了病……”景红回忆道。
　　晏霖道: “你那天都陪在她身边吗她出宫之后，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景红: “奴婢那天一直跟着王女，除了世子爷，当天……临城郡主也在。”
　　这是个很关键的讯息。
　　晏霖和秦玟对了一个眼神，秦玟说: “据臣所知，临城郡主近来的确和王世子关系密切，二人在筑仙门同一师门之下，若此事为临城郡主主使，恐怕王女凶多吉少。”
　　晏霖眼神扫过众人，难掩慌乱，她略作思索，决定道: “先生你带人前往筑仙门，找个理由将人全部围起来，严防死守任何消息，尤其注意赵嫣，刘畲的一举一动，北狳王不在京城，他的嫌疑比较小，派人盯着就好，至于王女的下落，朕会亲自去查。”
　　韦菁拿出刀自告奋勇: “陛下，我陪你去!”
　　晏霖道: “不必，你带祝丰丹去问宫中每一处守卫，查清楚昨日那假冒之人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顺着这条线索去查。”
　　韦菁得了指示，欣然领命。
　　此时筑仙门一众弟子正在校场操练，秦玟带着两千禁军火速赶到，校场上年轻修士们以为有突发任务，表现得亢奋和新奇。
　　一众年轻人新鲜好奇的面孔之中，秦玟一眼看到了惊惶的赵嫣。
　　晏霖见过林鹤写符重现过往场景，她当时好奇，却碍于颜面没有虚心请教，如今想复刻林鹤的手法，几次都不能成功。
　　……莫非林鹤真是天才她短短几个月就学会了写符，晏霖有心研究，苦苦追赶，却始终不得要领。
　　晏霖焚掉一张写废了的符，焦躁地连提笔的手都不太稳当。
　　她眯了眯眸，一遍遍回想林鹤的手法，确保自己的效仿并无纰漏，可为何林鹤的符纸一点就灵，而她的符纸犹如废纸
　　晏霖轻轻叹气，眼神里现出一丝疲惫。
　　娘亲。
　　我那无所不能的娘亲，你倒是教教我该怎么做是好
　　怀中刺绣的香包掉出一只穗子，晏霖低下头，拿出那只香包抚了抚，指腹一遍遍触摸上面整齐的绣痕，柔软的触感令她暂且压下心中烦闷。
　　脑海里想的是王女在病中坚持缝制香包，手指被针扎出血的模样。
　　血。
　　为何不试一试血呢
　　晏霖翻过手掌，看着自己那双素净的，未曾染过一丝血的手，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林鹤写符用的朱砂，其中或许掺了她自己的血!
　　晏霖二话不说，拿锋利的匕首顺着掌心横纹划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她捏合掌心，将血滴在盛着朱砂的瓷碗中。
　　狼豪染上混了神龙血的朱砂，在黄色符纸上流畅地画下玄武符号，尚未收尾，晏霖便知道这符纸成了。
　　食中二指夹着符尾，另一手引来蓝色火焰将符纸点燃，火光忽地窜起半丈高，光影中现出过往场景:
　　刘蕊一身夜行衣，跟在假丹修身后，犹豫着问: “你确定这么做能找到林仙长”
　　假丹修回头看了她一眼，眯着眼说: “我不确定，但可以试一试。你如果反悔了，请你现在就回去。是你一开始来找我帮忙的，不是我求着你跟我出来。”
　　刘蕊被丹修的责问弄得很心虚，礼貌地说: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在意，请你继续带路吧，接下来该去哪”
　　假丹修道: “先出城，往北走，我师父在等着我。”
　　刘蕊点头跟上，趁着丹修不注意，她偷偷摘掉一枚戒指，将其扔向一旁的桂树下。
　　幻影消失。
　　晏霖找到那棵桂树，果然发现了刘蕊昨晚留下的玉戒。
　　这玉戒本是一对，能用其中一只唤醒另一只，若由两人分持，则不论多远两人都能联系。
　　刘蕊曾想将其中一只赠给晏霖，晏霖不受，没想到如今在桂树下捡到了。
　　晏霖将灵力注入其中，等待许久，未能得到回应。
　　如果不是遇到危险，怎么会连随身带的玉戒都不回应
　　晏霖心急如焚，召来青鸾，孤身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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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二次吞服内丹并没有比第一次好受，林鹤费了好些天才缓过劲来，这期间幸好有晏浮生为她分担，与她双修，稳住她的心脉，护着那团百年修为的内丹在她体内渐渐散开，为她所用。
　　这时候林鹤的修为已经连续跃了两个台阶，从元婴后期进阶到了合体期，再到渡劫期，离九州修士的最高境界大乘期还差一步，这一步对于千年来九州大陆上那些凤毛麟角的英才俊杰来说，往往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而大乘之上，妄想飞升上界，更是遥不可及。
　　人界大部分修士只能修到金丹期，阳寿仅三百年而已，其中大部分修士都没能活到阳寿将近，便死于门派争斗，战乱纷争中。
　　林鹤少时勇猛有威名，曾于万军从中斩下叛军首领徐蓬莱的头，但那时候她所仰仗的更多是剑法和运气。离开凤阳前，她也仅仅只是一名金丹期的修士。即便她的天分被万人看好，在她人生中最适合修行的那十几年时光里，她也只是一名毫无修为的废柴。
　　忽然暴涨的修为令她感到很不适应，况且这修为并非她日复一日修炼得来，而是靠着投机取巧的法子得来。短时间内，林鹤很难将这体内深厚的修为应用自如。
　　她尝试御空飞行，一步千里，径直从狭缝世界的一端撞到了另一端，这时候她才明白……原来他们所处的狭缝真真是井底世界，也难怪亓驺等一众人宁可掏出内丹供养给她，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随着修为增长，林鹤逐渐能看清狭缝世界的结构，她能触碰到当年那位飞升的剑修挥剑形成的结界。那是一层致密的透明的厚膜，一旦接触这层膜，魂体会受到强烈的震荡，其精神被抽空，就如同林鹤刚坠入狭缝世界的情形——她忘却了所有，化作一粒尘埃。
　　一旦弄清楚原理，就能找到办法攻破这层结界。林鹤预估着，等她修为再上一个境界，就能以肉身穿越这层结界，彻底离开劫渊。
　　而那些魂体被困在劫渊的人，只能等林鹤离开劫渊之后想办法毁了劫渊，只有这样才能救出被困他们的。
　　这其中包括了林鹤挚爱的晏浮生。
　　如果林鹤不能及时回来，留在劫渊的晏浮生便是他们的人质。虽说劫渊中魂体不死不灭，可依旧能感受到痛楚，受到折磨。
　　入夜，晏浮生解了衣裳，主动与她双修。
　　这一次林鹤表现得不如平时热情，她忧心忡忡，心不在焉的，一时误将自己的金丹送入了晏浮生体内。
　　金丹是修士进入金丹期之后内核稳定的结晶物，林鹤以肉身进入劫渊，所以金丹一直在体内。而晏浮生属于鬼修，其金丹早已随肉身入了土，想要重新结丹就必须以鬼修的法子重头修炼。譬如林鹤吞服的内丹就是这些鬼修常年修炼的结果。
　　金丹在晏浮生体内流转一圈，她到底是经受不住，双眼潮红，神情复杂地看着林鹤，最终吻上她的唇，将那颗珍贵的金丹送了回去。
　　她和林鹤所修门道不同，虽然能以双修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互补，可毕竟一个是鬼，一个是仙，一个至阴至寒，一个至纯至阳，若晏浮生修为再低一些，林鹤刚才的举动简直就是要了她的性命。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鹤有些后怕，立刻中断了双修，同时被反噬的真气逼得血气暴走，喉间品到了一丝腥甜。
　　这样的低级错误，就连刚刚步入金丹期的修士都不可能犯，何况是盛名在外的林鹤她不敢看晏浮生的眼神，垂着眸，气息有些凌乱。
　　出乎意料地，晏浮生并未提起她刚才的失误，只是噙着笑，温温柔柔地说了句: “阿鹤现在的修为远远在我之上了，不出数日，就能离开这幻境了。”
　　林鹤抬眸看过去，见她双颊红润，双眸含光，唇如樱桃般绯红，赤着身子深静地望着自己，眼神中没有半点责怪，反倒为她连连上升的修为境界感到自豪无比。
　　“再过一段时日，我便无法与你双修了，”林鹤皱着眉，无比难受地说， “对不起，生生。”
　　“人鬼殊途，你修的是苍生正道，是我无能，帮不了你。”晏浮生淡淡道。
　　林鹤无话，看着晏浮生拿起一旁的衣裳，背过身一件件穿上，她将披散的长发挽起，回眸看林鹤，像安慰她一般说: “外面月色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鹤说“好”，动用法术给自己换了装束，接着自然而然地到晏浮生身后，替她系上衣带。
　　许多年前在寒香殿的时候，她也经常为晏浮生宽衣解带，如今做这些事情更加熟稔，就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被唤醒而已。
　　劫渊的月亮硕大无比，每晚都是圆月，从未有过残缺，皎洁月色照着山谷草木，银辉流淌，景色奇佳。林鹤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里月色很美，可久而久之便觉得，没有月相的圆月很假，美得半点也不真实，很快就看腻了。
　　她想念九州人界的一草一木，但仅仅只是想念而已，如果不能带生生离开，她独自离开劫渊又有什么意思
　　第二十四个圆月。
　　四下静谧无人，林鹤沐浴着月辉，在晏浮生的注视下，幻化出分身，分身与她完全一致，却能独立思考，独立行动。
　　晏浮生的魂体站在两个林鹤中间，眼睛都看直了，激动了许久，她才说: “这就是大乘期的剑修所具备的能力吗”
　　左边的林鹤低眸看着她，神情有些哀伤，右边的林鹤则牵着她的手，浅浅笑着，朝她比了个“嘘”。
　　林鹤修为进阶很快，远远超过晏浮生的想象，也超出了亓驺那些人的预料。现在的她已经有能力离开劫渊，可她不愿意暴露分毫，如果不能带晏浮生离开，她宁愿继续停留在这个狭缝世界中。
　　晏浮生伸出双手摸了摸林鹤的脸，冰凉的手触碰上她温热的肌肤，刺激感令她微微眯眸，晏浮生当做玩笑一般，恶作剧地用力扯了扯林鹤脸上的皮肉，她拉扯出半张皮，下一刻林鹤的舌头悚然掉了出来，鬼脸朝她做了个可怖的表情。
　　晏浮生一惊，旋即笑了出声，像无忧无虑的少女那样放声笑，她双手捧着林鹤的鬼脸，朝她柔软的唇上深深一吻。
　　一开始她有点被吓到的，可她很快想起来她晏浮生自己才是正儿八经的鬼，为什么会害怕林鹤扮的鬼脸呢
　　她心情极好，闭着眼睛大胆地亲吻林鹤，有一瞬间她将林鹤的分身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人偶，强烈的控制欲鼓动着她，她几乎要将林鹤的分身扑倒。
　　另一个全程目睹的分身皱起了眉头，仿佛对她二人低劣的游戏感到不满，抑或者是对晏浮生的偏心而产生妒意，她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亲热，见晏浮生回眸，分身露出甜美而魅惑的笑容，朝她招手，柔和的嗓音带着几分伤感: “生生，过来我这。”
　　晏浮生意乱情迷，被一个分身揽在怀里，回头看着另一个分身，那带着乞求般的眼神令她怦然心动，她视觉感官上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一时分不清谁真谁假，脑海中一片混乱，脸却被身后的分身捏住，强迫着她扭过头来继续与她亲热。
　　“唔……”晏浮生身体一阵酥麻，湿润的双唇与她分开，含泪的眼看着她说: “阿鹤……到底哪一个才是你”
　　一个分身远远地站着，眉头深锁，另一个占据着她，抚摸着她的身体，带着挑衅的笑容看着另一个分身。
　　僵持了一瞬，搂着晏浮生的那个分身终于松手，她带着笑笔直地朝对面走去，手指却留恋不舍地抚过晏浮生腰臀，接着和另一个分身合为一体。
　　林鹤睁开眼，似是梦了一场，双眼恢复清明，她低眸看着晏浮生说: “我想到了带你离开的方法。”
　　晏浮生更在意刚才的事，噙着笑问她: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一个才是你”
　　林鹤眼神闪躲，对此话题避而不谈，耳根却悄悄地染上一抹红晕。
　　满月的光辉下，她的任何表情都不能逃脱晏浮生的眼。
　　“你……刚才是吃醋了吗”晏浮生眼里带着捉弄的笑。她试着理解林鹤刚才的心情，弄出分身之后，分身却当着她的面和她亲热，那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林鹤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手摸了下脖颈，舒了舒筋骨，假作自然地说: “我不好奇我说的方法是什么吗”
　　“不着急，你早晚会告诉我的，”晏浮生弯眸笑着，眼神一刻也没从林鹤身上离开，她满脑子坏心思，央着林鹤说， “阿鹤，刚才那个分身，你还能再弄出来吗”
　　林鹤: “……”
　　“你再弄一次给我看看好不好”晏浮生缠着她胳膊，两眼星亮， “让我长长见识好不好”
　　林鹤敛息，下一瞬晏浮生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林鹤。
　　“哇，好厉害!”晏浮生满脸笑容，鼓掌欢呼道， “我们阿鹤最厉害了!”
　　分身和林鹤都眯着眼，享受着晏浮生的吹捧。
　　此刻她们心情都很好，林鹤还在想着带晏浮生离开幻境的方法，晏浮生则牵着两个人的手，一会儿摸摸分身的眼睛，一会儿摸她鼻子。
　　“别摸脖子，”分身带着笑容说， “我怕痒。”
　　晏浮生好笑道: “阿鹤这里也不让摸，也是怕痒。”
　　二人说话间，林鹤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奇怪，非常奇怪。
　　明明那个长相和自己一样的生物也是她的一部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感官与她相连，可林鹤始终觉得这样非常别扭。
　　仿佛她和另外一个人共同占有着晏浮生。
　　这个念头十分荒诞。
　　她打算用分身骗过亓驺等人，借机带晏浮生离开劫渊，免她受到众人刁难。
　　这是分身唯一的作用。
　　然而在她这位美艳的妻子眼里，分身的作用远不止此。
　　当天更晚的时候，晏浮生邀请林鹤去热池沐浴。
　　热池在山谷的另一边，是火山形成的天然温泉，这里人迹罕至，连山路都没有，需腾云过去。
　　晏浮生揽着修为在她之上的林鹤，飞过洒在露珠的草地，飞过灌木和巨石，在水池中缓缓降下。
　　池水的温度对林鹤而言稍微热了些，但对晏浮生来说刚刚好，她衣裳湿了水贴着肌肤，靠在林鹤怀里时，肌肤与她贴合，自然而然地林鹤想要与她交合。
　　晏浮生轻轻喘着气，捧着林鹤的脸，央道: “阿鹤，你的分身呢”
　　温热的池水里冒出动静，林鹤的分身从水下钻出来，将她抵在池子岸边。
　　翌日天蒙蒙亮，林鹤和晏浮生泡完温泉回来，才睡下不过片刻，忽然有人闯进睡房。
　　林鹤惊觉，起身以法术穿好衣服的同时，射出一排灵光， “钉”地打在一人身上，爆发出亓驺那令人扫兴的惨叫声。
　　“唉哟喂，要死了啊!”亓驺端着一盘珠钗首饰，下巴砸地，连连惨叫。
　　叫声吵到了刚刚才睡下的晏浮生，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着。昨夜玩的那样花，她能不累吗
　　林鹤反复替她掖了掖被子，就是只有一寸脖子露在外面，也不能让她被外人看见。
　　亓驺还在惨叫，吵得人青筋暴露，林鹤忍无可忍道: “闭嘴!”
　　亓驺一只眼睛瞄向林鹤，趁机观察她，突然一个腾跳，叫道: “林鹤!你合体期了!”
　　林鹤暗道好险，她就知道亓驺这些人没安好心，日夜盯着她修炼呢!一旦林鹤露出能离开劫渊的实力，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利用晏浮生逼她去杀惊羽仙君。
　　林鹤不愿被逼到那个地步，她亦有谋划，此刻她的分身正在结界边缘研究离开的方法。
　　正因为分身的存在，林鹤当前的修为看起来并不高，也就是亓驺所说的“合体期”。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元婴到合体期，这速度对于亓驺他们来说已经很快了。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大约半年，林鹤就能离开劫渊。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和林鹤定下约定，防止她一去不回。
　　亓驺的笑容挂在脸上，喜不自胜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林鹤冷着脸，幽幽道: “你一大早扰人清梦，就是来探查我的修为”
　　亓驺干笑着捡起地上的珠钗，蹩脚地说: “不是的，其实我是来给女帝送珠钗的，你看，这个蝴蝶很好看是不是”
　　林鹤: “滚。”
　　亓驺一屁股溜走，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放下珠钗。
　　“真扫兴，”林鹤垂眸，有些颓丧地说， “就不能有不用杀惊羽而破除幻境的方法”
　　晏浮生玉白的手臂挽过来了，抱在林鹤身上，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她，梦呓般地嘟哝了几句。
　　她看起来是真的又累又困，昨夜的事情不光让她累得半死，连林鹤也禁不住。
　　明明……分身不是这样用的。
　　真是可耻又可气。
　　林鹤禁不住去回想，低头看着餍足后睡得香甜的妻子，她心中再一次涌起一阵冲动。
　　挥手在门口设下一道结界，她解开衣裳，一只手适时地伸进来，困意之下，或是睡梦之中，晏浮生也要和她缠绵。
　　真拿你没有一点办法。
　　林鹤不禁失笑，钻到被窝里，身子与她贴合，在她睡眼惺忪毫无防备的时刻，给她摇醒，令她谷欠仙谷欠死。
　　劫渊第三十个月圆夜。
　　准确地说，是中秋之夜。
　　晏浮生难得地良心发现，惦记了一回她那留在人界的血脉，跟林鹤说: “霖儿这些时日一定很想你，按照传统，中秋之夜帝君需宴请群臣及九州各地权贵，你不在人界，她恐怕连宴会都不愿办。”
　　言下之意就是催林鹤回去看望晏霖。林鹤好笑地说: “其实我已经去见过霖儿了。”
　　晏浮生讶然: “分身去的”
　　林鹤: “嗯。”
　　晏浮生陷入沉思。
　　分身这种事情，未免太方便了吧
　　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若日后林鹤要瞒着她做事情，岂不是太方便了!
　　“在想什么”林鹤歪着头看她，见她不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高兴，一时不解。
　　晏浮生从惊恐的猜想中抽出神，润了下喉咙说: “霖儿，霖儿她说了什么”
　　林鹤笑道: “我还没跟她说上话。”
　　晏浮生: “为什么”
　　林鹤: “我去见她的时候，她，咳，她跟另一个年轻女子在一起。”
　　晏浮生眼睛微微睁大，充满了好奇和八卦，顿了顿道: “霖儿，她……有心上人了”
　　林鹤抿了抿嘴，忧心忡忡道: “可我们霖儿似乎不太擅长与人沟通，尤其是在感情这方面，这一点兴许是……与你相像。”
　　晏浮生心虚地移开眼，小声嘟哝: “我比霖儿好多了，霖儿跟缺了根筋一样，你若是记得桃花坞那些事，就该知道她有多荒唐。”
　　林鹤说: “有多荒唐”
　　“霖儿二十一岁那年，你为她许了一位姑娘，”晏浮生咬咬牙，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没多久，那姑娘就跟人私奔了。”
　　林鹤张了张唇，简直不敢相信: “这世上竟然有人能抢霖儿的亲!”
　　她那倾国倾城绝世聪明的女儿，君临九州，温柔端庄，竟然有人瞎了眼看不上她宁可跟别人私奔也不愿许给晏霖!
　　这事简直天方夜谭!
　　晏浮生笑了笑: “偏偏就有这样的人。”
　　晏霆。
　　她那短暂地只在桃花坞活了一世的霆儿，即便她任性妄为，骄傲蛮横，抛妻弃子，为世人所厌弃，晏浮生却和霖儿一样，无法对她生出任何怨恨。
　　短暂的震惊后，林鹤心疼地说: “后来呢，霖儿怎么样了”
　　晏浮生道: “后来那抢了霖儿亲的人，没几年又抛弃了她的妻子，而我们的霖儿，尽亲友之情，供养着她的妻儿，从未逾越。”
　　林鹤气坏了，唇角抽了抽: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们霖儿哪里配不上别人，竟连一个愿与她相守终身的都没有!”
　　晏浮生: “与旁人无关，这大抵是我们霖儿自己的问题。”
　　林鹤皱了皱眉，晏浮生继续说道: “霖儿生性如此，于感情一事，她天生抗拒，细想起来，约莫是因为我以前很少管她，她少时缺爱，所以养成了这寡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晏浮生垂眸叹道， “阿鹤，我真是害人不浅。”
　　林鹤忙安慰道: “你自顾不暇，哪有那些精力管她，是我失职，当年负气出走，所以才留下一堆烂摊子，罢了，等等，情况不太对劲……”
　　见林鹤眉梢带喜，晏浮生好奇极了，凑过去也想了解八卦。
　　林鹤和她的分身共用神识，分身离开劫渊之后所见的情形，亦是林鹤所见情形。
　　晏浮生急着等她口述，林鹤忽然一把抱过她，额头与她相贴，与她分享神识所见。
　　晏霖从京城赶来，一路北上寻找玉戒的气息，最终在一处森林里找到了遗落的玉戒。
　　她猜想森林中这枚玉戒并非王女主动摘下的，而是劫持她的人强迫她摘下的，或许跟她之前用另一只玉戒尝试联系王女有关。
　　换句话说，王女也许就在森林中，离得并不远。
　　接着她用符纸印证了猜测。
　　重现的幻象中，王女遭到偷袭，背后挨了一刀，昏倒在树林里。劫持她的人一共有三位，第一个是引诱王女出宫的假丹修，第二个是偷袭她的刀客，第三个从京城赶来，给他们传递幕后主使那边的消息。
　　他们在森林里等了几个时辰，等到王女苏醒过来，而此时信使来消息，告诉他们筑仙门被包围，他们一时半会等不到主子的消息。
　　三人在森林里面面相觑，按计划他们劫持王女之后，等消息通知他们下一步行动——大概率是杀了王女。如今消息无法传出来，三名刺客一时无法做主，到底是杀是留，他们拿不了决定。争论间几人忽然大吵起来，王女这时候开口，为了活下去，她跟几人周旋着说: “既然筑仙门已经被包围了，说明女帝已经知道谁是主使，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我，女帝一定会顺藤摸瓜抓到你们。”
　　“如果你们放了我，我会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是我自己偷偷出宫，我会跟陛下解释，陛下不会迁怒你们，你们最好是现在就放了我，这样一来，没有人能抓到你们。”
　　王女的说辞令刺客们有些动摇，她不仅承诺放他们离开，还答应给他们一笔丰厚的灵石作为回报，甚至会考虑将他们收编筑仙门，从此他们不必再做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意。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手上的玉戒忽然闪动，正是晏霖在呼唤她!
　　三个刺客顿时提防起来，那刀客朝王女狠狠扇了一张，夺过她的玉戒扔在提防，朝同伙道: “她骗我们!现在就杀了她!”
　　假丹修冷静地说: “如果现在杀了她，我们几个都得死，万一女帝的人追过来了，我们留着她作为人质，勉强还有活路。”
　　于是三人丢下那枚玉戒，扛着几欲昏迷过去的王女继续往森林深处去。
　　森林雾气深重，烧过符的气味弥漫不散。
　　晏霖捏着拳，眼神里闪过丝丝凌厉的杀气。
　　那是她的未婚妻，是她未来的帝后，她都不曾牵过未婚妻的手，不曾抱过她，那几个刺客……该死。
　　凤阳城北面的这一片森林直通北境，离当年沈将军遇伏战死的秋石子沟并不远。
　　晏霖从前只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些地方，如今孤身而来，的确有些冒险，但只要一想到她娘亲林鹤早在她这个年纪就已经跟着沈将军征战四方，闻名天下，而她身为林鹤的血脉，怎么能被眼前这点困难吓到
　　森林里布满荆棘和陷阱，晏霖一路格外小心。她遣开了青鸾，毕竟这样的森林对于青鸾那样的巨型鸟类来说极不方便，连翅膀都伸展不开，而且容易暴露她的身份，也容易打草惊蛇。
　　循着几名刺客的足迹走了一段，晏霖很快就迷路了。来回反复找了一段路，她又回到了一开始标记的起点，晏霖逐渐失去耐心。
　　她飞上空中，试图从高处来判断她所处的位置，目之所及都已被树枝树叶覆盖，只能大概辨认她所处的方位。
　　就在她腾飞上空的时候，地下似乎有些不太寻常的气息，晏霖正欲落地查看，忽听到一声: “霖儿!小心!”
　　晏霖在空中顿了顿，惊觉脚下忽然出现巨网，若她刚才踩上去，恐怕就会被陷阱捕获了!
　　王女刘蕊不顾一切冲出来朝她喊: “小心!身后!”话音刚落，她被丹修灌下一颗黑色丹药，顿时软绵倒下去。
　　晏霖心急，忽觉身后一凉，刀风袭来，她敏捷闪开。
　　几个回合后，刀客很快落于下风，此时丹修拿匕首抵在刘蕊脖子上，朝晏霖怒吼: “住手!否则我杀了她!”
　　晏霖的动作僵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伤痕累累的刘蕊，见她脖子上现出血痕，一时心惊，竟没躲开身后的偷袭。
　　刀客在她后背划了一刀，刘蕊两眼黑了过去，挣扎着咆哮道: “不!别杀她!不能杀她!”
　　丹修幸灾乐祸道: “放心，我们会先杀了她再杀了你，把你们埋在一处。”
　　刘蕊满眼是泪，绝望地看着相隔不远的晏霖，后悔自己的愚蠢将两人害至如此田地。
　　与其如此，不如她现在就死在丹修手上，免得晏霖为她分心。
　　眼看着刀客从晏霖身后再要动手，刘蕊拼尽全力抱住丹修的匕首，将脖子刎了上去——
　　晏霖: “!”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咻”地一声，一支穿林而过的利箭突然扎中丹修心口，他应声而倒，手里的匕首染上王女的血，掉落在地。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林中浮现，红衣身影闪动，跃上林间，少女弯弓搭箭，朗声道: “臣陆小幽救驾来迟，请陛下见谅!”
　　晏霖暗暗地抽了口气，似乎预料到了这种结果，她并未看林间的弓箭手，只是笔直朝王女走去。
　　刀客欲来阻拦，被陆小幽一箭射中膝盖。
　　刘蕊有惊无险，虽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无性命之虞。见晏霖孤身来救她，刘蕊抱着年轻的女帝，嚎啕大哭。
　　陆小幽从树上下来，皱眉说着风凉话: “是你自己作死跑出来，差点害了陛下。”
　　晏霖: “闭嘴。”
　　陆小幽抱着弓箭，愤愤不平，在心里嘟哝了一阵，拎着那刀客扔到晏霖面前: “这个人，怎么处置”
　　晏霖: “杀了。”
　　陆小幽改持刀，手起刀落，当着两人的面将刀客的头砍下来，有意无意地将血滋向刘蕊那边。
　　泼天的血喷涌而出，刘蕊浑身冰冷，瑟缩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小幽满意一笑，她救了王女的命，这辈子王女都欠她这个情。
　　按理，她欠她更多。
　　可姨妈说过，那不是她能妄想的人。
　　晏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 “还有一个人，别让他跑了。”
　　陆小幽提刀远去，留她二人在森林中叙话。
　　“对不起……”刘蕊哭得不能自已， “是我犯蠢了，我太蠢了，对不起，陛下，你受伤了……”
　　晏霖身后的刀伤已经止了血，身为神龙血脉，她有着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况且，以她现在的修为，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根本伤不了她，最多就是将她衣服划破了。
　　刘蕊不清楚这一点，她以为那刀客能杀她，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自刎。
　　血管被割破了些许，晏霖以法术替她治疗，但刘蕊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泪流不止，哭得不停打嗝，似乎比起喉管被割开的伤，她所遭受的精神打击更加严重。
　　林鹤的分身远远地找到晏霖的时候，她就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刘蕊哭得不止，平日里舌战群儒的女帝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安慰她可怜的未婚妻。
　　林鹤怒其不争，急得焦头烂额。
　　晏浮生透过神识看到这一幕，心情复杂，无语至极。
　　老夫老妻在冥界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好大儿手足无措，嘴里喃喃不止发动咒语——
　　“抱抱她啊，傻霖儿。”
　　“抱她啊，抱她啊!”
　　“抱抱她，亲亲她，快去啊!”
　　也不知是不是咒语起了效，晏霖怔了怔，迷茫地看了下四周，最终还是将她那可怜的未婚妻揽入怀中，轻轻安抚。
　　————————


第81章 
　　陆小幽在森林里追了一会，起初还能找到那信使的踪迹，奈何她腾飞的速度跟不上，眼睁睁地看着人从眼皮子底下消失，心情简直绝望。
　　她跟着牧遥在筑仙门任职，擅长埋伏和突进，能在敌人没有注意的角落发动奇袭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她自恃轻功了得，原以为追杀刺客不在话下，谁想到那人原是个信使，别的本事都没有，就只有一个本事——跑得快。
　　追丢了信使，陆小幽根本没脸回去见晏霖，想到陛下此时正在跟王女叙话，而她连一个简单的任务都没完成，登时气得无以复加，急怒之下，她挥刀砍刀一大片杉树，只听得森林里巨响连连，夜莺逃窜，而刺客的影子都没见到。
　　“真是个暴躁的急性子，”林鹤的分身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躲开被推倒的树干，轻轻一笑，叹道， “若只有这点本事，想要当霖儿的护卫，恐怕任重道远。”
　　神识中，晏浮生的声音冷冷地说: “什么任重道远，根本不够格，如今的九州一代不如一代，就这种废物也配给霖儿当护卫”
　　林鹤默默听着，忍不住替这位年轻的女修开脱道: “好歹她过来救场，救了王女不说，还让霖儿有机会和王女单独处着。”
　　“就算她不出手，霖儿也有办法救人，”晏浮生轻哼一声， “只会拖后退的废物而已，如今的九州人才凋零，剩下的都是一群没眼看的东西。”
　　林鹤听她在神识里絮絮叨叨，一方面觉得好笑，另一方面也挺心疼这些在晏浮生身边看她脸色行事的手下，不待分说，她的分身追上刺客，使出幻影令刺客错认了方向，迷惑他朝陆小幽那边逃去，并被一颗突然滚过来的石头绊倒——
　　“操。”刺客破口大骂，抬头迎上了陆小幽挥过来的刀，少女咬牙启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说: “可算逮到你了!”
　　刺客见状不妙，忽然从袖中拿出一物，作势要往嘴里送!
　　“他要服毒!”神识中，晏浮生急忙提醒。
　　陆小幽反应也很快，二话不说挥刀砍断刺客的手臂，以此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阻止了刺客服毒的举动!
　　刺客大声惨叫，挪动着往后退，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陆小幽，少女露出魔鬼般邪恶的笑，幽幽说: “你再挣扎，接下来我砍断你另一只手，再想逃我就砍断你的腿，你可得老实点!”
　　刺客: “……”
　　陆小幽笑着蹲下身，锋利的刀刃闪过刺客惊惶的眼——尽管那般惊惶也不全是因为眼前凶狠的少女，最主要他不明白自己如何中了幻境又跑回来了，但终归来说都是一回事，刀尖抵在他脖子上，少女厉色道: “说!谁指使你绑架王女!”
　　刺客捂着流血的胳膊，弱弱道: “我想面见女帝的时候亲口说……”
　　陆小幽眯了眯眼，毫不留情挥刀砍去他第二条胳膊，她说: “这样呢”
　　“啊啊啊!”刺客发出凄烈的惨叫，跪在地上一边喊痛一边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姑奶奶饶了我!”
　　陆小幽: “少废话，快说是谁指使你!”
　　“临城郡主!是她!是她策划了整件事!”刺客跪的笔直，满脸血污望着陆小幽， “我发誓，所言句句为实!”
　　“好。”陆小幽说完，又是一刀挥下去，干净利落地了结了信使。
　　经过这一番波折，陆小幽总算完成使命，她收刀回去找晏霖复命，一想到她此刻正在跟王女温存，陆小幽速度加快了些许。
　　自始至终，陆小幽根本不知道林鹤分身的存在，更不知道林鹤在暗中帮了她大忙。
　　如今林鹤的修为实在太高，即便分身只有本体一半的修为，但也远超过九州大陆上其他修士的境界，就连晏霖也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默默看完这一切，晏浮生也不再持刻薄批判的态度，她语气轻柔，仿佛贴在林鹤脖子上一样，带着几分自豪地笑着说: “我们家阿鹤真是温柔啊。”
　　神识中的声音贴得太近，让林鹤有些飘飘然，她唇角微勾，说: “还要跟上去看吗”
　　晏浮生: “那当然!”劫渊的生活单调无趣，连新鲜面孔都见不到，好不容易能看到人界的生活，她当然想多待一会!
　　更何况，她现在在林鹤的神识中，用着林鹤的眼，感受着林鹤的呼吸和心跳，和她分享所见所想，这种独一无二的奇妙感受，简直太吸引人了!晏浮生一点也不想从林鹤的神识中出来。
　　晏霖这边，刚安抚住刘蕊，突然间刘蕊全身抽搐， “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污血喷在晏霖身上，她一面抽搐，一面抱歉地跟晏霖说“对不起”，晏霖不甚在意，她扶刘蕊坐好，引出真气给刘蕊排毒——
　　方才那丹修喂了她一颗丹药，晏霖需要帮她尽快将那丹药排出来。
　　丹药刚刚排出，陆小幽这时候赶到，见晏霖身上沾了血污，她一脸嫌弃地看着王女，扭头跟晏霖说: “陛下，那刺客招了，是临城郡主主使的。”
　　晏霖: “知道了。”
　　陆小幽: “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发难吗”
　　晏霖眸光里闪过寒意: “赵嫣谋害朕未过门的妻子，朕处决她，不叫发难，是平乱。”
　　说话间，晏霖使了个洁净术，将刘蕊身上的血渍清洁干净，然后才清洁自身。
　　顺序的特殊意味不言而喻，陆小幽皱着眉头，将一切看在眼里，并未插话。
　　刘蕊受宠若惊般，伏下身子跪求晏霖: “陛下，请您不要意气用事!”
　　晏霖说: “赵嫣谋害你，朕处决她，怎么算意气用事”
　　刘蕊毕恭毕敬地跪着，抬起苍白的脸，悲戚地笑着说: “陛下为妾身出头，妾身感激不尽，可当下战乱初定，国家根基不稳，百姓对朝堂颇有微词，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怎么能大动干戈临城赵氏一脉在平州有百年根基，陛下处决她，无异于自断一臂，此举万万不可!”
　　明明才死里逃生，可她竟然不怨恨害她至此的人，竟还替她求情。一时间晏霖感动极了，她弯下腰，双手扶着刘蕊起身，润了润喉咙说: “朕知道该以大局为重，可朕咽不下这口气，既然你苦心劝告，朕便以你，此事暂且揭过，待日后朕会想办法铲除赵氏一脉。”
　　刘蕊松了口气，欣慰道: “陛下深明大义，实乃苍生之福。”
　　晏霖道: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刘蕊露出苍白的微笑，带着愧色说: “这件事因妾身而起，害陛下奔波劳累，妾身实在该死。”
　　劳累倒也没有，只是真真切切地为王女担心了一场，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对王女的亏欠，晏霖不由沉默。
　　她取出那枚在林子里捡到的玉戒，另一只手主动牵过刘蕊的手，替她戴上，语气不冷不热地说: “朕在附近捡到了这个。”
　　刘蕊被她牵着手，心潮澎湃，她压抑着情绪，注视着那枚戒指，小声说: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丢了也没关系的……”
　　晏霖: “朕记得这是你的家传宝物。”
　　刘蕊满脸尴尬，收回手说: “到底是陛下看不上的东西……”
　　“不，朕没有看不上，朕上次不收，是朕以为用不上，”晏霖拿出另一枚玉戒，将其戴在左手食指上，跟刘蕊说， “朕以后都会戴着，避免日后出现这种情况。”
　　刘蕊眼眶泛红，盯着晏霖戴在手上的玉戒，又哭又笑，低头擦了擦眼泪说: “多谢陛下。”
　　陆小幽在一旁看着，心想，她二人之间的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陛下生性冷淡，从来不将人记挂在心上，可今日见她对待王女的态度，显然是非常重视她的。如此一来，陆小幽也识趣了几分，主动请示晏霖: “陛下，筑仙门那边，需要我去通知太傅吗”
　　“告诉她王女已得救，其余不必说，太傅自有分寸。”
　　陆小幽离开，剩下两人静默无话，晏霖每次看向刘蕊，刘蕊都会露出笑容，仿佛期待她开口说些什么，或是下达指令，但晏霖什么都没说。
　　许久，刘蕊福了福身，温声开口: “陛下，您孤身出京，恐群臣担忧，还请您移步回京。”
　　晏霖似乎想多待一会，可刘蕊既已开口，她只能淡淡地说: “好。”
　　神识中，晏浮生忍不住破口大骂: “真是个呆瓜，我早就看出来她是个呆瓜!”
　　林鹤满脸慈爱，目不转睛地看着晏霖和她那将过门的小妻子，对晏浮生说: “霖儿还小，不知道如何处理感情，不能怪她。”
　　晏浮生轻哼一声，改了语气甜甜地说: “阿鹤，你真温柔。”
　　林鹤说: “你还要继续看吗她们要走了。”
　　晏浮生: “不看了，对了，你的分身是不是可以自由来往九州，去哪都行”
　　林鹤“嗯”道: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晏浮生顿了下，说: “阿鹤，以你的实力，能杀李彩仙吗”
　　林鹤直言道: “生生，我与李彩仙无冤无仇，我不会杀她。”
　　晏浮生没有往下说，而是直接从林鹤的神识里出来了。
　　劫渊神殿中。
　　晏浮生从林鹤神识中离开，扭头就走，林鹤想拦住她劝慰几句，可想来又觉得自己没错做什么，犹豫间晏浮生已经走开了，林鹤干脆不去追了，盘腿而坐，表面上看她已入定，实际上她的分身已经来到青城山。
　　过了一会，晏浮生去而复返，在林鹤身边坐下来。
　　林鹤睁开眼，神情温柔地看着她，开口说: “方才是我错了，不该直接拒绝你的要求。”
　　晏浮生道: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要杀她，杀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鹤神情平淡: “生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为你杀人了。”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从来不杀无用之人，”晏浮生固执地说， “阿鹤，你应该信我，杀她百益无一害。”
　　林鹤说: “即便如此，杀人非我所愿，我是说，刚才我应该委婉一点拒绝你。”
　　晏浮生: “……”
　　看林鹤的态度，晏浮生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事实上她刚提出杀人的要求时就已经后悔了，可她偏偏不肯认错，还想让林鹤来哄着她——
　　明明活了这么长的岁月，可在林鹤面前，她偶尔还是会使小性子，幼稚得根本不像她自己。
　　晏浮生感到羞愧，默默地坐在林鹤身边，许久不开口。
　　林鹤望着她，抬手给她拨了下耳边碎发，启唇说: “生生，你还想进入我神识吗”
　　晏浮生眸光瞬间亮起来， “要!”
　　说着，林鹤双手捧着她的脸，将额头与她相贴。


第82章 
　　半年前林鹤来到青城山时，这里的人正在为山下一农户被害的事情而发愁，林鹤在这里逗留了一个月，研究符修的技巧，这期间再无农户遇害的事情发生。
　　很不巧，就在林鹤离开之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接二连三有农户遇害，死状凄惨，一时坊间流传害死这些农户的人是先帝晏浮生的鬼魂。
　　谣言甚嚣尘上，但好在林鹤的徒弟赵璞找出了真凶——
　　那是青城派的一名外门弟子，因长时间得不到内门真传一直耿耿于怀，阴差阳错地他得到了一位高人指点，开始暗中修习鬼修之道。
　　相传已故的女帝晏浮生生前就是在修习鬼道，故而她死后魂魄能返回人界。那位帝君恶名在外，在许多民间传说中，晏浮生的形象如恶鬼一般，如果家中小孩哭闹不止，大人们便会拿晏浮生的名号吓唬小孩。
　　那位外门弟子心中或许多少有些崇敬先帝晏浮生，故而模仿她的手法杀人，然而林鹤的忽然到来使他被迫收手，待林鹤离开，那人再次对山下农户动手。
　　这件事情查出来后，青城派立刻处决了那位外门弟子，但并未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对山下百姓，他们声称凶手是一位外地来的修士，以此来撇清青城派的关系。对门派众人，掌门令如珂一再强调不可泄露真相。
　　模糊的处理方式让人们忍不住继续往先帝晏浮生身上联想。
　　“这事一定和先帝脱不了干系!”
　　“难道是晏浮生的弟子做的!”
　　“暴君!她活着的时候就想要青城派归降朝廷，如今死了还不罢休!”
　　“草菅人命的暴君!我们老百姓何其无辜，为什么要受朝廷如此迫害!”
　　听到传言后，赵璞极度不满，他替青城派揪出叛徒，没想到青城派竟以这种方式处理，对本门派的失职一概不谈，任由谣言满天飞。更可恶是的，赵璞认为这外门弟子背后还有人指使，青城派没有盘问直接处死了这名弟子，其动机令人怀疑。
　　赵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厘妙妙，他原以为能从厘妙妙口中听到一两句认同的话，孰料厘妙妙怒不可遏，拿起一旁的热茶往赵璞脸上泼了过去，劈头盖脸道: “你把青城派当成什么地方了女帝声名狼藉，青城山百姓畏惧她，厌恶她，这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难道你觉得这事是我们青城山刻意所为!我们青城派乃名门正派，九州那些归属于朝廷的走狗门派不一样，我们做事光明正大，怎么可能使腌脏手段来陷害一个死人!”
　　赵璞被泼了一身，眼睛都瞪大了，他吓得手脚蜷缩，一张苍白着脸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厘妙妙气得脸都涨红了，大口喘着气，手支着腰说: “你根本对我们青城派一无所知!”
　　“是是是，”赵璞低着头说， “你别生气了，我只是提了个猜测，是我胡思乱想，你别往心里去。”
　　林鹤的声音突然出现，淡淡地说: “怎么回事，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的出现犹如一场雨，立刻浇灭了厘妙妙的怒火，也让赵璞腰杆子直立起来，惊喜道: “师父!!!”
　　林鹤并不看他，只是盯着厘妙妙，微微抬眸，一个平静的注视足以令这位小辈心虚地无言以对，她低着头小声说: “林仙长……”
　　林鹤淡淡笑着，看着她说: “半年不见，不知道我这徒儿在你们这怎么样了，可有给贵门派惹来麻烦”
　　赵璞急着插嘴: “师父!徒儿并未惹是生非!”
　　厘妙妙尴尬笑了笑: “林仙长说笑了，赵师弟在青城山帮了我们门派不少忙，是我们该感激师弟。”
　　“哦”林鹤说， “可我刚才听你们谈话，你似乎对我这个徒弟很不信任啊”
　　厘妙妙轻轻抽了口气，急忙解释道: “林仙长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鹤只是想吓唬她，并不打算跟她计较这些，可神识里，晏浮生的声音说: “呸，两面三刀，看人下菜碟的东西，你也信她你不在这的时候，你这便宜徒弟一定吃了不少亏，天天看这些人的脸色!”
　　林鹤: “呃。”
　　晏浮生气鼓鼓的，在林鹤神识里唠叨: “她现在正瞧着你反应呢，你若不发难，她下次还敢这么干，你最好收拾她一顿，让她见识见识我们阿鹤的厉害!”
　　林鹤本就不是会为难人的性格，可妻子在神识中如此叮嘱，她想想也有道理，于是正色看着厘妙妙，不冷不淡地说: “你倒是说说，我徒弟到底犯了什么错，该受你如此责骂”
　　厘妙妙羞愧交加，登时跪了下来， “林仙长，我刚才出言不逊，实在无理，请您原谅!”
　　林鹤轻咳一声，觉得有点过了，温声道: “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
　　神识中晏浮生冷笑: “就这难道不该让她给你的好徒儿道个歉”
　　林鹤听话地改口说: “我倒是不介意，只是我这徒弟口齿笨，你方才羞辱他，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对不起!赵师弟，真对不住!”厘妙妙立刻朝赵璞大声道歉， “刚才我情绪失控，实在太对不起你，你……还好吗”
　　赵璞擦了擦脸上的茶水，苦涩一笑。
　　他从小性子软弱，即便是与双生的姐姐相处，他也总是受欺负的那个。对此他父母早就见怪不怪，毕竟人人都偏爱聪明活泼的长姐，而讨厌软弱无能的他。
　　如果不是林鹤为他撑腰，他差点又要变成那个无能的废物怂包了。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啊。
　　赵璞直了直身子，跟厘妙妙说: “关于那名外门弟子修炼鬼道的事情，我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会继续查下去，找出他幕后的指使，如果事情真的跟青城派有关，我也会想办法揭露，不能让青城派再这么只手遮天下去，如果因为这件事而惹怒了你，我只能说我很抱歉，但是我会查出真相，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凭什么查”厘妙妙站起身，皱眉说， “青城山的事，朝廷也无权来管，你凭什么查”
　　赵璞愣住，反问厘妙妙: “难道你觉得他们这么做就是对的掩埋真相，让人们去恨一个无关的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厘妙妙答不出来。
　　林鹤替她说: “目的是激化朝廷和地方的矛盾，阻碍晏霖招安青城派的计划。”
　　听到晏霖的名字，赵璞仿佛听到了极其重要的事情，睁大眼睛地看着林鹤，结结巴巴说: “师……师父，这……这和霖儿妹妹，不女帝陛下有关!”
　　林鹤听到神识中晏浮生的解释，她转述道: “朝廷这些年一直有招安青城派的想法，每年拨款给青州的银子足有数百万两，其中三成用在青城派，表面上青城派不愿意与九州各大门派共同归顺朝廷，但背地里青城山内部早已被分化，愿意与朝廷合作共建仙门的不在少数，如果朝廷继续招安，青城派早晚会并入筑仙门，成为朝廷在地方培养仙门人才的工具，这是很多顽固派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他们利用当地百姓的仇恨，阻止这一进程。”
　　赵璞听完大为震惊，他没想到这件事情背后还有这么大的利益关系，厘妙妙却不以为然道: “自新帝上台后，朝廷已经停止给青州拨款，所谓的招安，根本不存在!”
　　神识中，晏浮生不紧不慢道: “狂妄之徒，得了便宜还卖乖，根本对朝廷的部署一无所知。”
　　林鹤: “……是吗”
　　“当然!”厘妙妙慷慨激昂，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已经逝世三年，新帝从他人手中接过皇权，对招安政策一无所知，听说她在凤阳是出了名的抠门，宫里连灯都不点，怎么会舍得花钱招安青城派更何况我们青城派家大业大，又怎么会看得上朝廷这点招安费”
　　晏浮生显然被惹怒了: “这人真是岂有此理了，简直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拿了朝廷的钱说朝廷抠门，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目中无人狂妄至极，阿鹤，你去扇她!撕烂她的嘴!”
　　林鹤: “……”
　　“阿鹤!”晏浮生又急又气，央道， “我忍不了这口气!”
　　林鹤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受气，遂朝厘妙妙捏了个诀，使她嘴巴粘在一块，无法开口说话。
　　“呜呜呜……”厘妙妙再要开口，只能突着嘴发出呜咽声，她朝赵璞求助，眼神示意他帮忙。
　　赵璞移开眼，欢喜地盯着林鹤说: “师父，你去见过女帝陛下了吗她还好吗”
　　“嗯，”林鹤说， “霖儿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明年六月完婚。”
　　赵璞有些欣喜，亦有几分怅然，高兴地说: “那太好了，如果青城山的事情能了解，不，如果我能帮她解决这里的麻烦，招安青城派，那算是我为她送上的新婚贺礼，她一定喜欢!”
　　神识中，晏浮生不看好地“呵”一声，林鹤和煦地说: “加油。”
　　赵璞憨憨地摸着脖子笑，说了几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丢下林鹤拔腿往山门那边跑。
　　厘妙妙乞求地看向林鹤，以手势示意她再也不会开口乱说话。
　　林鹤想了想说: “虽然我想放了你，但我娘子不允，我听她的，且苦你一些时日。”
　　女修呜呜叫苦，林鹤转身不理，神识里晏浮生高高高兴兴道: “我们家阿鹤真好!真听话!”
　　“那当然，我现在就是你的傀儡，任你摆布，只要你开心，”林鹤声音带着宠溺的笑， “所以尊贵的女帝陛下，接下来您还想去哪”


第83章 
　　冥界自鬼节之后乱成了一锅粥，若要追究起来，还得从那日林鹤跳入劫渊说起。
　　那日，匣城主簿方诩突然找到楚尧，将劫渊的事情如实告知。
　　“晏主簿被扔进了劫渊，林鹤也跟着跳了进去，还有冥王最近身边的红人……那个玄青，也进了劫渊……”方诩略显紧张， “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小生，小生将真相告诉了你，如果冥王要除去小生，她势必也不会放过你。”
　　楚尧: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要害我”
　　方诩干笑: “小生别无他法，小生不想被扔进劫渊啊!楚美人，你是不知道，近千年来，冥王只要看谁不顺眼，就会将那人扔进劫渊，那可是永无轮回之地啊!”
　　楚尧沉思片刻道: “你刚才说，林鹤也跳入了劫渊”
　　方诩点头。
　　楚尧: “那玄青……她怎么也跳进去了”
　　方诩尴尬地摸头， “那个，其实是小生将她推下去的……”
　　楚尧吓得站起来， “方诩!你好大的本事啊!”
　　方诩低着头说: “小生当时别无他法，如果不这么做，被扔下去的就是小生……”
　　楚尧: “冥王看着你这么做的”
　　方诩将脸埋在脖子里，小声“嗯”一声。
　　“你真是胆大包天，”楚尧一身冷汗，拿手扇了扇说，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将你押送给冥王，由她来处置你!”
　　方诩耍起无赖: “可是你也知道了真相，冥王不会轻易绕过你，想想晏主簿!晏主簿多好的一个人啊，她帮过你，你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吗!”
　　楚尧沉思片刻，有些伤感地说: “真是可惜了，浮生那样的绝世美人……以后竟再也见不到了。”
　　“也并不是完全没机会见到，”方诩笑道， “等冥王抓到我们，将我们丢进劫渊，到时候就能和晏主簿重逢了。”
　　楚尧: “……”
　　“谁跟你是‘我们’”楚尧嫌恶极了， “你惹的祸可别带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冥王才不会这样想，她可以轻松地除掉任何人，但却需要巨大的代价来隐藏她的秘密。”方诩笑笑，双手放在后脑勺舒服地枕着，若无其事地跟楚尧说， “真好啊，现在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太寂寞。”
　　楚尧: “方诩，你是在威胁我吗”
　　“小生哪里敢啊，”方诩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优哉游哉地说， “小生只是觉得，近千年来，冥界只听冥王一人之言，糊里糊涂做了很多错事，原本生死轮回的大事在她眼里如同儿戏，这样的日子总该有个头。”
　　楚尧看不惯他那轻松的语气和态度，细思之后，却也坐了下来，摸着下巴那里的胡须印，自言自语道: “倘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人界的女帝被冥王私自处决，事情一旦传开，对冥王来说极为不利……”
　　“可不是吗冥州原是九州的一部分，晏主簿生前执掌九州，地位尊荣，才能出众，见识渊博，更何况她生前修鬼道，法力强大，以她的才能本应该能拨乱反正，取代冥王，如今冥界在冥王的治下一团混乱，阁下打算冷眼旁观”方诩坐起来，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严肃神情，盯着楚尧说， “小生知道，楚美人你以前有一个心爱的姬妾遭到私法处决，这么多年你在冥州逍遥自在，不肯为冥王谋事，一定是有理由的。”
　　“冥州不该由那一人说了算，就算是鬼魂，也应该受王法庇护。”方诩郑重道。
　　楚尧有些失神，他抬眸看了方诩一眼说: “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阁下的事，听说你生前是夏朝最年轻的王，国破之后，你为了保护子民，甘心给姬氏王朝俯首称臣，并且献上了夏朝的瑰宝——符修之道。”
　　方诩笑笑: “夏朝的瑰宝不是符修之道，而是夏朝的子民，只有他们活着，才代表夏王朝延续了下去。”
　　楚尧语气不明地说: “我生前曾听祖辈提起夏王朝的故事，我和我的族人，都来自古夏都。”
　　方诩讶然，欣喜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那已经是夏灭亡后几百年的事情，”楚尧说， “如此算来，你生的比我早了几百年，来到冥界的时间也比我早，可你看起来很年轻，你死的时候，不及弱冠吧”
　　方诩摸着头笑吟吟道: “是啊，小生十七岁亡国，十九岁就殒了。”
　　楚尧沉着脸说: “看样子你向姬氏王朝献上符修之道，而他们并没有让你活下去。”
　　方诩并不在意地说: “没关系，大夏朝的子民活下来就行了，你的先辈们活下来就行了，话说你跟小生掰扯这些，徒增了联系，到时候小生被冥王处决，你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啊!”
　　楚尧骂道: “老子反了她，如了你的意，怎么样!”
　　方诩: “啊”
　　楚尧朝案几拍掌，阴柔的脸上露出凶恶的神情，他说: “方诩!你是大夏最后的王，既然要造反，不如就拥你为王，有我在，保证有数万人拥护你!你做好准备了吗”
　　方诩吓软了膝盖，径直跪了下去。他的确想造冥王李彩仙的反，可他并没有想过自己能当上什么王。
　　楚尧“呸”一声，提着他的后衣领，气势汹汹说: “走，我给你当游说!”
　　后来的事情走向完全出乎方诩的预料，楚尧在冥界四十九城人脉广泛，他有出色的识人本领，很快就策反了一群冥界的能人。他们拥护方诩，在冥界制造动乱，于是大批的鬼在城中游行，高喊着:
　　“大夏千古，符道不朽，李氏已死，夏王当立!”
　　方诩实在没能想到，他这样一个没有人正眼瞧一眼的呆子，时隔上千年后，竟然重新戴上了王冠，被拥护为冥界新的王。
　　仅一个月的时间，冥界四十九城分崩离析，李彩仙占据其中二十七城，另外二十二城已经不再听命于李彩仙，除夏王方诩以外，还有几个城主举起了反旗。
　　冥界内讧，倒霉的则是人界九州。不仅刚死去的人鬼魂没法正常投胎，还要被卷入纷争之中，被迫站队，有些刚到冥界报道就被激进分子捅死，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鬼怪趁着动乱逃到人界作乱，尽管每个州，郡都有筑仙门设立的下级机构，有地方修士出动解决问题，但依然还是有不少百姓受到侵扰，严重的甚至被鬼魂吸了精魄，活活丢了性命!
　　晏霖出京救回王女之后，便开始着力解决各地鬼魂侵扰的事件。林鹤从青州返回中州的路上，也连续遇到过好几次鬼怪作乱。
　　起初她出手相助，不费吹灰之力将作恶的邪祟送回冥界，但晏浮生提醒她: “阿鹤，你可以出手，但还是不要留下痕迹，让地方百姓以为是筑仙门的功劳，这样对霖儿的统治更有好处。”
　　林鹤很受教: “果然还是娘子聪慧，我竟没想到这一点，得你指点，我感觉我现在无所不能。”
　　晏浮生得意洋洋: “林大仙人本就无所不能，只是你心怀苍生，想不到这些细微处罢了。”
　　林鹤: “果然还是我家娘子能体谅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晏浮生: “阿鹤的嘴跟抹了蜜一样，妾身高兴，现在就想与你双修!”
　　神识分开，两人回到劫渊的山谷里，一晌贪欢。
　　接连数月，林鹤走遍九州，替冥界抓回数以千计的鬼魂，无数次救下受苦的百姓，她看起来孤身一人，但过得比谁都快乐。
　　青城山的事情阻力不小，林鹤用玉简联系晏霖，将事情简单描述。
　　晏霖默了许久，才说: “知道了。”
　　林鹤隐约觉得不对劲，神识中晏浮生的声音提醒她: “霖儿在埋怨你回到人界也不去看她，好不容易联系一次只说别的事，也不问问她近况如何。”
　　赶在晏霖掐断玉简中的灵气之前，林鹤温声说: “霖儿，我找到了你母亲，只是现在还不能接她回来，你且放心，待我接她回到人界，就会去京中看你，你与蕊儿大婚之日，我和你母亲都会来的。”
　　晏霖顿了顿说: “好。”
　　林鹤头疼，心爱的闺女怎么变得如此惜字如金晏浮生柔声提醒她: “阿鹤，告诉她我在看着她。”
　　林鹤会意，柔声道: “你母亲让我转告你，你的政绩她都看在眼里，她希望你打起精神，无弃尔劳，以为王休。”
　　晏霖“嗯”道: “那你告诉她，九州山河的盛世，将会由朕开创。”
　　林鹤欣慰极了， “若有难处，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
　　“眼下确实有一难处，”晏霖说， “太傅近来病重，恐命不久矣，朕不想失去他，可有办法”
　　林鹤先听晏浮生把话说完，然后问晏霖: “秦先生早年心脉受损，如今是复发了吗”
　　晏霖平静地说: “应该是。”
　　林鹤: “等我三日后回京给秦先生送永生花。”
　　晏霖微怔: “我以为永生花已经没有了……”
　　“你母亲将它留了下来，待我去取，此物给秦先生入药，不仅能救他性命，还能修复他心脉，这样一来，秦先生又能多活百来年了。”
　　“谢谢娘，还有母亲，”晏霖终于卸下重负，忍着哭道， “霖儿感激不尽。”
　　“傻孩子，”林鹤心中酸楚，温声安慰道， “任何你现在面临的困难，你母亲或许都曾经历过，你既然下定决心开创盛世，就应该相信一点，这些困难对你来说仅仅只是考验，你可以一个人强撑过去，但你身后有我和你母亲，有我们在，你的执政之路只会更轻松，就像孩子一样试着依靠我们，好吗”
　　晏霖“嗯”一声，并未透露过多的情绪。
　　三日后林鹤回到京城，秦玟从病榻上起身，穿戴一丝不茍，强装着无事，甚至不忘讽刺林鹤: “林仙长一来，陛下恐怕又要荒废朝政了。”
　　林鹤: “哦，是吗”
　　秦玟不卑不亢地看着她，若非眉宇间那团郁气，林鹤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个要死的人。
　　她腆着脸吐舌笑笑: “陛下平日里除了朝政还是朝政，连宠幸后宫的机会都没有，我身为她血脉至亲，该教导教导她如何宠幸后宫了。”
　　秦玟猛地一咳，涨红了脸无言以对。怪不得晏霖偶尔语出惊人，原来有其母必有其子。
　　林鹤见秦玟如此反应，乐得不行，她自诩脸皮比男人还厚，却听到神识中晏浮生颇有情绪地说: “阿鹤，你打算怎么教霖儿”
　　林鹤以神识对话: “当然是……以身示范啦。”
　　晏浮生: “……”
　　“开玩笑，”林鹤柔声说， “娘子别气，我闹着玩的。”
　　“倒不是气，”晏浮生无奈一笑， “阿鹤，你顽劣的样子，和从前一样，孤很喜欢。”


第84章 
　　冬月，持续了几个月的冥界动乱终于停歇，冥王李彩仙失势，被围困墟城。
　　冬月十一，数百万计的鬼围在墟城外，鬼哭狼嚎之声令人胆战心惊，众鬼簇拥之下，方诩拿出名单，列数李彩仙执掌冥州千年来的罪状——
　　“其一，姑息养奸，放任恶鬼为祸人界，对厉鬼在人界恶行放任不顾。”
　　“其二，以权谋私，与徐氏一族暗中勾结，使人界屡次遭受走尸祸乱。”
　　“其三，暴戾专政，屡次频繁处决无罪之鬼，使其无法进入轮回。”
　　“其四，昏聩无能，治下冥州秩序混乱，黑白颠倒，王法形同虚设。”
　　“其五，刚愎自用，是非不分……”
　　“……”
　　方诩拿着罪状书朗读一遍，接着写了张符，重复他刚才的朗诵，一遍又一遍……直到围在墟城外的鬼都听烦了，那符还在机械地陈述李彩仙的罪状。
　　这一招非常直接有效，墟城的鬼们越听越起劲，都能逐字逐句背诵了。一想到他们还在拼死护着这个昏庸无能的冥王，墟城的鬼怪们愤愤不已。
　　罪状书只是方诩的第一招，其中陈述过于笼统，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缺乏说服力。于是方诩很快就使出了第二招，他开始念那些在冥界无故消失的鬼魂的名字。
　　上千个这样那样的名字，它们曾经是存在于九州大陆的某个人，在冥界被抹除之后，连灵魂都不复存在，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
　　这比念罪状书更刺激鬼怪们的心脏!
　　这份名单是晏浮生在匣城任职期间总结出来的，李彩仙将晏浮生推入劫渊之后曾四处搜寻这份名单，最终方诩还是找到了它。
　　他并不知道这份名单是晏浮生凭神识中的记忆让林鹤重新抄录的，更不知道李彩仙之所以输得这么快，也是林鹤在暗中推波助澜。
　　而此时林鹤就在墟城万鬼之中，悄然目睹这一场好戏。
　　“畜生啊!害死了这么多好鬼!”
　　“她若继续为冥王，我等下场如名单上的鬼一样!”
　　“大夏千古，符道不朽!李氏已死，夏王当立!”
　　群情激昂，墟城的鬼怪们也受到感染，开始内讧，此时李彩仙已经被逼上绝路。
　　在一众唾骂声中，李彩仙站在墟城的城墙上，远远看着过去千年为她卑躬屈膝的方诩——好一个大夏王，真能忍辱负重!
　　方诩看到她仍然没什么底气，不由地退了半步，吞吞吐吐不知该说什么。楚尧扇着扇子，笑吟吟道: “王，你看，她已经无路可退，该交代遗言了。”
　　方诩不太相信，弱弱说: “是……是吗”
　　楚尧羽扇纶巾点点头，给方诩提了不少信心。
　　方诩咳了咳，大声说: “李彩仙，你的末日到了!”
　　李彩仙努着嘴，朝他狠狠吐口水。
　　离得太远，方诩连口水渣子都看不见，眯着眼睛好奇地想，难道这就是冥王最后的挣扎
　　太弱了吧哈哈!
　　“李彩仙，接下来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司平，孤会准你跳入熔炉，前往轮回之处。”方诩昂首挺胸，抑扬顿挫地说。
　　李彩仙: “我若不肯呢”
　　“那不好意思，”方诩说， “那你只能去劫渊了，要么你会被万鬼撕咬，魂飞魄散，或者被岩浆烧得魂飞魄散……”
　　李彩仙板着脸，生气道: “你到底还有多少选择”
　　方诩尴尬地摸鼻子: “总之就是会很惨，建议您自己跳熔炉，来世还是一条好汉。”
　　众鬼跟着起哄，叫嚷着逼她跳进冥界最大的熔炉。
　　李彩仙说: “方诩，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若你欺骗我，来日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方诩本打算说“小生从不撒谎”，许是想到了盲女——唉，也许言灵者在附近，能轻易拆穿谎言。他真诚道: “你问呗，大不了我不回答。”
　　众鬼大笑，李彩仙懊恼，想了想还是问他: “那日跳入劫渊的人，当真是林鹤”
　　方诩说: “自然是她，除了她，还有谁会往劫渊跳”
　　“是啊……”李彩仙脸色发青，无力一笑。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可仍旧不肯相信——为什么她跳入劫渊的时候是那样奋不顾身
　　而她的道侣惊羽仙君飞升上界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她死在人界的时候，我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重生，使她开悟，指引她通天大道，”李彩仙脸色青的发紫，眼睛泛着血丝，神情扭曲，嘴唇抽搐，比起失势，果然还是林鹤跳劫渊给她的打击更大，她朝方诩控诉， “我明明已经剥夺了她对晏浮生的记忆，她为什么还是割舍不下放着康庄大道不走，竟然跳劫渊!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等于说你间接害了林鹤，”方诩雪上加霜地说， “你自以为是剥夺她的记忆，孰料反而加深了她的执念，你自作聪明处决晏主簿，谁能想到林鹤从人界寻到劫渊，为了晏主簿宁愿自毁前程，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你这千年来孤孤单单，心心念念想着上界的仙君，可那人早就放下你了，你寄希望于林仙长，希望她能上界给你传个信，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你这千年来到底图什么呢还是放下执念，将司平交给小生，小生替你打理冥界，保证井井有条，你呢，去投个好胎，比什么都强。”
　　一番话说得李彩仙泪眼婆娑，心神动摇。
　　林鹤的神识中，晏浮生说: “看来不需要你露面，方诩能摆平这些事。”
　　林鹤也颇有感慨: “是啊，白操心了。”
　　“不露面也好，免去被诸多麻烦。”
　　林鹤的另一半分身仍在劫渊，在那狭缝之下，许多人期望她能救世，可林鹤越来越清楚——从外面打破劫渊的方法只有一个，杀了惊羽仙君。
　　杀一个飞升上界的仙，谈何容易呢
　　林鹤整天都在逃避这件事，却又不得不面对。
　　李彩仙最终选择了跳熔炉，她跳的时候，晏浮生兴致盎然，特意嘱咐林鹤找一个观赏效果绝好的位置来欣赏这痛快的一幕。
　　“是个爽快的人，”晏浮生道， “若换做是我，定要放手一搏，与这些愚鬼杀得你死我活再说!”
　　“打住，”林鹤忍着笑打断她的慷慨思绪， “有我在，不会让你遇到这种情况。”
　　“你能护我多久”晏浮生仰着脸，带着笑说， “或许千年之后，你已经忘了我。”
　　“我如何能忘了你便是李彩仙也不能使我忘了你，”林鹤说， “若这一世活够了，我就跳进这熔炉，去来世寻你，来世我们还要在一起，即便不能长生，相守百年也是足够，但若缺了你，死乞白赖地活个几百年上千年又有什么意思”
　　“你说的不错，可是阿鹤，我是个贪心的人，我什么都想要，我想要长生，也想要和你相守，如果真的到那一天，该你做出选择的时候，答应我，如果不能两全其美，不如许我长生，我要带着你的记忆长久地活着。
　　该做出选择的时候吗林鹤自欺欺人地想，那一天最好不要到来。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与心爱的人相伴，一人一鬼住在一个躯壳里，浪迹天涯。
　　旁人以为她神神叨叨自言自语，殊不知她已经是这世间最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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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李彩仙被冥界众鬼逼着跳了熔炉，而她留下的一堆烂摊子还等着人收拾。劫渊暂且不说，光是查出名单上那些厉鬼的下落就要费老大的功夫，为此方诩想了个点子，他打算联合人界的女帝晏霖来解决这件事。
　　身为晏主簿的血脉，晏霖应该在许多方便与晏主簿有相似性，比如说出色的解决问题的能力。
　　方诩自认为如此，于是信心满满地拿著名单前往人界中州凤阳——在这里方诩大开眼界。
　　腊月的凤阳城比往西还要热闹，大街小巷上百姓们修缮好了新房，正忙活着准备挂上春联，孩童们玩爆竹，或是拿着糖葫芦四处跑，摆摊卖货的郎君脸上都挂满了笑容，拿着秤称完干货后又忍不住给卖家添了一些，还有人在卖祈求平安的符纸，一文钱一张招揽了大量的客人。
　　一文钱的符能有什么用途呢图个吉利罢了。
　　方诩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过去看符，远远瞟了一眼顿时觉得不得了——
　　这卖个普通老百姓的符纸竟然是货真价实的符!上面画的符号图腾是他们大夏国流传至今的，那朱砂也十分纯正，掺着些许法力，不起得很!
　　关键这符只卖一文钱，要知道制作这种符纸和朱砂的成本都远高于此，卖这个完全是大发慈悲，亏本买卖。
　　方诩挤在人堆里抢着买了一张，乐呵呵地将符纸折好放在胸口，能看到大夏国的瑰宝流传至今，他发自内心地开心。
　　但有许多没抢到符的人就显得极其失落，一个小姑娘哭着说: “那可是陛下写的符……我又没买到呜呜呜……”
　　方诩心虚地捏了捏胸口那张符，安慰她说: “姑娘别哭，小生给你写一张，写一张比那更好的符，好不好”
　　“你，你是谁啊，你也会写符”
　　“那是自然，”方诩笑吟吟说， “小生的符举世无双，保你百毒不侵，百无禁忌!”
　　“可我就想要女帝写的符。”小姑娘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扭头就走，丝毫不给面子。
　　方诩: “……”
　　方诩有些惭愧地拿出那张抢来的符——不对，明明是他花一文钱买的，哪里能算抢
　　如果再碰到有人想要这张符，他还是送出去算了，这样这条街上能少一个伤心的人。
　　街道上有几处人家门口摆着炸货吃食，芝麻酥，麻花，猫耳朵等等摆得满满当当，方诩两只眼睛都看直了，迷迷糊糊被一女道士招呼着过去。
　　“只需要祭拜一下女帝，这些吃食请随便享用。”拿着拂尘的女道士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方诩乐意至极，拿着香朝台面上一尊小像祭拜了下，登时天空异象，紫气凌云。
　　女道士有些惊讶地说: “公子何许人也”
　　方诩拿着麻花往嘴里塞，笑眯眯道: “大夏河土人，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女道士还以为大夏河土是九州内某个不出名的地方，按下惊讶和猜想，回礼道: “女帝陛下生辰在即，贫道设下香台，便是为她祈福。”
　　方诩飞快地拿了好几颗芝麻酥，笑着说: “原来如此，是女帝安排的吗”
　　“这倒没有，只不过贫道家境微寒，幸得朝廷庇佑，父母亲人才得以于战乱中存活下来，贫道听闻女帝身世凄惨，自幼孤苦，是位极其爱护子民的帝君，贫道虽未曾见过其人，却始终觉得亲切，为她祈福，完全出于自愿。”
　　方诩高高兴兴逛着，一路遇到新鲜的都要问几句，来到皇宫谒见女帝时，已经到了傍晚。此时宫中正在准备女帝的生日宴，宫门口朝臣拿着请帖排队入场，方诩混入其中，跟着人流来到夜宴的地点——梅园。
　　他四处张望，好奇又兴奋，举止怪异引来旁人注意。刘蕊离他近，便想去打探身份，以防他搅乱了女帝陛下的生日宴。
　　不待她开口，方诩便高兴地说: “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刘蕊的侍女景红呵斥道: “好大的胆子，连王女都不认得，说，你是从哪里混进来的”
　　方诩急忙道: “告罪告罪，小生从冥州而来，是来求见陛下。”
　　刘蕊疑惑道: “冥州那是何处”
　　方诩正要解释，林鹤不知从何处而来，温声跟刘蕊说: “王女，这位是冥界的王，夏王方诩。”
　　刘蕊惊讶极了，先回头跟林鹤行礼: “仙长。”
　　林鹤颔首一笑。
　　刘蕊举止得体地向方诩微微福身，柔声说: “见过冥王，方才是我的人唐突了，请见谅。”
　　“无甚所谓，小生不介意这些……等下，这位是是是谁你为什么知道小生的身份!”方诩猛然反应过来，惊得无以复加。
　　林鹤忍笑， “方主簿，我是林鹤。”
　　“不可能!”方诩震惊， “林林林……鹤，你不是在劫渊吗!”
　　林鹤说: “对，我还没从劫渊出来，你看到的只是我的分身。”
　　方诩拿起手就要捏林鹤的脸，林鹤躲开，冷睨了他一眼，方诩说: “你……你你当真是林鹤小生记得，林鹤的样貌奇丑无比……”
　　林鹤轻笑，方诩看得呆了，后知后觉道: “如此这般才合理。”
　　林鹤: “怎么说”
　　“你若真是奇丑无比，晏主簿怎会看上你”方诩沉吟着说，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那言灵师愿意跟随你，小生真是有眼无珠，竟没能看出来……”
　　“言灵师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说话间，刘蕊频频回头看向女帝陛下的位置，那里依然空着。一般像这种场合，晏霖总是来得比较迟。
　　她知道晏霖不喜欢宴会场合，可今日并不寻常，连林鹤也到场了，还有这位冥界的王，他们到来的一定会让晏霖格外开心。
　　晏霖一定还不知道林鹤到来的!刘蕊这样想着，以地主礼仪招待二人，生怕有怠慢之处，引着二人往主位两边的座位上坐，并嘱咐侍从好生招待两位贵客。
　　“仙长，冥王，您二位先稍等，妾身前去知会陛下，她还不知道您二位已经来了。”刘蕊进退得体地说。
　　林鹤温和道: “王女，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待刘蕊走开，临城郡主赵嫣走过来，恭敬地拿起酒壶为林鹤斟酒，笑着说: “林仙长昔日大仁大义，诛杀叛贼徐翦，救临城百姓于水火之中，嫣儿敬您一杯，替临城百姓感谢林仙长。”
　　林鹤拿着酒杯笑容和煦如春风: “郡主客气了，杀徐翦的人是世子，是你们赵家救了临城百姓，我不过是沽名钓誉，不值一谈。”
　　赵嫣敛眸，接着给林鹤倒了第二杯: “仙长收愚弟为徒，尽心教导，这第二杯酒，嫣儿替愚弟谢过林仙长。”
　　林鹤尽数饮下。
　　赵嫣又为她倒了第三杯，第四杯，直到太监扯着嗓子高喊: “陛下驾到。”赵嫣这才停下倒酒，视线移向众人目光的焦点。
　　晏霖身着华服，戴冠冕，身后跟着王女及一众侍从，见到林鹤拿着赵嫣递出的杯子，两人似是亲密，年轻的女帝陛下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女帝入座，接受众人祝贺，赵嫣欲上前斟酒，突然间林鹤推翻桌上的食盘和酒杯，神色痛苦地倒在桌面上。
　　众人大惊，刘蕊从座上站起来，慌忙道: “林仙长!你怎么了”
　　林鹤神色痛苦，捂着肚子挣扎。
　　刘蕊急忙扑过来扶她，林鹤却一个软绵绵的巧劲将她推开，脸色苍白，冒着冷汗，
　　“是不是中毒了!”群臣中，一个声音说。
　　“刚才我看到临城郡主在使劲地给林仙长灌酒，是不是这酒……”
　　“胡说!”赵嫣跪在殿下，紧张地额头青筋突起， “怎会有这种事!”
　　“难道林仙长诬陷你不成你连着给她倒酒，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喝下，究竟是何居心!”
　　赵嫣嘴唇颤抖，竟不知该作何辩解——
　　以林鹤的名声和地位，没有人相信她会诬陷自己，就连赵嫣也不相信。
　　难道这里有其他人给她下毒，以此来诬陷自己
　　“陛下!冤枉啊!”赵嫣膝行上前，极力辩护， “臣什么都没做，一定有人诬陷臣!”
　　说话间，林鹤突然“呕”出一口血，引得众人大惊。
　　“快!快救林仙长!”刘蕊急忙道， “快拿解毒丸来!”
　　众人手忙脚乱，晏霖则站在原地，皱眉看着这一幕闹剧，冷声说: “来人，将临城郡主带入天牢，朕要亲自审问。”
　　“冤枉!”赵嫣声嘶力竭， “陛下，臣是被陷害的!”
　　陆小幽拿着缚仙索捆住她，不冷不热道: “陛下寿辰也敢造肆，简直胆大包天!”
　　赵嫣叫苦不叠，她只是想讨好林鹤，故意恶心刘蕊，没想到被人陷害，落得如此田地!
　　众目睽睽之下，她百口难辩，只能认命似得被人带走。
　　林鹤服用刘蕊拿来的解毒丸后，脸色顿时转好，她喝下刘蕊倒的水，说了声: “多谢。”
　　众人这才放心下来，有人还在议论临城郡主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各自表达不满。
　　吏部尚书出列奏请道: “陛下，临城郡主品行不端，早有不轨行径，臣请陛下废除其临城王位，由其弟王世子赵璞担任临城王。”
　　此言一出，好几位臣子跟着出列表达同样的诉求: “赵璞师从林仙长，有诛杀徐翦之功，如今招安青城派有功，可担大任。”
　　晏霖看着脸色转好的林鹤，心想，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吗
　　可是传闻中光风霁月的林鹤林仙长，怎么会假装中毒来陷害一个晚辈
　　林鹤被她看的心虚地咳了咳，被旁边的方诩关心道: “您没事吧”
　　林鹤摆手以示无碍，心里却实在过意不去。
　　是啊，她脸皮虽然厚，但的确干不出来这种陷害晚辈的勾当，可是她心爱的娘子在脑海中喋喋不休，叮嘱她势必要给赵嫣一点颜色瞧瞧，林鹤只能照着她的意愿去做。
　　“阿鹤不必内疚，你这么做既替霖儿除去了赵嫣这个祸害，又顺理应当将赵璞抬上来，同时也让众人看到了王女的仁义善心，此举一举三得，霖儿会感激你的。”晏浮生安慰道。
　　林鹤: “她会感激我我怎么不信呢”
　　明明假装中毒时，她甚至都没有过来看一眼，冷静地仿佛与她无关。
　　众臣奏请之后，晏霖便同意了让赵璞继位临城王，这之后宴会照常进行，众人献上生辰贺礼，君臣其乐融融。
　　林鹤带的礼物是一本心法秘诀，以及一本资治通鉴，分别代表了她和晏浮生的期望。晏霖面无表情地接过，看都没看一眼，毫无感情地说: “谢谢。”
　　“我感觉她不喜欢这个礼物。”林鹤悄悄跟晏浮生商量， “要不换个礼物吧”
　　“她喜欢的就是这个，”晏浮生说， “信我。”
　　方诩送了一张“多子符”，据说新婚当晚使用此符，来年定能生双胞胎。话未说完，方诩就遭到了太监的呵斥: “胡言乱语!简直岂有此理!”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刘蕊不敢看晏霖的神情，羞得满面通红，匆忙找了个理由离场。
　　方诩献上贺礼之后，随即表明来意，他想与人界的帝君合作，查处那些躲在人界茍且度日甚至是夺舍他人以他人身份光明正大在人界逍遥的厉鬼。
　　晏霖表示可以合作，但要求冥界开放通道，恢复到很久以前那样，与人界互通往来。方诩犹豫再三，表示可以进一步商榷。
　　林鹤从不插手这些事情，如今的九州后生晚辈一个个冒出头，盛世之下，应该充分给他们大施拳脚的机会。
　　她喝着酒，在神识中和晏浮生品头论足，像一对老夫老妻，整天做一些无聊却快乐的事情。
　　除夕。
　　林鹤和晏浮生在劫渊的小镇上牵手散步，这里篝火依旧，亓驺问起林鹤修行一事时，她也不再排斥，只说应该很快能离开了。
　　有了她这句话，劫渊的众鬼怪们欢呼雀跃，度过了一个无比美好满怀期望的除夕夜。
　　次年六月，女帝大婚。
　　林鹤分身前去道贺，给新婚夫妻送上一份资产颇丰的贺礼。这是她从二徒弟那里得到的一笔巨资。
　　说起她这个二徒弟，血缘上跟林鹤有一定渊源，当初林鹤在临城蛰伏设计刺杀徐翦，二徒弟帮过她一些忙，同时也从林鹤这里得到了一笔丰厚的灵石。后来二徒弟离开临城，在凤阳做起了资产管理的生意，一年资产翻了几十倍，接着她盘下商铺，趁着战后复苏，做起了实体经济，如今赫然成了凤阳的首富。
　　二徒弟姓林，和林鹤的母亲林飞卿是本家，小小年纪却颇有商业头脑，着实令人惊叹。
　　林飞卿的牌位回到了林家，林鹤前去祭拜，也算是认祖归宗。
　　三徒弟是牧遥拖着残破将死的身躯来求林鹤照应的。
　　在这之前，陆小幽根本不敢想象她有朝一日能拜林鹤为师。
　　“我妹妹死之前只留下了这么个血脉，可惜我命不久矣，只希望林仙长你能稍微照看她一下。”牧遥说着，落下膝盖要给林鹤行礼。
　　林鹤慌忙阻止，伸手去扶，却发现牧遥已经断了一条胳膊。闲云陵那场大战，这位统领筑仙门的首领失去了一切。
　　“牧司长，”林鹤客气疏离地说， “您太言重了，我现在连霖儿都管不来，如何能多收一个徒弟”
　　陆小幽眼中有泪，隐忍不言。牧遥道: “说来不齿，我也知道你不会愿意，我只是希望小幽能记在你名下，来日出头，好有个名声。”
　　林鹤说: “你这是在为难我，我无门无派，也没那个心思和精力去收徒弟，若只是为了虚名，岂不更显得可笑”
　　神识中，晏浮生语气并不寻常，说: “阿鹤，你答应她吧。”
　　林鹤顿住，她不禁去想，为什么牧遥会突然来找自己收徒弟难道她就这么恬不知耻以死相逼为自己的外甥女博个名声这其中是不是还有隐情
　　“答应她，阿鹤。”晏浮生又催了一遍。
　　林鹤敛了神色，问道: “给我一个收她为徒的理由。”
　　牧遥神色怅然，思绪远去，开口说: “贞和四年，先帝生产那日，差点在产床上难产而去。”
　　林鹤暗暗抽了口气，是了，她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朝局刚刚安定，先帝不能诞下继承人，意味着王朝将再次分崩离析，所有人都等在产房在，在她濒危之际，等着她确定一个王朝的继承人。”
　　“林鹤，她当时钦定了你，一个奴籍成为九州帝君的继承人。”
　　林鹤微微哽咽，无法想象当时那种场面。
　　“如今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只剩下我和秦太傅，秦太傅绝不会告诉你，你也可以去问他这件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当初你负气离开凤阳，只因为陛下未曾恩准你看望公主，可你并不知道，陛下当时经历千辛万苦诞下公主，在那次的风波之后，她知道你处境岌岌可危，故而冷落你，制止你和公主产生任何联系，此举其实是在保护你。”
　　“林鹤，我以这个秘密作交换，请求你替我照看小幽。”
　　林鹤不知该如何开口，陈年旧事，揭是的另一个人的伤疤。
　　她答应了牧遥，可神识中许久都听不到晏浮生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林鹤仍然能感受到晏浮生在自己的神识里，只是始终没有开口。
　　她主动说: “生生，修得圆满飞升之后，是不是能将一切推倒重来”
　　晏浮生略微惊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知道你重生过，”林鹤语气温柔， “可我不明白，既然你前世修得圆满，今生又怎会栽在我身上”
　　晏浮生失笑: “缘分一事，实在难说。”
　　前世她活得稀里糊涂，孤苦伶仃，杀光了所有对她不利的人，直到飞升面对天道的时刻，她仍忍不住去想，人这一辈子究竟有什么意思
　　那时候她回顾一生，想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情景。
　　昏暗的天牢里，年轻的剑修双目流着血，满身伤痕匍匐在地，一遍遍地祈求她救另一个人，她说她愿意替另一个人去死。
　　前世晏浮生不知情为何物，谈笑间下令成全了她。
　　那幕场景在晏浮生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就连修得圆满飞升之后，她依然念念不忘。
　　林鹤。
　　如果重来一次，能不能让你成为我驯养的狗
　　为我死一次
　　重来一次而已，她会过得更顺遂，更早地执掌大权，更快修炼，早早地达到圆满的境界。
　　她想得如此天真，当时天道一遍遍强调只有一次重生的机会，重来后就算她再次飞升上界，一切都不会改变了。
　　晏浮生很自信，她认为无论重来多少次，她依旧能修得圆满飞升。
　　后来林鹤死了。晏浮生在宫中浑浑噩噩许多年，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即便飞升上界，这一世再也没有林鹤，依然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所以她放弃了法修，选择钻研一门邪门歪道，到头来成了一缕被困在冥界狭缝中的鬼魂!
　　几乎是满盘皆输的结局，是她前世完全不会预想的结局。
　　晏浮生很少去想前世的事情了，即便去想，她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今日林鹤突然提起，晏浮生恍然惊觉，原来她早早地知道了真相。
　　“生生，你还想重来一次吗”林鹤终于问了出口。
　　“我之前跟你说过，有一天你会面临选择，如若不能两全其美，你不如让我长久地带着你的记忆活着，阿鹤，当时我想告诉你，即便有重生的机会，我也不想重来了。”
　　“可我想，我想重活一世，回到很多年前重新认识你，不让你经历这些伤害，保护你，照顾好你。”
　　晏浮生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声。
　　来世一切都是未知，晏浮生就是自恃聪明选择重生，她得到了林鹤的真心，但代价也同样惨重。
　　在这之前林鹤不止一次和她讨论过飞升的话题，晏浮生始终保守着秘密，她希望林鹤不要动重生的念想，不要和她一样犯下相同的错误。
　　重生意味着她会忘却这一切，晏浮生不甘心，她好不容易得到了林鹤的心，舍弃一切对她来说代价太大。
　　其实林鹤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在藏书阁翻看晏浮生的藏书时，她就想过以重生之术让晏浮生活过来。后来她去冥界找晏浮生，义无反顾跳进劫渊，那时候心里抱着一丝希望——
　　就算晏浮生魂飞魄散，这世上也有重生之法，能让她再次找到晏浮生。
　　后来劫渊底下一众人逼着林鹤修炼，她又一次破罐子破摔地想，与其飞升上界永生不见，不如将一切推回到原点，回到她和晏浮生初识的时候。
　　这样一切的麻烦都解决了。
　　而真正令她下定决心的，则是牧遥的一番话。
　　她想予晏浮生一个没有经历过伤痛的圆满人生。
　　不止是晏浮生，她甚至可以去救很多人，沈家，甚至回到幼时救下病重的母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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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世可能在番外写，也可能只存在于想象里。
　　感谢陪伴，祝福我的读者们，愿你们开心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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