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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把刀放下
　　作者：城烟
　　文案：
　　跟她成婚，与她洞房，然后取她性命！
　　霜盏月被迫成为和亲质子后，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杀掉妖域魔头。
　　然而她机关算尽，却棋差一着，最后被烙下奴隶契约，彻底沦为玩物。
　　霜盏月：杀了我！不然今日羞辱，必当千倍奉还！
　　黎伶嗤笑一声，将她带在身边慢慢戏弄。
　　谁都知晓妖皇黎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辣角色，平日对正道修士最为痛恨。听闻仙门门主的女儿被她收为奴隶时，皆等着看其受尽折辱。
　　然而后来，魔道盛会上。
　　黎伶：乖，喂我。
　　霜盏月：……别、别闹。
　　众人：？
　　cp：
　　身不由己落魄天之骄子×亦正亦邪冷艳蛇蝎美人
　　阅读指南：
　　①1v1，he
　　②每天18点更新
　　③从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日更的好咕咕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霜盏月，黎伶 ┃ 配角： ┃ 其它：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
　　立意：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第1章 
　　春末夏初，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天空压着一层浓稠的阴云，沉闷湿润的水汽融入风中，雷声轰轰，大雨将至，昏暗压抑的气氛在空中蔓延。
　　霜盏月站在一方墓碑前，手中提着新摘的海棠，出神地看着石碑。
　　这石碑有些年头，即便经常修缮，也抵不过风吹雨打，曾经一笔一划清晰规整的碑文，现在已被磨平棱角，稍显走形。碑前压着几枝花朵，是她两日前带来的。可惜近来常有大雨，娇嫩的花瓣已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一瓣瓣跌入污浊的泥间，随着纷乱的雨水颠沛流离，最终长眠于地。
　　就像她一般。
　　此去一行，可还有归来之日？
　　多半危矣。
　　一道惊雷在阴沉的天边炸裂，刺目的光辉一瞬照亮天地。随着雷鸣，蛰伏已久的雨水倾巢出动，水幕一般，不多时就浇湿整片世界。
　　“大师姐。”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内里藏匿着浓浓的担忧，“下雨了，是时候返程。”
　　卓雨筠说完，不曾见到对方回应，犹豫片刻，撑着伞上前。
　　她有些后悔自己平日不努力修炼，到现在连一个避雨决都不会用，枉费一身筑基修为。
　　霜盏月是玄门门主许湘澜的养女，虽非亲生，却备受重视。她才华过人，天赋异禀，十年前被门主带回来时还未知练气，可如今早已是金丹大圆满修为，比些许长老还要强大。
　　同辈弟子无人能及，因而所有人都尊称她一声“大师姐”。
　　霜盏月十分孤僻，不苟言笑，只是静默地站在人前，就能压得许多弟子不敢说话。也因此，不少人都对她不喜。
　　可卓雨筠知道，大师姐只是独来独往惯了，不擅待人。她常有柔软通情的一面，不过只会对这方墓碑显现。
　　幼年丧母，也难怪性子冷漠。
　　如若没有意外，大师姐本该像所有话本中的天之骄子一样，十年金丹，百年化神，渡劫飞升，登峰造极。
　　可惜，天妒英才。
　　半月前门主同妖女争斗，身受重伤不省人事。
　　为保住门主，保住正道的根基，隐世多年的佛门清幽寺亲自出马，跟玄门一同前往妖域议和谈判。
　　最终割让三座主城，十五座城镇，十条灵脉，无数珍宝……
　　以及，门主之女——霜盏月。
　　表面上说是和亲，可谁人不知妖皇早年渡劫飞升时遭到人修暗算，根基受损修为大跌。
　　与她和亲？不如说是自寻死路。
　　卓雨筠深深攥拳，从未想到自诩正道之首的玄门，会做出这样“卖女求荣”的勾当。
　　霜盏月施法将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拂去，随后蹲下身子，把净白的海棠放在碑前。
　　“雨筠，师姐有事想拜托你。”
　　这样请求的话，放在往日绝不会从她口中说出。
　　可霜盏月明白，此刻不说，怕是再没有机会。
　　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按约出行的时刻。妖域将会派人来到玄门山脚，迎接皇的女人。
　　卓雨筠微微一怔，视线落在不染纤尘的身影上，竟看出一丝脆弱。
　　这是师姐第一次向她求助，也是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
　　“师姐请说，雨筠……一定不辱使命。”
　　霜盏月听她这般郑重，嘴角竟勾出一抹笑意：“何来使命？不过是琐事而已。再过一会，妖皇派的人就要到了，我身负重任，此后怕是难回此地。但求师妹能看在几年的情分上，闲暇时替我打理墓碑。母亲喜欢花朵，若不嫌麻烦，来时莫忘记捎上几朵。”
　　卓雨筠没想到是这样沉重的话题，心里被压的不是滋味。
　　她没有问为何“难回此地”，只因深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一股无力感蔓延开来。
　　“……我明白了。”
　　霜盏月起身，偏头看她：“无需有压力，说到底不过是衣冠冢罢了。”
　　*
　　从坟墓回来时，雨水越发汹涌，区区纸伞难以抵挡。临别时，霜盏月给对方捏了个避雨决，随后匆匆往洞府赶。
　　她虽然已经金丹修为，但其实身体格外羸弱。因常年遭受寒毒折磨，最受不了清寒的雨水冷风。
　　玄门还好，位于大陆南侧，常年湿热温暖。可妖域却不同，妖皇所住的月城位于大陆极北，时常有冰雪。
　　霜盏月本想回去再置办几张火符和暖体的丹药，不曾想半路遇到大长老鸿岳。
　　她匆匆停下，拱手行礼：“晚辈见过长老。”
　　鸿岳长老已经数百岁，从当初玄门尚且弱小时就加入，亲眼看着玄门一步步纵横于世。不止门中，在整个人修界都是元老级的人物。再加上化神后期的强大修为，谁见到都要尊称一声“前辈”。
　　鸿岳抚须，两只眼睛眯着，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颤动：“不错，不错，一眨眼，曾经的小女娃已经亭亭玉立，如此年纪便即将元婴，果真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啊。”
　　霜盏月低头回应：“不敢，弟子愚笨，陷入瓶颈久未突破，恐要辜负长老的期待。”
　　这话并非说谎，十年前霜盏月踏入修仙之路，不过五年便突破至金丹，第六年抵达金丹大圆满。所有人都以为她的修行将畅通无阻，成为千年以来唯一一位成功渡劫飞升的传奇。可谁知这位天之骄子却忽然陷入瓶颈，此后四年修为都不曾更进一步。
　　甚至有传言，说霜盏月修行太过焦躁，急于求成损坏根基，从此以后再难突破。
　　鸿岳显然也听说过类似的传言，摇头笑道：“他人蜚语，何必在意。”
　　只一句便不再多说，不着痕迹地瞥一眼霜盏月手腕上的银色手镯，随后从须弥芥子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和一枚传音玉符。
　　“这是？”霜盏月接过，未敢擅动。
　　“骨香。”
　　两个字，就让她脊背发寒，紧握着玉瓶不敢妄动。
　　骨香，据说是一种可弑杀化神的剧毒，由上百种妖骨人骨所炼，极为凶戾。一百具尸骨方可熔炼一滴，而面前却有整整一瓶，内里不知藏匿着多少生灵的性命。
　　霜盏月怎么都想不到如此凶恶的蛊毒竟会从大长老手中拿出，一时间惶恐不安。
　　与她的惊惧相比，鸿岳就显得十分游刃有余，脸上仍是一般无二的笑容。
　　“此毒凶恶，一旦食用，哪怕是老朽都难以苟活。若能令妖女中毒，我正道便少一心头大患。月前的谈判，老朽没能护下你，心中悲痛。妖女凶恶残暴，嗜杀成瘾，百年以来折我正道英才数不胜数。然她妖力通天，令我等难以降伏，不得已出此下策。”
　　“门主对你情深意重，十年前于危难之中将你护下。而今未展宏图却濒临死亡，心中苦痛非常人能及。”说到此处，鸿岳深深地叹息一声，浑浊的眼中竟有些湿润。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冷静下来，鸿岳伸手轻抚霜盏月的头发，衰老的面容上遍布沧桑：“好孩儿，带上它，将它化为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刺穿仇人的心脏。不论成功与否，你都将是我辈英雄。我前些年在妖域安插过暗桩，等你抵达妖域后会寻机与你联络。不论何时，若有愁绪困难，皆可与他，与我商议。”
　　霜盏月耐心听他说完，终于明白，是要拿她的命换妖皇的命。
　　一瞬，心底竟有些荒唐。
　　原来她的性命这般值钱。
　　“晚辈明白。”
　　回到洞府之中，霜盏月渐渐冷静下来，距离离开还有一个时辰，本还想置办火符以便适应月城的幽寒，可现在似乎已经无甚必要。
　　这骨香不像是妖皇的劫难，倒像是她的。无论事成与否，刺杀妖女的她都难以苟活。
　　霜盏月盯着玉瓶看了一会儿，将其收入储物戒中。
　　害怕吗？
　　并不。
　　这条性命本该在很早之前就丢失，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幸运。
　　只是稍稍有些可惜。
　　十年过去，竟依然没能寻到母亲的尸体。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出发的时刻。
　　霜盏月的洞府在主峰，往下走就是辽阔的练武场，当初门主战败的消息在玄门内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弟子都知道大师姐今日要作为质子，出嫁妖域。
　　他们不敢围在洞前，索性聚集在练武场附近，七嘴八舌地交谈着，有唏嘘，有嘲笑。
　　“妖女真要娶大师姐？”
　　“什么娶，和亲质子，玩物而已。”
　　“往日里就她风头最盛，现在出事，果然第一个送死！”
　　“谁说不是呢，枪打出头鸟。啧啧，可惜那一身的天赋……”
　　卓雨筠站在练武场前，听到不少同门落井下石，气得肝疼，正要出声制止，就见到山上走下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
　　那人身着纯白的玉纱，面容姣好，墨发如瀑，清寒疏离的表情与周身沉静如水的气质相得益彰，仿佛高不可攀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她一出现，嘈杂的声音忽然平息，方才还在说闲话的弟子，此刻皆噤声低头，不敢言语。
　　卓雨筠也被师姐的气势震慑，好一会儿才上前道：“师姐，这是我寻的些许丹药，月城寒冷……你多多注意。”
　　霜盏月微微颔首，道谢接过。
　　“好了，月儿该启程了。”
　　大长老握着拐杖轻击地面，围观的弟子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霜盏月无视那些异样的视线，来到长长的石阶前，一眼就看到在山门前等候的妖族。
　　那些妖修并未抬轿，更不曾驱使华丽的仙舟，只带着一只赤羽白喙的巨鸟。见她缓缓走来，用提前备好的玄链锁住她的脚踝。
　　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扣押犯人才对。
　　不少长老看见这一幕，脸上表情皆有些难看。
　　“黎伶呢？既舍得将神鸟毕方当作坐骑，竟不愿亲自出面迎接自己的妻子吗？！”
　　为首的妖修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冷嗤一声：“妻子？人质而已，能换取许相澜的命已是奢侈，诸位适可而止。”
　　这句话明显戳中众长老的痛处，一个个表情风云变幻，不少人甚至直接破口大骂，毫无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焦晨却不再管他们，瞥一眼沉静淡然的女子，有些惊讶于她的从容，转身呵斥一声：“启程！”
　　巨大的赤鸟慢慢挥舞翅膀，不过片刻就飞入高空，只留下一丝丝炽热的火焰。
　　霜盏月最后回头看一眼宗门，却好似出现幻觉一般，竟在人山人海的宗门中见到母亲霜华的身姿。
　　她微微愣神，再望去时，一切已经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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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新文啦~
　　境界设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练虚，渡劫


第2章 
　　不论焦晨如何羞辱，真正启程时却无一人敢踏上毕方与霜盏月同乘。
　　尊贵的神鸟没入云间，将赤红流火洒落天边，仿佛坠落的骄阳，只是远远望着就令人生畏。
　　焦晨紧紧护在神鸟四周，视线落在霜盏月身上，不明白殿下为何要答应玄门的请求。
　　修真界日益衰落，化神以上的修者寥寥无几。许湘澜是人界第一人，已是化神大圆满的实力，距离练虚境不过临门一脚。若能将他杀死，无异于重创人修。再度挥军南下，必能所向披靡。莫说区区十八座城池，就是将整个人界攻下都不难。灵脉之争也好，寒冬之苦也罢，从此以后，妖域子嗣再无需囚困在大陆极北。
　　可这些，竟只换得一名女子。
　　荒唐！
　　因心中存气，焦晨一路上都没什么好脸色，并不停歇，负气一般全速行进。
　　修真界以万仞山为界一分为二，大陆以南归人修，大陆以北归妖魔。虽人修喜好将妖和魔归为一类，但实则两方相去甚远。妖修主灵气，魔修主魔气，双方各有自身的君主。万仞山北侧有一条冥河，以辽阔的河水为界，西北属于妖域，东北归于魔界。
　　焦晨等人守护着毕方全速前进，天黑前就来到万仞山脚下。他们没敢从高空横越山脉，而是沿着山中峡谷谨慎前行。
　　万仞山极高，哪怕是神鸟都无法跨越。山脉主峰与天齐高，没有人知晓它的尽头在哪里。千年以来人魔妖三族均有胆大者意图登顶，却无一人生还。有人说山脉之巅与天道相连，那些人触怒天地，死无全尸。
　　穿过山峡，霜寒的大雪扑面而来，冷风四合，寒气倥偬，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霜盏月望着前方忍不住出神。
　　她常年住在玄门，抵达最北的地方也不过是宗门秘境，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飘雪。
　　盛大霜白，仿佛洁净的羽毛一般。
　　焦晨一路上时刻注意着她，此刻进入妖域，不怕对方逃跑，也慢慢放松下来。
　　“我妖域如何，雪是上天恩赐，尔等人修不仁不义，想必从未见过此番美景吧？”
　　话语中充斥着自豪之感。
　　霜盏月听说佛门清幽寺偶尔也会降雪，但她从未去过，因而不敢妄言，斟酌许久，只是轻嗯一声。
　　焦晨误以为这人不屑同她多言，刚升起的倾诉欲摔得稀巴烂，表情迅速冷下来。
　　“哼，不识好歹。你可知这神鸟毕方连殿下都不舍得乘坐？此次拿出，只为照顾某人体寒多病。没想到某人却不领情，枉费殿下一片好心。”
　　“照顾？”
　　霜盏月一怔，先前听闻脚下的坐骑是毕方时，就已经觉得荒诞。当时只以为妖皇狂傲，以毕方神姿震慑玄门，不曾放在心上。没想到根源却是她吗？
　　心底竟有些不真实。
　　“皇……殿下为何？”
　　她们素未谋面，应当不值得这般费心。
　　焦晨锁眉，眼底有些不耐烦：“聒噪！还能为何？不过是怕你还未抵达宫中就死掉而已，莫要胡思乱想！”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忽而加快速度，遥遥飞到前方。
　　霜盏月若有所思地看着焦晨纤细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
　　月城有两座宫殿，一座是灵霄宫，与冥河支流紧挨，一座是行宫，因为靠北，月城的子民将其称为“北宫”。
　　霜盏月乘着毕方，一路上任凭风雪清冷，也没有半丝寒气入体。路过庞大的灵霄宫时，本以为这就是此行终点，谁知焦晨等人却仿佛避之不及一般，匆匆掠过，带着她径直往北宫飞去。
　　她心有疑惑，瞥见几人目不斜视的严肃表情，没有多问。悄悄回头俯视，在灵霄宫中看到一颗巨大的古树。
　　那树木极高，几乎与宫墙并齐，遒劲粗壮的树干上遍布裂痕，似有鲜血溢出。
　　匆匆一眼，再想多看时已经被茫茫大雪遮蔽视线。
　　抵达北宫，焦晨将她从毕方上扶下，见她刚离开毕方就瑟缩一下，冷着脸递过来一尊袖炉。
　　霜盏月一怔，想要道谢，对方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把玄链禁锢在厚厚地雪里，进入宫中。
　　她将话咽下，默默地记在心里。
　　“殿下，人已带到。”
　　焦晨进入大殿内，余光瞥见有魔君也在，恭敬地跪在地上。
　　“人？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你小娘子抵达的日子。”妖皇还未开口，坐在她旁边的女子就率先起哄。
　　语气有些玩世不恭，配上那张勾人的脸，好像哪里来的狐妖。
　　“快快快，带进来让我瞧瞧，什么样的人能让这蛇蝎软下心肠，不仅放过许湘澜那狗贼，还特意派出毕方前去接待。”商伴烟说着，嘴角噙起一抹娇媚的笑，用纤细的手指勾了勾黎伶，“什么时候也让我玩玩毕方？我馋它很久了。”
　　此时，宫外不怕冷的赤鸟忽然一抖，邪门地看一眼四周。
　　黎伶凝眉，乜一眼恨不得爬到自己身上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将她扫开，没理她，抬头对属下吩咐道：“带进来。”
　　“嘁，真冷淡。”
　　商伴烟嘀咕一句，拉拉被扯开的衣服，稍稍坐直一些。
　　片刻之后，霜盏月被带进来。
　　她身着纯白的玉纱，长发如瀑，只用一根带花银簪束着，秀眉英挺，双眸沉静如水，与人对视时仿佛有霜雪相伴。并未过多修饰面容，只在双唇上擦些许胭脂，颜色不深，宛若将开的芙蓉，带着稚嫩青涩的美。
　　不知是不是在外久等的缘故，肩头上落了一层雪，稍微一动，就有沙沙的雪花飘落。
　　“臣妾霜盏月，见过殿下。”
　　一边说着，一边俯身跪下。
　　不仅人冷，声音也冷，是个雪一般的女子。偏偏体弱，令人心生保护之念。
　　“早听闻许湘澜十年前收养一名女子，天赋卓绝，容貌过人，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商伴烟勾唇，忽然有些理解不近女色的黎伶为何突然转性，光是听这声音，就让她身子酥了，“快起来，我叫商伴烟，想来你也听过我名号，如若不想跟着妖女，欢迎来我魔界玩。”
　　谁知她一句话落，下面的女子却一动不动，仍然保持着跪拜的模样。
　　商伴烟不解，“怎么不起？”
　　霜盏月却答：“殿下未唤臣妾平身。”
　　这般恭顺，着实跟清寒的声音相去甚远。
　　黎伶本来还因商伴烟的话有些不快，可现在心底却升起奇异的满足感。
　　她看着被噎得无话可说的好友，竟是起身，走到霜盏月面前，用手勾起她的下巴，令她跟自己对视。
　　此举一出，在场的几人皆是惊讶，尤其是焦晨，从未想过殿下愿意用肢体触碰人修。
　　黎伶却不甚在意，饶有兴趣问：“魔君亲自邀请，你不愿吗，这世间可没多少人能拒绝她的话。”
　　且不说魔君的地位与修为，单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就让旁人难以狠心。
　　霜盏月看着面前的女子，忍不住怔一瞬。
　　跟妩媚动人的魔君不同，黎伶要冷淡得多，睑裂狭长，眼尾擦红上挑，双瞳深邃惑人，一眼望去似要深陷进去一般。她没什么表情，唯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被这般专注地看着，才是真正的蛊惑人心。
　　霜盏月心底没由来地一颤，想起这人专派神鸟毕方为她遮寒，连骗人的语气都真诚少许：“臣妾已非孑然一身，既是和亲，便早归属殿下，同生同死，绝不擅自离弃。”
　　若要说哪一句最真挚，怕是只有“同生同死”。
　　随着她的音落下，黎伶真切地笑起来，畅快淋漓，长发飘飘，一把将人拉起，抱在怀里，似是全然忘记对人修之恨。
　　“记住你今日的话，你非孑然，现在已归我。”说完，昂头去看商伴烟，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多少年了，魔君殿下已许久不曾失手，可惜。”
　　商伴烟锁眉看着她们，肚子里一股火气。
　　若非今日还有要事相商，她一定甩袖走人。
　　“哼，不过是哄人的蜜语，不会真有人当真吧？”
　　说这句话时，商伴烟故作从容地捏起一块酥糕吃下，仿佛这样就能挽回薄面似得。可惜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脸都不要的妖女。
　　黎伶将霜盏月楼在怀里，细长的指尖轻抚柔发，两眼多情，似能掐出水来。
　　“魔君所言极是，但别忘记有些人连哄骗的话都没人同她讲，孤家寡人，好生可怜。”
　　商伴烟嘴角一抽，看着含情脉脉的两人，忽然有些反胃。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竟这般恶心？
　　嘴里味同嚼蜡，她待不下去了，逼迫自己咽下酥糕，忽地起身：“殿里热，我出去透气！”
　　然后风一般消失在原地。
　　黎伶挑眉，心满意足。
　　“焦晨。”
　　“在。”
　　“将她带去沐浴更衣，好生照料。”
　　焦晨抿抿唇，瞥一眼殿下嘴角仍未褪去的笑意，心底有些难捱，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遵命。”
　　这一晚，伤心的人不止一个。
　　“呦，舍得松开了？我还以为你沉溺娇妾，急着与她增进感情呢。”半个时辰后，商伴烟进入殿中，没看到霜盏月的身影，稍有些意外。
　　黎伶现在已经恢复往常的表情，无语地看她：“我不会碰她。”
　　商伴烟点头，知晓这人不过是玩闹而已。人修曾毁她飞升之梦，想也明白她不会轻信。
　　但想起霜盏月今日的表现，也难得没有开玩笑：“图谋不轨，绝非善类。我不知你放过许湘澜却把她讨来有什么打算，但事成之后，劝你早些将她杀了，以免徒生事端。”
　　黎伶点头，不可置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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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霜盏月坐在浴池中，撩起水擦过皮肤。
　　跟旁处不同，这里有热水浸泡，整个屋子都充斥着柔柔暖意。
　　水汽氤氲，花香四溢，比起外面的寒冷霜雪，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她想起方才黎伶的态度，撩水的动作渐渐停下，细眉紧锁。
　　人人皆知黎伶与人修不共戴天，今日她初见黎伶，本想以乖顺的模样减轻防备，不曾想对方竟将她揽在怀里。
　　回想起那双多情的眼眸，她的表情越发凝重。
　　虽是演戏玩闹，但一方妖皇，又何须压抑自身，行不快之事？
　　最初从大长老口中得知妖皇要拿她换取父亲的性命时，霜盏月还以为对方要尽情折辱她，以此灭正道的威风。然而今日同妖皇见面，她才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黎伶的眼中没有仇恨，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无人能窥探。
　　霜盏月思绪有些混乱，不禁抚上右手的银镯，忽而产生一个荒诞的猜想。
　　这镯子是十年前许湘澜收养她时给她的。
　　——你非我族类，如若不加掩饰，难以在人界生存。戴上它，以后再无人能看破你的原身。
　　从她进玄门时，这枚手镯便不离左右。十年过去，从未摘下，哪怕是沐浴更衣也不曾离体。如此谨慎，应无人知晓才对。
　　可迎上那人的眼眸，霜盏月却有些动摇。
　　莫非她知道吗……
　　还未等她想通其中关键，殿外忽然响起轻轻地敲门声。
　　霜盏月下意识握紧银镯，将肩头沉入水中，抛开烦乱的思绪，扬声道：“请进。”
　　说话时水下的身子不自觉动了动，玄链与浴池相碰，发出清脆细弱的声音。
　　为防止她离开，即便是沐浴，脚踝的玄链也不曾解开。
　　霜盏月进来时尝试过破坏，然而凭借她金丹大圆满的修为，竟无法撼动分毫。
　　焦晨捧着崭新的衣服进来，脸上仍有些不甘，见到她时心情格外复杂：“这是宫中制备的新衣，你且穿上凑合，方才我已吩咐下人单独定制，最快两日即可送来。”
　　“多谢。”
　　霜盏月放松身子，对这人忽然有些亲近。跟城府极深，行事难以预料的妖皇魔君不同，焦晨的喜恶都显露在脸上，是极好相处的人。
　　焦晨想起方才大殿中的场景，心底仍然难受，垂头道：“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能记得殿下的恩待就好。”
　　她不高，比霜盏月矮上半头，垂首时仿佛孩童一般，再加上坦荡的话，很难让人厌恶。
　　霜盏月的心柔软起来，忽而道：“你似乎很喜欢殿下。”
　　话一说出，就有些愧疚。
　　她是前来刺杀黎伶的，本就无颜面对焦晨的忠诚，此刻还要借她的爱慕之心套取消息，着实卑鄙。但如今自身处境飘忽不定，已顾不了那么多。
　　焦晨不知她的目的，听她一针见血地戳破，脸上飞快染红，紧攥着手中的衣服慌乱不已：“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会对殿下！不可理喻！”
　　说完，似乎不想理她，放下衣服转身欲走。
　　但霜盏月明白，若此刻放走她，怕是再难打听到消息，又道：“今日在离开玄门时，你大发雷霆。其实并非气恼他们质问殿下何在，而是因他们称我为殿下的妻子。返程时又与我讲述毕方用意，待我追问却忽然气恼，只因不愿承认殿下对我的关照。还有方才在宫内，殿下将我揽入怀中时，你面露失意，心中苦痛直至现在仍未消除……”
　　焦晨两条腿生根一般定在原地，随着霜盏月的话，脸色越发惨白，到了最后终于藏无可藏，呵出声：“住口！”
　　霜盏月顿住，没再往下说。
　　屋内水汽缭绕，氤氲朦胧，遮住了明亮的宫灯，却转头刨出他人的心事。
　　“不错……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喜欢殿下。”焦晨的声音有些无助，语气与心都充满迷茫，像是眼前的水雾一般，看不清前路，“三百年前，殿下修为至臻化境，感应天地召唤，渡劫飞升，那一日霞光万丈，耀眼的光辉直至现在我也记忆犹新。”
　　“殿下本应功德圆满，成为千年来唯一一位飞升者，可人修心生嫉妒，竟不惜自断性命也要拉殿下下水。”
　　“修士渡劫，绝不可借助外力，否则天地震怒。”
　　说到此处，焦晨忍不住攥紧五指。
　　爆裂的雷光炸裂，浓浓天威似要将一切毁灭。
　　那样骇人的一幕仿佛就在昨天，渺小如她只能匍匐颤抖。
　　“无穷的雷劫从天而降，方圆千里的生灵皆受到殃及，那时我初初化形，几乎要在雷光下湮灭，是殿下不惜损伤根基保住大家的性命。”
　　人们都说，万仞山山巅与天地相连，擅自攀爬者蔑视天道，因而死无全尸。
　　可焦晨却亲眼所见，万仞山颠没有天威，只有血煞的恶鬼。
　　殿下保住千万生灵之后，万仞山忽然异动，赤红的血液由山巅蔓延至整片天空，将消散的雷云重新凝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雷。只一瞬，就几乎将殿下打得灰飞烟灭。
　　那以后焦晨曾旁敲侧击地询问同样历经劫难的族人，却无一人知晓血雷的存在。
　　他们的记忆仿佛被剥夺一般，数百年来只有她记得。
　　焦晨并不相信霜盏月，也知晓血雷一事匪夷所思，故而不曾将后半段说出。
　　她转头，似是坚定决心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浴池中的人：“殿下救过我的性命，或许数百年过去，连她都不记得此事。但我绝不会忘记，我的命早在那时就是她的东西。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也从不敢奢求，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站在她身边。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们人修不仁不义，丑陋肮脏，为了自己的利益能毫不犹豫地拉旁人下水。我憎恶你们，更厌恶你。今日殿下对你甚是喜爱，竟未押入牢中，反而好生照料。我明白，一定跟你在殿中的那番谄媚有关。我不知道你是否是迫于生计才说得那些话，也从未相信，若发现你图谋不轨，一定拼命将你击杀。”
　　“你尽管将今日威胁连带着我的心意告诉殿下，或使出挑拨离间的腌臜伎俩将我赶走。但这里是妖域，是我的故土，我徘徊其中，总能抓住你。”
　　焦晨的双眸坚定不移，跟她对视，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
　　面对这样赤诚坚定的人，霜盏月有些自惭形秽，没敢看她，低下头保证：“我不会。”
　　她原意是帮助焦晨隐藏心思。
　　殊不知焦晨闻言，错以为她在表示忠心。
　　“你长着一张不会说谎的脸。因平时孤言寡语，所以一旦开口，就让人难以怀疑。”
　　“我信了。”焦晨忽然一笑，松一口气道，“多谢。”随后转身离开。
　　霜盏月靠在浴池边，视线怔怔地落在紧闭的门上，忍不住弯了弯眉。
　　很可爱的人。
　　只是可惜，信错了人。
　　*
　　焦晨似乎在宫中颇有身份，无法时刻照料她。
　　霜盏月换好衣服之后，是一位名叫春兰的宫女领她入住。
　　“姑娘的宫殿在这边，若有需要的东西，可以随时唤我采购。”
　　霜盏月跟随春兰前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越走越偏僻。最后停下时，几乎抵达宫城边缘，从窗外眺望，甚至能看到高高的宫墙。
　　这是什么犄角旮旯？
　　霜盏月连坐都没坐下，连忙追问：“怎如此偏远？殿下的宫殿也在这附近？”
　　春兰摇头：“住处是方才焦大人特别叮嘱的，说殿下喜静，不喜旁人打搅。殿下的宫殿稍远，但相当好记，顺着方才相反的道路一直往前，穿过中庭花园就能找到。”
　　霜盏月：……
　　也对，在焦晨眼里，自己当是一心勾引殿下的狐狸精吧。
　　虽然她的确图谋不轨，但真的对殿下没意思。
　　相隔这么远，恐怕……不好下手。得想个法子，接近黎伶才好。
　　春兰似是看出她的失落，面上不禁露出笑意：“姑娘当真喜欢殿下，一刻都不愿分开。”
　　霜盏月没想到她这般误会，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好在没等她回应，那头便又自顾自说下去：“不过相距甚远也无关紧要，殿下喜好高而静的地方。北宫中央有一座高塔，站在顶端可将整座月城收入眼中。殿下行踪飘忽不定，时常不在宫中，但若回来，必会上高塔一看，姑娘若是殿下住处寻不到，不妨去哪里找找。”
　　霜盏月双眸一亮：“多谢指点。”
　　春兰摇头，看着她的面容，忽而问：“听闻姑娘从玄门而来，是当今玄门门主之女？”
　　“嗯。”霜盏月看她，似在等她往下说。
　　春兰笑说：“曾几何时，家中长辈也同门主有些来往。这么算来，你我也是有缘。”
　　霜盏月有些惊讶。
　　人修对妖修魔修极其厌恶，将他们归为魔道，并自诩正道。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父亲仍在妖域有朋友。
　　“那可真是难得。”
　　春兰点头，笑意更深几分，一双莹润的眼中投映着霜盏月的身影。
　　“是过命之交呢。”
　　--------------------


第4章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那天与黎伶初见，随后被她唤去沐浴。霜盏月本以为黎伶晚些会来寻她，特意点上熏香，安静地呆在房中。
　　她还左右摇摆，不知该不该尽早下手，提前将混入骨香的茶水备好。没曾想直到次日天亮，殿外的大门也未被推开。
　　好一个黎伶，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归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怀着气恼的情绪，霜盏月又拐弯抹角地寻她数次，却总总扑空。抓住焦晨旁敲侧击才明白，原来初见那日黎伶就被魔君带走，至今未归。
　　除却母亲，这是霜盏月头一次这般关切旁人，低声下气，恭顺乖巧，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很难不被气到。
　　好在事情在第四日这天有了转机。
　　夜晚，白雪茫茫，月城极冷，寒风霜雪能从年初一直持续到年尾。
　　霜盏月披上厚厚的大衣，带上暖和的棉帽，手中捧着焦晨给她的袖炉，慢悠悠地朝着黎伶的住处走。
　　三日不曾见过黎伶，她已有些不抱希望，将自己裹得严实，就当是睡前散步。没想到穿过中庭花园时，却看到一名宫女匆匆走过，手里还捧着沁人的暖茶。
　　霜盏月见过她，每日早晨傍晚，这人总会在黎伶住处附近清尘除灰。按照往常，现在该歇息了才对。
　　“等等。”因不知姓名，只好伸手阻拦。
　　宫女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停，脚步堪堪停下，看一眼茶水不曾打翻溢出，松一口气，连忙低头：“奴婢见过姑娘。”
　　人修在妖域并不受欢迎，但霜盏月名义上是皇的妻子，即便不曾举办婚事，也无人敢对她不敬。
　　“这茶水要端到何处？”
　　“这……”宫女有些犹豫，但想起这人的身份，还是不曾隐瞒，“启禀姑娘，殿下吩咐我送到高塔。”
　　“她回来了？”霜盏月有些惊讶。
　　宫女点头：“大约亥时抵达宫中。”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霜盏月略微思索片刻，上前接过暖茶，“你去休息吧，这茶水由我送去。”
　　“可……”
　　“无需顾虑，若有人责问，我会替你承担。”
　　“……是。”
　　宫女忧心忡忡看她一眼，依言退下。
　　霜盏月转身朝着宫中最高的那座塔走去。
　　路上她拿出大长老交给她的骨香，权衡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下毒。
　　欲速不达，她并不认为黎伶已对她毫无防备，此刻出手多半会暴露，目前最要紧的还是获取信任。
　　霜盏月收起瓶子，双眸黯然，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肮脏卑鄙之人。
　　高塔位于行宫中央，海拔极高，虽几日前就从春兰口中听到过，但她从未进入其中。
　　塔共八面，通体细长，由珍贵的木材金属搭建，忽略地下，共有十二层。每一层的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一扇精石铸造的巨门，上挂鬼面，边角处刻着深奥的符文，随着荧荧月光时而发出浅淡的微光。基台奢华宽阔，纯白玉阶的四周伫立着四尊法相，模样有些古怪，依稀可以认出凤鸟与龙的特征。
　　站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能感受到肃杀凶悍的气息，还有丝丝挥之不去的……血液腥臭。
　　霜盏月踏上台基，推开石门，狰狞的血气越发厚重，甚至隐隐能听到恶鬼般的哀嚎。
　　她神色一怔，瞥见楼梯对角有一扇通往地宫的石门。
　　魑魅魍魉，尽藏其中。
　　此地不详，有太多太多的杀孽。
　　她没敢停留太久，径直踏上旋梯。
　　春兰说，殿下喜好高而静的地方。霜盏月一层层向上，果不其然在塔顶寻到黎伶。
　　这是第十二层，跟血煞摄人的一层不同，已经感受不到可怖的气息。但不知为何，却有另一种熟悉的东西藏匿其中。
　　四面石门大开，冷风霜雪鱼贯而入，发出呼啸的声音。
　　这里的确很高，向下俯视能将整座月城收入眼中。
　　灯火阑珊，行人稀疏，唯有茂密的白雪不知疲倦，稳稳地将整座城池盖住。
　　霜盏月的大衣被吹得张牙舞爪，好不容易聚集的热气全都跑散，不得不放出灵气抵御寒冷。
　　她看见黎伶的宝座正对寒风，人却一动不动，心底十分佩服。
　　化神修为就是厉害，再大的风雪也冻不住他们。
　　“殿下，你的暖茶烧好了。”
　　她护好茶盏走过去，绕到宝座前，才发现黎伶竟靠在这里睡着了。
　　眼皮轻阖，红唇微压，浑身上下缠绕着浓浓的倦意。不知睡了多久，连英眉上粘了雪都不知道。
　　很累吗。
　　霜盏月放下暖茶，凝视许久，轻叹一声，用手指将眉毛上的雪花扫开，随后解下厚厚的大氅盖在黎伶身上。
　　因自己怕冷，所以也不愿别人冻着，帮她掩得十分严实。
　　做完这些，又起身，想将四面的石门关上。
　　然而不知石门上施了什么法术，竟然纹丝不动。
　　霜盏月吸吸鼻子，感受到体内逐渐渗出的丝丝寒意，忍不住哆嗦两下。
　　坏了，寒毒又想发作了。
　　她顾不得矫情，一边运功御寒，一边拿起暖茶，一饮而尽。
　　暖意在体内慢慢散开。
　　“想不到‘不言苟笑的大师姐’私下竟会偷喝旁人的茶水，好生孟浪。”
　　霜盏月一扭头，就看到黎伶直勾勾地看着她，两只眼中俱是笑意。
　　不知为何，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人好不自在。
　　“你醒着？”
　　“不然？被登徒子又是摸脸，又是动手动脚，睡得再熟也该醒了。”
　　“我……”霜盏月本想解释，可看到黎伶饶有兴致的目光，忽然明白她是故意取笑，突然就不想多言，闭上眼睛，继续化解体内的寒意。
　　一抹冷香靠近，下一瞬暖暖的大氅将她盖住。
　　霜盏月忽地睁开眼，却见那人徐徐走向石门，“关门不可用蛮力，要将灵力注入边角，催动符文才行，就像这样。”
　　精纯的力量涌出，不一会，石门缓缓旋转，最后紧紧地关上。
　　连关四座，黎伶又点上暖炉，温热的暖气很快充满整层房屋。
　　霜盏月不解：“你不是要赏景？”
　　只是睡觉可不用专门跑到这里。
　　黎伶凑近，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久才笑说：“我原以为你是明知故问，博人欢心，没想到是真的愚昧。身边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闲人，哪还有心思赏景？莫不是让我看着你活活冻死？”
　　这一回，霜盏月彻底说不上话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情绪很淡，因常年独自一人，对什么都反应平平。
　　可现在才明白，不过是没遇到对的人。
　　这才四日，就数次被同一个人气着，放在从前简直难以想象。
　　明明是关心的话，怎能说得这般难听？
　　果然来时不该手软，应当把骨香全倒入暖茶里。
　　黎伶见她冷漠地别开视线，忍不住笑出声，“生气了？”语气之中充满期待。
　　“臣妾不敢。”
　　“果真是生气了。”
　　“……”
　　“方才还一口一个‘你你你，我我我’的，现在却忽然以‘臣妾’自称，不是怨我又是什么？”黎伶注视着她，似乎要看到她心里，“最初见面时起码还表现得十分乖巧，怎现在忽然如此，莫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霜盏月一顿，垂眸不语。
　　但她越是这样，黎伶越知道自己说对了：“我猜猜，是商伴烟？……不对，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应当没空找你。那么……是焦晨？”
　　虽然是问句，但脸上的表情却不疑有他。
　　霜盏月两只手捏在一起，不敢吭声。
　　听过焦晨的话之后，她对黎伶的印象有些改观。忽然发觉妖皇并不像人修口中说得那般暴虐，心底稍稍松一口气，连带着对她的态度都随性起来。
　　可这并不是好事，霜盏月必须杀掉黎伶，不单因大长老的请求，更是为了报仇。
　　许湘澜是她的养父，对她有救命之恩。哪怕数年来少有关照，她也必须偿还恩情。
　　如今疏于防备，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要杀黎伶，需要先获得信任，若要取信，又不得不卸去隔阂，袒露心诚。
　　霜盏月在内心苦笑，从未想过杀人是这样艰难的事情。
　　“殿下呢，几日不见，竟这般疲倦，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不想过多牵连焦晨，只好笨拙地转移话题。
　　黎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动，凝视许久，到底未曾追究。
　　她很早之前就打听过霜盏月，知晓她在玄门的孤僻性子，心中明白此刻关心也好，乖顺也罢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但冰冷之人的温暖何其珍贵，即便知道她有所图谋，也不禁想回应一二。正因此，本来不想透露的事情，此刻却顺势出口。
　　“嗯，不错，是实实在在的厌烦……细细说来，与你也有关系。”黎伶注视着她。
　　霜盏月最受不了她专注的目光，总觉得要将自己剥开一般。她拢拢大氅，垂着头道：“那倒是罪过，殿下不妨告诉我，也好让我帮忙分担一二。”
　　“你要替我分担？”黎伶惊讶，不知想到什么，饶有兴致地勾唇：“也对，你的确可以分担，总之都是正道之错，我发泄在你身上也并无不可。”
　　“说来你可知道，我这高塔其实是一座地牢。”
　　霜盏月一愣，虽不明白为何话题转到这里，但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关押着许多人，不论是历史悠久的修仙家族，还是德高望重的长老大能，应有尽有。而他们无一例外与人修勾结，最后背叛我。为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一般而言只许亲信进入。先前有个人修不知死活地擅闯，被我砍去双手双脚，关在最下方的地宫。”
　　说到此处，她伸手抚摸霜盏月的脸庞，款款的深眸看起来美极了。
　　“而今，我又遭人背叛，却碰巧抓到一位擅闯高塔的正道修士，信誓旦旦地要同我分忧，你说，我该怎么处置？”
　　--------------------
　　怎么处置？


第5章 
　　霜盏月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人不解风情，阴晴不定，必然不会主动揽罪。
　　如今落得骑虎难下的场面，莫说别人，就连她都觉得丢人。
　　心中发恼，却偏偏不能发作，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来。
　　“殿下说的是，自古背叛最令人愤恨，既是我正道挑拨离间在先，自然也当由我这位仙门门主之女担责。只是还请消气，莫要过于迁怒。”
　　霜盏月从未发现自己如此伶牙俐齿，才来妖域几日，说得话就几乎比过去二十五年还要多。
　　或许她该谢谢黎伶，改天挑个日子，帮对方上坟。并非是咒骂，只觉得修真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黎伶身处高位如此显眼，说不准哪日就暴毙而亡了呢。
　　命途一事荒诞未知，她身为她的妻子，理应提前做好准备不是？
　　“哎，怎会是迁怒呢，我说了，这事的确与你，亦或者说与你的父亲有关。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更何况，你本身擅闯牢房，居心叵测，自有罪过。”
　　黎伶说到这里，见霜盏月强颜欢笑的模样只觉分外有趣。
　　她越是故作无事，表现出风轻云淡的模样，黎伶越是想要撕开她的伪装。
　　“爱妻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推脱，碰巧近日大雪不停，宫中又人手不足，无人除雪清扫花庭，既然如此，就交给你吧。为期半月，希望你尽心尽力，莫让廊道小路附近留下半点雪迹。”
　　“遵命。”
　　黎伶笑问：“生气了？”
　　霜盏月也笑着摇头：“怎会。”
　　不过是忽然想起还得做个棺材，等上坟那天一并带去。
　　*
　　次日清晨，天刚亮，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便响起。
　　幸而多年以来勤奋修炼，让霜盏月养成早起的习惯，不用慌乱匆忙地梳妆洗漱就能迅速开门。
　　“春兰，你怎来了？”
　　霜盏月有些意外，这些天春兰时常会同她说话，追问一些父亲和玄门的事情，但从未大清早来找她。
　　春兰有自己的职责，往常的这时应当在忙着打理花草树木。
　　北宫的佣人很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细细算来她才是最闲的那个。
　　春兰眉间似有忧色，慢吞吞地拿出铲子扫帚等工具：“殿下令我将这些带给姑娘，说姑娘今日起用得上。”
　　从犹疑的语气来看，似乎相当不解，但碍于身份不曾询问。
　　霜盏月看着面前的崭新扫帚，立刻想到昨晚的事，嘴角微抽：“昨日我擅闯高塔，惹殿下不快，罚我除半个月的雪，没想到殿下倒是体贴，知道我正为工具发愁，还特意……买了新的来。”
　　其实她错怪了黎伶，这些工具并非是买的，而是黎伶晚上心情愉悦睡不着觉，熬夜选材亲自炼制。从外看去与普通工具一般无二，内里却大有讲究。
　　不说别的，就是铲子的握手，便由稀有的暖玉所制，有特殊的御寒之力。
　　可惜霜盏月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只以为妖皇奢侈，连日常用具都要用玉石制作。
　　春兰闻言一惊，不自觉地握紧握手，感受到丝丝暖意袭来，表情忽然有些破碎：“什、什么？只这样？”
　　她震惊的语气不加修饰，令霜盏月不禁锁眉。
　　春兰察觉到她的狐疑，连忙压下碎裂的情绪，牵强笑道：“啊，不是，我只是想起先前似有外人擅闯高塔，最后下场不好，没想到殿下对姑娘这般喜爱，只是象征性地惩戒一二。”
　　说话时都未发现自己用力过猛，莹润的指甲将掌心划破。
　　“哪里是喜爱？不过是故意戏耍我罢了。”霜盏月不以为意，忽然注意到什么一般眯起眼：“你知晓高塔不可擅闯？”
　　那为何……先前提起时却不曾告诉她？
　　是忘了？还是故意隐瞒……
　　春兰呼吸微滞，连忙打哈哈：“其实只是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话罢了，不甚了解，没想到竟是真的。这一次因我之错害姑娘受罚，实难饶恕，就让我来替姑娘除雪吧。”
　　霜盏月想起黎伶顽劣的性子，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是我一意孤行。殿下不喜旁人自作主张，若我逃脱此次惩罚，说不准会遭到更严重的责备。你去吧，也不是什么脏累的活，我有金丹修为在身，应当很快就能清扫干净。”
　　春兰见此，不敢再多言，将工具交给她后匆匆离去。
　　既然对方已经贴心地派人送来工具，霜盏月也不好再闲着，披上厚实暖和的大氅，开始今日份的除雪工作。
　　原本她还担忧天寒地冻，霜气随着冰冷的器具渗入手臂。但真正开始除雪时，却发觉把手温热舒适，内里仿佛藏着火炉一般。
　　“原来如此，真是让人难言的体贴。”
　　霜盏月轻叹一声，第一次觉得寒冬之中亦有温心。
　　除雪的工作并不算难，而且仅限花庭附近，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但月城终年大雪，没过一会儿，扫过的地方就又盖上白白的一层。
　　不得停息，才一个上午，就累得她汗流浃背。饶是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也挡不住无限的消耗。
　　正午时分，霜盏月回屋稍稍歇息一会儿，泡在热水中，只觉得浑身发烫，仿佛多年来虚弱的身体都夯实一些。
　　也许，她的确需要一些磨练。
　　沐浴焚香，再换上一身新衣，霜盏月满怀干劲地返回庭院。
　　然而这干劲没能持续多久，就再次被某人的玩笑当头一棒打散。
　　“焦晨？”
　　霜盏月看见焦晨带着一群宫女，围坐在花园中央的亭台中，不知在捣鼓什么。
　　凑近一看，发现中央的石桌上摆放着银丝铁架，下方藏着烧红的木炭。不少宫女帮忙搭手，将各种各样的蔬菜鲜肉放在其上。
　　刷上一层辛辣的酱汁，鲜美的食材在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啊，盏月。我们在吃烧烤，方才去寻你，但你不在房中，就先开始了。快来，热乎着呢，今天可是殿下亲自下令，让我们烧烤助兴。”焦晨晃着手中的温酒，笑得十分开心。
　　袒露心声那日，分明煞有其事地说厌恶她，数日过去，却反而待她越发亲近。
　　若是往常，霜盏月或许会惊讶于这人的坦诚，为此高兴少许，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全被别的东西吸引。
　　“我方才去了浴池，应当是碰巧错开。”她牵强地扯扯嘴巴，追问，“你说，是殿下让你们在此烧烤？”
　　天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不错，殿下很好吧。”焦晨扬扬脑袋，颇为自豪。
　　“可我听她说，近来宫中繁忙，人手不足……”
　　“嗯？有这事吗？”焦晨思索片刻，决定无条件地拥护殿下，“或许吧。”
　　呵呵。
　　好你个黎伶，故意唬她就算了，还特意在她身心俱疲时遣人烧烤。
　　霜盏月整张脸都冷下来，比外头的大雪还要冰寒。
　　“你不来玩？”焦晨见她迟迟未动，满头不解。
　　霜盏月心中冷笑：“不来，殿下罚我清扫庭院大雪。”
　　可雪越下越多，何必非要此时清扫？大不了一个法罩全部阻拦在外。
　　焦晨看着霜盏月清冷的背影，到底没敢将这句话说出。
　　殿下……殿下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吧。
　　*
　　商伴烟来北宫找黎伶，在大殿中寻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最后竟在高塔顶找到她。
　　“大白天就跑到这里，可别告诉我又是旧疾复发。”
　　外人都不明白黎伶为何要在宫中建立高塔，只以为她喜好安静且高的地方，但商伴烟却知并非如此。
　　三百年前飞升失败，黎伶修为暴跌，多年过去仍未恢复。外界传言，她损伤根基，一辈子都无法突破。其实不然，黎伶的根基完好无损，修为迟迟不曾恢复是因魂魄离体。
　　那一日天劫浩浩，黎伶无法承受雷劫的强大威力，导致肉身破碎，魂魄离体，且再难融合。
　　初时黎伶不以为意，只当是肉身缺损之故，只要将其修复，魂魄又能附着其中。
　　然而后来肉身复原，黎伶再度尝试却依然无法融合。这时她才明白，一切不像她想得那般简单。
　　魂魄离体太久，会滋生阴气，最终影响神智，沦为不死不活的鬼怪。黎伶的魂魄无法归体，不得不另外炼制肉身，并将原身的血液抽取半数，注入新铸的肉身中。
　　这一次，她成功融入其中，却也因此留下不可消除的遗症。
　　仿照之物到底并非原身，即便注入鲜血骗过天地，也无法骗过自己。
　　注入新躯体的血液无法再生，却会死去，每过一段时间，她都必须从本体中抽取全新的血液注入现在的身躯中。
　　血液每日都会死去，黎伶却不能每日换血，血液死去留下的尘垢盘踞在体内宛如毒素，时常折磨着她。
　　高塔顶层与原身相连，唯有身处此地，才能最大程度地缓解疼痛。
　　如若难以忍受，也可以在这里紧急换血。
　　这是黎伶的秘密，三百年来唯商伴烟知晓。
　　“这才多久，竟又发作吗？或许你该再炼制一具新的。”商伴烟十分担心。
　　尘垢通过换血并不能彻底根除，仍会有部分藏在体内，时日久了就会对整个身体产生影响。每到这时，黎伶都会重新炼制身躯。
　　黎伶摇头，“虽然的确快要更换身躯，但今日并未发作。”
　　她近来心情不错，连带着旧疾都不常发作。
　　商伴烟不信她的话，但见她一脸风轻云淡，嘴角甚至挂着笑意，也不好多问。
　　“你在赏景？”她顺着黎伶的目光看去，却见到大雪之中勤奋劳作的身影。
　　那人似乎累得不轻，满头大汗。与她的辛苦截然不同，院内的亭子里却一片欢喜闲适。吃烧烤，饮温酒，好不快活。
　　“她怎么在除雪，没见到外头的大雪一刻不停？”商伴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知想到什么痛苦的记忆，“嘶”一声，捏捏眉心头疼不已，“你这混账，又在故意折磨人？”
　　黎伶不可置否。
　　她很有自知之明，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混账。
　　不过这次，还是要小小地纠正一下：“她自愿的。”
　　“放屁！”商伴烟想起曾经的自己，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同样的计策她见多了，只不过从前是对自己，现在换了旁人。她面无表情地拉起黎伶：“走，去办正事。”
　　“怎么，有结果了？”黎伶收起玩笑的表情。
　　商伴烟点头：“已找到叛徒，且与陈王有所联系。”
　　黎伶冷笑一声，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


第6章 
　　黎伶跟随商伴烟离开月城，跨过冥河，一路朝着魔域王都——秋离城飞去。
　　“蛰伏数年，终于显露马脚，若非月前你将许湘澜击溃，他们群龙无首，说不准真能让他们蒙混过去。”商伴烟讥笑一声，双眸之中尽是仇恨。
　　没有人知道，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魔君私下也会有这样一面。
　　“多久了？分明应当不过数年，我却仿佛等候半生，也不知我那徒儿在黄泉之下可还安宁。”
　　商伴烟喜好花天酒地，对凡尘琐事最是厌弃，就连宫中事项都随意交给属下，极少过问。她是慵懒随性的性子，对一切麻烦之事退避三舍。可这样的她，人生中唯有两次主动靠近“麻烦”。
　　第一次是三百年前，黎伶神魂离体，肉身破碎。
　　商伴烟对她一见如故，倾尽全力帮助她恢复原貌。
　　第二次是三十年前，一名乞儿跪在她面前，恳求救命。
　　当然不是救自己，而是她的孪生姐姐。
　　乞儿名唤长锦，是商伴烟某位下属的孩子。
　　她的父母希望长锦能享受繁华一生无忧，却自己走上错路，勾连叛贼意图谋反。
　　后来出师未捷，死在商伴烟手中。
　　而寄托他们一切美好祈愿的两名孩子，从此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长锦是从一个地下黑市逃出来的，来找她时稚嫩的身体上遍布伤痕，青紫交加。
　　她们姊妹被人伢子抓走，沦为商品，辗转在各个地方。
　　可当时风头正紧，无人敢在商伴烟眼皮子底下接纳叛徒之女。
　　卖不出去，人伢子嫌她们白吃干粮，正巧听闻有长老谋求长生，就想将她们炼成童丹。
　　——求你，求你救她，我愿剜心替父母赎罪。
　　于是，长锦真的拔刀刺入自己的胸腔。
　　商伴烟原本对她的请求无动于衷。毕竟是叛徒之女，当初未杀已是仁慈。可那天看到稚童胸膛喷涌的鲜血，心底竟真的触动一二。
　　她答应长锦的请求，可惜到底迟了一步，等到抵达时，长锦的阿姊已经魂飞魄散，连一截断骨都不复存在。
　　那一日，宽容大方的魔君鲜少地发怒，将整片黑市摧毁。
　　——我食言了，救不了你阿姊，但重新与你约定，将理应落在她身上的宽爱转交给你。
　　可惜那之后长锦再无笑意。
　　商伴烟收她为徒，给予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好不容易就要打开她的心结，却徒遭变故。
　　长锦失踪了。
　　商伴烟掀翻了整个魔域，只寻到一点线索。
　　——天降谪仙，食之可得无边之力，肉身不坏，长生不老。
　　原来，不知是谁将童丹一事泄露，要拿她的长锦凝炼仙丹。
　　那之后不久，长锦的魂灯就灭了。
　　商伴烟再一次食言。
　　数十年来，她一直在调查谪仙之说，甚至找到最初谋求长生的那位长老，走遍整个修真界，最后终于得出答案。
　　谪仙是许湘澜在万仞山中得到的天机，随后为找到天地藏匿的谪仙，他散布童丹之说，在各地募集人手，而长锦就是被听信谪仙传言的信徒抓走。
　　这些人藏匿在市井朝堂之中，行事隐蔽，只在不为人知的暗处显露丑恶贪婪的模样。多亏上个月黎伶重创许湘澜，导致他们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不然，商伴烟也难以顺藤摸瓜，找到杀死长锦的凶手。
　　“近来我们行动太过频繁，已经惊动他们，此次防守极为严密，至少有七名化神修士。”靠近秋离城，商伴烟越发小心，分明是自己的都城，却无法正大光明地走在街头。
　　黎伶双眸闪过一抹暗光：“不过，如此大动干戈，也恰好说明，与陈王联系之人，正是你要找的人。”
　　商伴烟紧紧握拳：“不错。”
　　越到紧要关头，越要冷静。
　　商伴烟来到一座青楼前，跟黎伶交换一个眼色，娴熟地从地下赌场进入。
　　“他们人多势众，且不可一意孤行……”商伴烟正说着，忽然住嘴，怔怔地抓住胸前护石，仿佛冻结一般。
　　她们虽然已经乔装打扮，带上阻隔神识的法宝，但此处毕竟是赌场，来往之人数不胜数。
　　商伴烟忽然停下，举止怪异，不一会儿就引来不少目光。
　　黎伶在她身边轻唤几声，却并未得到回应，知晓这样下去只会平白暴露，立即拉着她离开赌场。
　　直到隐匿在暗巷之中，才松一口气。
　　与此同时，商伴烟也终于回神。
　　“你怎么了？”
　　“护石……”
　　“什么？”
　　“这是她的魂灯！”
　　黎伶怔在原地。
　　商伴烟将护石握得很紧，但即便如此，也能从指缝中看到护石泄露的少许微光。
　　很弱，仿佛奄奄一息般。可相比十多年来的死寂漆黑，已经足够动人。
　　“她去之后，我将魂灯重新炼制，化为护石带在身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不是想到辛酸的过往，双眸之中泪光闪烁，“但此刻，护石却亮了，黎伶，我能感受到，长锦此刻就在这城中！”
　　错不了的，绝对错不了，她的长锦还活着！
　　“你能锁定方位吗？”黎伶问。
　　商伴烟闻言，立即施展法术，不过一会儿，一条隐晦的光弧从护石中飘出。
　　那是长锦留在魂灯中的一缕气息，此刻正摇摇欲坠地要寻找自己的主人 。
　　这个方向，是外城。
　　本该是最欣喜的时刻，商伴烟却忽然沉默，紧紧攥着护石，几乎要将它嵌入掌心。
　　黎伶与她相处数百年，早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立马就反应过来，笑道：“现在，可别说出要随我率先捉拿凶手，待会再去救人的蠢话。”
　　商伴烟脸都白了，一声未吭。
　　“你这混账，怎犯起混来，比我还蠢？辛苦追查数十年，竟要在这个关头避重就轻吗？”黎伶头疼不已，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
　　之前伴烟就是同样的性子，没想到如今仍然未改。被人叫了一辈子的魔头，此刻却何必重情义。
　　“可它早已熄灭！如今偏在你我即将抓到那人时亮起，必然有古怪！”一口气说完，商伴烟似乎花费半身的力气，语气稍显沧桑，“你明白，我也明白，长锦多半已经身死，此刻大抵是陷阱，只为调虎离山。”
　　七名化神，再加上未知的法宝陷阱，已经足够将她们分别击杀。
　　商伴烟还好，在秋离长大，知根知底，如若万一，不论是逃跑还是召集下属都是一条退路。可黎伶却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一旦面临围攻……怕是当真要殒命。
　　事到如今，她忽然后悔为防止打草惊蛇，特意不曾召集人手，只她们两人孤身而来。
　　黎伶轻叹一声，锤她一拳：“啰嗦，让你去就去。还是说，她在你心里也就不过如此？担心我之前，别忘记我的实力高出你一截，是千年以来唯一经历过飞升雷劫的人，你以为是笑话吗？”
　　商伴烟还想多言，但没等她开口，那头就已经转身：“时间不早，他们应当已经见面。我先去了，速战速决，还等着回去看某人除雪呢。”
　　话音落下时，黎伶也消失不见。
　　商伴烟自然能够追上，但双腿仿佛生根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纵然知晓是陷阱又如何？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奢望，她也想再见长锦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鞠一躬：“多谢。”
　　转身，跟随长锦残留的气息，朝着外城飞速掠去。
　　*
　　除雪，修炼，睡觉。
　　霜盏月的半月来的生活三点一线，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日见过焦晨等人的烧烤后，她原以为按照黎伶的顽劣性子，往后半月都将不得安宁，谁曾想又一次失算。
　　除却最初的折磨，接下来的日子安然无恙。
　　她终于明白春兰口中那句“殿下行踪飘忽不定”的含义，后来数次去高塔，去黎伶宫中，都再不曾见过她。
　　这里分明是那人的家，平日里却只有她们这些外人在。
　　有些怅然，也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大长老口中的暗桩也是，明明自己来这里已经有些时日，那人却迟迟不曾现身。
　　忽然间心底充满难捱的孤独，仿佛被众人舍弃，每日只能依靠琐事消磨时间。
　　“就到这里吧。”
　　霜盏月呼出一口气，拿出手帕将额间颈间的细汗擦干。
　　多日劳作，体内仿佛有一团炉火，将盘卧其中的寒毒微微压制。
　　这些天不是没有发作的迹象，但相比先前的确减轻了症状。只要及时打坐歇息，吃药运功，基本都不会发酵到难以控制的状态。
　　有些神奇。
　　原以为进入寒雪飞舞的妖域，她将难以生存，不曾想却也有意外之喜。
　　这都多亏了暖玉。
　　她将铲子收入储物戒中，伸一个懒腰活动筋骨，这才发觉四周已经黑下来。
　　“明日再去一趟大殿吧，也该将器具归还。”霜盏月有些不舍，并且认真地思考，如若开口向黎伶讨要暖玉，得到应允的可能有多大。
　　以那人的风格，多半又会趁机折磨她吧。
　　霜盏月摇头，还是决定不要惹是生非。
　　正当她打算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窸窣的动静，与此同时，有微弱的血气散开。
　　一瞬，警惕起来。
　　这里是北宫，防守何其严密，能避开巡逻抵达这里，实力多半在她之上。
　　不可硬碰。
　　几乎没有迟疑，她立即扔出一张光符，想要用刺眼的强光打乱对方的阵脚，与此同时，逃离并且高声呼唤。
　　“焦……”晨！
　　然而到底是修为差距过大，刚一出声，就被身后之人牢牢抓住。
　　封锁灵力，禁锢咽喉，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唯有熟练的杀手，才能做到这般娴熟。
　　糟了，今日要死在这里。
　　血腥之气蔓延，一股湿腻粘稠的触感碰到她的脸颊。
　　就在霜盏月以为要交代性命的时候，却有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
　　“半月不见……胆子越发小了……”说完，还咳嗽几声，显得十分虚弱。
　　霜盏月微微怔住。
　　这个声音，是黎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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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这个声音，是黎伶！
　　霜盏月一惊，连忙转身。
　　黎伶穿着深灰色的长裙，因不喜太过繁琐，样式极其简单，也鲜少有图案纹路，唯独袖口烫一圈金丝，细看能见到其上悦动的术光。
　　这是精心制作的法衣，品阶极高，若让霜盏月来攻击，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损伤一角。可如今这精致的衣裙却残破不堪，胸口有七八条切痕，规整有度，想必是利刃所伤。宽大的衣袖被烧烂大半，露出内里纤细的臂膀。上上下下，竟寻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夜色深，四周环境暗淡，一开始霜盏月并未注意，直到粘稠的血液低落雪间，才看到黎伶的腹部遭人重创，血流如注，已将残留的衣衫浸染大半。
　　怨不得方才有湿腻的触感，原来是黎伶的血液。
　　她应当是刻意收敛周身气息，只有极少的血气渗出。
　　“黎伶！”
　　霜盏月心头一震，伸手将她扶住，自己都没发现身躯有细微的战栗。
　　她被吓到了。
　　这场景太像当年母亲死前的景象。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搀扶的彼此，一瞬竟有些恍如隔世，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仿佛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拖入其中。直到黎伶再度开口，才将她从失神中拉出。
　　“才几日，竟不认得我吗？”刚说完，又剧烈地咳一声，有鲜血溅出，落在月白的雪地上分外刺眼。
　　黎伶伤势太重，能摸着回来已精疲力尽，此刻一咳，险些摔在地上。
　　她失血过多，四肢发寒，头晕目眩，必须尽快补充血液。
　　“我扶你回去。”霜盏月揽过她的腰，用力撑起遍体鳞伤的身躯。
　　刚走一步，廊道另一侧就传来担忧的声音。
　　“盏月？方才是你放符，发生了何事？”
　　是焦晨。
　　声音渐渐临近，似乎要过来。
　　霜盏月正愁如何疗伤，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救星一般，张口就要道出实情。
　　不料被黎伶捂住嘴，虚弱却警告着：“支走她。”
　　这一回黎伶无力施展法术，并未封锁灵力和声音，霜盏月大可以不接受这胡闹的提案。
　　但她没有。她偏头，在昏暗的夜里，跟那双倔强骄傲的双眼对上，一切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伶像是高傲的凤鸟，即便身处困境，也不愿丢掉傲骨。
　　霜盏月动了动嘴唇，感受到冰凉指尖传来的血气，到底没有忤逆。
　　“无事，天黑，方才寻不到东西，拿错了符咒，扰到你了？”
　　语气沉静，与往常无异，但谁又明白心中的煎熬。
　　“那倒没有……”焦晨停下来，却似乎还有些古怪，“我好像还听到惊吼声，你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应当是刚刚摔倒时发出的惊呼，焦晨大人许是听错了。大半夜的，叫你作甚。”
　　这是霜盏月故意激她，果不其然，焦晨一听，有些生气。
　　“听错就听错，谁稀罕一般。”说着，负气离开。
　　直到脚步声渐远，黎伶才松一口气，半倚着霜盏月道：“谎话一堆。”
　　“去高塔。”
　　似是终于放心，说完便昏倒过去，不给对方留半点反驳的余地。
　　霜盏月抿抿唇，只好依言照做。
　　*
　　高塔很高，共十二层，攀爬起来本就费力，如今再加上一个大麻烦，甚至可以用艰难形容。
　　霜盏月不得不吃几枚丹药恢复消耗殆尽的灵力，否则只凭孱弱的身体，怕是连自己都要栽倒。
　　顶层空旷，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只有几张桌子，几个椅子。
　　她把黎伶放在上次那个宝座上，将四周石门关闭，开半截窗，点燃暖炉，随后拉过一个靠背椅，毫无形象地摊在上面。
　　等缓一口气，才又前去照料黎伶。
　　自从最后一句话话说完，黎伶一直是昏死的模样。脸色惨白，眼皮紧紧地黏住，沾血的双唇微抿，赤红的血色分外刺目。
　　“黎……殿下。”
　　“殿下。”
　　霜盏月轻轻呼唤，却不曾得到任何回应。
　　看着她这样虚弱，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忽然传来一个卑鄙的声音。
　　——现在是杀掉黎伶的最佳时机。
　　甚至无需动用骨香，只要用双手掐住脆弱的脖颈，就能轻易地取她性命。
　　为父亲报仇雪恨，为天下匡扶正义，也为自己解脱……
　　这念头一出，就仿佛能蛊惑人心一般，撕扯神智，让她无法思考。
　　咔哒。
　　等到被香炉中燃烧崩裂的木炭拉回神时，她的双手已经锁住黎伶的咽喉。
　　战栗，颤抖，害怕之中又夹藏着期待，引诱她不断收紧十指。
　　但最终，到底是无能的不甘占据上风。
　　霜盏月松开收，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她是个懦夫，分明此生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却偏偏畏惧动手。
　　——我信了，多谢。
　　回想起焦晨眼中的赤诚，自愧之中，一股难言的作呕感涌入咽喉。
　　“只此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取你性命。”
　　声音很小，像是呢喃，又像是悄悄发誓，将残留的杂念悉数舍弃。
　　霜盏月目光落在黎伶被血浸透的身躯上，缓缓起身，把破损的衣裙脱掉，拿出沾水的棉质巾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身体。
　　*
　　霜盏月不会疗伤。
　　进入玄门之后，她的实力远超寻常弟子，甚至与某些长老都有一战之力。再加上门主之女的绝高身份，极少有人会与她争斗。
　　鲜少受伤，又不曾细学岐黄之术，如今面对重创伤患，自然手足无措。
　　昨夜帮黎伶擦洗身子之后，她从储物戒中翻找出一本止血调息的书籍，迅速略读一遍，找到了常用的药方。
　　可惜她并未储备药材，又不想被御医和门卫发现，只好去拜托春兰，哄骗对方帮忙采购。
　　春兰效率很快，连夜从后门出去，跟相识的守卫打一声招呼，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
　　她把常见的药材都买了一遍，又自掏腰包，买来几瓶可能用得上的丹药。
　　最初拜托时，霜盏月还因高塔一事对她有些不放心。但发现她这般尽心尽力之后，心底那点隔阂彻底消除。
　　拿出许多灵石酬谢，随后带着一筐罗药材丹药返回高塔。
　　煎药，熬粥，不知不觉一整晚就过去。
　　等到做好，上下眼皮几乎要黏在一起，一身筋骨疲惫不已。
　　“黎伶。”
　　霜盏月强撑起精神，端着药和粥一起走到床边。
　　这床是她的。
　　高塔顶层空荡荡的，几个桌子也参差不齐难以拼合，霜盏月不想黎伶在椅子上过夜，只好又跑到自己的房中，将那张不大不小的床运来。
　　“还没醒吗。”
　　有点头疼，没想到照顾病人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但到底是自己心软接下的麻烦，咬牙也得做下去。
　　书上说药性稍烈，不可空腹饮用。霜盏月先将熬好的粥喂给黎伶，等待一刻钟后，才将汤药和丹药一起喂她吃下。
　　黎伶虽然昏迷，但身体似乎也在恢复，一夜过去伤口已经有愈合的趋势。
　　霜盏月拿出外用的药膏，慢慢地给她擦药。
　　胳膊脊背还好，只是擦破的小伤，但腹部不同。平坦的皮肉被整个穿透，一直破开后脊的皮肤。用剑之人极其阴狠，拔出时甚至稍旋剑柄，用迸发的剑气进一步伤害躯体。
　　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这一招几乎夺走黎伶的命。
　　霜盏月看着都有些发怵，不明白这人究竟遭到怎样的进攻。一域之主，竟能被伤成这样。
　　她忽然知晓为何要瞒过焦晨，以那人对殿下的情义，见到此景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腹部损伤太重，早超出外行能处理的范围。
　　霜盏月没有托大，擦干新流出来的血液，用细布缠住。
　　做完这些，她真的支撑不住，脑袋一沉，趴在床头深深地睡去。
　　*
　　黎伶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孤身闯入龙潭虎穴，受到近十名化神修士围攻。
　　那是陷阱，是阳谋。
　　原来那群人早就猜到有人在追查自己，特意放出风声请君入瓮。表面上前桥搭线交换利益，实则只为将她们一网打尽。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只可惜太过盲目自大，以为将魔君支开，就能以众人之力将她击杀。却并不知晓，百年来黎伶刻意隐藏自己实力。
　　最后鱼死网破，七名化神，连带着一位主谋，一名陈王派来的手下，悉数身死。在场之人，无一苟活。
　　呵呵，痛快。
　　黎伶想起他们临死前不可置信的模样，只觉得酣畅淋漓，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
　　但风光背后，身体却越发疲惫，无数血液冲破经脉，喷洒在纯净的白雪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很美。
　　很美……
　　眼皮越发沉重，体力不支的她终于倒下。
　　她原以为自己会永远地沉睡下去，没曾想却有一个烦人的声音吵闹不停。
　　——黎伶……
　　黎伶。
　　“黎伶！”
　　被迫睁开双眼，一节刺目的日光从窗口落下。
　　很亮，很刺眼。
　　黎伶抬起沉重的手臂遮挡阳光，迎着窗口向外望去。
　　雪停了。
　　难得一见。
　　距离上一次停雪已经过去多久？
　　当有近千日了吧。
　　黎伶从陌生的床榻缓缓坐起，刚一动，就有一只手紧紧地将她捉住。
　　偏头，看到熟悉又单薄的身影。
　　霜盏月仍未睡醒，眼底盖着疲惫的淡青色，趴在床头，却睡不安生，口中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黎伶屏息凝神细细去听。
　　那焦急不安的声音分明道：
　　“黎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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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父亲报仇雪恨，为天下匡扶正义，也为自己解脱……
　　这念头一出，就仿佛能蛊惑人心一般，撕扯神智，让她无法思考，双手不断收紧……
　　咔哒。
　　黎伶的脖子断了，全剧终。


第8章 
　　腹部损伤太过严重，大量血液流失，使四肢百骸变得极为沉重，仿佛被岩石镇压，麻木疼痛之中渐渐丧失感官。
　　不能再放任下去，若不尽快补充血液，这具身躯当真要走到头了。
　　黎伶艰难起身，为不惊扰霜盏月，用残留的灵力捏一个法术，屏蔽这人的五感，令她沉沉睡去。
　　等做完这些，才启动顶层的大阵。
　　术光闪烁，符文翻飞，不过片刻就有腥甜的血液在空中翻涌，色泽鲜亮，其中还藏有淡淡的金光。力量雄厚，不似此间之物。
　　——天降谪仙，食之可得无边之力，肉身不坏，长生不老。
　　脑中忽然回想起许湘澜泄露的天机，忍不住失神。
　　黎伶一直知晓自己的血液非同寻常，其中仿佛蕴藏着玄妙神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的气运极好，年幼时经隐士高人点拨，迈入修仙一道。五年金丹，六年圆满，七年元婴，不过二十余年就渡劫圆满，受召飞升。
　　如此神速，怕是说出去也无人相信。
　　为不引起旁人猜忌，直至突破练虚，她才步入江湖，以雷霆之势，击溃陈王成为现任妖皇。
　　没有人知晓她的来历，也不敢打听。修真界日益衰败，灵气稀疏，能够突破到化神已经是颇有身份，独当一面的强者。而晋级练虚，已算普天之下再无敌手。
　　但当时初登妖皇之位的她，却突破练虚，来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渡劫境。举手抬足间就可倾覆一界，与她作对，唯有死路一条。
　　可自从那日飞升失败之后，她的神魂与肉身彻底分离，修为大跌，且再未感受过天地的呼唤。
　　这是黎伶的心结。
　　三百年来一直在寻找融合身躯，恢复修为的方法。恰巧是那时，她通过好友之手，窥探到“谪仙”的天机。
　　许湘澜一直以为谪仙是天道藏匿的秘密，不曾找到只因天地作祟。可黎伶却有截然不同的见解，“谪仙”或许并非一人。天道凌驾在九天之上，是万物的源头，虽然不知为何要汇聚无穷之力降临于世。但以它的谨慎风格，又怎会将命脉压在一人之上。
　　“谪仙”不止一人，也并非是人，它被分成数份，以不同的姿态寄宿在不同人身上，就如同黎伶身上的神血一般。
　　这世上还有其他拥有谪仙之力的人，只有将他们的力量会合一处，才能得到真正的神力。
　　黎伶想要获得神力，她猜测只要补全力量，就能解决魂魄离体的难题，再一次渡劫飞升。
　　闭目沉静，强大的血液再度涌入身躯，将无穷的力量灌注其中。但仿造之躯难承其重，恢复力量生机的同时不断压迫着经脉肺腑。直至某个临界点，黎伶腹部一痛，吐出一口鲜血。
　　“咳咳……”她用手背擦擦嘴角，红唇被血液浸染，显现出妖冶之美。
　　“果然快走到头了，应当早些准备重炼身躯。”
　　黎伶捂住腹部，触碰到柔软的巾帕，双眸轻垂，一贯清冷的目光落在床边之人的身上。
　　良久，像是外头初霁的晴空一般，难得攀上几点柔软。
　　这样子能睡好吗？
　　地板清寒，或会冻坏身子，还是移到榻上吧。
　　*
　　霜盏月累极了，身体本就比寻常修士弱上不少，又忙前忙后一夜未眠，爬在床头睡了个昏天黑地。最终，还是被饿醒的。
　　按照常理，金丹修士已经辟谷，无需拘泥于凡尘俗物，只运转灵力就能维持身体机能。但昨日灵力亏空，补充丹药后仅剩的一点力量也在煎药熬粥时殆尽，胃里早没了东西。
　　睡前该喝一碗粥的，说不定还能做个好梦。
　　慢慢睁眼，被迫醒来，眼皮酸痛不已，意识昏昏沉沉，过了好久才从焦躁中回神。
　　按一按手掌，微怔，忽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而本该在此的病人却不知所踪。
　　霜盏月愣住，好半响没从转过来弯，直到一如既往的讨厌声音在耳边响起，才似有所觉。
　　“睡傻了？洗漱沐浴，过来吃饭。”
　　黎伶端着粥，悠哉地旋梯走上来，将热腾腾的饭盂放在桌子上。
　　这桌子霜盏月认得，昨晚本想用来搭建小床，可惜太高，最后放弃了。
　　若所记不错昨日还摆满书卷笔墨，一觉醒来就全是饭菜。
　　桃仁鸡丁，冰丝黄瓜，清汤，烤鱼……应有尽有，香气四溢。
　　很勾人，让她有些想扑过去。
　　怨不得睡不好觉，竟是黎伶故意折磨她。
　　睡不下去，也不可能再睡得下去，吃饭要紧。
　　霜盏月匆匆洗漱，因实在没心情沐浴，干脆用净身术凑合一下，换一身衣裳，坐到桌前。
　　饭菜的颜色不甚好看，有些肉块甚至不曾彻底斩断，粘连在一起。
　　一个荒诞的念头涌出，“你做的？”
　　黎伶惊讶，“怎么看出来的？如何，被我卓绝的厨艺吓到了吧。”神采奕奕，似乎颇为骄傲。
　　“刀工太差。”霜盏月拿起木筷夹一片鱼肉放入口中，脸色淡淡，“而且也没入味。”
　　不算难吃，却也平平，放出去开饭馆，应当没什么生意。
　　黎伶脸上的笑意僵住，双眸渐渐冷下来：“难吃别碰。”
　　亏她早上心底感动，特意去御膳房做的，却是这样的评价。
　　可是不该如此，明明御膳房里的厨子都赞不绝口。
　　霜盏月偷偷瞅她一眼，生气了。
　　没再吭声，拿着筷子慢慢地扒拉。
　　耳边传来一声冷淡的哼声，霜盏月总觉得黎伶还有一句“算你识相”没说出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发现黎伶对她没那么防备了。
　　吃完，有些噎，想喝点什么。
　　还没等她拿碗盛粥，那个时不时看她一眼的人就先一步代劳，然后将热腾腾的粥推到她面前。
　　一言不发。
　　霜盏月一顿，抬头见她拧着眉头盯着自己，有一点严肃，脸上还挂着生气的余韵，但眼底却漫不经心，充斥着各种复杂且无法形容的感情。
　　忍不住庆幸，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但也有些哀伤，是自己趁虚而入的结果。
　　“谢谢。”
　　缓缓喝完，见她起身欲走，不知为何下意识出言阻拦。
　　当然不会直接让她停下，而是寻一个话题。
　　“殿下的伤怎样了？”，一边说着，一边还露出淡淡的笑意。
　　伸手不打笑人脸，果不其然，黎伶脸色缓和不少。
　　“伤重，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还是跟我有关吗？”
　　黎伶被这话问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其实本不想说得，但回想起初醒那声暗藏忧切的呼唤，又不知觉地说了出来。
　　“跟你父亲有关，很久之前你父亲编造蜚语，在各界笼络人心，埋下祸根。妖域，魔域，都有暗自同他勾结的人。上个月我将你父亲打伤，这群人群龙无首，自乱阵脚。我跟伴烟借此机会，顺藤摸瓜，找到其中一个大头。虽成功拔除，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她刻意隐瞒谪仙之说，只将事情的大致告诉这人。
　　霜盏月了然，并不觉得惊讶。
　　许湘澜城府颇深，这些年来时常走动，她虽不知他在谋划什么，但早已察觉异样。
　　只是，对黎伶的实力有些惊讶。
　　父亲是仙门第一人，实力深不可测，竟然会被黎伶重创濒死。
　　而今黎伶又出入龙潭虎穴，昨日还昏迷不醒，今日竟已行动自如。
　　反观父亲，直到她离开玄门也昏迷不醒。
　　同是化神大圆满修为，实力竟相差这么大吗？
　　霜盏月不解。
　　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记在心底。
　　“先前我同殿下说要分忧，殿下可还记得？”
　　“嗯，自然记得，那之后，你替我缓解宫中人手不足的问题，解燃眉之急，我甚是满意。”黎伶淡笑，似乎全然不记得自己做得好事。
　　霜盏月有些无语，没想到这位妖皇殿下的脸皮这么厚，竟能睁眼说瞎话。
　　燃眉之急，亏她好意思。
　　“这话，如今也依然算数。”霜盏月抛去心底的不满，认真地看着黎伶的双眼。
　　黎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别开视线摆弄自己手上的巾帕：“这是何意？”
　　明知故问。霜盏月红唇微抿，侃侃而谈：“殿下伤重，既然同我父亲相关，自然也跟我逃不开责任，碰巧你想要瞒过手下，不愿他人担忧。既然如此，照顾殿下就唯有知晓内情的我最为合适。”
　　说到这里，她微微低头，语气诚恳：“恳请殿下让我照顾日常起居，戴罪立功。”
　　这话中有算计，希望能借此机会接近黎伶，最好能重新选定住处，换一个离得近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也未尝没有真情。
　　霜盏月不想太过被动，被黎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却毫无关联，任何事都被蒙在鼓里。
　　就像这一次，若非黎伶身受重伤，让她偶然遇见，只怕直到痊愈，自己也全然不知。
　　连她自己都未发现，自从进入妖域，她的目光已经不知不觉时刻落在黎伶身上。
　　黎伶一怔，心底竟真的被说动。
　　“照顾起居？你认为，自己能够胜任吗？”
　　“应当可以。”
　　黎伶见她仍然一脸认真，忽然起了坏心思。
　　“的确，毕竟你脸皮厚，恬不知耻地想要往我床上爬，如此良机，想也不会放过。”
　　“什么！……”霜盏月微滞，神色跟语气都变得僵硬，“我才没有！”
　　黎伶凑近，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良久才勾出一点笑意：“竟真的忘了，你方才可还兽性大发，钻入我的被中。幸好我及时逃开，不然……可难说。”
　　一句话，就让霜盏月再难镇定，双耳通红，恼羞成怒：“胡言乱语！”
　　然后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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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逃了，但也逃不掉。
　　霜盏月从高塔离开，脸上仍然飘红，挂着羞恼的燥血。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她想要接近黎伶，怎么可能是为……爬、爬床？
　　混账东西，一定是又想方设法折磨她。
　　这一刻，霜盏月很想再不见黎伶。
　　她性格孤僻，往日里最信守承诺，什么事都不会敷衍。虽在玄门中并不讨喜，但至少也被尊称为“大师姐”。霜盏月有傲气，有自己的尊严。可自从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妖域，就频频被黎伶取笑，耍得团团转。
　　若放到过去，她何需忍耐，一定有多远离多远。可现在，她想走，又怎么走呢？
　　踢一踢脚踝的玄链，脸上的表情充满失意。
　　不止肉身，连心也被禁锢在此。
　　自从答应大长老的请求，她已经只剩一个职责。
　　杀掉黎伶。
　　如今被人戏耍，想必是上天对她居心叵测的惩罚。
　　霜盏月茫然地走到花庭前，遥遥望着高高的宫墙，只觉得墙那边的世界离她很远很远。
　　她并不知道，黎伶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伫立，也久久地看她。
　　*
　　“竟来了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霜盏月刚进高塔顶层，就又听到恼人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初，平静而寡淡地开口：“盏月为人宽容大度，不屑同小人较量，殿下以为呢？”
　　本以为被含沙射影的骂作小人，黎伶应当会生气，哪知并没有，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
　　“品行兼优，甚好。”
　　这是大方地承认小人之说吗，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霜盏月被她的无耻弄得无计可施，满腹对策都泡汤，决定不再进行幼稚的拌嘴，转移话题道：“殿下，我已将所需的东西收拾妥当，住处太远，不便照顾，不知这附近可还有闲置的宫殿，如若不介意，我想换个寝殿。”
　　“说的也是，你就住我宫中吧，这高塔再安静，也终究不是休息的地方，待会就随我回灵虚殿。”
　　灵虚殿是一座水宫，也是黎伶平日最常居住的地方。
　　大殿四周的石砖被挖掉，砌成幽静的冰湖，为防止温度太低，湖水凝结，湖中栽满了珍贵的火莲。灵气氤氲，炽焰灼灼，温养一方水域。那是宫中最温暖的地方，即便是前几日的大雪纷飞，也犹如春日。
　　而灵虚殿就座落在水域之上。
　　霜盏月曾多次去灵虚殿中找黎伶，虽大多时候都是白跑一趟，但对那里的暖意却恋恋不舍。
　　“灵虚殿吗……”霜盏月压住心底的期待，问，“可殿下伤势仍重，能离开此处吗？”
　　她不知道高塔内有什么秘密，但猜测一定有至宝。黎伶能迅速恢复，多半与此相关。
　　黎伶摆摆手：“无碍，”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看样子似想立刻回去。
　　霜盏月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将自己的小床捎上，慢慢地跟在黎伶身后。
　　今日月城无雪，听黎伶说，此处已经近三年不曾停雪。
　　霜盏月难以想象，这般严酷的环境，那些寻常小妖是怎么扛过来的。
　　沐浴着阳光，悠哉的两人来到灵虚殿，温温暖意扑面而来。
　　即便来过数次，霜盏月仍然忍不住眯起眼睛，连常年不言苟笑的表情都柔软下来。
　　“喜欢吗？”黎伶扫她一眼，似是被笑意感染，心情愉悦地问。
　　“嗯，是个好地方。”
　　“既然如此，你以后都可以住在此处。里面有附属的宫殿书房，乃至浴池，比那边方便许多，待会挑一处闲置的偏殿住下吧。连同这片火莲一起，算作给方才的道歉。”
　　霜盏月倏尔偏头望她，因矮她半个脑袋，需要微微地抬头。
　　黎伶说完，也并未看她，目光落在水中的赤莲上，嘴角带笑，与平日无甚区别。她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来回轻扫，像是漆黑的羽毛，弯出优美的弧度。
　　明明跟自己一样表情很淡，但看起来柔和许多，带着细腻的温热。
　　道歉……
　　从未想过这人的字书里还有这样示弱的词语。
　　心口和喉咙都有一点点发烫，奇奇怪怪，从未体验的感觉。
　　霜盏月有些无措，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知道此时该说点什么，但无奈措辞在腹中翻来覆去，总寻不到合适的。
　　“商伴烟总说我冷淡，但我却觉得你才是真正的冷漠，竟然什么都不说吗。”黎伶自嘲，语气有一点怅然。
　　第一次道歉，对方却一声不吭，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站在水宫前，分明离得很近，却都沉默起来，一个低头绞手指，一个偏头赏赤莲。俱是心不在焉，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
　　幸好没多久，就有第三人贴心地打破僵局。
　　“殿下！”焦晨快跑过来，像一阵风，本是欣喜的模样，却在看到另一人时，渐渐狐疑：“盏月也在？”
　　霜盏月见她不解地看来，本就尴尬无措的心情变得越发焦灼。
　　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却仿佛她趁虚而入，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一般。
　　她顾不上回应焦晨，匆匆丢下一句：“我先去收拾。”然后跑进了大殿内。
　　焦晨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黎伶看着那人慌乱离去的背影，忍俊不禁，过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解释：“她体弱，对妖域的霜寒无法适应，此后会搬到灵虚殿居住。”
　　“原来是这样。”焦晨点头，“的确，那边的屋子太偏，暖炉也少，确实不适合盏月居住。”
　　她先前只顾着置气，安排住处时忽略此事，等后来见盏月几次不适才反应过来。
　　本想邀她跟自己住，没想到却被殿下抢先一步。
　　“你来寻我是为何事？”黎伶问。
　　焦晨闻言将一封赤红的请帖递给她，“前几日殿下不在宫中，陈王那边派人送来请帖。说是儿子下月大婚，想请殿下为他们执掌祈福，赐予厚爱。”
　　听到这个名字，黎伶眼底稍冷，语气却饶有兴趣，一边拆开请帖，一边道：“我怎么不记得陈王有个‘儿子’？”
　　打开一看，名唤陈良骏，姓氏相同，说出去的确也无人怀疑。
　　焦晨及时解释：“此人是陈王的养子，据属下调查，是半月前刚刚认的。陈王大为欣喜，初见陈良骏时就赏赐灵石万余。随后不过三日，就忽然订婚，广散请帖，声势浩大。”
　　黎伶冷笑：“那可真巧。”
　　半月前，正好是她被七名化神围攻的时候。
　　想必是陈王发现手下没有按时报信，立即派人调查，却发现数名化神已经身死，连原本要跟他接应的人也忽然陨落。心中难安，立马随便认一个儿子，借助婚事请帖引她现身。
　　他知道了多少？
　　区区化神后期修为就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想必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身受重创。
　　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讣告。
　　只是不知是她的，还是陈王的。
　　当初妖皇之位被她夺走时，陈王就心怀不满。那时黎伶初入江湖，不想引起修真界敌视，故意放过陈王，想搏一个好名声。后来陈王屡次异动，也不过是小打小闹，黎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飞升失败之后，她修为一落千丈，陈王却安静如鸡。
　　黎伶以为他终于醒悟，不再跟她为敌。没想到却暗中勾结玄门，拉拢势力，意图谋反。
　　她最痛恨背叛。
　　既然已经下战书，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盯紧他，赴宴之前，不论他有任何动作，随时同我汇报。把黑蛇一族的长老叫来，越快越好，切莫走路风声。”
　　黑蛇一族表面上对陈王忠心耿耿，其实早归顺于她。
　　这是百年前留下的一步暗棋，如若可以本不想动用，可如今天不遂人愿。
　　“遵命。”焦晨说完，却并未退下，忧心忡忡地问，“殿下要去赴宴吗？”
　　黎伶一顿，反应过来，眯起眼睛，语气幽幽：“你私下调查我，知我受伤。”
　　焦晨连忙跪下：“属下不敢！是魔君殿下前几日来北宫时提起的。”
　　黎伶嘶一声，她就说总感觉忘了什么，没想到忽略了伴烟。
　　也不知寻到长锦没有。
　　那天她孤军奋战，身受重创本想同商伴烟求助，不料那人也不知所踪，只好强撑着一口气返回北宫。
　　是时候同她联络一番，至少摸清楚状况。
　　她看着跪倒在石板上的纤细身影，想扶，但终究没动，暗叹一声：“起来吧。”
　　知这人在担心，又多言两句：“我已无大碍，一月时间足以恢复，届时更会带足人手，不会再重蹈覆辙。”
　　焦晨这才放心，只是又怯生生地问：“我……也能去吗？”
　　黎伶拧眉，“啰嗦，难不成想偷闲？”
　　焦晨欣喜，连连摇头，“属下告退！”
　　说完，跟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大喜过望，却并未发现黎伶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黎伶很聪慧，在修真界混迹这么久，早练出见微知著的本领。
　　她看人一向很准，又跟焦晨相处近百年，怎可能真的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
　　只是焦晨赤诚，对她的尊敬胜于爱慕，这才让黎伶装作不知。
　　如若有朝一日两相颠倒……
　　黎伶微叹，口中发出轻轻的呢喃：“焦晨啊焦晨，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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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晨对殿下更多是报恩，其实不是爱慕，她有自己的cp，后面会讲


第10章 
　　灵虚殿除却主殿之外，在东北和西北方向各有一座偏殿。一个稍远，一个紧挨着主殿。
　　往日黎伶也偶尔涉足，但只是随意看看，鲜少过夜。
　　进入殿中，她来回走动一圈，没想到会在紧挨的偏殿找到霜盏月。
　　这倒是意外。
　　方才分明连道歉都不曾回应，黎伶还以为她仍在气头上，若非必要，绝不会靠近自己。
　　她停在门口，怪道：“跑什么，难不成焦晨还能将你吃了？”
　　明明平日相处不错，总不会是做戏。
　　霜盏月正在整理日常用品，大约是对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模样习惯，猛然被搭话也不意外。她手里不停，看到架子顶端有一面镜子，踮起脚尖想拿下来，但似乎有点够不到，模样有些滑稽：“没跑，只是猜测她寻殿下有要事，不想打搅罢了。”
　　脚上的玄链有点沉，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是什么要事。”黎伶的注意力被玄链吸引，深深锁眉，走过去帮她把镜子拿下。
　　因身形修长，十分轻松。
　　“多谢。”霜盏月接过，将镜子摆到床头。期间玄链托在地上，这人却似是不在意。
　　黎伶想起在花庭看到的那一幕，一抬手，将玄链斩碎，“不舒服就直言，无用之物早该去除。”
　　这玄链原本是为关入牢房做准备。最初向玄门讨要霜盏月时，她没想过将对方带在身边。
　　数年以来，黎伶一直在玄门安插有眼线，对霜盏月的性子了如指掌。
　　这样骄傲的人，一定不会束手就擒。
　　关入牢房，一来防止逃离，二来防止自裁。
　　哪曾想真正见面之后，霜盏月却远超她的想象。
　　不仅乖顺配合，甚至主动接近她。
　　黎伶不知道她有什么图谋，但明白这玄链已经失去存在的价值。
　　她为人混账，却还没有畜生到不知回报。
　　霜盏月在她身受重伤时尽心照料，足以换取她认真对待。
　　至于图谋不轨……她们两人半斤八两。
　　似是没想到她会斩断锁链，霜盏月一怔，转头去看黎伶，两相对视，却是对方先移开视线。
　　一时间古怪的气氛再度蔓延。
　　黎伶刚移开视线就有些后悔，分明正是理直气壮的时候，示弱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再说，即便真的做，她也从不会回避。
　　今日有些不对，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过些天随我出去一趟，你来月城这么久，依然人生地不熟可不行。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若什么事情大方找我就好。”黎伶说完，转身就走，独留霜盏月在屋里。
　　霜盏月站在床边，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不成……她在示好吗。”
　　这念头荒诞无比，却并非空穴来风。
　　仔细回想今日黎伶的种种作为，竟越发笃定。
　　邀她入住，给她道歉，斩断锁链不说，还要带她外出游玩。
　　放在往常明明不可能的事情，今日却凑到一块。
　　错不了。
　　霜盏月忍不住弯唇，心底止不住发热。暖暖的，就像是外头明亮的日光一般。原先还以为魔头不近人情，可现在看来，说不准意外地好说话。
　　*
　　“姑娘？你怎会来这里？”
　　临近夜晚，霜盏月进入膳房，还不及被眼花缭乱的食材惊住，就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春兰？好巧。”霜盏月惊讶，见她娴熟地翻炒蔬菜，忍不住嗅了嗅。
　　蔬菜的清香探入鼻腔，其中混合着面食的麦香，十分诱人，连她这个早已辟谷的人都食指大动。
　　霜盏月偏头一看，原来是小笼包，刚刚蒸熟，表面渗出些许金黄的汤汁。
　　“原来你会做饭。”
　　“嗯，进宫之前，我其实常常掌厨，算是擅长吧。”春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膳房中有专门的御厨，平日我是不做的。但下午御厨有事外出，这才拜托我。”
　　霜盏月了然，欣喜点头：“正好，我本想带些食材回去自己钻研，既然你在，能否请你教一教我？我平日极少做饭，对这些并不熟悉。”
　　晌午时黎伶给她做了一顿，下午又百般示好。
　　霜盏月自然不是不通情的人，打算用亲手做的饭菜回应黎伶。
　　刚巧黎伶受伤，服药不可空腹，接下来一月都需要进食。
　　“啊，原来是这样。”春兰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眸微闪，“自然可以，不过掌厨做菜十分繁琐，姑娘若不介意可将想吃的饭菜告诉我，碰巧我也在给大家做饭，多几道菜而已，算不得麻烦。”
　　若是往日，霜盏月多半会答应她的提议。可今日不行，这份饭菜代表她的情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旁人代劳。
　　她摇头：“还是我来吧，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你今日教会我，之后我就无需麻烦旁人。”
　　说完，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抱歉，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吗，不如我自己回去钻研吧。”
　　话音刚落，春兰就慌张制止：“不用！既然姑娘一心求学，我也不好再多说，若是不急，且等我将这两道菜做完可好？”
　　霜盏月点头：“麻烦你了，待会我送一些灵植到你屋内，就当是酬谢。”
　　春兰动作很快，两道菜同时翻炒，毫不慌乱，不过一刻钟时间就完成。
　　“姑娘想做什么菜，要是仍未决定，我这里有一张食谱，是先前初学时得来的，简单易上手，味道也不错。”春兰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块玉简。
　　霜盏月欣喜不已，“春兰，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
　　霜盏月一共做了四道菜，分别是炒竹笋，熘鱼肚，四喜丸子和什锦豆腐。因天色渐晚，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打搅，做完这些就没再贪多。
　　“就到这里吧，今日多亏你的帮助。”
　　春兰也点头：“四道菜，再加上姑娘熬制的汤，足够一人食用。需要我帮忙端过去吗？碰巧也是顺路。”
　　因不想泄露黎伶受伤的事情，霜盏月只告诉春兰这些是自己的晚饭。
　　“不用了，我怎好意思再多打扰，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春兰见她语气坚决，没再多劝，最后瞥一眼刚刚熬好的汤，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告退了。”
　　方才趁霜盏月做菜时，她已经在汤里做过手脚，若没有意外，今日就是这人的死期。
　　即便侥幸没能死掉，春兰也并不担忧。
　　她在所有人的饭菜里都下了毒，只是剂量较少，并不致命。届时全宫的人都中毒，作为主厨的她完全可以将责任推到膳房头上。
　　往日里负责做饭的御厨忽然离开，留下有毒的食材，而她不过是可怜的替罪羔羊而已。
　　多么完美的计划，事情会像所有人认为的那般，透过她找出所谓的“幕后凶手”。
　　春兰藏起阴翳冷笑，徐徐退出膳房。
　　霜盏月并未发觉她的不对，见到天色已晚，带上饭菜返回灵虚殿。
　　她回去时，黎伶正巧在房中打坐运功。
　　霜盏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轻轻地呼唤一声：“殿下。”
　　只一句，就让那人睁开眼。
　　“做什么？”黎伶其实早注意到她，只是心底还有些别扭，想独自待一会儿，没想到某人这么难缠。
　　说话时连运功的姿势都没有解除，霜盏月看着她清冷的双眸，总感觉还有一句“我很忙，你走开”没有说出口。
　　这可不行，今日可是特意请教别人才做出的饭菜，哪能就这么被劝退。
　　霜盏月也跟着装严肃，绷着脸，义正言辞：“殿下该吃药了，我准备了垫胃的饭菜，热的，好吃。”
　　正经肃穆，不知道还以为在说什么大事。
　　两张臭脸对峙一会，是一声笑打破僵局。
　　黎伶怪道：“我分明表现得那么严厉，怎就没吓到你呢？”一边说着，一边摸摸脸，似乎想不明白。
　　霜盏月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弯眉：“不知，许是殿下仍需努力吧。”
　　黎伶乜她一眼，“油嘴滑舌。”
　　知晓修练不下去，索性收功，一边走过来，一边问：“什么菜？难不成是你亲手所做？”
　　她知道霜盏月不会做饭，但想到今日自己也给她做饭，下意识认为是这人回报的。
　　不得不说，她的直觉的确很准。
　　霜盏月见她猜到，也不隐瞒，领着她到桌前，大方地承认：“四菜一汤，就连装盘都不曾麻烦别人。殿下尝一口就会明白，我今日的点评十分中肯。”
　　黎伶哂笑：“哦？自信满满呢，那我可要试试，看看这些菜究竟配不配得上‘大师姐’的傲气。”
　　一边说着，一边坐下，夹起竹笋，从清淡的蔬菜开始品尝。
　　黎伶平时很少吃饭，但每次饭前都会找专人试吃，以避免下毒。
　　她今日这般毫无防备并非忘记，而是想起霜盏月为她疗伤的景象。
　　如若当真要动手，没道理在昏迷时不杀，偏偏等到现在。
　　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傻子才会这么做。
　　但她不知，霜盏月不下毒，却有别的蠢货帮她。
　　黎伶吃过竹笋，对鲜美的味道充满意外，如若这些当真是霜盏月做的，的确比自己强上不少。
　　但她是妖皇，又怎会轻易承认不足。尝过竹笋之后，又故作无事地依次品尝，心里琢磨该怎么挑刺。没想到却在喝汤时，察觉到异样，面色一沉，心底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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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这些是你做的？”
　　相比方才，她的语气明显清寒许多，像是门外未化的霜雪，令人遍体生寒。
　　霜盏月不明白这人又怎么了，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热腾腾的丸子。一口咬下，肉汁迸裂。
　　肉香与酱汁完美融合，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这道菜虽然只有四颗大肉丸，但却是几道菜中步骤最为繁琐的一个。
　　猪肉虾仁切碎，配合笋丁葱花和玉米搅拌均匀，加入新鲜的鸡蛋，放入油中炸硬。捞出，加上葱姜蒜，酱油和调料上锅蒸熟。然后再精挑食材，熬制酱汁。
　　这并非是第一版，霜盏月是较真的性子，为追求完美连做三次。
　　幸亏有春兰监督，不然做不出这样软嫩肥美的肉丸。
　　“不好吃吗？”
　　霜盏月真心不解，一瞬不瞬地看着黎伶的双眸。
　　有些生气，也有些自我满足。
　　黎伶也并未移开视线，冷着脸看回去：“好吃？的确美味，可这汤！……”
　　她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霜盏月似是吃丸子噎住，盛汤喝下。
　　动作十分自然，看不出半点犹豫。
　　一瞬间，该说的话悉数忘记，嘴角的冷笑也逐渐抹平。
　　她在诈我？
　　黎伶眯起眼睛，本来想直接戳破汤中混和的毒物，但现在忽然改变主意。
　　有趣。
　　虽然只喝一口，但她确信汤中有毒。
　　如若没猜错，是砒/霜混合血菩提所制。无色无味，一般的修士绝对分辨不出来，但修为已经抵达她这个境界，又怎会被这种伎俩夺走性命。
　　可现在……霜盏月竟然一口饮下？
　　“这汤怎么了？”霜盏月并不知晓黎伶所想，以为自己味觉出了问题，又喝半碗。拧眉细细品味，却不曾发现异样。
　　“殿下的口舌当真金贵，竟然吃不惯我亲手所做的饭菜吗。如若不喜大可以直言，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地折辱。”
　　她说得义正言辞，语气没了刚开始的包容。
　　黎伶沉默。
　　霜盏月的眼中有怒意，有委屈，有忍耐，有失望，却独独没有半点心虚。
　　跟这双眼睛对视，哪怕自诩识人有术的她，都不禁动摇。
　　当真……不是她。
　　就在两人对峙时，焦晨匆匆赶来。
　　“殿下！有人在膳房投毒！”
　　“什么？”霜盏月愣住，刚想再问，腹部忽然抽搐起来，疼痛之中伴随着恶心。
　　想吐。
　　霜盏月立即捂住嘴，可惜已经来不及，一股浓浓铁锈味在喉中翻涌，下一瞬吐出一片血液。
　　刺目的红色浸染掌心，像是冬日的寒梅在她手中绽放。
　　“……毒？”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强烈的刺痛就席卷而来，五脏六腑仿佛被灼烧撕裂一般，很快就夺走她的意识。
　　“盏月？！”焦晨吓了一跳。
　　黎伶蓦地瞪大双眼，心底一慌，立即上前扶住她，同时封锁经脉气息，用浓浓妖力稳住神魂。
　　*
　　混沌，沉重。
　　霜盏月仿佛身处泥泞的沼泽，整具身体都被浑厚紧密的泥浆包裹，透不过气，挣脱不开。意识昏昏沉沉，记忆颠三倒四，好想用力抓住什么，却被迫束缚在虚无的空间。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永远囚困在泥潭中时，一股极为亲和熟稔的力量探入身躯。软软的，温暖舒适，令人安心，分明不是自己的灵力，却全然不想反抗。
　　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相似的力量，上一回还是在母亲身上。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广阔，像是浩瀚星海，能接纳世间万物。
　　“母亲……”
　　沉重的枷锁逐渐褪去，她感觉身体在不断上升，一点一点将她拉出泥浆。
　　“娘亲……”是你吗？
　　浓浓的思念融入血液，她轻颤着睁开眼睛，听到一声轻笑。
　　“可算醒了，只是可惜，你娘不在这里。”黎伶将手抚上她的额头，随后又移到胸前，贴在心口。感受到胸膛内生机勃勃的跳动，整个人都松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再也不愿看这人吐血昏倒。
　　就在方才，这颗心脏微弱地几乎停止跳动。
　　她没想到霜盏月真的不知汤中有毒，满心以为这人只是假装喝下。
　　谁曾想是自己的傲慢害她受罪。
　　“怎么，还未回神？若是你一定要唤我娘亲，仅限此时，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应下，顺带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见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还是没能控制内心的顽劣。
　　直到听清这段话，霜盏月才真正地回神。
　　双耳微红，抿唇别开视线。
　　因刚刚中毒咳血，面色有些苍白，凌乱的发丝被细汗粘住，才才醒来的双眸仍带着氤氲迷离，水雾一般可人。
　　体弱多病，偏偏容貌过人，虚弱而气恼的模样简直我见犹怜……秀色可餐。
　　黎伶呼吸微滞，捏着手指别开视线。
　　不妙，方才那是什么感觉……
　　冷静。
　　匆匆起身，将窗户打开半截透透气，若无其事道：“身体可还有异样？”
　　霜盏月靠着床屏起身，揉揉鬓角，“不曾。”
　　声音稍弱，病气十足，听起来没有半点说服力。
　　黎伶无奈，“若不舒服，切莫隐瞒。你刚刚服下太多剧毒，五脏六腑险些被烧穿，不是逞强的时候。”
　　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紧捏着手指迟疑片刻，又道：“我最初品尝时就发现汤中有毒，又因是你所做，一时被气昏头，只顾着用怀疑你，因而不曾制止你喝下。这是我的过错，在这里同你道歉。”
　　黎伶不知霜盏月接近自己的目的，但在撕破脸皮之前，她们还不至于太过警戒。
　　霜盏月一怔，想起用餐时黎伶古怪的态度，忽然明白什么：“原来如此。”
　　“殿下请起，无需自责。若是身份交换，想必我也会是一样的反应。我初来乍到，又是殿下宿敌的养女，身份自然敏感。”说到最后，心底竟有些自嘲。
　　何必跟她道歉，说到底她们之间的真诚也好，情义也罢，都理应是虚假的东西。如今殿下这般郑重，反而让她动摇不已。
　　这很危险，不止可能妨碍任务，甚至会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霜盏月不知黎伶听懂她的话没，总之，她只能用这样狡猾的措辞躲避道歉。
　　黎伶眉头微皱，似想反驳，但话还没说出口，奉命调查的焦晨就已经归来。
　　“殿下！凶手已经抓住！”
　　焦晨效率极高，得到命令之后，立即将北宫封锁。
　　她施展秘术，在膳房发现四种气息，分别是殿下、霜盏月、春兰以及御厨。
　　再结合从饭菜中提取中的毒物，很快就找到了被做手脚的食材。
　　殿下和盏月可以排除，既然如此就只剩下春兰和御厨。
　　焦晨认为两人都有嫌疑，也懒得细细盘问，索性直接带到殿下面前。
　　“殿下！小人冤枉！今日殿下还曾亲自来房中做菜，如若当真是我图谋不轨，早该露出马脚……”御厨被押进来，哭天喊地地往前爬，但没动几下，就被焦晨用灵力紧绑，连带着聒噪的嘴也堵住。
　　倒是另一边的春兰一声未吭。
　　若表面看去，仿佛御厨无辜，一切都是春兰所做。
　　事实上，春兰并不是不想求饶，毕竟早就准备好天衣无缝的计划。
　　但她没想到连殿下都被牵连进来。
　　她常在宫中做事，对殿下的性子十分了解。
　　如若此时跟着狡辩，恐怕会惹恼殿下，被双双拖出砍头。
　　区区一个宫女厨子而已，既然已经对妖皇不利，哪怕错杀也不会放过。
　　春兰知道，自己无法全身而退，甚至还可能死在这里。
　　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索性承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还没有给家人报仇雪恨，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焦晨捆住御厨，上前汇报：“殿下，这批中毒的食材是御厨昨日准备的，今日下午他忽然告假，将制作晚饭的工作拜托给春兰。”
　　黎伶拧眉，本不想管这些琐事，一并杀掉就是，但余光落到霜盏月身上，却发现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春兰。
　　黎伶眯起眼睛转身问：“你见过她？”
　　霜盏月点头，眸色难掩失望，“我对烹饪之道并不熟悉，今日的晚饭就是春兰教我的。”
　　春兰闻言，身子一颤，重重地磕头谢罪：“姑娘，对不起，此事是我骗了你。”
　　“为何？”霜盏月不明白。
　　春兰吸吸鼻子，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有哭腔：“姑娘可还记得我今日告诉你，御厨大人拜托我暂时掌厨。其实那并非是拜托，而是栽赃。御厨大人提前在食材中参杂毒药，想要我来掌厨，当替罪羔羊。可他失算，没想到我常年打理花草树木，整治害虫，对毒药颇为熟悉，一开始就发现食材有异，不愿合作。然而他修为远高于我，威胁我若是不从就当场击杀。我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那我同你请教时，你为何不道出实情？”
　　春兰不敢抬头，潸然泪下：“家有亲友，纵使我半途反悔，那又如何？御厨大人不在宫中，大可逃之夭夭，知晓计划泄露，再杀我亲人泄愤。我受制宫中，又如何反抗？”
　　这一次霜盏月再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的御厨听闻她胡言乱语，整个人都慌了，想要大声反驳，奈何被堵住嘴，什么都说不了。
　　春兰说完，死心一般，再一次重重地磕头，连磕破脑袋流出血液也不甚在意，哀恸凄凄：“纵然被逼，也改变不了我谋害殿下的事实，恳请殿下赐春兰一死，以示警醒。”
　　她在赌，赌自己对霜盏月有恩，殿下会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不对她进行搜魂。
　　只要不搜魂，就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知晓真相，即便是她一人之言，也是如今唯一的“真实”。
　　这一次下毒殃及殿下，必然会有人为之付出生命代价。
　　御厨一心为自己开脱，难以缓解殿下心中的愤慨，只会平白招嫌。
　　她主动求死，却有恩于殿下的妻子，有这份情在……才可能谋求一线生机。
　　这是一场豪赌，而胜负的关键不是事实，唯有霜盏月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春兰心跳如雷，但终究猜对了妖皇的心思。
　　黎伶上前，手掌微微用力，毫不犹豫地震碎春兰的丹田。
　　刚刚筑基，金丹的雏形还未凝结，却已经提前陨落。
　　春兰腹部疼痛不已，血流如注，只觉得这一掌要将她骨头震碎。
　　“我不知你有何目的，但从现在开始，永远地滚出月城，若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次，一定让你粉身碎骨。”
　　黎伶的话宛如恶鬼的宣词，说完之后，就吩咐焦晨将两人带下去。
　　春兰活过一命，可御厨却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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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几日并不太平，麻烦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投毒一事结束后，霜盏月每日都要接受黎伶的检查，所幸除却体弱一些，并没有多其他症状。眼看无碍，两人都逐渐放松下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没想到祸不单行果然不是假话。
　　霜盏月的寒毒发作了。
　　这天温度极低，纷飞的大雪中夹杂着少许冰晶，落在屋顶发出细碎的声音。宫中的树木花草的表面覆盖上一层透明的冰霜，竟是冻结在一起。整个北宫，除却灵虚殿之外，房檐上都凝出倒悬的冰柱，时不时坠落，格外渗人。
　　霜盏月见到焦晨带领宫女拿着木棒敲碎冰柱，忽然想起自己有段时日不曾运动，索性也加入其中。
　　除冰时分明热得满头大汗，身体中仿佛藏着火炉一般。可等到晚上回屋之后，汗水逐渐消退，四肢百骸越发冰冷。哪怕是盖着厚厚的棉被，浸泡在热腾腾的浴池中，那股由内而外的寒凉依然不曾退散。
　　等到她发觉不对服药镇压时，一切已经为时过晚。
　　彻骨的寒意深入经脉，随着血液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幽冷，疼痛，身体仿佛冻结一般，蜷缩在床榻上战栗颤抖。
　　真是久违的感觉。
　　自从来到妖域，霜盏月一直十分小心，每日袖炉绝不离手，里里外外裹得十分严实。本以为住入灵虚殿，整日与温暖的火莲相伴，寒毒再不会发作。谁知误服剧毒之后，她的身体变得越发虚弱，竟连除冰都会沾染寒气。
　　大意了。
　　霜盏月感觉体内的骨头被冰雪冻结一般，稍有异动，就让人痛不欲生。
　　她想要催动手腕上的银镯，依靠父亲曾经刻印其中的法咒镇压，可惜冰封的金丹里不剩下半丝灵气。
　　寒毒发作十分痛苦，但并非持续不断，一般至多三个时辰就会自行消退。
　　霜盏月本已经放弃挣扎，打算老老实实地忍受下去，没想到关键时刻黎伶再一次出现。
　　“这么早就吹灯？莫不是除冰累着了。”
　　夜晚，黎伶按照惯例进入霜盏月的房间，以为她睡着，本想悄悄把脉随后离去。谁知靠近床榻才发现那人蜷缩起来，面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黎伶大惊，立即点燃宫灯，将手探到霜盏月的额间。
　　彻骨的寒意一瞬袭来。
　　寒毒！
　　她早知晓这人身患寒毒，因此极其畏寒，只是想不到即使住入灵虚殿仍然会发作。
　　黎伶立即将她抱起，一边用身子替她取暖，一边将沉厚温暖的灵力注入霜盏月的体内。
　　寒毒怪异，虽然根除困难，但想要镇压却十分简单。
　　只要将体内灵力转化为温热的火属性力量，就能轻易规避。可霜盏月的寒毒已经根深蒂固，相比旁人更为严重。一旦发作，金丹仿佛崩溃一般，体内灵力迅速泄露消散。
　　因而她无法自行渡过难关，必须依靠外力。
　　黎伶修为甚高，体内灵力生生不息，在她的帮助下，不过半个时辰，霜盏月就基本恢复。
　　“多……多谢。”
　　寒毒初退，霜盏月十分虚弱，额头颈间渗出一层冷汗。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道，推不开黎伶，只能暂时靠在她怀里。
　　黎伶瞥见白皙的后颈遍布汗水，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帕替她擦干净。
　　“为何发作，可是白日除冰之故？”
　　“应当。”
　　黎伶叹气，“这种事情本不需你来做。”
　　霜盏月也知自己惹了麻烦，没有多言。似是逐渐暖和起来，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虽然还是无甚表情，但莫名乖巧。
　　黎伶看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以自己顽劣的脾性本该乘胜追击，好好折辱戏弄。可不知为何什么都说不出口，不止如此，心底还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又来？
　　黎伶不敢再碰她，松开手，探了探额头，发现是暖和的，松一口气。
　　“我从未见过这般严重的寒毒，发作时，仿佛要将你体内的力量尽数吸走，何时开始的？”
　　霜盏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四年前。那时我初入仙途六年，却已经抵达金丹大圆满的境界，距离突破只剩一个契机。父亲建议我到宗门秘境中磨练一番，我答应了，不曾想秘境中忽然出现一个化神境的冰鸟。我遭其重创险些濒死，幸而父亲及时赶到将我救下。但从那之后，我就身中寒毒，且再无法突破。”
　　“化神境冰鸟……”黎伶若有所思。
　　冰鸟可操控极寒之力，即便在妖域也是其罕见，怎么会出现在玄门秘境中？
　　而且化神境的冰鸟，好巧不巧，黎伶刚好见过一只。
　　“然后呢，冰鸟可被玄门诛杀？”黎伶追问。
　　霜盏月拧眉，许久才摇头：“我不知……”
　　那之后她一直苦于无法突破的现实，的确不曾注意。仔细想想，似乎冰鸟一事除却父亲之外，再没人知道。许湘澜将冰鸟杀了么？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向他询问才明白。
　　黎伶眸中暗光闪烁，心说自己果真没有猜错：“之后呢，难道没人在意你体内的寒毒？”
　　霜盏月否定：“冰鸟怪异，父亲对寒毒也束手无策，就在银镯中刻录镇压寒毒的法咒，每每发作就令我催动法咒抵御。”
　　黎伶嗤笑，这说辞也只能哄骗涉世未深的霜盏月了。
　　许湘澜是化神大圆满的修为，在修真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实力不必多说，哪怕是她都不会轻敌。
　　这样几乎站在人修顶峰的人，竟然会对区区寒毒束手无策。
　　可笑！若当真如此，上一代妖皇陈王就将他杀了。
　　就算他当真不善处置，清幽寺那群老顽固也一定可以。
　　以玄门的地位，去清幽寺请几个臭和尚不成问题。
　　而许湘澜却选择性地忽略这些方法，只刻录法咒镇压寒毒……亲眼看着毒素在自家女儿体内一步步壮大。
　　哪怕是路边捡来的，也犯不着如此歹毒吧。
　　错不了，他一定是故意放任，而原因恐怕跟“金丹”有关。
　　三十年前，长锦的阿姊被炼成童丹。
　　黎伶不曾亲眼所见，但听过好友阐述。
　　挖取金丹，粉碎筋骨，与魂魄一同丢入丹炉……
　　童丹之说由许湘澜散布，而其中特别强调“金丹”。
　　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虽然早猜到他忽然收养养女有蹊跷，但如今得知真相，还是觉得好笑。
　　不过谨慎如他，究竟为何认为霜盏月或是“谪仙”呢？
　　“他对你可真好。”黎伶面露讥讽，“银镯给我，让我看看里面刻了什么法咒。”
　　霜盏月闻言一怔，非但没有听话，反而死死地握住镯子。
　　黎伶这才反应过来，镯子还有它本来的用处。
　　本想直接戳破她的秘密，但见到她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恐不安，忽然改变主意。既然她这么费尽心思地想要隐瞒，那就瞒吧。
　　这种玩法也别有趣味。
　　“不给？说好的你已归我呢？如今却连一个破镯子都不愿交出。”黎伶故意使坏，上前挑起这人的下巴，满眼笑意。
　　果不其然，霜盏月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跟往常的恭顺冷漠截然不同，的确可爱。
　　黎伶挑眉，没忍住捏两下，随后才故作伤心地退开：“罢了，我总算看清，你不仅谎话连篇，还狼心狗肺。分明才救你一命，却这般不识好歹。不给便不给吧，谁稀罕。”
　　说完，转身欲走。
　　霜盏月自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又反驳不了，见她走，几乎是下意识拉住她。
　　“我……我并非食言，只是这银镯是父亲的物品，本不属于我，如若殿下一定要讨走什么当作报酬……”
　　霜盏月说着，看了看自己身上，却发现除却手镯，只有一枚储物戒。
　　储物戒里放着灵石丹药和玉简灵剑，如若交给黎伶，就彻底一穷二白，往后连早起练剑都做不到。
　　霜盏月犹豫片刻，并指为刃，斩断一截墨发，缠绕在黎伶的手腕上。
　　“盏月身无旁物，唯有一束青丝可报答。”
　　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赠送头发，其实暗含交付身心的意义。就算是有媒妁之言的爱人之间，也鲜少这般直接。
　　黎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如此大胆。
　　相比手镯，这的确是更为珍贵的礼物。
　　心情极好。
　　虽不知为何，但她喜欢霜盏月交付自己的模样。
　　黎伶心满意足，手指在断发上轻轻摩挲：“看在这份情义上，我相信你的话。去歇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来浴池找我。”
　　“浴……池？”，霜盏月一顿，脸上表情风云变幻，“这、这恐怕不妥。”
　　何止不妥，简直要命。
　　她才刚割发表情义，就被邀请一同沐浴。
　　什么意思，虽然名义上的确是妻子，但只是名义上！
　　霜盏月后悔了，早知道这人真的会碰她，就该早点下手。
　　心软什么，跟畜生有什么好周旋的。
　　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畜生”的黎伶有些无语，没忍住抬手狠狠地弹一下霜盏月的额头：“瞎想什么，疗伤而已。我手中有些宝贝，说不准能治好你的寒毒。”
　　“诶……”霜盏月惊讶，躁乱的心一瞬平息，看着黎伶不似作假的双眸，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很弱，却已经种下种子，“当真？”
　　黎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突然有些拿捏不准，“嗯……还是不用抱太大希望，放任数年，寒毒已经根深蒂固，我没有多大把握。除却尽力而为之外，给不了任何保证。”
　　一句话，又将霜盏月心底的期待浇灭。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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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丹：金丹可以没有，但有的话算极品。
　　（许湘澜散布的童丹之说）


第13章 
　　霜盏月重新换一身衣服，等到时间差不多，就起身往浴室走。
　　灵虚殿原本只有黎伶住，浴室自然也只有一个。这些天为防止沐浴时撞到，霜盏月只会在深夜进来。而现在天才将黑，正是万家灯火之时，这么早来这里还是头一次。
　　浴室的门半开着，霜盏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得，进去之前特意叩门：“我进来了。”
　　随后等待须臾，才迈入其中。
　　池内提前放好热水，腾腾白雾遮挡视线，水汽氤氲，暖意融融。明亮的宫灯上攀附一层水雾，凝聚成细小的液珠，顺着光滑的琉璃滴答落下。
　　黎伶身着宽松的浴袍，坐在池边，纤细的手臂在水中搅动，露出大半截白皙的腿，慵懒肆意，像一只高傲的猫。
　　美而惬意，霜盏月一下子怔住。
　　黎伶见她站在门口没动，秀眉轻皱：“愣着做甚？进来。”一边说着，一边拍拍手中的热水。
　　霜盏月见到水中飘着撕碎的花瓣，颜色也不甚清澈，略微发红，像是泡过的茶一般。
　　“这是……”
　　“不认得吗？”黎伶笑着拿出一片赤红花瓣，“这几日应当没少在湖里见过才对。”
　　“赤莲？”她惊讶不已，没想到黎伶口中的宝物竟是它。
　　“不错，平时你只顾着观赏，应当不知晓赤莲是地阶灵植。花瓣似火，炙热非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这东西甚是罕见，只在万仞山地下有。是三百年前天雷劈开地表，我从地脉神火中找到的。虽然不知晓详细的作用，但曾经吃过一次，内里蕴含着精粹的火热神力，味道还不错，就连修为都增加不少。”
　　黎伶说着，有些怀念，将赤红的花瓣放在嘴边。
　　若不是花瓣已经泡过水，霜盏月相信她一定会吃下。
　　“地阶吗……”
　　霜盏月没想到如此珍贵。
　　修真界灵气不算充足，就连修士都难以突破，更不用说自然生长的灵植了。
　　灵植的品阶按照天地玄黄分化，每一阶又有上中下三个等级。黄阶最普通，用于炼制各种基础的丹药。玄阶较为珍贵，价格普遍较高，不论种类，每一个都有广泛的用途。而地阶则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十分稀少，力量强大，哪怕是仙门之首的玄门，也寥寥无几。
　　霜盏月曾经在父亲的宝阁中见过两株，除此之外再无听闻。至于天阶……只是流传在修真界的传说，千年以来鲜少听闻。据说天阶至宝是神界掉落下来的东西，只有得道飞升者才能令其现世。
　　而整个修真界，除却不切实的流言蜚语之外，就只有黎伶一人抵达过渡劫境。就连飞升之后是否还有神界，都不过是猜测传言而已。
　　霜盏月没想到往日随意栽种在湖里的灵植竟是地阶珍宝，而且还被黎伶撕碎了泡在水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给我用太过浪费。”
　　一时间吓得她有些怯场，没敢脱衣进去。
　　黎伶哑言，没想到她犹豫半天，竟然憋出这么一句没骨气的话，好气又好笑：“让你用便用，又不是你的东西，可惜什么。”
　　一句话，就噎得霜盏月说不出话来。
　　好半响，才磨磨蹭蹭地脱掉衣服。
　　黎伶见她毫不避讳，当着自己的面就脱，心底又是一慌，连忙偏头。但有一刻的愣神耽误时间，脑袋转得再快，也还是看到了一些。
　　玲珑的身躯，细白的皮肤，以及……包裹在身上的长浴巾。
　　黎伶：……
　　原来这人早有准备，提前将身子包住了。
　　怪不得要穿那么宽松的衣服。
　　不知为何，竟有点失望。
　　霜盏月不知道尊贵的妖皇脑袋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解开腰带脱下衣服后，就踏上台阶，伸出一只脚探探温度，发现尚可之后，慢慢地没入其中。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大半个身体尽数包裹。
　　很舒服。
　　不知是不是泡入赤莲的缘故，皮肤与水相接，有一股炽热的力量渗入体内。
　　“浴巾脱掉。”黎伶淡淡地叮嘱。
　　“嗯？”霜盏月不解，并且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棉布。那眼神，那动作，仿佛受人欺辱的良家少女一般。
　　“本就是让你好好吸收火莲的力量，挡住作甚。”黎伶没好气地斜她一眼。
　　好有道理。
　　霜盏月反驳不了，不情不愿地摘掉浴巾，放到台阶上。
　　水有些浑浊，看不清水下的光景，但依然羞耻。
　　她把身子往水下藏了藏，随后转过身，背对着黎伶，只留给她一截白玉似得后颈。
　　黎伶淡笑，没再管她，继续靠在池边玩水。
　　并非是赖着不出去，而是火莲强横，即便已经用浴水稀释，也依然不是金丹修士能够承受的。
　　她需要在这里时刻守着，以防发生意外。
　　霜盏月闭上眼睛，去除浴巾之后，身体和浴水之间再无阻拦。炽热的火气飞速涌入，像是一团团熊熊烈火，横冲直撞地挤入身体。
　　经脉肺腑被烧得滚烫，冥冥之中甚至能听到血液沸腾翻涌的声音。
　　痛苦，煎熬。
　　这是与寒毒发作时截然不同的感受，从一个极端拥入另一个极端。
　　在灼热高温的催化下，身体一点点发生改变。那些本该在筑基时已经淬炼筋骨进一步锻造，仿佛重铸的铁器，在铁锤的敲打下变得越发坚固，就连寒毒留下的损伤也被一点点修补。
　　火气渗透丹田 ，与幽冷的寒毒针锋相对。
　　撕扯，吞噬，彼此之间爆发剧烈的冲突。
　　霜盏月终究没能忍住，身形一晃，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如若细看，甚至能发现流淌在血液内的幽紫冰晶。这不是旁物，正是四年前化神冰鸟在她体内种下的寒毒。
　　多年来早已冲出金丹，几乎跟血液融为一体，不断蚕食着这具身躯。
　　黎伶知道霜盏月体内的毒素根深蒂固，却没想到已经到血液相融的地步，见此情景脸色一变，立即上前将一丝妖力打入她的体内。
　　然而不过瞬息，就被强行剥离。
　　糟糕，失控了！
　　“霜盏月！能否听到我说话？抱元守一，摒除杂念，用全身力量抑制冰火双力！”黎伶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但可惜她正在经历双重围攻，根本分不出心思回应。
　　霜盏月体内的力量越发凌乱，赤莲和冰鸟争斗不休，引发真气逆行，经脉内部血液迸发，眼看着身体即将承受不住就此崩溃，灵海深处却忽然传来一股深邃强大的魂力。
　　那力量前所未有，刚一出现就仿佛凶悍猛烈的凶兽，用不可匹敌的气势荡平一切。
　　极寒的冰，炽热的火，竟被它双双吞并！
　　与此同时，禁锢多年的瓶颈忽然碎裂，全身之力涌入丹田，早以饱满的莹润金丹在汹涌灵力和强大魂力的滋养下飞速蜕变！犹如破蛹之蝶，缓缓凝聚出稚儿的雏形。
　　“霜盏月！”
　　黎伶心急如焚，正在她打算将这人拉出浴池，强行停止对火莲之力的吸收时，四周灵气忽然躁动，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渗入霜盏月的身躯。
　　不止如此还有一股令人熟悉向往的气息散发开来。
　　黎伶动作微滞，似是没反应过来，心中虽有猜想，但却难以相信。
　　可事实不会说谎，阴霾的天空被稠密雷云汇集，狂风大作，雷光闪烁，恢弘的气势直把半空中的鸟儿吓得落荒而逃。
　　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在灵力涌动的下一瞬，一道惊雷破云而出，直直地朝灵虚殿劈去。
　　感受到雷劫降落，黎伶不敢再耽误，一把拉起霜盏月，替她裹好浴巾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扔出殿外。
　　霜盏月：……
　　虽然但是，咱没必要这么绝情。
　　惊雷似乎没想到还有人逃跑，在即将劈到宫殿时愣了一瞬，足足数息过去，才恼羞成怒一般徒然暴起，半道拐弯，携带着比方才更为强大的力量打向渡劫之人。
　　这一次毫无准备，事出突然，霜盏月还没从突破的惊喜中回神，就被凶悍的雷柱击中，转眼之间被撕下一块皮肉，变成血淋淋的血人。
　　疼痛难忍，端庄优雅的她，人生第一次这么想骂人。
　　她再不敢分神，拖着受伤的身躯，凝聚所有力量抵挡天雷。
　　这边浩大的声势吸引到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月城城内禁止渡劫，这是数百年来的铁律，而这一次那人不仅违反规条，还选在北宫渡劫，谁不知那是妖皇大人的宫阙。
　　有些人惊讶于她的胆量，有些人揣摩她的身份。
　　比起外头的修士，焦晨才是最为震惊的一个。
　　因为雷劫中心不是旁处，正是殿下所在的灵虚殿！
　　几乎在雷光降世的一瞬间，她就从床上爬起，兴奋激动地往灵虚殿跑。
　　难不成……是殿下在突破？！
　　这般浩大的声势，虽然雷柱威力弱了一些，但万一呢？万一是天道发现殿下早就突破过一次，第二次脸熟，给她开后门呢？
　　不是没有可能！
　　怀着欣喜的心情，她来到大殿前，却没想到心心念念的殿下就坐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悠哉游哉地看戏。
　　时不时有几个不长眼的闪电朝宫殿劈来，被她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散。
　　在她的保护下，不说别处，至少灵虚殿半点损伤没有。
　　焦晨：……
　　焦晨心凉了半截，慢吞吞走过去：“殿下，前面是谁在渡劫？看这声势，至少是化神吧，咱们宫里谁又突破了？”
　　焦晨正巧是化神，虽然只是初期，但也颇有实力。不说打得过人修那几个狗东西，也至少能拉扯一下，恶心恶心他们。
　　这些年她其实颇为自豪，殿下手下虽然有几个也是化神，但住在宫里的独她一个。
　　没想到今日，竟然又要多一个吗。
　　生气，不爽，仿佛霸占多年的三好学生要拱手让人一般。
　　等等？三好学生是什么？
　　黎伶看她一眼，纠正道：“不是化神，元婴。”
　　焦晨瞪大眼睛，看看狂乱的雷劫，再看看殿下，不可置信：“这、这是元婴？”若非这话从黎伶口中说出，她一定一百个不信。
　　黎伶点头：“快完事了，你待会看一眼就明白。”
　　焦晨没再多言，满头疑惑地在殿下身边蹲下，没敢与她并坐。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道雷光从天而降，携带着浓浓生机，浇注在霜盏月身上。
　　渡劫时受的伤在天地的治疗下飞速愈合，完美无瑕，连一丝疤痕都没有。
　　只是可惜，伤好了，浴巾却在滚滚天雷下灰飞烟灭。
　　黎伶很贴心，拿出一件自己的衣服，飞过去稳稳地盖在她身上。
　　“恭喜突破。”
　　与此同时，焦晨也终于看清那人脸，不可思议的惊呼：“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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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焦晨匆匆跑过去，绕着霜盏月转圈，好半响才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竟当真是你！恭喜突破！”
　　许湘澜之女的名头在妖域也不小，不少人都知道她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天才。五年金丹，六年圆满，可惜在濒临突破时忽然陷入瓶颈，此后修为再无精进。
　　焦晨早先就在殿下的指示下调查过她，本还叹息这份忽然消散的天赋，没想到才来妖域一个月，就冲破瓶颈，心里十分欣喜。
　　霜盏月还是头一次因突破被人祝贺，清冷的眼中多了几分腼腆，微微低头，“多谢。”
　　对她说过，拢拢身上的大氅，鼻间嗅着黎伶的气息，忽又想起什么似得，偏头对黎伶也道：“多谢。”
　　若非这人拿出地阶火莲帮她治疗寒毒，只怕此生再难突破。
　　黎伶弯唇，对她的坦诚十分受用：“你这次突破的声势可不小，让焦晨错以为是化神的雷劫呢。”
　　焦晨听到殿下提起，连连点头：“为何元婴的雷劫如此骇人？几乎跟我当初突破化神时一般无二。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惹到天道了？”
　　霜盏月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黎伶将自己扔出大殿的场景，心里拔凉拔凉的，幽幽道：“或许吧，说不准有哪个混账做了手脚，让老天以为我要逃避天雷。”
　　终于骂出口了，舒服。
　　黎伶却仿佛不会生气一样，笑眯眯地点头。
　　她不在意，一边的焦晨却如临大敌：“此话当真？！”
　　霜盏月抿唇，见到她当真了，忙收起玩笑的态度：“并非，其实我也不知，早在最初进入仙途时，我的雷劫就总比同阶要强许多。”
　　那年她筑基，雷云之势却跟同门一个金丹一样。
　　霜盏月猜测或许是自己修炼太快，故而比旁人多些磨练。
　　黎伶闻言，却是意有所指：“曾经我晋级突破，也同你一般无二。或许是……上承天命呢。”
　　一样迅速的修炼速度，一样声势浩大的雷云，还有方才在浴池时一闪而过的熟稔力量。
　　黎伶几乎可以确信，霜盏月身怀的确有“谪仙之力”。
　　另外两人听到她这么说，皆怔在原地。
　　同样的话换旁人说，或许可能是胡言乱语，但黎伶是千年来唯一一个经历飞升雷劫的人。
　　她口中的天命，说不准当真是天命。
　　“天色不早，也该作歇息。”黎伶瞥见霜盏月身子有点颤，这才想起她还赤脚站在雪中，浑身上下只有一件大氅。怕她再一次受寒，索性带头终结话题。
　　“啊……说的也是。外头冷，盏月，殿下，你们歇息吧，我去安抚一下宫中骚乱。”焦晨说着转身告退。
　　等她走了，黎伶带着霜盏月回殿内。
　　“寒毒可曾根除？”路上，不抱希望地问。
　　霜盏月摇头：“未曾。”
　　得到的答案不出所料。
　　冰鸟虽不是特别强大的妖，但常年生活在冰冷的妖域，早炼成独一无二的毒素。
　　或许当初刚刚沾染时能够轻易除掉，但如今寒毒已经化作幽紫冰晶，与血液相融，想要祛除绝非易事。
　　霜盏月见黎伶问完，就陷入沉默，怕她担心，忍不住又多言一句：“不过，经过火莲治疗，我的体内多了一份炽热火气，有它压制，寒毒已不具生命危险。如今又冲破压制突破元婴，体内力量越发浑厚，照这个趋势下去，或许待我突破至化神应当就能真正地根除寒毒。”
　　说到这里，她停下，深深地朝着黎伶鞠躬：“再一次……盏月再一次谢过殿下。”
　　抛除立场恩怨，黎伶的确是值得结交的人。
　　一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背叛这份情……一股浓浓的哀伤就止不住蔓延。
　　霜盏月忽然有些庆幸大长老的暗桩还未同她联系，至少这样她还能自欺欺人下去。
　　并非不想刺杀，并非不想替父亲报仇，只是还未得到命令，故按兵不动而已。
　　黎伶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的悲伤，知晓她不会多言，笑着将她扶起，故作轻松道：“怎么忽然这般郑重，若当真想谢，不如记好当初在正殿你对我说得话。”
　　——既是和亲，便早归属殿下，同生同死，绝不擅自离弃。
　　霜盏月回想起这段话时，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竟半点不曾说谎，每一句都能做到。
　　“盏月明白。”
　　黎伶点头，心情极好：“跟我回殿，方才的治疗其实并未结束。”
　　“还未结束？”霜盏月惊讶。
　　黎伶笑道：“除却火莲花瓣之外，还有珍贵的莲子不曾给你。本想等你沐浴过后再说，谁曾想半途就忽然突破，一点准备都没有。如今万事俱息，也该进行最后的治疗。不过，莲子之力胜过花瓣，是火莲的精华所在。即便你已经突破至元婴，仍然不可大意。今晚……就睡我房中，如若再出现问题，我也好及时应对。”
　　霜盏月哑然，想起那古怪的魂力，本想推辞，但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最终只好答应。
　　“既然如此，盏月恭敬不如从命。”
　　*
　　事实证明，黎伶多虑了。
　　有火莲打头阵，霜盏月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等到服用莲子时，很快就接纳火气。
　　两份火气在体内相融，不止化作抑制寒毒的强大珍宝，还隐隐渗透丹田，将精纯绝妙的炽热火力汇聚在元婴之中。
　　霜盏月发觉自己对火灵气的相性大幅提高，分明并非火灵根，却能凭空使出诸多与火相关的法术。
　　这真是意外之喜。
　　莲子吸收炼化有些费时，直到后半夜，才彻底收功。
　　她见到黎伶已经睡下，不曾打搅，也躺在旁边和衣而眠。
　　次日初醒时，看到全然陌生的房顶壁画，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至偏头看到黎伶的沉静的睡颜时，才如当头一棒，猛然回忆起昨夜之事。
　　霜盏月刚想起身，但见黎伶呼吸平缓，似乎还在沉眠，生生止住动作，乖乖地躺回去。
　　数日以来，黎伶一直在替她操心中毒之事，她险些忘记黎伶其实也是伤患，而且相比自己只会更加严重。
　　回想起那晚花庭的景象，霜盏月轻叹一声。外头天才亮，时间尚早，还是让这人再休息一会儿吧。
　　这般想着，她悄悄翻身，侧着身子看黎伶睡觉。
　　不同往日张扬的气场，熟睡的黎伶格外安静，两只手平放在身躯两侧，红唇并未合严，稍稍开合一点，隐约能看到藏匿其中的白齿。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乖，很静，仿佛一只沉睡的凤鸟，用绚烂的双翅盖住纤细的身躯。
　　说来，黎伶的原形究竟是什么呢？
　　平日里只知晓妖皇二字，却鲜少有人提及原身。
　　既然是妖族，其实也跟她一样，有另一种形态吧。
　　霜盏月忍不住触碰自己的手腕上的银镯。
　　这镯子虽能避免旁人看破她的原形，但也会限制自身，令她无法变回兽身。
　　这么久过去，分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仿佛隔一层薄纱，有恍惚般的不真切感。
　　正想得出神，黎伶忽而眉头微皱，身体不安分地微动。
　　霜盏月原以为这人要醒，谁曾想一阵骚动之后，竟是翻身正对着她。
　　床很大，也很软，两人原先隔着一臂的距离。可经过霜盏月和黎伶的翻身后，这点距离被急速拉近。
　　霜盏月瞪大眼睛，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
　　黎伶跟她正对着，两人挨得极近，鼻子几乎碰在一起，红唇相对，双眸相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几乎能扫到黎伶的脸上。只要再往前一点，她们就能抵在一起。
　　太近……太近了。
　　鼻间全都是她的气息。
　　霜盏月从没跟旁人凑这么近，心底惊慌失措，想要拉开距离，却好巧不巧，被黎伶不安分的手臂搭住。
　　身体微僵，不敢动了。
　　分明方才还优雅宁静，不过眨眼的功夫，怎就凑了过来，还将手臂揽在自己的腰间。
　　心跳剧烈，一股焦躁惶恐的感觉飞速蔓延，仿佛茂密的雨水，将先前种下的种子悄悄滋润。
　　霜盏月有些不安，颤抖着张唇，刚想出声叫醒她。
　　那只搭在腰间的手就不安分地捏了捏。
　　酥酥麻麻的，还带一点痒意。
　　“黎！……伶。”没拿捏好音调，第一个字带着羞恼的轻颤脱口而出。
　　刚一说完，就见到本该熟睡的人嘴唇弯起，睁开眼睛，藏匿其中的浓浓笑意似醇香甘甜的桃花酿，让人昏沉糊涂。
　　“吓到你了？”黎伶轻笑，“早在你翻身时我就醒了。”
　　耳边迅速烧红，连带着脸皮也有烫意。
　　霜盏月不想暴露自己的惊慌，只能尽量板正表情，用故作平缓的语气问：“既然如此，为何不起？”
　　“因为有人在欣赏我的美貌，不忍打搅。这张脸如此精美，不给旁人看实在可惜。”说这里，她眉头微皱，目光之中忽然掺杂一些责备，“不过那人后续却发起呆来，将注意力偏到别处，着实不该。”
　　霜盏月滚动喉咙，总觉得昨夜的莲子还未吸收干净，嗓子里仍然热乎乎的。
　　一时无言，只能沉默。
　　“只此一次，下一回就不会轻易饶过。”黎伶的语气轻佻，蛊惑人心，也不知在说偷看睡颜，还是兀自发呆的事情。
　　“起床，今日有约，待会儿随我出宫。”
　　扰乱霜盏月的心境后，罪魁祸首却半点不在意，自顾自地起身，如同往日一般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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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吃过早饭，霜盏月回自己房内换一身新衣服，知晓宫外寒冷，霜雪不断，穿得很厚，连袖炉也不曾落下。
　　“嗯，裹得这般严实，的确不会再受寒。”黎伶见她连帽子都戴上，忍不住调笑，“不过再怎么说已经是元婴大能，放出去也有震慑众人的实力，戴着老虎帽会不会……有失风度？”
　　这帽子黎伶见她戴过一回，虽然用材和织功都相当用心，可款式着实有些幼稚，头顶还有两个小小的鼓包，似乎是虎耳，看起来极像稚童幼儿稚子戴的东西。
　　手艺做工有点熟悉，应当是宫里的裁作所制。
　　霜盏月见她戏谑地看着自己的头顶，脸上微红，不自觉地弓起身子，用手捂住虎耳，尴尬地解释：“宫内无人戴帽子，这是焦晨让裁作按照自家孩子的款式仿制的，一片心意，无法拒绝。”
　　当初焦晨兴冲冲地拿来时，霜盏月就分外尴尬，尤其看到两只可爱的虎耳，整个人都有些无地自容。
　　她二十五了！虽然在妖族这种动辄人均上百岁的地方有些显小，但在人修界已经是能够成家立业的年纪。怎么……怎么能戴这种东西？！
　　可看到焦晨脸上欣喜的笑容，霜盏月实在无法拒绝。
　　接下之后，她偷偷借来针线，将两只虎耳去掉，勉强也能用。只是手艺不好，脑袋上仍有鼓包。
　　幸好颜色不算花哨，也足够暖和，不然她当真没有勇气戴出去。
　　黎伶点头：“嗯，挺可爱的。”
　　心里暗自夸赞焦晨：干得漂亮！
　　得想办法给犒劳犒劳这孩子。
　　霜盏月表情有一丝破碎，从未想过被尊称为“大师姐”的她，有朝一日也会被夸奖“可爱”。
　　这两个字宛如猛兽一般，疯狂地进攻自己的尊严。
　　“果然还是不戴吧。”霜盏月决定放弃帽子，接受黎伶的建议。她已经是元婴大能，不能丢面子。
　　正在她伸手去摘时，却被黎伶拦下：“别，外头天冷，小心冻伤受寒。”
　　霜盏月：？
　　方才是谁说得“有失风度”？
　　您在这唱戏呢，变脸这般快。
　　“昨日刚给你治疗，若是再发作，岂不是前功尽弃，枉费我一片良苦用心。”黎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弯弯眉，抬手在老虎帽的耳朵鼓包上摸了摸，“乖，莫要胡闹。”
　　霜盏月抿唇，大抵知晓她要看自己笑话。
　　但此时拿出火莲压她，的确不好再反驳。
　　两人一同来到宫门前，霜盏月发现仍不见焦晨，忍不住问：“焦晨呢，她不来吗？”
　　方才黎伶说“有约”，她就明白游玩只是顺带，外出的主因是有事要办。焦晨作为黎伶的忠心手下，竟然不参与其中吗。
　　黎伶摇头：“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今日伴烟会来找我，为防止正好错开，我让她守在宫中接待。”
　　怪不得。
　　霜盏月了然，没再多言，慢步跟在黎伶身边。为防止引起旁人注意，出宫时，黎伶特意把两人的容貌藏匿起来。
　　月城很大，像是一座圆盘，中心的灵霄宫被众星拱月般环绕。往外是门店聚集的街道，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北宫稍远，在月城北侧幽静的地方。这里是妖域，跟人修城池略有不同，大街上有形形色色的妖族。人高马大的虎妖，娇媚纵生的狐妖，衣着华贵的青鸟以及灵动活跃的草木一族。这些在人修界不敢现身的妖，如今齐聚一堂，为各自的仙途奔波修炼。
　　哪怕霜雪无垠，冷风呼啸，也无法阻拦他们求仙问道的诚心。
　　什么人妖殊途，归根到底，不过是心胸狭隘的偏见罢了。众生降世，所求之物无甚区别。
　　一时颇为感慨。
　　霜盏月见到有几个人脸妖身的修士被关在囚笼里，双手双脚皆被沉重的锁链捆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衣不蔽体。他们有男有女，痛苦地呼唤求救，却因遭受到非人的待遇，十分虚弱，来往行人常有驻足，却只为嘲笑辱骂，没有一人回应他们的求救。
　　霜盏月驻足，拧眉看着这样的情景，深深不解。
　　“那些是什么？”
　　黎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瞬了然：“半妖。”
　　“半妖？”
　　“与人族通/奸生下的物种。千年以来，人与妖魔势不两立，征战频频，彼此为了灵脉大打出手。无数同族死于战场，刻苦的恨意深入骨髓。而他们的父母明知如此，依然与异族私通，诞下后代。执迷不悟，自当付出代价。”
　　霜盏月默然。
　　她来妖域这么久，因妖皇的威名，宫内的人都不敢冒犯她。
　　安逸太久，险些忘记世间如她这样幸运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都会沦为牲畜，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似是察觉到她的恻隐之心，黎伶忽而上前，对驱使囚车之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便点头哈腰地将钥匙连同马车交给她。
　　黎伶拿出一枚玉符，呼唤传音，不过几息时间，就有气势逼人的下属匆匆赶来，谦卑地躬身接过钥匙，打开囚笼，带着一群半妖离去。
　　这一幕并未规避行人，路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虽然因为法术的缘故，看不清黎伶的容貌，但却有人认出匆匆赶来之人正是掌管月城兵防的田安将军。
　　能让都城将军如此敬畏，不用想就知道身份尊贵无比。
　　一时间有行人窃窃私语。
　　霜盏月见到黎伶做完这些，旁若无人地走过来，施展法术阻隔神识，追问道：“你做了什么？”
　　黎伶笑说：“我将他们逐出月城，一旦再度踏足，将千刀万剐。”
　　分明是不近人情的狠话，她却听出几分善意。
　　换句话说，只要以后不再回来，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寻找一个偏僻的山林，安居乐业，静心修炼，说不准能平安度过一生。
　　霜盏月想起这人曾经被人修暗算，现在依然如此大度，心底触动不已，真诚道：“我替他们谢过殿下。”
　　黎伶却摇头：“无需感谢，我做这些不过恰逢今日心情好而已，该付出的代价已经从你身上收取。若你希望他们自由，我自然可以帮你实现。”
　　说到这里，她却停顿一下，继续开口时，语气变得严肃许多：“但是你应该明白，希望必须寄宿在自己身上。今日你依靠我的地位，替他们谋求平安，若以后你对我失去价值，你又该如何？届时别说他们，甚至连你都自身难保。”
　　黎伶说完，见这人又不再说话，知她听进去，就点到为止。想起近日两人的关系，忍不住最后一次强调。
　　“人生在世，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霜盏月，我本可以取许湘澜的性命，但我没有。放过他，就需要另一人偿还，而那人就是你。所以即便往后有朝一日，我要你为我付出生命，你也绝不可拒绝。这是最后一次同你商议，并且给予你悔改的权利。唯独现在，若你不愿，我可以放你一马。”
　　“你最好深思熟虑，一旦放弃这次机会，将无法更改。我是卑鄙的妖女，不会将许湘澜做得‘好事’说出，但可以肯定，如若答应你一定会后悔。许湘澜对不起你，也绝不值得你付出生命。”
　　说这段话时，黎伶紧紧捏着手掌，心底充满不安。
　　她害怕霜盏月反悔，因为那样，自己筹划多年的心血将付之一炬。但同时也不愿看她被蒙在鼓里，执迷不悟。
　　霜盏月身上拥有谪仙之力，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但若要取出多半会殃及性命。
　　黎伶是冷酷无情的人，若当真万不得已，一定会下手。
　　继续待在她身边，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想起那日的飞升，以及万仞山颠传来的浩瀚血雷……
　　黎伶脸色沉重，无论如何，一定要度过劫难。
　　霜盏月没想到这人会忽然提起这个，听到最后一段时，哪怕坚定如她也忍不住动摇。
　　许湘澜对不起她吗？
　　一瞬间，过去的记忆如走马观花，一幕幕在眼前上演。
　　从十年前许湘澜将她收养到现在，的确对她漠不关心。
　　霜盏月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想起那日的救命之恩，内心的犹疑逐渐荡平。
　　“或许殿下说得不错，他的确做过什么。但不论如何，十年前是他将我救下。若非如此，盏月活不到今日。有这份恩情在，无论他做过什么，我都愿意以命换命。”
　　“救命之恩吗。”黎伶嗤笑，的确值得，但前提是那真的是救命之恩。
　　“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提此事。好了，已经耽搁许久，也该去办正事了。”
　　如她所说，得到答复之后，黎伶果然不再多言，带着霜盏月往月城最大的茶楼——青云阁走去。不知是不是失而复得，心情极好，甚至牵起身后之人的手。
　　霜盏月看着她明显畅快的模样，忧烦的心绪也一并消除。
　　想那么多作甚，即便后悔，也不过是以后的事情。
　　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毕竟她这一生，能活多久都说不定，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履行使命。想到这里，她不禁触碰指间的储物戒，仿佛能感受到骨香传来的阵阵煞气。
　　殿下，莫要怪我，当初的承诺，我一定认真履行。
　　同生同死，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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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青云阁位于街道尽头，位置稍显偏僻。地段虽差，但架不住名气甚高，有诸多修士慕名而来，再加上王公贵胄的高调宣扬，俨然让这里成为第二个商业中心，连带着周围的店铺戏馆也被一并带火。
　　青云阁装潢雅致，不似商行拍卖行那样奢侈，又比寻常门店用心，低调之中带着沉静古朴的韵味。楼阁一共四层，从下往上，价格成倍增长。一楼木桌木椅众多，不同区域之间用朴素的屏风阻隔。二楼木桌大幅减少，且每个桌前配备专属茶壶酒坛。三楼四楼是精致的包厢，每个厢中用特制的青云香浸染，坐在其中只觉通体舒畅，心旷神怡。
　　阁中以茶水作为招牌，但其实经营项目颇多。酒水，美食，丹药，功房应有尽有，据说只要灵石给得够多，甚至有伶人抚琴作伴。
　　黎伶身为妖皇，坐拥整片妖域的灵脉，可以说最不缺钱。她早先就提前吩咐，将整个四楼包场。
　　今日的确是谈正事，但谁说不能趁机放松品尝美食呢。宫内的御厨虽然极品，但多年下来早吃惯了，也该换换口味。
　　“喂，什么意思，本宫千里迢迢赶来，竟然要不了一间包厢？！”
　　黎伶和霜盏月刚刚跨入门中，就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站在柜台前争吵。虽然自称本宫，但其实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像极了哪里逃出的骄横小姐。身边跟着三个修为高深莫测的护卫，各个气势逼人，只是沉默不语，就能压得旁人喘不过气来。
　　青云阁掌柜亲自出面，满头大汗，知晓这位小姐惹不得，低声下气地解释：“姑娘请多多谅解，今日四楼已经满场，无法再接外客。”
　　哪知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直接激怒这人：“什么满场！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整个四楼只最中央的厢中有人！”
　　似乎一时气恼，手掌猛拍柜台，分明没有动用灵力，却将其一掌击碎。
　　不少围观的妖修被这一掌惊到，纷纷退开。
　　身后护卫见此，立马有一人上前劝阻：“小姐息怒……若是闯祸，大人恐会责罚。”
　　少女一听，脸上表情微僵。
　　黎伶看着这些人若有所思，尽管他们带了阻隔神识的法宝，但她依然能看出些许端倪。
　　这群来历不明的家伙并非是妖，却也不是人修，他们体内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与此间灵气浑然天成，身上散发着精粹的灵息。一样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内核。
　　有趣。
　　活了三百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稀奇的种族。
　　黎伶上前，替掌柜解围：“既然这位小姐如此坚持，不如就遂她的愿，在四楼选一个安静的包厢赠给她。”
　　掌柜看到黎伶亲自开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殿……尊者说得是。”
　　灵芸熙看她一眼，没想到自己争辩那么久，竟抵不过这人一句话，绷着脸敌意满满：“你是谁？”
　　黎伶自然不会说自己的名字，笑道：“一位过路人。”
　　“嘁。”灵芸熙见她不说，也大概猜得出来，能让掌柜轻易妥协，说不准四楼就是被她包场。
　　灵石而已，谁没有一般。
　　“木姨，将应付的灵石给她。”
　　方才劝阻她的女人领命，从储物戒里拿出一袋灵石，交给黎伶。又转身给掌柜道歉，略施法术，将损坏的柜台完美复原。
　　等木姨做完这些，却发现小姐已经兀自上楼，连忙告辞追上去。
　　黎伶拧眉，没想到这人脾气比自己还臭。
　　“喏，给你，就当是这个月的月例。”
　　霜盏月深深看一眼一身轻松的黎伶，十分怀疑她是懒得拿才给自己的。
　　从一侧旋梯上楼，刚一到四楼，就看到灵芸熙正兴冲冲地拿着菜谱点菜。见到她们二人时，秀眉微皱，轻哼一声，关上门，甚至还开启厢房内的阵法。顷刻之间，一切声音都束缚其中，哪怕探入神识，也看不到半点里面的画面。
　　黎伶表情淡淡，径直往中央走去。
　　四楼俱是包间，但唯独中央的房间最大，门前两侧站着侍女，见到黎伶走来，十分自觉地弯身行礼，随后打开房门。
　　清幽的竹香扑面而来，携带着浓浓肉香酒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黑蛇一族的族长信濯已经等候多时，见到黎伶终于抵达，连忙起身行礼：“濯见过妖皇殿下。”
　　若是陈王在这里，一定不会相信日日在他跟前出谋划策的家伙会对黎伶如此恭敬。
　　黎伶微微颔首，见信濯频频看自己身边的人，解释道：“这是我夫人。”
　　信濯恍然大悟，再次行礼：“濯见过皇后殿下。”
　　这还是霜盏月头一次被人称为“夫人”“皇后”，微微一怔，有些局促，匆忙憋出一句：“无需多礼。”
　　虽然紧张，但配上那张不言苟笑的脸，倒也能唬住别人。
　　“近日陈王可有异动？”黎伶落座，一边拿起筷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
　　信濯点头，下意识要说，但不知想到什么，生生住嘴，再开口时已经答非所问：“殿下，此事事关重大，恐不好在外人面前直言。”
　　刚刚妖皇说出“夫人”二字时，他其实已经明白殿下的用意。无非是想告诉他，接下来的话无需顾忌她。
　　但信濯怎能不顾忌。
　　谁人不知，妖皇向玄门索要门主之女，娶为妻子。面前这位，恐怕就是许湘澜的养女。信濯能尊称霜盏月一声皇后已经是尽力，怎么可能将如此重要事情泄露出去。
　　陈王谋反一事，正有许湘澜的帮助，此刻敌人之女就在面前，如何做到视若罔闻。
　　黎伶手中动作微滞，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冷笑一声。
　　信濯吓得立即跪倒在地，但即便如此，竟仍不妥协：“此事与玄门相关，请殿下三思！”
　　气氛一瞬焦灼起来。
　　霜盏月尴尬不已，忽然有些后悔答应黎伶外出。一开始见她风轻云淡地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自己当真信了，哪能想到和父亲相关。
　　她余光看到黎伶面露烦躁，似要发作，立即抢先一步：“大人所言极是，我虽嫁入妖域，但毕竟时间尚短，身份敏感，既然涉及玄门，自当避嫌。碰巧屋内竹香有些浓郁，我身有不适，先出去透透气。”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外走。
　　但没过两步，就被黎伶拉住，满脸不允：“跑去哪？”
　　霜盏月尴尬不已，拨开她的手耐心解释：“屋内的饭菜过于油腻，我其实不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让我一个人尽兴，既不打扰你们，也能自在一些。殿下别担心，我就在附近。”
　　骗人的话信手拈来。
　　黎伶自然不会相信，但听到“也能自在一些”时，却不禁动摇。
　　的确，霜盏月从未说过自己对这些谋划感兴趣，强行将她压在这里，反倒不好。
　　黎伶轻叹松手：“等我，很快。”
　　霜盏月见她放弃，松一口气，笑着应下。
　　匆匆进来，又匆匆出去，筷子还没来得及拿起，食欲却已经被勾动。
　　从厢房走出，霜盏月在四层漫无目的地转一圈，眼看天色还早，就想随意找个厢房点菜。
　　没曾想刚在一个门前站定，背后就忽然传来略显清脆又骄横烦躁的声音。
　　“喂，你若无事，就走远一些，别总是围绕在本宫房间附近转圈。”
　　灵芸熙眉间耸起，像个小山一样。
　　“啊，吵到你了？抱歉。”霜盏月刚说完，就不禁疑惑，这房中分明早在她们上来时就开启阵法，按理来说不仅传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可这人究竟怎么知晓她在房外的？
　　她是这么想的，所以也这么问了。
　　灵芸熙有些意外她的直率，得意地昂起头，“本宫自然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灵力的气息不同，运转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也不同。方才你在四周散步，或许动用灵力故意压低声音，以为能不打搅别人。孰不知在本宫眼里，反倒比正常的脚步更为吵人。像是夏日的蚊虫一般，在耳边转来转去。”
　　虽然故意使坏，用蚊虫形容，其实这人的灵力碰撞的声音十分独特悦耳，气息柔和，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
　　霜盏月还是头一次被人形容为“蚊虫”，整个人都不好了，挣扎半响，才终于平复心底的汹涌浪潮，牵强地勾起一抹笑：“是、是么……我会注意。”
　　灵芸熙看她打开一间空房的门，双眸微闪，忽而问：“你被赶出来了？方才那家伙呢。”
　　跟这人不同，刚刚那名女子身上煞气极重，却偏偏有金光环绕，十分古怪。
　　灵芸熙虽对她印象不好，但免不了被吸引。
　　“我……出来透气。”
　　“什么透气，分明就是被赶出来了。”灵芸熙一眼看破她的谎言，“怨不得满脸迷茫，原来是被抛弃。既然无处可去，不妨到本宫这里来，我叫灵芸熙，你呢？”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根本不给推辞的机会。
　　霜盏月犹豫片刻，接受了她的邀请。
　　“霜盏月。”
　　“月？倒是一个好名字，正巧跟这座城池重合。今日相见便是缘分，本宫许你直唤我的名讳。这是菜单，你若有喜欢的无需顾忌。”
　　分明模样看着比她小，说起话来却老气纵横，一口一个本宫。
　　不过灵芸熙身上自带贵气，又有几位实力高深的护卫紧紧相随，的确担得上这声“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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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霜盏月见灵芸熙不拘小节，索性也不再拘束，接过菜单大致扫一眼，将几个感兴趣的菜都加上。
　　青云阁四楼有专门的法宝，只要按下对应的按钮，柜台就会收到消息，无需再亲自下去一趟。四楼有专门的厨子等候，接到吩咐，立马着手制作，不过一刻钟就有伙计敲门，用玉石传音。
　　“尊客，您新加的菜肴已经做好。”
　　霜盏月惊讶，没想到速度这么快，起身开门。
　　伙计端着盘子进来，将菜肴摆好就告退离开。
　　“竟是酥糕，没想到你喜欢吃这些。”另一边的灵芸熙看到一共三盘菜肴，两盘点心，有些意外，起身抓起一个，“我也尝尝。”
　　不知是不是还未完全习惯自称“本宫”，偶尔会忘记。
　　霜盏月觉得有些好笑，贴心地没有纠正和询问，拿起一块糕点，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分明从外看去与寻常无异，真正吃到嘴里，却咬到古怪的东西。
　　霜盏月拧眉，脸色有点不大好。
　　“嗯，味道还不错。”灵芸熙那块似乎没问题，吃完之后还舔一舔嘴角，回味无穷。
　　木姨未曾落座，跟着护卫站在一边，见霜盏月面色不对，贴心地询问：“这位姑娘可有不适？”
　　“嗯？”灵芸熙也看过来。
　　霜盏月不好开口，摇摇头，拿出手帕，背过身将异物吐出。
　　是一截丝绸。
　　稍稍推开，能看到上面用灵气凝聚的字迹。
　　——今晚三更，花庭。
　　只六个字，却让她脸色剧变。
　　这不是给灵芸熙的，而是对她发出的信号。
　　虽没有透露更加详细，但霜盏月心底已有猜想。
　　大长老的暗桩，终于同她联系了。
　　“霜盏月？”灵芸熙唤她几声，语气渐渐急切，“莫非是糕点有问题？本宫这就找他们算账！”
　　霜盏月连忙制止：“无需，只是有些过甜，一时不适罢了。”
　　灵芸熙疑惑，总觉得这人在骗自己。但见她面色如常，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弃。
　　“若有不适尽管开口，今日既然一同吃饭，便是朋友。若有人欺负你，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霜盏月心底一暖，被她义正言辞的模样逗笑，但怕她生疑，插科打诨地转移话题：“又忘记自称‘本宫’。”
　　灵芸熙身形微僵，轻咳一声别开视线，牵强地解释：“既然是朋友，本宫二字倒显得生分，所以说并非是忘记。”
　　装模作样的。
　　霜盏月没再逗弄。
　　*
　　黎伶说自己很快就能完事，然而直到两个时辰后才真正抽身。
　　她一出来就在四处寻找霜盏月，最终还是通过秘法，确定她的位置。
　　“你怎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
　　霜盏月刚推开门，就听到她略带责备的声音。
　　其实方才黎伶出来时，灵芸熙就告诉她，她本想开门招呼，却被这人以“打赌她一刻钟内能不能找到你”的玩笑赌约拦住。
　　就结果来说，找到自己时甚至不到半刻钟。
　　“没劲，一定是四楼客人太少的缘故。”灵芸熙输了，不甘心地轻哼一声，依然对黎伶敌意满满。
　　霜盏月只当听不见她的狡辩，解释道：“是灵芸熙邀请的我。”
　　“灵芸熙？”黎伶眯起眼睛，没想到才两个时辰，就已经是互道姓名的亲密关系。
　　霜盏月只好再解释一遍。
　　哪知黎伶听完却并不感兴趣，问：“可还要多待？若无事是时候回去。”
　　其实本想补偿一番，再多吃一会儿。
　　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没那个必要。
　　黎伶看看桌子上空掉大半的盘子，抿抿唇，心底有些不舒服。分明是她订的包厢，最后却被旁人借花献佛。
　　霜盏月摇头，跟灵芸熙告别。
　　“那丫头有古怪，身上力量跟你我皆不同。若以后没有交集便罢，若有别忘记稍稍注意一些。”刚出青云阁，黎伶就忍不住叮嘱。
　　“嗯，我知道。”
　　霜盏月乖乖应下，想起那截丝绸，有一点心不在焉。
　　离开北宫时，分明还是早晨，如今返程却已临近傍晚。冷风一如既往地吹着，凛冽的冰雪从天而降，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沉沉地压在这座城池上。
　　街道上仍然人来人往，似乎并不在意天色渐晚。
　　“半个月后，我将前往离泽赴陈王之宴。”黎伶半路忽然开口，语气轻松，说出的话题却十分严肃。
　　“陈王……就是同我父亲接触的人？”霜盏月听过她说过一些，但知道得并不详细。
　　黎伶点头：“方才那人是陈王的手下，黑蛇一族的族长信濯，表面上忠于陈王，实则是我的一步暗棋。今日寻他，是要他暗自分割陈王的势力。届时赴宴，我将悄悄携带一干手下，跟信濯里应外合，把陈王一脉彻底消灭。”
　　霜盏月沉默片刻，心说这的确不该让她知道。
　　不过，如今告诉她，是为了试探吗。
　　如若她告密，陈王必然早有准备。届时计划失败，她必然第一个遭殃。
　　黎伶还未真正相信她。
　　霜盏月竟有些庆幸，还好殿下聪慧，若是换成焦晨那样直率的人，她反而难以下手。
　　“殿下同我说这些作甚？莫不是有心带我去？”霜盏月故意装傻。
　　黎伶一愣，忽而挑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错，我正有此意。”
　　如此干脆地答应，反倒让霜盏月不知如何回应，良久才憋出一句话：“臣妾一定全力以赴。”
　　两人绕过街道，本应往北回宫，不曾想却在交叉口处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焦晨？”霜盏月停下。
　　“还有伴烟。”黎伶补充，似乎并不惊讶。
　　道路对面，暖色的灯笼亮起，正好将那两人的身影圈住。一黑一红，站在简陋的小摊前不知在忙什么，疑神疑鬼十分古怪。
　　“跟紧我。”黎伶施展法术，将气息和身形隐去，悄悄地靠近。
　　霜盏月知道拦不住，只好快步跟上。
　　临近时终于看清，简陋的小摊前写着“算命”二字，木桌后面，坐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道。
　　一身灰蓝色道袍，胡子很长，麦色的脸上遍布皱纹。
　　只见他不知从焦晨那里接过什么东西，就开始装模作样地念咒，几道灵光一闪而过，干瘪的双唇终于张开。
　　岁数有些大，声音沙哑：“姑娘与她有缘无分，命道殊途，如若一味追寻，不得善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万劫之路，切莫擅闯。”
　　此话一出，焦晨脸都白了，身子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地。
　　黎伶本还想使坏吓她们二人一番，谁知竟偶然听到这种胡言乱语，气得直接现身，一掌拍到木桌上：“你这老头，故弄玄虚不说，竟还胡言乱语，居心叵测，有何图谋？！”
　　霜盏月见她冲出，也不好再藏匿，看到焦晨脸上更为惨白，昧着良心安慰：“才来，没听到什么。”
　　的确没听到太多，至少不知她在求算姻缘，只能猜出。
　　果不其然，焦晨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双眼一红，似要哭了。
　　霜盏月默默地别开视线，在想要不要递上手帕。
　　“妖皇殿下息怒，老道不过窥探一二，一言一语皆是片面之词，不敢有所图谋。”黎伶分明还未表明身份，这人就仿佛提前预料一般直接点破。
　　这无疑让黎伶更加气恼，商伴烟见她额间青筋跳动，心知这人发起火来不好收场，连忙拦住：“别别别，路上还有人看着，轻易动手恐牵连旁人。”
　　这样黎伶才慢慢忍下来。
　　老道笑两声，张开眼睛，再一次道歉：“老朽陈腐，方才惹怒殿下，不如这样，我为诸位各算一命，就当作赔罪。”
　　黎伶有些嫌弃，没吭声。倒是一边的商伴烟知晓老头有意缓和气氛，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
　　“既然是我拉着焦晨算命，就让我来先试水，说不准得出的结果还能安慰一下焦晨。”商伴烟的自损的确有效，方才还脸色苍白的焦晨，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
　　带着晶莹的泪光，虽难看，至少从伤痛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商伴烟无奈看她一眼，解下护石，递给老道：“算这个。”
　　老头接过，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光滑的石头表面，被藏匿其中的生命之力惊讶。
　　这一次，他甚至不曾念咒，直接得出结果：“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殿下终将得愿以偿。”
　　商伴烟狐疑，“连咒语都没念，莫不是故意讨我开心？”
　　老头将护石还给她，没有多言。
　　“黎伶，你试试，我总感觉他在唬我。”商伴烟用手肘推推她。
　　黎伶不信天命，但架不住好友催促，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她没什么东西可给，索性伸出手，让这人看手相。
　　老头的双眸炯炯有神，精光矍铄，好半响才郑重地开口：“殿下乃人中龙凤，身怀天命，一生顺遂，终将得道飞升。此为机遇，但又未尝不是束缚。”
　　黎伶拧眉，语气不善：“世间生灵皆修仙求道，终其一生，只为踏破桎梏，渡劫飞升。怎落到你口中，却变成束缚？”
　　老头摇头失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要寻求答案，殿下需先走出牢笼。”
　　黎伶冷冷瞥他一眼，不想再争辩，只觉这人不可理喻。
　　似乎也知道自己并不讨喜，老头也不再多言，抬起头，浑浊的双眸看向霜盏月，却并不算命，从囊中取出一枚赤红的晶石。
　　烈焰灼灼，鲜艳欲滴，刚一拿出，就仿佛有凤鸣现世。
　　“你与我缘分不浅，这枚石头就当作阔别的礼物赠送给你。”
　　随即抛出。
　　霜盏月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等到接住之时，却发现神秘的老头已经消失不见。
　　黎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离去，想要捕捉空中的灵力残留，却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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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因半路遇到装神弄鬼的老头，返程的时间被耽搁不少，等到回宫时四周已经黯淡下来。
　　宫内早早点燃宫灯，通明的火光将整片宫殿照亮。
　　“那老头来历不明，行踪古怪，说不好是哪里来的细作，我已经吩咐田安，让他加强城中戒备。”
　　田安正是驻守在月城的将军，修为不低，是黎伶的得力干将。
　　老道虽然的确怪异，但还犯不着出动将军。如今大动干戈，不用想就知道在安慰焦晨。
　　焦晨心底微暖，慢步落在后面，偷偷地瞥黎伶，脑海中却久久回荡着四个字。
　　万劫不复。
　　她其实并不在意自己，只是害怕会牵连殿下。如若这片心意会伤害救命恩人，那她宁愿就此割弃。
　　黎伶不知焦晨心中所想，不经意地偏头，见到在霜盏月地安慰下，逐渐恢复寻常，才松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商伴烟，问：“那一天你去哪了？我在外城找不到你。”
　　那天她从龙潭虎穴中艰难冲出，虽然成功反杀敌人，但自己也遭到重创。黎伶在外城找了一圈，甚至还去过商伴烟的宫殿，可惜半个人影都没找到。最后匆匆服下些许丹药，强忍着伤痛赶回月城。
　　商伴烟闻言不自觉地捏紧护石：“我跟随护石的指引，来到外城，果然上当受骗。所谓长锦的气息，不过是精心布置的阵法，只为将你我分开。我一气之下将阵法捣毁，本想匆匆返回支援你，谁知却横遭变故，在半路被卷入一片未知的地方。”
　　黎伶拧眉，敏锐地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这一变故并非是他们的手段。”
　　商伴烟点头：“不错，以他们的实力，绝不可能将我传送到别处。而且……”
　　说到这里，她不留痕迹地瞥一眼后面，将剩下话改为传音，单独告诉黎伶。
　　“你可还记得许久之前，你跟我提起的血雷？”
　　黎伶双眸一闪，不知是不是回想起飞升那日的凶险，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我自然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
　　正是突然出现的血雷，将她从神坛上拉下，魂魄离体，从此之后再难恢复。
　　商伴烟继续往下说：“我不知那是哪里，或是幻境，或是秘境，亦或者是真实存在的地方。总之那里的天空被血液浸染，稠密殷红的雷云轰隆作响，时不时降下一道赤红闪电。目光所及，净是猩红血色。我见到长锦了，她被囚困在一方血池之中，似乎身受重伤，已经陷入沉眠。”
　　“我想尽方法意图打破困阵，把她解救出来，但无济于事。没过多久，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丢回秋离。分明感觉没过多久，回来时却已经是三日之后。又一路匆匆来到北宫，只见到焦晨。”
　　黎伶面色微白，随着好友的话，仿佛又回到三百年前那日一般。
　　“错不了，那样骇人的景色，绝不可能是陈王许湘澜之辈能够仿造。只是，若按照你的说法，长锦并没有被炼作童丹，而是半道出差错，被拐到旁处。但为何？虽然这么说或许会惹你不快，但长锦不过是一介罪臣之女，何德何能与血雷相关……”
　　话刚说到一半，黎伶却呼吸一滞，脸色逐渐凝重下来。
　　虽然她不曾明说，但商伴烟也并非愚笨之人，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几乎立马就明白她的意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传音：“你是说！……”
　　她看一眼身后，发觉那两人没有注意到这里，吞了口口水，才继续往下：“你是说，长锦身上当真有谪仙之力？！”
　　长锦是魔，虽然根骨不错，但因幼年遭到非人对待，无暇修炼，修为极低，几乎与凡人无异。
　　年龄，种族，修为……每一样都跟黎伶截然不同。如若说她们身上唯一可能存在的共通处，除却谪仙之力外，黎伶想不到别的。
　　商伴烟难以接受，跟黎伶相处多年，自然知晓“谪仙”对她的重要程度。一想到未来可能连好友都要跟自己反目成仇，透骨的寒意渗透全身。
　　“不可能！”一时激动，竟然直接呼喊出来。
　　霜盏月和焦晨都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望去，看着妖皇魔君针锋相对的气势，俱是担心不已。
　　“长锦不是，也绝不可能是！”
　　黎伶看着她满脸怒意，忽然有些后悔提这些：“一切只是猜测而已，不过即便相关，我也绝不会妄动。而且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即使她的身上真有什么，恐怕也早被捉去之人取走。”
　　黎伶不知是谁在操控血雷，但既然连她都差点死在血雷手下，只怕幕后之人的强大，远超她们的想象。
　　从方才伴烟的描述中，长锦昏迷不醒，体内的谪仙之力多半已经被取出。
　　她只是有些意外，自己身上存在神血，霜盏月未知，那么长锦又有什么特殊？
　　曾经也跟长锦有过几面之缘，分明不曾从她身上感受过特别的东西。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只可惜消失得太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黎伶的话似乎安慰到商伴烟，她渐渐卸下防备，冷静下来。
　　一转头，看到两双充满忧虑的视线正看着她们，尴尬地轻咳两声，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再一次跟黎伶悄悄传音：“不论如何，需要先找到长锦再说。我的护石中留有她的气息，既然她还活着，总有办法能找到。今日回去之后我就继续调查，说不准能摸出些许消息。”
　　本以为黎伶会肯定，谁知听之后却摇头：“不急，再缓缓，调查之前需先把障碍扫除。”
　　“障碍？”商伴烟不解。
　　“我伤还没好，陈王就连夜收一个儿子，用儿子大婚的名头邀我赴宴。”
　　“大婚？怕不是讣告。”商伴烟面露讥讽，“这是装都懒得装了，摆明要取你性命。”
　　黎伶面露冷意，“正因此，我不会再重蹈覆辙，已经备好计划。如何，魔君这一次可要随我同行？”
　　商伴烟攥拳：“上一次中计，害你身受重伤，这一回你且放心，我一定亲自取他们的狗命！”
　　*
　　天色渐渐黑下去，眼看着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魔君却忽然跟妖皇商讨起对付陈王的事情。两人一言一语，将本就周密的计划布置得越发天衣无缝，让人不禁畏惧于她们的狠辣。
　　霜盏月今日刚受邀同去，因那时时间匆忙，只大致听了几句。此刻既然详细探讨，黎伶自然不会放过她，几乎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讲。
　　这要是放在往日，霜盏月一定心中喜悦，殿下对她越发信任，哪怕是兵防布局都愿意跟她说。可今日却不同，三更时她跟暗桩要在中庭见面。
　　如若再讲下去，只怕到天亮都难以脱身。
　　霜盏月表面认真倾听，内心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瞥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少说也有亥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
　　不行，必须想办法终结讨论。
　　她说做就做，轻轻打一个哈欠，眼皮轻轻下垂，身子微斜，将脑袋靠在黎伶的肩上，装出昏昏欲睡的模样。
　　但毕竟只是装样子，其实对外界的反应感受得一清二楚。
　　霜盏月清楚听到，方才还喧闹的声音，随着她的动作倏然静下。数道目光仿佛一把把利刃一般，刺在她的身上。
　　尴尬，羞耻，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做出投怀送抱的举动。
　　可事到如今，就算黎伶把杯子里的茶水泼到她脸上，她也必须继续演下去。
　　霜盏月强行抑制内心的艰涩，眼皮沉重地挣扎，最后仍是稳稳地闭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一般，软软地抵在黎伶身上。手指微微放松，握在手中的笔倏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细微清脆的声音。
　　黎伶不自觉地挺了挺腰，似乎对她的举动十分惊讶，压低声音，试探地开口：“霜盏月……”
　　清冷的语气都柔软下来。
　　霜盏月跟她靠得很近，此刻黎伶开口，几乎贴在她的耳边。
　　温暖潮湿的气息，几乎喷洒在她心间。
　　她心头一颤，险些破功，但好在多年来的面瘫让她练出一身装模作样的好本领，此刻内心紊乱，脸上的表情却没怎么变化，仍然是昏昏欲睡摇摇欲坠的样子。
　　“怎么，这就困了？”商伴烟没好气。
　　“这几日她经历不少，身子正弱，因此容易犯困。况且也不早，天已黑透。”黎伶见叫不醒她，索性放弃，看看窗外，道：“本还想请你在这里吃一顿饭，尝尝我今日从青云阁找来的菜谱。但既然已有人撑不下去，就改日吧。总之计划也探讨得差不多，只要魔君不再缺席，陈王之辈绝无活路。”
　　商伴烟听她倒打一耙，脸色不太好：“你这混账，那天分明是你让我走的，现在仿佛又是我的不是。行行行，您老是病人，现在尊贵着呢。我堂堂魔君，宽容大方不跟你一般见识。走就走，破宫殿我还不想待呢。”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只是临了不知又想到什么，抿抿唇，不放心地又提一句：“也不知这几日她做了什么，竟能让你们越发亲密。只是别忘记我说的话，事成之后切莫因儿女情长心慈手软。”
　　黎伶虚虚嗯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商伴烟轻叹一声，不再招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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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伶：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第19章 
　　送走魔君，黎伶在桌前静坐片刻，霜盏月靠在她肩头，清寒的冷香一点点传来，仿佛能蛊惑神智一般，将她的思绪尽数扰乱。
　　窗外夜风习习，下了一整天的雪似乎终于满足，雪势渐弱，随风飘摇，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般过去不知多久，霜盏月的脖子都快酸了，黎伶才终于回神，轻缓小心地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抬脚往偏殿走去。
　　霜盏月闭着眼睛，不知方位，额头耳朵贴在黎伶心口，仿佛能听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她有些紧张，害怕此刻脸上的热意将装睡的事实暴露出来，只好在那人注意到之前，装出将醒未醒的模样。
　　“嗯？”她眼皮轻扫两下，为模仿困倦，动作有些漫不经心，脑袋微微摇晃，一双白净的手柔软无力地抓到黎伶的小臂，口中嘤咛道：“这是哪里……？”
　　不得不说，她的确很有演戏的天赋，这样困倦的模样半点没让黎伶生疑。
　　黎伶弯唇，连语气都不自觉地柔软起来，像是狐狸的毛发，轻轻蹭过耳边：“困了就睡，伴烟已经回去。”
　　霜盏月有些脸红，心跳砰砰，难以压抑，嗓子干燥地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嗯一声，闭上眼睛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黎伶见她乖乖睡去，嘴角笑意渐深，似无奈，又夹杂诸多包容。
　　来到偏殿，她将人放到床榻上，小心盖好棉被。吹灭烛火，关好门窗，又不忘用灵力点燃暖炉，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她没有看到，门关上的瞬间，本该熟睡的家伙窝在榻上，满脸复杂地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也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难言的触动。
　　*
　　休息大半个时辰，霜盏月确保门外没人，才静悄悄地起身。
　　浓云昏沉，黑夜的皇宫一片宁静，唯有连绵的雪稀稀拉拉地下着。
　　偏殿与主殿挨得极近，推门往前，不过数十步就能抵达。霜盏月不知晓黎伶是否休息，害怕惊动她，没敢走正门，推开窗户，轻手轻脚地翻出去。
　　这一侧没有路，只有辽阔的湖水。一眼望去能看到多多火光，仿佛飘落的花灯，随着湖水荡出一片暖色的涟漪。那火光不是旁物，正是地阶珍宝火莲。
　　霜盏月暗道一声罪过，偏偏一跃，踩着火莲的叶子飞出湖水。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孰不知整片宫殿都在黎伶神识的笼罩下，哪怕是一丝灵力，也休想逃过她的法眼。
　　按约来到中庭，霜盏月看到一个黑影隐匿在廊道内侧，见她抵达，才徐徐走出。
　　“少主终于来了，再迟一些，在下以为要功亏一篑。”
　　是一名男子，身上带着阻隔神识的法宝，一眼扫去看不清真容。
　　霜盏月拧眉：“初次见面，竟不显露身份？”
　　“失礼失礼。”男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屏蔽法宝，亮出容貌，“在下鸿文然是大长老早年收下的弟子，后接到命令潜伏妖域，已有十年之久。此次少主来到妖域，按理在下应当第一日就主动接应。可惜近来妖女动作频频，在下身有重任难以推脱，这才拖到今日，还请少主海涵。”
　　霜盏月颔首，心中早有猜测：“无需多言，今日唤我前来，总不会只是道歉。”
　　鸿文然哈哈大笑，“少主果真机敏，时间紧迫，在下也不再废话。少主可知妖女前些时候大闹秋离，与多位化神大能戮战，虽侥幸逃脱却身受重伤。”
　　霜盏月不自觉紧张起来，给予肯定：“我知晓。”
　　鸿文然并不意外，继续道：“前些日子，大长老同我联系，打算趁妖女受伤虚弱，一举将其歼灭，并且派来诸多人手。长老知晓妖女防心极重，少主手握骨香却难有机会，又嘱托我，带来新的妙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
　　“这囊中放着特制的香料，闻起来不过是寻常之物，其实却是可以令人产生幻觉的迷魂香，长时间吸入，将会麻痹神识，阻塞灵力，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陷入其中。”
　　霜盏月接过，拧眉问：“大长老想要我将香囊送给黎伶？”
　　鸿文然摇头：“这香囊是给少主的。妖女修为高，又分外警惕，如若长久佩戴，必然生疑。所以拜托少主将香囊带在身上，每日接近魔头，令她一点一点地吸入迷魂香。在下这里有解药，少主只需每日服用，即可保证自己免于中毒。”
　　霜盏月惊讶，不得不赞叹计策的精巧，如此缜密的计划，任妖皇聪慧也难以想到：“的确是妙计，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三日后，三日时间，足够妖女摄入大量迷魂香。再加上她身受重伤，实力大大折扣，正是夺她性命的最佳时刻！”
　　霜盏月闻言却是拧眉，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推辞：“不可……”
　　鸿文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会反驳，疑惑地望去。
　　霜盏月微顿，心底没由来一慌，怕他误会，连忙解释：“你可知今日魔君来到北宫？”
　　鸿文然摇头，洗耳恭听。
　　霜盏月继续说下去，连她都没发现，自己下意识不想这么快动手：“魔君和殿下在调查反叛一事，而矛头正指向陈王。”
　　鸿文然大惊：“前任妖皇意图谋反？！”
　　霜盏月深深肯定，语气幽幽：“双方已经撕破脸皮，打算在半个月后借由陈王养子的婚事，将对方彻底消灭。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如今殿下虽然身上有伤，但毕竟半月过去，已经好转不少，早度过难关。此刻动手，胜负未知。”
　　这些话正中鸿文然忧虑的地方，虽然有迷魂香和诸多帮手，但这几日他也曾见过魔头，并未从感到伤重。
　　霜盏月见他沉思，松一口气，“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将时间定在婚宴之后。两任妖皇彼此争斗，即便殿下能够成功将其斩杀，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届时两败俱伤，才是真正的绝佳机会。”
　　鸿文然明显意动，但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主的话内有偏袒之意。
　　他想起那日在青云阁看到双方亲密的模样，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我明白了，此事事关重大，并非我一人可以做主。回去之后，我会尽快联系大长老，如若大长老应允，就将刺杀一事定在半个月后。”
　　说完，双眸一暗，又道：“只是，还请少主铭记使命，莫要轻举妄动。”
　　霜盏月垂眸，没什么表情：“我始终明白。为防止暴露，这香囊我暂时不会佩戴，若大长老回复，尽快禀告。”
　　两人商讨完，天色已经不早，再不回去恐怕暴露，霜盏月匆匆告别，转身离开。
　　不知是不是心境仍未平复，一路上思索良多。
　　或许当时只是下意识推辞，但细细想来，自己的计策又何尝不是更狠毒？这般精密地筹划，远比先前的刺杀更为致命。
　　一时间心情复杂，只能以替父报仇来催眠自己。
　　心事重重地回到灵虚殿，却不想还没来得及从窗口悄悄翻入，就看到站立湖前，萧瑟幽冷的身影。
　　霜盏月呼吸微滞，大脑几乎宕机，没想到黎伶竟会在此。
　　她犹豫一瞬，本想匆匆逃开，但目光落到那单薄的身影上，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在刻意等她。
　　黎伶知道了。最起码，知晓她辗转起床，悄然离宫的事情。
　　心底紊乱，将本就混乱的思绪，弄得越发狼狈。
　　霜盏月垂眸，慢步走过去，并肩站到黎伶身旁，几乎用尽浑身的力量，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故作轻松道：“殿下半夜不睡，竟在赏花吗？”
　　黎伶偏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深邃的眼眸仿佛藏匿陷阱，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霜盏月只看了一眼，就不敢跟她对视，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把香囊捏碎。
　　“半夜不睡？没想到你竟好意思倒打一耙。”她的声音很冷，比之擦过冷风更要幽寒。
　　霜盏月想起方才她哄自己入睡的温柔声音，不得不暗叹一句咎由自取。
　　“嗯，的确是我不是，你生气了？”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将黎伶紧握的五指一点点剥开，与其交握的同时，递过去一个香囊。
　　黎伶本要发作，但感受到手心的柔软东西，斥责的话到底咽了下去，转而道：“这是什么，别告诉我，你半夜翻窗外出，就是为这个东西。”
　　不知是不是霜盏月的错觉，总感觉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她心底一颤，仍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满脸愧疚地点头：“今夜虽困，却并不顺遂，发生太多，以至于梦中有恶鬼缠身。我没能睡好，心中忧虑难安，想去寻殿下排解惊惧，又怕惊扰。就只好翻窗离去，回到我原本住的寝殿，将这香囊拿来。内有安神的香料，想着也许能稍稍平复。”
　　“抱歉，我没想到殿下如此机警，纵然小心却依然扰你清梦。”
　　黎伶气笑：“你说这香囊有安神的作用？”
　　霜盏月点头，却并不敢看她，生怕将眼底的惊乱泄露出去。
　　就在她以为黎伶要动怒的时候，那人却一言未发，沉默良久，将香囊还给她。
　　“既然如此，就好生带着。以后做噩梦大可来找我，无需寄托在这种东西上。”黎伶说着，捏了捏她的手，随后又将额头靠过来，感受到清冷的寒意，不禁皱眉，“外头这么冷，出来时竟不穿好衣服。此事当罚，但今日便罢了，我会记在心底。上一次的暖玉还有不少，我回去给你炼制一个可随身携带的法宝饰品，以后常带在身上。”
　　“只此一次，莫要再做惹我生气的事情。”
　　霜盏月看着黎伶近在咫尺的眼眸，睫毛轻颤，轻轻嗯一声：“我答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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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因前一日偷偷外出被殿下抓包，霜盏月心里始终后怕。回到偏殿，躺在柔软的床上，分明眼皮沉重，身心俱疲，却偏偏精神紧绷，脑中不断回想着殿下的反应。这般辗转反侧，竟生生一夜失眠。
　　次日早晨起来，走进浴室沐浴放松，不过可惜，仍然难以遮挡脸上的颓色。
　　往日她从不过粉饰妆容，可如今疲惫之色太过明显，霜盏月不得不拿起胭脂螺黛，想要以此遮挡异样。
　　做完这些，她从镜台起身，抱着讨好殿下的心思，来到炼丹房煎药。
　　这药方已不是临时应付的东西，而是七日之前，焦晨从月城某位医术高超的医者手中得到。托它的福，殿下近来的气色已同往常无二。只是体内仍有虚弱之处，还需再多吃几日，好生滋补。
　　霜盏月起得很早，知晓整座宫殿都在殿下神识的笼罩之下，也没再遮掩行踪，因而没过多久，就将殿下引来。
　　“今日倒是起得早，我还以为你要睡得昏天黑地，这是又在做什么？”不知是不是昨夜失信的缘故，黎伶对她冷淡不少，说话时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放过一切动作。
　　不像关心，倒像审视。
　　霜盏月没有起身，只是偏头淡笑一下，晃晃手中运转的灵火，“睡不着，索性替殿下煎药。”
　　这几日她经常做这些事情，已经习惯。只不过先前都是在膳房，而今是待在炼丹房，自行操控灵火加热。
　　今天没兴致练剑，索性就以这样的方式代替。
　　不过时间漫长，过程显得枯燥无聊。
　　“殿下不必管我，再过半个时辰，这药就大差不差。”
　　黎伶站在她背后，视线落在翻涌的灵火上，只觉得越发看不懂这人。思索良久，才想起什么一般，问：“怎又睡不着，不是说香囊可以安神。”
　　不止能安神，还能催眠，麻/痹神经呢。
　　霜盏月内心吐槽，但面上不显，点头肯定：“的确，但睡意已散，又哪里能轻易寻回。”
　　黎伶沉默：“既然如此，今日起，你不用再回偏殿，直接同我睡在一起。”
　　此话一出，霜盏月呼吸微滞，连带着手中的灵火都有些失控，幸好她及时放出灵力加以束缚，不然这药就白煎了。
　　这算什么，试探吗？
　　莫非还未打消疑虑，因而不惜通过同榻而眠的方式时刻监视她吗。
　　霜盏月双眸一暗，故作轻松：“殿下不是讨厌人修吗，怎还愿意跟我睡在一起？莫忘记我可是心怀不轨之人，时刻都想着爬殿下的床。如今殿下这般盛情邀请，我保不准会做出什么。现在收回话，盏月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已进为退，正是激将法。
　　她以为在自己的刻意劝诱和引导下，黎伶会心存忌惮，放弃同榻的邀请。殊不知这世上再没有比黎伶更加傲气的妖，面对这样明晃晃的挑衅，又怎么甘心忍一口气。
　　“是么，原来皇后也这么想，那正巧，不如今夜我们就洞房吧。世人皆知妖域魔头好女风，皇后气质过人，貌美无双，其实刚好是我喜欢的模样。如今人与妖魔势不两立，我不能给予你大婚，却愿提前许诺名分，交付身心，待我更强大一些，一定昭告天下。”
　　黎伶一边说着，一边在霜盏月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面色喜悦，双眸款款。两人紧挨在一起，亲密无间，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一对壁人。
　　表面如此，殊不知某个当事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僵住。
　　“是……吗。”霜盏月滚滚嗓子，莫名有些燥热。
　　她怎么都没想到，妖皇大人这般恬不知耻。分明已经生隙，却还能装模作样，一往情深。
　　无耻。
　　她认输。
　　“今夜行房……”说出这句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还是算了，且不说盏月是罪人之女，就单论殿下仍未痊愈的身子也不能如此草率。这些日我也隐隐不适，同榻尚可，行房便太过为难。请……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怂包，黎伶轻嗤一声：“是么，那还真是可惜。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求。”
　　目的达成，黎伶却并不离开，在一边看霜盏月煎药，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另一个炼丹炉前。
　　霜盏月虽然假装目不斜视，其实注意力一直放在黎伶身上，此刻见她拿出一枚枚珍贵稀有的暖玉丢入炉中，忍不住好奇询问：“暖玉昂贵，价值连城，殿下这是……”
　　她先前并不关注，还是后来除雪时从春兰口中偶然得知：一枚拇指大小的暖玉，就要一百上品灵石。
　　黎伶手里的暖玉各个圆润饱满，色泽鲜亮，有半个手掌那么大，一看就知是极品中的极品。
　　黎伶偏头，挑眉看她一眼：“你当真不是故意这么问恃宠而骄吗。”
　　“什么？”分明每个字她都认得，但组合到一起，霜盏月却有些不明白。
　　黎伶失笑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给你的。你体弱多病，虽然有火莲之力抵御寒凉，但四肢仍能受到冷风侵蚀。昨夜答应用暖玉给你炼制法宝，莫非你以为是随口说说而已。”
　　说到后面，语气明显不善，似乎只要霜盏月点头就会发作。
　　但她说的很对，昨晚危机重重，霜盏月根本没把这话当真，只以为是黎伶惺惺作态，没想到真有此意。心中一暖，下意识脱口而出：“殿下对我有恩，请稍等几日，我会寻找合适的材料，也炼制回礼赠送给殿下。”
　　黎伶有些惊讶，觉得有趣，嘴角不禁勾起：“回礼吗，我会好好期待。”
　　*
　　答应回礼时，其实只是顺势，霜盏月回头才忽然想起，自己对于炼器一道虽有涉及，却并不精益。她手中这把灵剑就是自行锻造，只是可惜品级不高，仅仅是玄阶下品。
　　像妖皇那样的尊贵的人，恐怕根本看不上。
　　霜盏月后悔不已，想要收回前言，但每每看到兴致盎然的殿下时，反悔的话都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
　　修真界灵气稀疏，不止灵植，就连丹药和法宝的品级也遭到限制。但毕竟法宝丹药并非天然，有更多人为和外力因素，因而高阶并不像灵植那样稀少。
　　霜盏月是认真的性子，既然决定放手一搏，自然不会糊弄敷衍。
　　她的水平只是普通，能够炼制玄阶下品的武器。但如若换成流程要求更为简单的储物戒，则可以再提高一阶，抵达玄阶中品。而这一次，她的目标是玄阶上品。
　　玄阶上品的储物戒跟地阶法宝依然天差地别，但送给黎伶，也不至于太过丢人。
　　霜盏月说做就做，一边拿出大半积蓄，请求焦晨帮忙采购材料，一边窝在书房专注地画起图纸。既然品阶上无法太出彩，就只能在外形上多下功夫。
　　画图纸的中途还去月城的商行内逛了逛，看到有好的造型就记下参考。
　　在她的精心设计下，不过两日就得到满意的图纸。刚巧焦晨也带着材料回来，霜盏月几乎半刻不停，立马开始炼制。
　　虽然储物戒的流程简单，要求也不如灵剑严格，但毕竟是追求玄阶上品，过程并不顺利。
　　连续炸炉两次，戒指的雏形才真正凝聚出来。
　　内里的阵法已经架设完毕，接下来只要用灵力雕刻外形就好。
　　霜盏月拿出图纸，却不经意间看到角落里的赤红晶石。
　　鲜艳卓绝，晶莹透彻，虽无光，却仿佛能透过光滑的红石表面看到万千星火一般。
　　这是那日算命的老道赠送给她的。
　　用途未知，握在手里有阵阵暖意。
　　原本打算暂且放在储物戒内，等到以后探明作用再说。
　　可现在看到那绝美的色彩，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就是它。
　　如若将这枚石头点缀在储物戒上，一定十分美丽。
　　霜盏月毫不犹豫地拿出，用灵力冲洗表面，将棱角磨平，细心打磨，随后作为独一无二的装饰与戒指相融。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隐约之中仿佛听到凤鸟长鸣的声音。
　　雕刻装饰，凝聚外形。
　　做完这些，这枚储物戒终于完工。
　　与此同时，天空之中忽然雷云大作，狂风呼啸，连飘摇的霜雪都被迫停下。轰隆之声不绝如缕，时而有明亮的银光一闪而过。突然在某个时刻，一道惊雷穿破阴云，携带着矍铄金光，一瞬不瞬地朝灵虚殿劈去。
　　霜盏月一愣，没想到炼制一枚储物戒，竟然还会有雷劫！要知道玄阶和黄阶只是寻常法宝，根本不足以牵引天地。唯有地阶与传说中的天阶，才拥有这般浩荡的气势！
　　还没等她从惊骇中回神，就猛然想起黎伶对这片宫殿疼爱有加，立刻闪身，带着储物戒来到灵虚殿上方迎接雷劫。
　　强大的闪电携带着天地恩赐，劈在银戒上时，悄无声息地将其锤炼锻造，让原本狭隘的阵法变得越发精妙玄奥。内里的空间悄然拓宽，一点点壮大，直至突破束缚，成为一方虚无广阔的世界，就连天地日月的法则也被注入其中。
　　连霜盏月都不知晓，在天雷的锻造下，一种全新未知的力量正在血石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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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雷劫声势浩大，伴随有金光闪烁，即便想要隐藏也没有办法。
　　霜盏月一刻不停地守在储物戒旁边，经常有迸发的雷电向她射来。她拿出灵剑，撑起屏障，却毫无作用，汹涌的雷柱携带着点点金光，轻而易举地突破防线，直直地劈在她身上。
　　酥麻疼痛，仿佛筋骨都要被击碎。但玄奥的金光渗入体内，将晦涩难懂的奥义镶嵌在她脑中。冥冥之中，她仿佛看到炽热的火焰随着神鸟冲破天空。
　　——……洛灵，你又是何必。
　　不知是谁的一声叹息，听起来却格外熟悉。
　　还不等霜盏月回想起来，眼前的画面倏然破碎。
　　那神鸟是谁？
　　自己又站在哪个旁观者的角度？
　　脑中一阵剧痛，无数灵光一闪而过，却到底没能抓住。
　　等到霜盏月回神时，已经手握赤红的戒指，从天坠落。
　　她没有摔在地上，因在那之前，就有注视已久的人将她抱住。
　　“渡劫之时，也是能发呆的时候吗。”黎伶无奈的声音中携带着一点责备，“纵然是地阶珍宝，也无需时刻守候。天地之间自由命数，若它能够渡过雷劫，即使你不在也可以。反之若不能，哪怕你将阴云击溃也无法将它保全。”
　　霜盏月嗯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道：“地阶法宝？”
　　黎伶点头，“天雷降世，金光闪闪，莫非你以为这样浩大的声势是区区玄黄之阶能够引起？”
　　霜盏月一愣，双眉忍不住弯起来：“地阶吗……幸好，这样就配得上殿下的身份。”
　　“什么？”这一次轮到黎伶愣住。
　　她心底隐隐有个预感，但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地阶法宝，尽管抵达她这个地位已经见过不少，但依然是珍贵的宝物，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转手送人呢。
　　然而再不相信，等亲眼看到霜盏月将精美的戒指递过来时，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三日时间，殿下久等了，盏月不知如何报答恩情，但愿能将情义寄托在这枚戒指上，还请殿下莫要推辞。”说话时，表情依然浅淡，唯有双眉微弯，唇角轻翘，看得出在笑。
　　黎伶跟她不似作假的双眼相接，不得不承认，内心再一次颤动。
　　她缓缓伸手，触上光滑如玉的绯戒，目光落在炽热艳丽的绯红晶石，只觉移不开眼。
　　娇艳如梅，温暖如玉，绚烂的光彩仿佛能照到心间一般。
　　这晶石的确漂亮，是此生黎伶见过最美丽，最吸引她的饰品。
　　“这不是那老头赠送给你的，怎么镶嵌到戒指上？”
　　“炼器时我偶然看到，心底就知道非它莫属。老道或许年龄太大，视线浑浊不清，比起我，这枚晶石显然更契合殿下。”
　　“油嘴滑舌。”黎伶心情很好，接过戒指带上，神识探入其中，只觉辽阔无边，惊喜道，“内里竟蕴含一方洞天世界。”
　　“当真？”霜盏月有些意外，随后又想到携带着金光的雷劫，顿时觉得理所应当，“全靠这枚石头，若不是它，只凭借我的实力，做不出这样厉害的法器。”
　　黎伶心满意足，又拿出自己的炼制的暖玉戒，亲自帮霜盏月带上。
　　霜盏月张开五指，看着暖色的玉石，讶然道：“也是戒指？”
　　“嗯，倒也是巧。我那日想炼制一个能随身携带的法宝，又不愿跟银镯款式相同，索性就打造成戒指的模样。”黎伶说完，将手伸过去，跟霜盏月并在一起，竟从一红一黄两枚玉石上看出相衬的气势。
　　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意不减，又道：“你可知在人修西北有一种独特的习俗，恩爱的两人定亲时，需要互赠戒指，称之为同心环。而今你我虽有名分，却并未成婚，也勉强能算作定亲。内含福天洞地的法宝千奇百怪，你却独独炼成戒指，莫不是要借此暗送秋波？好深的心机，若非我见多识广，险些真以为你只是报答恩情。”
　　霜盏月哪能想到送个储物戒也能被曲解，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暗送秋波！什么同心环，胡说八道胡言乱语！”她噌得一声起身，脸上的热意怎么都无法消散，张张嘴，勉强憋出一句话，“请殿下自重！”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并未看到，自己走后，黎伶逐渐收起笑意，将灵力谨慎地探入赤戒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任何其他阵法才松一口气。
　　另一边，霜盏月离开时忽然发觉大长老给她的传音玉符亮起。
　　她神色微凝，寻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同他对话。
　　*
　　“殿下可有想吃的饭菜，我待会要出宫一趟，可以捎一些青云阁的菜肴。”
　　傍晚，因地阶法宝的雷劫，月城的霜雪再一次停止。天空中的阴云散去，露出澄澈的夜色，一点点星光闪烁其中，衬得皎皎明月越发静谧。
　　这是一个难得的夜晚，黎伶本想邀请霜盏月赏月，谁知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不快的话语。
　　表情渐渐冷淡。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人，眼底荡漾着危险的笑意：“哦？这样美丽的夜色，你却要外出？说说看，究竟是怎样的要事。”
　　其实心底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毕竟能让这人反常的事情无非就那一件而已。
　　她只是没想到，这人竟如此顽固不化。
　　那晚她不予追究，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原本是要给这人一个机会，如若悔改，她愿意装聋作哑一笔勾销。
　　为此她还炼制价值连城的暖玉戒，分明白日才给她戴上，到了夜晚就又翻脸。
　　错不了，一定是鸿岳突如其来的联络的缘故。
　　霜盏月绝不会想到，暖玉戒不止是御寒的良药，更是精巧隐蔽的窃听法器。
　　只要她戴上戒指，黎伶就能随时把握她的行动。
　　这样卑鄙的手段本不想使用，要怪只怪某人不识好歹。
　　霜盏月还不知道自己早已暴露，此刻仍然绞尽脑汁，想要获得允许：“我……臣妾这些天为炼铸绯戒，搜寻不少材料。今日看到欠条，才想起那日带的灵石不够，将随身携带的灵剑抵押在商铺，想要尽快将它赎回。”
　　实际上她根本没有赊账的习惯，也绝不会将灵剑抵押，这些只是骗人的谎话。她手里唯一的欠条，还是自己方才伪造的。
　　这是卑劣的手段，但今日……唯独今日，必须出去。
　　黎伶见她果然搬出欠条一说，眼底的寒意越发沉重，试图劝说：“不可明日取？亦或者干脆我亲自帮你炼铸一把。你那灵剑不过玄阶下品，以我的技艺和财力，足已返还给你地阶的宝物。”
　　霜盏月却摇头，坚持不懈：“灵剑是我亲手所制，陪伴我数年之久，对我意义非凡，还请殿下见谅。”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黎伶见她死性不改，只觉得今日的好心情都被败光。
　　怎会有人矛盾至此，一边诚心诚意地感谢恩情，一边却毫不犹豫地谋划刺杀。
　　知晓她不会回头，也不想再拦，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霜盏月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忽然觉得她在跟自己告别。
　　应该追上……必须立刻追上。
　　如若不然，她预感两人之间的关系将彻底改变。
　　可是刚踏出一步，传音玉符就再次亮起。
　　霜盏月刚刚升起的勇气彻底熄灭，并且再难往前走半步。
　　“大长老……”她注入灵力，匆匆回应那边的联系，“什么，父亲他！……”
　　甚至来不及多想，等回过神时已经朝着宫外焦急离去。
　　*
　　一路匆忙赶来，等到抵达青云阁时，霜盏月已经大汗淋漓，分明今夜无雪，后背却被冷汗浸染。
　　她面色苍白，猛地推开大门。
　　这样异样的动静让吵闹的一楼大厅逐渐安静，不明所以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看来。
　　霜盏月却顾不得理他们，直直地来到柜台，“地字一号是哪个房间？”
　　柜台的小伙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吞了口口水，颤颤巍巍地指向楼上：“三楼右侧第一间。”
　　“多谢。”得到答案，霜盏月头也不回地上去。
　　“那女修怎么了？脸白得吓人，该不会是哪里来的女鬼吧。”一边的账房先生开口。
　　伙计刚刚才跟她说话，此刻一听，立马慌了：“胡言乱语！那有什么女鬼。”
　　霜盏月匆匆来到地字一号，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都在颤抖，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才轻轻叩门。
　　很快，鸿文然就打开门。
　　分明是茶馆，内里却半杯茶水都没有。
　　除却鸿文然，就只有一个黑衣人。
　　“好孩儿，你终于来了！”黑衣人拉下帽子，露出里面年老的脸。
　　鸿岳大长老。
　　一个多月前分明还精神矍铄，现在却已白发苍苍，整个人都衰老许多。
　　“我……我父亲他……”霜盏月忘记礼仪，急切地询问。
　　早在刚才她就已经得到一些信息，但时间紧迫并不详细。如今问出，连声音都在颤抖。
　　鸿岳闻言，轻叹一声，浑浊的眼底渗出泪意：“半个月前，你父亲遭到妖域的细作刺杀，本就危险的情况越发严重。而今，只剩最后一口气。”
　　一句话，就让霜盏月几乎失了力气。
　　厢中充斥着哀伤的气氛。
　　过了不知多久，霜盏月才又想到什么，牵强回神：“大长老今日寻我，想必一定还有转机。”
　　鸿岳点头：“你可知这些年你父亲一直在调查谪仙一事？”
　　“谪仙？”霜盏月不解。
　　鸿岳这才娓娓道来。他其实并不知晓详细内容，也难辨真假，索性夹杂着自己的揣摩和曲解，故意将矛头对准黎伶。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即便胡编乱造，也正巧蒙对。
　　“大致就是这样，妖女身上有谪仙气运，只有将她杀死，炼成丹药，你的父亲才有一线生机。我知道这些年湘澜对你少有关注，但莫要忘记，十年前是他将你救下！随后又引你进入仙途，这份恩情，绝不该忘却！”
　　“好孩儿，我知道你跟妖女近来关系不错，已经逐渐卸去她的防备。多亏你的努力，才能让这一次计划更易成功。”
　　“七日之后，陈王婚宴，我们将在妖女与魔君分离时动手，将她斩杀在月城之外！而你，则需要用香囊干扰妖女，并在最后引诱她服下骨香！若能成功，我们就能避免大战全身而退。若不能也莫要害怕，我将亲自出马，携带三名化神，十名元婴，设下绝杀之阵，定要将那妖女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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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谪仙转世，杀人炼丹。
　　霜盏月浑浑噩噩地从青云阁出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荒诞不已。回想起最后大长老脸上近乎狂热的表情，内心被深深的惊惧笼罩。将活人扒皮抽筋，粉身碎骨，如此残忍癫狂，竟只为虚无缥缈的传说。
　　她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
　　可……可又能如何？
　　或许大长老已经陷入痴妄，但至少有一件事说得不错。
　　许湘澜救她性命，如此恩德绝不能忘却。
　　霜盏月站在漆黑的街道上，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但还未将冷意送入身躯，就被一股温柔的暖意驱散。这并非旁物，正是指间的暖玉戒。淡黄的玉戒发出盈盈暖光，像是温热的火焰，抵御一切清寒。
　　她不禁抚上玉戒，莹润指尖在玉石上轻轻摩挲，不知沉默多久，才缓缓迈开步伐。
　　平整的雪地被无情踏过，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像是某人失去的本心，永远地遗弃在无雪的夜晚。
　　三楼厢房，鸿文然看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关上窗户。
　　“师尊，她会听信吗？”
　　鸿岳轻嗤一声，满不在意：“愚昧之人固步自封，放心，我亲眼看她长大，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既搬出门主，即便要她死，她也不会反抗。”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抹算计：“再说，我也并未骗她。门主的确濒死，若能将谪仙转世炼成丹药，自然可以救他性命。只是我从未保证，这仙丹一定会让门主服下。”
　　“十年了！这老贼竟然瞒我十年！分明对陈王等人热烈拉拢，却偏偏将老夫抛弃，真是生怕我截取他的仙丹。既然他不仁不义，也别怪老夫擅自行动，就当作对他自私自利的惩罚吧。”
　　鸿文然弯唇，看着志在必得的师尊，恭敬弯身：“文然提前祝贺师尊，获得仙丹，证道飞升。”
　　*
　　霜盏月快抵达宫殿，才忽然想起自己忘记从青云阁捎带饭菜，无奈之下只好从附近的饭馆中打包。为表歉意，又拐进糕点铺，将招牌的点心各买一袋。
　　这般忙活许久，等回到北宫时已是深夜。
　　焦晨正在巡岗，看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迎上去帮忙分担：“大晚上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些？如若想吃，只需跟膳房提一嘴，立马就会有御厨制作。来，另一只手的也给我。”
　　霜盏月愧对她的情义，摇头推辞：“还是我来吧。”
　　焦晨拧眉，总感觉今日的盏月有些不对。但真要说哪里有问题，却难以形容。
　　她一向不擅长揣摩他人的心思，兀自纠结一会，就抛到脑后。
　　“今日恭喜，听说你炼制出地阶的法器。可惜我那时不在宫中，不然真想用留影石记录下来。”
　　霜盏月摇头：“不过是借助精良材料之功，再加上运气不错罢了。硬要说，这其中还有你的功劳，多谢你替我寻来不少材料，若只凭我，怕是连选材都是一道坎。”
　　焦晨嘿嘿笑两声，刮刮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你说得对，不过，若要道谢光口头说说可不行。我可不是会被随意敷衍了事的人，今日你赠送殿下礼物，却为何偏偏将我撇下？莫不是忘了，是谁赠送你袖炉，又是谁帮你定制新衣帽子？亏我还频频找你分享，谁知竟只有我当你是朋友。”
　　刚开口时分明还在笑，但说到最后却一抿唇，开始赌气。
　　霜盏月微微一怔，被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她尴尬地捏捏手指，“抱歉，我当时脑中只有殿下，将你忘了。”
　　焦晨的嘴唇瘪得更严重，“所以呢，忘了之后呢？总不会只道歉就完事。若如此……我以后定不会再帮你。”
　　似乎真的将自己说生气，这一回焦晨直接别开头不看她。
　　霜盏月自知逃不掉，犹豫片刻，偏头将挽在头发上的银钗拔出。
　　精致的银光一闪而过，没了发钗固定，长发被夜风一吹就悉数散开。
　　“这银钗是我第一件铸造的饰品，虽然并非法宝，只是无甚作用的凡尘之物，但也有独特的意义。在玄门之前，我同母亲隐居山林，后来飞来横祸，我成了玄门门主之女，受人尊敬的大师姐。二十五年来从未与什么人过多交往，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性格孤僻，仍愿同我交心。我其实十分感激，作为纪念这枚银钗就送给你。如若……如若之后还能有机会，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炼制更好的给你。”
　　说话时，霜盏月表情认真，语气郑重，一头漆黑的墨发随风飘扬，与洁白的衣裙相衬，仿佛降世的仙子。被这样专注的看着，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话。
　　焦晨没想到她会这般真挚，看着霜盏月手中的银钗，仿佛能透过皎洁月光，瞧见幼小却专心炼器的身影。
　　“第一件吗……有些太贵重，我承受不起。再说哪里是唯一？也不过是趁现在你还没扬名江湖罢了。殿下说你根骨非凡，应当要不多久便会晋级化神，甚至比肩殿下。届时一定会有许多人赶着来结交，这发钗，不如好好权衡思考后再送给旁人。至于我……刚刚其实是开玩笑，并没有生气，你改日伤好，有空再给我炼制就好。”
　　“改日……”
　　霜盏月想到今日的事情，忍不住自嘲，上前一步，不顾焦晨的推辞，将银钗插入她的发间，顺带替她整好发型。
　　焦晨头发不如她的长，平日里只用些许丝带束着，如今猛然变换装饰，好似偷用父母发钗的稚子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霜盏月没忍住笑出声，又伸手替她微调，尽量符合她的风格。
　　许久，才退后一步，笑道：“还好，挺可爱的。”
　　焦晨十分难为情，脸和耳朵红红的，立马调动灵力，在面前凝聚一面镜子。
　　偏偏脑袋，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拧眉：“违和！不好看！”
　　霜盏月轻咳一声：“本就是当作纪念用，你若实在不喜，也无需强行带着。总之礼物我已经送到，再想推辞可不行。好了，天色不早，也马上就到灵虚殿。你手中的糕点就当作我的慰问品，都是铺子里的招牌，味道不错。我先回去了，别忘记走之前将发钗摘下，以免让旁人看到落下笑柄。”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入宫中。
　　焦晨开口想叫住她，可那人却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无奈之下只好应下。
　　霜盏月直接走到黎伶的房间，本还想着该如何面对，谁知推开门才发现内里空无一人。
　　“殿下，我回来了。”
　　她进入其中，稍稍扬声却并无回应。大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未灭的烛火在灯中燃烧。
　　霜盏月在这里等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没能看到黎伶的身影。
　　*
　　时间过得很快，短短七日，几乎一眨眼就过去。按照当初的约定，今日正是前往离泽会面陈王的时间。
　　可谁能想到，自从那个夜晚，黎伶却忽然消失，再也没有回过北宫。
　　焦晨急得焦头烂额，一边派人寻找殿下的踪迹，一边按照当初的计划，挑选诸多精英。
　　好在那日殿下与魔君商讨过后，计划已经相当完善，即便不加以改动，也可以直接拿来实施。
　　“糟糕糟糕，殿下怎么还没音讯。问了魔君大人，她也含糊不清，不知晓殿下身在何处。马上就要行动，这该如何是好。”刚过子时，天还黑着，焦晨站在灵虚殿前来回踱步，神色焦躁不安。
　　没等她急多久，宫外就匆匆飞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田安在宫前落下，见到焦晨仍然神色焦急，心底大致明白：“殿下仍无消息？”
　　焦晨点头：“已经问过魔君，但对方似乎也并不知道。”
　　田安拧眉，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想起筹备已久的人马，还是出言提醒：“一千精英已经召集完毕，如若再不动身，只怕天亮前无法抵达离泽，暴露风险极大。”
　　焦晨闭眼，深吸一口气，沉默许久，等到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犹疑已经退去：“不能再耗下去，立刻随我动身。”
　　“可没有殿下的命令，擅自行动怕是不好。”田安适时提醒。
　　妖皇大人虽然看似宽容，其实心底的条律比谁的严格。有些事情太过敏感，如若未经她的同意就擅自决定，怕是难以善了。
　　一千精英，运用得当甚至能够剿灭一方城池。
　　田安深知焦晨在殿下心里的重要程度，因而不愿让她们君臣生隙。
　　焦晨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一切以大局为重。即便当真会惹殿下生气，我也必须按照计划行事，不然若她前去将是孤身进入龙潭虎穴。无论如何，必须避免这种状况。”
　　田安见她已经坚定想法，不再多说。
　　焦晨做完决定，临走前又不忘叮嘱霜盏月：“盏月，麻烦你守在宫前，如若到早晨殿下还没回来，就用传音玉符告诉我，届时我自会应对。若不予联络，我将默认一切照常，按计划行事。”
　　霜盏月应下，目送两人离去，轻轻开口：“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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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事实上，焦晨多虑了。
　　她才带着田安离宫，黎伶就已经出现在灵虚殿前，两人错开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刻钟。
　　霜盏月见到黎伶突然出现，连忙上前：“殿下，方才焦大人已经跟将军离开北宫，似乎打算前往离泽。他们还未走远，现在追去，应当可以追上。”
　　说完，却见黎伶偏头看过来，锐利的眸中闪烁着丝丝寒意。
　　霜盏月身形微滞，被妖皇的强大气势镇住，低下头不敢看她。
　　但她才垂首，那人清冷的手掌就忽然抬起，紧紧抓住她纤细的脖子，拇指按在咽喉，让人不得不跟她对视。
　　黎伶在生气，即便已经尽量克制，但怒火灼烧，依然催促她做出暴虐的动作。
　　虽然只一瞬就松开手，改为抬起霜盏月的下巴。但彻骨的冷意已经传入心中，没人会认为方才的举动只是无心与错觉。
　　霜盏月心跳如雷，被迫跟这人幽凉的视线相对，只能轻咬住下唇强自冷静，然而一开口，仍然暴露内心的惶恐：“殿、殿下……现在追上，还来得及。”
　　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双方都明白她在害怕。
　　黎伶松手，轻笑一声，再开口时已经恢复如常：“不必追了，我回来的途中已经遇到他们。这一次是我失态，害你们焦急，从离泽归来之后会补偿你们……”
　　说到最后，却停顿少顷，随后又加上意味不明的话：“如果能平安返程的话。”
　　霜盏月看着她的侧脸，方才的怒意已经隐藏，分明是跟平日一样的清浅笑容，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寂寥与疏离。
　　看了一会儿，内心有些动容，即便知晓虚伪至极，但霜盏月仍然走上前，站在黎伶的身边：“今日或许有诸多阻碍，但我相信殿下一定能凯旋而归。”
　　黎伶嗤笑，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你说得对，不论过程怎样困难，最终只有我会取得胜利。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我累了，你陪我休息一会。”
　　说着，已经转身进殿，丝毫不给人推辞的机会。
　　霜盏月楞一会儿，难得没有多言，默默地追上去。
　　黎伶的确疲惫，回到自己房中，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躺在上面。霜盏月进来时，她正毫无形象地压在棉被上。窗户大开，宫灯未灭，刺骨的寒风呼啸，淌过温暖的湖水，却仍残留些许凉意。
　　霜盏月走过去，将窗户关上，跪坐在床边，伸手去抓她的脚，想要帮她脱掉鞋袜。可这人分明极困却仍不老实，两只脚轻踢着，不让旁人碰她。
　　“殿下，即便不脱衣服，也至少除去履袜，这才能睡得舒服。”
　　她无奈开口，话音刚落就听到躺在床上的人啧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停止挣扎。
　　在闹脾气。
　　霜盏月觉得好笑，抓住她的脚，小心翼翼地脱下鞋袜。随后起身，吹灭灯，点燃暖炉，站在床前犹豫片刻，也慢慢地上去。
　　“我以为你不会上来。”黎伶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霜盏月一边将被子从她身下翻出，好好将两人盖住，一边回应：“我来陪殿下。”
　　黎伶没再开口，似乎真的睡过去。
　　*
　　离泽在秋离南方，与万仞山挨得很近，两地相距不远，但也绝不近，若要赶过去，少说需要两个时辰。
　　宴会待客巳时，正午之前接纳来客，收纳赠礼。等到临近夜晚的申时，婚宴才会正式开始。
　　黎伶身份尊贵，无需太过拘束，但毕竟受邀前去，至少也该在晌午左右到达。
　　霜盏月中途醒过一次，看到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想去叫黎伶，但见到她难得熟睡的面容，犹豫一下还是没出声，闭上眼睛继续睡。
　　她却不知，自己闭上眼睛后，黎伶缓缓睁开。
　　又过去两个时辰，霜盏月仿佛听到耳边有细碎的交谈声音，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因回笼觉睡得太久，脑袋沉沉的，刚醒时意识还有些割离，过好一会儿听到耳边传来的调笑。
　　“睡迷糊了，分明要陪我，自己却睡得极香。”
　　“你们平日也睡到一块？”
　　霜盏月甩甩脑袋，将昏沉的感觉驱散，一抬头就看到黎伶跟商伴烟坐在一起。
　　她微微一愣，竟没发觉殿下早就醒了。
　　黎伶注意到她看过来，慢慢凑近，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醒了吗，时辰不早，我们要启程，若你再呆下去，就将你丢在这里。”
　　她的语气比早晨柔软许多，像是在哄人。
　　霜盏月脸有些红，轻嗯一声，发觉衣服有些凌乱，抿着唇将手挡在胸前。
　　黎伶得到回应，稍稍退远一些，“起床洗漱，一会乘毕方去。”
　　“啊？这才多远……犯得着单独把小火鸟拉出来吗。”一边的商伴烟闻言，脸上有些嫌弃。
　　黎伶斜她一眼：“怎么不远，要两个时辰。”
　　商伴烟：？
　　您忘了当初从月城千里迢迢赶到秋离吗？那不比这远？
　　况且以她们的修为，区区离泽而已，全速行进哪里需要两个时辰，一个时辰足以！若是不吝啬符咒，甚至能再快一些。
　　似乎明白她的疑问，黎伶理所当然继续回答：“我身上有伤，不宜奔波。”
　　这一回商伴烟彻底无话可说。
　　她实在不想提这人身受重伤，还能闷着头从秋离跑回来的事情，瞥一眼对面霜盏月手指上的暖玉戒，立马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这哪里是黎伶不宜奔波，分明是顾忌霜盏月，怕她受不了路上的寒气才搬出毕方。
　　不知为何，牙根忽然有些酸酸的。
　　“行吧，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总归也不急，与其早点过去看陈渊那张臭脸，还不如坐在毕方上悠哉游哉地闲逛。”
　　商伴烟说完，黎伶却拧眉，满脸不情愿：“你也要坐？”
　　商伴烟僵住，突然暴起：“什么叫我也坐？黎伶我告诉你，我已经收留你七天，让你在我宫里白吃白喝，你要是连一只鸟都不让我坐，我真要跟你翻脸！”
　　她声音很大，似乎真的生气，咋咋呼呼的。
　　霜盏月被她们吵得脑瓜子疼，麻溜起身洗漱去。
　　不过魔君的话也坐实了她的猜想。
　　果然这七日黎伶是在生她的气，故意不见她才躲到魔君宫内。
　　*
　　整顿完，霜盏月跟商伴烟率先从灵虚殿出来。
　　等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怪异，仿佛少了什么东西一般。
　　霜盏月按按头顶，帽子带了，又摸摸指间，一枚暖玉戒在那里。
　　她松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想，但不过片刻就僵在原地。抬起手，张开五指，纤细莹润的指头上果然只有一枚戒指！
　　“储物戒！”
　　商伴烟被她突如其来的惊叫吓到，“什么储物戒？”
　　但霜盏月却没心思回答她，在发现储物戒不见之后，立马往灵虚殿跑。
　　什么都可以丢，唯独储物戒不行。
　　里面放着香囊和骨香，一旦弄丢，将会破坏今日的计划！而且，只是弄丢就算了，如果被黎伶捡到，发现内里的骨香……
　　不可不可！
　　霜盏月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一路上焦躁不已，一边回想可能遗落的地方，一边全速往灵虚殿内赶。因心不在焉，在转弯时没看到黎伶，重重地撞到她怀里。
　　“咳……”黎伶也没反应过来，若非下意识用灵力阻挡冲击，怕是要被撞倒在地。
　　“做什么，分明才睡过，这就又要投怀送抱？”
　　霜盏月甚至不顾羞耻，连忙推开，“抱歉殿下，我方才在找东西……”
　　黎伶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很快，即便是站在她对面的霜盏月都没注意。
　　“找东西吗，没想到你竟是丢三落四的性格。”一边故作轻松，一边拿出一个东西，“我来猜猜，你或许在找它。”
　　霜盏月被她的动作吸引过去，目光落在熟悉的戒指上时，连心跳都停顿一瞬。
　　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牵强地勾出一抹笑：“啊，竟然被殿下找到……”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却被黎伶轻易躲开。
　　“殿下……？”霜盏月咽一口口水，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她以为黎伶要戳破自己时，那人却挑眉，语气一如既往：“珍贵之物被我找到，竟连一声谢谢都不愿意说吗。”
　　霜盏月身形微滞，很想盯着看这人的眼睛，来判断她究竟是不是说谎。但她不敢，想起今日黎伶的反常，仿佛一只胆小的飞鸟，将自己蜷缩在翅膀之下。
　　“多谢。”
　　“这样才对。”
　　黎伶将储物戒放到她手上，一边往前走，一边叮嘱：“重要之物要好生保护，不然后果难以预想，今日给你一个教训，想必以后才能时刻谨记。”
　　霜盏月目送她远去，没有第一时间追上，而是率先将神识探入储物戒。
　　禁制完好如初，内里的香囊和骨香也并未丢失。
　　她拿出香囊，拆开精美的棉布，看到里面一如既往的迷魂香才真正松一口气。
　　还好，黎伶只是单纯捡到而已，并没有擅动她的物品。
　　悬起的心重重落下，整个人仿佛经历劫难一般，甚至连四肢都有些脱力。
　　霜盏月靠在雕梁画栋的柱子上冷静须臾，戴好储物戒，将香囊别在腰间，匆匆往北宫大门赶去。
　　这时的她满心以为黎伶口中的教训是那声道谢，孰不住真正的惩罚仍未到来。
　　遗失的代价昂贵，几乎将她一辈子搭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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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离泽在月城以南，靠近万仞山的地方。
　　一般来说，越靠近南方，温度应该越高。然而这里在万仞山脚，湿润的风迎着山坡爬去，不多久就有寒冷的雨雪从天而降。若是天气不好，甚至可能遇到凶恶的冰雹。
　　好巧不巧，近日正是多事之秋。
　　霜盏月等人坐在毕方宽阔温暖的背上，越往南飞，天上的阴云越发密布。雷鸣轰隆，狂风大作，没过多久便有大雪降落。这里天气严寒，高耸的山坡将冷气阻挡，彻骨的寒意聚集一处，只靠雨雪无法排解，很快就有一块块闪烁的冰晶从天而降。它们大小不一，最小犹如黄豆，最大却比拳头还要宽一圈。
　　霜盏月本安静地坐在毕方上，看到无数冰晶从天坠落，脸色瞬时凝重，以为有人偷袭，几乎下意识想要凝聚火符朝天空打去。
　　但没来得及出手，就被黎伶拦住。
　　“此为冰雹，因寒气湿气久久盘卧不散而成，无需慌张，这点冰块穿不过毕方的屏障。”
　　似乎要应验她的话，下一刻，霜盏月就看到十多枚冰晶坠落而来，却在半途被炽热火气倏然溶解，连一丝水汽都不曾留下。
　　商伴烟在一边舒服地躺着，薅鸟羽的同时也不忘看她们的笑话：“小盏月竟然没见过冰雹吗？”
　　一边说一边笑。
　　霜盏月忽然窘迫难安，老实坐下，沉默是金。
　　她的确没见过。
　　玄门在大陆之南，即便冬日清寒，也至多淅淅沥沥地下雨。除却修士打架，哪里见过天降冰晶的奇观。
　　黎伶幽幽地看一眼幸灾乐祸的魔君，冷冷弯唇：“一根鸟羽一座城，魔君尽情拔毛，且让我看看今日妖域的领土能扩展多少。”
　　商伴烟身子微僵，瞥一眼自己手心的四五根火羽，吞吞嗓子，将它们重新插回去，轻咳着别开视线：“什么鸟羽，我可没拽。”
　　黎伶冷淡地扫她一眼，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毕方是神鸟，速度极快，按照平常环绕整个修真界也只需一日时间。但这一次黎伶特别嘱咐让它慢慢飞，它也没推辞，乐得清闲，慢悠悠地往离泽飞去。往常只需要半个时辰，现在却硬生生磨了两个多时辰。等到抵达陈渊的王城时晌午已经过去。
　　驻守在城门前的守卫遥遥看到毕方神姿，知晓妖皇驾到，立马跑去王府通风报信。
　　等到妖皇在城门前落下时，陈渊已经早早守候。
　　“恭迎妖皇殿下，见过魔君大人。”
　　随着他带头行礼，身后数十位护卫跟着躬身。
　　黎伶淡淡颔首，故意道：“今日陈王养子大婚，我却姗姗来迟，妖王大人不会怪罪吧？”
　　一声“妖王”，狠狠地刺痛陈渊。
　　或许在旁人看来，妖王已经是极高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论是谁都要礼让三分，然而陈渊却十分厌恶这个称呼。每一次听到，都仿佛再一次经历皇位被夺的苦恨。
　　他本应一骑绝尘，手握妖域大权，叱咤风云，万民臣服。可数百年前，一名妖女横空出世，夺走他的皇位，将他推入泥潭。权柄尽失，颜面丧尽，从此以后只能沦为点缀妖女的杂草青叶，出现在世人的茶后闲谈之中。
　　可耻！
　　平日在离泽，从来没人敢用“妖王、陈王”等字眼称呼陈渊，可如今却被面前的人尽情羞辱。
　　陈渊深吸一口，双眸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但不消片刻，就藏匿心底。
　　不急，今日正是黎伶的死期！
　　四周的护卫听到黎伶称呼陈渊“妖王”时，皆面露惶恐，以为两人才刚见面就要大打出手。谁曾想陈渊沉默良久，却仍是谦卑恭逊的模样，甚至还抚须大笑：“妖皇大人言重，您今日前来已令寒舍蓬荜生辉，我等下属又怎敢怪罪？”
　　这样虚伪的话，就连不知详情的霜盏月都能看穿。
　　黎伶挑眉，没想到今天这人倒是能忍，再次笑着补刀：“是么，妖王果真名副其实，这般谦逊守礼，我自叹弗如啊，若是让我来当妖王，或许还不及你。”
　　陈王攥拳，若非还有计划实施，差点就忍耐不住。
　　好在黎伶终于玩够，几番交锋之后就暂歇心思，送上贺礼，进入王府。
　　她们来的很晚，已经是下午的时候，王府之内熙熙攘攘，一路走过不少人同她们行礼攀谈。
　　商伴烟敷衍一路，刚进入客室就松一口气，瘫靠在背椅上。但还没有太过松懈，因为屋内也有不少客人。
　　等到那些凑上来讨好谄媚的家伙逐一退散，商伴烟啧啧摇头：“这一次陈渊的声势可真大，区区养子，竟能请动这么多熟悉的面孔，来者不善呐。”
　　“方才那些人似是一伙的。”霜盏月也发觉问题。
　　商伴烟意外地看她一眼，点头肯定：“你倒是聪慧。猜得不错，那群人不少都是陈渊的同伙，多年来深陷谪仙之说，为非作歹。他们盘根错节，互相隐瞒包庇，阴险狡猾，极少露出马脚。今日齐聚一堂……也不知陈渊许诺了什么。”
　　因追求谪仙，没有人比他们更爱惜性命。多年来虽然常行不轨之事，但却从不跟魔君妖皇交锋。
　　黎伶她们忙着调查绑走长锦的凶犯，知晓不是他们，就暂不处置，打算到最后一窝端。
　　可今日竟被陈王邀来七八位，着实让商伴烟有些惊讶。
　　“还能为何？多半是城池灵脉。如今我妖域灵脉大半在我手中，若今日陈王将我击杀，再登妖皇之位，他们就能分一杯羹。”黎伶轻嗤一声，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算上陈渊，他们一共七位化神，修为从前期到中期不等，而后期却只有一个。这样的阵仗或许放到别处能势不可挡，但在她这里，却着实不够看。
　　且不说她和伴烟两位妖魔的顶端战力，就单论她们埋伏的兵马，也能溃散这群人的阵脚。
　　若是没有压箱底的杀器……只能说陈渊在自寻死路。
　　黎伶倒是十分感兴趣，究竟是怎样的杀器能让他们胸有成竹。
　　正沉思，商伴烟手中的玉符忽然亮起。
　　她眉毛轻挑，“我的人手也到了，现在得出去一会儿。你们慢慢聊，若有人问起我就帮我敷衍过去。”
　　黎伶摆摆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
　　下午，陈良骏身着鲜亮的红色锦服出现在王府，而他的妻子则还在后房打理妆容。
　　他是今日的主角，尽管明眼的人都知晓此行不善，也免不了上去打招呼祝福。
　　陈良骏仪表堂堂，逐一寒暄，见到妖皇大人时双眼一亮，甚至顾不得礼仪，匆匆走过去。
　　到她跟前，竟是扑通一声跪下，感激涕零：“臣良骏见过妖皇殿下。今日大人能来，实属臣子三生有幸。”
　　连他的养父都要给黎伶行礼，陈良骏作为养子，三叩九拜也不为过，只是语气太过激动，显得做作。
　　随着他的大礼，几乎将全场的目光吸引到这里。
　　霜盏月正坐在黎伶身边安静地吃糕点，下一瞬，就有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一个个仿佛利刃，要将她整个贯穿。
　　她默默地放下糕点，拿起手帕，擦擦嘴，假装淡然地坐正。
　　背挺得很直，看起来有些僵硬。
　　黎伶再一次被卷入寒暄的风波，中途抽空看一眼身边的木头，悄悄传音：“如若不喜，可先出去散心。”
　　霜盏月一愣，跟她平静的双眸对上，心底微暖，也不推辞，轻轻点头，然后缓缓起身退出大厅。
　　远离吵闹的人群，耳边一下子清净起来。
　　寒风呼啸，携带着细碎的冰雹风雪，落在王府的屏障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这里不比月城，冰雹凶恶，若砸在修为较低的稚童身上，免不了吃苦受伤。因而家家户户都设有专门的阵法屏障，再大的冰晶穿过，也会被阵法的力量融为雨滴。
　　王府大气，不仅府邸辽阔宛如宫城，就连屏障也远非寻常人家能比。
　　玄妙的符文漫天飞舞，将整片住宅都笼罩在内。
　　霜盏月一边在辽阔的庭院中散步透气，一边盯着天上的符文阵法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那里传来不详的气息。
　　沉重压抑，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底。
　　散心不成，反倒平白焦躁。
　　霜盏月决定返回大厅。
　　可她走得太久，又心不在焉，根本没记住路，在层层相套的府中乱走，仿佛误入未知的秘境，险些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就在她打算动用法术强行纠正路线时，忽然听到某人的交谈。
　　霜盏月屏住呼吸，悄悄封闭自身气息，靠近墙角，终于听清从墙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魔君消失？呵，还能做什么，多半是寻自己的兵马去了。这妖女，竟如此怕死，将魔君都请来。”
　　是陈王。
　　“不过无需担心，纵然有魔君相护又能如何？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还有锁妖塔在手，哪怕有贵人相护，今日也必然能斩杀妖女，夺回皇位！”
　　另一头的人本还有些担忧，但听到陈王这么说，又觉得有道理，慢慢放松下来。
　　霜盏月脸色凝重，终于明白陈王如此大张旗鼓的原因。
　　竟然是锁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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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锁妖塔，顾名思义是一种能镇压妖族的强大法器。形若宝塔，大抵有小臂高。一般而言，塔刹由恶兽凶鬼的魂魄内丹所制，凭借魍魉煞气和独特的符咒，能在镇压妖族时达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理论上来说，只要塔刹的选材足够强大，哪怕是妖皇也不得不束手就擒。
　　陈渊修为至多化神后期，在修真界中虽实力出众却也不算顶尖，因而他能寻到的塔刹至多抵达同阶。
　　化神的恶鬼，再加上针对妖族的特殊符咒，的确足以镇压妖皇。如若再有其他手段，想要将其斩杀也不是难事。
　　霜盏月冷汗涔涔，没想到这人竟有这样的杀手锏。
　　她悄悄地后退，因害怕暴露，没敢动用灵力，迅速离开此地。直到退得足够远，才立即施法寻路，跟随灵鹤的指引匆匆返回大厅。
　　抵达时，陈良骏已经离开，妖皇身边仍然围着几个前来结交的妖修。商伴烟也从外面返回，手里虚虚握着酒杯，脸上微醺，时不时嬉闹地说上几句浑话。
　　看到她时，还愉快地摆摆手：“盏月？！快来快来，我们刚好在说你呢。”
　　霜盏月强自镇定，走过去看一眼黎伶，有些心不在焉：“说我？”
　　“可不，你爹在我们这边可是大名人，大家都想看看他女儿长什么样呢。”商伴烟嘻嘻哈哈的，身子歪歪扭扭，晃着手里的酒杯，有甘醇的酒水溅落，看起来像极了哪里的浪荡子弟。
　　她不怎么在意尊卑观念，是性情中人，聊得开心就什么都说。
　　这会儿见到当事人来，拉着她絮絮叨叨，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挑拣不重要的讲出来。
　　霜盏月不善言辞，尤其还面对一群曾经是敌人的妖修，如今气氛和乐地说笑，只觉得分外尬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时不时点头回应两下，假装自己在听，实际上一颗心都在黎伶身上。
　　最初听到锁妖塔时，她匆匆赶回想要告诉黎伶。可随后又想到她和大长老的约定，心中忽然摇摆不定。
　　黎伶强大，不仅有魔君相助，更有大批精良的手下，可谓准备充分。陈渊本来稍显弱势，此刻拿出杀器锁妖塔，倒也能将一边倒的局面搬回来不少，说不准能趁此重创黎伶。
　　他们死斗，两败俱伤，而最终必然是大长老渔翁得利。
　　她能报恩，大长老功成，父亲也能得救。
　　多好的结局。
　　只要不告诉黎伶，之后的刺杀必然能顺利进行。
　　霜盏月摇摆许久，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直到婚宴将开，那些说笑的人各自回座，仍没能寻出答案。
　　“怎么心事重重的。”商伴烟一早就发现，但没戳破，直到现在没有外人才拧眉开口，“方才赖好多回应我几句，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在说，多尴尬。”
　　霜盏月羞愧不已，低头道歉：“抱歉。”说着，又不经意间看一眼黎伶。
　　“还看？”商伴烟一把揪住她，“从刚刚到现在，你少说看她十多次，分明日日相伴，竟仍未看够吗？”
　　这一回，霜盏月彻底不知道怎么回应，唯有暴露的羞耻在内心蔓延。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在两个老狐狸面前不过班门弄斧。
　　黎伶见她低着头，耳朵赤红手指紧捏，轻叹一声，将缠着她的魔君推远一些：“婚宴就要开始，魔君大人的席坐可不在这里。”
　　商伴烟看着明显偏心的好友，抿抿唇，绷着脸退回去，临了还不忘不轻不重地哼一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不满。
　　但黎伶是什么人，没理她，用手掌轻拍霜盏月的脊背：“坐正，陈渊来了，好戏即将开场。”
　　霜盏月依言挺胸，却没看款款走进大厅的陈渊，而是偷看黎伶。
　　黎伶坐得很直，不言苟笑，但双眉微弯，眼神轻松肆意，看得出胸有成竹。
　　见她又偷看，平静的脸上有一丝困扰，不咸不淡地同她对上视线：“有事便说。”
　　霜盏月一顿，终究攥紧手，将自己的听闻告之，怕别人听到，几乎是贴在黎伶的耳边：“陈渊手中有锁妖塔，小心。”
　　黎伶惊讶地看她，霜盏月以为她不信，忙又道：“我方才迷路，偶然在庭院一角听到，绝无差错。”
　　声音严肃郑重，其中还暗含一丝急于证明的焦躁。
　　然而她却不知道，黎伶的惊讶并非是对锁妖塔，而是对她。
　　霜盏月手中带着暖玉戒，方才外出时，黎伶时刻分一丝注意在她这边，自然也窃听到锁妖塔的事情，但她没想到她真的会告诉自己。
　　毕竟两败俱伤，渔翁得利。如若能打她一个措手不及，鸿岳那边的计划将会顺利许多。
　　黎伶觉得好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不纯粹的善与恶，不仅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黎伶点头：“我明白。”
　　这一回霜盏月才终于松一口气，坐直，将视线落在陈渊身上。
　　“诸位，”在两人耳语的时候，陈渊已经来到大厅主座，絮絮叨叨地说完一些开场的话，“渊再次谢过各位的祝福，废话不说，接下来请我的好儿子与儿媳同大家见面！”
　　陈渊落座，随他一声令下，热闹的音乐渐渐响起。衣着喜庆的侍女带着香烛灯笼，酒樽娇花鱼贯而入。
　　将与小腿齐高的木桌摆好，放上美酒珍馐，随后自觉地退到屏风梁柱后面。与此同时，俊俏的郎君和美丽的娘子携手同进。
　　妖修成婚跟人修大不相同，没有过多的礼节，拜见父母，夫妻对拜，当众喝完合卺酒，就算是结束。
　　陈渊在上面看得眉飞色舞，双眸之中隐有水光闪烁，时不时说一两句感慨的话，当真是一场父慈子孝，儿女双全的好戏。
　　“各位久等，今日的饭菜可是我走遍妖域精心寻来的，美酒更是我珍藏百年的极品，包大家满意！上酒上菜！”
　　侍女得令，迅速动身，没过多久，一道道精美的佳肴被抬上每人的桌前。陈渊的确下了大功夫，扑鼻的香气迎来，还没等菜肴上满，就有人被美食勾得拿起筷子。
　　陈渊哈哈大笑，“今日大喜，无需顾忌礼仪，吃喝随意，切莫拘束自己。”
　　等到菜上得差不多，陈渊以天冷为缘由，下令关门，点燃熏香。与此同时站起来拿起酒杯，敬所有人一杯。
　　别人都被美食勾得食指大动，但霜盏月这边的三人却无一人动筷。陈渊自然注意到，敬酒时还特意朝向她们：“三位大人无需客气，即便美食美酒不合口味，也至少尝一尝。这是老朽的一片心意，还请莫要拒绝
　　这一回，无法推辞。
　　霜盏月有些紧张，看着面前的酒杯，哪怕肚子早就被香气勾得咕咕叫，也没敢吃一口。
　　毕竟此行不善，谁又知晓饭菜有没有动过手脚。
　　哪知她这边还在犹豫，那头的黎伶却已经端起酒杯，笑道：“既然陈王盛情邀请，我也不好推辞。”说着，一饮而尽。
　　霜盏月和商伴烟看得心惊肉跳，本以为她是假装喝下，谁知竟是当真饮尽。
　　“好！好！爽快！”陈渊大笑。
　　“难不成没毒？”霜盏月跟商伴烟对视一眼，也打算喝下。但刚一动作，就被黎伶制止。
　　“别喝，有毒。”黎伶传音。
　　霜盏月和商伴烟：……
　　那您刚刚喝那么爽快？
　　似是看出她们的疑惑，黎伶淡笑，再次传音：“我已吃过解药，你们小心，记得封锁气息，方才陈渊点燃的熏香有问题。”
　　两人闻言，立马屏住呼吸。坐在小桌前，既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呼吸，精神紧绷像是两块僵硬的木头。
　　好在她们的提心吊胆并非无用，没过多久，就有一人忽然栽倒在桌上。面色红润，手里的酒樽倏然滑落，掉在地上的绒毯，清冽酒水润湿一片。
　　陈渊笑道：“这位朋友不胜酒力，太过贪杯可不是好事。”
　　最初，大家似乎都信了他的话，没怎么在意，但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些不知晓内情的人发觉不对，立马放下酒杯，想跟陈渊对峙，亦或者远离此地，但刚站起来就发现体内灵力凝固，难以运转。
　　没了灵力对抗，这些人很快就迷失在酒水熏香之中。
　　直到最后，大厅里只剩下小部分清醒。
　　陈渊面上笑意不减，端着酒杯朝黎伶敬酒：“妖皇殿下怎么不继续喝？”
　　随着他开口，在场的侍女纷纷上前，以雷霆之势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六名化神各站一角，手中捏汹涌的符咒。就连方才的新郎新娘，也祭出武器，脸上哪里还有成婚的喜悦，分明是嫉恶如仇的恨意。
　　黎伶淡笑，拿着酒樽，将甘冽的酒水泼洒在一片美食上：“麻药与封灵草，两相配合倒是厉害，哪怕是化神的修士也不免栽跟头。可惜啊，手段太过稚嫩，你以为我会中计吗。”
　　陈渊大笑：“若你中计，才让我觉得无趣。为了今日我谋划百年，又怎能让你如此轻易死去？不扒皮抽筋，粉身碎骨，实在难解我心头恨意！”
　　说到最后，陈渊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五指紧攥酒杯，只恨不得将其捏碎。
　　良久，他终于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口：“动手。”
　　数位侍女蜂拥而上，六名化神修士凝聚的强大雷电从天而降，化为一道道利刃，朝着黎伶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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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雷电汹涌, 迅猛如蛇，不过片刻就划过长空, 狠狠地击中黎伶。
　　只听彭得一声，爆裂的雷光在眼前炸开，美食美酒，木桌宫灯，乃至地上的暖绒地毯都在六位化神大能的围攻下化为齑粉。浓烟滚滚，余威阵阵，耳边的雷电残留噼啪作响，眼前的火花朵朵炸开。
　　三十余名伪装成侍女的元婴修士紧随其后，合而围之, 一手握着强大法器，一手捏着闪烁符光。虽单论威力远不如化神修士，但三十多道灵光凑到一处爆发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翻涌的灰尘烟雾还未来得及荡平，第二次合攻便已到达。锋利剑刃上寒光凛冽，与凶悍灵力共同攻击, 强大的余波只恨不得将整个大厅掀翻。
　　“黎伶！”
　　霜盏月和商伴烟异口同声, 几乎是同时祭出法器, 匆匆掠去, 想要帮忙化解攻势。
　　但刚刚起身就看到猩红的妖力一闪而过，下一瞬数十位元婴杂糅在一起的灵力以更加狂暴混乱的气势尽数返回。
　　不过弹指间，攻势忽然逆转。别说侍女, 哪怕是陈渊都未能反应过来, 异样的灵力被赤红妖火包裹，那些刚刚还气势磅礴的猎人, 竟被自己的力量击中。有些力量薄弱的, 甚至当场暴死。连尸体都未能留下, 唯有狰狞可怖的鲜血溅落一地。
　　浓浓的灰尘逐渐散去，但已经唤醒的癫狂战意却久久难息。
　　黎伶完好地坐在原地，除却脚下的半块绒毯，四周几乎没一处平整的地方。她嘴角微微翘起，往日墨黑的双瞳此刻被妖冶血光充斥，仿佛他人血液凝结的冰晶一般，有骇人的煞气四散。
　　跟方才泰然对峙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已经拔出腰间赤剑，斜斜地横在身前，其上还有如烈焰般翻涌的妖力。
　　这还是霜盏月第一次见黎伶出手，没想到三十多位元婴修士，竟一瞬就折损过半。而她分明坐在很近的地方，却连黎伶何时出招都没看清。心底一股惊惧蔓延，霜盏月终于动摇，今日的刺杀，当真可以得偿所愿吗？
　　不止是她，就连陈渊也被震慑，过好一会儿，才冷笑着鼓掌：“不错不错，这就是那招‘逆转’吗，时隔数百年，依然让人畏惧。”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过，妖皇大人的成名招数，此刻似乎稍显力微，莫不是飞升失败，修为下跌之故？”语气讥讽，任谁的都能听出里面的嘲笑意味。
　　三百五十年前，黎伶横空出世，修为深不可测，以雷霆之势横扫妖域，最终夺得妖皇之位。但哪怕强大如她，面对整个妖域的化神修士，也不该如此游刃有余。
　　陈渊曾发布诏令，以家国灾难之由，将妖域内所有化神修士集结在一起，设下绝杀大阵意图将妖女除之而后快。
　　可惜，到底是他们太过天真。
　　黎伶只用一招就将他们彻底击溃，也正是这一招，让往后五十年，直至飞升都无人敢再挑战她的权威。
　　那一招名为逆转，据说只要修为高对方一整个大境界，无论面对什么招式，无论遇到多少人围攻，都可以尽数返还。而好巧不巧，当时的黎伶已经突破练虚，抵达渡劫修为。比这群所谓的妖域大能，实力高出不知几何，自然可以随意使用。
　　那是陈渊的心结，一边嫉妒黎伶的强大力量，一边恼怒皇位被夺。好在忍耐五十年，当初耀武扬威的家伙终于跌下神坛。
　　黎伶嘴角笑意不减，双眼幽幽地盯着他：“纵然修为受损又如何？莫非妖王还想尝尝逆转的滋味？说不准，我可以破例满足你的愿望。”
　　面对这样自信的语气，哪怕是陈渊，也不禁惊惧一瞬。
　　难不成她的修为早已恢复？！
　　不！不可能！
　　想起先前探子打听的消息，不过遭遇七名化神修士的围攻，这人就险些命丧黄泉。若真的恢复，怎会如此狼狈。
　　陈渊逐渐镇定下来，冷笑：“呵，大言不惭！有功夫在这里虚张声势，倒不如想想怎么活着离开离泽！”
　　“信濯！平儿！”他接着大喝，下一瞬，辽阔的王府忽然出现近万妖修。他们人多势众，形态各异。但如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黑蛇与神虎的族人。
　　到底是数额庞大，即便王府宽阔如城，也难以容纳这么多人，不得不分散大半，将王府一圈一圈地包围。
　　黑蛇一族的族长信濯驻守南侧，平儿身为陈渊的信赖的侄子，亲自带领神虎族人守护北侧。
　　这些人本该在锁妖塔出动之后现身，可陈渊已被黎伶那招逆转唤起不好的记忆，打算速战速决。
　　霜盏月和商伴烟缓缓向黎伶靠去，即便早就知晓有近万人，此刻见到也依然被震住。
　　相比她俩的如临大敌，黎伶就显得轻松许多，轻嗤一声：“妖王莫不是烧坏了脑子？明知我最不畏惧人多势众一词，却偏偏要以卵击石。”
　　陈渊被她讥讽也并不生气，再一抬手，掌心就多了一尊一尺余高的青铜宝塔，塔刹猩红，血光闪烁，恍惚之间仿佛有乖舛凶戾的猿鸣响起，直击心神，让一众妖修本能的畏惧。
　　“以卵击石？”陈渊缓缓抚须，目光扫过一众心惊骇然的妖修，颇为满意，“你以为有这锁妖塔在，我还会让你第二次使出逆转吗？”
　　两大杀器一同祭出，足以看出陈渊志在必得的决心。
　　霜盏月本体也是妖兽，即便隐藏多年，也终究并非是人。此刻只是看到锁妖塔，心口就仿佛被一双巨手紧攥。黎伶见她如此，悄悄地握住她的手，替她阻拦些许威慑。
　　只是连她自己的面色也不再从容。以她的眼力，足以看清塔刹由化神后期的猿鬼所制。
　　前有锁妖塔，后有近万围兵，似乎当真死路一条。
　　但也终究是似乎。
　　黎伶捏碎一枚玉牌，灵光冲天而起，在漆黑阴霾的夜空炸裂，宛如璀璨的骄阳，一瞬将整个离泽照亮。
　　另一边埋伏已久的焦晨等人得到号令，徒然动身，不过片刻就北侧的城门就被炸个稀巴烂。他们都是精心挑选的修士，力量强大，再加上魔君派来的些许援助，已有近两千人。轰轰烈烈，气势浩荡。
　　陈渊微微拧眉，并不放在眼里，一挥手就想让平儿前去守护。
　　谁曾想下一瞬，一把狡诈的长刀忽然刺出，平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命门大开，顷刻之间尸首分离。为防止元神逃窜，出手之人甚至还剿灭魂魄，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陈渊目眦尽裂，看着手握长刀的信濯满脸不可置信，几乎下意识打出杀招，要替侄子报仇。但这一击被早有准备的黎伶挡下。
　　陈渊一瞬明了：“混账！我待你不薄，你竟反叛贼人！”
　　黎伶摇头，替他回答：“怎算反叛？这三百多年可一直由我统治，妖王大人才是真正的谋反。”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吗？！那便看看你能否狂傲下去！”陈渊一声令下，身后的六名化神随他倾巢出动。平儿虽死，但陈渊才是神虎一族的真正族长。下面的神虎族人虽然惊慌，却并未乱掉阵脚，见到族长动手，也朝着敌人打去。
　　焦晨田安无人阻挡，顺利带领手下抵达王府，跟信濯联手，很快就跟敌人打得不可开交。
　　带上陈渊，这边一共七名化神。三名被商伴烟牵制，三名围攻黎伶。而剩下那位实力最为薄弱的化神初期修士，则冲向刚刚突破到元婴的霜盏月。
　　对手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她毫无疑问是三人里最吃力的。
　　“没想到仙门之女竟然跟妖女同流合污，所谓正道果真虚伪至极！今日我便替你父亲清理门户！”化神修士显然跟许湘澜有些交情，今日几乎都在观察霜盏月。本以为她只是被迫屈人之下，谁曾想两人却亲密无间。
　　妖修招招狠辣，毫不留情，每一击都往她的命门打去，似乎想要速战速决。
　　霜盏月天赋纵横，同阶之间的切磋从未输过。但这一回可不同，对手足足高她一个大境界，她能越阶硬抗已经是极限，根本无法反杀。十招过去，身上已经受到些许擦伤。不致命，但却意味着防线已要破裂，接下来将会更加辛苦。
　　焦晨注意到她这里不敌，匆匆来到她身边，一掌将对手强行震开：“哼，欺负元婴算什么本事，既然急于清理门户，不如连我一同除掉。”
　　她是化神中期的修为，有她帮忙，霜盏月压力骤减。两人合力，立马就将局势反转。
　　平儿身死，神虎一族无人指挥。黑蛇反叛，信濯跟田安将军联手，虽然人数不如神虎，但却实力强大。在一众金丹元婴妖修面前势不可挡，很快就把局势搬回来。
　　七名化神，一名被焦晨和霜盏月压制，三名被魔君牵制，最后只剩三人围攻黎伶。
　　而且，虽然陈渊手中有锁妖塔，配合符咒理论上能够压制化神大圆满的黎伶。谁曾想黎伶依然灵力澎湃，除却出招稍慢，面对他们几乎不落入下风。
　　陈渊大惊失色：“为何猿鬼对你无效？！”
　　黎伶找到一人的破绽，毫不犹豫地出手，一剑削掉他的右臂，赤红的血液喷洒溅落，大厅之中响起痛苦的哀嚎。
　　“你以为区区化神恶鬼，当真能对付我？”黎伶意味深长地看向陈渊，目光饶有兴趣，仿佛在逗弄将死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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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区区化神？
　　陈渊大惊失色, 对上那双幽暗骇人的双眸，只觉得她才是真正的恶鬼。
　　一个荒唐的猜想在心底蔓延, 虽难以置信，却实实在在地扰乱他的心神。
　　“小心！”
　　黎伶趁他分心，抓住机会将澎湃的妖力聚集一处，狠狠地刺向陈渊的丹田。但对面毕竟人多，而且又有锁妖塔牵制，几乎刚刚动手就被一人发现。
　　那人使出浑身解数，祭出本命法宝想要硬抗下这一招。但陈渊分神，另一位同伴又被削去臂膀，没有两人帮忙分担压力, 孤身一人就仿佛大海中飘摇的扁舟，很快就被强大无比的力量吞没。
　　彭！
　　两柄长剑彼此交锋，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灵威，浩浩荡荡仿佛狂暴的雨雪压得身边众人喘不过气来。有些刚刚金丹的妖修甚至失去战力，被化神大能斗法的余波溅射, 击倒在地无法动弹。
　　这一击几乎集结黎伶全身力量, 那人无法抵挡, 没过多久便口吐鲜血, 仔细看去竟是手中的本命灵剑碎开！
　　“碍事！”
　　黎伶飞速变招，再出一剑，将这人拦腰斩断。
　　没了本命灵剑支撑, 这人全无反抗的力量, 化神期的肉身何其坚固，此刻却轻易断成两段。两眼怒目而视, 到死都不敢相信分明是同阶修为, 自己跟黎伶的实力却相差巨大。
　　不过百招, 三名化神一死一伤。
　　同伴的炽热血液溅落在陈渊身上，恼怒畏惧充斥着四肢百骸。
　　“你这混账！故意诈我！”
　　陈渊恼羞成怒，一边往锁妖塔内注入力量加强压制，一边手握长枪狠辣迅猛地朝着黎伶刺去。
　　锁妖塔虽然效果不尽人意，没能彻底束缚黎伶，但毕竟也是克制妖族的奇宝，此刻徒然爆发，黎伶身形再次受阻，四肢仿佛被巨石压迫，一时难以动作。
　　这只是片刻之差，可高手过招，哪怕一丝破绽也足以定胜负。
　　陈渊狠狠地朝黎伶心口刺去，打算取她性命。
　　但危机时刻两把灵剑挡在她身前，一柄鲜艳似血，一柄霜白如玉。
　　赤色那把自然是黎伶的，但另一把却是霜盏月的。
　　长枪锋利尖锐，又充斥着陈渊的强大灵力，刺到两把剑身，生生将其震碎。
　　黎伶的还好，地阶中品，用材极佳，只被折断一半。霜盏月就没那么幸运，整把灵剑都在长枪的进攻下毁去。
　　这是她的本命灵剑，与自身相连。徒然损毁自然牵连到她，腰腹间仿佛被长枪贯穿一般，灵气逆行，猛吐一口鲜血。
　　一击不成，便再无机会。
　　陈渊气急攻心，“你这孽障，身为许湘澜的女儿竟跟妖孽狼狈为奸！”
　　知晓凭借自身的力量再难击杀黎伶，竟然击穿塔刹，将猿鬼魂魄放出，迁怒一般令其朝着霜盏月攻去。
　　“盏月！”焦晨惊呼，急急朝着好友掠去。
　　商伴烟也被吓一跳，意图出手相救，可惜被三名化神妖修缠着，根本找不到机会。反而因心急露出破绽，被几人反打一套。
　　战场之上，风云变幻。
　　这突如其来的杀招不止惊道焦晨等人，也打了霜盏月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储物戒中有救命的符箓，若按照寻常或许仍有一线生机。可惜好巧不巧这猿鬼身上还携带着镇压妖族的法咒，此刻冲来，不止气势磅礴更威压阵阵。
　　霜盏月修为不过元婴初期，纵然天赋异禀，面对化神猿鬼和锁妖塔双重力量，怎可能逃出生天。
　　她的身躯沉重无比，仿佛被泰山压迫，体内灵力彻底凝结。
　　不好，无法逃离！
　　就在她彻底绝望，以为要死在这里时，却看见一道奋不顾身的身影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黎伶闷哼一声，紧紧锁眉，拖着受伤的手臂想用灵剑击杀猿鬼。
　　但利刃已断，又哪有这般简单。挥出的一刀被猿鬼粗壮的臂膀生生抗住，非但没有击碎魂魄，反而彻底将其激怒。
　　猿鬼身上煞气腾腾，朝天长鸣，古怪刺耳的声音不分敌我，震耳发聩。哪怕是信濯和田安都不得不避其锋芒。一声嘶鸣过后，猿鬼死死抓住断剑，随后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黎伶她们咬去。
　　陈渊没想到黎伶会奋不顾身地救许湘澜的女儿，惊讶一瞬，看到她被猿鬼牵制，自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毫不犹豫地再次出招。一左一右，同猿鬼以两面包夹之势进攻黎伶。
　　方才刚动用全身之力，这一招自然威力稍弱，但有猿鬼配合，气势竟比刚刚更为可怖。
　　“去死！”
　　这一回，除非黎伶有三头六臂，不然总要顾此失彼，丢掉性命。
　　信濯遥遥看到妖皇危险，心惊胆颤，立马朝着陈渊攻去。田安比他慢一步，紧随其后。
　　他们两人反应及时，也无人阻挡，只可惜一切变化太快。有猿鬼的长鸣震慑，皆慢一步。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延缓。
　　一边是猿鬼狰狞的巨口，一边是陈渊癫狂的进攻。身后是匆匆拿出传送符咒的霜盏月，远处是面色焦急的属下和好友。
　　一个人，一张画，同一个地点，不同的神态。
　　黎伶将所有的一切收入眼中，却仿佛局外人一般，表情格外平静。唯有体内流动的神血战意凛然，炽热滚烫，让人无法忽视。
　　就在两方进攻即将落到黎伶身上时，忽然一道耀目火光从她体内冲出，无边的妖力蔓延凝聚，不过片刻而已竟凝出人的形态！
　　无论容貌还是气势，竟同黎伶一般无二。
　　分/身！
　　神火灿烂，火光冲天，绝高的温度仿佛能溶解一切。
　　陈渊不曾想到黎伶还有这样的杀手锏，想起这人方才说得话，心中骇然。
　　——你以为区区化神恶鬼，当真能对付我？
　　怨不得锁妖塔效果甚微，怨不得化神大圆满的许湘澜打不过她！炼化分/身哪里是化神修士可以做到，三百年来黎伶竟然一直在隐藏实力！她早已突破化神的瓶颈，抵达练虚！
　　陈渊后悔不已，若早知如此，定不会冒然出手。
　　然而不管他心中如何悔恨，也终究不能改变现实。分/身出现，凝聚霸道神火朝他打来。宛如金乌般的熊熊烈焰，几乎一个照面就将他彻底吞噬。
　　皮肤融化，血液蒸发，骨头神魂无一例外，全都在火焰下付之一炬。一代妖王，曾经叱咤妖域的皇，如今却被烧成灰烬，尸骨无存。
　　另一边的猿鬼也难以逃脱，对上黎伶本体，下场远比陈渊还要惨烈。
　　“据言，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那么魙之后又是什么？”
　　黎伶紧紧锁住猿鬼四肢，用神火一遍遍地灼烧。她刻意控制好温度，既不将魂魄烧得灰飞烟灭，也不放过一丝魂力。
　　在她的残忍折磨下，猿鬼逐渐失去魂力，化作一团更为凶恶的煞气。愤怒地嘶吼，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继续灼烧下去，煞气丧失外形，变成虚无缥缈的薄纱。
　　黎伶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伸手去触碰，可惜用薄纱太过脆弱，稍稍一碰便灰飞烟灭。
　　黎伶拧眉，血色眸中充满失望。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去指尖的鬼气，一转身，就看到数只大大的眼睛盯着她。
　　眸中有惊讶，有害怕，有不可置信，也有一点恍然大悟。
　　“怨不得我打不过你！”商伴烟幡然醒悟，“原来不是妖魔之差，而是境界之差，你这混帐竟然连我也瞒这么深！”
　　黎伶轻咳一声，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不紧不慢地将分/身收回，装傻：“瞒什么？啊！莫不是我修炼身外化身的特殊功法终于被你发现？不好意思，下回不瞒了。”
　　修真界中各种功法千奇百怪，炼化分/身除却突破至练虚境之外，还可以通过特别的功法做到。
　　只是那种功法参差不齐，不仅力量弱小，而且有极大的危险。不少化神修士无法突破，就意图以此寻找捷径，最后却落得疯癫痴妄的下场。
　　“胡言乱语！……”别人不知，商伴烟却明白好友在糊弄自己，刚要开口揭穿，便收到她一记眼刀。
　　商伴烟微怔，立马会意，知晓她还想隐瞒一段时日，不情不愿地接下去：“休要胡说，那功法凶恶至极，我才懒得修炼。”
　　黎伶满意地点头。
　　见到几个属下仍然盯着这里发呆，面色逐渐幽冷下来，“愣着做什么，今晚陈渊的人一个不留。”
　　她不知道方才的措辞有几个人相信，但被属下知道还好，若是被旁人发觉，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焦晨和田安被吓得一个激灵，立马转身，挥着武器投入战斗之中。
　　陈渊身死，同行的六名化神死的死，伤的伤。
　　一干神虎族人群龙无首，本就身处劣势，此刻更是溃不成军，不少人直接放弃攻击，转身就跑。
　　燃烧精血，祭出法宝，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可以看出极强的求生欲。
　　但黎伶怎会让他们如意，直接篡改离泽的护城大阵，将整个城池隔离封锁。
　　等做完这些，她才注意到身边的霜盏月已经很久不曾开口。
　　吓到了？
　　多半是吧。
　　黎伶弯唇，很享受这种猎杀的感觉。
　　“可有受伤？”她慢慢转身，蛇蝎一般的眼眸注视着霜盏月，清楚地看到随着自己开口，方才还在出神的家伙身子猛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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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好了，待会你和猿鬼以两面包夹之势进攻黎伶……
　　陈渊：？为什么我要用面包夹她
　　（哈哈哈，好冷的笑话，今天还有一更）


第28章 
　　霜盏月的确被吓到。
　　黎伶太过强大, 远比她认为的更要棘手。方才那一招分/身，虽然被解释为“特殊的功法”, 但她却并不相信，也无法相信。
　　早在先前，霜盏月其实就有所怀疑，认为黎伶的实力对于化神境来说过于夸张。
　　修真界中，化神修士不算多，却也不算少。虽然他们同处一个阶层，上限与下限却相差极大。强如许湘澜者，能以一己之力抵挡众修，因而被选作玄门门主, 所有人都称他为正道第一人。
　　可这样强大的人，竟然被黎伶重创濒死。
　　还有方才的妖王陈渊，分明已经是化神后期的修为，曾经也叱咤妖域，手握大权, 竟然被黎伶的一道分/身轻易杀死。
　　这样强大的实力, 已经超过化神境的领域。
　　黎伶在隐瞒, 她其实早就突破至练虚。
　　这样的事实宛如一把斧头, 狠狠地劈在霜盏月的信心上。
　　今日的计划，多半要失败。
　　“嗯？怎么不吭声，莫不是被猿鬼吓傻了？”黎伶并未收回妖力, 双眸如血, 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
　　霜盏月跟她的双眼对上，只觉有剧毒在体内蔓延, 只一瞬就低下头, 不自觉地捏紧五指, “并未。”
　　黎伶自然看出她的抵触和逃避，但并不想放过她，微凉的手指探上她的额头，像是摆动的毒蛇，一点点将猎物缠绕：“有些凉，先进屋内歇息一会儿。不舒服来找我，我先去清理叛徒。”
　　说到最后两个字，语气刻意加重，任谁都能听出话内的厌恶与恨意。
　　黎伶最厌恶背叛。
　　而好巧不巧，霜盏月就筹划同样的事情。
　　或是心虚，霜盏月总觉得这话在杀鸡儆猴，心中紊乱，怕自己露出马脚，不敢再呆在黎伶身边，匆匆点头，然后快步走入屋内。
　　这样的步伐，落在黎伶眼底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她缓缓勾唇，眼底的笑意逐渐冷下去，意味不明地盯着屋内，许久才转身离开。
　　*
　　焦晨与田安的效率很高，自从得到“一个不留”的命令，立马诛杀叛贼。等到一个时辰后，神虎族人几乎全灭，只剩下一些小族余孽，藏身在庞大的城池内。
　　这些人不好捉拿，所在的妖族又跟殿下有些联系，焦晨无法擅自处置，就来向黎伶禀告。
　　“白鼬和碧鸟一族竟也出兵援助，一边同恭敬地喊我妖皇，一边却暗自支持陈王谋反。无论是谁获胜，他们都能得利。”黎伶越说，眼底的寒意越盛，手中把玩着断裂的灵剑，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其捏碎。
　　片刻之后，她缓缓卸去力道，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面的几个叛孽：“砍下头颅，送到他们的族长手中，一个不留。”
　　三百年来，并非无人知晓她练虚境的实力，只不过看到分/身的敌人从无生还。
　　为降低那群人的防备，黎伶并不想过早暴露实力。
　　焦晨领命退下。
　　“说好一个不留，那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置？”商伴烟见到没有外人，指了指一边被封锁灵力的化神妖修。
　　这正是方才进攻黎伶中的一位，从削去右臂之后便失去战力。
　　黎伶没有回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一眼沉默不语的霜盏月：“不如交给盏月吧，对于叛徒，想必她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处置方式。”
　　霜盏月：……
　　真没想到，沉默装死也能被拉出来，早知道应该装病退场的。
　　“叛徒吗……”她缓缓起身，谁也没看到笼罩在长袖下的手轻轻颤抖，“该杀。但或许他还能提供一些消息，尚有价值。”
　　这话的本意是想开脱，没想到落到黎伶耳中却全然变了一个意思。
　　“审问之后再杀？”黎伶大为满意，“知我者，盏月也。”
　　霜盏月：……
　　说实话有点无语，既然您已经有答案，就不要故意把我拉出来溜达。
　　心里吐槽，但面上不显，语气如常：“多谢殿下夸赞。”
　　黎伶起身，来到叛徒面前，解开喉咙上的禁制，笑问：“你可知道什么？如若意义非常，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那人一听，连忙点头：“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如他所言，接下来他将近些年来跟许湘澜和陈王等人做得事情一并交待。但这些黎伶早有调查，如今再听一遍，除却生气之外毫无动容。
　　妖修见到黎伶的面色逐渐幽冷下来，吓得一哆嗦，连忙打住话题，脑中思绪飞速转动，看到一边的魔君，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不决地开口：“还有一事，或许魔君大人更感兴趣。”
　　商伴烟本来都快睡着，哪能想到妖修会突然提到自己，惊讶道：“跟我相关？你且说来听听。”
　　“大人可还记得长锦一事……”
　　商伴烟一顿，脸上的慵懒逐渐消散，意味不明地哼一声：“竟然说起她来，你可明白长锦是你们掠去，此刻提起……莫不是故意找死。”说到最后，身上的威压尽数散开。
　　上一次没能亲手击杀罪魁祸首，反而中计，商伴烟一直心有不快。如今再次听到，只觉得又经历一次，悔恨与愤怒在血液中流淌。
　　妖修被强大的威压震得无法反抗，匍匐在地，右臂的伤口再次破裂，五脏六腑疼痛难忍。
　　但他知道，魔君的愤怒正巧说明长锦在她心中的重要程度。
　　若能令她满意，今日或许当真能活下来。
　　他强忍住肺腑撕裂的疼痛，颤抖地开口：“大人息怒，长锦虽然被我等掠去，但其实非我们所杀。二十多年前，我们调查谪仙一事，发现长锦的阿姊正是第一枚童丹，就将主意打在她身上。沟通内应，挑选合适的时机将长锦掠走，想要再一次炼成童丹。此事我也有所参与，并不打算逃脱罪责。但刚抓到长锦，我们一行人就遭到一名神秘女子的进攻。”
　　“神秘女子？”商伴烟双眸一厉，跟黎伶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不错，那人修为远在我等之上，实力深不可测，一出手就将我们数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好在并未动杀心，不然恐怕再无人知道她的存在。她将我们击败，随后带着长锦扬长而去。”
　　“然后呢？她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模样？”商伴烟想起那日在秋离忽然被吸入秘境的事情，总觉得距离真相越来越近。
　　妖修轻叹一声：“她带着阻隔神识的法宝，我们不知道她的容貌。但……后来却追查到一些行踪。为防止长锦逃离，我们在她身上放置神识标记。被人截胡后，沿着标记不断寻找，终于发现那位神秘女子的藏身地——破月山。”
　　“破月山……”霜盏月听到熟悉的名字，有一瞬怔神，下意识脱口。
　　“你知晓这个地方？”商伴烟追问。
　　霜盏月犹豫一瞬，自觉无甚好隐瞒，最终还是开口：“我本是遗孤，生来就在市坊之中游荡。那时尚且年幼，五岁之时被养母霜华收养，因一些身体原因，母亲带我隐居山林，正是破月山。在那里生活十年之久，之后飞来横祸，才被玄门收养。”
　　身体原因，其实正是她并非人族的事情。
　　霜盏月彼时年幼，虽已化形，却不会藏匿原身。在人修市坊中常常遭遇追杀，被霜华救下之后，为掩人耳目，从此生活在破月山中。
　　霜华性子与魔君有些相似，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待你长大一些，我就将你卖掉，换些酒钱，以后逍遥自在。
　　可直到后来霜华身死，也没将她卖掉。
　　她的姓和名都是霜华所赐，是此生最宝贵的回忆，永远不会忘记。
　　黎伶闻言，忽然一顿，拧眉道：“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五岁，五岁时被收养，岂不正好是二十年前？跟长锦被掠走的时间相差不多。”
　　霜盏月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相差不多’，其实也差了几年。我同母亲日夜作伴，从未见过她收养第二个孩子。况且……她实力不强，最后被金丹妖兽所杀。”
　　这一回，黎伶的确无法反驳，但从她多年的直觉来看，依然相信其中藏有猫腻。
　　“然后呢，可曾有所收获？”商伴烟继续追问。
　　妖修摇头：“未曾，我们的调查惊动神秘女子，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后来就找不到长锦的位置。不过途中窥探时，或许是她疏于防备，我看到从远处看到些许特征。那位女子额间有银色印记，中心一点宛如花蕊，两侧各一道纤细纹路，状若莲瓣，很是精美。不似装饰，其中还有寒光闪烁。”
　　似乎觉得只形容不太直观，又在地上画出来。
　　“莲印，却也有些像眼睛。”黎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般想，但看到的一瞬，就觉得中间那个花蕊本应该是紧闭的竖瞳。
　　妖修说完，再次匍匐在地上：“属下已经将知道的全部讲出，还请大人看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份上，绕我一命！”
　　商伴烟徐徐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自然可以，前提是你能活下来。”
　　说着，她忽然伸手，盖在妖修的脑袋上。丝丝魔气渗入其中，妖修面色痛苦，很快就在搜魂之中断掉生息。
　　涉及到长锦，哪怕一点意外也不想发生。
　　方才的话都是妖修片面之词，商伴烟难以相信。
　　许久之后，她缓缓放手，眉头紧皱：“他隐瞒了一些，或许想当作谈判的筹码。破月山中似乎有神秘女子的秘境，长锦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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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这一晚并不太平,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深夜, 距离子时差不太久。
　　“天色已晚，是时候回去。”
　　最后一个化神妖修身死，就只剩下藏匿在城池的小妖余孽，若要一个个捉拿，没有七八日可做不来。黎伶已经将任务交给焦晨，并不打算亲自监督。瞥一眼外头黑透的天色，才发现冰雹已经逐渐停息。
　　“回去？”商伴烟惊讶，“的确不早，但此刻返程, 又要耽搁一两个时辰，倒不如今晚就在这里歇息。王府辽阔奢华，这等架势可不比你的北宫差。”
　　黎伶凝眉，似在认真考虑。
　　一边的霜盏月见此，心中警铃大作。
　　大长老早早在月城外等候, 想趁着夜黑风高行刺杀之事。若等到白日……只怕会惊动城中兵防。
　　不可, 原本就实力相差巨大, 如此一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脑中思绪飞快, 顾不得矜持，抢先一步开口：“王府虽然奢华，但毕竟是叛孽之流的住处, 不仅危险, 而且配不上殿下的身份。与其在这里委屈一晚，睡狼子野心之辈的床榻, 倒不如回灵虚殿内, 也好安心休息。”
　　似是没想到她会反对, 另外两人俱是看过来。
　　霜盏月微顿，偏开头，再次补充：“盏月担心殿下的安危。”
　　黎伶勾唇，忽然想起大长老的计划，眼底的笑意清冷许多：“是么，你竟然担心我。”
　　哪里是担心安危，分明是怕她死得不够快。
　　一瞬，怒意翻涌，饶是黎伶处变不惊，也差点没能压制。
　　“爱妻所言不错，这里腌臜的地方的确配不上我。既如此，就回去吧，刚好还有事没能处置。”
　　商伴烟拧眉，敏锐地看出今晚霜盏月的反常，但又想起她为了保护黎伶，连本命灵剑都牺牲，那点疑心才慢慢消散。
　　“真要回去？若是不喜王府，离泽也有不少客栈，多付些钱财应当能找到不错的住处。”
　　黎伶摇头：“不必了。你呢，可要随我一起？”
　　商伴烟见劝不动，不再惹人厌烦，也摇头：“陈渊还有一些得力手下没能捉到，我打算留下来，顺便尝试着从他们口中挖出一些跟长锦相关的消息。”
　　“有你在，我就彻底放心。我待会同焦晨说一声，此地捉来的囚犯皆由你处置。”
　　“多谢。”
　　两人说完，又商讨一些关于破月山的事情，两刻钟后，终于分开。
　　无需收拾东西，只要带上毕方即可。
　　焦晨听闻殿下要深夜回归，也是担心不已，连忙跑来劝阻。但黎伶还有另一个麻烦要处置，怎会听她的话。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回去，那殿下将田安也带走吧。这里余孽已经不成气候，只留下一半人手就好。”焦晨见殿下去意已决，不再多言，提出一个周全的法子。
　　黎伶瞥一眼身边的霜盏月，见她似乎不为所动，挑眉：“那就带上吧，不过一半人手太多，赶起路来太过耽误，我带十个身手不错的当作护卫吧。”
　　焦晨不甘不愿地应下，随后迅速把田安叫来，临时组建一个小队，耳提面命地叮嘱。
　　田安被她吵得脑阔疼，忍了好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立马打断：“停！殿下修为比我们都高，又怎会需要旁人保护？你放心，如若需要送死，我一定冲在前面替殿下挡刀。”
　　这样焦晨才住嘴，领着一堆人，到城门前给殿下送行。
　　毕方神鸟烈火灼灼，哪怕是清寒的万仞山脚，也没让半点冷气渗入。
　　“回去歇息。”黎伶摆摆手告别，随后踏上毕方的脊背，轻呵一声启程。
　　她们的姿态太过耀眼，想要忽视都难。谁都不曾看见，在城门的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口中还念念有词。
　　“是她……是她！要报仇，替家人报仇雪恨！”
　　这不是旁人，正是半个月前被废除修为，赶出月城的春兰。
　　死寂的心因见到仇人之女再次复燃。
　　*
　　天色已晚，毕方的火光太过招摇，启程之后黎伶施展障眼法将耀眼的光芒盖住。一转眼，就看见霜盏月心不在焉地望着脚下大地。
　　黎伶自然知晓她在想什么，但到了此时，心底也不知什么滋味。
　　“从刚刚起就很安静，分明已经按照你的心意返程，怎还不开心？”黎伶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但其中苦涩唯有自己明白。
　　正因善意和恶念都不纯粹，才会如此烦恼犹豫不决。
　　或许是即将行动，霜盏月也不再小心翼翼，表情有些随意，问：“这么明显？”
　　黎伶点头：“你不会虚与委蛇，说谎掩饰时漏洞百出，恐怕也只能骗一骗焦晨。”
　　霜盏月哑然，回想起自己的这些日的行为，的确觉得好笑。
　　每次密谋什么时，她都不敢直视殿下的双眼。
　　黎伶太过聪慧，一双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霜盏月图谋不轨，很害怕同她对视。
　　“只是有一事我没想明白，既然烦心，又为何擦胭脂？这样认真的打扮，在你身上还是头一次见。”黎伶说着，轻点自己的嘴唇。
　　从方才她就发现，霜盏月的双唇素净柔美，有一层薄薄的绯色附着其上。两腮微红，眼尾粉润，就连眉毛也用螺黛轻轻勾过。妆容很淡，不细看难以察觉，但却跟她十分相衬。
　　本就是绝佳的容貌，底子极好，过多粉饰反而画蛇添足。
　　霜盏月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殿下自然是第一次见，同样的妆容其实早在我最初抵达北宫那日就画过，只可惜殿下让我沐浴后就消失不见，不然早该知晓我的另一面。女为悦己者容，今日我知晓殿下会惊讶，才故意梳妆。如何，好看吗？”
　　黎伶一愣，显然没想到冰冷的人会对自己说这一番话，但目光落在精致的容貌上，还是认真地点头：“美人美在骨，你身上有独一无二的气质神韵，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我很喜欢。”
　　霜盏月弯眉，脸上笑意更加真诚一些：“是么，既然如此，殿下可要尝尝？”
　　“尝？尝什么？”
　　“自然是胭脂的味道。”
　　霜盏月说着，忽然凑上前去，轻轻地盖住黎伶的双唇。
　　她的动作很轻，因是第一次接吻，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仿佛对待脆弱的瓷瓶，生怕将其打碎。二十五岁，早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但放在长命百岁的修真界中，的确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对情爱一事虽有了解，却也仅限于此。
　　双唇轻轻地贴着，随后微微张开一点，一边用唇瓣摩挲微压，一边用洁白的贝齿轻咬。湿润的触感交接，滚烫而陌生的气息从一边传至另一边，纠缠融合之中心脏怦怦乱跳，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体内蔓延。
　　分明是跪坐在赤鸟之上，霜盏月却感觉仿佛踩在绵软的云端，总站不稳，惶恐之中本能地伸出手揽住黎伶的后颈。光滑的长发擦过双手，触动之情一路滑到心间。灼热血液，也将脸颊与耳朵烧红。
　　良久，霜盏月缓缓挺直身子，双手仍然环在黎伶的后颈，胸口微微起伏，两人的呼吸都已错乱。
　　她别开视线，笑意已经十分难看，但仍然问：“胭脂，好吃吗？”
　　不敢看黎伶，甚至连她是否动情都害怕确认。
　　胭脂中参杂了骨香，是剧毒，哪怕是化神境的修士，一旦误食也必死无疑。霜盏月不知道骨香能否杀死练虚大能，所以用量极大。
　　她将一整瓶骨香浓缩，跟胭脂混合在一起涂抹在双唇上。通过方才的接吻，真正地让黎伶服下。
　　当然，自己也免不了误食。
　　今日，她们都要死在这一吻上。
　　黎伶怔怔地看着霜盏月，所有悸动的心情都在这问句中消散。
　　原来如此，方才还未反应过来，为何霜盏月忽然化妆，为何忽然亲吻。
　　那一瞬，哪怕是她都不禁沉溺在青涩稚嫩的亲昵中。可如今听她询问，这才忽然明白，这人的胭脂中的确参杂别样的东西。
　　计策天衣无缝，甜蜜柔情之中夺人性命，只是可惜，骨香和迷魂散早在出发时就被她掉包。
　　如今那些味道，不过是蜜糖而已。
　　哀伤，失望，许久不曾被唤起的情绪一瞬涌动，黎伶这才明白，霜盏月的背叛究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愤慨的怒意仿佛汹涌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黎伶无法克制，也不想克制，忽然倾身，毫不犹豫地咬住“沾毒”的双唇。很用力，一下就有铁锈味血迹涌出。
　　“呜！”霜盏月吃痛，下意识想要推开黎伶。
　　但黎伶怎会允许，察觉到她的退意，心底火气更甚，惩罚一般将她抱住，双臂力量很重，却也恰到好处，让霜盏月感到害怕与疼痛的同时，也不至于真正地伤害到她。
　　不过那声闷哼的确有效，接下里黎伶没再盯着柔软的唇瓣啃噬，而是扯开霜盏月的衣领，以足以宣泄愤怒的力道咬在精致优美的锁骨上。
　　霜盏月被她压住，无法逃脱，疼痛来势汹汹，毫无防备中眼角本能地流下泪水。她不知黎伶为何突然发怒，但明白多半跟方才的吻有关，心有愧疚，不再挣扎，咬住牙关静静地承受。
　　另一边围在毕方四周，保驾护航的田安哪见过这阵仗，害怕老大当着大家的面演活春宫，连忙出声制止：“殿下，起码等回去！”
　　哪知话刚说完，就有一把断剑迎面刺来，好在他反应及时，剑刃也早已断裂，不然早被刺穿。
　　田安心有余悸地捧着殿下的佩剑，对上那仿佛能杀人一般的血眸，再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地带着一干手下退远。
　　殿下越来越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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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撕咬啃噬。
　　黎伶仿佛变成没有理性的妖兽, 将内心痛意与不甘化作源源不断的力量，通过坚硬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发泄在罪魁祸首身上。
　　她想不明白, 为何这人如此死脑筋。为何区区许湘澜的狗命就足以让她奋不顾身，竟然想出将骨香浓缩，混合在胭脂里的歹毒计策。那样青涩稚嫩的亲吻，鼻间炽热紊乱的呼吸，以及杂乱无章的心跳，分明是最真挚纯净的情动，可里面却夹藏着与她同归于尽的卑鄙算计。
　　黎伶自认为顽劣混账，终有一日会遭到报应，谁能想到却如此深刻。
　　身下之人一动不动, 牙关紧咬，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或许的确太过疼痛，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不再平淡，细眉紧皱，睫毛轻颤。分明已经乖巧到不知反抗, 但落在黎伶眼中却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
　　这根本不是惩罚, 甚至这人连错在何处都不知。
　　忽然间一股荒诞的无力涌上, 黎伶微顿, 缓缓地松开牙齿，坐在霜盏月的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殿下……”你知道了？
　　霜盏月想起那日春兰和御厨在饭菜中下毒, 忽然在想, 黎伶是否已经察觉。
　　她想问，却没问, 两只眼睛跟那晦涩难懂的视线相对, 仿佛一切言语都被吞并。
　　那目光太过锐利, 沐浴其中仿佛被人抛开胸膛，将腌臜丑陋的心思一点点剜出。
　　霜盏月不敢看，很想别开视线，但或许是骨香壮胆，她竟然难得忍耐下来。
　　黎伶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锁骨的伤口上，然后重重地按在上面。
　　很痛。
　　那里已经破皮，露出沾血的肉，这一指，刚好按在血肉上。
　　霜盏月倒吸一口凉气，眼皮轻颤，双眸飞速湿润，不多时就有细弱的泪水淌下。因长久的忍耐，她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早已破碎，仿佛被拉入泥潭的仙子，孤冷之中充满脆弱与不安。
　　黎伶一顿，却是笑了：“原来你会哭，我以为你到我身边就已经摒弃□□。”
　　霜盏月听不懂，却又好像听得懂，不想再被勾心斗角的事情折磨，刚想开口挑破，就被黎伶伸出一指按在唇间。
　　“不许说话，你愚昧无知，此刻不论说什么，都只会惹我生气。我已经明白你的选择，也不得不接受。接下来，你只需像方才一样安静忍受。不至知错，不至我心满意足，绝不会停止。”
　　黎伶说着，缓缓起身，忽而从绯红的储物戒中拿出一条绳索，将霜盏月的双手捆绑。
　　“殿下？”霜盏月心底一颤，隐约明白什么。
　　但刚一开口就被黎伶封锁灵力，束缚咽喉，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说过，你此刻只会惹我生气，安生待着，鸿岳已经抵达，等我将他碎尸万段再来处置你。”
　　霜盏月蓦地瞪大眼睛，浑身血液因这一句话冰封。
　　黎伶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伸出手怜爱地抚摸脸颊：“你想方设法地隐瞒，殊不知早已暴露。我送你的暖玉戒有窃听的阵法，你却全然不知。身为刺客，你不合格，种种遮掩犹如儿戏，但你也有成功的地方，至少让我越发痛恨背叛。你我本就互相算计，各有所求，但那日我已经用许湘澜的性命买你一生。手段卑鄙，也因此让你被蒙在鼓里，引诱后续一切。这是我理所应当承受的风险，我认了，但遭人背叛，我绝不可能无动于衷。不过你放心，唯独一条我可以保证，暂时不会杀你。”
　　这句话说完，前方忽然传来异动。
　　黎伶面色幽冷下去，一抬手令毕方停下行进，缓缓地落到地面。
　　田安也被异样的灵力波动吸引，紧张地上前，同十名元婴修士护在她身边：“殿下小心，来者不善。”
　　黎伶满脸嫌弃瞥他一眼，但看在一份赤子心诚上，强忍住吐槽的话，意念微动，将断裂的灵剑拿回手中：“鸿长老，既然千里迢迢地赶到此处，就无需再躲躲藏藏，现身吧。”
　　暗处一阵窸窣，半刻钟后，一道苍老的身影踏出，身后跟着三名化神，二十名元婴。
　　面相生疏，身上并无妖力涌动，应当都是玄门亦或者清幽寺的人。
　　鸿岳目光幽幽，手掌缓缓抚须，浑厚的力量若隐若现，看一眼被桎梏的霜盏月，瞬间明了：“哼，不愧是此间唯一经历过飞升雷劫的人，果真是心思缜密，骨香混合迷魂散竟然都无法将你诛杀。”
　　说到这里，他缓缓摇头：“但躲过骨香可未必是件好事，遇到我等，只会让你受更多苦头。”
　　黎伶哂笑：“大长老口气不小，陈渊也好，许湘澜也罢，他们接连败在我手下，或死或伤。大长老相比他们，恐怕实力仍差一点，竟敢亲自现身来到我面前。莫非已经选好棺木，早有准备？”
　　鸿岳双眼一厉，“虚张声势！那日在秋离你身受重创，险些死在那里，今日伤势未好，又同陈王大打出手，先后共战十四名化神强者，怕是早已抵达极限。如今连唯一的灵剑都折成两半，还敢在老朽面前嘴硬？！今日就让老夫教教你什么叫礼让长辈！”
　　言罢，一步踏出，右手缓缓抬起，浑厚的灵力缠绕其上。罡风阵阵，霜雪乱舞，浩瀚宏伟的气势仿佛大海山峦，举手抬足间翻云覆雨。
　　“看招！”
　　鸿岳连出三掌，每一招都蕴含汹涌灵力，所过之处连飘摇霜雪都被消解。
　　面对这样强大的力量，黎伶却避也不避，一手凝聚烈焰神火，一手紧攥赤血断刃，直直地迎上三掌。
　　砰！
　　强大灵波层层震出，携带着炽热烈火的余韵，仿佛沙漠中的热浪一般，滚滚而来。
　　灵波散去，黎伶却完好无损。
　　鸿岳的脸色却阴沉下去。那一招至少使出他七分的功力，哪怕许湘澜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必须寻找破绽逐一击破。而黎伶分明同他一样的修为，且有内伤在身，竟然连破三掌一刻不停。
　　不论她究竟是逞强还是真有实力，都不能再小觑。
　　黎伶看到鸿岳脸色剧变，随后竟匆匆后退，忍不住出言讥讽：“怎么，长老莫非想逃？”
　　“油嘴滑舌！”鸿岳冷哼一声，手势一变，三名化神立即归位，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各站一脚。
　　只见他们掌心渗出一道道深奥的咒文，依靠法阵之力将四人的力量彼此贯通，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化境之势。
　　这一次黎伶的脸色不再从容，目不转睛地盯着流转的符文，暗道：“四象阵。”
　　鸿岳大笑：“不愧是妖皇，竟连此阵都识得，不过光认识可无用，让老朽看看你能撑多久！”
　　说着，带领三人一同攻去。
　　田安自然不会放任殿下遭到围攻，刚要上前分担压力，另一侧的鸿文然就挡在他面前：“将军大人，妨碍师尊可不行，哪怕是你也不例外。”
　　田安咬牙切齿，认出他曾是忠诚的下属，本有副将潜质，谁曾想还未来得及提拔，这人就已经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混账东西，我待你不薄，如今却是这样的回报？！”
　　鸿文然冷笑，“我可从为说过要你宽待，将军自己识人不清，又何必怪罪旁人。废话少说，动手！”
　　随他一声令下，身后二十位元婴倾巢出动，很快就跟田安缠斗起来。
　　不论别处如何，黎伶这里却不容乐观。四象阵不同旁物，不仅修炼条件极其苛刻，运用更是难上加难。若要真正使出此阵，必须有同年同月生的三人作伴，齐心协力，修为相同，灵根相近。并且一旦彼此连接，安危一体，不论是谁出现差错，都将牵连所有人。
　　如此看来，四象阵似乎十分凶险。其实不然，代价与收获往往对等。他们彼此的生命连接，力量也不例外。且因命道相近，修为相同，彼此之间少有排斥，操作他人的力量就仿佛挥动自己的手臂一般，毫无阻碍，随心所欲，以此得到的力量绝不翻倍那么简单。
　　一个月前，黎伶哪怕面对七位化神大能全力围攻，再加上提前设置好的陷阱干扰，也依然能成功反杀逃出生天。可现今跟他们四人的四象阵对上，莫说击杀，连占据上风都难。
　　这四人太过相熟，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一套招式行云流水，一人刚用完一招，另一人就迅速接上。更有鸿岳这个老狐狸亲自主持，攻防一体，无坚不摧，让人找不到半点破绽。不过百招，就将她打得节节败退。黎伶本就有伤在身，体内灵力并不充裕，一开始还能稳稳抵挡，但在此消彼长之中很快就出现力微之兆。
　　稍有不慎，就见到一把锋利的长剑从肩膀上擦过。
　　再往下一寸，就能刺穿骨头。
　　鸿岳轻嗤：“妖皇殿下可要小心，刀剑无眼，性命可只有一条。”
　　黎伶的脸色越发凝重。
　　这样不可，继续消耗下去，必然是灵力互通的他们能笑到最后。
　　需要想个方法打乱他们的阵脚，吸引他们共同出招。
　　此阵由鸿岳兜底，能将他引出……除非是必胜的局面。
　　黎伶脑中思绪飞速变换，很快就想到应对方法。
　　她装作灵力亏损的模样，进攻势头越发微弱。果不其然，那头见她式微，立刻乘胜追击。
　　但这还不够，若要想真的打破僵局，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黎伶手中灵剑微微颤抖，一个失误，未能抵挡住四象阵的进攻，身体重心不稳，招式紊乱，与此同时腰腹被击中一剑。
　　不深，但拔出时已有鲜血溅出。
　　田安一直将注意着这边，见到殿下受伤，立即冲来，口中惊呼：“殿下小心！”
　　鸿岳原本还有些犹疑，不信黎伶这么快就灵力枯竭。但加上田安惶恐惊慌的举动，竟当真中了圈套。
　　不再防守，将全身力量凝结一出，狠狠地朝着黎伶的命门打去。
　　另外三人见此，也纷纷祭出杀招，意图彻底封死这人的生路。
　　谁也没看见，本该惊慌防守的黎伶却缓缓勾唇，毫不犹豫地放出分/身，同时将赤红妖力浸染断刃。
　　“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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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逆转。”
　　这是黎伶早年拜师求学, 在高人点拨下参悟的招式。只要修为比对方高一个大境界，就能完美将敌人的攻击吸纳, 并且可以出其不意地返还回去。鸿岳等人修为在化神后期，而她的修为不过练虚前期，虽然距离中期不过临门一脚，但不管怎么算都远没有达到高出一个大境界的条件。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法发动逆转，只不过会根据修为之差，减弱不少威力。
　　此刻四名化神全力以赴，再加上她的练虚分/身，如果将反击集中一点，即便难以发挥全力, 也必然可以击杀一人！
　　妖冶的血光一闪而过，狰狞烈焰混合着四象阵爆发的强大力量，一瞬不瞬地朝鸿岳攻去。那一刻，天地都为之变色。绚烂火光仿佛坠落的金乌残阳，所过之处连空间被灼烧扭曲。
　　这反击太过突然, 鸿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察觉到猛烈凶悍的力量迎面扑来, 心跳一滞,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渗透心神。
　　不好！这妖女藏有后手！竟然是练虚分/身！
　　鸿岳背上冷汗涔涔，毫不犹豫地发动四象阵的隐藏力量。
　　四象阵，需要同年同月生的三名同伴, 他们必须修为相近, 灵根相同，唯有这样才能发挥出全部力量。但说是同伴, 其实也能称之为“傀儡替身”。因命道与力量极度近似, 关键时刻往往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常年占据四象之首, 无论进退皆由他下令，负荷消耗最大，却也因此接触到四象阵最隐蔽的力量。
　　鸿岳手中结印翻飞，下一刻忽然凭空消失，与此同时跟他相连的三名同伴出现在他原本的位置。
　　那三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体内灵力忽然不受控制，强行将他们拉到此处。
　　灼热的神火扑面而来，死亡的威压步步逼近，他们顾不得惊骇犹疑，立马合力抵挡。但事出突然，又怎么来得及，手中的法宝刚刚拿出，就被强大无比的反击吞没。
　　肉/体崩坏，神魂碎裂，直到死他们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瞬脱险，鸿岳剧烈喘气，心跳如雷。
　　四象阵彼此生命相连，他方才强行交换几人位置，让三个傀儡当替死鬼，自己也受到极强的反噬。体内神魂剧烈动荡，五脏六腑胀裂剧痛，若非他主修掌法，肉身在一朝一夕的淬炼下远比同阶坚韧，怕不是要当场爆体而亡。
　　但饶是如此，自身根基也受到重创，丹田不稳，灵力隐隐有逸散之势。
　　鸿岳顾不得维持形象，从储物戒中拿出三枚妖兽的金丹，一口吞下。
　　黎伶同样也不好过，方才的逆转没能完全发动，四人合力的进攻有不少分散到她身上。幸好她早有预料，及时化解不少，不然怕也要落得重伤。
　　田安匆匆赶来，心中后怕不已：“殿下可曾受伤？”
　　黎伶摇头拍拍他的肩膀，心情不错：“方才多亏你傻不啦叽的反应，不然这老贼不会上当，回去领赏。”
　　田安：……
　　说真的，您如果不会夸人，真没必要开口。
　　黎伶看他忽然沉默，大笑两声，徐徐走到鸿岳面前。
　　四名长老，三名身死，虽然鸿岳活下来，却身受重创。鸿文然立即赶到他身边，此刻见到黎伶走来，警惕不已。刚想召集同伴，转头才发现二十名元婴，除却战死的，已经在三名长老身死时逃离大半，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零散的几个。
　　黎伶自然也注意到这荒凉凄惨的场景，笑道：“树倒猢狲散，鸿长老曾在人修界也是一呼百应的人，怎么如今只有寥寥几人追随？”
　　鸿岳冷着脸，一言未发。倒是鸿文然有些不知死活，口中骂着“你这妖孽！”，随后突然出手偷袭。
　　黎伶甚至不曾看他一眼，见他出手，直接将还未召回的分/身拉过来，催动烈焰，当场将其烧死。
　　“看来你这徒弟脑袋并不灵光，到这时仍看不清局面。”黎伶面无表情地看着原地留下的残渣，不为所动，甚至心有痛快。
　　当初就是这人同霜盏月联系，跟鸿岳一起诱导她行刺。
　　鸿岳只当没听见，一边暗自运转灵力，一边看着神火分/身，嘴角露出一丝自嘲：“早该想到，许湘澜在人修界无人能及，你却偏偏能将其重创，怎可能是化神大圆满的实力。到底是太过轻敌，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人修界竟无一人知晓你的真正修为。”
　　黎伶眼中笑意渐深，摇头：“你错了，即便我藏得再好，数百年来也终会漏出马脚，不曾泄露的原因只有一条：所有见过我真正力量的家伙，无一苟活。”
　　鸿岳一愣，哈哈大笑：“无一苟活吗？当真是应景。想必老朽今日也难以逃脱吧？既然如此，临死之前，能否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谪仙一说，究竟是真是假？”
　　黎伶轻嗤，没想到竟是这种事情，靠近半步道：“谪仙自然有，但她绝不会是旁人口中的丹药。天降神祇，岂是尔等愚昧的蠢货能够觊觎？”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震碎鸿岳的丹田，将藏匿其中的三枚金丹挖出，饶有兴趣地夹在指间。
　　“想要拉我自爆吗？来生切记，莫要动不该有的念头。”
　　随后彻底击碎这人的肺腑。
　　鸿岳没想到连最后的手段也被发觉，心脉俱裂，瞪着眼睛，意识飞快剥离。
　　黎伶留一个心眼，将他的魂魄拘束在镇魂幡中。
　　“方才有几个逃走，追上去，不必留活口。”她最后看一眼鸿岳的尸体，捏一个除尘术，将身上血迹清除，吩咐田安之后缓缓朝着赤鸟走去。
　　*
　　带着霜盏月回到宫中，立马有宫女上前服侍，看见往日跟殿下亲密无间的女子此刻被绑住，皆心有疑惑。黎伶不喜太过张扬，接连经历两次大战，早已身心俱疲，摆摆手将宫女遣散，随后直直地往高塔走。
　　跟先前不同，这一次不再往上攀爬至顶层，而是径直推开通往地牢的大门。
　　狰狞血气扑面而来，侧耳细听甚至隐有悲鸣阵阵。
　　黎伶偏头看一眼身后的霜盏月，见她面色如常，不似畏惧，眼底的寒意更胜几分。故意绕道，来到她最为痛恨的底层。
　　“地牢一共十层，越往下罪孽越重。先前曾同你说过有人擅闯欲图解救同僚，被我砍去双手双脚，他前些日子受不了折磨，咬舌自尽，但牢房还在。”黎伶带霜盏月在一座牢房前站立，内里血迹森凉可怖。
　　“我之后并未折磨他，只是将他关着，永远地剥夺自由。这些血迹是他疯癫之后数次自裁所留下，到底是懦弱，接连数次都没有狠下心。害怕吗，但对付叛徒，我只会用比这更狠毒的手段。”
　　黎伶再看她，分明早在进宫时就已经解开咽喉的束缚，这人却依然沉默不语。
　　黎伶表情越发寒冷，讥笑一声，上前抓住她的脖子：“你在做什么？仗着自己对我还有用处，就这般肆无忌惮？莫不是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自始至终，别说知错，就连一点愧疚犹豫都没有。
　　她的手指越发用力，这一刻当真动了杀心。
　　幸好在她的逼迫下，那人终于开口，只是从结果上来说，还不如闭嘴。
　　“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霜盏月闭上眼睛，因咽喉被人拿捏，发出的声音稍显虚弱，“如若不然，今日之事我会千倍奉还，直至将你杀死。这是我的使命，不得不做。”
　　黎伶胸口剧烈起伏，从未感到如此气恼，“你当真在找死，哪怕强如鸿岳陈渊，也只能死在我手中，你凭什么杀我？原来如此，使命吗。别告诉我，直到现在你还想着救许湘澜那个孽障！”
　　霜盏月沉默不语，但不回答，又何尝不是默认。
　　黎伶气得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按着胸口深吸好几口气才慢慢冷静一点。
　　“真好啊，你可真是知恩图报的人，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今日难道我不曾救你性命？若没有我帮忙抵挡，那猿鬼你如何应对？同样是救命之恩，为何偏偏对他情深意重，却对我虚与委蛇骗取信任？你口口声声说，你已归我，同生同死绝不擅自离弃，竟只是骗人的鬼话！”
　　这一次，霜盏月不知如何回应，沉默许久，才道：“同生同死，不曾骗你。”
　　黎伶跟她双眸对上，几乎一瞬就明白她的意思，忽然大笑起来，只是笑声苍凉，比哭泣还要难听：“原来如此，这并非忠心相守的承诺，而是同归于尽的宣言，从始至终，竟然都是我一厢情愿。”
　　“霜盏月，今日是我卑鄙算计的报应，我认了。但我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既然在你心底，许湘澜的救命之恩甚至可以换取你的性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他的恩情有多么卑劣丑陋。”
　　黎伶渐渐放开她，将隐瞒的事情一一告之：“今日在离泽，那位妖修将自己炼制童丹捉拿长锦的事情一一阐述，如此畜生行径，想必连你也心怀怒火。但你可知，谪仙与童丹一说，最初是许湘澜散布出来？”
　　霜盏月脸色一白，似乎难以相信。
　　黎伶见她信念动摇，这才有复仇的快/感，又将自己和魔君经历调查的事情一一告之。
　　她每说一段，霜盏月的面色便苍白一分，直至最后几乎面无血色，仿佛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被许湘澜所救，却并未想过，你同母亲在破月山生活十年不曾出现差错，偏偏在许湘澜出现时横遭变故。你以为被他所救，殊不知一切都是他的谋划，只为将你也炼成童丹！童丹炼制中，如若有金丹作为原胚，力量将大大增强。你修行一路顺风，从无差错，门中秘境想必也从不曾听到有化神冰鸟出现。可偏偏就在你濒临突破时，在他的建议下，进入秘境遭到寒毒入体。”
　　“人修界第一人，化神大圆满的修为，如果连区区冰鸟寒毒都无法驱除，早被我妖域刺杀！也只有涉世未深的你才会听信他的鬼话！”
　　霜盏月身体颤抖，握着银镯不知所措，但许久还是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
　　黎伶勾唇，拿出鸿岳的魂魄给予她最后一击：“此为鸿岳神魂，这些事情他也有所了解，我此刻将他的记忆剥离出来，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说着，抓过霜盏月的手，盖在魂魄上搜魂。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飞速涌入脑中，这一次霜盏月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看到了很多，也明白很多，原来冰鸟一事并非许湘澜一人操作，其中还有鸿岳帮忙，目的只是为了不让她突破金丹。
　　手镯的确能够压制寒毒，但同时也助纣为虐，帮助寒毒潜移默化地渗透她的身体。
　　她隐瞒多年，战战兢兢，殊不知玄门中有不少长老都知道她并非人族，并且是许湘澜亲自告诉他们。
　　谪仙，童丹，连带着大长老自己的算计尽数涌入霜盏月的脑海。这些年来许湘澜动作频频，霜盏月早猜到他在谋划什么，但第一次知道所谓仙门正道，不过是光鲜亮丽的表象，背后的灰暗让人作呕。
　　彼此筹谋，互相算计，这才是真正的尔虞我诈。
　　霜盏月四肢乏力，晃神地呆在原地，只觉自己分外可笑，被骗得团团转。
　　许湘澜哪里是她的恩人，分明是仇人才对，说不准连母亲之死都是他一手策划。
　　黎伶看着这样的她，心底竟划过些许不忍，暗自唾骂自己，随后缓缓上前。
　　“你在乎的恩情不过如此。背叛我，所以我告诉你真相。这是惩罚，但仍然不够。你的有恃无恐没错，我的确不愿杀你，但也无法再信你，这份契约是你犯错的代价，从此以后再不能从我这里逃走。”
　　黎伶说着，两指并在一起，贴着霜盏月的心口轻轻划下。
　　霎时皮开肉绽，她从这人的心尖取出一枚充满生命力的鲜活血液，随后注入自己的心脏，以鲜血为墨，在空中划下诡异的符咒。
　　不多时，血咒落成，打在霜盏月身上，化作一份份无形的枷锁将她的四肢百骸尽数束缚。与此同时，一枚鲜艳的血色咒印浮现在她的锁骨上。
　　“这世上契约杂乱，但唯独两种格外相似，那便是奴隶契约和道侣间的结契。它们皆需心头血作引，只是一个是单向，一个是双向且需天地恩泽。此处荒凉，你就待在这里，尽情地悔恨懊恼。”
　　黎伶最后说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随后打开面前的牢房，将霜盏月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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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时间匆匆, 一晃七日过去。
　　自从黎伶将她关到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地牢寒冷, 更不曾有灵气，七日时间浑浑噩噩。直到森凉鬼气与血气侵入身躯，霜盏月才从紊乱的思绪中回神，拿出几枚培元丹服下，原地打坐，用恢复的少许灵力驱除煞气。
　　她不禁庆幸，好在黎伶只是将她关在这里，并未连储物戒也一并收走，不然在奸邪污秽的浸染下, 想必早已自乱阵脚动摇道心。再加上刚刚知晓真相的沉重打击，说不准还会因此滋生心魔。
　　——我的确不愿杀你，但也无法再信你，你就待在此处，尽情懊恼悔恨。
　　回想起黎伶临走时的愤怒又孤寂身影, 一股深深的刺痛涌上心头。
　　自己口口声声怨恨许湘澜欺瞒, 实际上干出的勾当一般无二。如若母亲仍然在世, 想必一定会气恼她的愚昧无知, 毫不犹豫地剥下她一身皮毛卖去换酒钱吧。
　　霜盏月自嘲时，感到体内一阵剧痛，知晓是本命灵剑毁坏留下的反噬, 不能大意, 将混乱的想法驱除，盘腿坐正, 用最后一点丹药运功疗伤。
　　不知过去多久, 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速度渐快，听得出来者十分匆忙。
　　“盏月！”焦晨匆匆赶来，因一路奔波的缘故，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在牢房前停下，紧抓住铁栏气喘吁吁。看到牢中血迹狰狞，本就不安的脸色越发焦急，“盏月，殿下为何将你关在这里？她们都说你背叛殿下，意图谋反，但怎么可能？！分明在离泽时，你还不惜损坏本命灵剑也要将殿下护好！我不信，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别怕，我这就将你救出来，去找殿下好好解释，一定能把误会解除。”
　　说着，竟当真发力，似要斩断铁栏。
　　焦晨今日才完成击杀余孽的任务，欣喜返回北宫，谁曾想刚一进来就听到霜盏月被殿下关入地牢的事情。有说她意图谋反，有说她是玄门派来的奸细，甚至还有人将上次宫中投毒的事情归结到她身上，各种恶意的揣摩数不胜数。
　　焦晨恼怒不已，当场跟几人对峙，将她们吓跑之后，又去灵虚殿寻找好友，谁曾想竟当真不在。她将宫内所以的寝殿都找一遍，最后才煎熬地进入地牢，一层一层，一间一间牢房找去。本以为抵达最底层，绝不会有好友的身影，不料刚踏入其中就嗅到熟悉的气息。
　　霜盏月当真被关入地牢，而且还是殿下最为厌弃的那一间。
　　上一个关押在这里的犯人于半月前自尽，生前被砍去双手双脚，足足二十多年不曾放出。在无休止的寂寥和阴煞鬼气浸染下滋生心魔，疯疯癫癫，最终不堪其扰，咬舌自尽。
　　尸体还是焦晨亲自处置的，瘦骨嶙峋，狰狞可怖。
　　她虽然心有不忍，却明白这人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可如今看到好友也被关在同一间牢房中，焦晨再无法冷静下去。一想到盏月也会是同样的下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别怕，我信你，殿下不在宫中，等我将你救出立刻去找她，一定能解释清楚。”
　　她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在安慰霜盏月，还是在巩固自己的决心。
　　毕竟这是她百年来第一次违抗黎伶的决定。
　　焦晨每说一句，霜盏月心底就刺痛一分。诚挚的信任一边感动着她，一边仿佛成千上万把箭矢，从她心间狠狠穿过。
　　“你无需费神，那些宫女说得不错。”开口时，深深地垂头，害怕看到这人的表情。
　　“怎么……可能？”焦晨缓缓停手，五指攥紧又放开，放开又攥紧，脸上仍然不可置信，但相比方才的坚定不移已经脆弱不少，摇摇欲坠，绞尽脑汁地反驳：“怎会呢，你不会说谎，那一日亲口答应我。此后跟殿下相处亲密，哪怕……哪怕是她身受重伤，你也悉心照看，怎么会背叛？”
　　霜盏月眼皮轻颤，缓缓闭上，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衣领拉开。
　　焦晨不解看过去，当目光落到刻印在锁骨上的奴隶印记时，双眸骤缩。
　　“我最初来时，就肩负杀死黎伶的命令。那是大长老的吩咐，我也并未拒绝。接近黎伶只是获取信任，久久不曾动手，的确是因种种相处动摇少许。但那一日，长老告诉我许湘澜濒死，黎伶是谪仙，唯有将她杀死炼丹，才能救许湘澜的性命。”
　　霜盏月缓缓开口，将事情毫无隐瞒地告诉这人，亲眼看到往日嬉笑的家伙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暗淡。直至最后，终于满怀失望，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看着她恍惚的背影，霜盏月想，或许这人再也不会来找她。
　　不过这样就好，如黎伶所言，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理应受到惩罚。
　　*
　　先前焦晨失望离开，霜盏月已经做好就此决裂的准备，哪曾想连一日都未过去，就再度见到这人。
　　不同先前来时的焦躁不安，此刻已经平静许多。她手中提着饭盒，还未打开就有少许米饭的香气渗透。
　　见到霜盏月惊讶地看来，焦晨的表情有一丝动荡，别开视线，别扭地开口：“这是晚饭，七日之间不曾进食，此地又无灵气，不补充力量，你应当撑不太久。”说着将饭盒穿过铁栏递过来。
　　等待一会儿，见她没接，微微皱眉，脸上多一分焦急，但似乎仍未原谅这人，刚想开口催促就又闭嘴，只是执拗地将饭盒又往前递一些。
　　霜盏月目光落在饭盒上，又掠过饭菜去看焦晨，忍不住地问：“为何？”
　　焦晨垂眸，转过头来，眸中的失望仍然醒目：“我无法原谅你，早在三百年前，殿下于雷劫之中将我护下，我就决定追随她一生。你欺骗我，利用我的信任接近并且刺杀殿下，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事情。但我不想你死去。你那日说，我是你第一个朋友。我不善计谋，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虚与委蛇。但我当真了，直到现在也无法轻易割舍。”
　　“按照往日的作风，我本应该将你杀死，以杜绝后患，可惜我竟下不了手。”焦晨紧抓住自己的胳膊，身形微微颤抖十分无助，“盏月，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看在这些日相处的情分上，不要再骗我。现在，你还想杀殿下吗？”语气之中充满担忧惊怕。
　　霜盏月看得心疼，很想将她抱住，但深知没有资格，只能抑制住冲动缓缓摇头，“我跟殿下唯一的过节是许湘澜，但现在真相大白，许湘澜或许是杀害我母亲的仇人。我再怎么愚昧无知，也不会为他伤害殿下。这些日殿下和你对我多有关照，是我辜负你们，如今心里只有愧疚，补偿尚且来不及，又谈何背叛，不过想必你们也不会再信我。”
　　说到最后，忍不住自嘲。
　　若非自己对黎伶尚且有用，多半在处置鸿岳时就已经被连带着杀掉。能活到现在，全靠黎伶的忍耐。
　　恃宠而骄，原先还觉得这词语用在她身上并不合适，如今仔细想想竟的确如此。
　　黎伶也好，焦晨也罢，对她都相当宽容。
　　得到反驳的答案，焦晨悬起的心落下，眼中光芒明亮少许，深深点头：“你说得对，被你耍得团团转，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哪怕这张脸长得再诚实也不会。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起码无需再愧疚惶恐，担忧因你而对殿下的忠诚出现瑕疵。我不信你，却信你身上的奴隶契约，有它在，此后你的生死皆在殿下一念之间再难背叛。真好，若不是主人不可有两个，我真想也在你身上刻印一份，让你再骗不了我。”
　　霜盏月心里一抖，忽然有些后怕：“没想到焦晨也有这样偏执的一面。”
　　焦晨深以为然，心中的结郁终于解开大半，表情有些轻松，嘴角勾出些许笑意：“不能怨我，是你辜负在先。好了，不要再说这些，牢中寒冷，再不吃，这饭菜就要凉了。”说着，又往前递了递。
　　霜盏月接过饭盒，打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心底又一次柔软触动，认真地看过去：“多谢。”
　　焦晨却是没应，抿着唇，模样有些幽怨：“狡猾，休要以为一声谢谢就能翻篇。分明受伤的是我和殿下，凭什么你却待在这里，不仅不补偿，甚至还需要我忍痛带饭，可恶。待会就去找殿下，同她商量早点将你放出，不然太亏了。”
　　霜盏月被她赌气的话逗笑，不禁弯唇，“不过，殿下还在气头上，大概不会答应。暂且忍耐一些时日，若我还能出去，自然会改过自新。”
　　话越说，越觉得自己像辜负别人又恬言柔舌哄骗引诱的渣女，突然住嘴。
　　“自然能出去，”焦晨小声反驳，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拿出瓶瓶罐罐的药材：“这还有一些丹药，你本命灵剑损毁，身子应当遭到不轻的反噬，吃下这些，应当能尽快恢复。其中有一些培元丹，既能巩固身体，还能恢复灵力，都是好宝贝。此地寒气重，待会我设置一个结界将这些污秽之物抵挡在外。”
　　霜盏月听她絮絮叨叨，每一句都是关心自己，心底有说不出的暖意。接过丹药道谢，将这些恩情深深记住。
　　打开玉瓶，本想立即吃一粒压制伤势，却在拿出丹药时愣住。
　　小巧的丹内渗出丝丝火热的气息，极其熟悉。
　　“这……是殿下炼制的？”
　　“啊！你怎知道……”
　　焦晨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漏嘴，连忙捂住嘴强行打断，慌张地看一眼四周，确保无人才松一口气。
　　再开口时表情格外严肃：“殿下特意嘱咐我不要告知，这可是你自己猜到的，并非是我说漏嘴。你记得殿下的恩情就好，切莫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不然我就要糟了。”
　　看着她煞有其事的模样，霜盏月默默地点头，决定不告诉她暖玉戒有窃听的功能，她们之间的谈话多半已经被带殿下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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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加更，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暂时有下面的打算：
　　1、评论增加200加更1章
　　2、营养液200      1章
　　3、收藏200        1章
　　4、专栏收藏100    1章
　　因为存稿其实不算充裕，所以从现在开始算，希望大家多多留评，每一个评论我都会认真回复的！专栏收藏特别难涨，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一下……（专栏还差二十多个就到200了，到时候我就会凑个整数直接加更）只要我还撑得住就一直有效


第33章 
　　焦晨嘴上说着没有原谅她, 实际上对她却越发关切照顾。
　　自从那日第一次送餐之后，她几乎每日都会前来。早中晚三次, 名义上送餐，其实是害怕她一人孤单，总会待很久。除却询问伤势，追问过往的事情之外，谈得最多的当属殿下。
　　“我今日又去灵虚殿一趟，还是没见到殿下的身影，怎么办，她不回来，就没办法替你说话。而且消失这么久, 我担心殿下又在一个人承受什么。”焦晨有些心不在焉，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眼中充满忧虑。
　　“一个人承受什么？”霜盏月吃着饭，秉着吃饭不闲谈的原则本不想开口，但忽然间听到在意的事情。
　　提到这个, 焦晨深深地叹息, 这么久来, 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忧愁的表情。
　　“嗯, 殿下很固执，爱逞强，是骄傲的性子。三百年前的飞升失败对她打击沉重, 虽然嘴上不说, 但心底自然会有落差。我那时还未跟在她身边，但从田安哪里听说, 殿下从那以后变得越发喜怒无常, 乖戾孤僻。这些年来, 我能感受到飞升失败对她的影响不止修为，还有其他损伤。也曾旁敲侧击地打探，可每次都被巧妙地转移话题。这一次也是一样，她身上有损伤，但却不说，频频往灵霄宫去，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焦晨越说越愁，急得抓耳挠腮。
　　“灵霄宫……”霜盏月想起那株古树，想起初来妖域时焦晨她们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追问，“我记得灵霄宫才是月城正殿，为何殿下偏偏居住在北宫？莫非里面有什么忌讳？”
　　焦晨犹豫片刻，“这话其实我不该说，但你身上已经有奴隶契约，应当不会对殿下不利。灵霄宫的确是正宫，是殿下登位之后亲自监督建造，靠近冥河支流，极尽奢华，也最受喜爱。但据言飞升失败之后，殿下忽然下令搬出灵霄宫，且禁止一切人靠近。曾有宫中老人仗着辈分高擅自返回，被殿下当众杀死。从那以后，灵霄宫成为禁地，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至于忌讳……我来得较晚也不甚知晓，但猜测或许跟那颗古怪的树有关。你来妖域那日应当也在高空看到了，宫中栽着一颗参天古树，血气狰狞十分可怖。据说那棵树是殿下早年从清幽寺夺来的菩提树，枝叶繁茂，树干遒劲有力，每过十年就会结出黑红色的种子，吃下之后能治愈魂魄损伤。”
　　魂魄损伤最难治疗，哪怕医术再高明的人，也鲜少能根治。修士一旦魂魄受损，多半会影响一生。
　　霜盏月先前从未听过有东西能治疗魂魄之伤，十分惊讶。
　　似是注意到她的表情，焦晨认真地强调：“那菩提树不是寻常树木，其上有佛门玄妙的奥义，普天之下只此一棵，先前殿下曾赠送过我一些，吃掉种子之后有一股强大柔和的力量融入魂魄。但田安说搬出灵霄宫那段时间，菩提树忽然异变，树木内里仿佛被血液浸染，才变成现在的古怪模样。”
　　霜盏月深深拧眉，结合焦晨先前提到的浩荡天雷，忽然有一个直觉：“也许……殿下在渡劫时伤了魂魄，近几日频频回宫是因旧疾复发。”
　　焦晨闻言，蓦地瞪大双眼，连连摇头：“不可能，我跟随殿下百余年，如若殿下神魂受损，不会察觉不到异样。此事你休要再提，哪怕是猜忌，也不可宣扬出去。”
　　事关殿下安危，她的反应格外剧烈。
　　霜盏月点头，明白她的顾忌，没有再多言。
　　“好了，今日先到这里，我要回去了，若能见到殿下，一定会帮你求情。”
　　“嗯，敬候佳音。”
　　*
　　事实上，霜盏月猜得不错。
　　短短一日，接连和十一位化神修士交手，饶是黎伶实力强大，也撑不下去。她虽没有流失太多血液，却也受了不轻地伤。
　　加之上一次在秋离城造成的严重损伤，体内血液已经崩坏大半。从离泽回来之后，明显地感觉到四肢酸涩乏力，沉淀在体内的残垢宛如毒素一般折磨着她。
　　最初，黎伶还想通过高塔顶端的特殊阵法重新换血，可后来实际操作才发现不止血液，就连体内的五脏六腑都逐渐衰竭，隐隐有崩溃之兆。
　　这已经不只是血液的问题，就连身躯都即将抵达极限。如若继续负荷下去，应当无需太久，这具躯体就会彻底崩坏。
　　黎伶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立马寻找合适的材料，返回灵霄宫准备炼制全新的肉身。
　　可此次事发突然，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载体。黎伶没有办法，一边联系魔君帮忙，一边饮鸩止渴般返回灵霄宫，不断抽出全新的血液注入体内。
　　她一直知晓霜盏月这几日跟焦晨在一起，心里稍稍松一口气。
　　但毕竟仍有些在意，这天凌晨便悄悄来地牢一趟。
　　底层并非什么好地方，里面半点灵力都没有，踏入其中便有渗人的鬼气血气扑面而来。在安静的夜晚，偶尔会听到几个早已疯癫的犯人哭嚎。
　　黎伶上一次来得匆匆，又因那人触怒的话深深受伤，报复性地将她关在这里。这一回再来，心绪已经平淡许多，听到附近的牢笼里传来惊悚的嚎叫和癫狂血气，眉头微皱，险些就此离去，并且认真地思考将霜盏月转移。
　　什么鬼地方。
　　她只顾着将罪人关进来，并无折磨人的癖好，鲜少踏足，这么久过去都有些记不清都关了什么人。
　　黎伶面无表情地沿着声音过去，当看到里面的发疯的血修时，记忆才渐渐回笼。
　　“原来是你，呵，吸取精魂便罢了，竟然还把算盘打到北宫头上。”
　　这血修当年在三界臭名昭著，专爱对无甚修为的凡人小妖动手，后来摸到月城，不知死活地对她的手下动手，被黎伶斩断经脉丢入这里。
　　天下皆以为血修死在穷乡僻壤，实际上百年来一直被关在牢中。
　　时间太长，被自己吸食的魂魄侵蚀，如今已经疯疯癫癫。
　　黎伶自有一套准则，对于罪孽深重的人绝不会轻易杀死。废掉这些人的修为，正是想用鲜明的落差让他们永生忏悔。
　　如今还没彻底赎罪，怎能轻易解脱。
　　“嘘，莫要扰人歇息。”
　　黎伶轻声叮嘱，早已疯癫的血修自然听不懂。反而因活人靠近，激发猎杀的本能，张牙舞爪地往前扑去，打不开牢笼，就用身子一下一下撞击，声音更加吵闹。
　　黎伶沉默片刻，毫不留情地击碎他的咽喉。
　　这一击并未要他的命，却也好不到哪去。方才还激动不已的疯子，此刻虚脱地倒在地上，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伶做完这些，没再多留，敛去气息，轻步来到霜盏月的牢房。
　　这里的牢笼有禁制，无法进去也不能出来。但她是牢笼的建造者，想要避开禁制轻而易举。
　　甚至无需打开铁栏，足尖轻点就走了进去。
　　牢内没有床榻，只有冷冰冰的石板和少许干草。几日前还存在的血迹已经消失不见，目光所及空荡干净。霜盏月坐在干草上，靠在墙角，脑袋抵着冰凉的石壁。睡得很熟，连有熟悉的气息靠近都没发现。眼皮沉沉地盖着，红唇轻闭，呼吸平缓安静。
　　她先前从不会睡这么沉，进入牢中更是如此，几乎数日未眠。但这两日有体内伤势逐渐恢复，服下焦晨带的丹药之后，身体本能地发困。因此睡得格外沉重，哪怕方才隔壁鬼哭狼嚎也没能惊醒。
　　黎伶盯着她香甜的睡颜，表情越发寒冷，意味不明地哼着：“哼，过得挺滋润。”
　　诚然毁去血修的喉咙就是不想某人被吵醒，但此刻真的看到霜盏月熟睡不醒，心里反而不爽。
　　将她关在这里，明明就是要她反省。可为何这人反而过得比自己还舒服？一日三餐有焦晨送来，受伤有丹药，寂寞有朋友聊天。
　　而黎伶呢，分明是尊贵的妖皇，却日日被血液残垢折磨，为了寻找炼制肉身的材料四处奔波。拜托，她也是伤患，还刚刚遭遇背叛，七日里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
　　而当事人却在香甜地睡觉？
　　凭什么！
　　黎伶冷笑，忽然想到不错的主意，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支鬼气森森的长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不一会儿，就有一丝幽怨的鬼气顺着笛声潜入霜盏月的体内。
　　这是招鬼的法器，如若全力以赴，足以召出十只元婴厉鬼，可现在竟被尊贵的妖皇用来扰人清梦。
　　只有一丝梦魇鬼气，不会伤人，却足以制造噩梦。
　　果不其然，怨气入体没多久，霜盏月的面色就开始变化。
　　细腻脆弱的脖颈渗出一层冷汗，眉毛微皱，平缓的气息也逐渐紊乱。
　　黎伶勾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数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收回前言，她很喜欢折磨人。
　　察觉到似要醒来，悄悄踏出，消失在地牢之中。
　　在她们还在享受短暂的安逸时，却并不知道新的波澜又要抵达。
　　经过数日奔波，春兰终于来到月城外。纵使修为尽散，眼底的扭曲恨意也不曾磨灭。
　　“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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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报仇雪恨, 碎尸万段。”
　　春兰抵达月城之后，接连数日徘徊其中。这里是妖域王都, 又靠近冥河支流，平日有诸多商贩来往。她混入其中，掩人耳目并不明显，却也过得战战兢兢。
　　此地靠近妖皇的居所，虽说位高如她，不会将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但若被寻到一点踪迹，怕是要生不如死。
　　春兰并不畏惧死亡，但大仇未报，家人的尸骨仍然暴露荒野, 又如何甘心身死！只可惜修为被废，如今的她就连御寒都做不到，只能潜入商铺偷一些保暖的衣物。
　　一只脏乱的手悄悄探出，但还未碰到厚厚的大氅，就被汹涌的灵力奋力击溃。
　　春兰没能躲过这一击, 整个右手当场骨折。
　　“混账东西, 我说昨日怎么少一件衣服, 竟是你这孽障作祟, 看我今日削掉你的脑袋！”愤怒的掌柜抽出长刀，迎面砍来，
　　春兰吓得一惊, 再不敢耽误, 拔腿就跑。
　　掌柜是金丹修为，按照常理击杀一个修为尽失的妖修轻而易举。可最近城中风声紧, 守城将军时常巡逻。掌柜不敢得罪他们, 看出春兰没有修为后就没再动用威力巨大的法术, 紧追在她后面。
　　春兰跑不过他，后背很快就被砍了一刀。
　　强烈的疼痛激发内心的求生欲，她拿出储物戒内留存的毒药，胡乱地向后面扔去，同时慌忙往小巷中跑去。
　　掌柜躲避不及，被毒物伤到眼睛，疼得大呼大叫，被彻底激怒，已经将繁琐的顾忌抛在脑后，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乞丐！
　　他追入小巷，发现是个死胡同，心中大喜，忽然暴起浑身力量：“孽障，这头颅我收下了！”
　　春兰感受到澎湃的力量压来，身体几乎难以动弹，双眸骤缩，心跳如雷。本以为要含恨而死，谁知忽然一道赤光闪过，顷刻之间将掌柜的心脏贯穿。
　　炽热的血液汹涌迸发，浇注在墙壁地面上，只觉狰狞可怖。
　　春兰吓得瘫坐在地上，鲜血溅在脏乱的脸上，身体止不住颤抖。直到掌柜魁梧的身躯缓缓倒地，她才看清来者的真容。
　　那是一名女子，衣着华丽，身形妖娆，长发如瀑，寒风一吹就有沁人的淡香飘来。眉心有一朵霜白的莲印，与绛红含笑的双唇对比鲜明。艳丽绝然之中带着丝丝潇洒随性的气质，像是浪荡妖女，却偏偏自带威势，让人忍不住臣服。
　　分明是极美的容貌，但过目即忘。
　　“你就是春兰。”女子开口，嘴角仍然在笑。
　　春兰一怔，颤颤巍巍地磕头：“请大人绕命……”
　　女人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一般，忍不住笑出声：“我不杀你，是来帮你报仇雪恨的。”说着，丢过去一枚煞气腾腾的丹药和玉石。
　　“服下丹药，七日之内必死无疑，但同样你也会获得不俗的力量。将灵力注入玉石，屏息收气，除非实力超然，不然谁都无法发现你。两者结合无法打败许湘澜，却足以劫狱击杀霜盏月。”
　　“劫狱？”春兰吞一口口水，紧紧握着丹药和玉石。
　　女子闻言，轻打一下自己的脑袋：“看我这记性，竟然忘记告诉你，霜盏月已经被关在高塔底层。不过放心，她过得很好，衣食无忧，若你不去杀她，至多再过半月就会被放出。届时回到黎伶身边，你就再没有动手的机会。”
　　春兰双眸闪过一抹怨恨，不明白为何殿下对仇人之女如此宽爱。
　　女子饶有兴趣地欣赏一会儿她的表情，适时出声打断：“你父母生前受尽折磨，被活活扒皮抽筋，成为炼丹的辅料，想必只是杀掉霜盏月仍无法解你心头大恨，我有办法能让她生不如死。”
　　回忆起曾经的惨痛经历，春兰咬牙切齿，再抬头时，双眸已被疯狂的恨意浸染：“大人请说，春兰一定竭尽全力。”
　　“很好。”女子满意地点头，狐狸一般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内里充满算计，“冥河尽头连接着蛮荒鬼界，此间最凶恶的冥鬼皆封印在内。我要你将霜盏月带出，来到月城外冥河支流干流相接的地方。那里有我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以河水为引，被缠绕的人将会被送往鬼域，永世折磨，生不如死。如若……有外人阻拦，无需心慈手软，尽管将她们拉入其中。”
　　春兰想到那样的场景，只觉得痛快不已，重重地磕头：“奴婢遵命。”
　　等她再度抬头时，除却手里的丹药玉石和面前的尸体，再没有旁人的身影，仿佛一切只是她自己的幻觉。
　　*
　　“什么，又做噩梦？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该不会是梦魇缠身吧？”
　　焦晨早上前来送餐，见到霜盏月面色发白，问过才知她又做了噩梦。
　　“仔细想来，这底层牢房藏着不少冤魂，每每踏入总能感觉到森凉鬼气，连我都有些心神不宁。你一定是被梦魇缠身了，不然怎么会连续三日做噩梦，而却俱是美梦半途忽然变化，总不会有哪个混蛋日日来干扰你吧。”
　　“这底层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多半是鬼气浓烈的缘故吧。”霜盏月轻叹一声，眉间难掩疲色。
　　这几日她都睡不好，连带着白日也精力不佳，想要运功打坐都不行。
　　分明第一日提起时，焦晨和她就已经设下驱除恶鬼的阵法，没想到仍然无甚效果。
　　焦晨看她神色黯然，也不太好受，认真地保证：“我屋内有一座朱雀像，晚些将它搬来，有它坐镇，想必在没有恶鬼敢靠近。”
　　说着，忽然想起隔壁牢笼有一个时常嚎叫的血修，刚想敲打敲打，却发觉他已经瘫软在地，口中呜咽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定睛看去，终于明白，原来咽喉已经碎裂。
　　这牢笼没人来，多半是自裁失败。
　　焦晨抿抿唇，收回视线。
　　“多谢。”霜盏月并未推辞，又问，“这几日殿下可曾回来？”
　　焦晨犹豫一瞬，还是点头：“我听守卫说殿下每日都会回宫，但在灵虚殿守很久也没见到踪影，也不知她日日回来都去了哪里。”
　　“也许在高塔顶端呢。”霜盏月想起上一次伤势好得极快，适时提点。
　　“有些道理，那多半是跟我恰巧错开，这两日我多注意一下这边，实在不行，干脆直接去灵霄宫门口等着。”焦晨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在霜盏月的额头上，察觉到温度正常，稍稍放心一些，“我带来的丹药有用吗？”
　　霜盏月笑道：“有用，多亏它，内伤已经好不少。接下来多多注意，应该会慢慢恢复。”
　　焦晨松一口气，拍拍屁股起身：“今天我要去见一个小族的族长，处理一下先前陈渊的事情，估计要很晚才能了事。你放心，我会安排专人给你送餐，夜晚如果有时间，也会尽量来看你。”
　　霜盏月摇头：“你不必担心我，体内尚有灵力，即便不吃饭也没什么。”
　　焦晨却是反驳：“这里太过阴邪，关进来的犯人无一例外全都疯掉。我害怕你也受到影响，每日过来亲眼看看才能放心。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去做事了。”
　　互相道别，焦晨慢慢离开。
　　霜盏月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心底一直暖暖的。
　　忍不住轻叹一声，这份恩情越发难以偿还。
　　不自觉地摸上暖玉戒，感受源源不断的暖意，双眸稍显怅然。
　　没记错的话，这暖玉戒有窃听的功能，如若她以赎罪之名，借此呼唤殿下……
　　殿下回来见她吗？
　　霜盏月不知道，但如果能将功补过，她一定全力以赴。
　　*
　　夜晚，一道身影悄悄临近，屏住呼吸，收敛气息，分明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两侧守卫却置若罔闻。
　　春兰飞速穿过，在中庭花园的阴影处现出身形，大口喘气，手中握着精美的玉石。
　　“竟然当真不会被发现。”她不可思议盯着玉石，难以想象世间还有这样的至宝。
　　虽然使用时不可呼吸，也不可动用灵力，但已经足够珍贵。
　　她短暂地休息一会儿，知晓障眼法多半骗不过妖皇，不敢大意，再一次催动玉石，全速朝着高塔掠去。
　　多亏在宫内生活数年，也曾偶尔被唤去高塔，进去时并未遇到什么阻碍。推开地牢的大门，随后直直地前往底层，一路上畅通无阻。
　　然而春兰并不知晓，这座地牢是重中之重，黎伶即便鲜少踏足，也不会蠢到毫不设防。大门上有独特的符咒，能够记录任何触摸的气息，并且将其告之黎伶。
　　在她推开门的瞬间，远在灵霄宫的黎伶就已经发觉异常，停下手中的事情，毫不犹豫地赶来。
　　与此同时，身处将军府的焦晨也得到消息，面色剧变，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不过片刻，就又匆匆返回。
　　田安坐在桌边，一杯酒还没来得及喝完，就见到焦晨面色严肃，走了又回来，知晓可能发生大事，立即问：“怎么了？”
　　焦晨声音沉沉：“召集人手，封锁城池，方才殿下传来消息，有不明修士擅闯高塔地牢。”
　　田安握住酒杯的手一顿，知晓情况严重，立马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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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加更


第35章 【营养液400加更】
　　进入地牢底层, 阴沉的鬼气混合着血气迎面扑来，仿佛汹涌的湖水, 将人堵得喘不过气。
　　春兰冷汗涔涔，虽然早听说地牢凶恶，但直至亲自进来时才明白内里的骇人。害怕会暴露，她不敢过多停留，一间间牢房摸过去，终于找到霜盏月的身影。
　　那人神色困倦，靠在墙边昏昏欲睡，四周设有屏蔽鬼气的阵法，外界森凉半点影响不到她。不止如此, 门边还放着精致的饭盒，隐约可闻到菜肴的香气。荤素搭配，甚至还配有清香的茶水。
　　春兰身形微顿，视线落在霜盏月的面容上一动不动，黏稠的恨意犹如实质, 恨不得将她刺穿。
　　大人所说的果然不错。
　　哪怕是关入地牢, 这人也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当真是舒服。
　　不知是不是她的视线太过锐利, 原本意识困倦的人竟然缓缓睁眼, 拧眉望过来。
　　春兰心头重重一跳，下意识静止不动。
　　霜盏月疑惑地看一会儿，好半响才揉着眉心回神：“做噩梦魔怔了, 哪里有人。”
　　一边呢喃, 一边晃晃脑袋，不想焦晨发觉自己没有吃饭, 慢慢朝门边靠过去。
　　就在她拿起饭盒的瞬间, 一声宛若鬼魅的讥笑在耳边响起：“抓到你了。”
　　霜盏月双眸骤缩, 下意识想要拔出灵剑，可惜灵剑损毁，一手摸空。与此同时，脆弱的后颈遭人痛击，意识飞快抽离。
　　春兰缓缓现身，嘴角裂开摄人的笑意。
　　按照大人的指点，汇聚全身力量进攻两侧，果不其然，附着在铁栏上的禁制悄然破碎。
　　春兰推开门，用双手死死地掐中霜盏月的咽喉，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其碾碎。
　　但想起大人的吩咐，还是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要报仇雪恨，只是单单杀死太过便宜，她要将她放逐鬼域，永生永世地活在痛苦恐惧之中！
　　春兰双眸血红，抓起霜盏月飞速往外赶。
　　*
　　“参见殿下。”
　　黎伶匆匆赶回北宫门口，见到两侧的守卫如常，立马追问：“今日可有外人进入？”
　　门卫互相看一眼，俱是摇头。
　　“混账。”黎伶强忍住火气，头也不回地往高塔飞去，半途遇到匆匆赶来的焦晨。
　　“殿下，我已经吩咐田安封锁月城，任何人不得进出。”
　　“做得不错。”
　　焦晨想到地牢的阵法禁制，问：“殿下对闯入地牢的人有头绪吗？”
　　黎伶凝眉，想起那熟悉的气息，心底闪过一丝古怪。
　　“那气息像是春兰，但修为和实力相差太大，我竟无法分清。从牢门的探测来看，至少也该是元婴化神的力量。”
　　“元婴化神！”焦晨大惊。
　　如果修为再低一些，还可以当作春兰修为被废的一月内遇到什么机遇，重塑内丹，实力大涨。
　　可元婴化神实在荒谬，若非相信殿下，她险些以为在说笑。
　　正想再问，黎伶脸色忽然一变，严肃的神色中带着一丝慌乱：“霜盏月那间牢房被人破坏！设立其上的禁制已经摧毁！”
　　焦晨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皆不再多言，全速飞向高塔。
　　她们走得太急，注意力全被禁制损坏吸引，全然没有发现有一道狡猾的身影在两人离开后从阴影中走出。
　　春兰冷汗涔涔，心有余悸地看着妖皇离开的方向，不禁咬牙：“糟糕，竟然暴露这么快。城池封锁，这怎办……”
　　她心急如焚地看一眼霜盏月，很想直接将她杀死。
　　但大人对她有恩，此次复仇全靠大人指引。
　　她猜测霜盏月应当跟大人也有过节，不然绝不会被盯上。
　　不可擅自动手，为了自己，也为了大人，必须让罪人受到刻苦铭心的惩罚！
　　春兰面色阴狠，瞥见手中的精美玉石，忽然间想到什么，将自己和霜盏月的气息同时封锁，果不其然，玉石闪过耀眼的灵光，下一瞬两人双双隐身！
　　她眼底重新燃起亮光，屏住呼吸，带着晕倒的霜盏月从后门溜走。
　　*
　　黎伶和焦晨抵达霜盏月的牢房，内里却空无一人。
　　铁门大开，附着其上的禁制彻底击毁。鲜美的饭菜洒落一地，饭盒木筷摔在墙角，目光所及一片狼藉。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发现霜盏月失踪，心底的火气依然凶猛。
　　“怎么会！这禁制分明连我都无法破开！”焦晨难以相信。
　　黎伶瞥一眼损坏的符咒，发觉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灵力，小心捏住，闭目探查片刻，冷笑：“是春兰，她如今已有元婴大圆满的实力。”
　　这一次，焦晨更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我虽不知她如何恢复的修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的阵法造诣绝不会如此精妙，背后必然有他人指点。”黎伶冷静地分析。
　　这禁制几乎融汇她毕生所学，哪怕清幽寺那几个老顽固前来，都不能轻易破除。而春兰现在不过元婴大圆满的实力，竟然只用一招就巧妙化解，这样的造诣实在令人惊骇。
　　不说超然于世，少说是能窥探天地的实力。
　　不知为何，心底竟然有一点熟悉，仿佛曾经在那里遇到过一样。
　　黎伶收起内心的疑惑，知晓是紧急关头，不再耽搁，两指相并，指尖随着手腕在空中飞舞，不过片刻就有玄奥的符咒落成。如若霜盏月在这里，就会发现符咒跟奴隶契约几乎一般无二。
　　法术落成，仆从最近停留的地方化为幻影，在黎伶脑海中飞速浮现。
　　黎伶双眼微微睁大，手指紧攥，火气越发强盛：“混账！她手中有隐形的法宝，方才竟与你我擦肩而过！”
　　好，很好！竟敢戏耍她！待她捉到，一定千刀万剐！
　　黎伶说完，甚至顾不上看焦晨的反应，顺着那人的踪迹迅速追去。半路上遇到尽职尽责驻守在城门前的田安，甚至没功夫理他，风一般飞出城门。
　　田安一脸茫然，转头看到焦晨也急急赶来，立即将她拦住。
　　“怎么了，犯人可抓到？”
　　焦晨本来追殿下就很吃力，被他这么一拦，距离再次拉开，没好气地拍开田安的手臂，“抓什么抓，你这呆瓜，她手中有隐形的法宝，已经掠走盏月逃出城外！”
　　草草说完，知晓再不动身就当真要跟丢殿下，直接变回原形，化作一只通体橘黄的小猫，身形矫健地追去。
　　这是焦晨的原形，一种被称为“金丝虎”橘猫。不同其他品种，因没有杂色，在猫妖之中颇有地位。
　　冥河支流和干流的交界地距离月城有些距离，即便春兰已经拼尽全力地前进，仍然甩不开黎伶。并且因为修为的差距，两人的距离飞速拉近。
　　“春兰！放开她，我仍可以饶你一命。”黎伶察觉到她有明确的目的地，心中又不好的预感，一边追一边试图谈判。
　　春兰冷笑：“饶我一命？我今日既然行动，早已将生死置之身外！除却报仇，别无他求！殿下于春兰有恩，春兰不想害你，劝殿下不要再追我，前有恶鬼，万劫不复！”
　　黎伶心底一沉，虽然听不懂这人在暗指什么，但听这坚决的语气明白她没有说谎。
　　继续前行，多半有危险。
　　知晓不能再忍耐，也无法令春兰悔改，黎伶立即拔出灵剑，将半身力量聚集一处，急急朝着前方掷去。
　　这一击太过果决，哪怕春兰有所防备也慌乱一瞬，立刻回击。可惜实力相差巨大，仍被灵剑击中。好在剑刃已断，只击碎她半截腿骨。
　　春兰吃痛，惊叫一声，知晓不能停下，立马又打出一道符箓，用纸符的力量托起两人继续前进。
　　片刻之后，灵剑返回黎伶手中，“这一招仍有余情，你若再执迷不悟，我将尽全力将你击杀！把她还给我！”
　　春兰咬住牙齿，不惜燃烧精血加速。
　　快了，还有百丈就能抵达河边。
　　黎伶见她不为所动，深吸一口气，不再放水，直接凝聚烈焰神火，汇集全身力量，将灼热的火焰用力发出。
　　炽热的火球划破长空，所过之处连霜雪水汽都彻底蒸干。绝高的温度仿佛能焚尽一切，即便相隔很远也能清晰地感知。
　　春兰不敢回头，察觉到火焰袭来，几乎拼命地往前。
　　就在她即将抵达河水交汇处，熊熊烈焰也即将把她吞噬时。
　　忽然有一道黯淡的灵光从茫茫霜雪中掠来，从侧面与火焰相撞，竟生生将其扭转方向，朝着黎伶攻去。
　　黎伶脸色微变，立刻召出分/身，强行将飞回的火焰吸收。
　　因这一瞬的变故，等到黎伶反应过来时，春兰已经带着霜盏月停在河边。与此同时，奇异的阵法忽然启动，汹涌澎湃的河水仿佛受到强大的牵引一般竟生生静止！在阵法的操控下，化作一条条游蛇般的水柱，缓缓地将霜盏月包裹。
　　春兰大笑：“蛮荒鬼界，永世不得超生！今日我就替天行道，将你永远地放逐鬼域！”
　　黎伶心神一震，被春兰的话惊住。
　　原来这世上还有异界吗？
　　难以相信，无法相信，但绝不能袖手旁观。
　　黎伶手握断剑，直直地朝着冥河掠去，然而才刚刚靠近，阵法就仿佛察觉到危险一般，牵引出更多河水，汹涌地缠住黎伶的四肢。
　　黎伶剑法了得，却斩不断无形的河水。想要凝聚火焰，体内灵力仿佛冻结一般，无法调转。
　　在她反抗挣扎之时，河水仿佛与神秘他界勾连，沉静的水面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痕，内里幽暗混沌，无数空间乱流彼此交锋。
　　春兰见此，表情痴狂：“殿下，早同你说过莫要再追，既然你一意孤行，就别怪春兰忘恩负义！”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汹涌的水柱同时将霜盏月和黎伶吞没，拉入凶悍的裂痕之中。
　　恰逢此时焦晨赶到，见到殿下和好友双双受困，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然而未等她发力，就被水柱一并淹没。
　　等到河水平息，岸边只剩下春兰倒在一旁。
　　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感，直到死都以为三人被拉入“凶恶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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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自从被冰凉的河水冲刷身躯, 霜盏月昏沉迷蒙的意识就渐渐回归，然而还不等她睁开眼睛,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整个人仿佛深陷漩涡，剧烈的眩晕引起本能的排斥。
　　她死死咬住牙关，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汹涌河水与异界天空相连，浸入河面，最后却从万丈的高空坠下。
　　湿热温暖水汽扑面而来，携带着阵阵灵风，将浓郁的灵气打入身体。
　　很舒适, 却也很头疼。
　　才刚刚从激流漩涡中挣脱，晕眩还未消失，就有极强的失重坠落感将她包裹。若非及时捂住嘴巴，只怕早就吐出来。
　　黎伶修为实力皆在霜盏月之上，没了阵法的束缚, 体内灵力重新运转, 很快就恢复过来。一偏头, 看到这人面色惨白, 身躯颤抖，犹豫一瞬，还是伸手将她揽过来。
　　她们的衣服皆被河水浸湿, 哪怕吹来的风温暖舒适, 也免不了带起丝丝寒意。
　　黎伶施展净身术，将浸染在两人身上的水分彻底蒸干。随后张开赤红的双翼, 轻轻扇动, 进行降落前的缓冲。
　　跟她们相比, 焦晨就狼狈许多，因迟来一步，跟两人有些距离。
　　焦晨是猫妖，最怕被水淹没的感觉，从天空坠下时，四肢胡乱地扑腾，仿佛受到不小的惊吓一般，嘴里大呼小叫。看到殿下张开翅膀，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慌乱地抓去。
　　但凤鸟的翅膀怎能说抓就抓？
　　还没碰到，就被黎伶下意识闪开。
　　一手扑空，焦晨彻底慌了，心凉半截，甚至忘记自己是化神修士，捂住眼睛凄惨地惊叫。
　　好在黎伶并未真的不管她，立即打出一道灵力，将慌神的下属稳稳托起。
　　万丈的高空，在越来越快的坠落速度下也不过如此。没过多久，三只妖就从天边滑落，一头栽进茂密的丛林中。
　　幸好黎伶应对及时，不然起码有两人摔断腿。
　　霜盏月对黎伶出手帮助有些惊讶，心怀感激，落地之后本想道谢，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烫手一般立马松开手。退开很远，侧对着她面无表情。脑袋微微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眨着，时而看看天，时而瞧瞧脚下，眉毛轻蹙，总之绝不给她一个眼神。
　　在生气。
　　霜盏月捏住五指，上前两步，滚了滚喉咙，尝试着开口：“多谢。”
　　黎伶这才看她一眼，但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嗯一声，就将她略过，走过去替焦晨扫开粘在头发上的树叶：“伤到没？”
　　霜盏月微顿，转身看着待在别人身边的黎伶，忽然觉得她不会再理会自己。
　　没有责骂，也没有愤怒，就像将她关入地牢一般，一眼都不想多看。
　　心底忽然升起强烈的惧意，害怕黎伶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她。
　　焦晨自然察觉到两人间古怪的气氛，此刻被殿下关心，相比喜悦竟更多是焦急，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方才溺水，让我乱了阵脚。倒是盏月脸色不好……”
　　她绞尽脑汁地想把话题引导好友身上，只可惜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殿下一个锐利的眼神打断。
　　焦晨咽一口口水，看着殿下眼底浓浓的警告意味，到底没敢继续说。
　　“这里是哪？我方才意识混沌，只听得到春兰提起‘蛮荒’二字，但……似乎有些不对。”霜盏月不想放弃，见到黎伶不理她，就死皮赖脸地凑过去，主动挑起话题。
　　哪怕招人嫌，也至少先搭上话。
　　然而问题抛出，却只得到黎伶冷淡的两个字：“不知。”
　　焦晨怕盏月尴尬，只好接过话题：“春兰今晚遭人指点，手里握有隐身的秘宝，将你劫出地牢后一路往冥河支流和干流交汇的地方跑。我也没听太仔细，只知道最后她疯癫地说‘蛮荒鬼界，永世不得超生’什么的。”
　　“鬼域？”霜盏月抬头，看看四周。
　　漆黑的空中明月皎皎，银白的光芒四周挂着一颗颗璀璨闪烁的星辰，时而飞过一两只仙鸟，清脆的长鸣回荡在纯澈的夜空中，有说不出的静谧。
　　四周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娇嫩的花朵被绿叶托起，散发出阵阵淡香。灵气氤氲成雾，被夜风一吹就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心旷神怡。
　　这哪里是鬼域，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霜盏月在人界生活多年，哪怕是坐拥最多灵脉的玄门，也远不如此地仙气飘飘。
　　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焦晨也沉默下来，好半响才问：“可若不是鬼域，她做什么费尽心思地将你拉进来？还说什么报仇雪恨。”
　　这一次沉默许久的黎伶才终于开口：“河边的阵法相当厉害，哪怕我都被冻结灵力。或许春兰并不了解这里，只是被某位神秘人哄骗罢了。”
　　说到这里，她双眸一暗。
　　自己的全力一击，竟然被那人反推回来。
　　如若当真对上，怕是没多少胜算。
　　但究竟是谁？此世间可没几人能将她的进攻轻松化解。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从一众化神修士手中轻松掠走长锦的神秘女子。纵然没有证据，心底却有强烈的直觉。
　　是她，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合适人选。
　　“多谢殿下解惑。”霜盏月不动声色地站到黎伶身边。
　　黎伶瞥她一眼，只当没看到她眼底的小心思。
　　“我们对这里并不了解，在树林中过夜不是明智的举动。往前走走，天色已经不早，尽量在彻底黑透之前找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黎伶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光滑的石盘，四角刻着古老的咒术，中心以灵力汇聚成指针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像人间的司南，实际作用却大不相同。
　　她将四周的灵力压缩注入四角，指针微微颤抖，很快就指定一个方向。
　　“那边灵力有异，保险起见最好避开。我们顺着反方向走，起码暂时不会遇到麻烦。”
　　一边说着，一边收起石盘，率先打头阵。
　　霜盏月和焦晨自然没有异议，落后半步，很快就追上去。
　　中途三人遇到些许金丹幼兽，似是未化形的妖族，知晓附近极很可能靠近它们的巢穴，没有妄动，悄悄地隐蔽气息从茂密的树林中绕开。
　　一路往西，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找到一座山洞。
　　焦晨上前嗅一嗅，散开神识四处探查，欣喜道：“空的，里面十分宽阔，可以过夜。”
　　黎伶还是不放心，一般这种洞穴都住有妖兽，若被围困其，十分凶险。她在洞口仔细检查，却发现这里至少半月没有妖兽进出，这才勉强安心。
　　“没问题了？”霜盏月问。
　　黎伶下意识点头回应，但点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还在甩脸子，竟生生顿住，扫身边的人一眼，不发一言地进去。
　　焦晨将这一幕收到眼里，怕好友多想，凑到她耳边小声安慰：“殿下有些别扭，但心底一定是在意你的。发现你被劫走时，整个人都愤怒起来，一路上速度很快，险些让我追不上。后来你被水柱淹没，她也毫不犹豫地去救你。我从未见过谁能让她如此奋不顾身，你找个机会把话说开，她一定会原谅你。”
　　霜盏月轻轻点头：“我明白，本就是我有错在先，怎会反而生闷气，多谢。”
　　焦晨松一口气，笑着摆摆手。
　　两人并不知道，黎伶虽然先一步进入洞内，却一直待在洞口附近，将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如焦晨所言，石洞内十分宽阔，左右两丈宽，上下三丈高。这还只是通道，再往前有一个更加辽阔的石室。地面铺着一层干草，墙壁四角有碎裂的兽骨。
　　空间很大，但异味十足，充斥着血液尸骸的腥臭。
　　霜盏月屏住呼吸，将干草扫开，召出一阵清风，携带着兽骨连同洞内的臭气一并丢出去。随后在洞穴中心祈雨，用点点水滴将脏乱的石壁地面尽数冲刷。不过几刻钟时间，整个山洞就焕然一新。
　　做完这些还不够，盯着地上被洗干净的干草看一会儿，毅然决然地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张不大不小的床。铺好床单，将自己的棉被盖上去。
　　这样才终于像样一些。
　　霜盏月转身，看到一高一低两个家伙都盯着她看，目光之中充满复杂。
　　霜盏月：？
　　“你们不休息吗？我已经将这里打扫干净。”她问。
　　焦晨满脸幽怨：“为什么你的储物戒内还有床榻棉被？这种情况，不应该措手不及，然后大家一起睡地板吗！”
　　霜盏月恍然大悟，笑说：“我先前照顾殿下时曾经把床搬过去，后来住进灵虚殿却发现里面已经备好床铺，就一直闲置起来。要一起来吗？虽然床不大，但挤一挤也能睡下三人。”
　　焦晨扫一眼，还是摇摇头：“你跟殿下睡吧，两个人应该会舒服一些。我这里有几匹未用完的锦缎，铺到干草上也还能凑活。”一边说着，一边开始铺自己的“小床”。
　　霜盏月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劝，又看向黎伶，却见到她别开视线。
　　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殿下还在生气，怕是不愿意跟以前一样与她同榻而眠。
　　两人僵持一会儿，霜盏月把床上的被子抱起来，拿过一些焦晨挑剩下的干草铺在地面。
　　“你做什么？”
　　这是今日黎伶第一次单独跟她说话，而且语气不善。
　　霜盏月铺床的手停下，过一会儿才假装无事地开口：“我睡这里，那床榻本就是殿下宫中的东西，理当殿下来睡。”
　　黎伶站在一边，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到底心软，暗叹一声，上前把她拉起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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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章有一个算命老头，将“血色石头”送给霜盏月，并不是暗示女主原形，实际上黎伶才是凤鸟（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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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收藏1k加更】
　　天色不早, 再加上一系列波折，如今静下心来, 疲倦的家伙很快就睡过去，但自然也有例外。
　　霜盏月跟黎伶并排躺在床上，因棉被只有一个，理所当然地睡在一个被窝。黎伶原本以为那人上来之后会说些什么，谁知竟没有，才一会儿功夫呼吸就渐渐平缓下来，胸口有规律地起起伏伏，不用看都知道睡得多香。
　　她有些无语，没想到霜盏月竟意外地心大。分明方才还欲言又止, 沾到枕头就立马深陷其中。
　　反观自己，因身躯濒临崩坏，体内的血液残垢日夜折磨着她。大半个月以来，难有安生的时刻。
　　方才有春兰不断刺激她，注意力被分散不少, 现在危机解除, 苦痛再一次卷土重来。像是一只只毒蝎, 用尖锐剧毒的尾巴刺痛经脉。
　　黎伶睡不着, 肺腑刺痛，气息不稳，偏偏身边有个沉眠的家伙, 害得她连翻身都不行。
　　疼, 烦躁。
　　黎伶捏捏眉心，兀自发呆不知多久, 体内涌出一股嗜血欲望。
　　这段时间太过频繁换血, 已经渐渐形成依赖, 每到身体衰弱到一定程度，就想要通过新鲜充满活力的血液缓解。
　　轻叹一声，睡不下去，轻手轻脚地起身，往洞外走去。
　　她的动作已经很轻，哪怕是化神修为的焦晨都不曾发现。可惜霜盏月这段时间总做噩梦，睡不踏实，惊醒时刚好看到黎伶离开的背影。
　　“黎伶？”
　　霜盏月细声呢喃，从床上爬起，也跟着追出去。
　　到洞穴外，不用再担心惊扰焦晨，扫视四周，没能看到那人的踪影，往前走几步轻唤：“黎伶？”
　　“殿下……”
　　第二次话音刚落，就被人按住咽喉，贴在耳边警告：“别动。”同一时间，背后被纤细的指尖抵住。
　　霜盏月不敢动了。
　　僵持良久，黎伶才慢慢松手，声音恢复往常：“警戒太弱，遇到修为比你高的人，应该如履薄冰，不放过周围一点风吹草动，唯有这样才有一战之力。”
　　虽然话很有道理，但其实两人都知道没什么用。
　　黎伶已经是练虚境的高手，足足高出霜盏月两个大境界，如果一心藏匿，只怕掘地九尺也找不到。
　　修为差距过大，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黎伶说完，也不管这人什么反应，径直地往丛林深处去。
　　霜盏月这才发现，黎伶不知何时捉到一只金丹妖兽，提在手中。
　　不知道她要干嘛，总之先追上再说。
　　来到一片安静隐蔽的空地，黎伶将妖兽的血液抽出，用浑厚的妖力炼化，很快就凝出些许纯净的赤血。
　　倒入杯中，仰头喝下。
　　似乎味道差强人意，表情有点嫌弃，但并未停下。
　　喝得有些匆忙，有一小股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茹毛饮血。
　　霜盏月第一次见这样的黎伶。
　　“这是做什么？”
　　“饮血，你们正道不是都说我杀人不眨眼，是吃人的怪物吗？”
　　黎伶放下杯子，双唇被血液染成鲜红，跟戏谑的表情对比，颇有一股妖冶摄人的艳丽。
　　霜盏月自然不信，走过去探查妖兽的尸体，看着心间的伤口缓缓道：“心头血是生灵体内最鲜活，富有生命力的血液。你将它浓缩剔除杂质，已算大补之物。饮血不需要如此麻烦，除非身上有损伤，需要以此治疗。”
　　黎伶勾唇，眉毛弯弯，忽然有一个跃跃欲试的想法。
　　“没想到这也能猜出。你说的不错，我体内的确有伤。三百年前飞升失败，我的肉身和魂魄再无法融合。为不迷失自我，只好炼制假身。假身好用，只可惜无法造血，血液死去留下的残垢会不断破坏假身，引起五脏六腑衰弱。这具假身接连经过三次征战，已经抵达极限。为防止它过早崩溃，我这段时间频频从本体抽出血液。可惜如今……”
　　“如今无法返回灵霄宫，不能换血，只好用别的血液勉强凑合。妖兽的血液力量稍弱，但如果是精炼心头血，也还有些作用。”后半段黎伶没说出口，霜盏月就替她补全。
　　黎伶惊讶：“不错，只凭借焦晨透露的转述，就能猜出前因后果。”
　　霜盏月压住内心的波澜，强自镇定：“为何将这些告诉我？我背叛过你，应当不值得你再相信。”
　　回应她的，是一声嘲弄轻笑。
　　黎伶走近，略微发寒的指尖在霜盏月的胸口游弋：“我自然不信你，但却相信这份契约，有它在，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若我不愿，你甚至无法将今日的事情透露出去。怎么，你想试试吗？也对，能想到将骨香混合胭脂抹在唇上的计策，的确可能钻空子。”
　　霜盏月被这句话戳中脊骨，眸中的亮光灰暗下去，抓住黎伶作乱的手，用力地盖在心口：“我不会，哪怕没有这份契约，忘恩负义之事也不会再做。即便是试探也好，殿下愿意将重要的秘密告诉我，我也依然开心。”
　　黎伶跟她诚挚的双眸对上，仿佛与骄阳相碰，一股热意在体内蔓延。顽强的心跳一点点冲撞手掌，仿佛要冲破桎梏。
　　这样赤诚专注的告白，就算自诩心如铁石的她都忍不住动摇。
　　黎伶表情逐渐柔软下去，“你很聪慧，知晓我喜欢什么，刻意迎合，不断拉近你我间的关系。方才的话我很爱听，但我说过不会再信你，这句话至今算数。”
　　一边说着，一边挣开被束缚的手掌，凝聚灵咒打入对方的灵海。
　　“这是我给你设下的最后一道枷锁，也是我能想到唯一可能泄露辛秘的手段。如若有人对你使用搜魂之术，不论你是否情愿，这枚灵咒都会以雷霆之势将你们二人的神魂搅碎。很痛，会死，我相信你一定不想尝试。”
　　原以为这样不信任的话会惹这人生气，谁知竟没有。
　　霜盏月点头：“我答应你，一定保护好自己，尽全力避免被人搜魂。”
　　这一次，黎伶当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别开视线。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好不容易得到缓和的机会，霜盏月又怎愿意轻易放过。
　　“还要血液吗？”
　　“什么？”
　　“金丹妖兽跟殿下修为相差太多，哪怕是心头血也不足以修补伤势，但你面前却有一只化形的元婴妖狐。”
　　自从被烙印奴隶契约那日起，霜盏月已经再无秘密。看破真身轻而易举，若黎伶想，甚至可以随时取她性命。
　　那日黎伶没有半点惊讶，说明她果然早就知道她的真身。
　　妖皇从始至终都痛恨人修，愿意跟她接触，甚至睡在一起，不是因为“皇后”的身份，而是早知道她不是人类。
　　黎伶冷笑，语气有些不好：“我的确需要血液，但你打算如何拿出？别告诉我要舍命救主。”
　　听这语气，霜盏月毫不怀疑，如若自己点头，她一定会大发雷霆。
　　她不想自己死。
　　霜盏月心底有些暖，摇头，“心脏只有一颗，今日献祭虽无不可，却要丢掉性命。我对殿下有亏欠，这样死去太过狡猾。心头血不行，但却可以给殿下寻常血液。毕竟也是元婴修为，应该有些作用。”
　　说着，已经动手，将手腕割开，
　　还不等黎伶拒绝，涓涓血液就滑落手腕，流入瓷杯中。
　　“殿下不必担心，虽然我的血液内仍残有寒毒，暂时无法根除，但净化少许还是能够做到。血液内里蕴含火莲之力，也算经过天材地宝的浸染，想必比其他妖兽更为珍贵。”
　　霜盏月行动利落，丝毫不给她拒绝的余地，等到黎伶反应过来，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血液已经放出，哪怕不喝也无法强塞回去。
　　黎伶看着面前的鲜血，最终还是屈服在诱惑之下：“只此一次，本宫还没有可怜到需你救治。”
　　说这句话时却忘记自己上一回身受重创。
　　这是黎伶第一次自称本宫，却远比某位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有气势。
　　因自己的血液蕴含神力，无论是谁都难以比拟。黎伶原本对霜盏月的血液不抱太大期待，只想着暂且缓解依赖，不曾想直到真正喝下才明白傲慢的愚昧。
　　霜盏月的血液很甜，仿佛与蜜糖混合一般，极其美味。因有火莲浸染，与寻常妖兽相比多了一份温热的暖意，像是冬日残阳一般难得可贵。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除却味道，除却火莲，她的血液里还残留着精纯绝妙的未知力量，一口饮下，只觉通体舒畅。不止支撑衰弱的身体，就连多年来魂魄离体的丝丝燥意也被安抚。
　　这种力量是谪仙。
　　霜盏月体内蕴含着某种跟血液相连的谪仙之力，浑厚磅礴，强大无比，只是些许残力就让她不禁沉沦。神魂？骨骼？经脉还是肉身？想不明白，但她能想到的可能只有这些。
　　“如何，可有作用？”
　　面对这人的询问，黎伶紧紧捏着瓷杯，许久才强自镇定，淡淡颔首：“很有用，仿佛多年的伤势都修复不少。”
　　霜盏月有些意外，笑道：“既然如此，以后殿下身体不适都可以来找我。”
　　黎伶却缓缓摇头：“不必，我说话算话，只此一次。”
　　霜盏月体内的力量太过诱人，她害怕若频频接触，会忍不住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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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狐妖
　　黎伶：凤凰
　　焦晨：金丝虎


第38章 
　　不知是不是前一晚放血的缘故, 霜盏月睡得越发不踏实。脑中光怪陆离颠三倒四，分明在休息, 却因各种杂乱无章的梦变得越发疲惫。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昏沉的光芒混合着早间水汽探入洞穴。
　　霜盏月睁开眼睛，怔怔地发呆许久才从恍惚中回神，额头胀痛，肚子又饥肠辘辘。
　　这几日睡不安稳，也鲜少补充灵力，再加上昨晚放血，体内力量严重不足, 急需恢复。
　　她偏头瞥一眼黎伶，不知是不是饮血的缘故，明显睡得十分踏实。平躺在一边，身躯放松，眉头舒展, 看起来平静且安稳。
　　霜盏月无声地笑起来, 总觉得老实睡觉的殿下特别乖。
　　不想因自己破坏他人美梦, 起床时蹑手蹑脚。林中的早晨格外清寒, 刚从被窝里出来就忍不住打一个哆嗦。
　　霜盏月拿出厚厚的大氅披上，替黎伶掩好被子，来到外面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服用一枚培元丹恢复灵力, 然后用法术将四周的干净露水收集起来。一半用作洗漱，一边装到囊袋中。捉几只野猪山鸡, 采集一些蘑菇竹笋, 回到洞门口开始做些简单的饭菜。
　　她做得不熟练, 全凭玉简内的菜谱才勉强继续下去。
　　这玉简还是当初春兰给她的，其实那一日她就已经看出春兰的古怪，但见到黎伶废掉她的丹田，以为事情会就此平息。谁曾想即便形如凡人，她也依然阴魂不散。
　　到底是一时心软，以后绝不会如此。
　　霜盏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炒菜，正是专注之时，却忽然被人拍一下肩头。
　　心中一慌，没控制好力道，险些将锅里烧肉甩出去。
　　黎伶看她慌乱滑稽的模样，毫不留情地嘲笑：“你胆子真小，上一次宫中除雪时也是一样。”
　　霜盏月面无表情：“请殿下下回别突然出手，起码吱一声。而且，别忘记是您昨日让我好生警戒，与胆小胆大无关。”
　　第一次称“您”，配上冷冰冰的语气，谁都知晓她在生气。
　　一般这时应该道歉，但黎伶顽劣，分毫不在意，看着她慢悠悠炒菜的模样，眉毛逐渐皱起：“伤患应该休息，太不安生。”
　　“原话奉还。”霜盏月说完，本以为这人还会再跟她斗嘴，谁知竟没有。忽然沉默起来，气氛有点僵硬，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解释缘由：“这几日我睡不踏实，时常做噩梦，灵力亏损有些严重，方才饥肠辘辘睡不着，这才起来做饭。”
　　“啊！”黎伶恍然大悟，轻咳一声有些尴尬，“还在做？不是已经过去四五日了吗？”
　　她当初只注入一丝鬼气，理论上来说至多两夜噩梦就会消散。
　　“我也不知，这噩梦古怪，分明先前从未做过。”霜盏月说着，忽然察觉到什么一般，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一瞬不瞬地看着黎伶：“你怎知道？”
　　被这样看着，哪怕黎伶都有些心虚，绞尽脑汁，终于在看到这人指间的暖玉戒时想出对策，故作冷静：“你身上有我窃听的法宝，而且还有奴隶契约，我自然明白。”
　　霜盏月眯起眼睛，虽然黎伶的解释很完美，但她总觉得不是如此。
　　生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为何偏偏这几日做噩梦？说没人搞鬼傻子才信。
　　她深深地瞥一眼黎伶，叹气：“下次莫再这般。”
　　话语十分模糊，也不知再说窃听还是什么。
　　黎伶只当听不到，悄悄抬手，替她将鬼气清除，厚着脸皮凑过去：“猪肉炒竹笋，有些意思，那边的山鸡要掺着蘑菇来炒？我来帮忙。”
　　黎伶厨艺不如霜盏月，但比她熟练，仗着修为高，灵力足，飞速做完。
　　三个人两道菜，显然不够吃。
　　黎伶炒完后，又在丛林里转悠一圈，找到一些野菜山药，混合着灵果鲜肉，熬制成鲜美的汤。
　　两菜一汤，再加上从储物戒里翻出来的点心灵果，勉强能凑合。
　　洞内没有桌椅，黎伶搬来几块石头用削铁如泥的灵剑切割整齐，将汤菜摆上去。
　　她们的动静不小，很快就将焦晨吵醒。
　　“好香！”她原本不觉得饿，但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忽然就被勾起食欲。
　　焦晨坐到石桌前，伸手去抓灵果，还没碰到就被一道急速飞来的剑光吓得缩回手。若非反应及时，少说也要断几根手指。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插在面前的断剑，吞吞口水：“殿下，你做什么……”
　　黎伶冷眼看她：“不帮忙就算了，还想偷吃？去洗漱。五个灵果你一个，我们两个。”
　　焦晨委屈巴巴看她一眼，最终还是屈服在妖皇的淫威之下。临走时悄悄回眸，果然见到黎伶在她的盘内只放一枚果子。
　　偷吃不利，猫猫叹气。
　　一边的霜盏月见此，有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小声问：“你不是摘了挺多？”
　　黎伶斜她一眼：“化神已经辟谷，少吃点没差。再说，我们做饭她睡觉，我心里不平衡。”
　　霜盏月：……
　　行吧。
　　焦晨慢吞吞地回来，坐到石桌前，却发现方才还在盘子里的灵果消失不见，整个人都不好了。
　　“殿下，我灵果呢？”
　　黎伶和霜盏月刚刚在外头忙着收起厨具，没注意这里，闻讯进来，见到她盘子里的确空无一物不禁拧眉。
　　“不是你吃了？”黎伶问。
　　焦晨拨浪鼓一般摇头：“我刚回来！”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垂头丧气，满面忧郁：“莫不是殿下在戏弄我？下次一定不睡这么死！”
　　黎伶翻了个白眼，“瞎想什么，我向来说一不二，即决定给你一个，耍你作甚？”
　　她喜欢欺负人，但还没顽劣到这种地步。
　　果子不翼而飞，既然不是焦晨偷吃，那说明……
　　有别人作祟。
　　黎伶眼睛眯起眼，来到桌前，散开灵识，很快就发觉散落在地上的橘红色毛发。
　　“看来这洞内除却我们，还有其他家伙。”
　　言罢，略施法术，很快就发现石头背后有一团隐蔽的气息。
　　虽旁人难以察觉，但她修为甚高，又怎会漏过去。
　　“出来。”
　　黎伶一瞬不瞬地盯着哪里。
　　然而几息过去，仍无反应。
　　黎伶表情寒冷下来，毫不犹豫地将这小家伙揪出来。
　　那是一只小熊猫，全身红褐色，脑袋圆圆，两只耳朵细小可爱。尚且年幼，身躯不过手臂长，尾巴倒是挺长，柔软蓬松毛发上面环绕着一圈圈浅色的纹路。
　　两只眼睛黝黑透亮，似乎被吓到一般，被提起时身体颤抖，短小的四肢紧紧扒拉着一颗硕大的灵果。鼻子两侧的白色胡须不安地抖动，嘴里发出年幼动物特有的嘤咛声，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或许成年之后还能唬到别人，可现在不过筑基初期，小小的一只，面对三只化形大妖显得弱小而无助。
　　黎伶严肃不起来，跟这样幼小的妖兽大眼瞪小眼，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智商。
　　她堂堂妖皇，干嘛跟一个小崽子较劲？
　　后悔，一世英名都要毁了。
　　“这是什么？狐狸？”霜盏月没见过这东西，看她跟自己有点像，满脸好奇。
　　焦晨摇头：“小熊猫，成年能再大一圈。这小家伙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然没发现。”
　　黎伶将小熊猫丢给她，“这家伙跟妖域的不一样，极其擅长隐蔽气息。我猜测这里多半是它和父母的巢穴，昨日我们来时它就已经藏在这里。灵果在它手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坐下吃饭。
　　焦晨堪堪接住，抱着毛茸茸的家伙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让她一个活过几百岁的大妖跟没成年的小崽子抢吃的？
　　多丢人啊！
　　焦晨见小熊猫如临大敌地盯着自己，没忍住顺了顺它的毛：“你吃，我不抢。”
　　随后找一个石台，将它放到上面。
　　小熊猫这才渐渐放松下来，见到三个吓人的家伙没有刁难自己，扒拉着灵果啃起来。
　　它四肢短，嘴巴也小，吃得灵果滚来滚去，几次都险些掉在地上。
　　焦晨看不下去，放下手里的汤，替它按住灵果，见它看过来，将灵果又推近一些：“吃，我帮你扶着。”
　　小熊猫试探着咬两口，像是饿极了，终于不再担心，欢快地吃起来。
　　身子小，胃口却大。一个灵果下肚，仍然没吃饱，舔舔嘴角，一瞬不瞬地看着霜盏月面前的灵果。
　　霜盏月对小动物没什么防备，注意到它的视线，拿起灵果凑过去：“要吃吗？”
　　小熊猫双眼一亮，立马上前，但还没张口，就仿佛察觉到什么骇人的气息，生生退开。
　　霜盏月：？
　　“怎么不吃？我不会伤害你。”
　　然而不论她说什么，小家伙就是不肯张嘴，明明很想吃，却一直忌惮什么一般。
　　黎伶忍俊不禁，嘲笑道：“连投食都被嫌弃，一定是平日做的坏事太多，让人家察觉。不愧是幼崽，直觉挺准。”
　　一边说着，一边得意洋洋地把灵果拿过来，勉为其难地开口：“还是我来吧。”
　　然而没想到下一刻就被打脸，小熊猫这一次连靠近都不敢，吓得直接从石台上跳下来，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
　　黎伶：……
　　霜盏月冷笑：“看来殿下做得坏事比我还多呢，真喜欢那句话‘不愧是幼崽，直觉挺准’。”
　　黎伶脸色风云变幻，五指紧攥，差点没把灵果捏碎，没理她，绷着脸道：“不识好歹，妖皇亲自喂食，竟然不领情。”
　　焦晨怕殿下捏碎灵果浪费食物，从她手心接过，“还是我来吧，这小家伙比较亲近我。”
　　随后弯身，朝着桌底轻轻开口：“过来吃饭。”
　　小熊猫战战兢兢地探头，犹豫片刻，跑过去啃起来。
　　焦晨觉得可爱，将它抱在怀里：“慢慢吃，不够那边还有。”
　　似是听懂她的话，小家伙乖巧地蹭了蹭焦晨。
　　柔软的毛发擦过手臂，带起丝丝痒意，焦晨咯咯咯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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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熊猫是一个物种，不是熊猫（黑白两色）幼崽
　　还有一更


第39章 【营养液600加更】
　　焦晨跟小熊猫其乐融融, 另一边的黎伶和霜盏月两人却干瞪眼生闷气。
　　多可爱的小熊猫，怎么独独不让她们俩碰呢？
　　霜盏月抿唇, 频频看向对面，吃饭都变得心不在焉：“殿下，为何它只亲近焦晨？”
　　黎伶拧眉，心里忽然跳出一个不妙的猜想。
　　若说焦晨跟她俩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同，恐怕多半是谪仙。
　　难不成小家伙感受她们两人身上的强大力量，本能地畏惧吗？
　　虽然难以相信，但似乎也有些道理。
　　黎伶没将自己的猜测说出，看着焦晨，声音一如既往地随性：“或许她们的原形相似吧。”
　　“原形？”
　　“都是毛茸茸的。”
　　“……”
　　焦晨听不下去了, 瞪一眼黎伶：“什么叫都是毛茸茸的？我是猫妖，它是小熊猫，除了有一个字相同，有什么共同点吗？”
　　黎伶皱眉：“真麻烦，总之都是长毛的家伙。”
　　焦晨：……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优越感？
　　“不过, 焦晨的种族还蛮有趣的。分明是猫妖, 却偏偏叫做‘金丝虎’, 挺好笑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老虎。”黎伶笑着跟霜盏月分享。
　　焦晨耳朵发热，整张脸通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 “殿下！”
　　霜盏月没忍住笑出声, 想起昨日殿下的鲜艳翅膀，忍不住好奇：“殿下的原形又是什么？”
　　提到这个, 黎伶有些自豪, 双眉轻挑, 故弄玄虚：“想知道？”
　　然而还不等黎伶装模作样的开口，焦晨就气恼地抢先揭露答案：“红色的鸟。”
　　四个字，轻易地点燃黎伶的怒火：“什么叫红色的鸟，是凤凰！天下独独一只！”
　　焦晨哼一声，约莫是赌气导致胆子变大，见到小熊猫快吃完第二枚灵果，毫不客气地将殿下的灵果拿过来，低头哄着：“吃，还有呢。”
　　反正吃得不是她的，随便吃。
　　其实两枚灵果已经吃饱，小熊猫咂咂嘴，看看焦晨，想推辞，却发现这人固执地把灵果往自己的嘴巴里塞。
　　小熊猫：……
　　行吧，咱吃还不行吗。
　　然后又哼哧哼哧地啃起来。
　　黎伶幽幽地看一眼焦晨，决定暂时不找她麻烦。
　　来日方长，怕什么，总归不会从她手里逃跑。
　　吃过饭，大致收拾一番，外头已经彻底天亮。
　　“今日出去走走，打探状况顺便看哪里有出路。这是隐息符，待会儿提前用了，以防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黎伶说着，分别给两人一张幽紫色的符咒。
　　“这森林辽阔无垠，恐怕不好探查，可要分头行动？”霜盏月问。
　　黎伶看她一眼，摇头：“我本意如此，但你修为太低，真要分头说不准就被哪来的妖兽抓走。此地灵气远比妖域充沛，天材地宝恐怕不少，是机遇，但也是挑战。常年生活在此，恐怕会滋生不少凶猛的妖兽。我们三人还是凑在一起比较稳妥。”
　　霜盏月身形微僵，第一次因为修为被人嫌弃。自尊受创，决定此后好好修炼，至少也突破元婴再说。
　　焦晨自然对殿下的吩咐没有异议，在洞口设置法阵，以防止旁人发觉。
　　今日不一定还会回来，但以防万一，还是留一个落脚点踏实。
　　启程时霜盏月见到她还抱着小熊猫，问：“你打算带着它？”
　　焦晨点头：“除却我们，洞内很久没有其他妖兽的活动痕迹。若是单独将它留下，怕过不多久就会被别的妖兽吃掉。我在里面留了一些踪迹，如若它的父母回来，能够同我联络。”
　　表面这么说，但焦晨知晓小熊猫的父母多半已经不在。
　　黎伶虽然不赞同擅自干扰妖兽生存的做法，但也没阻止，见到焦晨心意已定，多拿一张隐息符给她：“幼兽力微，难免泄露气息。”
　　焦晨认真接过：“我会照顾好它。”
　　*
　　黎伶飞至高空，发现森林北方有神秘的气息传来，决定沿着这里前进。
　　三人一熊提前使用符咒，隐蔽气息，小心谨慎地向北方飞去。路上时常遇到举族迁徙的兽群，嘶鸣阵阵，声势浩荡。单个野兽修为不高，但凑到一起也颇有几分气势，哪怕是修为高于他们的妖兽也不敢轻易进攻。
　　这些兽群从北向南，赶路时匆匆而过，不像是寻常迁移，倒有几分仓皇出逃的模样。
　　第一次遇到时还有不觉有异，直到连续数次遇到不同的种族逃窜，几人才心觉不对。
　　“它们似乎在躲避什么，逃跑时慌里慌张。”霜盏月藏在树顶，凝重地看着下面浩荡的兽群。
　　“最初是筑基，现在却连金丹元婴的妖兽都在逃窜，”黎伶深深感慨，“来者不善呐……”
　　似乎也感受到妖兽的恐惧，连小熊猫也变得不安分起来，在焦晨怀里慌张地扭动。
　　焦晨轻拍着安抚它，问：“如何，还要继续前行吗？”
　　黎伶拧眉沉思，许久才郑重开口：“继续，危险与机遇相伴，常人避之不及，我却相信前有至宝。既然难得来到这片未知的地带，总不能空手而归。”
　　霜盏月跟焦晨互看一眼，无声失笑，对殿下的决定毫不意外。
　　再度上路，几人皆是精神紧绷，散开神识，不放过一丝一毫动静。不知是不是太过深入的缘故，四周别说迁徙兽群，就连寻常妖兽都鲜少看到。越靠近北方，森林的灵气越发浓郁，甚至化为淡淡的灵雾，无需刻意吸收就会自行渗透体内。
　　似乎已经要抵达森林边缘，周遭树木越发稀疏，温度也逐渐清冷下来。直到从林木中走出，面前一片豁然开朗。
　　这里是森林的北方，树木稀少，是一片辽阔平坦的草原。灵气浓郁化雾，空中水汽氤氲，冷风一吹就有淅沥的清寒小雨降落。托周遭浓郁灵气的福，不止灵草茂盛，就连灵植也数不胜数。视线随意扫过，就能看到近百株的灵植灵果。虽然大多是黄阶，却长势极佳，体型竟有修真界的两倍。
　　霜盏月一愣，没想到紧张提防一路，没遇到凶险陷阱，反倒是一片草木茂盛的仙境。
　　再往前走，灵植品阶渐高，草原上开始出现大小不一的水潭。
　　最大的竟有数百丈宽，深不见底，碧波荡漾，像是一座小湖。
　　“那是……蛇龙果？竟有这么多。”霜盏月靠近湖水，看着飘荡在湖面上成片的红色果实，饶是平日里处变不惊，此刻也不禁震撼。
　　“不错，是蛇龙果，看这阵仗起码有上万枚。”黎伶点头肯定。
　　蛇龙果是玄阶下品的灵果，品阶不算高，但价格不便宜。它用途广泛，常用来制作各种疗伤的丹药。药性偏寒，却有极强的包容性，几乎可以跟任何灵植共同炼制。
　　霜盏月现今遭到灵剑损毁反噬，正是体虚多伤的时候，有这么多蛇龙果很快就能彻底恢复。
　　她施法在四周打探许久，见到不曾有妖兽，上前摘取百枚。
　　蛇龙果个头不大，比荔枝还小一圈，一百枚其实不少，但跟面前数以万计的果子相比，的确寒碜。
　　焦晨不由惊讶：“只要这一点？”
　　一路上她顺手摘的灵植都比这多。
　　霜盏月点头：“一百枚，足够我和殿下用。”
　　黎伶微怔，没想到这人把自己也算进去，下意识推辞：“我不需要。”
　　霜盏月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怎么不需？殿下接连征战，身上残留内伤。”
　　的确有内伤，但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马上就要重炼身躯，忍一忍就挨过去了。
　　黎伶原本没想多管，但现在跟霜盏月不容置疑的双眸对上，竟然反驳不了：“罢了，随你去吧。”
　　吃几枚果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霜盏月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许是心情不错，嘴角带着轻浅的笑意。
　　黎伶看了许久才移开视线，望着随风摆动的大片赤红果实，缓缓开口：“传闻蛇龙果中有极其稀有的变种，在还是花苞时就并蒂而生，直至最后花瓣凋落，结出果实也是两枚长在一起。这种变种极其稀少，因并蒂的缘故，需要大量养分且十分娇贵，稍有差池就无法结果。但若能真正长成，将会超越玄阶，触碰到地阶的门槛。不仅疗伤能力大大增强，而且内含精妙的玄冰之力。若能吸收，实力必将更进一步。若我记得不错，你正好主修冰术。”
　　在当初知晓霜盏月畏寒却不修火术，反修冰术时，黎伶只觉莫名其妙。但后来了解的她控冰天赋时，这点质问烟消云散。黎伶见过不少主修冰术的妖或人，但无论灵根还是悟性，都远不及霜盏月。天生的极品变异冰灵根，千百年来只她一人。
　　霜盏月没想到还有这种传闻，察觉到黎伶的意思满脸惊讶：“你是说这里或许有并蒂蛇龙果？”
　　黎伶颔首：“修真界灵气衰败，灵果灵植不易成型。但此地不同，灵气浓郁化雾，一片湖水就能催生上万蛇龙果。若世上真有所谓的变种，必然生存在于这片灵湖中。如此诱惑，值得一试。”
　　霜盏月认为她说得有道理，飞到湖水上方，散开灵识一株株找去。
　　从湖水边缘开始，逐步像湖中心探测。
　　焦晨看她离得越来越远，有些不放心，大喊：“小心水下！”
　　霜盏月遥遥回应：“我明白。”
　　她仔细寻找，不放过一点痕迹，终于在湖水中央发现异样的果香。
　　霜盏月欣喜靠近，却不知湖水深处有一道蛰伏已久的暗影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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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伶的眼里妖族大概有以下几种分类：
　　1、不长毛的
　　2、毛茸茸的
　　3、鸟妖
　　4、高贵美丽的凤鸟


第40章 
　　并蒂蛇龙果, 传闻中突破玄阶，跃入地阶的稀有变种。
　　霜盏月原本还对黎伶的话半信半疑, 认为玄阶下品的灵植再怎么变种也不可能抵达地阶。然而当她真正看到藏匿在湖水中央的硕大果实时，这点犹疑烟消云散。
　　那果实并蒂而生，每一半都有寻常蛇龙果的数倍大，根茎粗壮，比两根手指并在一起还要宽。果实鲜艳肥美，血红的表面附着茂密的深邃纹路，遥遥看去仿佛颤动的冠脉一般。一左一右，尾端融合在一起，颜色渐深, 附近有突起的细小尖刺。隐匿在宽大绿叶下，仿佛从深渊探出的血红眼眸，妖冶妩媚，蛊惑人心。
　　水光粼粼，反射的亮光照到果实表面, 犹如点燃的宫灯一般, 发出淡淡的赤色光弧。
　　美而摄人, 只看一眼就再难移开。
　　霜盏月不禁屏住呼吸, 悄悄靠近，连她都没发现自己的手都在轻颤。
　　刚刚碰到果实想要摘下，谁知手指竟从它体内穿了过去。
　　霜盏月一愣, 返回去抓却再一次扑空。
　　直到她看清绿叶附近的精妙术法时, 才发现这里是旁人刻意设下的幻象。
　　糟糕！中计了！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霜盏月飞速撤退, 翻手凝聚数枚冰凌向湖中心刺去, 同时将灵气环绕在身体四周, 牢牢地护住自己。
　　几乎在她撤退的同时，平静的水面被忽然冲破，一道颀长的身影从爆裂水花中急急冲出，血盆大口猛然朝她咬来。然而中途却被接连的冰棱刺痛阻拦，没能将霜盏月一口吞下。
　　突袭不成，反被冰棱刺伤口舌，雪白细长的身影吃痛嘶鸣，尖锐刺耳的声音仿佛破碎的钟磐，携带着阵阵威压，将平静水面震得波涛汹涌。
　　饶是霜盏月及时调用护体灵气，也免不了被穿透些许，五脏六腑深深震动，好像要随之破碎炸裂一般。
　　黎伶脸色剧变，立即挡在她面前缓解压力。
　　几人都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如临大敌，却偏偏小熊猫似乎感受到什么一般，焦急地挣扎想要一头扎进冰寒的水里。
　　焦晨自然不会让它送死，用力地抱住。
　　尖锐长鸣过后，三人终于看清妖兽的模样。
　　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蛟蛇，身长近百丈，修滑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坚硬鳞片，经日光照耀仿佛华美晶石一般耀眼。硕大的脑袋已经脱离蛇形，额头两侧鼓包，依稀可见到稚嫩的龙角。但蛟蛇的龙化并不彻底，矍铄双眸仍是蛇瞳，耳廓尖锐多刺，像是骨化的胸鳍一般时而颤抖。并无爪子，也无龙鬃，光溜溜的一条。
　　“竟然是雪蛟。”黎伶有些意外。
　　修真界灵气衰败，不止天材地宝难以出现，就连龙凤一族也逐渐灭亡。她是妖域唯一一只凤凰，不知父母，也无族人。而龙族已经数百年不曾出现，哪怕是传言可以化龙的锦鲤也早已灭绝。
　　可面前这条雪蛟，分明是蛟蛇一族，体内却蕴含浓郁的龙气。蛟蛇化龙需要渡过九次雷劫，雪蛟未出龙爪，已有龙威，恐怕至多两次就能得道化龙。
　　“没想到我见到第一次条龙竟不是大名鼎鼎的金龙，而是蛟龙吗。”
　　雪蛟还未彻底化龙，感受到黎伶身上的凤凰血脉，有些退缩。再惊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和耳边的骨翅，意图将这人逼退。
　　但是它袭击在先，黎伶又怎会轻易放过。
　　“交出并蒂蛇龙果。”黎伶方才分明看到湖中心有至宝，然而霜盏月伸手抓时却扑空，只能说明真正的灵果早被提前调换。
　　雪蛟没想到这只鸟开口就恨不得要它的命，瞬间被激怒。
　　它力量不足，想要渡过第八次雷劫，必须宝物辅助。并蒂蛇龙果是它一月前发现的，彼时还未彻底成熟，若能等它成熟后吞噬，说不准能就此突破。
　　没想到今日刚想炼化，就遇到不速之客。
　　它只有化神大圆满修为，且才渡过七转雷劫，跟面前这只凤鸟对上胜算不超过四成。
　　但并蒂蛇龙果是渡过八转雷劫的契机，又怎能轻易放弃。
　　雪蛟再一次长鸣，忽然爆发半身力量，霎时间催生出上百枚巨大冰棱，急速朝着黎伶攻去。
　　黎伶对它突然出手并不意外，拔出断刃，凌空一挥，用强大的剑气强行将冰棱斩碎。
　　霜盏月和焦晨见她出手，也不再按兵不动，双双朝着雪蛟攻去。
　　然而还没碰到，雪蛟就一头扎进水底。
　　攻击落空，下一瞬平静的水面忽然迸发，无数冰刺飞向三人。
　　霜盏月面色凝重，一边召出坚固冰墙抵御，一边拧眉道：“这雪蛟专精冰术，此湖辽阔，湖水取之不尽，不可强行与之抗衡，还是暂时退出去比较好。”
　　黎伶却白她一眼：“退出去？现在有我们在这里，它才没功夫吞噬并蒂蛇龙果，你信不信我们一旦撤退，它转头就会把果子吞掉？”
　　方才她故意诈雪蛟，表面上讨要蛇龙果，实际上却在问它是否已经炼化。
　　雪蛟暴怒，说明它只来得及藏起果实，还没有吞噬。
　　既然如此，她们还有机会。
　　霜盏月张了张嘴，有些想说不用这般，只是一枚果子而已，犯不着太过冒险。但见到黎伶一脸不容置疑的模样，轻叹一声，只好将话咽下。盯着湖水下方灵活游动的身影，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腾空而起。
　　“殿下，焦晨，你们能否暂时吸引雪蛟的注意力，我有一招或能将它从水中逼出。”
　　蛟蛇太过灵活，藏在水底难以进攻，但谁说这片灵湖不是它的囚笼呢？
　　黎伶见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双眉弯弯，莫名也有些愉悦：“既如此，就交给你了，别让我们等太久。”
　　说完，忽然召出分/身，以熊熊烈焰强行冲击水面。
　　焦晨自然也没有异议，将小熊猫单独庇护起来，跟着殿下一起痛击湖水。
　　在她们两人的合力围攻下，灵湖表面波涛起伏，时不时掀起巨大的浪潮。
　　只是可惜声势虽大，威力却大多被湖水抵挡，雪蛟渡过最初的惊骇之后就也开始反攻。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霜盏月遥遥看一眼她们彼此奋力的身影，转身全速朝着天空飞去，直到即将没入云端才堪堪停下。
　　这里靠北，空气中蕴含充沛的水汽，哪怕只是一阵风吹过，都能卷起窸窣细雨。
　　若是刻意汇聚，相信连扭转阴晴也不在话下。
　　她修为不如蛟蛇，即便用尽全力也难以伤到对方。可若能借助天地的力量，应当足以弥补实力差距。
　　霜盏月接连拿出数十张爆炸符，分别放置在天空四周，随后忽然将其引爆。剧烈的灵气震动引发强力的冲击，一瞬朝着四周扩散。
　　但霜盏月却不想这些力量流失，立即施法扭转，将汹涌的冲击向中间汇集，同时召出硕大冰柱，源源不断地吸收高空热量。
　　没过一会儿，云层与地表就因温度相差过大，形成强横的对流。方才还是雨后初霁的晴天，现在就忽然浓云聚集，云层彼此摩擦，随着不断增大的雨势，降下一两道雷电。
　　然而这还不够，只是这点威力，虽能对雪蛟造成一定的损伤，却也不过如此，除却将它激怒，变得更加狂暴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既然费力谋划，就必须从它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霜盏月再打出十张风符，不断将四周水汽汇聚，等到雨水越发汹涌猛烈，雷鸣更加震撼响亮时，将桎梏在手里的强力冲击打入云层。数十张灵符爆破形成的凶猛威力冲击天地，不仅没有将浓厚雷云打散，反而进一步激化对流。过快的速度在云层中间形成诸多小漩涡，它们融合一处，变得越发庞大。
　　没过多久，雷云就在猛烈漩涡的牵引下同时向上向下伸展。粗壮的卷风直径不断扩张，风力也越发强大，云雨雷电被尽数牵扯其中，狰狞可怖宛如狂暴凶兽，张牙舞爪，剧烈嘶吼恨不得将周围的一切东西吞没。
　　黎伶和焦晨察觉到灵气剧烈波动，纷纷抬头，看到硕大的卷风携带着狂暴雷电从天而降，皆是一惊。甚至不需要霜盏月出声提醒，两人就被强大力量吓得纷纷停下进攻，远远退开。
　　哪怕实力抵达黎伶这个境界，也绝不愿正面跟这团烈风对上。
　　“看不出来，盏月其实意外地好战，竟然能弄出这种东西。”焦晨抱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熊猫，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黎伶深以为然地点头。
　　“殿下，替我封锁湖面，避免雪蛟逃跑！”霜盏月看到黎伶忽然退开很远，嘴角一抽，大声地呼喊。
　　此时卷风已经濒临形成，距离湖面不过二十余丈。黎伶眉头重重一跳，深深怀疑这人故意报复她。
　　现在让她去施法，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卷入风中……
　　她紧紧皱眉，决定不要以身涉险，召出分/身，将最危险的东西交给她。
　　分/身：……
　　若非不能反抗，分/身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过了一会儿，整个湖水被彻底封锁。霜盏月看时机差不多，最后推一把，将半身灵力注入风中，本就飞速扩张的卷风瞬间壮大，携带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地朝着湖水击去。
　　雪蛟沉在水底，对空中的变故一无所知，最初见到黎伶和焦晨忽然停止进攻时，还以为有诈，躲在水底按兵不动。
　　直到后来，它忽然发觉湖水被奇怪的吸力卷向天空才发觉不对，悄咪咪地从水面探头，打算一探究竟，却没想到迎面撞上急速转动的狂风。
　　雪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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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身：你清高你了不起，我就得死
　　其实就是龙卷风，吸了水变成水龙卷，形成成因那段我看百科写得，很不专业，大家不用当真


第41章 
　　那狂风直径有几十丈, 从天而降，风速极快, 同时向上向下延展，形成前所未有的牵引力。哪怕是风雨雷电也无法逃脱，被撕扯着融入其中。雷云在急速转动的狂风中剧烈摩擦，产生的雷电远比寻常闪电更加癫狂，猛然闪烁爆裂，霸道凶狠的力量仿佛饥肠辘辘的野兽，恨不得将苍穹击碎。
　　湖水被暴风席卷难以逃脱，汹涌的水流飞速卷入风中，帮它重塑身躯化作势不可挡的水龙卷。奔雷涌动, 电闪雷鸣，惊涛骇浪，波澜壮阔，如此气势仿佛千军万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雪蛟修炼数百年, 哪里见过这等恢弘的气势, 吓得当场从水里逃出, 欲图远离此地。然而霜盏月早料到它的反应, 提前让殿下设下封锁大阵，任凭雪蛟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远离水龙卷，并且因慌张逃窜的缘故, 错过挣扎反抗的最佳时机。
　　没了湖水作为凭依, 孤立无援的雪蛟难以对抗龙卷，很快就被强大的吸力束缚, 身躯被飞速吞噬。
　　轰！
　　爆裂雷光在水龙卷中再次炸裂, 强大的闪电沿着雨水湖水, 毫不留情地穿透蛟蛇。
　　天雷幽幽，岂是区区妖物能够抵抗，仅仅一击就破开防御，直击雪蛟筋骨。
　　雪蛟吃痛，身躯剧烈挣扎，尖锐嘶鸣震天撼地。但它越挣扎，雷电形成越快，且因掺杂异物，雷霆之力越发狂暴。
　　一时间阵阵痛鸣在天地间蔓延，凄凄婉转，哀痛欲绝。
　　继续下去只会平白毁坏生长在湖水表面的蛇龙果，霜盏月见时机差不多，给予雪蛟最后一击，顶着压力飞到漩涡中心，使出浑身解数将庞大的龙卷整个冻结！
　　极寒的冰晶搅碎雷云，只一瞬就将威风凛凛的水龙卷湮灭。但毕竟是汇聚天地之力的庞然大物，即便强行终止也无法真正平息。龙卷残留的余力引发冰柱崩坏，只听咔嚓一声，耸立天地直冲云霄的巨大冰柱忽然炸裂，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破碎冰晶，在半空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冰柱破碎对雪蛟造成二次冲击，若非它已是渡过七转化龙雷劫，浑身上下被坚硬的龙鳞覆盖，怕是要当场丢掉性命。
　　最后呜咽一声，身躯从天坠落，重重地砸在茂盛灵草中。
　　一动不动，仿佛奄奄一息。
　　霜盏月迟疑片刻，上前探探它的鼻息，发觉还活着，放心一些，\"放弃吧，你已经输了，濒临化龙，不该在这里丢掉性命。\"
　　说这句话时，却并未发觉四周寒气越发浓烈。
　　黎伶见她击溃雪蛟，心底震撼，也快速飞去。中途偶然看到倒地雪蛟的鳞片上闪烁着异样的寒光，脸色一变，惊道：“闪开！”
　　然而为时已晚，下一刻寒气大盛，化作无形的冰刃从霜盏月的皮肤表面渗透，直指魂魄！
　　这是雪蛟独一无二的神通，数百年来从无失手，因主修冰术，他人皆以为寒气是玄冰散发。其实不然，它在渡过第七次化龙雷劫时，忽然顿悟，从直击魂魄的天雷中领会这一招，能够将附着在龙鳞上的寒气散开，化作暗含龙威的强大武器，直接对敌人的魂魄造成创伤。
　　这一招狠毒阴险，当时还是元婴就能重创化神。如今修为抵达化神大圆满，威力更是有增无减。
　　本是志在必得，要将这人杀死报仇雪恨，谁知寒气入体后，刚刚抵达灵海就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吞噬。
　　同一时间骇人的威压从霜盏月神魂散发，仿佛有无上之威，直让人心神惊骇。
　　雪蛟被威压包裹，只觉得魂魄被死死压在狭窄的未知空间，惊惧恐怖，喘不过气来。
　　濒死的恐惧在体内蔓延，双眸骤缩，竟吓得丢盔弃甲，仓皇而逃。
　　霜盏月自然不允，意识到这条蛟蛇狡猾的计策后，脸色一沉，直直追去。
　　然而雪蛟的速度怎是她能比拟的，见她追来，直接将并蒂蛇龙果远远丢出。
　　霜盏月看到蛇龙果往地上摔去，害怕果子受损给，功亏一篑，生生停下，转而将它接住。
　　就这么一瞬的犹豫，雪蛟已经逃之夭夭，飞速消失在天地尽头。
　　“让它跑了。”黎伶匆匆赶来，就听到霜盏月浓浓不甘的声音。
　　她嘴角一抽，“跑就跑吧，东西已经拿到，那条龙也付出不小的代价，以后应该不会再招惹我们。”
　　此生见过第一条龙，明明是化神大圆满的修为，竟然被一个元婴初期的狐妖追着跑。相信这样的场景一定会永远铭记，忘不了，怎么想都忘不了。
　　想起方才一瞬的骇人威压，黎伶问：“你如何躲过那招？”
　　提到这个，霜盏月也有些拿不准：“寒气进入灵海，就仿佛……羊入虎口，被什么东西吃了。”
　　黎伶：？
　　为什么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到一起就无法理解呢？
　　“你的意思是，灵海里有东西？”
　　霜盏月想起先前金丹突破的事情，认真点头：“有。”
　　黎伶接不下去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询问。
　　不过能够抵御那样的杀招，想来也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霜盏月的灵海中的确有秘宝，要么……她的魂魄有异。
　　那或许并非是凡人之物，而是真正神魂也说不定。
　　如若真是那般，灵咒和搜魂都对她无效。毕竟魂魄相碰，自然是力微的一方任人宰割，区区凡人灵魂又如何跟真正神魂相比。
　　正在两人各有所思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两人匆匆回头，看到原本还安生躺在焦晨怀里的小熊猫忽然挣脱，毫不犹豫地跳入湖水中。
　　经过方才水龙卷和冰龙卷的先后洗礼，平静的湖面一片杂乱。无数冰块飘荡其中，随着动荡的波澜彼此碰撞。雷霆残力劈啪作响，时不时闪过一丝电光。
　　湖中蕴含龙卷的残余力量，轻易入内免不了受到伤害。
　　小熊猫才筑基修为，若是遭到雷电进攻，甚至可能就此殒命。
　　焦晨哪能想到这小家伙如此莽撞固执，立即调动护体灵力，也想要钻入水中。
　　然而还不等她动作，忽然有一阵狂乱的灵力从远处迅速掠来。那气势强大无比，连广袤大地都在灵力的余波下震撼颤抖。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天空中鸟兽乱窜，惊叫频频，慌不择路地往南方跑。
　　直到这时霜盏月等人才真正明白，那些妖兽举族迁徙的真正原因。
　　黎伶立即张开宽大美丽的翅膀，将霜盏月搂在怀里，把一切动荡纷扰阻隔在外。
　　焦晨虽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她毕竟是化神修士，如若真想回防，自然能够免于受伤。
　　可方才小熊猫钻入危机重重的水中，此刻再加上突如其来的灵气涌动，几乎是十死无生。焦晨心急如焚，慌慌张张地跳入水中寻找小家伙。
　　可她是猫妖，天生对紧密的水域心存畏惧，再加上雷电残力和灵气翻涌震荡，几乎手忙脚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另一道更为果断迅捷的身影不顾汹涌震动，直直地跳进水里，将焦晨推出湖水，自己却不顾一切地朝着湖水深处游去。
　　一刻钟之后，震荡逐渐平息，无数树木在猛烈冲击下倾倒，大片的灵植灵果毁于一旦，凌乱地落在草原上。有些鸟兽躲避不及，又力量薄弱，直接被剥夺性命。
　　这样的惨状，已经可以称之为浩劫。
　　黎伶抬头，见到终于安全，抖抖翅膀将霜盏月放开。
　　谁也不知，美丽羽翼下，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心中有何动乱。
　　霜盏月脸烫得厉害，余光看到这人翅膀上的伤痕，心骤然一缩，声音有些慌乱：“你受伤了。”一边说着，一边要去碰。
　　但凤鸟的双翅何其宝贵，黎伶下意识躲开，将翅膀收回，笑道：“一些擦伤而已，区区波动还伤不到我。先去看看焦晨，我方才似乎瞧见一个有趣的身影。”
　　霜盏月神色有些黯然，缓缓放下手，背在背后悄悄收缩五指，面上却不显，怪道：“有趣？”
　　黎伶点头：“你我都认识。”
　　霜盏月还想再问，黎伶却已经自顾自地走过去，只好咽下疑问与些许失意，追上那人的身影。
　　“方才可伤到？”黎伶问。
　　焦晨摇头，仍然心急地趴在湖边：“殿下，刚刚有个人跳下去，她和小家伙都没上来。”
　　话音刚落，有一队躲在在树木掩体后的护卫匆匆赶来，围在湖边呼唤：“公主！”
　　霜盏月看过去，发现领头之人竟是先前在青云阁遇到的“木姨”。
　　“你说得熟人该不会是……”
　　还没等她说完，黎伶就含笑点头：“是她。”
　　似是印证她的话语一般，下一瞬碧波荡漾的湖水冲出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怀里还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动物。
　　“公主！”木姨欣喜，立刻下去扶她。
　　灵芸熙似乎累极了，刚爬上岸就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华贵的衣服尽数打湿，精心梳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
　　她顾不得打理形象，缓过气后，走到焦晨的面前，伸手，将怀里的小熊猫还给她。
　　分明保护的很好，开口却带着严厉的斥责：“下次看好它，湖中危险，若非我出手，它已经被雷电和灵波夺走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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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若非我出手相救, 它已经被雷电和灵波夺走性命。
　　面对灵芸熙的斥责，焦晨羞愧不已, 低着头接过小家伙认真地保证：“我会看好它，多谢。”
　　言罢，将小熊猫翻来覆去地查看，见它一点不曾受伤，唯独怀里紧紧抱着一块腿骨才松一口气，心底的焦急逐渐化作气恼。
　　“你这没良心的，害我慌乱惊恐，却到头来只是为一块白骨吗？”焦晨尝试去碰白骨，却被小熊猫躲开, 死死地抓住。
　　她敏锐地注意到小家伙心情低落哀伤，眼底晶莹湿润，似有点点泪光闪烁，一下子慌了。
　　“怎哭了？我不抢就是，别哭。”一边说着, 一边伸手去擦拭它的泪水。
　　然而这温柔的举动不仅没能将它安抚, 反而令它哭得越发大声, 硕大的泪水像断线的宝珠一颗颗往下落, 口中发着幼兽独有的嘤咛。委屈，哀伤，无论谁听到都要被紧紧攥住心脏。
　　灵芸熙没想到这傻子还没反应过来, 瞥一眼白骨解释：“这骨头跟它身上有相似的气息, 想必应该是死去的父母。让它哭吧，唯有记住今日的哀恸, 才能在这片森林, 这个世界好好地活下去。”
　　焦晨一怔, 双眸垂下来，不知为何竟有些同病相怜的怅然与伤心。
　　逝去的父母吗？
　　她的家人也已不在人世。
　　正因体会过那种刻骨的悲痛，所以现在才能感同身受，对他人温柔以待。
　　“从今往后，我会陪在你身边。”焦晨将它抱住，除却报答殿下之外，头一次下定决心做某事。
　　灵芸熙听到这句充满柔情的话，不禁失神。
　　灵波震动之后，辽阔的草原乱成一团，无数灵植灵果毁坏，数不清的鸟兽死去。在这样混乱的坏境中，这名女子紧紧地抱着无家可归的幼兽，温柔动人，像是大雨初霁的朝阳一般耀眼温暖。
　　心忽然有些触动，双眸生根一般，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耳朵莫名有些发烫，不自在地眨眨眼睛，“本宫名为灵芸熙，你呢？”
　　一开口就有些后悔。
　　什么叫做“本宫”？会不会显得太装模作样？都怪母皇，整日说她没有公主的模样。
　　焦晨却没想那么多，一边抚摸小熊猫，一边回答：“焦晨，多谢公主方才出手相助，我一定会报答恩情。”
　　灵芸熙呢喃：“不错的名字。”
　　还想再多说几句，可惜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别人打断。
　　“灵芸熙，又见面了。”霜盏月满脸惊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你是如何进来的？”
　　灵芸熙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什么叫如何进来，这是本宫的家，本宫当然该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今日早晨，察觉到结界忽然被破开，本宫追随异象前来调查，谁知竟是你们惹出来的。这里的出口已经封闭千年，若要进出可不是什么易事，你们如何打破封印来到此地？”
　　说到最后，她不自觉地郑重起来，看得出十分在意答案。
　　“这个……”霜盏月看一眼黎伶，“还是让殿下告诉你吧。”
　　灵芸熙抿唇，不情不愿看向讨厌的人。
　　她也说不上为何，总对这人有些不喜。
　　那日之后曾暗自调查过黎伶，知道她是鼎鼎大名的妖皇后，越发不爽。若没记错，方才似乎隐约听到焦晨也唤她殿下，说明连她都是她的手下。
　　黎伶见到灵芸熙就想起那日霜盏月跑去跟她吃饭的事情，心底也堵着一口气，但考虑到这人或许知晓一些内情，只能忍着不快将事情的缘由娓娓道来。
　　灵芸熙听完，整个人都气恼起来：“什么蛮荒鬼界，什么充满恶鬼，一派胡言！那混账，若让本宫抓住一定剥掉她的皮！”
　　不止她，连一向沉稳的木姨也有些破功。
　　“这里可不是那种污秽的地方，此地名唤灵界，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存在，我等在这里出生长大，是不同于人魔妖三族的第四种族——灵族。若非被结界封印，族人无法离开，早就该闻名于世。”
　　灵芸熙正想将这里的苦难说出，就发觉远处再一次传来浩瀚灵波，立即飞至半空，将圣水洒到众人头顶。
　　分明只有晶莹的几滴，却蕴含强大的力量，从半空落下形成宽阔的水幕，把所有人罩在一起。
　　薄薄的水球仿佛一戳就破，却能将灵波之威尽数阻隔。
　　等到震荡逐渐平息，灵芸熙才收回圣水。
　　“这里灵波动荡太过频繁，不是谈话的地方，本宫带你们回城。”
　　*
　　灵芸熙带着众人一路往南，穿过森林，不一会儿就看到远处有一座依山傍水的繁华城池。
　　“那就是灵族的王都，森罗城。跟你们终年阴雪的妖域可不同，是一座舒适宜人的地方。春夏秋冬四季流转，每个季节都有独特的韵味。而今正值夏末秋初，城中百树逐渐向金色更替。灵界树木生机勃勃，永不会死去，哪怕是秋天也有繁美的花朵盛开。”
　　如她所言，秋日的森罗城充满明亮鲜艳的金黄，闪耀夺目，远远看着仿佛永久停留在黄昏的骄阳。飘渺灵气朦胧地挂在四周，不仅没有遮挡光辉，甚至还为其点缀神秘的色彩。
　　越靠近森罗城，灵波动荡的影响越小。但仍有少许余韵传来，为防止这些灵波干扰生活，城池被一座结界笼罩。
　　穿过时有丝丝水意浸透身体，霜盏月惊奇：“这东西似乎跟方才的水幕一般无二。”
　　灵芸熙对她的敏锐有些惊讶，点头肯定：“此为圣水，从往生池中取出，具有极强的包容力，能够净化一切。”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然有些自嘲，“不过可笑的是，这声势浩大的劫难也是从往生池发出。最早十余年才会爆发一次，可随着封印不断加固，爆发频率越来越高。上一次还是两年前，没想到这就再一次出现。而且力量越发强大，最近连金丹妖兽都有性命之忧。”
　　“你们运气不好，竟然刚好在灵蕴爆发时卷入此地。幸亏及时遇到本宫，不然若是继续往前，抵达往生池，强大的力量会将你们直接吞噬。”
　　正说着，刚好来到森罗城门前，看到两尊伫立在华贵城门旁边的精致石像
　　灵芸熙在此停下，沉默良久，深深地鞠躬。
　　“这尊石像是上一任灵皇，也是我的祖母。一千年前，往生池忽然出现异变，浩瀚的灵波席卷天下。祖母为保护灵族率兵前往往生池，虽然成功击溃池中大半灵力，却也遭到池水吞噬就此陨落。若是没有她，灵族早在千年前就已经灭亡。”
　　黎伶深深看一眼石像，也不禁肃然起敬。
　　牺牲自己，保护一族的确是肝胆大义之人。
　　余光见到石像对面还有一尊凤鸟雕像，忍不住疑惑：“这凤凰又做了什么，竟然能跟你的老祖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灵芸熙也不禁皱眉：“我也不知，只听说过些许传闻，真假难辨就不在这里献丑。不过我在扶桑树上见过它的影子，”
　　“扶桑树？”霜盏月不解。
　　灵芸熙耐心地解答：“扶桑树是一颗神树，传闻是灵族最初的起源。你或许不知，但你身边这位修为甚高，想必早在最初见面时就看出我们灵族非人非妖魔，虽有人的躯体和魂魄，其实却是神树的气息所化。不过后来，灵族数量日益增多，扶桑树就鲜少亲自孕育族人。”
　　木姨听她只说前半截，却没提后半截，笑着继续补充：“并非鲜少孕育族人，而是专职培养王族血脉。王族不同寻常族人，哪怕跟爱侣结合也无法诞下子嗣，必须等待适当的时机，神树才会将下一代的血脉传递给现任灵皇。因此公主也好，灵皇也罢，还有老祖，她们都是扶桑神树培育数百年才形成的至宝。”
　　“那岂不是说，王族无需跟他人交合，自己一人就会怀孕？”焦晨新奇地睁大眼睛，觉得灵族十分有趣。
　　木姨点头：“正是如此，因而历代灵皇都是一人。上承天命，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孤独寂寥，真希望公主即位时能有心意相通的爱侣陪伴。”说到最后，轻轻地叹息。
　　灵芸熙哪能想到木姨会忽然说这些，越听耳朵越红，偷看一眼焦晨，见她若有所思，只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什么心意相通的爱侣，胡说八道，木姨休要乱讲话。”
　　言罢，一个人羞恼地往前走。
　　同样的话，木姨先前也说过，但从未惹她生气，都是被敷衍了事。可现在看着气恼走开的公主，木姨忽然一慌，以为自己说得太过分，连忙追上去道歉。
　　霜盏月见大家不再停留，本也想追上去避免落单，却忽然发现黎伶仍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凤鸟雕像。
　　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并肩抬头，看着栩栩如生是石像笑问：“殿下怎还不走？难不成发现自己不是世上唯一的凤鸟，心生嫉妒？”
　　黎伶斜她一眼，不知道这人跟谁学的，竟然也会打趣她了。
　　“只是有些奇怪罢了，总感觉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气息。也可能是我多心，对相同的族人，有所感应而已。走吧，快被落下了。”
　　说这句话时时，却并未发觉镶嵌在戒指上的血色晶石格外闪耀。
　　这本该是霜盏月的机缘，现在却阴差阳错地落到黎伶头上。
　　但她不会后悔，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还会庆幸，幸好当初将凤血神石赠送给黎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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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进入城池, 路上行人摩肩擦踵。这里跟人修妖修的城池不同，并不限制族人在空中飞行, 一眼望去能见到不少人骑着仙鸟在空中追逐打闹。言笑晏晏，相谈甚欢，使得整座城池的气氛都随性和乐起来。
　　灵芸熙进来时并未刻意隐藏身份，有不少百姓看到她，笑嘻嘻地打招呼，真情实意，绝非是对上位者的敬畏。
　　她虽然年方十九，却深受爱戴，除却现任灵皇之外, 是整个灵族最有名望的人。
　　灵芸熙挨个回应，落落大方，看起来的确有王族的气概。
　　一扭头见到霜盏月等人意外地看着自己，不禁昂起脑袋，颇为骄傲地炫耀：“本宫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无需刻意摆架子, 学旁人包场茶楼, 也会有百姓前来问候。尽情庆幸, 能有本宫这样的朋友可是很难得。”
　　黎伶挑眉，不咸不淡地怼回去：“说来本座也是一域尊皇，若论身份地位应当跟你母亲灵皇平起平坐, 面对这样尊贵的来客, 你不该行礼吗？”
　　灵芸熙仿佛遭到痛击，脸上表情风云变幻, 大约是知晓自己不占理, 哼一声气呼呼地往前走。
　　木姨这一回倒是没追上去, 跟三位客人解释：“方才也说过，灵界遭到封印，族人无法外出。但公主是特例，她深受灵界眷爱，能够携带几位族人离开此地。这些年来公主一直在寻找破开结界的方法，因而在灵界颇有威望。只是她毕竟年岁小，在某些时候稍显执拗，还请尊客多多包涵。”
　　听到外出，知晓灵芸熙多半是她们离开的契机，霜盏月不禁郑重起来，回道：“木姨放心，殿下不过同她说笑而已，并非当真厌恶。”
　　黎伶瞥她一眼，没吭声。
　　木姨这才安心。
　　森罗城虽然跟妖域不同，但也有一点类似。作为皇帝权威的象征，宫殿位于城池中央，被其他房屋众星拱月般环绕。
　　穿过一条条街道，来到神木宫的硕大宫门前，灵芸熙第一次被禁军将军阻拦。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请问这三位……”将军的视线在三名妖修身上徘徊，看出她们是妖兽化形，心中惊骇。
　　数百年来，灵界中的妖兽极少能化形。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灵芸熙摆摆手：“她们是外界之人，这一次结界动荡，正是她们误入此界时引起。”
　　提到结界，将军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再多问，立即起身，亲自将宫门打开。
　　灵芸熙带着三人来到大殿，见母皇不在，把木姨招过来，“木姨，你先替我照顾一下客人，我去寻母皇来。”
　　“是。”木姨恭敬地答应，叫人唤来座椅茶水，好生招待。
　　两刻钟后，灵芸熙终于回来。
　　她的身前站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那人身形高挑，茂密的黑发用两根宝簪交叉挽着，眉眼柔和，气质内敛，不经意看去仿佛知书达理，学识渊博的妇人。但因常年身处高位，即便刻意收敛也能感受到异于常人的阵阵威压。不需过多言语，仅从这份独特成熟的气质，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三人站起：“见过灵皇。”
　　礼节不算郑重，毕竟这边是黎伶打头阵。同为一域尊皇，简单打个招呼即可。
　　灵皇跟霜盏月和焦晨淡淡颔首，来到黎伶面前，变得更加随性柔和：“你即是妖皇……不愧是曾经抵达渡劫境的强者，这份气势连我都无法匹敌。我唤灵语，若不介意可以姓名相称。”
　　灵语？囹圄……
　　这可不是一个好名字。
　　黎伶只是脑中在想，并未说出，但灵语聪慧，自然从她的表情猜到她的想法。
　　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大方地说出：“莫不是在想囹圄是囚笼的意思？”
　　黎伶轻咳一声，没想到她如此直接，见到一边灵芸熙气恼地瞪着自己，忽然有一点愧疚。
　　灵语摇头：“无碍，总之这囚笼二字也并非作假。先前芸熙应当同你说过，这灵界存在至今已封印千年之久，纵然灵气氤氲犹如仙界，也不过是他人炼制的精美牢狱。我虽是神树孕育，拥有远超旁人的实力，却到底是苦困的皇，数百年来从未抵达外界。分明是母皇寄予厚望的名字，最后却一语成谶。”
　　灵芸熙知道这是母亲的心结，再无法袖手旁观：“什么囹圄，胡说八道而已。灵界的确封闭千年，但母皇生下可以外出的我，而今又有外界来客造访。放在从前，绝不敢想。此为天意，说不准灵界的囚困很快就能解除！”
　　灵语摸摸芸熙的头发，知道女儿在安慰自己，笑着点头。
　　但究竟是否当真，只有她心底清楚。
　　“好了，不提这些，尊客来访，且让我好好进一番地主之谊。木姨，只上茶水怎行，吩咐御厨做一些美味佳肴。”
　　木姨领旨。
　　*
　　“雪蛟……没想到你们竟穿过森林。我记得上次见它时，它已有七转，若要对上可要费些心神。不过以你的修为，应当不在话下。”灵语跟黎伶都是练虚境的实力，所以并不担心。
　　黎伶闻言知她误会，摇头纠正：“我虽也出力，却并未将它击退，是她召出水龙卷，依靠天地之力重创雪蛟。”说着，伸手戳一戳霜盏月的脸。
　　灵语惊讶：“我记得这位小友应该是元婴修为，竟能打败化神大圆满的蛟蛇？”
　　霜盏月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自己身上，放下筷子，擦擦嘴道：“不过运气好而已，那里空气湿润，天时地利人和，换做旁人也依然能做到。”
　　灵语却没当真，不说别的，就是她的女儿就做不到。没忍住多看她两眼，暗叹后生可畏。
　　“说来，我见你们两人举止亲密，是何关系？”
　　说这话时，灵语不由往霜盏月的锁骨前瞥两眼。这个力量，如若所猜不错应该是奴隶契约。
　　黎伶见她如此敏锐，不由把霜盏月的衣领叠好，“寻常夫妻而已。”
　　夫妻……？
　　灵语一愣，对这个答案十分意外。
　　见过情投意合的两人结契成婚，却没见过将一方收为奴隶的。
　　什么状况？
　　现在的年轻人玩这么花吗。
　　霜盏月看到方才还温和大方的灵皇忽然眉头紧皱，古怪地看着自己，满头疑惑，忍不住摸自己的脸。
　　“殿下，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莫要瞎想。”
　　黎伶显然不想多言。
　　霜盏月哦一声，见到灵皇没再开口，慢慢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
　　灵语见她们旁若无人，丝毫不对这种关系感到奇怪，忽然有一种错觉。
　　也许是自己单身太久，封闭在灵界数百年，认知已经有些畸形。说不准现在的外界，都是这么成亲呢。
　　从未离开灵界的灵皇还未抵达修真界，就已经因奇怪的认知而产生偏见。
　　酒足饭饱，几人已经互相熟稔。
　　黎伶终于问起最为重要的事情：“听闻公主可以带旁人外出，若我们要返回妖域，是否也同样如此？”
　　灵芸熙却是摇头：“灵界跟修真界的唯一交界地是往生池，从往生池的封印离开就能抵达冥河底。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穿过封印，我先前曾尝试带领族人进入池中，却极少有人能随我外出。我可以带你们尝试，但结果如何全凭造化。”
　　霜盏月凝眉：“若穿不过封印会如何？”
　　“无法穿过结界，大概率会因擅自触碰封印而被强行弹回，虽然可能受伤，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如若运气不好，甚至可能被认为要毁坏封印，将会被池水吞噬，遭到镇守结界的戒灵猛攻。戒灵古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无论你修为如何，都能将你击溃。”灵芸熙每次出入都能感受到戒灵的强大气息，可以说是此间最了解戒灵的人。
　　在她之前，鲜少有人知道封印中还有戒灵守护。
　　三人闻言，都被这沉重的话题掩去笑意，气氛忽然沉重起来。
　　灵语适时开口：“正因不知结果，才不可鲁莽行事，你们进来时绕过戒灵和封印，直接降落在森林之中。如若不急，可以先在宫中修养，我会派人去寻机探查。神木宫宽阔，有不少闲置的宫殿，这段时日就暂且歇息吧。”
　　“不过，话虽这么说，你们也该明白，能进入灵界，多亏那未知的阵法。如若无法将其复刻，恐怕多半要从往生池离开。好生调养，最坏的情况会跟戒灵相对，我修为太高，若是一同前去恐怕会刺激戒灵变得更加强大，所以无法帮忙，这件事还需依靠你们自己。”
　　三人应下。
　　离开时，灵语单独将黎伶叫到一边。
　　“灵皇亲自唤我，莫不是为戒灵一事？”
　　“聪明。”灵语也不卖关子，直接点破，“戒灵事关重大，如若一定会跟它对上，除却打败之外别无办法。”
　　“但若是能打败，你早就动手。”黎伶神色郑重。
　　“不错，打败戒灵，虽不知封印是否会解除，但一定能将其破开一个缺口。我这些年来迟迟不曾妄动，是因为戒灵虽然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但它手中握有一柄天阶神剑，名唤碧血。有神剑加持，戒灵的力量远超同阶。而且修为越高，差距越大，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若跟戒灵的战斗避无可避，禁止我和焦晨出手。”
　　灵语没有否定：“我看得出你身上有内伤，跟有神剑加持的戒灵相对，赢面不大。但今日与你同行的那位霜盏月，聪慧过人，天赋异禀，元婴修为就有办法击溃雪蛟，让她来动手，不仅能最大限度压制戒灵和神剑的力量，而且胜算不低。”
　　黎伶闭上眼睛，许久就才开口：“我会考虑。”
　　灵语也知道只让她袖手旁观太过折磨，拿出一柄宝剑赠送给她：“此剑名唤云天，虽品级无法跟神剑相比，却也是我珍藏多年的珍宝。地阶中品，跟压抑实力的碧血对上应当有一战之力。”
　　黎伶无奈看一眼灵语，心说这人当真不留情。此刻赠送宝剑，无异于替她斩断犹豫，将一些托付给霜盏月。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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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黎伶从正殿离开, 本以为霜盏月她们已经前往住所，没想到却在门外等候。
　　“怎都在这里站着？”黎伶有些好笑。
　　“自然是等殿下, 殿下未走，哪有属下离开的道理。”焦晨一脸认真，却并未看到身边的灵芸熙听到这句话时轻轻抿住唇。
　　“好了，既然你心心念念的殿下已经回来，就不要再耽搁。方才我已经命令侍女将神木宫内闲置的寝殿一一调查，并且选取最合适的打理干净。随我来，我带你们过去。”灵芸熙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小熊猫走，弄得焦晨也不得不追上。
　　如今黎伶和她的母亲交好, 她作为女儿，已经无法在黎伶面前自称本宫。
　　霜盏月刻意落后半步，来到黎伶身边，见她似乎心不在焉，问：“灵皇方才同殿下说了什么？”
　　黎伶深深看她一眼, 神色有些复杂, 好半响才轻叹一声, 让人不知所云。
　　霜盏月被她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 只能猜测：“莫不是与戒灵相关？”
　　黎伶却又叹一声，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力道稍大, 竟有惩罚的意味：“若无法寻到其他出路, 且不能安然穿过结界，这一次多半要你独自面对戒灵。”
　　“原来如此, 不出所料。”霜盏月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淡笑一声, “早在方才灵皇提到‘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时，我就猜到端倪。毕竟她跟殿下实力相当，既然她都无法出手，想必殿下也不能。况且殿下受伤，我也不愿看你冒险。”
　　她话内的关心太过自然，黎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压着内心的暖意刻意使坏：“这算什么，一点点讨好我？你这些时日表现得太过乖巧，若非有奴隶契约，我险些以为你又在谋划什么。”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我的确在刻意讨好殿下，不过目的并不复杂，只是想弥补过往罢了。这世上没什么人对盏月关心，除却母亲，就只有殿下和焦晨，这一点我还是看得清的。”
　　这是霜盏月头一次直白地表述内心，话刚说完，就有些羞耻，捏着手没敢看黎伶的表情。
　　黎伶也好不到哪去，瞥一眼身边之人发红的耳尖，连带着自己也有些怪异，飞速偏头，心中倏然一颤。
　　都不开口，暧昧的气息逐渐蔓延。霜盏月有些承受不住，绞尽脑汁，很快就找到另一个话题：“不过，能让灵皇单独将殿下留下，应当不止这些。莫不是戒灵还有什么隐藏的力量？”
　　听她转移话题，黎伶也慢慢回神，将宝剑递给她：“好生拿着，戒灵有天阶神剑，实力远超同阶。我不能出手，你的依靠唯有这把云天剑。并蒂蛇龙果已经得到，这几日你可以提前炼化。”
　　霜盏月了然。
　　*
　　灵芸熙安排的宫殿不小，虽不如灵虚殿有地阶灵植点缀，却也相当奢华舒适。该有的家具一个不少，功房书房一应俱全，位于神木宫南，背后靠着连绵起伏的山脉，时常有凉爽的风吹来。灵气浓郁不说，还十分安静，是一块风水宝地。
　　“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成婚的夫妻，我说怎么日日黏在一块。”灵芸熙一边说着，一边将她们带进去，“母皇说你们需要静养，安排我每日将修养的灵药送来。里面也已经打扫干净，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直接来找我。我的寝殿在对面，穿过这片小池塘一路直走就能寻到。”
　　霜盏月跟着她在寝殿内转一圈，忍不住感叹安排的周全和用心，“多谢公主。”
　　“公主什么，说了叫我芸熙就好。”灵芸熙摆摆手，“好了，你俩歇息吧，我们先走了。”
　　刚说完，就见到焦晨在一间紧挨的空房停下，上去拍她一下：“不用看，你不住这里。”
　　焦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明显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奇怪：“不跟殿下盏月，那我住哪？”
　　灵芸熙深深拧眉：“她们夫妻住在一起，你凑什么热闹，若是撞见什么多不好。”
　　这话并未规避霜盏月和黎伶，两位当事人听了，仿佛噎到一般剧烈咳嗽。
　　想要解释，但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竟然双双别开视线，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十分有默契。
　　灵芸熙却不管旁人，一双眼里只有焦晨，“不过，你说的也是，虽然可以单独给你一座寝殿，但一个人住实在空荡寂寞。既然如此……你就来我宫里住吧。”
　　说到最后，谁也没发现她眼底闪过的期待。
　　“这不好吧……”焦晨有些迟疑。
　　“怎么不好？我宫内很大的，若你不想跟我睡一起，也有紧挨着的偏殿。况且，你可知道宫内禁止养宠物？你带着小熊猫乱跑，吓到别人怎么办。我身为公主，有责任亲自监督。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只能将它抱走，每日养着。”灵芸熙一边说着，一边抱紧怀里的小熊猫，没人会怀疑，若是焦晨推辞，她立刻就会带走幼兽。
　　如此乖巧的小家伙，身长不过一尺左右，修为又低，能吓到谁？显然在胡言乱语。
　　焦晨被她说得头大，明知她在哄骗，偏偏人生地不熟，只能任其拿捏。
　　“好吧，我答应就是。”
　　灵芸熙弯唇，显而易见的开心。
　　抱着小熊猫，跟焦晨一前一后地离开此处，往东宫去。
　　路上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你可曾给它起名字？我听说若要跟宠物打好关系，最好有一个名字。这样它才会跟你产生羁绊，有更多归属感。”
　　焦晨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纠正：“它不是宠物，我只是想陪在它身边。”
　　“嗯，大差不差，总之以后要日日相处，有个名字更方便。你可有头绪？”灵芸熙问。
　　焦晨思索许久，摇头：“公主可有主意？”
　　见她上钩，灵芸熙嘴角勾起，声音和笑容都明媚起来：“自然，它是你养的，又属于灵界，既然如此就将两者结合，叫它焦灵。”
　　“焦灵……的确不错。不过你的姓氏似乎也是灵，总感觉是我们结合一起。”
　　灵芸熙没想到焦晨这么敏锐，一下子就把她的小心思戳破，不仅没有尴尬，反而越发理所当然：“也可以这么想，我救过小家伙的性命，于它于你皆有恩，将我的姓氏融入其中，你们每每提起这个名字，都会想起那日凶险。你先前口口声声说要报恩，本宫不要别的，只要你每次唤它都能想起我。”
　　这段话太过害臊，哪怕是想灵芸熙这么骄横的人，也有些承受不住。为了增强气势，不让焦晨误以为她心怀鬼胎，说到最后一句时，不自觉地改用本宫自称。
　　焦晨是典型逆来顺受的家伙，面对这类性格强势的人不怎么会拒绝。而且公主说得有理，焦晨的确很感谢她今日的挺身而出。
　　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好，就唤它焦灵，我答应公主，以后每次呼唤它时一定会想起你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只是想让你多想想她罢了。
　　灵芸熙没想到她误会了，但也没纠正。焦晨赤诚，用恩情或许更能打动她。
　　*
　　如灵芸熙所言，接下来数日，每天都会有侍女将珍贵的汤药连同美味饭菜一同送来。
　　知道离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霜盏月也没推辞，每日喝药疗伤，运功打坐，再加上蛇龙果的效用，三日过去，体内留下的暗伤已经愈合不少。灵气充沛，折磨半月之久的梦魇也不再出现，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状态不错。
　　这三日灵芸熙和黎伶等人也没闲着，进入森林，重新返回当初来到灵界的地方探查。然而正如灵皇所言，因无法重现冥河上的未知阵法，没有任何进展。她们逐渐放弃另辟蹊径，打算老老实实地从往生池离开。
　　霜盏月每日都会询问殿下调查状况，得知此事后更加用心调理。又过三日，感觉内伤已经大差不差，就拿出并蒂蛇龙果开始炼化。
　　地阶珍宝，集结天地精华于一身，哪怕是果皮也蕴含充沛的力量。为不破坏灵果内的玄妙的力量，她没有炼丹熬汤，而是直接服用。
　　因有先前吞噬地阶火莲的经验，霜盏月以为不会出问题，可到底是太过自信。忘记她并未真正地吃掉整个火莲，大部分花瓣的力量都在浴水的缓冲中流失。再加上体内的寒毒消磨，实际残留的火气没有多少。
　　刚刚吃下时，只觉得有清寒充沛的灵力浇灌经脉，虽然寒冷，却十分舒适，奥妙无穷。但随着灵果的崩解，寒冷的力量越发汹涌，仿佛化作无穷无尽的极寒冰流，一股脑地汇入丹田。
　　元婴初期，金丹才刚刚蜕变，根本无法接纳这么多力量。不过一会儿，霜盏月就感到丹田胀痛，灵力吸纳炼化太慢，又无处消磨，很快就化作逆流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彻底搅乱她的运功，引发真气逆行，灵力混乱。霜盏月冷汗涔涔，只觉得周身气温飞速降低，澎湃的寒气要破体而出一般。自知不妙，想起隐藏在灵海的强大存在，立即将它召出强行吞并。
　　霜盏月成功了，不过片刻，那东西就将所有动乱的力量吞噬。但同时也犯了一个错误，等到真气逆行平息之后，终于看清藏匿在灵海中的神秘存在。
　　那不是旁物，正是她的魂魄。强大的寒气卷入神魂，不断拓宽灵海的同时，将彻骨寒意深植□□。隐藏在神魂深处的亢奋燥意迸发，连带着辽阔魂力也随之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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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更


第45章 【营养液800加更】
　　澎湃的灵识冲破灵海, 仿佛决堤的浩瀚江河，将汹涌的力量扩散到整个屋中。
　　妆奁震动, 香炉崩裂，在无穷的威压之下，殿内一切器具都开始颤抖，有些不起眼的寻常凡物无法承受强大的压力，甚至当场炸开。好在这座寝宫用灵木建造，具有极强的韧性，不然在这样猛烈的冲击下，怕是要毁坏倒塌。
　　霜盏月努力抑制神魂躁动，然而未果。
　　极寒冷意渗透身躯, 连带着灵力也蠢蠢欲动。四周灵气受到牵引共鸣，飞速凝结，细细看去竟有大小不一的冰棱形成。寒气森森，闪耀夺目。
　　神识威压不断扩张，时刻挤压四周冰棱, 不多时, 这些没有刻意维持的冰块忽然崩解, 数量太多, 爆发的力量不容小觑。霜盏月身上有躁动的护体灵力和阵阵威压，炸裂冰晶还未伤到她就被彻底碾碎。但屋内的床榻屏风却不同，在神魂和冰晶的先后进攻下彻底毁坏。
　　碎裂的木板瓷瓶洒落一地, 场面分外狼藉。
　　黎伶从调查中归来, 察觉到寝殿传来异样的波动，眼皮一跳, 立马追去。刚刚推开门, 就有无数冰晶寒气迎面扑来。
　　黎伶神色微变, 放出灵气强行震碎。一眼就看到蜷缩着身躯，跪倒在屋子中心的霜盏月。
　　她的四周充斥冰棱，骇人的寒气随着躁乱灵力不断蔓延，几乎将整个殿内铺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地面桌台破碎不堪，断木碎铁散落一片。分明不过元婴初期的修为，神识威压却辽阔如海，置身其中连黎伶都不禁畏惧。
　　魂力暴走，灵海大开。如若此时有图谋不轨之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她重创。
　　黎伶上前，强忍着压迫感轻拍霜盏月的脊背：“抱元守一，摒除杂念。”
　　连续多次叮嘱，这人似乎终于听进去，四周的魂力虽仍未收回，却渐渐平静。
　　黎伶松一口气，将她的丹田封锁，没了灵力共鸣，屋内冰晶逐渐瓦解。但这还不够，最关键的是将浸透神魂的寒意化解。
　　黎伶尝试将召出神火，意图勾动隐含在这人体内的火莲之力。
　　虽然成功，效果却不甚明显。
　　火莲单枪匹马，一方面需要对抗冰鸟寒毒，一方面又要化解并蒂蛇龙果的残力，显然太过吃力，必须再找一个能跟地阶灵植媲美的存在分担压力。
　　黎伶犹豫许久，轻叹一声，不轻不重地在霜盏月的额头上弹一下。
　　“你这混账，竟会给我出难题。”
　　言罢，不甘不愿地拿出一枚赤色翎羽。
　　翎羽颜色极其张扬，精美的羽毛末端燃烧着永不平息的灼灼烈焰，像是深藏在岩层之下的地脉熔岩，拥有绝高的温度。一经拿出，就将四周的寒气死死压制。
　　这是凤凰的羽毛，上面附着着涅槃神火，因太过稀有，品级难断。
　　除却森罗城门前的雕像，这世上只有黎伶一只凤鸟，羽毛自然也唯有她身上有。
　　翎羽出现，灼热的火气渗透肌肤，并蒂蛇龙果渐渐式微，魂魄也一点点安定下来。霜盏月颤抖着睁开眼睛，一眼撞进黎伶深邃的双眸中。
　　“醒了？这一次失控可真够夸张，你的屋子已经乱作一团，往后要么露宿街头，要么跟我睡在一起。”黎伶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挑，但脸色却稍显疲倦。
　　霜盏月轻喘一口气，稍稍坐正，一边收回魂力灵识，一边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是我太过焦躁，只想着一口气炼化灵果。”
　　黎伶对这个原因并不意外，问：“已经完全吸收？”
　　霜盏月摇头：“并未，仍有大半残力。”
　　“这枚羽毛能帮你抑制寒气，有它在，往后不论寒力如何暴走，也能稳稳平息，收下。轻易不要动用，否则凤凰神火能将你烧成灰烬。”黎伶说着，将翎羽放到她手中。
　　灼热的力量一瞬蔓延，霜盏月觉得有些烫手，不得不分出一点灵力对抗。
　　本想道谢，却忽然意识到什么，紧紧抓住翎羽：“凤凰神火……这羽毛是殿下的？”
　　最初她还以为是毕方。
　　想起先前殿下受伤都不愿意让她触碰翅膀，心底忽然有些不敢相信。
　　“不然呢？除非你能找到第二只活着的火凤。”说到这里，黎伶的语气仍然骄矜。
　　纵然森罗城也有如何？起码现在活着的只她一只，她仍然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存在。
　　霜盏月的心跳忽然加快，认真地抚摸着光滑柔软的翎羽，仿佛手握最珍贵的至宝：“我一定好好保管。”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除非黎伶亲自开口讨要，不然谁都别想夺走这枚赤羽。
　　黎伶被她真挚的语气逗笑，内心的骄傲满足，心情愉悦：“你打算将它放到哪里？顺带一提，既然是压制寒气，起码要随身携带才能发挥作用。你的储物戒品级太低，区区玄阶，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神火烧坏。”
　　霜盏月却摇头：“我本就没打算将它放在储物戒内。”
　　“哦？那倒是有趣，说来听听。”
　　话音刚落，黎伶就亲眼看到霜盏月捧起赤羽，缓缓地将它贴在心口，滚烫的温度跟心脉相接，她的额头渗出一层汗水。但她并未放弃，紧抿着唇，睫毛轻颤，忍耐着将其融入心间。
　　做完之后，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呼吸不稳，脸色有一点发白。额间细汗随着鬓角流淌，打湿一片长发。
　　霜盏月抬头，嘴角噙着笑意，双手按在怦怦乱跳的心脏上，表情有一些眷恋：“珍贵之物，自然要放在最珍贵的地方。”
　　黎伶跟她柔和的目光相对，只觉得这人按的不是她的心口，而是自己的心口。一股难言的悸动在胸膛蔓延，很热很暖，似要将人烧坏一般。
　　她是此间唯一一只活着的火凤，生于涅槃之中，天生不怕烈焰。年幼时心高气盛，曾追逐金乌骄阳，偏不服它能高高在上，将灼灼日光洒落大地。可后来她逐渐放弃，并非自认凤火不及太阳，而是嗤笑金乌一身神力，却只能永世囚困苍穹。
　　黎伶最是骄傲，不怕鬼神，不怕困阻，自诩炽热无极，可现在竟然被一句话烧得心口滚烫。
　　难耐悸动，燥热惊惧，心比天高的她第一次退缩害怕。
　　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就此逃开，但体内的傲骨不允许她示弱，只能逞强地回望这人。
　　“最珍贵的地方吗……我很喜欢。”故作潇洒地开口，这才发觉口干舌燥，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不过，我可从未说过要白送给你。上一次赠送暖玉戒，你用这枚镶嵌着红色晶石的赤戒回报。这一次却是此世间仅存火凤的挚爱翎羽，你又要用什么报答？”
　　明知在煽风点火，会催促状况不断脱离掌控，但黎伶仍然这么开口。
　　她的提议虽然合理，却太过突然，霜盏月一怔，羞愧地低下头：“我……我……”
　　她有什么？唯一条性命而已。又能给高傲的殿下什么回报？
　　答不出，所以自惭形秽。
　　“事先说好，禁止拖延，你背叛过我，不给一个合理的答复，我绝不满足。最起码，也该交付一半代价。”黎伶猜到她的尴尬处境，却依然不依不挠。
　　故意使坏，也在刻意泄愤。
　　谁让这可恶的人竟敢以卑鄙的手段扰她心境。
　　该罚，且要重罚，不可姑息。
　　黎伶思绪飞快，知道她给不了任何东西，已经想出无数种折磨惩罚的手段。随着时间推移，心底躁乱逐渐平息，说是胸有成竹也不为过。
　　然而她早该记住，不讲理的傲慢虽然有效，却也往往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坚不可摧的高墙被摧毁，脆弱心脏就只能任人宰割。
　　霜盏月听她提起背叛二字，再也抬不起头，炽热的心仿佛被冰凌刺穿，彻骨寒意伴随着疼痛步步蔓延。
　　后悔，不甘，却也明白是咎由自取。
　　不能认输，不可放弃。若不在这里拿出什么，让其信服，她再也无言面对黎伶。
　　霜盏月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缓缓抬头，半跪着起身想要去亲吻黎伶的双唇，却到底是没有勇气，只轻轻地吻住嘴角。不同先前刺杀时大胆，所含的情谊却远胜那次。
　　这是真正不含杂念的吻，唯有一颗赤诚真挚的心奉上。
　　一边吻，一边掰开黎伶的手心，将一小撮纯白光滑的灵狐毛发放在上面。
　　“殿下将珍贵的凤羽给我，说实话我不知道世上有什么能跟神鸟比拟。我是一只狐妖，通体净白，但跟寻常的灵狐稍有不同，共有三条尾巴。此事在修真界中从未有之，我也不明缘由，只能大胆猜测，或许我的本体也是有灵之物。这一吻和些许毛发就当作定金，请殿下稍安勿躁，我会慢慢地收集毛发，炼成饰品赠送给殿下。”
　　黎伶没想到她会忽然吻住自己，感受到嘴角传来的克制情意，心中倏然战栗。
　　分明远远比不上先前的舌吻，带来的感触却无可比拟。
　　恍惚之间，她仿佛听到心墙破碎的声音，喧嚣刺耳，是这人凯旋的钟声。
　　“饰品吗……也好。”黎伶心慌得厉害，倏然起身，“你记得就好，我想起有事寻公主，就不再多留。”
　　强撑一口气说完，再无法镇定，几乎是逃离此地。
　　直到面色通红地离开大殿，才发现灵芸熙大大地瞪着双眼，僵在门口不知道已经偷看多久。
　　“我我我我只是来送药……”她慌张解释，将药递过去，红着脸试探着问：“还、还有事跟我说嘛？”
　　黎伶：……
　　恼羞成怒一般深吸一口气，黎伶死死绷着脸：“没有。”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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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这里是神木宫, 无论什么事情都无法逃过灵皇的法眼。
　　前一日才力量失控，后一日灵语就寻踪来到霜盏月和黎伶的住处。不同先前在大殿时的亲密无间, 两人分明共处一室，却各忙各的，神色俱是心不在焉。
　　灵语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蔓延着古怪的气氛，想要暂时离开，下回再来，但她已到门口，又哪里能说走就走。
　　霜盏月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缓缓收功，“灵皇殿下？”
　　灵语没有办法, 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将来因道出：“昨日不在宫中，方才回来，发觉此地灵力异动，故来查看。”
　　霜盏月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吞噬并蒂蛇龙果时太过焦躁导致力量失控, 不过放心, 有殿下出手相助, 留有的残力已经炼化大半, 绝不会再发作。”
　　“竟是你？”灵语有些惊讶，灵识一扫，瞬间了然, 相比最初见面时, 这人体内的寒冰之力越发强大，充沛富裕, 辽阔如海。
　　这对寻常主修冰系法术的修士来说或许是绝妙恩赐, 但她能看出, 霜盏月体弱畏寒，继续修炼下去极可能反噬自身。
　　不过如今已经无需再担心此事，不用刻意探查，灵语也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温暖气息。
　　生生不息，烈焰灼灼。
　　如此神力，唯有凤凰神火能够做到。
　　想必是黎伶的功劳。
　　有些意外，灵语身处高位多年，自诩识人有术，虽然跟黎伶相处不过几日，却已经明白她执拗高傲的性子。没想到面前这人竟对她如此重要，能让她愿意以凤火相助。
　　有这份保障，霜盏月此后可以更进一步，将体内里的力量彻底激发。
　　灵语忽然升起爱才之心，蠢蠢欲动地问：“姑娘可否让我探查灵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方玉盘。
　　她话题转变太快，霜盏月有些没反应过来。倒是一边的黎伶看出灵语的意思，笑着开口：“既然灵皇要查，你不妨让她看一看。”
　　有黎伶的吩咐，霜盏月不再犹豫，将手放在玉盘上，下一瞬洁净的玉盘表面被纯净无比的霜白覆盖，隐约之中仿佛有淡淡的雪花飘落。
　　灵语大喜过望：“纯净的冰灵根！”
　　修真界中灵根以五行为主，但也有一些稀少的变异灵根。根据灵根的数量大小以及颜色，可以将其分为不同的等级。灵根数量越少，灵气转化效率越高，修行速度越快；越粗壮一次性可调动的力量越大，施展法术的威力越强；颜色越纯净，对应属性的法术参悟越快，悟性也越高，能学习更高级的功法。
　　玉盘中只有一种颜色，纯净无暇，且整个盘面都被浓郁霜白铺盖。说明霜盏月不仅只有一条冰灵根，而且灵根粗壮，悟性极高。
　　变异灵根本就稀少，还能形成如此完美的品相，哪怕她都从未见过。
　　若说最初只是不想浪费并蒂蛇龙果的精妙力量，那么此刻，灵语真正地对这人另眼相看，不愿意就此错过。
　　“藏经阁中有两本残卷，名为霜尘卷和陨晶术，是我灵族千年来传承的宝物之一。可惜我族之人虽对灵气操控自如，却鲜少有人主修冰术，你灵根绝佳，悟性极好，若是潜心钻研，必能将其领悟。如何，可要随我学习？”
　　霜盏月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整个人都欣喜起来，“前辈慷慨传授，晚辈岂有不应之理。”
　　灵语十分满意，“既然如此，就无需再耽搁时间，现在就随我修炼，增强实力届时也好以防万一。”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走，但刚踏出一步，就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生生停下，转头，果不其然黎伶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轻咳一声解释：“事情大概是这样，我想借用你家道侣，将两本残卷传授给她。”
　　分明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但话说出口时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黎伶和霜盏月也是同样的感觉。
　　尴尬的气氛再度蔓延，过了一会儿，黎伶才一如既往地开口：“你们两人已经自行达成约定，如今反要问我，难不成我还能回绝？去吧，我还没有不近人情到这种地步。”
　　“不过……”黎伶上前，贴到霜盏月耳边低语，语气幽幽，有些警告意味：“只是学习法术，用心一些，尽早回来，别再被人家三言两语地哄骗，你现在是我的。”
　　虽然她刻意压低音量，但在场的三人修为最低也是元婴，哪能听不见。
　　灵语偏头，隐隐明白为何霜盏月身上有奴隶契约。
　　看来她先前就被人骗走过。
　　霜盏月点头，拉着她的手按在锁骨的印记上，意有所指：“不跑，也跑不了。”
　　黎伶挑眉，心说这人越来越会讨自己开心。奴隶契约分明是她亲手烙下，却不仅没能牵制束缚这人，反倒成为这人讨好靠近她的工具。
　　“油嘴滑舌，你能时刻记得最好，快去快回。”
　　*
　　深夜，徐徐凉风带着水汽吹过，将未关的窗户吹得吱吱作响。
　　吵闹，烦人。
　　黎伶独自躺在床上，赌气一般紧闭着双眼，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仍然没能睡着。身边空空荡荡，原本答应她快去快回的家伙不知在哪里嬉闹，亢奋的心情顺着契约一直传递到她的心间。
　　黎伶几次想屏蔽对方，但却迟迟没有动手，任由可憎的欣喜将她的心情一点点破坏，甚至还忍不住冷笑。
　　混账，又一次爽约。
　　睡不着，索性也不再强求，穿好衣物，关上窗户，在宫中漫步。
　　——池塘对面，一直往前就是我的宫殿，若有事随时来找我。
　　若所记不错，焦晨与灵芸熙住在一起。
　　黎伶想起她们，不自觉地往东宫走去。
　　来到宫门前，本想进去唠叨一会儿，将藏匿在内心寂寥排解，谁曾想却听到欢欣的嬉笑。
　　“芸熙，别闹，很……很痒。”焦晨笑得喘不过气来，每说一句，都会被剧烈的喘息打断。
　　“本宫可没闹，书上说这是按摩，对身体有好处。一域公主屈尊降贵，亲自给你揉着，你竟然还要倒打一耙？分明方才小焦灵就很舒服。”灵芸熙坐在焦晨的大腿上上，毫不客气地去抓她的痒痒肉。
　　似是还想被揉，身边的小熊猫拱拱她的身子，口中发着软糯的嘤咛。
　　小……焦灵？
　　好一会儿，黎伶才反应过来，焦灵是小熊猫的名字。
　　殿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殿外冷风呼啸，天昏地暗。
　　黎伶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许久，终究没有打搅她们。
　　焦晨朋友很少，在她面前毕恭毕敬，除却霜盏月之外，已经鲜少有人能让她这么开心。
　　黎伶悄悄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殿内焦晨似有所觉，抬头望一眼窗外，但来不及细细探查，就被灵芸熙再次抓住弱点。
　　“还敢发呆，本宫一定要好好罚你。”
　　今日下过小雨，天空被浓云覆盖，不见皓月，不见星辰。黎伶漫无目的地在宫内散步，本已经习惯昏暗夜色，谁知却忽然有一道光射来。
　　她顺着微光望去，看到一颗硕大古树，鲜活繁茂的枝叶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不及日月，远胜萤火。在昏沉的深夜中仿佛一盏明灯，给迷途之人指明道路。
　　这是扶桑树，传说中灵族的起源。因距离不远，平日在宫中来往常能见到。气息神秘，又深受重视。黎伶这些天没少从远处眺望，但从未靠近，自觉地避讳。
　　可仔细想想，灵皇也好，公主也罢，从未禁止她靠近。
　　恍惚沉思之中，仿佛有细弱的凤鸣传来，婉转悠扬，娓娓动听。
　　黎伶不自觉地被吸引，追随着悦耳啼鸣前进，终于来到扶桑树前，连她都不曾发现，透明结界并未将她阻拦。
　　扶桑树极大，比奢华的宫殿还要高，由两颗硕大的古树彼此扶持交合而成，树干粗壮遒劲有力，枝叶繁茂，清香宜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它面前，就感觉有清澈的灵力卷入心间，将一切烦恼忧愁尽数驱散。
　　黎伶闭上眼睛，不过一会儿，消失的凤鸣再次出现，且远比先前更为清晰，更为动人，余音袅袅，洋洋盈耳。
　　温暖气息丝丝缕缕地将她缠绕，有阵阵火光闪烁夺目。
　　黎伶弯唇，“这一次，可别再逃跑。”
　　话音落下，缓缓睁开双眼，果不其然，那只凤鸟再未消失。
　　它并非实体，只是残存的一道虚影，腹中飘荡着一丝涅槃神火，想来应该是死去之后的执念所化。
　　力量薄弱，唯有一点摇摇欲坠的星火支撑。
　　火焰一般停在枝头，散发出阵阵光芒，见她看来，似乎颇为欣喜，缓缓扇动翅膀，从枝头飞起，环绕着巨大神树悦动长鸣。每叫一声，周身火光便盛一分，直至最后仿佛炫目的骄阳坠落，将整片夜空点亮。盈盈火星洒落天地，随着清风一点点暗淡下去。
　　凤鸟虚影环绕树木三圈，从树顶飞下，慢慢地在黎伶身前停住。
　　黎伶最初以为是它被同族的气息吸引，可直到看到镶嵌在赤戒上的赤红血石不断闪烁，才忽然反应过来。
　　这只凤鸟在在渴求血石。
　　黎伶迟疑地抬起手，想将血石给它，然而它却并未收下，将最后一丝神火注入其中，血石仿佛彻底激活一般，充盈着美丽的灵光。
　　——我名为洛灵，有缘之人，这最后的神力予你，请带我回到师尊的身边。
　　纯澈女声在耳边响起，下一瞬，凤鸟虚影钻入血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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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更


第47章 【收藏1.2k加更】
　　请将我带回师尊的身边。
　　自顾自地给予, 自顾自地拜托，也不管黎伶是否答应, 也不说神力究竟有何作用，就这么钻入晶石之中。
　　黎伶愣在原地，好半响才将将回神，摸着灵光闪烁的血石深深凝眉。
　　“出来。”
　　声音严厉，哪能想到听首歌的功夫就被人缠住。
　　不、它连人都不是，只是一只凤鸟死后留下的执念。
　　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力量缺失太过虚弱的缘故，除却盈盈赤光，红石没有半点回应。
　　黎伶调动力量, 想用浓郁的妖力将凤鸟揪出，谁知这石头有古怪，妖力刚刚探入其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过一会儿，就跟她的联系忽然中断。
　　先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情, 血石内只有名唤洛灵的凤鸟, 想也不用想就知是被它吞噬。
　　混账。
　　黎伶冷下脸, 祭出灵剑欲要将其切碎, 可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霜盏月认真的表情，突然难以下手。
　　正迟疑间，背后传来咔嚓的声音, 黎伶飞速转身, 手中灵剑蠢蠢欲动，却在看清来者的面容时停下动作。
　　“灵皇？”
　　灵语和霜盏月都在这里, 但黎伶只叫一个人, 选择性地将另一个忽略。因被吸引注意力, 没能发现指间的血石忽然显现凤影。分明师尊不在此地，也不知它被谁的气息牵动。
　　“果真是你。”灵语并未注意到黎伶的不快，徐徐靠近，抬头看着恢复往常的扶桑树，神色怅然：“见到殿下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你和它身上有什么共通的地方，所以不曾阻拦你靠近神树。果不其然，这里的结界对你没有作用。就连在树上停留数百年的凤鸟也终于了却执念，寻找到归途的道路。”
　　灵语来得晚，并未听到火凤虚影对黎伶的话，此刻感受到神树上凤鸟的气息不在，只以为它已经转世投胎。
　　黎伶也没解释，只是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有些严肃：“你故意引我来？”
　　灵语忍俊不禁，“是它故意引你来，即便我阻止，它的执念也不会罢休。”
　　这一回，黎伶再说不出话。但她不开口，却有人替她询问。
　　霜盏月想起方才的火光，有些好奇：“为何凤鸟会栖息在神树上？依灵皇所言，它应当是后来者。”
　　“你说的不错，这只凤鸟的确不是天生在此。你们应当听过，一千年前，灵界爆发浩劫，我的母亲——上一任灵皇携兵出征，成功平息劫难，却也遭到重创就此陨落。但其实那时的灾难远不止往生池，就连神树也被牵扯进去，甚至一度断裂。”
　　“断裂？！”
　　霜盏月和黎伶互看一眼，皆是震惊不已。
　　扶桑树是灵族起源，族人渐多之后转而负责培养王族。
　　一千年前，灵芸熙还未出生时，这棵强大的神树竟然险些损毁。
　　灵皇轻叹一声，不知是不是想到那日的惨状，脸上表情不由悲壮起来。
　　“神树是灵界的支柱，正因有它在，我灵界才能生生不息。然而一千年前，一柄神剑破空而出，强行打乱灵界秩序，扶桑树难以承受神剑之威，折成两半。那段时日，灵界力量迅速溃散，无数子民和生灵在强大的威势下消亡。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灵界被前所未有的强大封印笼罩，彻底成为囚困之地。”
　　“如此惨状共持续两百年，母皇死后，我成为新一任灵皇，为修补神树走遍灵界。正在一筹莫展之时，一只凤鸟踏碎虚空，绕开往生池的封印，降临神木宫。它名唤洛灵，因感受到神剑的气息一路追来。洛灵那时已经濒死，唯有一团涅槃神火支撑，见到灵界因神剑濒临毁灭，献祭自身成功将神树修补，灵界也因此逃脱一劫。”
　　“洛灵死后，执念化作虚影，永远地栖息在扶桑树上，直至方才。”
　　沉默已久的黎伶听完，脸上表情逐渐平静，瞥一眼血石，问：“它为何愿意献祭自身？凤鸟不同其它妖物，只要精血尚存，神火不灭就仍有涅槃重生的机会。依你所言，它有力量修补神树，自身神火必然完好无损，既如此为何自绝后路？”
　　灵语摇头：“我不知缘由，但那时它曾时常提到一个人的姓名“凌华仙君”，或许跟这人有些关联吧。”
　　凌华……
　　黎伶记下，猜测这人或许就是凤鸟的师尊。
　　不过竟然称为仙君，倒是狂妄。传说之中，唯有飞升的仙神会被成为仙君。
　　然而千年来，整个修真界内抵达渡劫期的都唯她一人。
　　灵语见她们没再询问，忍不住最后叮嘱：“今日此事还请两位切莫宣扬，扶桑神树对灵界来说太过重要，如今往生池动荡越发频繁，强大的封印恨不得毁灭此界。若让族人知道最后的庇护扶桑树也能被碧血剑斩断，只怕会引发恐慌。”
　　霜盏月应下。
　　想起灵芸熙，忽然觉得她不知也好。
　　骄傲之人有时意外地脆弱，一旦傲骨崩解，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理解之余，又有沉沉的不安笼罩心头。
　　这样强大的神剑，当真是区区地阶的云天剑能够打败的吗？
　　*
　　跟灵皇分别，回殿的途中，两人各怀心事，直到返回屋内，才逐渐回神。
　　“你竟还知道回来。”黎伶一开口，语气就充满不善。
　　霜盏月一愣，看着她嘴角的冷笑，竟一瞬反应过来，尴尬地别开视线：“自然，答应殿下早去早回，不可违约。”
　　不说还好，一说，那人的视线越发锐利。
　　“早去早回，你真敢开口。若非我偶然牵动凤鸟虚影，引发神树异象，只怕你今日都不会回来。”
　　或许是自知理亏，霜盏月没再狡辩，老实认错：“是我不好，愿意做任何事补偿殿下。”
　　分明是再正经不过的话题，落到黎伶耳中却忽然变了意思。
　　黎伶不自觉地回想起昨日炽热的吻，只觉心头重重一跳。直勾勾地盯着诚恳认错的人，一股冲动油然而生。
　　她慢慢走近，目光专注，唯有心跳紊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霜盏月看她一步步走来，渐渐屏住呼吸，下意识后撤半步，但仅此而已，没再有半点退缩。
　　不安的躁动充斥躯体，经由赤羽灼烧的滚烫血液流过四肢。
　　气氛忽然焦灼暧昧，就在她以为要发生什么时，黎伶却在她近在咫尺的面前站定，仿佛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轻挑地问：“若我要天上的星辰，你也为我采摘？”
　　语气随性，但眼神却认真。
　　霜盏月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
　　是故意刁难，如若度不过这关，将有未知的惩罚降临。
　　“星辰的光辉的确美丽，若殿下想要，我会尽力而为。”
　　黎伶挑眉，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轻嗯一声：“拭目以待。”
　　霜盏月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开，并未推开窗户飞向夜空，反而弹出一点灵力，将屋内的宫灯熄灭。
　　“这是作何？”黎伶不解。
　　霜盏月却没有回应，散开自身灵力，不过须臾屋内的温度就冷却下来。神木宫湿润，冷风携带着水汽从窗外吹来，迎面撞上寒冷的灵力，很快就形成阵阵冰雾，氤氲迷离，将整个殿内化为仙境。
　　霜盏月唤出清风，将冰雾升抬到屋顶的梁祝四周，洒落一点点灵光，掺杂着冰晶的霜尘随之闪动，星星微光此起彼伏，回荡在屋内宛若万千星辰。
　　黎伶惊讶一瞬，却并不满意，笑说：“这就是星辰？”
　　语气玩味，似在构想如何惩罚。
　　霜盏月摇头：“还差一点。”
　　“差一点？”黎伶追问。
　　话音刚落，就看到面前的人伸出五指，极寒幽冷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集，却并未溶于掌心，而是消弭于未知的地方，哪怕是黎伶都无法看透。
　　灵力不断从体内和四周聚拢，不知过去多久，闪烁的冰雾中忽然有一颗闪耀星辰冲出，光彩夺目，璀璨绚烂，仿佛精美的宝珠，将灵动光芒汇聚一身。
　　一闪而过，转眼即逝。
　　一颗还未陨落，另一颗就追寻而来。数不胜数的星辰踏破尘雾，携带着流转星光坠落，炫目光彩在黑夜中划过，只留下一道道消逝的残影，似在下雨一般。
　　黎伶一怔，目光落在一颗颗星辰上，再移不开眼，脑中只剩绝美的光华。
　　霜盏月见此，知晓她应该满意了，走过去，五指轻抬，犹豫一瞬，却还是虚虚地牵住她。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羞赧，没敢太用力，仰着脑袋问：“盏月摘给殿下的星辰，殿下喜欢吗？”
　　黎伶这才回神，定睛望去，发现那里是“星辰”，不过是精美的冰晶而已。方才的灵光太过美丽，竟然当真被唬住。
　　没有回答，也不愿承认，只是转移话题，笑说：“你今日就学会这些？”
　　若所猜不错，方才她手心中的怪异波动应该就是“陨晶术”。
　　灵界传承千年的宝贝功法，现在却被用来讨她开心。
　　霜盏月却不觉得丢人，大方地点头：“嗯，我还会一招霜尘卷，能够模拟上一次的冰龙卷，想看吗？我可以将‘星星’卷到一起。”虽然在问，其实已经擅自行动。
　　消逝的流星被冰雾旋转吸附，化作一颗颗闪耀晶石，在屋顶一圈圈旋转。
　　“幼稚。”
　　黎伶不屑，目光却没能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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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霜盏月天赋极佳, 从进入仙途至今从未因自身悟性而陷入瓶颈。再加上灵皇不遗余力地帮助，没过多久新学的招式就小有所成, 进步飞快的同时，也终于将并蒂蛇龙果的力量彻底吸收。
　　精妙寒力渗透身躯，丹田内部日日充盈，霜盏月很快就突破元婴初期，连升两段，一跃来到后期。本来她还有机会冲击大圆满，但这一次突破全靠外力，如若太过焦躁，极有可能导致根基虚浮。
　　霜盏月没敢大意, 一边压制体内力量，一边不断巩固基础。在她的努力下，第二个七日过去时，体内气息已经沉淀下来。
　　“不错，这霜尘卷和陨晶术交给你果然没错, 这才半个月, 就已经能运用得浑然天成, 不愧是极品冰灵根。”灵语轻叹, 说到最后竟然有些艳羡。
　　“盏月不过班门弄斧而已，还远远达不到灵皇大人那般出神入化。况且灵根的悟性终究有限，纵然大人的冰灵根并非极品, 却也一样能随性所欲地修行此术。”霜盏月谦虚地回避。
　　本只是推辞的话, 谁知灵语闻言却忍俊不禁，纠正道：“我并非冰灵根。”
　　霜盏月一愣,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想起这几日灵皇展现出的控冰天赋, 有些不信：“大人莫要说笑，霜尘卷和陨晶术已经是地阶法术，威力强大，修炼条件也苛刻。若非冰灵根又怎能信手拈来？”
　　灵根的属性决定主修的功法，她是冰灵根，因而对冰系法术最为擅长。其他属性的法术虽然也能使用，却无法深入钻研。冰跟火针锋相对，若非她的血脉中蕴含火莲之力，恐怕连某些低阶火术也无法使出。
　　而现在灵皇竟说自己不是冰灵根……
　　无法相信，也难以相信，哪怕是同冰灵根最相和的水灵根也无法达到如此成就。
　　灵皇笑着解释：“你难道忘记我们灵族并非寻常生灵吗？”
　　经她提醒，霜盏月心底忽然产生一个荒诞的猜想，“殿下是说，灵根对你们并无限制吗……”
　　灵皇摇头：“还没到那种地步，只不过要宽容许多罢了。我们灵族是神木气息所化，大多生来就是绝佳的木灵根，按理只能修行木术。可别忘记我们的内核就灵气所化，对任意灵气都有不错的相性。其中被神木精心培育的王族更是如此，除却木术之外，能够随性所欲地修习其他法术。所能学习的品阶上限，跟学习数量有直接联系。数量越多，品阶限制越严重。”
　　“霜尘卷和陨晶术是我族传下来的宝贝，虽然只有地阶，但威力却堪比天阶。若不学习太过浪费，除却木系法术之外，冰术是我最擅长的，若有机会，应当可以试着参悟天阶。其他属性稍逊，能够领悟地阶已经是极限。”
　　霜盏月听完，只觉受到不小的冲击。
　　跟灵植法器不同，功法的品级是人为规定的，故而高阶法术并不少。就拿冰术来说，一般而言，没有外物帮助，天阶冰术唯有单一冰灵根才能领悟。地阶冰术并非单灵根才能学会，却也对灵根的品质要求颇为苛刻。
　　灵族王室竟然能修行两种属性相异的天阶功法，并且其他属性都能抵达地阶，如此天赋若说出去不知要遭到多少人记恨。
　　灵皇见她呆住，脸上表情风云变幻，拍拍她的肩膀，笑说：“其实也不过如此，两术双修，威力也会下降。就拿我来说，跟你们殿下对上怕是没多少胜算。多一个属性，也多一个弱点。”
　　木术无法跟火术抗衡，冰术倒是能互相牵制。但黎伶是凤鸟，涅槃神火岂是寻常冰雪能够浇灭，真要打起来一定十分憋屈。
　　“好了，不讲这些无用之物，今日唤你来可不是听你的夸赞，是有新的招式传授给你。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确定一些事情。你可曾修炼过身法？”
　　“身法。”霜盏月面露尬尴，“玄门中有，但珍贵的身法一般都是元婴才开始修炼，我却是后来才突破，因而除却最基本的御剑飞天之术外从未学过其他身法。”
　　灵皇点头，十分满意：“如此甚好，若当真学过，反而不利于今日的教学。”
　　一边说着，一边退开数步，昂起脑袋：“来进攻，与其口述，还是直接展示更为便捷。放心，无需手下留情，你伤不到我。”
　　霜盏月迟疑片刻，道一声“罪过”，然后果真提刀攻去。
　　她虽没练过身法，却见过玄门长老和黎伶用过。身法的核心是以灵识预测进攻方向，随后将灵力融入四肢百骸，突破限制，以非常规的方式躲避进攻。优秀的身法神出鬼没，一场战斗下来甚至做到完好无损。
　　霜盏月满心以为灵皇的身法也是一样，因而几乎不遗余力，刚刚应下，就全速攻去。哪知直到云天剑即将打到刺中，灵皇也不曾闪开。
　　心底没由来一慌，竟然不躲开？！
　　有一瞬的退缩，但想起方才灵皇的叮嘱，还是不曾收力。满心以为对方会极限躲避，谁知下一瞬，灵剑就径直从灵皇的腹部穿过，狰狞的鲜血迅速蔓延。
　　霜盏月彻底愣住，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慌乱松手，刚想说些什么，后颈就被人戳中。
　　一偏头，却看到另一个完好无损的灵皇出现在自己背后，嘴角噙着笑：“战斗时不可放下武器。”
　　霜盏月惊住，不可思议地在两个灵皇身上看来看去，许久才发现端倪。
　　晶莹的冰沙缓缓溢出，不知是不是维持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的缘故，灵皇假身逐渐溃散，化作霜白的寒气，消失在眼前。
　　“假身……”
　　“不错，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身法冰尘诀。它是我这些年来根据经验自创的身法，能够在即将遭到进攻时瞬闪，并且在原地留下一座冰尘凝聚的假身。虽然好用，但也有些许瑕疵，不可频繁使用，不然不止会被敌人识破，还可能被提前防备，在下一次闪开时撞到敌人的刀尖上。”
　　“有霜尘卷和陨晶术加持，你的实力已经相当不错，暂且不需要威力强大的法术。这身法灵活多变，不止逃命，还有诸多妙用，若能学会，哪怕当真跟戒灵相对，也不至于伤及性命。如何，可有兴趣？”
　　霜盏月听出灵皇的条理清晰地分析她的不足，心底有些微暖，恭敬地低头行礼：“师尊在上，请受徒一拜。”
　　灵语却是将她扶住，脸上表情有些好笑：“你怎能拜我为师？你不能拜我为师，不然连带着你的殿下也要在辈分上低人一头。况且这些也不止为你，我何尝没有私心。若你当真能杀死戒灵，我也许……有机会看看外头的世界。起来吧，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莫再如此。”
　　*
　　这几日灵界并不安生，震荡的灵波一重接一重，不仅越发频繁，蕴含的力量也逐渐增强。哪怕森罗城中有屏障阻挡，也时常能感受到不安的震荡。
　　森林中的妖兽逐渐狂暴，为在劫难中谋求一个安稳的避难所，不少族群大打出手。
　　一方是躁动的兽群，一方是强大的灵波，出于对安全的考虑，灵芸熙早早地停止打探。
　　“近来往生池异动频频，或许要不多久最后一次灵波就要出现。”不能去森林，只能听天由命，灵芸熙以圣水占卜，将探测的结果告诉霜盏月等人。
　　“最后一次灵波？”黎伶察觉到她话内的意思，试探道，“待它平息，我们也该离开？”
　　灵芸熙点头：“灵波因往生池内力量溢满而产生，力量逐渐增强，等到最后一次平息，池内力量将大大亏损，是封印最弱的时刻。戒灵和封印息息相关，也会受到影响，实力下滑，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还请各位提前做好准备。”
　　说到最后一句时，特意朝霜盏月看去，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霜盏月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平日修炼更加用心。她悟性很高，参悟功法速度极快，几日过去虽然达不到灵皇那般出神入化，却也十分熟练。第一次在黎伶面前使用冰尘诀时，险些连她都被骗过。
　　她在修炼，黎伶也没有闲着，想尽方法抑制肉身衰弱，耗费诸多珍贵的药材。来到灵界已经有两月，别说重炼肉身，哪怕换血都难。体内血液残垢逐渐积累，身体越发虚弱。幸好灵界灵气氤氲，森林中蕴含不少天材地宝，不然怕是早支撑不住。
　　黎伶虽然答应将戒灵交给霜盏月，但不愿她承受所有压力，眼看着不剩多少时间，也顾不得面子，专门去寻灵皇一趟，厚着脸皮借来些许鸟兽精血。并未轻易服用，而是炼制成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几人各自忙碌，总觉得准备不够充分，还想做更多应对，然而时间不等人。灵芸熙那日提点之后，不过七日，就有一场剧烈的震动从草原深处发出，力量前所未有，以雷霆之势席卷整个灵界。
　　莫说森林，连拥有阵法庇护的森罗城也深受影响，不少房屋因此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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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评论400加更】
　　灵波来势汹汹, 积攒的力量仿佛天神震怒，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从草原深处发动, 速度极快，不过一刻钟就已经冲出森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森罗城。
　　灵芸熙早有准备，将残存的圣水全部灌入阵眼，跟母皇联手对抗灵波。然而震荡的力量太过强大，早在先前数次波动下护阵已经消耗严重，这一回再度对抗，很快就被汹涌的灵力击穿。狂暴气息蜂拥而入，冲过城门, 直达城池内部。
　　灵语不敢怠慢，立刻出动，只身一人抵挡在阵法缺口处。她的反应已经相当及时，可仍然有不少族人受到波及。整个外城，几乎有一半楼房倾倒, 伤者无数。有些修为较低的族人没来得及逃离, 甚至当场死去, 尸骨无存。
　　黎伶立刻上前帮忙, 却被灵语劝离。
　　“待会儿就要出发，此刻不宜损耗，还是我来吧。”
　　就这样, 灵语唤来木姨等人, 一同在缺口处支撑半个时辰。
　　等到灵波逐渐平息时，他们已经耗尽力量, 伤痕累累。
　　灵皇补全阵法, 遣散手下, 唤护卫清扫坍塌楼房，将受伤的族人带去医治。
　　这些事情本应该是灵芸熙的职责，但现在她却不得不抓紧时间，带领霜盏月等人前往往生池。
　　“还愣着？快走，往生池力量恢复极快，再拖下去要有危险。”
　　城门前，灵语捏捏女儿的脸，催促她快点赶路。
　　灵芸熙看一眼母皇身上的擦伤，将一瓶灵药递过去，“好生照料自己，灵波平息，短时间内不会再卷土重来，城内事情交给大臣就好，我去去就回。”
　　灵语含笑点头，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没。
　　灵芸熙最为骄矜，受不了母皇这样看着自己，脸上发红，担心又不好意思多言，只能迅速转身，最后一次强调：“我走了，很快就回来！”
　　随后真的离开。
　　霜盏月和黎伶等人相继跟灵皇告辞，也紧紧追上。
　　她们飞得很高，正好可以将劫难过后的森林整个收在眼底。
　　林木倾倒，灵果毁坏，各种兽类尸体随处可见。
　　焦晨于心不忍，一边安抚怀里的焦灵，一边问：“灵波究竟为何产生，往生池分明不过一方灵湖，为何力量会溢满，爆发出如此骇人的灾难？”
　　灵芸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叹一声：“我也不知，据母亲所言，千年前的灵界灵气并没有如此浓郁，但自从封印出现，就有无穷的力量从封印处源源不断地注入此间。幸亏有往生池作为缓冲，将渗透的力量吸收大半，不然此地的灵气只会更频繁地暴动。不过近年来池水逐渐式微，或许已经撑不久。所以在力量彻底爆发之前，必须寻找办法，阻止封印处的力量涌动。”
　　黎伶听到此处，忽然觉得好巧。
　　千年以来，修真界日益衰败，灵气不断减少，灵脉之争愈演愈烈。三百年前她渡劫飞升时分明还有人能冲击练虚境，纵然纷纷失败，却也至少有突破化神大圆满的机会。
　　而如今三百年过去，哪怕人修第一强者许湘澜也从未感应过练虚雷劫。
　　黎伶能感受到，修真界的灵气正在消失，修为突破越发艰难。
　　既然灵界跟修真界相连，会不会消失的力量正在透过“封印”，顺着冥河河底，不断涌入灵界？
　　这猜想过于荒诞，但灵气总不能凭空产生，凭空消失。
　　灵波爆发时的强大力量将整个灵界牵连进来，这其中的澎湃灵力还能从何而来？
　　正出神时，耳边忽然想起一个清亮的声音：“灵界的确灵力充沛，远胜修真界，可为何灵皇殿下仍然是练虚初期的修为？在这样氤氲富硕的地方，不应当进阶神速吗？”
　　黎伶偏头，看到霜盏月神色不对，惶恐之中亦有犹疑，知晓她也猜到灵气的来源有异。
　　的确，灵语天赋绝高，甚至可以自创功法，这样的人活过千年，竟然只是练虚修为。
　　灵芸熙一顿，面色苦恼而茫然：“我跟母皇都是扶桑神树所孕育，不止灵力，对许多东西都有特殊的感应。或许这么说有些大逆不道，但我能感觉到，我和母皇，乃至整个灵族都似乎不被喜爱。”
　　不被喜爱。
　　这四个字十分模糊，但背后却藏着更为惊人的真相。
　　如果将某一种族比作幼儿，那他们的母亲只能是苍天。
　　扶桑神树辛苦孕育灵族，将他们当作至宝珍爱，又怎么会不喜欢？所以真正厌恶灵族的是……天道。
　　可不应该，神树是灵界的支撑，它孕育的子嗣，应该被灵界万物喜欢。天道与它共生，为何反而厌恶灵族？
　　有蹊跷。
　　黎伶敏锐地察觉到不能再继续探讨，起码在这里不该再挖掘分析，立马终止话题：“已经抵达草原，接下来该往哪里前进？”
　　被她叫住，灵芸熙才真正回神一般，指着远处的茫茫白雾：“那里，往生池就在白雾之中。”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丹药：“这是清心丹，大家拿好，提前服下。那片白雾灵气浓郁，同时也有怪异的力量，鲁莽闯入极可能迷失在飘渺仙气中。清心丹能帮助恪守本心，但对每人的效用不一，如若待会儿有人感到五感迟钝，请立即再服用一枚。”
　　似是生怕她们不够用，竟给每人三瓶，连带着焦灵也没放过。
　　三人第一次来，刚开始还觉得灵芸熙大惊小怪，然而真正踏入迷雾时俱是心底一慌。
　　这里是灵气渗透的根源，力量十分浓郁，每走一步感受到有精纯的灵露降落。灵识被昏沉雾气压制，哪怕是黎伶都看不到三丈外的景色，目光所及净是一片雪白，比妖域的漫天大雪还要浓烈。
　　在这样的地方前行，哪怕只是睁开眼，都似乎要被白雾晃神。
　　她们都不敢大意，想起灵芸熙的叮嘱，刚进入白雾中就又吞下一枚清心丹。
　　好在雾气虽大，却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顺着湿气密集的地方摸去，很快就来到往生池四周。
　　这是一片仙气飘飘的湖水，辽阔无垠，因在灵雾之中看不清前方，但根据迎面扑来的阵阵水雾也能明白，此地比雪蛟那片灵湖大数倍不止。湖面朦胧，水汽氤氲，时而有寒冷的风刮过，带起涟漪，也带起一阵细雨。
　　湖水清澈，却看不到底，唯有阵阵灵力涌动，无穷无尽。
　　若是没有迷雾，这里一定是绝佳的修炼场所，胜过一切灵脉。
　　黎伶没忍住深吸一口气，感到纯粹的力量滚入经脉，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数日以来的肉身苦痛都被缓解不少。
　　灵芸熙注意到她们的神态，笑道：“这里的湖水是灵界至宝，各位既然有缘到来，不如带走一些。”
　　“可以吗？可你不是说湖水在衰弱吗……”焦晨受宠若惊，倒是怀里的焦灵没忍住跳出来，趴在湖边美滋滋地喝着。
　　灵芸熙摸摸它的脑袋，脸上表情越发温柔，也拿出一个空瓶子开始取水：“并非是真正的衰弱，若要深究，其实往生池的水在不断增多。只是它能够吸收的力量越来越少，灵气渗透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此消彼长，这才显出颓势。取少许并不打紧，只要不贪心，不会影响现状。”
　　既然公主已经发话，她们自然也不会推辞。
　　修行一路讲究机缘，既然今日遇到，便是莫大的缘分，应当好好珍惜。
　　霜盏月大概目测一下，按照灵芸熙手中瓶子的一半大小取水。
　　灵芸熙取完，盖上瓶塞，一转头看到三人的瓶子一个比一个小，没忍住笑出声：“都在神木宫白吃白喝这么久，矜持什么？再拿一些，不然要是让母皇知道，肯定怀疑我克扣圣水。况且若是待会儿跟戒灵对上，恐怕讨不到好，留作恢复的手段也不错。”
　　在她的催促下，三人才多拿了几瓶。
　　此地迷雾浓郁，不能耽搁太久，取完水后，灵芸熙拿出一根丝线，将四人相连：“往生池只是一处载体，进入阵法后里面别有洞天，待会儿切勿松手，不然极可能被灵波冲散，跟紧我。”
　　言罢，一跃跳入水中。
　　剩下三人，紧随其后。
　　水中比迷雾更能蛊惑人心，跳进去才没过多久，霜盏月就感觉意识迷蒙，立马拿出两枚清心丹，含在口中，稳定心神。
　　她们一路往下，四周很快就昏暗起来。密集的灵力随水流涌动，一点一点地在水下扩散，将众人不断向四周荡开。
　　也不知丝线究竟是何宝物，分明不过发丝粗细，竟然颇有韧性，能够在动荡中将她们紧紧连接。
　　越往下，力量越强，甚至有强大的灵光时不时闪过。直至最后，忽然有一股奇妙力量将四人包裹，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过后竟从天坠落。
　　到了此时，她们才明白“别有洞天”的真正含义。
　　往生池下方另有一处空间，浓雾飘荡，空旷无边，浩瀚的天空上挂着一轮金黄残阳，将代表永恒的金光洒落天地。半空中符光悦动，无数灵咒铺盖苍穹，置身其中仿佛在天神掌心，浓浓威压阵阵传来。
　　不远处有一根金色光柱，从地面射出，直冲云霄。
　　这哪里是封印，说是天神居所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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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霜盏月没想到所谓封印竟然是如此神圣的地方, 看着天穹上的道道符咒，只觉有沉重的山峦压在头顶, 险些让人喘不过气来。幸而她的神魂力量强大，能分担不少威压，不然别说前进，怕是连挺胸抬头都难。
　　另一边的黎伶也不好过，虽然面上仍然游刃有余，其实暗地里承受的压迫半点不少，全靠着绝高的修为和强大神血才能继续维持妖皇的风度。一眼瞥见霜盏月鬓角有冷汗渗出，立马发觉她跟自己一样，悄悄抓住她的手, 替她分担些许压力。
　　手心忽然一暖，压在心头磐石忽然崩解，霜盏月顺着看过去，只见到黎伶目不斜视的严肃模样。若非自己正在被她的浓厚妖力庇护，说不准会被这样正经的表情唬过去。
　　霜盏月莞尔, 悄悄翻动手心, 张开五指跟黎伶十指交握, 感受着那边传来的体温, 只觉得心口凤羽隐隐发烫。
　　“多谢殿下。”
　　黎伶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亲密的方式回握过来，微愣片刻，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 轻嗯一声, 仿佛一切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多言。然而掌心却慢慢渗出细腻的汗水, 将她内心的紊乱彰显无遗。
　　灵芸熙余光瞥见她们拉拉扯扯, 只觉得牙酸, 下意识瞥一眼只知道给小熊猫顺毛的家伙，空荡的手在空中握两下，到底是没好意思。
　　吃不到，就只能说葡萄酸：“怎么还要牵手？这里没有灵力波动，无需再担心被打散。”
　　话音刚落，就见到那两人非但不害羞尴尬，反而齐齐看过来，凝眉疑惑，上下打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灵芸熙被她们看得头皮发麻，搔搔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问：“做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她的表情太过自然，不像是逞强。
　　霜盏月又去看一眼同样轻松的焦晨和焦灵，忽然有一个荒诞的猜想：“你们感受不到威压。”
　　“威压……？”这一次，轮到灵芸熙和焦晨怔住。
　　看着她们茫然的表情，两人瞬间了然。
　　这所谓的天威，分明只针对她们二人。
　　“你是说这些符咒吗？”灵芸熙后知后觉地抬头，“乍一看的确骇人，有些像置身佛前的感觉，庄严而肃穆。”
　　霜盏月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前方的光柱就是封印出口？我们快些过去吧。”
　　灵芸熙还想问，但见她不打算细说，只好作罢，带领几人往前走去。
　　路上，霜盏月故意落后一点，跟黎伶传音：“此地古怪，或许无法轻易穿过。”
　　不止是威压，冥冥之中似乎还有某种特殊的存在，能够直击心神。
　　黎伶颔首：“随时警惕，既然已经到这里，绝不可能再退缩。”
　　两人一边走，一边不放过半点风吹草动，一路上走得颇为艰辛。但她们的警惕并非无用，虽无法避免战局，却也不至于最初就落入被动。
　　靠近光柱，威压渐盛，天空中的灵咒越发密集，金光闪烁，刺眼的光芒甚至胜过骄阳。落日余晖被阻挡在外，唯有层层灵光洒落身上。
　　灵芸熙已经来过这里数次，对出入封印十分熟悉。此刻见到光柱中心稍显暗淡，大喜过望：“封印孱弱，结界浅薄，现在是离开的绝佳时机！快，随我来！”
　　言罢，领着几人围在粗壮光柱四角，用灵力轻松打开一个缺口。
　　按照往常，只需要进入其中，就能成功离开灵界，可这一回显然不同。还不等踏入缺口，中心的光柱忽然爆发出矍铄金光。天空中灵咒忽明忽暗，光芒闪耀，将无与伦比的威严铺洒大地。
　　缺口在金光威压下飞速溃败，灵力骤缩，竟然生生将泄露的空间乱流搅碎。一时间地动山摇，轰鸣不断。
　　“怎、怎么回事！”
　　灵芸熙显然没预料会是这种下场，连忙调动灵力，想要重新打开通道。然而还不等她动作，就有一柄妖冶血剑从天边飞来。速度极快，招式狠辣，携带着无上之力，连沿途的空间都被生生扭曲。
　　黎伶一直在时刻提防，忽然察觉到有杀气袭来，立刻祭出灵剑，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然而天阶神剑又怎是一柄断裂的地阶灵剑能够相比？仅一个照面，就险些被神剑之威削去手指。好在她反应迅速，自知不敌，没有强撑，飞速旋腕，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妖冶血剑挑飞。
　　血剑偏离，未能刺中灵芸熙，却余威不减，狠狠地插入地表，强大的力量直接将四周金符震碎。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结界。”
　　浑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铿锵有力，一下一下击打在众人心头。
　　这样狂傲的语气一下激怒黎伶，“哪来的混账，速速现身，否则拆了这破地方！”
　　“呵，好大的口气。”
　　下一瞬，就有一名年轻女子缓缓走出。
　　她身着银色战甲，头戴金冠，一袭长发用玉簪束缚，双眉英气，两眼灼灼。骑着一匹深色的战马，手握缰绳，周身涌动着昂扬血气，那是常年征战沙场才能积累下来的气势。
　　随着她的现身，四周场景飞速变换。分明方才还是永恒黄昏，目光所及净是一片亘古不变的金黄，然而不过片刻，就被浓浓夜色取代。天空中灵咒闪烁，美丽晶莹，仿佛星辰一般。璀璨的星光将附近照亮，哪里还有什么光柱，一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断刃。
　　灰暗血煞，杀意凛冽。无数破碎宝剑堆积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坟墓，仿佛下一瞬就有魑魅魍魉出现。废墟中央有一个破败王座，被无数断剑众星拱月般环绕。
　　这是一片剑冢。
　　女子一跃跳下马，手轻轻一抬，妖冶血剑应召而来，再度飞回她的手心。随后转身，在中央王座坐下，也不管上方遍布剑痕，徐徐开口：“吾名戒灵，手执碧血镇守结界千年。尔等擅闯，当诛。”
　　最后两个字说完，周身气势越发凛冽，双眸严寒，杀意尽显。
　　早在她祭出碧血神剑时，黎伶等人就已经猜到她的身份，然而当她们看清她的容貌时，仍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戒灵竟然跟灵族老祖，上一任灵皇长得一般无二！就连身上的铠甲金冠都是城门前石雕的样子！
　　“老祖……？”
　　灵芸熙不可置信，尽管从未相见，但她依然能感受到独属于灵族王室的熟稔气息。
　　错不了，面前之人是她的祖母。
　　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靠近，“祖母！我是灵芸熙，灵语的女儿！”
　　戒灵一怔，恍惚之间仿佛有什么从脑海中闪过，“灵语……语……”
　　戒灵记得这个名字，只是在喉咙滚过，就有深深的眷恋遗憾涌现。
　　很奇怪，分明在这里镇守千年之久，却从未感受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忘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她努力回想，却只感到头疼欲裂，手中神剑的血气逐渐将她缠绕，激起内心的狂躁。一股久违的破坏冲动在体内蔓延，压抑不住也不想压抑。
　　此地孤寂，千年来能抵达的人少之又少，不可放过。
　　黎伶见她周身杀意越发浓烈，敏锐发觉不对，立刻将灵芸熙推开，果不其然，下一瞬宝座上的女人忽然暴起，双目血红地攻来。
　　戒灵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但并非复制敌人的修为，而是默认取最高峰。
　　此刻跟黎伶对上，修为直升练虚大圆满。再加上手中有神剑加持，几乎稳压黎伶一头。
　　数十招过去，黎伶已经身中数剑，虽然皆是不打紧的轻伤，但血染衣衫看起来十分狼狈。
　　灵芸熙似乎还未从戒灵真身的惊骇中回神，看着逐渐癫狂的老祖难以置信：“怎会……怎会如此……”
　　“她已经不是你的祖母，长久遭受神剑血气侵染，已经迷失自我！”黎伶说完，立刻召出分/身，一左一右意图围攻。
　　然而戒灵虽然迷失，却仍然保有灵皇的睿智，此刻见她拼杀招，暗暗冷笑，也将练虚分/身召出。这一举动无疑放大两人之间的差距，方才还能艰难支撑的黎伶变得越发狼狈，再加上身体衰弱的苦症忽然发作，立马被戒灵抓住破绽，一道剑气将她震退。
　　“殿下！”焦晨连忙上前扶住，见到黎伶身上伤痕累累，愤怒起身，提刀就要报仇，然而没走两步就被黎伶制止。
　　黎伶轻咳两声，“不论你修为如何，这戒灵都能抵达同阶大圆满。你不过化神初期，连许湘澜都打不过，又怎么跟手握神剑的戒灵对抗？”
　　一句话，就让焦晨冷静下来。
　　戒灵提刀，缓缓靠近，身上杀意尽显。
　　霜盏月先一步挡在她面前，祭出云天剑。
　　“焦晨，芸熙，你们照顾好殿下，这场战斗就交给我。”
　　焦晨跟同阶大圆满差距过大，芸熙又因戒灵的身份无法下狠手，如此看来唯有她能够出战。
　　戒灵感受到手中血剑的亢奋战意，稍稍惊讶，“这把神剑似乎很喜欢你。”
　　“是吗。”霜盏月谨慎地盯着对方，“那真是荣幸。”
　　戒灵嗤笑，忽然发起进攻：“喜欢到想将你撕碎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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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霜盏月不敢跟神剑正面对抗, 知晓它威力巨大，每一招都十分慎重,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她是元婴后期修为，本就天赋异禀，又有灵皇倾囊相授，数十招过去，虽然看似身处劣势，实则却将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硬是没让手握神剑的戒灵讨到好处。
　　戒灵原以为能速战速决，谁知两刻钟过去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血气环绕自身, 心底的躁乱越发严重，连带着招式也逐渐凛冽。
　　“要战便战！何不出剑？！”
　　戒灵恼怒，手腕一旋，忽然放弃防守，斜斜地朝着对方的肩窝刺去。果决阴狠, 竟然是抱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想法。
　　这突如其来的变招让霜盏月有些意外, 却并不惊慌, 暗中蛰伏许久, 好不容易发觉敌人的破绽，又怎能不惊喜。她几乎不带犹豫，立马回击。
　　戒灵见她豪不躲避, 甚是满意, 集中力量狠狠地削掉这人的臂膀。
　　嗤得一声，狰狞的血液喷薄而出, 溅落在她脸上, 并不温暖, 唯有冷酷的严寒。
　　等等……严寒？
　　下一瞬，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
　　戒灵怒目圆睁，飞速回防，却已经来不及。喷薄的血液化作幽冷霜冰，将她半个身体彻底冻结。与此同时，本该被重创的人，出现在她的身后。
　　“这一击，取你性命。”
　　霜盏月声音凛冽，仿佛从幽寒冰窟里走出的妖鬼，将全身力量聚集在云天剑上，狠狠地砍向戒灵的脑袋。
　　这是她第一次在戒灵面前使用冰尘诀，身法犹如鬼魅，哪怕是征战多年的前任灵皇都不得不吃瘪。
　　可惜是云天剑，天地之阶，天差地别。
　　锋利的剑刃携带着幽幽寒气势不可挡，轻而易举地划破戒灵的脖子。但也仅此而已，剑刃没入脖颈不过半寸而已，就碰到一个无比坚硬的存在，再无法前进半分。
　　那不是旁物，竟然是凝固的鲜血。
　　妖冶盛美，与之对视尚能看到神剑血光在剑身中流转。
　　“碧血神剑，其中一个神字是后人加上，如今看来却十分恰当。天阶与地阶，正是神与人的差距。你是第一个能逼我发动碧血神力的对手，若非手中宝剑品阶太低，无法刺穿碧血的防御，应当足以将我击杀。很不错，但也到此为止。”
　　戒灵说着，嘴角忽然勾起，下一瞬血光闪烁，手中神剑忽然再度变化，化为流转无形的血液，沿着云天剑迅速蔓延，飞速朝着霜盏月卷去。
　　霜盏月大惊，从未想过碧血竟然可以在血液和剑刃之间随意转化，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忙发动霜尘卷，意图将这些血液冻结，然而神剑品阶太高，霜尘卷不过地阶法术，才刚刚将其凝结就被冲破冰封。
　　一招失误，代价惨重，鲜血转眼间来到她面前，无数血丝宛如毒针朝着她的心脏刺去。
　　逃不掉，也避不开，霜盏月冷汗涔涔，竟然急中生智，用冰尘诀将云天剑调换至心间。
　　只听砰得一声，法器损毁爆发的灵力将她震开，霜盏月仿佛一只断线的风筝，弹出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盏月！”
　　一切发生太快，电光火石之间攻势逆转。焦晨惊骇，立刻起身去救，但有人比她速度更快，身影一闪而过，却还没靠近，就被一方透明结界稳稳拦住。
　　“混账！”黎伶化为原形，狠狠地抓向结界。虽然成功打碎，却不过转眼就重新恢复。
　　戒灵冷笑：“你不如留些体力，这结界跟金光相连，除非将漫天灵咒毁去，不然只是白费力气。”
　　结界每一次破碎，就有一枚灵咒失去力量。可这里的灵咒何其之多，比繁星还耀眼，只要戒灵故意阻拦，黎伶到死都无法插足。
　　“擅闯封印，当诛，下一个是你。”戒灵说完，不再看她，将碧血恢复原样，提着妖冶血刃缓缓上前。
　　霜盏月伤得不轻，虽然最后关头巧妙地运用冰尘诀，将云天剑当作保护挡在胸前，却也仅仅逃过一死而已。
　　宝剑损毁爆发的力量跟血剑交合在一起，几乎将她震得神魂离体，险些把浑身经脉震碎。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还没稳住就吐出一口鲜血，双耳嗡鸣，视线被血迹浸染。
　　虽然达不到七窍流血的地步，却也大差不差。
　　看到戒灵缓缓走来，强忍着痛意将一瓶往生池水灌入肚中。
　　汹涌的灵力冲入肺腑，勉强将方才的伤势暂时压制。并未治愈，也只能暂且压制疼痛而已。
　　戒灵有些意外：“原来还有圣水，怨不得这般有恃无恐。”
　　不想浪费斩杀的机会，手握神剑再次攻去。
　　霜盏月行动不及最初敏捷，被迫用法术拖延对方动作。然而云天剑已经毁坏，现在的除却冰凌已经没有武器，几乎每一招都是死里逃生。
　　身受重伤，体内灵力一边要对抗戒灵，一边要修补伤势，流失飞快。
　　继续下去，迟早会因灵力枯竭而失去对抗的力量。
　　霜盏月心中焦急，余光瞥见地面上的断剑，随手拔出想要当作武器。
　　可这些灵剑品阶甚至还不如云天剑，莫说进攻，就是拼刀都会破碎。
　　戒灵斩断一把把灵剑，看着面前之人狼狈迎击，却仍不放弃的模样，竟然严肃郑重起来：“你很有毅力，机智过人，若是潜心修炼，想必有朝一日能扬名天下。只是可惜，今日遇到我。”
　　“玩闹到此为止。”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戒灵忽然腾空而起，飞至半空，将手中血刃散成液体，心神一动，转眼之间有数百灵咒被捣毁。
　　然而她并非自绝后路，损毁的灵咒化作阵阵金光源源不断地通过血液注入神剑内部。等她再度将碧血恢复原貌，妖冶的赤红仿佛一轮血月，令周身闪烁的灵咒都暗淡下去。
　　充盈的血光闪耀夺目，成为孤寂夜间的唯一亮光。
　　霜盏月不知道她要用什么招式，却明白一旦被击中，恐怕会直接魂飞魄散。
　　濒死的恐怖压在心头，她却分外冷静，甚至有功夫回看一眼黎伶。
　　往日里高傲的凤鸟，此刻竟毫无风度，张牙舞爪地进攻结界。口中在焦急地喊着什么，可惜相距太远，她的听觉受损，只能模糊听到一两个字眼。焦晨和灵芸熙也一般无二，手握圣水匆忙施法，无数灵光一闪而过，却全被结界阻挡。
　　夜空中的灵咒消失飞快，但再快也快不过自己殒命的速度。
　　霜盏月艰难站起，又灌一整瓶圣水，力量太过汹涌，才刚刚喝下就被迫吐出不少。她擦擦嘴，心说今日的自己狼狈极了。
　　可不想放弃，她还不想死。
　　霜盏月闭上眼睛，将全身力量散开，雪白的冰沙飞速荡开，每一息都以成倍的速度在辽阔剑冢蔓延。所过之处，不论是断剑还是碎铁，都在冰沙的牵引下缓缓颤动，从地上飘起，从石中拔出，顺着越发凛冽的风卷围绕自身。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一味忍让只能丧失斗志。
　　霜盏月将所有兵器以寒风冰晶汇聚在一起，在半空生生凝聚出一把百丈巨剑，直指戒灵。
　　“竟然不逃吗，”戒灵大笑，只觉得畅快淋漓，“好！既如此吾便亲自将你击溃！”
　　话音落下，双手紧握血刃，从天空飞速坠落。
　　碧血和巨剑迎面对上，整个世界都被赤色血光和纯净冰蓝平分，□□的灵气剑气彼此碰撞，擦出炫目的灵光。无数冰晶随着灵剑损毁坠落，像是崩塌的山峦，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堂堂天阶神剑，又怎是一片废铜烂铁能够比拟？
　　霜盏月早猜到自己会落败，眼看着巨剑迅速瓦解，自己的全力一击分崩离析，想要最后使用一次冰尘诀重现奇袭。
　　可一回生，二回熟。戒灵虽然修为被压制到元婴大圆满，但千百年来的敏锐五感不曾受限。第一次遭到血气侵染，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可第二次就已经有所防备，察觉到霜盏月的气息忽然消失一瞬。
　　嘴角勾起，想也不想地将碧血四散，化作无数锐利血丝，四面八方地朝身后之人攻去。
　　“同样的招式，以为我还会中计吗！”
　　霜盏月刚刚瞬移到戒灵身后，还没来得及将十张爆破灵符打出，就被无数血丝包裹。
　　上下左右，不留半点退路。
　　距离太近太近，血丝速度又奇快无比，纵然现在再使用冰尘诀也不可能逃出生天。多半连咒术还未发动，就已经被血丝杀死。
　　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对策。
　　神剑强大，且暗藏玄机，第一次突袭未能将戒灵杀死，已经痛失良机。
　　这样聪慧强大的对手，又怎么会给旁人第二次机会。
　　无奈的绝望充斥内心。双耳听力受阻，却冥冥之中仿佛能听到殿下与好友的呼唤。
　　不想去看，也不愿去看，害怕自己狼狈受死的模样被人瞧去。
　　霜盏月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索性不再寻求保全自身，放弃爆破灵符，转而将强大的神魂扩散开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戒灵撞去。无论如何，只要能将戒灵重创，她也能算死得其所。
　　这本是牺牲自己的最后手段，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谁曾想魂力荡开，却勾动另一至宝，在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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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魂力散开, 只要碰到碧血的血丝，就一定会被其重创。
　　戒灵觉得这人疯了, 竟然将最宝贵的神魂展露在兵刃之下。不过既然敌人露出破绽，她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将血丝分成两部分，一半进攻神魂，一半蚕食肉身。
　　这是真正的绝杀，哪怕这世上真有仙神，也不得不死在这里。
　　然而还不等狰狞血丝穿透神魂，就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息完完整整地将霜盏月护住。分明虚无缥缈，仿佛空中飘摇的雪花一吹就散, 却力量强大，能跟碧血对抗。
　　无数血丝刺中气息，不仅无法前进分毫，反被极寒的力量尽数凝固。
　　戒灵大惊：“谁？！”
　　下一瞬，大地皲裂, 残碎的冰晶断刃之中, 忽然有一无形之物直冲云霄。看不见, 摸不着, 却在沿途带起一阵寒波。
　　一股强大的气息飞速靠近，戒灵脸色一变，不敢大意, 立刻将碧血收回, 匆匆退开数丈。
　　霜盏月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即将被万刃穿心, 谁知过去许久该有的疼痛也迟迟不曾落下, 反倒是戒灵心存忌惮一般匆匆退开。
　　正茫然疑惑间, 忽然有一阵沁人心脾的寒波传来，与浩瀚魂力交相呼应，激起阵阵共鸣。
　　谁？
　　是谁在呼唤她？
　　竟能引起魂魄眷恋，这样亲切熟稔的力量，已经鲜少感受过。
　　霜盏月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面前的神剑也仿佛回应她一般，慢慢地显化身形。
　　这把剑通体净白，表面附着一层淡淡的霜雾，像是水中捞起的冰块，带着湿润的水汽。剑身纤细，剑刃浅薄，仿佛一张洁净的白纸，轻轻一戳就会当场破掉。剑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中间分明镶嵌有三颗宝珠，却唯有正中间那颗亮起。
　　霜盏月觉得这把剑似曾相识，视线落在正中央的宝珠上时才终于明白，碧血神剑的剑柄上也有三枚宝珠，但跟面前这把不一样，只有左侧边缘那枚亮起。
　　一瞬了然，恐怕是碧血的双生剑。不，共有三颗宝珠，也或许是三生剑。
　　神剑表面用霜白的冰尘凝聚出“灵霜”二字，片刻之后随风消散。
　　“灵霜……原来如此，是你在唤我。”
　　霜盏月试探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神剑，却不想手指直接从剑身穿透过去。
　　不死心地又重复三次，却只得到相同的结果。
　　霜盏月：……
　　什么意思，给看不给用？
　　霜盏月狐疑，直至想起神魂的共鸣才终于反应过来，将魂力附着掌心，再去触碰总算得手。
　　灵霜特殊，唯有魂力才能驱使。
　　握在手里的瞬间，却有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出。
　　——洛灵，为师弄丢一把剑，唯有将它拿回，才能突破囹圄。
　　——师尊的剑？它在哪里，我帮您寻回。
　　——它被无耻之人夺走，随仙神陨落一分为三。无需寻，也寻不到，有缘之时它自会回来。
　　又是洛灵，那只死后不入轮回，反而踏碎虚空来到灵界的凤鸟，原来是被这把灵霜呼唤而来。
　　既然如此，就让她暂且借用吧。
　　霜盏月再抬头时，眼底的茫然和惧意已经消失不见，手握灵霜，气势昂扬。
　　戒灵脸色逐渐沉下来，看着对方手中与自己同样强大的神剑，冷笑：“运气不错，没想到传说竟是真的，这碧血竟不止一把。”
　　霜盏月摇头：“此为灵霜，并非碧血。”
　　戒灵紧攥五指，不再跟她废话，提剑上前，发起比方才更为迅猛的进攻。
　　然而两人修为相近，如今连武器都品阶相同，已经不占什么优势。十招过去，依然打得不分上下。
　　寻常攻击伤不到，戒灵的招式越发偏激，时常将碧血形态转换，意图通过灵活多变的进攻找出突破口。
　　霜盏月的法术奈何不了碧血，但灵霜可以，那些血丝还未来得及靠近就被凛冽的剑气冻结。
　　几招下来，反倒是戒灵疏于防备，连中几剑。
　　不致命，却也足以将她激怒。
　　“不过些许小伤，何足挂齿！”
　　说着，忽然将霜盏月震开，将碧血指向天空，下一瞬就有灵咒炸裂，化为金色的丝线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霜盏月本以为她又要献祭符咒发出全力一击，顿时如临大敌。然而这一次却超出她的意料，金色丝线并未注入碧血，反而顺着剑身不断往下蔓延，一直淌进戒灵的身躯。
　　在神圣力量的浇灌下，不过片刻，戒灵身上就完好无损，不论力量还是气息都返回巅峰状态。
　　“原来如此，这些灵咒不止是封印，也可以用来疗伤吗。”她看一眼漫天灵咒，忽然明白为何千年来无人将它击败。
　　戒灵本就力量超绝，还有强大的神剑傍身，再加上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色灵咒，的确无人能敌。
　　戒灵畅快大笑：“很卑鄙吗，但无论如何，都不想败在其他神剑手下！”
　　说着，再次冲来，或许是因有灵咒兜底，这一次戒灵直接放弃防守，全力进攻。
　　反倒是霜盏月处处受限，露出破绽，被砍中数刀。哪怕有往生池的池水，也架不住越来越严重的伤势。
　　不可，必须找到破解的手段。
　　或许是消耗过多，霜盏月的魂力逐渐式微，好几次险些没能维持住剑身，让灵霜就此隐去。
　　戒灵察觉到她示弱，进攻更加强劲：“你的剑已经快要透明，看来胜负已定。”
　　透明……？
　　霜盏月眼中忽然闪过一抹亮光，终于找到破局之法。
　　怎就忘记，灵霜是一把魂剑，需要用魂力才能驱动。如若魂力不足，甚至连外形都无法凝聚。这是弱点，但谁说不是出其不意的杀招！
　　霜盏月刻意装出魂力透支的样子，节节败退，等到戒灵步入圈套时，忽然发动冰尘诀，拿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模样朝她攻去。
　　戒灵看到面前的家伙忽然风格大变，分明方才还在狼狈防守，忽然一瞬不瞬地朝她刺来。微微凝神，果然发现这人的气息再次消失。
　　她缓缓勾唇，只觉得霜盏月太过愚昧，分明第二次使用冰尘诀时已经被看破，竟然还敢用第三次。
　　“接连使用，以为我无法识破吗！”
　　下一瞬，戒灵招式忽然变化，知道细小的血丝无法突破灵霜防御，索性不再散开，将全身力量凝聚在血刃之中，随后飞旋，改变出剑方向，竟往自己的身后挥去。
　　碧血的确好用，但也有不小的缺陷，因极其霸道，会用浓郁血气反噬使用者。
　　数百年来，戒灵没少遭它影响。若是能一直保持最初的敏锐，应当足以看破这人的圈套。可惜终究被狂躁血气蒙蔽双眼，一心只想着将对方斩杀。
　　戒灵一剑砍下，成功将瞬移到身后的家伙斩成两半。
　　然而她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只因碧血刚刚落下，就看到本该身死的家伙化作冰沙散开。
　　糟糕！这一次竟不曾换位！方才那个才是真的！
　　戒灵大惊，感受到死亡的气息飞速靠近，立即将碧血分散重组，稳稳地挡在心脏前。对方同为天阶神剑，极可能突破碧血的防御。戒灵又匆匆调动灵咒，意图双管齐下，将损伤降到最低。
　　霜盏月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见碧血挡在面前，倏然抑制魂力，强行将剑刃隐去。果不其然，没有魂力支撑，灵霜的剑刃就此消失。化为无形的同时也不会被阻挡，径直刺入戒灵的胸膛。
　　随后再次将魂力注入，剑刃再次出现，毫无征兆地将戒灵的心脏刺穿。知道灵咒能治愈伤势，手腕半旋，生生将心脏搅碎，不留下半点恢复的机会。
　　嗤得一声，鲜血迸发。戒灵没想到灵霜还有这等杀招，猛然刻出一口鲜血。璀璨的金光从天而降，分明落到她的身上，却因心脏破碎，无法挽回而就此白费。
　　“精彩绝伦，你赢了。”
　　生机飞速溃散，体内力量分明依然汹涌充沛，却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跟随碧血一同跌倒在地。
　　数百年时间，因对力量过于追求，戒灵从未放弃碧血，而今一人一剑的联系被迫斩断，才终于摆脱血气侵蚀，逐渐回归理智。强行把握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到头来只能被其刺伤。
　　没了她的力量支撑，剑冢结界再维持不住，悄然破碎，众人再一次回到永恒黄昏的光柱面前。
　　方才那一战损耗灵咒诸多，然而在光柱的滋养下，毁坏的符咒终会恢复。
　　无人阻挠，黎伶终于能够靠近，飞速来到霜盏月身边，却还来不及开口，就见那人气力尽失地倒下。
　　黎伶将她稳稳抱住，面色焦躁：“你怎样了？可还能听到我说话？”
　　霜盏月被后半句逗笑，一边笑一边咳血：“谁、谁听不到。”
　　鲜红的血液染过嘴唇，比世上最好的胭脂还要美丽。
　　黎伶松一口气，替她擦擦嘴唇上的血迹，然后将先前炼制的丹药混合着往生池水喂给她。
　　丹药下肚，一股血腥在体内蔓延。
　　“殿下给我吃的什么？”
　　“鸟兽精血炼成的丹药，大补。”
　　霜盏月又有些想笑，但身体有些疲惫，没能笑出来，懒洋洋地躺在她怀里：“我又不是你，不需要吸血。”
　　黎伶却不管，从储物戒中翻出瓶瓶罐罐，但凡有些作用的都喂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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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霜盏月被黎伶照顾得十分周全, 即便不依靠往生池水，也能感受到舒适温暖的力量在体内蔓延。
　　无需时刻紧绷, 终于可以安心地疗伤。但她仍然没能清闲下来，见到灵芸熙心不在焉，立马反应过来。知道碍于她的伤势，难以将某些问题问出口，索性上前，带着她主动开口：“你是上一任灵皇？可我却听闻她平定劫难之后已经身死。”
　　心脏破碎，戒灵的身躯在永恒之中飞速消逝，只留下魂魄艰难维持外形。好在血气已经随着肉身毁灭而彻底消散，此刻的她能够记起许多往事。
　　“身死吗……”灵倚瞥一眼逐渐溃散透明的魂魄, 褪去战甲卸下血刃，眉间的戾气也逐渐褪去，只留下王族一脉相承的气质，“你说得不错，我名为灵倚, 早在一千年前往生池爆发浩劫时就被神剑杀死。可等我再睁开眼时, 却已经成为剑的仆从, 忘记过往, 镇守在此。如若没有你，或许会直到永远。”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 忽然纠正：“也许不是永远, 等到完成使命，就会失去价值。”
　　“使命？”霜盏月不解。
　　灵倚笑道：“你难不成以为这里的灵咒只是封印而已？”
　　霜盏月一瞬反应过来：“你是说灵气……”
　　灵倚点头：“灵界灵气日渐浓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早在我尚且年幼时就已经开始。”
　　她的语气不似作假, 灵芸熙有些难以置信：“怎会, 可封印不是一千年前才随神剑出现吗……”
　　灵倚循声望去，感受到王族的特殊气息，只觉得十分亲近：“你叫什么名字。”
　　“灵芸熙。”她的回答稍显局促。
　　“芸熙……不错，原来你就是语儿的孩子。”灵倚上前，想要触碰她，魂魄却从她体内穿过，面色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亡。
　　忽然间怅然迷惘，轻叹一声，将隐瞒多年的谎言戳破：“神剑不过让封印更加坚固，真要算起，早在两千年前那场湮灭此间的浩劫出现时封印已经存在。这么久过去，或许现在的灵族认为此地是一方秘境，往生池的另一端才是真正的世界。其实不然，两千年前，灵界也有自己的传承，不止灵族，更有人、魔、妖诸族。”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惊心骇瞩。
　　“怎会……灵界竟然有人妖魔的存在？！”灵芸熙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可、可……我对他族气息敏锐，从未感受过灵族之外的气息。”
　　灵倚淡笑，双眸有些凄凉：“所以是两千年前。”
　　这一次，无人再打断她。
　　“两千年前，王室人脉昌盛，扶桑神树力可通天，人魔妖灵四族共同生存在这片世界中。那时灵力远不如现在充沛，但各族均有自己的传承，人人都在求仙问道。灵族由神树亲自孕育，更是集结宠爱于一身，接连出现许多渡劫大能。整个世界蒸蒸日上，然而就在这时，浩劫突然出现。日月陨落，星辰坠毁，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击穿苍穹，将我们的“大道”吞噬剥夺。”
　　“天灾人祸之下，各族都在寻求出路。终于从往生池找到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捷径，不错，正是修真界。最初探路的人大多数死在半途，只有极少数侥幸逃脱。可即便如此也依然被发现，不过多久便有强大的封印降临，将出口封锁。无法逃脱，也无法终止灾难，修士纵然拥有通天之力，在天地面前也不过一粒沙石。没过多久，人，妖，魔三族就彻底灭亡，唯有灵族依靠扶桑神树的庇护得以苟活。”
　　“我的母亲，兄弟姐妹，亲朋好友，大多死在那场灾难。那时我并不懂，究竟是谁降下天灾，又为了什么。可后来看到其他三族死去，灵界灵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才明白过来，也许对方只是想要积蓄力量而已。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往生池传来。波涛汹涌，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填满。”
　　“那样浓郁的力量，若是属于我们的大道尚存，说不准能促使无数人渡劫飞升。然而灵界的大道早已在灾难中磨灭，所有灵界生灵都变得难以突破。妖兽无法化形，哪怕是扶桑神树亲自孕育的灵皇，也至多依靠残留庇护抵达练虚之境。求仙问道，连道都没有，如何飞升。”
　　霜盏月只觉得荒诞无比，若灵倚所言非虚，修真界的灵气果然是被刻意转移到灵界。可这样强大的力量，究竟是谁才能完成？
　　不知为何竟然想到“谪仙”一说。
　　天降谪仙，先前竟从未想过，“天”是哪里的天，最初的“谪仙”又是谁。
　　“为何要积蓄力量？”黎伶不解，“生灵自我繁衍，最终反哺天地，如若当真要充沛的灵气，放任各族繁衍不是更好？”
　　灵倚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眸中充斥复杂：“灵气？那有何用。”
　　“什么……”黎伶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修士赖以生存的根本，如今竟被面前之人称之为“无用”。
　　等等！
　　这场牵连两界的浩劫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够制造！
　　“谪仙！”霜盏月跟黎伶异口同声。
　　灵倚惊讶：“没想到你们竟能猜到与仙神有关，不过谪仙是什么？一种神职亦或者神位？”
　　霜盏月和黎伶刚想解释，却发现灵倚似乎并不在意答案，继续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修真界可有类似的传闻，抵达渡劫，就有机会飞升神界等等。总之灵界有，大道尚未磨灭时，灵族有不少天纵奇才，却从未有人成功飞升。神界当真存在吗？这个答案无人知晓。但我成为戒灵之后，却能够肯定，此世的确有神。”
　　“这把碧血在灵界只能被定义为天阶，其实真正的品级谁也不知。它太过强大，强大到无可匹敌，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能拥有的神物。跟它相伴千年，我能感受到碧血剑柄的宝珠内有一种凌驾在灵气之上的东西——我将它称之为仙气。”
　　“我不知道是谁毁灭灵界传承，将灵气透过封印源源不断地注入此间，也不知这神剑是不是背后主谋的作品。但我明白，那位的力量强大到我无法想象，他费尽周折将两界牵连其中，绝不会只求灵气。灵气斑驳，跟仙气比力量仍然稀少。千年来我不断尝试剔除杂质，压缩灵力，终于得到一丝足以引起质变的东西。”
　　灵倚说着，将残魂体内唯一的光彩拿出，似乎损失巨大一般，魂力瞬间衰弱，几乎要就此消散。
　　“祖母！”灵芸熙惊慌上前，想要扶住她却根本碰不到。
　　灵倚摆摆手：“我已经是将死之人，无需顾忌。这就是我的答案，一缕粗糙的仙力。虽然还达不到宝珠内的仙气那般精纯，却已经不是此间能够孕育的存在。若只是积蓄灵力，大可放任人，魔，妖，灵四族繁衍，可那位所求非常，必须要釜底抽薪，将一切浓聚才能创造出凌驾万物的存在。”
　　说到这里，灵倚忽然停顿一下，以仙力为凭依将碧血交给黎伶：“我看出你们二人有所不同，一位是天命所归，一位可唤醒灵霜。这碧血也一并交给你们，就当是请愿的赠礼。往生池已经趋于饱和，应当过不多久，就会开始向仙气转化，届时我灵族也将在强大的灵波中灭亡。还请两位能出一臂之力，找到灵剑的锻造者，万千因果系于其身，不论这场灾难是不是他的杰作。想真正拯救灵界，都必要将他引出。”
　　神剑宝贵，其实若可以，灵倚更想将其交给自己的孙儿灵芸熙。可是碧血神力非灵族能够负担，强行把握只会重蹈覆辙。况且她方才就感觉到碧血对这只凤鸟十分感兴趣，既然如此，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芸熙，祖母无能，想要庇护灵族却反而助纣为虐，沦为守护封印的帮凶。如今这份重担，只能交给你和你的母皇。不要将戒灵的真身告诉语儿，我不想让她知道，囚禁她半生的人竟是她的母亲。”
　　说完最后一句话，灵倚的魂魄彻底消散，再寻不到半点气息。
　　灵芸熙伸手去抓，却依然什么都碰不到，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滞良久才缓缓落下。几滴湿润的泪水滑落，无声无息地滴在地上，亦如她的脆弱一般，总不愿人看到。
　　焦晨犹豫片刻，将一只手绢递过去，别开视线假装看不到：“擦一擦。”
　　灵芸熙怔怔地看她，却只见到她怀里的小熊猫忧虑地望过来。呆头呆脑，跟它的主人一般可爱。
　　她没有接过手绢，反而捧住焦晨的手轻擦眼角。
　　焦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心软得一塌糊涂。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到这人已经擦好泪水，恢复成往常的模样，不看她，却也不撒手，只是故作无事地开口。
　　“祖母方才太过强人所难，其实你们不答应也无事。神剑被取走，镇守在此的戒灵也被打败，灵界封印也好，灵力扩张也罢，应该都会大大缓解，我一个人也会尽全力解决。”
　　霜盏月无奈，看出她在逞强，刚想开口却被黎伶抢先一步：“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说说看。”
　　灵芸熙顿住，表情忽然局促起来，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焦晨见此，只能站出来打圆场：“殿下，您就别难为她了，灵皇现在能否外出还说不准，只凭她元婴修为怎能解决。况且仙力与谪仙相关……”不是刚好一道吗？
　　后面几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殿下浓浓警号意味的眼神强行压回去，不敢再多言。
　　灵芸熙深想下去，却发现掌握的信息太少，竟然寸步难行，一阵艰难地挣扎之后，深深地鞠躬：“说来愧疚，我毫无头绪，若没有你们相助，多半会白费功夫。事关灵界，不可耽误，果然还是请诸位出手相助！”
　　见她终于坦诚，黎伶才放过她，“碧血神剑珍贵无比，你祖母既然将它交给我，我自然不会推辞。有些事情并非一人之力能够完成，逞强只会弄巧成拙，害人害己。时间不早，此刻封印正是脆弱之时，该离开了。”
　　言罢，先一步走到金色的光柱旁边。
　　这话说到灵芸熙的心坎上，她在原地来回思忖，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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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戒灵消失, 失去两把神剑的加持，封印力量大大削弱。灵芸熙来到直冲云霄的光柱面前, 深吸一口气，谨慎小心地调用力量，再一次打开离开此界的通道，整个过程十分顺利。但为避免出现意外，还是由经验丰富的她打头阵。
　　“请跟我来。”
　　她先一步踏入其中，其余三人紧跟其后。
　　往生池与冥河河底相连，四人从狭窄的通道离开，在未知的空间行进，没过多久便感觉四周湿润清凉, 强烈的眩晕感将意识剥夺，再睁眼时已经抵达汹涌冰凉的冥河底部。
　　这里是冥河的源头，位于庞大的万仞山底，四周昏暗，空间狭窄, 唯有寒冷的雪水源源不断地从山中汇聚于此。
　　灵芸熙熟练地用避水诀笼罩周身, 顺着河水流出的方向前进, 不多久眼前就一片豁然开朗。
　　她们终于回到妖域, 但是一切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这……这里的雪竟然融化了！”焦晨从河水中爬出来，看着面前的景色震惊不已。
　　妖域气温寒冷，常年有西北风吹来。湿润的大风来到山脚, 顺坡往上爬, 会形成终年不停的雨雪，并且时常伴随着大小不一的冰雹。离泽就因为靠近山脚, 多年来一直遭受冰雹侵害。城内居民为防止幼儿被冰雹砸伤, 家家户户都有防御的阵法。这里是冥河发源地, 按理来说强大的雪势将会把土地覆盖，久冻成霜。可如今冰雪消融，目光所及尽是一片盎然春色。
　　凉风习习，带着连绵的雨水迎面吹来，浇灌出一片绿意。灵气氤氲，湿润温暖，曾经的无人敢停留的冰域，竟化作草长莺飞的一方宝地。虽然年限尚短，没能形成灵界那般灵植遍地的草原，但也有不少低阶草药生长发芽。
　　不只是焦晨，在场的几人都被面前的景象惊住。
　　灵芸熙对灵力变化最为敏感，很快就发觉山体表面有不少灵气散出，立马反应过来：“是封印！灵咒损毁，神剑丢失，灵界的封印大大削弱，蕴含在内的充盈灵气也在悄然泄露！不过为何……即便灵气泄露，也不该立刻改变才对。”
　　“除非已经过去很长时间。”黎伶双眸一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当她准备立刻返回月城时，却有熟悉的气息飞速靠近。
　　田安一路急匆匆地赶来，遥遥在万仞山脚看到殿下等人的身影，整个心都悬起来，害怕一切都是错觉，连神识都没敢探出。直到来到黎伶的面前，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才忽然双眼一红，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末将田安，恭迎吾皇平安归来！”
　　他的话没什么问题，可开口时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哭丧一般。
　　黎伶眉头一挑，心里的预感越发强烈。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听到田安惴惴不安地询问：“殿下，这一次您真的不会再突然去世吧？”
　　黎伶：？
　　*
　　商伴烟接到黎伶的消息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假冒，气冲冲地一路从秋离赶到月城。
　　一脚踹开宫门，看到正在被三四个御医包围诊断的黎伶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她匆匆上前，拨开御医，绕着黎伶左三圈右三圈，最后像是不死心，伸手在她的脸上拽了拽。
　　然后就听到一声冷哼，语气比腊月的霜雪还要寒冷。
　　商伴烟吓一哆嗦，连忙松手。
　　“怎么样，是本人吧？”田安凑过来小声问。
　　商伴烟咽咽口水，悄咪咪回应：“应该错不了，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模仿这张臭脸。”
　　田安顿时放心。
　　一边的黎伶见此，再也绷不住表情，双眸一厉，练虚境的气势尽数散发。
　　不止御医，在场数人都不禁一颤。
　　“你们最好别卖关子，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黎伶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扫一眼屋内宫灯，下一刻精美的灯罩连带着火烛一起破碎。
　　后半句话没说，但谁都明白其中含义。
　　田安连忙退后数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商伴烟冷冷瞥一眼临阵脱逃的家伙，轻咳一声，笑着迎上去：“哎呀，怎么生气了，不过这可不怨我们，谁让这两年以来，你们不仅音讯全无，就连魂灯都已经熄灭，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已经死去。”
　　“什么？死去……”黎伶忽然感觉有些头疼，“还有两年是什么意思，别告诉距离我离开已经过去两年。”
　　商伴烟点头，将一切徐徐告知。
　　“准确来说不是两年，而是两年两个月。那日霜盏月被春兰劫走，你和焦晨一同追去，随后就齐齐消失。田安在河边寻找，却只发现春兰的尸体。最初两个月还好，虽然消失不见，但起码魂灯依然明亮，田安将你消失的消息隐瞒下来，并且拜托我帮忙寻找。那时我们都以为你们遇到什么机遇，使用各种手段无果后就没再搜寻，毕竟这些年你已经不止一次忽然消失。”
　　“然而两个月后，你和焦晨的魂灯忽然熄灭，无论使用什么法术，都无法探测到你们的魂魄气息。即便再难以相信，我们也只能认为你们已经去世。也正是那时，万仞山忽然溢出大量的灵气，两年时间，在灵气的滋润下妖域气温回暖，冰雪消融。就连魔气也因相生相克的缘故越发浓郁，整个修真界呈现回春之势，青年才俊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涌现。只是我知道的，就至少有十几位老家伙冲破瓶颈，迈入化神之境。”
　　说到这里，见到黎伶脸色凝重，知道她反应过来，继续道。
　　“不错，纷纷突破自然是好，但可惜时机不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还是一域妖皇身死这样的大事，尽管我们已经尽力隐瞒，但依然不可避免地泄露消息。往日屈于你的威势不敢太过招摇的家伙，发觉你陨落之后就开始蠢蠢欲动。建造宫殿，招兵买马，拉拢同僚，结党私营，表面上还没有称皇，实际上却早有妖皇之实。”
　　黎伶冷笑一声，已经能想象出他们小人得志的模样，深吸一口气，问：“无人攻打月城？”
　　商伴烟摇头：“有我和田安在，他们还不敢这么有恃无恐。不过，倒是有消息称，某些不安分的家伙已经跟玄门勾结上，也不知私下里达成什么交易。”
　　听到这里，焦晨有些坐不住了，“又是玄门……大长老和门主都死了，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真蠢。”
　　商伴烟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摇头笑她天真：“鸿岳的确逝世，可谁告诉你许湘澜死了？”
　　这一回连霜盏月都不禁惊讶。
　　商伴烟还不知道行刺一事，暗自注意着霜盏月的态度，斟酌解释：“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了吞噬内丹的邪术，不仅没死，反而功力大增，受到灵气日渐浓郁的福荫，据传已经触摸到练虚的瓶颈，距离突破不过临门一脚。你可要小心，若是他当真突破，必然会将先前的屈辱报复回来。届时……说不准就有人要偷跑。”
　　霜盏月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魔君在说她，笑而不语。
　　黎伶也是挑眉，毫不在意：“他要来便来，难不成我还会怕他不成。至于盏月……跑不了。”
　　商伴烟没想到她这么悠闲，而且还叫得这么亲密，有些急了：“什么跑不了，她可是许湘澜的女儿！”
　　黎伶仍然笑意不减，将霜盏月拉过来，扯开她的衣襟：“前些时日发生了许多，我还未曾告诉你，不过现在这已经是我的人，有契约在，再无法从我身边逃走。”
　　商伴烟顺着霜盏月的锁骨看去，目光落到上方的奴隶契约时，呼吸一滞。
　　的确，有这个契约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哪怕许湘澜真的突破练虚，也已经抢不走霜盏月。
　　“你倒是大胆，竟然将玄门门主的女儿收为奴隶。”
　　“她不是许湘澜的女儿。”
　　“好好好，我明白了，她现在是你的人。”商伴烟不知详情，只当又是黎伶的占有欲作祟。怜悯地看一眼霜盏月，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年纪轻轻，分明在玄门也是小有名气的天之骄子，如今却沦为他人奴仆。以妖皇对人修嫉恶如仇的性子，以后多半没什么好日子。
　　啧啧，不知为何竟想到红颜薄命四个字。
　　“所以你既然没死，这段时间又为何突然消失，竟然连带着魂灯都熄灭。”商伴烟说着，看向一边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子，见她旁若无人地逗弄怀里的小熊猫，还是没忍住问，“还有这位又是谁？别告诉我又是你哪里找来的娇妻小妾。”
　　灵芸熙一顿，脸色瞬间沉下来，要不是打不过这个没礼貌的家伙一定上去揍她：“什么娇妻小妾？本宫是公主！若非本宫帮忙，你以为她们能这么早回来？”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净是无礼的家伙。
　　商伴烟没忍住被她逗笑，凑过去用力地揉她的脑袋：“本宫？真好笑，哪里来的小屁孩，竟敢在我面前自称本宫，你可知道我是谁？”
　　灵芸熙彻底炸毛，张牙舞爪地要去打她，但因没对方高，总是被轻易躲开。
　　黎伶怕好友挨打，轻咳一声：“她妈修为跟我一样，不怕死你继续。”
　　商伴烟一顿，骤然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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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黎伶她们刚好进入剑冢，跟戒灵打架。


第55章 
　　“修、修为一样？”
　　商伴烟吞了口口水, 牵强笑道，“又在说笑, 虽然近来修真界灵气稍稍浓郁，但据我所知也还没有人能突破至练虚之境，怎么可能修为跟你相同。”
　　仿佛自我催眠一般，说完，连脸上的表情都安心一点。
　　灵芸熙在一旁听着，嗤笑一声，只觉得这人不仅无礼，还目光短浅，暗骂一句：“鼠目寸光。”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黎伶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 纠正道，“而且，谁告诉她是修真界的人？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她虽然有人的躯体和魂魄却非人非妖非魔，此间可没有这样的种族。”
　　黎伶说得不错, 方才商伴烟将手按在灵芸熙的脑袋上时就已经发觉不对, 但那时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此刻被好友点醒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坏了, 莫不是真有个藏在山沟沟里的练虚娘亲？
　　浓浓的不安笼罩心头，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君头一次产生退意。
　　“并非修真界？你是说……”她巧妙地转移话题。
　　黎伶点头：“我们被卷入的另一个世界——灵界。”
　　接下来，黎伶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依次告诉好友, 就连扶桑神树和往生池戒灵都不曾隐瞒。商伴烟听完, 只觉得晴天霹雳，没想到这世上当真还有其他世界, 而且竟然一度濒临毁灭。
　　惊心骇瞩的同时, 也敏锐地注意到黎伶口中的时间变化。
　　“你们在神木宫休整两月有余, 随后才趁着灵波浩荡结束之时进入往生池。”
　　“不错。”黎伶转头看向灵芸熙，“你出入灵界数次，可曾发觉两界时间流速不同？”
　　灵芸熙摇头：“灵界虽然是异界，但除却灵气在他人的干扰下格外浓郁之外，与修真界并无太大区别。这些年为寻找破除封印的方法，我时常带领木姨等人走访修真界，从未遇过类似的事情。”
　　“那么，显然你也从未进入过那片剑冢。”
　　“未曾。”
　　黎伶了然，“这些年来修真界不断衰败，多半是那些诡异灵咒所致。两年前灵气泄露，我们几人刚好被戒灵阻拦，强行拉入剑冢。打斗对抗之中，戒灵多次使用灵咒之力。想必正是此举造成封印衰弱，让本该涌入灵界的灵气重新回归修真界。剑冢奇妙，暗藏两把神剑，更有漫天灵咒，荒凉孤寂，多半是那里的时间出现扭曲。”
　　“魂灯熄灭，时间扭曲……”黎伶忽然勾唇，“伴烟不觉得很熟悉吗。”
　　商伴烟一顿，蓦然屏住呼吸，“长锦！的确，上一次我被拉入秘境时也是一般，分明不过片刻，出来时却已经三日之后！”
　　“真是有趣，三把暗含仙力的神剑，不断吸纳修真界灵力的封印，还有劫走长锦的神秘女子，最后兜兜转转竟然都将矛头指向谪仙。背后之人故意哄骗春兰，竟然是在引诱我们收集神剑和谪仙之力，我可不认为她只是好心将神力送给我们。”
　　莫不是抱着一网打尽，尽数抢夺的心思？
　　黎伶只觉好笑，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狂傲的家伙，胆敢把算盘打在她身上。
　　霜盏月想起现今唯一的线索，不禁询问：“既然已经过去两年，魔君大人可将先前破月山的事情调查清楚？”
　　商伴烟点头：“这两年我一直在暗自调查破月山，不知是不是受到灵气浓郁的影响，山中出现一个神秘的秘境，只是现在出口仍未开启。按照估计，还需要两年左右。不过可还记得先前我提到过妖域叛乱之徒？据言那群家伙已经找到提前进入秘境的方法，将在年底召开的魔道盛会上分享出来，只要按照他们的方法，可提前进入秘境。”
　　黎伶讥笑：“哦？魔道盛会？怕不是终于按耐不住，想要开始分割妖域领土，拥兵自立。”
　　“应当是如此，连我的属下都已经收到请柬，我这堂堂魔君竟然被他们排斥在外。”商伴烟摇头轻叹，语气颇有些自嘲，“如何，你现在已经回来，可要就此现身？”
　　黎伶摇头，双眉弯弯，深邃的眼里尽是狡黠：“现身多没意思，好不容易有幸成为‘死人’，自然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且让我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图谋不轨。本该身死之人却忽然现身大会，真期待他们的表情。”
　　“田安，这段时间你依然同往常一样，切莫将我回归的事情泄露出去。那群家伙知道我常居北宫，即便已经身死，也一定会日夜监视。北宫太过显眼，接下来我将和霜盏月，焦晨一并返回灵霄宫居住。”
　　田安自然不会有异议，恭敬领命。
　　“对了，先前拜托你的事情可曾有消息？”怕好友不知道在说什么，黎伶还特意指指自己的身体，暗示重炼肉身一事。
　　商伴烟一瞬了然：“有，但毕竟以为你已经身死，没有下手。拜灵气复苏所赐，这两年时常有修士进入万仞山闯荡。先前曾有一只化神冰鸟意图冲击练虚境，可惜实力不足，反而遭到反噬，修为大跌。这段时间鲜少在修真界听闻它的消息，多半还未出山。”
　　冰鸟本就是稀少的物种，而且还早早抵达化神，能够冲击练虚境。不止黎伶，连霜盏月都觉得很巧。
　　“你说那位，莫不是能使用寒毒？”霜盏月心急地追问。
　　商伴烟有些意外：“你怎知道？的确是她。”
　　霜盏月双眼微闪，面色如常，故作镇定：“同她有过节，若是可以，这只冰鸟能否交由我来捕捉？”
　　有些事情，纵然已经猜到答案，但仍然想要追问，无关对错，只是心有不甘需要发泄而已。
　　区区元婴，竟然说出要捕捉化神冰鸟的狂言。若是往常，商伴烟一定认为她在说笑，但现在知道她手中拥有天阶神剑灵霜，竟然无法反驳。
　　“真好，要是我也能有一把神剑多好。”商伴烟一边感慨，一边应允，“我自然没有问题，只是纵然实力大跌，它毕竟也是有能力冲击练虚的强者，你只身一人恐怕不妥。”
　　“既然如此，再让焦晨和灵芸熙同行即可。”黎伶说着，看向两人，“你们可有异议？”
　　焦晨自然没有，很快就答应。倒是一边的灵芸熙稍显不满，但想到两位俱是好友，并不曾反驳。
　　这一回商伴烟再挑不出毛病，将一张灵符递给她，“初次发现时，冰鸟在离泽附近的山脚作乱，时间过去并不久，应当还有一些踪迹。这张灵符虽不能直接找到它，却也能指明大概方向。”
　　霜盏月心中微暖，道谢接过。
　　“不过，才从灵界回来，身上伤势仍未痊愈，既然要跟实力强大的冰鸟对上，自当养好伤再说。”黎伶怕她太过莽撞，先发制人。
　　果不其然，霜盏月一听，有些犹疑：“可是你的伤……”
　　“不打紧，灵霄宫中还有些提前备好的妖兽，虽然修为不过元婴，但也能凑合。冰鸟并非必须之物，若是不敌，无需硬撑。”
　　听出她在担心，霜盏月没再反驳，认真地保证：“我明白。”
　　*
　　天色不早，为避免太过张扬将妖皇回归的事情暴露出去，没过多久黎伶就送走商伴烟，随后亲自去一趟放置魂灯的地方。
　　这里是北宫禁地，按理来说应该无人知晓，然而魂灯熄灭的消息仍然传出，只能说明身边已有人投敌。
　　黎伶将计就计，也不打算转移，在灯芯上稍做手脚，确保它再不会亮起。
　　等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
　　这两年灵气复苏的盛况使得妖域气候改善，不再是终年大雪，某些地方甚至还有四季流转。月城靠北，不如其他地方变化明显，但晴天的天数也增加不少。
　　今日正是这般，漆黑的天空中明月皎皎，棋布星罗，夜风习习，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黎伶站在高塔前伫立良久，有些难以想象这是月城的景色。
　　回到灵虚殿，一眼就看到某个不长眼的女孩正忽悠焦灵采摘赤莲。
　　“看到那朵莲花没有，鲜艳温暖，本宫允许你摘一朵。”灵芸熙兴冲冲地撺掇小熊猫。
　　她对灵力珍宝一向敏感，一眼就看出火莲内蕴含精粹无暇的地脉之力，眼睛都瞪直了。灵界地脉极深，炽热无比，灵族天生畏火，虽然知道地脉中有珍宝赤莲，却鲜少有人敢采摘。
　　没想到这样珍贵的东西竟然被人大把大把地养在水里当成观赏的花朵！简直是暴殄天物！
　　湖里有这么多，骗小熊猫摘一朵，到时候即便暴露，也能说是焦灵误食。
　　多完美的计划。
　　灵芸熙美滋滋抱着小熊猫，蠢蠢欲动地将它往水里放：“别担心，本宫待会用灵力拖着你，绝不会让你掉进去，你只要将红红的莲花摘给我就好。”
　　焦灵懵懂，不知道在做坏事，下意识听从灵芸熙的话。毛茸茸的爪子刚刚碰到水面，还没来得及抓住一边的灼灼绿叶，就被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捞起。
　　“啊！是谁，竟敢坏本宫的好事！”灵芸熙顺着看过去，却在看到来者时身形一滞，僵在原地。
　　黎伶一边给焦灵顺毛，一边冷笑，“是我，怎么，莫不是打扰公主的雅致了？那可真是抱歉。”
　　灵芸熙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强自镇定：“怎会，不过在跟焦灵玩闹而已……哈、哈哈，突然想起有事找焦晨，得快点去。”
　　言罢，连焦灵都不管，头也不会地跑了。
　　黎伶淡淡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反手在湖面设下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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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收拾东西, 准备离开。”
　　黎伶回到殿内，第一句话就让几人愣住。
　　“现在深更半夜会不会有些太着急？”霜盏月瞥一眼外头的天色, 觉得可以休息一日。
　　黎伶却是不允：“北宫内有叛徒，今日停留已是极限，再耽搁下去多半会泄露消息。夜色正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灵霄宫。”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好再反驳。
　　三人简单收拾一番，跟着黎伶避开守卫，悄悄离开北宫。
　　今日无雪，唯有阵阵清爽的凉风。月城没有宵禁，但毕竟已经极晚, 城中百姓大多歇息。街道上昏暗漆黑，各个店铺门窗紧闭，静谧无声，唯有巡夜的更夫在稀稀拉拉的灯火中来回行走，口中松散地呼喊：“天寒地冻, 保重身体。”
　　黎伶待他走远, 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时, 才飞速从黑夜中穿过, 隐匿气息朝着城池中央掠去，身形一闪而过，仿佛穿梭夜间的鬼怪。
　　霜盏月等人紧跟其后, 险些被她远远甩开。
　　直至翻越高大的宫墙, 来到灵霄宫中，她们的速度才慢下来。
　　灵霄宫极近奢华, 是黎伶打败陈王, 初登妖皇宝座时举全域之力建造。宫墙和地面采用上好灵玉, 温暖修滑，精致典雅，细细看去甚至能看到玉石中天然形成的浅淡脉络。宫殿梁柱使用生长在妖域极北的寒檀木，不仅韧性极佳，而且能散发出安神静心的独特木香，身处其中只觉得心旷神怡，一切杂绪忧愁都尽数消散。
　　宫城四角各有一尊神鸟石像，内含精妙阵法，不仅能将宫殿保护得密不透风，还可以汇聚氤氲灵气，是不可多得的至宝。当初为炼制石像，黎伶几乎走遍天南地北，花费不少心思。
　　黎伶从储物戒中摸出几枚玉牌，丢给身后三人：“此地虽无守卫，但防守比北宫更加严密。若是不带令牌擅自入内，将会引起四座法相围攻，切勿丢失。”
　　三人接住，神色俱都郑重起来。
　　灵芸熙一眼扫去，发现不止宫墙，连宫中砖石都是昂贵的玉石所制，心肝微颤：“你这灵霄宫可比神木宫还要奢侈，这么多玉石，怕不是将整个妖域都掏空。”
　　无暇的灵玉并非极品，反倒是自带纹路的更为昂贵。
　　这宫内的砖瓦各个脉络清明优美，是极品中的极品。
　　黎伶挑眉：“作为第一个突破渡劫的妖皇，自当有些不同。方才的赤莲就算了，这宫中灵玉也好，寒木也罢，都在护宫大阵的笼罩下，你若见财起意，多半会被大阵打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灵芸熙装傻，“什么赤莲？你可别瞎说。再说灵玉而已，虽然稀罕，但灵界灵气氤氲，时常有矿脉出现，早已见怪不怪。”
　　黎伶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多言。
　　灵霄宫虽然奢华，但自从三百年前黎伶下令搬出之后，这里就空无一人。这么久过去，宫中几乎死一般寂静。
　　中庭仍是花园，前后左右是各种殿宇。但跟北宫不同，花园中间有一座参天古树，树干遒劲粗壮，枝叶繁盛，叶子发黄，看起来稍显枯败。干瘪的树干上常有黑红的痕迹，凑近一看才知是干涸腐败的血液。
　　果然没错，霜盏月想起最初见到这棵树的景象，心道这树果真在流血。
　　那时不知晓缘由，还以为是奸邪鬼怪作祟。现在才明白树干内藏有黎伶的肉身，血液也好，枯败的树叶也罢，多半是菩提树无法压制黎伶身躯，遭到血气反噬的缘故。
　　她知道内情，因而不觉有异。但焦晨和灵芸熙却全然不同，路过时被古树的滔天血气震慑，只觉得有狰狞鬼魅扑来，一个个迅速别开视线。
　　黎伶见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凑到霜盏月身边故作无事地问：“你竟不怕？”
　　霜盏月反问：“殿下有何好怕？”
　　一语双关，也不知在说树还是黎伶。
　　黎伶哑然，忽然有些释然。
　　不只是旁人，就连她每每看到菩提树的异变都觉得心骇惶恐，因此将血液抽出一部分，放置在高塔顶层，除非重炼身躯，不然绝不会轻易靠近此树。
　　没想到今日竟有人直言：殿下有何好怕。
　　仿佛在说这棵树也是她一般。
　　“走吧，”黎伶轻叹，心底有些被安抚的感觉。很轻，很软，但久久难忘。
　　花庭往东，步行不久就是一座恢弘的水上殿宇，湖中仍有多朵火莲，若非宫殿更加奢华辽阔，险些让人以为身处灵虚殿。
　　黎伶在湖前停下，左右扫视一圈，发现这里的湖水太过宽阔，四周竟没有临近的侧殿，略微思索片刻，道：“这附近没有其他宫殿，我们四人居住也无需太过拘囿，索性一同住在主殿，也能省去清扫的功夫。”
　　灵芸熙自然没有问题，听闻能日夜观赏赤莲，双手双脚赞成。倒是焦晨有些扭捏，显然不大能接受跟殿下同住的状况。
　　“房屋如何安排，这里可有四座居室？”霜盏月一开口，立马引来两人不满的视线，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尴尬地问：“怎么，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灵芸熙抿抿唇，深深点头。
　　要什么四座寝居？她还想忽悠焦晨跟自己住一块呢。
　　黎伶也有私心，睁眼说瞎话：“虽有，但其中一间因长久无人居住已经被改为府库，因而只有三间闲置。芸熙是客，自然不能怠慢，那一间应当留给她，所以你同我住一处。”
　　霜盏月这段时间已经习惯跟黎伶睡一起，没怎么犹豫就答应。
　　倒是一边的灵芸熙显然不同意。一听要自己单独住，顿时来气：“不用，我从不摆架子，平易近人得很，可以跟焦晨挤一挤，你们千万千万别关照我。”
　　焦晨这一回倒是没吭声，按照往常，的确应当让客人单独睡。可先前在神木宫时，一直跟灵芸熙住在一起，每日相处十分开心。现在突然分开，心底竟有些舍不得。
　　垂着头不说话，其实也是默认灵芸熙的决定，悄悄期盼能延续在神木宫的日子。
　　黎伶眼皮一跳，显然也反应过来，但为不给霜盏月偷跑的理由，还是决定看不见焦晨的期翼：“不可，哪有一界公主同旁人挤一间屋的道理，传出去让人以为灵霄宫连个空房都没。”
　　灵芸熙也注意到黎伶的私心，抿唇反驳：“所以一域妖皇就能屈尊降贵？”
　　“不一样。”黎伶神色淡淡。
　　“那里不一样？”
　　“她是我皇后。”
　　“……”
　　这一次灵芸熙无话可说。的确，夫妻二人同床共枕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好不甘心！难道今日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灵芸熙心烦意乱地别开视线，余光一扫，看到一只毛茸茸大尾巴的小熊猫在焦晨怀里拱阿拱，忽然灵光一现。
　　这不是还有焦灵吗！
　　就在黎伶以为她终于妥协时，忽然看到灵芸熙将小熊猫抱过来。
　　“你说得对，不过，比起我来，那间空房显然更适合焦灵。”
　　众人：？
　　无视大家微妙的视线，灵芸熙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始胡诌：“焦灵年幼，正是对领土意识懵懂未知的时候，若是此时让它跟我们同吃同住，不利于培养领土意识，认为任何地方都能随意踏足。这极其危险，若是哪一日焦灵误入其他妖兽洞穴，说不准就会被叼走。它已经没有父母，我们作为它唯一的亲人，必须竭尽所能地教导它。因此，为了焦灵能形成良好的观念，那间空房非它莫属。”
　　这一番话义正言辞，铿锵有力，若不是内容太过离谱，众人险些被忽悠过去。
　　黎伶艰难地看一眼茫然无知的小幼兽，再跟灵芸熙坚定的视线对上，沉默很久才别开视线：“有道理。”
　　焦晨、霜盏月：？
　　“如此甚好，就这么决定了！”灵芸熙心满意足，怜爱地揉揉小焦灵的脑袋，从未觉得它这么可爱，“焦灵放心，本宫一定好好培养你。”
　　眼看着这两人就要达成邪恶约定，焦晨再也坐不住了：“等等，你们真要让它自己待一间屋？跑丢怎么办？吃饭怎么办？”
　　灵芸熙厚着脸皮安慰：“安心，每天我都会履行职责，确保安全的同时，准时带它吃饭。”
　　“这恐怕不好。”霜盏月也觉得事情发展有些离谱，“果然还是我跟它一起住吧，也好有个照顾……”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黎伶坚定不移地否定：“不行！”
　　见到霜盏月狐疑看过来，黎伶轻咳两声，也跟着睁眼说瞎话，“这一切都是为了焦灵好，的确也该让它培养领土意识。”
　　害怕再有变数，她一锤定音：“好了，就这么决定。天色已经很晚，再不歇息就要天明了，别再傻站着，各自回房吧。灵芸熙和焦晨住北侧偏殿，我同霜盏月在南侧。正中间还有一间留给焦灵，这里被我的灵识覆盖，无论它跑到哪里我都能知晓。宫内也无人，无需太过拘谨。”
　　说着，带着霜盏月径直回屋。
　　灵芸熙也心满意足，抱着焦灵就往正中间的寝室走。
　　这时的小熊猫还不知道自己沦为卑鄙大人邪恶算计的牺牲品，等到大半夜发觉四周空无一人时才猛然回神，连夜跑到焦晨身边。
　　口口声声说要培养领土意识，其实从第二天开始中间的空屋就再也没小熊猫住。众人却心照不宣，无人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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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霜盏月伤得不轻, 跟戒灵战斗时五脏六腑皆有损伤。若非有往生池水强撑一口气，恐怕早就力竭倒下。危机彻底解除, 躺到床上，浓浓的疲惫感将她彻底淹没。寅时末入睡，等到次日未时仍然未醒。
　　焦晨两次来找她，发现一直沉眠不醒，急得焦头烂额。
　　“怎么办，早饭未醒就算了，可现在已经连午饭都过去一个时辰，该不会又有梦魇缠身吧？”想起先前在牢狱内的事情，焦晨十分不安。
　　说话时却未发现身边的黎伶心虚地别开视线。
　　“我来瞧瞧。”灵芸熙上前, 将灵力探入霜盏月的身躯，微微凝眉。
　　“可有问题？”焦晨追问。
　　灵芸熙摇头：“我对灵力颇为敏感，方才探入她的身躯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托此地寒木聚灵的福，体内伤势反而在迅速好转。这是好事，也许的确该让她好好休息调养。”
　　这一次焦晨再说不出什么。
　　黎伶抬手将霜盏月额间的细汗擦去, 看着安静的睡颜做出决定：“休息虽好, 却也并非总是有利。想要尽快恢复, 果然还需要药物辅助才行。再过两个时辰, 若是到晚饭时她仍然不醒，我会强行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灵芸熙点头赞同。
　　傍晚，黎伶换完血后又去药园一趟, 挑选合适的灵植回到炼丹房中煎药。等到一切完工, 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时辰。她回到房中，看见焦晨和灵芸熙仍然围在床边, 顿时了然。
　　“还没醒？”
　　焦晨摇头。
　　黎伶凑近, 将妖力探入霜盏月的身躯。一日过去, 只靠身躯的自我修补，体内亏损竟然恢复小半。
　　黎伶对她的恢复力有些惊讶，但也知晓不能再拖下去，慢慢地加强力量。不过一会儿，安静熟睡的人就开始焦躁起来，气息渐渐紊乱，眼皮轻颤，有苏醒的征兆。
　　“盏月。”
　　轻唤两三声，那人终于迷蒙地睁开眼。
　　“天亮了？”
　　一句话，让黎伶忍俊不禁。
　　“什么天亮，你已经睡一天，太阳升起又落下，此刻正是玉兔东升的时刻。”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听起来像是密友间的耳语，不分你我，温柔而甜蜜。
　　霜盏月才才回神，没注意到彼此间的粘稠气息，听到自己睡一整天，有些尴尬，一边撑起身子，一边揉揉鬓角：“很累，一睡着就什么都忘记。”
　　“休息无妨，纵然不想吃饭，也至少将药喝下。”黎伶扶她起来，将新煎好的药递过去。
　　她们两人的相处太过自然，焦晨在一边看好久才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
　　“感觉怎么样？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霜盏月摇头，被好友的语气逗笑：“我又不是瓷器，哪有那么脆弱，不过还有些困罢了。”
　　“还困？”灵芸熙震惊，从没想到修士也能睡这么久，“也对，总之是晚上，可以尽情睡。”
　　霜盏月有些不好意思，“果然还是等等再睡吧，先去看一会儿书。”
　　说着就真的起身，走到对面的书架前。
　　灵芸熙见她没事，天色也不早，就不再打搅，拉着焦晨离开。屋子里又只剩下黎伶和霜盏月两人。
　　“殿下的伤势怎么样了？”
　　“尚可，今日去换过一次血，且已经开始着手肉身的炼制。”
　　“已经开始？”霜盏月惊讶，“可没有冰鸟怎么炼制？”
　　黎伶挑眉：“莫非你以为重炼肉身只需要冰鸟？”
　　霜盏月轻咳一声，心底还真是这么想的。
　　黎伶耐心地解释：“冰鸟与我同为鸟妖，它的身躯可以当作重炼的基石。但除此之外，经脉骨骼血液却要另寻他路。血液不提，可直接从本体中抽出。经脉骨骼就稍显困难，使用寻常妖兽直接替代容易彼此排斥，因而最好采用灵植灵木灵髓等兼容性良好的材料炼制。中途要剔除杂质，一遍遍淬炼融合，相当耗时。好在先前几次重炼肉身留下不少备用的炼材，无需再专门寻找。”
　　黎伶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忽然发觉那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应，一扭头，果不其然方才还关心自己的家伙已经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霜盏月坐得笔直，并未弯腰，脑袋也不曾晃动，装出在听的样子。但眼皮却沉沉地盖在一起，就连长长的睫毛都不再挺翘。
　　黎伶凝眉，上前不轻不重地在她的额头上弹一下。
　　昏昏欲睡的家伙倏然睁眼，速度很快，神色竟还有些慌张，仿佛偷睡却被教书的夫子发现一般。
　　“啊……经脉骨骼吗，的确还是从本体中抽出较好。”慌慌张张，胡言乱语，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黎伶凑近，审视一般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眸。
　　霜盏月被看得心虚，眼睛忽闪，下意识别开视线：“抱歉，我方才出神了。”
　　话音刚落，又被黎伶弹一下额头。
　　“什么出神，分明就是睡着，竟然能说出经脉骨头从本体抽出的胡话。”若当真如此，恐怕本体早就被她弄得不人不鬼，多少都不够用。
　　霜盏月咬住嘴角，不吭声了。
　　说谎时移开视线，不占理就试着狡辩，狡辩不了就沉默。
　　黎伶自以为已经将这人的性子摸透。
　　看了一会儿，无声轻叹：“困倦就直说，我从未限制你休息。去，洗漱上床。”
　　霜盏月也没硬撑，草草洗净身子，一头栽进暖暖的被窝。
　　黎伶出来时，她已经呼吸平缓，安安静静地睡去。
　　吹灭灯，脱掉衣服，在床榻前犹豫一瞬，她难得没有钻进自己的被窝，而是跟霜盏月挤在一起。
　　也不知是谪仙之力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黎伶并不厌恶跟这人触碰，并且还隐隐有些贪恋。
　　*
　　养病，吃药，调养，修行。
　　日子平安朴实的过着，一眨眼就是一月之后。在黎伶的精心照料下，霜盏月恢复得极快。最初几日还有些嗜睡，时常连饭菜都不吃，但随着内伤的治愈，作息再一次回归日常。霜盏月的气色越来越好，精力充沛无可发泄，甚至开始跟焦晨过招。
　　因有神剑加持，总总胜多负少。这极大地打击了焦晨的自信心，促使她也开始用心地修炼。
　　灵芸熙中途回过一次灵界，报平安地同时也将从黎伶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母皇。封印力量正值薄弱，她本想尝试带母皇离开灵界，但可惜灵咒异常导致灵界灵气回流修真界，往生池作为两界连接点，再一次被灵力充盈。两年时间，灵波再现。虽然力量不如上一次强大，却也依然不容小觑，灵皇忙着抵御灵波，无法脱身。
　　灵芸熙只好暂时放弃，留在灵界帮忙抵御，等到不需要自己时才返回灵霄宫。
　　七月末，气候改善的月城进入多雨时节。天空中雷鸣大作，猎风挟裹着密集雨水铺天盖地地降落，将整座城池浸染在水幕之中。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即便已经经历数次，不少妖族仍然对“雨”感到新奇，湿润路上能看到不少稚子在雨中追逐打闹。
　　焦晨一身黑衣，遮住容貌，避开来往行人，矫捷地在小道中穿梭，直到返回灵霄宫才终于敢脱掉湿漉漉的黑衣。
　　“没想到下雨是这么痛苦的事情，路上的行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成倍增加，几次险些让我暴露。”她一边用净身术，一边烦闷地吐槽。
　　“怎么样，可打探到消息？”霜盏月问。
　　提到这个，焦晨气恼不已：“自然是找到，不过魔君真会唬人，最初说灵符会指明大概方向时，我还以为可以得出一条路线，谁知竟不是！这灵符只有在靠近冰鸟的气息时才会发光，指引下一个气息所在。害我在离泽瞎转许久，险些以为是自己操作不当。”
　　说着，拿出一瓶湿润的泥土。
　　“托灵咒损坏的福，灵界灵气发生逆流，有少部分会通过万仞山渗出。两年以来，万仞山在灵气的滋补下产生不少宝贝，许多修士都会进山闯荡。前段时间，频频有入山修士离奇死亡的事情发生。身死之人无一例外，一身修为尽数报废。我想起冰鸟渡劫失败修为大跌一事，猜测这些修士的死亡跟它有关。果不其然，在山中发现沾有它气息的土壤。”
　　霜盏月打开瓶子，将神识探入其中，感受到跟寒毒同根同源的力量后五指紧攥：“错不了，的确是它。”
　　“有这土壤，再加上魔君给的灵符，我们就能不断找到冰鸟的踪迹……最终找到它本人。”灵芸熙觉得没什么问题，“何时出发？若是不急，我可以再返回灵界一趟，将木姨她们带来。”
　　焦晨却觉不好：“灵界尚在灵波的劫难中，还是不劳烦她们。况且冰鸟袭击的都是元婴修士，我猜测它现在的实力至多化神初期，我们三人已经足够。”
　　黎伶还有些不放心，“不如我也跟去？”
　　霜盏月哑然，满心无奈，“殿下去做什么？化神初期而已，且身受重伤，不值一提。殿下在宫中好好养伤，静候佳音就是。”
　　黎伶哪里是不放心这个，而是怕万仞山中危险。毕竟那里自古就是禁地，三界之人鲜少会踏足，就算有什么魍魉鬼怪也不足为奇。
　　似是看出她忧虑，霜盏月思索片刻，忽然提议道：“不如这样，我每日返程，将山中遭遇告诉殿下。”
　　此言一出，焦晨和灵芸熙都愣住，接连阻拦。
　　黎伶也觉不好，反驳：“每日返程太过麻烦……”
　　就在焦晨和灵芸熙松一口气，以为她们终于要打消念头时，却听殿下又说：“所以每两日即可。”
　　霜盏月一怔，笑着答应：“好，那就两日，总归我也不放心殿下一人。”
　　焦晨、灵芸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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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带上丹药灵石, 霜盏月等人趁着夜色雨幕悄悄离开灵霄宫，一路朝着万仞山飞去。天色昏暗, 不止要掩人耳目，更要负雨前行，三人的速度并不快，天快亮才来到山脚。
　　“盏月，你当真要每两日返回一趟？”
　　焦晨想起近来多雨的天气，有些担心。
　　“嗯，既然已经答应殿下，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而且也不算很远，如若熟络, 两个时辰足以。”霜盏月倒是不觉得麻烦，山中多变，危机四伏，多跟殿下沟通，说不准能少走些弯路。
　　焦晨见她如此, 就知道不会回心转意, 轻叹一声：“罢了, 就当作另一种修行吧。”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 雨后山石湿滑，没踩稳险些跌倒。好在灵芸熙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住。
　　“担心旁人之前, 先把自己护好。”灵芸熙不轻不重地责备。
　　进入山中, 三人一路深入，按照焦晨提前做好的标记前行, 很快就抵达一片山潭面前。
　　“就是此处。”焦晨拿出土壤, 手中结印, 只见一道灵光闪过，下一瞬泥泞的土壤上显现出极浅的寒光。
　　力量微弱，光彩暗淡，似乎只要再下几场雨就能彻底冲散。
　　霜盏月上前，想要捕捉气息却是徒劳。
　　灵芸熙闭上眼睛，耐心辨别，不禁皱眉：“这里残留的气息已有一月之久，真亏你还能发觉。”
　　焦晨笑了笑，将灵符拿出：“并非是我，而是灵符。我昨日只顾着判断是不是冰鸟，并未详细追踪，接下来还要看它。”
　　一边说着，一边将灵符激活，不一会儿就有微弱的光芒亮起，从纸符钻出，在空中游荡，最后往南侧飞去。
　　“这就有发现了。”焦晨惊讶，追随灵符指引而去。霜盏月和灵芸熙紧跟其后。
　　潭水往南，是一片荒凉的空地，大雨刚过，除却一颗颗湿润巨石外，就只剩下发软的泥土。
　　三人追过去，发现灵符的闪光在一片松软土壤前停下，光芒耀眼，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意思是在土壤下面？”焦晨试探着问。
　　霜盏月也不确定，将灵力探入其中，一无所获，索性直接拿出灵霜，将泥泞的土层斩开。来回数次，土坑已有近数丈，才终于砍到一块坚硬的东西。手腕微旋，用灵力将其包裹，随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剜出，凑近一看满心惊恐。
　　“竟然是一具尸体。”
　　焦晨走近，一眼看到尸体胸口和腹部的两个血洞，“心脏消失，丹田损毁，血液中还有残留的破碎冰晶，错不了，的确是冰鸟。也不知又修炼什么邪术，竟要吞噬他人的心脏。”
　　灵芸熙再一次探查，得到的结果却跟方才无甚区别：“若所猜不错，这就是第一个遇害者。”
　　一边说着，一边将破碎的冰晶剥离，以此为凭借再一次催动灵符，迈向下一个痕迹。
　　两日时间转眼间过去，从发现第一个尸体开始，她们三人一直不曾停歇，跟随着灵符不断在山中寻找，先后共发现五位元婴，三名金丹。这些人死法完全相同，心脏被挖，丹田被毁，但死亡的时间却越来越近。终于在第八名死者出现之后，三人被灵符带到一处幽闭的山谷之中。
　　山谷凶险，两侧山崖陡峭高耸，彼此汇聚，将大片的星空遮挡。皎皎月光无法照入其中，显得四周越发漆黑昏暗。氤氲的灵气不断从山体中散发出来，汇集在此，本该形成富裕宝地，却不知被什么力量半道污浊，化为慑人的深色雾气。浓郁浑浊，不仅遮蔽神识，混淆视听，就连体内的灵力都隐隐阻塞，任凭她们如何尽力也无法打探到十丈开外的景色。
　　四周一片寂静，除却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外，就只有徐徐冷风不断吹过，灌入谷中，带起一层寒凉的霜气。
　　“前方就是冰鸟的巢穴吗……还真是隐蔽。”焦晨站在山谷入口，却没敢继续前进。
　　月光照不到这里，渗出的雾气又阻拦神识，前方状况一片未知，哪怕是她都不敢轻易踏入。
　　一线天，这样的地形最适合突袭埋伏，若是一个不小心，很可能被黑暗吞噬，再也出不来。
　　她召出一朵灵火送入山谷，想要用火光打探情况，然而没入不过数丈，灵火就被湿润的水汽强行扑灭。
　　焦晨凝眉，彻底没了手段，不确定地问：“怎么办，可还要继续追踪？”
　　话虽如此，却已经萌生退意。
　　灵芸熙尝试着散开灵识，却也无法突破深色迷雾，也有些拿不准：“此地太黑，月光半点都照不进来，又是灵符最终寻找的地方，极可能是冰鸟的藏身地，冒然踏入恐怕不好。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优劣一目了然，最起码等天亮再说。”
　　霜盏月细细思索，也没有异议，害怕她们的话已经被窃听，索性直接传音：“既然如此，今日还是先打道回府较好。先前不是有个洞穴？你们今晚莫要露宿，提前设下陷阱，两日已过，我今天需要回灵霄宫一趟。这里迷雾古怪，我们都从未见过，回去之后说不准能从殿下那里得到些许消息。”
　　她不提，焦晨两人都快忘记此事。
　　“说的也是，冰鸟本就实力强大，万不可掉以轻心。”焦晨忽然觉得两日一次的返程也没有那么鸡肋，起码现在连她也有点想向殿下寻求帮助，“那你当心，切莫忘记提前使用隐匿符，以免被山中精怪伏击。”
　　霜盏月点头，又简单叮嘱几句，跟两人分别。
　　少一个人，士气瞬间降低不少，焦晨看一眼黑魆魆的山谷，莫名觉得有些害怕，不禁牵住灵芸熙的手。
　　本来只是壮胆，但不知为何柔软温暖手心相贴，除却安心之外竟还有别的情绪闪过。
　　烫烫的，就好像心口被热水淌过一般。
　　“我们也快点离开吧，万不能打草惊蛇。”焦晨强自镇定，背挺得很直，身形有些发僵。
　　灵芸熙没想到她会牵住自己，微微一愣，忽然弯眉笑开，稍稍用力回握过去，“走吧。”
　　莫名的情绪将心中的紧张惊恐冲散，焦晨慢慢冷静下来，接连使用两张隐匿符，拉着灵芸熙在山中飞速撤退。
　　她们并未发现，刚刚离开，幽静漆黑的深谷中就探出一道庞大的身影，速度极快，无声无息宛若鬼魅，沿着两人消逝的地方追几步就忽然停下。
　　左右嗅嗅，细腻捕捉，却找不到半点气息。
　　“竟然是隐匿符。”冰鸟身上煞气环绕，本该明亮的双眼在仇恨和血气的侵蚀下逐渐失去光彩，只余狰狞而癫狂的杀意。
　　“一名化神……两名元婴……该死，若能扑杀，或许我就可以重新恢复，将那群孽障一一击溃。”
　　执念将内心的躁乱勾出，冰鸟不断撕扯自己的翅膀，晶莹的冰晶像是破碎的琉璃纷纷摔落。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平静下来，知道这里已经暴露，迟疑地看一眼远处的密林，随后头也不回地扎进去。
　　她的速度极快，只可惜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密集的森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一切误入的飞虫吞噬。
　　*
　　灵霄宫中，黎伶知道今日霜盏月会返程，早早地坐在桌前等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却只有一只饥肠辘辘的小熊猫悄悄爬到桌边。
　　晶莹的大眼睛偷瞄她一眼，还以为没被发现，毛茸茸地爪子飞速抓走几块肥瘦匀称的烧肉。
　　“混账，又来偷吃。”
　　这一回黎伶可没放过它，抓小鸡仔一样提在手心。
　　为了保险起见，焦晨她们并未将焦灵带走，而是拜托黎伶照料。每日三餐，黎伶从不会亏待焦灵，可这小东西的肚子仿佛无底洞一样，永远都填不饱，分明刚吃过晚饭不久，却依然将爪子伸向她的晚餐。
　　黎伶戳戳它：“又蠢又笨，偏偏运气好，被焦晨抱来养。”
　　焦灵被她提在手心，小爪子抱着肉块不撒手，身子随着黎伶的戏弄前后摇摆。大概是有点晕，张开嘴不满地嘤咛。纵然声音柔弱，但抗议的心情还是传了过来。
　　黎伶危险地眯起眼睛：“怎么，白吃白喝还不满意？”
　　她意味深长地哼一声，因太无聊，竟然不顾妖皇的颜面，跟一只幼崽较真。
　　“白眼狼，看我罚你。”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折磨焦灵。
　　揪耳朵，戳肚皮，拽爪子，薅尾巴，玩得不亦乐乎，连等待数个时辰的焦躁都被慢慢抚平。
　　因太专注，没能注意到一个熟悉的气息潜入灵霄宫。
　　霜盏月披星戴月地赶回来，生怕误了时间，匆匆推开门，甚至来不及喘气，连忙道歉：“我回来晚了！”
　　随后愣在原地。
　　她看到黎伶提着焦灵，不顾对方义愤填膺地反抗将其搓扁揉圆，脸上还挂着耀武扬威的表情，神气极了。听到她的声音，表情都未改变就直接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不论是黎伶还是霜盏月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屋内忽然安静，唯有小熊猫稚嫩凄惨的嚎叫仍在回荡。
　　良久，黎伶耳朵飘红，轻咳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熊猫丢开，若无其事地起身：“回来了？快坐，今天有好吃的。”
　　霜盏月微妙地瞥一眼化作残影消失在窗户外面的焦灵，忽然觉得将幼崽交给殿下的决定相当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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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无视怪异的气氛, 霜盏月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在桌边坐下, 一眼看到熟悉的肉汤和卖相参差不齐的菜品，微微愣住。拿起筷子轻尝少许，果不其然味道朴实无华，虽相比上一次有不小的进步，但已经足够证明心中猜想。
　　“竟是殿下下厨。”
　　黎伶挑眉，有些意外：“这也能发现？如何，味道可还行？早说过若我认真起来，无需旁人指点也能做出远超你的饭菜。”
　　说话时眉飞色舞，沾沾自喜, 似乎并不认为这人会不喜欢。
　　霜盏月莞尔，没想到殿下竟意外地喜好较真，多久之前的事情，当时不过随口一说而已，竟能记这么久。
　　这些饭菜的确比不得御厨亦或者街边的餐馆, 味道中规中矩, 但食材切割均匀, 菜品种类丰富。若当真如殿下所说, 是无人指导的结果，的确要花费不少功夫。
　　霜盏月笑道：“殿下辛苦了。”
　　黎伶显然对她的识相非常受用，心情愉悦地给她夹一块肉：“多吃一些, 妖皇大人的恩泽可不是日日都有, 下次想吃也没门。”
　　霜盏月笑意不减，“那小女子倒要谢主隆恩。”
　　吃过饭, 两人先后进浴池沐浴洗漱。霜盏月来回奔波, 身子被水汽浸染, 虽然已经使用净身术，但还是有些不适，就抢先一步进入浴池。黎伶屈居其后，也未曾多言。出来时，还以为这人再一次熟睡，谁曾想竟在塌前等待。
　　衣衫松散，白嫩的皮肤被热水浸泡后呈现出娇柔的淡粉，长发散开，莹润修长的手指插在发间来回抚弄。
　　本在深想什么，见她出来后倏然回神，嘴角噙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后挪开一点位置。
　　什么都没说，但黎伶却已明白她的意思。
　　款款到她身边坐下，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鼻间就被熟悉的清香浸染。
　　霜盏月拿起梳子，侧过身来帮黎伶梳头，挨得有些近，水汽混合着香气一齐将黎伶包裹。
　　沐浴时分明用得同样的花香，早该见怪不怪，然而此刻从他人身上嗅到，黎伶胸口一片悸动，连心跳都紊乱起来。
　　霜盏月倒是未曾注意，一直在想事情。
　　“殿下可知道万仞山中有一种深色雾气，不知是什么跟灵气混合，竟然能阻隔神识混淆视听。”
　　“雾气？”黎伶渐渐回神，“样子气味可有？你在哪里发现的？”
　　霜盏月顺势将最近两天的经历一一告知。
　　黎伶听完之后陷入沉思，过了许久才倏然起身，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手中多了一截树枝。
　　削掉树皮，将灵力注入枝干，不过一会儿就有相近的深色雾气形成。
　　“你说的可是这种？”
　　霜盏月上前触碰，指间相接，瞬时有酥麻的感觉侵袭全身，与此同时灵力阻塞。
　　微微瞪大双眼，语气十分惊讶：“不错。”
　　黎伶将雾气驱散：“这是鬼槐的枝叶，平日生长阴暗潮湿的地方，灵气渗透树木，会跟鬼槐的毒素混合形成鬼雾。鬼雾毒性不算重，很难致命，但若长时间吸入，身体会越来越沉重，最终体内灵力停滞，在鬼雾的侵袭下同化，一点点蚕食经脉肉身。若我猜得不错，山谷附近应当有一片密集的山林。峡谷闭塞，鬼雾顺着风汇聚深谷，极难消散。你们未曾轻易踏入是对的，否则若冰鸟埋伏袭，不死也伤。”
　　听过她的分析，霜盏月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竟如此凶险。
　　“鬼雾可有解药？”
　　“正常来说，一把火将鬼槐烧掉就能永除后患。但先不提那里灵植密集，极可能破坏其他植被生长，就算当真点燃，也要不多久就会被山中频繁的雨水浇灭。”黎伶说着，拿出两枚火种，“此为神火余焰，鬼雾无药可解，但却十分畏火，你将这两枚火种交给焦晨和灵芸熙，让她们随身携带，自然能平安无事。至于你……你的心口有凤凰翎羽，只需时刻调用火气焚烧入体鬼雾即可平安无事。”
　　说到这里，黎伶忽然笑道：“这世上不少毒物与木属性相关，若是遇到此类，大多可尝试用火焰燃尽。凤凰神火永不熄灭，有它相护，你大可放开手脚。”
　　霜盏月没想到羽毛还有这种用处，一时间颇为感慨：“多谢殿下赠羽，先前答应的饰品已经有些头绪，待我此次斩杀冰鸟之后就开始着手炼制，一定不会让殿下干等下去。”
　　黎伶听到回礼，来了兴趣：“我记得你要用白狐的毛发炼制饰品，有趣，是什么？”
　　霜盏月却没再回答，“知晓礼物就不再惊喜，殿下暂且稍等。”
　　似是怕她追问，脱掉鞋子便躺在床上，盖被子，闭眼睛，一气呵成。
　　“天色不早，盏月需要歇息，明日还要尽早离开。”
　　黎伶挑眉，暂且压下追问的心思，吹灭灯，随后毫不犹豫地钻进这人的被窝。
　　霜盏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唰得睁开眼：“殿下这是……”
　　被子虽大，但两人还是有些挤，四肢腰腹贴在一起，炙热的温度一路滚到心间。
　　“息钱。”
　　“？”
　　“上一次拖延时，你将一撮毛发给我，又主动献吻，才让我稍安勿躁被你忽悠过去。可如今两年过去，我仍未得到礼物，额外收一些息钱总不过分。”
　　霜盏月哑然，拧眉争辩：“剑冢之中的两年也能算数？”
　　“算，自然算。考虑到是突发状况，我未曾要求你拔毛献吻已经是妥协。难不成你想要赊账？”说到最后，黎伶语气幽幽。
　　这一招恩威并施直让霜盏月说不出话来，不甘不愿地放弃挣扎。脑中闪过复杂的念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亲吻竟然变成明码标价的东西。如若继续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连身体都要……
　　惶恐忧虑却无奈，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隐隐期盼，并不愿改变现状。
　　也许是近来“皇后”听得太多，竟然产生当真如此的错觉。
　　*
　　不同人修界，八月初的月城气温变化相当剧烈，前几日还是惬意清凉的阴雨，被北风一吹，倏然就寒冷起来。小熊猫冻得身体哆嗦，即便对昨日黎伶的摆弄颇有微词，也不得不返回寝居，沐浴在赤莲的温暖之中。
　　霜盏月出来时看到焦灵懒洋洋地卧在玉石所制的勾阑上，没忍住上前给它顺顺毛。
　　小熊猫舒服得嗷嗷叫。
　　黎伶走出来，感受到外头的清寒，忽道：“你上次的老虎帽呢？”
　　霜盏月身形微僵，忽然想起不好的回忆，绷着脸说谎：“没带，在灵虚殿。”
　　黎伶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是么，那倒是巧，我这里刚好有个类似的。”
　　说着丢过去一个精致的虎头帽。
　　跟先前裁作临时缝合的不同，这个帽子做工更加精美，表面用赤红的绫缎包裹，内嵌柔软温暖的棉花。边缘有一圈白色狐裘装饰，帽子后端甚至还长出一根一指长的挺翘尾巴。头顶两侧的虎耳惟妙惟肖，白色绒毛，红色花纹，再加上两颗宝石所制的硕大虎眼，显得高调且可爱。
　　这是真正的虎头帽，分明外形是专门给孩童定制，将老虎的威猛尽数隐藏，反而突出娇气灵动，尺寸却是大人的。
　　哪里是“刚好”，定然是黎伶精心设计。
　　霜盏月抓住挺翘的虎尾，用力地握了握，抿着唇，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黎伶却不放过她：“焦晨送你的那个不够暖和，以后不要再戴。我这个更加精美，不论用材还是做工都高一等。天冷，你身子虚弱畏寒，戴上它再出门。”
　　虽然知道多半没用，但为了自己的尊严，霜盏月还是尝试推辞：“有殿下给的凤凰翎羽，身体随时可受到神火温热，莫说区区寒风，就是冰天雪地也难有不适。殿下的神火着实厉害，炽热温暖远胜金乌，犯不着再用这些琐碎凡物。”
　　甚至巧妙地将矛盾转移到神火和金乌之间，足以看出有多不情愿。
　　黎伶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虎帽，不容置疑地盖在她头上。前后左右看一圈，抓抓虎尾，捏捏虎耳，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合适，即便神火足够温暖，也不妨碍凡物协助，天气变化太快，多加注意总是好事。还是说，焦晨的真心是心，我的就不是？”
　　这一回，霜盏月无话可说。
　　对方都已经不要脸到这种地步，除却顺从还能做什么？
　　然而她却不知，黎伶还能再一次突破下限。
　　“这些时日你都戴着吧，若无必要情况不许摘下。不过我不愿焦晨多想，若是她问起你不要将我说出。此为命令，不可违抗。”
　　感受到奴隶契约传来的丝丝束缚，霜盏月的表情逐渐冷下来，跟自己的心一样拔凉拔凉的，哪怕有火羽温暖也无法烧热。
　　分明内心已经想骂人，表面却还要毕恭毕敬地承下。
　　“盏月明白。”
　　黎伶贪恋地揪一揪虎耳，莫名想到‘狐假虎威’四个字，只觉得分外贴切：“去吧，时间不早，该出发了。”
　　看着这人逐渐远去的身影，黎伶暗自决定，光有老虎帽不行，以后再多做一些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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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走出宫殿, 霜盏月面无表情地用一张隐匿符。本来是躲避妖魔的符咒，现在却被她用来藏匿自身, 千防万防，生怕被人察觉头顶的帽子。然而再怎么费尽心思，等到进入万仞山中，也总要面对他人。
　　她回来得很早，早晨的寒雾仍未消散，迎面吹来，带起丝丝凉意。靠近山洞，刚好撞见起床吃饭的两个同伴。山里不比宫中，没那么多精美蔬菜, 早餐只能用烤肉和茶水对付过去。
　　“盏月！”焦晨感知到好友的气息，笑着过来迎接，然而在看到她头上的可爱帽子时生生停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焦晨甚至怀疑面前的人究竟是霜盏月还是山中妖怪。
　　“你……你这是……”
　　面对友人的艰难询问，霜盏月很想直言是殿下又在折磨她, 但张张嘴, 却因奴隶契约的缘故无法诉说, 只能昧着良心道, “天冷，我喜欢。”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连笑容都霜寒胜雪。
　　焦晨一脸难以置信, 但既然是好友亲口所说, 不好再问，牵强地打哈哈：“也对, 着装打扮是每人自由, 挺可爱的。”
　　或许她自以为在表达安慰认同, 孰不知这段话落到霜盏月耳中多么刺痛。
　　不想多言，往前走，遇到灵芸熙时，同样的对话又重复一遍。只不过跟性格柔和的焦晨不同，灵芸熙毫不客气嘲笑。
　　结束早餐，三人再一次返回幽谷。
　　这里仍然遮天蔽日，但好在明亮的日光还有些作用，虽不能穿透鬼雾，却也照亮些许。
　　霜盏月将两枚火种交给她们，“待会若有鬼雾侵袭，切莫手软，调用火气尽管灼烧。”
　　灵芸熙和焦晨接过，深深点头。
　　做好准备，三人拿出武器法宝，缓缓地进入幽谷。
　　森凉鬼雾携带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们彻底吞没。三人不敢掉以轻心，立即调用神火之力将自身包裹。果不其然，方才还来势汹汹的鬼雾瞬间分解。
　　知道随时可能遭到冰鸟进攻，一路上小心翼翼，精神紧绷，谁知直到走至尽头也没见到所谓的化神鸟妖。
　　霜盏月蹲下身子，用火光照亮这里，却只看到细碎的冰晶和零星血迹。
　　连忙又催动灵符，闪耀的光芒改变方向，将她们带出幽谷，来到入口处。
　　同样的冰晶血迹再次出现，而且气息浓烈，显然是不久前刚刚掉落。
　　“糟糕，让它跑了，看这踪迹应该是昨天我们离开之后留下的。”
　　失望的同时，却也松一口气，暗自庆幸不曾中埋伏。
　　灵芸熙上前，捏起沾血的冰晶，“无碍，能将它引出已经不错的收获，此刻对方彻底暴露行踪，反而能有助于我们捕获。”
　　甚至无需再动用灵符，灵芸熙只凭借自己的感知就能知晓方向。
　　“这是……森林！冰鸟往森林中跑去！”
　　“林中树木繁茂，必然跑不远，我们快追。”焦晨说着，用火气包裹自己，先一步追去。
　　霜盏月和灵芸熙紧跟其后。
　　这是一片鬼槐林，鬼雾浓度远比幽谷强烈，好在她们早有防备，在神火的包裹下身形半点不受阻，一路朝着冰鸟逃离的方向追去。
　　越往前，痕迹越发明显，但与此同时也有神秘的气息浮现。
　　灵芸熙总觉得十分熟悉，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忽然听到森林深处传来一声痛苦的鸟鸣。
　　声音凄惨，直冲云霄。
　　三人神色一变，全速朝着声源奔去。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不止鸟妖悲鸣，还有浩荡的灵波蔓延。四周树木倾倒，无数冰晶渗入土壤。大地皲裂，狭长宽广的裂缝仿佛陨落神龙，张牙舞爪地盘卧四方。法术碰撞的强大余威一波波荡开，化作寒冷的狂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拨开一颗颗断木终于看清，森林的中央，一只身形伟岸的硕大冰鸟冲天而起，不顾翅膀血流如注，将成百上千的冰凌愤然砸向地面。
　　一切攻击的中心，有一株法力浑厚的巨树延展枝叶，使用强大的屏障将锋利冰凌尽数格挡。并且仍不满足，悄无声息地冰鸟身后窜出一根尖锐木藤，毫不留情地将另一个羽翼穿透。
　　冰鸟吃痛，刺耳的悲鸣在林中回荡。或许是自知不敌，不敢再过多停留，丢出压箱底的极品雷符，随后用冰晶强行冻结伤口，飞速朝着森林外飞去。
　　树妖显然没想到它还有这样强大的符咒，身体被浩浩天雷击中，当场燃起熊熊烈火。无数藤曼枝条在雷电中湮灭，遭到重创，察觉到有外人靠近，迅速遁入地下。
　　一场化神之间的殊死拼搏，竟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落幕。
　　霜盏月一颗心都在冰鸟身上，见它逃走，立即跟焦晨一起追去。反倒是灵芸熙落后一步，看着树妖遁走的方向深深拧眉，最后还是放不下，临走前动用秘术，悄悄地记录树妖方位。
　　冰鸟逃跑的速度很快，但毕竟遭到树妖重创，再快也快不过霜盏月，没过多久就被追上。
　　逃不开，甩不掉，索性掉头，将羽毛冰封化作武器进攻。
　　霜盏月早有预料，手握灵霜奋力斩击，轻松将羽毛击溃，与此同时凝聚冰沙企图将冰鸟束缚。
　　但她们属性相同，威力大大衰弱，还没碰到就被冰鸟巧妙化解。
　　焦晨和灵芸熙也纷纷出击，三人合力，很快就将受伤的冰鸟死死缠住。
　　“混账，早知是你们坏我好事，应当昨日就将你们杀死！”
　　“废话少说，看剑！”
　　一人防守，两人进攻，密不透风的包围将冰鸟彻底激怒，竟然放弃防守，再一次发射冰羽，不管不顾地朝着霜盏月冲来。
　　霜盏月精神紧绷，刚要斩碎冰羽，却见到冰鸟一分为二，力量不减反增，破开冻结伤口的冰晶，将血液凝成尖锐冰刺，随着幽紫色的寒毒一并爆发！
　　分/身！
　　霜盏月想起先前黎伶的招式，心中大骇，难不成冰鸟已经成功突破至练虚境？！
　　她不敢大意，一边凝聚冰盾防御，一边使用灵霜震碎冰刺冰羽，朝着其中一个攻去。
　　哪知一击中，却只是残影而已！
　　“这边才是真身！”冰鸟抓住机会，将翅膀冰封，化作锋利无比的剑刃，飞速旋转，转眼间击碎冰盾，朝着敌人的咽喉攻去。
　　这一招声东击西的确果断，若是旁人遇到，不说当场毙命，也少不了遭到重创。
　　只可惜假身而已，霜盏月的冰尘诀师承灵皇，不止以假乱真，更能移形换影，一招制敌。
　　尖锐翅膀无情地划破面前之人的咽喉，却没有炽热鲜血流淌，反而就此破散，化作坚韧冰丝将冰鸟全身死死束缚。与此同时，早早瞬移到它身后的霜盏月一剑刺下，生生击穿坚硬冰甲，从冰鸟胸前穿过。
　　这一击仍然手下留情，角度故意偏移几寸，并未伤到冰鸟的心脏。但神剑之力何其强大，极寒的力量渗透身躯，顺着五脏六腑直逼魂魄。冰鸟本就身受重伤，此刻遭到灵霜震慑，竟然失去战力，一声悲鸣，轰然倒下。从高空坠落，重重地砸在地表。
　　“盏月！”焦晨方才吓了一跳，即便先前数次切磋已经领会到冰尘诀的妙用，也依然心惊胆颤，“你这混账，下次使用冰尘诀能不能吱一声！”
　　冰尘诀的假身太过逼真，若动用全力，甚至连血液经脉都能模拟。
　　亲眼看着自家好友被斩断脑袋，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霜盏月知道她在关心自己，有些无奈：“若是提前知会，岂不是平白暴露招式？我总不能也一并告诉敌人。”
　　灵芸熙也见过数次冰尘诀，羡慕不已：“早知道我也去学冰术，分明是娘亲的绝招，竟然让旁人随心所欲的使用，可恶！区区假老虎。”
　　一边说着，一边揪住老虎帽的小尾巴。
　　霜盏月身形微僵，嘴角笑容飞速消失。
　　落到地表，冰鸟已经奄奄一息，血流如注，幽紫的寒毒随着血液蔓延也一并散开。
　　见霜盏月过来，强撑一口气，讥笑：“没想到我的寒毒仍然未能抑制你突破金丹，并且还寻到这把古怪的灵剑，果真如你爹所言，人间孽障，早该铲除！”
　　霜盏月呼吸微顿，面色逐渐沉下去：“六年前宗门秘境中，你果真是受许湘澜之托，故意将寒毒打入我的体内。”
　　冰鸟大笑不止，因动作太过剧烈，牵连到插在背后的神剑，连吐几口鲜血：“是又如何？煎熬数年，日日夜夜寻找突破良机，没想到竟然是收养自己的养父故意设计，遭人背叛的感觉一定很畅快吧！”
　　这一刻，霜盏月忽然想起跟大长老同流合污，共同谋杀黎伶的自己，心底一阵刺痛。
　　她能忍受，焦晨却不能，气不打一处来，一拳打在剑柄上。
　　神剑又没入身躯数寸，冰鸟再笑不出来，强烈的疼痛引起一阵悲鸣。
　　失血过多，濒临死亡，它的眼前逐渐出现幻觉，仿佛再一次看到神境浮现。
　　“谪仙……谪仙，秘境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最后一句话说完，终于筋疲力竭，眼底的光芒永远消散。
　　“谪仙？它方才提到了谪仙和秘境？”灵芸熙瞪大眼睛，因与灵界的生死存亡相关，她对谪仙一事分外敏感。
　　霜盏月也知道不是伤心的时候，立刻使用搜魂之术，却没想到透过冰鸟的记忆，再一次看到破月山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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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冰鸟的记忆化作一幅动态的山水画卷, 在三人面前徐徐展开，或许是因原主已经身死的缘故, 有些画面已经混沌模糊，但仔细观看仍然能发觉些许端倪。
　　去年秋末，破月山中一片金黄，微风习习，刮过衰败的树梢枝头将干黄树叶一片片扫下。鸟雀飞舞，叽喳的声响回荡在安静山中，给这空旷无人的地方平添几分喧嚣。黄昏残阳缓缓降落，金色霞光普照万物。
　　冰鸟在此起彼伏的山中寻觅，终于发觉什么一般停在一处波光粼粼的山涧, 身后跟着一名神秘女子。
　　“仙君秘境，可是这里？”
　　神秘女子徐徐上前，画面稍显模糊，看不清容貌，只看得到婀娜妩媚的身形：“不错, 你将力量注入令牌, 即可将其唤醒。”
　　冰鸟闻言, 有一瞬迟疑, 但依然照做。
　　霜凉的气息在面前汇聚，不断浇筑在令牌身上。足足半个时辰过去，暗淡的令牌终于恢复力量, 发出淡淡的金光, 飘至半空。冥冥之中仿佛有悦耳的丝竹奏响，下一瞬, 汩汩山涧忽然停息, 清澈流水缓缓升空, 扭曲空间，汇聚成一扇忽明忽暗的水门。粼粼水光中依稀可见到仙气飘飘的神秘宫殿，银光矍铄，气势逼人。
　　冰鸟被渗透的银光吸引，几乎下意识朝着水门靠近，眼看就要与其相碰，却被神秘女子打断。
　　“秘境力量不足，此时靠近只会沦为养分。”
　　声音一如既往地慵懒惬意，似乎酒后闲谈，可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冰鸟身形一滞，迅速冷静下来。
　　“你引我至此，总不会只让人看着，说，怎样才能进入秘境。”
　　神秘女子对她的坦诚十分受用，笑说：“献祭一名练虚修士。”
　　“练虚？！且不说以我之力如何捉拿练虚，就算我当真有这样的力量，又去哪里给你找？近来万仞山忽有灵气泄露，使修行容易不少，但也仅此而已，这么久过去只听闻有元婴突破化神，可从未有人成功突破至练虚的。你莫不是在故意为难我！”冰鸟没想到这秘境如此刁钻，有些气急败坏。
　　女子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又道：“秘境无法开启，归根到底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冲破水门禁制。一名练虚不行，也可以用化神来凑，只不过所需的数量稍多而已。若我所记不错，妖皇死后，妖域大乱，各方势力争相涌现，彼此之间摩擦不断。不如这般，来年年底召开一场魔道盛会，邀请所有化神修士前来参加，让他们来献祭。”
　　“不过，没有利益，这群人怕是不会轻易前来，需要事先布局才好。秘境一事莫要隐瞒，作为珍贵的情报在实力强劲地位尊崇的人之间流传，将仙君传闻大肆宣扬。他们亲自来看过水门，必然不会怀疑。届时所有人都无法进入，你便以‘知晓提前进入的方法’为噱头，广散请柬，他们自然会现身。”一边说着，一边丢过去二十余枚拇指大小的幽紫灵珠。
　　“这灵珠与秘境相连，内刻隐蔽阵法，启动时将献祭持有者。盛会开始后，你将灵珠散播出去，哄骗他们是进入秘境的凭依。无需刻意隐瞒，尽管让人修也知道此事，他们彼此争夺，才能筛选出更强大的祭品，而你只需要紧握令牌，坐享其成即可。只是，如此一来，你作为最初的发现者和操作者，难免会被推到风浪口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稍有不慎，随时可能毙命，倒不如找个替死鬼帮你。”
　　冰鸟得到灵珠之后，在修真界四处寻找合适人选，最终找到当时气势最盛的谢从丹身上，想要借他之手，举办盛会。为了能让人修妖修尽可能参与进来，甚至将魔道盛会的举办地点定在天权城。
　　天权城本是人修界一座大城，因靠近万仞山，成为关键的交通枢纽。许湘澜战败之后，天权被以玄门为首的仙盟割让给妖域。自此，这座城池被妖域修士接管，成为一座人妖共存的大城。
　　若不出意外，冰鸟将踩在一众祭品的尸体上进入秘境，获得传说中的谪仙传承。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神秘人的泄密下，冰鸟的谋划竟同时被谢从丹和许湘澜知晓。
　　两人一齐出手，在冰鸟冲击练虚境时做手脚，害它渡劫不成反而修为大跌，就连开启秘境的令牌也不知所踪。
　　将它的记忆看完，三人俱是沉默不语，没想到所谓的魔道盛会背后竟然藏匿着这种腌臜算计。
　　“又是这人，只要与谪仙相关，她就仿佛鬼魅一般神出鬼没。分明是她捉走长锦，现在却又引诱他人进入秘境……”焦晨拧眉，“果然还是不去破月山较好。”
　　霜盏月摇头，盯着画卷里婀娜的身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不止身形，连声音都有些熟稔：“长锦在破月山中，谪仙之力也藏在内里。不论她有什么目的，魔君和殿下都不会放弃。”
　　焦晨想起这两人，一阵头疼，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才的画面我已经用留影石记录，具体决定，还是等殿下和魔君看过再说吧。”
　　说是这么说，其实心底早猜到答案。
　　灵芸熙扒掉冰鸟的储物戒，一顿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凝眉：“请柬呢，虽然令牌丢失，但冰鸟的那份请柬应当还在，为何却没有呢？”
　　没有请柬，连盛会大门都进不去，更不用说抢夺令牌，进入秘境。
　　焦灵也凑过来，“真的没有？”
　　将灵识探入其中，偶然间发现储物戒受损，内里阵法相当不稳，有些细小的丹药甚至会掉落出来。
　　“这……这是你弄坏的？”
　　灵芸熙飞速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恍然大悟：“方才冰鸟跟树妖斗得你死我活，该不会储物戒被法术余波破坏，请柬半途掉落了吧？”
　　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两人缠斗时，大地皲裂，土层翻涌，区区一张纸，恐怕早就淹没在犄角旮旯中。
　　霜盏月回想起方才的记忆，缓缓开口：“我记得请柬的外封上有冰鸟亲自凝聚的玄冰，此刻应当还未融化，用灵符寻找，说不准能找到踪迹。”
　　灵芸熙闻言，双眸一亮，立马接过灵符，从冰鸟的翅膀上掰下来一块冰晶，以此为凭依再次催动。果不其然，相同气息的位置，同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除却死去的尸体和散落在丛林中的战斗余波，竟有一抹气息正在森林中不断移动，且位置跟方才记录的树妖完全重合。
　　最初灵芸熙害怕弄错，又凭借自己对灵力的敏锐感应，将所有冰晶产生的时间排序，发现大多冰晶产生于十二个时辰内，唯独移动的那一块气息浅淡，已经存在整整一年。
　　“糟糕，那封请柬现在在树妖手里。”
　　*
　　霜盏月的储物戒不够大，剩余空间装不下冰鸟尸体，只好从灵芸熙那借来一个。
　　简单将四周痕迹清理过后，三人并未离去，反而朝着森林更深处走去。越前进，鬼雾的浓度越发强大，湿气也越重。幸好火种是凤凰神火，寻常水汽无法浇灭，不然她们早暴露在危险之中。
　　神识受限，好在有灵芸熙提前施展的法术，不然当真会跟丢。
　　一瞬不瞬地来到目的地，四周鬼槐参天，繁茂的枝叶散发出阵阵黑气，遮天蔽日，连明亮的日光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灵芸熙终于反应过来为何熟悉。
　　修真界中树木大多低矮，寻常鬼槐哪怕幸得灵雨灌溉，也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粗壮的模样，若没有外人刻意培养，她一定一百个不信。
　　好巧不巧，催生草木的树妖，她也见过。
　　那是灵界的一种精怪，名为月榕，生长速度极快，树冠宽而广，虽然力量弱小，但传言经过它渗透的树木将化为己用，因而有独木成林的说法。
　　“月榕，现身吧，我知道请柬在你手中。”
　　灵芸熙其实不确定它是否来自于灵界，但依然用唯有灵界之人知道的称呼呼唤它，正是想诈它一次。
　　果不其然，在她唤出真名之后，四周藤曼飞速延展，很快就有一棵偌大的树妖出现。
　　“你竟然能看破老朽真身？”树妖有些惊讶，细细探查，竟从面前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息。
　　那是唯有树妖才能探明的神力，此世间仅有扶桑神树能够孕育。
　　树妖一瞬明了，双眸闪烁：“灵族！”
　　见她识破，灵芸熙也不再刻意隐瞒，将属于王族的气势尽数散发。
　　扶桑神树柔和神力一点点荡开，沁人心脾，刚柔并济，神圣的威势直让寻常生灵不禁垂头臣服。莫说是树妖，就算是霜盏月和焦晨都有不得不避其锋芒。
　　“不错，我为灵族公主，对一切灵力运转有独特的感应，少时游荡四方，也遇到过月榕族人，故而一眼看破。你若将请柬转送给我，我愿意以神树之名起誓，答应你一件事情，哪怕是返回灵界也不在话下。”灵芸熙确定这些年除却自己之外，再无人能穿破封印离开灵界。
　　既然如此这位月榕树妖，应是两千年前侥幸逃出灵界的精怪。助它归乡，跟族人团聚，应当是极大的诱惑。
　　可惜她太小看时间的力量，这么久过去，树妖早已失去亲朋好友，对灵界毫无留恋。
　　“是么，那老朽倒要谢过公主殿下的厚爱，竟愿意牺牲自己，助朽突破！”话音刚落，树妖突然出手，无数藤曼枝叶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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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两千年前, 灵界大道陨落，所有生灵纷纷陷入瓶颈。妖兽无法化形, 灵族难以突破，这种现象哪怕逃离灵界也仍然无法摆脱。
　　树妖运气不错，在一片虚妄的空间裂缝中找到进入修真界的方法，成功逃过一死。然而道心受损，千年以来再难晋级。它的修为早已溢满，停滞在化神大圆满多年，可突破的枷锁却从未放松，任凭它吞噬多少树木，炼化多少亡魂都不行。
　　盯上冰鸟, 正是看出它曾经冲击过练虚，谁曾想却反而遭到重创，偷鸡不成蚀把米。
　　以为此生再不会有这样绝佳的机会，却没想到能碰上灵族公主。
　　公主修为尚浅，却是神树亲自孕育, 体内蕴含独特的神树之力, 是一切树妖都无法抵抗的诱惑。若能将她吃掉炼化, 就可以获得等同王族的力量。同根同源, 属性相近，带来的好处远非一只渡劫失败的冰鸟能够比拟。
　　在力量的诱惑下，树妖毫不犹豫地出手, 知道自己身受重伤, 对方实力不弱，一开始就倾尽全力, 几乎将半个森林的树木操控。树叶翻飞, 枝桠壮大, 仅仅片刻的功夫，四周林木的尺寸已经扩大数倍。哪怕是浅薄的树叶，在飞速旋转下也能化作锐利刀剑。粗壮的藤曼更像是一条条灵活的蟒蛇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灵芸熙没想到它会突然动手，好在早有准备，第一时间打出三张火符，燃烧藤蔓，飞速后撤。
　　霜盏月和焦晨也同时出手，一个用剑一个舞枪，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只剩下一片破碎的藤曼枝叶。
　　树妖不屑一顾，冷哼一声：“月榕一族独木成林！整片森林都在我的掌控之下，生生不息，无穷无尽，且让老朽看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如它所言，树木脆弱，一个照面就会被刀光剑影斩断，但奈何数量太多，刚刚斩断就有新生的枝叶再次围来。霜盏月三人身处丛林，深受影响，任凭如何尽力也冲不出草木包围。
　　不止如此，树妖极其善毒，一边源源不断地催生鬼雾，一边将剧毒的花粉洒落天地。三人又要斩断藤曼，还要分出力量抵御毒物，体内灵力飞速流失。
　　“不可，这样下去迟早会深陷泥潭，必须速战速决！”焦晨方才不慎中毒，虽然及时用火种灼烧，但仍然受到影响，脸色有些发白。
　　灵芸熙也好不到哪去，身上多处擦伤，显得十分狼狈：“月榕独木成林，生长速度极快，这些藤曼树木不过是它的傀儡，哪怕燃尽也伤不到本体分毫。想要突破，就必须逼出树妖本体，将藏匿其中的妖丹击毁！”
　　言罢，忽然想到什么一般，问：“盏月！可否将你心口的火凤翎羽借我一用？”
　　霜盏月微顿，一时疏忽大意，竟然在手握神剑的情况下被树叶划伤。
　　翎羽是殿下送她的珍宝，若非必要绝不会动用。
　　可现在危机四伏，再继续下去只会平白消耗体力，最终沦为树妖的养分。
　　霜盏月紧咬牙关，迅速将翎羽拿出，转交给好友，四周鬼雾浓烈，为避免遭到毒物入侵，没忘记留下一分火气。
　　灵芸熙没想到她这么果决，虽然什么都没说，心底却升起极强的责任感。
　　她飞速摆脱四周藤曼，腾空而起：“待会我逼出树妖本体，其余就拜托你们！”
　　三人的交谈并未刻意避开树妖，见她们口出狂言，树妖冷笑：“逼出本体？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老朽会害怕区区一片羽毛？”
　　凤凰神火的确能将它烧死，但面前只是一枚火羽，根本无法形成辽阔火海。虽然有些忌惮，却也无甚好怕。
　　灵芸熙却是勾唇，哂笑它的无知：“树妖，你可听闻我灵族王室天赋异禀，虽然主修木术，其实对各个属性都有极好的相性，因而都有第二门法术。”
　　树妖闻言，脸色立马沉下来，但仍然不显焦躁：“火木相冲，若是同时修行，必然有损根基，纵然你是天纵奇才，也绝不敢再修火术！”
　　灵芸熙意味深长地笑一声：“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缘由吗？你说的不错，火克木，因而千百年来灵族鲜少有人修火。但谁说，只有火才能将你击败？”
　　话音落下，她体内的力量忽然散开，双手飞速翻转，随着法术落成，朗朗晴空竟然被沉闷的阴云笼罩！狂风大作，风雨飘摇，闪烁的雷光仿佛震怒的鬼神，将这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轰隆之声宛如异兽嘶吼。
　　“雷电！”
　　树妖惊恐，一瞬想起先前冰鸟的地阶极品的雷符，一改先前的傲慢，撕裂山石，争先恐后地往地底钻取。
　　灵芸熙却不给它这个机会，立即窃取天雷之力，一瞬不瞬地朝着山林中劈去。
　　轰得一声，大地颤抖，有些岩层本就脆弱，立马在雷光之中炸裂崩塌。震耳欲聋的动静惊醒一片妖兽，一个个宛如惊弓之鸟在山中迅速逃窜。
　　天雷力量虽然强大，但想要毁灭月榕的丛林，依然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击不成，灵芸熙立即将凤凰神火的力量和滚滚天雷结合一处，形成更为强大的火雷，接二连三地朝着森林中劈去。为不给树妖逃窜的机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将浑身力量透支。
　　耀眼的火光伴随着雷电在山林中频频炸裂，灼热的烈焰迅速蔓延，在狂风暴雨的催化下不止没能熄灭，反而越发强盛，很快就形成一片巨大的火海，将树妖彻底包裹。
　　月榕独木成林，生根容易，逃跑却难。曾经吞噬的傀儡树木化作索命枷锁，将树妖的根基深深束缚。哪怕躲入土层之下，也依然无法逃脱焚烧一切的恐怖温度。
　　在雷电火焰的双重破坏之下，不过半个时辰，树妖精心布置千年的森林囚笼就此湮灭。为防止将自己的性命也牵连进去，它不得不壮士断腕，将这些傀儡悉数分离，裹着一层厚厚的山石土壤，飞速冲出地面的火海。
　　“本体现身！就是现在！”
　　霜盏月早有准备，见到树妖终于离开土壤，立刻将半空中的水分彻底冻结。方才还一片空旷的天空，如今忽然被无数极寒冰链封锁，成为密不透风的囚笼。
　　“不好！”树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刻燃烧精血意图逃跑。
　　然而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它的速度大大减慢，力量发挥不出，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霜盏月再一次催动冰尘诀，身形宛如妖鬼，一瞬来到树妖的背后，因不知道妖丹在哪里，索性放弃一招制敌的想法，下砍，横斩，斜劈，上挑。手腕飞旋，霜白的剑光随着翻飞的动作闪烁不已，爆发出凛冽的寒光。
　　一阵刀光剑影落幕后，树妖还未反应过来，伟岸的身躯便轰然破碎，化为一块块切痕整齐的断木碎枝，连不甘的惊吼都未能发出就这样陨落。
　　寒气迸发，岩石崩解，一片混沌之中忽然有有一道微弱绿光包裹着妖丹悄无声息地冲出。
　　但还未逃脱，就被焦晨一手抓住。
　　“元神出逃就算了，竟然还贪心地舍不得内丹，当真是死有余辜。”
　　“混账！若我卷土重来，必定将你千刀万剐！……”
　　无视它气急败坏的辱骂，焦晨祭出长枪，毫不留情地将树妖最后一丝元神搅碎。随后飞到被玄冰锁链禁锢的树妖残骸前，仔细翻找，果不其然看到一张冰封的红色请柬。
　　解开禁制，打开内里，书信在寒霜的冻结下完好无损。
　　焦晨松一口气，心情愉悦，见到灵芸熙凑近，笑着将妖丹丢过去：“木属性的内丹，而且还是灵界之物，果然还是给你比较合适。”
　　灵芸熙匆匆接住，见她竟如此暴殄天物，有些无奈：“这可是化神大圆满的妖丹，放出去不知要遭到多少人哄抢。盏月你要吗？”
　　虽然的确很需要，但毕竟斩杀并非她一人的功劳。
　　灵芸熙做不到擅自吞并战利品。
　　霜盏月摇头，张开手心：“我有这个就足够。”
　　灵芸熙凑过去一看，竟然是一截木芯，因树妖濒临练虚，已经呈现半透明的模样。
　　“木芯……虽然品相上佳，但作为报酬实在寒碜，果然这妖丹分你一半吧。”
　　霜盏月摇头制止，笑说：“东西不在珍贵，有用才行。这木芯兼容性极佳，品阶又高，刚巧是我所需之物。”
　　“你要炼制法宝？”焦晨新奇。
　　“也不算法宝，只是一个拖延许久的赠礼罢了。”
　　霜盏月说完，看到脚下的山林仍然再被火焰灼烧，忙道：“火羽。”
　　灵芸熙这才想起，连忙将残留在地面的火焰吸入羽毛，归还好友。
　　“请柬到手，冰鸟也已经击杀，今日一行收获颇丰，收工喽！回去好好庆祝一下，几日未见，也不知道焦灵怎么样了。”焦晨一边说着，一边欢快地往山下飞去。
　　并未看到身后的霜盏月身形忽然一僵，满脸忧色。
　　又过去一整日，殿下不会还在欺负小熊猫吧……应该不会。
　　三人各自用一张隐匿符，随后匆匆离开，却不知远处的山头，有一个慵懒的身影靠在树梢，额间一朵净白莲花，衣服松松垮垮地搭载身上，将她们的举动尽数看在眼里。
　　“呀，要暴露了，得想个对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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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今夜无雨, 天空清澈，抬头能看见一颗颗忽明忽暗的星辰。
　　托晴朗的福, 一路上顺畅无阻，返回时刚巧是月上中天的时间，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几只野猫野狗追逐打闹。三人轻松避开，沿着静谧昏暗的小道一路前行，很快就跃入灵霄宫。不走正门，但因身上有黎伶给的令牌，并不会引起阵法阻拦。
　　黎伶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察觉到三道气息同时进宫, 稍稍有些惊讶，起身换衣，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就听到敲门的声音。
　　“进。”
　　霜盏月带着两个同伴进来，看到殿下衣衫穿戴整齐，也有些意外：“殿下还未睡？”
　　“三只受伤的小猫闯入, 你要我怎么睡？”黎伶一个个看过去, 发现每人身上都有伤, 血迹擦痕混合着泥土碎叶, 看起来像是哪个山沟沟跑出来的野人，心疼却也仍不住想笑，“怎么伤成这样, 难不成中了冰鸟的陷阱吗？”
　　三人都有些尴尬, 连忙使用净身术，将污垢清除之后才开口。
　　“冰鸟深受重创, 不足为惧, 只不过运气不好, 又碰到一只化神大圆满的榕树精。多亏我们聪明才智，轻松将它击杀。”灵芸熙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树妖内丹，轻轻昂头，看起来骄傲极了。
　　“化神树妖？”黎伶眼皮一跳，几乎下意识朝着霜盏月看去，想起方才她们三人的狼狈模样，绝不会像灵芸熙说得这么轻松，“伤到哪没有？”
　　被这样关切的看着，霜盏月只觉得心口发烫，摇摇头：“并未，还记得先前的鬼槐吗？那整片森林都是树妖的傀儡。”
　　黎伶并不意外，鬼槐自然生长并不容易，能形成那种庞大的规模，必然有人刻意操纵。但还有些不放心，打算待会儿亲自检查霜盏月的身体。
　　“这里存放着冰鸟的尸体。”霜盏月将储物戒递过去，“除此之外，我们还从它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说到最后看一眼焦晨，焦晨会意，将请柬和留影石同时拿出。
　　无需过多言语，只要殿下看完，一切自有决断。
　　黎伶表情几经变化，尤其在听到神秘女子的声音时，双眸一暗，彻底凝重下来。
　　尽管时间有些久，但因是初入仙途时发生的事情，所以至今记忆犹新。
　　年幼时，黎伶并不知晓自身的强大力量，因没有凤凰族人，一直在妖域颠沛流离。也曾尝试引气入体，以求自保之力，但因不得章法，进步极其有限。直到不久之后，她遇到一位高人指点，才真正开始踏入求仙问道的路途。
　　五年金丹，六年圆满，不过十年过去，黎伶就成功化神。然而十年间，尽管日夜相伴，高人也从未显露容貌，就连姓名都不曾告知。
　　黎伶只知道她是一位女子，整日闲散，不问世事，却十分聪慧。
　　——再教你一招，此为逆转，只要修为高于对手，无论什么样的进攻都能悉数返还。如今修真界的顶峰也不过化神而已，你身负气运，他人限制于你无用。在此好好修炼，等到练虚再入江湖，一招逆转保你无人能及。
　　无论是神秘女子的声音，还是之后精巧的算计，都让黎伶觉得十分熟悉。
　　是她吗？
　　这份将天下玩弄于股掌间的从容，除却那位不能称之为“师尊”的高人之外，已经很少碰到。哪怕是曾经抵达渡劫境的黎伶，都无法模仿。
　　忽然间一个荒诞的猜想浮现。
　　如果，如果高人和神秘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
　　那么，她指点自己，拐走长锦，哄骗春兰，将自己和霜盏月丢入灵界收服神剑……竟然在不断汇聚谪仙之力。
　　神剑宝珠共有三颗，一把灵霜居中，一把碧血居左，最后一把必然是右侧宝珠亮起。
　　灵霜是魂剑，与霜盏月相性极佳。碧血是血剑，又刚巧对应自己体内的神血。不妨大胆假设，神剑其实是谪仙的佩剑，因谪仙之力一分为三，故而就此分散。
　　先前一直以为，“天降谪仙”是曲解，实则是“天降谪仙之力”，或许是她弄错了顺序。
　　许湘澜得到的消息半点不错，最初的确有“谪仙”，只不过后来，谪仙的力量被分成三份，连带着神剑一并散落天地。
　　谪仙吗？好巧不巧，洛灵将自己的师尊就称之为“仙君”。
　　一瞬间，黎伶忽然明白很多。
　　这样的推测太过大胆，中途基本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臆想，不可信以为真。
　　但天下不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只要再证明一点，黎伶就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
　　霜华和神秘女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三把神剑，三份谪仙之力，神秘女子每一次行动都跟谪仙相关，没道理不对霜盏月出手。
　　早在先前长锦被拐到破月山时，黎伶就觉得蹊跷。
　　若霜华其实未死，且和神秘女子是同一个人，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霜盏月见到黎伶沉思许久，脸上表情几经变换，到底没忍住询问：“如何，此次破月山多半有诈，可还要进去？”
　　黎伶慢慢回神，并未回答问题，却盯着霜盏月的眼睛道：“我记得你和你的母亲在这里生活近十年。”
　　霜盏月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怔怔点头。
　　“既然如此，自然要去。”黎伶勾唇，“届时也顺道带我去你们曾经的住所看看吧。”
　　“可以是可以……”霜盏月犹豫地看一眼留影石，“只是不知这么久过去，先前搭建的山洞还在不在。”
　　“无妨。”黎伶摆摆手，“此事我明日会告诉魔君，不过既然长锦也在秘境之中，她必然不会退缩。今日时间不早，我这里有一些药材，你们拿去疗伤用，明日亲自下厨犒劳你们。距离魔道盛会还有将近五个月，好好休息，但也别忘记修炼，修真界灵气浓郁不少，说不准能趁此机会一举突破。”
　　从黎伶房中离开，焦晨满脸忧色。
　　灵芸熙偏头看她一眼，伸手按平她的紧皱的眉间，笑道：“想什么呢，从刚刚就一副千愁万绪的模样。”
　　焦晨深深叹一口气，抓住灵芸熙作乱的手，语气苦闷：“怎么办，我感觉三好学生的身份要没了。”
　　“什么？三好学生？”灵芸熙一头雾水。
　　“现在大家修行好快，你得到树妖内丹，炼化之后凭借王族血脉定然可以轻松突破至化神。盏月又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就手握神剑，想要突破自然也游刃有余。唯独我虽然是化神，却进步缓慢，现在就已经有些打不过你们，等你们再晋级，我仍然原地踏步，就再也不是殿下最得力的干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也变强？”
　　焦晨越说越丧气，心想着要是自己也能突破到练虚就好了。
　　灵芸熙锁眉，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烦恼：“若我所记不错，你是金灵根主修枪法。”
　　焦晨点头：“金系法术大多弱小，倒是对武器都有不错的相性，不止长枪，其实各种武器在我眼中都大差不差，很容易上手。”
　　“原来如此，这倒是有趣。”灵芸熙最初还想帮忙寻找一些金属性的法术，但听到最后一句，忽然觉得不需那么麻烦。
　　各个武器均能上手，焦晨是天生的武法大家，与其分心学什么法术，倒不如将武法磨练到极致。
　　“说来，我的祖母除却木术之外，也专精武法，藏经阁中有不少她潜心钻研的剑法枪术。这些年来，我和母皇虽然都修炼过一门傍身剑术，但毕竟主修法术，并未苦练，长此以往，不免令那些武法荒废。既然你对各个武器均能上手，倒不如试着钻研一番，说不准能汇集百家之所长，创造出最适合自己的枪法。”
　　灵芸熙不懂武法，最后几乎是胡言乱语，却刚好给焦晨打开思路。
　　的确，她天生对各个武器运用自如，为何不发挥自己的长处，将其他武器的招式融入到枪法之中。
　　“当真？我可以进藏经阁吗？”焦晨一脸期待。
　　灵芸熙轻咳一声：“进去有些难，毕竟是王族禁地，你若想学，多半要等我一一刻录，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哪怕先前霜盏月学习霜尘卷和陨晶术时都不曾进入藏经阁。
　　焦晨闻言不免有些失落，但也明白强求不得，还是躬身道谢：“能够学习先皇的武法已经十分难得，多慢我都会等候，多谢。”
　　灵芸熙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忽然间想到喉咙有些发热：“不过时间紧迫，若当真想进去也并非没有办法，外人禁止入内，只要脱离外人的身份，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藏经阁。比如，入赘。”
　　约莫是有些害羞，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甚至没敢看焦晨的表情。
　　赘婿可视为王族的规定其实很早就有，只不过多年以来，历代灵皇皆没有配偶，因而一直被众人忽略。
　　焦晨并非灵界之人，一般而言绝不可能成为王族。但恐怕连制定规则的初代灵皇都没想到，竟会有王族心动尘念不说，还看上一个异界之人。
　　“入赘……”焦晨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我会不会跟你母皇年龄差距过大？”
　　灵芸熙：？
　　一瞬间恼羞成怒：“什么母皇！你这混账，在想什么？本宫是要牺牲自己，勉为其难地跟你订婚，真假无所谓，只要能让你进入藏经阁就好！还不赶快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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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收藏1.4k加更】
　　“大概事情就是这样, 我跟焦晨从现在开始是爱侣的身份，虽然母皇多半不会怀疑, 但若是她向你们二位问起，还请帮忙隐瞒。”
　　次日庆功宴上，灵芸熙将订婚的事情告诉霜盏月和黎伶，以防止谋划露馅。
　　“原来如此，学习先皇武法……”霜盏月想起手握神剑的灵倚，深深点头，“先皇大人的剑术的确厉害，能跟她学习，一定能进步飞快。”
　　焦晨嘿嘿笑两声, 悄悄瞥一眼灵芸熙，见她似乎已经不生气了，深深松一口气，大着胆子去抓她的手。
　　灵芸熙一顿，挣扎两下, 到底是没狠心挣开, 由着她在桌下乱动。
　　黎伶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喝一口茶，若无其事地问：“只是装样子？”
　　“自然，只要学习完武法就会解约。”焦晨一本正经地解释, 表情不疑有他, 反倒是一边的灵芸熙神色黯然，沉默着没有多言。
　　黎伶眯起眼睛, 忽然间察觉到什么一般, 嘴角缓缓勾起：“不妥。”
　　似是没想到她会反对, 在场三人皆是一愣，但还没等她们开口劝解，就被黎伶接下来的话噎得什么都说不出。
　　“灵芸熙是公主，扶桑神树钦定的下一任灵皇，在灵族之中声望极高。这一次订婚以假乱真，从头到尾都是焦晨受益，学习先皇辛苦钻研的武法，可以说对焦晨有大恩。然而事成之后却要退婚，不论什么原因，不论由谁出面，都会对她的名声有影响。我们这些知道内因的不提，可灵族之人呢？说不好等她以后登基皇位，君临天下，也依然会有人在背地里指桑骂槐。如此，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
　　焦晨愣住，显然未曾考虑到这个方面，一时间羞愧难当，在殿下面前抬不起头。
　　流言蜚语不论在任何种族都有，更不用说还是王族婚嫁的大事。即便世人对悔婚一事包容理解，也总会有人趁此大做文章。不需要理由和证据，想要往纯白的纸张上泼脏水再简单不过。
　　灵芸熙倒是不在意，看到一边的焦晨深受打击，有些于心不忍，昧着良心道：“不打紧，历代灵皇均无配偶，届时罢婚，我随意给你按个罪名，然后再跟母皇解释清楚。即便有责罚也仅此而已，木已成舟，无人能改变。至多会影响你在灵族的名声，以后恐怕不能坦荡走在森罗城了。”
　　虽是这么说，其实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多半不会将罪过放到焦晨身上。
　　森罗城是她的故土，她不希望在那里听到心仪之人的污名。
　　焦晨却摇头：“哪怕此事会对你造成一点影响，都将是我忘恩负义，果然还是算了吧，妖域也有不少武法，认真钻研应当也能有所收获。”
　　灵芸熙没想到她这么死脑筋，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算了，本宫说过不在意。先皇是我族最后一位渡劫境强者，她融汇毕生所学写出的武法又怎是旁人能够比较？集百家之所长，却偏偏忽略最强大的一人，这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不论她怎么劝阻，焦晨都固执不已，半点不动摇，一时间竟有些迁怒黎伶多管闲事。
　　眼看着一切就要前功尽弃，黎伶再一次开口：“焦晨，我只问你一事，若登峰造极的代价是舍弃红尘杂念，不再对旁人心生念想，你可愿意？”
　　焦晨心有不解，但深思熟虑之后仍然点头：“我愿意。”
　　一边的灵芸熙见此，忽然顿住，蓦然看向黎伶，忽然间好像明白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下一瞬，黎伶笑道：“既然想要力量，又不愿恩将仇报，事情就非常简单。婚约无需后悔，更不需解除，公主对你有恩，从今以后你就用你得到的力量永远地守护公主，偿还恩情也长相厮守。哪怕是假戏，也要真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假戏真做……”霜盏月噎住，猛喝一口茶水，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殿下在含沙射影。
　　她悄悄拍拍自己的脸，暗道是自己多想。
　　焦晨哪里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脸上蓦然烧红，太过慌乱以至于有些结巴：“殿、殿下的意思……当真要我跟公主成婚？这这这这……会不会太对不起公主？”
　　“对不起？”黎伶装傻，“你得到力量，她得到苦力，怎么想都是她赢。”
　　何止是苦力，以后还能凭借婚约的名头做更多事情，住一起，睡一起，时不时再亲两口，反正是成婚的夫妻，怕什么，一切都理所当然，简直赚翻好不好。
　　黎伶越想越投入，最后不知为何想到自己和霜盏月，突然间愣住。
　　等等，这个发展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耳朵莫名有点发烫，偷瞥一眼霜盏月，发现她好像吃点心噎住狂喝茶水，没功夫瞎想，顿时松一口气。
　　“可、可若是公主以后对旁人动心怎么办？”说这里，焦晨竟然有些焦躁，发现自己不想看到类似的情况。
　　这一回问住黎伶了。
　　灵芸熙终于反应过来，知道黎伶在帮助自己，立马不负众望地接过话头：“无需担心，除你之外，本宫不会再跟旁人亲近。”
　　怕底气不够足，甚至用“本宫”自称。
　　“我允你随心使用藏经阁，学习灵族千年来一切传承。但与此同时，你也必须对我不离不弃，永远站在我身边。焦晨，你真的愿意吗？”灵芸熙强迫自己抬起头，衣袖下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分明在商讨解决办法，眸中却眷恋满满，仿佛当真求亲。
　　焦晨被这样的眼神感染，情不自禁地点头：“我愿意。”
　　冥冥之中，仿佛又一次回到先前那个算命老道的摊位前。
　　——阴阳共赴，原来如此，姑娘的一生有两位贵人，心中所属也将与她们息息相关。一道坦途安康，一道凶恶危险。天机原本不可泄漏，但老道游离天外，又何须畏惧。
　　——妖皇非你良人，姑娘与她有缘无分，命道殊途，如若一味追寻，不得善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万劫之路，切莫擅闯
　　这是那日老道原话，只不过前半段并未直言，而是悄悄传音，因而旁人只能听到后半段。
　　事到如今，焦晨忽然明白他的苦心，在心底谢过。
　　*
　　既然是当真要订婚，就不能再糊弄了事，接下来数日，焦晨被迫学习很多礼节。纵然不同人修一般繁冗，但也至少准备像样的定情信物。
　　焦晨问过灵芸熙喜欢什么，却只得到“只要你送，我都喜欢”的答案。
　　焦晨有些气闷，觉得她在敷衍自己。最终跑到猫妖祠堂，找到本族族长，将自己年幼时掉落的乳牙做成坠饰，连带着精心炼制的戒指一起送给灵芸熙。
　　“我父母去世得早，这枚乳牙是他们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把它做成吊坠，嵌入玉石内送给你，就当作托付余生。这戒指听殿下说好像叫做同心环，是人族那边的习俗，你看看喜欢吗，若是不好，我再去重炼。”虽然是假戏，但期限却是一生，焦晨十分重视，起码要让公主相信她的决心。
　　灵芸熙收下，越看越喜欢，当下就穿戴起来：“不用再改，这已经是最好的礼物，直到你娶我为止，我会一直戴着。灵族没有保存乳牙的习惯，但王族诞生前，会在扶桑神树上开出独一无二的金黄花朵。数百年来我一直珍藏，回去之后，将它也做成饰品送给你。至于同心环，你等我几日，我不太会炼器，可能要慢一些。”
　　她们两人每日热热闹闹，将清冷的灵霄宫都感染不少。
　　小焦灵作为焦晨抱来的幼崽，自然而然就多出两个妈妈，日日早晨都被灵芸熙哄骗着喊“娘亲”。可惜年幼的小熊猫根本不会说话，被吵得烦了，就躲到焦晨怀里，气得灵芸熙咬牙切齿。
　　霜盏月在一边看她们胡闹，脸上的笑容从未消退，“殿下以后再不能欺负焦灵。”
　　“为何？”黎伶狐疑。
　　“你看，它现在可是两个娘亲的宝贝，年纪轻轻就已经傍上下任灵皇，还有一个练虚境的祖母。若哪一天它突然开口，将殿下做得好事说出去，您可就是灵界公敌。”
　　“……”
　　好家伙，这顶帽子一扣，哪怕是黎伶都有些后怕，开始暗暗思索退路。
　　正思考间，忽然看到霜盏月出神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一家三口，眼底的温柔连自己都没发觉。
　　黎伶心底一颤，夹起一块竹笋塞到她嘴边。
　　霜盏月没想到殿下会喂她，被迫回神，犹豫地看一眼竹笋，还是张口咬住。
　　“很羡慕？”
　　分明是没头没脑的问题，两人竟心知肚明。
　　“或许吧，要是我也能有人相守，应当就不会望梅止渴。”霜盏月低下头，因大胆的发言双脸滚烫。
　　黎伶意味深长地哼一声，笑道：“说不定那样的人就在你身边，只是你没有迈出那一步。”
　　霜盏月摇摇头：“我害怕，曾经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怕她不会再愿意信我。”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她愿意给你最后的机会。”
　　“当局者迷吗……说得不错，那殿下呢，能给出这样深刻的建议，究竟是旁观者还是当局者？”
　　这一次，黎伶沉默了很久才答：“也许两者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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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一边清楚地知道不该过多亲近，总有一日, 她会因谪仙之力击杀霜盏月。一边又深陷其中，被不该有的情愫浸染包裹，愚不可及地任其发展。不切实际地幻想两全之法，然而谪仙一道何来两全。
　　先前她就发觉霜盏月的魂魄格外强大，灵界一行又收服强大的魂剑。如果自己的猜测并无差错，她身上的谪仙之力正是神魂。
　　一人的血液流尽尚能更换，可魂魄被吞噬又如何修补？
　　痴人说梦。
　　只要黎伶还在贪图飞升大梦，还想灵魂归体，就终有一日会杀死霜盏月。
　　无法放下的执念, 不愿割舍的情谊，黎伶做不出选择，所以只能用“两者兼有”的狡猾回答搪塞对方。
　　或许是刻意逃避，接下来几日鲜少跟霜盏月见面，每天将自己困在密室, 加紧炼制肉身所需的经脉骨骼。
　　那日互相试探之后, 霜盏月心底仿佛烧着一般, 灼烧血液, 将滚烫的爱意与犹豫不安带到四肢百骸。
　　——那殿下呢？究竟是当局者还是旁观者？
　　——也许两者兼有。
　　黎伶向来骄傲，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既然肯定，就说明她也早已动心。虽不知为何还有些犹豫不决, 但不打紧。惶恐不安的并非她一人, 哪怕自己也是，长久地相处下去, 总能够互通心意。
　　在真正的长相厮守之前, 就让她来先一步突破屏障, 将犹疑一点点斩断。
　　霜盏月想起先前在神木宫召出的“流星”，尽管黎伶嘴上说不过如此，眼底欣喜的闪光却做不得假。她想要再来一次，但要比先前更为精美，更加盛大才好。
　　这几日黎伶时常忙碌，白日一直在密室炼制肉身，直到深夜才会回来。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却也变相给她更多准备的时间。
　　霜盏月来到中庭花园，不同北宫，灵霄宫的中庭更为辽阔，中间靠墙的位置栽着一棵菩提树。因常年遭到黎伶本体的侵染，树木四周被狰狞的血气环绕，连带着枝叶也变得稀疏起来。
　　分明是屹立数百年的珍贵古树，却已经很久无人打理，地面四周散落着枯枝断叶。黑色的果实无人采摘，腐烂在枝头，散发出异变的煞气。
　　霜盏月想起先前黎伶的释然，知晓这是殿下的敏感之处，缓缓上前认真打理。
　　除去枯枝，扫开黄叶，擦净尘土，剪掉果实。再召出一点零星的雨水，不过一会儿原本充斥着不详气息的古树就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为防止再有血液从树皮沟壑渗出，还特意凝结出不化的寒冰堵住缺口。
　　做完这些，才真正开始精心布置场景。
　　将地面和宫墙用纯澈的寒冰覆盖，随后拉起高台，用灵霜一点一点细腻雕刻，不过一会儿就有透明闪亮的冰花形成。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经日光照耀，远比寻常的花朵更为美丽。
　　一朵不够，要一片才好。最后洒落一阵朦胧冰雾，纯澈的花朵隐匿其中，仿佛盛冬的仙子一般出尘脱俗。
　　冰花冰叶，冰台冰阁，山川大地，日月星辰，三日过去，中庭已经成为冰雕的世界。只要一点盈盈星光，就能将闪烁绚烂洒落天地。为防止暴露，霜盏月早早地告知两位好友，让她们帮忙隐瞒。好在黎伶日日呆在密室，极少离开寝宫，隐瞒的过程十分顺利。
　　“我的天，不止花草树木，竟然连日月都雕刻出来。”灵芸熙第三日来看热闹，没想到一天没来，这里已经大变模样。目光所及，皆是灵动的冰雕。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悬挂在半空的日月星辰。
　　星光闪烁，璀璨夺目，只要一眼就会被震慑心神。
　　“刚巧有空，索性就做得认真一些。”霜盏月笑问，“可还看得过去？时间紧迫，我害怕殿下察觉，所以有些赶工，某些地方不甚用心。”
　　“这还不用心？我看你就差把一颗心刨出来挂在天上。”灵芸熙白她一眼，扭头戳戳焦晨，语气期待，“你会雕刻吗？”
　　焦晨身形一滞，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要是你真想看的话……我可以打铁……”
　　灵芸熙嘴角微抽，这才想起焦晨的金灵根最适合炼器，一时间五味杂陈，“别了，好不容易升起的意境都被你打散了。”
　　焦晨抿抿唇，抗议满满，余光瞥到一边的晶莹古树，惊道：“你连它也雕刻出来？”
　　霜盏月笑着摇头：“怎会，你仔细看看，我不过看它枝叶凋零，用冰晶补全一些。”
　　那日清理过后，菩提古树虽然恢复，但看起来依然枯败。霜盏月凝出冰枝冰叶，附着其上，让它看起来茂盛一些。
　　焦晨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寒冰上有幻阵，一时间颇为感慨：“殿下一定会喜欢。”
　　古树是殿下的禁忌，却也是心结。擅自靠近极可能死无全尸，但若能真正地打开，定能在她心底占据无法割舍的席位。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来看看？”
　　“今晚吧，准备已经足够充分。”
　　*
　　夜间，霜盏月早早地等候在密室门口，手中捧着一杯热乎乎的茶水。八月底九月初，月城日渐寒凉，哪怕灵霄宫中有火莲温暖，也依然有丝丝寒意吹来。
　　为防止茶水变凉，霜盏月一直用温热的火气将它包裹。
　　不知等待多久，背后的大门终于打开。
　　黎伶带着困倦走出，不曾想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霜盏月站在廊道一侧，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不知等待多久，大抵有些乏了，忍不住伸一个懒腰。
　　听到后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忽然一喜，带着温柔笑意转身。
　　“殿下。”并未靠近，但双眸之中的温暖让人止不住凑过去。背后是辽阔的湖水，盈盈火光随着寒风飘动，带起一阵涟漪。
　　黎伶被她深深吸引，等到回神时已经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按照往常，她应该已经熟睡。黎伶这些天刻意避开，因而十分了解。
　　“想念殿下，所以来看看。”霜盏月的语气格外轻柔，仿佛在哄人一样，很难想象她也会有这样一面。
　　黎伶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底藏着一团火，将血液燃烧沸腾。口干舌燥，下意识滚动喉咙，没想到这样细小的动作也能被察觉。
　　霜盏月将茶水递过来，“天冷，可以暖暖身子。”
　　还要暖？她的身子已经足够热。
　　心中大胆地宣泄不满，表面却十分乖巧，接过来一口饮下。
　　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忽然听那人又道：“方才盏月有些冷，没忍住轻尝一口，殿下应当不会介意吧。”
　　猛然一噎，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只是稍显窘迫。
　　“不介意。”黎伶淡淡地将杯子还给她，很想说为什么只带了一杯茶，但话在舌头上来回翻滚，最后却装腔作势：“下不为例。”
　　不知为何，今天的霜盏月格外难对付。
　　黎伶下意识觉得不妙，决定及时撤退：“天色不早，该回去休息。”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欲走，谁知却被那人拉住。
　　“殿下喝我一杯热茶，能否答应随我走走？”
　　一时无语，又觉好笑，“你这是先斩后奏还是挟恩图报？”
　　霜盏月手握得更加用力，笑道：“也许两者兼有。”
　　一模一样的话让黎伶再次溃败，无奈轻叹：“罢了，这些时日是我不对，你想去哪？我陪你。”
　　霜盏月这才心满意足，“中庭。”
　　这倒是意外的回答，黎伶没怎么犹豫就答应。
　　从廊道出去，离开寝宫和湖水，四周温度骤然下降。黎伶本还以为是天气变换的缘故，然而直到来到中庭才发现另有原因。
　　灵霄宫的中庭十分辽阔，除却花草树木之外，还有大把大把的空地以供游玩。然而如今，这些地方被纯净的冰层覆盖。玄冰高台上铺盖一层透明的花草，寒雾飘荡，仿佛寒冰仙境透着朦胧的美意。四周耸立着山川河流，激流涌动的水花卷起一阵波涛，随着此间万物永远地定格。鱼游鸟飞，宁静幽美。
　　今夜天阴，浓云笼罩，本不该看到星辰。然而天空中却闪烁着璀璨星光，不止繁星，哪怕是日月也并未缺席，在飘渺的霜雾冰尘中撒下炫目的光彩。灵光所及，一片盎然生机，就连那棵早已腐败异变的可怖菩提，竟然也褪去狰狞煞气，隐藏在冰晶闪光之中透露出纯净的美意。
　　黎伶不禁屏住呼吸，出神地看着面前的景色，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耳边传来柔软的呼唤，才仿佛找回自我。
　　“殿下，喜欢吗？”
　　霜盏月忽然凑近，微微踮脚，在黎伶的脸侧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配上勾人的语气，也不知究竟再问喜欢冰雕还是自己。
　　黎伶喉咙发烫，心跳如雷，悸动战栗侵袭四肢，胸口好像有一只狂躁的恶兽张牙舞爪地欲要冲出。
　　她几乎压抑不住，甚至忘记回答，失控地抱住霜盏月，分明要吻，却在余光瞥见古树时顿住，恍惚之间似能透过树干看到藏在内里的孤寂肉身。手脚一阵冰凉，牵强勾唇：“谢谢。”
　　随后竟逃一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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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个好人


第66章 
　　谢谢？
　　霜盏月愣在原地, 看着逃走的殿下不知所措。
　　背后是一片凝结勇气，耳边却是溃败的号角。手忽地抬起, 不甘心地要抓回那人，双腿却生根冻结一般，无法踏出半步。
　　两眼荒凉，身形惨淡，自知一夜难眠，最后竟然在这里站立整晚，等到次日清晨的小雨落下，才发觉早已麻木。
　　霜盏月失意地回屋，床榻上空无一人。分明往日再早也会等天亮后离开, 现在外头还有些发黑，这人就匆匆闪去，也不知道究竟在躲着谁。
　　口口声声说愿意给她一个机会，真正面临时依然逃走。
　　霜盏月伤心地钻入被窝，也不管身上脏乱, 穿着衣服, 带着一夜霜寒, 沉沉地睡去。
　　“下雨了？”焦晨从睡梦中惊醒时, 阴沉的雷声轰隆作响。她匆匆起身推开窗户，密密麻麻的雨水扑面而来，不过片刻, 就把身上的松散睡衣打湿。
　　灵芸熙被她吵醒, 眉头紧皱：“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天蒙蒙亮时就已经落雨, 至今已有两个时辰。”
　　雨而已, 不管是月城还是森罗城都十分常见。
　　“冰雕！这么大的雨, 冰雕怕是撑不久。”焦晨急切。
　　灵芸熙也忽然反应过来，犹豫道：“昨夜盏月不是去找殿下了吗，她们应该去看过冰雕。知道下雨，一定会收起来。”
　　那样精心制作的雕塑，怎么可能弃之不顾。
　　焦晨仍不放心：“不行，得去看看，外头气温太低，我有不好的预感。”
　　言罢，匆匆穿上衣服，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飞速跑出去。
　　灵芸熙哪能放着她不管，也换好衣服赶去，走得太急，没打伞也没用避雨决，跑到中庭时两人都湿漉漉。
　　但来不及管那些，就已经因面前的景色怔住。
　　大雨蹉跎，经过两个时辰的无情吹打，哪里还有栩栩如生的冰雕，目光所及净是残破的冰块。山川花朵融化，日月星辰坠毁，除却有阵法保护的菩提古树之外，再难寻出一块像样的冰雕。
　　“怎么回事？”灵芸熙脸色骤变，看到焦晨还去收拾冰雕，一把将她从雨中拉出来，“还收拾什么，这样子早就白费，收起来触景伤情吗？”
　　焦晨抓住手中的冰块，张张嘴，没法反驳。
　　“走，去找盏月，事情恐怕跟我们想得有出入。”
　　灵芸熙拉着焦晨匆匆返程，半路终于想起什么，先用净身术，随后避雨决，将两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来到霜盏月房前，门窗紧闭。
　　敲几下，声音还不及天边的雷鸣响亮。
　　灵芸熙心急如焚，索性撞开门。她们的动静太大，终于将沉眠的霜盏月吵醒。
　　空落落的床榻上，只有她一人狼狈困倦的身形。枕头发丝上蘸着水汽，不用想就知不久前淋过雨。
　　“殿下呢？”灵芸熙问。
　　霜盏月双眸黯然，“不知。”
　　灵芸熙焦急：“什么不知？你昨日不是带她看冰雕？”
　　这一回，霜盏月表情自嘲：“她逃走了。”
　　四个字，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又能怎么办。
　　霜盏月回想起殿下将自己抱住又推开的表情，忽然有些看不懂她。分明就要吻她，最后关头，却为何慌张逃开？那样惶恐的表情，相处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
　　或许是睡过一觉，耳目清明，竟忽然明白什么。
　　“原来如此，两者兼有。”
　　殿下的确对她有意，同时也忌惮这份杂念。
　　怪她太过心急，以为一人就能打破屏障，殊不知枷锁是双向，更多需要那头的努力。
　　“不用担心我，外头站太久，现在有些困，雨声吵闹却格外助眠，先让我好好休息一阵。”
　　灵芸熙和焦晨不懂她忽然想通什么，但深知此刻不能太刺激她，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你别急，总之是夫妻，找个机会把话将开就好。”
　　因不知道详情，还以为是老夫老妻吵架。
　　霜盏月觉得好笑，摆摆手：“不必担心。”
　　等两人离开，松一口气，怔看一会儿雷雨，钻进被窝继续睡觉。
　　*
　　接下来几日，黎伶依然早出晚归，只是相比先前不同，回来渐晚，离开渐早，往往休息三个时辰不到就返回密室。霜盏月怀疑，若不是先前答应每夜回来，这人宁愿住在密室，一时间好笑又无力。
　　两个星期过去，没什么交谈的机会。霜盏月也逐渐平静下来，知道此事来日方长，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雨平平淡淡地下着，一直到九月下旬才慢慢停息。
　　树妖木芯在灵力的洗涤下已经褪去妖气，原形毛发也早就收集完成，终于可以开始炼制回礼。
　　霜盏月对炼器一道不算精通，不打算强求珍贵的法宝，只想炼制一个可以随身携带饰品。
　　戒指玉镯不谈，最终将其锁定为剑穗。
　　但既然是火羽的回礼，总要有一点作用。数日以来冥思苦想却没有头绪，最终决定出宫看看。
　　穿好大氅，不带棉帽，遮住容貌，一个人悄悄离开灵霄宫。
　　她的走惊动黎伶，让其误以为是伤心离去，立马放下手头的事紧跟其后，发现只是进入拍卖行才松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出来，又悄无声息地回去，不惊动任何人，只惊动自己的心。
　　“瞧一瞧看一看，明日午后的拍卖会又临时增加一件珍宝！品级直逼天阶，是我行有史以来最为特殊的宝贝！”
　　霜盏月刚刚进去，就看到一楼中心被围得水泄不通，高台上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大声宣传，将屋内气氛彻底调动起来。
　　“什么宝贝竟敢比拟天阶，莫不是又在唬人？”
　　“不错，先前也有一回这么宣扬，最后却不过是一枚破丹药。”
　　下面的人七嘴八舌的交谈，有些甚至直接戳掌柜的脊梁骨。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人侧耳倾听暗暗期待，就连霜盏月也一样。
　　掌柜听到他们的嘲弄的话，也不尴尬，笑道：“这一次童叟无欺，因实在珍贵，才临时决定加入明日的拍卖会。早知道你们不会相信，还破例将实物带来。”
　　说着，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众人被勾起兴趣，一个个眼巴巴地看去，没想到打开之后却是一个酒樽。
　　酒樽纯银，三足支撑，杯口像一个压扁的漏斗，一侧尖锐，一侧缓平。杯身雕刻着精美的纹路，正中间镶嵌一枚赤色宝珠。竖瞳似眼，赤红的纹路向四周散开，仿佛血迹。气势逼人，甚至隐隐可见血光。
　　方一拿出就震慑众人的心神。
　　惊骇过后，有人大着胆子哂笑：“不过一个盛酒的杯子，别以为嵌上一个唬人的珠子就可以故弄玄虚，凭这也敢称为天阶？”
　　话有些不留情，但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掌柜大笑：“不错，这法宝就是一个杯子，但即便如此，我拍卖行也依然认为它足够称之为天阶，诸位请看。”
　　掌柜将对面的灵酒拿过来，拆开，甘醇酒香扩散。倒入酒杯，不喝，反而将杯子当场翻过来。
　　如柱酒水源源不断地淌下。
　　刚开始还不觉有异，可渐渐众人发现酒水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流淌不息。
　　“这便是酒杯的厉害之处，无论什么液体放入其中，哪怕只有一滴，也能化为汪洋大海，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杯子上方的饕餮宝珠。饕餮，传闻中神龙的子嗣，凶恶贪食，永远不会满足。美酒也好，灵泉也罢，只要是液体，都能在饕餮宝珠的神力下化为无穷。”
　　掌柜又拿出各种酒水茶水，灵泉灵露，依次演示，只要不刻意终止，流进杯子的液体就会永远地流出。
　　这一回无人再敢置喙。
　　修真界灵泉极少，哪怕是常年多雨的妖域，也只能在灵气格外充沛的地方产生少许。
　　有了这个杯子，就相当于拥有无限的泉水，卖钱也好，自用也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简直就是摇钱树。
　　不少人都变得狂热起来，仿佛面前正是无穷的财富。
　　霜盏月一瞬就想到黎伶，如若这饕餮宝珠是真，岂不是可以连血液也造出？若能给黎伶使用，往后可以随时更换血液，大大减少旧疾发作的苦痛。
　　“等等，既然如此，为何不自私珍藏，反而拿出拍卖？”
　　正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幻想中时，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扭头看去，是一个遮挡容貌，身披大氅的女修。不是旁人，正是霜盏月。
　　掌柜点头：“姑娘果真聪慧，不错，无穷却并非没有代价。据我们研究，饕餮宝珠虽有神力，却需要温养，不然终有一日会枯竭。很可惜，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能找到能够补充神力的东西。”
　　“这……”霜盏月哑然，“若一直无法补充，岂不是用不多久？”
　　掌柜笑说：“风险与收益并存，若当真那么容易，又为何拍卖？这相当一个赌约，谁能找到补充神力的办法，饕餮宝珠就是无价之宝，买下绝不亏损。若不能……只能自认倒霉，尽量止损。天阶珍宝，潜力无穷，起拍价十枚极品灵石，一次加价不可少于五十灵石，请各位好好把握，机会仅有一次，明天午时正式开卖。”
　　言罢，也不管底下众人作何感想，带着酒樽下台。
　　霜盏月找伙计打听才知，上一次一把地阶上品的灵剑最终被一千五百极品灵石卖出。而这一回的天阶宝珠，恐怕要翻倍。再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四千上品灵石，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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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请问这个能换多少钱财？”
　　霜盏月来到拍卖行附近的当铺, 将自己不用的功法丹药拿去卖钱，可惜收益甚微。
　　伙计大概看一眼, 拿起算盘一个个加价。
　　“三瓶玄阶培元丹，单价一百中品灵石，几套寻常心法，五百中品，还有……这些总计有三千多中品灵石，姑娘可要换成上品？若是需要还要另收一点手续费，到手约三十三枚上品灵石。”
　　“三十三枚……”这是霜盏月头一次卖家当，没想到竟然这么不值钱。想想饕餮宝珠，一咬牙, 将先前剩余的蛇莓果和从玄门带来的珍贵灵泉也拿出来，“再加上这些。”
　　“蛇莓果，这个不错！”伙计惊喜接过，先检查果子的成色和数量，发觉没有问题后手指劈里啪啦地打算盘, “加上灵泉, 一共六百上品左右, 今日咱看姑娘有缘, 再多添一些，带上先前的账目，索性给你七百上品灵石。以后若还有蛇莓果和灵泉, 请务必再来找我。”
　　从拍卖行出来, 霜盏月满脸忧愁。
　　现在她身上一共有四千七百上品灵石，换算过来是四十七枚极品灵石, 竟然只能摸到饕餮宝珠的起拍价, 连一次加价都做不到。
　　这可如何是好？
　　纵然饕餮宝珠神力有限, 也到底是珍宝，若能当真寻到补充神力的方法，以后黎伶就无需刻意抑制换血的频率。金钱无限但生命难求，而今终有一法能以钱财换命，自然不能错过。
　　脑中思绪混乱，忽然想起月例一事，猛然驻足。
　　怎就忘了，当皇后也是有钱拿的，这么久过去除却最初那两个月她几乎从未要过俸禄！若是不够再想办法透支一些即可。
　　霜盏月重新燃起希望，匆匆回宫。
　　*
　　深夜，霜盏月端正地坐在桌边，面前是一个时辰前准备妥善的饭菜，这么久过去即便有灵力锁住热气不散，也有些发凉。窗台边有一根檀香燃尽，意味着亥时已过，按照往常的黎伶该回来了。
　　霜盏月将菜汤加热，各自盛好，摆正碗筷汤匙，不过一会儿就听到门被推开的细弱声音。
　　黎伶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原以为霜盏月早该熟睡，不曾想屋内灯火通明。她身形微滞，还未来得及收回推门的手，就听到那人的呼唤：“殿下，进来吃饭吧。”
　　吃饭？
　　黎伶这才嗅到饭菜的香气，知道是有备而来，再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故作无事地进去。
　　来到桌边，净是精心制作的菜肴，六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饭菜品相极佳，必然不是这人所做，但菜汤稍逊，应该是经她之手。
　　黎伶若无其事地坐下，笑道：“今日怎这么晚吃饭？莫不是焦晨她们不在？”一边说着，一边偷看她的表情。
　　这段时间自己不在，她都跟焦晨一块儿吃饭。
　　霜盏月摇头，将米饭递过去，“我在特意等殿下。”
　　一句话，就让黎伶紧张起来。
　　霜盏月自然发觉她的异样，知道她误会，双眸微暗，“不是为那日，而是其他事情。”
　　语气有些自嘲，没想到她们之间连更进一步都成为禁忌。
　　这样的解释并未安抚到黎伶，反而让她也深陷自责之中。
　　双方俱都沉默，气氛诡异，竟还不如方才。
　　各自寡言地夹几道菜，果然还是霜盏月率先打破沉默。
　　“殿下，我记得先前你说过，皇后每月都有例钱。”
　　话一出口，就有些奇妙，先前数次幻想过自称皇后的场景，谁知最后竟是为了要钱。
　　一股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黎伶一愣，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想起今日这人去拍卖行的事情，又觉得理所当然。松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一点点安心在内，刚巧想要补偿她，有所需要最好。
　　“不错，你来宫中这么久，我还没给详细同你解释，属实失责，按照规矩，皇后每月有五千上品灵石的例钱。”
　　“五千？”霜盏月惊讶不已，忍不住问，“可我记得先前殿下在青云阁丢给我的灵石只有数百上品。”
　　黎伶轻咳一声：“那是事发突然，刚巧收到，所以没怎么看就甩给你了，其实应当比那多出不少。你后来没追问，我也慢慢忘记。”
　　似乎有些窘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从手中拿出一袋灵石：“你来了两个多月，再加上离开北宫的几个月，一共五个月，两万五千上品灵石。”
　　说着就递给霜盏月，谁知对方接下后仍然时不时看她一眼。
　　黎伶：？
　　“怎么了？”
　　霜盏月捏紧手指，两只脚抓地板，尴尬地纠正，“殿下算错了，在灵界不止两月，而是两年两月。你先前还因我不曾及时回赠回礼，收我两年的息钱……”
　　黎伶一愣，看着这人局促又认真的表情，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原来如此，怪不得特意准备好一桌饭菜等她回来，竟然是想偷梁换柱，将剑冢流逝的两年也算进去。为让自己的话更加合理，甚至还将同睡一个被窝的“息钱”搬出来当筹码。
　　有趣。
　　当真是准备充分，连向来擅长谋利的她都被堵得哑口无言。
　　“两年，理应如此。方才是我考虑不周，竟然把这一茬忽略。不过既然这么算，干脆把回来这一个多月也算上吧。按照二十六个月算，应当再给你十三万上品灵石。我这里没有那么多零钱，索性帮你换成一千三百极品灵石。”
　　黎伶笑着再将一袋灵石递过去。
　　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霜盏月手里就多了总计一千五百五十枚极品灵石。
　　说不开心是假的，毕竟谁能想到俸禄竟然这么多。这些钱，已经足够买下任何地阶武器。
　　但还不够，她的目的是天阶法宝，还需要更多更多的钱财，至少也要翻倍才行。
　　“这么多可够了？”黎伶弯着眉看向她，谁知却见她深深低头，然后左右晃了晃脑袋。
　　一时间凝眉，不可置信：“竟然还不够？你难不成是要在灵霄宫边上买地皮吗？”
　　除此之外，黎伶想不到别的可能。
　　就连自己当初那把使用很久的佩剑，也不过一千四百的价格。
　　看着她沉默不语，尴尬红耳朵的模样，黎伶把内心的震惊压下，开始绞尽脑汁地给她塞钱。
　　当这么久妖皇，手握整个妖域的灵脉，可以说腰缠万贯，除了辽阔的土地和数不清的灵植灵泉法器符箓之外，她穷得只剩下灵石。
　　别说上千极品，哪怕是上万也能拿出。
　　不久前才抄了陈渊的家，等年底召开所谓的“魔道盛会”，她又能从叛贼身上扒拉不少东西。
　　“此次能从灵界离开，全靠你机敏聪慧，再加上捕杀冰鸟，替我解决重炼肉身的素材问题，接连两次大功，应当嘉奖。我这里还有四千极品灵石，你先拿着，等明日我去宝库一趟，再拿四千给你。若是不够随时跟我讲，你既然身处皇后之位，自然应受荣华富贵，无需苦着自己。”
　　这一次或许是袋子装不下，黎伶直接拿出一个专门放钱的储物戒。
　　握在手里十分轻盈，内里却拥有难以想象的财富。
　　霜盏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接过时连手心都在颤抖。
　　“不必！这些已经足够！”
　　下午还穷困潦倒，吃个饭的功夫就变成富婆，强烈的反差让她受宠若惊。再要钱，当真不好意思。
　　黎伶点头，忽然有些好奇：“你是要买什么？”
　　霜盏月就要开口，但忽然想到什么笑说：“先前答应的回礼还差一样装饰，买下来一定很适合殿下。”
　　黎伶显然没想到这些钱是花在她身上，一时间心底竟不知作何感想。
　　分明半月前前她才临阵脱逃，害这人在外等一整晚不说，连带着精心制作的冰雕也毁掉。
　　强烈的负罪感让她半月来心不在焉，不知如何面对霜盏月。
　　没想到今日这人开口讨要例钱，竟仍是为她着想。
　　这哪里是补偿？有所收益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若是这样，直言就好，我可直接替你报销。方才虽给你不少灵石，但都是你应得的，不该花在这种地方。”黎伶牵强笑着。
　　霜盏月却是摇头：“是我应得才好，既然是礼物，哪有让殿下出钱的道理，从我的钱财中扣除才算付出。殿下的火羽珍贵无比，不用心一些，怎么能配得上。”
　　语气真挚，表情专注，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赤诚。
　　黎伶只觉得再次原形毕露，不敢看她，却又被这份心意深深吸引。
　　最后只能强自镇定，“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吃饭吧，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好。”
　　摇摆半月，迷乱的心绪终于逐渐清明。既然做不出选择，那就无需烦恼，将一切交给面前之人。至于往后……自有时间来裁定。
　　次日从睡梦中醒来，霜盏月再一次感受到身边的温暖。怔怔偏头，竟然看到日日躲着自己的人此刻仍然在她身边熟睡。神情舒适，应当是一场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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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今天黎伶并未天没亮就离开, 反而十分悠闲，洗漱之后陪着大家一起吃饭。
　　“咦, 你也在？都已经大半个月不见踪影。”灵芸熙见她出现在餐桌，几乎下意识看向霜盏月，发现两人的表情从容不迫才松一口气。
　　“此地是我的寝宫，去哪里都是自由。”黎伶不咸不淡地怼回去。
　　灵芸熙啧一声，心说这人还是老样子。不过想到她撮合自己的事情，决定大度得不跟她一般见识。
　　焦晨看到殿下再次出现，也十分欢喜，问：“殿下这几日在做什么？总总消失让我们好孤单。”
　　黎伶笑道：“身体抱恙，正在静养, 不过已经不打紧，再过些时日就能恢复平常。”
　　“抱恙？！”焦晨吓一跳，去看殿下的脸色，见到的确无事才松一口气，忍不住叮嘱, “若是生病莫要瞒着, 不然大家都会担心。”
　　黎伶含糊地嗯一声,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早餐结束, 霜盏月看时间差不多，准备提前出发去拍卖行，半道却被黎伶拦下：“可要我一同跟去？”
　　霜盏月微怔, 跟黎伶不掩担忧的视线对上, 竟有一瞬觉得两人之间已经回归寻常。知她在有意缓和，连语气都不禁柔软起来：“不必, 今日要拍卖重要的饰品, 殿下若是跟去, 岂不是让我准备多日的惊喜白白泄露？肉身炼制到哪一步了？还是尽早解决隐患重要。”
　　黎伶反驳不了，只能应下：“经脉快要收功，再过几日要开始炼制身躯。此为重中之重，多半要日夜住在密室，如若届时那两人问起，切记帮我隐瞒。”
　　因不想这人以为自己又在故意躲避，特提前告知。
　　“过几日……需要多久？”
　　“至多三日。”
　　也就是说，除掉今天，还有两天半时间炼制剑穗。
　　霜盏月忽然觉得时间紧迫，郑重点头：“我明白了，今日收集材料之后，立马开始炼制回礼，争取在殿下闭关前送出。”
　　黎伶笑道：“不用这么急，等一切结束后再给不迟。”
　　霜盏月闻言却是摇头：“更换肉身到底危险，总需要一个护身符。殿下等我，我一定尽全力。”
　　言罢，急匆匆出宫，却并未看到她走后，身后的人仍在长久驻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
　　天阶至宝一说很快就传遍月城，引来不少看客。
　　霜盏月到时，距离开始拍卖还有半个时辰，整个一楼大厅已经人满为患。
　　因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她提前预定一间二楼茶房，待会叫价就在房内。茶房价格昂贵，分明不过一个寻常雅间，连香炉都没有，竟然比青云阁还贵，张口就要三百上品灵石。
　　霜盏月十分肉疼，暗暗决定以后再不来这种黑心店铺。
　　晌午一到，几个伙计手提铜锣，拿着榔头使劲敲打，刺耳喧闹的声音盖过所有人的交谈。
　　掌柜在锣声中上台，视线扫一眼熙攘的人群，大为满意：“感谢诸位前来捧场，废话不说，咱们今月的拍卖会正式开始！”
　　一声话落，接二连三的商品摆上来。
　　最开始是一把炼器大家所制的地阶下品长刀，样式精美，价格亲民，一下就将气氛调动起来。随后品次稍降，元婴丹，还魂草，镇龙符等等，不算极品却也是珍贵之物。
　　大会进行足足一个半时辰，才真正轮到压箱底的宝物。
　　“想必经过昨天的宣传，诸位都已经得到消息，那么在拍卖会结束之前，有请我们最后一件至宝！天阶法器百川杯！”
　　话音落下，全场呐喊。一名衣着鲜亮的侍女托着精美玉盘缓缓上台，将三足银樽放到琉璃窗内，慢慢退下。
　　“这百川杯上有一神物，名曰饕餮宝珠，传闻是神龙子嗣饕餮的眼睛所炼，代表无穷无尽的欲望。无论任何液体，灵泉、灵酒、哪怕是在座各位的精血，只要一滴就能化作川流不息的江河！拥有它，手中将握有无限的资源！宝珠可随意取下，进行二次锻造，只要诸位想，可以将它放到任何地方。起拍价10枚极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50灵石！价高者得之，如此良机仅有一次，请务必珍惜！”
　　掌柜长篇大论的话虽然浮夸，但配上狂热的语气，竟再一次将气氛推到高潮。刚开始竞拍，就有不少人争相加价。但毕竟昂贵，没过多久就成了几位有钱大户的追逐游戏。
　　“一千两百极品灵石！还有人加价没有？”掌柜高呼。
　　这时，寂静许久的二楼雅间忽然传出一道清亮女声：“一千五百。”
　　声音不大，却宛如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一次加三百，乖乖，真有钱啊。”
　　“可不是吗，方才二楼频频出声，唯独北边两间一声不吭。我还以为没人呢，没想到在等百川杯。”
　　东侧雅间的王老坐不住了，冷哼一声，“小娘子真有钱，一口气加三百灵石，莫不是以为能镇住老朽？一千六百！”
　　然而话音还没落下，霜盏月又接：“一千九百。”
　　不多不少，又加三百。
　　这一回全场哗然，这价格已经创历史新高。
　　王老咬牙切齿：“两千！”
　　话刚说完，那头就再喊：“两千三百。”
　　王老再也支撑不下去，含恨退场，临走时还冷笑一声：“我王老行商多年，倒不知哪家小姐这般阔绰。只是有钱如何？殊不知妖域更讲人情世故，姑娘如此咄咄逼人，此后可要小心结下仇家！”
　　言罢，拂袖离开。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场内有不少人暗骂王老，却也有人觉得所言不错，行走江湖太得罪人可不好。
　　不管他们如何评论，掌柜倒是激动不已，这个价格已经稳赚不赔：“两千三百一次！还有谁要出价？”
　　语气之中充满期待。
　　像是要回应他一般，很快二楼北侧第二间房内就传来一个沉厚男声：“两千四百。”
　　“竟然有人！”台下旁观的人瞪大眼睛，“这回有好戏看了。”
　　霜盏月皱眉，没想到还有人等着，面无表情继续加价：“两千五。”
　　不想加太多，能省一点是一点。只可惜对方紧追不舍，跟着她往上加价。
　　“两千六百。”
　　“两千七。”
　　“两千八百。”
　　“两千九。”
　　……
　　没过多久就到了三千的范围，在场除了看戏的众人，就只剩下掌柜当真开心。
　　“什么情况？”霜盏月有些沉不住气，“莫不是这家黑店故意宰我？”
　　毕竟一间破屋就能要三百上品灵石，说不准就干出找托叫价的事情。
　　她在这边怀疑，另一边的竞价的男子也深深疑惑。
　　“有蹊跷，一个神力随时可能枯竭的酒杯而已，不会有人当真穷追不舍。难不成是店家派来的……”
　　几次交锋，价格又一次飙升到三千四百。
　　两边同时焦躁起来，并且越发肯定对方是店家的人。
　　霜盏月气愤不已，瞥一眼楼下喜形于色的掌柜，咬牙切齿：“三千六百！我的灵石已经不够，隔壁的道友如果再加价，这杯子我就不要了。”
　　这本来是警告店家收手的话，殊不知落到男子耳中却以为店家又一次引诱他加价上钩。
　　在月城当守城将军多年，田安哪里受过这种气，当下气得拍桌，冷笑一声：“好，碰巧我也没有余钱，百川杯就让给你！”
　　以为他还会继续当大冤头？白日做梦！
　　田安抬脚就走，一会儿就抓住这不识好歹的女修。他倒要看看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把算盘打到他头上，明天就领兵拆了这家拍卖行。
　　这时，不知道自己小命难保的掌柜依然激动不已：“三千六百极品灵石一次！两次！成交！百川杯归北字一号的修士！本次拍卖会也正式落幕。”
　　看到没人加价，霜盏月深深松一口气。
　　半刻钟之后，结钱拿到百川杯。霜盏月立即拿灵泉灵酒检查一番，发现的确没有问题才放心。
　　“本店有护送的服务，姑娘才拍下天阶宝物，太过引人注目，可需要专人保护？”知道对方是大客户，掌柜笑得十分谄媚。
　　霜盏月看见他就烦，冷着脸回绝：“不必。”
　　言罢不想多留，抬脚就从拍卖行后门离开。害怕别人知道身份，专挑隐蔽的小道走，没想到这样还是被人跟踪。
　　霜盏月慢慢停下，察觉到背后如影随形的气息，冷笑一声：“不知这位道友还想跟多久？难不成要去我家做客？”
　　田安有些意外，心说这女修倒是机敏，竟能发觉自己的存在。
　　既然早已暴露，他也不想装了，二话不说向前攻去，一心想要捉拿对方。
　　方才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这人临走时不知在跟掌柜密谋什么，证据确凿。
　　霜盏月神色一变，探出神识，却发现男子遮住面容。不想暴露身份，连灵霜都没有拿出，凭空凝聚一把冰剑，迎面打去。可对方的修为高她整整一个大境界，是化神后期的强者，几招过去有些招架不住。
　　“混账，真以为我好欺负吗？”
　　不想再藏拙，直接将灵霜祭出，抱着必杀的决心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霜盏月在明面上已经随着妖皇死去，哪怕没人知道灵霜是她的佩剑，也不能留下任何可查的踪迹。
　　神剑出场，整个巷道都被幽寒的冷气覆盖。
　　不留情面，甚至连冰尘诀都用出，只为一招制敌。
　　田安一怔，感受到极其熟悉的灵力，猛然反应过来，急急躲开：“姑娘可是霜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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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姑娘可是霜盏月？”
　　男子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霜盏月一怔, 知道可能有误会，想要收回攻势, 只可惜方才动过太过利落，如今已经来不及。匆匆避开命门，只听嗤得一声，鲜艳血液随之流出。
　　灵霜的强大力量擦着那人的肩头扫过，落在两侧房屋，生生将墙壁震碎。
　　“何人竟敢在此放肆？！”宅院主人被惊动，怒吼一声飞速掠来。
　　田安脸色一变，甚至来不及多言，抓住霜盏月就匆匆逃离。临走时还不忘记消除气息, 等到宅院主人赶来时，莫说人影，就连半点气息都不剩下，气得脸都红了。
　　霜盏月本还有所防备，不想跟这人接触, 可看到越来越近的将军府时, 也终于反应过来。
　　“田安将军？”
　　一跃翻入府院, 田安松一口气, 拿掉面罩露出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不错，正是在下。”
　　一把捂住受伤的肩头, 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掌柜派来的托, 没想到竟然是霜姑娘。几日不见，姑娘的剑法越发凛冽, 方才那一击炉火纯青, 若不是及时收手, 怕不止见红这么简单。”
　　霜盏月也将面纱和阻隔神识的法宝去掉，满脸尴尬：“方才是我莽撞。”
　　田安竞价时分明不曾掩饰声音，但她跟他鲜少有交集，一时间竟然没能认出来。
　　田安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姑娘怎会来拍卖行？”
　　霜盏月不知道他对黎伶的旧疾知道多少，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说一半瞒一半，拿出百川杯：“前些时日我答应赠送殿下回礼，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素材。看到这枚饕餮宝珠，心觉十分有趣，想要炼成法宝送给殿下。将军也想要这杯子？”
　　“原来是送给殿下。”田安连忙摆手，“我不过听朋友说买下它就有无数好酒，这才动了心思。早知道是你，一开始就不会加价。”
　　没想到只是喝酒而已。
　　霜盏月笑了笑，将宝珠取下，反而把银樽交给他：“既然如此，这酒樽就当作方才误伤将军的赔礼吧。”
　　酒樽精美，哪怕失去宝珠也可收藏使用。
　　田安也没推辞，又多问几句殿下的事情，知道霜盏月忙碌，就没再耽搁，亲自送她离开。
　　*
　　回到宫中，霜盏月带上提前准备好的素材，进入工坊。
　　在拍卖行时已经见过饕餮宝珠的力量，但她仍然不放心，打算用自己的血液和往生池水再试验一次。就结果而言，稍有些不尽人意。血液尚可，只要经过催化，便能源源不断地产生，就连内里的残留寒毒和火莲之力也完美地复制下来，虽然丢失些许神魂气息，却也算完全复制。但往生池水不同，不知是不是并非此间之物的缘由，尽管也能产生，蕴含的力量却大不相同。
　　灵界圣水，复制过后竟然平白丢失许多神秘的力量，生生劣化成珍贵的灵泉。
　　霜盏月稍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毕竟圣水稀有，若能无限产生，就可轻易解决灵界难题。能够复制血液，已经足够缓解黎伶病症。
　　霜盏月抛开杂念，用灵火点燃炉火，开始潜心炼制剑穗。
　　外形早已设计妥善，顺序步骤也胸有成竹，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两日时间匆匆消逝，在她的专心操控下，一个精美的剑穗终于形成。
　　树妖木芯为绳，被一团纯白软绒的白狐毛发包裹，经风一吹，随风飘扬，时而刮过小臂，温暖轻盈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十分舒适。绒毛顶端是一颗血红宝珠。不同先前在酒樽上，此刻的宝珠已经缩小一圈，从外看去仿佛一颗妖冶魔晶，散发出丝丝赤红幽光。无需过多粉饰，只要一眼就知绝非凡品。
　　剑穗不算法宝，特殊力量是宝珠之故，因而形成时没有品阶，更没有雷劫。
　　霜盏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本想用法术隐去宝珠的幽光，但忽然想起碧血煞气，竟觉得分外相配，最终停歇心思，带着剑穗去找黎伶。
　　出来时刚巧是黄昏，本以为还要再等几个时辰，却不想回去时就见到黎伶卧在榻上。
　　没有平躺，身子侧着躬起来，像一只躲在宽大双翅下小憩的鸟儿。呼吸平缓，不设半点防。
　　真乖。
　　熟睡的黎伶将周身气势尽数收回，全看不出是高贵骄矜的妖皇。
　　霜盏月忽然动了坏心思，悄悄拿起桌边狼毫，蘸一点面粉，轻步无声地过去。
　　“殿下……”轻唤两声，声音极其微弱，仿佛气音，也不推她，摆明了不想那人醒来。
　　没有回应，心满意足。悄悄地弯下身子，在她的脸侧画上三条细腻的白色弯弧，像小猫的胡须，十分有趣。
　　霜盏月捂住嘴，没敢让自己笑出声，又找出自己的两根发簪，用宣纸包裹成鼓鼓的猫耳，一左一右地扎在黎伶头顶。怕别人看不出，还特意画上惟妙惟肖的轮廓绒毛。
　　霜盏月头一次知道自己的画功这么厉害，寥寥几笔就把猫的特征勾画得活灵活现。
　　本还想再玩一会儿，可惜不等动笔，就被床榻上的人一瞬不瞬地抓住。微一用力，她就没站稳跌倒在床上。一阵天旋地转，被稳稳地压在身下。
　　“殿下醒了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故意引诱我？”不想讲理，索性先发制人。
　　黎伶气笑，“这么说来，你捉弄我，反而是我的不是？”
　　霜盏月手腕被压住，试探着挣扎两下，没能挣开，索性放弃，深以为然地点头：“人之常情，盏月年幼贪玩，殿下当宽容一些，一代妖皇，不该跟小妖计较。”
　　年幼？
　　黎伶嘴角一抽，心说脸皮真厚，也懒得跟她废话，两只手在她的发顶施咒。
　　结印时灵咒翻飞，霜盏月头发痒痒的，忽然有些不安，“殿下这是做什么？总不能真要报复吧？先前你害我做了半个月的噩梦，今日就当扯平可好？”
　　黎伶挑眉，凑过来蹭蹭她的脸，将白色胡须蹭掉：“扯平？谁要跟你扯平。先前是你犯错，我不过惩罚而已，理所应当。现在知道怕了？刚刚玩得倒是很开心呢。人间有一句话，大意是不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在人界生活多年，竟然不懂这个道理？不过放心，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法咒，只是要让你展现部分真正的姿态。”
　　“真正姿态？”霜盏月总觉得头顶越来越痒，有不好的预感。
　　“假兽耳哪里有真兽耳好看？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一把。是不是，毛茸茸？”说话的功夫，法术终于落成，黎伶弯唇，双手在霜盏月的发顶轻轻一抓，两只毛茸茸的精巧狐耳倏然被揪出。
　　“嗯！”霜盏月瞪大眼睛，只觉得有微弱闪电穿过身躯，带起一阵酥麻。这感觉太过突然，喉咙中泄出一丝惊喘，“停！盏月知错！在这里道歉！”
　　但黎伶怎么会手软，嘴角咧开，忽然将手探到霜盏月的尾椎附近，隔空一抓，三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凭空出现。
　　先前就听这人说过自己有三条尾巴，但真正见到时仍觉得有趣。
　　“我听说尾巴越多越花心，你有三条，岂不是日日沾花惹草？”一边说着，一边还毫不留情地揉两下。
　　狐狸的尾巴耳朵何其敏感，几乎是最重要的地方。多少妖狐终其一生都不会让旁人擅动，如今竟被黎伶来回搓揉，妥妥的耍流氓。
　　强烈的羞耻感升起，霜盏月也不知哪里爆发的力量，猛地将黎伶推开。
　　浑身毛发倒立，一瞬蹿开很远。
　　“黎伶！”
　　第一次体会羞愤欲死的真正意味。
　　霜盏月的脸通红，连呼出的气息都被强烈的羞耻灼热，多次尝试收回耳朵尾巴，却只是徒劳，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怎么收不回去？是不是你搞的鬼？”
　　黎伶看她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捂着尾巴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掩唇笑：“不然你以为方才的法术有什么用？无需再白费功夫，三日之内没法收回。这可不怪我，全是你自讨苦吃，”
　　“你！”
　　“我什么？方才可不是没给你机会，谁让你即便被我抓包依然油嘴滑舌？好啊，话说不过你，自然要从别的地方讨回来。不过凭良心说，你们毛茸茸一族大多都挺可爱的，耳朵尾巴软软的，虽然比不上我们鸟妖高雅，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霜盏月哑口无言，最后不死心地尝试几下，果然无用后生无可恋地蹲在墙角。
　　完了，没脸见人了。
　　似是要反应她的心情，耳朵尾巴都耷拉下去。
　　黎伶看着心软得一塌糊涂，一边凑近安慰，一边没忍住又摸两下，被霜盏月愤怒拍开。
　　“既来之则安之，别担心，我除了用留影石记录之外，绝不会嘲笑你。”黎伶说着，忽然看到她的腰间挂着什么新奇的东西，“这是什么？尾巴毛？”
　　一句话再一次让霜盏月炸毛。
　　本来生气不想理她，但耐不住这只破鸟叽叽喳喳地吵闹。
　　霜盏月被惹烦了，抓过去丢给她。
　　“你的礼物。”
　　“礼物？”黎伶这才反应过来，在剑穗上摸了摸，感受到跟这人尾巴一样的柔软触感，心情奇好，“早说嘛，要是知道你要送礼物，我兴许就不会责罚你。”
　　说着，看到剑穗顶端的晶莹血珠，莫名感觉到与众不同的力量。
　　“我听闻拍卖行有一天阶至宝名曰百川杯，其上有饕餮宝珠，莫非你昨日讨要俸禄，其实就是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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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其实就是为它？”
　　霜盏月愣住, 连带着背后的尾巴都一动不动，“殿下竟然知道？”
　　黎伶看着她的耳朵尾巴, 眸色渐深，一股奇怪的欲望忽然升起。很想抓，但又明白太过分这人当真会生气，用力捏了捏柔软的剑穗，强行将心底的渴望压下。
　　“我自然知道，前几日天阶至宝拍卖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月城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霜盏月想起那天拍卖行人满为患的模样，也觉得理所当然。
　　“饕餮宝珠，据言但凡流入的液体, 无论多么珍贵都能源源不断地产生。不过到底是传言，我亲自试验之后，发现鲜血尚可，但碰到往生池水这样的独特珍宝便会产生劣化。复制出来的池水缺少某种神秘力量，只能称之为灵泉而已。但花高价拍卖, 其实也不为池水, 而是想要缓解殿下的旧疾。只要能产生血液, 每日缓和对肉身的损伤就好。”
　　她说得认真, 表情诚恳，让黎伶难以忽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奴隶契约过后, 这人非但没有跟她生隙, 反而越发坦诚。纯澈的善意几次突破黎伶的心房，哪怕是在位多年的妖皇, 也不得不在这份关心挂念中逐渐沦陷。
　　“你可真是让我毫无招架之力。”黎伶将下巴靠在霜盏月的肩头, 脑袋微侧, 就能感受到侧颈流淌的炽热血液，“方才不说，现在才故意解释，一定是想我心生愧疚，解除法咒。若是这样，你怕是要失望，法术施展时就已经限定时间，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变动。”
　　霜盏月一愣，知她是故意这么说，强忍着羞耻无奈地拍拍黎伶的后背，“我没有。”
　　“嗯，我不信。”黎伶只是发泄内心的无措，根本不在乎真正答案。
　　她的心太坚硬，突然掉入温情，若是不想方设法安抚，只怕会因不安再次逃开。
　　表面风轻云淡，强势惯了，殊不知天底下没人真的铁石心肠。正因外壳坚硬无比，才把心脏的柔软保护极佳。
　　黎伶心跳如雷，还是没忍住抬头在霜盏月的耳朵上轻咬一口。
　　人耳一下，狐耳一下。
　　狐耳轻颤，果不其然，这人又面容通红，连呼吸都开始慌乱。
　　“此为惩罚，到我进入密室之前，每过一个时辰就必须让我咬一口。命令，不可违抗。”
　　加上最后半句，霜盏月的锁骨血咒忽然滚烫发热。
　　这一回，她才真正明白黎伶的顽劣。
　　不想理她，但又放心不下，只能偏开头催促：“去试试，看看效果。”
　　黎伶依言退开，一边划开手腕逼出血液，一边提前告知：“先说好，效果多半不尽人意。”
　　话音落下，也不给霜盏月询问的机会，将血液滴入宝珠。
　　鲜艳的血纹倏然亮起，奇异的灵咒飞速悦动，许久才吐出一片劣化血液。
　　颜色模样相同，只是可惜，少了最为关键的“神力”，只能称之为寻常精血。有力量，但也仅此而已。
　　霜盏月自然也察觉到两种血液的不同，惊道：“怎么会……分明我的血液就能完美复制。”
　　黎伶轻叹：“此事不怪你，先前虽然同你说过，却不甚详细，没告诉你我的血液其实并非常物，跟你的‘神魂’相同，是谪仙之力。早在你说饕餮宝珠有极限，无法重现往生池水的力量时就已经有预感，没想到果真如此。”
　　“谪仙之力……神魂，神血……”一瞬了然，霜盏月期待落空，心情骤然失落。
　　三千六百极品灵石，到头来却不过如此。
　　黎伶见她深受打击，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安慰道：“虽然用处不大，但心意是好。除却跟谪仙相关的东西，这宝珠几乎能够复制一切灵泉，已经十分难得，的确配得上天阶。带在身边，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说着，召出碧血挂在剑柄上，无论模样还是气势都十分相配。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宝珠亮光竟然更胜。
　　“原来如此，所谓的补充力量，竟然需要更为强大的神剑。”
　　霜盏月也觉得意外，落空的心情勉强受到安抚。
　　“说来，我今日提早回来，其实也是有事寻你。”不想继续纠结这个话题，黎伶索性再开一个。
　　霜盏月疑惑地看过去，耳朵又一颤，大抵是无意识的抖动，连自己都没发现。
　　黎伶吞吞口水，心说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合法地咬一口，强行压下莫名升起的欲念，从血石储物戒中拿出一枚幽寒内丹。
　　“冰鸟妖丹？殿下这是……”霜盏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强行塞过来。
　　“经过几次战斗，你的修为已经抵达元婴大圆满，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这冰鸟妖丹内含精纯的玄冰之力，对你而言是大补之物，若能趁此参悟隐含其中的神通再好不过。今日经脉骨骼已经炼制完成，等明天就要开始着手肉身炼制。大约连续数日才可完工，所以就提前将此物给你，总之我也用不上。”
　　何止用不上，冰鸟寒力和凤鸟神火刚巧相异，如若强行吸收恐怕会弄巧成拙。更换肉身时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十分虚弱，黎伶可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霜盏月自然也明白属性相克的道理，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焦晨那边怎么样了？前段时间听说准备回灵界。”
　　“好像已经提前跟灵皇大人通过消息，不过近几日似乎有些忙，应当要再等几天才会前往灵界。”
　　黎伶思索片刻，“果然还是去说一声，以防止她们胡乱担心。”
　　*
　　冰鸟跟黎伶同为鸟妖，身体结构类似，而且修为不低，跟先前的素材相比，拥有更好的耐性，使用起来如虎添翼。不过五日过去，全新的肉身就已经炼制成功。
　　此为身外化身，功成时需要经过天雷淬炼。而且练虚化身的雷劫声势浩大，若在灵霄宫中渡劫，必然会惊动外人。为防止泄露消息，黎伶悄悄离开月城，直至抵达辽阔无垠的万仞山中才开始渡劫。
　　浩瀚天雷来势汹汹，强大雷光照亮天边，一击落下震天撼地，几乎要将山中岩石崩裂。
　　黎伶看准时机，将经脉骨骼融入其中，经由闪电淬炼，使其彻底融为一体。等到最后一道充满生机的雷光降落时，立刻舍弃销毁现在的肉身，带着魂魄血液注入全新的躯体。
　　彻骨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神识混沌，灵力□□。终究并非自己的身躯，虽然成功在天雷中融合，却也产生不小的反噬。分明经脉内力量充沛，丹田中灵力富足，却无法调用半点力量。
　　别说施展法术，就是操控身躯伸展手臂都格外艰难。
　　素材越强大，能够容纳的力量越多。就像现在，黎伶甚至借助雷霆之力，将实力重新突破至练虚后期。但可惜获得力量的代价更大，此刻的她遭到前所未有的反噬，坠落在泥泞土壤中难以活动。
　　上一次十天就能恢复，这一回恐怕要一月左右。
　　好在她早有准备，已经提前在四周设下隐匿的阵法。在这里消磨几日，身体应当能适应不少，等恢复些许力气，再想办法回到灵霄宫。
　　黎伶的算盘打得不错，不出意外能瞒天过海，只可惜早在方才出宫时就已经惊动某人。
　　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下一瞬，密不透风的阵法就被凛冽寒光捅穿。
　　霜盏月推开破碎灵光，试探着走进来：“殿下？”
　　她刚刚已经在外头等待许久，见到雷劫平复，黎伶仍然没有出来，有些不放心。
　　练虚大能布置的阵法，原本只凭她濒临化神的修为无法破除，好在手中有一把势不可挡的神剑。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在强大的阵法中捅个窟窿。
　　刚刚进去，就看到狼狈倒在脏乱土壤中的身影，心一惊，迅速跑过去，顾不得弄脏衣物，紧张地将她抱在怀里：“黎伶！”
　　黎伶被她吵得脑袋疼，无奈地睁开眼睛：“不用叫，还没死呢。”
　　在开玩笑，却也着实吓了霜盏月一跳。
　　“什么死不死，殿下莫要胡说。”霜盏月去抓她的手，却发觉柔软无力，一怔，不可置信敲腿，仍然是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反馈，霎时间脸色惨白，“殿下不能动。”
　　黎伶轻叹一声，向来骄傲，本不想将最弱势无力的一面展示人前，尤其还是比自己弱小的霜盏月。可现在见她胡思乱想，不知道在脑补什么，知道不解释清楚更加麻烦，只能将缘由告知。
　　“没有瘫痪，不过是对新躯体尚难适应，暂时用不上力气罢了，一月之内就能恢复。我本想过几天好一些再回去，没想到你竟然跟来了。不要管我，小问题而已，哪怕把我丢在荒郊野岭也不会出事。”
　　这是她的真心话，可霜盏月不会应允。
　　“不可，这里危险重重，绝不是休息的地方。”她心疼地给殿下用一个净身术，像是对待珍宝一样打横抱在怀里，“殿下那日说我是皇后，理应享受荣华富贵。今日我将这话悉数奉还，殿下是妖皇，是妖域之主，是天下最强大的妖修，此间仅存高贵凤鸟，本就该万人臣服，极尽奢华，又怎能屈居泥泞脏乱之中？”
　　“盏月不允，普天之下唯一的宝物，合该被放在心尖。我们回宫，在殿下恢复之前，我会尽全力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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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普天之下唯一的宝物, 合该被放在心尖。”
　　霜盏月说完，调整姿势, 让黎伶更加舒服地待在她怀里，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灵霄宫飞去。话语也好，动作也罢，不带半点犹豫，任谁都能看出是真心所想。
　　九月末，哪怕有温润灵气改天换地，妖域也早早进入寒冬。没有下雪，但清寒彻骨的冷风持续不断，刮在身上, 仿佛要咬下一块皮肉。
　　霜盏月知道黎伶无法调动力量，怕她寒气入体，散开灵力将她包裹。随后解开厚厚的狐裘大氅，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贴心，当真应了那句“尽全力照顾”。
　　黎伶不止一次将这人抱住, 却是头回被她圈在怀里。狐裘绒毛擦过鼻间, 微痒, 将那人的气息尽数传来。很暖, 很香，仿佛哪里来的迷香，只要吸入一口就身子发热, 连带着心都被蛊惑。
　　凤鸟的高傲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保护, 但心墙已碎，如今留下的唯有深陷泥潭的柔情喜悦。
　　黎伶缩缩身子, 笑问：“你当真要尽全力照顾我？不怕我刁难你。”
　　因躺在怀里, 说话时只能仰视那人的净白下巴和纤细脖颈。
　　不知是不是出来太急, 有一缕秀发逃过发簪，悄悄地从脖颈探出。
　　霜盏月一愣，下意识想说殿下不会，但忽然想到什么，生生住嘴。
　　不，黎伶真的会，顽劣起来简直无法无天。
　　不论怎么回答，都极可能掉入陷阱，霜盏月深思熟虑决定闭嘴。
　　“这就不理我了？方才还口口声声要把我放在心间捧在手心，答应一切要求。”黎伶语气带笑，分明是戏弄，却仿佛撒娇一样。
　　眼看着她得寸进尺偷梁换柱，霜盏月再不能沉默：“只是尽全力照顾，从未说过要答应一切要求。”
　　“一样的意思，总之能做到的一定会做不是？”黎伶弯弯眉，又开始给挖坑。
　　霜盏月总觉得这句话又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能肯定：“力所能及，自当全力以赴。”
　　黎伶咧开嘴，知道她掉进坑里，开始正式收网。
　　艰难地把双手伸出，因太过乏力，竟然抬都抬不起来，只能用自己的腰腹托着：“手冷，要暖。”
　　霜盏月狐疑，两只手没空，只要将脸凑过去：“温的，应该不冷才对。”
　　黎伶却不允，戳戳她的脸，“冷，要毛茸茸暖，把你的尾巴分我一条抓住，应当能好更快。”
　　抓、抓尾巴？！
　　霜盏月身形一颤，差点没飞稳，从天上掉下去，脸颊微粉，滚滚嗓子否决：“不可放荡。”
　　“你唬我，方才还说力作能及都会答应，不过抓你一条尾巴，你还剩两条，这就不答应了？”黎伶语气受伤，一脸失望。
　　“不、这、这不一样，尾巴很敏感……”
　　“什么不一样，只是借口罢了。总之我如今人轻言微，哪怕御剑飞天都需要你来帮助，一代妖皇落魄至此，受些欺辱也十分正常。是我不好，平日惹你不满，现在也不过罪有应得。”
　　说着失意闭眼，表情之中多了几分脆弱的倔强。
　　霜盏月自然知道她在故意折磨自己，可偏偏毫无办法，被这样一说，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头皮发麻。
　　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刚刚黎伶那句“你不怕我刁难你”的真正涵义。
　　轻叹一声，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把尾巴召出，绷着通红的脸从腰后摆过来暗戳戳塞到黎伶手中。
　　“给你就是，莫要再这么说。”
　　感受到手中毛茸茸的触感，黎伶终于满足，纵然使不上什么力量，却依然玩得不亦乐乎。
　　先前一直有些嫌弃毛茸茸一族，认为它们不如鸟儿高贵优雅，可现在真正把玩，才明白那种如痴如醉的畅快感觉。
　　尤其是霜盏月分明羞赧，却偏偏装得若无其事，强自隐忍的模样，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很想变本加厉地让她破功。
　　霜盏月飞了多久，黎伶就玩了多久，直到最后，三条尾巴都被薅过一遍。
　　好在也是濒临化神的妖狐，不然只怕要被薅秃。
　　避开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修士，一路上掩人耳目地往灵霄宫赶，直至跃入宫墙才真正放松警惕。
　　霜盏月将尾巴收回时，它们已经变得无精打采，仿佛被哪来的妖精吸走精气一般。
　　心疼极了，暗暗决定以后再不允殿下胡闹。
　　还没来得及抱着黎伶进屋，就在寝宫门口遇到熟悉的人。
　　“盏月，殿下，刚好我们正在找你们呢！”焦晨抱着小熊猫兴冲冲跑来，看到殿下被抱在怀里，满脸疑惑，“这是作甚？好端端的为何抱在一起？”
　　落后半步的灵芸熙闻言脚一滑，险些栽倒。
　　霜盏月刚要实话实说，就被契约锁住声音，与此同时收到黎伶的传音：“别告诉她们，帮我隐瞒过去。”
　　类似的话先前也听过，那一回同样是殿下受伤。太过骄傲，以至于不愿将自己的脆弱暴露，任何时刻都要装出游刃有余的模样。
　　霜盏月无奈看一眼怀里的人，最终还是照她说得做，脑中思绪飞速翻转，很快就想到合适的措辞。
　　“方才同殿下切磋，是我输了，所以今日要当她的仆人，时刻贴身服侍。”
　　“服侍？”灵芸熙瞥见狐裘大氅下隐约露出的光滑大腿，一瞬间别开视线，剧烈咳嗽几声，“也对，夫妻嘛，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
　　言罢，双耳飞速飘红，表情竟有几分羡慕。
　　霜盏月一愣，这才发现跃入宫墙时大氅没盖稳，泄露出一角，连忙掩好。
　　知道对方误会，但又不好解释，忽然间也红起脸来。
　　一边的焦晨见此，满脸茫然，不明白说个话的功夫，这两人怎么一个个害羞起来。
　　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略带抗议道：“的确是殿下会做出的事情，竟然又在欺负盏月。”
　　黎伶莫名躺枪，百口莫辩，偏开头，只当听不到焦晨的声音。
　　“你们方才找我们可是有事？”害怕暴露，霜盏月先一步扯开话题。
　　“嗯，前几日我同母皇已经提前说过，刚巧那边也忙完了，就想带着焦晨回灵界一趟。趁着距离年底还有几月时间，进入藏经阁中好好修行。”这段时间玩闹够了，灵芸熙不想再耗下去，年底还有魔道盛会，之后就要进入仙君秘境，必须尽早提升实力。
　　“这是特制的传音玉符，哪怕身处不同的世界，也能彼此联络。”灵芸熙将自己平日联络母皇的玉符拿出。
　　本要递给黎伶，谁知反而是霜盏月接过。
　　黎伶无视灵芸熙古怪的视线，颔首叮嘱：“如此甚好，还有三月时间，你们无需顾及我们，潜心修炼即可，如若有事，就用这枚玉符跟联络。”
　　几人又闲谈几句，外头阴云渐起，似乎有雨雪将落，灵芸熙不再耽搁，趁还未变天，带着焦晨出宫往万仞山赶去。
　　等她们离开，霜盏月才抱着殿下进入寝宫。
　　放到柔软的床榻上，盖好被子，就听到那人不悦开口。
　　“谎话连篇，将我的名声都坏了。”
　　霜盏月微怔，倏然反应过来，笑道：“是殿下让我找个借口敷衍过去，怎么现在反而又说我的不是？”
　　黎伶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借口众多，你却偏偏让我背负骂名，害焦晨都误会我在欺负你。”
　　霜盏月莞尔，反问：“难道不是吗？方才殿下还故意刁难，说是只要一条尾巴，竟然把三条挨个把玩。分明已经说过尾巴敏感，殿下岂不是故意折磨我？”
　　这一回黎伶似乎找不到借口，只能装傻。
　　但霜盏月却不会放过她：“再说，殿下也应该好好反省自己，平日太顽劣，以至于我稍稍报复，哪怕是焦晨这样赤诚善良的人也半点不怀疑就相信。”
　　“终于承认在故意报复。”黎伶挑眉，精准无误地抓住对自己有利的关键词。
　　原以为能稍稍束缚限制霜盏月，没想到她非但不反驳，还深以为然地点头承认，“不错，我就是在报复殿下。方才路上三条尾巴受尽屈辱，为了灵狐的尊严，也必须做些什么。刚巧现在焦晨和灵芸熙也不在，辽阔的宫中只有你我。殿下又身体虚弱，不论我做什么都只能乖乖承受。”
　　黎伶眼皮一跳，有不好的预感。
　　的确，只要霜盏月够不要脸，现在的她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眼睁睁看着她步步凑近，黎伶下意识滚动喉咙，用往日的骄傲撑起最后的底气。
　　“我的身体虽然乏力，但也只是暂时而已，过不了几日就会慢慢恢复。你若是太过火，不怕我到时候再折磨你？修真界以实力为尊，除非你能在我恢复前修为上超过我。”
　　霜盏月在黎伶面前停下，双眸跟她对视，忽道：“殿下莫不是害怕心虚？”
　　一句话让黎伶拉下脸：“不过适时警告，堂堂妖皇还从未怕过什么。”
　　霜盏月弯唇：“那就好，天色不早，方才殿下出不少汗，我去烧水，待会服侍殿下沐浴。”
　　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黎伶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闭上眼睛，打算到时候再见招拆招，现在苦恼也只是平白浪费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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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把火打开烧水, 期间还外出一趟，买一些精美饭菜, 带回来亲自喂黎伶。约莫是有些不习惯，黎伶吃饭时表情充满抗拒，不安分，一碗米饭吃得满身都是。
　　霜盏月满脸无奈，拿出巾帕耐心地给殿下擦擦：“殿下乖一点，这几日而已，忍忍就过去。”说着，将她嘴角的米粒拿起，却是没有收起, 反而一口吃下。
　　黎伶嫌弃地瞥她一眼：“我方才已经说过恢复之前不吃饭，总之早已辟谷，宫中灵气充沛，不缺力量。倒是你总总不允，明知我不愿却还喂, 一定是想看笑话。”
　　霜盏月弯眉, 装傻：“哪里看笑话, 盏月不过履行诺言, 好好照顾殿下而已。几日未曾进食，哪怕不饿，也总该吃点东西品尝味道, 殿下要乖。”
　　恶趣味。
　　黎伶绷住脸, 闭眼不说话。
　　她以为霜盏月的报复不过如此，殊不知真正的惩罚还未开始。
　　水烧好, 霜盏月走到床边, 推两下黎伶：“殿下, 该沐浴了。”
　　“殿下？”
　　连唤数次，床上的人一声不吭，呼吸平缓舒适，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睡着。
　　霜盏月哪能放过她，见她装睡，脱掉鞋，掀开被子悄悄钻进去。卧在被窝里，用手戳戳那人：“殿下还不起吗？”
　　骚扰三次，依然没有半点回应，看来是铁了心不想理她。
　　霜盏月眼底笑意渐深，也不多言，翻至黎伶身上，两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帮忙脱衣。
　　本就是睡觉，黎伶身上只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裙，三两下就轻易解开，等她急匆匆睁开眼睛，酥白细腻的皮肤已经泄露大半。
　　“你做什么！”声音有一丝慌张，但仍然装得严肃，配上不言苟笑的表情，有点像在凶人。
　　妖皇的气势散开，霜盏月有一瞬被镇住。
　　“我来服侍殿下沐浴。”
　　黎伶视线往下扫，方才没穿亵衣，而今睡衣松散大半，锁骨香肩尽数袒露。霜盏月坐在她腿上，手中还在慢慢解衣，纵然目不斜视，神色专注温柔，也无法掩盖旖旎的气氛。
　　眼皮猛地一跳，这哪里是沐浴，说是将她就地正法都信。
　　“不洗。”
　　黎伶别开视线，气息有些沉重。
　　霜盏月凝眉，满脸不允。凑近在黎伶香汗满盈的脖子附近轻嗅两下，寒梅淡香混合着汗水的气味涌入鼻间。
　　练虚妖修，身躯已经过数次雷劫淬炼，几乎找不到杂质。哪怕出汗，也并不觉难闻，有一股细腻的香气。
　　的确不用洗，先前已经用过净身术，身体上不染纤尘。
　　但汗水终究是汗水，沾满皮肤的感觉并不舒适。
　　霜盏月用伸出一根莹润手指，沿着黎伶的锁骨轻抹，勾起一片湿意。
　　“殿下，当真不洗？”
　　无需过多劝阻，只要将沾满汗水的手指递到她面前，自然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黎伶有洁癖，对身体整洁最为看重，目光扫到上面的汗水，深吸一口气，果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不情不愿地哼一声。
　　分明是唐突含糊的回应，霜盏月却偏偏心有灵犀一般能够读懂。
　　她在黎伶嘴角落下平淡的一吻，很快，稍纵即逝，但温柔的爱意早已传达：“殿下放心，很快就好。”
　　随后剥掉黎伶的睡衣，义正言辞目不斜视地用柔软浴巾包裹，任谁看到都要赞许一声“朗朗君子”，就连黎伶都被糊弄过去。
　　殊不知刚一转身，就有一抹鲜红燥意从霜盏月的鼻间探出。
　　装得再像，也终究不是真的，谁也听不到她心底如雷的心跳。
　　飞速擦掉燥血，悄悄运转霜尘卷，召出冰霜冷静自己，随后打横将黎伶抱起。
　　黎伶无法调转护体灵力，察觉到四周忽然发冷，怪道：“怎么有冷风？”
　　霜盏月面不改色地说谎：“天冷，兴许是忘记关窗的缘故吧。”
　　黎伶也没怎么深想，当真被糊弄过去，只是催促这人加快脚步。
　　进入浴室，雾蒙蒙的水汽将人包裹，霜盏月怕黎伶冻着，快步来到池边，小心翼翼地将殿下放入。
　　浴水并不清澈，因提前加入香料药材的缘故，反而有些发白，像是新鲜的牛乳一般，温暖湿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温度可还合适？”霜盏月擅自替黎伶解下浸水的浴巾，用灵力烘干放到一边的高台。
　　黎伶深深点头，整个人都在池水的包裹下褪去烦恼，察觉到丝丝药力深入身躯，问：“你加了灵髓？”
　　霜盏月有些意外，“殿下竟能猜到，不错，购置饭菜时刚好看到一些调好的灵髓，对恢复有裨益，索性就买一些。”
　　又在骗人。
　　上好的灵髓只有药房才有，跟饭馆全然不是一个地方，那里是“刚好”，分明就是刻意去寻。
　　黎伶瞥她一眼，心说焦晨眼神当真不好。
　　什么“不会说谎的脸”，这才来月城多久，说过的谎话比吃的饭还多。
　　但毕竟是一片好心，黎伶仍是道谢。
　　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泡澡，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一阵窸窣。
　　不等黎伶慢悠悠地睁眼看去，就感受到池水剧烈摆动，另一个家伙厚脸皮地钻进来。
　　再不能装傻，倏然睁眼，“你怎么进来了？”
　　有方才榻上经历，现在的她对这人很不放心。并非排斥，只是此刻身体受限，十分被动。
　　黎伶强势惯了，不论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主导。
　　“服侍殿下沐浴。”饶是霜盏月今日自诩不要脸，也被这冠冕堂皇的话臊到，一双耳朵鲜艳欲滴。
　　黎伶眯起眼睛，审视地盯着她的耳朵看，果不其然，本就通红的耳朵因为心虚变得更红。像是成熟的灵果，隐约间似乎散发着阵阵果香，不断引诱旁人前去采摘。
　　忽然想起先前咬耳朵的事情，一时间口干舌燥。
　　滚滚喉咙，竟然默许了她的无礼。
　　两人心不在焉地同处一个浴池，没有刻意疏远，却也不曾挨得很近，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
　　本以为会发生点什么，结果一个动不了，一个突然怂了，在水中泡很久都依然岁月静好。
　　黎伶感觉皮都泡皱了，再忍不下去，“你不是服侍我？怎么不过来？”
　　这样霜盏月才如梦惊醒一般，呆头呆脑地哦一声，匆匆靠过去。
　　黎伶正对着她，慵懒地靠在浴池边，身体大半浸没混沌的水中，向下扫去只能看到缓缓挺起却藏入水中的弧度。四周水汽氤氲，净白的皮肤表面附着一层湿润水汽，随着呼吸的起伏缓缓汇聚，时不时凝成硕大水珠，沿着胜雪的肌肤滚入池中。偏瘦，锁骨横在胸前，微微隆起，将精致优美的起伏左右延展。泡得有些久，与肩头相连的凹陷处形成一汪热水，黏住三两根不安生的发丝，像是果架上的连绵藤蔓，死死抓住他人目光，一眼都移不开。
　　霜盏月眼皮轻颤，不知是不是池水太热，脸总有些发烫，垂眸躲闪地抓住浴巾，浸水，捞起一只匀称的手臂软绵绵地擦拭。
　　“很痒。”黎伶忍俊不禁，笑时红唇微张，露出内里皓白的牙齿，声音泡水一般腻人，“你用力一些，我又不是豆腐，不会一碰就碎。”
　　可不就是豆腐吗，总想引诱别人咬一口。
　　霜盏月再心底暗暗抗议，再加重一些力道。
　　擦胳膊，洗双腿，磨磨唧唧，好一会儿才轮到胸前脊背。
　　贴过去把这人扶起，一边洗身，一边心跳如雷。
　　挨得太近，哪怕尽量避开，也终究无用，时不时的触碰仿佛零星火花，顺着粘稠焦灼的气氛一路烧到两个人身上。
　　霜盏月屏住呼吸，仿佛迷失自我一般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后轻轻地吻住黎伶的后颈。
　　一声松散的轻哼响起。
　　黎伶灼热的心终于得到缓解，笑道：“早猜到你不老实，说要沐浴，却不知把心思打到哪里。”
　　霜盏月抱住她，红唇上移，落在肩头，脑袋贴着侧颈无奈：“我图谋不轨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殿下分明早就知道，却故意放纵。”
　　“故意放纵？这词用得不错，所以你当如何？”语气中充满调笑。明明是一只鸟妖，竟比狐狸还会勾人。
　　霜盏月将她的脸偏过来，指尖在绛唇上轻轻按压，力道不大，只能勾起一阵缱绻：“我今日说过，要替尾巴报仇雪恨。殿下应当听过老虎的尾巴不能踩，但你不仅踩，还恨不得打结薅拽，犯了大忌。”
　　黎伶忍俊不禁，“你哪里是老虎？顶多狐假虎威罢了。”
　　“总归是相似的读音，大差不差。”
　　霜盏月凑近，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一边在心底胡思乱想。
　　不是第一次接吻，但仍然不敢放肆。
　　衔住下唇，用牙齿轻轻厮磨，往上盖住，仿佛一只脱水的鱼儿，唇齿一遍遍张合。挤压舔舐，最后探入其中，与彼此香舌纠缠不清。过程不算火热，其中心动却尤为难忘。
　　比最初那次少了未知的惊慌，但不夹藏算计，只蕴含灼热滚烫的爱意。直到现在，她们才发觉日常的相处究竟让自己沦陷多深，仿佛双双误入泥泞沼泽，哪怕已经回神，也再找不到逃出的道路。
　　原来她们很早就动心，只不过都藏得很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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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在浴室玩闹太久, 口口声声说要洗身，最后却按耐不住相拥着着彼此深吻。等到回神时, 脑袋晕晕乎乎，恍惚之间仿佛有飘渺的云彩缠住四肢，要将人拖入无休止的湿滑温热之中。
　　湿滑温热？
　　霜盏月猛然一惊，这才发觉泡水太久，过多的灵力药力涌入身躯，已经快要晕倒过去。她还好，护体灵力时刻运转，本身又是冰属性，容易在温热之中保持清醒。但黎伶却不同, 纵然修为绝高，此时也用不出半点力量，加上本就身体乏力，意识已经濒临溃散。头晕目眩，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霜盏月连忙将她抱起, 一边召出冰尘稍稍降温, 一边焦躁呼唤。
　　直到被黎伶紧皱眉头地呵斥才松一口气。
　　“叫什么？没死, 不过泡太久有些晕而已。”
　　“是我不好, 一时情难自禁，害殿下受苦。”
　　霜盏月见她不舒服，伸手在她的额头轻按。
　　约莫是药力发作的缘故, 哪怕有她不时按摩, 黎伶也困倦不已，躺到榻上后很快就闭上眼睛深深地坠入梦乡。
　　霜盏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窗, 吹灭明亮的宫灯, 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温暖热气混合着浴水乳香涌入鼻间, 被窝柔软，身边是熟睡的爱人，世上应当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情。
　　替她掩好被子，没忍住又偷吻一口，勾着她的尾指，这才缓缓睡去。
　　一夜好梦。
　　*
　　黎伶恢复得有些缓慢，三四日过去，身子仍然软绵绵的，懒懒不想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霜盏月刚开始还有些担心，但几次偷偷探查，发现殿□□内状况越来越好，这才放心下来，每天守在床边。
　　吃饭，修炼，沐浴，睡觉，日子一成不变的过着，唯一的变数是霜盏月每夜偷吻黎伶的事情被抓包，作为惩罚，接下来每天都要被咬耳朵。好在黎伶嗜睡，嘴上说着一个时辰一次，实际上一天也只有两三次。可以忍受，只不过有些羞耻而已。况且也并非全是坏处，至少每天都有晚安吻，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
　　七八日过去后，黎伶恢复得大差不差，身体恢复力量，无论是抬手还是跑步都能轻松做到，滞涩的经脉也逐渐运转，能够使用不少法术。霜盏月再不能借助照顾日常起居的理由动手动脚，一时间大失所望。
　　黎伶看得好笑，每日定时跟她练剑。
　　“这几日你又退步，我分明力量并未完全恢复，却仍然可以跟你打得平分秋毫。懒惰可不好，一域皇后总不能日日躲在妖皇背后寻求庇护。”
　　实际上两人练剑时都未动用灵力，纯粹拼剑术。黎伶本就精通武法还总总使诈，仗着碧血千变万化出招诡异。在这种情况下，霜盏月能跟她打平手已经极为难得。
　　但黎伶说得不错，这些时日霜盏月整颗心都放在照顾她身上，修炼悟道怠慢太多，半个月前就已经得到冰鸟妖丹，可直至现在也没能完全炼化。知道殿下在变相敲打自己，霜盏月每日将更多时间放在修行上，不过三日就参悟神通，渡劫突破。
　　化神雷劫原本就极为凶悍，因要催使元婴成长为元神，几乎是所有突破雷劫中死亡率最高的，稍有差池就会神魂受损含恨而终。霜盏月体内有谪仙之力，修炼速度远超常人，故而雷劫也格外强大。分明是化神，却漫天雷光，看起来与练虚无异。
　　不想引起他人注意，临近突破前慌张出宫，飞速钻入辽阔的万仞山中。
　　黎伶亲自设阵护法，几乎将突破的声势遮盖得严严实实。除却雷劫过后的满地焦土，几乎不留下半点痕迹。
　　声势浩大，但幸而霜盏月的魂魄更为强大，整个过程有惊无险。若要说唯一的变数，当属黎伶指间的凤血神石。
　　那一日扶桑神树脚下，一只名为洛灵的火凤翩翩起舞，用涅槃神火最后的力量唤醒血石，并且乞求黎伶将她带到师尊的身边。
　　黎伶猜测她的师尊正是最初的谪仙，但这么久过去没什么进展，也就逐渐将此事搁置。没想到在今日霜盏月突破时，洛灵忽然从凤血神石中钻出。
　　“师尊……”孤寂的凤鸟失神地看向天空中正在渡劫的霜盏月，头一次从鸟身化作人形。
　　洛灵的年纪并不大，死去时至多十五六，身形低矮，一双眼睛却是闪亮。
　　黎伶顾不得因她突然出现而惊讶，察觉到她的意思，忽然惶恐，指着天上的人道：“你说她是你师尊？”
　　还好，洛灵摇头否定：“不……她的魂力跟师尊很像，但似乎又不全然相同，仿佛切割出来的一部分。”
　　切割出来的一部分。
　　黎伶瞬间明了。
　　修真界也有类似的法术，能够将人的魂魄分离一半，长成全新的个体。但凡人魂魄力量有限，这样创造出的个体三魂六魄必然不全，别说修炼，就连神智是否正常都难说。
　　可谪仙并非凡人，若是她将自己的魂魄分离一半，说不准当真可以创造出魂魄齐全的“人”。
　　原来如此，霜盏月身上的谪仙之力并不完整，只有一半。这也就说明，还有另一半“神魂”被握在别人身上。
　　若是她能将那个人找出，并就此吞噬，是不是就无需伤害霜盏月，也能完成灵魂归体渡劫飞升的梦？
　　黎伶欣喜若狂，很感谢洛灵给自己提供的信息。
　　不过，那一半“神魂”究竟在谁手中？除却霜盏月，黎伶从未见过跟自己一样修炼奇快的人。
　　等等！
　　难不成洛灵的师尊还活着？
　　深想那一句“请把我带到师尊身边”，也许并不是带到“师尊坟墓”前的意思，而是真正活着的人也说不定。
　　黎伶惊骇。
　　不可能，谪仙之力一分为三，失去血液，一半神魂和第三份构筑自己的关键力量，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想不通，但是想到那位藏匿在背后指引所有人汇聚谪仙之力的神秘女子，竟然荒诞地有些认可。
　　为何神秘女子对谪仙的事情如此了解？不仅知晓长锦和她，就连隐藏在异界的碧血灵霜都一清二楚，分明这些连窥探天机的许湘澜都不知道。
　　如若她就是洛灵的师尊，是最初的那位谪仙，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之所以清楚，是因为这些本就是她自己的力量。想要汇聚，也无非希望重归神位。
　　一股彻骨的寒意涌现。
　　黎伶脸色阴沉下来：“洛灵，如若我当真把你带到你师尊面前，你可能将她认出？”
　　洛灵理所当然地点头。
　　或许是力量不足，刚刚回答完就再难维持身形，回归血石之中。
　　得到肯定，黎伶稍稍安心一些。
　　虽然对于利用洛灵，心里稍有些过意不去。但黎伶真心希望神秘女子不是她的师尊，毕竟所谓的仙神，唯有死去才值得歌颂，活着只是威胁而已。
　　霜盏月成功突破，体内力量又殷实不少，感受到囚困身躯已久的寒毒忽然转化，惊喜地来到黎伶身边。
　　“先前的估算果真不错，如今突破化神，寒毒已经不足为惧。并且不知是不是参悟冰鸟神通的缘故，如今我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寒毒融入冰尘之中。”说着，似要炫耀一般，蓦然召出数十枚冰羽。跟先前的纯净冰色不同，霜寒冰晶内部多了几分幽紫色的脉络。
　　黎伶从杂乱的思绪中回神，见她装模作样，表情逐渐轻松下来。
　　“不错是不错，只是你分明是妖狐，却为何要用冰羽？莫不是想要长出羽毛吗？”
　　身为美丽的凤鸟，黎伶每日都在为自己一身华贵羽毛而自豪。
　　霜盏月嫌弃地将冰羽打碎，“谁要长羽毛？依我看不过如此。”
　　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或许有点记仇。
　　这些时日黎伶总寻找各种理由咬耳朵，摸尾巴，霜盏月想起先前在灵界没能碰到的凤鸟翅膀，就想要让黎伶召出翅膀，好好地碰一碰。
　　谁知黎伶嘴上答应，实际召出后却极其排外。她刚一碰到羽毛，还没认真抚摸，这人就倏然收回。
　　一次还好，连续数次都这样，饶是她好脾气也不免生气。
　　这么多天过去，心底竟记得一清二楚，此刻一听到羽毛二字就被勾起不快。
　　黎伶愣在原地，看着赌气离开的霜盏月，过了好半响才回过味来，连忙追上去。
　　“生气了？”
　　“没有。”
　　“果然是生气了，说话时都不看我。”
　　“……”
　　黎伶试探着去抓她的手，却被啪得一声拍开。
　　力道不小，手都被打红了。
　　盯着那人别开的脸，忽然间忍俊不禁。
　　“有何好笑？”霜盏月表情寒冷。
　　“自然好笑，没想到你也会口是心非。前几日分明说不在意，结果却偷偷生闷气，一戳就炸。”黎伶笑得畅快，不顾对方的挣扎，将她的手拉住，“我没想到你明明自己浑身毛茸茸，却偏偏对我的翎羽念念不忘。先前不是给你一枚？”
　　霜盏月抿唇，心说不一样。
　　摘下来的，哪里能跟长在翅膀上的相比。
　　黎伶最看重翅膀，就像她的尾巴一样。
　　可自己忍耐着敏感数次将尾巴给她，黎伶却不愿意袒露翅膀。
　　霜盏月自然伤心。
　　“罢了，先前不过故意逗你，翎羽都摘了，又怎会真的不让你碰。”黎伶说着，召出美丽的翅膀，牵着这人的手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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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时间过得很快, 一眨眼两个月过去。
　　腊月初，月城进入深冬, 每日大雪下个不停，很快就将城内盖上厚厚的一层霜白，凛冽寒风冰冷刺骨，像是一把把粗糙的毛刷，粗暴地擦过每个人的皮肤。幸亏冥河湖水极其耐冻，不然恐怕早就凝结。茫茫的霜雪，彻骨的寒凉，一切仿佛又回到妖域原本的模样。相同，却又有所改变。
　　两月时间, 霜盏月和黎伶越发亲密，日日相伴，仿佛两块粘连在一起的黄糖，做什么都要在一起。因没有外人，时常还会变成原形, 在宽阔的灵霄宫中撒泼打滚。
　　这天雪势渐小, 黎伶和霜盏月一个变成凤鸟, 一个化为三尾灵狐, 在雪地里前后追逐。
　　黎伶仗着翅膀的优势，飞得很快，贴着厚厚雪层扇动翅膀, 惊起一片绵绵雪花。霜盏月躲避不及, 被雪花劈头盖脸地打中，身上茸毛炸开, 看起来狼狈极了。
　　黎伶嘲笑：“你怎这么慢？四条腿还跑不过两条腿。”
　　霜盏月气恼不已：“你那是两条腿吗？分明就是两只翅膀！”
　　腿蹬得再快, 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天上飞的。
　　霜盏月气不过, 假装停下来放弃比赛，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到可恶的凤鸟靠近，忽然纵身一跃，四只爪子紧紧地抱住对方，将她按到雪地里。
　　她开心了，黎伶却生气了。
　　堂堂火凤，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伸着爪子就去挠她。就这样，一红一白两个家伙在雪中扭打，你一下我一下，左翻右滚将雪花弄得满身都是。
　　恰巧是这时，成功突破至练虚境的商伴烟喜滋滋赶来，翻身跃入宫中，本想找好友臭美，以后再不用在修为上低人一头，却没想到一眼看见雪地里打滚的凤鸟白狐。
　　商伴烟：？
　　不只是她，就连打闹的两个家伙也僵在原地，许久之后一阵鸡飞狗跳。
　　*
　　“那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刚刚好像突然犯病，其实眼瞎了也说不准。”
　　坐在寝宫的椅子上，商伴烟开始睁眼说瞎话，意图催眠别人，也顺带催眠自己。
　　怎么可能，堂堂妖皇，一个眼神就能将别人吓破胆，绝不会跟一只化神妖狐在雪中打闹，一切都是幻觉。
　　霜盏月红着脸，静默不语地别开视线，只当作自己不存在。倒是黎伶脸皮厚，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上的雪花，一边毫不留情地戳人脊梁骨：“所以现在还瞎着？”
　　商伴烟一噎，梗着脖子胡诌：“听过间歇性失明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又好了。”
　　黎伶恶狠狠地给她一记眼刀，“胡言乱语什么，此事你知我知她知，禁止说出去，不然我当真让你失明。”
　　语气霸道，像极了哪里的恶霸。
　　商伴烟嘁一声，没想到这么久过去，这人脾气依然暴躁：“行了行了，我才不会，再说就算我说出去，有谁会相信？别人指不定以为我脑子不好使呢。比起那个，你仔细看看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说到最后，特意挺直背，挤眉弄眼，看起来装模作样的。
　　黎伶看她一会儿，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恍然大悟般哦一声，“没想到啊……这才多久，你竟然疯癫了，发起病来连眉毛都抽搐。”
　　噗嗤一声，霜盏月没忍住笑出声。
　　商伴烟拉下脸，“去你的，你才疯癫，仔细看看，我突破到练虚了！”
　　语气神气极了，本以为能让对方刮目相看，谁知黎伶只是哦一声，毫无波澜地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喝起来。
　　商伴烟：？
　　“不是，你就没个反应？我现在跟你同境界可不怕你！”
　　黎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笑道：“谁跟你同境界？”
　　商伴烟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黎伶身上气息更加浓郁，力量殷实不止一点半点，忽然抓住她的手探测，随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练虚后期……你这混账屁股着火还是赶着投胎，突破速度怎么这么快？”
　　黎伶嘴角一抽，心说这人还是一样嘴欠。
　　“谪仙之力，先前又不是没跟你说过，再说我已经突破过一次，不过是身躯有恙才难以恢复，多亏冰鸟先前冲击练虚雷劫，虽然失败，但肉身却得到淬炼。倒是你，怨不得先前联系你时没有回应，原来偷偷渡劫去了。所以今日来寻我总不会是特意炫耀，应当还有别的事情。”
　　商伴烟抿唇，大失所望，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张请柬和耀目宝珠。
　　“我突破练虚时并未刻意隐瞒，这群家伙的消息倒是灵通，原本看我跟你的关系很近，刻意将我忽略。现在听闻我突破，大概是知道不好在无视，立马派专人来示好，并且还送来一颗灵珠。”
　　黎伶眯起眼睛，接过请柬大致扫一眼，发现上面的用词比冰鸟的更为诚恳谦逊。没见到什么特别的内容，不感兴趣地放到一边，转而拿起幽蓝色的宝珠。
　　宝珠不大，比拇指粗一圈，表面透明，内里散发着深邃的幽蓝色光芒，像是傍晚的海水，一眼望不到头。时而能看到寒凉的灵光闪过，气息神秘，若是不知晓真相的，恐怕当真会以为是至宝。
　　“看来我这妖皇的确遭人痛恨，分明早已‘陨落’，却还牵连你。特地送上灵珠，真是生怕你死得不够快。”
　　商伴烟也收起玩笑，表情有些嘲弄：“千年来唯一经历飞升雷劫的妖，自然会招恨一些。不过这群人当真是死性不改，没有实力，却偏偏心比天高，整日为了不切实际的大梦勾心斗角，当真让人作呕。你那留影石我已经看过，既然已经知晓是陷阱，可要提前派出人马在天权城埋下伏兵？”
　　黎伶摇头：“天权城先前在我的管控下，谢从丹不会不知，但他依然敢听从冰鸟的话将魔道盛会在此开设，必然已经提前做好准备，恐怕所谓的城主如今也早就投奔他，冒然出动说不好会打草惊蛇。况且，我们其实也不需要一网打尽。”
　　“你是说用灵珠？”
　　“不错，灵珠骗局我们已经知道，但前来参宴的人却仍被蒙在鼓里。届时大会召开，谢从丹广散灵珠，这些人必然如获至宝，时间一到，所有手握灵珠的人都要成为祭品。我们不需要花费一兵一足，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计划没错，但我担心出变数。”商伴烟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摇头，“可还记得先前我说过许湘澜功力大涨？从冰鸟的记忆中可以看到，神秘女子不仅将一切告知谢从丹，还让人透漏给许湘澜。若是他也突破至练虚，藏在背后悄然出手……谢从丹必然守不住秘境令牌。”
　　秘境令牌是一切的重中之重，如若不提早拿到，谈什么进入秘境。
　　黎伶凝眉，显然也意识这个问题。
　　气氛忽然沉默，在一边旁听许久的霜盏月试探开口，“既然如此，我们索性提早行动，抢先一步将秘境令牌掉包即可。”
　　“说得轻巧，若是可以，自然选择掉包，但又哪里有机会？令牌一事本就极少有人能知道，届时黎伶假扮冰鸟参加大会，谢从丹见冰鸟未死，必然殚精竭虑，更加防备，绝不可能将令牌拿出。”商伴烟一直对黎伶出席盛会有异议，认为不仅危险更容易打草惊蛇。但她知道好友执拗的性子，劝说不仅不会让好友改变主意，反而平白讨嫌。
　　霜盏月却是摇头，笑说：“这一次正因‘冰鸟’未死，才真正能将谢从丹一军。”
　　“哦？”黎伶也被勾起兴趣，“说说看。”
　　霜盏月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魔君大人说得不错，殿下假扮冰鸟，必然会引起谢从丹重视。不仅害怕‘冰鸟’泄露计划，更担心令牌被夺，是以会更加小心。但我们却可以将计就计，知晓仙君秘境的人谁又说只他们，分明还有一位最为神秘的家伙。”
　　“你是说神秘女子。”商伴烟隐隐猜到她的计划。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到这人又道：“不错，仙君秘境的一切消息都是神秘女子散发，若说世上有唯一可以获取谢从丹信任，让他交出令牌的人，必然非她莫属。我们大可找人假扮神秘女子，在盛会开启之前先一步跟谢从丹会面，将冰鸟未死的消息告诉他，并且说冰鸟手中握有仙君神剑，无人能及。一旦抢到秘境令牌，就能凭借神剑指引，提前获得仙神传承。”
　　“谢从丹多疑，最初必然不信。但等到后面看到携带碧血神剑的‘冰鸟’大摇大摆地进入城池，就会产生动摇。殿下届时在城中再稍稍显示神剑之威，谢从丹自知不敌，一定会求助神秘女子。这时我们就帮他出谋划策，告诉他只要在令牌上做手脚，就可以在进入秘境时借用空间之力将冰鸟斩杀。再把仿制的令牌给他，如此一来就能顺利掉包。”
　　这一席话，让黎伶和商伴烟纷纷刮目相看。
　　“计策很大胆，也值得一试。但还有一个问题，谁来假扮神秘女子，况且这样不遗余力的相助，反而会引起谢从丹的怀疑。”黎伶问。
　　霜盏月退开两步，一阵冰雾将她笼罩，再现身时已经跟神秘女子一般无二，脸上带着幽寒的面具，手中一把纯白神剑，气质出尘。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只要让各自拥有相应的目的，一切自然会合理起来。我手中这把神剑名为灵霜，跟碧血是出自一人之手。只要若有若无地展现灵霜外貌，谢从丹自然就会以为我的目的是收回神剑。有所图谋，所以出手相助，他不会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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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霜盏月的计划得到两人的认可, 但其中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商讨，她们坐在一起, 一边喝茶一边闲谈，将计划布置得天衣无缝。夜深人静，天色渐晚，商伴烟如今刚刚突破练虚，为避免暴露行踪，引起谢从丹等人的怀疑，没有留在月城过夜，重新返回秋离城。
　　少了吵闹的家伙，灵霄宫再一次安静下来。
　　“你当真要伪装成那女人？我们只从冰鸟的记忆中窥探一角, 并不知她私下里是否还找过谢从丹。”纵然方才已经探讨过类似的问题，黎伶还是有些不放心。
　　霜盏月一愣，听出黎伶的意思，没有回答反而问：“殿下这般关切，是怕我出事吗？”
　　黎伶不咸不淡地觑她一眼, 抓过她的手, 用力地捏几下, 骨头噼啪作响, 语气轻飘，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再插科打诨，小心我捏断你的手。”
　　手心传来些许痛意, 霜盏月不敢再说笑, 连忙摆出义正言辞的表情：“我的修为的确不如谢从丹，但神魂却远盛于他。届时服下丹药, 再散出神魂威压, 应当能唬住他。纵然意外失败, 也还有殿下替我兜底，放心，我还没有傻到单刀赴会。若谢从丹不识好歹，那一日就是他的死期。”
　　这样，黎伶才慢慢放开她。
　　霜盏月说得不错，一个尚未突破练虚的谢从丹而已，还犯不着如临大敌。
　　“有些道理，能者多劳，既然你这般聪慧，就干脆一人分饰两角。”
　　“两角？”
　　黎伶弯唇：“我先前没告诉过你吗，‘冰鸟’早年似乎领养一个女儿，只不过后来不知所踪。此次赴宴，我打算让你假扮女儿，跟随我一同进城。”
　　“女儿……”霜盏月愣在原地，有些难以接受，“这不合适吧？明目张胆地现身，万一被谢从丹认出怎么办？”
　　“有什么不合适，方才你的伪装精妙，自己不说，无人能认出。大不了进城时将灵霜隐藏起来，不然，你难道想让我一人深入龙潭虎穴去送死吗？”说到最后，又开始巧妙地转移矛盾。
　　霜盏月发现黎伶这妖皇果真不是虚名，凭这说瞎话不眨眼的模样就让别人自叹弗如。
　　堂堂练虚后期的大能，把一众化神小鸡仔的聚会叫做“龙潭虎穴”，天底下再找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人。
　　知道推脱不掉，索性也不再推辞，生无可恋地答应。
　　“这次就算了，下回我能不能提个意见？”
　　“说。”
　　“最起码，让我演个道侣吧。从皇后变成养女，实话说挺突然的。”
　　“嗯，尽量。”
　　*
　　腊月上旬刚过，焦晨和灵芸熙终于从灵界回来，跟去时大不相同，两人的气息越发强大。灵芸熙突破元婴，抵达化神中期，大概是雷电之术有所精益，用灵识查看时甚至有酥麻的刺痛感。焦晨修为精进不如她迅速，堪堪摸到化神后期的门槛，但变化却更为明显。霜盏月能探查到她的修为，却感受不到妖丹的存在，一时间颇为惶恐。
　　不止她，连黎伶都被吓到一瞬。好在黎伶阅历丰富，很快就察觉到焦晨丹田内的“化魂”。
　　那是一个沉睡在丹田中的虚幻魅影，外形飘渺，仿佛松散的冰沙，一吹就散，其中却藏匿着千变万化的神秘的力量。时而闪过一抹金色灵光，仿佛冲天而起的神龙，将阵阵龙吟传遍天地。金光矍铄，气息浑厚，唯有此时才能真正看清，散沙一般的化魂正在不断凝聚。汇纳全身之力从四面八方汇合，俨然是一把长枪雏形。
　　“以枪入道？”黎伶惊讶。
　　灵芸熙没想到这人眼光如此狠辣，竟然只用灵识瞟一眼就能看出：“不错，这一次可是本宫识人有术。事先说好，即便你现在再反悔，也绝不可能从我这里讨回焦晨。”
　　灵芸熙一阵呲牙咧嘴，余光瞥见霜盏月满脸茫然，笑着解释：“焦晨此次随我回灵界，在藏经阁中领悟到武法极意‘化魂’。以枪入道，将妖丹元神碎裂，融入灵枪之中，此后跟灵枪生死一体，共进共退。此法另辟蹊径，却也并非谁都能做到。不仅需要品质绝佳的武器，更需要绝高的悟性。焦晨有悟性，只可惜灵枪品质太差，如若入道多半会受制于武器。多亏母皇找来天灵髓，将她的武器重新淬炼。”
　　说到这里，她推一推焦晨，眼神示意。
　　焦晨会意，立马将改造过后的游龙枪拿出：“灵皇大人将我的武器重新锻造，如今它已经是地阶中品。我新创造一门枪法，名为乾坤破，同为地阶中品。往后无需再打坐修行，只要精益求精将枪法和游龙枪各自升至天阶，自身修为就会接连突破，抵达渡劫境。”
　　虽然说得轻巧，但其实并不容易。
　　天阶法器万中无一，哪怕是黎伶，除却神剑和饕餮宝珠之外都从未见过。功法更是难如登天，就连灵皇那样的天才也至多写出地阶极品的冰尘诀。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该如何升级呢？
　　霜盏月心有疑问，但怕打击好友的自信心，只能强行咽下，说些加油鼓励的话：“天阶功法，天阶法器，若你能达成，说不准能超越先前的殿下，成为名垂青史的强者。”
　　不敢跟现在比，因为殿下手握神剑，若能再次回归渡劫境，孰强孰弱还真说不准。
　　焦晨看一眼笑吟吟看着自己的殿下，怕她误会，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殿下才是万里挑一之人，非我能比。”
　　黎伶有些好笑：“我像那种畏惧他人超越的人吗，再说，天阶而已，我也拥有，除此之外还有独一无二的神力神火。好好修炼，无需想这些有的没的。武法化魂一道连我都只在传说中听过，若能亲眼见证，再好不过。”
　　焦晨察觉到殿下的期待，深深点头：“晨一定不负所望。”
　　语气太过郑重，都不曾发现一边的灵芸熙满目幽怨。
　　“不谈这些，距离魔道盛会还有不到二十日，你们两人离开这段时间，我们又商讨补充一些内容，刚巧趁现在一并说了。”
　　黎伶打断对话，将先前跟魔君和霜盏月制定的计策娓娓道来。
　　*
　　腊月中下旬，临近新年，天权城内被喜庆的赤色包裹。鲜艳的灯笼，精美的对联，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街边小摊热气腾腾，各家各户都开始置办年货。
　　跟外头的其乐融融不同，谢从丹府内却一片清冷肃杀。
　　客厅大门敞开，奢华炉香旁有两个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位赫然是天权城的城主桐文石。
　　“先前拜托桐城主的事情，不知可有进展？”谢从丹端起一盏茶水，表面尽是胸有成竹。
　　桐文石丢过去一枚玉简，见他打开查看，才道：“探子回禀，自从突破之后，魔君就一直待在秋离城，珍馐美酒极近享受。反倒是田安那边有些扛不住你们的压力，没少送过书信。”
　　“哦？魔君可曾回复？”谢从丹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桐文石摇头：“魔君突破后前去巴结的人不少，他田安不过一个守城将军，没有妖皇撑腰，又凭什么请得动那尊大佛。依我看是你们子虚乌有，自从妖皇突然陨落，月城和北宫一直被各路人马盯梢，稍有异动就能传至三界。至今已经过去两年多，妖域内都不知道出现多少个妖王，也该彻底放心下来。”
　　谢从丹点头：“说的也是，人死不能复生，哪怕传闻凤鸟不死不灭，这么久没有音讯也该转世投胎去了。比起这个，还是各路妖王更让我在意，也不知他们会来多少。”
　　说起此事，桐文石满心疑惑：“灵珠可是提前进入仙君秘境的宝物，只为笼络人心，犯不着将灵珠广散天下，此举太过鲁莽。反而不如自己手握灵珠，将其分发给手下，也好将秘境资源尽数笼罩。”
　　桐文石不知道灵珠是骗局，只觉得此举愚昧。深得人心，也远不如实力重要。
　　谢从丹嘴角勾起一抹笑，本想按照惯例搪塞过去，却还没等开口，忽然感觉到王府一阵震动。
　　下一刻府中护阵倏然破碎。
　　谢从丹脸色一变，立马闪身来到王府门前，却见到精致的牌匾一分为二，上面插着一把灵剑，剑身上还挂着一封未拆封的书信。
　　桐文石也一同赶到，怒斥：“谁竟敢在天权撒野？”
　　“或许是仇家。”谢从丹抓过信封，撕开一看，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冰鸟未死，幸得天阶神剑，十日后城北青云阁见。
　　冰鸟一事他从未跟别人说起，而如今竟然有人如此清楚。
　　是谁？
　　难不成有诈？
　　桐文石见谢从丹打开信封后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也不禁严肃起来：“发生了什么？”
　　说着就要去看，却被谢从丹巧妙躲开，下一瞬信封就被撕毁：“无事，不过是某个不长眼的仇家前来送死。此事无需劳烦城主大人，谢某一人就能解决。今日惊扰，是我的不是，桐城主莫要放在心上，过几日我亲自去贵府登门道歉。”
　　他的演技太好，桐文石也没深想，当真被糊弄过去。
　　“既然如此，我先回府中处理事项，若有需要再联系。”言罢，离开此地。
　　两人都未发现，他们散后，一个矫健的身形从暗处走出，飞速离开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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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商伴烟从天权城离开, 并未返回魔域，反而一路朝着灵霄宫掠去。抵达练虚, 实力大涨，那些往日忌惮忧虑的眼线，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躲过，甚至临走时还从他们眼底下买不少小吃零嘴。
　　翻身跃入宫中，黎伶和霜盏月她们已经等候多时。
　　“如何，可将消息带到？”
　　“放心，我办事还从未出过差错。”商伴烟拉过一张椅子，靠在桌边坐下，喝一口茶水润嗓子, 随后才开口，“方才去时，刚好碰到谢从丹跟桐文石会面，没听太清，似乎在商议灵珠一事。举止泰然, 看来早就勾结到一块。”
　　黎伶并不惊讶。
　　身死两年, 再忠心的手下也难以摆脱贪念诱惑。
　　“谢从丹作何反应？”
　　商伴烟笑道：“他应当没认出是谁寄得信封, 竟然当场撕毁。不过也不用担心, 我寄出时特意尽全力将王府护阵击溃，只用一招，且迅猛如电, 至少也能给他留下一个实力强大的印象。”
　　黎伶无奈瞥她一眼, 对她的擅自决策稍有异议，但也没多言, 瞥一眼身边的灵芸熙和焦晨, 思索片刻后道：“这两位就交给你, 届时赴会伪装成同行下属即可。我这边有些不便，恐难安排。”
　　商伴烟稍显意外，“原来这两位也要去，你不早说。焦晨相貌挺合我胃口，不如就装成新收的妃子吧？荒唐一些，也能防止猜忌。”说着就笑嘻嘻地去揽焦晨，然而刚一靠近，就被身边的灵芸熙愤怒拍开。
　　力道很大，商伴烟毫无防备手差点折断，连忙收回，一边可怜兮兮地吹气，一边悲痛惊怒：“怎么还动手？”
　　“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先对我未婚妻动手动脚！”灵芸熙咬牙切齿，要不是打不过这人，恐怕直接扔出雷符开炸。
　　商伴烟愣住，“未婚妻，先前怎么没听说？莫不是在唬我？”
　　灵芸熙脸色又是一变，焦晨怕她真的动手，连忙将她拉到背后，尴尬解释：“九月才刚刚定下，那时魔君殿下尚在闭关，故而不曾告知。不过，芸熙说得不错，目前我们的确是订婚的道侣。”
　　看着焦晨认真的表情，商伴烟不得不相信，心虚地别开视线，笑道：“早说嘛，恭喜恭喜，刚巧我那边也有两个心意相通的属下都收到请柬，你们就伪装成他们即可。时间不早，也该离开。”
　　商伴烟说着就想逃离，但临了又想到什么，折回来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报个时间，好让我们错开。”
　　黎伶不假思索道：“明天。”
　　“这么早？分明还有七八日。”商伴烟没什么问题，兀自感慨后就带着焦晨和灵芸熙离开。
　　霜盏月站在黎伶身边，一直目送三人远去才收回视线：“殿下若是觉得太紧促，也可以再拖延两天。”
　　黎伶白她一眼，“什么叫我觉得？分明日程是你定下。你不是想去天权看看？既然如此早些也无碍，总之‘冰鸟’出现，还会引起一些麻烦，早点解决才好。天色已晚，回去睡觉，今天可是最后一回睡在灵霄宫，回头又要奔波受苦。”说着，自然而然地牵着那人的手。
　　霜盏月稍稍用力地回握。
　　皎月之下，两人的影子紧紧相贴。
　　*
　　最初以为“次日启程”是要一早出发，没想到黎伶慢慢悠悠，一直到黄昏才开始收拾东西。
　　霜盏月早早整理好，静坐在一边：“若非你方才忽然说要起身，我险些以为今日行程作废。”
　　黎伶笑道：“天权遥远，我一人尚可，再加上你就起码需要三四个时辰。路途辛苦，倒不如赶在晚上，到时候直接在客栈睡下。你可曾落下什么？我已经准备好。”
　　霜盏月摇头：“直接走吧，怎么去，乘坐坐骑吗？”
　　黎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故作神秘：“待会你就知道。”
　　因要掩人耳目，两人翻出宫墙，悄悄从小道离开月城，来到荒无人烟的野外，才放下心来。
　　黎伶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只小小的木鸟，最初不过掌心大小，几个法术落成便飞速扩大，最后竟有小半个山头那么高。
　　木鸟通体赤红，眉目英力，霞羽明亮，若非关节处有巨大的轴承，险些让人以为是活物。翅膀辽阔，爪牙鸟喙尖锐锋利，分明是木制，看起来却比寻常铁器还要摄人。形态酷似毕方，应当是照着临摹所制。辽阔的脊背上有一处巨大凹槽，内置座椅，可供人休息。
　　黎伶飞跃其上，站在赤鸟上神采奕奕：“怎么样，我新做的坐骑，应该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简直绝妙。
　　修真界坐骑并不少见，飞禽走兽应有尽有，但却鲜少有人以木石制作。
　　霜盏月绕着木鸟飞两圈，每一处都尽心雕刻，显然花费不少时间，惊道：“你怎忽然做这个？”
　　她可不记得殿下有木雕的爱好。
　　方才还在炫耀的黎伶，此时却忽有些局促，别开视线，“先前你的冰雕因我而毁，我一直耿耿于怀，这木鸟算是道歉的礼物，今日之后就是你的东西。收下它，我保证以后再不会白费你的心意。”
　　语气不再自信，稍显不安，神情专注，让人不忍心拒绝。
　　霜盏月心底火热，飞到她跟前落下，看到黎伶略微发红的耳朵，忍俊不禁：“殿下害羞？”
　　黎伶身形一滞，蹙眉，回绝得格外迅速：“未曾没有不可能。”
　　霜盏月没忍住笑出声：“好好好，殿下没有害羞。”
　　拉着黎伶坐下，问：“怎么还不启程？”
　　黎伶凝眉，显然没想到她会避而不谈，眼底微暗，开启阵法。
　　“这木鸟很厉害，不需要时刻操控，我已经录入修真界的地图，只要设定好路线，去哪都行。”也不知是不是怕她不要，一边操作示范，一边还忍不住自夸。从功能作用到用材用料，只恨不得将木鸟吹到天上。
　　一个人说太久，忽然发觉身边的人一直没回应，突然也沉默下来。分明有很多话想说，但竟不知道如何开口。心底五味杂陈，各种情绪颠三倒四，最后还是碍于颜面闭嘴。
　　木鸟启程，速度不快不慢，徐徐寒风携带着霜雪冰晶吹来，却还没来得及打到两人的身上，就被木鸟自带的阵法化解。未曾直接阻拦，而是变换温度，柔化为徐徐清风，刮过时像一团棉花，柔软舒适。
　　霜盏月舒服地闭上眼睛，靠在黎伶肩头，问：“殿下怎么不说了？”
　　黎伶抿唇，语气带一丝指责：“你若还在生气就直言，何须将我晾在一边。”
　　显而易见，她误以为这人不愿接受。
　　霜盏月哑然，双手往上扒拉，很快就将黎伶的脑袋拉过来，随后一口啃在脸上。
　　“我并未生气，相反很惊喜，有些不相信那样久远的事情，殿下竟仍然记得，并且还要将这精心制作的礼物送给我。你若问我是否想要，那我自然会说想，但是又不敢说，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在我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我从未限制你说什么。\"
　　“不错，殿下不限制，却会用行动阻拦。”霜盏月慢慢停下动作，一边听着耳边的风声，一边回忆，“那个夜晚跟现在很像，冷风大作，漆黑昏暗，唯一的不同，恐怕是大雨和大雪的区别。这段时间我跟殿下相处的很亲密，亲吻拥抱，嬉闹玩耍，日日夜夜都很开心，是盏月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但殿下不知，我一直有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那天殿下伤心离去，后来几天因我死缠烂打才有所回应，日渐敞开心扉。可这当真是接受吗？不是为了安慰我而送出的礼物吗？殿下逃走时在惧怕什么，从此往后还会不会再离去？盏月不解，害怕戳破一切，所以装聋作哑。今天殿下终于旧事重提，且会因我的拒绝伤心。我很想接受，也很想抚慰，但在那之前，殿下能否先给我答案。”
　　霜盏月的声音很轻，像是耳边的刮过的柔风，一点点浸入胸膛。随着自白的落幕，黎伶的心情逐渐平息，从焦躁不解化为难言的静默。
　　这人太敏感，哪怕当初只泄露一个眼神，她也能将黎伶的顾虑挖出。
　　不可再隐瞒，既然已经戳破，继续藏匿下去无异于放弃抉择。造成的失望只一次就足够，若再来一次，黎伶难以想象这人的哀伤。
　　“你可知最初我要你时，其实不过是想杀你，取走你身上的谪仙之力。”
　　霜盏月微微惊讶，点头道：“有些意外，但却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已经开口，黎伶便不再隐瞒，将包括血雷在内的一切事情尽数告知。
　　异界游历，神秘女子，三把神剑以及洛灵的师尊，但凡能想到，没有任何隐瞒。
　　霜盏月在一边听着，脸上表情飞速变换，没想到此事竟然蕴藏这么多内情。
　　“大抵如此，我不会再伤你，但毕竟一切都是我的猜测而已。如若出差错，再难保证什么。我不会再舍弃这份情谊，却也不知最终结果，甚至最坏的情况，或许会跟你的母亲霜华对上，此为答案，希望你能三思。”
　　本以为霜盏月不会回应，却不想深思熟虑后依然点头：“我接受。纵然不信，但若万一母亲真的是一切的元凶，草菅人命，我不能再助纣为虐，必须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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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既已说开, 两人都不再矜持隐瞒，俱都打开话匣子, 从彼此之间最初相遇开始，不落下每一次交锋。时间渐晚，黄昏过后，本就阴沉的天空越发昏暗。霜雪四合跌落天地，猎猎寒风迎面吹来却被拔掉爪牙，化为没有威胁的软絮。景色一成不变，唯有那座连接天地，阻隔人妖的连绵山脉不断靠近。
　　霜盏月最初还能跟上黎伶的对话，可后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窸窣风声仿佛引人深眠的咒语，很快就将她的意识掠走。身体发软，脑袋一下一点，只恨不得躺在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黎伶声音渐息，看着身边昏昏欲睡的家伙无奈轻叹, 惩罚性地撕脸, 随后将她的摇晃不定的身躯定住, 轻轻地放倒在自己的双腿上。黎伶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 但毕竟动静不小，仍还是将这人惊醒。
　　霜盏月茫然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枕在殿下的腿上, 且被满含笑意的双眼注视, 一瞬惊慌，“我睡着了？”说着, 就要强打起精神起身, 但还没发力, 就被黎伶制止。
　　“困顿便睡，与其在我眼前点头打盹，倒还不如安稳躺下。”
　　话不留情，语气也暗含指责，但双眼中的溺爱却藏不住。太过骄傲，所以常常口是心非。
　　霜盏月略显局促，但大约的确乏了，也没有逞强回绝，道一声多谢，随后脱下鞋袜，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寻一个舒服的姿势睡去。
　　座椅不算长，若想躺下只能蜷缩身子。黎伶先前没想到还要睡人，看着她可怜兮兮卧在长椅上的模样，暗暗决定回头再将木鸟改造一番。
　　行程枯燥乏味，原本是两人促膝长谈的良机，只可惜有人意志不坚，早早就睡着。黎伶靠在椅背上，四下里漆黑一片，身形稍显寂寥。唯有将目光锁定在那人身上时，心中的孤单才能排解一二。
　　木鸟飞行速度本就不快，霜盏月睡着之后，黎伶不想惊扰她，所以再一次减慢速度。原本四个时辰就能抵达，竟生生又拖延一个时辰。等来到天权城时，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多亏城中并无宵禁，不然恐怕还要在野外凑合一晚。
　　“醒醒。”黎伶推几下腿上的人，发现一动不动后深深凝眉，抬手封住她鼻息，随后张口就朝着嘴唇啃咬下去。
　　不能呼吸，霜盏月很快就被迫醒来。
　　“终于舍得睁眼。”黎伶起身，赤红的双唇沾上湿润水光，比精纯的玛瑙还要美丽，“起来，天权已到，先进城找到客栈再睡。”
　　一边说着，还一边替她擦擦唇角。
　　霜盏月脸蓦然一红，迅速起身，跟着黎伶飞下木鸟，才艰难开口：“下次直接叫醒我就好。”
　　黎伶瞥她一眼，“睡得跟猪一样，我连叫三次都无用。”
　　跟猪一样……
　　霜盏月深深低下头，脸要丢光了。
　　不说仙风道骨，也是端庄大方的仙子。往常走到哪都会吸引不少目光，今天竟然被称之为“猪”，这辈子头一次。
　　天权城靠近万仞山，是人修入山的必经之路。近来两年万仞山中常有灵气散发，引发整个修真界都复苏起来，不少人和妖都会进山寻找机缘，因而天权也变得格外热闹。
　　虽然是半夜三更，但入城的队伍已经排出很远。
　　一左一右共两道，右侧队伍少说百人，左侧却空荡荡的。
　　霜盏月不解：“为何左门无人？”
　　黎伶挑眉：“三年前接管此城时，左门是收钱进入，本意是给某些有急事不愿排队的人进入。价格不便宜，但也不算贵每人100上品灵石。而今却这么多人宁愿排队也不愿从左门进入……有趣，走过去瞧瞧。”
　　出发时已经乔装打扮，两人身上都有阻隔神识的法宝，一眼看去除却提前伪装的相貌之外，再看不出任何名堂。
　　知道此次要尽可能高调，黎伶特意将碧血剑召出，挂在腰间。
　　两人慢悠悠地朝着左门走去，穿过排队行人，吸引不少目光。
　　“那两个是外地的吧，竟然走左门。”
　　“冤大头，别看了别看了，不然待会连咱们一起抓进去。”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将本就微妙的气氛衬托得越发古怪。
　　“殿下，似乎有些不对劲。”霜盏月在黎伶耳边低语，不曾想反被瞪一眼。
　　“什么殿下，叫娘亲。”
　　霜盏月这才想起自己的伪装身份，一时间尴尬不已。不想叫，怎么都不想喊道侣娘亲，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一泄露身份，谋划很可能前功尽弃。
　　霜盏月闭上眼睛，艰难地开口：“娘亲。”
　　黎伶心满意足，趁她不注意，还用留影石记录下这一幕。
　　距离左门还有十步之遥时，两个早早等候的守卫提刀上前。
　　“站住！城主大人新令，左门进入需要五百上品灵石过路费。”
　　五百？
　　黎伶惊讶，没想到价格竟然翻了五倍。不过五百上品而已，不值一提，随手丢过去五枚极品灵石，欲走，没想到那两人还没让开。
　　“不是五百灵石？方才可已经给过。”黎伶弯唇，不动声色地握住腰间血剑。
　　两个守卫见此，也暗暗运功。
　　“五百不假，但我观二位面生，应该是头一次来天权吧？”其中一位徐徐开口，身上盔甲跟旁人略显不同，力量也更加强大，应当是军官。
　　此言一出，一边排队的人再一回交头接耳，想必同样的戏码已经看过不少次。
　　黎伶笑说：“是又如何？难不成还不给过吗？”
　　守将哈哈大笑：“非也非也，只是近来入城者鱼龙混杂对城池安防造成不小的压力。为避免他人挑事，初次入城者必须登记，购买进出关牒。关牒分为两种，分别对应左门右门，右门便宜，却也耗时颇多，左门稍贵，但往后可畅通无阻。”
　　霜盏月闻言，疑惑不解：“购买关牒跟城防治安有什么关联？”
　　此言一出，连带黎伶在内，不少人都笑出声，唯独守将笑不出来。
　　的确，关牒跟安防毫无关系，不过是寻一个借口敲诈敛财而已。
　　守将冷下脸，一瞬拔刀，扭头看向嬉笑行人，散出化神威压，“肃静！若有异议，出列！”
　　进城者不乏修为跟他接近的，若要对上自然有一战之力，可守将并非一人，城墙上有诸多士兵不说，背后还有实力强大的城主大人，绝非常人能对抗。
　　是以守将如此张狂，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反抗。
　　守将冷哼一声，骂一句：“乌合之众。”
　　说话时特意瞥一眼面前的两人，明眼的人都能看出在指桑骂槐。
　　“左门关牒十万上品灵石，右门一百上品灵石。两位若嫌左门贵，可购买右门关牒，只不过方才的入城费概不退还。”
　　十万上品，换算过来是一千极品灵石，这个价钱已经能买下大多数地阶法器，而现在竟只得到一个破关牒。
　　怨不得无人从此进入，如此昂贵，也只有冤大头才会买。
　　“听你方才所言，这是桐文石的新令？”黎伶似笑非笑。
　　旁人听闻她直呼城主姓名，皆是大惊失色。
　　守将也同样，惊讶过后，隐约觉得这人不好惹，但此刻脱逃太过丢面子，只能强硬地点头，装腔作势地讥笑：“不错，不止城主，就连北域之王谢大人也已应允，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有鲜红的血液迸发。
　　守将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尸首分离，一片血液倾落，脸上的表情随着头颅摔落永远定格。
　　“下辈子，别在我面前提妖王。”本不想动手，但这人实在找死。辱骂敛财不说，竟还敢拉出谢从丹的名字，着实聒噪。既然要大张旗鼓，索性从这里开始。
　　守将身死，在场所有人都怔住，显然没想到会如此突然。随后警钟大作，守城官兵接连围来。
　　“大胆孽障，竟敢在天权撒野！给我上！”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一群人蜂拥而上。
　　霜盏月立马提刀，却被黎伶拦住。
　　“灵霜不可动用，哪怕是一丝剑法都不可。这里交给我，退远一些。”
　　霜盏月只能住手，默默退后十步。
　　黎伶腾空而起，挥起血剑一剑斩下，为首的几人顷刻间身死道消。这还不够，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冰鸟的存在，她故意化成冰鸟原形，召出彻骨冰羽，朝着敌人和城墙一同攻去。
　　三十余名官兵，再加上两位副将，甚至没在她手中活过三招便尽数陨落。
　　浸毒的冰晶覆盖大半城墙土地，几乎要将此处化为永恒冰原。
　　黎伶是火凤，纵然修为绝高，也无法摆脱属性相克的道理。这些冰晶冰羽并非她能施展，多亏霜盏月提前将法术刻录成符箓。
　　大闹城门，很快就会惊动城主，但黎伶非但不怕，反而众目睽睽之下来到守将的尸体前，把自己五枚极品灵石拿回，剩下的钱财洒落天地。
　　“天权，不过如此。”
　　落下一句张狂的话，带着霜盏月慢悠悠地进城。
　　他们走后，方才还在排队的人立马去哄抢地上的灵石。本以为会有追兵连夜追杀，谁知直到天亮也没有任何消息。
　　两位当事人在客栈的上等房中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此事成为不少人饭后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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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实际上, 昨天的事情并非没有惊动桐文石，只是在他打算率兵前去围剿时, 却被谢从丹阻拦。
　　“谢王，我敬你这个朋友，许多事情都愿意帮忙，但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辞。一夜过去，伤我属下者在城中客栈逍遥法外，所有人都笑我无能，而这一切都是因你不让我出手！”
　　桐文石一夜没睡，一边让手下清理尸体冰晶，一边打探城中状况。方才手下回禀时, 虽然用词已经十分委婉，但依然将他气得不轻，立马来到王府跟谢从丹算账。
　　谢从丹表情同样不好，但是想起先前那封书信，心底仍存一点畏惧。此刻见到城主盛怒, 知道不能再隐瞒下去, 只好说一半瞒一半：“桐兄心中悲痛, 谢某自然能体会。但你有所不知, 这冰鸟其实大有来头。可还记得几日前我说得有仇家找上门来吗？不是旁人，就是她。数年前，冰鸟为抢夺机缘, 同我大打出手, 被我重伤之后燃烧精血逃离。我派手下追寻多日无果，以为她早就身死, 没想到实力不降反增, 阴魂不散地再次找来。”
　　桐文石显然对这个说辞并不满意, 冷哼一声：“那又如何？纵然她实力不降反增，区区几年又能强到什么地步？先前你一人就可将她重创，如今有我一道，有城中无数兵马，害怕不成？！”
　　谢从丹摇头：“若只是修为精益，只要不突破练虚，你我联手自然可以将她击杀。可如今她还得到一把天阶神剑，所向披靡，不可轻易为敌。”
　　“天阶神剑？”桐文石惊骇，逐渐冷静下来。
　　谢从丹化神大圆满，而他不过刚刚化神后期。若是冰鸟同为化神大圆满，手中更有神剑，的确难以对付。忽然对上，谢从丹可能无事，但他就说不定了。
　　约莫是仍然心有不甘，桐文石犹豫许久，仍有些不满：“绝不可放任，必要寻找机会将她诛杀！”
　　谢从丹知道他已经听进去，点头赞成：“不错，既然冰鸟冲着我们来，就不能视而不见。桐兄放心，我今日就会派人跟踪打探，去看看天阶神剑究竟有什么力量。等到掌握情报，再做打算。”
　　桐文石自然没有异议，“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只要能将冰鸟斩杀，有求必应。”
　　*
　　清晨的微光落在床头，将沉睡一晚的霜盏月慢慢唤醒。
　　惺忪睁眼，看到陌生的房梁，有一瞬迷惑，直到耳边传来熟稔的调笑才逐渐回神：“睡傻了？莫不是以为还在灵霄宫中？”
　　霜盏月循声望去，看到黎伶戏谑的表情，尴尬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
　　“这话说得，好像睡死反而是我不是。”黎伶挑眉，“你怎这么能睡？都已经是化神修士，还每天雷打不动地吃饭睡觉。若不是亲眼见你突破，我险些以为是假的。沾到枕头就跟猪仔一样，怎么都叫不醒，难不成其实是故意装睡，想要骗我的亲吻？”
　　霜盏月脸又是一红，有些恼羞成怒：“你才是猪。”
　　一日间被同一个人连续两次说成猪，饶是她脾气好也开始生气。
　　不想听这人无理取闹胡说八道，索性起身，穿好衣物径直走向浴房。
　　黎伶榻上看着她离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就生气了？”
　　语气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
　　吃过早餐，黎伶看一眼窗外，一夜过去，除却最初两三个探子，外头再无人敢打搅。
　　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已经这么嚣张跋扈，这群人还能装聋作哑。
　　这可不好，提前进城就是为了给后续骗取令牌铺路，要是他们按兵不动，反而让她不好应对。
　　黎伶思索片刻，决定主动出击：“我记得城池中心有门面精致的商行？”
　　霜盏月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点头肯定：“昨天深夜遭人跟踪时刚好路过，殿下要去？”
　　“自然要去，城池中心最引人注目，我们大摇大摆地出现，应该能惊动他们。”现在风头正盛，要想尽一切方法将散出威名。
　　霜盏月没有异议，带上钱财，就跟着黎伶出门。
　　她们出来时并未大张旗鼓，不算招摇，但昨天的事情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有不少人都认出。
　　“是她，是她们！还记得刚刚给你说的连杀三十余名守卫的事情吗，看！就那个一身红衣腰挂血剑的家伙！”
　　“啧啧，剑都染红了，也不知道一路过来杀了多少人。以后避着点，免得哪天丢掉小命。”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窃语，霜盏月越发想笑，幸灾乐祸地开口：“殿下，他们说你的碧血剑是杀人染红的。”
　　黎伶眉头一跳，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很好笑？”
　　霜盏月点头。
　　黎伶弯唇，手抚上她的脸，来回搓揉几下：“尽管笑，但别忘记该叫‘娘亲’。”
　　霜盏月一僵，笑不出来，抿唇不吭声了。
　　来到城池中央，黎伶大致扫视一眼，发现这里不止一个商行，大大小小，保守估计得有七八个。
　　门牌分为红蓝两种颜色，分别指代是妖修店铺还是人修店铺。
　　人妖共存，却并不意味着和平相处，多年来相护厮杀征战已经成为习惯。纵然城中明令禁止斗法，也时常能看到异族间爆发冲突。商铺门店都趋利避害，不想产生矛盾，心照不宣地自行分类。虽然客户减少，但的确十分有用，不管街头如何混乱，店内都较为平和。
　　到底是妖修的城池，妖修店铺通常比人修更为精美华丽。
　　黎伶挑选一个最为奢侈的，带着霜盏月毫不犹豫地进去。
　　刚到门口，就有衣着整洁的侍女恭敬相迎。
　　“本店售卖法衣法器，还有各种丹药符箓，贵客若不急就由我来引路介绍……”
　　话还没说完，就忽然停住，看着两人面庞怔在原地。
　　黎伶古怪看去，这才发现门口就贴着自己的通缉令，饶有兴趣地走过去。
　　“怎么只画我一个？没见着你呢。”
　　霜盏月理所当然：“你又不让我出手，没杀人，可不关我的事。不过，他们画得挺不错，眼神尤其到位。”
　　黎伶看一眼落款时间，卯时一刻，笑着撕下来：“分明一个时辰前就贴好通缉令，怎么到现在都没人敢来抓我？难不成官兵也会害怕？”
　　说着，随手撕碎。
　　拍拍手，扭头看向侍女，只一个眼神而已，那人就吓得跪倒在地：“贵客饶命！”
　　黎伶哂笑：“急什么，真要杀你早就动手。起来，带我和女儿在店内好好转转。”
　　侍女颤颤巍巍地起身，惊怕地应下，求助地看向掌柜，却发现方才还在前台数钱的人现在已不知跑到哪里。满脸生无可恋，很想给自己一巴掌，那么热情好客干什么？又不给加工钱，现在好了，有命赚钱没命花。
　　不过尽管害怕，侍女仍然非常敬业，带着两人一边逛一边讲解，能说会道，嘴比人伢子都会说，就连黎伶都买下几件。
　　“此店可有须弥芥子？”
　　侍女一愣：“须弥芥子鲜少单独售卖，一般都会加上阵法炼制成储物戒等等。客官若要可报出品阶，我现在令人拆下来一个，按照储物戒七成价钱卖给您。”
　　黎伶觉得可以，“地阶，可制成小世界的那种。”
　　侍女应下，暂且告退，立刻去置办。
　　“要须弥芥子做什么？”霜盏月不解。
　　黎伶嫌弃地看她一眼：“你手中的储物戒品级太低，先前放置冰鸟还要问旁人借储物戒，这两天我帮你升级一下。旧的扔掉，直接整合到暖玉戒中。”
　　霜盏月心底微暖：“多谢，既然殿……娘亲如此，我也索性赠送一个回礼。”下意识想说殿下，却在黎伶充满警告的双眸中生生改为“娘亲”。
　　暗自决定，以后再不跟黎伶一起演戏。
　　四周看看，见到一套精致的法衣，立马心动。
　　法衣有两件，一件赤红，一件雪白，俱是鲛绡所制，轻薄如翼，光滑柔软。表面镶嵌着华美的晶石，衣袖腰带盘卧些许红梅，典雅精致，韵味十足。两件衣衫款式相近，颜色相称，摆在一起十分亮眼。
　　侍女回来时见到其中一位客官在看浣仙裙，甚至忘记两人的身份，想起提成，立马笑盈盈地赶过去：“姑娘果真好眼光，这浣仙裙是琼衣阁今年的精品，独一无二，采用极品鲛绡，虽然轻薄却极为坚韧。四角晶石暗藏防御法阵，跟鲛绡本身的韧性相呼应，不仅精美超绝，更拥有极强的抗性。哪怕是化神大能的进攻也能抵御不少。衣裙是几日前刚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宣传，本该只做展示用。但两位英姿飒爽，气概不凡，可破例卖给二位。一件六百极品灵石，若一次性买下两件，可便宜卖出，仅要一千极品灵石。”
　　“一千极品，竟刚好和左门的关牒一个价钱。”霜盏月若有所思，虽然身上灵石不算太多，只有快两千极品灵石。但这衣服的确漂亮，刚巧平时也鲜少花钱，偶尔破费也说得过去。
　　“我要了。”拿出一袋灵石，递过去。
　　侍女悄悄清点，发现一枚不缺，立马眉开眼笑：“仙子大气。可要精装打包？”
　　霜盏月摇头，取下两件衣裙，一件留下一件递给殿下，“看看合不合身？”
　　黎伶接过，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你可比我还会享受，我的衣服都是自己炼制。”
　　霜盏月弯眉：“那这次刚好，省去殿……‘娘亲’费神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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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拿到新衣, 两人来到阁中换衣房更换。黎伶是火凤，天生喜爱热火一般的赤色, 霜盏月不愿太引人注目，因而时常一身素白。刚好一红一白，各自穿上喜欢的颜色后，无论是气质还是氛围都格外相衬。
　　“好看吗？”黎伶捏住裙角，身子微躬，像是破蛹而出的蝴蝶，将张扬的美丽洒落天地。虽然在问，却神采奕奕，显然对自己的美貌充满自信与骄傲。
　　“客官天资卓绝, 仙风道骨，哪怕是昔日妖皇都难有这份惊心动魄的艳美。今日浣仙裙能卖给两位，仿佛画龙点睛，反倒是它三生有幸。”这些年当侍女习惯，早养成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的性子, 此刻难得见到真心绝配的相貌, 只恨不得将她吹到天上。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妖皇”都被用来当作陪衬, 换成别人必然会欣喜，只可惜她今日遇到的刚好是妖皇本人。
　　黎伶脸上笑意飞速消散，冷笑一声, 倏然拔出血刃, 不偏不倚地刺在侍女宽大的衣袖下：“你可真心聒噪，未曾问你就老实闭嘴, 再多说一句, 我亲自割下你的舌头喂你吃掉。”
　　说话时表情阴寒, 煞气逼人，没谁会怀疑她的狠辣。
　　侍女被吓破胆，身子骤然脱力，想叫但害怕被割舌，死死捂着嘴，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点头。
　　霜盏月自然知道哪句话触怒殿下，心说这侍女真会踩雷，拔出碧血迎上去，笑道：“殿……娘亲果真适合红衣，穿起来远比我要出彩。这碧血赤光流转，挂在腰间甚是好看，随意丢下反而有损韵味。”
　　分明措辞远不如侍女华美，却因出自她的口中而效果拔群。方才还心存火气的黎伶闻言，仿佛被捋顺毛一般，幽寒煞气渐渐消散。
　　“什么比你出彩？娘亲不及当年，而你风华正茂，至多比你好看一点罢了。”
　　霜盏月嘴角一抽，没想到这人演戏还上瘾了，敷衍地嗯一声。
　　她们两人说笑时，店内忽然有一道异样目光传来。
　　“喂，是她们吗？”
　　“错不了。”
　　“好，立刻通知老三集合。”
　　两位神秘的家伙在暗中交谈，随后飞速撤离，自以为没留下任何踪迹，殊不知早就惊动黎伶。
　　黎伶眯起眼睛，等他们离开，才贴到霜盏月耳边低语：“鱼上钩了。”
　　霜盏月跟她狡黠的双眸对上，一瞬了然。
　　该买的东西已经买完，目的也达成，两人都不再耽搁，带上东西离开门店。
　　霜盏月心软，临走时还塞给双腿发软的侍女些许灵石，就当作赔礼。
　　黎伶见此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你倒是善良。”
　　霜盏月笑了笑：“什么善不善良，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娘亲下一次无需跟他们较真，毕竟谁也猜不到妖皇背后的真相。”
　　一开始分明还有些抵触“娘亲”的称呼，现在竟已经不为所动。果然脸皮这种东西总会自顾自地变厚，一点道理都不讲。
　　黎伶虚虚嗯一声，也不知听没听去，刚出门就察觉到有人紧跟其后，笑说：“我们走偏一些，不然那群家伙说不准还不敢现身。”
　　言罢，兴致勃勃地拉着霜盏月往偏僻小巷走去。脚步悠闲，深邃眸中充满期待，也不知道究竟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霜盏月莫名想起先前在离泽的事情，刚刚斩杀陈王时，黎伶也这样一点点引诱猎物现身。只不过跟那时不同，自己从等待捕杀的对象，一跃成为诱敌深入的帮凶和侩子手，忍不住感叹时光荏苒。
　　“殿下可真会招蜂引蝶，走到哪都有人跟着。”
　　黎伶：？
　　“刺杀也算？”
　　霜盏月理所应当的点头，表情太过认真，仿佛反而是黎伶的不是。
　　黎伶有些无语，这种孽缘她宁愿不要。
　　小道很窄，两侧都是高耸的楼房，越往深处走，四周光线越发稀少，景色昏暗又远离街道，正是杀人放火的最佳地方。
　　大概是没想到她们会这般不要命，竟然来到如此隐蔽的暗道，跟踪的人也越发大胆，不再躲躲藏藏，很快就出现在两人的跟前。
　　“站住。”
　　为首的人一开口，就有七八个人将她们包围起来。
　　黎伶见此，非但不怕反而戏谑调笑：“终于舍得出来，再不现身，我可要失去耐心。”
　　领头有些意外，摇晃着手中的大刀哈哈大笑：“你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愚不可及。看来是先前突破时教训不够，得到一把破剑就开始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黎伶凝眉，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冰鸟……我冲击练虚时，是你们做得手脚。”
　　领头讥笑：“是又如何？没有天分，竟敢觊觎练虚，哪怕没有谢王的命令，我也不会放任你自讨苦吃，总归都是失败，又为何不能败在我手中，也好早点舍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为了吻合冰鸟的实力，黎伶此刻特意压制气息，旁人虽不知准确的修为，却也能根据力量强弱大概判断。领头是化神中期，自然可以看出这人跟自己实力相差不大。
　　大约是不想跟她废话，再开口时，表情已经严肃下去：“少主有请，识相的随我前去，这城中如今是谢王和桐城主的天下，其中兵力非你能想，别以为杀几条城门杂鱼就能为非作歹，劝你老实一点，说不准还能谋求一条生路。”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周围的属下提刀上前。
　　有一个修为较低，不敢对黎伶动手，就张牙舞爪地朝着霜盏月掠去。本以为能轻松一些，却刚好撞到死路，还没碰到霜盏月的胳膊，就被一滴血液穿破心脏。
　　身形微滞，随后不可置信地倒下，连怎么死的不知道。
　　领头一怔，显然没想到她还敢动手，脸色铁青：“给脸不要脸，兄弟们，将她拿下！”
　　不同外头的官兵，领头的人手虽然少，却互相知根知底，常年刺杀，配合十分默契。接到命令，一个个身形宛如鬼魅，各自寻找命门，四面八方攻去。手中留一丝情，只因主子下令，要活捉回去。殊不知完全没有必要，今天的他们一个别想活命，
　　黎伶的表情清寒，手中血剑微动，剑身忽然破碎，化作数不胜数的纤细血丝，快之又快地朝着四周掠去。这一击并未致命，而是朝着几人的手臂攻去。血液无形，千变万化，跟锋利的武器无法正面对抗，却可以以柔化刚，用四两拨千斤的力量巧妙化解。
　　一瞬攻势破除，这些人来不及变招，就被黎伶的血丝刺穿手掌，沿着伤口进入体内，将经脉飞速斩断。
　　领头大惊失色，没想到低估了神剑的力量，立马抄起大刀，以勇猛无双的气势攻去，想要以攻为守，替属下解除危机。不愧是多年的头领，专挑黎伶神剑溃散时进攻，果断利落，只可惜忘记还有一人。
　　还没碰到黎伶，就有淬毒的冰羽接连射来。领头眉头微皱，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硬是没让密集的冰羽碰到自己。霜盏月看准时机，知他抽不出空回防，立马动用冰尘诀，一个移形换影，来到领头背后，凝出带着幽寒毒素的冰刃朝着命门打去。
　　偌大的危机感袭来，领头脸色几经变化，一面是数不胜数的冰羽，一面是大开的命门。想要两相周全，却有心无力。一咬牙，引爆藏在背后的火符，以自损的方法强行规避死亡。
　　霜盏月没想到他还留有这样的后手，匆匆旋身躲避，手中冰刃偏离，没能取他性命，只划出一道将近一尺长的狰狞伤口。
　　火符将后背烧得血肉模糊，再被淬毒利刃割伤，尽管保住性命，却也受到痛苦的折磨。寒毒入体，彻骨冷意浸染全身，经脉滞涩，连带着丹田内的浑厚灵力都有溃散四溢的征兆。
　　在两人搏斗的时候，黎伶也痛下杀手，将八名敌人尽数斩杀。暗芒汹涌的巷道中被狰狞血液浸染，尸体散落一地。好在她早有预料，提前将新买的衣裙保护起来，这才没被脏血污浊。
　　领头没想到自己只耽搁一瞬，几名手下就纷纷毙命，目光落到遍地的尸骨上，心底惊骇不已。
　　“怎么会！”
　　先前他不是没跟冰鸟交过手，却绝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实力。
　　为何？！为何！
　　领头颤抖不止，再次不死心地将长刀掷出，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下一瞬，锋利的刀刃就被击打回来，嗤得一声没入大腿之中。
　　“啊！！！”
　　领头惨叫。
　　“你、你不是冰鸟！你是何人！”
　　此话一出，霜盏月和黎伶都有些惊讶。
　　“你怎知道？”黎伶徐徐靠近，双眸之中充满危险。
　　“我跟她交过手，纵然得到神剑，她也绝不会如此心狠手辣！你不可能是她！”说着，忽然懂了什么，大笑，“原来如此，她已经死了！你只不过是夺舍之人！错不了，是夺舍！”
　　虽然跟事实稍有出入，但也大差不差，总之都是占据了冰鸟的肉身。
　　黎伶弯唇，将手放在他的头颅上：“很聪慧，按理我该杀你，但你还有用，这些不该有的记忆就让我来消除。”
　　一阵妖异灵光闪过，领头双眸逐渐失去光彩，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
　　再睁眼时，面前空无一人，只有遍地的尸体，他面色惊恐，忽然想起什么，屁滚尿流地返回汇报。
　　冰鸟神剑太过强大，绝不可为敌！
　　一路只顾逃窜，都未发现一直有两个人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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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领头抵达酒楼, 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惶恐慌乱地来到一楼正中间的酒桌前, 因太过匆忙，受伤的大腿被人撞一下，当场摔在地上。
　　见到少主仍然什么都不知道，旁若无人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连忙惊呼：“少主！”
　　谢子石抬头一看，被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吓一跳：“怎么回事，不是捉拿冰鸟？怎为何伤成这样？！”
　　领头想起方才的惨烈景象，脸上毫无血色：“少主大人, 快走，快走！那冰鸟已经今非昔比，手中神剑太过强大，面对我们九人围攻竟然半点不害怕，区区几招就连杀我八位兄弟！老三老五全部横死！身边那养女也不是吃素的, 不过化神初期的实力, 竟然将我重创！快走, 必须立刻回禀谢王, 若再轻敌，必然尸骨无存。”
　　这一次探查神剑，是谢子石大言不惭包揽下来的, 为此还特地将父亲大人的左膀右臂借来, 手中备好压轴至宝，可以说万无一失。谢子石一听他要回禀父王, 立马否定：“不可！我已许下承诺, 若在此时退缩, 必然会在父王面前失去信任。”
　　谢子石的娘亲只是无名小辈，早早身死。这些年来，他一直害怕谢从丹再娶新人，将他这个出身低微的亡妻嗣子抛弃。妖皇已死，谢从丹身为风头正盛的北域之王，极可能夺得皇位。
　　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父王登基前深得信任。
　　谢子石脑中思绪飞快，唯一一点不安也被强行平复：“来人，领头重伤，神志不清，将他带下去好好疗伤！”
　　领头大惊，没想到少主竟然不信自己，口中惊呼，想要他回心转意，却到底抵不过太子之位的诱惑。
　　聒噪之人退场，谢子石立马将暮老请来，与此同时让人传信给城主大人。
　　有暮老和城主两位化神后期大能坐镇，一定可以将冰鸟捉拿。
　　他的应对十分及时，却不知黎伶早已在外等候，绝不会放任他召集更多人手。
　　“殿下，那人怎么又被人送出来？”霜盏月和黎伶跟在领头身后，没想到他才进去一会儿，就被人请离，嘴中还不停地劝阻。
　　黎伶也觉得奇怪，又观望一会儿，见到报信的探子匆匆离去，眯起眼睛：“原来如此，是想拉拢援助。”
　　霜盏月脸色一变：“不可，若惊动谢从丹和城主就有些麻烦了。”说着便想去追探子，但刚刚起身，就被黎伶按住。
　　“无需，方才那探子离开的方向是城南，应该是去找桐文石，若帮手就是他……”黎伶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想起城门前的遭遇，眼底寒光越发昌盛，“我反而有些期待。”
　　“走，同我杀进去。”言罢，倏然起身，往酒楼赶去。
　　霜盏月没办法，只好跟上。
　　一剑斩开酒楼大门，强大的剑气不断蔓延，连带着周遭窗户也被尽数击碎。
　　精美的琉璃接连爆开，搅得整个酒楼都不得安宁。
　　“谁要杀我？”黎伶大笑一声，足尖轻点，在酒楼中心落下。比起她的肆意张扬，霜盏月则一言不发，沉静如水。
　　她们两人突然出现，哪怕是谢子石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原来如此，方才他是你故意放走，目的是要找到我们。”
　　随他开口，暮老和一干手下挡在他身前。
　　黎伶哂笑摇头：“找到？错了，你该说一网打尽才对。既然他是你手下，说明先前突破练虚时的腌臜手段也有你一分功劳？”
　　谢子石勾唇：“是又如何？这天下是父王的天下，何须一只来历不明的冰鸟掌管。无权无势却意图染指妖皇之位，合该受死！”
　　“说得不错，名不正言不顺，却想染指皇位，该死。”黎伶拍手鼓掌，蛇蝎一样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可知我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一是人修，二是妨碍他人突破晋级的家伙。好巧不巧，你的父王跟两者都有关联。”
　　黎伶并非冰鸟，但是看到这些人为了拉别人下水，阻拦突破勾心斗角，就不禁想起三百年前自己渡劫飞升的遭遇，一股由衷的厌恶缓缓升起。
　　冰鸟或许要在九泉之下感谢黎伶，不然只凭她的实力，纵然侥幸活下，恐怕也一辈子都无法击杀这些人报仇雪恨。
　　不想再过多废话，内心唯有杀伐欲望。
　　黎伶手握血刃，以雷霆之势攻向谢子石。
　　暮老自然不允，大喝一声抬掌迎上。
　　“掌修？”黎伶稍显意外，忽然升起玩弄的心思，“倒是巧，先前也有化神后期的掌修不知死活地招惹我，却被我连带着三个兄弟一块击杀。”
　　暮老枯朽干瘪的脸上毫无动容，冷斥：“胡言乱语，你不过专精冰术的化神冰鸟，连练虚都未能突破，竟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以一挡四，今日就让老朽教你自知之明！”言罢，携带着浑厚内力，迅猛刚烈地进攻。
　　另有一众人手意图趁机偷袭，被霜盏月无情处置。
　　一眼看到畏缩在护卫背后的谢子石，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以陨晶术和霜尘卷排除万难，再用冰尘诀瞬移到他身后。不求毙命，但求重创。爆开二十枚带毒的冰羽，朝着他的四肢打去。
　　谢子石纵然实力不弱，在一众元婴之中无人能挡。可面对突破至化神的霜盏月，就因修为之差被时刻压制，几招过去难免受伤。诡厄寒毒侵入身躯，让本就不富裕的灵力越发贫瘠，丹田仿佛穿孔一般，不仅刺痛无比，还源源不断地泄露力量。
　　谢子石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寒意，大惊失色：“你竟习得寒毒之术？！卑鄙无耻！”
　　说这话时，竟忘记自己为了不让旁人突破，而暗自谋划。
　　霜盏月不如黎伶无情，但早在当初对抗雪蛟时就学会不能轻敌的道理。自知有优势，立马乘胜追击，一剑刺入臂膀，一剑击穿大腿，很快就将谢子石生生定在地面。
　　毒血翻涌，再难反抗。
　　暮老心骇，没想到这一位也如此勇猛，护主心切，却自乱阵脚，被黎伶抓到破绽，万血穿心。
　　暮老干咳一声，吐出一大滩血液，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只来得及呼出一声“少主”，就永远地倒下。
　　碾碎元神，不留活路，黎伶慢步走到霜盏月面前，看到地上四肢被贯穿的谢子石，微微蹙眉：“你可比我心狠手辣，竟这么折磨他。”
　　霜盏月拉下脸：“不是你说要留个活口？我怕他逃跑。”
　　“罢了罢了，总归是他活该。”黎伶绕着她看一圈，发现身上没有血迹松一口气，“伤到没有？”
　　霜盏月摇头。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反倒让谢子石越发惶恐不安，强忍着苦痛拿出一个锁妖塔。
　　“这塔刹内封印一只凶兽祸斗！放出的火焰连绵不绝，哪怕金乌都要避其锋芒！速速将我放开！不然定用妖火拉你们一起上路！”
　　化神祸斗，再加上锁妖塔的神威，哪怕无法击杀冰鸟，也能凭借属性和血脉的压制将其重创。
　　谢子石本以为这人会畏惧害怕，谁知竟没有。
　　黎伶面露讥讽，甚至不知死活地击碎塔刹，将祸斗彻底释放出来。
　　“你疯了？！区区冰鸟竟敢跟祸斗抗衡……”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呗烈火包裹的凶兽看到黎伶的瞬间，吓得匍匐在地。
　　数丈高的庞大身躯，竟然战栗颤抖！
　　“祸斗？”黎伶讥笑，一把抓住凶兽的脖子上的灼热鬃毛，“一条火狗而已，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无论语气还是神色，都不屑一顾，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
　　祸斗是出了名的穷凶极恶，面对这样的挑衅，却不敢发一言。别人看不出，它却明白，面前之人哪里是冰鸟，分明是天地赐福的神凤！一团涅槃神火就能将它烧得灰飞烟灭！
　　“什么……火、火狗……”谢子石遭受到剧烈打击，看着乖顺无比的庞大凶兽，面无血色，“不、不可能，不可杀我！我父亲可是北域之王谢从丹！方才还求助天权城主，你若敢杀我，他们一定将你千刀万剐！”
　　黎伶摇头，只觉得这人已经无药可救，“桐文石吗，刚好，这么久不见，我也要跟他算账。背叛不说，还敢坐地起价，敲诈到我头上。这些年来应该没少赚取灵石，我倒要看看他打算要钱还是要命。”
　　“不过，你今天运气着实不好。原本打算放你一马，可惜谁让你放出祸斗。若让你爹发现祸斗畏惧我，说不准会就此生疑。放心，我动手很快，争取让你早日投胎，下辈子别再干扰他人突破。”
　　言罢，手起刀落，刺穿这人的心脏。
　　一边的祸斗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死。
　　但它身躯太过庞大，想让人忽视都难。
　　黎伶做掉谢子石，扭头看向祸斗，笑问：“我是谁？”
　　祸斗身形一僵，一声不敢吭，硕大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知道不认识别问我！
　　黎伶对它的识相分外满意，“去月城将军府找田安，告诉他我新收养一个宠物，让他好生照料。”
　　祸斗明白这是活命的意思，连连点头，似是生怕这人反悔一般，飞一般蹿出天权。
　　路上行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瞧见一团火焰在雪地中疾驰，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桐文石遥遥看到自己交给谢子石的祸斗逃窜，心中一跳，立即冲入酒楼，却在看到面前的景色时生生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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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


第81章 【评论600加更】
　　尸骸遍野, 冰晶满地，凛冽的霜气覆盖酒楼, 将地板墙壁铺上一层层厚实坚硬的冰霜。酒楼中央，一片片幽紫色的狰狞血迹在冰层表面不断蔓延，四根冰刃贯穿肉身，直将谢子石定死在原地。不只是他，哪怕是实力强劲的暮老，也只能被人万刃穿心含恨陨落。
　　如此惨相，就连久居城主之位的桐文石都不禁心惊胆颤。下意识萌生退意，只可惜两条毒蛇早已将他发现，想要撤离已经不能。
　　“城主大人许久不见。”黎伶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 前脚刚放走祸斗，后脚他就赶来，“时隔多年，修为不见精益，胆子却不小, 违抗命令不说, 还同叛贼勾结一起。桩桩件件, 足以定你的死刑。”
　　桐文石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涌现。他死死盯着这人戏谑讥讽的视线，不知为何竟忽然想到那位。
　　很像，太像了。
　　违抗命令, 勾结叛贼。
　　这八个字, 绝不可能是未曾谋面的冰鸟能够说出！
　　两年以来，他唯一违抗的只有早已身死的妖皇！
　　深入骨髓的畏惧渗透身躯, 桐文石几乎不敢回头, 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燃烧精血 ，只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黎伶既然暗示身份，就自然不会让他逃走，立马禁锢空间。
　　练虚后期，足足高他一个大境界，想要拿捏太过简单。
　　桐文石只觉周身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无论如何抵抗都无法挣脱，仿佛置身幽深泥潭，一切努力皆是徒劳。
　　封灵绝阵！竟连化神后期的他都不能摆脱，这绝非一只化神冰鸟能拥有的力量！
　　“你是何人！妖皇已死，妖域可再未出现过练虚修士！”桐文石冷汗涔涔。
　　“已死？”黎伶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是谁，你不是最清楚。”
　　此言一出，桐文石心底最后的侥幸也已消失，脸色惨白，面无血色。
　　霜盏月拧眉：“殿下……”
　　黎伶安抚地拍拍她，一步步走到桐文石面前：“你应该知道，我最厌恶背叛，当初将此城封给你，你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尽心治理。然而两年过去，不止跟叛贼勾结，还屡加税赋。一个关牒竟敢收一千极品灵石，想来这些年应该赚不少钱。桐文石，你跟随我百年，念及旧情，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代价……”
　　桐文石立马反应过来，再不敢装架子，跪在地上自行请罚：“殿下恩德无量，罪臣文石愿意散尽钱财，自降身份，化身为奴，永远地追随左右，是生是死，全凭您一言，还请殿下立即烙印契约，让文石为两年来的昏聩之举赎罪！”
　　言罢重重地叩首。
　　桐文石对黎伶的处事风格十分熟稔，若要说唯一能重取信任的方法，必然是奴隶契约。烙下契约，以后再无自由，时刻受缚，却也能保一时安然。
　　他的猜测不错，只可惜算漏一点，黎伶已有契约在身，从此以后再不会收纳旁人。
　　黎伶闻言，下意识瞥一眼身边的霜盏月，见她果然愣在原地，不想她误会，毫不留情地拒绝：“钱财我收下，契约就不必了，现在的你连那点价值都不配拥有。”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猛然打向桐文石的丹田。
　　仅仅一击，妖丹破裂，丹田崩溃。但跟先前的狠辣不同，仍然留有一丝余情。
　　“我废你修为，却保留妖丹和丹田，再寻机缘，终有一日能修复伤势，重返仙途。滚，从今往后不可再出现在我面前，如若不然，必取你性命。若是不甘，也大可再去找那谢从丹，且看看你能不能活到那时。”
　　桐文石腹部血流如注，疼痛难忍，磕一头，道一句“谢主隆恩”，随后艰难爬起，从酒楼小道离开天权。至于谢从丹？他只恨不得永远不要再扯上关系。
　　他走后，黎伶也不在停留，拉着霜盏月潇洒离去。
　　路上见霜盏月沉默不语，笑问：“怎么，难不成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听她主动提起，霜盏月双眸略显黯然，本不想再问，可毕竟心底在乎，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殿下何必废他修为，化神后期可不多见，收为奴仆，以后说不定大有用处。”
　　自以为坦荡潇洒，殊不知落在黎伶眼底，仿佛惶恐不安的稚鸟，叽叽喳喳地寻求庇护。
　　黎伶轻笑一声：“你这人好生别扭，不喜便直言，又何必逞强，逼迫自己说违心的话。我这辈子身处高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你这样的却独一份，分明已经我的皇后，却还时刻抢占奴隶之名。不害臊吗，从未见过谁怕别人多收奴隶而吃醋。”
　　霜盏月沉默不语，很想反驳，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脑中胡思乱想许久，还是再次追问：“祸斗宠物，你也要收吗？”
　　灵宠契约其实跟奴隶契约大差不差，都是主人对有灵之物的单方面束缚，只不过灵宠契约的强制性稍弱。
　　黎伶哑然，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个，一瞬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生硬地回绝：“不会，我此生只会跟一人缔结契约。可还记得先前提到过奴隶契约跟爱侣结契十分相像？如今你我既然不同往日，就无需再局限什么，我有一法可将奴隶契约转化为爱人结契，若你想，现在即可施展。”
　　霜盏月心动不已，可想到如今处境，还是摇头：“回头再说吧，起码等此事了结。”
　　黎伶并无异议，带着她返回客栈。
　　*
　　谢子石身死的事情很快就传到谢从丹耳中，最开始谢从丹还不相信，可直到亲临酒楼，看清儿子的尸体时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谢子石四肢经脉俱断，生前血液遭到寒毒入侵，整个身体都被幽凉寒意笼罩。心脏破碎，想必是一击毙命。身边零零散散躺着三四十具尸体，就连化神后期的暮老也在其中。
　　不愿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冰羽也好，寒毒也罢，在他的印象里，唯有那只冰鸟才能施展。错不了，这些人全是冰鸟所杀。
　　谢从丹怒火冲天，强压着内心的恨意去寻桐文石，然而翻遍整个天权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无论是使用法术，还是调用传音玉符都没有半点回应，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失去一大助力，哪怕是北域之王也无法保持镇定。莫名想起那封书信，如同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将大半希望赌压在寄信之人的身上。
　　腊月二十八，距离召开魔道盛会还剩下三天。
　　不少有名有权的家伙早早抵达天权，来到谢王府上登门拜访，却被一一婉拒，惹来一阵骂名。
　　人人皆以为谢王故意回绝只为立威，殊不知当事人天还未亮就已经来到城北的青云阁中。
　　冰鸟实力强大，能以一己之力击杀众修，若说只凭借她本身的实力，谢从丹一百个不信，必然是神剑的功劳。
　　既然寄信者早跟他联系，说明定有对策。
　　谢从丹耐着性子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在青云阁消磨将近一日，那位幕后之人才堪堪抵达。
　　来者是一名衣着奢华的女子，脸上挂着面具，看不清容貌，腰间别着一把霜白灵剑，仔细看去竟有丝丝缕缕的霜寒冰晶荡开。气质出尘，仙风道骨，身形颀长纤细，每一步都充满动人的妩媚。
　　妖娆华贵，慵懒肆意，这样的气势只在一人身上体会。
　　“是你！”等待一日焦躁尽数抹平，谢从丹倏然从座位上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一年前，他被冰鸟蒙在鼓里，尚且不知仙君秘境和灵珠的真相。是这名神秘女子忽然出现，将一切告知。待他将令牌灵珠夺回之后，女子又悄然消逝。
　　这段时间谢从丹不是没有寻找过她，可她来无影去无踪，不曾在妖域留下半点踪迹。
　　原本深觉忌惮，猜不到是谁能一击破开他亲自设下的护阵，可如今看到这人的身姿，一切疑问烟消云散。纵然从未亲自见她动手，谢从丹也对她的实力深信不疑。
　　莫名安心，有她相助，这一次冰鸟必死无疑。
　　“大人请坐，不知先前信中所言……究竟是何意思。”
　　霜盏月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回忆起莲印女子从容不迫的模样，毫不客气地落座，勾人地笑着：“何意？谢大人不是已经亲自体会，又何须我来解答。”
　　谢从丹一噎，尴尬说不出话，喝一口茶水理理思绪，才道：“先前冰鸟分明身受重创濒临陨落，又为何幸得一柄天阶神剑？”
　　“不知。”霜盏月的回答十分肆意。
　　谢从丹吞吞口水，有点快笑不出来：“那大人可知该如何应对神剑？”
　　霜盏月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在想该如何回应，好半响才徐徐开口：“不可直面，神剑名为碧血，本该是仙君秘境中的宝物之一，却不知那只冰鸟如何得到。有神剑护体，哪怕是我都无法击杀。若她偏要向你复仇，唯有乖乖受死。”
　　这一次，谢从丹再忍不住：“她杀我儿子，折我手下无数，如今竟还要我受死？！绝不可能，谢某即便鱼死网破，也必须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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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也必须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谢从丹内心的怒火被勾起, 仇恨再一次浸染神智，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响才冷静下来，知道不能惹怒这人，不然最后的救命稻草也要消失，只能强压下火气，牵强扯出一个笑脸：“大人胸有成竹，临危不乱，既然提早十日就将信封送入我府中，必不可能袖手旁观。谢某时刻谨记大人告知真相的恩情，在这里恳请您看在往日相处的份上出手相助。”
　　言罢, 秉拳躬身。
　　霜盏月没想到自己这样回答，他还能忍耐下来，忍不住惊叹莲印女子究竟什么来头，见鱼上钩，也不再拖延, 语气放荡不羁：“我们之间可没有什么恩情。不过你有一言说得不错, 既然提早告知, 自然不会看你身死。”
　　一边说着, 一边将灵霜拔出。
　　谢从丹不解看来，却在看清楚灵霜的模样时大惊失色：“这！这竟跟冰鸟的神剑一模一样！”
　　他看过手下的记忆，知道那把血剑的样子, 除却颜色, 跟面前这把几乎一样！
　　霜盏月含笑点头：“不错，仙君秘境本就是我发现, 愿意将消息泄露给你们, 不过是想有人替我进去找回遗失的神剑。冰鸟那把名为碧血, 而这把唤作灵霜，是双生剑，赤白相衬，阴阳相克。只是没想到秘境异变，原本藏匿在内里的神剑竟然划破虚空，来到修真界。前些时日我感知异样，找到冰鸟欲将神剑讨回，却被拒绝。碧血强大，有它保护，我无法杀死冰鸟，但却也并非毫无办法。”
　　“可还记得先前你从冰鸟手中得到一枚秘境令牌？只要将刻录其内的阵法篡改，就可更变传送的目的地。既然寻常方法不能将她轻易杀死，那就用特别的手段。进入秘境，首先需要划破空间，穿越虚无，稍做手脚，就可以让她永远地迷失虚空。那里被凶煞的空间乱流充斥，无需刻意动手，等她护体灵力尽数消磨，自然会被乱流劫杀。届时神剑无主，或会掉入秘境，或会返回修真界。若是前者，我要你帮我带回。若是后者，我亲自收走。”
　　这一番话说得自然随性，逻辑紧密，哪怕是老谋深算的谢从丹都没发现问题。
　　原先他还疑惑女子实力强大，为何不降仙君秘境霸占。原来她无法进入其中，这才以秘境为代价，让旁人替她寻回神剑。
　　谢从丹找不出破绽，但突然让他交出辛苦得来的令牌，怎会甘愿：“依大人所言，即便我将令牌交给你，你也能再找到第二枚令牌让我使用。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将第二枚令牌交到冰鸟手中？既然是您，一定有方法让她不会怀疑来源。”
　　来了。霜盏月不禁眯起眼睛，知道这个问题十分关键，不敢马虎，一边悄悄给藏在暗处的黎伶传信，一边若无其事地嘲弄开口：“不会怀疑？你可知这枚令牌从何而来？”
　　谢从丹一怔，摇头。
　　霜盏月回道：“这令牌中藏有冰鸟一魄。当初正是因她魂魄强大，且有练虚资质，我才找到她，以秘境为赠礼，一魄为代价，替她炼制令牌。如若再造一枚固然可以，却也会轻易露馅，唯有你手中这枚参杂魂魄气息的令牌才能让她全然相信。”
　　炼制令牌需要一魄？
　　谢从丹心有怀疑，表面却不显，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这就将令牌交还。”
　　拿出时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将自己先前制作的仿制品递给对方。
　　并非不相信这人，只是忽然觉得有些蹊跷，想要试探一二。
　　霜盏月没想到这么顺利，接过令牌，刚想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赝品拿出，就忽然察觉到残留在令牌表面的丝丝火气寒力。
　　那力量极其微弱，旁人一定察觉不出，但因她主修冰术，故而对火气十分敏感。
　　这个气息……是太阳精火。
　　秘境令牌虽然是上佳的灵木所制，却到底属木，不耐明火。以谢从丹的性子怎么可能将这样宝贝的东西用火焰灼烧？还用寒气掩盖烈焰的痕迹。这绝不可能是意外偶然，必然是处心积虑地谋划。
　　忽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涌现。
　　霜盏月一瞬反应过来，原来如此，怎就忘记，谢从丹谨慎小心，为防止令牌失窃，必会炼制仿造品。现在明知她的身份，却还敢这般放肆，只说明方才的说辞并未让他完全相信。
　　有诈。
　　谢从丹眯起眼睛，将霜盏月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越发警惕，“大人怎么不收？”
　　霜盏月想起黎伶戏弄猎物时的表情，立马学了个七八成，毫无征兆地将灵霜刺入这人的臂膀，语气幽寒嘲弄，双眸直直地盯着他，一边旋转剑柄扭曲伤口，一边哂笑：“拿赝品糊弄我，你是想让我收下你的脑袋吗？谢王殿下。”为保证将他震慑，还特意散出强大无比的魂力威压。
　　她出手太过突然，喜怒无常，分明上一刻还在同他谋划大计，下一瞬就翻脸。四周温度骤降，无边的威压直临识海，谢从丹冷汗涔涔，知道计策败露，不敢再不信，立即寻机解释：“大人息怒！令牌乃重中之重，方才我一时失误，这才将仿品拿出，绝无其他心思！”
　　霜盏月嗤笑一声，半点不饶恕：“拿错？那便为拿错付出代价。”
　　言罢忽然上挑，将他的肩胛骨击碎。
　　谢从丹吃痛，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再不敢试探，立马将真品递过去。
　　霜盏月接过，纵然模样相同，也能感受到木牌内的与众不同的力量。
　　不用探查，这般宝贝必然是真的。
　　她心满意足，将自己精心制作的仿品扔过去，面上不见怒色，反而心情愉悦：“这般才对，听话一些，自然不会亏待你。新令牌中有秘境传承的指引，能否寻出全凭你的造化。方才许诺的事情切莫遗忘，不然……”
　　落下一个意味深长地调笑，随后半点不耽搁地离开。
　　谢从丹被彻底震慑，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直到那人的气息消散，才立马服下丹药治疗伤势，同时将灵识探入新得的令牌。
　　力量跟先前的截然不同，但依然充满神秘，跟自己的仿品全不是一个品阶。
　　松一口气，放心下来，看向女子离开的方向，心有余悸。
　　从青云阁出来，霜盏月立即使用一张隐匿符，径直离开天权，来到荒郊野岭才变回原本的模样。正欲返程，就看到远远追来的黎伶。
　　“怎连我都不等？”
　　霜盏月慌乱一瞬：“你怎还能找到我？”分明方才已经足够小心。
　　黎伶莞尔：“傻了么，你身上有我烙下的契约，想要追查再简单不过。不用担心，方才我一路警戒，除我之外再无人发觉。”
　　这样霜盏月才松一口气，拿出令牌递给她：“这应该是真品。”
　　黎伶简单探查一番，没发现问题，想起方才在青云阁的事情，忍不住夸赞：“我发现你对演戏一道越发熟练，若非我知道内情，今日只怕也会被你的表现骗去。杀伐果断不说，还聪慧过人，竟然连赝品都能认出，怎么察觉的？”
　　霜盏月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不想多言，但架不住黎伶一直追问，只能和盘托出：“他的技法的确高超，换做其他人恐怕不会发现，但我是纯净冰灵根，主修冰术，对寒力火气极其敏锐。赝品上有一丝即将溃散的火气，我便大胆推测他要诈我，就结果来看是我赌对了。”
　　黎伶惊奇，没想到竟如此惊险。
　　若是不幸被骗，恐怕只能用武力抢夺。虽然并无不可，却会败露计划，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会因谢从丹身死而影响魔道盛会的召开。如今功成身退，成功将所有人蒙在鼓里，一切又可照常。有令牌在，只有她们才会是最终的赢家。
　　“你今日表现不错，作为嘉奖，可随意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力所能及，一定应允。”这还是黎伶第一次对别人郑重许诺，想起近来两人的暧昧关系，心底不免有些期待和忐忑。
　　一切要求，自然也将这具身躯包括，如此一来，可做的事情……就非常多。
　　黎伶满心以为这人会提出一些连自己都不敢想的大胆要求，谁知竟没有。分明往日图谋不轨居心叵测，可到这时竟忽然变作正人君子。不、也不那么正经，只是有些太过胆怯，只知道说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一切要求吗？”霜盏月滚滚嗓子，捏住手心，脸有些发红，“什么都可以？”
　　黎伶被她的羞赧感染，莫名也有些口干舌燥，忐忑不安却仍然点头：“尽管说，大可跟我上次一样。”
　　霜盏月想起自己被拽尾巴的事情，不只是脸，就连耳朵也变得通红，声音发颤，拿出破釜沉舟地气势开口：“我想……碰碰殿下的尾巴。”
　　黎伶：？
　　满腔心动喂了狗，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也没必要跟我上回提得一模一样。”
　　本意是劝她大胆些，可霜盏月却误以为殿下要反悔，摇摇头，义正言辞地再次重复：“我想碰殿下的尾巴。”
　　一字一句，生怕她听不清。
　　黎伶：……
　　能不能，有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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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纵然有些失望, 黎伶还是答应了霜盏月的请求。郊外人多，不便行事, 只好回到客栈再履行约定。
　　兴冲冲进屋，掩好门窗，再设下密不透风的隐蔽阵法。霜盏月才满意地回头，微红着脸，双眸之中尽显期翼：“殿下。”
　　分明跟往常一样的称呼，可到了此时，竟仿佛自带迷药，只是滚过喉咙舌尖，就让人浑身发热。
　　不怪她如此兴奋, 毛茸茸一族总对尾巴有奇怪的眷恋。骨子里天生就流淌着难言的羞涩，不愿别人碰，也不去碰别人。如今猛然打破禁忌，竟敢摸其他种族的尾巴，已经不止孟浪能够形容。
　　喜形于色, 有一些羞耻忐忑的感觉。
　　脸太红, 声音也太过柔软粘稠, 就连黎伶都不禁受到感染, 也变得扭捏起来。
　　“不必催，我知晓。”
　　摸尾巴而已，有必要羞赧成这样吗？不知道还以为在做什么。
　　不想被暧昧的气氛腐蚀, 黎伶麻溜地变成凤鸟, 害怕羽毛上的火光烫伤这人，还特意收敛力量。看上去依然金灿灿, 闪亮亮, 其实半点不烫人。
　　说不出“来摸吧”的混账话, 只能矜持地飞到软榻上，收拢翅膀，挺直胸膛，不经意间瞄那人一眼，示意她麻溜过来。
　　这一次，呆盏月终于聪慧地反应过来，迅速来到床边。
　　黎伶再一次挺直胸膛，微微昂起脑袋，骄傲极了。
　　本以为她会直接上手，没想到却忽然变成三尾狐，用毛茸茸地身体凑过来，在鲜亮绝美的翎羽上轻蹭几下。
　　软绒的狐毛跟韧性十足的羽毛触碰，全不同先前的嬉戏打闹，新奇感受同时传到双方的心中。
　　黎伶天生神火，即便收拢力量，身子也透着一股暖意。霜盏月正巧相反，常年修炼冰术，又吞噬冰鸟内丹，身体四周被微凉的寒意笼罩。
　　一冷一暖彼此相触，像是融化的糖浆，散出欢悦的甜意。
　　霜盏月觉得这人温度刚刚好，没忍住提起小爪子在暖洋洋的羽毛上扒拉几下，动作轻轻柔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弄得黎伶一阵发痒。
　　没忍住笑出声，“很痒，不是说碰尾巴？怎么开始抓我的火羽？这可算犯规。”
　　白狐义正言辞地反驳：“先前殿下还说只分你一条尾巴，后来回宫时，三条都被玩过一遍。”
　　“记仇。”知道说不过，凤鸟不再开口，暗暗盘算一会儿抽空打理羽毛，免得被这人弄乱。
　　白狐蹭了一会儿，身子越发暖和，注意力逐渐被凤鸟长长的尾羽吸引。
　　不同其他地方，尾羽很长，几乎能赶上凤鸟的身体，并不托在床榻上，而是被耀目的火光聚拢，在半空中惬意地摆动。共有三撮，左右俱是副羽，唯有正中间的才是真正的尾巴。颜色鲜艳纯粹，像是流动的熔岩，哪怕刻意收敛力量，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息。
　　霜盏月看呆住，身子慢慢探过去，被火光吓到，先伸一个小爪子过去。
　　啪，按住尾羽，黎伶不安地动两下。
　　不热，暖和。
　　霜盏月开心起来，两只爪子抓来抓去。
　　黎伶从未体会过这样怪异的感觉，仿佛这人手中摆弄的不是尾巴，而是自己的心脏。飘摇不定，惶恐不安，几乎下意识想要挣脱。
　　白狐怎会应允，见尾巴想逃，大着胆子用自己的三条毛茸茸大尾巴缠住。一条缠一撮，刚好将它彻底束缚。
　　“殿下，可不许临阵脱逃。”
　　黎伶拉下脸狡辩：“谁逃？你快些，我困了，待会要就寝。”
　　天才刚黑不久，连晚饭都还没吃，哪会这么早困。
　　霜盏月看出她在寻借口，缠得更紧一些，“困倦就睡，我不会打搅殿下。”
　　黎伶无语，心说哪有鸟被人拽着尾巴还能睡着，知她不会轻易放过，忽然有些后悔答应此事，也不知今晚还要折磨多久。
　　*
　　腊月二十九，距离魔道盛会召开仅剩两天时间。哪怕是无拘无束的商伴烟也不得不早早启程，不远千里从魔域赶到天权。她是参加盛会中唯一一个突破化神，抵达练虚的修士，因而备受瞩目。刚一到城消息就传遍天权，引来不少人争相访问。就连昨日闭门不见客的谢从丹也早早带上好礼前来问候。众人面上不显，心里皆是鄙夷。
　　商伴烟原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懒得嘘寒问暖，大致说几句客套话，就以旅途劳累为由，将他们挨个打发。但饶是如此，等到最后几人散去时，也已经抵达正午。
　　商伴烟毫无形象地靠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气力都被吸走。
　　“焦晨，我要喝茶，你帮我要一份。”
　　“要喝自己下楼。”还没等焦晨应下，灵芸熙就先一步回绝。
　　“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商伴烟受伤地看她一眼，心说真会记仇，几日前的乌龙，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暗叹一句受罪，一把将焦灵抓过来，认真地叮嘱：“以后可不能跟你灵娘亲学，为人处世要大方利落，宽厚仁慈，这样才能找到爱人。”
　　焦灵懵懵懂懂，被她说得一愣一愣。
　　黎伶看不下去，从暗处出来，毫不留情地给她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别教坏小孩。”一同现身地还有霜盏月。
　　“殿下，盏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焦晨欣喜不已，几日不见如隔三秋。魔君宫内虽然极尽奢侈，但十分冷清，才住几天就把她憋坏了。
　　霜盏月笑道：“方才你们送客时进来的，借着殿下的高超法术隐匿气息，没想到谁都没发现。”
　　灵芸熙也是惊奇，没想到连她都能被骗过去，看来练虚和化神的确天差地别。
　　“魔君大人现在的面子真大，我们还需日夜提防谢从丹，你却把他当成陪酒看客随意打发。”黎伶坐下来，故意调笑。
　　商伴烟嫌弃地看她一眼，想起方才的古怪，问：“你们得手了？我在他身上发现伪造令牌的气息。”
　　伪造的令牌是魔君亲自锻造，选材精良，俱是地阶极品，花费不少功夫。不止如此，她还把自己的那枚灵珠藏匿其中。届时秘境开启，谢从丹也将沦为祭品，替她们铺平道路。
　　黎伶点头，将秘境令牌递过去：“多亏盏月演技精湛，不然还得耗费不少功夫。”
　　霜盏月弯唇，贴着黎伶的耳朵细语：“殿下放心，下次若还有用得上盏月的地方尽管开口。为了奖励，我会好好努力。”
　　黎伶闻言，眼皮重重一跳，想起昨日的惨痛经历，只觉得尾巴隐隐作痛，拉下脸，冷冷回绝：“不必担心，不会再有下一次。我修为比你高，理应挡在你面前。”
　　两人的交谈并未刻意隐瞒。对面的商伴烟听得满头雾水，知道若问必会被挤兑，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认真检查一番，又将令牌还回去。
　　“没想到当真能从那个老贼手中拿到令牌，的确厉害。但我入城时听闻谢从丹儿子身死，想必也是你们所做，下回稍稍收敛一些，起码莫要激怒他们。”
　　黎伶虚虚嗯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任务完成，接下来只需等待秘境开启即可。黎伶和霜盏月彻底闲下来，在召开盛会之前肆无忌惮地在城中逍遥自在。赏花看戏，听书摆宴，每日玩得不亦乐乎。
　　城中还贴着她们的通缉令，可街道上官兵路过时，非但不敢抓，反而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这尊杀神一个不高兴再次大开杀戒。
　　冰鸟母女的事情每日都会传入谢从丹耳中，当听到她们一掷千金游玩挥霍时，脸上表情越发凛冽。
　　“以后不必再汇报，我倒要看看她们还能逍遥多久。”
　　盛会之后七日，就是按约开启秘境的时间。无论现在如何享受，她们也活不过那日！
　　两日时间转眼即逝，很快就到了盛会召开的时刻。
　　原本魔道盛会要在城主府内召开，可自从那日谢子石身死，桐文石就再也没出现过。谢从丹没有办法，只能临时改变场所，将盛会定在九重天。
　　九重天是天权城内最奢华的酒楼，除却地面的精美雅间，据说还有开设在云端的天上宫阙。寻常绝不会开启，不止价格昂贵，更必须有头有脸的的贵人才能预定。
　　谢从丹在这两年在妖域以北声名大噪，虽然未曾预定，但势力强大，连城主都要给面子。九重天不过一个酒楼，自然不敢拒客。在没有预定的情况下，收取巨额灵石，将天上宫阙租借给他。
　　变更宴会地点一事在盛会召开前一个时辰才放出消息，最初听闻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唾骂谢从丹。若非为了仙君秘境的神秘宝贝，他们早就拂袖离去。
　　然而那点不满随着抵达宫阙而彻底消失。
　　城主府虽然大气，但毕竟是寻常宅院，除却意义不同之外，没什么特别。可天上宫阙却全然不同，一砖一瓦皆是精心雕刻，桌椅屏风奢侈华美。再摆上珍馐美酒，看着四周飘飘云雾，仿佛误入人间仙境一般。
　　不少人都被面前的景色震住，暗暗决定回去也要自行建造属于他们的“天宫”。极尽奢华享受，睥睨天地，这才是真正的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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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霜盏月踏着云梯一步步往上, 新奇地看来看去。踩着云端登天，这辈子还是头一遭。
　　突破时虽然没少冲天渡劫, 可彼时凶险莫测，又哪里有闲心赏景。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阵阵寒冷凉风，配上黄昏过后的宁静月光，的确是寻常难以体会的美妙。
　　“喜欢？”黎伶将她的喜悦看在眼里，不经意地问。
　　霜盏月轻嗯一声，在姣姣明月下忍不住眯起眼睛：“姓谢的倒是会享受，没想到竟然能找到这种地方。”
　　“不过借花献佛而已。”黎伶见她难掩欢欣，略微思索片刻，设下结界屏蔽他人神识：“妖域的月色更加美丽, 等此事了结，我将灵霄宫中的高塔改造一番，也做一个天宫出来。”
　　为了掩人耳目，灵霄宫中也有高塔，只不过因本体存放在菩提树中, 黎伶嫌少踏足。
　　霜盏月惊讶地看她一眼, 笑着点头：“多谢殿下。”
　　“大恩不言谢, 若你真想谢我, 倒不如听话一些，别让我为难。”黎伶白她一眼，还在记仇。
　　霜盏月掩唇轻笑：“天底下再找不出比我更听话的皇后。”
　　“油嘴滑舌。”
　　走过云梯, 进入宫阙, 迎面看到七八盏琉璃宫灯悬挂在天上。宫灯明亮，璀璨如月, 彼此之间以灵丝牵连, 沿途有闪烁明珠, 一眼望去仿佛满天星辰，晶莹美丽。不仅照亮大殿，更将沉静的月色洒满殿堂。
　　霜盏月和黎伶递上请帖，跟随侍女牵引来到一处偏僻的小桌前。跟先前陈王的宴会一样，除却最上方的主座，所有人都在大殿内各有席位。一张精致木桌，再加上两张坐垫。越靠近主座，地位越尊崇，而她们却被带到不起眼的角落，想都不用想，必然是谢从丹作祟。
　　黎伶不悦，刚要发作就被霜盏月阻拦下来，悄悄传音。
　　“殿下切莫动怒，区区宴会而已，无需跟将死之人较真。”
　　大约是听进去了，黎伶不情不愿地坐下。
　　“你说的不错，一场只敢在妖皇‘陨落’后开设的叛贼盛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与其坐在谢从丹身边，看他丑陋嘴脸，倒不如待在此处乐得清闲自在。”
　　霜盏月松一口气。
　　一刻钟后，大多参宴的人已经到场，谢从丹姗姗来迟，进入大殿后瞥一眼黎伶的位置，随后收下眼中怨恨，竟凑过来寒暄。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冰鸟大人吗，没想到今天也来赴宴。”说的好像是她们不请自来一样。
　　黎伶假笑：“哪里哪里，不过一介无名散修而已，谈不上名望。只是谢王似乎有些健忘，当初分明是你亲自散发请柬，百般请求我必要到场。”
　　谢从丹压着一团火气：“是么？我竟半点不记得。”
　　黎伶摆摆手：“无妨，谢王年事已高，昏聩糊涂也是正常，不像我年轻气盛。这化神大圆满的瓶颈也有数年未动了吧？着实可惜，谢王分明一表人才，是当皇的不二人选，没想到竟被愚笨的天赋拖后腿。唉，别担心，我这里有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能够再拖几年，说不准还能留一口气撑到问鼎妖域。”
　　说着就拿出一瓶元寿丹，却被谢从丹无情拒绝。
　　实话说，若非知道这人活不多久，谢从丹早就拔出长剑跟她打起来。
　　深吸一口气，过好久，他才强忍着怒火冷冷回应：“多谢大人好意，谢某寿命长久，无需担心。”
　　随后再不想跟她废话，拂袖离开。
　　这一幕吸引不少人看戏，一个个对冰鸟的毒舌十分佩服。
　　宴会将开，商伴烟是最后一个到场。抵达宫殿时，几乎所有人都上前问候。
　　近年来修真界灵气稍稍回暖，突破修行容易不少。但迄今为止，除却一些不知真假的传言之外，就只有魔君成功突破。
　　有些实力弱少的新兴妖王想要巴结上这条大腿，甚至直言自己有一座城池要送给魔君。
　　商伴烟被吓得不轻，瞥一眼角落里幽幽盯着自己的黎伶，只觉得遍体生寒。
　　不要命了，在妖皇面前，送妖皇的领土。这要是敢接受，回去非得被扒下来一层皮！
　　她也就表面风光，真要说修真界第一人，还得看练虚后期的黎伶。
　　商伴烟立刻回绝，“城池就不必了，商某人爱财爱美人，诸位若以此赠送，我一定不会拒绝。”
　　一边的焦晨闻言，深深抿唇。
　　什么爱美人，先前她也傻傻地认为魔君风流倜傥，少说也得后宫佳丽三千。可真正住进魔宫才知，里面空荡得仿佛一个空壳。除却下人，就连一个妃嫔都没有，往常只有魔君一人居住。
　　唯一一个与众不同的寝殿还空无一人，精美奢华，也不知在等谁居住。
　　“诸位，魔君已到，盛会再无他客，谢某为赔偿临时更换地点的罪过，特意准备诸多珍馐美酒，无需客气，今日是我魔道大会，彼此知根知底，尽情享受！”谢从丹看时候差不多，一声令下让侍女上酒上菜。
　　不愧是花了大价钱，很快就有数不胜数的美食上桌。
　　酥糕茶水，酒肉蜜糖，但凡能够想到，应有尽有。
　　霜盏月首先拿起一块糕点，一口下肚，美滋滋地眯起眼睛。
　　味道不错，制作十分用心，比月城的街边摊铺果然高级不少。
　　还想再吃，就有不长眼的人凑上来。
　　“冰鸟大人，幸会幸会。”是一个化神妖修，方才被黎伶的飒爽吸引，特意端着酒杯前来结交。
　　黎伶眉头微皱，不想跟他多言，但架不住这人死皮赖脸，赶都不赶不走，无奈之下只能敷衍地回应。
　　妖修约莫也知道黎伶不好相处，聊着聊着竟然把话题转移到霜盏月身上。
　　“我观这位姑娘气质出尘，才气外露，深受吸引一见如故，不知能否告知芳名，往后也好结交联络。”
　　说话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什么一见如故，说是色心骤起还差不多。
　　霜盏月心有厌恶，但碍于小辈的身份不得不回应。刚想开口敷衍，就被黎伶抢先一步，“一见如故？这位道友年岁已高，难不成竟要觊觎我辛苦养育的女儿吗？”
　　虽是客套，眼底的寒光却十分锐利。
　　妖修吃惊，显然没想到两人是母女，不可置信：“她是你女儿？！”
　　黎伶嗤笑，“不然是你女儿？”说着看一眼霜盏月，后者会意，不甘不愿地叫一声“娘亲”。
　　黎伶满脸欣慰：“乖，娘亲口渴，喂我些荔枝。”
　　“啊……”霜盏月看一眼四周，发现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偷看，就连商伴烟她们也时刻关注这里，耳朵蓦然烧红，不想当众孟浪，只能在桌下偷偷拉住黎伶的衣袖央求，“娘、娘亲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又如何？娘亲疼爱你，辛苦将你拉扯大，今日不过口渴想吃个荔枝都不行吗？”黎伶才不管那么多，推两下，装出母亲特有的慈爱语气，“乖。”
　　这一刻，就连霜盏月都有些错觉，仿佛她当真是自己娘亲。
　　怪异的背德感升起，一面是坚守的尊严，一面是不依不挠的殿下，最终她还是妥协，拿过一颗荔枝，剥皮去籽喂给黎伶。
　　“甜的。”黎伶的心情遭到安抚，决定暂时饶这妖修一命，待会再杀。
　　妖修见两人亲密无间，不得不相信，顿时尴尬不已，无地自容。不想被人看笑话，只能打哈哈搪塞过去，灰溜溜离开。
　　随着他回座，看戏的目光也尽数收回，唯独商伴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方才她们的表现太过亲密太过自然，联想起先前在灵霄宫撞见的一幕，一个大胆的猜想缓缓浮现。
　　不会吧，不会她们已经……
　　商伴烟忍不住喝口茶压压惊。
　　——我不会碰她，事成之后就会将她杀掉。
　　莫名想起好友之前给自己的保证，再看看面前亲密无间的两人，总觉得自己被耍了。这个所谓的“奴隶”，似乎跟自己印象中的弃子有些区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从丹看时间差不多了，轻咳一声继续主持大会。
　　“今日是我魔道盛会，虽然有幸请来魔君大人，却无法邀请妖皇入会，谢某深深自责叹息。妖域先皇乃真龙天子，不仅身负神鸟血脉，更早早看破大道，以睥睨天下之姿，抵达渡劫之境，幸得天地恩赐，接受飞升雷劫。此事千年以来从未有之，实属妖域之幸，为诸多求道子民指引道路，谢某佩服。”
　　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提起妖皇，一个个皆停下手中动作，向主座看去，脸色凝重，谨小慎微。
　　唯独黎伶一身轻松，戏谑饮酒，想看他究竟卖什么关子。
　　谢从丹装得真情实意，一席话说完，眼底涌现泪光。拿出巾帕擦一擦，随后继续道：“然先皇已死，人修动乱，灵脉之争愈演愈烈，妖域不可无主，不然人修再次率兵攻来，你我皆要沦为牲畜。谢某今日邀请诸位前来，除却彼此结交之外，更是想要选取妖域新皇。”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选新皇？说的好听，两年以来，各地妖王层出不穷，割据一方，虽有合作却无人信服。这等情况下，又有谁能当新任妖皇？总不可能是谢王大人吧？”有位脾性暴躁的妖修直接挑破。
　　这一段话虽然有些咄咄逼人，却也说出大多数人的心声。
　　大家修为相近，无论是谁当上妖皇都不会信服，又如何谈论新皇一说。
　　谢从丹大笑：“非也，妖皇至关重要，若不能得到所有人承认，就失去意义。谢某并非仗势欺人之辈，早就想出合适的计策。”
　　说着，拿出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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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竟然是灵珠, 心思当真歹毒。”
　　霜盏月见他铺垫那么久，只是为设圈套, 瞬间厌恶不已，连带着嘴里的糕点都味同嚼蜡。
　　黎伶倒是对此毫不意外，谢从丹不过化神大圆满而已，空有修为，实力却不行，遇到同阶对手联合多半毫无办法。他先前不过一方城主族长而已，能够在短短两年将势力扩张到整个妖域以北，必然少不了勾心斗角利益交换。
　　若是这一次没有她们扮演莲印女子骗走令牌，说不准他真能依靠灵珠扫清障碍, 成功夺得皇位。
　　偏头瞥见霜盏月一脸厌弃，屏蔽四周神识，笑着拍拍她的后背：“若不想看他，看我也好，身边有美人相伴, 臭着一张脸可不好。”
　　霜盏月心底微妙,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好半响才道：“殿下往日都这般自夸吗？”
　　“什么自夸, 不过天生诚实真挚，说不得假话而已。怎么，难道我不美？”黎伶勾人地看着她, 分明是鸟妖却比狐狸还会魅惑。
　　霜盏月只觉得有火焰滚过, 心脏和喉咙俱是火辣，饮一口茶水, 挺直坐姿, “不说这些, 好好听他讲，免得分心漏过什么。”
　　又怂了。
　　黎伶慵懒地收回调笑，心道来日方长。
　　跟她们这些提前知晓真相的人不同，在场众人见到幽蓝色的神秘灵珠，皆是一头雾水。
　　“这就能选取新皇？谢王莫要说笑。”
　　谢从丹哈哈大笑：“说笑与否，诸位很快就能知晓。可还记得先前魔道盛会召开前，曾经有一处秘境在破月山中出现？传言内有仙君传承，是很早很早之前一位降世仙神所留，不仅灵力充沛，更蕴含无数天材地宝。此事机密，并未对寻常散修散布，不论人修还是妖修，都唯有少数知晓。此次谢某能请各位到来，并不是谢某势力庞大，而是以秘境为引，才幸得赏脸。说到这里，想必诸位已经明白灵珠的用途。不错，我在请柬中所说的提前进入秘境的方法就是此物。”
　　此话一出，场内妖修再次议论纷纷。
　　“秘境封闭已久，任凭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进入，而今竟只凭借一枚灵珠？”
　　“可那珠子的确怪异，力量精纯，气息神秘，说不准当真有戏呢，将我们叫来总不敢戏耍我们。”
　　“只有一颗？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彼此搏斗？”
　　“有诈！这种好东西竟然要分给我等？”
　　各种揣摩的话层出不穷。
　　谢从丹也没阻拦，等过一会儿才叫停：“这灵珠是半年前从一位世外高人手中偶然得到，虽然不过拇指大小，却内含精妙力量，可破开空间，唯有阵法造诣极高之人才能炼制。一共二十余枚，谢某愿意与诸位共享，等到七日之后，一同进入破月山，齐聚所有灵珠的力量，将秘境暂时打开一条通道。”
　　“至于新任妖皇，选拔条件也十分简单明了。传言秘境中有仙君传承，若能侥幸寻到，必然一步登天，不止突破化神，说不准甚至能触碰到渡劫境的台阶。届时无需旁人同意，妖皇之位也非他莫属。各位无需担忧，到场之人除却仆从之外，每人都能获得。”
　　说着，竟当真拿出一大把灵珠，分别送到每个人的桌前。
　　这些妖修虽然有些难以相信，但都不愿意放弃机会，拿到灵珠之后或心疑探查，或好生保存。
　　灵珠是神秘的莲印女子所炼，用材珍贵，阵法怪异，任凭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感受到奇异的力量不断波动。
　　“我们怎知这不是骗人的把戏？”黎伶不想他如此顺心，意有所指地开口。
　　这话如果是别人问，谢从丹自然能泰然面对。毕竟身处高位这么多年，故弄玄虚不过手到擒来。可好巧不巧，偏偏是知晓一切内情的“冰鸟”追问。
　　哪怕谢从丹再是从容不迫，也免不了慌乱一瞬：“骗人？届时所有人齐聚，众目睽睽之下，若我说谎，岂不是平白树敌？”
　　表面坦然，殊不知内心早已惊起阵阵波澜。
　　她会戳破吗？不，她不敢！若是灵珠真相被捅出，无人献祭，哪怕手握令牌也无法打开秘境。
　　xianzhufu
　　此时此刻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纵然有仇恨渊源，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上犯傻。
　　谢从丹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冰鸟。
　　不只是他，就连霜盏月和商伴烟等人都捏一把汗。
　　黎伶弯唇：“有理，若是有误，谢王后事就由我来亲自布置。”
　　谢从丹冷哼一声。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被这样混淆视听，原本还不放心的妖修都放下疑虑。甚至有些心计不深的还笑着出来打和：“冰鸟大人这是什么话，谢王一片心意，愿意分享珍宝，实乃宽厚之人，如此咄咄逼人，岂不是要寒了谢王的心。”
　　这头说完，又到那头虚伪安慰：“冰鸟大人是性情中人，说话有些莽撞，还请谢王莫要放在心上。”
　　谢从丹：……
　　黎伶：……
　　这一刻，针锋相对的两人竟共同为这人悲叹。
　　但不管内心怎么想，表面都不展现出来。谢从丹虚虚点头，又一次叮嘱：“人修卑鄙，在我妖域魔域安插诸多眼线，今日过后，恐怕灵珠一事很快就会流传出去。灵珠至关重要，唯有手握之人才能进入秘境，请各位自行保管。因要凑齐才能打开秘境之门，届时哪怕有狡诈的人修抢了你们的灵珠，我也暂时不会出手，诸位好自为之。”
　　*
　　说是今日过后才会流传，实际上宴会刚刚结束，就有不要命的人修堵截，半路跟参加盛会的妖修大打出手。速度太快，时机恰巧，让人不免怀疑是谢从丹故意散布。
　　黎伶和霜盏月也被人跟踪，好在两人身形宛如鬼魅，很快就将身后之人远远拉下。
　　悄悄回到客栈，还没推门就发现门窗的阵法遭人篡改。黎伶忽然停下，悄悄地传音：“屋内两个，分别守在窗边门后，小心，我解决门后这个，你绕到窗边，等我号令一同闯入。”
　　霜盏月没想到这里也被人设伏，应下之后悄悄来到窗外。
　　“三、二、一，动手！”
　　不想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所以连灵霜都没使用，将寒毒融入霜尘卷，再配合陨晶术，一瞬间将敌人制服。
　　她手下留情，黎伶却不会惯着他们，手起刀落将门后之人彻底击杀。
　　“谁派你们来的？”
　　霜盏月问。
　　那人似乎是培养好的死士，闻言冷笑一声，不答，却暗暗催动灵力，想要自爆。
　　霜盏月头一次遇到这种手段，没有反应过来，多亏黎伶早有防备，一拳打碎他的丹田。趁着修为尽散，意图搜魂，没想到竟然被下了禁制，刚一动手这人的魂魄就被生生搅碎。
　　干净利落，不留下半点把柄，这一次连黎伶也不禁沉下脸。
　　“如此狠辣，莫不是谢从丹？”霜盏月问。
　　黎伶凝眉，回想起方才宴会的经历，摇头：“不是他，有‘莲印女子’保证，他不会再傻到打草惊蛇，这一次是旁人。”
　　死士虽是人修，但难保不是某些人故意混淆视线。
　　可她此刻是冰鸟，又有谁能时刻紧盯，要把她除之后快呢？总不可能有人识破她们的伪装……
　　思索许久，想不出答案，但明白既然住址已经暴露，继续待下去只会引起诸多麻烦。黎伶跟霜盏月简单收拾一番，趁着天还未亮，悄悄地离开此地。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先绕到商伴烟住处。
　　跟她们不同，商伴烟回来一路顺风，刚刚突破到练虚，谁都不敢找她麻烦。
　　她们进去时商伴烟刚刚沐浴完毕，正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你们怎么来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里做什么。”商伴烟重新点上灯，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裙打哈欠，“有话快说，这两天我快被这群人折磨疯了，好不容易能安生一会儿，得好好歇息。”
　　“歇什么，我们现在打算前往破月山，快去收拾，准备启程。你若耽搁，我们就不管你率先出发。”黎伶坐都不坐，站着催促。
　　“现在？这么急，赶着投胎吗。”
　　“什么投胎，方才有人一路跟踪不说，还在客栈安排专人刺杀。不知道什么来头，继续待下去有害无利。灵珠一事泄露太快，现在的天权已不知被多少人盯上，没有桐文石坐镇，人修猖獗，很快城中就会大乱。此刻不走，明日可就没这么简单。”
　　“冰鸟仇家应该没那么多，况且前几日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威名在外，谁会派来死士……”说到这里，商伴烟嘶一声，“该不会是许湘澜那个倒霉玩意吧，细细想来，他也是知道内情的家伙，如今秘境还有七天就要打开，没道理还能按兵不动。”
　　“你不说，我险些忘记。那混账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黎伶点头，“如果是他，必须更加小心，若是令牌被抢，可就大事不妙。”
　　商伴烟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顾不得换衣裳，立马去隔壁拍门，将焦晨她们叫醒。
　　一刻钟之后，几个隐蔽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离开天权，却不知踪迹早已暴露。
　　一名身形婀娜的女子站在高处，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哂笑：“竟能想出模仿我的计策，有趣。不过这样一来……我也终于可以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现身。盏月啊盏月，也不知这么久过去，你还记不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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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破月山是万仞山东南方向的一条支脉, 距离天权约二百里地。不算近，且是奔波一日连夜出行, 若是逞强，多半要将一身灵力消耗大半。山中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冒然损耗不是明智之举。
　　离开天权之后，霜盏月仔细探查四周，确信没有追兵跟来就拿出先前黎伶送给自己的木鸟坐骑，以供众人歇息。
　　“这是……毕方？”商伴烟拔过毕方的毛，因而记得十分清楚，新奇又意外，“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兴趣, 做工如此精良，想必花费不少时间吧。”
　　不只是她，灵芸熙和焦晨也惊喜连连，带着焦灵爬到鸟背上跑来跑去。
　　“竟还有座椅！”灵芸熙欢喜凑过去，一屁股坐下, 却还没碰到木椅, 就被黎伶无情地挪开, 扑通一声, 摔在寒冷的土地上。
　　“芸熙！”焦晨被吓一跳，连忙下来扶她，“疼不疼？我帮你揉揉。”
　　说着就要上手, 灵芸熙不太好意思, 扭捏地承受一会儿，才装出无事地模样红脸躲开, “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 本宫身子硬朗着呢。”
　　随后转身，羞涩瞬间退散，气恼地盯着黎伶：“好端端的做什么？”气鼓鼓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黎伶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一共只能坐两人，你们占去，霜盏月怎么办？”
　　灵芸熙一噎，气势被削弱不少，但毕竟不能丢面子，还是梗着脖子狡辩：“我不过体会一下，又没要赖着不走。”
　　主客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既然是霜盏月的东西，她自然不会厚着脸皮让人家站着。
　　霜盏月稍显尴尬，继续解释：“盏月惭愧，技艺达不到这般出神入化。木鸟是殿下精心制作，于数日之前赠送给我，细细考究，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商伴烟了然，但随后就又想起宴会上她们暧昧投食的事情，没由来一酸：“主仆关系竟被你们过成了道侣，真好啊，我也好歹是一域魔君，怎么就无人对我这般贴心呢。”
　　说话时特意打量两人的神情，耳红的耳红，暗笑的暗笑，站在一起，连她都觉得格外相衬。
　　错不了，她们已经在一起。
　　若所记不错，当初黎伶将霜盏月“娶为皇后”，其实不过为她身上的谪仙之力。而今深陷，当真好吗？
　　商伴烟可不认为黎伶能抛弃恢复肉身，渡劫飞升的执念，心底十分忧虑。
　　木鸟坐骑几乎完美还原毕方，虽然只有一张长椅，却拥有辽阔的脊背，可以容纳不少人。霜盏月作为木鸟拥有者，自然不能站在一旁。黎伶作为实际制作者，也理应得一分厚待。就这样，分配方面几乎毫无阻碍，唯一一张长椅被她们两人占去。其他三位则在鸟背上设立阵法，或打坐，或心不在焉地发呆。
　　不同妖域，人修界内的风少了几分咄咄逼人，虽然清冷，却并不刺骨。再加上木鸟的阵法削弱风力，吹过来时像是清凉的丝绸，柔柔擦过皮肤。宁静舒适，霜盏月很快就支撑不住，靠在黎伶的肩头昏昏欲睡。
　　一回生，二回熟，黎伶抱住她的身子，稍稍挪动，很快就让她平躺下来，枕着自己的双腿沉眠。
　　一边胡思乱想的商伴烟见此，终究再不能沉默，凑过去意有所指：“你知道你们两人现在像什么吗？”
　　“嗯？”黎伶一双眼睛都在霜盏月身上，不知是不是怕惊醒这人，连回应都格外温柔。长长墨发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荡开，嘴角带笑，双眼宛如镜花水月，藏着百转柔情，恨不得捕获千万人的心。
　　商伴烟看怔住，没忍住吞了吞嗓子。
　　该死，之前不是板着臭脸就是冷笑，直到现在，商伴烟才发现自己的好友竟该死的甜美。
　　她毫不留情地给自己两巴掌，左右开弓，一边都不落下，惩罚自己默念一百遍长锦。
　　黎伶愣住，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想挨打跟我说，何须你亲自动手。”
　　熟悉的嘴贱袭来，将商伴烟方才的一瞬心动尽数打碎。
　　“你才想挨打。”商伴烟嘴角一抽，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继续方才的话题，“焦晨她们虽然定终生，却不过未染情爱的黄毛丫头，说是爱侣更像密友。你们却不同，不必刻意宣扬，黏稠爱意自会渗出。藏不住，也没打算藏，看来已经互通心意，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你真的想好了？此路很可能与你执念冲撞，万一不能两全……”
　　“能两全。”话还没说完，就被黎伶斩钉截铁地否定，“能两全，如若不能，我一开始就不会戳破。”
　　眼神也好，声音也罢，都充满自信和笃定，在她面前，一切质疑都变得苍白无力。
　　商伴烟在说不出话，莫名觉得自己才是多事的那个。
　　“你有考虑就好。”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歇息。半途，背后传来一声“多谢”，声音很轻，仿佛蓬松的蒲公草，风一吹就会破散。
　　半夜悠哉前行，等到抵达破月山时，天已经蒙蒙亮。早晨的霞光从天边照射，沿途撒下朦胧暖意。
　　霜盏月被明亮的日光照醒，迷茫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四周已是此起彼伏的山峦。缭绕白云悠悠荡漾，微暖日光点点蔓延，奇石怪岩，荒树枯枝，冬日的破月山虽然无雪无雨，反而更显清冷寂寥。
　　十二年不曾踏入，这里却还是一如既往，凡人小妖的时光荏苒，落在长谷岁月的头顶不过微不足道的沙尘而已，难以引起任何变化。
　　霜盏月楞好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醒了？已经进入破月山，若你再睡下去，我怕是要将你叫醒。”
　　一偏头，是黎伶的款款双眸。
　　霜盏月莫名耳红，低下眼眸没敢多看：“殿下守我一夜？”
　　“不然呢，你们一个个睡那么死，除却我，还有谁能警惕四周？”
　　霜盏月羞愧不已：“下回我一定不再睡，守夜孤单，让我来陪殿下。”
　　黎伶挑眉：“当真？这几次每回都是你最先睡着，听起来似乎没什么说服力呢。”
　　霜盏月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暗暗下定决心。
　　“还在你侬我侬？”一边的商伴烟看不下去，搔搔臂膀上的鸡皮疙瘩，“四周都是茫茫大山，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在哪落脚？距离打开秘境还有六七日，总不能天天露宿野外。”
　　霜盏月想了想道：“我先前在这里跟母亲住过很长时间，在山中有一处洞穴。先前离开时为防止野兽占据，特意留下隐蔽的法阵，若是不嫌弃可以随我到洞穴暂住。”
　　“洞穴，好啊。”焦晨一脸期待。
　　倒是方才还在调笑的黎伶忍不住拉下脸：“所有人都去？我还以为你先前答应带我来洞穴，是只带我一人。”
　　“这……”霜盏月尴尬不已，知道殿下在闹脾气，抓住她的手安抚：“大家都在，总不能单独撇开。人多一点也不错，挤一挤热闹。”
　　黎伶也知自己太强人所难，只是单纯抱怨一句，也没有抓着不放，“这么久，你还记得位置？”
　　霜盏月一怔，有些心虚：“记得，也许还记得，只不过还需要转一转，唤回些许记忆。”
　　众人：……
　　口口声声说有印象，其实已经忘得一干二净。霜盏月驱使木鸟在辽阔的破月山中晃荡许久，连仙君秘境的水门都已经找到，却还没有想起自己曾经居住的洞穴在哪里。
　　这其实并不怨她，最初跟随霜华来到此地，才刚刚五岁而已，并未求仙问道，以普通小妖的身份在山中生活，如今十多年过去又哪能记得清楚，至多有一个大致的印象而已。
　　恰巧山中景色相似，一时间看哪都觉得熟悉。
　　黎伶知道指望不上她，索性自己想办法，想起什么问：“你说临走时在山中设有阵法？可还记得是什么阵法？”
　　霜盏月认真回忆：“阵法是许湘澜设下的，应该只是寻常的隐匿阵，我当时不放心，还找来些许树木挡在洞前，方位大概在半山腰没错。”
　　许湘澜？黎伶挑眉，如果是他，那的确好办。
　　她跟他交手不止一次，对他的力量十分熟稔。有了寻找的方向，黎伶散开神识，甚至无需刻意施展法术，就凭借相熟的气息找到那处阵法。
　　时间过去太久，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这处随手设下的法阵已经濒临损坏。洞前是一片平缓台地，往下有下山小道，往上直达山顶。遮掩洞口的树木枝叶早就枯朽，只在原地留下些许断木。洞穴上方用削铁如泥的利刃雕刻出“仙云洞”三个大字，有些走形，但依然可以看出刻字者娴熟利落的剑法。
　　“你母亲是金丹修为？”黎伶看着刻字问。
　　霜盏月也有些拿不准，只道：“应该是筑基附近，我记得那天突然出现的妖兽正是金丹期，将我们打得节节败退。”约莫是想起不好的回忆，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低落。
　　“节节败退吗……”黎伶双眸深邃，似乎能想象到那人故作不敌，假死脱身的场景。
　　别人不知，她明白。洞前的刻字浑然天成，剑法随性却暗含凶机，这样的造诣连她这个剑法大家都觉惊异，又怎么可能是区区筑基能拥有的实力。
　　想起将她们拖入灵界的神秘阵法，只觉得越发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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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拨开枯枝断木, 是一个一丈宽的洞口，往里进去豁然开朗。仙云洞内十分宽阔, 本就是自然形成，也没有什么厨房寝居的差别，所有东西混合在一起，至多用遮掩的屏风左右分开而已。
　　左边摆放香炉石椅，灯烛屏风，除却大床之外，还有一张稍显狭窄的小型石榻。右侧中央有一张三尺高的石桌，靠近墙边是火炉和案板，上方悬挂些许厨具, 洞内湿润，这么久过去早已经腐蚀损坏。角落里有一个木箱，似是用来存放烧火做饭的木头，仔细观察，还看到生霉的木屑。
　　霜盏月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 但此刻真正地站在故居, 旧日往事仿佛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一朵一朵争相开放, 说不出什么感觉，但想起有趣的事情，总会忍不住跟身边的人分享。
　　“这香炉是母亲所做, 其实是用生火做饭的火炉改造。我天生身体羸弱, 常年逃亡在人间城池，落下不少病根。洞内湿气严重, 夜间尤甚, 若不生火取暖, 总是睡不着。”
　　“还有这个，小小的石榻本来是我休息所用。母亲虽然收养我，但不喜太过亲近，从不允我跟她一起睡。后来发现我半夜常常钻到她床上，才慢慢默许，小石榻就逐渐闲置。”
　　霜盏月正在回忆美好的过往，脸上带着怅然感慨的笑。没想到方才一直在认真倾听的黎伶，忽然出声打断：“你还爬过别人的床？”语气幽幽，显然不怀好意。
　　霜盏月一噎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绞尽脑汁出言解释：“不一样，我那时还小，身子骨弱，一个人连被窝都暖不热。”
　　“所以你不想暖被窝，就爬她的床？”黎伶迅速抓住核心内容，概括得简单粗暴，有些不对味，却偏偏一针见血。
　　霜盏月彻底哑火，知道殿下伶牙利嘴，接下来不论找出什么借口，都无法绕过爬床一事，心底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分享之前稍稍思考一番。
　　她们两人彼此交锋，并未隔绝神识，在场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见到黎伶咄咄逼人地兴师问罪，忍不住笑出声。
　　“不是吧，崽子睡在娘亲怀里你也要管？您是哪家的醋坛成精吗。”商伴烟翻个白眼吐槽。
　　焦晨笑过之后，忽然忧心忡忡看着怀里的小熊猫：“我是不是该跟焦灵保持一下距离？万一它以后跟道侣提起幼年经历，人家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灵芸熙嘴角一抽，“瞎担心什么，你现在也算我族之人，我倒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来找灵界王族的不快。”
　　黎伶拉下脸，幽幽地看一眼商伴烟，已经想出七八种折磨她的方法：“魔君大人有空在这里血口喷人，倒不如把心思花在清扫之上，洞内积灰且有些发霉气味，您不动手，晚上准备怎么睡觉？”
　　商伴烟本还想狡辩，但跟黎伶充满算计的目光对上，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麻溜闪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又何必逞一时之快！
　　再见盏月，我先溜了！
　　焦晨和灵芸熙方才也都笑了，没魔君撑腰，双双认怂，说一句“我们去打扫洞口”，随后接连跑开。
　　一眨眼的功夫，两张石榻边就只剩下霜盏月和黎伶两人。
　　没别人干扰，黎伶可不止醋坛子成精，简直是醋坛得道飞升，吃醋且不讲理：“以防万一，我先问一句，你不会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吧？”
　　语气耐人寻味，威胁满满。
　　霜盏月真的很想点头，也真的有胆子点头，但可惜下巴被那人的妖力束缚，根本点不下去。
　　这就是练虚后期的妖皇殿下吗，实力竟恐怖如斯！让她各种意义上无法反抗。
　　“殿下言之有理，盏月……知错。”满脸不甘，声音沉痛，这一日必将在霜盏月的人生记忆中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黎伶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原谅你，不过轻易揭过不长记性，要受些惩罚才好。”
　　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指尖在空中结印画咒。
　　霜盏月察觉到发顶和尾骨附近传来异样的反应，几乎立马反应过来，慌乱抓住殿下的手，强行打乱法咒：“不可，此时还有旁人，盏月归殿下所有，不愿将私密的本体展露给外人！”
　　知道这人顽劣，寻常拒绝只会让她变本加厉，所以只能投其所好，利用殿下的占有欲迫使她改变主意。
　　从结果而言，霜盏月的应对相当完美。
　　黎伶果然回心转意，“你说得对，你的耳朵和尾巴太过招人，若显露在外人面前，谁又知会引起多少人觊觎。今天晚上睡觉时再放出来让我抓。”
　　竟还没放弃。
　　霜盏月心底微妙，实在不明白狐耳狐尾有什么魅力，能让这高傲的凤鸟时时刻刻惦记。
　　但能妥协已经再好不过，过多奢求说不好会弄巧成拙。
　　她没再反驳，微红着脸应下。
　　*
　　清晨还是艳阳高照，等到接近傍晚，天空忽然阴沉下来。厚厚的浓云掩盖皎月繁星，昏暗狂风之中偶尔降下一两道惊雷。人修界冬日不下雪，却免不了狂风暴雨。山中湿气更重，一旦落雨，声势浩大仿佛旷世劫难一般。
　　又一道闪烁雷光在头顶炸裂，好似劈开仙池河坝，将决堤的雨水尽数打落。
　　哗啦哗啦，洞前生生凝聚出小溪，汩汩流水顺着下山小道奔腾而去。
　　“啧啧，也不知这人修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场雨而已，竟然下出浩劫的气势。”商伴烟靠在洞口，一边扒拉饭菜，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下午合力打扫过后，商伴烟在不远处发现一方清潭，内里游鱼肥美，立马来了兴趣，拿起鱼竿钓鱼。拜高超技艺所赐，收成极好，晚饭有鱼有菜，荤素搭配。
　　“雨势太大，不便调查，看来水门一事只能等到明天再说。劳累半日，索性好好休息吧。”灵芸熙洗净饭碗，想起什么，道：“左边有两张石榻，大的留给盏月和黎伶，还剩一张小石榻。洞内还有一个书房，把石桌拼合也还不错，不如就让我和焦晨睡……”
　　话还没说完，商伴烟就出言打断：“不行，那石桌我下午就看上。方才吃饭前已经提前布置好，你可不能再跟我抢。”
　　灵芸熙拧眉，立马走到书房，发现果真已经被魔君占领，气不打一处来：“卑鄙无耻！明明是我和焦晨合力打扫。”
　　商伴烟笑了笑：“那又如何，今天的饭菜还是我做的呢，先到先得，你慢我一步，自然失之交臂。”
　　灵芸熙说不过她，满脸忧愁：“这如何是好，没了石桌，就只剩下小石榻。小石榻那么狭窄，躺一个人都难。外头大雨，天寒地冻的，总不能睡在地面吧……”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遇到不少突发状况，却还没在休息上委屈过自己。
　　焦晨将自己先前的绸缎干草拿出：“我这里还有之前做的软垫，晚上我们靠在一起睡，还有火炉，实在不行再设个阵法，不会受凉。”
　　灵芸熙轻叹一声，不情不愿却也毫无办法，只能接过。
　　就在她打算接受现实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若不介意，我这里还有一张木床。”
　　一扭头，看到霜盏月拿出一张精致的床榻。
　　“铺盖和棉被已经被我挪到石榻上，现在只剩下一个木床，你们将软垫放在上面，应该能睡得比较舒服。”
　　灵芸熙双眼一亮，没想到她还有这种东西，道谢接过，喜滋滋地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放下。
　　铺上软垫，躺上去柔软舒适。
　　这一回，商伴烟傻眼了：“不是，怎么还有木床？！”
　　灵芸熙弯唇，挑衅地看她一眼：“先到先得呢，魔君大人目光短浅，抢占石榻，自然就与舒适的木床失之交臂。”
　　一样的话重复一遍，嘲讽意味满满。
　　商伴烟冷下脸，第一次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夜晚，雨势不停，湿气沿着洞口慢慢渗入。
　　书房阴湿，石榻坚硬。纵然商伴烟已经提前拿衣物铺在身下，设下阵法，也不免发寒，左右翻身，怎么都睡不好。内心烦躁，暗暗发誓，等明天雨停，她一定亲自出山，到临近的城池买一张上好的软榻！
　　不论舒适与否，因前一日奔波，大家都很早就睡去，唯独石榻上的两人不同。
　　黎伶神识扫过一圈，发现另外几个都已经熟睡，戳了戳身边的家伙。
　　“无人打搅，这下总该好好受罚了吧。”
　　然而这人却一动不动，呼吸平缓，仿佛也已经睡着。
　　黎伶又推两下，见到还没有反应，笑道：“你总不会觉得装睡就能逃过一劫吧？”
　　话音落下，清楚地看见这人呼吸停滞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平缓起来。
　　黎伶挑眉，看来这人是要跟自己装傻到底。既然如此，就别怪她擅自动手。
　　黎伶把被子蒙在两人的头顶，身子翻扭，不过一会儿就跨到霜盏月上方。身子略略撑起，灵活地指尖在霜盏月的身上划过。
　　眉眼，鼻梁，然后是红唇。轻轻地按压唇珠，再携带一丝湿润，悄悄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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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眉眼, 鼻梁，然后是红唇。轻轻地按压唇珠, 再携带一丝湿润，悄悄往下划过修滑的下巴，稳稳地落在咽喉上，随后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按。
　　咳咳。
　　寂静雨夜，一声清脆急迫的轻咳声响起。好在有棉被掩盖，另外几人又早早睡着，不然怕是会惊醒。
　　黎伶眉眼弯弯，以为这人终于装不下去，谁知为了不被拽尾巴, 霜盏月的脸皮竟比城墙还厚，分明已经睡不下去，却还死死闭着眼睛，就是不睁开。
　　两人都心知肚明，也不知道还在默默对抗什么。
　　总之不管她打什么算盘, 都应该明白黎伶的性格。真要反抗, 起码也应拿出神剑, 酣畅淋漓地打一架。现在静默不语, 假装不知，非但不会让黎伶收手，反而能大幅激发她的挑战欲望和玩闹心思。
　　黎伶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和用力抿住的双唇, 作祟欲念急速飙升。
　　有趣, 且看还能装多久。
　　不安生的指尖在脆弱咽喉附近打转，随后继续往下, 碰到睡裙领口, 微弱灵光一闪而过就将其斩开。沿着中线一路越过锁骨, 快到胸前才缓缓停下。并非放弃，而是再给她最后的机会。
　　“还不睁眼？你猜猜我会不会划开？”黎伶贴着她的耳朵细语，说话时故意用开合的双唇若有若无地触碰耳轮，将灼热气息喷洒在内。
　　霜盏月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红，像是水里染开的胭脂，鲜艳诱人。
　　呼吸不再平稳，身子越发躁乱，就连咽喉都不安地上下滚动，却偏偏仍然不吭声，也不睁眼。
　　黎伶意味深长地哼一声，“愚不可及，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认为我有所畏惧。”
　　随后不给这人反悔的机会，指尖一口气划到肚脐，沿途衣衫被尽数斩开。
　　本就是睡衣，内里不穿亵衣。纤纤丝线骤然松散，衣衫不再受缚，又哪里盖得住婀娜身躯，无需刻意引清风扫荡，就自发地往两边散去。
　　白皙肌肤缓慢展露，好在霜盏月反应及时，不然定要被看光。
　　“可算睡醒，方才叫你好久，险些以为你出什么事情，正要好好检查呢。”黎伶跟她气恼的目光对上，非但不怕，反而一脸坦荡。
　　凑下去在红唇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展开笑颜，“快，把狐耳尾巴放出来，不然要是我来动手，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你还能不能收回去。”
　　赤/裸裸的威胁。
　　可那又如何，尽管不占理，却也是霜盏月亲口答应的事情，只能不甘不愿地照做。
　　扭捏一会儿，发顶倏然鼓起来，随后一双纯白的狐耳探出。蓦然碰到棉被，还不自觉地抖了抖，引得白绒绒毛发一齐晃动。背后三条大尾巴伸出，蓬松的绒毛很快就将本就不宽敞被窝填满。
　　黎伶张开手抱住，感受到温暖柔软的触感，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她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明明最开始对这类掉毛的生物十分嫌弃，认为不似鸟妖高贵。可后来真正触碰，尤其看到这人面目通红，随着自己的玩弄不安扭动的模样，忽然就喜欢起来。
　　抓一抓，捏一捏，兴致来了，还一口咬住。
　　满嘴毛，但能清楚感受到口中的狐耳轻颤躁动，听到身下之人隐忍闷哼。
　　有趣，好玩，让人忍不住多欺负一点。或许有些太放肆，霜盏月越发敏感，终于忍受不住出言劝阻。
　　“殿、殿下，天色不早，也差不多该歇息，明日还要调查水门一事。”
　　“有什么好调查，不过一扇破门而已，今天也早早看过，知晓位置即可，剩余只需等待送死之人为我们开路。”
　　“可是……”
　　又一声闷哼泄出，霜盏月下意识捂住嘴，手一松，胸前皮肤袒露大半。
　　黎伶本就压着她，居高临下，只要一扫就能将一切神态尽数看去。此刻再被闷哼吸引，自然什么都看到。一怔，大脑空白，迅速别开脸，但眼睛不听使唤一般，时不时扫过去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将两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像是被迫静止一般，双双无言，脸却飞速飘红。
　　这样对峙不知多久，霜盏月才终于回神一般，咬住唇收拢双臂将胸前挡住，眼皮微阖，一声不吭，但谁都能看出委屈。
　　黎伶尴尬不已，“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应该也不会相信。”本来还想睁眼说瞎话，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人瞪一眼。
　　委屈的双眸微闪，似有零星水光。
　　被这样看着，再混账的人都狡辩不了。
　　“抱歉。”黎伶松开尾巴，不敢再欺负她，怕她真的哭出来，“我……会好好负责，既然已经先前就互道心意，此刻又看到你的身体，一定会认真对待。我们行房吧，明天就结契。”
　　这一番话几乎是掏心窝，不止语气认真，就连神色也郑重。
　　黎伶自以为给足诚意和安全感，殊不知往日的顽劣性子对这人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此刻一听行房，整只狐都不好了。
　　骂一句“混账”，，随后衣服忽然干瘪下去，竟是化成灵狐原形，窝在里面不肯出来。
　　黎伶傻眼了，扒开松散衣物去寻她，“盏月？”
　　随后被毫不留情地挠一爪子。力道很重，当场发红。若用上灵力，说不准要皮开肉绽。
　　黎伶嘶一声缩回手，知道她暂时不会理自己，轻叹一声安生躺下。
　　“我是认真的，你若觉得不够庄重，回月城之后再广邀豪杰，举办婚礼如何？”
　　任凭她说破嘴皮子，这人都铁了心不吭声。
　　黎伶没有办法，只好慢慢闭嘴，不再招嫌。
　　*
　　次日一早，醒来发现被窝里空荡荡的，松散的衣服消失不说，就连那只三尾灵狐也不知所踪。一夜过去，外头的雨势渐息，却没完全停止，仍有淅淅沥沥的雨水降落，摔打在水坑里，发出细碎灵动的声响。
　　她去哪里？
　　黎伶心底一慌，探出神识，发现残留的气息后，火急火燎地追过去。别说换衣，连鞋袜都来不及穿。
　　一路追到山脚池塘，看见水里游来游去的踪影才松一口气。
　　本以为是戏水洗澡，没想到刚走过去，就见她嘴里叼一条鱼，左右手各抓一条，一跃钻出水面。似乎欢快极了，湿润长发还甩一下，溅起不少水花。
　　听到脚步声，偏头看来，跟黎伶四目相对，双双沉默，唯有三条脱水的鱼儿挣扎地扭动。
　　啪啪，每一下都仿佛打在霜盏月的脸上。
　　黎伶沉默许久，缓缓上前，接过三条鱼，将她扶出水面，用灵力烘干身体，才笑着开口：“不睡觉，怎么一早起来捉鱼。我还以为你跟我置气，离开了。”
　　才被人看到丢人的模样，霜盏月本来已经想好，不管这人说什么都当作没听见，可现在只三个字就让她没法沉默下去。
　　离开了。
　　她注意到黎伶衣服没换，脚上沾染不少泥土，这才明白如此匆忙的原因。轻叹一声，指着不远处石头上的鱼竿：“没走，方才出来缝补衣裳，看到魔君昨日没收走的鱼竿，忽然来兴趣钓鱼。没想到鱼儿怎么都不上钩，一时生气，索性跳下来亲手去捉。”
　　黎伶顺着她的话，仿佛能看到沉静等待的人受不了鱼在面前游过却不咬钩，直接下水跟它搏斗的场景，没忍住笑出声。
　　“你已是化神，举手抬足间改天换地，跟它们气什么，一个法术就能把整片水域的鱼捉走。”
　　霜盏月偏开头，没有说自己把鱼想象成黎伶，在水中故意追着它不放，等它没力气才捉住。
　　“总之如此，我说过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会因些许小事就负气离开，你无需再担心这些。”一夜过去，她已经冷静不少，所有的不满已经在捉鱼时发泄完毕，现在甚至有心情牵住黎伶的手，“走了，回去下厨。昨日魔君忙前忙后，今天该由我们做饭。”
　　她越贴心，黎伶越觉别扭，天不怕地不怕的凤鸟，头一次开始反省自己的错误。
　　也许以后要少欺负一点她。
　　回到山洞，两人已经尽量小心，不论做饭还是烧火都格外注意。为不产生熏烟，甚至没有使用生木，而是用灵力维持火焰。可毕竟只用屏风相隔，还是惊动焦晨和灵芸熙。
　　焦晨迷蒙地爬起来，揉揉眼睛看到殿下和盏月在做饭，浑身睡意立马消散。
　　“我也来帮忙！”火急火燎地去洗漱，然后迅速回来。
　　灵芸熙不解，问：“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就算帮不上做饭的忙，也还有上菜洗碗的事情，总能分担一点。
　　焦晨却神色郑重，偷偷摸摸看一眼殿下，跟她传音：“你不知道，上一回殿下她们做饭我就睡了过去，结果五枚灵果，她们一人两个，我却只有一个！最后还被焦灵叼走。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但凡在外头过夜，她们做饭我一定帮忙。”
　　灵芸熙嘴角一抽，没想到竟是这么鸡皮蒜毛的小事，一时间好笑又无奈。
　　不想焦晨自己忙活，索性也起床洗漱前去帮忙。
　　原本只打算做两三道小菜，再她们两人的殷勤帮助下，又临时增添几道。
　　等商伴烟忍着腰酸背痛起来时，桌前已经摆好丰富的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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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商伴烟没想到这几人如此贴心, 仿佛一夜疲劳都尽数消散，洗漱完, 春光满面地在饭桌前坐下。分明心底感动得一塌糊涂，开口却偏要招嫌，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愧是黎伶的好友。
　　“怎么一个个都起这么早做饭，也不叫我，莫不是终于想念起我的好，要悄悄给我一个惊喜？”
　　说着就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菜，想要尝尝味道。却还没碰到, 就被黎伶无情打掉。
　　商伴烟：？
　　疑惑地看去，就听这只破鸟笑道：“魔君大人休要自以为是，这饭菜是为我们自己接风洗尘。人人都出力，偏偏你悠哉睡觉，自然就没有你的份。”
　　商伴烟一噎, 脸色变化莫测, 好半响才牵强笑说：“什么接风洗尘, 又在说笑。再说我昨日不也出力？整顿饭从食材到制作都是我一人之功, 即便今日睡过头，也总不能让我看着吧。”
　　“怎么不能？”黎伶弯弯眉，“昨日不是你自己大言不惭, 非要展露厨艺, 不让我们帮忙。你自己回绝，今日又再拿出来说是一人之功, 魔君大人不害臊吗。”
　　“你！”商伴烟气得肝疼, 深吸几口气才慢慢冷静下来。这辈子活这么久, 再没见过比黎伶还口齿伶俐的妖。
　　“不吃就不吃，哼，城里什么没有，买床去。”说着，气鼓鼓起身，转身就要走。
　　霜盏月见她已经走到洞口，黎伶还半点不拦，瞪她一眼立马拉回魔君：“魔君大人莫要生气，殿下性子恶劣，时常捉弄旁人。这饭菜的确是为你所做，感谢昨日帮忙打扫不说，还在疲劳之时将晚饭包揽。因而今天刻意不曾叫你，此为一片心意，还请收下。”
　　商伴烟一时犹疑，但跟这人不似说谎的双眸对上，才渐渐放下疑心。
　　怒瞪一眼黎伶，一边坐回去，一边阴阳怪气：“某些老东西就是招人厌烦，仗着年龄大，到处疯癫。啧啧，还是年轻一些的懂事，可惜经历太少，被老东西花言巧语地哄骗。”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除却黎伶，俱是笑出声。
　　黎伶冷下脸：“你说谁老？自己？”
　　商伴烟觑她一眼，意味不明：“谁心虚我说谁。”
　　这话没法接，要是接了，不仅承认自己老，更在气势上低一头。
　　黎伶决定看在自己方才也出言不逊的份上，暂且不跟她斗。
　　*
　　五日时间匆匆而过，几人在仙云洞居住，每天打野味，赏夜景，习惯了往常危机重重的生活，骤然闲适也别有一番滋味，忍不住贪恋起山中静谧。
　　但不论她们如何不舍，该来的也总归会来。随着开启秘境的日子临近，破月山接连迎来不少外客。他们有人有妖，有些身上还沾着狰狞血气，想来进山前才刚刚殊死搏斗。不止是手握灵珠地位尊贵之人，甚至还有不少杀手死士。若是半夜出去探查，说不准还能见到这些人为了争夺灵珠而彼此杀戮。
　　黎伶不想暴露仙云洞，早早跟商伴烟联手设下隐蔽的阵法，若非必要，任何人不许外出。凭借严格的策略，直到开启秘境那日也无人发现她们的踪影。
　　一行人悄悄出发，绕开所有人的注意，早早潜伏在水门附近。
　　天亮之后，破月山中维持数日的争抢掠杀终于停止，有幸存活的最后一任灵珠拥有者先后抵达水门。
　　盛会召开那日，分明二十多位俱是妖族，可如今只剩一半。且各个妖王之间也互相倾轧，最终仅有五位仍是当初熟悉的面孔。
　　霜盏月挨个看过来，双眉紧锁：“怎么还有玄门的身影，我记得许湘澜也知晓灵珠真相。”
　　黎伶却对此毫不意外：“此次人修各方势力均参与灵珠争夺，就连些许无名世家也暗自出力。玄门作为人修界第一势力，不派出几个替死鬼必会引起旁人猜忌。许湘澜心计深沉，自然不会允许‘饵食’知晓真相，估计没有对任何人谈及献祭一事。”
　　商伴烟嗤笑：“他连吞噬旁人内丹，助长自己修为的歹毒事情都能做出，又怎会在意他人死活。我见过不少人为了自己的修行勾心斗角，但不得不说，许湘澜在我的认知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狠毒。玄门有这样道貌岸然的门主，恐怕数百年来的辉煌持续不了多久。”
　　正在她们交谈之时，谢从丹终于姗姗来迟。
　　他一到来，本就暗流涌动的场面变得越发焦灼，剑拔弩张，似乎只需一个契机即可大打出手。
　　人修占据玄门西侧，纷纷祭出法器如临大敌。妖修与之对立，也半点不惧，且因主办之人站在这边，在气势上明显压人修一头。
　　谢从丹大笑：“诸位这是作甚？先前盛会上我应当说过，不论是谁得到灵珠，哪怕连人修都来分一杯羹，在进入秘境之前我也不会动手。这水门力量孱弱，若要打开必然齐聚所有灵珠，缺一不可，不论有何仇怨，此时都请暂时搁置。”
　　这一番话尽显君子风范，收获不少人好感。
　　这些人今日前来本就不为族群大义，只想进入秘境中寻求机缘，自然不愿在此时前功尽弃。
　　见有人主持劝阻，很快就放下武器。虽不免防备，却也不至于翻脸不认人。
　　谢从丹大为满意，来到水门前，四下里扫视一周，并未发现冰鸟的身影，脸色顿时凝重。
　　冰鸟知晓真相，又有神剑护身，绝不可能在此时缺席。可如今不曾现身……
　　难不成她发现令牌是假？！
　　一瞬遍体生寒，但很快就又冷静下来。
　　若冰鸟知道令牌是赝品，反而更该到场。
　　谢从丹下意识觉得不妙，不知缘由，但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既然牺牲品已经到齐，不如尽快打开秘境。
　　这般想着，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枚令牌，一边结印，一边将浑身力量注入其中。不知过去多久，他的力量险些消耗殆尽，水门才终于有所回应。
　　粼粼水光荡漾闪烁，将湿润水汽逐渐散开，化作辽阔硕大的无形之网，把在场所有人笼罩在内。纯澈波光淌过身躯，一股充盈洁净的舒适力量悄悄蔓延，与二十余枚灵珠彼此共鸣震动，仿佛硕大的漩涡一般，将整个破月山的灵力不断汇聚。
　　众人惊喜，发现在灵珠的牵引下，四周力量不断涌入身躯。丹田充盈，经脉饱满，就连整片灵海都被彻底滋润，冥冥之中仿佛获得无上神力，举手抬足间倾覆天地。一个个以为或许是突破契机，竟然原地打坐，狼吞虎咽地吸收力量。
　　可人的躯体终究有限，不过化神修为而已，又能吸收多少。没过多久，便有人察觉不对。力量源源不断，无休无止，丹田溢满，就连经脉也被撑得胀痛不已，肉身负荷巨大，在强大的压迫下很快就支撑不住。噗得一声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来不及逃离，就因灵力暴动七窍流血而亡。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摔地上，爆裂的血管喷出一片赤血。血液未曾跌落地面渗入泥泞土壤，反而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地被灵珠吞没。随着血液注入，深蓝的水色一点点被暗淡猩红覆盖。
　　妖冶危险，仿佛恶鬼的眼珠，腾空而起，融入水门之中。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场所有人都被震慑，唯独谢从丹还有闲心大笑：“诸位莫怕，今日一个都跑不掉，很快就能进入秘境。”
　　见他如此猖狂，还有什么不清楚。
　　直到现在，这些人才明白提前进入秘境的真正含义。
　　“你这混账！”几个妖修突然暴起，祭出法器，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冲向谢从丹，但因莽撞动用灵力，导致经脉不堪重负，还没能来到那人面前，就忽然爆开。
　　死相凄惨，连一个全尸都没能留下，就化作灵珠的养分，融入水门之中。
　　用尽算计只为得到仙君传承，一步登天，谁曾想却反而弄巧成拙将性命搭进去。
　　接连发生惨死，将众人的防线彻底击溃。或慌乱逃窜，或祭出秘宝抽出多余灵力，或想方设法击碎灵珠。
　　谢从丹见他们白费功夫，忍不住嗤笑：“灵珠可是绝妙宝物，岂是尔等能够毁坏？莫在浪费力气，有这密不透风的水阵，你们谁都别想逃脱！……”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无数灵力浇筑肉身，来势汹汹，且疏于防备，竟然只一瞬间就撑破经脉，肉身溃散，彻底消亡。哪怕死后，脸上的讥笑仍未消失，狰狞狂傲，自以为能以布局之人的身份笑到最后，殊不知从一开始就是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一刻钟之后，水网之中再无活物，血液抽干，经脉断裂，这些人的肉身扛不住无穷无尽的灵力威压，被彻底碾碎，化作水门最后的补品，永远地消失在此间。
　　所有灵珠尽数回归，经过二十多名实力强大的化神修士献祭，终于将亏空的力量彻底补全。
　　粼粼波光逐渐破碎，华美的水门就此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深沉异样的扭曲入口。
　　还不等黎伶从惊骇中回神，储物戒中的神秘令牌就忽然冲出，拨开斑驳的空间乱流，将真正的入口展现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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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更


第90章 【收藏1.6k加更】
　　跟水门光华截然不同, 入口漆黑一片，像是深邃辽远的夜空, 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黎伶尝试将神识探入其中，却仿佛误入幽深潭水，一瞬就被吞没。她担心出意外，立马将神识收回，再不敢擅自探查。
　　刚刚她们一行人躲在暗处，将水网中的惨象看得一清二楚，哪怕此时真正的门扉在众人面前打开，也无人敢立即上前。五人一兽，站在入口不知所措。
　　过了不知多久, 商伴烟才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往前踏出。
　　她一动，立马引来其他人注视。黎伶凝眉，几乎下意识拦住她：“方才我将神识探入其中，未能得到任何消息，里面是真正未知的地方, 若冒然进入, 说不好会像那些人一般死无全尸。”
　　商伴烟沉默片刻, 笑着拨开她：“我知道。莲印女子狡诈, 这秘境多半是故意引诱我们。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踏入其中。黎伶，已经三十年过去, 原本我早就接受长锦身死的结果, 甚至在宫中为她立下衣冠冢。可如今大仇得报，往年的罪人一一受死, 突然得知长锦或许还活着, 且就在这秘境之中,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因畏惧而退缩。”
　　“我没有你的天分，早看破自己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得道飞升，能晋级练虚已经是莫大的满足，懒得再过多奢求。即便今日即是死期，心底仍不觉得可惜。但你不同，你还有执念，还有刚刚表明心意的爱人，哪怕放弃入内，我也绝不会多言，珍重。”
　　最后两个字说完，当真踏入其中。
　　黎伶暗骂一声，一拳砸在一边的树上，力道有些失控，当场将整棵树击碎。
　　“殿下……可还要进去？”霜盏月虽然这么问，却已经猜到答案。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到黎伶略含怒气的声音：“进，自然要进。这孽障救过我的性命，做不到袖手旁观。你们呢？”
　　霜盏月莞尔：“我为奴，殿下为主，你若身死，我也难逃，况且也从未想逃。”
　　另一边的焦晨也是接受。三百年前黎伶救她一族，有此恩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灵芸熙跟焦晨一道，也不会放任她陷入危机。
　　黎伶见她们无人退缩，忍不住失笑，“这魔头好大的面子，竟能带动一群人送死。既如此，无需再耽误，走吧。”
　　随后带头入内。
　　等所有人消失在神秘入口中后，令牌逐渐自发脱离，也一道钻入其中。就在漆黑的通道即将被空间乱流淹没时，一道蛰伏许久的身影一闪而过，毫不犹豫地进入其中。
　　他的速度慢一拍，被乱流削掉大半个臂膀，但还不等血液喷发，就被诡异的力量重新收回。与此同时，臂膀的伤口再次愈合。
　　进入秘境，黎伶时刻提防，将碧血神剑散开，化作保护的屏障把四人同时包裹。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谁知无尽的昏暗过后，眼前豁然开朗。从半空坠落，熟悉的失重感仿佛又回到当初误入灵界那日。
　　一样的灵雾迷离，一样的树木丛生，唯一的不同，恐怕是血色盈满的奇异天空。不见日月星辰，唯有深沉赤色洒落天地。
　　黎伶这一次应对更加从容，张开翅膀，一手抱住霜盏月，一手收回碧血神剑，对着缭绕灵雾奋力挥斩，霎时间在雾蒙蒙的天地中开辟一条清晰大道，恢弘剑气斩断一片林木。
　　商伴烟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摸清状况，就感受到迎面劈来的浩荡剑风，惊得立马用万魔引迎击。
　　剑气溃散，果不其然看到追随而来的高傲火凤，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
　　“自己送死就算了，怎么将她们三个也带过来。还有焦灵，都没化形，要是被你害死，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黎伶不咸不淡地看一眼趴在焦晨怀里的幼崽，只道：“它打不过我。”
　　商伴烟：……
　　没想到一句玩笑，您竟然真的认真思考。
　　霜盏月从黎伶怀中退开，偷摸一把翅膀，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四周：“血色的天空，我记得先前殿下曾说过。”
　　黎伶收起玩笑，神色也变得意味不明：“先前伴烟同我讲，长锦在一处血色天地中时，我就已经隐隐有预感，没想到果真如此。这秘境有莲印女子的踪迹，既然是她把长锦捉来，想必这血空与她也脱不了干系，说不好当初害我飞升失败的血雷也是拜她所赐。”
　　说着，眼底寒意更甚。
　　那般急切地毁她修为，莫不是生怕自己体内的谪仙神血随着飞升消失此间。
　　当真是好算计。不过，且让她看看究竟是谁将谁吞噬。
　　霜盏月轻叹一声，看向四周葱郁林木和不远处的高耸山脉，问：“此刻入内，可有办法寻找到莲印女子的踪迹？”
　　商伴烟点头，“我手中有长锦的护符，刚刚来到此地，就已经探查到长锦的气息。只要找到她，多半就能碰到莲印女子。”
　　说着，将挂在脖子上的珍贵护石取下，略施法咒，一道奇异灵光忽然钻出。
　　这里灵雾太过浓郁，不止阻挡神识，就连咒术也无法发挥全部力量。灵光并未像先前那般为她引路，试探性飞到半空，想要往山顶的方向钻，但可惜冲不破茫茫雾气，没过一会儿就又返回护石。
　　商伴烟凝眉：“距离太远，雾气厚重，残魂只能感知到大致方位，没法确定详细的地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尽全力往山顶赶去。”
　　霜盏月抬头望去，他们此时就在山脚附近的丛林，虽然距离山脉不远，但却有极高的海拔差距。
　　山顶高耸入云，遥遥看去不知尽头，此情此景竟和被称为通天之路的万仞山有异曲同工之妙。
　　灵芸熙被绝高的海拔惊道：“你们修真界的山真是一个比一个高。”
　　前路未知，且此地怪异，几人都不敢过多停留，定好路线之后，一路朝着山顶飞去。跟山脚的茂密树木不同，山中林木稍显稀疏，但有数不胜数的灵植灵果。力量饱满却形状怪异，沿途飞过时纵有好奇，也没人敢轻易采摘。
　　她们不摘，有人却抵挡不住诱惑。焦灵被诱人的香气勾得魂都飞走，嘴巴砸吧砸吧，毛茸茸的小爪子抓来抓去。最开始焦晨发现，认真地叮嘱它不要碰。焦灵忍耐一会儿，可毕竟懵懂，好的不学学坏的。见娘亲不让自己吃，索性背着她偷偷想办法。
　　假装乖巧，窝在娘亲怀里昏昏欲睡，实则趁其不备用长长的尾巴卷过来一枚鲜艳红果。抱在怀里，缩成一团津津有味地啃着。
　　不愧是生长在氤氲灵雾中的果树，果子内蕴含精纯的力量，一口下去香甜可口。
　　一枚不够又吃一枚。
　　吃得太尽兴，又不小心让香气诱人的果汁散开，最终还是引起焦晨的察觉。
　　“焦灵！你怎不听话！”雾气太重，四周都是果香，焦晨反应慢了不少，发现时第二枚果子已经啃掉大半。
　　她慌张将果子夺走，却发现小熊猫缩成一团抱着不撒手。最初以为是焦灵不想交出，气不打一处来，可直到碰到异常僵硬的尾巴才猛然一惊。
　　“焦灵？！”
　　这里的反应很快就吸引另外几人，围过来时，小熊猫已经一动不动。虽然生机犹在，却十分吓人。
　　焦晨急得团团转，神识几次探入它的身体，都未能发现异常。
　　“别急，我感知敏锐，或许能探出缘由。”灵芸熙一边安抚，一边检查幼崽，来回几次虽发现异样，却认不出是是什么东西，“果子内有一种怪异的毒素，正是它导致焦灵无法动弹，说来惭愧，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毒物。”
　　“毒素……你确定？”黎伶问。
　　灵芸熙点头：“毒素构造异曲同工，我可以肯定。”
　　“若如此，说不准我能认出。”黎伶上前，接过小熊猫，耐着性子探查。
　　她跟扶桑树孕育的灵芸熙不同，没有特殊的感知能力，但毕竟曾经抵达渡劫巅峰，灵识敏感度远超旁人。再加上曾对各种毒物深入研究，自然游刃有余，很快就认出毒素的原貌。
　　“寒冥草，尽管两者形态不同，但毒素却十分相似。剧毒，若化神修士不慎误食，强劲的毒物必然会烧穿元神。”
　　此言一出，灵芸熙和焦晨俱是脸色惨白，连化神修士都难逃一死，区区未化形的筑基小妖又如何抵挡，一时间吓得险些落泪。
　　霜盏月跟殿下相处许久，见她特别强调元神，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也就是说，对它无害吗？”
　　黎伶含笑点头：“这你也能猜到。不错，金丹碎裂形成元婴，元婴淬炼长成元神。寒冥草歹毒凶险，对于化神修士来说是索命杀器，但对连金丹都未凝结的焦灵来说不值一提。现在它无法动弹，只不过是被寒冥草附带的麻/痹效果影响而已，只要等毒素溃散，很快就能恢复。不止如此，它似乎跟修真界的小熊猫有些区别，对毒素隐隐有吞噬的趋势。等它自发炼化，说不准还能造就一番机遇。”
　　霜盏月惊奇：“吞噬毒素？没想到小小的家伙还有这样怪异的力量。”
　　“总之就是这样，根据我的估算，至多一日便可恢复，在此期间好好保护它，切莫过多干扰。”
　　一瞬天上地下，焦晨只觉得心脏快要承受不住，深深地松一口气。庆幸又不禁恼怒，决心等焦灵恢复，一定严厉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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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因焦灵中毒, 一行人暂时停下来歇息。
　　黎伶特意叮嘱切莫干扰，但焦晨心切, 不做些什么实在难受，索性设下聚灵阵和小结界，时时刻刻围绕在小熊猫身边。灵芸熙看得好笑，却也知道她急需排遣不安，一直陪在一旁。不知过去多久，被层层保护的家伙终于逐渐恢复，麻/痹太久，身子酸痛不已，每动一下都酸得嗷嗷叫。圆鼓鼓的眼睛很快就被盈盈泪光沾满, 看起来可怜极了。
　　焦晨小心帮它擦掉溢出泪水，揉揉四肢，推推脊背，将酸涩一点点舒缓。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小家伙很快就恢复。欢欢喜喜地扑过来求抱, 却被焦晨闪身躲开。
　　焦灵扑空, 一个踉跄摔了个熊啃泥。慢吞吞起来时, 委屈地又扑过去, 再一次被躲开。
　　“灵果之中有剧毒，方才我特意叮嘱过你不要碰，你却同我耍心计, 趁我不备偷偷啃食。今日是你运气好, 因修为低，才免于受苦受难。然而一次侥幸不代表次次侥幸, 为让你知晓错误, 这几日我不会再抱你。”
　　焦灵虽然未化形, 但毕竟已经是筑基修为，颇具灵性能够理解这人的意思。见她说完就看也不看自己继续前进，立马慌了，急急忙忙地追上去。一跳，扒拉住鞋子往上爬，刚到腰间就被灵力重新送到地面。带上先前两次被躲开的经历，它终于明白焦晨是当真生气了。
　　继续赶路，因要照顾脚力贫弱的幼崽，她们特意将速度降下来。灵芸熙几次看到小熊猫跟不上焦晨的脚步摔倒，一身软篷篷的毛发沾满泥土，别提多心疼了，想要偷偷把她抱起，但焦晨仿佛脑袋后面长着眼睛一般，每次都能发现她的小动作，无奈之下只好放弃。
　　越往上，道路越发陡峭，与其费力行走，到不如直接飞行。
　　霜盏月时刻注意这边，本以为飞行时，焦晨或许会回心转意。谁知竟没有，当真狠心地将小家伙落在后面。
　　做不到袖手旁观，又不能帮得太明目张胆。她从暖玉戒中拿出一把木剑，悄悄地将小熊猫托起来。
　　焦晨一颗心都放在身后，自然注意到这边的动作，到底是心软一言未发地默许。
　　小熊猫累坏了，垂头丧气地趴在木剑上，浑身脏兮兮。
　　黎伶用净身术替它去除污秽，摸摸脑袋，随后悄悄地撸一把毛茸茸的大尾巴。
　　霜盏月脸色阴沉下去，一巴掌将她作祟的手拍下去：“殿下在做什么？它还小，你竟然！……”
　　说不出怎么形容，怒气一下喷薄而出。尾巴何其重要，平日抓自己的就算了，怎么还敢碰别人的尾巴？沾花惹草招蜂引蝶！混账流氓！
　　一瞬间，她几乎把所有能找到的脏话骂在这人身上。
　　黎伶没想到会被发现，蓦然有些心虚，“我想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霜盏月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最后失望下去：“那你便看吧，这世上诸多妖族皆有尾巴，应该足够你玩乐。”话音落下，加快速度不再理她。
　　黎伶被她失落的刺痛，哪里敢应，立即追上去解释。
　　可这一次，霜盏月当真动气，不论她说什么都一点不理，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赶路本就枯燥，一共五人一兽，竟有其中四位深陷置气风波，气氛可想而知。
　　“唉，这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固执。”灵芸熙轻叹。
　　商伴烟幸灾乐祸：“一个跟崽子生气，一个跟道侣生气，还好我什么都没有，乐得清闲自在。”本意是看戏调笑，但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就有奇异的孤寂感划过。
　　是啊，她什么都没有。
　　笑容逐渐消失，商伴烟忽然陷入沉痛的哀伤之中。
　　“得，又一个发疯。”灵芸熙觑她一眼，为避免被当成倾诉的对象，被迫听他人苦水，立马远远跑开。
　　山巅高耸入云，但好在没有保护的结界，众人一路往上飞行，许久才赶到终点。
　　这里天色一片赤红，万古不变，从进入秘境开始一直都是殷红天光，让人对时间的变化相当模糊。抵达山巅，本以为已经是此行终点，谁曾想一切才刚刚开始。
　　拨开浓厚赤云，将干扰神识的雾气尽数扫荡，平坦的山巅上有一条向天空无限延伸的阶梯。
　　阶梯由精美玉石所制，表面雕刻着神态各异的妖兽，两侧刻印繁冗的符咒。抬头望去看不到尽头，只有阵阵天威不断倾泻。玉梯旁边树立一块石碑，似乎有些年头，表面在风吹雨打的摧残下落下坑坑巴巴的印记，时间太久，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一段精短简洁的话语。
　　“天梯，承天地之威，唯看破仙尘方可通过。”霜盏月念完，又绕到石碑后面，发现竟当真只有这一句话。
　　“看破仙尘是何意？意味不明。”商伴烟忽然想起什么，戳戳黎伶，“你可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位经历过飞升雷劫的修士，若说此间除却谪仙最接近‘仙尘’的家伙，必然非你莫属，来说说修真界的‘仙尘’究竟是什么东西。”
　　黎伶一脸嫌弃：“我怎知晓？”
　　“你不是即将飞升吗，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飞升雷劫，总要跟寻常雷劫有一点不同吧！或神秘仙气，或仙界召唤之类的。”商伴烟将凡间的传说搬出来，兴致勃勃地追问。
　　黎伶抿抿唇，“那日我渡劫遭到人修自杀式干扰，除却雷劫格外强大之外再没有其他感觉。至于你说的那些……我猜测你或许听信世间传言的飞升盛况。实际经历下来，其实简单枯燥，若非当时我的确抵达渡劫大圆满，险些以为飞升根本是痴人说梦，此世间根本没有仙界。”
　　这是商伴烟头一次听闻黎伶提到飞升的详细状况，一时间难以置信。
　　“什么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
　　“想那么多作甚？既然它要我们走过天梯，我们就走给他看，又有何难。类似的手段早已在各个门派中见怪不怪，无非是要忍受威压，磨练道心而已。求仙问道数百年，可再没什么比道心还要坚固。”
　　黎伶说着，毫不在意地踏上去。临走时还十分自然地拉住霜盏月，可以说相当厚脸皮。
　　霜盏月还在跟她置气，本来不想理她，但这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有淡淡的威压迎面压来。虽然微弱，却充斥着浩荡天威，让霜盏月无暇在分心，只能暂时默许。
　　其他人见到她俩已经率先行动，也知道“仙尘”二字不好参悟，索性暂且停下思考，紧紧追上去。这一回不是玩闹的时刻，灵芸熙不管不顾地将小熊猫抱起，撑开小小的屏障，不让天威伤它半分。
　　焦晨慢她一步，见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被接过，手在半空中微顿，慢慢地放下。
　　一阶阶踏去，威压缓慢地增加。商伴烟原本还有闲心记录走过多少玉阶，可随着数字无休止的上涨，这点本就一时兴起的心思也逐渐消散。
　　“两千两百三十三……两千两百三十……诶，我方才数到多少来着？”商伴烟一个分心，就不想小心忘记。
　　“好像是三十三。”霜盏月一边回应，一边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
　　商伴烟深深叹气，往后看去，上千阶台阶过去，就连作为起点的山巅都已经看不清楚。玉阶仿佛无穷无尽，除却逐渐增加的浩荡天威之外，再没有其余的变化。
　　黎伶和商伴烟还好，仗着修为颇高，能硬抗下去。其他几个修为较低的就有些不好过，尤其是霜盏月，不知是不是神魂强度远超常人的缘故，受到的威压也分外强大。
　　两千多阶过去，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遭到天威震慑，仿佛压着一座庞大山峦，每一步都分外艰辛。
　　强撑着又走过五百阶，终于一个踉跄，向后跌去。
　　这里已经是云巅之上，若是栽下去，难说会发生什么。黎伶眼疾手快，立马将她拉回来。
　　抱在怀里，设下屏障，替她分担大半威压。
　　霜盏月只觉得头顶山峦骤然一松，连带着呼吸都顺畅起来。
　　“早看出你在强撑，为何不找我寻求帮助？”待她缓过来气，蹲下身子，背在背上。
　　霜盏月一惊，想要挣扎，却被灵力桎梏：“莫要乱动，不然我也要跟着栽下去。”
　　这样，她才安分下来：“多谢。”
　　黎伶轻笑：“可算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还在气我碰别人的尾巴。”
　　霜盏月抿唇，抓住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还在气。”
　　黎伶莞尔：“对不起，跟你保证，以后除却你的尾巴，谁的都不会碰。”
　　霜盏月脸上微红，听见身后几位的笑声，害臊，没有回应黎伶。
　　她跌倒之后，灵芸熙也逐渐力竭。因怀里抱着小熊猫，承受的威压几乎是旁人的两倍。焦晨注意到她的动作逐渐迟钝，立马反应过来，牵住她的手替她分担压力。可惜修为不算高，做不到黎伶那样完全的保护。
　　一抬头看着不见尽头的玉阶，竟不禁升起些许挫败感：“这天梯当真有尽头吗？”
　　几人俱是沉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敢回答。分明已经走过将近三千阶梯，却连终点的影子都没看到，这样下去又能撑多久？
　　回想起石碑上的话，却仍旧茫然。
　　唯有看破仙尘才可通过，可仙尘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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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越过三千的大关, 所有人都不再轻松，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辛。身上被汗水打湿, 却无心清洁，毕竟应对威压已经竭尽全力。
　　再往前五百层，灵芸熙和焦晨已经承受不住，只能被迫停下。
　　“泥土？”灵芸熙一手碰到湿热的触感，扭头一看竟然是泥泞的脚印，想要细细探查，但可惜压迫太重，头疼欲裂，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只能闭上眼睛，喝一口圣水打坐休息。
　　商伴烟从方才开始就接过焦灵，替这两人分担压力，承受双倍威压，此刻也累得不轻, 毫无形象地仰躺在玉阶上, 举着小熊猫嗤笑：“小没良心的, 我们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就你还活蹦乱跳的。你娘亲不要你了，以后跟我姓，叫你商灵, 来, 小商灵，让娘亲摸摸你的大尾巴。”
　　一边说着, 一边不顾小家伙的挣扎, 笑着在它的尾巴上摸来摸去。
　　霜盏月额头青筋跳起, “你们当真是一对好友。”
　　耍起流氓来一个比一个混账。
　　黎伶轻咳一声，过去一巴掌拍在商伴烟脑壳上：“太过了。”
　　商伴烟顿时义愤填膺：“什么太过了，你方才不也摸了？”
　　一眼看到霜盏月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目光，立马反应过来，冷哼一声：“原来是专门讨某人开心。”
　　呸，妻奴。
　　虽然这么骂，但也大概知道尾巴不能碰，慢慢停下手中的动作。
　　霜盏月看到灵芸熙身旁的泥泞脚印，莫名有些眼熟，拍拍身下的家伙：“殿下，放我下来。”
　　黎伶茫然，本有些不愿，但见她目光固执，只好听话。为避免这里的天威伤到神魂，紧紧抓住一只手，并未撤销屏障。
　　霜盏月有些感动，下来时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亲她一下，“多谢。”
　　这一下可把商伴烟酸得不行，没人排遣寂寞，又开始拉着小熊猫胡言乱语：“你以后可不能学她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如此不知羞耻……”
　　小熊猫听得脑阔疼，嗷嗷叫地抗议。可惜熊微言轻，根本起不到作用。
　　霜盏月来到脚印边，用手指轻探，发现竟然还有些许湿意。再散开神识细细挖掘，脸色一瞬严肃起来：“焦晨，你来看一下，这可是你的气息？”
　　焦晨一脸茫然，凑过去忍着天威仔细嗅嗅，感受到熟稔的味道不禁怔住：“是我……可怎么会！我分明刚刚抵达这里，不应该……”
　　语无伦次，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头脑中一闪而过。
　　黎伶闻言却明白了霜盏月的意思：“原来如此，你怀疑这玉阶之所以无穷无尽，是因它本就是一个闭合的环，永远都找不到尽头。”
　　此言一出，其他人俱是惊骇。
　　“怎会……我们分明一直向前，且威压时刻增加才对。”商伴烟有些不信。
　　霜盏月看过去：“自从看不清山巅之后，我们唯一的参照物也已经消失，目光所及除却亘久不变的赤色天空，就只剩下这条玉阶。在这样的情况下，又如何保证的确在不断‘前进’？”
　　这一次商伴烟也有些动摇，但似乎仍然无法相信这样荒诞的猜想，问：“那若是有人力竭不支，扛不住天威的压力知难而退，难不成还无法返回到原本的入口？”
　　本只是半开玩笑的话，谁知霜盏月却点头肯定。
　　“圆环，起点即是终点。或许我们都被那尊石碑骗了，认为登上玉阶就能抵达目的地，殊不知玉阶只是陷阱而已，山巅本身就是所谓的终点。既然是陷阱，又怎会将好不容易抓到的猎物放走？恐怕此刻返程，也绝不会逃脱。”
　　商伴烟不信：“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总之我们已经几乎抵达极限，继续往前也走不多久，倒不如原路返回重新商议对策。”
　　说着便起身，匆匆往下走去。本以为会十分轻松，没想到不过十多阶就被迫停下。
　　“糟糕，或许你是对的，往下走，天威竟然也在增加！”进退两难，为了保存体力，商伴烟不敢再妄动。
　　这一噩耗，无疑让几人的压力更加沉重。
　　霜盏月想起先前的石碑上的提示，冷静下来慢慢思考。
　　看破仙尘方可通过，可殿下却说，飞升雷劫与其他雷劫一般无二，没有踏碎虚空的盛况，更感受不到仙界召唤。
　　难不成……
　　霜盏月双眸一厉，一个更加荒谬的猜想浮现。
　　“殿下，你确定仙界不存在吗？”
　　黎伶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突然也有些拿不准：“我那日的确不曾感受到所谓的仙界气息，就连‘仙力’一说，也是先前在剑冢从戒灵口中第一次听说。但这世上又有谪仙，或许仙界的确存在，一切只因人修干扰，导致飞升雷劫出错而已。”
　　霜盏月摇头：“我倒觉得殿下最初的感受并非错误，数千年来无人成功飞升，却平白出现一位谪仙，怎么想都觉蹊跷。或许这谪仙与灵界类似，从一开始就不是修真界的人。若我的猜测正确无误，我想我明白莲印女子设下玉阶的含义了。修真界的仙尘……从一开始就是虚无缥缈之物，如同这玉阶一般，一戳即碎。”
　　说着，竟忽然祭出灵霜，将全身力量集中一处，以势不可挡的气概攻向玉阶。
　　咔嚓一声，纯澈玉石在无上神力的斩击下砰然破碎，巨大裂纹仿佛凶猛蟒蛇，同时向上向下延展。速度极快，汹涌猛烈，不过几个呼吸过去，就已经蔓延至天边。
　　没了玉石支撑，灵芸熙等人吓一跳，匆匆动用灵力飞起。
　　霜盏月笑道：“幻想已破，威压消除，无需再刻意起飞，我们已经回到最初的地方。”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四周景色逐渐清晰，定睛看去，竟然真的返回山巅。
　　玉阶破碎，就连石碑也支撑不住，跟着一并碎裂。
　　霜盏月发现碑石之中藏着一个闪亮发光的东西，走过去捡起来，才发现是一个银色月盘。只不知发生过什么，月盘的另一半已经不知所踪。
　　用材奇妙，有玉石的光滑，可惜极尽寒冷，只是握在手中便有阵阵寒气渗入身躯。幸好她有黎伶给的凤羽，不然连触碰都难。内里蕴含精妙玄奥的力量，跟寻常灵力大不相同，仔细感知竟与灵霜剑柄上的宝珠有些相似。
　　仙力。
　　这倒是意外之喜。
　　霜盏月将月盘分享给众人。
　　“故意只给我们一半，这是让我们凑齐另一半的意思？”黎伶挑眉，心说这位谪仙好大的架势，折磨她们这么久，竟还要继续使唤。不想惯着对方，抓起月盘就朝着山崖扔去。
　　没想到月盘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又飞了回来。
　　黎伶：……
　　霜盏月忍笑，“总之也是辛苦破解玉阶得到的东西，还是暂且收下吧。”
　　怕黎伶再扔，直接挂在腰间。
　　刚刚收起月盘，辽阔的山巅忽然剧烈晃动，坚硬山石生生撕裂，在山巅正中央撕开一道偌大的峡谷，深谷之中，一座巨大楼阁缓缓升起。
　　楼阁名为“仙阁”，表面被莹润的纯白石头覆盖，经光一照，反射出浅淡的银色光晕，在一片深邃赤红之中显得沉静而美丽。分明用材精美，却偏偏格外简朴，除却一扇巨大门扉和牌匾之外，再没有其他装饰。建筑顶端类似宝塔一样尖锐，寒光凛冽，却无至关重要的塔刹，不伦不类。
　　霜盏月抬头看着，总感觉这不像楼房，反而像是谁家的断刃，上前触碰，忍不住惊讶：“这表面的‘白石’竟然是骨头。”
　　商伴烟一听，来了兴趣，也去触碰，却在指尖相贴时闪过奇异的感觉。
　　很熟悉，这骨头上的气息相当熟悉，就好想曾经接触过许久一般。
　　有一瞬失神，想不起来，也不想想出。
　　“怎么可能呢……”商伴烟自言自语。
　　黎伶见她神色不对，有些古怪：“怎么，可曾发现问题？”
　　商伴烟一顿，摇头：“没有。”似是怕她不信，还笑了笑，只是稍显心不在焉。余光瞥见护石发出闪耀的光芒，立马将残魂放出。这一次无需刻意施展法术，残魂就已经探查到本体的气息，绕着楼阁欢快地飞动，想方设法地钻进去。
　　“长锦就在这阁楼之中！看这个高度……应当有好几层。”
　　黎伶被她糊弄过去，没再多想，走到巨大门扉面前，本以为又要耗费很大功夫，谁知只需轻轻一推，骨门就缓缓打开。散开灵识小心探查，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松一口气，率先踏入其中。
　　剩下几人紧跟其后。
　　不同外面的简朴，仙阁内里极近奢华，地面被银色金属覆盖，用色彩各异的珠宝点缀花纹。以属性清凉的寒木作为梁柱，沁人的寒香将整个大殿覆盖，身处其中只觉得心旷神怡。殿堂中央有一厚重莲形祭坛，咒文玄奥，难以解读。再往前是以屏风鲛绡阻隔的休憩雅间，小榻一边点燃暖炉，驱散一室寒凉。左右各一个门帘，分别通往偏房与炼丹房。墙边坐落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放着数不胜数的典籍，也不知是不是时间稍久，落下一层浅浅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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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霜盏月大着胆子往前走几步, 穿过精美的巨大梁柱，绕过古韵优雅的屏风, 最后来到暖炉面前。将手放在炉盖上，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一般打开。
　　香炉虽暖，内里却无香无木，只有一团燃烧已久的精火。火焰不再明亮，力量也稍显亏损，每时每刻都在走向衰败，但大约炼制时动用不少天材地宝，散发的热度依然强盛温暖。
　　霜盏月松一口气，手指在香炉底部轻抹, 擦出少许灰烬：“这地方应当无主多年，书架和火炉附近都已经落灰。”
　　大殿内生活的气息太过浓郁，险些让人以为仍被居住。
　　方才的天梯耗费他们不少力量，此刻发现没有危险，暂时性地放松下来。霜盏月在书架前来回走着, 看到一本书上没有名字, 一下被勾起兴趣, 道一句罪过, 将无名书取下来。
　　黎伶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好笑：“都要看人东西，还行礼作甚？多此一举。”
　　霜盏月脸上过不太去, 发红, 莫名羞赧。先前在玄门生活十年，日日以大师姐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 一举一动都会被旁人注视, 早养成谦逊有礼的性格, 而今名不正言不顺地偷看旁人私物，自然有些不好意思。
　　“总归好受一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背过身，翻开无名书本，没想到打开第一页就被其中内容惊住，“题者仙君凌华。”
　　再往后匆匆翻去，竟然是凌华闲暇时写下的日记。
　　黎伶听到关键的名字，本来也想过来细看，但还没起身就有一声惊呼从右侧房间传来，顿时脸色一变。
　　“是焦晨和灵芸熙她们！右边应当是炼丹房！”霜盏月顾不得查看凌华的日记，匆匆放下书本，随殿下一起赶到炼丹房。
　　屋内，焦晨将灵芸熙护在身下，背后压着厚重的兵器，数量极多，险些将两人吞没。
　　知道没什么危险，霜盏月松一口气，用灵力拨开铁器，将她们两个拉起来：“好端端的怎么被兵器压住？”
　　焦晨抿唇，埋怨地看一眼灵芸熙：“方才头顶有一座隐蔽的阵法，我分明已经叮嘱芸熙不要擅动，她却不听，非说自己见过类似的阵法，能轻松解开。结果半道出茬，也不知从哪里召出山堆一样的武器。”
　　灵芸熙尴尬地轻咳一声，见到焦晨脊背被锋利的铁器划出几道口子，立马拿出圣水喂给她：“抱歉，是我太逞强，没想到这阵法竟然是连环阵，牵一发而动全身。破阵时出一些差错，这才失误触发，还有别的伤没有？让我瞧瞧。”
　　说着就在她身上扒来扒去。焦晨颇有微词，却没舍得将她推开。
　　魔君姗姗来迟，刚巧看见她们动手动脚，一脸的嫌弃，瞥一眼地上的剑刃，蹲下来拿起一把：“吼，竟然是地阶，炼制这么多得花费多少精力？，不如带回去几把，卖钱也好，赏赐给属下也罢，都是不错的选择。”
　　地阶法器虽然跟传说中的天阶无法比拟，但仍然弥足珍贵，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么多。
　　麻溜拿出储物戒，一大把一大把地往里塞。
　　灵芸熙见她这么不客气，立马慌了，“等等，你留一些！这些武器品阶不低，刚好可以用来淬炼焦晨的游龙枪！”
　　商伴烟一顿：“不说我都忘了，现在焦晨只能通过创造功法和升级神枪才能突破。”
　　枪法乾坤破和武器游龙枪都是地阶，双双升到天阶时，焦晨就能抵达渡劫境。尽管听起来十分容易，实则比寻常晋级还要艰难。自创天阶功法，淬炼天阶神枪，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
　　商伴烟觉得她在自毁前途，莫名升起怜惜之情，将大半法器都分给焦晨。
　　一眼瞥见霜盏月和黎伶，呲牙咧嘴：“没你们的份，都已经有天阶神剑，这些废铜烂铁就别跟我们抢了。”
　　霜盏月和黎伶：……
　　劝退两个大麻烦，商伴烟开始愉快地分赃，长剑长刀自己留下，长枪战戟递给焦晨。这样分门别类，不一会儿就发现古怪。
　　“等等，这地阶灵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商伴烟一连抽出三把一模一样的灵剑，凝眉递到黎伶面前。
　　剑刃细长，刻印精美花纹，剑柄秀丽，覆盖三颗宝珠。
　　如此明显的特征，甚至无需刻意对比就能认出。
　　“灵霜碧血……”黎伶眯起眼睛，敏锐地发现事情不对。一挥手，将地面上所有灵剑全部抽出，悬浮半空，定睛看去，果不其然，足足二十把长剑，每一个都跟灵霜碧血完全相同。从金属的光泽到剑身雕纹，除却品阶竟找不出半点区别。
　　霜盏月惊住：“仿制品？不……不对，技艺如此精湛，或许锻造之人当真想重现神剑。”
　　再想起方才那本凌华亲自落笔的日记，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
　　“错不了，莲印女子的确是凌华仙君。可为何？身为神剑之主，她竟然锻造失败。”
　　黎伶适时提点：“还记得我先前曾提到过的猜想吗？宝珠有三颗，神剑有三把，灵霜与你的魂力对应，碧血与我的神血相合，还剩下最后一份留存在长锦体内，而今多半已经被凌华夺走的未知神力。神剑与谪仙之力密不可分，凌华体内只有一份完整的神力，哪怕是神剑之主，也无法抛开灵霜和碧血重新锻造。”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碧血朝着其中一把奋力斩去，剑刃相接，连半点阻碍都不曾遇到，转眼之间一把放在外面引得无数人争抢的地阶灵剑就被迫断成两半。
　　“果然是仿品，永远也无法跟正品对抗。伴烟，这批灵剑我收下了，为不泄露神剑消息，绝不可将它们流传在市坊。”言罢，也不管那人的反应，直接收入囊中。
　　商伴烟一下损失二十把地阶灵剑，噌得站起来，“不行！方才我分配法器时你分明没有异议，现在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要走二十把地阶法器，门都没有！”
　　就连堂堂魔君，现在也只能使用地阶极品的魔剑而已。
　　黎伶满脸嫌弃，但考虑到魔脉不如灵脉容易生成，还是表示理解，“你说的有理，既然已经默许归你，此刻拿回的确不妥。不如这样吧，按照市价，一把地阶灵剑大概一千五百极品灵石，看在你我的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再同你打七折，一千五十灵石一把，总计两万一千极品灵石。现在手头没那么现钱，此为赊账的欠条，出去之后如数奉还。”
　　言罢，从容地递过去一张纸，不知道还以为多豪气大方一般。
　　“不是，您才是买家，怎么说得好像我求你打折一样？”商伴烟觉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买东西还盛气凌人地打七折。算下来每买三把，自己还要白送她一把！这生意做得不仅憋屈而且邪门！
　　黎伶眉头一皱，显然不想听她多言：“你若不想要便直言。”说着，就要把欠条收走。
　　商伴烟怎么可能不要，眼疾手快地夺过来：“两万一，一枚不许少！”
　　黎伶无奈：“我知晓。”
　　几人又在炼丹房探查一会儿，本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仿品，却误打误撞又在炼器火炉中发现残留的太阳精火和锻造地阶法器的极品素材凝神乳。因无人需要，这一次又便宜了焦晨。
　　“这么多灵器，甚至还有能够调和万物的凝神乳，应当足够将游龙枪淬炼至天阶吧？”霜盏月对高阶炼器术知之甚少，只能猜测估算。
　　焦晨也有些拿不准：“素材的确够多，但据灵皇大人所言，晋级天阶还需要足够强大，足够特殊的稀有材料，应当不能以数量强行硬撑。”
　　霜盏月了然，“仙阁中秘宝无数，此行一定可以找到合适之物。”
　　若焦晨能成功，她将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以化魂入道，且成功晋级练虚之人，想必定能掀起一阵化魂入道的狂潮。
　　“若是以后有人请你开山建派，别忘记留我一个闲散长老的位置。”
　　“什么开山建派，又在胡说。”焦晨不大好意思，但仔细思考之后，还是点头，“假如真有，我一定做到。”虽然即便有，她也一定会拒绝。
　　霜盏月莞尔，心情愉悦地返回书架，拿起那本日记重新查看。
　　跟凌华相关，不止黎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霜盏月怕挡住她们，索性施法，将日记放大投射到半空中，很快就翻到值得注意的东西。
　　“……此日阴雨，亦如八百年前洛灵鬼患神魂，冲天求死。天地不仁，以险恶手段铸造恩怨。洛灵，师尊以道心起誓，必将它亲手斩杀。”
　　霜盏月盯着神魂二字，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谪仙神魂曾属于洛灵吗……”怨不得她在接触灵霜时能看到洛灵的记忆，原来她们同根同源。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只有一半到了凌华手中，另一半却来到她身上，“可天地铸造恩怨又是何意？”
　　不只是她，其他几人也俱是不解。
　　天地，唯有天道。可谪仙也好，洛灵也罢，又跟天道有什么关联？
　　掌握的信息太少，连推测都无法进行。
　　继续往下去看，却发现日记中再无有用的消息，多是一些闲暇记录，时间跨度极长，从几月到数年不止。且因字数极少，很快就从头翻到尾。再往后，就唯有一片空白。
　　霜盏月泄气，刚要合上，就被黎伶制止。
　　“等等！这里似乎还少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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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等等, 这里似乎还少一页。”
　　黎伶制止霜盏月的动作，一手按在略显枯黄的纸张上。
　　霜盏月一愣,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钉压纸张的缝隙中有少许撕裂的痕迹。残留的碎纸似乎遭到刻意清理，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这般小心，仿佛生怕别人发现一般，有古怪。堂堂仙君，怎么会有所忌惮。”商伴烟想不明白，哪怕是自己，闲暇书写时也不会如此谨慎。
　　“或许是有些辛秘不愿留下痕迹？”焦晨尝试推测，看看一边的灵芸熙,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红着耳朵揣摩，“比如曾经在藏经阁类似的地方做一些荒淫无度的事情，心里羞愧，写下之后又临时反悔之类的……”
　　就像她, 先前跟灵芸熙回神木宫, 某日修行时被捉弄过头, 羞恼之下不小心吻住公主。那日的记忆至今都无法忘怀, 每每想起都愧对自己跟灵皇殿下立下的承诺保证。
　　灵芸熙听她忽然说到这个，脸上一红，怕她再说什么不该说的, 立马捂住她的嘴, 羞愤交加：“呆子！”
　　干嘛说这么清楚？甚至连藏经阁都道出，谁会猜不出来两位当事人？
　　焦晨或许也反应过来, 顿时慌张, 想解释又怕再多说, 只能低下头。耳朵根血红一片，像是流动燥火，想忽视都难。
　　众人看她们如此，即便不知详情，也猜得七七八八。
　　商伴烟吞了口口水，笑说：“说得也是，是我考虑不周……”啧啧，没想到她们竟然私下如此大胆。
　　调笑般的语气非但没能安慰焦晨，反而让她臊得不行，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在她们面前抬起头。
　　霜盏月轻咳一声，将此事揭过：“不说这些，夹缝中还残留零星碎屑，以此施法寻物，若撕下的纸张还在这里，应当能够找到。”
　　虽然这么说，但明白大概率没戏。
　　从前后的时间推测，丢失的纸张大概写着十多年前的事情。这么久过去，若真是凌华有心隐藏，必不会留下痕迹。
　　霜盏月不抱希望地施法，咒术落成，璀璨弧光挟裹着碎屑缓缓飘起，竟然不曾犹豫，直直地射向楼阁中央。
　　“竟然能找到！”霜盏月惊讶，顺着弧光追去，发现法术的目的地是楼阁中央的莲形祭坛。
　　祭坛不大，长宽一丈有余，用纯净的冰晶雕刻而成，从远处看去仿佛人间教派神佛身下的莲花台座。周身刻录着复杂玄奥的咒术，作用未知，难以解读。中心被极寒冰泉覆盖，霜气阵阵，幽冷绝然，哪怕只是靠近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寒冷气息。泉水通透，但表面覆盖一层久久不散的冰沙，迷蒙缭绕，看不清水下。
　　弧光在冰泉上空盘旋，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一股脑冲进水中。只听细弱的声音响起，弧光毫无意外地彻底凝结，化作冰晶，永远地留在水中。
　　霜盏月皱眉，猜到泉水力量强大，不敢上手，索性将灵霜刺入其中，找到弧光所寻之物。捞起，是一支寻人千鹤，因泉水温度过低，一瞬凝结，这么久过去竟然毫发无损。表面被纯净的冰块覆盖，仔细看去甚至能发现囚困其中的灵光。
　　“寻人千鹤？若所记不错，灵界中也有此术，只是品阶很低，唯有修为低下的人才会使用此法。”灵芸熙古怪不已，堂堂谪仙，想要找人大可施展各方神通，怎么可能用这么基础又不好用的法术。
　　受制于千鹤纸张，此法至多可探查方圆五十里，根据施展者的熟练程度，能再带去一两句短暂的话语。
　　“修真界的千鹤法术也唯有初入仙途之人使用，我猜测这或许不是凌华的手笔。”从方才起，霜盏月就感受到寻人千鹤内里的熟稔气息，纵然已经过去十二年之久，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母亲……一定是她。
　　可为何谪仙府邸有她的法术？难不成她当真是凌华？
　　一瞬间霜盏月思考良多，头脑有些混乱。
　　不愿承认，不想承认，抱着最后的不甘和期望解开冰封，竟发现千鹤在自己身边展翅徘徊，最后似是终于确认一般，发出闪亮的光芒，在肩头落下。
　　“这……这是找我的。”霜盏月不可置信，接过纸鹤，忽然有一道声音传出，不是旁人正是霜华。
　　她似乎非常虚弱，施咒时也格外小心，仿佛在忌惮什么一般。
　　“盏月，你在哪里，娘亲困在这里出不去……”说到一半，忽然有脚步声传来，霜华的声音明显急切起来，“不好，她来了。”
　　随后一阵慌乱动静，千鹤还没寄出，就被永远地藏在祭坛之中，深埋冰泉下，直到十二年后的今日才真正出世。
　　霜盏月愣在原地，心随着声音的落下高高悬起，口中反复絮叨：“‘她来了……’，‘她’是谁？”
　　十二年前，娘亲为了救她，在即将被金丹妖兽追上时把她藏起，自己一人赶去送死。那一幕，霜盏月至今难忘，没有强大法器的加持，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又怎么跟发狂的金丹妖兽抗衡？
　　所以她一直以为霜华已经身死，为救自己而死。可时隔十二年，竟在凌华秘境中听到娘亲慌乱的求救……
　　的确，寻人千鹤是低阶法术，不可能是凌华所用。若是仅有筑基的娘亲施展，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霜华也来到这个秘境，那岂不是说……她此刻很可能就困在此地。”有长锦的经历，商伴烟不免设身处地，想起好友先前的猜测，满脸疑惑，“不是说霜华很可能和凌华是同一个人吗？可方才后来之人除却凌华之外再无其他可能，她们显然不同。”
　　面对好友的询问，黎伶说不出半句话。
　　霜华当真不是凌华吗？
　　纵然有这样情真意切的传音千鹤，不知为何她也无法相信。类似的状况可随意模拟，只是一段慌乱惶恐的声音而已，费不了多大功夫。
　　而且一切太巧。
　　她才刚怀疑霜华或许是凌华假扮，还没来得及寻找证据，就忽然冒出一个“十二年前的寻人千鹤”，将两人清清楚楚地割离开来。
　　黎伶生活至今，永远都信任自己的直觉，凌华千方百计地谋划一切，想要拿回自己的谪仙之力，又怎会唯独不对霜盏月出手？
　　不可能。
　　若让她来，一定会不择手段。
　　黎伶很想将自己的疑问提出，但是看到陷入惊喜忧困的霜盏月和围绕在她身边不断安慰的焦晨灵芸熙，饶是不近人情，也说不出这样残忍冷酷的话，只能瞪一眼商伴烟，帮忙维护：“猜测而已，从无证据。我的直觉很准，但谁又知道会不会犯错。”
　　商伴烟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然会自我反思，忍不住嘲笑：“你也有今天。不过一切未知，还不能妄下断论，总之是我们此行就是来找凌华的，是与不是到时便知。一个人，总不能以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能吗，未必。
　　商伴烟因长锦的遭遇，潜意识对霜华抱有好感，所以并不认为她是一切的凶手。
　　可黎伶不同，若是她的直觉不错，甚至能猜到接下来的计策。
　　仅凭一张寻人千鹤不足以让黎伶从众。
　　但如果能使用分/身，切切实实地让霜华和凌华同时出现在她们面前，这将是一场无人敢戳破的死局。
　　所有人都会相信，哪怕有所怀疑，也会因霜盏月对母亲的沉重思念不得不相信，就连黎伶也不能指责。
　　多么精妙计策，根本不需要所谓的证据，杀死分/身就是谁也不能否认的铁证。
　　一股浓浓地不安袭来，黎伶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凌华偏偏将秘境令牌交给冰鸟。
　　只因冰鸟是唯一一位有练虚资质的化神鸟妖，且跟霜盏月的复仇密切相关，若黎伶需要重炼肉身，再没有比冰鸟更加合适的祭品。
　　这一刻，黎伶甚至由衷地希望一切是自己的癫狂猜想，不然……能设下这样缜密的计策，只从谋略而言，凌华就已经将所有人甩在背后。
　　实力强大不说，城府同样深沉，这样的人必然能得偿所愿。
　　黎伶猜得不错，有了这一番暗示，哪怕霜盏月平日就聪慧，也不得不被母亲的计谋蒙蔽，见到殿下隐隐有妥协安慰之意，仿佛得到认同一般，深深松一口气。
　　这样，她终于不用和母亲反目成仇。
　　诱惑太大，以至于潜意识便不愿怀疑。
　　人总是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东西，就连她也不例外。
　　收起千鹤，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研究莲形祭坛，仙阁之中就忽然晃动起来。震动巨大，来势汹汹，险些让几人跌倒在地。
　　霜盏月立马凝聚冰墙将众人保护起来，想要把灵霜从祭坛中抽出，却发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冰泉注入宝珠。
　　被冰泉滋润过后，宝珠内里的仙力越发充盈，散发出刺眼的凛冽寒光。不知激活了什么阵法，竟然有一座庞大的冰晶旋梯缓缓从二层落下。
　　一刻钟后，冰泉力量亏空，陷入自我修补之中，震动也终于平息。
　　“原来如此，怨不得没有通往二层的道路，竟然需要用祭坛启动。”霜盏月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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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二楼阶梯落下, 霜盏月等人大着胆子上前。跟一楼不同，二楼的房间布局更有条理, 也更为细化。
　　正中间是寝居浴池，左边排布着府库功房等，右侧跟其他两处都不相同，分明从外看去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真正进入却别有洞天。墙壁四周设有专门的聚灵阵，屋内灵气格外富裕，仿佛一个小型秘境一般，一路走去见不到头。向上望去看不到精美梁柱，竟是一片纯澈夜空, 皎皎明月高挂其中，仿佛脱尘出俗的仙子，孤寂一人拥抱昏暗的静谧。四周星罗棋布，无限星光之下，一片片灵田彼此相挨, 内里种着各式各样的灵植。大多是珍品宝物, 结出的果实晶莹透彻香气四溢, 在夜色中闪出不输星辰的淡光。
　　这里是名为日月间的药园, 一门之隔仿佛两个世界。
　　霜盏月来到福天洞地的边缘，分明能看到前方数丈有结界壁垒的灵光，但往前追去, 却永远都无法触摸, 仿佛这片区域在不断延展一般，没有尽头。
　　“这是什么法术, 竟能如此绝妙。若能学会, 岂不是可以开天辟地？”
　　本只是自我感慨, 没想到却引来黎伶的笑话。
　　“开天辟地，说得这般浩瀚雄伟，气概不凡，其实不过跟储物戒小世界一样的道理。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阵法造诣已经致臻化境，即便不依靠须弥芥子这样的媒介，也能够自行创造一方境地。”
　　不知为何，本来还觉得稀奇，但此刻听到黎伶用储物戒作为比喻，突然就失去兴趣，一时间大失所望。
　　黎伶见她突然兴致缺缺，半点不觉自责，指了指背后恨不得化为土匪打家劫舍的商伴烟和焦灵，笑道：“你不去分一杯羹？再慢一点，就只能拿到挑剩下的。”
　　霜盏月摇头，“这些灵植虽然珍贵，但大多与我无用，拿了也只能卖钱，有殿下给得俸禄，已经足够活得逍遥自在。”
　　“不思进取，你这样坐吃山空，就不怕以后被我打入冷宫，再拿不到钱？”虽这么说，但不论语气还是表情都格外闲散，看得出在闲谈说笑。
　　霜盏月认真思考片刻，深以为然：“殿下说得是，帝王心术非我一介布衣能够揣摩，看来以后要勤加修炼。”
　　这话题转变太快，就连黎伶都没能反应过来：“虽然修炼是好，但为何突然提到？”
　　霜盏月转过身，背靠着银白月光，仿佛探下凡尘的仙神，容貌隐匿在夜色之中，稍显昏暗模糊，但眼底的精光却格外强盛：“加紧修炼，尽快突破，到时殿下外出花天酒地沾花惹草，我也能留有反抗之力，手执神剑拨乱反正。”
　　说得义正言辞，不知道还以为在表忠心，其实不过警告而已。
　　“好一个拨乱反正！你不如直接说，若我敢三心二意，你就杀妻证道。”黎伶一把抓过面前的人，禁锢在怀里，双眸危险地眯起，“这还没有结契，你就敢用神剑威胁我，要是回去之后翻身做主，岂不是要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霜盏月认真地思考片刻，摇头：“盏月不敢，顶多骑在身上。”
　　黎伶一噎，深深感慨这人的脸皮之厚，好久才憋出一句：“从哪学得，竟如此不知羞耻。”
　　正在琢磨该不该惩罚立威时，背后忽然传来些许异动。
　　“咦，这是何物？”
　　焦晨和灵芸熙并未采摘灵植，沿着药园旁边的池塘漫步，想要看看池水的尽头在哪里，没想到走着走着竟被一段古怪的藤曼缠绕。
　　跟寻常草植不同，藤曼通体漆黑，散发着阵阵鬼气，分明从水中探出，却干瘪枯朽，充斥着腐败荒凉的气息。
　　灵芸熙两指并在一起，附上灵力深深一划，枯朽藤曼就此断裂。捡起来轻嗅几下，感受到其内的凶煞鬼力忍不住惊讶：“这灵植有些不同，不食灵气反吞鬼物，灵界之中没有类似的东西，我听说修真界有一灵植名为还魂草，也是阴性食鬼的奇珍，你来看看是不是它。”
　　说着就要递给焦晨，但还没送出手，断裂藤曼忽然急剧生长，不过片刻，就重新和本体相连。与此同时散出缭绕分支，顺着灵芸熙的手臂紧紧蔓延。
　　灵芸熙大惊，立刻并指为刀，想要再次斩断，但藤曼生长速度太快，转眼间就把她的两只胳膊缠绕束缚。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拖着她使劲往池塘中跑。
　　“芸熙！”焦晨惊骇，立即祭出游龙枪，利用锋利枪尖和娴熟枪法，赶在公主入险之前将她救下。虽然成功，却也留下不小的祸根。藤曼碎裂却不死，在神秘力量的滋养下飞速生长，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由原来的一根长成数十根。枝叶异变，仿佛锋利的刀刃，在池边碎石上留下一道道狰狞切痕，若被碰到，少不了要遭罪。
　　黎伶姗姗来迟，瞧见此景，毫不犹豫地召出神火，用碧血将藤曼悉数挑起，扔到滚烫烈焰之中。熊熊火光扑闪，滚滚热浪袭来，竟能听到丝丝缕缕的惊吼震怒。藤曼在火海中不断翻滚，终究无法跟涅槃神火对抗，很快就被烧成灰烬。
　　灵芸熙被方才的景象吓得不轻，忌惮地后退，问：“那是何物，竟有如此骇人的生命力。”
　　霜盏月来到池边，捧起藤曼攀爬过的沙石，发现有神秘的力量残留，眉头紧皱：“或许不是藤曼之力，而是这池水中有什么至宝。”
　　一听有宝贝，商伴烟立马来了兴趣，“吞噬恶鬼的宝物，有趣，我倒要看看池塘中究竟是什么。”
　　说着一头扎入其中。
　　霜盏月根本来不及阻拦，看着水面上惊起的波澜，不免有些担忧：“前方未知，魔君大人一人前去若被困住怎么办？”
　　黎伶却摇头：“你太小看她，尽管实力不如我，商伴烟也是实打实的魔域之主，数百年来从没有人敢挑战她的权威。区区藤曼，谁吞噬谁还说不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池塘之中就传来浩瀚的震动，汹涌魔气和狰狞鬼气彼此激流碰撞，数不胜数的藤曼断枝被抛出水面，还不等它们迅速愈合生长，就被强大的魔气彻底撕碎。
　　在碾压性的实力面前，所谓再生不过雕虫小技。
　　最后一道魔气聚拢的强大暗雷忽然爆开，将整个池水搅得腥风血雨。
　　狰狞鬼气飞速衰弱，不过一刻钟而已，就彻底乖巧下来。
　　商伴烟钻出水面，使用净身术蒸干水迹，拿着一颗心脏般的果实缓缓上前。
　　“方才作祟之物就是它，原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竟是鬼心果。”
　　鬼心果，地阶上品的灵植，属性阴寒，天生喜好鬼气森森的地方。生长速度缓慢，需要吸食大量鬼气才能迅速积攒力量。池塘中埋着不少尸骨，肉身魂魄被鬼心果的藤曼缠绕，不入轮回，沦为养分。
　　品阶高，也十分稀有，内含精妙的魂力，但可惜跟魔和灵天生八字不合。寻常妖修人修和魔修一旦误食，魂魄将会受到鬼气侵蚀，与体内灵魔之力相护冲撞，极可能含恨而死。但对鬼物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至宝，一枚鬼心果就能大幅提升魂魄之力。
　　因这样尴尬的效用，纵然鬼心果是地阶上品的稀有灵植，也鲜少有人使用，有价无市。
　　“我可不想侵扰魂魄，这果子有人要吗，若没有不如就此毁去，免得滋生阴邪。”
　　商伴烟一边说着，一边扒出腰间魔剑，蠢蠢欲动。
　　灵芸熙和焦晨不必多说，自然用不到。黎伶虽然是妖，体内却是纯正的灵气妖力，跟鬼心果并不适合。剩下就只有……
　　“若魔君大人不介意，这枚鬼心果卖给我可好？”霜盏月笑道，“我虽然也主修灵气，但体内神魂与众不同，若能吸收鬼心果的力量，应当可以更进一步。”
　　她不说，商伴烟险些忘记，霜盏月体内蕴含谪仙神力，最不怕神魂遭到进攻。恰好鬼心果又是增益魂力的绝妙果实，应当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自然不介意，花费不少功夫专门清理藤曼，若是毁掉的确可惜。好，看在你我之间的缘分，我也不屑诈你，收你两百极品灵石。”市面上鬼心果价格要更高一些，商伴烟特意给她打一个折。至于白送……不存在的，她跟黎伶尚且要明算账，更不用说霜盏月了。
　　霜盏月还有一千多极品灵石，自然不差这点，爽快答应。
　　交易完，本想放入暖玉戒中稍后再用。没想到还不等动作，周围天色忽然昏沉起来。池水波澜再起，一股浓浓的阴煞气息从水面渗出，遮天蔽月，仿佛要将众人包裹吞噬。
　　灵芸熙脸色微变：“这个气息……是妖鬼！如此凶恶，恐怕是实力不弱！”
　　修真界的孤魂野鬼极其少见，按照种族特性，可大致分为游魂，野鬼，恶鬼，妖鬼。
　　其中妖鬼唯有至阴至邪的地方才能产生，往往拥有极为强大的实力。
　　先前陈王捕捉的猿鬼属于恶鬼一道，性情暴虐，但仍比不上妖鬼。
　　商伴烟一听，立马严肃起来，“怎会，方才在水中分明不曾感知到其他鬼力。”
　　然而不管她相不相信，事实也的确如此，浓浓鬼气之中，两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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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妖鬼共两只, 一个长着牛头，一个似是马面, 身躯极其伟岸，高三丈有余，站在众人面前仿佛不可逾越的山峦。双目赤红，呼吸粗喘，血盆大口中依稀可看到血液残肉。深灰色的皮肤上盘卧着狰狞经脉，仿佛一条条奸邪毒蛇，煞是可怖。双臂粗壮有力，硕大的掌心握着巨大砍刀石斧，锋利凶煞, 拖在地面划出深深的割痕。身体坚实，每踏出一步都在沙石表面落下一个巨大脚印，所过之处鬼雾弥漫。
　　牛头马面，传说中生活在鬼域的妖鬼，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他们似乎是被鬼心果吸引而来, 拖着庞大武器齐齐朝着霜盏月走去。
　　气势太过骇人, 霜盏月心惊肉跳, 下意识后退半步。
　　“化神？不, 或许已经有练虚的实力，小心，他们多半会运用分/身之术。”黎伶挡在霜盏月面前, 手执碧血, 毫不退缩。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郑重起来。尤其是修为较低的三人, 各自拿出武器, 精神紧绷。
　　反倒是商伴烟还有心情调笑：“练虚吗, 若是当初陈王能把他们捉来做成锁妖塔，说不准谋划能够成功。”
　　似乎是察觉到她们两人的实力，牛头马面的动作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一番，随后突然暴起，一前一后地将朝着两人攻去。
　　“哼，他若是能不用计谋活捉两只妖鬼，又怎会在妖王一位屈居三百多年？”黎伶见到牛头马面攻来，不敢再大意，看出妖鬼的合围意向，直接打破他们的算盘，“牛头归我，马面送你，灵芸熙和焦晨，魔君那边你们帮忙，这里交给我跟霜盏月。”
　　“嘁。”牛头长角，实力强于马面。商伴烟知晓这人在故意照顾自己，有些不满，但也没蠢到在这个关头抗命。见到马面竟然意图从侧面偷袭黎伶，毫不留情地炸开魔光，一剑刺穿他的大腿，狠狠剜去一块血肉。
　　这一击成功替黎伶解除困境，但也同时激怒马面。
　　狰狞大口怒吼一声，挥舞着巨大战斧直冲过去。动作笨重，但架不住气势恢宏，商伴烟和焦晨等人束手束脚，不得不暂时避其锋芒。
　　相比她们这边的艰辛，黎伶这边就轻松不少。因有两把神剑的加持，霜盏月和黎伶总总出其不意，几个照面过去，非但没有受伤，反而多次击伤牛头。伟岸的身躯表面伤痕累累，青灰色的血液迸发而出。
　　牛头双眸通红，口中暴躁地呼呵，一柄砍刀舞得虎虎生风，竟召出难以穿透的罡气。
　　黎伶嗤笑：“你以为区区劲风就能为所欲为？”
　　言罢眼神蓦然一狠，手中碧血化作千变万化的锋利血丝，一瞬将牛头鬼包裹，诡厄血丝从四面八方袭去。但听嗤得一声，劲风鬼雾被无情穿透，万千血丝刺入肉躯，痛得牛头仰天悲鸣。幸而肉身已死，纵然心脏重创，除却难以忍受的痛意之外，也没什么大不了。
　　牛头鬼很快就振作起来，一把抓住即将飞回的血丝，趁这人没有武器再一次砍去。
　　危急关头，三道厚实坚硬的冰墙挡在黎伶面前。
　　砍刀将冰墙击碎，无数冰晶迸发，却并未伤到黎伶分毫。
　　霜盏月抓住机会，将碎裂冰晶混合着冰尘寒雾尽数朝着牛头鬼射去。
　　本以为能彻底击溃鬼怪的肉身，没想到阴寒鬼力一闪而过，牛头鬼竟然肉身虚化！所有攻击尽数落空！
　　“怎么会！”霜盏月震惊，分明先前的猿鬼都不会这一招！
　　然而不管她如何惊恐，牛头鬼都不会给她休息的时间。大约也看出黎伶实力太过强横，不好对付，竟把注意力全放到霜盏月身上。怒吼一声，一分为二，身躯下沉，一步踏出，化为两道雷霆闪电，携带着练虚境的强大威压弹射而出。
　　它的速度太快，黎伶来不及阻挡，心头一颤，匆忙道一声“小心”，一边召出分/身喷射神火，一边掷出碧血神剑。
　　牛头鬼的本体和分/身再一次虚化，成功躲过碧血剑，但却无法跟涅槃神火抗衡。牛头鬼急中生智，迅速将分/身拉来垫背，稳稳挡下这一击。分/身暴露的魂魄遇到炽热火焰，立马燃烧起来，顷刻之间就化作灰烬。
　　“杀它魂魄！”黎伶双眼一亮，终于发现牛头鬼的弱点。
　　肉身虚化时虽然能躲过一切寻常攻击，但同时也将至关重要的魂魄暴露出来。只要在此时将其击溃，便能成功斩杀！
　　霜盏月也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立马明白过来，自知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并不打算放弃。看到牛头鬼肉身虚化，急速靠近，在遍布血迹的巨大砍刀即将伤到自己时，立马催动冰尘诀，瞬移到牛头鬼背后。将灵霜魂力彻底激发，抱着一击毙命的想法从庞大腰腹横斩，意图将鬼怪的魂魄毁坏。
　　这一剑出其不意，又抓住牛头鬼进攻的间隙，可以说避无可避。神剑锋芒直击魂魄，每进一寸都仿佛万箭穿心，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濒死恐惧直击心神。牛头鬼凄惨嘶鸣，很想回防，可惜神魂暴露，整个身躯都被灵霜的神力震慑，别说反击就连动弹都难。想要损失魂力再凝聚分/身，可惜已经错过最佳反抗时机。
　　黎伶见它还想挣扎，五指一曲，无数烈焰凭空出现，尽数打在牛头鬼身上，霎时间狰狞鬼怪被火焰包裹。森凉鬼气化作上好的燃料，不断给这足以湮灭一切的神火增添力量。
　　在两人的联手进攻之下，牛头鬼终于抵抗不住，魂魄破灭，肉身崩溃，彻底消亡。
　　随它身死，另一头的马面仿佛也遭到牵连一般，鬼气骤然崩溃，身躯战栗，丧失行动力量，竟然瘫软在地。
　　商伴烟一愣，偏头看来，见到牛头鬼早已灰飞烟灭，抿住唇：“这便是天阶神剑的力量吗？我们还在这边奋力交战，你们那头就已经解决。”
　　修仙多年，虽然早对命运机缘一事看透，但到了这时还是心有奢望。果然，若她也能得到天阶武器就好了。
　　黎伶瞥她一眼，随手将自己的碧血扔过去：“送你，只要你能承受。”
　　商伴烟惊讶，慌忙接住，还没等她欣喜追问是否当真，就被血剑癫狂的煞气入侵。
　　杀戮，狂躁，一股难以自制的暴虐情绪蓦然升起，仿佛无法摆脱的紧密丝网，透过经脉血液飞速渗透身躯，就连藏在重重禁制下的灵识神魂都受到影响。
　　商伴烟艰难摆脱，强逼自己松开五指丢掉血剑，才终于从无边无际的杀意侵袭中回神。分明只经过片刻，额头却早已被层层冷汗渗透，多少年未曾畏惧害怕的她，再一次尝到心惊胆颤的滋味。
　　黎伶笑着走过去，将碧血捡起，扫除沾染的灰尘，问：“怎么扔掉？这把神剑难道不要了？”
　　商伴烟胸口剧烈起伏，一边抱元守一摒弃杂念，一边避之不及地躲开，心有余悸道：“这什么东西，真亏你平日能够忍受。”
　　哪怕先前遇到的幽怨鬼怪，也不至于有此偏激的执念。
　　这一刻商伴烟甚至有些害怕黎伶突然暴走发疯。
　　黎伶莞尔：“我感受不到，体内拥有力量强大神血，这些怨念还来不及侵蚀就被血液内的神力吞噬。神剑强大，但对使用者有极高的要求，哪怕是先代灵皇，也在终年的侵蚀下沦为神剑奴仆。”
　　商伴烟听她提起过戒灵一事，类比一下自己和灵倚之间的实力差距，彻底放弃。
　　一界先皇尚且不能抵抗，她一个小小魔君凑什么热闹。
　　在她们两人胡闹时，正欲给予马面鬼最后一击的焦晨忽然在它心口发现奇怪的东西。
　　“盏月，我记得你先前在山顶石碑中拿到一枚半月玉盘，你来看看，这是不是另一半？”
　　霜盏月走过去，顺着焦晨指得方向看去。
　　那是一枚金色月盘，形状和自己腰间的一模一样，如若贴合，想必能完美地拼凑一处。跟银月不同，金月力量更为温暖，哪怕并不触碰，也能感受到玉盘散发出的阵阵暖意，清澈舒适，仿佛温热的泉水一般。
　　“错不了，的确是另一半，没想到竟然在这鬼怪身上。”
　　霜盏月伸手去抓，想要把锁在马面心口的月盘取下，谁曾想还没来得及碰到，就有一道无形剑意忽然袭来。
　　速度极快，且不动用实体的利刃，只依靠意念就能取人性命，足以看出这人绝高的剑术造诣。
　　黎伶脸色微凝，立即斩出一道更为强大的剑意，在霜盏月被无形之刃伤到之前将其摧毁。
　　“谁，胆敢在我面前放肆！”此世间能够有此造化的人屈指可数，黎伶虽然有所猜测，但依然难以相信。
　　随她出言，在场几人都不禁紧张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才有一声爽朗笑声在远处散开。与此同时，一个身穿素白道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出，两手空空，唯有腰间悬挂一柄无鞘白刃。
　　“多年不见，妖皇殿下还是这般健忘。数次交手，也算故友，竟然认不出许某身份，好生伤人。”许湘澜从容不迫地走出，口中侃侃而谈，仿佛不是来打架，而是交友做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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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许湘澜的出现太过突然, 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尤其是霜盏月, 在看到这人熟悉的容貌时几乎屏住呼吸，精神紧绷。
　　十年前，许湘澜亲口告诉自己，母亲为救她而死。他表面上将自己收养，供在玄门当万人之上的大师姐。实际上却勾连冰鸟，时时刻刻压制她的修行突破。
　　再加上先前在冰泉祭坛中看到的寻人千鹤，纵然没有直接证据，霜盏月也毫不怀疑欲图害死母亲的凶手就是他！
　　报仇的执念在体内蔓延，仿佛无法抑制的毒素, 迅速将整个身躯吞噬。
　　霜盏月将手悄悄握在灵霜上，力道极重，平日里圆润微粉的手指都开始发白。
　　不敢妄动，但也绝对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只能采用最为安全的方法偷袭。撤消魂力, 让灵霜失去剑形, 随后凝结充满寒毒的诡厄冰气, 配合陨晶术毫不犹豫地斩出。
　　这一剑悄无声息, 且并非迎面打去，而是依靠陨晶术的空间法则，从远处斩出, 直击许湘澜的背后。若是同阶修士, 多半难以察觉，可惜许湘澜的剑法早已致臻化境, 此刻见她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 甚至不曾躲藏。在浸毒的极寒冰气即将碰到自己时, 忽然侧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白刃，并不摧毁，而是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妙手法悉数奉还回去。
　　黎伶看着被许湘澜挑回的无形寒气，大手一挥，将其尽数握在手心。
　　霜盏月没想到她会触碰寒气，吓一跳，连忙去捉她的手，“可曾伤到？”
　　一边说着，一边扒开掌心，却看到一枚由冰气凝结而成的冰戒。晶莹剔透，经过灵植灵果的光彩照耀，反射出美丽的弧光。
　　霜盏月愣住。
　　黎伶弯唇，抓住她的手，将冰戒戴在上面：“寒气精贵，可不要送给不懂得珍惜的孽障畜生。”
　　不只是霜盏月，在场众人都被这样精巧的手法惊道。尤其是灵芸熙，眼巴巴地看着冰戒，心里酸得冒泡泡，下定决心，以后也一定让焦晨学一学冰雕。
　　许湘澜被含沙射影地骂成畜生，非但不生气，反而大笑不止：“不愧是一代妖皇，竟如此口齿伶俐。只不过行走在外，太过咄咄逼人可不好，免得树敌太多。”
　　黎伶不咸不淡地觑他一眼，有些好笑：“谁敢当我的敌人？难不成是你？”
　　语气充满讥笑，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嘲弄。
　　黎伶多次跟许湘澜交手，只有胜利从无落败。她不否认此人剑术超绝，人界第一人的称呼名副其实，但也仅此而已，一个从来没有赢过自己的手下败将罢了，还犯不着如临大敌。
　　此言一出，商伴烟没忍住笑出声，“‘难不成是你’……不行，太好笑。虽一直知道你这张嘴狠辣无情，但没想到竟这么戳人脊梁骨。没赢过而已，犯得着这么羞辱吗，今天咱们玄门门主好不容突破练虚，出来显摆一圈，总要给人家一点点面子。”
　　黎伶无语，心说这人比自己还欠揍。别说许湘澜，就连她都有些忍不住想给她一拳。
　　她们两人在这里旁若无人的嘲笑，饶是许湘澜处变不惊，也不免动怒。面上表情不再从容，双眸被阴寒鬼火一点点浸染：“两位好生聒噪，既非要找死，许某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练虚之境，的确不过如此，以一敌二，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谁又说我这边只有一人。”
　　一语言罢，拔出长剑，毫无征兆地刺入遭到反噬的马面鬼心口。
　　濒死的痛楚袭来，马面鬼狰狞咆哮，森森鬼气跟随青灰色血液一齐喷薄而出。才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奄奄一息。
　　眼看着就要死于长剑之下，却忽然有墨色煞气从寒刃表面散开。洁净素白的剑身上流转着幽蓝色符咒，复杂诡异，只是远远望着都让人遍体生寒。
　　随着咒术涌入马面心口，无数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不止失去的鬼气，就连牛头鬼的魂魄也被牵引而来，迅速融入濒死鬼怪体内。几息过去，气势力量急剧扩张，仿佛一座不断蔓延的巨大山脉，给人深深的压迫感。
　　“血傀术，怨不得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是有备而来。”黎伶逐渐收敛讥诮，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
　　霜盏月不知这三个字究竟代表什么，但感受到马面鬼越发强盛的气息，也不禁郑重起来。
　　许湘澜没想到她能认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见时机已经差不多，忽然划破自己的经脉，将浓浓血液浇灌在马面鬼心口，“多年仇怨，今日也一并清算！细细说来，若非你将我重创濒死，我也不会走上吞噬内丹窃取功法的邪道。许某能有今日，全都拜你所赐！”
　　随着他话音落下，恢复力量的妖鬼再次站起，且因将另一只妖鬼力量吸收的缘故，周身煞气汹涌，威压凛冽，虽仍是练虚，却已隐隐有超越此阶的力量。
　　“不过吞噬一只练虚妖鬼就能达到这般地步，若今日将尔等击败，或许无需寻找仙君传承，也能夺得问鼎飞升之道！”
　　许湘澜眼神越发灼热，知晓夜长梦多的道理，不再耽搁，操控妖鬼跟它一前一后地冲出。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雪恨，竟胆小怕事让妖鬼冲在前头。
　　黎伶暗骂一声，不敢大意，故技重施，召出凤凰神火附着在碧血神剑上，出手便不留余地，跟分/身左右夹击，意图先将妖鬼斩灭。
　　这样的对策并无不妥，毕竟不论修为如何变化，寻常鬼怪都无法跟炽热的凤火对抗。可惜这一次妖鬼有奸诈狡猾的许湘澜操控，知道不敌，竟然用鬼气包裹战斧，并不直接触碰，反而依靠阵阵罡风阻隔烈焰。
　　一击不成，便被妖鬼缠住，陷入抗争的泥潭。许湘澜抓住机会，趁她无法脱身，立刻召出分/身，意图跟妖鬼一起合攻。
　　黎伶强大，一对一单挑从无敌手，但若是再加上动作宛如鬼魅的许湘澜，就有些难以招架。
　　商伴烟和霜盏月见她落入下风，哪里还能无动于衷，一齐出动。灵芸熙和焦晨也没有闲着，一个召雷引符，一个舞枪弄棒。在四人的共同牵制下，马面鬼再没有攻击黎伶的余裕。
　　但能够牵制不代表有实力击败，马面鬼此刻实力大涨，一招一式都威力无穷，巨大战斧落在地面，竟生生破开岩层，砸出幽深的坑洞。这里终究并非山地，坚硬岩石下紧挨着结界边缘，若是击碎，这方空间都要就此坍塌。
　　商伴烟几次感受到结界边缘传来异样的波动，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上：“不行，这样下去日月间终会破碎，届时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空间乱流吞噬！”
　　说着看一眼被跟许湘澜斗得热火朝天的黎伶，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该死，这许湘澜不过突破至练虚而已，没有妖鬼相助，竟然也能跟黎伶平分秋毫吗。”
　　事实上许湘澜不止修为突破，更通过吞噬内丹，获得一项特殊力量，迟迟不曾动用，是想要留做当杀手锏。黎伶自然也察觉到他的异样，因此也一直保留大半实力。表面上打的有来有回不可分交，实际上各怀鬼胎。
　　霜盏月闻言，却不仅没有忧虑，反而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一般，自言自语：“坍塌……”
　　一瞬间，心底升起大胆的想法。
　　既然妖鬼如此强大，又为何要白费力气跟它争斗？若是能利用此间结界，是不是就可以让他自取灭亡……
　　莫名想到先前自己假扮凌华，从谢从丹那里骗取秘境令牌的谎言。
　　空间乱流凶悍无比，哪怕是练虚修士也不敢直接面对，用来当作杀器的确再适合不过。
　　在她细想时，马面鬼忽然一个纵击劈来，好在焦晨早发现她的不对，立刻使出乾坤破打乱妖鬼的进攻，帮助好友度过劫难。
　　“怎忽然发呆？妖鬼强大，马虎不得。”焦晨口气十分严肃。
　　霜盏月却来不及道谢反省，追问：“你手中可有闲置的储物戒？越多越好，借我一用，等出秘境一定还你！”
　　焦晨一愣，因她没头没脑的要求深深迷惑，一脸茫然，但看到好友认真的视线，还是决定相信她：“有是有，但只有三枚而已，可足够？”
　　说着将自己备用的储物戒递过去。
　　三枚……的确有点少。
　　按照她的计策，至少需要十枚才能在不损坏日月间结界的前提下使用空间乱流击杀妖鬼。
　　另一边的灵芸熙听到她俩的对话，猜到霜盏月又有什么奇妙的点子，一把甩过去十几枚储物戒：“这些都送给你，若是不够，我手中还有。”
　　这是先前跟焦晨互送同心环时买来研究用的，品阶参差不齐，但其中的须弥芥子却完好无损。霜盏月一一探查，面色一喜：“不必，有这些已经足够击杀妖鬼！”
　　“用储物戒击杀妖鬼？”此言一出，几人心中俱是荒诞不已。
　　商伴烟也猜不出她想做什么，但见她胸有成竹，还是决心相信。
　　“此处有我等拖延，你尽管放开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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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为了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商伴烟忽然爆开浑身力量，浓浓魔雾缭绕朦胧, 仿佛无法窥探的迷阵，将四周尽数笼罩。一招万魔引封锁空间，随后祭出本命魔剑，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向妖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血海深仇要殊死拼搏。
　　焦晨和灵芸熙见她如此拼命，立马上前帮忙。
　　在她们三人的全力以赴下，即便没有神剑灵霜的牵制，妖鬼也分不出半点余裕。
　　霜盏月自知她们在用性命争取时间，半点不敢耽误, 捧着十几枚储物戒，将藏匿内里的核心素材——须弥芥子逐一刨出。随后来到方才被妖鬼险些击穿的结界附近，手握神剑，倾尽半身力量狠狠地刺入其中。
　　嘭得一声巨响，结界迅速坍塌, 以神剑刺入地点飞速向四周蔓延。若是放任不管, 迟早会将整个日月间牵连进来。
　　霜盏月迅速拿出须弥芥子, 利用其良好的空间相性, 强行将缺口封锁补全。按照她的计算，若想要一瞬将练虚境妖鬼吞没，只是这种程度远远不够。为了在能够控制的前提下尽可能扩大结界缺口, 霜盏月没有选择将整片阵法削掉一片, 而是以太极八卦的方位在乾、坤、震、巽等八个方位各捅一刀，并用彼此联系的须弥芥子镇守, 以便届时崩溃能够及时补救。
　　至于剩下八枚芥子, 留在手中以防发生意外。
　　做好这些, 再用幻术遮挡，沙石泥土覆盖其上。
　　“魔君殿下！准备就绪，请将妖鬼牵引至此！”霜盏月高声呼呵。
　　自从方才她们说要用储物戒击杀妖鬼时，许湘澜就一直注意这边，虽然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但心底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并不认为区区化神修士有能力击杀直逼渡劫的妖鬼，可小心无大错。既然她们绞尽脑汁地谋划，他就必要插上一脚。
　　许湘澜立即放出分/身飞速朝着霜盏月攻去，但还没等得手，就有一道迅猛火光擦过夜空，不偏不倚地打在分/身背后。
　　神火与浑厚灵力相接，霎时间爆炸开来，火光冲天，绚烂刺目远超星辰。
　　“许大人这是要去哪里？莫非害怕欲图慌乱逃窜？”黎伶时刻关注他，又怎会任他胡作非为。
　　分/身陨落，本体遭到些许反噬。
　　许湘澜面色彻底阴沉下去：“你这混账！当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吗？”
　　放水许久，他早已厌倦，自知一味隐忍无法战胜这人，索性放开手脚。
　　黎伶挑眉，但见他仍未动用杀手锏，决定稍微逼一逼他，忽将神剑一份为二，双手共持，进攻频率急剧上升：“且让我看看你还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两人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拼剑爆发的强大余威洒落天地，震得空间都开始扭曲紊乱。
　　商伴烟见他们的交锋越发凶险，知道状况紧急拖延不得，立马往霜盏月的方向飞去。尚在战斗，绝不可将后背命门暴露出来，因而转移得十分小心。
　　妖鬼察觉到她的退意，以为这人终于坚持不下去，士气大胜，竟召出幽寒鬼火喷洒在巨大战斧上。有罡风和鬼火的双重加持，它的进攻又上一个档次。每一击都雷霆万钧，恨不得将一切障碍尽数消磨。
　　这样强大的力量已经不是化神初期能够抵挡，商伴烟不想灵芸熙和焦晨受伤，让她们远远退开。
　　一斧迎面挥来，幽暗火焰在半空四散，仿佛索命怨灵，依稀可听到鬼哭狼嚎的凄惨声音。商伴烟及时躲开，却疏于防备，被鬼火怨气沾染。神识遭到污浊，一瞬刺痛，连带着动作都迟钝不少。
　　妖鬼乘胜追击，手中战斧忽然变更方向，趁着商伴烟失神的一瞬再次袭来！
　　霜盏月见到魔君站在陷阱之上却忽然停顿，整个心都悬起来，焦急大呼：“快闪开！”
　　好在魔君虽然神识刺痛，五感尚在，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彻骨杀意，顾不得有所损失，立马燃烧精血迅速逃窜。知晓脚下就是提前预设的陷阱，所以飞速远离，旋身爆开力量，以强大的冲击为凭借，快之又快地向天边掠去。
　　与此同时，妖鬼一击落空，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击中陷阱，不过瞬间，四周空间迅速爆裂。山石湮灭，鬼气灵力尽毁，方才还安然无恙的地表，此刻竟化为一片深邃的虚无之境，癫狂汹涌的空间之力迎面扑来，像是饥肠辘辘的猛兽，张牙舞爪地将它吞噬。
　　妖鬼已死，并不懂得计谋心机，但哪怕以本能行事，也依然能感受到虚无之境传来的残暴力量。一股本能的畏惧从心底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会死！必须立刻远离！
　　妖鬼不顾损失魂力，强行召出分/身，一拳猛击在分/身表面，企图利用强大的冲击力令其逃开乱流。与此同时魂魄离体，头也不回地钻入分/身体内。
　　这是抵达练虚境的特有保命手段，类似化神的元神出窍。虽然分/身不能抵达与本体相同的力量，但紧急时刻也算金蝉脱壳的妙招。且因肉身尚存，远比元神出窍更加安全。
　　它的反应十分迅速，应对也毫无差错，但既然霜盏月提前埋下陷阱，自然做好完全的准备。见它抛弃本体欲图逃离，毫不犹豫地丢出三枚须弥芥子，待到靠近分/身，立即临空捏碎。
　　芥子之间有提前设置的关联法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在虚空上方尽数爆开，强大的吸力一瞬将空间乱流牵引而来。
　　无形的力量迅速膨胀，妖鬼只觉得身躯一滞，向下望去时，双脚已经被乱流缠绕搅碎。
　　青灰色的血液混合着肉块碎骨迅速落下，跟随本体一起永远地消失在虚空之中。
　　强烈痛意传至全身，妖鬼怒吼，再无法逃出，身体魂魄急速下坠，终于在某时某刻被无形力量彻底撕碎。陨落速度之快，甚至来不及反应。
　　霜盏月亲眼见证，看到妖鬼已经彻底灭亡，立马将余下的须弥芥子尽数丢出，按照太极八卦的方位分别镇守薄弱之地。再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灵泉山石，铺洒在阵法之上。
　　在她的努力下，虚空扩张逐渐静止，随后一点点地收缩。若是不出意外，等到灵泉耗尽，须弥芥子将会彻底融入此间，作为稳定空间的核心支柱，长久地维持下去。
　　但人算不如天算，眼看着一切都在朝着意料之中的方向发展，却忽然有一道金光冲破阵法，从虚无之中飞速掠出。
　　那不是旁物，正是先前悬挂在马面心口的另一半金色月盘。分明连练虚妖鬼都无法抵抗空间乱流的强大神威，这光滑如玉的月盘竟然分毫无损！
　　霜盏月眼疾手快，一把将迎面飞来的金月抓住。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刚刚搭建好的阵法砰然破碎，须弥芥子受到牵连，接连损坏，灵泉还未来得及转化成法阵力量，就流入虚空之中永远消失。失去束缚，方才撞出的巨大缺口迅速扩张，且因芥子接连爆开，蔓延的速度越发迅猛。
　　霜盏月大惊失色，赶紧重设法阵，可惜虚空已经扩大数倍，早不是寻常方法能够抑制。知道已经无法挽回，再不敢耽误，大呼一声“快逃！”随后迅速跑路。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消逝的残影。
　　众人：……
　　商伴烟等人刚刚亲眼见识乱流的力量，知晓继续呆下去死路一条，也马不停蹄地跟上。路过辽阔的灵田时，不想这些宝贝毁于一旦，干脆大手一挥，连带着地皮一起卷入小世界中。
　　一边跑一边抢，仿佛过境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黎伶正跟许湘澜打得眼红，就看到其他几人跑得飞快，跟土匪一样，连地皮都不放过。
　　黎伶，许湘澜：……
　　一股微妙的心情升起，针锋相对的两人第一次产生共识。
　　跑什么？赶着投胎吗？
　　然而当他们余光看到将大半个天空蚕食吞噬的诡厄虚空时，饶是两位处变不惊，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无形乱流喷薄而出，哪怕是灵雾水汽也在无休止的绞杀之中彻底淹没。在广袤自然的反噬下，即使是求仙问道的修士也只能明哲保身。
　　结界爆发剧烈震动，整片天地都开始破碎坍塌，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要不多久就会彻底崩溃。届时癫狂的乱流封锁四方，想逃也绝不可能。
　　黎伶一眼看出此地时日无多，忽然调动十成的功力，强行将许湘澜震退，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日月间入口飞去。
　　这一招打了许湘澜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反应过来时，黎伶已经远远逃走。
　　活过数百年，他头一次见到不可一世的妖皇狼狈出逃的模样。顾不得惊骇，知晓不能被遗留在这里，也全速追去。
　　黎伶比他先一步抵达入口，却并未着急离开，反而转过身来，笑道：“许湘澜，你可知无形剑意仍非剑术巅峰，此世间仍有一物可碾压一切剑术。”
　　许湘澜不知道她忽然发什么疯，但看她面目带笑，总觉得心底不安。不想在气势上矮人一头，所以故作风轻云淡：“胡言乱语。”
　　黎伶弯眉，“我不曾乱说，无形剑意的化境之物就在这里。我对剑法已经别无他求，今日就好心让给你。”
　　一语落下，忽然在原地丢下十枚地阶极品的符箓，随后飞速从入口离开。
　　前脚刚走，下一瞬符箓就接连炸开，强大的力量只恨不得将一切粉碎。
　　许湘澜大惊失色，不顾爆炸冲击强行上前，果不其然发现日月间的入口已经损坏。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无形的巅峰，正是空间乱流。”
　　“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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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更


第99章 【营养液1000加更】
　　“混账！”
　　什么对剑术无欲无求, 所以将参悟的机会让给他，分明就是要让他死！
　　许湘澜怒骂一声, 将全身力量注入宝剑，本想模仿霜盏月的方法，强行将日月间的结界击穿。没想到凭自己练虚境的强大修为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化神初期的小娃娃，一击下去稳固的结界纹丝不动！
　　“怎会！”许湘澜难以相信，再一次动手，几乎使出浑身解数，以登峰造极的剑术进攻结界，可得到的结果一般无二。并非是他力量不足，而是武器品阶太低。结界是凌华亲自设下, 坚固无比，许湘澜手中不过一把无名白刃，又怎么可能随意突破。
　　在他白费功夫寻找出口的时候，虚无之境急剧扩张，空间接连破碎, 整片天空都碎裂开来。无可匹敌的空间乱流肆意绞杀, 山川日月, 苍茫大地都逐一毁灭。终于在某个临界点, 这片福天洞地再也支撑不下去，嘭得一声巨响，结界破碎, 大地皲裂, 深不见底的裂缝急剧蔓延，无形的空间之力肆意迸发。没有焚尽一切的地脉神火, 但威力气势半点不少, 哪怕是水汽灵力都在无穷无尽的绞杀下彻底湮灭。
　　许湘澜的脊背不慎遭到空间之力的波及, 霎时间被撕下一块皮肉，血淋淋的伤口狰狞可怖，痛得他凄厉惨叫。但下一瞬，森森鬼气缠绕其上，竟然将毁坏的皮肉尽数愈合！
　　许湘澜看一眼崩塌的山河岁月，知道不能再藏拙，忽然爆呵一声，将隐藏在丹田深处的幽寒鬼气尽数散发……
　　霜盏月逃出不久，焦晨魔君等人也先后出来。她在外面等待许久，迟迟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整颗心都悬起来。
　　“糟糕，莫非殿下被缠住无法脱身？！”
　　一瞬惶恐，许湘澜必然不是殿下的对手，自知无法击杀殿下，说不准当真会头脑一热，跟她一齐同归于尽。
　　霜盏月越想越害怕，快步上前，竟然不管不顾地往濒临崩溃的入口钻去。
　　商伴烟被吓一跳，哪能看着她犯傻，一把将人拦住：“放心，那混帐狡猾着呢，真要逃跑必然比谁都快，说不定临走前还会坑别人一把。”
　　该说不愧是多年的狐朋狗友，对彼此的性格了如指掌。
　　话音刚落，黎伶就从入口处飞速闪出，见到几人还围在这里，眼皮深深一跳，自知管不了这么多，抱着霜盏月就远远避开。
　　众人：？
　　这没头没脑的举动让商伴烟等人疑惑不已，还没等她们询问，就先一步遭受爆炸余韵的冲击。强大的灵波从入口处迅速扩散，仅仅一瞬就令其彻底崩溃。商伴烟等人遭到波及，被浩瀚余威冲得七零八落。
　　魔君还好，仗着强大的修为生生硬抗，焦晨就没那么幸运了，像是断线的风筝，径直炸飞。好在金灵根皮糙肉厚，身子骨格外硬朗，除却些许烫伤之外并无大碍，且中途还有功夫紧紧抱住灵芸熙和小熊猫，将她们彻底庇护起来。
　　焦灵被吓得不轻，毛茸茸的爪子死死抓住大尾巴，两颗眼睛战战兢兢。灵芸熙却没功夫安慰它，见到焦晨将所有的冲击承受下来，立马去扒拉她，看到烧红的伤口，心疼又气恼：“你这呆子！我并非凡人，足以自保！”
　　虽在指责，却口是心非地拿出圣水，加入冰凉的灵泉，紧张又小心地涂在她身上。
　　商伴烟方才亲眼看着黎伶抱着霜盏月就跑，哪里还不明白，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好端端的，炸什么入口！”
　　黎伶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我怎会料到你们跑那么快，竟不曾远离，反而凑这般近。事急从权，不想再同碍事孽障比试，干脆炸毁入口，令他被虚空吞噬。”
　　霜盏月一听跟他相关，悄悄竖起耳朵。
　　想偷听，但被黎伶一把揪住：“别瞎想，只凭借这种程度，或许还无法将他击杀。许湘澜不止突破瓶颈，还钻研参悟出一门奇异功法，虽仍是人修，却早已不人不鬼，体内灵气尽数朝着死气鬼气转化。”
　　以活人之躯吸食妖鬼之力，跟先前在三界名声大噪的血修有些类似。
　　不过破碎虚空也并非摆设，应当能够消耗不少力量。
　　正深思时，失去入口的日月间再次发生异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伴随着空间乱流一齐击碎阵法，撕裂虚空。不同缩地成寸的福天洞地，虚空在大世界中并不会无休止扩张，一旦撕裂破损，天地间自有奇妙神力及时补救。仙君秘境也跟大世界相同，因而碎裂缺口刚一出现，就开始自发性地愈合。但还没等它彻底缝补，就有一只鲜血淋漓的粗壮手臂从内伸出。
　　那手臂狰狞可怖，皮肤漆黑，鬼气森森，好似被污秽肮脏的气息侵蚀，散发出腐朽衰变的力量。不惧空间乱流的绞杀，强行扛着汹涌波动撕扯虚空，仿佛从无尽深渊艰难爬出的凶煞恶鬼，一步一步踏出虚无。
　　那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黎伶关在里面的许湘澜。但不同先前的仙风道骨，此刻的他肉身异变，鬼雾弥漫，两只眼睛仿佛燃尽的火炭，不见瞳孔，漆黑之中唯有耀耀寒光。体型扩大两倍有余，表面因空间之力的绞杀，留有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若非内有殷红血液不断流出，险些让人以为是哪里钻出的妖鬼。
　　这诡异的模样让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人修界第一人竟变得这般凶神恶煞
　　“果真能出来，不过门主大人可参悟无上法则，找到得道升仙的方法？”黎伶弯唇，语气依然戏谑。
　　许湘澜妖鬼化后，属于人的感情越发稀疏，体内流淌着暴虐残杀的执念，变得格外好战。此刻见到黎伶还有闲心讥讽，顿时被激怒，腰间白刃方才已经在毁坏结界时断裂，因而再无趁手的武器，他也懒得使用替代灵剑，双拳一挥，径直冲向黎伶。
　　“是否参悟，妖皇一试便知！今日必要将你千刀万剐！”
　　妖鬼化对身体的负担极重，且每次使用都会留下不可逆的改变，代价惨重，但获得的力量也前所未有。方才还是练虚初期的他，此刻凭借妖鬼之力竟能发挥出渡劫境的实力。纵然手中没有武器，也半点不落下风，只凭借虎虎生风的拳头，就稳压黎伶一头。
　　看着不可一世的黎伶只能频频防守，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涌入心间：“谪仙之力？不过如此！纵有神剑加持，你也不可能将我击败！今日我就要报仇雪恨！”
　　这样猖狂的话的确奏效，黎伶被气得不轻，竟不再稳扎稳打，开始铤而走险，企图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伤害。
　　虽然得手，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失败。
　　碧血神剑刺入许湘澜的臂膀，神圣血液飞速散开，化作一根根锋利血丝，将他的肩头彻底搅碎。只一瞬，力量浑厚的臂膀就瘫软下来。
　　然而还不等黎伶乘胜追击，一股森凉鬼气忽然涌现，在死亡气息的包裹下，腐朽躯体竟然飞速愈合！不止伤口，就连搅碎的骨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许湘澜大笑不止：“愚不可及，莫非当真以为能够将我击杀？除非一招毙命，不然你永远也杀不死我！”
　　一边说着一边抓住机会，散拳为爪，毫不留情地划破黎伶腰腹。幸亏黎伶反应及时，不然只怕要被当场捅穿。
　　“殿下！”霜盏月见到许湘澜继续乘胜追击，急急催动冰尘诀，知道这人此刻实力强大，并不打算以卵击石地进攻，而是调换冰晶假身和黎伶的位置。
　　许湘澜趁着黎伶回防又追加一击，没想到却刺穿淬毒冰晶。寒毒入体，霎时间彻骨冷意直击心神。他想要再发动鬼气治愈，但毒素不同其他进攻，并不直接造成伤害，一时间竟然无法消除。
　　许湘澜没有办法，只能强行压缩体内血液，将沾染寒毒的血肉经脉悉数斩断。虽疼痛难忍，却也成功摆脱毒素。因这几息的迟疑，再抬头时黎伶已经被保护在众人中心。
　　“堂堂妖皇，竟要依靠他人庇护，这位子还不如今早让出来。”许湘澜讥笑，虽然此刻力量强大，却也明白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没有妄动。
　　商伴烟见不得好友被嘲，当下掷出滚滚魔雷，“原话奉还，玄门门主竟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倘若传出，不知天下人作何想法。”
　　许湘澜毫不在意，“天下人？天下人又如何？哪怕名垂青史也终会死去，只要能得道飞升，即便是这副样子，天下臣子也需敬我一声鬼皇！”
　　力量即是一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连历史都可以篡改。
　　许湘澜不想跟她们废话，知晓黎伶此刻受伤，正是反攻的的绝佳时机，立即上前，打算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商伴烟没想到他如此利落，匆匆瞥一眼黎伶，一咬牙，狠心上前。
　　练虚初期，怎么想都不是渡劫境修士的对手，更不用说敌人还拥有恐怖的治愈能力。但为了拖延时间，她必须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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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黎伶伤得不重, 却也不轻，腰腹被撕开一道狰狞伤口, 赤红血液不断流出。按照往常，这种皮肉伤只需依靠浓浓妖力即可暂时修复，可惜此刻伤口处被粘稠鬼气沾染，若不清除，不止无法恢复，甚至还会被鬼气入侵。
　　霜盏月心疼不已，拿出残留下来的往生池水混合着疗伤用的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在黎伶腹部，神圣池水与荒凉鬼气相接，霎时间白雾腾腾, 发出滋滋的声音。
　　很痛，仿佛血肉灼烧。黎伶眉头微皱，召出一丝涅槃神火，强行在伤口灼烧淬炼。在她的狠辣手段下，不过一会儿, 撕开的皮肉就彻底愈合, 只留下些许神火余韵。
　　霜盏月没想到她对自己也一点不留情, 无奈叹道：“殿下无需焦急, 圣水也足以将其修复。”
　　黎伶却摇头：“妖鬼化的许湘澜太过强大，伴烟不是对手。我已无大碍，必须前去分担压力。两人合力, 说不准能将其压制。”
　　不敢说斩杀, 并非打不过，而是无法一击毙命。妖鬼化后, 许湘澜实力暴涨, 已能发挥出渡劫境的力量。仅凭两位练虚境修士, 能够抓到破绽逐步击溃已经是幸运，又怎么可能一击必杀？
　　若许湘澜所言非虚，唯有一击毙命才能真正将他杀死……此行危矣。
　　抬头看到商伴烟果然艰难抵抗，再不敢停留，叮嘱道：“你们与他实力相差太大，不可动手，不然恐会弄巧成拙。”言罢，就想匆匆上前。
　　修为相差一个大境界尚且能够对抗。可若是相差两个大境界，无异于自寻死路。
　　霜盏月及时拦住她：“殿下稍等，既然妖鬼强大，我们更应慎重对待。与其硬拼，不如从弱点入手。可还记得方才的牛头鬼吗，既然都是鬼怪，或许相同的计策仍然管用。”
　　她不知如何活人化鬼，但天下没有无本买卖。许湘澜获得超越自身的力量，也必然会承担沉重无比的代价。分明是寿元未尽之人，却变成妖鬼。起码有两个弱点，一为心脏，二为鬼躯。
　　心脏不谈，任何生灵都会尽全力保护，但鬼躯却未必。她并不认为这人当真拥有无穷的治愈能力，破局之法或许意外地简单，只要用一把永不熄灭的神火即可斩杀。
　　黎伶显然也反应过来，双眸一亮：“怎就忘记，还有一招凤火能够使用！”
　　方才时刻紧绷，只顾着忌惮那份不可置信的恢复力量，却忽略治愈的根源也是魍魉鬼气而已。只要全部烧干净，莫说渡劫境，即便是鬼神现世又如何？凤凰神火天生克制一切阴邪污秽之物，再强大的鬼怪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黎伶弯唇，一瞬豁然开朗。
　　只是寻常灼烧仍然难解她心头大恨，必须要好好折磨这混账。
　　不想计划败露，接下来的话不再明目张胆地说出，而是悄悄传音：“可还记得你先前击败雪蛟做出的水龙卷？”
　　霜盏月点头。
　　黎伶弯唇将珍藏的酒水和饕餮宝珠一同递给她：“饕餮宝珠可让液体无穷无尽，这一次无需再凝结水龙卷，来一个酒龙卷。届时只要我一丝神火，就能将他烧得生不如死！”
　　霜盏月大概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后怕地吞了口口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论折磨人这一块，自己永远都超不过黎伶。不过稍加提点，这人就能举一反三。
　　害怕。
　　接过挂在剑穗上的饕餮宝珠，一瞬有些复杂，没想到本是为给殿下治病用的宝珠，现在竟阴差阳错地用在这种地方。
　　“我明白。”
　　黎伶见她应下，心满意足地上前，不想表现太过游刃有余，让许湘澜察觉异样，刚转身就变成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一番无缝变脸直让霜盏月看傻眼，抱着酒坛和宝珠呆愣片刻，才悄悄地着手布置。
　　商伴烟方才被打得节节败退，此刻有黎伶相助，顿时压力骤减：“你这狗东西，还知道来帮我，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看着我送死。”
　　黎伶嘴角一抽，若不是见她的确辛苦，都想先给她一剑：“你我二人合力，今日一定将这孽障彻底击杀。”
　　许湘澜见她们两人一齐动手，脸上表情也不再游刃有余，冷笑一声：“且看看是谁杀谁！”
　　人妖魔三界的巅峰战力齐聚一堂，一招一式震天撼地，无上神威随着强大余波一点点蔓延，险些将这座仙阁拆掉。
　　灵芸熙自知前方的征战已经不是她们能插手的地步，立马带着受伤的焦晨和焦灵远远退开。设下庇护阵法，本想邀霜盏月一同避难，却见到那人不知死活地停留在战场附近，顿时一惊，大声呼喝：“盏月！快来！”
　　霜盏月回头，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抬手示意手中道具，开始源源不断地复制酒水。
　　灵芸熙：？
　　什么意思，做这么多酒水，难不成要一边喝酒一边看戏？
　　一瞬有复杂的感情升起，良久才感慨道：“不愧是盏月，潇洒自在果然非我等能及。”
　　就是不知道待会被妖皇魔君发现，会不会挨打。
　　霜盏月还不知道灵芸熙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看酒水复制得差不多了，开始着手卷风的制作。无需再像先前那样麻烦，有了霜尘卷之后，她可以随时随地地凝聚卷风。
　　瞥一眼四周的精美寒木，不想仙阁受到损毁，所以提前设下保护阵法，将整个仙阁笼罩起来。随后抽出大片酒水，以无形寒力牵引汇聚，旋转压缩，不一会儿，一个小型“水龙卷”就在手心形成。
　　虽然精巧，但转速和吸力极大，已能将四周灵气不断凝聚。
　　这里的异象自然逃不过其他人的注意，商伴烟闻到酒水的气味，嘴角一抽：“这是做什么？变戏法吗？你家皇后还真是傻得可爱。”
　　黎伶不咸不淡瞥她一眼，没吭声。
　　许湘澜也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下意识觉得没那么简单，但想到两人之间的巨大修为差距，还是没有放在心上。自知继续拖延有弊无益，不再赤手空拳，拿出备用的灵剑。
　　这些时日除却妖鬼之力，他还独辟蹊径，创立名为天神剑的绝杀剑法，此刻正巧来试试威力。
　　霜盏月看他进攻忽然凛冽，猜到或许还有杀招，立马将全身力量注入“水龙卷”，欲图赶在他出手之前终结争斗。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钻研磨练，霜盏月对霜尘卷早已熟稔，此刻全速凝聚，不过几息时间，精巧的龙卷就扩大数倍，足有十丈高，强大的吸力恨不得将周身一切事物吞噬殆尽。
　　灵力，水汽，灵泉，灵植，但凡点缀在仙阁二层的事物，皆被无穷的狂风吞没。癫狂的转速在霜尘卷的驱使下不断加快，虽然大小比不过最初的水龙卷，但力量却远胜于它。
　　灵芸熙没想到她摆弄半天竟然做出这样可怖的东西，连先前设下的庇护阵法都在巨大风力下开始破碎，吓得赶紧和焦晨合力稳固大阵。想开口劝说这人赶紧收手，可风力太大，竟然连声音都无法穿透，刚一散出就被卷入酒水中。
　　霜盏月察觉到“酒龙卷”已经隐隐失控，知道再继续下去恐会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情，索性朝着黎伶等人打架的方向使劲一推，头也不回地跑开，迅速钻进焦晨的阵法中。
　　黎伶、许湘澜、商伴烟：……
　　庞大龙卷仿佛势不可挡的野兽，转眼间来到三人面前。
　　商伴烟被吓一跳，立马闪身躲开。
　　许湘澜也暂时收招，想要避其锋芒，没想到刚刚退缩，就被血刃刺穿四肢，钉在原地。
　　许湘澜脸色阴沉下来，讥笑嘲讽：“妖皇大人莫不是要同我同归于尽？区区卷风可奈何不了我。”
　　黎伶弯唇：“同归于尽？这么久过去，你还是老样子。纵然实力有所精进，也改不了这傲慢愚昧的头脑。不过与你演戏，没想到你竟当真以为奈何不了你。”
　　她的语气太过有恃无恐，神态自然，让许湘澜不禁有些畏惧。暴起全身力量，欲图冲破束缚，谁知刚一动作就有无形锁链捆绑四肢，越是用力越难以挣脱。与此同时，四周忽有咒术符文显现。
　　一瞬反应过来，惊怒不已：“卑鄙无耻，竟然趁着妖言惑众施展阵法！不过区区困阵，待我突破，定将你千刀万剐！”
　　分明方才殊死拼搏时还没有这些符文，想都不用想，定是刚刚设下。困阵品阶不高，只是有些耗时，许湘澜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黎伶哂笑，“在那之前，还是想想如何自保吧。”
　　言罢忽然腾空而起，躲开水龙卷，任由强大的吸力将许湘澜吞噬。
　　“水龙卷虽然强大，但风力太过柔和，如若作为杀器，即便划破全身皮肉，想必你也一定能依靠鬼气尽数恢复。许湘澜，你不妨猜猜，奸邪的鬼气最畏惧什么？”
　　许湘澜浑身被高速旋转的酒水吞没，顺着黎伶的提示往下想，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手执灵剑，以天神剑的强大威力欲图强行将水龙卷突破。可惜进攻对象是柔软的流体，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且因出招时疏于防备，反而被流水罡风划破肉身，霎时间血液伴随着鬼气飞速泄露。
　　黎伶见他已经自乱阵脚，知道不会再回答自己的问题，索性用行动解开答案。
　　“涅槃神火珍贵无比，哪怕一丝一毫都是万金难求的至宝，今日白送给你，无需言谢，只要在黄泉鬼路上心怀感激即可。”
　　言罢召出一丝神火，轻飘飘地注入龙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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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涅槃神火, 传言中凤凰浴火重生，逆转绝境的至宝, 炽热无比，烈焰灼灼，如果黎伶不刻意收回，即便只有一丝火焰也足以燃尽一方天地。此刻再加上醇厚甘冽的酒水，几乎立马变成汪洋火海。耀耀火光洒落天地，随着卷风不断旋转，滚烫灼热的高温仿佛要融化一切，哪怕有霜盏月提前布置好的阵法也无济于事。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迸发的火龙卷就将四周阵法吞噬, 空间被烧得扭曲变形，寒木梁柱也未能幸免，犹如炸开的爆竹，在火焰灼烧下噼啪作响。神火顺着寒木迅速蔓延，仿佛不断生长的藤曼, 很快就将整个仙阁二层包裹, 这样下去迟早连她们也将葬身火海。
　　黎伶回头一瞥, 果然看到怕火的白狐面色发白, 正打算稍稍控制神火，却忽然有一股纯净浩瀚的清冷之力从仙阁内部散发出来。熊熊燃烧的神火与之相碰，仿佛遇到什么克星一般, 飞速退散。虽未熄灭, 却迅速败北，退回卷风中心, 再不敢胡作非为。
　　黎伶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火焰竟有如此狼狈的一面, 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跟有人刻意守护的仙阁不同, 许湘澜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妖鬼化后身躯扩大两倍有余，不止□□经脉，哪怕血液丹田都在鬼气的侵蚀下产生异变。这是力量充盈的表现，只要鬼气不散，即便心脏被当场刺穿也仍有补救的机会。因此许湘澜口出狂言，断定即便黎伶跟商伴烟联手也无法将自己击杀。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污秽鬼气竟会被神火烈焰焚烧！
　　凶悍神火与魍魉鬼气相碰仿佛遇到大补之物一般，迫不及待地吞噬扑杀。手臂，双腿，乃至整个身体都在猛烈热火的高温下迅速干瘪枯朽，强大的护体鬼气仿佛成为笑话一般，根本无法阻挡烈焰入侵。眨眼间皮肤焦黑如炭，刻骨铭心的痛意令人难以忍受，凄惨惊叫频频发出。
　　这还不够，无穷火焰顺着被卷风划破的伤口渗入身躯，经脉，血液，就连丹田灵海都难以逃脱，由内而外的折磨让许湘澜痛苦不堪，不管不顾地散发神威，意图驱散如蛆附骨的神火。可惜终究是白费功夫，在他的疯狂进攻下，神火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凶猛，很快就将他体内的森凉鬼气燃烧殆尽。
　　失去鬼力支撑，庞大的身躯迅速衰弱，将所有致命的弱点暴露出来。
　　黎伶见他大势已去，半点不觉可怜，微一用力，就将蜷缩在灵海内的魂魄揪出。
　　经过火海洗礼，此刻的魂魄已经耗尽力量，孱弱透明，仿佛经风一吹就会彻底破散。但即便如此，许湘澜仍不安生，挣扎着意图逃跑。
　　“黎伶！我的魂魄与玄门相连，若你敢杀我，无异于跟人界开战！”
　　黎伶哂笑：“且不说我有多少种规避魂灯探查的方法，就算当真毫无掩饰地将你斩杀，那又如何？区区人界而已，若非数百年前我跟清幽寺达成约定，以菩提神树作为代价暂不屠杀人界，不然你以为先前那次灵脉之争，我会只讨走十多城池？”
　　一边的商伴烟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如此轻易收手，竟是早跟清幽寺勾连！”
　　黎伶嘴角一抽，没忍住给她一拳：“不过一场交易，顺便偿还恩情而已。”
　　再看向手心的魂魄时，双眸已被幽冷恨意浸染：“三百多年前，我渡劫飞升，分明不曾告诉任何人，当日却有一化神修士不顾魂飞魄散也要毁我仙路。数百年来，跟那件事情相关的人修也好，妖修也罢，全被我杀死，唯有一个迟迟不曾动手。许湘澜，你猜猜那人是谁？”
　　许湘澜一瞬惊恐，下意识想要狡辩，但跟黎伶笃定又充满憎恶的眼神对上，知晓任何解释都白费功夫。
　　她已经查清一切，若不另辟蹊径，今日必死无疑！
　　惶恐间，余光瞥见走出法阵的霜盏月，忽然心生一计，高声呼喊：“我手中有霜华的消息，若我身死，谁也无法将她救出！届时她必然跟我陪葬！”
　　霜盏月在玄门待了十年之久，几乎每月都会去霜华的衣冠冢祭拜。许湘澜不知道霜盏月跟黎伶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结合前几日的暗中观察，相信两人一定密不可分。黎伶太过强势，若一心杀他，绝不会手软，想要谋求一线生机就必须从其他方面入手。
　　这是一场豪赌，输赢与否只看霜盏月在黎伶心中的地位。
　　从结果而言，许湘澜孤注一掷的确有用，但可惜太过自负，并不明白黎伶同样对霜盏月重要。
　　既然三百多年前是他设计伤害黎伶，霜盏月就绝不会手软。
　　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霜华，霜盏月忽然顿住。
　　黎伶凝眉，猜到他又在图谋不轨，但见霜盏月明显在意，深思熟虑后还是把魂魄递给那人，不过多言语，只道：“任你处置。”
　　商伴烟见此，立马急了，上前拦阻：“什么任她处置，许湘澜早就该死，若是此时放过必然后患无穷！别告诉我，只凭借一句毫无证据的鬼话，你就打算相信！”
　　不止是她，就连一边的灵芸熙和焦晨也面露忧色，虽然并未擅自插嘴，但谁都能看出她们的反对。
　　一只实力可达渡劫境的妖鬼，今日不除往后必定再无安宁。
　　黎伶瞥她们一眼，有些好笑，“我都不急，你们又操心什么？”随后绕开魔君，不管不顾地将魂魄交给傻乎乎愣在原地的人。
　　跟方才的调笑不同，面色和语气都变得郑重严肃：“他有你娘亲的消息，是真是假，自行判断。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绝不会责怪，但你应该明白，我非一味忍让迁就之人，若再有下次，不管再发生什么，都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击杀。机会仅有一次，慎重且要珍惜。”
　　霜盏月渐渐回神，看着殿下一如既往娇纵双眸，只觉得内心无限柔软，喜爱之情难以抑制，竟不顾旁人目光，上前献吻。
　　叼住柔软红唇，怜爱地厮磨，直至观者面红耳赤，直至那人意乱情迷，才克制自己渐渐退开。
　　“殿下平日都这般？”霜盏月旁若无人又没头没脑地问。
　　黎伶茫然，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霜盏月笑道：“故意在人前引诱少女失足，做出不知廉耻的行径，以此拿捏囚困，无论道德舆论还是萌动春心皆可收入囊中，好一个一箭双雕的妙计。”
　　黎伶被这不要脸的话噎住，哪怕自诩见多识广的她，也从没遇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胡言乱语什么？旁人还在看。劝你迅速一些，免得待会我又改变主意。”
　　商伴烟，焦晨，灵芸熙：……原来你们还知道有人在看。
　　霜盏月摇头：“改变与否都不重要，从一开始，盏月就不会也不愿让殿下失望。既知晓他是伤害殿下的罪魁祸首，又怎能就此饶过？必要经历此间最残酷的刑罚才好。”
　　此话一出，几人皆被镇住，尤其是许湘澜，本来见她们如此恩爱亲密，还以为当真能寻求活路，谁知短短两年不见，那个可任意拿捏的养女，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我可是你父亲！难不成还想要弑父不成？！”许湘澜震怒，“若我身死，此后你再别想回到人界，且永远无法救出霜华，用余生忏悔懊恼！”
　　语气也好，神情也罢，都狰狞可怖，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之态。但如此愤怒，谁说又不是畏惧的表现。
　　霜盏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不想多言，打算直接动手，但或许是内心的恶劣作祟，还是想看他惊惧害怕的模样：“你以为自己做得好事，我一无所知？若非十二年前你找来金丹妖兽，又怎会徒生异变？”
　　虽早有推测，但毕竟没有证据，此刻说出其实本意是故意诈他。
　　果不其然，方才还愤怒谴责的许湘澜突然哑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霜盏月双眸一暗，猜测得到证实，心底竟无半点愉悦，冷冷勾唇笑道：“你没资格自称为父，不论是设计谋害我的母亲，还是后来跟冰鸟联手，用寒毒抑制我修行突破，都早已令我心寒。说来还要多谢大长老，若非他和清幽寺共同将我当成人质送到妖域，我还不知多久才能逃出龙潭虎穴，知晓一切的真相。我跟人界毫无牵连，此后也不屑于回去。至于你说的有关母亲的下落，我的确关心，但事到如今，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即便你不想说，我也有办法得知真相。”
　　一边说着，一边动用搜魂之术。
　　许湘澜察觉到魂魄一阵刺痛，仿佛被强行劈开一般，将藏匿其中的记忆尽数刨出。
　　他本来仗着妖鬼之力笃定这些人不敢搜他的魂，没想到霜盏月竟如此愚蠢，冷笑一声打算直接将这人夺舍。
　　没想到刚一动作就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震慑灵魂，威压沉沉，浩瀚无边，仿佛面对一方天地，哪怕凭借妖鬼之力都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对方强读记忆！
　　霜盏月察觉到他的意图，缓缓弯眉：“忘记告诉你，我体内蕴含谪仙神魂，此世间除却谪仙本人之外，恐怕再没有魂力超过我之人。”
　　这一次，许湘澜才真正开始畏惧，还想挣扎反抗，却已经为时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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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许湘澜的魂魄本就脆弱不堪, 只剩最后一丝残余魂力吊着，根本经不起任何损伤, 更不用说还是搜魂这样有弊无益的法术。不过半刻钟过去，孱弱的魂魄就在浩瀚威压下灰飞烟灭，只有一丝签订契约灵丝飞速钻出，欲图将死前的景象报给远在天边的魂灯。
　　黎伶时刻注意这边，见到灵丝暴露，毫不犹豫地闪身上前，一剑斩断。为防止这人再留有后手，甚至还调用涅槃神火将残余的气息尽数焚灭。
　　等做完这些，才缓缓落到面色失落哀伤的人面前。
　　“从方才探查记忆开始就一直苦着脸, 很丑。”黎伶半开玩笑地抬手，在霜盏月嘴角轻轻按下，微旋往上轻挑，凑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以后莫要再擅自搜魂, 即便有谪仙神力加持, 也难说会出现什么, 小心总无大碍。”
　　霜盏月点头, 情绪稍稍稳定一些。
　　“怎么样，可发现什么？”黎伶捏捏她的脸，显然对她不放过许湘澜的做法十分满意, 再开口时, 心情愉悦。
　　霜盏月摇头：“果然又是阴谋诡计，十二年前是他精心谋划, 召出一只金丹妖兽搅乱我和母亲的生活, 为不留后患, 本想击杀母亲，可阴差阳错竟然不知如何触发法阵，使得母亲被水门吞噬。”
　　“水门？”商伴烟想起之前在冰泉祭坛找到的寻人千鹤，“那岂不是说自从十二年前开始，你的母亲就跟长锦一样一直困在这里？”
　　说这话时若有若无地看一眼黎伶，似乎在暗示什么。
　　黎伶暗暗拧眉，想说若霜华就是凌华，何来囚困一说，只不过找到合理的由头就此消失，往后随意进出秘境也无人知晓。但毕竟自己也不过猜测而已，在拿不出证据之前还做不到故意令某人伤心。
　　瞪一眼商伴烟，又问：“可还有其他的消息？”
　　霜盏月摇头：“还有一些他跟陈王等人密谋的事项，殿下也早就猜出，应当无需再重复一遍徒增不快。”
　　话说到这个地步，说明当真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黎伶放心下来，收回涅槃神火，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火龙卷，顷刻间溃散，只在原地留下一阵融融暖意。经过长久的焚烧，就连许湘澜的肉身都早已灰飞烟灭，这片仙阁竟依然毫发无损。
　　回想起方才忽然涌现的极寒冰气，黎伶面色阴沉下来。
　　这里是仙阁，除却她们再无外人，能有令神火都溃败不敌的力量，除却神秘的凌华仙君之外，再无人能做到。
　　知晓前方还有更为强大的敌人，所以哪怕一点时间都不愿浪费。
　　“今日暂且休息吧，接连征战，多少都受了些伤，与其逞强前行，倒不如好好休整一番。”
　　霜盏月没想到殿下忽然这么善解人意，笑道：“长久相处下来，殿下越发温柔体贴。”
　　黎伶斜她一眼，非但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反而心觉受辱，含沙射影道：“某人顽劣，为彼此调和，我自然需要扛起重任。”
　　霜盏月推一推商伴烟：“都怪魔君大人太不懂事，害殿下被迫操心。”
　　商伴烟：？难道她不是在说你？
　　这才多久，好的不学，光学坏的，一手不要脸的转移责任倒是越发熟练，当真应了那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想继续看她们两人变相秀恩爱，索性转移话题：“房间如何安排？我记得先前探查时共发现两个偏房，一个寝居。寝居虽然奢华，但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们两两成双，不论是谁住去都有失偏颇，倒不如分给一个功高独身之人。”
　　虽是问句，却其实早就自作主张地做好决定，甚至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黎伶幽幽瞥她一眼，想到这人几次拼命，竟难得没有否定：“一间寝居而已，你若要便直言，何须这般拐弯抹角。好了，时间不早，此地并无日夜转变，但也不能耽搁太久，免得再遇到剑冢时间流速的问题。十二……不，二十四时辰后再前进，在此之前好生休养。”
　　言罢，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一些珍贵的丹药分别递给商伴烟和焦晨：“此为驱除淫邪的药物，方才先后跟三只妖鬼大战，或多或少都吸入些许鬼气，毕竟也是练虚境的妖鬼，还是多加注意更为妥当。”
　　焦晨满心欢喜地接过，忍不住感慨：“殿下当真变了。”
　　放在以前，虽也会关切，却不会这般周到。
　　黎伶并指不轻不重地敲在焦晨头上：“你也该打。”
　　焦晨笑两下，没再多言。
　　*
　　偏房不比寝居，本就不是休憩的场所，因而显得更为狭窄，若要暂住，必然少不了整理收拾。
　　霜盏月挑选靠近功房的那一间，墙壁上甚至能看到凌华练功修行时刻录的心得剑法。这些东西虽然零碎，却俱是大能参悟的心血，用心揣摩，裨益无穷。霜盏月大致看几眼，惊讶地发现凌华竟然跟自己一样也是主修冰术。一时间被巧妙的招式吸引，连收拾房间都忘记。
　　“冰者，乃君子之力，刚柔并济，可攻可守，却难兼顾。今有一招可化守为攻，取佛之大慈大悲，名为十方俱灭……”
　　霜盏月忽然在墙角看到剑走偏锋的招式，不禁好奇，逐字往下读，却发现有一半功法被削掉，深深拧眉。在屋子四周寻觅半天，都再没找到与十方俱灭相关的记录。
　　黎伶在楼下找到一张舒适的软榻，拖上来时本以为霜盏月已经收拾好，没想到屋内仍然乱糟糟，气不打一处来：“骗我劳作，结果自己却在偷懒？当罚。”
　　霜盏月蓦地回神，尴尬道：“我这就开始。”
　　说着，干净利落地把桌椅挪开，腾出一片空地。
　　黎伶来到墙边，看到上面记录的招式绝学笑道：“不止偷懒，甚至还在偷学。撇下我兀自钻研，好生心机。”
　　霜盏月无奈：“未曾偷学，不过发现凌华与我一样都主修冰术，心底好奇罢了。再说这里的功法也并不完全，都是琐碎的记录，有一招名为十方俱灭，名字听着大气，半途却被削掉，想来应该只是未完工的设想而已。”
　　“十方俱灭？”黎伶忽然想到什么，转而下楼，片刻之后带着一本一指宽的薄本上来：“你说的可是它？”
　　霜盏月凑过去，赫然发现薄本表面写着“十方俱灭”四个大字，翻开，果不其然序言跟方才墙上看到的一般无二，顿时惊喜不已：“殿下在哪里找到的？我方才寻遍墙上刻痕，还以为这东西只起了个名字。”
　　黎伶挑眉：“一楼书架上，原本看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摘录的佛经，原来是功法吗。”
　　霜盏月往后翻去，发现竟只有寥寥几页，上面写的字更是少之又少。
　　“以寒气凝结化身，融十方乾坤，天诛地灭，可令一挡百……”
　　读到这里，忽然怔住，纵使功法内并未详细解释何为“凝结化身”，霜盏月却依然理解凌华的意思。
　　不止是她，就连旁听的黎伶都反应过来：“化身……十方乾坤，她的意思是同时凝结十个冰晶分/身，按照十方之位一一照应，达到一招千军的效果？怎听起来跟冰尘诀有些相似？”
　　霜盏月点头：“冰尘诀注重移形换影，内含精妙的空间法则，而十方俱灭更讲究分/身之间的牵制协调。不过的确，有冰尘诀的心得，我应当可以更快学会。”
　　这招像是一时灵感，连品阶都没有。但既然是谪仙所悟，绝不会比世间大能的功法弱。若能细心钻研，说不准能当作绝杀。
　　有了强大的功法，接下来的时间，霜盏月一直在尝试运用，本以为有冰尘诀的经验，即便无法一次成功，也能很快学会。谁知一日过去，别说协调克制，就是凝结分/身都做不到。两个尚可，一次性凝出十个简直难比登天，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总会出差错。
　　黎伶在一边看着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禁佩服这人的精力，不想看她白费功夫，将自己的见解说出，“或许是你力量不足，虽然知晓原理，却受制于修为，无法兼顾所有。”
　　毕竟才化神而已，若非冰尘诀，应该连分/身都应该无法凝聚。
　　霜盏月觉得有些道理，深受打击，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因修为苦恼：“殿下说的对，是我太过急于求成，看来还得潜心修炼才行。”
　　虽然才突破不久，但先前吸收冰鸟内丹时有不少残力留在体内不曾炼化，这么久过去，化神境界早已稳固，再加上数次征战，霜盏月体内的力量越发紧实。等从这片秘境出去，应当要不多久便可突破初期，来到中后期。照这个速度下去，距离练虚也并不遥远。
　　这般安慰，心底稍稍好受一些，但大概仍有些可惜，面色稍显不甘。
　　黎伶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再度提点：“力量不足，却也并非无法避免，如果只想要一瞬获得十个分/身，何不提前凝练，封印到符箓中。此法太过讨巧，但未尝不能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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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提前凝练, 封印到符箓中。”
　　霜盏月听完殿下的法子，一瞬豁然开朗。既然一次凝结十个分/身太过逞强, 消耗过多，为何不提前做好准备。总之功法中只要求分/身之间彼此协调，爆发出远超寻常的力量，却从来没有说过不能讨巧。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霜盏月一把抱住黎伶，笑说：“殿下果真聪慧，原还以为你看我练功不过闲来无事，没想到是我鼠目寸光。”
　　黎伶见她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忽然感到有些沉重, 一噎，还是劝道：“不过随口一说，可不要报太大希望。说到底是你练功，其中分寸还需你来把握。”
　　霜盏月自然明白。
　　时间紧迫，有了解决办法, 她不再耽误, 立马依照冰尘诀接连生成十个分/身。虽然惟妙惟肖, 但皆由冰晶构成, 实力也好，威能也罢，都远远比不上练虚境的分/身。霜盏月自知修为不足, 在凝练时更加用心, 每一个都恨不得把全身力量注入其中，随后拿出提前刻录好的玉符将它们尽数封在其中。
　　做好准备, 又对着木桩演练一二, 果不其然, 有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咒，再无需担忧凝聚分/身的困苦。
　　“十方俱灭！”霜盏月忽然出手。霎时间无数玄冰束缚空间，强大的寒冰真气化作锋利冰刺，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刺来。与此同时十个分/身齐齐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出无穷寒芒，剑光凛冽宛如寒冬霜雪，只在空中留下一阵幽冷冰气。严酷的低温与刀光剑影完美融合，恨不得将一切冻结撕裂。强大的威能令仙阁剧烈震动，不知晓的还以为楼阁崩塌。一招落幕，哪怕有神秘阵法保护，四周寒木也险些折断，粗壮表面被无形冰气斩出密密麻麻的深痕。就连冰晶分/身也不堪重负，咔嚓得一声碎裂开来。
　　这头的动静将整个仙阁牵连进来，商伴烟还以为山体崩塌，吓得从寝居飞速逃出。
　　然而当她看到在二楼亭台上练功的两人时，所有疑问迎刃而解。
　　“你这混账，口口声声要我们好生歇息，实际上专挑熟睡的时候练剑，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商伴烟以为是黎伶在练剑，气呼呼地到她跟前开骂。
　　灵芸熙和焦晨姗姗来迟，也被方才的异动惊得不轻，慌忙紧张地问：“又有妖鬼现世？”
　　霜盏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威力，看到黎伶替自己接受谴责，默默地举手：“抱歉，这一次不是殿下，是我没能把握分寸。”
　　商伴烟一噎，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是你？”
　　方才那一招且不说威力如何，哪怕单算造成的声势，都绝不是区区化神能够引发。
　　这座仙阁有重重防御，昨日跟许湘澜打得不可开交都没能将其拆掉，可如今仅凭霜盏月一人之力就轻易撼动，怎么不让人震惊。
　　约莫是不信，又询问似得看向黎伶。
　　“瞧我作甚？是真是假显而易见。空中还残留着玄冰真气，你总不会认为我一只火凤闲得发慌，冒着属性相冲的危险强修冰术吧？”黎伶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想反驳都难。
　　这下不止商伴烟，就连灵芸熙和焦晨也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黎伶却是懒得过多解释，回想起方才的景象，提出自己的意见：“出招利落，威力也不错，但有三个方面做得稍有欠缺。其一，布置繁琐，十方俱灭讲究分/身方位不错，但出手太慢，无异于将进攻目标广告天下，我若是敌人，怕是会轻易躲开。其次，化身凝结抓不到重点。我知你害怕威力不足，所以制作分/身时恨不得投入十二分精力，但其实并无必要。”
　　“你现在不过化神初期而已，未曾参悟练虚大道，本就做不出完美分/身。不论再怎么用心，分/身都会因负荷过重崩塌碎裂。既然如此，倒不如精简一些，将无用的经脉血液抛开，只留下一具空壳。届时寒刃斩落，直接将十个分/身当作符箓当场炸开。最后关于后续追击，十方俱灭威力强大，但碰到准备周全的敌人不一定能一击毙命。或许可以再追加一次出其不意的进攻，直指命门。”
　　霜盏月不解：“追加进攻？”
　　黎伶解释：“冰尘诀。”
　　三个字，就让霜盏月恍然大悟。
　　冰尘诀能够移形换影，瞬间转变方位。若是能当作追击附加在十方俱灭之后，或许能趁其不备，一招制敌。
　　这一番建议直指根源，若能改正实力必能更进一步。
　　霜盏月道谢，打算后面好好练习。
　　*
　　一日时间匆匆而过，经过休息调整，几人的疲惫尽数驱散，再动身时精神饱满。若是现在，即便再碰到练虚妖鬼也全不会慌乱。
　　但准备妥善，并不意味着事事顺遂。第三日刚刚集合，几人就陷入最荒诞可笑的困境。
　　找不到进入三层的阶梯。
　　霜盏月将整个二楼翻找一遍，别说楼梯就连机关密道都没有，一时间大为失落。
　　“会不会其实二楼就是顶层？”焦晨猜测。
　　霜盏月摇头：“从魔君大人的护石来看，二楼往上还有一层，长锦应该就在其中。先前从一层抵达二层时，是因偶然触发祭坛法阵的缘故，或许这一次也类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们忽略。”
　　这一回，焦晨再说不出反驳的话，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又在二楼来回乱撞，希望能碰碰运气，找到“重要的东西”，然而一连几个时辰过去，仍半点发现都没有。
　　商伴烟最不擅长这种麻烦的事情，坐在一边歇息，见到几人焦头烂额，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半开玩笑地笑说：“会不会三楼入口就藏在日月间？那地方不止有鬼心果，还藏着练虚妖鬼，防守这般严格，总要有一些与众不同。”
　　可是如今日月间已经损毁，内里化作凶险的虚无之境。若当真依她所言，此后再找不到进入的方法。
　　黎伶显然明白商伴烟的意思，摇头反驳：“哪怕当真依你所言，通道已经随着日月间损毁，也必然有第二种进入三层的办法。凌华如此精明，又怎会将出入的通道放在随时可能被破坏的地方。”
　　更何况，她们此行本就是被凌华吸引而来。此刻进入仙阁，两份谪仙之力和两把神剑送上门来，谋划数百年的凌华又怎会不心动。即便此刻她们想要离开，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将她们留在这里……
　　黎伶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一瞬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果真是狡猾。各位不用再白费功夫，通往三层的钥匙其实早就被我们握在手中。”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是狐疑，哪怕是向来通晓殿下心意的霜盏月都没能反应过来。
　　黎伶弯唇，走到自家道侣面前，轻轻一拘，将挂在腰间的两枚残缺月盘抓住：“可还记得最初得到月盘的情景吗？彼时我不喜被人算计，见到凌华刻意牵引你我寻找另一半月盘，直接将银色的一半丢下悬崖。谁知银月竟然半途回转，重新飞了回来。”
　　经她提醒，霜盏月也发觉不对：“后来的金月也是，分明已经被丢入虚无之境，连妖鬼都在空间之力的绞杀下灰飞烟灭，另一半月盘却安然无恙，冲向我的怀中。如此急切，仿佛……”
　　“仿佛巴不得我们尽快拼合。”灵芸熙了然，对这个答案只觉啼笑皆非。
　　“这般游刃有余，岂不正说明凌华胸有成竹。”焦晨充满忧虑，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无法退缩，也不能退缩，敌人手中握有两大人质，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黎伶见到士气忽然低落下去，有些好笑：“你们又何须惊慌？莫要忘记凌华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谪仙之力，即便失败也唯有我和盏月落难，宽心一些，只当旁观他人赌约即可。”
　　这本应是安慰的话，然而非但没有让焦晨松一口气，反而越发紧绷。
　　一边是恩人，一边是挚友，若因自己的实力不足而永远失去，这又何尝不是懊恼痛苦的事情。
　　霜盏月见此，轻叹一声，默默地捂住黎伶的嘴：“殿下不会安慰莫要逞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专用来扰乱军心。”
　　黎伶一噎，觑这人一眼，暗暗记住，打算此事了结之后再好好算帐。
　　多说多错，黎伶不再多言，将两枚月盘拼凑在一起，霎时间浩瀚灵波冲天而起，金银两色的绚烂光芒洒落天地，将整个仙阁一分为二。四周灵力飞速聚拢，化作一条条纤细灵丝，包裹在合并的月盘周身。在灵力缝合下，两半残月缓缓融合，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太极图。
　　月盘升空，玄奥图腾向两侧延展，很快就在半空中打开一扇巨大门扉。
　　看不清内里景象，却能嗅到丝丝缕缕的腥煞血气。不似人间仙境，反而像通往无间地狱的坠落魔道。
　　谪仙……本该是俯视众生的高傲存在，却一朝失势，坠落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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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竟当真是月盘！”
　　商伴烟看到门扉显现, 迅速起身，凑近探查, 却被内里的浓稠血气震慑，“这个力量，错不了！上次在秋离城忽入的异界就是此处！”
　　再放出护石中的气息，果不其然，残魂欢欣地往门扉钻去。
　　商伴烟再等待不及，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有她打头阵，几人也不再耽搁，紧紧跟上。
　　这是一片辽阔山巅，四周空荡, 浓云紧密，空气中蔓延着浓郁粘稠的血气。天空一片猩红阴寒，时而降落一道赤色雷电，宛如锋利剑刃劈开苍穹，将可怖骇人的声音炸裂耳边。平坦山石中央裂开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 其中一座骨□□简的美丽楼阁钻出, 屹立在山巅中央, 仿佛镇守天地的神兵利器。
　　这不是别处, 正是仙阁面前。但跟初次到来时稍有不同，楼阁四周被粘稠血液包裹，形成一方辽阔血池！殷红力量缓缓扩散, 无休无止地从巨大峡谷中溢出, 似要将整片天地吞没。
　　“山巅？怎么又回到此处。”不止商伴烟，所有人都在看到面前的景象时愣住。
　　“等等, 仙阁两侧似乎有什么东西！”灵芸熙感应最为敏锐, 即便有森森血气环绕, 阴霾雾气遮挡视线，也依然察觉到不对。
　　霜盏月顺着她指得方向看去，拨开层层浓雾，终于看清。血池中央，巨大仙阁两侧赫然有两名女子沉睡其中。
　　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肤白如雪，病气十足。一个稍稍年长，气质更加成熟不羁，无论容貌还是体型都充满令人眷恋的熟悉。
　　“娘亲！”
　　霜盏月鼻子一酸，虽然早在找到千鹤时就已经隐隐有预感，此刻见到，仍然难以置信。思念，酸涩，苦痛，欣喜，各种嘈杂紊乱的感情蜂拥而至，掺杂着多年的记忆一并涌入心间。难以自制，无法克制，几乎在认出身份的同时，身体就已经快过大脑，不管不顾地朝着池中跑去。
　　一步踏入，宛如自投罗网的猎物一般，被无形的血气死死缠绕。
　　霜盏月大惊失色，立即拔出灵霜，意图利用神剑之威强行将血气斩断。但无形之物本就千变万化，纵然获得一时挣脱，下一瞬血气也依然如蛆附骨地攀爬上来。且因出手时大开大合，蔓延速度急剧增加。不过收剑的功夫，就已经环绕腰腹，将半个身躯牢牢牵制。随后忽然发力，竟想将她彻底拉入血池！
　　“殿下！”霜盏月再不敢逞强，匆匆呼救。
　　下一刻熟悉的气息迅速靠近，斩出附火神剑，利用炙热高温强行将四周血气血液烘干。趁着血池力量尚未蔓延，立马将霜盏月抱起，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黎伶哂笑：“惹出麻烦才知道唤我，早点干嘛了？若非恰好我在身边，你怕是再也逃不出血池。”
　　霜盏月羞愧难当，红着脸，将脑袋抵在黎伶饱满的胸口：“抱歉，是我太过莽撞。”
　　“谁要听你道歉？能认真反省才好。”黎伶说完，瞥一眼旁边同样蠢蠢欲动的好友，毫不留情地泼冷水：“某人也大可尝试进入血池，只要届时莫要向我求助便好。”
　　商伴烟：……
　　“有必要这么区别对待吗？”
　　“嗯。”
　　看着黎伶理所应当的表情，商伴烟噎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放开霜盏月，黎伶一剑刺入血池，挑出一滴鲜血，靠近轻嗅，眉头紧皱：“这血池不是什么邪物，恰恰相反，内里竟蕴含不少天材地宝，是一片药浴。”
　　光她能辨认出的，就起码有十多种地阶灵植，各个珍贵无比，有催骨生肌的妙用。更不用说峡谷深处与山峦灵脉相连，两相结合，几乎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妙药。
　　如此大手笔，的确唯有凌华才能做到。
　　但是为何？
　　难不成……凌华取走长锦的谪仙之力后，还会心存善念为其医治吗？
　　荒诞。
　　霜盏月也心觉怪异，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思索，看着面前不断蔓延的血液，忽然有一个不错的想法：“血液终究是液体，若能将其凝结，是不是便可在不接触的前提下救出母亲和长锦？”
　　刚好她尤其擅冰，实力晋级至化神，想要一瞬冰封整片血池又有何难。
　　商伴烟双眼一亮，拍拍她的肩膀：“不错的计策，快快动手，有我和黎伶谨慎看守，必不会出差错。”
　　黎伶无奈看她们两人一眼，没反驳，却也没答应。
　　此刻凌华还未现身，怎么可能让她们随心所欲。
　　霜盏月见到黎伶并未否定，知道她是默许的意思，立马动手。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一次她并不靠近血池，远远退开，忽然召出五枚冰棱刺入血池。以冰棱为媒介，向四周扩散凛冽的寒冰之力。气温骤降，水汽凝结，果不其然方才还在不断流动的血液缓缓停滞，在幽寒冰气的催化下很快就冻结成冰。
　　霜盏月大喜过望，不骄不躁地继续发力，若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将整个血池冰封。
　　但可惜，她的所有动作都被某人看在眼里，早有预备，自然不会让她得手。
　　玄冰之气飞速蔓延，却还不等靠近霜华和长锦，就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强行击溃。与此同时，山峦颤抖，血雷狂奔，周遭血气骤然流动，只恨不得将整片天空覆盖。
　　此情此景，竟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旧日记忆迅速浮现，黎伶脸色微变，察觉到异样的灵力从天而降，几乎立刻出手，祭出碧血，一剑开天辟地，将狂躁血雷尽数逼退。
　　“何须躲藏？既已出手，不如利落现身。”
　　黎伶紧紧盯着天空，仿佛又回到曾经渡劫飞升的哪一日。
　　错不了，这样想象的场景，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能重现的人。那天害自己神魂离体，修为大跌的罪魁祸首必是凌华！
　　恨意犹如实质，使得视线越发锐利，虽未动作，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怒火与不甘。
　　凌华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分明已经使用天雷遮掩，这人依然能看破端倪。
　　既然暴露，也不再故弄玄虚，总之从一开始，她便是最终的赢家。
　　随着黎伶话音落下，赤色天空忽然模糊动荡，下一瞬，一道婀娜身影从虚幻中缓缓踏出。
　　那人身形高挑，婀娜妩媚，身穿绛紫色齐胸襦裙，两袖宽宽，随风而荡，净白面容上点缀着清寒莲印，长发飘飘，媚眼如丝。嘴角噙着一抹轻浅笑意，真真假假，捉摸不透，仿佛将世间肆意把玩的高傲神祇，从来都是胸有成竹的坦荡模样。
　　雍容华贵，妖娆勾人，两种难以调和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分明不曾展现半点敌意，连修为都尽数隐藏，可神秘深邃的气质却稳压黎伶一头，再高贵的人在她面前都不敢声张。
　　焦晨从未见过这么强势的人，莫名有些害怕，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灵芸熙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悄悄地牵住她的手。
　　不止她们，就连商伴烟都萌生退意。
　　唯独黎伶心底一沉，脸色不好。
　　并非是被气势震慑，而是得以肯定，这份潇洒从容，除却当初指引自己的“师尊”之外，再难寻到旁人。
　　凌华俯视众人，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十分满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忽然有一只火凤从黎伶的凤血神石中腾空而起，一瞬不瞬地朝着自己飞来。
　　“师尊！”
　　洛灵感受到师尊的气息，欢喜地钻出神石，却在飞至半途，生生顿住。
　　别人认不出，她却不同。跟师尊相处的记忆弥足珍贵，又怎会看不破这种伎俩。
　　“两个？”洛灵深深疑惑，轻嗅几下，立马分清主次，转头就往血池跑。
　　凌华从容的笑意有一瞬破碎，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小徒弟会忽然出现，视线落到寄宿此世凤凰起源的神石上，一瞬了然，心里将某个多事的糟老头骂过千遍。
　　不想在众人面前暴露，所以立马施展神通，大手一挥，将掉头的凤鸟收到怀中，暗暗传音：“灵儿别闹。”
　　只一句话，就让凤鸟安分下来。
　　凌华松一口气，看到曾经的弟子几乎魂飞魄散，心底闪过一丝不忍：“安生一些，师尊定将你救回。”随后将她放入小世界中。
　　再抬头时，眼底的波澜已经消失不见，知晓方才的一幕必然会引起某个心思缜密之人的猜忌，所以先发制人，转移注意：“黎伶，好久不见，这么久过去，可还记得我？”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尤其是商伴烟，几乎变得语无伦次：“好、好久不见？！不、怎么……你跟她竟然早就认识？”
　　这一瞬，若非商伴烟跟黎伶相触多年，险些怀疑这人早就跟凌华暗中接触。
　　霜盏月显然也没料到她们的关系，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黎伶见她眉头紧皱，又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怕她钻牛角尖，一把拉住。
　　“想什么呢，不过有些孽缘，三百年多年前曾在她身边学过些许招式而已。可还记得‘逆转’？那就是她传授给我。最初并未确定，只是有些猜测，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真是她。”
　　这人的容貌千变万化，但那份气质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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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学习招式？”
　　霜盏月一愣, 显然没想到两人竟有这层关系。逆转是黎伶的成名之招，最初登上妖皇之位时, 曾得罪不少人。传言还引起诸多妖域世家出手围攻，多亏一招逆转，才换来往后几十年的安宁与威望。
　　“若这么说来，殿下岂不是还要叫她一声师尊？”
　　黎伶略微失神，随着她的话忽然不禁想起些许往事。
　　初入仙途时，她还没有现在这般盛气凌人，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在大千世界混迹流浪，自然过得艰辛, 哪怕连饱腹都无法做到，每日只能在山中摘果。正是那时，凌华找到自己，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
　　——你是天生的皇，终有一日会成为这世间最高贵之人。
　　黎伶天生傲骨, 但并非不知恩情, 恰恰相反, 她最在意的莫过于此。
　　她很感激这位高人, 曾数次打听名讳，亦或者请求拜她为师。但直至最后凌华消失，也不曾得到回应。
　　那时的黎伶并不明白, 直到现在才真正恍然大悟, 原来凌华倾囊相授的目的，只不过想让她尽早登峰造极, 渡劫飞升。
　　回想起那日令她剥离肉躯的无边血雷, 黎伶竟出奇地冷静。
　　不再愤怒, 也无被欺骗隐瞒的哀伤，只是深深不解。
　　想不明白，所以问出。
　　“为何？既然从一开始你就知晓我体内流淌着你的神血，又为何不取走，偏要等到我飞升那日。”黎伶眉头微皱，一瞬不瞬地盯着半空中的人。而且若所记不错，那日的血雷是从万仞山颠出现，并非此处。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可惜黎伶未能抓到。
　　不知想到了什么，凌华的笑容敛去不少，仍然勾唇，眼底却已无笑意，或许是洛灵的出现搅乱心绪，本不该泄露的辛秘竟然脱口而出：“我不能，它也不会应允。黎伶，我说过，你是天生的皇，任何人都不能阻拦，哪怕是我一样。即便没有我的出现，这天地也会因你产生一位无所不能的‘师尊’，一步一步助你登顶，直至飞升。所以……”
　　所以不如由我来扮演，也能少一个敌人。
　　后半句凌华未曾细说，但黎伶却已经猜到。
　　“不能”说明彼时的凌华或许陷入困境，无法动手。“它不应允”说明除了面前这位谪仙之外还有其他黑手，强大到连凌华都不能正面对抗。
　　它是谁？此世间强大到几乎没有敌手的凌华，竟然也会畏惧。
　　天地为了让自己登顶飞升，竟然会自发孕育其他修士。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日跟算命老道的对话。
　　——殿下乃人中龙凤，身怀天命，一生顺遂，终将得道飞升。此为机遇，但又未尝不是束缚。
　　——世间生灵皆修仙求道，终其一生，只为踏破桎梏，渡劫飞升。怎落到你口中，却变成束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要寻求答案，殿下需先走出牢笼。
　　彼时只觉不可理喻，但今日来到凌华面前，窃取天地机密，竟又觉有些道理。
　　原来登位也好，飞升也罢，从一开始就是天地强加给她的使命。精心打造囚笼，绝不会毫无图谋，那么这片天地又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侵袭全身。
　　谜团太多，线索却少之又少。但黎伶心有预感，只要弄清这个问题，一切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凌华还不知算命老道早已泄露天机，认定黎伶不会相信自己的鬼话，不想再过多透露，瞥一眼黎伶身边的几人，笑道：“魔君，妖皇，谪仙神魂，灵界公主还有天赋异禀的化魂枪修，不错，纵然尔等修为稂莠不齐，但若能巧妙应对，再凭借两把神剑之威，也足以弑神，更惶恐我此刻只有巅峰的一半实力。”
　　虽在分析，凌华脸上却没有半点畏惧，笑意渐深，仿佛哪里的妖狐，很会蛊惑人心。
　　见她蠢蠢欲动，几人皆如临大敌，紧握法器，似乎随时都要全力以赴。
　　凌华哂笑，“但我谋划百年，绝不会允许失败，今日唯我是赢家。”
　　话音落下，忽然出手。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凭空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商伴烟浑身战栗，神魂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蔓延开来。濒死的预感让她不敢停留，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急速逃离。但凛冽杀意如影随形，不论她如何应对，都穷追不舍。避无可避，必死无疑，商伴烟急中生智，竟在即将被击杀时，忽然召出分/身，同时幻化本体，变成一缕孤寂魔气藏匿在浓浓血气中。
　　只听嗤得一声，分/身陨落，鲜红血液喷薄而出。
　　凌华捏碎分/身的心脏，紧紧皱眉，发觉自己被骗，本想再度截杀。可惜一次失手，黎伶又怎会给她第二次机会，见她还欲追击，毫不犹豫地执剑攻上。
　　知道这人实力强大，其他人也并未看着黎伶涉险，紧跟其后，合力围攻。
　　凌华暗道不妙，见到两把神剑先后斩来，立马闪身拉开距离。双手飞速结印，下一瞬，赤色天空电闪雷鸣，万千血雷接踵而至，似势不可挡的天兵天将，恨不得将整座山峦击溃。
　　“小心！”
　　黎伶大呵一声，知晓血雷神威，不敢正面对抗，急急收回神威，扫出一片炽热凤火稍作牵制，随后迅速退开。
　　她的反应及时，并未受伤，但商伴烟却不同，奇袭的危机刚刚解除，还未来得及变回原身，就有漫天血雷落下。逃不开，躲不过，暗骂一声倒霉，手执魔剑强行削去一半雷电之威，但另一半却不偏不倚地击在身上。
　　酥麻的刺痛携带着阴寒血气直击神魂，电得商伴烟五感剥离，险些变成神志不清的呆子。皮肤表面尽数灼伤，连血肉变得焦黑。
　　霜盏月怕魔君变成傻子，立马召出坚硬寒冰，将残余血雷牵引到山脚。
　　嘭得一声，山峦颤动，集结天地威能的雷电当场将山脚炸开一座巨坑。
　　“魔君大人可还好？”霜盏月将提前准备好的药水灌入她口中。
　　“不会真伤到神魂，变成傻子了吧？”黎伶幸灾乐祸。
　　商伴烟稍显茫然，过了一会儿缓缓回神，提剑就朝黎伶身上砍去：“你才成傻子！果然还是盏月贴心。”
　　黎伶见她还有力气砍她，慢慢放心下来。瞥一眼远处凌华，冷笑：“仙君大人莫不是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谪仙之力在我和盏月身上，可不关魔君什么事情。”
　　凌华弯眉：“多久不见，你这毒舌倒是分毫未改。怎么，莫不是气我欺瞒故意报复？原先分明还一口一个高人师尊。”
　　黎伶冷下脸，从来都是高贵的妖皇讥笑别人，今日却全然颠倒过来。
　　凌华饶有兴趣地欣赏片刻，竟当真解释：“唯二的练虚，若能抓到破绽提前除掉，自能打乱你们的阵脚。届时，这场战斗便可盖棺定论。”
　　商伴烟嘲弄：“好一个打乱阵脚，若是不说，还有些许机会，可此刻堂而皇之地宣布，难不成以为我还能中计？纵然实力高于我等，也犯不着这般轻敌，世上有一言名为弄巧成拙，此中道理应不需我来重复吧？”
　　不止是她，几人都对这样狂傲自大的表现深表不解。霜盏月紧盯着凌华，见她仍然游刃有余，莫名觉得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难不成真有什么杀手锏？
　　视线掠过蔓延血液，落到血池两侧的身影上，眼皮蓦地一跳，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凌华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底，表情越发耐人寻味：“愚不可及，就连某个实力稍逊的丫头都已猜到，你们竟依然没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忽然腾空而起，落到仙阁顶端。
　　“谪仙之力一分为三，连带着最初的佩剑也受到牵连就此分裂。其一神魂，其二神血，诸位不妨猜猜其三又是何物？”
　　商伴烟见她特意暗指仙阁，脸色隐隐发白。
　　别人猜不出，她却不同。从一开始触碰到仙阁表面的光滑骨感，就已经明白过来。
　　只不过仍不愿相信，所以只假装不知，暗暗期待尚有转机。可现在看到凌华如此明显的暗示，即便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黎伶发现商伴烟神色明显有异，虽不知这两人再打什么暗语，但明白不能再继续让凌华说下去，忽然动手，携带着涅槃神火攻去。
　　与此同时大呼：“盏月！”
　　霜盏月一瞬了然，撕裂符咒，霎时间十个分/身分立十方，无穷枷锁纷来沓至，伴随无形冰气凝成的锋利咒刃无情斩去。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一个牵制，一个奇袭，哪怕凌华都有些惊讶。
　　“十方俱灭？没想到一时兴起创立的招式，竟会被你偷去。冰尘分/身，倒是有趣的用法。但果然还是修为太低，无法发挥全部威力。”凌华不闪不躲，两指微并，忽然有十道闪光飞过，轻而易举地将周身空间破开，并不直接击溃，而是用空间乱流吞噬霜盏月的招式。
　　黎伶见她一心跟霜盏月斗法，抓住机会，立马斩下。谁知炽热烈火还未来得及碰到凌华，就有浩瀚灵波从仙阁震荡开来。威力巨大，竟然能跟碧血平分秋毫！
　　这个力量，是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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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这个力量是神剑！
　　强大的神威从仙阁深处散发开来, 不仅抵消碧血攻势，还乘胜追击, 凝结凛冽彻骨的寒意，化作千万枚寒冰利刃，狠狠地刺向黎伶。
　　这一招突如其来，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妖皇都没能反应过来，躲避不及只能以炙热凤火作为保护，尽可能地减少伤害。
　　幽冷寒意倏然爆发，与熊熊烈焰彼此碰撞，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针锋相对，扭曲的神力撕裂空间, 混合着无形乱流一同爆发开来。像是天边炸裂的狂暴奔雷，将耀眼灵光洒落世间。
　　黎伶匆忙应对逃过重创，但灵力波动的强大威势尽数倾洒到身上，仿佛一只断线的风筝，迅速从天边摔落下来。
　　“殿下！”霜盏月没想到两人合力也奈何不了这人, 见到殿下双眸紧闭地坠落, 立马催动冰尘诀, 不惜以暴露底牌为代价, 迅速来到殿下身边。
　　凌华一掌击溃冰尘分/身，凶恶寒毒随之扩散，如蛆附骨一般渗入四肢百骸。但可惜还未来得及发挥效用, 就被骨骼深处, 灵海深处的存在双双吞并。
　　霜盏月接住黎伶，立马召出神剑, 一面警惕凌华, 一面焦急呼喊, “殿下！”
　　她的担心并未白费，没过一会儿，怀里的人就皱着眉头睁开双眼。
　　仰头看着这人充满关切焦躁的双眸，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暂还活着。”
　　霜盏月却笑不出来，第一次认清原来她们的敌人这般强大。
　　并非说笑，而是当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焦晨和灵芸熙都没想到这两人突然出手，见到落入下风，立即挺身而出，挡在她们身前。
　　时刻警惕，但好在凌华并未乘胜追击。
　　“小心，她手中有第三把神剑。”黎伶扶着额头起身，因方才遭到波及，直至现在灵海还有些震荡。
　　随她话音落下，山巅忽然剧烈动荡，地动山摇，岩石崩解。血池躁动不安，连带着周遭浓稠血气也跟着荡开一圈圈波澜，浩浩荡荡，接连牵引数十道血色雷光在天边炸开。整个世界都在坍塌碎裂，唯独白骨一般的仙阁缓缓升空，从浸染的血池中一点点显现，直至这时众人才真正看清“仙阁”的原貌。
　　那是一柄巨大骨剑，比山还高，通体彻白，因长时间浸泡在粘稠血池之中，表面附注些许殷红之力。不同寻常剑刃，骨剑并不锋利，剑身崎岖弯折，仿佛左右摇摆的神龙，散发出阵阵神威。净白的剑柄上方本应镶嵌着三枚宝珠，昭示神剑之姿，但不知为何竟有一枚消失不见。
　　凌华双手结印，下一刻巨大骨剑飞速缩小，不过几息时间就化作寻常刀剑大小。握在骨制剑柄，神剑寒光尽数迸发。
　　她贪恋地轻轻抚摸，笑道：“谪仙之力一分为三，分别是神魂、神血、神骨。三十余年前，有魔修听信谗言，欲炼童丹获得无上神力。我本以为他们愚不可及，后来才知竟是许湘澜在万仞山中找到我的手记，得以窥探谪仙存在。童丹一说子虚乌有，但谪仙之力却做不得假，我顺藤摸瓜，逐一调查，竟当真误打误撞地找到曾经散落天下的神力之一——神骨。”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头，双眸戏谑，仿佛蛰伏已久的毒蛇，一瞬不瞬地盯着脸色惨白的商伴烟，给予她最后一击：“那丫头的神力藏得很深，最初见到时连我都没能察觉出来，直至离开秋离，她才忽然觉醒，一遍遍地激发神骨之力，欲图从那群人手中逃离。口中呼唤师尊二字，想来应是对她极为重要。”
　　“但毕竟怠于修炼，先前又不知遭受什么折磨，竟然魂魄残缺，自然无法反抗那些孽徒。我将她带走时，她还以为我是你派来的杀手，半点不曾抵抗。直至被我迷晕，剥离全身骨头，也一直做着重归团圆，安然生活的美梦。长锦，多好的名字，若非天地昏聩，擅自将不该属于她的神骨赠送给她，应当永远也不会跟谪仙牵连，真正安宁地生活下去。可惜……”
　　最后两个字说完，凌华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声，嘴角噙着一如往常的笑，像是高高在上的天神，无情嘲弄世间万物。她每说一句，商伴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直至最后找不出半点血色。
　　往日放荡不羁，无忧无虑的逍遥魔君，此刻却找不出半点从容气魄，脊背佝偻，身躯战栗，包含痛苦的盈润眼眸一点点黯淡，随着精神的崩溃化为迷惘的狂乱。
　　她知道这是凌华激怒自己的言辞，也明白不应该被对方牵着鼻子，但与长锦相关，又如何视而不见。不可避免地深陷其中，理智不断受到蚕食。终于在目光落到瘫软在血池中的弱小身影上时，所有的自责痛苦都被暴虐愤怒替代。
　　“凌华……”商伴烟嗓音沙哑颤抖，带着一丝哭腔质问，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剧烈喘息，过去良久终究是嗜血杀意胜过一切，身体先一步踏出，“我要你拿命偿还！”
　　“商伴烟！”黎伶焦急呼喊，企图唤回好友的理智，但此刻的魔君早将生死置之身外，自然不会回应。
　　凌华如愿以偿，眼底的笑意却减淡许多，看着发了疯般向自己攻来的魔君，失神少许。
　　一边唾骂自己卑鄙无耻，一边又自嘲手下留情。
　　心中紊乱，直至那人的进攻落在胸前，才蓦然闪开，将自己的计谋进行到底。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骨者，众生之根本。神剑一分为三，各司其职，但唯独寄宿在长锦体内的寒骨剑保留着最原本的神力。商伴烟，你中计了，她们会因你一时失控，永远地丢掉性命。”
　　凌华将神力注入寒骨剑中，金银月盘忽然划破虚空，飞到剑柄上。
　　落在宝珠右侧，发出闪耀夺目的光彩。
　　宝珠归位，神力也一并恢复。浩瀚神威仿佛势不可挡的幽幽玄雷，将无上神力倾洒四周，形成一方飘渺结界，目光所及皆是蛮荒鬼气。森森鬼雾蔓延，不过须臾就凝聚出无数妖魔。
　　不只是许湘澜和牛头马面，就连最初沦为祭品打开水门的谢从丹等人都被以魂魄的方式召唤而来。纵然只是没有神智的残魂，却也足够骇人。
　　一把寒骨，犹如千军万马，可斩天地因果，可断世间轮回。
　　凌华一剑刺出，携带着万千残魂，直指商伴烟的心神，并不击杀，却意图击溃灵海，将这人化作自己的傀儡。
　　商伴烟堪堪躲避，却半点没有退缩，被嗜血杀意浸染神智后，除报仇雪恨之外再没有其他想法。自知力量和武器都远不如凌华，索性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不惜以动摇根基为代价，强行牵引心魔，获得双倍的力量。
　　这是她独有的禁术，虽然力量强大，但代价更高，如若疏于防备，极有可能往后余生都深陷心魔折磨。
　　“万魔引！”
　　不退反攻，一边咄咄逼人地逼退残魂，一边将无穷魔气爆炸开来。
　　嘭得一声巨响，连寒骨结界都受到牵连，剧烈动荡。
　　凌华对她的实力稍显有意外，也不禁拿出几分认真，以修为和神剑强行将这人压制。
　　转眼之间，已对阵数招，凌华不显颓势，越战越勇，反倒是商伴烟遍体鳞伤，胳膊腰腹均被荒鬼抓伤，殷红血液不断翻涌。身处寒骨鬼域中央，心神遭到心魔与鬼气双重蚕食，纵然招式威力不减，眼底精光却越发迷乱，显然已有迷失之兆。
　　黎伶急得团团转，跟焦晨灵芸熙数次联手，却连寒骨剑鬼域都无法穿过，每每前行一步，就有杀不尽的荒鬼蜂拥而至。大多数不堪一击，但清理起来相当耗时。
　　“混账！”
　　黎伶气恼不已，暗骂一声，也不知在说好友还是鬼魔。凌空飞起，化为赤火凤鸟，喷出大片神火，意图将整个领域燃烧殆尽。
　　这一招的确有效，神火与鬼气残魂相接，霎时间熊熊燃烧。
　　霜盏月见到殿下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也知晓不能再拖延下去，立马催动霜尘卷，给熊熊烈火再加一把劲。霜寒大风掠过，灼灼火势非但没有遭到抑制，反而化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阵阵火浪，铺天盖地地朝着凌华掠去。末了似又想起什么，蓦然转头：“芸熙，天雷！”
　　灵芸熙一愣，很快也反应过来，立马发力，霎时间狂风大作，赤红天边凭空凝聚出乌黑浓云，彼此摩擦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下一瞬，闪耀雷光划破苍穹，虽无血雷神威，但穿过火海立马与神火之力相结合，形成同样强大的火雷！
　　凌华头也不回，反手设下一扇透明屏障，还欲进攻，但奈何其他几人总总纠缠不清。
　　焦晨的乾坤破最擅突破防御，早料到她不会专门召唤分/身抵御进攻，立马与游龙枪融为一体，集中一点猛然刺出。
　　只听一声龙吟嘶吼，矍铄金光悉数迸发，化魂枪道，本不足以越阶击溃谪仙的屏障。
　　但一方力量亏损，一方又如日中天，两相触碰，竟当真使屏障破碎。
　　商伴烟见到几人合力围攻，凌华防御不及，知晓机会来了，立马也倾尽全力，意图趁机将她击杀，却不知一切都是凌华的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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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出自《挽舟者歌》 ，大意就是字面意思。


第107章 
　　面对数人的全力进攻, 凌华却出奇冷静，非但半点不设防, 反而不管不顾地召出分/身，手执寒骨，汹汹攻去。
　　商伴烟本就实力不如她，原以为屏障破碎，这人总会分心阻挡，没想到竟拼死一般要将自己击杀。来不及闪开，也不想躲避，见她召出分/身，索性也一并效仿, 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却暗暗催动最后的绝杀“九幽”。
　　这并非她自己的招式，而是先代魔君死前的最后一击。将全身魔息逆转回流，聚于丹田，压缩收紧化为一点, 最后再注入一丝针锋相对的至纯灵力, 即可引发癫狂的爆炸。与自爆相似, 但因巧妙利用灵魔两力冲突的缘故, 所发挥的力量远超自爆。
　　若非彼时商伴烟及时看破，立即逃窜，恐怕早就死于这招。
　　她并不知道九幽究竟能否弑神, 但心魔已存, 鬼气又渗入身躯，神智已经开始迷失, 想必继续战斗下去迟早会沦为行尸走肉, 被寒骨操控。既然如此还不如倾尽全力, 趁她尚且清醒，将最后的绝杀奉上。
　　长锦的全身骨头已经被凌华挖出，纵然活着，也跟死掉没有区别。修为太低，连重炼身躯的可能都没有。商伴烟从不关心谪仙之力应当属于谁，只想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她鼓不起勇气告诉长锦此后形同废人，所以只能用报仇的执念麻痹自己。
　　就这样终结一切，无论事成与否，都好。
　　商伴烟蓦然收招，再一次用万魔引束缚这人，本以为在她动手时，寒骨神剑会贯穿胸膛。谁知竟没有，凌华剑招凛冽登峰造极，却故意刺偏，从她脖颈处擦过。
　　嗤，皮肤撕破，血液流出。一股神秘的力量从寒骨钻入商伴烟的体内，转眼之间将精心构筑的“九幽”尽数崩解，随后化作古老的咒印，深深烙骨头上。
　　“我还不想你死在这里，她也一样。”
　　凌华弯唇，以仅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话语意味不明，但还不等商伴烟理解，就已经在烙印的束缚下迅速失去力量与意识。
　　谋划中的重要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若要让黎伶心甘情愿地掉入圈套，只凭魔君远远不够，还需对最关键一位设伏。
　　因分出注意崩解九幽，便无暇应对背后的火雷火海。
　　灼热雷光与熊熊烈焰一瞬袭来，凌华却半点不反抗，任由身体被伤得体无完肤。血液蒸发，血肉焚烧，刻苦铭心的痛意让她不再从容。但也不过如此，只是烧毁身体而已，又怎么比得上当初被强行剥离神魂神血神骨的痛苦？
　　天地不仁，诡厄狡诈，屠害生灵，只为一己私欲，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霜盏月见到凌华毫无挣扎地任由火海雷光吞噬，眉头紧蹙，心中非但没有胜利的庆幸，反而深觉疑惑。
　　不对，太过简单。
　　纵然实力下跌，这人也是堂堂谪仙，不仅写出十方俱灭的强大招式，还曾教授妖皇逆转的绝招。
　　两大杀招，却全不动用，就好像在故意受伤一般……
　　浓浓不安升起，但还不等霜盏月想出其中关键。就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尽幽寒降临，所过之处霜雪飘飘，哪怕是主修冰术的她，都不禁在无尽寒冷的力量下战栗。炙热神火与之相对，竟然不敌，虽未熄灭却迅速败退，不过几息时间就被逼退至几人脚边，再无力前行半步。
　　浓浓霜雪中央，凌华受伤的身躯缓缓褪去人形，不断膨胀变化，损伤的皮肤表面被柔软白毛覆盖，头顶钻出两只狐耳，身后九条尾巴随性摆动，每扫一下，便召出一阵纯净霜雪。两只眼睛妩媚勾人，只是与其对视，都仿佛要迷失其中。通体雪白，唯独额间莲印上有一道紧闭裂缝。
　　九尾灵狐。
　　现实中绝不会未存在的生灵，而今却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霜盏月愣在原地，因是同族，所以清楚的明白这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大。
　　她并不知道曾今濒临飞升的殿下能否达到同样的力量，但若以许湘澜妖鬼化后的渡劫境实力作为比较，必然远远不如面前的灵狐。尤其那额间的紧闭裂缝，纵然从未见过，霜盏月也能够凭借血脉认出。
　　天眼。
　　一旦开启，可拥有更变因果，操纵世间轮回的强大力量。
　　无法匹敌，无法战胜。
　　凌华许久不曾变回这种形态，微微躬身伸个懒腰，背后九条尾巴左右甩动。本还想故意做些引起天道注意的举动，谁知还未踏出一步，就有无形枷锁从天而降。
　　凌华冷笑，心说这天道倒是清闲，千年过去，依然对她如此关照。
　　但仅仅只是束缚尚且不够，今日还需做更出格的动作，至少也要引起天谴……
　　“玩闹到此为止，数百年过去，我早已等待不及，本该属于我的谪仙神力，事到如今也该尽数归还。”一边说着，一边踏出，眼底闪烁冰蓝的寒光，仿佛纯澈湖水，用严酷幽寒将几人包裹。
　　分明只是一道视线，其中寒凉却犹如实质，众人身处其中，皮肤表面很快就凝出透明冰霜。
　　霜盏月还好，最耐严寒。黎伶自带神火，虽比不过凌华，但足够自保。灵芸熙和焦晨就全然不同了，在霜冷寒意下瑟瑟发抖。哪怕是藏进小世界的焦灵都感受到周遭气温突然降低，忍不住抖抖身子，钻进娘亲搭好的小窝里。
　　“虚张声势！”魔君生死未卜丧失战力，所有压力都落在黎伶肩头，纵然知道不敌，也不得不直面敌人。不想继续耗下去，再次将神火附着在碧血神剑上，企图利用神剑之威打乱这人阵脚。
　　然而还未碰到，就被一柄骨剑牢牢抵挡。同为神剑，势均力敌。
　　霜盏月再一次催动十方俱灭，集结寒冰之力尽可能造成伤害，最后用冰尘诀的移形换影发动奇袭。这一招本能击中凌华，再凭借神剑之威说不定当真有些效用。但可惜先前帮助黎伶解围时已经暴露底牌，再度使用又怎会奏效。
　　十方俱灭的冰刃斩击落在白狐体表，霎时间皮开肉绽，但凌华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提前演算出霜盏月的落点，抬爪召出十枚冰棱埋下伏击，等她踏入陷阱，立即引动。
　　霜盏月躲避不及，只能堪堪用灵霜斩断一半冰棱，另一半落在身上，多亏及时用冰鸟的冰铠抵挡威力，不然只怕早被贯穿身躯。但饶是如此，也有些许骨头在强大的冲击下折断。
　　还不等她从防守中回神，白狐的下一次进攻又接踵而至。
　　霜盏月自知是刀尖舔血，不敢再以伤换伤，立即闪开。
　　凌华一击落空，却并不放过，双眸寒光一闪而过，霎时间万千冰牢封锁四方。
　　随着体内神力缓缓溢出，无形枷锁也逐渐收紧。
　　凌华却并不在意，仍然毫无节制地使用力量。
　　一爪踩下，整个冰域尽数炸裂。冰晶爆开，化作无数利刃般的骨刺，从四面八方涌向众人。
　　霜盏月立即防守，召出坚硬冰墙，将众人稳稳地保护起来。
　　此地是凌华的冰域，寒冰之力分外浓郁，就连黎伶都受到压制，但反过来又何尝不是霜盏月的主场，想要见招拆招再简单不过。
　　凌华大笑：“不错，竟敢以我之力挡我进攻，倒是胆大。只不知这一招，你还能否挡下！”
　　言罢，不顾枷锁束缚，强行将额间天眼张开。
　　幽蓝色竖瞳缓缓露出，丝线般的灵力从瞳孔向四周散发，仿佛闪耀夺目的星辰，凝结着足以改变一方天地的玄妙力量。深邃无边，强大骇人，这是真正神力充沛的天眼，一经显现，区区凡间生灵唯有俯首称臣。
　　灵芸熙对灵力变动最为敏感，察觉到难以解读的神力在眼前迸发，只觉被拉入浩瀚洪流，仅是窥探，都觉灵海阵痛。
　　这是她永远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亦或者此间生灵也同样。
　　虽没有证据，但并不妨碍灵芸熙妄下断论。
　　不只是她，几乎在天眼开启的瞬间，所有人都被逸散的神力惊骇。哪怕是黎伶都被震慑，多亏体内的谪仙之力才能稳住心神。
　　知晓要避其锋芒，立马思索退路，可还不等想出，辽阔神力仿佛遇到什么束缚一般忽然收缩，不过片刻就被强行锁在凌华体内。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无上力量从天而降，仿佛一座巨大的山峦，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凌华看着四周逐渐显化的粗壮枷锁，怒火一涌而出：“孽障，当真以为困得住我吗？！”
　　话音落下强行扯断粗壮锁链，凝结半身力量冲天而起。
　　天道善妒，对她重重防备，必然忌惮。
　　果不其然，见她还欲图反抗，赤色天空忽然破碎，浩浩天威伴随着幽紫色天谴撕裂虚空君临秘境，不偏不倚地打在违抗天地的妖狐身上。
　　若是力量回归，凌华绝不怕它，可如今谪仙之力尚未集齐，跟天地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猛烈雷光噼啪炸裂，仿佛无休无止，强大的余波恨不得将整个秘境击溃。凌华最初还有余力进攻天地，但随着天谴力量越发强大，自身神力逐渐衰弱，慢慢式微。终于不敌，呼出一声凄凉悲鸣，从天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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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凌华溃败, 从天坠落。
　　但浩瀚天谴却仿佛无休无止，即便见她再无力反抗, 也并不打算停下进攻，相反，似是要彻底击杀一般，迸发雷光越发汹涌，落雷速度也越发迅猛。浩荡天威随着炸裂火星四散天地，将血雾缭绕的山巅劈得不成样貌。
　　山石崩塌，血池溃散。
　　强大余威将整个秘境牵连进来，地动山摇，震天撼地, 几乎是灭世之兆。黎伶不知谪仙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竟然引起天地劫杀。自知生灵弱小，难以对抗世界，立即带着商伴烟和众人远离天谴，避免殃及池鱼。
　　“娘亲, 还有长锦！”霜盏月见到殿下暂避锋芒, 忽然想起血池中央的两位, 仿佛化作离弦之箭, 不顾天雷倾泻，头也不回地钻入雷光中心。
　　声声巨响在耳边炸裂，哪怕只是些许天威, 也让她不禁战栗, 双腿一软，险些在无尽雷光下跌倒。多亏灵霜将大半威势挡去, 不然只凭她化神初期的修为, 在天地面前无异于虫豸。
　　霜盏月不敢耽搁, 立马调动谪仙魂力守护元神，知晓血池古怪，不敢擅自踏入，索性以冰尘分/身调转方位。本已经做好激怒血池的准备，但不知是不是凌华受伤严重，无暇阻拦的缘故，整个过程竟十分顺利。
　　在碰到长锦的肉身时，霜盏月忽然愣住。
　　按照凌华所说，长锦体内蕴含神骨，这么久过去早被她挖出。霜盏月本以为长锦失去骨头，肉身将变得瘫软无力，形同废人。可没想到真正触碰时，竟坚韧有力。将神识探入长锦体内，才发现有全新的骨头长全。
　　——这血池不是什么邪物，恰恰相反是一片药浴。
　　回想起黎伶初次接触血池的话，一股荒诞的猜想再次涌现，也许凌华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正怔神间，听到殿下焦急催促的声音，再不敢耽搁，匆匆带走一些血池药浴，在神剑的保护下平安逃出。
　　“你这混账，竟敢在天谴底下发呆，不要命吗！”黎伶见她凑近，一把将其拉入庇护结界，心惊胆颤，打定主意稍后一定严厉惩治。
　　霜盏月等人能够逃避，但身处天雷中心的凌华却不行。即便再也无法反击，无尽殷雷也从未停歇。刚开始还能凭借寒骨剑强行抵抗，但随着体内神力越发衰弱，凌华逐渐不支，大半个时辰过去，山石崩解化为齑粉，灵植灵木灼烧殆尽，昔日不可一世的谪仙也终于迎来自己的末路，永远地倒在违抗天地的途中。
　　随她陨落，天谴才终于渐息。
　　高大山峦毁于一旦，天材地宝尽数崩坏。天罚过后，灼热的大地化为一片荒凉死地，只留下些许闪耀雷光。巨坑中央，凌华身躯彻底崩溃，微弱的魂魄仿佛一吹就散。
　　黎伶不顾雷光炸裂的危险忽然上前，将残存魂魄收入瓶中。
　　本还想收走身躯带离神剑，谁知不等出手，一道耀目神光便从寒骨剑中迸发开来。仙神残力洒落天地，仿佛柔软的棉絮，将主人的身躯一点点包裹融入剑中仙阁。随后击穿破碎天空，不顾空间乱流的绞杀，远远离开。
　　仙君秘境遭到天谴冲击，早已摇摇欲坠，如今又被神剑给予最后一击，再支撑不住。只听嘭得一声巨响，赤色天空无力愈合，竟当场破碎开来。随着天空皲裂，大地也一同崩塌，不过一会儿，地脉神火喷薄而出，将整个秘境世界拉入毁灭的狂欢中。
　　黎伶来不及探查寒骨剑的方位，见此情景，脸色大变：“不好，秘境崩坏，必须尽早离开！”
　　言罢，立马拿出秘境令牌，死马当活马医。
　　若令牌无用，她们就只能同神剑一样强行穿过虚无之境。虽能凭借灵霜碧血的神力足以强行对抗空间乱流，但此地方位不详，没有明确的路线，说不准会永远地迷失虚空。
　　好在是黎伶多虑，捏碎令牌之后，濒临倒塌的秘境忽然打开一条神秘出口，外界的熟悉气息缓缓溢出。
　　“走，此地不宜久留。”
　　黎伶话音落下，抓住晕倒的商伴烟，径直钻入出口。
　　霜盏月带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行动缓慢，落后不少。灵芸熙和焦晨见此，立马上前搭一把手。知晓霜华对这人的重要程度，所以只将长锦接过。
　　她们先后离开，时间卡得刚刚好，前脚进入出口，后脚四周就被地脉熔岩湮灭。
　　出口与水门相连，几人出来后没过多久，金光闪烁的水门就轰然破碎，化作一滩纯澈的湖水，再次回归山潭之中。
　　不同秘境中的奇幻诡谲，破月山中仍然一片宁静。皎皎明月当空，万千星罗棋布，回暖凉风徐徐吹过，携带着甘露雨水拍打在皮肤表面。清凉舒适，紧迫高悬的心绪渐渐放松。她们不约而同地静立少许，将体内的疲惫逐一驱散。
　　“夜风清凉却不寒，暗藏融融暖意，若所猜不错，而今应当是初春时节。”霜盏月认真分析。
　　进入秘境时腊月刚过，跟现在相差不久。也许这一次，秘境与修真界的时间流速并无不同。
　　黎伶看一眼四周的景象，的确跟先前没什么区别。但这里毕竟是山中，数十年如一日，算不得参考，真要知晓当今年份，还要稍后返回妖域再说。
　　“今日怎么办？可要连夜赶回灵霄宫？”焦晨对昏倒的三人有些忧虑。
　　黎伶却是摇头：“只伴烟或许还能一夜返回，但再加上长锦霜华，时间犹未可知，与其冒然行进，不如先稍作歇息，探明状况。”
　　霜盏月自然没有问题：“既如此，不如还以先前暂住的洞穴作为落脚点吧。魔君今日在跟凌华对招时忽然昏倒，我心底总有不好的预感。还有母亲，尚且不知她为何也被困在血池药浴中。”
　　到了现在，她才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多带一些血池药浴。
　　黎伶一眼就猜到她的懊恼，摸摸头稍加抚慰：“情况紧急，谁也不能面面俱到，走了，懊悔无用，如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把尾巴放出来让我抓抓，也能缓解我内心疲惫。”
　　先前焦晨和灵芸熙不在宫中，黎伶跟霜盏月已经打成一团，此刻下意识脱口而出。直到被那两人震惊的眼神注视，妖皇才慢慢反应过来。
　　“抓……尾巴？”身为猫妖，焦晨自然明白这样的行为代表什么，忍不住吞吞嗓子，难以想象无所不能的高傲殿下竟变成这副痴态。
　　黎伶一噎，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绷着脸胡说八道：“盏月安全感稀薄，总喜欢让我抓。”
　　话音刚落，就有气恼的一拳落在她胸口，力道出奇得大，一代妖皇险些没能站稳。
　　霜盏月恼羞成怒，一拳捶过仍觉不快，若非当着他人的面，一定要狠狠教训这人。
　　“胡言乱语什么？我从未让你抓。”一语落下，不想再理她，转身就走。
　　黎伶知她生气，扛着昏倒的魔君立即追上。
　　虽然过程稍显奇怪，但就结果而言，她的插科打诨的确让霜盏月渐渐放松下来，无心愧疚。
　　闹剧结束，但余韵尚存。黎伶的话像是一团火焰，将新奇的火种埋在灵芸熙心底。
　　“抓尾巴有趣吗？”灵芸熙落后半步好奇地追问。
　　焦晨身形一僵，整个脸涨红，像是蒸熟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什么有趣！不能抓也不许抓！没听过老虎的尾巴不能踩吗？”
　　本只是打个比喻，谁知灵芸熙却疑惑不解：“可你不是说，金丝虎是橘猫不是老虎吗？”
　　这一回当真戳到焦晨的痛处，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是猫，但我比许多虎妖还要厉害！莫要动不该有的念头，我绝不会让你抓我尾巴！”
　　灵芸熙嘁一声，暗暗失落。但心思已起，怎会轻易平息。她骄傲惯了，性格也更为强势，决定之事自然要努力尝试才好。
　　而焦晨恰恰相反，逆来顺受，最容易被人拿捏，纵然现在义正言辞虚张声势，届时真正入套，也绝反对不了。
　　两人心思各异地返回洞内，设身处地地考虑，大多都猜到后续的结果。
　　像是撒气一般，再见黎伶时，焦晨抿住唇故意不看她。
　　黎伶：？
　　“我方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黎伶一脸茫然。
　　霜盏月却已经猜到，怒瞪她一眼。
　　床榻有三张，昏迷的人也刚好三个，各自一张便再没有休息的地方。
　　霜盏月身体疲劳，也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没心思睡觉，大致吃些药，就静静地守在床边。多次将神识探入母亲的体内，可惜却什么都没查出。
　　霜华似乎已经沉睡多年，体内气息微弱，像是被神秘力量封印一般无法醒来，状况跟长锦相同。霜盏月多次试图用灵力唤醒，可惜均无效果，一时间焦躁而无奈。
　　“还不睡？”黎伶从魔君房中回来时夜色已经过半，见这人果然守在床边，不禁劝阻。
　　霜盏月逐渐回神，“有些担心，睡不着。殿下呢，魔君那边可有转机？”
　　黎伶点头：“伴烟主动勾连心魔获得力量，身体遭到心魔和鬼气的反噬。方才我已经替她稳定，应当过不多久便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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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黎伶对霜盏月的固执性子最为了解, 知道若自己不动用一些小手段，这人绝不会放心休息, 索性效仿先前她刺杀法子，将助眠的香料装入锦囊戴在身边。用妖力若有若无地帮忙扩散，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就开始犯困。打哈欠，晃脑袋，在身体与内心双重疲劳的刺激下终于抵抗不住，一头栽进温暖舒适的黑香甜中。
　　黎伶将她抱在怀里，拿出几件奢华精致的衣袍铺在墙角。她本就不是格外注重衣着之人，随身携带的备用衣物皆是真心喜欢的服饰, 各个用材珍贵价值连城，可如今竟被铺在地上，与潮湿的山石相接。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两相权衡，果然还是某人更重要一些。
　　“三件衣服俱是地阶极品, 若你再敢睡不安稳, 休要怪我翻脸。”
　　黎伶撕扯怀中之人的脸, 但又不想当真惊醒, 力道轻得不像话。自顾自地把玩作怪一会儿，一股乏累渐渐笼罩四肢。
　　黎伶停下嬉闹，又拿出一件狐裘大氅盖在两人身上, 抱着霜盏月靠在墙边慢慢闭上眼睛。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 霜盏月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陌生又熟悉的石室愣在原地, 过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已经逃出仙阁。
　　谪仙陨落, 寒骨神剑不知所踪, 一切都已经结束，但不知为何平静安然的背后笼罩着一股浓浓的不安。
　　霜盏月甩甩脑袋，将混乱的思绪摒弃，本想起身，但一偏头就看到搂着自己尚在熟睡的殿下，霎时间停住动作。
　　或许是跟自己逐渐熟悉的缘故，黎伶睡觉时越发放松，不再像先前一般时刻警惕。鸦羽一般的睫毛稳稳盖在眼睑上，呼吸平缓，红唇微抿，没有往日的肆意笑容，又敛去眉间的杀伐果断，安宁平静像是沉睡的公主，让人忍不住献吻。
　　霜盏月知道她这些天过于疲惫，不想打搅，静静地贴在黎伶身边。但心底怜爱又无处宣泄，最终只好悄悄昂首，在殷红唇角落下克制的一吻。
　　本以为足够轻，谁知还是将这人惊动。
　　“又在偷吻？分明昨日还气势汹汹地不让我抓尾巴，今天就打破矜持，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黎伶懒懒地睁开眼睛，似乎休息极好，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美梦后的闲适。
　　“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此为盏月的信条。”霜盏月说得太过自然，哪怕自诩脸皮厚的黎伶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宽以待己，也不知焦晨若知晓你背地里是这模样，会不会深受打击。”
　　对此，霜盏月半点不担心：“不会，因我不会让她发现，盏月的自私自利是殿下专有，旁人皆求不得。”
　　狡猾又聪慧，知晓殿下占有欲强盛，所以格外能讨人欢心。
　　“祸国妖后，终有一日要将你就地正法。”黎伶落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拍拍霜盏月的身子，示意要起身。
　　“殿下不睡了？”霜盏月疑惑。
　　“狐妖在怀，谁还能睡着？”黎伶幽幽看她一眼，慢慢收起玩笑，“况且已经休息妥善，该去看看伴烟了，若我估算不错，今日之内她应当会醒来。”
　　至于心魔的后遗症，她一介妖族，又哪能处置。
　　黎伶的猜测不错，晌午刚过，商伴烟就慢慢从昏迷中醒来。兴许是跟凌华一战消耗太大，最初恢复意识时连记忆都有些模糊，还是在黎伶的帮助下才慢慢记起，并得知凌华身死的消息。
　　“天谴……没想到最终竟是天道亲自诛杀。”商伴烟似乎有些难以想象，惊得瞠目结舌，过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抓住黎伶的手焦急追问，“等等，秘境损毁，那长锦呢？”
　　黎伶一脸嫌弃：“自然是救出，但不知为何至今仍未苏醒，且离开血池之后长锦和霜华的气色都渐渐变差，我猜测或许跟那片血池有关。为避免出差错，稍后便打算启程，并不直接返回妖域，而是先到天权寻医。临行前你可要去看看？”
　　这是今天早晨黎伶和霜盏月等人共同做出的决定，事关重大，哪怕是魔君也不允许变更。
　　商伴烟抬脚就要去寻长锦，但半道生生顿住，双腿扎根一般定在原地。
　　霜盏月见她衣袖下的手指轻轻颤抖，心底一软，替她扫除犹豫：“魔君大人莫要担心，长锦的神骨虽然消失不见，但体内又长出一副全新的骨骼，我和殿下都已经悉心探查，并未发觉问题。”
　　“全新骨骼？原来如此。”商伴烟深深松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转过身，深鞠一躬，“多谢。”
　　随后才急切地离开。
　　有了两人提供的信息，商伴烟终于能鼓起勇气，来到长锦面前，看到跟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容貌，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三十多年前。
　　在床边静坐许久，最后才伸手抚摸那人的脸庞，轻声呼唤：“长锦。”
　　话音落下，无人回应。
　　石室外面，霜盏月担忧地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屏息凝神，却许久都没听到动静，心底不免焦躁：“殿下，魔君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黎伶有些无语，一把将人拽走：“不过跟自己的徒弟见面，能有什么事情？与其在这里鬼鬼祟祟，倒不如看看焦晨她们的坐骑准备得如何了。”
　　因要携带伤患，焦晨和灵芸熙一早就去临近的城镇采购。午后回来过一趟，但似乎要稍作修改，又讨要一些阵法灵符匆匆离去。
　　如今濒临出发，黎伶有些在意。
　　兴许也知道操心无用，霜盏月索性不再招烦，当真去寻焦晨。
　　一个时辰后，商伴烟已经冷静下来，跟黎伶一前一后地走出洞穴，怀中分别抱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家伙。
　　霜盏月迎上前，拿出殿下赠送自己的木鸟，接过霜华，将她安置在唯一的座椅上。
　　焦晨共买来一大一小两个坐骑，一个是造型夸张但构造有趣的机关鸟，一个是专用来载人的小型仙舟。机关鸟是灵芸熙看上的，因暗藏精巧的小玩意，所以一眼相中，打算当作返程时打发时间的玩物，小型仙舟才是真正送给魔君的坐骑。
　　毕竟是临时采购之物，阵法稍显简陋，因而整个下午都用来重新构建护阵。
　　商伴烟对阵法研究不深，但眼睛不瞎，看到仙舟表面俱是残留的灵咒之力，立马反应过来，不禁道谢：“劳你们费心了，待我返回魔域，一定好生酬谢，先前未曾赠出的订婚贺礼也一并算上。”
　　焦晨下意识推辞，但灵芸熙却不允，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焦晨是自己的未婚妻，立马抢先一步答应：“既然如此，我就提前谢过魔君殿下。”
　　几人准备妥当，驱使着各不相同的坐骑离开破月山，不想过多耽搁，速度很快，下午出发，黄昏刚过就已经抵达天权。
　　跟来时大不相同，城门四周有不少地痞无赖游荡，城墙表面残余着术法的气息，仔细看去甚至能瞧见些许裂痕。进城之人大幅减少，反倒是出城者排成一条长龙。
　　霜盏月深深凝眉，没想到短短一月，这里竟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城中似乎有异，我们应当小心一些。”
　　黎伶眯起眼睛，看到守卫破损的铠甲，已经猜到什么。
　　因鲜少有人进城，她们一行人又衣着华贵，自然十分引人注目，一路上有不少视线投射过来。
　　黎伶被看得有些烦，将练虚气场尽数散发，那些人心神一震，再不敢窃窃私语。
　　来到先前的客栈，一边订房一边询问异变。
　　此刻的她遮掩容貌，又有不少同行伙伴，伙计没能认出，听贵客询问，便将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
　　“仙子可知城主桐文石？先前过年时不知暗自谋划什么，引来不少有头有脸的家伙。后来城主突然消失，连带着那些大人物也就此蒸发，有传言称城主坠入邪道，牵连众人一同陨落。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背后的势力这一月频频对天权施压，甚至爆发多场战斗，幸亏桐文石府上有一位智士，不仅修为高，谋略也过人，有他出头才避免天权湮灭在战火中。仙子听我一句劝，此地不宜久留，小的听掌柜说过些时日就要关门离开。有命赚钱，也要有命花才好。”
　　黎伶闻言，不禁对那所谓的智士产生好奇，打算有空去见他一面，若当真有才学，说不准能为她所用。
　　“实不相瞒，此次本欲返回妖域，但中途产生些许波折，有亲朋好友受伤，你可知这城中目前有谁医术最为高明？”说着，将一枚极品灵石推过去。
　　伙计没想到这人出手这么阔绰，看着力量饱满的灵石眼睛都瞪直了，知道遇到贵客，语气都谦和不少：“知道知道！小的在天权谋生数十年，对城中事情再清楚不过。我观仙子朋友昏迷不醒，或许并非是寻常伤势，而跟咒术封印相关。刚巧这两年有一位女郎君名声大噪，名为竹泪，有神医之称，据说不仅擅岐黄之术，更对咒术有所钻研，就在城西德济堂中，传闻是医坊门客。但女医非我妖族，是一位人修，若要请她治病，或需要花些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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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黎伶返回房中, 看到霜盏月在床边忙前忙后，问：“可曾好转？”
　　也不知是离开血池触动封印还是长途奔波的缘故, 霜华和长锦的气息不断衰弱，才进城的功夫，就已经溃散大半力量，照这个趋势下去，迟早会威胁到生命安全。
　　霜盏月眉间紧皱，略显疲惫地轻叹一声：“多亏离开时我曾带出些许血池血液，方才跟魔君大人联手压制勉强渡过难关。但血液有限，秘境却已损毁，如若继续衰弱, 恐怕要不多久便会消耗殆尽。要是能根除封印，亦或者仿造血池，说不准能解决问题。”
　　似是不想让负面情绪影响旁人，说完又转移话题。
　　“殿下呢，怎回来这么早, 不是要跟焦晨她们一齐探查城中状况并且打听郎中吗？”
　　黎伶笑道：“打探状况的事情交给她们了, 总之相隔不远, 出不了问题。我方才跟伙计闲聊, 偶然得知城西德济堂有一神医名为竹泪，你可要随我去看看？”
　　霜盏月双眼一亮，就要答应, 但不知想到什么, 犹豫地看一眼脸色病白的霜华。
　　虽未明说，但任谁都知道她的顾虑。
　　黎伶可不想这人整日忧愁, 特意回来告知消息, 就是要帮她转换心情, 不容置疑上前地拉住：“此处交给伴烟，有她坐镇，出不了差错。”
　　一边说着，一边将对门的魔君呼唤出来，大致讲清，商伴烟自然不会反对：“放心好了，霜华同长锦症状类似，我虽不懂医术，却也能暂且稳住状况。与其在这里干瞪眼，不如尽快找来郎中。”
　　这一番话说到霜盏月心里，大概也知道不能再拖延，道谢后跟随殿下往城西德济堂走去。
　　德济堂不大，位置也不起眼，位于城西偏道旁，若不特意相寻，多半无人会注意此处。更不用说近来天权动荡，不论人修还是妖修皆惶恐出逃，这条小道就显得更加冷清。
　　空无一人不说，就连四周商铺都纷纷关闭，城墙法阵残破，地面青石断裂，颇有一副落魄荒城的气质。
　　“听闻如今的天权被桐文石手下掌控，拜秘境灵珠所赐，时常受到各方进攻。等回到月城，我打算寻机归位，顺便派人跟桐文石手下接触。他们孤立无援，绝不会拒绝，说不准能不费一兵一卒拿回天权。”
　　天权是通往万仞山的交通枢纽，还是握在自己手中更为放心。
　　霜盏月觉得没有问题，总之谢从丹已经身死，所谓的魔道盛会也荒诞落幕，堂堂妖皇再没有理由屈居幕后，也该出面平息妖域两年内的叛乱。
　　两人闲聊时，已经穿过小道，来到德济堂面前。
　　跟外头的冷清大不相同，这里倒有不少人来往，身上绑着绷带，散发阵阵药香，但俱是人族，无一名妖修。
　　霜盏月灵识一扫，发现整个医坊被奇异阵法包裹，竟能阻拦异族窥探，且发动反击。幸好她神魂强大，不然疏于防备，说不准当真会被打伤。
　　霜盏月连忙收回神识：“这里的阵法能束缚妖修，看得出主人的确讨厌妖族。”
　　黎伶冷笑：“讨厌妖族？难道他们不知这座城虽然允许人族进入，却早就归妖域管辖，既然厌恶，为何不自行离去？在我妖城独辟人族之境，好大的胆子。”
　　言罢，祭出碧血，以雷霆之势刺穿阵法。
　　黎伶本就强大，又有神剑加持，虽未刻意捣毁，但阵法依然难以对抗，很快就崩塌开来。德济堂剧烈动荡，灵气紊乱，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
　　突如其来的攻势惊到看病众人，以为又要爆发战争，仓皇出逃。与此同时，一位化神修士携带着数位属下飞出，口中大呵：“何人敢在德济堂撒野？！”
　　察觉到两人妖气，想要动怒，但又忌惮方才那一击所展现的实力，只能绷着脸道：“德济堂是人修医坊，不接妖客。”
　　黎伶深觉好笑，冷冷勾唇：“天权城是妖修城池，不接人客。”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医坊主人脸色瞬间难看，说不过，只能指着蓝色的牌匾道：“此为城主默许的规则，仙子若有异议，找他理论。德济堂不接妖修，是多年来的铁律。”
　　黎伶懒得跟他废话，一剑斩断他面前的青石，并将练虚境的气息尽数散发。
　　“不接妖修可以，要么滚出天权，要么永远也别想离开。”
　　这一次，化神修士不敢再出声。
　　若是同阶修为，他尚能与其硬碰，依靠武力决一胜负。但抵达练虚境，已经不是区区化神能够抵挡。强行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铁律也不过是活人制定，连性命都无法保全，还谈什么律条。
　　跟这人冷怒的视线相触，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
　　化神修士紧绷着脸，不敢与之为敌，又绝不想接待妖修，纵然气愤也只能沉默。跟他的坚毅不同，几位手下感受到黎伶的强悍气场，吓得浑身战栗。若非不敢妄动，怕是早就落荒而逃。
　　什么人妖不和，在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就在他们即将崩溃，丧失战意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堂主，发生何事？”
　　霜盏月寻声望去，看到一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修，不高，目测与焦晨大差不差，容貌清丽柔和，但那双眼睛却稍显深沉，透露出与外貌截然不同的稳重。
　　化神修士没想到会将她惊动，“竹泪姑娘？无碍，不过这位贵客与我们起一些冲突而已。”
　　这话说得好像倒是她们的不对。
　　黎伶双眼幽寒，若非有霜盏月在一边，怕是早就动手。
　　“你就是神医竹泪？此行不为其他，只想请你医治病患。报酬丰厚，任你开价钱。”因有求于人，语气缓和许多。
　　竹泪一愣，行医多年，没少见过出手阔绰的人，但让她自己开价的却是头一次。想到巨额的欠债，心动不已。
　　堂主对竹泪的情况十分清楚，不想失去这颗摇钱树，立马抢先一步劝阻：“竹姑娘，德济堂不医妖修！”
　　黎伶凝眉，没想到他竟如此咄咄逼人，见到竹泪明显意动，抬手就将堂主的修为声线尽数封锁。
　　“你非德济堂的郎中，只是一介门客，堂中规矩于你无用。况且这里是天权，还轮不到人修来制定规则。我不知你为何医术高超却不自立门户，反而在庸人手下做事，但有一事可以肯定，若你能解我困境，多少报酬任你选择，且绝不会有旁人克扣。”
　　说到最后特意看一眼被自己封闭口舌的化神修士，果不其然，那人被戳中心思后怒目而视。挣扎着意图阻拦，但无法动用修为，无异于废人一个，自然难以反抗。
　　霜盏月怕她不答应，也跟着恳求：“希望姑娘出手相助，盏月感激不尽。”
　　两人轮流请求，不论态度还是条件都无可挑剔，竹泪紧捏住五指，看一眼被困住的堂主，终究还是败给钱财：“酬劳丰厚四字太过模糊，不如具体一些，五百极品灵石，若你们能够接受，我可以立即动身。”
　　五百极品灵石，对于她需要募集的钱财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仅仅作为治病的花销，已经足以称之为天价。
　　黎伶没想到她深思熟虑之后竟然开出这么低的价格，跟霜盏月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些许荒诞。
　　想再行商议，但毕竟还不知道这人能否治好霜华和长锦，所以俱是心照不宣闭嘴。
　　“可，如若不放心，我此刻便能将酬劳支付。”说着拿出些许灵石，也没细数，装进袋子里就丢过去。
　　竹泪被迫接过，灵石扫过，发现袋子里几乎装了近千极品灵石，一时间有些不敢接受：“这……还未诊治，或许不妥。”
　　即便真心缺钱，也从未想过漫天要价。
　　霜盏月笑道：“无需顾忌这些，姑娘收下即可，若要回报，只需尽心救治。”
　　这一次竹泪没再推辞，带上常用的灵植丹药，跟随两人离开。
　　临走时路过堂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匆匆道一句：“多谢堂主照料，待到结束，我会回来。”
　　堂主自然不允，但口舌被束缚，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看着自己的摇钱树被妖修带走。
　　返回客栈，伙计见到两位贵客当真将神医竹泪请来，面上充满惊疑，不明白她们究竟怎么让那位厌恶妖修的吝啬堂主松口。
　　魔君等待一两个时辰，外头天都黑了，见她们姗姗来迟，忍不住叹一句：“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要无功而返。”
　　说着瞥一眼竹泪，上下打量后满意地点头：“不错，这就是那位神医？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
　　黎伶嘴角一抽，忍不住打击她得瑟的态度：“待会给霜华她们救治过后，你也让医生看看，免得被心魔烧坏脑子。”
　　这话一出，魔君瞬间炸毛，与黎伶义愤填膺地打起交锋。
　　霜盏月见到竹泪一脸茫然，略显尴尬，领着她先一步进屋内：“就是此处，她们因未知缘由昏迷不醒，且气色衰败，有生机溃散之兆，唯有使用此血才能勉强压制。”
　　一股脑地将已知消息吐出，知道或许有用，还把剩余的血液递过去。
　　竹泪接过，将灵力探入其中，面色惊讶，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力量如此精妙纯粹的药血。
　　随后又转而看向病床上的两人。
　　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若非有浓郁的力量强行支撑，只怕要不多久便会撒手人寰。蓦然间一股沉重的责任压到肩头，竹泪分别给她们把脉探查，随着时间流逝，脸上的表情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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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霜盏月在一边静静等候, 见到竹泪面色沉重，心底高高悬起, 想要追问状况又害怕打搅诊治，只能强行忍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边的气氛传至屋外，黎伶和商伴烟双双停下，站在一边耐心地等待结果。
　　焦晨和灵芸熙回来时，正巧见到这副情景，俱是不解。
　　“这是做什么？”焦晨小声询问。
　　黎伶本不想多言，但见到另外两位俱是心惊胆颤，无暇理会焦晨, 还是指指前头回道：“方才请来的神医。”
　　焦晨瞬间了然，知道不能打搅，没再开口，带着灵芸熙悄悄坐在不远处。
　　过了不知多久，竹泪终于转过身来, 眉头紧锁, 眼神与面色俱是难言的犹疑, 但看问题却很准, 一语戳中根源：“这位年轻少女全身骨头被挖出，本应早早陨落，但不知是谁医术高超, 竟然在体内设下封锁灵息的阵法, 以假死之兆浸入催骨生肌的药血，多年过去, 骨头已经重新长全。此法独辟蹊径, 就连我都不敢尝试。”
　　“另一位女子有些类似, 命途不好，本就天生多病多灾，又遭到妖兽吸食寿元，命不久矣。幸而被及时封锁生机，以灵药悉心调养，不然早就魂归故里。诸位应当多谢那设阵之人，封印也好药血也罢俱是起死回生的神药，两者任缺其一，都绝不能逆天改命。”
　　因通晓岐黄，所以竹泪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法艰难。一旦出差错，不止功亏一篑，还要背负生死因果，其中凶险难以道出。
　　她的倾佩之情溢于言表，但另外几人却截然不同。不可置信，没想到凌华当真会救治无辜。
　　“那封印能否解除？”霜盏月追问。
　　竹泪摇头：“封印繁琐且蕴含诸多古老咒语，纵然可以通过推敲慢慢参悟，却也要消耗太多时间。我猜测姑娘请我诊治，应当是想唤醒沉睡的两人，若是如此，其实无需破解封印。”
　　霜盏月略显茫然。
　　竹泪继续解释：“我先前也说过，这封印其实是起死回生的妙术，对身体有益无害。她们二人不断衰弱，其实是因灵药不足的缘故。只要不断供给合适的丹药，应当无需多久便会彻底痊愈，届时封印使命完成，自然会解除。”
　　封印构造巧妙，不止以阵法封锁生机，更将全身经脉疏通，能使药效最大发挥。如此能力绝非常人能做到，竹泪甚至怀疑是仙神手笔。
　　“你的意思是提供药血？”霜盏月皱眉，“可血池已毁，我手中仅有这一瓶药血。”
　　竹泪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若一切安然，她们也不会如此焦急地请人救治。既然提前收下近千枚极品灵石，自然不能临阵脱逃：“姑娘方才给我的药血力量纯粹，虽说无法完美重现，但若是制作类似的仿品并不难。药效会差一些，耗材也更多，或许还会推迟她们恢复的时间，若不介意这些缺点，我应当足以胜任。”
　　“当真？！”霜盏月欣喜不已，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盏月在这里提前谢过竹姑娘。”
　　竹泪摆手，“力所能及而已，不过，药血内含多种珍贵的草药灵植，即便是我也没有多少，若要长久的供给必然不够……”
　　她的话没说完，但其中意思却已传出。
　　黎伶了然：“无需担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我会提前准备。不过，依你之言，或许此次还要耗费许多时间。天权动乱，绝非养病的地方，若不介意，可随我们一同返回妖域。”
　　竹泪早有预感，此刻听她如实开口，举棋不定：“人妖不合已久，擅入他族无异于置身险境，不妥……”
　　她前段时间刚刚突破至元婴，虽然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算有自保的能力，但毕竟主修医术，不通剑术武学，空有修为发挥不出力量。别说元婴，就算跟金丹大圆满的剑修火修对上，都不一定能打过。万一出差错，怕是永远也回不来。
　　黎伶一眼就看透她心中所想，笑道：“若是害怕受欺，大可放心。方才还未自我介绍，我名为黎伶，是妖域之皇，她是我的皇后霜盏月。那头两位分别是未来的灵界灵皇和她的未婚妻，你或许不知道灵界是哪里，但并不重要，只用明白有王族血脉，用不多久她也将闻名一方。”
　　商伴烟听到她开始介绍身份，立马挺直腰板，矜持地将手捧在腹前，等着到时候享受他人吹捧羡慕的目光。谁知黎伶看她一眼，竟故意避开不谈。
　　商伴烟瞬间炸毛：“我呢？我呢！连焦晨都提到，为何偏偏将我落下？赖好也算一域魔君，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黎伶拧眉，嫌弃看她一眼，勉为其难地补充：“这是魔君，如你所见，实力不怎么强大，脾气倒是不小，你以后谨慎一些，免得触怒逆鳞。”
　　这介绍还不如不说。
　　商伴烟气得不轻，若不是这人手里还有神剑，一定跟她拼个你死我活。
　　竹泪愣在原地，没想到在场的几人各个身份尊贵，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饶是她平日稳重，也不免慌张惶恐。
　　霜盏月安慰：“只是名头唬人罢了，其实都是亲和的人。竹姑娘无需惊恐，此次还要依靠你的力量，绝不会有所亏待。不如这般，进入妖域后，作为补偿，除却固定月例之外，仍有额外的酬劳。”
　　条件太过丰厚，又碰巧竹泪缺钱，自然不会拒绝。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愧对堂主的照料。
　　“我明白了，既然诸位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显得不识时务。”竹泪认真道，“我一定倾尽全力，不负期待。什么时候离开？堂主近两年对我照料有佳，临走前还需前去告别。”
　　黎伶看一眼床上昏迷的两个人，“越快越好，今日天色已晚暂且不谈，等到明日天亮便会出发。”
　　“这么快？”竹泪有些意外，“那我现在便回去一趟吧，总之还有些许行李需要收拾。”
　　“可要我同行？”黎伶想起堂主的态度，并不认为他会痛快放走竹泪。
　　竹泪犹豫片刻，还是摇头，“不必，我自己足够。”
　　说着便离开。
　　但黎伶仍不放心，推一推身边的好友：“魔君大人，去吧，轮到你大显身手了，若是某些人撕破脸皮，无需客气。”
　　商伴烟抿唇：“吹捧时不找我，遇到麻烦却净把我当苦力。”
　　黎伶挑眉：“你也可以不去，总之长锦又不是我徒弟。”
　　商伴烟嘁一声，不情不愿地跟上。
　　黎伶的预料不错，竹泪回去时，堂主恨不得将她们之间每个对话询问清楚，生怕自家摇钱树受到苛待。
　　“今日便罢，明日便去城主府一趟，纵然练虚修士又如何？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跟整个天权为敌！”
　　堂主义愤填膺。
　　竹泪尴尬不已，没敢说出黎伶的真实身份。想起此行目的，还是老实开口：“多谢堂主多年来的照料，竹泪感激不尽，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权动荡不安，近些时日城中修士越发稀少，竹泪也早有告别之意，不如就趁今日分别。”
　　堂主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虽然也隐隐有所察觉，但偏偏是今日提出，不免让他多想：“可是那妖魔相逼？”
　　竹泪一噎，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愿。”
　　堂主自然不信，上前一步紧抓住她的手腕：“走，我们此刻就去城主府，若是无用，我在城中还有有一些朋友，拜托他们帮忙，人多势众，她一定不敢擅自出手！”
　　竹泪没想到他如何纠缠不休，忽然有些后悔拒绝黎伶的帮助。
　　正在她思索该如何打消堂主顾虑时，一道凛冽的剑光袭来。
　　堂主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强大剑气震开，重重地跌倒在地。
　　商伴烟从暗处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主，毫不遮掩身份与修为：“带走竹泪是我的主意，请问堂主大人可有异议？”
　　前些时候魔道盛会时，商伴烟名声大噪，所有人都知道她突破至练虚。此刻浓郁魔息尽数散发，堂主一瞬就猜出身份。
　　来历不明的练虚修士尚能得罪，但魔君可全然不同，手握一域重权，麾下能者无数。若是与之为敌，恐怕活不过这个月底。
　　该死，这年头练虚修士已经这么常见了吗？
　　堂主脸色铁青，没想到仅仅一日，就接连碰到两位大能。叱咤多年，还是头一次如此憋屈。
　　不敢得罪，甚至连沉默都不敢，怕魔君记仇，只能违心地低头：“在下不敢，既然是魔君大人所求，自然无人反对。”
　　商伴烟心满意足，转头看到竹泪还愣在原地，不由催促：“快去收拾，明日就要出发。”
　　这样竹泪才慢慢回神，道谢后进入自己的房间，迅速收拾行李。
　　虽然在这里居住数年，但房内一直简洁，将重要的东西带上，不过一刻钟就整顿完毕。在魔君的保护下安然离开，约莫是心有愧疚，临走前仍是对堂主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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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明日一早就要离开, 这一晚本应好好休息，但好巧不巧, 后半夜霜华和长锦再一次出现异样。虽不如上回严重，但频率加快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仿造药血的紧急。
　　不止竹泪，除却懵懂的小熊猫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彻夜难眠。因要尽可能保留药血作为参考，竹泪并未动用药血，而是根据以往的经验，自行炼制丹药，开方镇定。
　　以灵植血蓬蘽的顽强生命力作为基石，配以灵泉药酒, 熬制出力量浑厚的神秘药水。
　　霜盏月从未见过这种灵植，感受到药水中犹如实质的生命气息，不禁受到吸引，询问：“这是何物？”
　　不仅是她，在场众人竟同样一无所知。
　　竹泪见此, 笑道：“这是血蓬蘽, 以蛇龙果为原型, 辅以精心调制的灵血使其变异, 同时融合蛇龙果的包容力和灵血的生命力，是我闲暇无事摆弄出来的灵植。成型稍有些困难，但药效极好, 最适合用来延续生机。”
　　霜盏月震撼, 没想到除却天地自然催化的变异植株外，竟然还能人工培育。先前只听闻竹泪精通岐黄之术, 有神医的称号, 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名副其实。能以一己之力创造变异植株, 若不精通药理，绝达不到如此成就。
　　这并非谁都能学会的技法，而是非她莫属。跟她相比，连一些颇具名声的老郎中都显得黯然失色。
　　“听闻你这两年委身德济堂是因故友背负欠债？”黎伶忽问。
　　竹泪被戳破心事，沉稳的面容稍显惊慌，“你怎知晓？”
　　黎伶哂笑：“随意买通堂中之人即可得知。”
　　竹泪低下头，想起自由受限的密友，缓缓点头：“我的朋友遭人陷害，背负巨额欠债，无力偿还，被烙下契约沦为奴隶。我同债主达成约定，每月缴纳固定的灵石，只要归还总数的一半，他就愿意将契约的主导权转移到我手中。”
　　“竟有此事。”焦晨拧眉，有些心疼，“那你如今还差多少钱？”
　　竹泪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极品灵石？”商伴烟试探问。
　　竹泪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五千！”
　　若是五万，她一辈子也凑不到。
　　此次救治成功，就可以暂且将好友赎回。后续的欠债，便两人合力慢慢归还。
　　“……这么少。”灵芸熙被吊起胃口，没想到只有五千极品灵石，不由感叹。
　　灵界灵气富裕，灵脉遍地，随便找一个山沟沟说不定就能挖出这么多灵石。
　　竹泪嘴角一抽，这才想起在场的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消费观念截然不同，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忍不住感叹，有钱真好。
　　黎伶挑眉，“这样如何，此事了结之后，你无需返回人界，以御医的身份待在妖域王都。届时我会提前预付你五千极品灵石，作为一年酬劳，但代价是潜心研究灵植变异，若有发现可向我禀告。出行自由，无需住在灵霄宫，但不可违约。”
　　在黎伶看来，竹泪的能力远比五千极品灵石更为珍贵，若能运用妥当，必能赚取成倍的财富。
　　她手握妖域灵脉，拥有无数灵石。但灵脉与灵气息息相关，不能过多开采，因而人妖两域经常就灵脉发生战争。
　　可现在黎伶突然想到争夺灵脉的更好方法。
　　若能让变异植株成为珍贵的商品，让人界灵石流入她手中，就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灵脉，改变两域的灵气分布。届时人界灵石稀少，灵气稀疏，修士突破速度也必然减慢，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其吞并。
　　而这一切，只需帮助竹泪赎人，太过简单，太过划算。
　　霜盏月最为聪明，很快也猜到变异植株的影响，忍不住感叹：“杀人诛心，殿下的计谋好生狠毒。”
　　若此法能成，她已经能预料到，百年之后，世间再无人界，唯有妖皇领土。
　　黎伶笑看她一眼：“怎么，你要阻拦？事先说好，你如今可是我的皇后。”
　　霜盏月无奈道：“我有何好拦？若能给千年来的两域争斗画上句号再好不过，此为功绩，纵然最初会引起腥风血雨，但长久相处，总会彻底融合。殿下所谋在千秋，盏月唯有赞许。”
　　她们两人打哑谜，旁听的几人却满头问号。
　　竹泪：“她们在说什么？为何我似懂非懂。”
　　焦晨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正常，殿下和盏月头脑聪慧，经常说些听不懂的话。”
　　灵芸熙见她跟新来的女医举止亲密，整个脸拧成一团，一把将她作乱的手拉下：“说话归说话，好端端地做什么拉拉扯扯。”
　　次日清晨，直到坐上仙舟，跟随妖皇等人返回妖域，竹泪才猛然反应过来。
　　等等，怎么治个病的功夫，她就莫名其妙被忽悠到妖域了呢？不止仿制药血，甚至接下来还需要以御医的身份久住打工。
　　竹泪总觉得又哪里不对劲，但想想得到报酬，又似乎理所当然。
　　秘境一事已经终结，黎伶也无需再躲躲藏藏，为了给重新归位做铺垫，返回途中虽不说高调宣扬，却也毫无遮掩之势。几次路过城池，都引起不小的躁乱。
　　两年时间，所有人都以为妖皇陨落，已经接受妖王割据的现状。可如今大半妖王下落不明，这位扬名立万的皇竟堂而皇之地出现人前，又怎么不让人惊骇。
　　不过几个时辰，黎伶复活的消息几乎传遍整个妖域。不少沉浸在纸醉金迷中的妖王收到消息，吓得当场失态。
　　等到黎伶大摇大摆地抵达月城时，田安已经收到不少信件。
　　有寒暄问候，有旁敲侧击，有威胁贿赂，一一看过让人不禁讥笑，昔日不可一世的妖王，如今竟有如此丑态。
　　灵霄宫前，田安早早在此等候。
　　看到又多了两个昏迷之人，不禁一愣，立马让人前去帮忙，却被商伴烟和霜盏月不动声色地躲开。
　　田安一脸茫然，但凭借多年办事的经验，很自觉地忽略过去，只挑重点事件汇报。
　　“殿下，在您返程的过程中，妖皇复活的消息已经传至整个妖域，多方势力纷纷递来书信，其中不乏妖王。”
　　一边说着，一边将精心挑选的几封信件递来。
　　黎伶接过，大致扫几眼，看到落款时，不由勾唇，声音戏谑：“碧鸟白鼬……若我所记不错，先前陈王反叛，就有他们的手笔，如今我刚刚复活，就大送礼物，是要借机递投名状吗，有趣。回信，告诉他们派遣使者，直接来灵霄宫中见我。至于后面这几封所谓的妖王……无需理会，就这么晾在一边，我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敢跟我联系。”
　　田安领命，又简单汇报一下如今的妖域之势，自行退下。
　　冗杂琐事完成，接下来就该着手房屋分配一事。
　　灵霄宫虽然宫殿众多，但寝宫中却只有四间，自然不能像先前一般安排。
　　“寝宫虽然奢华，却只有四间歇息的屋子，三间闲置，我和盏月共住一间，霜华和长锦各一间，还有一间被改成府库，待会我稍作整理重新腾出，应当也算宽敞，就由竹泪居住。至于灵芸熙和焦晨……只能委屈你们搬出寝宫。不过无需担心，灵霄宫内除却寝宫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宫殿，你们可按照喜好自行挑选。”
　　毕竟竹泪是医生，总要跟病人挨近一些。
　　灵芸熙自然没有异议，听闻可以随意挑选，兴致勃勃地拉着焦晨焦灵在宫中转悠。
　　先前分明还口口声声说比不上神木宫，现在却全然抛到脑后。倒是小熊猫一脸可惜，依依不舍地看着越发远去的火莲。
　　商伴烟一直在等黎伶开口，没想到直到最后也没提及自己，问：“我呢，总不能露宿吧。”
　　黎伶一愣，“你也要住在灵霄宫？”
　　商伴烟无语，“长锦未醒，你难不成让我回秋离？”
　　想都不用想，直至长锦安然醒来，她绝不会擅自离开。
　　黎伶一噎，显然也明白好友不是开玩笑，抿抿唇，勉为其难道：“宫中有不少空余宫殿，你随意挑一个吧。”
　　商伴烟摇头：“太远，方才我看过，你这暖湖太过辽阔，以至于周围都没有临近的宫殿，来往探望长锦太不方便。”
　　黎伶拧眉：“总不能你跟竹泪一屋吧……”
　　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商伴烟嘴角一抽，一拳头捶在她身上：“你这混账胡说八道什么？竹泪还需调制药血，应当清净一些。刚巧我不放心长锦，索性就跟她住在一块，若有异样也能随时发觉。”
　　黎伶挑眉，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自家好友对长锦表现得过于在意。
　　有竹泪在，基本上不会出差错。
　　可她仍要跟长锦同住一屋，同睡一塌，如此亲密，当真是寻常师徒吗？
　　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说来你随性多年，自诩浪荡，却从无道侣，可曾需要我帮忙介绍一二？据我所知，有不少妖族千金对魔君殿下暗许芳心。”
　　商伴烟翻了个白眼：“又在胡言，若无事，我先带长锦去安置。”
　　言罢，竟当真抱着怀中之人转身离开。
　　她走得太急，并未看到背后的黎伶盯着她的身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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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回到熟悉的宫殿, 黎伶深深松一口气，不脱鞋袜,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从商伴烟与长锦到霜华与凌华，记忆逆着时间倒流，直至今日空闲下来，她才真正明白那位不可一世谋划一切的强大谪仙已经在天谴之下灰飞烟灭。
　　荒唐可笑，让人难以相信，但又挑不出问题。
　　谪仙之力一分为三，分别是神魂、神血和神骨。凌华的尸体被寒骨剑自行带离，唯有一半神魂落在她手中。若所猜不错，接下来只需将这一半神魂吸收, 黎伶就能跟本体融合。若再找到神骨，或许能再一次突破桎梏，渡劫飞升。
　　一切太过顺利，太过简单，又充满可疑。
　　黎伶从不怀疑自己, 哪怕只是臆想, 也对直觉充满自信与自傲。因为在此间生活三百余年, 她从未因直觉错误而遭到重创。她当真像神秘道士和凌华说得那样, 是天命所归，万事都能顺心如意。
　　可这一次，她却不敢相信凌华之死。
　　那当真是凌华吗？不是假身, 不是哪来的仿照之物吗？
　　唯一能够求证的洛灵刚一出来就被凌华强行收走, 全然不给黎伶验证的时间。
　　混乱与迷茫充斥内心，就在她深陷其中时, 眉间传来清凉的触感。
　　黎伶倏然睁开眼睛, 看到心爱之人满目微笑。
　　“方一回来便眉头紧锁, 殿下莫要忘记，床榻是放松休息的地方。”霜盏月方才去找过母亲和竹泪，回来时就看到黎伶兀自一人苦恼，不想看她撇下自己忧烦，便厚着脸皮凑上来抚平双眉。
　　“遇到什么事了，若不介意能否与盏月同享？”
　　黎伶被她的措辞逗笑，“烦心事也要同享？你这人难不成有什么怪癖吗，旁人可争先恐后地躲避。”
　　霜盏月凑近，扒开黎伶的双臂，钻进对方的怀里，鼻间被熟悉的淡香充斥，心底忍不住愉悦：“除却殿下怀中，我又该躲在哪里？”
　　一句话便让黎伶接不上来，老脸一红，怦然心动，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人的情话越发熟稔。
　　“果然是狐狸，天生就喜蛊惑人心。”
　　“殿下可被蛊惑到？”霜盏月追问。
　　黎伶一时无言，抿抿唇没吭声，心底几番犹豫，依然没选择道出实情，随口胡诌一个话题：“在烦恼，但也不是棘手之事，只在想该怎么收回大权。我虽是皇，却毕竟消失两年，手中权柄早被分食。如今即便回归，也无法轻易收回。那些妖王忌惮我，我又何尝不是，不可能接受狼子野心之辈在我手下做事，所以必要斩草除根。”
　　霜盏月耐心听着，回道：“既然如此，索性发动战争，将他们彻底拔除。”
　　“不无不可，实际上这也是我的想法，但战争可不是随意就能发动的东西，还需一个关键的由头。”
　　若是妖王按兵不动，反而会让黎伶束手束脚。
　　霜盏月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又道：“今日殿下大张旗鼓，已经将压力施加出去，前有大片妖王忽然陨落，后有‘妖皇’起死回生，这些残党多疑，必会将两者联系一起。危机袭来，我相信要不多久他们便会主动出击。”
　　霜盏月的猜测不错，不过三日过去，那些残余的妖王便坐不住。参加魔道盛会的俱是实力最为强大的一批，而剩余这些不论力量还是势力都要弱许多，如今妖皇和练虚魔君携手归来，强大的危机让他们彻夜难眠，很快就自发地凝结在一起。前几月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对头，今天就变成同甘共苦的兄弟。让人不禁感慨，黎伶对妖域变暖的杰出贡献。
　　集结军队，挑选精英，残党虽然单个修为都不高，但凑到一处也颇有声势。可惜头脑昏聩，竟然不思退路，反而做出奇袭灵霄宫的蠢事。
　　二月中下旬，妖域霜雪逐渐消融，连带着空中寒意也悄悄退散，春风拂过时，甚至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湿润暖意。
　　润物细无声，这样的雨夜最适合休息沉眠，就连多日繁忙的竹泪也放下手中的药血，早早沐浴上床。
　　深夜，几乎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舒适梦乡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爆裂雷光袭来。
　　威力巨大，声势浩瀚，仅仅一瞬就将护宫大阵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四只神石所制的鸟兽被唤醒，接连发出冲天怒鸣，腾空而起，朝着进犯之人全力攻去。
　　石鸟是黎伶走遍妖域，募集各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个个勇猛无上，莫说化神，即便练虚修士前来进犯，也不得不暂避锋芒，以巧制胜。而这些刺客修为参差不齐，最高不过化神中期，自然无法跟四只石鸟对抗。
　　等到黎伶盛怒追来时，近百刺客已经所剩无几，唯有几个身怀秘宝之人苦苦支撑，见她到来，最后的侥幸也灰飞烟灭，燃烧精血，头也不回地逃窜。
　　损毁护阵，黎伶怎会放过他们，立马设下封魔绝阵，将大半个城池都笼罩在内。
　　灵气停滞，空间桎梏，纵然刺客有通天的本领，此刻也全无用武之地，很快就被抓回。
　　“有两个被田安将军和祸斗击杀，还有一个自裁，只剩下这一个活口。”焦晨将黑衣人往前一推，用锁链压着他跪在殿下面前。
　　“我记得方才周旋时便是他打头阵，实力最强，又身怀秘宝，若非殿下设下大阵，或许当真能逃掉。如此力量，应当是刺客的头领。”霜盏月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见到那人随她所言面色惶恐，便知自己猜对了。
　　商伴烟哂笑：“什么实力最强，不过化神中期而已，除却竹泪，又能打得过谁。”
　　竹泪：……
　　为什么要把她也拉出来鞭尸？再说常人能跟你们几位比高低，已经足够厉害。
　　竹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商伴烟并未发觉，笑吟吟地看向黎伶：“你这精心设置的护宫大阵竟然被这样的毛头击穿，若是传出去，怕要落下笑柄。”
　　黎伶脸一黑，想发作，但偏偏这人说得又是事实，找不出任何借口。心中火气无从宣泄，只能发泄在刺客身上。
　　“说，你如何突破护宫大阵，又是受谁指使？”声音幽寒宛如恶鬼。
　　外头细雨绵绵，安静悠然，本应是一个舒适夜晚，可如今全被面前之人破坏。
　　刺客吓得瑟瑟发抖，知晓妖皇的凶名，不敢有半点隐瞒，将一切告知。
　　“小人受妖王典良翰所托，率领一百精英刺客，于今日对灵霄宫发动突袭。目的……目的是趁妖皇不在挟持宫中人质。”
　　典良翰，残余妖王中实力最为强大之人。这几日经常能听到他的消息，如今似乎已成为众妖王的领头。
　　今日黎伶曾秘密外出，跟田安一起巡视兵马军队，没想到典良翰消息如此灵通，竟然连这都知道。
　　“至于突破大阵的方法……”刺客说着拿出一张残余符箓，“临行前妖王将此咒交给我，共计一百张，据说每一张都有化神巅峰的威能。”
　　黎伶接过，仔细探查后发现这人并未说谎。一百张地阶雷符共同爆发，哪怕是她都不得不寻机自保。
　　“地阶符箓昂贵不已，一次拿出百张，看来典良翰下了血本。”黎伶讥笑，双眸越发寒凉。
　　幸而典良翰的消息不全，既不知黎伶早已回宫，也没料到大阵内还有四只石鸟，不然今日说不好真能成功。
　　一股后怕袭来，黎伶眼底的杀意犹如实质。
　　不抱希望地对刺客进行搜魂，果不其然，再未寻出有价值的消息。
　　因双方修为相差过大，纵然黎伶并未刻意破坏，刺客也因难以承受就此殒命。
　　霜盏月知道殿下的心结，自然站在她这一边：“典良翰做事周密，心狠手辣，纵然修为不高，也绝不能掉以轻心。殿下可还记得前几日你我的商议，今日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行刺，倒是给我们出兵征讨的借口，依我看 ，或可趁此机会扫除残党。”
　　黎伶点头：“既然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地与我开战，就遂他们的意愿。我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妖王究竟有什么力量。”
　　她是行动利落之人，既然做出决定，自然不会耽搁，连夜将田安和焦晨叫到一起，一同商议有关出兵征讨的相关事项。后半夜开始，直到次日清早才安排妥当。
　　好在已是化神练虚的修士，睡眠本就不是必须之物，稍稍打坐歇息，便又能精力充沛地行动。
　　只是可惜这一次霜盏月不能再陪伴在黎伶身边。这几日竹泪一直在调制药血，已经做出许多仿制品，但效果未知，不敢直接用在病患身上。魔君尚有心魔，不便试验，试药的工作便落到霜盏月头上，此刻的她绝不能擅自离开。
　　霜盏月表面不显，内心却始终被失落环绕。
　　黎伶自然看出她的忧虑，但知晓此事只能自己想通，便未曾多言。
　　发动战争需要做不少准备，接下来一段时间，黎伶都没空待在宫中，不想生变，临行前特意找到竹泪一趟，将自己最后的委托告诉她。
　　“我要你监视霜华，每日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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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要你监视霜华, 每日汇报。”
　　听到这句话时，竹泪整个人愣在原地。
　　虽然跟她们相处不久, 但因往来亲密，早已对各位的关系心知肚明。
　　霜盏月是黎伶的皇后，两人恩爱鹣鲽情深，数日以来几乎形影不离。霜华是霜盏月的母亲，这段时间霜盏月每日都会前来探望，或主动试药，或静坐母亲床边，一待就是数个时辰，足以看出对母亲的重视。
　　而今, 作为霜盏月最信任的妻子，黎伶竟然要求自己监视霜华，每日汇报，又怎么不让人惊疑。
　　“可霜姑娘那边……”
　　黎伶摇头：“此事无需告诉她，我知你心有疑问, 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为妙。你只需按照我所说的做, 如若没有问题, 等一切了结, 我自会向她道歉，但若有……”
　　若有又该如何？
　　说到这里，黎伶竟然停住。
　　若一切按她所想, 霜华才是真正的凌华, 必然会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可这段时间亲眼看着霜盏月在霜华身边来回奔走，心底竟产生可笑的犹豫。
　　她该如何告诉爱人, 一切不过是精心编造的谎言计谋？
　　分明从前绝不会犹疑, 可现在竟然开不了口, 就连监视都要掩人耳目。
　　想起那日凌华的话“我才是唯一的赢家”，此刻忍不住赞同。
　　竹泪见她忽然沉默，大概猜到背后有更多隐情，贴心地没有追问。
　　“我明白了。”
　　黎伶点头，“此事是我临时所想，报酬另算。只是汇报一些霜华的情况而已，无需有包袱。”
　　最后一件事做完，黎伶便放心下来，真正地离开灵霄宫。
　　战争一事不可儿戏，虽只是残党，手中却也握有不少城池土地。黎伶今日早晨派遣田安和焦晨将直系的军队凝结，但还不够，为了尽快平复叛乱，必须最大程度地扩张人手。
　　临时招兵买马已经来不及，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找现成的助力。她想起前几日跟自己投诚的白鼬碧鸟，先去跟他们的族长联系，以解除惩罚诫令和分割妖王残党资源为条件，要求他们派出一半以上的修士。恩威并施，白鼬碧鸟自然不敢违抗，很快就答应。随后又径直飞往离泽，找到黑蛇一族的族长信濯，命他一同参战。
　　自陈王死后，信濯坐拥整片离泽，再加上自身的强大实力，两年以来如日中天，在妖王纷起的妖域颇有名气，甚至收到不少结盟拉拢的书信。但信濯对黎伶忠心耿耿，哪怕知晓“妖皇陨落”也半点不信，从不与这些叛乱势力勾连。
　　黎伶对他的忠心十分意外，没想到曾经埋下的暗棋竟有如此深远影响。不想被当成昏聩君主，所以对黑蛇一族开出的条件远胜白鼬碧鸟。
　　凝结三大助力，黎伶的军队膨胀到空前绝后的状态。浩浩荡荡地行军，一路往西，很快就开启此行的首战。
　　一方是名正言顺的妖皇，众望所归，一方是后起之秀，如火如荼。
　　究竟是平息叛乱，还是政变夺权，天命所归。对于此战的定义，唯有胜者才能决断。
　　双方都想打击敌人气势，壮自己威风，所以几乎压上近半力量。以典良翰为首的众位妖王纷纷到场，亲自上阵与黎伶对抗。
　　可惜到底是一盘散沙，即便在人数上占取优势，也发挥不出作用。面对勇猛无双的焦晨和田安，几乎被死死压制，一时间士气低迷。
　　典良翰暗道不好，立马派两名妖王藏在军队中试图暗杀。
　　可计划竟被一位无名女子破坏。
　　灵芸熙偷偷藏在军中，本想给焦晨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有两个化神妖修意图偷袭刺杀，一时间勃然大怒。
　　“卑鄙无耻，竟意图伤我道侣！”
　　她不再躲藏，腾空而起，在辽阔战场上呼风唤雨，召出无穷雷电，以一己之力连续重创两位妖王，无数敌军。
　　黎伶认出熟悉的身影，嘴角一抽：“她怎么偷偷跟来？你不是说她在宫中照看焦灵？”
　　话刚说完，就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猫从灵芸熙胸前钻出，随着雷电欢愉叫着，看那模样似乎在助战。
　　焦晨听到军中有人疑惑灵芸熙口中的道侣是谁，耳朵不禁一红，“或许是焦灵闷在宫中太久，想出来散心游玩吧。”
　　好巧不巧，灵芸熙想得也是这个借口。幸好焦灵年幼，仍然懵懂，不然恐怕得狠狠地咬一口这对道侣。
　　偷袭不成，反而被无名少女当着所有人的面重创，叛军气势迅速衰弱，甚至有不少修为较低之人心有畏惧，竟不管不顾地逃离战场。
　　典良翰大惊，立马派人在后面监督，遇到逃兵即刻斩杀。本想杀鸡儆猴，挽回士气，谁知反而引起反噬，有更多人丢盔弃甲。
　　黎伶瞧见此状，当众传令：“无意助纣为虐的有志之人，若尔等无路可去，放下武器上交储物戒，即可加入吾之大势。待此战终结，仍可安然离去。”
　　一方是对自己人痛下杀手的各路妖王，一方是不计前嫌威名赫赫的妖皇，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此令一出，有不少实力弱小又被迫征战的人投诚。
　　本就因战局颓败的士气，此刻更是化为一边倒的状况。
　　典良翰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投奔黎伶，恨得咬牙切齿，自知大势已去，不能再浪费人手，立即下令全军撤退。
　　众位妖王狼狈逃离，手下士兵自然也无意死撑，要么投敌，要么逃窜。浩浩荡荡的一场大战，竟就这样落下帷幕。
　　后来典良翰直至身死都还在为今日的数次错举深深悔恨，若自己亲自刺杀焦晨，亦或者早早放弃，及时撤军，说不准还不会造成之后的接连惨败。当然悔恨无用，这已经是后话了。
　　首战告捷，将士士气大盛。不知是谁看到灵芸熙和将军焦晨暗中密会，两人的关系成为一段佳话，随着高涨的气势在军中传递。甚至有不少人大着胆子，趁着大战凯旋的喜悦，提前给将军送上让人耳朵发红的祝福，弄得焦晨不知所措。
　　黎伶同样喜悦，豪气散出大量灵石，买来好酒好肉，借着焦晨和灵芸熙的名头，邀请所有人庆祝。
　　她的大方将军中情绪再一次推向高峰，纵然军营简陋，却也无法掩盖士兵的欢呼。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无论是谁，都能轻易地沉浸在火热气氛中，唯独一人除外。
　　黎伶靠坐在酒桌前，手中晃着半杯未喝完的酒，目光落在身处士兵中心的焦晨和灵芸熙身上，嘴角勾起些许笑意，但其中寂寥仍难掩盖。
　　她是皇，修为高，气势盛，为了立威稳定军心，做不到像焦晨那样亲和。
　　哪怕是庆祝胜利的宴会，也至多在开始时说些祝词，随后退至幕后，遥遥观望和警惕，以防止敌军奇袭。
　　久居高位惯了，不懂得与民同乐，所以并不羡慕焦晨，只是偶尔会感到寂寥，就好像生来便合该一人一般。
　　不自觉移开视线，习惯性地寻找那人熟悉的身影，半途才想起这一次没她陪伴，黯然停下。
　　呆怔一会儿，将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热滚过咽喉，隐隐发痛。
　　“你们去吧，无需待在我这里。”黎伶起身，看一眼身边装醉的田安和信濯，毫不留情地戳破。
　　田安尴尬起身，问：“殿下何时看破的？”
　　黎伶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当我蠢吗。
　　田安一噎，不敢再问，只能目送殿下远离烟火。
　　“老朽记得两年前殿下身边跟着一名贵为皇后的女修。”信濯忽道。
　　虽没说太清楚，但田安明白他的意思，轻叹一声：“霜姑娘跟殿下仍然亲密，但不知为何这次征战并未跟来。”
　　信濯了然，也跟着轻叹一声。
　　追随殿下多年，的确也唯有那人能走进殿下心里。
　　*
　　身后喧嚣渐远，却仍然不容忽视，黎伶来到自己的营帐前，不想彻夜难眠，反手设下阻隔声音的结界。待到耳边清净下来，才进入帐篷，一边脱去大氅，一边思索明日行军安排。忽然发现香炉四周洒落些许灰尘，即将燃烧殆尽的香木也不知又被谁填满。
　　灵芸熙和焦晨等人一直在她附近，没机会进来。其他将士又不敢擅闯妖皇营帐，基本可以断定是军外之人所做。
　　黎伶不动声色地拿出碧血，冷冷巡视四周，果不其然发现些许异样的灵力波动。
　　“出来！竟然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一边厉声大呵，一边抬剑朝着波动源头攻去，却在半途生生住手。
　　只因她终于看清千方百计躲藏在床边之人的容貌。
　　二十岁上下，正是年轻美貌的年龄，双眼精光闪烁，笑意中藏匿着计划败露的惊讶，双唇粉润，嘴角微弯，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狐，连声音都浸水一般湿滑柔软：“殿下，好久不见。”
　　黎伶愣在原地，抬剑的手缓缓松开，咔哒一声，血剑跌落到地毯上，却无瑕捡起，双眸紧紧地缠在熟悉的身影上。良久，才终于回神一般，“你怎么来了。”
　　霜盏月好笑：“我想殿下，所以来了。殿下呢，多日不见可有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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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多日不见可有思念？
　　当黎伶听到这句话时, 心底的寂寥几乎蔓延至四肢百骸，催促着她大步上前, 一把将那人抱在怀里，以缓解孤单。她虽然强大，是人人仰望的妖皇，但在孤高身份之前先是一介鸟妖而已，离开亲密无间的道侣，独自踏上前路未知的归途，又怎会不知思念。
　　从四方奔走召集人手，到今日首战告捷，已经过去将近一月时间。她不想让自己的异况影响属下, 所以在人前永远保持璀璨耀眼的自信。从来都盛气凌人，所以旁人只觉理所当然。
　　然而在宴会角落，心底的怅然再无法掩盖。
　　分明跟霜盏月相处并不算久，即便狡猾地加上在剑冢的两年，也才将将三年而已。在长达三百余年的人生中只占短暂的一截, 但其中闪亮却远非其他能比。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 未曾与人亲密时, 只会偶尔胡思乱想, 可如今习惯这人的存在后，从前数十年如一日的事情却再也无法忍受。
　　不想暴露内心的柔软，但也绝做不到在此刻泼冷水, 只能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 轻轻点点头，含糊不清道：“大抵有。”
　　霜盏月掩唇笑出声, 从方才问出时, 就一直将殿下的反应收入眼中。相处这么久, 再没人比她更清楚殿下的扭捏。黎伶表面再漫不经心，那双眼底的浓稠眷恋却做不得假。
　　想笑，这人竟如此别扭。又不敢太过放肆，害怕当真戳破反而惹她恼羞成怒。因此只能造作地掩唇，争取不将笑声泄露太多。
　　黎伶知道她并未被自己骗到，面色一黑，羞赧和怒气来回颠倒，忍了忍，发现耳边笑声仍然未停，忍不住冷声：“笑够没？我困了，若无事这便歇息。”
　　语气幽怨，隐隐有威胁的意味。
　　口口声声说要歇息，实则纹丝不动，双腿扎根一般站在皇后面前走不开。
　　霜盏月清楚地明白不能得寸进尺，不然小心眼的殿下定会生气。一生气，就要千方百计地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到她头上，借机惩罚。
　　这样的事情经历不少，霜盏月并无受虐倾向，不喜欢自讨苦吃。
　　收起笑声，但仍有些许笑意散落嘴角，“时间的确不早，但在休息之前，盏月还想占用殿下些许时间。”
　　黎伶疑惑地看她。
　　“首战告捷，恭喜。”一声庆贺终了，霜盏月又拿出一张精致小桌，摆上精心挑选的饭菜，先一步在桌边坐下，“方才殿下在外头光顾着喝酒，也不知道在想哪家的狐狸精，魂都飞了，一口菜没吃。这些本是我为明日准备的，但终究不放心，果然是今夜拿出。”
　　黎伶嘴角一抽，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她这一辈子碰到的狐妖少之又少，能想谁不是显而易见。白一眼厚脸皮的人，却到底没拒绝，在她对面坐下。
　　“依你方才所言，这次前来探望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要长久地与我同行？”咬一口点心，看似满不在意地问。
　　虽未明说，但霜盏月仍能猜到黎伶的犹疑，笑着点头：“殿下这段时间忙碌，应当不知竹泪已经将药血仿品制作完成。效果还原得不错，我亲自试过没有问题，半月前已经开始使用。母亲和长锦在仿品治疗下果然日渐好转，我走之前已经褪去病色，按照竹泪推测，应当过不多久便能醒来。那边已经没我能做的事情，接下来唯有等待，所以想趁此时间好好陪伴殿下。”
　　这件事黎伶早就听竹泪说过，如若细算，她对药血的进度应当比霜盏月还要了解。
　　“我可不觉你无事可做，霜华状况好转，随时都可能苏醒，你应当更多地陪伴在她身边。”
　　霜盏月摇头：“这些时日我太过照顾母亲，已经对殿下多有疏忽，本以为有焦晨和灵芸熙的陪伴，或可等稍后赎罪。可今日看到殿下分明买来好酒好肉却独自退至远处，才终于明白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黎伶本就不是感情强烈之人，喜好拒人千里，除她侥幸走近结为道侣之外，其他众人皆难靠近。她早该猜到，比起寻找朋友排遣孤独，殿下更大概率会隐藏一切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
　　幸好她今日并未声张，悄悄到来，不然为了不让她担心，黎伶说不准仍会完美的伪装起来，不暴露一丝异样。待她走后，才又显现寂寥，驻足长望。
　　霜盏月想到那个场景，心底不禁发痛。
　　黎伶一愣，没想到这人从方才就一直在旁观，知晓顽固，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所以也不再劝说，只道：“随你。”
　　看似并不在意，十分潇洒，但心底喜悦做不得假。
　　直到这时黎伶才明白，她并非不善融入人群，不过是在等待某个能与之分享喜悦的家伙。
　　军中一切从简，哪怕是一代尊贵的皇也不得不忍受不便。吃过些许饭菜，肚子里暖洋洋的，想要沐浴，只可惜并无浴桶，只能用净身术暂且凑合。
　　霜盏月早料到这里条件简陋，临行前就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
　　“殿下，法术虽然干净，但无流水淌过皮肤可不算舒适。”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黎伶进入小世界中。
　　这是先前在天权城时，黎伶用须弥芥子帮她炼制的。本只是存放东西，并未过多修饰。可如今再度进入，整座小世界已经填充妥善。天地五行，日月阴阳，一切应有尽有，灵气浓郁，甚至隐隐有灵脉的气息。
　　黎伶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阵阵灵风挑眉问：“从哪里偷来的灵脉？这力量可不是聚灵阵能够做到。”
　　霜盏月摇头：“不过是伪灵脉罢了，我在此地设下结界，唯有这一片聚集灵气，其他地方粗制滥造。”
　　伪灵脉，以灵石灵泉和聚灵阵精心构置之物，虽不如灵脉强大，但如果只在有限的空间内使用，的确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最开始听这人说要沐浴，还以为是浴桶，可如今来到这片精心打造的福天洞地，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黎伶耐着性子跟霜盏月后面，果不其然，很快就来到一方湿润灵湖前。
　　明月皎皎，凉风习习，深夜的天穹下有一方碧波荡漾的湖水安静地躺在山泉瀑布下。耳边流水淙淙，面前幽静安宁，身处其中仿佛连一日疲惫都被舒缓。
　　奔波一月，已经不知多久没享受过沐浴的畅快，每每出汗只能用净身术凑合。法术好用，但却不能消除劳累。
　　黎伶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险些以为是幻象。
　　霜盏月见她微动，在背后轻推一下：“干看着作甚，殿下快去，早些沐浴，早些休息，明日应当还有行军计划才对。”
　　这样黎伶才回神，脱掉衣物走入清凉湖水中。
　　湿润的水意包裹全身，不同法术的舒适透过皮肤进入经脉，将骨子内的燥意尽数抹平。
　　黎伶甚至忍不住伸个懒腰。
　　知晓天色不早，容不得过于耽搁，本想尽快擦洗，谁知还不等动作，就听扑通一声，另一个不安分地家伙也脱掉衣服，勾人地朝她游来。
　　细腻的皮肤掩盖水底，尽管天色昏暗，水面波澜，但仍然能看到些许。
　　平展的锁骨，纤细的脖颈，以及起于碧波深埋水下的微隆弧度，像是神秘残香，吸引人目不转睛，惊怕又期待地探寻。
　　“殿下，水温可曾偏低？”霜盏月偏头，将沾水的墨发卷起，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挽发时胸前大开，纵有湖水遮掩，也难免泄露一二。
　　黎伶瞳孔收缩，蓦地撇开视线，“尚可。”
　　霜盏月放心下来，主动撩起水，来到黎伶后背，拿起巾帕擦去：“我来替殿下洗浴。”
　　黎伶感受到背后的柔软触感，连呼吸都屏住，过了好久才轻叹一声：“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嗯？”霜盏月偏头疑惑，似是当真不懂。因考得太近，连胸前压住身前之人的肩膀都未发现。
　　黎伶头疼不已，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你这样，我很难静下心来洗浴放松。”
　　这一次，霜盏月终于反应过来，瞥见殿下的耳朵略微发红，也跟着尴尬起来。但并未退缩，只道：“那殿下想如何，可要做些什么冷静一番？”
　　黎伶双眸一暗，毫不犹豫地转身抱住她，用纠缠的双唇排解焦躁。
　　风声静谧，夜色沉寂，唯有索吻的喘息在水中荡开，将清凉的气温都灼热不少。
　　霜盏月渐渐动情，只觉得心口滚烫，难耐不安地紧抓黎伶。未经人事，但又怎会全然不懂，自然明白接下来的事情。本以为一切都水到渠成，挂在嘴边许久的行房终于要在夜色中实现，谁知最后关头，黎伶却忽然停下来，抱着她再未动作。
　　“殿……下？”
　　“……不可。”黎伶舔舐心爱之人的湿润脖颈，因方才的缠绵，已经渗出些许汗水，“你是最重要的人，一生仅有一次的初夜，不该在这种简陋的地方随意进行。稍等，此战结束，霜华苏醒，我一定为你举办盛大的婚礼，许诺言，饮合卺酒，在众人的祝福中与你执手。”
　　霜盏月被说得感动，许久才启齿：“嗯，我会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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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前一夜胡闹很晚才从湖水缠绵中脱离, 霜盏月打着哈欠上床，本以为两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谁知天刚亮身边就传来窸窣的动静。应当是刻意压制，声响极其细微，但近来霜盏月日日都要试药，睡眠质量急剧下滑，再细弱的声音也能吵醒。
　　惺忪地睁开睡眼，潜藏的困倦挂在睫毛，很沉，让人想就此睡去。霜盏月忍住，强打起精神, 瞥一眼正在穿衣的人，惊讶道：“殿下？”
　　黎伶没想到昨天睡那么晚睡，这人仍能被惊醒，凑近床边，看她明显疲倦的面容, 贴下去在额头嘴角各落下轻浅的一吻, 与此同时用手轻拍那人的后背, 声音软绵地诱哄：“天色还早, 离行军尚有时间，乖，再睡一会儿, 到时我再叫你。”
　　“殿下呢, 这么早起来作甚？”霜盏月被哄得不知天南地北，脑袋晕乎乎的, 眼皮沉重宛如千钧, 全靠坚韧的意志力撑着不睡。
　　“我不困, 昨夜那群将士闹太久，恐怕此刻值班薄弱，我不放心，去看一看顺便透气。乖，再睡一会儿。”
　　黎伶的声音仿佛暗含魔咒，分明不过语调柔软了些，霜盏月却半点无法抵抗，很快就闭上眼睛，一头栽倒在软绵的被窝。
　　黎伶替她掩好被子，看着安静熟睡的面容，忍不住弯唇，盯着好久才恍然回神一般悄悄离开。
　　如她所言，昨日喝太多酒，这些士兵醉倒一片。有些不胜酒力又未曾服用醒酒药的家伙，甚至直接在地上呼呼大睡。三月末已是春天的尾巴，但早晨清风依然寒凉，这群人竟睡在风中纹丝不动。
　　军营中的确有人值班守夜警戒四周，但奈何喝了酒，没什么精神，靠在哨塔边就睡起来。
　　黎伶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下怒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昨天首战大获全胜，她不想泼冷水，所以挨个记下这些玩忽职守之人的名字，打算等之后再算账。
　　足尖轻点，飞至一座无人的哨塔上，扫视四周，军营的阵法完好无损，松一口气，慢慢地眺望警戒。
　　半个时辰后，些许士兵接连睡醒，看到面色幽寒的殿下，满身困顿烟消云散。
　　“玩忽职守，稍后领罚。”
　　士兵哪敢反驳，连忙应下。
　　又过一会儿，早晨的清寒已经退散，霜盏月迷蒙醒来，摸到床边的空荡，突然一慌，连忙穿上衣物，在军营中寻找。
　　黎伶的位置很高，霜盏月很快就找到，松一口气，一跃跳到殿下身边。
　　“这么快就醒了？”距离真正启程还有将近一个时辰，黎伶原本以为她能久睡不醒。
　　霜盏月抿抿唇：“殿下又擅自离开，都不叫我。”语气有些埋怨，显然不记得早上半睡半醒时的对话。
　　黎伶弯弯眉，忽然起了坏心思。
　　“谁说没叫，一个时辰前我起来时，就已经提前知会，你信誓旦旦地告诉要跟我一同站岗。然而我在外头等待许久都不见人影，回去一看才知你埋头就睡，喊都喊不醒，怎么此刻反而倒打一耙？”
　　霜盏月心底一慌，随着黎伶的话，隐约记起早上两人有些交流，但记忆太过模糊，早忘记详细内容。
　　不知真伪，又印象模糊，自然只能相信，顿时红住脸，说不出话了。
　　黎伶勾唇，知道她相信了，开始乘胜追击，给自己找乐子。
　　“我彼时不信，你义正言辞地保证，说如若食言自降为猪。如今当真食言，我相信你一定不想幻化为猪丢人现眼，不如这样，你变回原形，卧在我怀里，只需两个时辰，我就原谅你。”
　　这一段话，让霜盏月大受震撼，怎么都无法相信：“怎么可能……”
　　“你要耍赖？可以，但仍要失信让我失望吗？”
　　帽子一扣，霜盏月即便心存疑虑，也再不能多言，只能乖乖地任人拿捏。
　　“我做就是，殿下莫要说这些。”
　　话音落下，当真变成三尾灵狐。似是并不开心，站在木板上一动不动，也不看黎伶，心烦意乱地甩着尾巴。
　　黎伶蹲下来戳戳她，笑道：“愣着做甚，事先说好，不在我怀里待够两个时辰可不算数。”
　　白狐抿抿唇，不情不愿地跳到黎伶怀里。
　　大约是羞赧，亦或者仍然疑惑不解，一声不吭。不想让黎伶摆弄尾巴，特意将三条大尾盘过来按在小巧的爪子下。
　　黎伶见她浑身上下都写着警惕，忍不住勾唇，在毛茸茸的身体上轻轻抚摸。
　　信濯和田安早起带着手下操练顺便整理军营，遥遥看到殿下的身影，立马上前问安，没想到却看见有一只白色灵狐卧在殿下怀里。
　　“殿下，这是……”田安跟随殿下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位孤傲的妖皇养过宠物。
　　祸斗不算，那家伙虽然力量强大，但早被殿下抛到脑后。这么久过去，多半已经忘记。
　　黎伶敏锐地察觉到白狐身子僵住，知她不想暴露真身，贴心地敷衍过去：“新养的。”
　　信濯虽也意外，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赞叹道：“如此气息多半是有灵的瑞兽，养在身边也能当作助力，替殿下分忧。皇后到底是人修之女，非我族类，不可尽信。”
　　信濯忠心，但却顽固，对霜盏月一直颇有微词。此刻看到殿下与瑞兽亲近，以为以后能成为真正的妖皇之妻，所以欣喜。殊不知自己的担心好笑又荒诞，白狐和霜盏月从来都一人。
　　黎伶瞥一眼怀中灵狐，见她似是没有放在心上，松一口气，责备道：“此话只一次，别让我听到第二回。”
　　大约也知晓在背后妄议他人不好，信濯知罪领命。
　　早饭过后，濒临出行，焦晨带着灵芸熙来汇报探子得到的消息，看到白狐时一愣，新奇地凑上去。
　　“殿下什么时候养的，竟然也不告诉我们，不过都有盏月在，还养狐狸是不是不太好？”她知道霜盏月的原形，但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而一时没能认出。
　　但灵芸熙却不同，对每个人的灵力波动最为熟稔，自然能知道一切，见她不知死活地去摸，吓得连忙拉住。
　　“拉我作甚，多可爱的小白狐，刚巧咱们家焦灵还没玩伴，不如以后让它们一起玩，培养感情，说不定以后还能定成娃娃亲。”焦晨美好地畅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身边围着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的景象。
　　灵芸熙哪知道她这么忘乎所以，迅速捂住她的嘴。
　　然而再怎么遮掩，也终究被黎伶听去，本来听到“可爱”时还深表赞同，可话锋一转就莫名其妙提到娃娃亲，霎时间脸都黑了。
　　拿出一张宽大丝绢，将白狐彻底掩盖，冷声回绝：“娃娃亲就不必了，白狐已心有所属。”
　　啊？
　　焦晨疑惑地看一眼幼小的狐狸，不明白它哪来的心上人，想询问，但见灵芸熙满脸警告，还是没问出。大概寒暄两句，将今日得到的情报禀告给殿下。
　　等她汇报完毕，也差不多该启程出发。
　　黎伶一声令下，所有将士继续往西行进。
　　她飞在半空，跟士兵有些距离，怀里抱着一团小动物，但因被丝绢覆盖，无人知晓究竟是何物。
　　霜盏月被闷得喘不过气，小爪子使劲扒拉，好不容易才拨开丝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充满埋怨：“殿下是要谋杀我吗？”
　　黎伶抿唇：“净会沾花惹草，哪怕化为原形，也总能勾人。”
　　霜盏月：？
　　不是您让我变成原形？怎么现在反而怪罪她了。
　　浓浓的醋味在空中发酵，霜盏月本不想理会，但无奈殿下总时不时深仇大怨地看她，好像她当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只能想方设法地安慰。
　　说是两个时辰，实际上后半段只顾着让殿下安心，早已远远超过。直到小半日过去，濒临敌方城池下，两人才猛然回神。
　　因昨日初战大获全胜，典良翰的军队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除却主力军外，其他妖王盟友皆战战兢兢。这等状态自然无法跟妖皇正面对抗，典良翰没有办法，只能改变策略，在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布下重兵，企图利用地势和精良的法器法阵取得胜利。
　　他的计策的确有效，一日过去，任凭焦晨和田安如何进攻，也无法真正突破城防。
　　第二战不如初战重要，但对军队士气也有不小的影响。若能再次获胜，接下来的战斗便可占据巨大优势，乘胜追击，势如破竹。
　　黎伶不想耽搁太久，于夜深人静时跟霜盏月秘密行动，从地下潜入城中，依靠神剑的所向披靡之势，一口气重创护城大阵。
　　中途计算稍有差池，没能彻底毁掉，但已经是出其不意，取得不错的成果。
　　大阵损坏，防御能力大幅下降，黎伶不给机会，立马发动总攻，很快就将这座要塞攻克。接连两次大败，典良翰的军队宛如丧家犬，彻底失去信心。黎伶乘胜追击，一口气西行数百里，连破十座城池，并且斩杀一位实力强大的妖王。在这样势不可挡的攻势下，不过一月有余，就来到典良翰的主要势力范围。
　　最后大战即将开启，但在这关键的时刻，竹泪却突然传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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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因接受委托, 这些时日竹泪每天都会使用传音玉符汇报霜华相关的消息。
　　药血仿品调制完毕，霜华情况虽然大幅好转, 但毕竟还未真正醒来，汇报的内容都极为简单，基本只跟病情有关。
　　在这样毫无波折的日常下，黎伶逐渐放下戒心，本以为一切会等她凯旋归来才得到转机，谁知还没等真正攻打典良翰的大本营，一封书信便同时传至她和霜盏月手中。
　　“病情好转，封印松动，霜华与长锦或许不日便会苏醒, 速归。”
　　信封上的字迹稍显潦草，看得出书写时匆忙慌张。
　　自出宫追随殿下已经过去近一月时间，临走前霜盏月曾特意拜托竹泪，希望她每过几日都能传信。分明五日前还没什么讯息，一切如常, 可到了今日就突然让她尽快回去, 又怎会不让人惊讶。
　　欣喜惊慌的感情一瞬涌入心间, 霜盏月几乎喜形于色, 很想与殿下分享，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生生顿住。
　　黎伶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颇为好笑, 忍不住调侃：“在表演戏曲？变脸的速度比戏子还快。”
　　霜盏月看她一眼, 欲言又止。
　　什么都没说，但黎伶对她了如指掌, 又怎会不明白。
　　霜华将醒, 霜盏月必然放心不下, 一定会返回灵霄宫亲自照料。可先前来时分明口口声声地对她保证以陪伴当作补偿，明日就要与典良翰的本家势力大战，是此次出征至关重要的时刻。以这人的性子，又怎会说出此时离开的话。
　　黎伶知道母亲对霜盏月意味着什么，所以很高兴自己在她眼里跟霜华一样重要。抛开对霜华的身份猜忌，她并不打算强行插足爱人的孺慕之情。
　　无论是谁都对长辈亲人有过眷恋依赖，黎伶没有父母，幼时充满忐忑，不希望霜盏月跟自己一样忍受孤苦被迫成长。
　　她的爱侣已经足够懂事，应当学会任性。
　　“照顾这么久，终于有了转机。封印松动至关重要，不可有半点差池，明天……不，果然还是今天更为妥当，你待会吃个饭，迅速返回月城。这里虽然偏远，但若全速行进，应当能在夜半之前赶回。我这里已经没什么大碍，一位妖王身死，两位重创，接连失去三大助力，区区典良翰不足挂齿。明日一早就发动总攻，争取七日之内将他拿下。早早平复，尽快回去。”
　　黎伶不慌不忙地安排，知道这人心思敏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
　　然而她越贴心，霜盏月就越发愧疚，良久轻叹一声，知道自己说不出留下陪伴的话，只能自嘲般谴责：“盏月当真混账，分明已经立下承诺，却要在这关键的时刻反悔。”
　　黎伶深以为然地点头：“你的确是混蛋，三番五次将我落下。区区皇后，区区毛茸茸的三尾妖狐，实在不知天高地厚。此事不会就此揭过，洗净身子，待我凯旋归来，必然头一个找你算账。”
　　以责罚抵消负罪感，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为精明巧妙的办法。
　　果不其然，听闻需要付出代价，霜盏月终于安心不少，连眼底的惶恐都消散许多。
　　“果然妖皇一职再没有比殿下更适合的人。”
　　不止实力，还有聪慧的头脑。典良翰但凡沾到其中一点，也不会开战至今，从无胜局。
　　知晓时间紧急，霜盏月也不再耽搁，听从殿下所言，立马开始收拾东西。中途见到焦晨和灵芸熙，将竹泪的消息也一并告知。两人纷纷恭贺，并送出一些珍贵的灵植拜托好友带去。
　　霜盏月自然不会推辞，道谢后接过。
　　日日跟殿下住在一起，本就没什么行囊，整理好衣物就已经大差不差。吃过晚饭，想起军中贫苦，又将留下些许灵泉浴桶，耐心地叮嘱一些事项。
　　黎伶被她吵得耳朵疼，不容置疑地打断：“停，我又不是四肢不全，还不会照顾自己吗，快走，莫要吵我。”
　　霜盏月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黎伶长久地眺望，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渐渐回神，返回营帐，拿起传音玉符与早有预料的竹泪联系。
　　“多久方可苏醒？”
　　“少则五日，多则半月。”
　　“若有异常，随时禀告，半月之内，我必然回归。”
　　*
　　自突破至化神，霜盏月的脚力大幅增加，又对冰尘诀深有参悟，隐隐触碰到缩地成寸的空间法则，全速行进，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返回灵霄宫。竹泪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立马将她带到屋内。
　　长锦和霜华紧挨着，霜盏月追去战场后，为方便照料，商伴烟将霜华的床榻挪到长锦屋内。两人并排躺着，经过多日医治，早已面色如常。闭上眼睛，呼吸平缓，仿佛只是睡着而已。
　　“状况如何了？”霜盏月快步上前。
　　“尚可，方才我和竹姑娘先后确认，体内封印已经松动，距离真正解除只剩下一个契机。”商伴烟回应。
　　“契机？”霜盏月疑惑不解。
　　“封印不止□□生机，还有灵识灵海。只看身体状况，早已经达到醒来的条件，但这两人连灵魂都被束缚，必须先冲破枷锁。”竹泪说着，见到霜盏月不知误会了什么面色发白，忙又解释，“虽是枷锁，其实不过是保护的幻境而已，无需多虑，我已经使用清神丹在封印上撕开一个缺口，若无意外，半月之内她们二人会先后苏醒。”
　　这样，霜盏月才放心下来：“半月，想必那时殿下也早已回来。”
　　因随时都有苏醒的可能，接下来数日霜盏月都寸步不离，重新将霜华带回原本屋内，只恨不得连吃穿都待在这里。
　　每过一日，霜华体内的封印就脆弱一分，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另一头的长锦也是一样，虽然因失去神骨的缘故，身体更加薄弱，但意志竟意外地坚韧，才七日过去，便已经混沌地睁开眼睛。迷蒙，紊乱，最初醒来时恍如隔世，头顶仿佛压着千钧磐石，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缓和许久，消失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她不知有已经过去三十多年，还以为刚刚被坏人劫走，看到商伴烟的脸，安心地松一口气，“师尊，你来接我了。”
　　太久没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含着沙子一般。仅仅一句话，就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君潸然泪下。
　　这是霜盏月第一次见魔君落泪，也是长锦第一次。
　　在长锦眼里，魔君拥有无边神力，能轻而易举地打倒以自己父母为首的叛军。黑市中那么多心狠手辣的歹人，她却无所畏惧，手执一柄强大魔剑，生生击溃千百恶孽。
　　她是不容置疑的君王，合该随心所欲，不可一世，又怎么可能会流泪？
　　可如今，竟被自己的一句话弄哭。
　　长锦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问，“师尊，长锦说错话了吗？”
　　商伴烟泣不成声，紧紧抱住瘦弱的徒弟，感受着真实的体温，庆幸与心酸同时涌出。
　　惶恐已久，直至现在真正地相拥，她才确信她的长锦回来了。
　　纵然被剥夺神骨，也侥幸未死，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夹着哭腔道：“师尊高兴。”
　　失而复得，天底下可没多人有这样好的运气。
　　不想隐瞒，商伴烟将那日的事情连同谪仙之力一同告知，但又怕这人无法接受，刻意避开剥离神骨的事情，只含糊地告诉她凌华已经将她身上的谪仙之力拿走。
　　长锦没想到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年，听闻将姐姐炼成童丹的罪人早被处死，心底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浓浓的哀伤。
　　她根本不在意那群家伙的下场，即便死了又如何？她的亲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魂飞魄散，连来世都没有。
　　刚刚冲破封印，身体重新运作，停滞的时间再次转动。昏迷时不觉有异，但醒来后体内药力难以维持五脏六腑，长锦越发病气。
　　商伴烟不知所措，还以为暗藏什么大病，急得手忙脚乱。多亏竹泪及时安慰，告诉她是大病初愈的正常现象才冷静下来，开始四处搜寻天材地宝，恨不得将天下最珍贵的补品递给长锦。
　　竹泪将长锦苏醒的消息告诉黎伶，本是直接传音，谁知那头许久都没有回应，猜测或许战事吃紧，只能改为留信。
　　一人苏醒，原以为另一个也要不多久，谁知五日过去仍然没有反应。呼吸平缓，眼睛却紧紧闭着，就仿佛不愿醒来一般。霜盏月越发忧虑，甚至多次以蜜香为引，打算进入母亲的灵海将其唤醒。
　　她是化神修为，又有一半谪仙神魂，按理来说应该毫无阻碍，可任凭使出浑身解数，竟都无法破开霜华的灵海迷雾，不得已只能放弃。虽安慰自己是阵法封印，但心底已经种下怀疑的种子。
　　又过两日，长锦已经能够下床走动，霜华才真正突破封印，缓缓从幻觉中苏醒。
　　算上时间，距离霜盏月回来刚好过去半月，跟竹泪估算的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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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或许是因体质更佳的缘故, 霜华初醒时并不像长锦那般虚弱，虽也混沌迷茫, 不知年岁，但目光落在霜盏月熟悉的面容上，竟凭着直觉呼唤出姓名：“盏……月？”
　　二字落下，等待已久的霜盏月再也支撑不住，心底仿佛被人剜开一样，复杂酸涩的感情一并涌出。若是幼时，她一定毫无畏惧地扑到思念已久的娘亲怀中，或撒娇，或埋怨, 将惶恐哀伤一一诉说。可到底已经长大，整整十二年过去，曾经懵懂无知的白狐已经通晓八方，踏入仙途，成为坐拥一方神剑的佼佼者。
　　畏惧惊怕侵袭全身, 割裂的剥离感仿佛一层浓浓白雾, 以时间为代价, 将她和母亲永远地隔开。
　　霜华见她并未回应, 以为是自己认错，抬手用力地按住额头，自嘲道：“抱歉, 我方才初醒, 神智混乱，看到小娘子还以为是我家的狐狸崽子, 多有冒犯, 还请见谅。不过, 你当真和她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若非年龄不同，我怕是真会弄混。”
　　似是觉得不好意思，讪笑几声。
　　霜盏月见她致歉，哪还敢犹豫，连忙回应：“娘亲，是我！”
　　霜华一愣，方才还觉得头脑清醒不少，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难以置信，但跟她焦急的视线对上，怎么都无法怀疑。
　　“崽崽？”
　　随她话音落下，在一边默默旁观的几人再也无法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商伴烟见她们看来，连忙敛去笑意，装出严肃的表情：“没事，你们继续，当我们不存在就好。”
　　长锦疑惑，贴着师尊的耳朵问：“崽崽是什么，指狐狸崽子吗？盏月姐姐是狐妖？”
　　“嘘，不许戳你盏月姐姐的脊梁骨。”商伴烟也小声回应，担任谁都能听出话内的调笑。
　　虽然她们的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毕竟在场都是身怀修为之人，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察觉，更何况这么堂而皇之的交谈。
　　霜盏月几乎羞得耳朵都红了 ，整张脸蒸熟一般，恍惚之间仿佛有腾腾热气升空，只能尴尬地解释：“娘亲，我已经不是幼崽。”
　　霜华哪里会改，见她当真是自己捡来的小姑娘，激动地一把抱住，“真的是你，崽崽，娘亲好想你，前些时候被一个混账抓住囚禁，分明名字中恰巧有一字相同，她竟半点不念缘分情谊，将娘亲关在楼阁中。那里阵法坚固，娘亲又打不过她，一直没能联系上你……”
　　霜华说得委屈，一把鼻子一把泪的，絮絮叨叨将自己误入秘境的事情尽数吐出。她知道凌华名讳，但不知真实身份，只以为是哪里来的变态，以折磨人为乐趣。
　　说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到什么一般，忽然住嘴，松开怀中的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不对……才一月未见，你怎忽地长大？”误入仙阁之后，她对时间的流逝就十分模糊，记忆和身体都在被关入血池时停滞，只以未外界至多过去一月左右。
　　霜盏月双眸略显黯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许久才道：“娘亲，并非一月，已经过去十二年之久。”
　　霜华愣在原地。
　　霜盏月对此早有预料，将事情的缘由耐心告知。
　　从十五岁那年许湘澜招来金丹异兽对她们发动攻击说起，一直到后续离开玄门，以质子的身份成为妖域皇后。本想隐瞒谪仙一说，但不知又想到什么，竟卑鄙地改变主意，一边解释，一边着重观察母亲的反应。
　　竹泪在一边并未插嘴，悄悄拿出留影石，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霜华没想到背后竟有这么多内情，一时间颇为气愤，“许湘澜那混账，幸好死得早，不然我定要拿他开刀！”
　　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想过自己实力弱小，即便这些年在药血的滋补下已晋级金丹，也绝不是许湘澜的对手。
　　霜华初醒，身子仍需调养，为防止像长锦一样充满病气，竹泪特意为她重新调制药方。
　　汤药虽有效，但味道极苦，除却最初的一碗，霜华基本都喝一半倒一半。幸亏霜盏月修为高，神识辽阔，及时发现花坛内的汤药残渣，不然免不了出问题。
　　“母亲，此药大补，你现在身体亏空，马虎不得。”霜盏月怕她偷偷倒掉，索性亲自把药端给她。
　　霜华抿唇，闻一口都嫌弃，不想喝，但面前的女儿已经不是任她拿捏的小狐狸崽子，只能照做。
　　“唉，还是你小时候可爱，小小的一只，又矮又呆，整日跟在我背后撒娇。女大十八变，早年没狠心卖掉换酒钱，现在果然要受制于人。”叹气，看到一边沉稳又乖的竹泪，凑过去问，“你今年多大？愿不愿意当我的干女儿？我对养崽子一道很有经验。”
　　竹泪一僵，不知所措。
　　霜盏月更是尴尬，一把拽住霜华：“娘！莫要胡闹，竹泪姑娘并非妖修，天赋异禀，是殿下辛苦找来的御医，先前在天权颇有名气，且已经是元婴修为！”
　　霜华震惊，大失所望，暗暗絮叨这里是龙潭虎穴。
　　霜盏月见她当真抗拒，只能私下跟竹泪商量，请求将药稍作调整，知道娘亲爱喝酒，索性与甘冽酒水相容。
　　此法剑走偏锋，但竹泪医术高超又精通药理，自然能手到擒来。
　　第二日霜华再喝药时发现不仅没有苦味，反而充满酒香，一时间大为欣喜，对乖女儿赞不绝口。
　　时间平淡地过着，在竹泪的调养下，霜华和长锦都日渐恢复，病根一点点铲除。但这边充满平静，黎伶那边却截然不同。最初未曾一败，一路过关斩将濒临典良翰城下时，还以为能迅速将其击败。谁知七日过去，整座城池固若金汤。典良翰似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竟然击穿大地，将地脉神火附着在城池表面，以浓浓大火作为屏障，阻拦一切进攻。
　　地脉受损，此城往后必然多灾多难。
　　但典良翰已经大乱阵脚，自保尚难，又怎么会理会他人生死。
　　黎伶是火凤，哪怕骄阳都不畏惧，可战争非她一人，更有数不胜数的寻常士兵。一面火墙仿佛阻隔两军的万丈峡谷，里面的人无法出来，外面的人也难以攻进。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黎伶越发焦躁。纵然早就料到典良翰不会轻易放弃，却也没想到如此棘手。
　　八日过去，攻城一事仍无进展，反倒是自家军队中有不少士兵因被神火灼伤身受重伤，昂扬的士气深受打击。
　　商伴烟那头已经传来喜讯，长锦平安苏醒，恐怕要不多久霜华也会醒来。
　　黎伶这几日频频接到霜盏月的讯息，却困于现状无法直言。
　　距离半月之期越来越近，她也终于沉不住气，看到面前熊熊燃烧仿佛无穷无尽的地脉神火，决定不择手段。
　　地脉之力无可匹敌，灼热的火焰能抵挡一切进攻，是最坚韧的盾牌，但谁又说不是束缚自我的囚笼。其实早在最初看到时，黎伶就已经想出对策。但计谋太阴狠毒辣，哪怕是她都有些不忍心，将其定为无可奈何的最终底牌。
　　而今看来……
　　战场之上，无需悲怜，她的仁慈换不来敌人的投降，只凭白让自家手下遭受痛苦。
　　厚此薄彼，天下再没有比这更愚昧的事情。
　　第十二日夜晚，黎伶将焦晨和田安叫来，分出两抹涅槃神火护住他们，带领两人一头扎进与护城大阵的地底边缘。
　　“二十道灵符各置天南地北，回灵阵反噬极强，你们二人切忌妄动，将妖力魂力注入之后听我号令，一齐发动。”因事关重大，黎伶分外小心，详细地将计划告诉他们。
　　“回灵阵……”焦晨震惊，没想到这个阵法当真存在。
　　修真界对回灵阵的描述不多，只有一些只言片语，传闻此阵深奥巧妙，能在不知不觉中逆反符文，造成灵气回流冲撞，令阵法之威自毁。虽然听起来跟殿下的成名招式有些相近，但更为凶险。不止逆反，还能巧妙改造为己所用。如若通晓阵法，哪怕是聚灵阵也能化作杀人利器。诡厄狡诈，就连最初的施法者都无法察觉阵法的变化。
　　在久攻不下的关头使用此阵，两人决不相信黎伶只打算攻破护城大阵，必然还有其他考量。
　　既然是叛军，与其耗费人力诛杀，倒不如将计就计，用地脉神火反噬敌城。
　　坚韧盾牌化作无情长矛，所有敌军都会措手不及，彻底湮灭。
　　焦晨一瞬就反应过来，饶是她忠心耿耿，也不禁为计谋的狠毒胆寒。想劝阻，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
　　怜悯敌人，终将自取灭亡。
　　黎伶对他们的沉默十分满意，“整整十二日，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既然典良翰安于现状，不思退路，便怪不得我。此战失败，只希望他能有所长进，当然是在黄泉路上……”
　　说到最后，双眸幽暗，再无半点犹豫。
　　焦晨和田安不敢跟她对视，只能垂首领命，按照固定的方位，将灵符布置妥当。
　　半个时辰后，笼罩城池的护阵爆发出一声巨响，将熊熊烈火倾洒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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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夜晚平静, 阵阵冷风趟过灼热火阵，化作炽热洪流吹打在所有人身上, 汗水如雨般洒落。但无人敢埋怨，绷紧精神监视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典良翰曾告诉他们，只要支撑半个月，就有办法击败妖皇。一众将士不知真假，但能在灭杀一切的修罗手中抵抗十二日之久，已经算是丰功伟绩。还差三日，只要坚持到半月之期，他们就能摆脱死神。
　　不能怀疑，不能疑问, 害怕坚持的信念就此崩塌，所以将一切封锁。就在所有人以为宁静安然将持续下去时，笼罩在头顶的熊熊火阵突然发出剧烈震动。
　　随着一声巨响迸发，坚不可摧的庞大护阵倏然破碎。灼热火焰挟裹着阵法残片从天坠落，仿佛一颗颗失去生机的金乌烈阳, 将灾厄之火无情倾泻。
　　“火阵！火阵破碎！快逃！”
　　不知是谁发出惊呼, 遭到震慑的守将士兵纷纷回神, 在人群中炸开名为惊恐的火炮。明知会死, 但求生的本能无法磨灭，或一哄而散，或祭出保命的法宝,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然而直到这时, 他们才发现四周的空间遭到封锁，一切退路彻底断绝。
　　残火崩塌坠落城中, 往日抵挡一切的盾牌, 此刻化作自掘坟墓的索命杀器, 灼烧城墙房屋，吞噬术光长枪，任何抵抗都毫无作用。不过半个时辰过去，辽阔的城池已经化为火海。灼热的温度将空间都烧得扭曲变形，惊呼惨叫不绝于耳。有修为较高的将军施法降雨，意图将火焰浇灭，可浓密雨滴还未落下就化作干热的水汽消失在半空。
　　典良翰大惊失色，立马反应过来是黎伶的手段，毫不犹豫地撕裂空间封锁欲图脱身，可黎伶早有预料，见他现身，立刻将神剑掷出。
　　幽寒血光在火海中一闪而过，还不等典良翰踏入虚空，就被一柄血剑贯穿身躯。
　　这一剑偏离几分，并未刺中心脏。典良翰以为那人失手，刚要庆幸便发觉体内血剑忽然崩解，化作万千坚韧血丝，刺穿肉身经脉，割断骨骼魂魄，最后齐聚心脏，将毫无防备的命门彻底切碎。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而已，甚至直到殒命，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嘴角挂着一丝庆幸。
　　典良翰身死，负隅顽抗的叛军也失去最后的信念，争先恐后的逃命，但此地已沦为火神领域，怎能轻易逃脱，近万修士，无论修为，最后无一生还。
　　一夜过去，高耸的城池轰然倒塌。
　　这是典良翰势力的第一座城池，如此惨状震撼八方。后面数座叛城纷纷投降，生怕来晚片刻便也要葬身火海。
　　又过五日，半月之期刚刚错过，黎伶收复所有失地，听闻霜华苏醒，将手下的事情交给信濯和田安，带着焦晨和灵芸熙迅速返程。路上看过竹泪寄给她的留影石，纵然对那人的表现挑不出错，也依然犹疑。
　　尤其是那句“幸好死得早，不然我定要拿他开刀！”，全然不像小小的金丹修士能够说出的话。
　　三人轻装上阵，虽路途遥远，但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本应在天黑之前抵达灵霄宫，但好巧不巧，半途出现异况。
　　路过离泽，天降大雪，彻骨寒意夹杂着浅薄鬼气迎面袭来，仿佛寒冬将至。
　　灵芸熙搔搔胳膊，忙将寒气屏退，“你们这妖域当真古怪，分明春天都要结束，竟然还有这般寒冷的霜雪，也不知这么多年怎么忍受过来的。”
　　焦晨皱眉，“不应如此，离泽我来过多次，自从灵界灵气回流之后，这里就化为四季如春的风水宝地，又怎会突然出现这般异样？”
　　想不明白，刚好看见对面的店铺开着门，丢下一句：“等等，我去找人问问。”然后就匆匆离开。
　　一刻钟后，焦晨跟伙计道别，走出店门。
　　“看不出来，你竟八面玲珑，面对不认识的人都能侃侃而谈。”灵芸熙方才一直远远地看着，对她的社交能力分外惊讶，“怎么样，可曾得到有用的消息？”
　　焦晨点头：“店中伙计说离泽这两年都宛如春城，冬季也不降雪，但两个多月前，南方忽然有一道森凉寒气掠过，深埋万仞山中，自那以后位于山脚的离泽就遭到影响，终日清寒。到今日，寒气抵达顶峰，忽然降落漫天大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有传言说是雪神青女降世。”
　　“荒诞之言。”黎伶听到这里忍不住出言打断，“且不说青女是否存在，即便真有，也不会带来如此不详霜雪。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此地的寒冷并非来自雪，而是夹在风中的森凉鬼气。”
　　焦晨愣了一下，按照殿下所说，果不其然察觉到一丝纯澈的幽冥之力。
　　只不过鬼气太过纯洁，又混在寒风之中，才让人难以察觉。
　　“方才初到此地，我便发觉不对，总觉得有股熟悉的力量。伙计虽然不知详情，但犯不着说谎，若他没记错时间，我或许猜到所谓的‘青女’究竟是何物。”黎伶双眉微凝，也不知是有所顾忌还是什么，并未第一时间说出，而是略微思索片刻，才缓缓又道，“两个多月前，同样的鬼气寒意，我们正巧见过。”
　　经她这么一说，灵芸熙蓦然瞪大双眼：“你是说……凌华！”
　　凌华之死是灵芸熙的心结，千方百计地找到神剑铸造者，本以为能解决灵界的困境，谁知还未等她追问，那人就突然陨落，死在浩荡天威之下。
　　这些时日，灵芸熙一直深感迷茫，甚至连木姨母亲的定期联络都推掉。因她不敢告诉亲人，唯一的线索已经断裂，灵界还是否拥有未来都难说。
　　黎伶点头：“凌华是九尾灵狐，天生寒力，哪怕连我的涅槃神火都不得不暂避锋芒，自然也能让一方区域改天换地。但这里的寒力并不浓郁，还未抵达冰封一切的地步，我猜测或许是寒骨剑。凌华陨落，寒骨剑携带着主人肉身远离秘境。刚巧破月山就在离泽南方，不论时间还是方位都恰巧吻合。若所猜不错，如今神剑就在万仞山中。”
　　只要得到神剑，就能将飞升的最后条件凑齐。
　　届时神魂、神骨、神血齐聚，她的心结也终将了却。
　　从秘境出来这段时间，黎伶本还忧虑该如何寻找神剑，没想到今日就送上门来。
　　太巧，仿佛有人刻意推动一般。
　　期待与不安同时涌起，黎伶已经有些茫然，不知该不该融合谪仙之力。
　　听到凌华果真陨落，灵芸熙深深失望，“那此刻怎么办，是回灵霄宫还是进入山中寻找神剑？”
　　黎伶凝眉，寒骨在前，本不该有所顾虑，但不知为何心底充斥不安。
　　良久，叹道：“再耽搁几日，稍加调查，切莫冒然入山。”
　　另外两人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在城中寻找住处，殊不知遥远高处，一道身影一直在暗中观察，直到许久才悄悄离去。
　　*
　　夜晚，霜盏月按时端着特制药酒来寻母亲。经过多日调养，母亲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照这个趋势下去，应当过不多久便会痊愈。
　　轻轻叩门，“娘亲，我来送药了。”
　　然而等待许久，内里都不曾传来回应。
　　霜盏月狐疑，加重力道又唤几声，谁知依然如此，忍不住怪道：“难不成睡着了？”
　　天色已晚，待会就要吃饭，现在任由娘亲睡觉，夜晚多半失眠。
　　霜盏月迟疑片刻，推门而入，打算强行叫醒霜华，谁知屋内空无一人。
　　“娘亲？娘亲……”一边高声呼呵，一边点燃宫灯，散开神识，果不其然，这里无半点霜华的气息。
　　霜盏月顿时急了，放下汤药，匆匆忙忙地在宫中寻觅。
　　竹泪就在隔壁，被她吵闹的声音惊动，走出房门，问：“霜姑娘，发生了何事？”
　　霜盏月焦躁难安：“娘亲消失了！”
　　竹泪大惊，霜华刚醒不久，纵有金丹修为也发挥不出多少力量，灵霄宫中有封锁护阵，她又能去哪里？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黎伶拜托自己的事情，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霜姑娘，你切莫着急，她应当走不远，我们分头行动，先把宫内找过一遍再说。”
　　霜盏月点头。
　　两人以寝宫为参照，一南一北在宫中搜寻，一间间房屋看去，俱无结果。好在霜盏月忽然想到有寻人法术，以娘亲的气息为牵引，终于在高塔顶层的“天阁”找到。
　　天阁是黎伶返回时以召开魔道盛会的“九重天”为原型，建造的仿照之物，位于高塔顶端，寻常鲜少有人踏足。
　　她们到时，霜华正在和魔君长锦喝茶，见她们匆匆赶来，还有功夫说笑：“看我说什么，我们家小狐崽嗅觉灵敏，刚沏好茶，她便追来。”
　　霜盏月一脸茫然：“娘亲，你怎忽然在这里，还有魔君和长锦……”
　　商伴烟抢先一步解释：“此地幽静神秘，下午时长锦心有好奇，我便带她来玩。刚巧中途遇到散步的霜华，就一同邀请。”
　　霜盏月蓦地松一口气，“原来如此，我来送药，发现母亲不在，这才惊慌寻找，没想到是受魔君邀请。”
　　她被骗过，竹泪却不同。
　　常年跟药物作伴，能明显地感受到霜华身上久久缠绕的药气消散大半，忍不住追问：“你们一整个下午都在这里？”
　　商伴烟一愣，似乎想起什么，刚要改口，就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探入灵海，打乱一切思绪。
　　双眼茫然一瞬，随后肯定：“不错，一个下午都在，从未外出。”
　　竹泪抿唇，将疑惑藏在心底，没再询问。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早就被霜华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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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紧张的心情得到缓和, 霜盏月静坐下来喝一杯热茶。
　　茶水清冽微苦，带着一丝丝绿植的香气, 一口下去心旷神怡，融融暖意随流水浸透四肢百骸，如若闭上眼睛仔细品味，甚至能感受到藏匿其中的浅薄魂力。
　　霜盏月惊讶，没忍住又多喝两口，“这茶竟能滋补神魂。”
　　霜华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的舌头如此敏锐，笑说：“不错，茶叶是我先前从凌华那里得到的。虽然不懂她为何将我关起, 但不得不说，秘境是福天洞地，蕴含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此茶仅有两袋，今日用掉还剩一半，你这些时日照料我颇有劳累, 不如将剩下的拿走, 不光关注我, 也应当注意自己的身体。”
　　说着竟当真把另一半拿出。
　　一边的商伴烟见了, 忍不住抗议：“偏心！太偏心！分明我方才询问时你闭口不言，让人以为并无剩余，没想到竟是专留给自家人！”
　　霜华一顿, 笑说：“说我偏心, 好啊，盏月唤我一声娘亲, 我自然要多加照料, 你若想要, 不如也认我当娘，我一定公平对待。如若开不了口，让你们家长锦认也好，总之最终都是她来饮用。”
　　商伴烟一噎，哪里想到这人如此能说会道，想要又开不了口，抿抿唇，嘁一声，“罢了，茶水而已，魔域应有尽有。”
　　长锦见师尊难掩失落，悄悄道：“长锦听师尊的，若你要我认义母，长锦绝无二言。”
　　如果叫一声娘亲就能了却师尊的心愿，她自然不会拒绝。
　　商伴烟摇头，紧紧抓住她的手：“休要再说这些，你是为师的徒弟，从不需他人代为关爱。秋离的宫中仍然留有你的寝宫，等病好之后随我回宫。”
　　说得太理所当然，竟未想过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叛徒的子女。
　　长锦应下。
　　竹泪从方才就一直没有参与几人的对话，漫不经心地品味茶水，不知为何总觉得太过蹊跷。
　　她对自己调制的药物十分敏感，哪怕有半点不同也能轻易察觉。
　　天阁中药香稀薄，绝不可能是待过一整个下午，若她推测不错，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没有。不止如此，空气中还飘荡着微弱寒意，就仿佛有霜雪降落一般。
　　今日的天有这么寒冷吗？
　　天阁之中极尽奢华，时刻都散发着微暖的气息，又怎会让寒风淌进？
　　种种迹象让人充满不安。正在她狐疑时，忽然听到商伴烟的询问。
　　“话说，黎伶不是说今天晚上必然返回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霜盏月解释：“黄昏时分殿下传来消息，在离泽偶遇大雪异象，初步推测与寒骨剑有关，还要再等待几日。”
　　“寒骨剑？怨不得，的确应该好好调查。若能就此找到，她的心愿终于要了结。”商伴烟并不担心，凌华已死，而今世上再没有比黎伶更为强大的人。
　　一边的竹泪闻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汇，心底惊骇忍不住追问：“你们是说，今日离泽突然下雪？”
　　霜盏月点头，“全妖域仅此一地，因而格外显眼。”
　　竹泪沉下脸，心底豁然开朗。
　　错不了，霜华身上的气息必然是霜雪引来。春末夏初，分明正是天气渐暖之际，却偏偏在妖皇回归的路上降落大雪。若说跟霜华无关，竹泪一百个不信。
　　她不知道凌华和霜华的关系，但明白霜华今天突然消失，必然不在月城！而在离泽！如此神速的在两地往返，只能说明她根本就不是金丹修为，最少要化神才能做到！
　　竹泪吞一口口水，从惊恐中回神，慢慢抬起头，好巧不巧正和对面的霜华四目相对。
　　她弯着唇，嘴角带笑，双眼冰寒，仿佛从天降落的高傲雪神，与之对视连神魂都要冻结。分明一语未言，但聪明的两人都已经发现彼此的心思。
　　竹泪吓一跳，惊慌之中不慎打翻手中未喝完的暖茶。溅落地板，沾湿衣裙。盛水的茶杯摔落，清脆刺耳的声音响起，瓷片四处迸发。
　　其他人皆被吸引，霜盏月见到竹泪惶恐不安，惊问：“怎么了，突然之间如此失态……”
　　长锦犹疑，“竹姐姐面色不好，是不是最近太过疲劳？”
　　竹泪滚滚嗓子，见到霜华已经回归原样，只觉得必须尽快逃离。方才反复追问已经引起这人的疑心，得尽快将消息传出。
　　妖皇殿下？不，来不及了。寄信会被拦截，传音玉符又不一定联系得上！魔君？回想起方才魔君的谎言，心底充满不安。商伴烟没道理帮忙霜华掩盖，背后一定有什么内因。既然如此，还剩下唯一的人选……
　　竹泪看向紧张收拾残片打扫地板的霜盏月，纵然知道霜华是这人的母亲，也依然打算相信她对妖皇的感情：“抱歉，方才是我出神。霜姑娘此时可有空？方才你我忙着找人，还未来得及将药带来，这么久过去早已凉透。待会就要吃饭，果然还是再熬一份，争取赶在饭前服药。”
　　霜盏月自然没有疑问，跟另外三人道别，就同竹泪一起离开。
　　说是煎药，走出高塔却不往寝宫的炼丹房走，反而寻着掩人耳目的路线朝着偏僻之地行进。
　　霜盏月拧眉：“竹姑娘，这里不是通往寝宫的道路。”
　　竹泪却并不回答，散开神识，确保四周空无一人才松一口气，转身，郑重严肃地看向面前之人。
　　“霜姑娘，竹有一事需提前确认，你对殿下的情谊是否胜过一切？这个答案十分重要，请想好再回答。”
　　霜盏月一愣，跟她认真的视线对上，也慢慢回过味来，隐隐猜到有什么大事发生，坚定地点头：“我答应过殿下，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伴一生，不离不弃。若跟她有关，不论何事，你尽管拜托。”
　　竹泪放心下来，“竹对药理颇为精通，因而能察觉旁人容易忽略的现象，就像今日姑娘母亲的异样一般。”
　　霜盏月眼神渐深，刚想追问此为何意，就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的匆匆呼声。
　　“盏月！”霜华大呼，在看到秘密相处的两人时，深深松一口气，迅速上前，“不是要熬药，怎么反而在这里胡闹？”
　　竹泪见到这人阴魂不散地跟来，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吓得一声不敢吭，很想将一切当场挑开，但深知如若这人当真隐藏实力，恐怕她们绝不是对手。不可，绝不能鱼死网破，不然她活不过今天。
　　霜华对她的沉默十分满意，似是并不在意答案，一边拿出特制灵泉，一边展开笑颜：“方才场面有些混乱，我忘记把这个交给你。”
　　霜盏月接过，探入神识，愣住，“这是……灵泉？”
　　“不错，但不是普通的灵泉，是从凌华祭坛中取出的冰泉。”霜华亲昵地抚摸她的脑袋，“茶叶内含魂力，正因如此才珍贵。使用寻常水源无法承载这份力量，极易浪费。冰泉却不同，也不知里面有什么奇妙的东西，具有极强的韧性。我这里还留有一些，你尽管去用，若是不够再找我要。这些日子你忙前忙后的，应当没少受苦，也需要好好补补。”
　　霜盏月摇头：“不过做些琐碎之事，真正辛苦的还是竹泪。”
　　“也对，方才的好茶竹姑娘没能喝完，实在可惜，盏月，你去熬药吧，顺便再沏一壶茶，待会吃饭时给竹姑娘带来。”说完，似是催促一般，推搡着让她离开。
　　霜盏月愣住，犹豫地看一眼竹泪：“可是……”
　　可是方才的话还未说完。
　　想推辞，但怎么都开不了口，毕竟母亲就在这里，再怎么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她的坏话。
　　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目光看向竹泪，希望她能挽留自己。
　　然而这一次，竹泪却别开视线，没再回复她的期望。
　　“你娘亲说得对，果然还是熬药要紧，不用担心我，你先去吧，不然待会吃饭就来不及了。刚巧我也有些事情要跟你娘亲商量，与其转而告知，还不如当面直言。”
　　霜盏月拧眉，原来是能够和母亲直说的“异样”吗？
　　回想起竹泪最初的郑重，总觉得应该与殿下有关才对。
　　“当真不用我留下？”
　　竹泪心底微暖，还是摇头：“你去吧。”
　　这样一来，霜盏月再也没有耽搁的理由，纵然不愿，也只能听从安排。
　　她不知，自己转身后，另外两人都在驻足长望，直到完全看不见踪影才缓缓回神。
　　“怎不挑破？”
　　霜华勾唇，潇洒随性，从外看去仍是金丹而已，但给人的压力却持续增加。
　　“若我说破，你可会受损？”
　　“不会。”
　　“我可还能活着？”
　　“自然也不会。”
　　“既然如此，答案已经很清楚，不是吗？”竹泪看向她，目光逐渐深远，仿佛在跳过这人看向某位密友一般，“我还不想死，来这里，也不过赚钱赎回她罢了。”
　　霜华上前，将手放在她的发顶，掌心灵光闪动：“我喜欢聪明人，也没兴趣杀你。但这份记忆不该保留，我说过，唯我才是最终的赢家，为此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竹泪知道挣扎无用，索性闭上眼睛。
　　“在那之前，我仍有一事不明，你如何发现我在说谎？”霜华不解。
　　“药香，你今日去过离泽，虽然不知为何用霜雪异象引导妖皇，但恐怕连自己都没注意，身上的药香消磨大半，且自带异样的寒力。你的药是我一点一点精心试验所得，夹杂我所有心血，哪怕有丝毫变化都休想瞒过。”
　　“原来如此，当真是难为你了，竟能模仿出我调制的药血……”言罢，不再迟疑，将今日的记忆悄然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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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霜盏月回去之后, 仍然不放心，一边煎药, 一边分出一抹神识探查四周，见到竹泪回来，母亲却不在，立马前去询问。
　　“竹姑娘，方才的事情怎么样了？你本想对我说些什么，难不成是与殿下相关？”
　　不、仔细回想这人喝茶时的表情，应当是与离泽的降雪有些关系。
　　母亲异样，离泽降雪，殿下推迟回归的行程。这三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让人有不好的猜测。
　　竹泪一愣，额头有些刺痛，总觉得自己的记忆缺少了什么，想不起来，只能询问：“与殿下有关？”
　　霜盏月凝眉, 敏锐地察觉这人先后的差别。分明方才还特意询问叮嘱, 现在却茫然不知, 若不是自己一开始就多虑, 多半是跟母亲的相处中遭遇什么。
　　不想打草惊蛇，只能有意曲解，大胆引诱：“你不记得了？好生健忘, 分明方才特意询问除我之外殿下还对谁比较信任。”
　　竹泪头痛不已, 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只能尴尬道：“抱歉, 我可能有些疲劳, 开始口不择言。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看你娘亲最近日渐好转，打算等这方药喝完之后暂停供药。是药三分毒，多喝说不好反而伤及身体。但后续你娘亲找来，我便直接将此事告诉她。”
　　霜盏月表面不显，心底越发犹疑，只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忙吧，我回去煎药。”
　　竹泪点头，转而返回自己的房间，却并不知道，自己转身后有两道视线紧紧盯着。
　　一道是霜盏月，隐约察觉到竹泪的记忆遭人篡改。一道是霜华，没想到自家女儿已如此聪慧，竟能想出故意诈人的狡猾法子，暗暗思索该如何避免猜疑。
　　*
　　自从那日黎伶决心在离泽和万仞山四周调查之后，已经过去整整三日，本以为能引起如此强大的天地异象，应当很容易发现寒骨神剑的踪迹，然而却半点消息没有。
　　寒骨剑仿佛洞察到几人的存在一般，再度隐藏起来，迅速收回逸散的寒凉鬼气。没了神力支撑，笼罩此地两月有余的幽冷气息逐渐消散，霜雪骤停融解，冷风式微，气温一日日上升，竟不断回暖，又恢复成原本的舒适温暖。若非亲眼所见那日的茫茫大雪，险些让人以为一切不过是错觉而已。
　　调查无果，异象消失。黎伶拿出碧血，企图用寻根溯源的法术强行锁定寒骨剑的方位。但山中辽阔，灵雾浓郁，哪怕以她的实力都无法穿透障碍，只能得到大致方位。
　　自知耗下去也不会有进展，索性暂且放弃，用大规模的结界封锁万仞山南，决定从长计议。
　　午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雄师赶到离泽。他们身披黑色战甲，腰间挂着沾血长刀，身上杀气腾腾，训练有素。两道妖修看到，纷纷避让，认出是妖皇出征的军队，高呼：“恭迎吾皇凯旋。”
　　田安只当没听见，连表情都未改变，一路往城中军营赶去。
　　黎伶在一边看得好笑，自己这个妖皇就在这里，没人识破伪装就算了，反而在她面前朝别人拜服，哪有这样的道理。
　　偏头：“收拾一下，待会儿去杀杀田安的威风。”
　　焦晨眼皮重重一跳，随着殿下的话想起自己曾经的经历，立马劝阻：“殿下不可，田将军才打赢一场胜仗。”
　　黎伶抿唇，显然对她的劝谏并不满意。但大概也听进去，敷衍地点头：“我知晓分寸，你和灵芸熙去收拾，待会来军营同我会和。”言罢，再不给这人说话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跟到田安身后。
　　焦晨嘴角一抽，看向身边的公主：“芸熙，咱们以后可不能像殿下一样，每时每刻都想着折磨他人。”
　　灵芸熙翻一个白眼，“我才没那么闲。”
　　捉弄别人有什么意思，捉弄“小金丝虎”才有趣。
　　田安来到军营，拿出信濯交给他的令牌，驻守在此的黑蛇将军立马带他们到城中营地。
　　“恭喜田将军收复失地，此为城中最大的一片营地，你随心使用，若有不周，尽管直言。”
　　田安点头，“多谢将军。”
　　又大致寒暄一二，把手下将士招来叮嘱些许事项，随后遣散众人，各自休息。
　　田安返回屋中，本想将行程汇报给殿下，没想到刚拿起传音玉符，就有一道剑光袭来。
　　田安脸色一变，手起刀落，将刺来的白刃斩断。武器损毁，袭击之人却半点不慌，身形宛如鬼魅，趁他拔刀应对时闪至身后，一指点中命门。
　　与此同时一道戏谑笑声响起：“声东击西，将军大人连这样肤浅的计策都看不穿吗？”
　　田安无奈：“殿下高我一个大境界，即便半途我察觉，也无暇应对。”
　　他是化神大圆满，黎伶却是练虚后期，一阶之差天差地别，真要对上，能拖延一会儿时间已经是极限。
　　黎伶嘁一声，“没劲，这就认出了，亏我还特意伪装声音。”
　　田安笑说：“能骗过我探查的人不多，除却殿下，认识的人中就唯有魔君大人。魔君大人此刻在灵霄宫，应当没空做这些。”
　　“这些？这些是哪些？难不成你觉得我很闲？”黎伶眯起眼睛，目光危险。
　　田安立马摆正姿态，“属下不敢。”
　　这样黎伶才放他一马。
　　一刻钟后，焦晨和灵芸熙姗姗来迟。
　　田安见她们三人都在，忍不住奇怪：“你们并未返回灵霄宫？”
　　“遇到一些事情。”焦晨瞥一眼殿下，见她似乎不打算隐瞒，干脆将这几日的事情尽数告知。
　　田安听完恍然大悟，不知想到什么又道：“只是结界恐怕仍会引起他人探寻，既然是神剑相关，不如假借叛军流亡的名头，在万仞山附近驻扎军队，届时若再有异变，也能立马知道消息。”
　　黎伶没怎么犹豫便答应：“此事我刚巧也要说，既然你提出，索性一并讲清，神剑至关重要，哪怕一丝消息，我也不愿泄露。过几日我会将驻扎范围绘图交给你，你就按照上面的规划排布兵力。”
　　田安自然没有异议。
　　又禀告一些典良翰势力的后续状况，便就此告退，临走前追问：“殿下不再探查，岂不是就要返回月城？”
　　黎伶点头：“本来打算今日动身。”
　　“可否再推迟半日？此次大战告捷，虽然扫除叛孽，但心底不安分的又何止这些妖王，两年以来无皇统领，妖域早无民心。殿下不如趁此机会，于人前凯旋而归，招摇过市，也好让威名传至八方。就如同今日一般，无需过多粉饰，所有人都会因您的实力臣服。”田安这一路上没少听过恭迎妖皇的话，若能加以利用，应当能大幅稳固地位。
　　焦晨也觉得不错，见殿下不知为何沉默，跟着劝谏：“只是晚归半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黎伶却不这么认为，早上还信誓旦旦地同霜盏月保证，夜晚之前必定回归。为此还要她亲自给自己做欢迎的晚饭，没想到几个时辰过去，就又有突发状况。
　　民心而已，实话说黎伶并不在意。她身为妖皇，自认为在位期间兢兢业业，一边守护妖域不受侵犯，一边争夺灵脉，使灵气更多地汇聚此地。至于其他有心取而代之的人，她反而十分欢迎，想看看究竟谁这么自以为是，敢在实力上同她叫板。
　　不想错过盏月的晚饭，但又最受不了两个忠诚属下的尽心劝谏，冥思苦想，竟当真让她找到两全之法。
　　招摇过市，谁又说必须她本人去才行。
　　已经是练虚修士，一道分/身不是轻轻松松，总之也没人能认出。
　　“依你。”
　　焦晨和田安同时愣住，本已经做好打口水战的准备，没想到殿下答应的这么快，心底隐隐有些不真实。
　　“喂，你不会又再想什么歪主意吧？”灵芸熙也觉得疑惑，今日的黎伶太过反常。
　　黎伶轻飘飘瞥她一眼，没有回应，只道：“总之明日凯旋时露面即可，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深知面对殿下不能得寸进尺，焦晨和田安都没再多言。
　　下午刚过，黎伶便以妖力损耗过度需要休息为由，将自己封锁在屋内，不见外人。
　　这是殿下头一次睡这么早，焦晨不知真假，怕殿下悄悄溜走，中途去窗户附近偷看一眼，发现床榻上果真有人才松一口气。不想再过多打搅，招人厌烦，连吃晚饭都没去惊扰，不止如此，还在四周设下隔离杂音的阵法。
　　如此贴心照顾，换做旁人一定颇为感动。然而黎伶却满脑子想着要尽早回去，不然就吃不上道侣做得饭菜了。
　　黄昏，在焦晨和灵芸熙吃饭时，一道身影从屋内悄然探出，避开阵法，头也不回地蹿出离泽。速度快，又无声无息，仿佛哪里来的鬼魅，一路朝着北方行进。
　　离泽距离月城不远，但也不近，哪怕全速前进也要两个时辰。
　　黎伶不想霜盏月多等，中途竟然化为凤鸟，遮住浑身光辉，闪动翅膀，仿佛西下的金乌，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消失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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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


第122章 【收藏1.8k加更】
　　霜盏月早晨收到殿下归程的消息, 欢喜地开始采购蔬菜果肉，虽然厨艺不好, 但选材一定要精良，说不准到时还能沾菜的光，稍稍提高一些味道。
　　黄昏刚至，她就窝在厨房里尽心制作。上一回的四喜丸子大受赞叹，还有几道肉粥也马马虎虎。霜盏月不打算尝试太多新菜谱，按照先前的配置，再增添些许较为简单的家常菜，凑出一半素，一半荤, 最后加上两种从铺子里买来的美味点心。木桌被摆得满满当当，颜色多彩，香气扑鼻，腾腾热气混杂着菜香升起，猛然一看颇为诱人。
　　知晓不能厚此薄彼, 私心里又不想放弃独属二人的时光, 所以特意将每道菜都准备双份。一桌留给自己和殿下, 一桌分享给商伴烟和娘亲她们。
　　“嗯……好香, 我就猜到有馋猫偷吃。”霜华被香气吸引，掀开帘子进来，看到满桌的精美菜肴不禁愣在原地。
　　商伴烟和长锦紧跟其后, 俱都被面前的景象惊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竟然准备这么多佳肴。”商伴烟被勾得魂都飞了，来到桌边抓起一块糕点, 塞入口中。看到身边的长锦馋得眼都瞪直了, 拿一块递到她嘴边, 等她红着脸张口咬来时，才倏然挪开，转而将糕点塞到自己口中。
　　长锦窘迫难安，想吃，又不如师尊随性，放不开手脚，只能干瞪眼。
　　霜华见此没忍住白她一眼，“我家崽子做得饭，她还没吃，怎么你就先吃上？”
　　霜盏月笑着打和：“不打紧，总之这顿饭菜专为你们准备，大家请坐，我去叫竹泪。不用顾忌我，今天是殿下返程的日子，我待会跟殿下一起吃。”
　　商伴烟回过味来，戏谑看她：“什么‘跟殿下一起吃’，分明就是有些时日未见，太过想念而已。瞧你这出息，不就半个多月吗，竟如此迫不及待，当真是喜欢她。”
　　霜盏月的脸涨红，没好意思回应。
　　半月，的确不算久，但她那日违背诺言从战场离开，回来之后心怀愧疚度日如年。殿下一日不归，她便一日心底难安，生怕在自己不在时受伤。此刻好不容易有了返程的确切消息，自然放心。
　　不同于魔君的调笑，另一边的霜华却深深皱眉。
　　“你说……今日？可我方才从竹泪那里听说，殿下明日会伴随田安将军和焦晨等人凯旋月城。”
　　霜盏月一愣，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怎会，殿下若改变主意，应当会同我联系才对。但今日下午开始，传音玉符再无动静。”
　　“会不会是忘了？”长锦疑惑，“妖皇大人行军繁忙，说不准便忽略什么。”
　　霜盏月垂眸，将手攥到心口，总觉得有些难以自制的哀伤。
　　忘记……忽略。的确，这种可能并非没有，但一想到自己对殿下不过是这种程度，就难以接受。并非不能反悔，但至少也该告诉自己。
　　而如今什么都没说……她宁愿相信是竹泪听错。
　　长锦刚说完，就有些后悔，看到霜盏月因自己的话突然沉默伤心，慌乱不已，想说些什么挽救安慰。但还没说出口，就见到那人重新恢复坚定：“或许有什么误会，我去找一趟竹泪，大家先吃，不必管我。”
　　言罢，当真离开。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长锦颇为自责。
　　商伴烟安慰道：“以后长些记性，外表坚韧的人，其实心底比谁都敏感。”
　　*
　　霜盏月急匆匆去找竹泪，一番询问，得到的答案跟方才一般无二。下午时，殿下跟同竹泪传信，让她帮忙给城中副将潘嘉誉传信，明日正午迎接凯旋。因要趁机震慑图谋不轨之人，所以必须做大声势。
　　潘嘉誉是也是守城将军，田安不在，他便是这里的主事人。
　　竹泪半个下午都在忙碌此事，因而绝不可能弄错。
　　霜盏月大失所望，让竹泪快去吃饭，一人静静。
　　天色昏暗，残阳坠落，星辰银月带着静谧夜色升空，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清凉漆黑之中。宫外灯火万千，夜晚闹市开启，街道上人来人往。
　　霜盏月坐在天阁上发呆，分明是打发时间，视线却总不经意地往城外瞟，心底升起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殿下当真又两全之法呢……”
　　直到随风消散的呢喃想起，她才发现自己又在自言自语。
　　不想回寝宫，纵然已经知晓缘由，也绝不想接受信任落败的真相。
　　霜盏月自嘲，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烦人的一面。
　　“若殿下知道，或许会厌弃吧。”
　　本想用自嘲的方法抚平心绪，谁知话刚出口，就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知道？知道什么，难不成我不在这几日，你又做了什么惹我生气的事情？”
　　霜盏月一愣，蓦然回首，果不其然，害自己胡思乱想的家伙就在眼前。天气清凉，黎伶脖间却渗出汗水，呼吸急促，似乎很累。
　　“殿下……”因太过震惊，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红唇微张，露出内里的纯白皓齿，“你怎在这里？”
　　黎伶疑惑：“我为何不能在？不是说好今天回来，要你亲手制作晚宴当作赔罪？倒是你，好端端的，不在寝宫，反而来到这里，幸亏有契约在，不然还要花费不少功夫找你。坐这么高作甚，窗户前可没有栅栏，小心摔下去。”
　　言罢，一把将人拉下，按到怀里，埋在肩头深吸一口，熟悉的冷香让人沉迷，哪怕一路奔波的疲劳都仿佛被治愈缓解。下意识往后面抓，没碰到毛茸茸的尾巴，心底稍显失落。
　　抱了一会儿，心满意足，但不知中途又想到什么，忽然松开，眉头紧蹙：“等等，你该不会是没做晚饭，这才畏罪潜逃吧？事先说好，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不论任何理由，我都不会轻易揭过。”
　　霜盏月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就发现能说会道的殿下又给自己扣帽子，忍无可忍道：“什么畏罪潜逃，一顿晚饭而已，盏月还犯不着如此。”
　　怕这人不信，将存放在小世界中的美味菜肴一一拿出。
　　天阁的桌子不大，轻而易举地被填满。
　　色香味俱全，各种各样的菜品让人眼花缭乱。只不过因做完太久，即便有阵法锁住热气不散，也不免有些发凉。
　　黎伶仿佛毫不在意，深受吸引，连筷子都没拿，以灵力隔空取物，一口咬住深红的肉丸。
　　肉香挟裹着蜜汁酱料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味蕾得到大幅满足。
　　“不错，虽然是偷学他人的菜谱，但也像模像样的，我很喜欢，以后惹我生气时可用这道菜讨我欢心。”
　　“臭美。”霜盏月嘁一声，面上难掩高兴，将木筷递过去。
　　看太投入，直到那人将菜喂到嘴边才慢慢回神。
　　“看什么？没见过美人？色狐，吃饭。”
　　“色、色狐……”霜盏月有些维持不住表情，脸上风云变幻，见到殿下说完就没心没肺一般继续吃，兀自冷静许久才逼迫自己不要计较。
　　一边慢慢夹菜体会不足，一边分出些许闲心问出最关心的事情：“殿下竟然回来了，我方才听竹泪说你将返程改到明日，还以为临时有变。”
　　说话时已经尽量克制情绪，外表看去只是不走心的杂谈。但黎伶是谁，跟她相处这么久，早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此刻听到浓浓的酸味，整个人都笑起来。
　　“我说呢，特意一个人躲得老远，原来是以为被我抛弃，在顾影自怜消磨愁绪。”
　　霜盏月没想到这人如此聪慧，一眼就能将自己看穿，无地自容，又不知作何狡辩，只能叹道：“对不起，盏月如此没用。”
　　她也有些嫌弃，但下午欣喜准备晚饭，无论如何都不想遭到冷落。
　　黎伶不想这人钻牛角尖，伸手捏住她的鼻子，以限制呼吸的方法逼迫对方从荒诞自责中回神，“我不喜听这句话，以后禁止再提。这回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你仍然会知晓明日凯旋的事情。”
　　黎伶将今日的变故和自己的心计一并交待，见这人逐渐从哀伤转为哭笑不得，才心满意足。
　　“总之如此，我说会出席，但没说是本人还是分/身。今日既然同你有约，自然万事让路，不必担心，不论何时，在我这里你都是第二重要。”
　　霜盏月本还听得满心感动，可到这里，却不禁提出异议：“怎么才第二重要？那第一又是谁？”
　　黎伶弯弯眉，挺直腰板，理所当然道：“第一自然是我。我喜欢你，愿意为你委屈自己，但不论如何，都是自己更为重要。爱人之前，更应爱自己，只有这样，才不会在感情之中迷失自我。盏月，你要牢记这句话，不论何时，应当以自己为重。若我哪一日做了令你伤心的事情，不必迟疑，大胆发泄，说理不行，便拿起灵霜赐我一剑。不过……动手之前且莫忘记修为之差，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哪怕是你伤我，也休想轻易揭过。”
　　话题逐渐朝着奇怪的方向蔓延，霜盏月明白黎伶的意思，赞同之余仍是摇头：“我不会刺殿下。”
　　黎伶弯唇，深深地看着她：“我知道，但我希望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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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还有评论的加更


第123章 
　　黎伶回来不早, 吃过晚饭，几乎是月上中天, 再脱衣沐浴，等到上床时，整座月城已经沉静下来。不知是不是奔走太过劳累，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便意识混沌，即将跌入梦境之中。但偏偏在这时，一道细弱的声音传至耳边。不大，可夜晚宁静，落针可闻, 瞬间将黎伶拉回神。
　　“殿下，你睡了吗……”
　　霜盏月睡不着，想起在意的事情，忍不住小声试探。
　　黎伶无奈翻过身来，“即便睡了, 也已经被你吵醒。不是说好休息, 怎么又在胡闹？”
　　声音很小, 虽在责备, 但并无怒气，反而像是调情的蜜语，带着湿热蛊惑的气息侵蚀对方。
　　霜盏月耳朵有些发红, 尴尬道：“尚有一事, 盏月心底在意，问完便不再打搅。明日正午, 殿下的分/身将带领众人返回月城, 所有人都要夹道欢迎, 既如此，你我可还要去？”
　　虽在问，但话中偏向十分明显。
　　黎伶也反应过来，“原本我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但旁人都去，你若不去并不合适，说不准还会引起猜疑，那便去吧，做戏做全，自己迎接自己，听起来还挺新奇的。”
　　霜盏月也觉得有趣，先前只以为练虚分/身跟她的冰晶化身大差不差，都是一道逼真傀儡而已。除却练虚分/身拥有几乎等同本体的力量之外，并无其他不同。可如今看来，远没有这么简单，或许殿下的分/身还能在不违抗本体的情况自行做出应对。
　　好奇心被勾起，想再多问，又怕惊扰黎伶休息，最终还是放弃。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任由自己的意识坠落黑暗。黎伶见她果真只问一句，大为满意，也慢慢地拾起睡意。
　　本以为能一觉睡到自然醒，谁知清晨的寒凉还未消散，竹泪便来敲门。
　　“霜姑娘，待会妖皇殿下就要入城，别忘记早些起来。”
　　霜盏月和黎伶同时被吵醒。
　　“待会儿？”黎伶极困，眼皮宛若千钧，强撑着看一眼窗外，早晨的太阳才刚刚升空，距离正午少说也有两三个时辰，“这么早出去，傻站着等到中午吗，不去，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说完，一头扎进被窝里，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时间。
　　霜盏月的胳膊被这人环着，抽不出来，推搡两下：“殿下，起码放开我，让我出去……”
　　然而不管她怎么呼唤，这人都半点不松手，摆明了不让她去。
　　霜盏月没有办法，只能绞尽脑汁，大声对外头回应：“抱歉，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竹泪姑娘先去吧，殿下入城之前，我一定抵达。”
　　第一次装病，而且是在神医面前，心底战战兢兢，生怕被对方识破。
　　竹泪一愣，分明昨日还一切如常，怎今天就生病，想不通，但仍是关心占据上风，又问：“可要我进去诊治？”
　　霜盏月的心高高悬起，连忙否定：“不必，我再歇息一会儿就行。”
　　“那好吧，若有大恙切莫硬抗，随时同我联系，我先去找副将，你中午前能到城门口即可。”
　　最后关切一句，门外便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霜盏月确保那人不在，才松一口气，还未彻底平静下来，便听到身边之人的调笑。
　　“好一个身体不适，我可不记得昨日有对你做过什么。还是一样的谎话连篇，连医者都骗。”
　　霜盏月冷下脸，恼羞成怒：“若非殿下胡闹，关键时刻给我出难题，我又何苦这般？如今反倒寻我的不是。”
　　黎伶却厚着脸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时间还早呢，现在去也只能傻站着，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何必这么认真。来睡，等快到中午再起也不急。”
　　说完，一把将这人拉下，被子一盖，搂在一起。
　　霜盏月还未从火气里出来，就被这人嬉皮笑脸的抱住，挣脱不得，只能放弃。
　　“娘亲还在对面，你安生一些。”
　　黎伶不情不愿地松开一些，“知道了，睡觉。”
　　本以为胡闹过后很难睡着，但大约是太过舒适的缘故，闭上眼睛两人便齐齐坠入梦乡，让人不禁感叹回笼觉的魅力。一觉醒来，距离正午不到半个时辰，霜盏月匆匆忙忙地起来穿衣，“殿下，时间不早，快该出发了。”
　　黎伶虚虚嗯一声。
　　霜盏月见她似乎还要磨蹭一会儿，索性自己先去洗漱。推开门，迎面撞上霜华，心底一惊，几乎下意识挡在门前。
　　“娘亲，你怎么来了？”
　　霜华好笑：“我为何不能来，你早上不是说身体不适吗，时间不早，我回来看看状况。”
　　霜盏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从竹泪那里听说的，不打紧，已经没什么大碍。”
　　霜华弯眉，慢慢凑近，亲眼看着自家崽子瞬间如临大敌，忍俊不禁，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在遮掩什么，自从昨天黎伶进入灵霄宫，她就已经知晓一切。
　　“方才屋内……”
　　假装疑惑地说出四个字，霜盏月立马精神紧绷。
　　“没、什么都没，娘亲才是，现在已经不早，殿下就要回来，我先去洗漱，您先去竹泪那边吧。”说着，推搡着霜华远离门口，生怕这人继续说下去。
　　霜华象征性挣扎两下，善解人意地没再多问，临走时叮嘱：“切莫迟到。”
　　霜盏月应下。
　　送走母亲，怀着忐忑的心情站在寝宫门前，好一会儿才去洗漱。
　　净面换衣，对着妆奁整理仪容，等到一切准备完毕，才忽然想起少了一个人的踪影。绕过屏风看去，这才发现床上的家伙仍在睡觉。
　　霜盏月拧眉，凑过轻推：“殿下，该起了。”
　　连唤三声仍然睡得香甜，半点没有醒的迹象。
　　当真这么累？
　　霜盏月一瞬迟疑，忽然有些心疼，犹豫还要不要惊扰殿下。
　　谁知刚一失神，就被作怪的家伙一把拉入被窝。
　　“这就上当了，你也太不经骗。”
　　霜盏月无语，没想到黎伶这么无聊，为了捣乱，竟卧在榻上这么久，专等她回来。
　　“盏月单纯，不比某人心机沉重。”
　　黎伶大笑，“你若单纯，天下再没有城府深的人。方才你娘亲来过？”
　　“嗯，她担心我的身体，特来询问。好像还发现屋中的异样，但不知有人，被我搪塞过去。”
　　“哦，那倒是有趣。”黎伶逐渐收起玩笑，“没想到她的直觉如此敏锐。这几日她的状况怎么样了？我听说身体已经恢复不少。”
　　“尚可，娘亲并未受伤，又有竹泪调养，醒来后气色一直不错，前几日竹泪还告诉我差不多可以停药……”说到这里，霜盏月忽然停顿一瞬，想起竹泪的异样，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坦白。
　　“不过，三日前竹泪找我，似乎发现娘亲有些异常，但中途好巧不巧被娘亲寻来，话题被迫中断。后来我再追问时，竹泪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就好像……突然忘记什么。只是猜测，还寻不到证据。”
　　黎伶眯起眼睛，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我明白了，稍后我会去寻竹泪一趟，说不定能得到些许消息。”话虽这么说，但并不抱希望，若霜华当真删掉竹泪的些许记忆，多半不会留下把柄。
　　三日之前……这个时间太过耐人寻味，恰好和寒骨剑异动有关，实在让人无法忽略。
　　看来稍后还得去找商伴烟一趟，现在的宫中，也唯有她和拥有神剑神魂的霜盏月不会被下手。
　　不想在霜盏月面前过多谈及霜华，所以没再多言，“时间不早，我去洗漱，待会一起赶往城门前。”
　　“殿下同我一起？可这样不会太显眼吗？”
　　“放心，我自有妙计。”
　　霜盏月狐疑地看着殿下，到底没再询问。
　　*
　　妙计，不如说是馊主意。
　　黎伶所谓的隐藏，仅仅是变回原形，停在她的肩膀，假装一只平平无奇的鸟雀。
　　霜盏月哑然，看着肩头传来的刺眼光辉，有那么一瞬险些以为是天上的骄阳。如此闪耀夺目，任谁都知道绝非凡物。
　　“殿下……最起码，您把光彩收回去，然后再改变一下样貌吧，不然魔君殿下定能认出。”
　　黎伶拧眉：“认出就认出，她又能做什么。”
　　“不是……那您变回原形的意义何在？”
　　黎伶一噎，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既然已经大费功夫特意遮掩，果然还是走心一点，瞒天过海。
　　赤色妖力在表面流淌，很快就将一切光辉包裹，下一瞬，骄傲的凤鸟褪去华丽的彩羽，收敛浑身气息和力量，变作一只平平无奇的麻雀。且体型比方才还要娇小，一个巴掌就能捧起。
　　霜盏月觉得新奇，将殿下捧在手心，来回打量。
　　虽然还有些许凤鸟的特征，但若不细看，的确不易认出。
　　忍不住抬起一个指头在麻雀圆滚滚的头顶轻按，软绒的脑袋一下子便低下去。
　　黎伶黑着脸，碎叶般的眼睛怒目而视：“休得无礼！”
　　可惜做不出表情，即便语气咄咄逼人，也只觉软弱无力。
　　霜盏月笑出声，怜爱地抚摸：“殿下要乖，寻常鸟雀可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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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更


第124章 【评论800加更】
　　带着肩膀上的麻雀出宫, 果然看到来往行人匆匆，分出一抹神识听他们的窃窃私语, 竟在谈及妖皇回归一事。
　　“喂，听说了吗，那位只花了几个月就将新兴妖王挨个斩杀。”
　　“嘘！休要胡言，这里可是那位的城，什么新兴妖王，一群叛孽罢了，我有朋友在军营中做事，听说昨日潘将军就收到消息，那位已经收复失地今天就要返程！”
　　“怨不得方才看到魔君和守城副将在城门附近, 原来在等她！坏了，我前段时间给典良翰的那些手下卖过丹药，她不会也要砍我的脑袋吧……”
　　妖修似乎被自己吓着，说完之后面色惶恐，不管好友的劝阻, 落下一句“我去外头避避风头。”, 然后仓皇出逃。
　　霜盏月忍俊不禁, 戳戳肩上的麻雀, “殿下虽然以此战重新立威，但风评似乎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麻雀绷着脸，见这人幸灾乐祸, 毫不留情地一口啄破她的手指, 用力不小，当场划破一道口子, 但伤口太窄, 没能流血, “再胡说先砍你脑袋。”
　　“是是是。”霜盏月敷衍地笑着，用灵力浸泡伤处，霎时间狭窄的裂口愈合。
　　一路往南，很快就来到月城正门，如方才的妖修所言，潘将军，魔君，娘亲竹泪都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未能伴随出征的士兵，各立两侧，目不斜视，看起来还颇有气势。
　　霜盏月快步上前，歉意开口：“抱歉，我来晚了。”
　　“霜姐姐好些了吗？”长锦脸上充满忧虑。身体硬朗的人轻易不会生病，但如果当真抱恙，极可能一病不起，她有些害怕霜盏月也会如此。
　　霜盏月尴尬不已，跟她纯澈的视线对上，只觉得良心受到剧烈谴责，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装下去：“不打紧，应当只是稍有疲惫，方才多歇息一会儿已经好不少。”
　　她的体质不算坚韧，甚至因先前寒毒一事落下不少暗伤，但化神之后，身体受到天雷淬炼，已有不小的改变，再加上殿下给的火羽可保百毒不侵，算起来比寻常修士还要耐抗。
　　商伴烟拍拍长锦的肩膀，“放心好了，她若有异，某些人可比我们更急。”
　　话音落下，看到霜盏月肩上的麻雀，新奇凑过去：“咦，这是什么？”
　　抬手就去碰，殊不知麻雀早在方才就生气，见她亲自送上门，用锋利的鸟喙狠狠地刺向手指。力道极重，比对付道侣要强大不止一点半点，哪怕是商伴烟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当场见血。
　　“好疼！”商伴烟下意识缩回手，见到自己的手指险些被扯烂，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这小东西竟然能撕开我的指尖！”
　　她可是练虚修士，凭借护体灵气，即便站着不动让元婴攻击都不一定会受伤，而面前的小麻雀竟然比元婴还要厉害！
　　“眼尾赤红和尾巴上还残留的鲜艳色彩，总觉得在哪只破鸟身上见过，但又一时说不上来。”商伴烟心有余悸。
　　霜盏月一惊，生怕这人认出，立马反驳：“魔君大人多虑了，我不过方才见它可爱，才允许停在肩上。”
　　一眼望见远处的人影，双眼一亮转移话题：“殿下回来了！”
　　副将闻言，再一次整顿队形，等到殿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临近，才上前单膝跪地请安：“末将潘嘉誉见过妖皇殿下，见过焦将军田将军，恭迎殿下和诸位大人凯旋归来！”
　　随他开口，身后众位士兵齐齐半跪，紧接着高呼 ：“恭迎殿下和诸位大人凯旋归来！”
　　竹泪等人身份特殊，不需要行大礼，只需稍稍欠身即可。
　　商伴烟跟黎伶平起平坐，又交情颇深，甚至连欠身都不需要。她能在此刻出席，已经给足面子。
　　这边声势浩大，即便未知全貌的行人也明白妖皇打完胜仗，一时间引来不少人围绕过来。
　　“黎伶”瞥一眼化作鸟雀的本体，嘴角微抽，飞速移开视线，只当作不认识，俯视众修士，任凭喧嚣的呼呵在城中回荡，过了一会儿才抬手叫停：“起身。”
　　等众修士起来，从腰间拿出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叛孽典良翰已死，先前本座消失两年，可现在既然已经回归，自然不会再任他们鸠占鹊巢胡作非为。妖域只需一位皇，如若谁心存不满，尽管来灵霄宫中向我挑战。胜，天下归你，败，九泉难安。”
　　声音不算大，也没有刻意装出威严的语气，稍显随性，但话却宛如千钧，压在每一个心头。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若不在修为上超越黎伶，一切计谋都是白费功夫。
　　“黎伶”见他们被自己震慑，无喜无悲，抽出一把白刃，将典良翰的脑袋钉在城墙上。
　　做完这些，骑马前行。
　　潘嘉誉迅速起身，本想为妖皇大人开路，谁知根本不需他专门费工夫，经过方才的一番话，城中之人再不敢不敬，“黎伶”走到哪里，哪里便自行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挡在她面前。
　　人群安静如鸡，视线紧紧追随她的光辉。刺眼，但怎么都移不开。
　　焦晨和田安没想到殿下忽然改词，提前背好的稿子全部白费，无奈互看一眼，立刻骑马跟上。他们两人一动，身后的随行将士也一并追来。
　　“嚯，好大的口气。”商伴烟一边往前走，一边感慨，“可恶，竟然让她装到了。”
　　注意力全被睥睨天下的话语吸引，全然没发现坐在马前的根本不是本人。
　　霜华深以为然地点头：“没想到妖皇大人竟是如此英雄气概之人。”
　　霜盏月落后她们一步，亲眼见着在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肩膀上的麻雀不自觉地挺直胸膛，脑袋高高昂起，纵然并非凤鸟的外形，高傲的气势也半点不虚，一时间忍俊不禁。
　　黎伶见她笑，黑豆一般的眼睛蓦然凌厉：“笑什么，方才的话可是我写下来让她说得，难道有问题？”
　　霜盏月莞尔，连连摇头：“盏月不敢，只是为发现殿下的新能力而高兴罢了。”
　　“新能力？”黎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问了出来。
　　“装腔作势。”霜盏月犀利地概括，“殿下最善挑动他人情绪，或许应当去说书写书，亦或者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媒，再加上身份加持，应当能名声大噪，成为修真界第一红人。”
　　“混账！”麻雀恼羞成怒，虽然早料到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是被气得不轻，想惩罚她，但不能在此刻暴露真身，只能从肩膀飞起，叽叽喳喳地啄她。
　　霜盏月可不会傻站着让她发泄，脚底抹油一般迅速溜走。
　　霜华和商伴烟看到她被一只小鸟追着跑，双双沉默。
　　“你们家崽崽当真有趣，无论何时都能自找乐子。”
　　霜华别开视线，非常不想承认面前这人是自己女儿。哪怕只有此刻，她也要跟她划清界限。
　　路上行人也看到这位皇后大人的所作所为，心照不宣地当作没看见。
　　在妖皇面前骂她老婆，脑子不缺斤少两可做不出这种蠢事。
　　因还要根据功绩安排奖赏，黎伶没有一直跟霜盏月胡闹，刚到宫中就收回分/身，换上华贵的衣服，随焦晨等人到军营一趟。
　　论功行赏，加官进爵，这一仗收走不少妖王的毕生家当，黎伶的财富进一步得到壮大。但她坐拥大把的灵脉，早对这些身外之物不甚在意，索性分出大半给有功的将士。
　　此事耗时颇多，等到结束，已经是金乌西斜的时候。
　　回到宫中，下意识去寻霜盏月，好巧不巧，那人不在。看到霜华在屋内，试探的心思忽然涌现，毫不迟疑地推门而入。
　　她并未打招呼，霜华楞一瞬，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笑着起身：“霜华见过妖皇大人，我家崽崽这些时日给你添麻烦了。”
　　你家崽崽？
　　分明是我家。
　　初次见面，纵然还不知这人究竟是不是凌华，但并不妨碍黎伶对她产生敌意。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十分记仇，竟连两人当年同睡一床的事情都念念不忘。
　　不管心底如何挤兑，面上还要装出和善，“无妨，盏月是我的皇后，虽还没举行大婚，但已经彼此许下诺言。若要细算，您还是我的岳母，此后无需再唤妖皇，叫我姓名即可。”
　　霜华却摇头：“妖皇不止地位更是实力象征，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即便我家崽崽与你亲密，也改变不了实力之差。若让旁人听去，少不了要说我狂傲，目中无人。如此污名，华可不愿担待。再说，从年龄来算，华还要尊您一句前辈，直呼其名太过无礼，果然还是妖皇最好。”
　　特意提及年龄，不止在说辈分之差，更暗示黎伶为老不尊，竟然不知耻地对她家女儿下手。
　　黎伶不傻，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脸色一沉，险些没能维持住表情。
　　她才三百多岁，在一众寿命极长的妖族中仍然年轻，还是头一次被人嫌弃。若不是这人对霜盏月十分重要，怕是早就动手。
　　但怒气已生，默不作声的忍受可不是她的风格。黎伶暗暗决定，回头把账全算到霜盏月头上。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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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黎伶跟霜华闲聊一会儿, 见到时间差不多了，便把话题往秘境上引。
　　“听盏月所说, 你们生活在破月山中十年，一个未入仙途，一个修为不高，应当颇为辛苦吧？”
　　黎伶先前就觉得疑惑，破月山是万仞山的分支，灵气浓郁，山中有不少妖兽。霜华彼时修为不过筑基，竟能安然生活十年，怎么都觉不对。
　　霜华见她终于露出此行目的, 不慌不忙地应答，轻叹一声，点头：“的确辛苦，最初进入时几乎举步维艰，缩在洞中不敢外出。幸而后来有人相助, 才慢慢轻松起来。”
　　“有人相助？可是隐居山中的高人？”
　　“并非, 是许湘澜。彼时我尚且不知他真正目的, 只以为是逍遥剑客, 聊得投机，便不由将困境告知。谁曾想他修为绝高，赠送我一道宝剑。凭借剑中的凛冽剑意和强大威势, 才得以在山中自保。”
　　黎伶拧眉, “可盏月先前从未告诉我许湘澜的出现。”不止如此，这几年她没少跟许湘澜争斗, 对他的实力了如指掌, 未突破练虚成为妖鬼之前, 他的剑法远远不到凝聚剑意的地步。
　　不排除隐藏实力的可能，但哪怕先前被她重创濒死都不见后手，怎么想都不可能。
　　这人在说谎，将一切推给许湘澜，死无对证。
　　霜华知她起疑心，只当作不知，继续解释：“许湘澜城府极深，最初我也想过将他以恩人的身份介绍给女儿，可他却不愿。彼时我不明白，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只是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毕竟这世上可有不少人盯着谪仙之力。”
　　黎伶双眼一暗，再度追问：“那仙云洞三字又作何解释？上面的三个字是你在初入破月山所刻下，依你所言，跟许湘澜的结识是后来的事情，没拿到宝剑，又怎么落下那样浑然天成的刻字？”
　　霜华一愣，显然没想到黎伶当真去过仙云洞，暗道失误。脑中思绪飞速转动，很快就找出一个牵强但挑不出错的借口：“字的确是我落下，先前游荡江湖时练就一手好书法，因而看起来唬人。至于妖皇大人所说的剑法……并不存在。我初入破月山连金丹都不到，又怎么达到大人口中的浑然天成，甚至连其中藏匿力量都不知。”
　　黎伶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不知是何意，你总不会要说，你根本不知道字中有剑意吧？”
　　霜华点头：“不错，正是如此。但今日大人提起，我倒对剑意来源有些猜测。可还记得我方才说曾打算将许湘澜介绍给女儿？那时我将他带到洞中，但盏月贪玩不在，他看到我落下的刻字，颇为欣赏，后又拿出宝剑绕着三个字勾勒一遍。我只以未他在学习练字，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或许在悄悄往刻字中注入剑意。怨不得即使后来宝剑丢失，也没有妖兽敢靠近洞穴。”
　　又将一切推给许湘澜。
　　黎伶心底窝火，直觉她在说谎，但可惜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一番逼问下来有用的消息一个没有，反而将最重要的突破口丧失。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楚。
　　本还想追问后来遭到截杀，误入秘境的事情，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
　　黎伶都能替她想出借口，总之许湘澜刚好和秘境相关，再把缘由推到他身上即可。
　　可恶的许湘澜，哪怕死了，也总会在关键时刻膈应她。
　　知道继续追问毫无意义，索性放弃。
　　“原来是这样，许湘澜这孽障果真城府深沉，竟然这么早就开始谋划布局。你好好休息吧，外头天色也不早，我便不再过多唠叨。听竹泪说你喜好品茶饮酒，刚巧我这次征战获得一些好酒好茶，容我筛选一些，明日派人送来。”不想过多惊动，黎伶仍装出和乐的模样。
　　霜华也十分上道，欣然接受：“既如此，华便提前谢过妖皇大人。”
　　黎伶颔首离开，刚推开门就看到霜盏月贴在门口悄悄偷听。也不知道来了多久，见她忽然出来，楞一瞬，面上难掩惊慌，“殿、殿下，好巧，我才回来，听到你们说话正要进来。”
　　黎伶嘴角一抽，心说哪有人进来前先贴在门口偷听一会。不想戳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娘亲还在屋内，去找她说会儿话。”
　　随后先一步跨出。
　　*
　　黎伶向来说话算话，既然答应赠送好酒好茶，自然不会反悔，次日一早就带着丰富的礼物去找霜华。她来时天才刚亮，就连霜盏月都还在赖床，可霜华竟然不在屋中。
　　黎伶眯起眼睛，立马去寻，没想到刚出寝宫，就在湖前看到两个切磋练招的身影。一高一低，一黑一白，平日里绝不会凑在一起的两人，如今竟打得有来有回。
　　“将军的枪法果真出神入化，总能从出乎意料的方向攻来，果敢精准，每一招都打在防御薄弱的地方，华自叹弗如。”
　　来回十招，虽然焦晨已经尽量压制力量，霜华也依然不敌，很快就落入溃败。
　　焦晨摇头，不骄不躁：“伯母大病初愈，今日才停药，身体仍然薄弱，若是寻常，应当可以再对抗几招。”
　　不能说平分秋毫，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霜华的天赋尚可，若是潜心修炼，应该会大有成就。
　　黎伶在一边旁观，不禁眯起眼睛。
　　昨日才怀疑霜华的剑法，今天早起就看到她对战焦晨完全落败，很难让人不怀疑。
　　有趣，难不成想用这样的方法“自证实力”？
　　那可太过天真。
　　黎伶不再藏匿，走上前，笑说：“偷偷修炼？竟然不把我叫上。”
　　焦晨一惊，“殿下，你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才想起这里是黎伶的寝宫，尴尬道，“莫不是我们打扰休息了？”
　　黎伶摇头：“并未，我来送茶酒，发现旁边的屋子没人才出来寻找。”
　　说着递过去一枚储物戒。
　　霜华接过，将神识探入其中，察觉到内里的多样的美酒好茶，脸上充满惊喜：“这么多？是否有些太过贵重。”
　　黎伶笑说：“岳母这些年照顾盏月辛苦，如今随她到我这里，自然不能再受委屈，这是一点心意，尽管接下。”
　　这话说的，仿佛接下茶酒，霜盏月就跟霜华毫无关系一般。
　　霜华跟着打太极：“盏月是我女儿，怎能全让妖皇来照顾，我身为母亲，有义务陪伴，万一某些人对她不好，虽不一定能打过，却也能尽些微薄之力。”
　　黎伶懒得跟她继续打口水仗，见她如此苦心积虑地布局，自然不能错过，“不提这些，方才见你们切磋过招，心里痒痒，若不嫌弃，也让我参与其中。”
　　焦晨连忙反驳：“怎么会嫌弃，殿下不论修为还是剑法都已经致臻化境，非我等能够媲美，对招切磋大有裨益。”
　　黎伶对她的反应大为满意，不想让霜华临阵脱逃，所以没有问她的意见，直接跟焦晨开打。
　　刚开始并不用力，一边过招，一边挑出不足。来回二十招左右，见没什么可教，便故意泄露破绽，引诱焦晨进攻，却忽然临时变招，反将她击败。
　　焦晨输得心服口服，一边夸赞，一边回忆自己的招式的缺点。
　　黎伶见她陷入自我反省，不再管她，看向一边，举起长剑：“你的剑法虽然不熟，但已有大家风范，多说无益，直接对招应当能学到更多。”
　　霜华一愣，跟她坚定不移的目光对上，这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掉入陷阱。本以为方才的切磋只是黎伶和焦晨之间，没想到连自己也要参加。又是试探，且危机重重，稍有差池，说不准就会暴露，好一个歹毒的计划。
　　如若可以，她不想涉险，可如今场面骑虎难下，已不容逃脱。
　　霜华心底难受，表面却不得不装出惊喜的模样：“当真？有此机遇反而是我之荣幸，请赐教。”
　　焦晨听到她们两人的对话，立马慌了。自己和霜华仍有对打的地步，可殿下已经是练虚修士，手握神剑，就算不用力量，也能凭借炉火纯青的剑法打得霜华毫无还手之力。
　　“殿下，这恐怕不妥……”
　　黎伶安抚：“放心，我有分寸。”
　　说着足尖轻点，来到中庭从菩提树上折断一根树枝，重新返回寝宫前：“以木枝代替剑刃，此次只为过招求学，点到为止，你来先手。”
　　霜华拔出长剑，道一句“得罪”先一步出手。不能暴露太多实力让这人察觉端倪，又要表现出竭尽全力的模样，两者之间的平衡不好把控。索性回忆起初学剑法的稚嫩模样，只用基础招式。
　　黎伶不慌不忙地应对，试图找出这人的破绽，谁知竟和凌华截然不同。知道不会如此轻易，也慢慢地加快出招，从一味拆招，变为主动出击，迅速将主动权夺回来。
　　但这还不够，若要试出这人的真实实力，必须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黎伶看准机会，佯装上挑，逼她往上抵御，等到下盘不稳时忽然击碎木枝，将单一的拼招化作奇袭，与此同时爆发全身力量，一瞬将张扬的气势散发，似乎要对她痛下杀手。
　　霜华察觉到她突然动用全力，脸色一变，几乎下意识动用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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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霜华几乎下意识动用神力, 手腕白刃以诡异的速度回转斜斩，周身围绕着凛冽的气息, 如若击中，必然剑气迸发，当场将迎面打来的木枝尽数击碎。可刚刚出手，就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收力，变进攻为防御，将白刃横挡在身前。
　　黎伶见她本欲进攻，以为终于露出破绽，谁曾想竟半道变招, 来不及收招，只能匆匆收回浑身妖力，手起刀落将大半爆裂的木枝斩落。
　　方才为故意诈她，几乎一瞬爆发出十成的气势。木枝力量稍弱，但也颇有为威力, 即便提前削去一半, 也几乎将白刃震碎。
　　霜华被打得双手发麻, 没能握紧剑柄, 一个不小心将灵剑摔落地面。衣服被残力划出一道长长的破口，鬓角墨发也斩断一截。除了通红的双手之外未曾受伤，但整颗心却剧烈颤动, 这一回已能算死里逃生。
　　焦晨一直不赞同两人对招, 几乎时刻注意这边，见殿下全力以赴, 险些以为真要杀霜华, 吓得立马上前。
　　“伯母可曾受伤？”
　　霜华摇头, 自知不能太游刃有余，只能装出筋疲力尽的模样，擦擦额间冷汗，虚弱笑道：“妖皇气势果然无可匹敌，刚刚华仿佛看到黄泉鬼神一般。”
　　焦晨抿唇，“殿下，你怎突然用全力？”
　　尚且不知殿下的目的缘由，一味指责或会冤枉，可焦晨忍不住。难以想象若让霜盏月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或许是自制不妥，黎伶难得一见的直接道歉：“我知错，刚刚的确做得有些过火。但并非胡闹，故意如此其实想看临时反应。人也好，妖也罢，根据不同的性格，在危难关头的抉择也不同，这看似不重要，其实往往会关系到招式的风格方向。磨练剑术，最关键的是淬炼心性。剑，君子也，一锋对敌，一锋对己。既不能一味屠杀，也不可过于胆怯。岳母方才的应对很出色，若实力再高，应当不止化解，还能抓住机会发动反攻。焦晨说得不错，你的确天赋绝然。”
　　表面夸赞，内心却早开始盘算。霜华的那一瞬的气息必然有异，即便迅速收回也难以掩盖其中的神秘。且黎伶能看清，这人最初分明要进攻，却半道变招，仿佛在顾忌什么一般。
　　若是寻常金丹妖修，别说反抗，就连抵御都难，怕是早就在她使出全身力量时吓得不知所措。
　　要么，霜华胆子很大，要么……她根本不怕。
　　黎伶不知哪一个是正确答案，但种种迹象让她更偏向于第二种。
　　霜华不傻，知道自己刚刚露出马脚，即便及时挽救，也一定骗不过面前这位剑法大家，只能强稳住阵脚，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妖皇大人果真见解独特，华受益良多，一定不负所望，往后认真修行，争取有朝一日能与大人比肩。”
　　这话若让别人听去，一定以为在说笑，可从霜华口中说出，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黎伶双眸一暗，“我很期待。”
　　内心茫然，霜华和凌华是同一人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可有最关键的一点让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若霜华真是拥有神力的谪仙，自己必然不是对手，既然如此，为何这般拐弯抹角地靠近，却不直接动手斩杀夺走谪仙之力？
　　虽有些困难，但凭借在秘境中发挥出的实力，最终应当能够成功。
　　想不明白，所以一直不能确定。
　　难不成会像那日惊动天地一般，只要拿回神力，天道就会降下不死不休的天谴吗？
　　荒诞。
　　霜华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但明白自己的身份仍然存疑，不想再继续暴露信息，影响计划，所以必须想方设法地解决困境，至少也要让黎伶无暇试探……
　　她运气不错，刚开始寻找反制手段，机会就自行上门。
　　中午过后，黎伶向皇后坦白今日作为，弄得霜盏月好气又好笑，数落一通太过莽撞，就带上礼物去寻母亲，替自己的道侣赔礼道歉。
　　她来时霜华正在运功修行，消化早晨练剑的收获。
　　霜盏月没有打扰，静坐一边耐心等候，直到半个时辰后娘亲睁眼，才开口祝贺：“娘亲身上的气息越发紧密，照这个趋势下去，应当过不多久便会突破金丹前期。”
　　霜华瞥她一眼，弯弯唇，“所以你专程来看笑话？十年不见，身份调转，当初任我拿捏的崽子，现在实力已经远超我。”
　　霜盏月跟她的视线对上，莫名觉得在跟殿下交谈，心说这两人的性子一样顽劣。
　　“盏月若是这样的小人，早在初见时就开始作威作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从暖玉戒中拿出几套新衣，“今天早上殿下多有得罪，还请娘亲见谅，我已经责备过她，下一次不会如此莽撞。此为赔礼，请娘亲收下这些新衣。”
　　下一次……
　　霜华嘴角一抽，心说今日的事情还是不要有下次为好。
　　内心龃龉，表面却不显，拿起衣裳挨个查看。
　　两人正说话，一阵敲门声响起，下一瞬，焦晨抱着小焦灵进来。她似乎也有一样的想法，害怕伯母厌恶殿下，特意带来几把精美的灵剑。看到霜盏月，楞道：“盏月……你、你怎么来了？”
　　莫名有些心虚，生怕这人知道早晨的事情。
　　霜盏月一眼看破她心底所想，笑说：“殿下弄坏娘亲的衣服，我来替她道歉说好话。”
　　焦晨松一口气：“原来殿下已经告诉你，真巧，我也是一样，今日伯母的佩剑被殿下打出裂痕，因而特意带上宝剑前来赔罪。”
　　说着将焦灵放下，从腰间解开三把样式各异的灵剑。用材上乘，做工精湛，无需刻意探查也知道是珍贵的好剑。剑刃未曾开锋，并非是忘记，而是给人自行调配的空间。有些人喜好锋刃，有些人偏爱钝刃。
　　霜华一下子被吸引，拿起一把握在手里，不禁感慨：“你们殿下好大的面子，竟能引来两人说好话。不过放心，我并非心胸狭义之人，早晨的切磋也收获良多，无需再给这么多赔礼。”
　　焦晨却摇头：“伯母的佩剑已有瑕疵，若不更换太过危险。”
　　霜华见推脱不了，只能接受，“既如此，我只挑一把，总之战斗时也用不了那么多。”
　　说着，开始在三把中挑选喜欢的。
　　霜盏月也没打搅，看到憨厚的小熊猫用爪子抓剑刃，怕它受伤，上前抱起。
　　“莫动，小心待会见血。”
　　小熊猫很通人性，来了修真界后又被焦晨认真喂养，虽然年幼，根骨却绝佳，等到以后年龄增加修为上涨，应当可以突破灵界桎梏，成功化形。不同先前，它已能听懂大部分人话。
　　闻言果真缩成一团，不敢乱动。
　　但毕竟是幼崽，天生静不下来。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哼哼唧唧的扭动，闻到霜盏月沐浴残留的花香，深受吸引，两只爪子在她身上胡乱巴拉。
　　“焦灵。”焦晨拧眉警告。
　　霜盏月被它挠得发痒，笑着摇头：“无碍，幼崽多闹一闹反而有趣。它是不是胖了，好像比先前重一些。”
　　焦晨尴尬：“嗯，芸熙表面嫌弃，实际上比谁都溺爱焦灵，自从在秘境中发现它的吞噬力量后，没事就喜欢拿一些稀奇古怪的灵植喂给它，这两个月体重已经翻了一番。”
　　每每提到这个，焦晨都充满忧虑，害怕继续下去焦灵会胖成小圆球。
　　她是猫妖，对体型还挺在意的，怕到时候嫌弃小熊猫。
　　一边的霜华闻言，也来了兴趣，跟着加入到闲谈之中。亲自探查发现，焦灵的力量危险而强大，运用不当容易伤及自己，便偷偷赠送它一丝仙力，以确保成长之前不会出问题。
　　几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没人约束的小熊猫越发放肆，脑袋拱阿拱，四肢胖乎乎的小短爪在霜盏月身上不停地巴拉，嗅花香太着迷，不小心挑断胸前的裙带，裙围失去束缚骤然下坠。
　　霜盏月一惊，连忙按住，反应算快，没有暴露太多，只将锁骨一片的白皙皮肤和血色的奴隶烙印显现。
　　狰狞赤红，仿佛凡间烙刑留下的丑陋疤痕，在一片细腻白净中格外显眼。
　　霜华一眼认出，双眉紧皱：“奴隶印记……什么时候的事情？”
　　血色符咒，说明契约仍然生效。
　　按理来说，谪仙神魂不会被任何契约束缚，可不知是施咒之人误打误撞，还是刻意为之，竟然将咒术烙印在身躯上，并不限制魂魄。除非放弃这具肉/体，亦或者扭转契约，不然霜盏月将永远受制于人。
　　怒气一瞬迸发，霜华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她下手。
　　霜盏月没想到会暴露契约，连忙捂住，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另一边知晓真相的焦晨警铃大作，劝道：“伯母冷静，这契约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也知道？”霜华目光锐利，恨不得将焦晨刺穿，“原来如此，契约是你认识之人烙下，所以才为其狡辩。我竟不知束缚终生自由的魔咒也能事出有因加以体谅！冷静？我且问你，若焦灵被旁人收为灵宠，此后再无自由，你可还能冷静？”
　　这一回，焦晨哑口无言。
　　霜盏月自知隐瞒不下去，只能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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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事情太过复杂, 简单供出殿下必然会激化母亲的怒火。霜盏月不想挑拨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索性从最开始大长老的谋划说起, 一点点坦白，直至最后暗杀失败，真相大白。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公正，不在叙述中参杂任何私情，应当能让娘亲体谅。可霜华怎会让她如愿，好不容易找到能反将黎伶一军的妙棋，自然不会放弃。更不用说她高傲惯了，从不在意这些，即便是自家崽崽有错在先又如何, 说得好像最开始的黎伶一无所求一般。
　　那是属于她的一半神魂，任何人都不能失礼。
　　天道不行，黎伶也不可。既然放弃吞噬，便不得冒犯。
　　真假参半的怒气持续发酵，霜华气笑：“所以当真是她？好大的胆子。”
　　霜盏月见娘亲怒火仍然不减, 心底一咯噔, 慌忙道：“殿下虽然烙下契约, 却从未折辱于我, 盏月不傻，能看出谁是真心谁又虚与委蛇。”
　　霜华恨铁不成钢地抓住她的衣领：“你不傻？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骗的人。”
　　一语双关，言罢不再多说, 拿着焦晨送来的宝剑就气势汹汹地去寻黎伶。
　　霜盏月一愣, 总觉得娘亲方才的话有什么深意，但来不及多想, 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连忙追上。
　　屋内鸡飞狗跳, 气氛乱成一团。焦晨看到懵懂无知的焦灵仍然在心大的玩闹，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它的耳朵提在怀里，“你这麻烦精，天天净会惹事。”
　　说着，也不管小熊猫嗷嗷叫，抱着它就急匆匆追去。
　　她们到时，场面已经剑拔弩张。
　　霜华被气得不轻，握着灵剑一瞬不瞬地指着黎伶。不同早上的过招切磋，脸上充满怒意，“黎伶，我敬你一声妖皇，佩服你的英雄气概，没想到一切不过是华丽粉饰的表象。实际背后却肮脏自私，冷漠无情，哪怕是对待自己的皇后也竟敢以契约束缚。怨不得这几日总总对我逼问试探，原来底子里就这般丑陋！”
　　“霜盏月非我亲生，但这么多年早已视如己出，容不得旁人□□。今日你唯有两个选择，要么强行破坏契约，要么与我死斗。我实力远不如你，但绝不会畏惧半分，哪怕丢掉性命，也不能令你为非作歹！”
　　这一番话咄咄逼人，再加上迸发的气势怒火，没有人会怀疑，若黎伶不给一个满意的答复，霜华一定不死不休。
　　霜盏月没想到娘亲如此执拗，听到死斗两个字时，几乎吓得脸色苍白。
　　另一边的黎伶见此，眉头紧蹙。看不出霜华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逢场作戏，不想某人战战兢兢，只能想办法先化解敌意。
　　“契约已成且根深蒂固，不容反悔，若是强行破坏将同时反噬主仆二人。我修为高，尚能硬抗，但盏月不过化神，即便从秘境出来后已经突破至化神中期，也依然弱小，极有可能遭到重创。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任其发生。”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若你当真不想她受伤，从一开始便不会烙下契约。我不想听这些推脱之言，一共两个选择，既然你不想和解，那便唯有死战。”
　　最后两个字说完，再不给这人多说的机会，提剑攻去。
　　“娘亲冷静！”霜盏月没想过她真的会动手，再做不到旁观，催动冰尘诀，迅速挡在黎伶面前，凝聚纯澈的冰晶，把攻来的灵剑彻底冻结，“殿下不愿看我受伤，或许并非不想解除契约，应当还有其他办法，娘亲冷静，且听殿下继续说。”
　　霜华不过金丹，低这人两个大境界，灵剑遭到凝结后一动不动，看自家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气不打一处来：“她都这样对你，你竟仍然护她！”
　　霜盏月抿唇，攥紧五指放在心口：“盏月愚笨，二十余岁却大半时间都在山中和宗门，对凡尘之事鲜少接触，目光难免短浅，但却不傻，能看出谁对我真心。”
　　霜华跟她真挚的视线对上，只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渐渐松开剑柄：“罢了，既然你执意要信她，我便听听她有什么万全之法。”
　　方才那一番话不止抚平霜华的怒气，也让黎伶心底柔软，没忍住偷吻一下她的后颈。
　　“果然还是我家皇后能说会道，放心，此事早在最初烙下契约时就已经想好退路。”
　　“奴隶契约束缚最严，一旦落成除非两人身死，不然极难解除。但也并非毫无办法，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做出些许改变。其一，转让，只要将宿主的契约转赠他人，契约主的身份就能改变，此法常用于奴隶灵宠的交易。其二，篡改，对契约进行解构重组，能将效用重新覆盖。只要将两种办法结合使用，就能调转契约作用的对象，巧妙地将奴隶契约转变为道侣契约。”
　　“两份束缚彼此抵消，强制力大幅下降，且因受到天地认可，还能连接命道，共享机缘。”黎伶说着，来到霜盏月对面，执起一只手十指交握，身体前倾，在嘴角又落下一吻，更加柔软，更加诚挚，温柔得一塌糊涂。
　　直到焦晨和霜华看得面红耳赤，才不情不愿地退开。
　　“先前就想同你结契，将最初落下的婚事补上，奈何东奔西走总没有空闲。如今秘境关闭，除却寒骨剑外，大部分事情都告一段落。你可愿嫁给我，成为天道见证的爱侣？”
　　霜盏月愣住，事情太过突然，好半响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面前的人再次追问，才慌乱回神，红着脸，想看她又有些羞赧，只能抬起一只手挡在面前：“怎、怎么忽然说这个……”
　　黎伶好笑，没想到先前不断引诱她的妖狐，到了正经时刻反而比谁都害臊，饶有兴趣地欣赏一会儿烧红的耳朵，不容置疑地拉开她遮挡面容的手：“忽然吗？我可是已经期待这一日很久。重新更正，你只能嫁给我。如若不然，你娘亲当真会一刀送我去轮回。事到如今可别想再逃，扰我心境坏我修行，如此重罪需拿一生来偿还。”
　　她越说，霜盏月越受不了，本就通红的脸变得越发滚烫，只恨不得找盆冰水冷静冷静。心跳很快，将饱含爱意的热血传输到整个身体，说不出拒绝的话，也没想推开，只能回一个口干舌燥又羞怯的吻：“盏月认罪。”
　　霜华听得满身鸡皮疙瘩，分明也不是什么情深意切的粘稠话语，却偏偏刺得她酥酥麻麻，哪里都不舒服。
　　“行了，再说连焦晨都听不下去了。”
　　焦晨一惊，见殿下和盏月看过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们继续……”
　　气氛被破坏，两人即便想继续黏在一块也不好意思。
　　“方法如此，盏月已经答应，不知岳母大人可还满意？”黎伶故作镇定。
　　霜华冷下脸，总算明白这人是赖上她家女儿了，语气不善：“我若不满又该如何？难不成你还会放弃？”
　　黎伶摇头：“自然不会。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应景，‘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妖皇不止地位，更是实力的象征。’想我放弃很简单，只要以武力逼迫我就范即可，不然谁也无法阻拦。”
　　霜华深吸一口气，暂时决定不跟这只破鸟计较：“婚礼何时办？”
　　“今日？”
　　“不可，太过匆忙。既然是女儿大婚，必须尽可能庄重。可以不邀请太多外人，但一生仅有一次的盛典，至少也该用心。”
　　霜华说到这里停顿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又道：“你为妖皇，坐拥整片妖域的灵脉，灵石无数，无法作为代价衡量。不如这样，半月为期，你们两人各自给对方炼制嫁衣，衣成之日便作为结契之时。可以向旁人寻求帮助，但不能直接购买。”
　　黎伶点头：“好，就按照岳母说得办。”
　　得到承诺，霜华才终于满意，知道这人接下来没空打搅自己，悠哉游哉地返回屋中。
　　焦晨提前给两人送上贺喜，随后也不再招烦，告退离开。
　　晚饭时，黎伶和霜盏月的婚事才终于传到商伴烟耳中，酸唧唧地前来祝福。
　　“真好，又是成婚又是手做嫁衣，你们还挺有情调。”
　　长锦见到师尊满眼艳羡和寂寥，不禁紧握她的手，“师尊别担心，若长锦长大，他们依然有眼无珠无人向你求亲，长锦来娶。”
　　商伴烟一愣，被她逗得啼笑皆非：“什么有眼无珠，练虚魔君，谁敢心思不纯？你这混账，莫要胡言。再说，即便真要娶，也应是我来娶你才对。无论实力还是财力，都明显是我更出色。”
　　长锦拧眉，反驳不了，只能暗暗下决心，以后要努力修炼。只要实力超越师尊，她就能娶她。
　　这时的商伴烟还不知道自家小徒弟脑中在想什么，只当作是荒诞的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长锦当真凭借绝高的天赋名震一方，向她求亲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她们的命运很早就初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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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既然已在霜华面前立下承诺, 自然不能敷衍了事。黎伶吃过晚饭，立马窝在书房开始对着名册一个个核对。本来想广散请帖, 邀请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见证。可见到霜盏月兴致缺缺，渐渐改变主意，将名册递过去，问：“你心中可有相邀的人选？事先说好，玄门那群人修可不行。”
　　霜盏月一愣，笑着摇头：“我虽在玄门生活十年之久，却因害怕暴露身份，鲜少与旁人交流，除却一个小师妹, 就只认识各个长老。可如今知道他们的谋划，早已恩断义绝，没什么需要邀请的人。只是……妖域的人我大多不熟，娘亲又是纯正的人修，害怕邀请生人会引起麻烦, 所以想尽量办得低调一些。”
　　“原来如此, 怨不得方才开始就心不在焉, 不想邀人直说就好, 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名单就定在与你相识的几人身上，再加上伴烟的几个属下好了。”
　　“可以吗？这么大的事情只我们几人会不会不妥？”
　　“有什么不妥，我倒要看看谁敢提不满。比起这个, 我更在意你口中的‘小师妹’, 今夜尚早，我们好好聊聊？”黎伶眉眼弯弯, 嘴角带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当真要听人分享。
　　霜盏月闻言, 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殿下误会，忙摇头：“不必不必，仔细想想我跟卓雨君也不熟，不过临走时拜托些许事情。”
　　“奥，原来叫卓雨君，倒是个好名字，我还是头一次从你口中听到其他师姐妹的姓名，从玄门出来两年多，竟然还能念念不忘，看来你们先前的关系当真亲密。”
　　说到这里，黎伶停顿一下，眼里笑意渐深，浓浓得有些发冷：“你不会以为我在嫉妒吧？”
　　霜盏月头摇得像拨浪鼓，睁眼说瞎话：“怎么会。”
　　黎伶满意颔首：“我这人很大度的，心胸宽广到海纳百川都不在话下。来，喝茶，长夜漫漫，我们今天好好聊聊这个卓雨君小师妹。”
　　霜盏月苦笑。
　　一夜促膝长谈，两人的感情又亲近不少，只不知是不是夏季的蚊虫凶猛，这两日霜盏月脖子和胸口经常有红印。
　　商定完名单，又将采购不少红绸灯笼，拜托众人帮忙布置宫殿，随后开始着手嫁衣的炼制。
　　既然是终生大事，自然不能马虎，嫁衣不说多么精良，最起码也应达到寻常衣阁的品质。黎伶最不缺灵石，大手一挥，往常一尺天价的鲛绡，如今跟不要钱一般论斤买。
　　灵芸熙看到府库内小山高的闪亮鲛纱，眼睛都瞪直了，“这么多鲛纱，别说嫁衣，恐怕这百年的衣服都用不完。”
　　一般修士并不讲究，品阶不错的法衣只要不破能穿很久。哪怕兼顾款式随时换洗，也要不了多少。可面前的鲛绡，少说能做近百件法衣。
　　“还好，多买一些，防止不够用。”黎伶满不在意。
　　灵芸熙忍不住翻个白眼，心说嫁衣而已，能花费多少布料。
　　然而就结果来说，这一回是黎伶的胜利。
　　制作寻常嫁衣不难，但若想提高品阶档次，不止要精美的设计，更要炉火纯青的炼器技术。
　　黎伶还好，常年来自制法衣积累不少经验，很快就做出几套。虽然设计有些欠缺，但已经像模像样。霜盏月却不同，平日里最不善炼器，就连制作最简单的储物戒都要依靠凤血神石提升品阶，更不用说武器防具这种构造精妙的东西。
　　画好设计图后的三日内，就因各种缘故炼制失败十余次。别说衣成，就连凝聚最初的雏形都做不到。
　　商伴烟看到她惨不忍睹的基本功，忍不住叹气：“两件嫁衣相当于一把地阶极品的灵剑，按照市价，你已经弄坏近万极品灵石。你不心疼我都有些心疼了，不如我来帮你？虽然达不到琼衣阁的品质，但也说得过去。”
　　霜盏月自然也心疼，可不想让黎伶穿旁人做的嫁衣，还是拒绝了她的帮助。请教一些炼器相关的知识，窝在工坊内日夜学习。
　　一天天过去，黎伶的嫁衣已经无可挑剔，不论款式样貌，还是品阶质量都让人赞不绝口。反观霜盏月这边，除却损耗的鲛绡持续增加外，并无真正的成品出来。
　　黎伶每日夜晚都会偷偷来工坊守着她，直到看她困得睡倒在火炉前，才抱着她返回屋内。
　　不想这人硬抗，又明白不能自己出手帮助，只能四处寻求助手。
　　没想到竟是焦晨夸下海口：“精通炼器术之人……我明白了，殿下等我半日，我一定将人带到你面前。”
　　“你当真知道？”灵芸熙惊讶，印象中焦晨应该不认识什么炼器大能。
　　焦晨神秘兮兮地看她一眼：“不止是我，芸熙比我更熟才对。”
　　这一回灵芸熙彻底迷惑，她虽然常年游历修真界，却鲜少与人结交，可焦晨如此笃定……总不可能是灵界之人吧。
　　事实证明，灵芸熙的预感半点不错。下午，焦晨离开月城，几个时辰回来后，身边多了一名女子。
　　那人身着深紫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却依然柔美，眉眼之间常被一抹优雅端庄的笑意笼罩。并不刻意显露实力，但高贵的气势让人不禁臣服。见灵芸熙看来，眼睛还特意轻眨两下，黑色的睫毛来回扇动，像随风飘摇的雨中花枝，格外美丽。
　　灵芸熙愣在原地，好久才惊呼一声：“母皇？你怎么来了！不、不对，你能离开灵界桎梏？”
　　惊喜交加，语无伦次，独当一面的公主唯独面对母皇会如此慌乱。
　　难以置信，快步来到灵语身边，左三圈右三圈，直到真正确信，才勉为其难地接受现实。
　　“傻子，瞎转什么？自从先前戒灵身死，神剑离开，灵界的封印已经松散不少，稍花一些功夫，已经能偶尔进出。本不想瞒你，但最近每次同你联系，你都各种推辞。无奈之下，我只好找焦晨打听。前些时候你们在离泽时，我还偷偷来到修真界跟焦晨见面。若非今日焦晨带我前来，也不知你多久才会想起母皇。”
　　灵芸熙羞愧不已，低着头无话可说。
　　怨不得这些天总觉得焦晨有事瞒着自己，原来是去跟母皇联络。
　　“黎伶，还有霜小友，许久不见，可还记得我？”灵语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弯，“我猜早已忘记，就连二位的大婚都未曾邀请我，若非焦晨悄悄告知，怕是要就此错过。”
　　霜盏月尴尬不语，倒是黎伶厚脸皮，回道：“你将封印松动的事情捂这般严实，我即便想邀你都难。原来焦晨口中的神秘助力就是你，的确可以放心，还剩下五天时间，我们家小狐狸就拜托你了。她脾气虽然倔，容易钻牛角尖，但十分聪慧，有你相教，应当足以挺过难关。”
　　霜盏月不好意思地暗打黎伶，老实弯下腰：“大婚在即，还请灵皇殿下相助，盏月感激不尽！”
　　灵语无奈：“你们夫妻俩的脸皮可真厚，罢了，未曾邀请一事改日再谈，时间紧迫，先将嫁衣解决吧。当年芸熙幼时可没少央求我炼制嫁衣，所以颇有经验。”
　　焦晨充满意外，灵芸熙看她似要出口询问，立马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
　　“不许问！”
　　面红耳赤，语气还凶，仿佛一点就炸的爆竹。
　　焦晨只能放弃。
　　临走前，灵语注意到一边的脸生的女子，问：“这位是……”
　　竹泪连忙行礼：“晚辈竹泪，见过灵皇大人。”不知又是哪里的皇，但只看气势，的确能跟妖皇魔君比肩，恭敬一点总无大错。
　　霜盏月解释：“竹泪是神医，通晓岐黄之术，长锦和娘亲就是她唤醒。说来灵皇大人还未见过我娘亲，待会我带你去。”
　　所有人都在为灵语的出现欢喜，唯独两人不同，一个是商伴烟，另一个是霜华。
　　商伴烟拉着长锦躲在一边，心有余悸地看着面前的神秘女子，“原来黎伶没骗我，小公主当真有一个练虚娘亲，坏了，她不会来找我算账吧。”
　　“师尊打不过灵皇大人吗？”长锦不解。
　　商伴烟一噎，脸色几经变化，“怎么会，不过是不想欺负人。不说这些，长锦想不想回秋离？这么久没回来 ，应该十分想念吧？明日我就带你回去，等婚礼开始再回来。”
　　另一头霜华也面色惊异，没想到灵界的王族会现身。不同灵芸熙修为低下，灵语有练虚实力，感应更为精准，极有可能识破她的伪装。
　　霜华暗道麻烦，不得不动用秘宝，暂时将体内力量封锁。
　　有了灵皇倾囊相助，再加上霜盏月的坚持不懈，不过三日过去，她就已经能炼制出嫁衣成品。虽然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但已算突破性进展。因初步的成品款式不错，品阶也尚可，霜盏月没有再重新炼制，根据灵语提出的意见不对改良淬炼，两日之后，终于将所有瑕疵抹除。当初的稚嫩成品，如今已经十分完善，虽然比不上琼衣阁的精品，却也足够闪耀夺目。
　　霜盏月对灵语感激不尽，立马将打磨完成的嫁衣拿去给殿下和娘亲看。
　　两人都十分满意。
　　“竟能做到这个地步，我还以为你要敷衍了事。”霜华有些意外，没想到十年不见，这人已经不再是日日跟在自己身后寻求庇护的幼儿，一时间颇为感慨，“时间二字果真难断，一切妥当，今日便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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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中午成衣之后, 立刻开始准备婚宴所需的酒水佳肴，因邀请的人不多, 一个时辰就准备妥当。霜华见到客人和宴席布置完毕，将黎伶和霜盏月带到屋内抹妆更衣，本想按照人修的礼节互相隔开，谁知这两个家伙如胶似漆，哪怕画眉都要待在一起，亲手帮彼此勾勒。美其言曰：一生只一次的大事，断不能让旁人插足。
　　霜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前不明白修者在世逆天而为，为何还要在尔虞我诈中寻求真情, 现在依然不明白。看着欢喜玩闹的两人，纵然相处同样的时空，也总觉得不似同一个世界。
　　嫌弃，但目光被盈盈笑意吸引，心底不免艳羡。
　　曾几何时, 她在洛灵脸上也见过一般无二的笑意, 可后来那只因她而生第一只凤鸟, 却被她和此地天道一同“杀死”。
　　这是霜华误入此间后的心结, 除非击败天道，复活洛灵，不然永远也无法解开。
　　天地不仁, 因一己私欲牵连众生, 那么就让她这位真正的仙神代为惩治。
　　乖女儿，娘亲在这里给你道歉, 在接下来的谋划里, 你最喜欢的殿下必死无疑。
　　霜盏月和黎伶的容貌皆是头等, 根本不需要过多粉饰，但因两人都是喜好玩闹的性子，折腾的时间反而比谁都要久。午后进屋，直到临近黄昏才携手出来。
　　黎伶较高，又是宫殿的主人，走在前头。霜盏月性格不如她强势，又总容易害羞，落后半步。两人脸上画着相近的淡妆，长发未束随风飘摇，身形婀娜步履款款，鲛绡所制的精美嫁衣散发着淡淡的光华，经过黄昏夕阳照射，仿佛如梦似幻的薄纱，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目光。嫁衣的设计并未知会彼此，但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太过相配，纵然款式截然不同，也因她们两人的亲密举止显得十分般配。
　　这是霜盏月头一次穿大红色，又太过轻盈，总害怕裙子会被晚风吹走，低着头，一手任由黎伶牵着，一手不安地抓住裙角。
　　黎伶暂且停下，将她的脑袋抬高一些，满脸诱哄：“莫要佝偻着身子，放心，你今日是最美的。谁敢不服，我削掉她的脑袋。大婚喜庆，最适合赤红鲜血来点缀。”
　　原本所有人都被两人的相称气质俘获，心底不免艳羡，可如今听到这样威吓的话，一个个都冷静下来。
　　商伴烟看不下去了，掩住眼里的向往，酸溜溜道：“又在交头接耳什么，快来，长锦饿得肚子都叫了。”
　　身边的长锦一愣，看到大家都把打量的视线投射过来，顿时脸色通红，想解释，但又怕多说更丢脸，只能愤恨地掐一下魔君，压低声音恼羞成怒：“师尊，你突然说什么……”
　　她怎么就饿了？明明中午吃很饱，下午还陪竹姐姐一起喝茶来着！
　　一边知晓详情的竹泪默默移开目光，心说怎么魔道的两个老大一个比一个不正经。本以为黎伶已经足够顽劣，没想到后面还有一个不相上下的魔君。
　　一阵插科打诨，倒是让气氛更加随和。
　　黎伶危险地瞥一眼商伴烟，决定等到大婚之后再找她算账。
　　走红毯，跨火盆，接下来便是拜堂结契。
　　黎伶没有父母师尊，从小孑然一身，所以只有霜华坐在上头。
　　“一拜天地！”灵语高呼。
　　两位新娘对着昏沉天空缓缓躬身。
　　时间选得不错，黄昏濒临结束，夜晚即将到来，昏暗的赤色晚霞连接左右，刚巧把将落金乌和东升玉兔共同牵连。
　　“竟是日月同辉，我长这么大除却殿下渡劫那日，已经很久没见过。”焦晨看到久违的景象，不免有些怀念。
　　灵芸熙见她羡慕，悄悄抓住她的手：“我最擅长演算，等到你我成婚，也挑一个同样的日子好不好？”
　　“当真？”焦晨喜不自胜，“一言为定。”
　　短暂地被美景吸引后，结契继续进行。
　　“二拜高堂！”灵语再呼。
　　两位新人转过身，对着坐在正中间的霜华深深一拜。
　　这还是霜华活这么久首次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座下两人，连她都不免被喜悦的气氛感染。
　　“快起快起。”
　　“夫妻对拜！”因是最后一拜，灵语的声音又提高不少。
　　霜盏月和黎伶相对而站，不知是不是头一次这么正经严肃的面对面，竟然有些想笑。过了一会儿，才不约而同地弯身。站太近，没能把控好距离，脑袋突然撞到一起。力道不轻不重，让人有些晕乎乎的。
　　这一回霜盏月再绷不住表情，扑哧一声笑出来。
　　“还笑？莫不是平日对我早有龃龉，故意在婚礼上发泄不满？”黎伶捂着头指责。
　　霜盏月佯装不知：“殿下说什么，盏月听不清。”
　　眼看着拜堂仪式即将走向奇怪的发展，灵语不得不重咳一声，“三拜礼成，可以开始结契。”
　　霜盏月不禁收起玩笑，太过紧张，以至于连呼吸都屏住。
　　虽然极力劝说自己，殿下不曾用奴隶契约伤害自己，这是她应得的惩罚。但终究是寻常修士而已，又怎会真的不在意。每一次沐浴，看到净白锁骨前的丑陋烙印，心情总不免低落。
　　回想过无数重来一次，却终成枉然。
　　黎伶对她的反应有些好笑，分明方才还跟自己玩闹，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蓦然严肃起来。
　　不想给她太大压力，安慰道：“放轻松，接下来交给我，你是我的最爱之人，绝不会让耻辱伴随一生。”
　　黎伶喜欢折磨人，但还没有恶趣味到打压道侣，这奴隶契约早想解除，如今总算找到合适的机会。
　　上前一步，一手划开自己的心口，一手划开道侣的心头，取血，交换，转让，重构。缤纷的术光在空中闪耀，绚烂光彩下霜盏月胸前的狰狞血咒一点点消解，仿佛初春的冰雪，化作清凉寒流淌入身躯。
　　爱侣不同奴仆，因契约双向产生抵消，束缚力大大削弱。若是不祈求天道赐福，甚至不会将彼此的性命关联在一起。
　　若让往日的黎伶来，定然不会给自己徒增弱点，可现在契约即将落成竟仍不满足，将彼此的心头血交融，依靠檀香，赠入天地。
　　“妖皇黎伶，愿与灵狐结契，关联命途，共享余生，同生同死，不离不弃。”
　　诚恳的话语落幕，朝天祭拜。
　　“生死一体？不可，黎伶莫要胡闹！”商伴烟没想到寻常结契仍不够，好友竟还想让天道把她们的性命牵连。
　　如若能成，从此能依靠天地赠与的认可，随时将力量暂借道侣，哪怕是霜盏月，也能使出同等黎伶实力的逆转。除此之外，还有诸多妙用。
　　但即便如此，修真界也很少有人效仿，原因无他，性命牵连裨益无穷，却有极为明显的弊端。若其中一人死亡，另一个必死无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代价昂贵，让无数修士望而却步。
　　霜盏月刚刚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悬起，总算反应过来殿下那句“命途相连”的真正含义，也跟着劝阻：“殿下！莫要做傻事！”
　　她的实力远不如黎伶，若有人对她出手，岂不相当于她将妻子害死？
　　不愿接受，怎么都不想接受。
　　想要反抗，可惜如今契约还剩最后一步没能完成，霜盏月仍是奴仆的身份，无法跨过黎伶直面天地。
　　霜华见此，脸色剧变。
　　如果当真让两人关联，天道只需吞噬其一就能得到两份神力，如此诱惑说不好会使其铤而走险。
　　不可，绝对不可！
　　知晓不能再坐以待毙，霜华再也顾不得其他，撤消秘宝，将身上力量全部拿回。不想暴露太多，因而凝聚分/身，以无上神威痛击天地。
　　霎时间风云变幻，晴空万里的晚霞被狂风吹散，电闪雷鸣阴云密布。那份寄托着黎伶期望的心头血终究被原封不动地退还回来。
　　星点雨水率先跌落，一片片雨幕接踵而至。无需刻意聆听，耳边也被哗啦落水的声音充斥。夜晚到来，冷风呼啸。
　　心头血各自归体，契约转变的最后一步也终于完成。
　　霜盏月紧张地查看，发现彼此命道并未关联，深深地松一口气。
　　看到一边的黎伶愣在原地大失所望，有些心疼：“殿下，盏月后悔了，曾经许下同生同死的诺言，而今不想同死，只愿同生。”
　　她可以是黎伶的爱人，但绝不能是弱点。
　　黎伶垂眸，没想到竟会失败，面色难掩失落，知道这人不会再给自己第二次机会，轻叹一声道：“狐妖果真善变，看来以后我要多谨慎一些，免得被哪家的妖拐走。”
　　霜盏月见她逐渐恢复，放心下来，“那殿下可要看紧一些，最好给我全身都藏匿监听阵法，以防止出差错。”
　　暖玉戒中虽有窃听的阵法，却并非时刻运作，唯有黎伶刻意监听才会启用。然而自很久之前的那日过后，黎伶已经许久不曾动用。
　　性命关联失败，几乎所有人都松一口气，只以为黎伶的请求被天道回绝。
　　但唯独两人不同。
　　“方才那是什么，好像有什么恐怖的力量一闪而过……”灵芸熙回想起刚刚的气息，十分不安，纵然没看太清楚，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很熟悉，也很危险。
　　焦晨狐疑：“有吗，会不会是你感应出错？”
　　这一次却是灵语回应：“灵界王族，天生通感敏锐，不会看错。”
　　灵芸熙修为较低，看不出来，她却不同，方才分明看到一只九尾灵狐从霜华身上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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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九尾灵狐, 拥有通天之能，额间有一天眼, 传说一旦开启哪怕改天换地，逆转阴阳五行都不在话下。灵界也好，修真界也罢，但凡与九尾狐相关的传言，都格外夸张，恨不得将世上最珍贵最强大的力量赋予它们。
　　灵语幼时常听母皇说过，但那时只当作是睡前的趣闻，从不当真。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传说大多捕风捉影, 真假难断，活过千年，灵语见过真龙真凤，却唯独没有见过九尾狐。原以为此后都不会再遇到，谁知却偏偏在今日, 在那个最为神秘的女人身上。
　　前几天霜盏月头一次带她见霜华时, 灵语就发觉不对, 霜华身上被神秘的力量守护, 无论任何探查都无法攻破。体内灵力波动清脆悦耳，不论声音还是气息都前所未有，显露的修为却不过金丹初期。
　　霜华很聪慧, 知道灵族有特殊的感应, 故而尽可能隐藏力量。可她不知灵界王族由神树孕育，天生通灵, 上可鉴仙神, 下可通妖鬼。无需依靠灵识就能感应到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灵力波动”。
　　灵语初见只以为她也是谪仙之力的拥有者, 只不过体内仙力更为浓郁。而今看来远不止如此，所谓谪仙之力，本不过匍匐在她脚下的力量。她太过强大，强大到与传说中的九尾灵狐一模一样。
　　惊恐，畏惧，巨大的震撼让灵语不禁失神惶恐，等到回过神来时，却发现霜华勾着眼睛，如豺狼饿虎一般戏谑盯着她。
　　一瞬惊醒，再不敢多言。
　　“娘亲……你是说方才我的感应没错？”
　　灵芸熙追问，却发现母皇似乎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不肯回应，只能暂时放弃。
　　结契完毕，所有的仪式均已落幕，霜盏月不再拘束，带着殿下一起在宴席前坐下。
　　“恭喜殿下大婚！”田安高兴，端起一碗烈酒，一口饮下。
　　信濯在一边感叹：“没想到，老夫追随多年，却仍是看走眼。既然殿下与霜姑娘彼此真心，老朽也再无法多言，之前是我眼拙，顽固混账，在这里给皇后赔罪。不求谅解，只希望能给我一个尽忠侍奉的机会。”
　　说完，一口饮尽杯中美酒。
　　他这人年纪大，十分固执，但也因此能永远追随黎伶，不趁机叛乱。
　　田安跟他共事许久，自然明白这句“尽忠侍奉”的含义，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也有知错的一日！”
　　霜盏月有些不知所措，见到殿下一脸唯她马首是瞻的样子，不得不摆出庄重威严的态度：“信老无需妄自菲薄，讨伐妖王之战多亏你黑蛇一族鼎力相助。若无你，恐怕殿下不会如此轻易收回大权。请起，先前之事一笔勾销，此后尽责便好。”
　　信濯感叹：“皇后心胸宽广，濯一定不负所望。”
　　随着他们开头，在场之人都挨个敬酒。因都是熟人朋友，也不拘束，很快就打成一片，就连小焦灵都被娘亲们撺掇着泡进酒坛里。
　　雨声沉闷，狂风大作，不管外头天色如何，一墙之隔的灵霄宫都格外热闹。大阵开启，莫说大雨，就连冷风都难以入内。红色的缎绸盖在晶莹瓦片上，仿佛新婚娘子，哪怕产生异变的菩提树都未曾放过，在檀香锦缎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华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灵芸熙喝得醉醺醺，摇头晃脑，似乎已经不知道这是哪里，开始对身边的焦晨动手动脚。有色心色胆，可惜眼神不怎么好，盯准了小熊猫，非把它当成金丝虎。
　　“焦晨……一会儿不见，怎么胖这么多？金灿灿的毛也长了不少，让我亲亲。”抱着正欢快啃肉丸的焦灵一口咬下，满嘴熊毛。
　　力道太重，焦灵被痛得哇哇叫。
　　“别动，别动，嘿嘿……我没亲够呢……”
　　说着，又张嘴咬去。
　　这哪里是亲，再放任下去，说不定待会就把小熊猫的脑袋啃掉。
　　焦晨吓得连忙制止。
　　一边的灵语见此，默默地别开视线，实在不想说这混账是自己的女儿。哪怕只有一瞬，她也当真动了断绝母女关系的念头。
　　要不再让神树孕育一个崽子吧，这个好像不太中用。
　　霜盏月也有些醉了，修士虽能分解酒水，但不能过多。
　　方才玩闹时喝了不少，现在脑袋有点发昏，见到灵芸熙已经不知天南地北，按按脑袋道：“焦晨，你带芸熙去休息吧。”
　　大概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焦晨也没推辞，道一句告退就抱着公主离开。
　　临走时灵语拉住她，递给她两样东西。一个是醒酒汤，一个却是蕴含雷光的断角。
　　雷霆之力充盈，即便脱离本体，也无法掩盖附着其上的强盛力量。
　　“这是？”焦晨被雷光震慑，一时没敢接。
　　灵语不容置疑地塞给她，“麒麟角，我听说你先前在仙君秘境得到至宝凝神乳和大量地阶武器，还差一个珍贵素材即可将游龙枪淬炼晋级。不如就用这麒麟角吧，雷霆之力与金灵根格外相称，麒麟又同龙相关，当作‘支柱’最合适不过。潜心修行，我们家芸熙就拜托你了。”
　　焦晨只觉得肩头格外沉重，认真地道谢：“多谢灵皇大人赠礼，焦晨一定遵守承诺，好好保护熙儿。”
　　灵语弯眉：“还叫灵皇？”
　　焦晨一愣，脸有些发红，改口：“母皇。”
　　灵语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她。
　　有人开头离席，没过多久宴会就空荡起来，只剩下寥寥几人。
　　黎伶见时间差不多了，索性结束宴会，带着霜盏月一起返回宫中。
　　新婚之日良宵苦短，除却果腹，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醉倒在外头可不好。
　　两位主角离开，灵语也不再多留，瞥见霜华在夜中散步消食，犹豫片刻，还是快步追上去。
　　“稍等，若不介意可否让语随行？”
　　知晓她真实实力，连语气都不免谦卑起来。
　　霜华只当作听不出，笑着点头：“灵皇陪伴是我的荣幸，大人匆匆而来，不知有什么要事吗？”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往偏僻的地方走。
　　灵语并未立刻回应，直到四周再无旁人，才故意诈她：“自三日前我就依靠法术发现你的真身，堂堂谪仙，力可通天，为何要假死瞒天过海，混迹在身怀谪仙之力的人身边却不动手？”
　　霜华没想到她如此直接，笑道：“莫要胡言，彼时我有秘宝守护，即便你是灵皇又如何，至多发现些许端倪，不可能识破真身。”
　　灵语沉默片刻，双眸暗下：“可你如今否定，已是变相承认，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霜华哂笑：“你既然已经怀疑，心底多半已经有答案。谪仙，从天贬下的仙神，我要做什么，从这名号就能猜到。不过是拿回自己的力量，最后向苍天问罪。”
　　这话若从旁热口中说出，灵语多半认为在胡言，可面对这条九尾神狐，竟毫不怀疑。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封锁往生池，用神剑斩断扶桑神树，断我灵界万千传承？！”
　　不明白，三位身怀谪仙之力的人从一开始就在修真界，仙神之争凭什么把灵界牵连进来？
　　灵语想起母皇的死，想起灭亡的诸族和自己永无精进的仙途，心底升起无名怒火。
　　霜华见她提起这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
　　“莫要误会，你灵界的事情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插足。”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一千年前我亲眼所见你的佩剑将扶桑树斩断！”
　　“一千年前，我初到修真界，体内神力遭到此地天道觊觎，被一分为三，神剑也随之破碎。彼时的我被囚困在万仞山颠，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又谈何毁灭灵界？更何况，若我所记不错，灵界祸端早在两千年前你母皇灵倚幼时便已经存在。”
　　霜华说完，见到灵语面色发白不言不语，知她听进去，慢慢引导她探寻真相：“先前你因封印无法离开灵界，但现在来到修真界，应该已经察觉到什么。没错，修真界的天道与灵界如今的天道是同一个，它们不论气息还是力量都完全相同。两千年前，灵界遭到灭世灾难，天道陨灭，人魔妖三族相继灭亡，无数传承断绝，而这一切，都是如今的天道所做。灵族依靠扶桑神树的庇护侥幸苟活，但却因被现任天道厌恶难以修行，即便坐拥富裕灵气，也无法突破练虚，抵达渡劫之境。厌恶？理所应当，因为你们是它未能消除的障碍，它巴不得将你们尽数毁灭。”
　　“我也好，你也罢，都不过是天道野心的牺牲品而已。灵界的封印是修真界的天道设下，源源不断地将灵气抽取，浓缩聚集在往生池中。依靠圣水的包容力不断剔除杂质，最终将其转化为……”
　　“仙气。”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灵语接过，似是不愿相信，仍忍不住反驳：“假使你所言不虚，修真界灵气衰败，百族凋零，天道也必将深受影响，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
　　霜华哂笑，摇头：“你的目光还是太过短浅，灵气衰败，那又如何。你可知修真界也好，灵界也罢，修士的终点便是渡劫巅峰。此地并无上位仙界，因而你们永远也无法飞升。天道于两千年前吞并灵界，引渡灵气，正是想制造仙气，打造上位神界。”
　　--------------------
　　霜华（即凌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进来后被囚禁在万仞山颠，力量一分为三，佩剑也一分为三。
　　灵界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有自己的天道和生灵，但被修真界天道毁灭吞并，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使灵力在往生池产生异变，形成仙力，目的是打造神界。
　　神界还没形成，黎伶三百多年前的“飞升雷劫”不过是幌子，天道的谎言。


第131章 
　　既然话已经说开, 霜华索性不再隐瞒，将自己的调查结果一一说出。
　　“创世之举, 就连我也首次听闻。若放在往常，一定夸赞其勇气，可如今将我都牵连进来，只好破坏一切。修真界的天道野心蓬勃，不满足于凡间提供的力量，因而对你灵界出手。所求巨大，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毁灭灵界天道后因自身力量消耗过多只能匆匆设下引渡灵气的法阵，无法亲自插手, 你灵族也因此得以幸存。后来我周游太虚，天道察觉到我体内的磅礴神力，心生觊觎，便设计将我引诱至此间。”
　　“它成功将神力分为三份，分别是神魂、神血和神骨, 我的佩剑也因此分裂为三, 依次对应灵霜, 碧血和寒骨。神力强大, 哪怕是天道都无法将其吞并，只能将其降临人世，以所谓的飞升将其吞噬。洛灵是最初被选中之人, 也是我的徒弟。她知道真相, 以身冲天，含恨而终。天道未能吞噬的神魂, 最终回到我手中。后来是黎伶和长锦, 三百多年前, 黎伶依靠神血和天赋渡劫飞升，险些被天道吞噬，我顾不得惊动天道，以本体神力发动血雷，强行将她的飞升打乱。”
　　“我的神剑威力无穷，即便是天道也能击杀。它惧我反抗，因而将神剑藏匿在往生池的封印中，一边稳固阵法，一边作为仙力最初的雏形。可惜它终究不及我，不知神灵为何称之为神。天地不仁，为一己私欲牵连众生，既如此便让我来问罪。”
　　灵语闻言只觉震撼无比，好半响都没吭声。
　　她先前以为一切都是谪仙在背后推动，而今看来竟另有一棋手。
　　无法相信，一切不过是这人单方面的言辞，难以证明，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并未说谎。
　　“如此辛秘，为何向我袒露？分明最初仍遮遮掩掩。”
　　霜华哂笑：“因我改变主意了，而今我再收一份神力，天道已经坐不住。与其战战兢兢，不如直接出动，抢在它动手之前拿回一切。纵然你知道又如何，难不成还想告密吗？莫要说笑，若此战我赢，灵界封印可破，灵波灾厄将永远解除。若败，神剑能斩一次扶桑神树，便可斩第二次。你尽管坦白，我保证在你开口之前便毁你神树，诛杀灵族所有生灵，包括你最疼爱的女儿。”
　　灵语想到那个场景，脸色不由一白。
　　事到如今，终于明白这人有恃无恐的原因。纵然知道又如何，也只能烂在腹中。她是灵界的皇，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霜华对她的识相颇为满意，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当真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灵语在夜中煎熬。
　　*
　　霜盏月体内的灵酒仍未分解，意识有些恍惚，跟随殿下回到屋中，静坐许久才终于清醒一些。屋内烛火通明，四周俱是赤红的绸缎剪纸，床榻上不知被谁洒满花生葡萄，看得人一阵好笑。
　　“这是谁做得？又不是灵族，我跟殿下怎会多子。”霜盏月摇头，拿起一串葡萄，剥皮放入口中，清凉的酸甜扩散，仿佛将体内的醉意都削去不少。
　　霜盏月幸福地眯起眼睛，浑身上下都写着满足。
　　“殿下吃吗？”来到桌边，拖着慵懒的身躯将一颗晶莹果实递过去。衣服有些松散，一抬手便有一截白玉般的手臂裸/露在外。很诱人，比水果的酸甜还要可口。
　　脸上泛着微醺的酒红，眼底饱含一汪春水，无需刻意勾引，狐妖天生就擅长蛊惑人心。
　　黎伶莫名发热，有点不敢看她，垂眸过去咬一口葡萄，随后迅速退开。光顾着压抑心脏剧烈的跳动，根本没吃出水果的味道。
　　霜盏月见殿下退开好远，水润的眼睛有一瞬茫然，“殿下，快过来，还有合卺酒未喝。”
　　妖修大婚本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但一生仅一次的大事，双方都想办得郑重，这才刻意模仿人修的规矩。
　　人修虽然奸诈狡猾，但在这方面倒做得周到完善。
　　黎伶偷瞥她一眼，方才招手时动作太大，嫁衣领口散开些许，一眼望去能看到莹白的锁骨。似乎有些热，上面还攀附一层薄薄的细汗，透着些许粉色，比最闪亮的珠宝还要美丽。
　　盯好一会儿，皇后一无所觉，反倒是她耳尖发红。只好强忍着不看，慢吞吞地坐到桌子对面。
　　“怎么还喝酒？难不成方才没喝够吗。”
　　霜盏月笑着摇头：“殿下误会了，杯子里头装着蜂蜜调和的醒酒汤，盏月又不是酒鬼，并不喜欢喝太多酒。”
　　一边说着，一边递过去一杯，本想跟这人交杯互饮，谁知木桌太大，根本够不着。
　　霜盏月拧眉：“怎坐这么远？”
　　说着还不等那人起身，就先一步站起，来到黎伶身边紧紧挨着她坐下。
　　不容置疑地抓住她的手臂，亲昵地纠缠在一起，将这蜜水一饮而尽。
　　分明在喝醒酒汤，却做出了饮酒的潇洒畅快。
　　“喝这么急作甚？”黎伶看到红唇便露出一些汁水，用巾帕帮她擦一擦，“怎感觉这汤除了甜之外并无效用？”
　　霜盏月仔细回味，也觉得有些古怪，拿出茶壶仔细查看，愣住：“坏了，这就是寻常蜂蜜而已，我拿错了。”
　　随后又一阵匆忙翻找。
　　黎伶忍俊不禁，心说今日的狐妖怎么傻傻的。
　　又喝一次交杯酒，黎伶实在受不了，拉着霜盏月洗洗身子。等到从水汽弥漫的浴室中出来时，两人已经清醒许多。
　　霜盏月见殿下还在换衣，跑过去将新衣拿走：“今夜可要洞房，殿下还穿什么？总之待会都要脱。”
　　说完，拉着殿下往床榻边走。
　　平日绝不会说这么大胆的话，看来喝酒壮胆果真不错。
　　因是新婚，床也换了一张，从被褥到床屏，一个没落下，全是崭新的精品。
　　霜盏月新奇地摸两下，坐在上面压了压，身子随着柔软的弹力微微起伏：“嘿，好软的床，看来今天殿下不会腰酸了。”
　　黎伶危险地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长哼一声：“我腰酸？好大的口气。亲爱的皇后，你可还记得我为皇，你为后？”
　　霜盏月严肃起来，认真地跟她讲理：“修真界以实力为尊，行房也该如此，纵然你修为高我，也不一定就要在上面。”
　　因还没有真正地圆房，霜盏月自信心爆棚，认为自己一定能比过殿下。
　　黎伶好笑，“只听过狐妖勾人堕落，没见过这么气势汹汹的。既然你非要如此，一切依你，不过我要先来。”
　　“嘁……”霜盏月不满，但也知道殿下的修为摆在这里，不情不愿地答应。
　　一拱一拱地钻进被窝，爬到床头，欢喜地拍拍身边。
　　黎伶明白她的意思，将外头的烛火吹灭，只留下内里的几个夜明珠。
　　盈盈银光洒落，像是方才的浩瀚银月，将夜里的静谧铺盖在每一个角落。
　　黎伶身上只绑着浴巾，有些湿，怕弄脏床，入被之前就丢在床边。
　　“你的浴巾呢？”
　　霜盏月一僵，麻溜将身上的湿润绸缎丢下。
　　黎伶钻进去，果然看到沾湿一片，惩罚性地拧一下她的胳膊，“不让换衣，果然弄湿被窝。”
　　来不及换新，索性用一个法术烘干。
　　“头还晕吗？你的脸有些红，温度也稍高。”黎伶将脑袋贴过去，本想探入灵识检查身体，谁知却被霜盏月躲过。
　　“不晕！温度高或许是热的。”
　　黎伶一愣，跟她含气的双眸对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早就酒醒，脸上的迟迟不散的红晕只是羞赧。
　　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人好生古怪，从先前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行房，原来只是外强中干，装样子而已，真到洞房时，反而比谁都害羞。”
　　她越说，霜盏月脸越红，最后恼羞成怒一般闭眼别开。
　　黎伶轻按额头，心说这人哪来的自信心，非说自己能在上面。如今这羞恼的表情，只能说一脸受。
　　“好了，我错了。”黎伶推她两下，没有反应，有些拿不准她是真气还是假气。贴过去，试探性地衔住红唇。初时果然抵触，拒不配合，黎伶轻拍她的身子，慢慢舔舐，厮磨微压，分明是简单的浅吻，但却很快勾起两人的情愫。
　　渐渐加深，探入一截香舌，一边纠缠，一边将她抱住。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的深吻，印象里，上一次还是击杀陈王返程时的事情。
　　脑中回忆着彼此的记忆，这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很久。
　　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假情假意，到现在的密不可分。黎伶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没能想到自己当真会深陷其中。
　　潇洒百年，从来都游刃有余，唯独对待这人时频频失算。
　　或许是心底的不甘作祟，黎伶蓦然加重力道，惩罚性地咬一下她的双唇。
　　霜盏月吃痛，闷哼一声，不满地咬回去。
　　一吻毕，两人的气息越来越灼热，胸口上下起伏，眼底的欲念仿佛汹涌洪水，随时都可能决堤。屋内点燃的熏香似能催情一般，一点一点蚕食着两人的理智。
　　黎伶凑到霜盏月耳边，一口咬住，微凉的指尖顺着对方的脖颈游弋，不断地挑起丝缕□□。
　　红唇轻启，声音似能蛊惑人心：“别生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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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今夜大喜, 的确不易动肝火。
　　但心底凤羽烧得厉害，滚烫情愫宛如毒药, 随着血液充斥全身。霜盏月的身体热而敏感，刚刚洗过，皮肤细滑，哪怕只是些许风吹草动都能勾起全身注意，更不用说真真切切的煽风点火了。
　　黎伶练剑太久，指尖虽然白皙却并不算软，皮肤肌理似短小的毛发，摸在身上总能激起一阵酥麻，像是微弱的电光, 不疼，但恨不得把痒意镶入骨髓。舒服又勾人心弦，未知的不安蔓延，使得身体越发燥热。不安轻颤，似乎在畏惧, 又像渴求。
　　分明躺在床上, 却总觉得身处半空, 身下柔软似水, 永远也落不到尽头。
　　霜盏月早已动情，但大抵是内心的道德伦理作祟，不愿表现出来。赤红着脸, 别开头, 连呼吸都有些发颤：“我未曾生气。”
　　只是如今有些迷蒙，分不清心底的火究竟来自凤羽, 还是殿下的大胆。
　　声音很软, 勾起黎伶一阵保护欲。
　　“好, 不生气，但你抓疼我了。”
　　随她开口，霜盏月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搂腰的手变成紧攥，五指用力过大，刻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慌忙松手，像块僵硬的木头，不知所措地将双手牢牢并在身边：“对不起，我下意识……”
　　黎伶无奈，红唇沿着耳垂往下，吻过侧颈，顺着颤抖的脉搏轻咬住咽喉。指尖在锁骨前打旋，越过高峰红雨，按在腰侧的肋骨上。
　　这人有些偏瘦，分明平日吃得不少，怎么不见长肉呢？
　　一边疑惑，一边引诱：“放轻松，我又不会伤你。”
　　不知是话语起作用，还是动作分散了注意，霜盏月的呼吸再次焦灼，深深浅浅，的确没功夫紧张。
　　黎伶像是饥饿的幼犬，不论哪里都要啃一口，牙齿无力，不留一点印记，却偏能正中靶心，一遍又一遍地挑起柔情。冰肌玉骨，水乳交融，一方索求，一方给予。夜色渐深，可阴云不停，闪耀的雷光划破苍穹，将响亮雷音灌满天地，盖住屋内的参差气声，却压不住缠绵□□。一片片雨水降落，将春末的花瓣冲得七零八散。
　　不知过去多久，神血神魂相接化作诡厄迷香，诱导黎伶步步深入，仿佛要借此吞噬。
　　黎伶惊醒，内心惶恐，终究是慢慢收敛，想要摒除杂念。可霜盏月却不应允，本以为她早已疲倦，谁知竟仍有余力，撑起半个身子，转而越到黎伶身上：“殿下饿吗，我帮你拿一些吃得如何？”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黎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不饿，怎忽然问这个？”
　　霜盏月媚眼如丝，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不饿吗，那你恐怕很快就会饿了。莫要忘记先前答应的事情，一人一次，殿下方才贪婪所求，总该让我讨回一二。”
　　一语言罢，竟当真开始动手动脚。
　　她对这些知之甚少，若是最初必然手足无措，可如今有黎伶这位好师父教导，已经学会不少手段。再加上聪明的头脑举一反三，自以为小有所成。
　　胸有成竹地打算挨个实施，谁曾想实际上手却全然不是一回事。黎伶不同她，躺下之后当真乖乖听话乐在其中。堂堂妖皇，怎会任由旁人作祟，才忍耐一会儿就开始反抗。
　　一夜缠绵，原本很早就能安稳睡觉，拜霜盏月自投罗网所赐，直到天将亮才真正静下。
　　次日清晨，雨早已停息，阴云退散，熹微晨光照在地面，经薄镜般的水洼反射，偶尔显现一丝霞光。红日当头却不暖，早风与水汽杂糅，刮过皮肤格外清凉。
　　昨天婚宴散得不晚，大多数人都早早起床，唯独不见两位。
　　“怎么还没醒？”为给两位新娘滋补身子，竹泪特意做了药膳，然而粥都快凉了，仍不见殿下盏月，“不如我去唤她们起床？”
　　商伴烟猛咳一声，怕她真去，连忙拽住：“别，千万别，万一撞见什么，我怕你难以活着回来。”
　　虽然在开玩笑，但想起昨日黎伶那句以血祭婚，竟有些笑不出来。
　　刚刚还忧心忡忡的竹泪，忽然冷静下来。
　　焦晨怕她多想，笑着打和：“无事，殿下和盏月这几天忙于操办婚事，如今一切落幕，就让她们多歇一会儿。若不介意，药膳的配方能否借我一看，待会我再做一份。”
　　竹泪只好答应。
　　等到霜盏月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外头的天光大亮，就连地面的水洼都蒸发大半。
　　清寒退散，初夏已至。
　　昨日信誓旦旦地说能者居之，可现在起床，黎伶酸不酸不知道，她反正是酥麻胀痛。体力没消耗多少，就是腰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可恶。
　　瞥一眼身边未醒的黎伶，毫不留情地迁怒，捏住鼻子，堵住嘴巴，不过须臾，那人就被迫醒来。
　　黎伶迅速睁开眼睛，本还以为有人暗杀，没想到竟是皇后作怪，高悬的心落下，好气又好笑：“不是不生气？”
　　一边说，一边懒懒地抱她，被躲过。
　　“你混账。”霜盏月绷着脸，表情严肃，不知道还以为在说什么大事，“分明说好一先一后，为何后来却动手动脚。”
　　黎伶慢慢回过味来，挑眉：“一先一后不假，但我可没说不准反抗。”
　　霜盏月瞪大眼睛，被她死皮赖脸的话惊道，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依你所言，下一回我也可以随时抢夺主动权？”
　　“自然。”
　　霜盏月深深点头，知道自己中计，白吃一个哑巴亏。但她绝不是逆来顺受的家伙，遭遇不公必要讨回。讲理不行，就只能以暴制暴。
　　直到现在，她仍然自信满满，深觉自己经验丰富，理论强大，必能赢过黎伶。殊不知天性摆在那里，再难更改。
　　用灵力缓解腰痛，起床穿衣，看到黎伶仍然躺在床上不起，嘲笑：“殿下为何不起，莫不是身体虚弱？”
　　黎伶脸一黑，上前就去抓她。
　　但没穿衣，活动范围大幅受限，霜盏月往后轻跳，轻易躲开。
　　“你先歇息，若待会等我吃过饭还没起，我亲自端些滋补的粥喂给殿下。”
　　说完怕挨打，迅速逃开。
　　黎伶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这人也不知跟谁学的，越发口齿伶俐。
　　但有一点她并未说错，黎伶的确有些虚弱。从刚刚苏醒就已经察觉，四肢发软，疲惫无力，仿佛被千钧的岩石压住，每抬一下都格外困难。昨夜不过行房而已，绝不可能有此遗症。
　　一个不好的猜测浮现，黎伶闭上眼睛自视丹田，果不其然内里妖力亏空，偌大的妖丹竟只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如此状况，竟然是……炉鼎。
　　修真界有不少邪术，除却吞噬内丹，抽取精血，还有一道名为“炉鼎”。有些类似采阴补阳，以交合的方式将他人力量占为己有。此术奸邪，唯有实力强大之人向弱小修士施展，每次采补都会重创根基，再有潜力的天才，也可能沦为凡人。
　　黎伶从未见过霜盏月修炼邪术，也并不认为她会涉及此道。又仔细探查内因，发现虽然妖力损失，但根基并未浮动，反而是魂魄大受滋补一般，变得越发强大，就连先前因血雷产生的伤势都有所缓和。
　　想到昨日神魂神血交融的异样力量，忽然明白过来。
　　也许两份谪仙之力在彼此调和……
　　为验证自己的猜测，黎伶匆匆服下些许丹药恢复力量，随后穿衣洗漱，去寻霜盏月。
　　没想到刚来到饭桌前，就听到欠打魔君又在口花花。
　　“没想到，竟然是你先起床！”魔君绕着霜盏月来回看，发现她不仅不显疲劳，反而精神饱满，力量充沛，周身气息越发浑厚，一时间目瞪口呆，“看不出来，你竟能压着那破鸟，有些本领啊！”
　　不止是她，在场几人都心有惊讶。唯独焦晨听不太懂，小声问：“魔君大人在说什么？我好像不明白。”
　　灵芸熙恨铁不成钢，“傻子，同性之间要有主导和被动，霜盏月先醒且面无疲色，说明她体力更好。”
　　说完，见到小焦灵竖着耳朵偷听，一把捂住，“幼崽不许听。”
　　焦灵抗议满满。
　　一边的霜华和灵语也没料到这个结果，连看霜盏月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霜盏月尴尬不已，对这种事情羞于直言，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没等她下定决心，门外偷听的黎伶就再也坐不住，一把推开门，呵斥：“胡说八道什么？”
　　不想被误会，所以立刻反驳，可她刚被道侣吸干妖力，面上仍残留颓态，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商伴烟哂笑：“我胡说？我哪里胡说？你看看自己的气色，还狡辩什么，一脸被吸干的模样。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有什么好遮掩的。年轻气盛就是好，比不上某些顽固的老东西，被压都不愿意承认。”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商伴烟的说话时表情太过欠打，黎伶再也忍不住，“我看你是皮痒！”
　　言罢拔出碧血，气势汹汹地朝她砍去。
　　商伴烟吓一跳，没想到她竟然动手，一边跑，一边惊呼：“坏了，破鸟恼羞成怒，盏月，你快帮帮我。”
　　霜盏月清楚地看到随着她胡言乱语，殿下的表情越发阴寒，咽一口口水，到底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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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商伴烟惊呼求助, 见到霜盏月跟缩头乌龟一样，暗骂一声, “昨晚作威作福，现在就变成怂包，不争气！”
　　随后为求自保，也拿出魔剑跟黎伶对抗。
　　霜盏月眼观鼻鼻关心，只当作没听见，任由这人误会。跟妖皇魔君相处这么久，好的不学学坏的，现在脸皮比城墙还厚。
　　另一边的灵语见她们各自拿出武器，劝阻无果, 手中灵力翻涌，随时准备强行分离。好在两人都不曾动真格，小打小闹而已，各捅对方一剑，就将事情轻飘飘揭过。
　　坐到饭桌上, 霜盏月抬手按住殿下胳膊上的伤口, 驱除魔气, 以清凉柔和的灵力替她疗伤。因伤势不重, 没过多久便缓缓愈合。
　　“魔君大人口不择言，殿下无需太过较真。”
　　她的抚慰起到作用，黎伶火气渐息, 瞥她一眼, “你今日倒贴心。”
　　“有吗？”霜盏月笑道，“应当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
　　换位思考, 若她是黎伶, 八成也会给嘴欠的魔君一剑。
　　此言一出, 桌上许多人都没绷住表情。尤其是商伴烟，竟不顾伤口捧腹大笑：“没想到盏月越发伶牙俐齿，你当然不腰疼，有的是人腰疼呢。”
　　黎伶脸一黑，知道这话映射自己，但偏偏不能接过。不论反驳还是发火，都在气势上低人一头，不划算。
　　比起莽撞，她更擅长心计。
　　意味深长勾起嘴角，瞥一眼对面的商伴烟，耐心地思索该怎么罚她。
　　商伴烟没想到她一声不吭，被看得心底发毛，忽有不好的预感，继续说下去，多半会不讨好，闭上嘴巴，专心吃饭。
　　特意照顾霜盏月和黎伶，桌上大多是清淡滋补的食材，味道不浓却沁人心脾。
　　黎伶吃不惯太淡的，大致挑挑拣拣便慢慢停下筷子。见到一边的霜盏月慢吞吞地品味，问：“喜欢？”
　　霜盏月点头：“跟先前与娘亲在山中居住时有些类似，已经习惯浅淡的菜香。”
　　霜华有些意外：“这么久的事情仍然记得？”
　　“自然，盏月经历不多，能称之为难忘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一回黎伶反而不愿意了，不想再听她们的事情，舀半碗粥，拿起汤匙塞她嘴里，见她狐疑看来，装模作样地找借口：“吃饭少言。”
　　霜盏月、霜华：……
　　这话题不是您先挑起？
　　吃过饭，黎伶并未立马散场，反而叫住众人，将先前万仞山的事情一一告知。半月以来忙着准备嫁衣和婚事，本以为寒骨剑会再次现身，谁知那家伙如此胆小，缩在山中绝不现身。
　　黎伶锁定不住方位，只能任由田安信濯联手封锁。她现在气势正盛，以清除叛孽为借口封山，没有人会反驳。但夜长梦多，尚不知寒骨剑有什么打算，并不打算无动于衷。
　　“大致情况如此，暂且观望一段时间，实在不行……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凌华体内蕴含神骨，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说这话时特意注意霜华的表情，依然没看出破绽。
　　“你不是找到另一半神魂？总之都要吞噬，不如先将它化为己用。”灵芸熙先前亲眼看到黎伶收走凌华残魂，可这么久过去依然不见她体内力量变化，有些不解。若当真急迫，何不将魂魄炼化，以防止出差错。
　　此话一出，黎伶还未开口，知道缘由的竹泪就先一步反驳。
　　“不可！他人残魂非比寻常，强行吞噬可能有被夺舍的危险，事关重大，小心为妙。”
　　若凌华未死，又怎会将真正的神魂交出，多半是骗局。
　　商伴烟疑惑：“已死之人的魂魄而已，有什么好惧怕的。若她当真留有残存意识，反而更简单，有神剑灵霜在，能够轻易将她杀死。反而是寒骨剑更需担心，它带走凌华身躯，必然有所图谋，若神魂再被它拿走，说不好会让凌华复活。”
　　这话有些偏激，放在往常必然一切以好友的安危为主，可现在体内的神秘力量不断诱导思绪，使她选择性地忽略。
　　几人对此事各持己见，但无人发现，另一头的灵语却只言不发。
　　黎伶似乎也有些拿不准，闭上眼睛思索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伴烟所言不错，有灵霜碧血，即便届时当真有异，也足以自保。暂且歇息几日，等过段时间，我会开始试验。”神魂对她的吸引力太大，若能吞噬，极可能解决困扰多年的神魂离体的难题，不论如何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竹泪并不赞同黎伶的选择，但也明白自己无力改变，轻叹一声闭上嘴。
　　散会后，霜盏月发现自己的手被黎伶紧紧抓住，笑道：“殿下怎么了，莫不是心有不安，急于寻求庇护？”
　　黎伶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慢慢松开手，“你可曾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越发浓郁？”
　　霜盏月一愣，经她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经脉内妖力充盈，妖丹饱满，但不知为何神魂的力量却稍稍减弱。
　　“竟真没发现。”黎伶无语，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出，末了又提点，“不过调和虽好，却也有弊端，神魂神血相接时会有奇异的力量引诱吞并，心性不坚极可能受其影响。以后你且小心，若发现不对，无需迟疑，立刻用灵霜自保。哪怕只有极低的概率，也应当重视。”
　　黎伶会控制好自己，但难保不会出差错，还是决定让这人多加防备。
　　霜盏月心头微暖，“殿下放心，无论何时，盏月都会以自己的安危为主。不过听殿下所说，调和可修补伤势，不如我去找一些双修的功法，刻意引导强化？”
　　黎伶一噎，没料到这人会想那么歪，耳尖通红，义正言辞地回绝：“不必！保持原样即可，修补伤势果然还要看其他神力。”
　　霜盏月暗道可惜。
　　返回的途中，黎伶瞥见霜华独自一人在湖边赏莲，不知想到什么，慢慢地凑过去。
　　她并未隐蔽气息，霜华对她的动向一清二楚，知道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事，摆出不耐烦的表情。
　　“妖皇大人当真潇洒，方才还说时间急迫，现在却仍来闲庭信步，不骄不躁，值得我辈效仿。”
　　语气夸赞，表情却截然不同。
　　黎伶只当作听不出话内意思，笑道：“哪里哪里，比不上岳母大人闲情逸致。”
　　明知不受欢迎，却仍然死皮赖脸地继续说。
　　“方才我便想问，岳母在凌华身边待过一段时日，应当对她有些了解，可曾知道她如何炼化谪仙之力？”
　　霜华见她果真问起，心底一紧但面上不显，一边权衡一边点头：“若是旁事，我或许不知，但有关谪仙之力的确知晓内幕。初到仙阁时，凌华虽然察觉到我的存在，却忙于炼化谪仙之力未曾理会。我误打误撞进入二楼的日月间时，正巧看到她与一堆晶莹剔透的骨头相对而立。彼时还以为是错觉，而今听你们直言才明白没有看错。”
　　“她可是直接吞噬？”
　　“并非，应当是用了一些功法。”
　　黎伶双眸一厉，“什么功法？”
　　这一回霜华却没有立刻回答，困惑半天，仍是摇头：“我那时修为不过筑基而已，怎会认出。不过虽然不知道功法，却发现她借助了法宝，似乎叫做冥玉。”
　　黎伶一瞬了然。
　　冥玉生于阴寒之地，唯有两个用途，其一夺舍，其二寄宿魂灵。制作锁妖塔时，经常会和傀儡术共同使用，能够赋予恶鬼躯体，又不至于彻底解放使其失控。神骨原属凌华，但寄宿在他人体内早已产生变化，冒然吞并或会受到旁人的意识干扰，极易产生心魔。
　　修士修行，尤其是灵修，最忌讳道心不稳，稍有差池便可能影响终生。凌华如此谨小慎微，必然不会给自己留下难题。黎伶猜测所谓的功法正是傀儡术，模仿原身躯体，暂时寄宿神骨，既能拿回力量，又可将残留的影响转嫁给傀儡，一举两得。
　　黎伶忍不住赞叹，如此精妙的手法的确是那人能做出。
　　不过……
　　这话从霜华口中说出，就不免让人有些起疑。
　　“岳母果然才识过人，冥玉罕见，哪怕连我都极少见过，你却能一眼认出，当真是巧。”黎伶笑里藏刀，虽在夸赞，两只眼睛却犹如饥饿豺狼，一瞬不瞬地盯着霜华，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不怪她如此警觉，如若霜华未死，而今的神魂多半是陷阱，一旦深陷后果难料。
　　她虽的确有吞噬的想法，却不会拿性命当赌注。今天交谈故意不曾避开霜华，其实正是诱敌深入，可霜华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马脚。
　　这么久过去，就连她都有些迷惑，难不成当真是她的错觉吗。
　　霜华见她果然还是穷追不舍，立刻机警起来，知道现在是计划落成的关键时刻，不敢有半点慌神。冷笑一声，语气讥讽：“我原以为你成婚之后会收敛一些，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再惹我不快，没想到昨日刚刚大婚，今天又来试探。黎伶，你是合格的皇，也是女儿合格的道侣，但同你交往太累，也太容易失望。你若不放心，何不直接将我收为奴隶，永远也无法反抗。”
　　最后瞥她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不知道黎伶是否相信她的做戏，但没有被半途叫停，说明自己至少未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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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黎伶站在原地, 看着那人气愤离开的背影，久久未言。
　　收为奴隶。
　　她何尝不想, 哪怕知道会惹霜盏月失望，也不止一次动过念头。只要让这人变成奴隶，就无需战战兢兢彼此猜忌，一切真相都将浮现。但终究只是假想，绝不敢真正动手。若霜华不是凌华还好，随后想方设法架空契约即可，但如若她们本就是一人……霜华一定不会甘愿为奴，若暗中篡改契约，使得黎伶沦为奴隶, 无异于自寻死路。
　　收益高，风险更高，哪怕是她都不敢入局。
　　黎伶深深叹息，没想到有朝一日连自己都会陷入困局。
　　烦恼无用，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得到有用的消息, 黎伶不再耽搁, 立刻找到拍卖行的掌柜, 欲图打听冥玉相关的消息。本以为月城消息四通八达, 掌柜即便并无冥玉，也至少知道下落，谁曾想竟一问三不知。
　　黎伶又去青云阁等几个名气较大的店铺询问, 得到的回复一般无二。她是一域妖皇, 若派遣手下四处寻觅，总能有所收获, 但如今寒骨剑随时可能异动, 时间紧迫, 由不得如此浪费。
　　知道短时间内无法买来冥玉，索性换个思路，亲手缔造。
　　冥玉生于阴寒之地，以荒鬼魂力为食。修真界鲜少有大量恶鬼显现，因而冥玉格外少见。但如果能人为制造一方鬼域，再抽取大量恶鬼精魂作为养分，说不准真能成功。
　　黎伶先前击败为祸三界的血修时，曾得到一颗夜叉心脏，以此为冥玉基石，应当能大大缩减所需时间。
　　荒鬼是制作锁妖塔的必须之物，在妖域的价格十分昂贵，但黎伶最不缺钱财，前段时间讨伐典良翰又收获不少灵石，金库前所未有的富足。一掷千金，将月城及其四周所有城池的鬼物全部买下。此事传出，不少心思灵动的商贩嗅到商机，立刻投其所好，将鬼怪大量运送到月城。黎伶来者不拒，十日之后，手中已有五百余只实力参差不齐的恶鬼，用来制作冥玉绰绰有余。
　　在黎伶专心炼制冥玉时，霜盏月也逐渐从新婚喜悦中沉静下来，拿出先前在日月间得到的鬼心果，一边修炼，一边炼化。托神魂神血彼此调和的福，体内力量进一步提升，等将鬼心果吸收完毕时，实力突飞猛进，一跃来到化神后期。若非及时压制，就连冲破大圆满抵达练虚都不无可能。
　　修行飞速虽好，却也要兼顾根基。一味依靠天材地宝，哪怕频频突破也空有修为。
　　知道殿下繁忙，不好打搅，因而只能拜托灵语和魔君大人切磋练剑。
　　商伴烟忙着陪长锦，每日只分给她一个时辰。倒是灵语格外亲和，几乎手把手教导，一边认真地点出不足，一边恨不得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给她。
　　“先前曾教过你陨晶术和霜尘卷，你的悟性不错，这一回再传授一招我后来参悟的变招，名为琉璃镜，可当作绝杀。”
　　灵语言罢，逼出体内寒冰真气，在脚下凝聚出八边薄冰，霜气四溢晶莹剔透，经光一照，反射出多彩的霞光。镜面辽阔，包罗万象，所照之物皆完美映射。极尽寒凉，几乎将整片空间冰封，哪怕是纯净冰灵根的霜盏月都觉遍体生寒。
　　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谁知灵语仍不满足，一剑击碎，寒冰霜气瞬间扩散，宛如浩瀚天灾，只恨不得将一切吞并。周身百丈犹如冰神领域，寒雪茫茫，冷风呼啸，冰冷的尽头几乎将时间与空间凝结，隐约之中仿佛能看到天地不断撕裂愈合。
　　霜盏月看到生于地脉神火的赤莲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大受震撼。
　　灵语害怕损伤无辜，只演示一遍就将术法收回：“琉璃镜，以体内寒冰之力为根源，发动时可封锁一方天地，让领域内所有力量转化为精纯的冰气，随时为己所用。灵气不枯，力量不竭。所有冰系法术都将得到大幅强化，即便无法一击毙命，也必能重创敌方。但此术对身体负荷极大，先前你修为太低，难以驾驭。此刻濒临突破，又有神剑灵霜守护，已不需要过多顾虑。此为功法，用心修炼，往后必能有所成就。”
　　霜盏月受宠若惊，有些不敢接：“如此珍贵的招式，必然耗费不少心神，盏月无功，恐难承恩。”
　　“承恩……”灵语口中反复念叨这两个字，忍不住自嘲，“你无需推辞，若要细算，你才是我的恩人。灵界封锁千年，除却芸熙，从未有人能突破结界离开那里。灭亡的三族如此，我也一样。若非你和妖皇击退戒灵，恐怕一生都要待在那里，受制于天地，最后在浩瀚灵波的摧残下含恨而终。莫要妄自菲薄，不管有心无意，你都足以被整个灵族尊为恩人。”
　　然而…… 她分明知道霜华的所有秘密，却因一己私情，以怨报德。恐难承恩的不是霜盏月，是她才对。
　　这段时间灵语倾囊相授，不是因欣赏这人的才华，只不过是稍稍赎罪，希望能尽量弥补。
　　前途多劫，若要对抗九尾灵狐，只凭借目前的力量远远不够。
　　霜盏月不知道灵语心中所想，见她执意教授，接过后郑重鞠躬：“灵皇之恩，盏月没齿难忘，一定潜心修炼，不负所望。”
　　因低头，并未看到那人悄悄侧开身子，没敢受她一拜。
　　方才的冰域声势浩大，霜华好奇走来，看到果然是灵语，一瞬反应过来，“多谢灵皇大人慷慨解囊，将毕生所学传授女儿。”
　　本是寻常的话，但从她口中说出，便显得意味深长。
　　灵语面色微僵，“不过指点一二，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找芸熙，这就失陪了。”言罢，匆匆离开。
　　霜华瞥她一眼，到底是没叫住她。
　　察觉到女儿的气息越发浑厚，笑问：“要突破了？”
　　霜盏月点头：“近来吞噬的灵丹妙药有些多，正在加紧稳固根基。”
　　霜华牵起她的手，表面夸赞，实则暗中探查。
　　哪里是根基虚浮，这人不论剑法还是冰术都稳扎稳打，近来又偷学她的十方俱灭，接受魔君灵皇的切磋指导，体内力量格外紧实，精纯富足的寒冰之力充斥经脉丹田，完全达到突破至练虚的条件。
　　不过十年而已，昔日小狐竟有此作为。
　　霜盏月一直以为自己是霜华捡来的，其实不然，当初洛灵归还神魂后。天道忽然加固束缚，数百年内霜华都被困在万仞山颠，只能以分/身行动。在干扰黎伶突破之后，她将神魂一分为二，一半化为己用，一半创造出霜盏月。
　　因神魂残缺，霜盏月并未继承九尾灵狐的力量，只有三尾而已。本欲当作一步暗棋，设下密咒，越过天道，送至修为大跌的黎伶身边任其吞噬，没想到两人却暗生情愫，互相扶持，直至昨日大婚。
　　实在荒诞。
　　造化弄人，但并不打紧，霜盏月神魂里的密咒仍然留存。既然黎伶不愿伤她，便换一种方式激发。
　　霜华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盅清茶递给女儿。
　　“这是冰泉？”霜盏月惊讶，因先前曾从娘亲那里收到一些，所以能一眼认出。
　　霜华含笑点头：“不错，最后一些冰泉全在这里。你是冰灵根，天生亲近各种寒凉之物。这段时间修炼苦劳，闲暇时可饮用此水安神宁息。”
　　霜盏月将神识探入其中，却敏锐地发现水中暗含神秘咒术。
　　拧眉不解，娘亲竟然给她下咒……
　　联想到先前竹泪一事，一股前所未有的怪诞升起。
　　“霜华……”并未再唤娘亲，抬头就要质问，可那人早有准备，双眸与之相对，哪怕是强大的谪仙神魂也很快迷失。
　　霜华没想到女儿如此敏锐，知道诱哄无用，直接动用全身神力。不提修为，她们的魂力旗鼓相当，若正面相碰，绝不会被蛊惑心神。可惜霜盏月疏于防备，没有在察觉异样的第一时间动用灵霜。错失良机，自然落败。
　　“盏月啊盏月，你终究太过仁慈。”轻叹着抚摸女儿的脸颊，还未动手，神剑灵霜便自发护主，倏然刺来。
　　霜华一时不慎，竟被刺穿胸膛。
　　嗤得一声，胸前血液飞溅。
　　好在她体内也有一半神魂，灵霜感受到同源的力量，陷入迷茫，未再乘胜追击，不然恐怕能造成不轻的伤。
　　强忍住喉咙涌现的血腥味，将灵霜重新归还入鞘：“孽障，竟忘记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害怕在拖延下去会生变，霜华匆匆除去血迹，端起茶盅，亲手将转换密咒的冰泉灌入女儿口中。
　　“放心，我还不想杀你。有这冰泉，即便你的殿下不再伤你，也能依靠彼此的亲昵一步步将密咒植入她体内。一共三份咒术，等她吞噬另一半‘神魂’和神骨，就再也无法违抗我。乖女儿，娘亲的仇恨深埋千年，而今不过拿回自己的东西，你一定不会不允吧？”
　　本想听到这人的肯定，谁知即便受制于她，也一声不吭。
　　霜华挑眉，没再强求。
　　等到霜盏月摆脱控制，从幻术中回神时，四周已经空无一人。
　　头很痛，总觉得忘记什么，可惜永远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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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得到灵皇的绝杀功法, 霜盏月受宠若惊，不敢虚度光阴, 回去之后立马闭关修炼。她是纯净的冰灵根，单论冰系天赋甚至比灵皇还要高出一截，修炼速度奇快。融汇一域尊皇毕生所学的招式，竟然不过几天时间就能模仿得有模有样。威力稍弱，但气势十足，蓦然使出连焦晨都难以应对，迅速落败。
　　“好厉害的冰气，仿佛连我体内的灵力都彻底凝结。”焦晨自叹弗如，“最初从玄门接过你时, 不过金丹而已。如今两三年过去，我进步缓慢，仍在化神之阶徘徊，你却已经将我远远地甩在后面。世事难料，看来我也要加把劲了。”
　　半月前她从灵皇手中得到麒麟角, 一直在着手游龙枪的淬炼, 今日闲暇, 听闻好友在找人切磋便一时兴起前来试试, 没想到如此轻易地落败。
　　霜盏月怕她多想，出言安慰：“什么远远甩在后面？不过是欺负你游龙枪不在手头罢了。等你的武器晋升天阶，实力抵达练虚, 孰强孰弱尚难定论。”
　　灵芸熙深深点头：“不错, 你可是天生的武法天才，数百年来唯一有希望以化魂进阶练虚的修士, 无需妄自菲薄。况且, 盏月的招式我怎感觉好熟悉……莫不是母皇教授给你的？”
　　霜盏月惊讶, 没想到这人如此敏锐，这都能认出，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将前几日的事情一一道出。
　　灵芸熙听完，大受震撼：“竟是琉璃镜！这招我很早就知道，每次央求，母皇都以我天赋太差为由不愿教授！可恶，没想到竟这么轻易地传给你！”
　　再次看向好友的目光充满嫉妒和懊恼：“为什么我偏要学雷木之术？分明有一个专精冰术的娘亲，偏偏舍近求远，将好事全都拱手让人。”
　　霜盏月看到芸熙突然开始捶胸顿足，跟焦晨使一个眼色，悄悄地逃开。
　　回去途中遇到黎伶和竹泪。细细算来，她已经有几天没见过殿下，好奇地凑过去。本还想着该怎么开口插话，谁知竹泪瞥见她后双眸一喜，迅速招手：“霜姑娘，快来，刚好殿下在找你。”
　　“找我？”霜盏月茫然走近。
　　刚到黎伶身旁，就被抓到怀里搓扁揉圆：“你这没良心的，一晃五日不曾回屋，行踪飘摇不定，竟还要我四处寻找，好大的牌面。”
　　霜盏月的脸被随意拉扯玩弄，连说话都变得口齿不清，不想丢人，只能等殿下动作渐息时开口：“殿下寻我何事？前几日新得一功法，忙于参悟修炼，不想被打搅，因而一直在高塔。”
　　“怨不得功房不见人影，听你娘亲说是灵皇给的绝杀，万中无一，的确应该好生对待。”黎伶找过不少地方，但唯独将高塔略过，因怕打搅，不曾用结契的心灵感应，而今不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提到娘亲，额头忽然一痛，熟悉的剥离感再次涌现。霜盏月拧眉按住额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娘亲最近好吗？可曾……来找过我？”
　　印象中没有，但直觉应该发生过什么。
　　“连我都找不到，她又如何找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跟长锦灵皇呆在一块，偶尔会抱着焦灵玩闹。”黎伶本以为她会插手冥玉的炼制，因而格外防备，几乎时刻监视那人，谁知一切如常。
　　大失所望，心底的迷茫也越发深邃。
　　分明自己就在这里，若她就是凌华，要取神力有无数机会动手，可偏偏不曾。
　　想不明白，掌握的信息太少，以至于连猜测都做不到。
　　竹泪前几日倒是看到霜华匆匆离开，但似乎只是探寻异象，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闭嘴。
　　霜盏月轻叹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殿下找我何事？我的招式已经小有成就，在突破之前会回寝宫修炼。”
　　“没想到你修行比我还快，这就已经化神大圆满。”黎伶笑道：“并非大事，冥玉炼制途中出现一些问题，需要借你灵霜一用。”
　　“可以是可以，但不需我前去吗？灵霜是魂剑，若无我的魂力支撑，连现形都难。”
　　“无需，只是恶鬼不安分，有几只欲图逃离结界。你将灵霜注满魂力，放在一边作为震慑即可。至多三日，待我加固阵法便可归还。”
　　霜盏月自然没有问题，见用不上自己，便解开腰间佩剑，提前注入大量魂力，随后交给黎伶。
　　“按理来说，我应该把自己的碧血给你当作护身法器，但碧血凶恶，你无神血抵御血气侵蚀，反而可能迷失心神。这几天我不会再外出，每晚回来，若是突破，我亲自为你护法。”
　　突破化神是重中之重，有冰鸟和自己的前车之鉴，黎伶格外重视，生怕出差错。
　　霜盏月被她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本想说不必这么麻烦，但她也有段时间没跟殿下呆在一起，终还是心底的想念占据上风，凑到耳边低语：“保护不必，殿下夜间再渡我些许妖力即可。”
　　黎伶翻了个白眼，见竹泪还在一旁，未曾张扬，只不轻不重掐她一下，决定稍后再罚。
　　*
　　三日后的清晨，霜盏月从床上爬起，忽然有顿悟之感，体内涌现出一股神秘的力量。修行多年，突破常有，但顿悟却极其少见。知道是难得一遇的机遇，半点不愿耽搁，匆匆穿上衣服，连洗漱都顾不上，用一个净身术便急急往练功房赶。
　　刚一开门，就迎面碰到竹泪。
　　“霜姑娘，今日起好早。刚好我方才熬了一些红枣粥，味道还不错，你可要尝一尝？”
　　红枣有调理气血的作用，近来宫中并无病患，就连身体羸弱的长锦都早早康复，根本用不上枣粥。霜盏月一瞬反应过来，这是竹泪特意给她和殿下熬制的。
　　善意难能可贵，霜盏月不想辜负，接过枣粥，没有像往日一般细心品味，似饮酒一半一股脑喝完。
　　“多谢，枣粥的确美味。殿下仍未起床，竹姑娘不必多等。若待会问起我，告诉她我感应到突破契机，在功房闭关。”本该好好道谢，可现在时间紧迫，霜盏月怕错失良机，只能在心底致歉，随后归还瓷碗，匆匆往练功房赶去。
　　竹泪被她豪放的动作惊到，捧着空碗愣在原地，等到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黎伶睡眠不深，方才霜盏月又太过莽撞，没过一会儿便从睡梦中惊醒。
　　前一夜为修补阵法忙到很晚，现在才过去两个时辰，眼皮沉重，身形慵懒，打一个哈欠，试探开口：“盏月？”
　　过了许久没有回应，才终于发现不对，用手去抓身边，果不其然空荡荡的。
　　睡意消散大半，黎伶抬手擦擦眼角，拖着略显沉重身体起床，对着屏风外高声呼唤，仍没有回应。
　　想赖床，但回想起刚刚爱侣的焦急，怕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穿上衣服出去寻找。
　　昨夜分明未曾欢好，但不知为何身体仍然有些乏力，仿佛有无形的枷锁束缚四肢一般。
　　黎伶向来警觉，立即自视丹田经脉，意图寻找异样，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莫不是前几日调和的余韵？”深深拧眉，总觉得稍有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近来她并未跟霜华接触，也不曾冒然吞噬“凌华的神魂”，只不过跟那群恶鬼打交道而已。
　　行踪无异，黎伶渐渐放下心来，只以为是过于劳累的缘故。匆匆洗漱后便不再多想，一心去寻盏月。
　　她的确足够机警，殊不知即便不正面接触，霜华也有办法设下陷阱。
　　一共三份密咒，其中一份已经通过霜盏月的身体传入黎伶体内，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两位病患平安无事，变异植株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竹泪今日清闲，得到霜盏月的拜托后一直守在宫前。本以为要消磨一个上午，谁知半个时辰不到黎伶就匆匆出来。
　　面色略显急迫，似乎在找什么人。
　　竹泪放下书本，在黎伶飞速消失之前将其叫住：“殿下可在找霜姑娘？”
　　刚出口便有些微妙，现在两人已经成婚半月，她似乎应该唤霜盏月皇后才对。
　　好在黎伶并非注重繁文缛节的人，见她知道，惊讶：“你见过她？”
　　竹泪点头：“一个时辰前霜姑娘匆匆赶往练功房，似乎濒临突破，特意拜托我帮忙转告。”
　　濒临突破。
　　黎伶有些意外，虽然早知道那人体内力量盈满，不久便会晋级，但一直以为最快也要一月，没想到才几日就有契机。眼皮不禁一跳，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要不多久便会与自己同列。现在就整日吵闹着要反攻，届时修为相等，可还了得？
　　浓浓的危机感升起，黎伶可不想看那人作威作福，打算待会再进小世界一趟，尽快将冥玉做出来。
　　不过在那之前，应当尽快开启护宫大阵。
　　霜盏月随时都可能突破，再去万仞山已经来不及。身怀谪仙之力，雷劫威力高出常人一大截，若不好好应对，怕是能把灵霄宫摧毁。
　　“竹泪，你可有空？帮我将魔君和灵皇叫到菩提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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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黎伶在外头准备护宫大阵, 霜盏月在里面尽心参悟。
　　练虚与化神不止修为力量的不同，所能参悟的法则更有根本性的区别。常人突破时, 一般是修为上涨，引来雷劫淬炼神魂肉身，等到这些基础夯实，才开始接触更为辽阔玄奥的大道。修行不停，学无止境，在苍茫天地面前，即便人能接触的奥义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也足以穷尽一生去领会运用。
　　可霜盏月不同，因体内蕴含谪仙神魂, 尚未突破至练虚，便已经拥有辽阔的识海。再加上天命所归的神秘气运，即便未曾真正晋级，也足以窥探练虚的世界。
　　五行轮转，阴阳交融, 分/身之术, 天机演算……
　　诸多本不应此刻领会的大道纷来沓至, 一股脑地涌入灵海, 若非神魂力量远超常人，别说参悟，光是这份负荷便足以压垮理智。
　　时至今日, 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十方俱灭为何会被凌华嘲笑。不懂得练虚化身, 便心急地加以揣摩，到头来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而已, 徒有其表。
　　顿悟的奥妙不断为修行指明道路, 霜盏月并未发现, 四周灵气逐渐与肉身产生共鸣，宛如漩涡一般不断从四面涌来。争先恐后地渗入丹田，融入经脉，将本就浓郁的灵力进一步扩张。
　　天地恩赐，一日千里。往常至少月余才能突破的瓶颈，而今不过三日就小有所成。
　　天空一片晴朗，却仿佛顺应天命，在某个关键时刻突然变换。无数浓云从八方汇聚，来势汹汹，迅速将日光阻挡。分明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刻钟过去阴寒的乌云已经遮天蔽日，狂风大作，电光闪烁，浓浓的天威随着迸发雷电一点一点地泄露出去。
　　如此异象吸引到不少妖修驻足观望，就连田安和潘嘉誉都被惊动。
　　“何人敢在月城渡劫？”潘嘉誉拧眉，当初黎伶登位，设下禁止在城中突破的铁令，数百年来除却皇后从没人敢置若罔闻。而今妖皇尚在，且刚扫除叛孽，竟又一次触怒皇威，好大的胆子。
　　跟他相比，田安就冷静得多，远远看到一抹身影从灵霄宫直冲云霄，渐渐反应过来：“此等气概当有渡劫实力，或许是殿下。”
　　“妖皇大人？！”潘嘉誉一惊。
　　传闻妖皇三百多年前便问鼎飞升，因人修妨碍未能成功进入仙界，此后修为一落千丈。
　　上回在城门前恭迎殿下时分明是练虚后期，这才月余，竟然又一次突破……
　　可怕。
　　方才还义愤填膺地打算前去质问，而今浑身勇气溃散。
　　“随我同行，不论是真是假，待会进宫祝贺。”田安最后瞥一眼天空，转身回营内。
　　跟他们一无所知不同，宫内众人早在先前黎伶架设护宫大阵时就已经得到消息，此刻见到雷劫降临，迅速来观望。
　　“啧啧，谪仙之力，好大的牌面。这气势比我突破还要高一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渡劫飞升。”纵然知道原因，商伴烟依然感慨，“不过也怪吓人的，雷劫比同阶高出一截，真亏你们能平安活到现在。”
　　以练虚之躯抗渡劫雷劫，怎么想都觉荒诞。
　　黎伶白她一眼，心说这人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整天净会说这些混账话：“去，若无事，替我守好护宫大阵南侧。”
　　商伴烟一脸嫌弃，却没反驳，不想长锦受伤，将她安置好后兀自往提前设置好的阵眼走去。
　　因要对抗天雷，三日前黎伶对阵法重构，分别在东、南、北三个方位设下阵眼，集魔君灵皇妖皇三人之力共同抵御。
　　魔君归位，黎伶和灵语互看一眼，也站到各自的方位。
　　灵芸熙和焦晨则保护着霜华长锦远远地退到一边。
　　彭！
　　一道闪耀雷光撕裂天空，从紧密阴云中狂奔而至，气势汹汹，恨不得将沿途一切摧毁。
　　霜盏月严阵以待，拔出神剑灵霜，将全身魂力注入其中。知晓不能硬抗，因而在雷电降临时蓦然出招，以秋风扫落叶的势头当面劈开粗壮狰狞的闪电。
　　轰得一声，雷劫爆裂，破碎的电光剧烈闪烁，尽数朝着宫中倾洒。
　　一招得手，霜盏月士气大盛，接连劈开三四道雷劫。但随着雷电力量的增加，她的应对逐渐迟缓，终于在第十道时抵达极限，无力反抗，整个身躯都被汹涌雷柱吞没。
　　二十道雷劫过去，霜盏月意识迷茫混沌，全凭着一股信念强撑着一口气。仰头看到最后一道雷劫携带着远超先前的力量迎面劈来，心底不禁茫然：莫不是要死在这里？
　　然而很快她就没功夫瞎想，耀目闪光伴随着浩荡天威倾泻全身，只恨不得将筋骨血肉尽数撕裂，剧烈痛意深入骨髓，只一瞬便夺走意识……
　　“不对……这雷劫的力量有些古怪。”黎伶拧眉，自己先前突破时，即便因谪仙之力的缘故，雷云力量异常强大，也远达不到这种地步。
　　如此狰狞可怖，绝不可能是修行过快的考验，仿佛要将霜盏月就此斩杀一般……
　　她不明白，另一边的霜华却了如指掌。
　　身怀谪仙之力的人修行格外快，雷劫也格外强大，这并非天地的考验，恰恰相反，只是充满杀心的恶意而已。自千年前天道从她这里剥夺三份神力，无时无刻不再思考如何化为己用。它将神力分给世人，并非垂怜，不过是希望依靠渡劫飞升使得谪仙之力归于自己。
　　但修炼仍然过慢，途中变数难以掌握。天道不能直接干涉人间，便意图用远超同阶的雷劫将身怀仙力的“天命之子”斩杀，依靠生死轮回将其占据。
　　本以为即便贪心，它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而今看来已经穷途末路不择手段。
　　正在几人将心提到嗓子眼时，最后一道雷劫已经消散，霜盏月昏迷，却在灵霜的保护下并未陨落。凶险过后，无穷生机从天而降，将她身上的伤势尽数治愈。
　　众人皆松一口气，另一边的灵语却发现不对。纵然治愈，霜盏月依然未醒，不止如此，身躯反而不断朝着天边上升，就仿佛受到召唤一般。
　　“等等！似乎有些奇怪！”
　　随她开口，众人也慢慢反应过来。
　　“为何上升？难不成真要飞升？”商伴烟心觉荒诞，从未听过练虚便可飞升。若是这样，自己先前的突破又算什么？
　　黎伶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毫不犹豫地冲向天空，本想以外力干涉强行夺回霜盏月，可没想到这人周身竟被神秘结界笼罩。金光符咒森罗万象，一墙之隔仿佛连时间与空间都被分割。
　　这个感觉……竟同往生池内的空间一般无二！
　　忽然间黎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茫茫云海。
　　来不及惊恐，知晓敌人无法战胜，立即拿出碧血神剑激发全身力量痛击结界，果不其然，虽成功击碎，却转瞬愈合。
　　霜华心急如焚，如若在这时被天道得手，她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想要出手相助，但又害怕露出马脚，功亏一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黎伶身上，高呼：“契约！”
　　黎伶听到霜华的提示，豁然开朗，立刻用结契连接呼唤爱人。
　　果不其然，方才还昏迷不醒的家伙，在她不断的呼唤下终于睁开眼睛。
　　黎伶来不及喜悦，知道时间紧迫，立马将现状精简地概括，随后又道：“结界与剑冢一般无二，但稍显不同，你我里应外合，以神剑击之，或能将其彻底湮灭！”
　　霜盏月了然。
　　灵霜无形，除却对虚幻的魂魄能造成损伤之外，应当也能破除供应结界的金色法咒。
　　两人互相呼应，碧血击溃结界，灵霜斩断金光符咒。双管齐下，方才还难以突破的结界此刻倏然湮灭，本源损毁，连愈合都难。
　　霜盏月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神秘力量随之退散，她的身躯也终于平静下来，再度回归自己的操控。
　　混沌不在，耳目清明。
　　危机解除，后怕地扑向黎伶，双臂紧紧环住，仿佛这样就能排遣不安。
　　黎伶轻拍她的后背，哂笑：“怎突破之后反而越发稚气？”
　　霜盏月垂眸，“方才最后一道雷劫降落，我当真以为要死在那里。”
　　幸好有神剑，不然后果难料。
　　黎伶双眸一暗，目光越发深邃，望着一片沉寂阴云，心底前所未有的动摇。
　　先前只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凌华，为保住性命，保住神力和修为，只能与之拼个你死我活。可现在看来，觊觎她们的分明还有旁人。
　　那人太过强大，是万物之主，掌握着所有修士的命脉。分明恨不得将一切宠爱机遇赠予，又为何突然容不下她们？
　　不解，茫然。倏尔想起那日跟凌华的对话，竟有些明了。
　　先前她一直走在天与神的囚笼之中，飞升也好，谪仙之力也罢，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骗局。天道对她，对她们从来不是一无所求。恰恰相反，它仿佛蛰伏最后黄雀，不论螳螂还是秋蝉，都想贪心地收入囊中。
　　谁曾想到有朝一日连追求半生的大道也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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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此次突破有惊无险, 当霜盏月和黎伶平安降落时，在场众人皆松一口气。
　　焦晨很想问方才突如其来的金光是什么, 但见到好友面上无异，眼底却难掩惶恐，还是决定不给她施加压力。默默将犹疑藏至心底，故作轻松地凑过去，“恭喜突破，不愧是盏月，修行速度非我等能及。说来很好奇，练虚与化神究竟有什么区别？”
　　霜盏月一愣，绞尽脑汁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只能生硬地一分为二，试探开口：“多了分/身？”
　　焦晨无语：“你先前不就能造出分/身？不止容貌连经脉血液都能模仿，很是混淆视线。”
　　不论是跟戒灵对战，还是后续与树妖谪仙，霜盏月都没少使用冰尘诀。每一次看到她被拦腰斩断, 焦晨总战战兢兢, 纵然猜到是假, 也不免担忧, 生怕哪一日本体重创。
　　霜盏月听出她话内的埋怨，有些不好意思，“除却分/身和更深的奥义, 的确也找不到太大区别。突破太快, 又有谪仙神魂，哪怕修为精进, 魂力总量也并未变化, 若我能普通一些或可真正回答你的问题。”
　　本意是解释, 但几人听着听着越发不对味。
　　“好一个突破太快，就连烦恼都如此奢侈。”灵芸熙酸得不行，本还觉得自己悟性奇高，年纪轻轻就抵达化神，来日一定成就非凡。可现在亲眼看着霜盏月不到三年就连升三阶莅临练虚，再也骄傲不起来。堂堂灵族公主，整个灵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甘愿落人之后？心底升起无穷斗志，“灵界灵气远比修真界浓郁，你且等着，不日我必将追上！”
　　言罢，也不管这人的反应，转头就去寻灵语：“母皇，近日我要回灵界闭关！”
　　灵语惊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母皇自然允许，但你的小道侣怎么办？还有焦灵，难不成丢下不管？”
　　灵芸熙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决定，必不会反悔。闻言瞥一眼抱着小熊猫的焦晨，毫不客气地抓过来。
　　“你也随我一起。”
　　“诶？可是我还有镇守万仞山的任务……”
　　单论职位，焦晨比田安信濯更高一头，纵然不需要时刻守在山中，也免不了定时查看。
　　“任务什么，反正最近也没有消息，平白浪费时间。先前盏月大婚，母皇给你珍贵的麒麟角，可这么久过去，游龙枪仍未淬炼完毕。万一届时神剑现身，为祸一方，你却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又如何应对？”
　　焦晨哑口无言羞愧不已。
　　她这些天一直在加紧淬炼长枪，但不知为何，总无法成功。分明所有的条件已经凑齐，就连天阶神兵磅礴气势都已浮现，却总差一步。
　　霜盏月对她的困境也略知一二，笑道：“我倒觉得芸熙的提议不错，游龙枪难以突破，或许不是你的淬炼方法有误，说不准与天地灵气衰败有关。此地灵气常年被阵法转移到灵界，就连人魔妖三族都深受影响，更不必说法器了。灵界灵气更加富裕，在那里晋升长枪，或能事半功倍。只是不知变更世界，对悟道是否有影响。”
　　“无需担心，两界天道本就相同，不会有所排斥。”灵语适时解释。
　　霜盏月一顿，看着灵皇略显复杂的面容，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况且天道相同，这岂不是说……
　　经她们劝说，焦晨心底越发动摇，但碍于殿下，仍未吭声。灵芸熙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五指力量加重，转头看向黎伶：“属下突破，你应当不会不允吧？”
　　黎伶见到公主抓着焦晨不撒手，颇为好笑：“我自然不会，化魂入道本就极为艰难，哪怕一丝机会都不该舍弃。你们尽管去，我猜测寒骨神剑还要许久才会露出马脚，暂时不必顾虑。”
　　有了黎伶的肯定，焦晨再没有理由推辞，喜滋滋地跟公主一起收拾行李。
　　本以为要再拖几日，可不知是不是霜盏月的突破对灵芸熙刺激太大，竟然当日下午便收拾妥当，动身返回灵界。
　　临走时遇到田安和潘嘉誉，刚巧省了另行联络的功夫。
　　一走三人，宫中立马冷清不少。
　　晚饭时桌前空荡，许多菜摆在无人的位置前，从始至终都无人落筷。
　　商伴烟不禁感慨：“先前竟没发现，餐桌上全靠焦晨小公主和小熊猫活跃气氛，她们一走，连吃饭都变得没劲。”
　　霜盏月整颗心都分给黎伶和霜华，她和长锦也就时不时跟竹泪互动。
　　“灵霄宫住太久，似乎有些厌烦了，长锦，明日随我回秋离。”
　　“魔君大人要走吗？”霜盏月惊讶，莫名有些不舍。
　　“废话，不然整日看你们秀恩爱吗？”商伴烟翻了个白眼，“整日如胶似漆，你侬我侬，长锦学坏怎么办？”
　　长锦一愣，见到几人的视线看过来，莫名有些紧张，连连摆手：“长锦知礼，不会效仿。”
　　“瞧，连长锦都觉得你们俩没眼看。”商伴烟立马抓住关键词，精准地概括。
　　长锦没想到师尊会这么理解，怕为数不多的友人误会，整张脸涨红，“师尊！莫要曲解长锦的话！”
　　商伴烟脸皮厚，抬手在她的脑袋尚揉来揉去，“什么曲解，你师尊当年可是夫子口中的得意门生，每句话都直击要害。”
　　“好了，不跟你闹，总之明日回魔域，前几天回去时只带你在秋离转了转，这一回咱们往南，把整个魔域逛一遍。有几家酒楼的优伶人美声甜，师尊没事就喜欢去看，保证你也会喜欢。”
　　黎伶见她果然开始暴露本性，有些无语，心说再没人比她更容易教坏长锦。
　　知道好友是闲不住的性子，也不打算挽留，“竹泪，你稍后再给长锦伴烟诊治一下。”
　　“魔君大人也要？”竹泪诧异。
　　“自然，这混账先前滋生心魔，这么久过去看似没心没肺，也不知到底如何。你医术最为高明，说不准能看出什么。”黎伶先前不止一次替商伴烟把脉，什么都没看出，总有些在意。
　　另一边的长锦听到心魔，脸都吓白了，“师尊怎会生心魔？”
　　魔修因身处环境的缘故性子普遍凶戾，很容易被心魔困扰。但魔君不同，她的功法得天独厚，能封印恶念，因而不论何时都潇洒自在，无忧无虑。先前魔域就有传闻，猜测除非有魔舍弃心智以心魔入道，不然永远都无法超越魔君。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心魔入道的癫狂魔修未出，人人仰望的魔君却跌落神坛。
　　商伴烟瞪一眼黎伶，没想到这人偏偏在此刻挑破，不想长锦知晓真相，故作无事：“别听她瞎说，师尊从不会产生心魔。”
　　实际上，商伴烟的功法远没有众人传闻的那样神乎其神，它有两面，封印恶念，便不会产生心魔，但同时也束缚力量。只有故意激发心魔，才能真正发挥实力。先前潇洒随性，不过是一直压抑自身，而今解放，反倒轻松不少。世人皆以为唯有舍弃一切追求修罗才能与她抗衡，殊不知她自己就是修罗。
　　短时间内心魔不会对她产生影响，至多变得难以突破，但长此以往，若无法排遣内心积攒的杀念，终有一日会堕为只知屠戮生灵的恶鬼。
　　此过程不可逆，却也并非无解，若能找到一个洗涤杀念的人，或许反而能剑走偏锋，获取更强的力量。
　　商伴烟性子淡泊，早对诸多事情看开，并不紧张。即便找不到合适人选又如何，不过一死而已。
　　黎伶脸色一沉，见她不当回事，心底憋着一团火，不想在长锦面前多言，只能暂且压抑，决定稍后再算账。
　　霜盏月笑着打和：“不管如何，检查一下总无大碍，离开妖域，想再寻竹泪这样的神医便十分困难 。”
　　商伴烟瞥一眼忧心忡忡的徒弟，没再争论，老实应下。
　　因次日就要离开，商伴烟吃过饭后就带着长锦到竹泪屋中。
　　她隐藏的很好，可竹泪虽然修为不高，医术却颇具盛名，很快就察觉不对。
　　本欲挑破，可跟她严阵以待的视线对上，仍是心软，并未明说，而是在诊治完毕才单独拉到偏处商谈。
　　“此事我无法隐瞒殿下。”
　　意料之中，商伴烟轻叹：“罢了，总之也瞒不住她，只要不告诉长锦便好。性命攸关，我自会寻找洗涤魔念之人，但凡事自有天命，如若一无所获，也唯有接受。总之我没什么挂念，不求突破，能再多活几十年陪她长大已经知足。”
　　“魔君大人或可贪心一些，只是陪伴长大，当真满足吗？”
　　这一回自诩看破红尘的商伴烟却没再回答。
　　竹泪摇头：“心魔难解，竹泪束手无策，但希望魔君大人莫要放弃，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一切终有办法。”
　　这话魔君似是没听进去，但却深植一墙之隔的长锦心中。
　　商伴烟绝不会想到，长锦后来舍弃魔道专修灵气，正是为解她心魔。痴人从来不止她一个，长锦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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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因要离开, 次日商伴烟起得很早，虽然没什么东西收拾, 但却莫名睡不着。不想打搅长锦，穿好衣后独自在灵霄宫中晃荡。
　　这数月经历太多，纷杂乱象显得不甚真实，她已经许久没有独自静静。
　　中庭菩提树，高塔悬天阁。
　　一一走过，竟有些扑朔迷离。
　　商伴烟站在天阁窗前，看着远处的熹微红日，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先前从未有过, 但这段时间……准确来说是长锦和霜华苏醒之后，经常感到思绪紊乱。
　　练虚初期，神识已经格外敏锐，可惜仍无法察觉缘由。
　　商伴烟有些烦躁，不经意间看到桌上清茶, 想起那日与霜华品茶, 刚有些头绪, 就被一声呼唤打断。
　　“魔君大人, 好巧。”
　　扭头看去，竟是霜华。
　　“这么早，你竟来这里？”商伴烟诧异, “刚巧我方才就在想你。”
　　霜华表面不显, 心里却猛然警惕。
　　她先前从不会这么早起床，更不用说来高塔顶端的天阁。可方才正在浅眠, 却察觉到魔君体内的咒印松动, 隐有崩坏之兆, 惊得立刻赶来。
　　“今日睡不着，来散步品茶。大人方才在想我何事？华不才，可不知有什么值得您念念不忘。”
　　“嘘，这话可说不得，若让盏月听去，说不好要用灵霜砍我。”商伴烟对她没什么防备，甚至因长锦的缘故，莫名有些亲切，所以什么都没隐瞒，“只是想到先前品茗，总觉得记忆混乱……”
　　霜华眼底一暗，知晓不能再拖延下去，忽然打断：“品茗吗，刚巧，我这里还有一些。今日魔君大人离开，也不知何时才会再见，昨日来不及赠出的送行茶，就放到现在吧。”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沏茶，动作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就有阵阵淡香四溢。
　　商伴烟一愣，再度回神时，那人已将茶水递到面前，不禁好笑：“这么急作甚，我记得沏茶少说要一刻钟，你才刚刚把茶叶丢入水中，能有什么味道，怕不是喝水。”
　　霜华却不觉得好笑，“此茶非彼茶，以灵泉浸泡，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醇厚。不信可细嗅，茶香已在溢出。”
　　商伴烟照做，果然有淡淡的香气，不由惊奇：“竟没骗我，那我可要尝尝。”
　　接过端起，慢慢地品味，但还没来得及感知味道，就有一股玄妙的力量浸入体内。仿佛消除苦闷的法术，转眼间将脑中杂绪清扫干净。
　　缓缓迷失，再回神时已将犹疑忘得一干二净。
　　“如何，味道可还不错？”咒印稳固，霜华松一口气。
　　商伴烟点头：“的确是不可多得好茶。”
　　*
　　送走商伴烟和长锦，照料病患的事情便彻底告一段落，黎伶把约定好的灵石交给竹泪。想起她的密友，不由多问两句：“这些钱财可足够？”
　　竹泪清点过后，面色欢喜：“差不多，虽然无法彻底还清欠债，却也足够暂时赎回，接下来只需每月归还余下部分即可。这些年我也有些许积蓄，待会再去城中挑选一座宅院。她是人修，大概不会习惯宫中生活，恳请殿下允我到外头居住。每日清晨，我一定按时来宫中培养变异植株。若有突发情况，也可随时联络，竹泪必不拖延。”
　　黎伶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有些好奇：“你有多少积蓄？”
　　竹泪不知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数百极品灵石，再卖些丹药还能再攒一些。”
　　黎伶哑然，“那你或许买不起月城的宅院，此地是妖域王城，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哪怕是外城最边缘的小屋，也要千枚极品灵石。能在这里居住的妖修大多非富即贵，你这些钱，至多租赁。”
　　竹泪震惊，从没想过价格这么昂贵。计划打乱，瞬间无措，“一千极品灵石……虽然也不是拿不出，可还要按月还债，这、这如何是好。”
　　若真的不顾一切买偏远宅院，短时间内怕是连饭都吃不起。
　　黎伶略微思索片刻：“我在灵霄宫附近有不少闲置宅邸，装潢精美，却从未居住，比外头那些漫天要价的宅院更为宽敞，你若不嫌弃，可赠送给你，往后也方便来往宫中。另外按月还债太过麻烦，对方也并非妖修，还需你每月前往天权城。先前曾告诉你每年培育变异植株也有灵石，索性提前预支给你，将所有欠债一并结清。”
　　竹泪看到黎伶大手一挥，又递过来一储物戒的灵石，本想推辞，可神识探入其中，看到数以千计的极品灵石，很没骨气地闭上嘴，老老实实接下。
　　她现在很需要钱，已经顾不得其他，只要能将好友赎回，什么都愿意做。
　　跟在妖皇身边小半年，对她的财力早有认知。这些灵石并非是勉强凑齐，而是随便就能拿出，不值一提。既然如此，自己也无需客气。比起惶恐不安地推辞，还是大方接受，认真回报才是上策。况且研究变异植株，本就是她热衷的事情。
　　“多谢殿下，竹泪一定认真培育灵植。”
　　*
　　不过两日，六人先后离开。灵霄宫难得的热闹骤然冷却，再次回归先前的清冷寂寥。秋日过后，妖域早早地下起霜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像是打散的霜糖，猎猎寒风扫过，变戏法似得在房檐四周凝结一根根透明冰棱。
　　尖锐倒悬，寒光凛冽，路过时总觉得有长剑悬顶，心底充满不安。
　　霜盏月实在受不了，拿起灵霜，搬着小板凳在宫中来回穿梭，将骇人的冰刺尽数打落。有些宫殿很高，站在小板凳上也够不着，索性腾空而起到半空劳作。一座座宫殿扫去，沿途遍布跌落的碎冰，偶尔用力过猛，玩心太重，会不小心削掉一截寒木。每到这时，霜盏月都跑得飞快。
　　可惜两条腿又怎么比得上翅膀，依然被黎伶当场抓包。
　　“我说这两日怎么总能看到木屑，原来是你这家伙搞的鬼，好好的神剑，竟然被当作除冰榔头，剑法还这么烂，丢不丢人？”
　　霜盏月想跑，可惜慢一步，稍不注意就被人提着后领。
　　尴尬羞愧，但死鸭子嘴硬：“我没有。”
　　“什么没有，我都跟踪你整整一天了，有没有会不清楚？方才是哪个混账对着房檐上的冰用十方俱灭？谪仙参悟的绝杀，竟然被你用来除冰，你是不是存心要把这灵霄宫拆了。”
　　这一回霜盏月逃脱不了，只能狡辩：“我在练剑，十方俱灭强大，若我能将它的威力随心控制，实力必将更进一步。”
　　托晋级练虚的福，她现在已经会用真正的分/身术，对十方俱灭也有全新的理解，力量强大不少。只是不太熟练，所以才趁着除冰时练习。
　　出发点是不错，可惜破坏力太大，经常失手砍坏房檐。
　　黎伶气笑：“实力变强没不好说，但你这张嘴倒是越发伶俐。真要练习，怎么不来找我？难不成还怕挨打吗？”
　　霜盏月本来不怕，但现在跟黎伶危险的表情对上，忽然有些怕了。
　　说不出话，索性装死，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嘴硬，狡辩，情况不对就沉默，你这性子说不准比我还要顽劣。罢了，这一回就饶过你，再有下次一定重罚。先前曾跟你讲过，宫中一砖一瓦皆在大阵的保护下，你损坏房檐是次要，触动大阵才是荒诞。多亏你我如今结契，有契约的保护，大阵虽然几次异动，却不曾真正对你发动攻击。但你终究非我，若哪日不走运被四只石鸟围攻，怕不止受伤那么简单。”
　　这座灵霄宫是存放本体的地方，黎伶对它的重视只多不少，历年来没少加强阵法。即便霜盏月有神剑在手，且是练虚修为，也少不了遭到重创。
　　若没有这层关系在，宫城随她怎么玩闹。
　　霜盏月显然没想这么多，当真抬不起头，“对不起，是我贪玩惹祸。”
　　“总算不嘴硬了。”黎伶哂笑，“我在小世界中养了不少恶鬼，实力有强有弱，有些甚至能与练虚一战。你手中有灵霜，手痒的话不如跟他们打一架。刚巧这些时日又有些不安分，也该重新敲打敲打。”
　　“恶鬼吗……”霜盏月不知想到什么，问，“我记得先前成婚时，殿下还忙着制造冥玉，这么久过去可有结果？”
　　“稍有些不顺利，我手头有一颗夜叉心脏，本想用它来当作冥玉的基石，谁曾想这混账只剩一颗心也留有生机，前段时间趁我不备掠杀不少恶鬼。幸亏被我及时发现，将最后一缕生机斩断，不然再过些时日，说不准就能复活。夜叉虽死，煞气已存，引起‘鬼域’内不少恶鬼发狂。本早该形成，如今看来还需月余。”
　　黎伶有些心累，没想到小小的冥玉竟能拖这么久。若非已经耗费大价钱打造“鬼域”，恐怕早就放弃。
　　霜盏月听完，只觉得前路多艰，知晓不能任由恶鬼冲击结界，毫不犹豫地答应殿下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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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原本以为有灵霜在, 这些恶鬼不值一提。可直到真正进入人造鬼域，跟那群穷凶极恶的怪物对上, 霜盏月才真正明白发狂的含义。
　　她已经抵达练虚，手中又有一把专杀鬼怪魂魄的强大神剑，单论实力，的确无人能及，哪怕是最为强大的恶鬼，也挡不住她十招。可这群孽障遭到夜叉殒命的癫狂煞气侵蚀，双眸赤红，不惧生死，嗅到唯一的活物踏足鬼域, 发疯一般争先恐后地袭来。霜盏月初时连斩近十只，自以为实力强大足以震慑，谁曾想半点用处没有。发狂的鬼怪早已失去理智，除却心底的暴虐杀意再无其他。
　　霜盏月见过比这更为危险的状况，并不畏惧凶鬼围攻, 若是往常, 以神剑之力尽数击杀即可, 可现在这群恶鬼是黎伶圈养, 还有凝结冥玉的关键作用，哪里能倾尽全力。
　　杀鸡儆猴无用，心底又有所顾虑, 很快就陷入苦战。
　　几番车轮战下来, 身体表面落下不少伤，不致命, 却一点一点打消气焰。
　　霜盏月气得不轻, 杀不得, 又不想吃哑巴亏，索性同时发动琉璃镜和霜尘卷两大冰术。凛冽冰气一瞬扩散，仿佛势不可挡的沙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极尽幽寒的强大冷意刻苦铭心，哪怕是无形的荒凉鬼力也难以抵抗，转眼之间万里冰封。无与伦比的神威只恨不得将须弥芥子撕裂，幸亏黎伶先前设下多重阵法稳固结界，不然整个小世界都要崩塌。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荒鬼，此刻化作精致冰雕，永远地伫立地表。四周鬼气难以外渗，将透明的寒冰浸染，仿佛散开的墨汁，由内而外地扩散。
　　霜盏月注意到鬼气封锁，双眸微闪，忽然有一个妙计。
　　半个时辰后，黎伶察觉到小世界内结界稳固，鬼气精粹，所有养分都往夜叉心脏中涌去，大喜过望，立马进来一探究竟。
　　谁曾想刚钻入鬼域，就有极寒冰气迎面扑来，来势汹汹，仿佛要将她彻底凝结。
　　修为突破之后，霜盏月的气息跟凌华越发相似，尤其是这缕凝结万物的寒冰之力，几乎一模一样。力量进一步提升，哪怕是她都不能置若罔闻，迅速以涅槃神火包裹全身，这才免于冻伤的下场。
　　向前看去，彻底愣住。分明只拜托道侣帮忙打压发狂恶鬼，可目光所及净是一片冰封世界。山川大地，日月星辰，只要神识能够探查的东西，无一例外，全都被寒冰封锁。
　　这哪里是鬼域，说是冰域还差不多。
　　霜盏月以小世界为基准，夜叉心脏为阵眼，设下独特的“聚灵阵”，刚刚完工，就察觉到黎伶的炙热气息，喜滋滋地凑过去求夸。
　　哪知还没开口，就被那人一把抓住，搓扁揉圆，整张脸仿佛化作柔软面团，被人肆意玩弄。
　　“你怎把我的鬼域冻住了？！”
　　夸赞没有，语气还格外不善，竟是在问罪。
　　霜盏月的表情一瞬垮下去，啪得一下打开她作乱的手，抿唇满脸不服：“怎么不能冻？你那群鬼怪跟失心疯一般，见人就咬。我若不反击，早被他们四分五裂。”
　　黎伶目光落到这人臂膀上的伤，一噎，有些心疼，“我并非责备，你一人力不足可以找我帮忙。为何要将他们化为冰块？鬼怪与鬼力相生相合，由他们滋养，冥玉才可产生。”
　　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小心地抚摸伤口。散出生机勃勃的凤火，不过一会儿便将伤口治愈。
　　霜盏月遭到安抚，也慢慢平静下来，知晓自己的想法别出心裁，殿下一时体会不到，便耐着性子讲解：“殿下所言不错，但散养终究太慢。恶鬼魂魄杀念极重，将他们圈养在此只要些许契机便会引发大规模自相残杀。夜叉虽死，心脏却充满煞气，以此为冥玉基石，鬼怪杀戮终难停息。盏月方才灵光一现，忽然想出更为高效的法子。”
　　“冰封？”黎伶想到自己方才探查的盛景，慢慢回过味儿来。
　　霜盏月咧开嘴笑，挺挺腰板，再开口时有些装模做样：“不错，殿下请看，我的冰块寒意极盛，哪怕是鬼气也难挣脱，能够变相成为力量容器。方才我依靠聚灵阵的原理，以夜叉心脏为阵眼，设下‘聚鬼阵’，辐射整片鬼域。鬼怪冻结，不再争斗杀戮。鬼气束缚，避免逸散，可源源不断地输入冥玉。精魂妖血同理，以法阵为媒介，精准地注入心脏，效率自然更高。据我估算，至多七日就能将冥玉制出。”
　　言罢，又矜持地挺了挺胸，偷看一眼黎伶，随后假装无事地迅速别开。
　　黎伶被她疯狂暗示的模样逗笑，抬手抚摸脑袋：“好好好，我们家盏月当真聪明，才进来一个时辰，就想到这样独辟蹊径的精巧方法。方才是我有眼无珠，看不出其中玄机，还请霜大聪明莫要介怀。”
　　霜盏月心满意足，幸好此刻尾巴藏起来，不然怕是要骄傲地左右甩。
　　“我当然不介意，常言道大人不记小人过，盏月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可不像某人小肚鸡肠，先前自诩宽容，却因一个早沦为外人的小师妹与我置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凤凰一族都是泡醋坛子长大的呢。”
　　黎伶额头青筋暴起，心说这小狐狸什么时候这么能说，吞了刀子一样，每一句话都能戳人痛处。若夜里有现在一半的气势，也不至于整日受欺。
　　默念许多声冷静，才慢慢平缓，“是是是，您包罗万象，我喝醋长大。”
　　*
　　霜盏月的预计半点不错，七日之后，夜叉心脏突然异变，仿佛无底洞一般，不再满足于传输的力量，兀自冲破冰封，以“聚鬼阵”为媒介，贪婪地吞噬整个“鬼域”。
　　荒鬼也好，精血也罢，但凡能够化为己用的东西全不放过。
　　幸亏黎伶准备充分，买来的鬼怪数以百计，这才使心脏的蜕变顺利进行。
　　吸纳足够的力量后，忽然一道神光从天而降，一瞬不瞬地劈到心脏之上。以此为开端，数不胜数的雷电纷来沓至。在精纯雷光的不断淬炼下，夜叉心脏逐渐褪去外形，化作一团幽紫色的光团。
　　这是心脏的核心力量，经鬼力洗礼，几乎不含半点杂质。此刻再接受天雷塑形，很快就凝成一块幽凉玉石，浑身上下散发出阵阵荒芜。不似鬼力阴寒，又绝无半点暖意，立足孤魂残魄，因而能够包罗万象。
　　雷劫消散，霜盏月凑上前，一把握住，只觉得有神秘力量不断吸取魂力，害怕魂飞魄散，立马松开手。
　　黎伶哂笑：“竟敢毫无防备地触摸冥玉，也不怕将你的魂魄吞噬。这玉石成色不错，比外面天然形成的更为干净，应当已经是人为能创造的极限品质。”
　　“可毕竟要承担谪仙神魂，地阶上品，当真不会出问题吗？”霜盏月有些担忧，总觉得差些意思。
　　“你说的有些道理，谪仙之力太过强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途，只用地阶冥玉仍然不够，必须将它再突破一阶。”
　　“再突破……”
　　霜盏月虽能明白她的意思，但仍觉荒谬，淬炼天材地宝，必须要选取相应的素材。焦晨的游龙枪即便凑齐素材，也无法在修真界突破天阶，这还是专修灵气。修真界与鬼域隔离，鬼气格外稀少，只依靠小世界中的“人造鬼域”，绝不可能再行进阶。若要让冥玉更进一步，唯有从突破素材上苦下功夫。
　　可究竟什么样的素材才能弥补鬼气不足的致命缺陷？
　　想不明白，只觉得殿下在痴人说梦。
　　黎伶看出她的犹疑，并不过多解释，拿出碧血，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流出，隐约之间仿佛能看到矍铄金光，生机浓郁，力量浑厚，一经现世，就深深抓住一众鬼怪的狂念，纵然被玄冰封锁，也挣扎着想要扑来。
　　“谪仙神血，本不应存于此世的神物，用来进阶区区地阶冥玉，应当手到擒来吧？”
　　霜盏月哑然，再说不出怀疑的话。看着殿下胸有成竹的模样，深深叹一口气：“若是往常，我必然不愿殿下如此糟践自己，竟拿宝贵的血液当作淬炼的养分，但现在攸关仙途，即便我反对，殿下也绝不会放弃……”
　　“罢了，一切依殿下所愿，只希望能顺利进阶。”
　　黎伶说做便做，趁着天雷刚刚落幕，冥玉的力量还未彻底稳固下来，立刻将血液注入其中。谪仙神血，哪怕一滴都是至宝，淬炼冥玉绰绰有余，但为了防止功亏一篑，黎伶没有吝啬，放出大量血液充当养分，等到收手时，脑袋都有些发昏。
　　霜盏月在一边看得心疼，立马上前扶住，不想这人难受，渡过去不少力量。
　　黎伶不是头一次被她这样呵护，但仍有些不习惯，靠在怀里不情不愿地挣扎，想挣开，却被死死环住。
　　霜盏月抱着殿下不撒手，看到远处阴云再起，安抚道：“乖一些，雷劫又要来了，殿下可不能妨碍冥玉进阶。”
　　冥玉进阶……跟她抱自己有什么关系？
　　黎伶翻了个白眼，见她执拗，只能暂且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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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加入谪仙神血, 冥玉力量急速膨胀，寻常玉石难以承受, 很快就崩塌爆裂开来。与此同时天雷再至，雷光昭昭，地动山摇，磅礴的气势仿佛天地初开，隐约之中仿佛有神秘的七彩霞光降世，泄露无穷奥妙。
　　这还是霜盏月头一次见证天阶雷劫，心底惊叹，只觉得渡劫飞升也莫过于此。视线深受吸引，久久地停留在雷光之中, 本只是不愿错过盛况，却很快发现异样。
　　“殿下……为何神血在消失？”
　　“冥玉养分，自然会被吸纳。”
　　“不、不对，殿下仔细看。”
　　黎伶狐疑，见到霜盏月面色沉重地望着雷光中心, 只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神血充盈, 冥玉贪婪吸纳, 但终究只是凡间之物, 很快就濒临极限，无法继续吞并。雷劫与霞光炸裂，无穷力量来势汹汹, 仿佛倾盆大雨, 浇灌在冥玉中心，使其进一步蜕变。然而进阶之余, 剩余的神血却一点点凭空消失, 仿佛被什么无形鬼怪吞噬一般……
　　黎伶大惊, 误以为是有恶鬼分食，毫不犹豫地祭出碧血迎面斩去：“何方孽障敢在此地班门弄斧？！”
　　然而一剑斩去，不见鬼魔，却刺断点点金光。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那些多余的神血竟然被金光挟裹，往天边飞去……
　　蓦然顿住，回想起三百年前的飞升雷劫，几月前霜盏月的突破，一个荒诞的想法缓缓升起。
　　原来如此，谪仙之力会被天地吞没。
　　一瞬恍然，或许先前有所误会，身怀谪仙之力的人之所以修行很快，不单单是神力无边，还有天道倾心的缘故。快一些飞升，快一些渡劫，不论殒命还是安然渡过都无所谓，只要最终将神力赠入天地就好。
　　不止是她，另一边的霜盏月也明了过来。
　　原来先前自己突破时受到的召唤并非错觉，天道当真在觊觎她身上的神力。
　　两人双双沉默，互看一眼，纵然没有多言，却都已明白自身的处境。
　　雷劫落幕，神血也尽数消散，闭上眼睛仔细感知，再寻不到半点血气。
　　黎伶拿出另一半神魂，趁着冥玉最初定型，将“凌华的魂魄”注入其中。
　　过程相当顺利，荣升天阶之后冥玉仿佛能吞没一切，哪怕仙魂都不在话下。
　　“成功了……”霜盏月紧攥拳，握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压抑不安，“殿下要吞并仙魂了吗？”
　　本不应该有所疑问，但看到方才的一幕，谁又能置若罔闻呢。
　　黎伶看着面前光华流转的冥玉，手轻抬，五指微拢，却到底没有放上去。大概也犹豫不定，最后还是将其收起来。
　　“飞升啊飞升，分明已经追求数百年，现在却忽然迷茫。”黎伶意味不明的感慨，再转过来时眼底的困惑已经消失不见，“不论如何，屈居假身我都已厌倦，还有最后的神骨未曾到手，先想办法找到寒骨剑的踪迹再说，若最终逃不过与天为敌，也无甚好怕。凌华都无所畏惧，我们怎能输她一头。”
　　霜盏月也慢慢平静下来，笑道：“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
　　从小世界中回来时，恰巧撞见霜华。
　　方才的雷劫虽大部分被小世界遮掩，但根源仍在修真界。接连两次异象吸引霜华，尤其在察觉到有神血被天地吞并时，几乎坐立不安。
　　“吓娘亲一跳，方才灵霄宫上面雷光汹涌，娘亲还以为又发生什么。”霜华见到她们两人平安无事，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你们在做甚？竟有这样的声势。”
　　霜盏月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娘亲先前提到冥玉，方才我和殿下在忙着淬炼。”
　　霜华眼底闪过一道暗光，瞥一眼黎伶，强压住内心的喜悦，故作无事地问：“原来是冥玉，我还以为早已完工。已经吸收残魂？傀儡术当真管用？”
　　黎伶见她接连追问，勾唇笑道：“岳母似乎很关切我有没有吞噬残魂。”
　　语气耐人寻味，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试探。
　　霜华暗道不好，藏起眼底的狂热，不咸不淡回望过去，语气讥讽：“冥玉一法是我提出，万一出现问题岂不要怪在我头上？关心一番进展状况妖皇大人都不允吗？”
　　“只是关心自然无事，怕只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或许是方才的事情打乱阵脚，往常黎伶绝不会说得如此过火，可现在竟有些不择手段，只想逼这人露出马脚。
　　霜华冷怒：“不可告人？你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既然已到这个地步，不妨直接挑明，妖皇大人有什么怀疑大可直说。”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降至冰点。
　　霜盏月怕她们当真打起来，连忙劝阻：“什么怀不怀疑，娘亲多虑，殿下只是近来稍有愁绪，一时口不择言。殿下也是，莫要惹娘亲生气。”
　　黎伶和霜华两相生厌，各自别开头，既不道歉，也不求和。
　　霜盏月夹在中间，只觉得分外尴尬。
　　*
　　时间飞快，一眨眼一整年过去。春去秋来，寒冬再至。凛冽霜雪降临天地，带来冰寒，也让世间万物变更。
　　这一年发生不少事情，首当其冲当属人界大乱。
　　许湘澜身死后，玄门大乱，一众长老为了隐瞒消息，找来替身假扮门主，不见外客，不主持宗门大比，对外宣称濒临突破，需要闭关。这一消息在人修界引起轩然大波，本因大长老身死造成的玄门示弱之兆再度回暖，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有人发现端倪，当众戳穿谎言。
　　玄门这些年在人修界的名气无人不知，因实力强横，私占不少灵脉。小门小派遭到挤压，修行资源分外贫乏。许湘澜在时还好，毕竟是人修第一，有他守护，虎视眈眈的妖魔才不曾大肆入侵。为了维护安稳，其他众派即便心有不服也不敢直言。
　　可如今许湘澜身死，玄门依然作威作福，不断打压其他门派，很快就引起众怒。当初有多辉煌耀眼，反噬就有多惨烈严重。无数势力拉帮结派，对玄门发起进攻。
　　墙倒众人推，偌大的门派很快就在天下人的大义掠夺下四分五裂。
　　黎伶不止一次动了起兵的念头，但自己此刻深陷谪仙之力的泥潭，早年又和清幽寺有过约定，这才放弃进攻。
　　可终究是有用雄心壮志的皇，怎么会对白送的肥肉置之不理，既然无法真正进攻，便换一种方式变相掠夺灵脉。
　　这一年，妖域和平，竹泪赎回密友之后将所有心神放在研究变异灵植身上。她本就精通药理，潜心研究，很快就制作出第一批变异植株——改良蛇龙果。
　　蛇龙果兼容性极强，是大多丹药的主要素材。虽然品阶不高，泛用性却很高。可惜生长条件苛刻，结果年限较长，产量不高。
　　竹泪将蛇龙果和暖芯草融合，培育出改良蛇龙果，不仅大幅缩短结果年限，还进一步改善蛇龙果药性，使其寒力丧失，变为更加中性的绝妙素材。
　　黎伶亲自前往灵界，借来不少往生池水，使用饕餮宝珠源源不断地产生劣化池水。
　　往生池力量强大，即便产生劣化，也绝非寻常灵泉能比，用来催生蛇龙果再合适不过。
　　人界大乱，战火频频，丹药本就供不应求，黎伶抓住良机，将大量改造过后的蛇龙果卖给人修，使人界灵石大量流入妖域。
　　她赚得盆满钵满，灵石如大海一般铺洒在小世界中，一眼望去无穷无尽。莫说用来消费，即便是奢侈地修炼，也永远都消耗不完。
　　黎伶并不爱财，坐拥整片妖域的灵脉，几乎是天下最富足的妖。在她眼底，这些钱财与粪土无异，换不来任何珍贵的东西。她按照计划，将妖域灵脉挨个划分，把赚到的灵石全部散入其中。
　　灵脉虽然会自我修补，力量却终究有限，大量开采必将造成灵脉衰败，渐渐损伤一方区域。自灵气被转至灵界，修真界不断衰败，灵脉之争也越发剧烈。谁能拥有更多灵脉，谁就掌握最富裕的灵气，不论修行突破还是增强势力都占据绝对的优势。
　　黎伶因约定暂时无法入侵人界，却可以通过商战掠夺大量灵石，反哺灵脉。
　　人界为采购变异灵植供给战事，不得不对已有的灵脉进一步开采。
　　此消彼长，终能改变整个修真界的灵气分布。富妖域，贫人修，假以时日两者实力悬殊，可不战而胜。
　　她自己发财，也没有忘记好友商伴烟，将战火的商机分享给她。
　　商伴烟忙着跟长锦四处游玩，没空敛财，便把所有事情推给自己的属下。
　　虽然不靠谱，但好在秋离的大家都已习惯，集思广益，很快以魔君的名头暗中勾搭不少人修势力。并不直接参与战争，但却答应提供法器防具等等。
　　人魔关系并不好，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也能做到握手言和。再加上魔君突破至练虚，名声大噪，人修并不想在许湘澜身死的情况下得罪她们。
　　一批批订单涌来，即便魔君本人四处逍遥，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也替她赚到不少灵石。
　　在众人忙着赚钱的时候，沉寂已久的万仞山终于出现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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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自从灵界封印削弱, 有不少灵气回流修真界。以万仞山为源头，朝着天下不断散发。灵脉力量再次复苏, 修士突破也不再苛刻。受富裕灵气的滋养，万仞山中涌现不少天材地宝，人魔妖三族每月都有人进入山中修行。
　　黎伶先前封锁山南，导致妖域的人无法擅自进入。一年来派重兵镇守，或多或少也影响到另外两界。进入山中寻求机遇的人变少，大量宝物无人觊觎，理论来说本该积攒起来，形成一方格外富饶的福天洞地。可不知为何山中灵气却呈现衰退之态，灵宝缺乏供给, 大片大片地消亡。光田安沿途寻找到的，就不下千株。
　　黎伶最初以为封印再次加固，修真界的灵气被往生池吸走，因此特意跟灵芸熙和灵语联系，谁知得到的答案却超乎预料。
　　据她们所言, 封印松动后, 灵界浩劫爆发的时间间隔逐渐延长, 先前两年就有预兆, 而今约定的年限到来，池水却安然无事。排除灵界封印，剩下的怀疑对象便十分有限。究竟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吞噬那样庞大的灵气？
　　霜盏月一瞬了然：“或许……是寒骨神剑。”
　　“此话怎讲？”黎伶也有所猜测, 但并无根据, 见到这人明显有什么头绪，不禁好奇。
　　“先前仙君秘境中, 凌华触怒天道而死, 留下另一半神魂和蕴含神骨的尸体。殿下只拿到神魂, 尸体却被寒骨剑夺走。世间辽阔，若要躲藏有无数秘境可供选择，但寒骨剑不顾暴露，偏偏遁入万仞山中。殿下觉得为何？”
　　“灵气……如你所言，万仞山是三界界限，虽先前无人敢进入，但灵气复苏后有不少人前去寻找机缘。寒骨剑如此反常，必然在渴求那里充沛的力量。”
　　“不错，我记得殿下曾跟我提到过，三百多年前飞升雷劫时，神魂离体并非是人修干扰，天地震怒所致，真正的罪魁祸首应是血雷。至今为止，我们唯一见过能运用血雷的家伙，唯有凌华而已。三百多年前的血雷从万仞山颠发出，迅速蔓延妖域，岂不在说那时的凌华就在山巅——传说中无人抵达，人人敬畏的通天之路。若再从这个角度思考，寒骨剑带走尸体，进入山中的行径就变得耐人寻味。”
　　霜盏月并不知道它想做什么，但直觉必要阻拦。
　　通天之路是唯一把谪仙和天道连接起来的关键地点，其中意义非比寻常。天道为何夺取谪仙之力，凌华又为何直言天地昏聩，一切的答案大概都会在那里迎刃而解。
　　黎伶面色凝重，显然也意识到重要性，抬手捏捏眉心，轻叹一声：“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原本不觉有什么大事，而今却不得不重视。今日时候不早暂且不谈，明天你随我一同去万仞山中调查一二。不许推辞，这可全是你惹来的麻烦。”
　　提建议怎能叫麻烦呢？霜盏月无奈，“盏月会一直陪着殿下。”
　　*
　　因不知会耗费多少时间，次日两人起得很早，天色昏暗，霜雪飘飘，冷风四合，只恨不得将所有的冰寒带来。霜盏月在赤莲的暖意下待惯了，猛然走出寝宫，严寒劈头盖脸袭来。冻得不轻，身子都在发颤，脚底仿佛浸入冰水，寒冷的力量一瞬浸染全身。
　　霜盏月连忙调动护体灵气，以强大力量吞噬冷意，这才慢慢缓过来。
　　搓手哈气，惹来身边之人一通嘲笑：“你不是最耐寒？怎么现在如此狼狈？莫不是被赤莲温暖惯了，体内冰气已经衰退？”
　　带着嘲讽的三连问，句句戳人脊梁骨。
　　霜盏月拉下脸，忽地伸手，召出彻骨冷意抓住黎伶裸/露在外的胳膊。这一招突如其来，又动用练虚全力，轻而易举便穿透黎伶的屏障，把极寒冰力注入其中。
　　黎伶最不怕冷，身子常年被神火包裹，能屏退一切寒意。但若扒开这层庇护，她其实比谁都畏寒。没想到自家道侣会小心眼的报复，平日又从不对她设防，很快就被得逞。
　　一惊，不由大呼，迅速把手臂收回。
　　霜盏月没想到她也会手忙脚乱，得意笑道：“殿下才是，全靠神火庇护 ，离了火焰，丁点冷寒都受不了。”
　　“你这混账，竟然报复。”黎伶咬牙切齿，召出神火就要反攻，可还没来得及打击道侣的嚣张气焰，就被她娘亲抓包。
　　“盏月，妖皇？”霜华拧眉，“你们怎在此处？”
　　说着抬头看一眼天，乌黑一片，冬日天亮晚，大概还需一个时辰。
　　黎伶不想当着岳母的面欺负她女儿，不得不收起神火，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霜盏月看到殿下吃瘪，忍俊不禁，“万仞山有些动静，我们正要去调查。”
　　“这么早？天都未亮。”
　　“路途遥远，早点去说不准还能早些回来。娘亲呢，你手上抱着的是……棉被？”
　　霜华点头：“天气越发寒冷，即便有赤莲也有些遭不住。睡不着，去拿一些取暖之物。对了，我这里多了一条围巾，天寒地冻，你拿走一条，免得冻住。”
　　说着艰难地翻出一条白色围巾。
　　抵达练虚，其实有各种方法抗拒寒冷，况且她是冰灵根，天生近寒意，方才不过毫无防备才冷着罢了。霜盏月见娘亲执意递过来，心底微暖，没有多言，接下后缠在脖子上。
　　哈一口气，凝结的水珠粘在围巾的绒毛上，的确暖和。
　　“我会一直戴着，外头冷，娘亲先回屋吧。”
　　霜华心满意足，抱着棉被返回屋中。
　　黎伶目光落到围巾上的连珠对鸟花纹，笑说：“挺好看的，我记得先前曾送你一只虎帽，你应当还没扔吧？”
　　不好的记忆涌现，霜盏月身体微僵，知道她又要折磨人，别开脑袋，只当作没听见。
　　这一招对别人有用，却糊弄不过黎伶：“哼，装傻？那可是我托人精心制作的，尤其是虎尾，耗费我不少心血。你若敢扔掉，我一定不饶。”
　　话说到这个份上，霜盏月再不能忽略，不情不愿地拿出，生无可恋地按在头顶：“殿下非要羞辱盏月？”
　　“怎么叫羞辱，道侣苦心赠送的礼物，自然应该珍重对待。”
　　“既然如此，若我送，殿下也必须佩戴？”
　　黎伶一顿，没有立刻回答，直觉告诉她不对。
　　“殿下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盏月是随手可弃的敝屣？”
　　“绝非！”黎伶听不得她作践自己，知道有陷阱，仍然踩进去，轻叹问：“你又有什么法子要刁难我？”
　　“什么刁难，不过送礼而已。”霜盏月咧开嘴笑，早料到殿下或会拿老虎帽做文章，提前准备好对策，没想到去年冬日没用上，现在却用上，“盛冬清寒，万不可厚此薄彼，盏月已有虎帽，殿下自然不能落下。这是我先前订做的狐帽，虽然不是亲手缝制，却是精心设计。殿下最喜欢的狐尾狐耳一应俱全，想必一定爱不释手。”
　　一边说着，一边将帽子递过去。
　　狐帽纯白，使用上好的锦缎缝制，内里棉花用纱布包裹，轻盈软绵，十分暖和。纹饰款式大体与老虎帽相同，但虎耳虎尾改作狐耳狐尾，可以说相当符合黎伶的审美。
　　不论毛发还是特征，都能看出霜盏月原形的缩影，若是换做其他，黎伶的确会喜欢，可偏偏跟虎帽相对。一想到自己要戴这么幼稚的东西，心底就升起一阵恶寒。
　　不要，绝对不要！
　　“皇后。”黎伶绷住脸，表情严肃，语气郑重，不知道还以为在说什么大事，“互相伤害只会两败俱伤，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将此事揭过如何？”
　　提议很让人心动，换到戴帽子之前，霜盏月大概率会答应，但现在已经开始丢人，脸面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不要。殿下快些，再耽搁一会儿就要迟到，田安将军和信濯说不好会担心。您也不想成为说话不算数的无耻之皇吧？戴上帽子，属下们一定会感慨于我们之间的鹣鲽情深。”
　　感慨不感慨黎伶不知道，但她明白，如果自己真的带上狐帽跟皇后一起见下属，他们多半以为她俩脑子有问题。
　　知晓这人诚心报复，索性不再多言，面无表情地接过，复杂地拽一拽假狐尾，随后毅然决然地戴上。
　　霜盏月绕着黎伶走一圈，掩着嘴角，笑得喘不过气来，眼角甚至有泪水渗出：“很、很合适，以后殿下都带着吧。”
　　黎伶瞥见那人捧腹大笑时脑袋后面的虎尾一颠一颠，心情复杂，也不知道这傻子幸灾乐祸什么。
　　任她嘲笑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走了，时间不早，该出发了！”
　　言罢不想理她，头也不回地往宫外飞去。
　　霜盏月笑得肚子疼，没立马追上，平复好一会儿，等到气息平缓才起身追去。
　　全速行进，本以为经过那样的无情嘲笑，殿下一定恼羞成怒，不愿见她，谁知刚飞出灵霄宫就看到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守在一边。
　　分明生气，可还是等她，黎伶虽强势，某些方面却相当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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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因带着羞于见人的稚嫩帽子, 黎伶干劲急速下降，慢悠悠地前行, 往日里一个时辰的行程足足延长一倍。
　　霜盏月看得好笑，知晓殿下在无声抗议，只当作不知。分明方才在宫中还时刻提醒守时抵达，现在却抛到脑后。中途田安果然用传音玉石询问，得知她们已经出发便放下心来。
　　路程固定，再怎么拖延也终有抵达的时刻。眼看着前头就是山脚军营，黎伶几乎化作蜗牛，越发磨蹭。
　　“殿下怎么不往前了？营帐就在对面。”霜盏月明知故问。
　　黎伶瞥一眼挺胸抬头得意洋洋的道侣，实在不知道她为何能笑出来：“是啊, 对面就是军营，虽然方才已经避开不少士兵，但这一回可当真避无可避。皇后，幼稚的报复是不是可以终止？别忘记丢人的可不止我一个。”
　　霜盏月装傻：“什么报复，殿下又在说笑。再提这些, 我可要伤心。”
　　黎伶说的不错, 明明都在丢人, 可一想到有殿下陪同, 比起羞耻，内心的期待竟反而占据上风。
　　她知道不对，可视线总不可避免地被殿下吸引。追随耳尖赤红, 欣赏眼底羞怒, 趣味非常。
　　黎伶见她铁了心跟自己折磨到底，忽然有些后悔先前作威作福。常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最初的盏月只会任人欺负, 然而多年相处下来, 她也学坏。
　　叹一声自作孽，闭眼下决心，“那便走吧。”随后郑重地往前踏出。
　　不过百丈的路途，竟走出破釜沉舟的气势。
　　霜盏月原以为黎伶会耍赖，使用各种手段遮掩帽子，没想到竟没有，一时间佩服不已。
　　进入营帐，果不其然信濯和田安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殿下和皇后姗姗来迟，立刻起身相迎，谁知下一刻便双双僵在原地，满腹草稿尽数作废。
　　黎伶无喜无悲，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到桌前坐下，缓缓开口：“今日我家皇后有事耽搁，来晚些许，这些时日山中可还有其他状况？”
　　语气和表情皆泰然自若，反而衬得田安信濯大惊小怪。
　　霜盏月听她把黑锅推到自己头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没反驳，在黎伶身边坐下。
　　田安和信濯彼此看看座上两人，又彼此互看一眼，许久才艰难地平复心情。
　　敏锐察觉殿下在尽力掩盖狐帽，便顺遂心意，将一切惊疑藏在心底。
　　田安拿出一张提前绘制好的地图，开始将近来的状况逐一汇报。信濯在一边旁听，时不时插上一嘴补充遗漏。
　　在两人的配合下，黎伶很快就摸清状况，推一推身边的人，“看来你的猜测果然不错，山中灵气衰败，灵植枯萎，必然是寒骨剑在吸收力量。再结合掠走凌华尸骨一事，还真是让人充满不安。”
　　霜盏月安慰道：“不过状况还没有那么糟，据将军所言，寒骨剑暂时只在山腰山脚附近活动，还并未涉足位于山巅的通天之路。”
　　另一边旁听的两人闻言，大受震撼，“山巅……神剑去那里作甚？”
　　霜盏月困惑拧眉：“其实我也难以捉摸，但大概是要复活凌华。”
　　“什么？！”田安惊骇，若非这话从皇后口中说出，多半不会相信，“凌华已死，只剩一具尸骨而已，怎会复活？”
　　霜盏月心底当然有想法，但不想同这人透漏太多，并非不信任，而是有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只是猜测，毕竟那位力量强大，谁又知道会不会留有后招。”
　　回答有些避重就轻，但的确不无道理。
　　田安反驳不了，只能接受。
　　“神剑危险，详细的探查由我们来进行。你们继续镇守结界，切莫让外人发现异样。”黎伶见时间差不多，不再过多耽搁，率先起身，朝着山脉深处前进。
　　离开军营，四处无人，唯有霜寒的冰雪从天而降，暗中藏匿些许幽冥鬼力，因而显得格外寒凉。
　　“寒骨神剑……分明是谪仙佩剑的一部分，力量却如此瘆人。”黎伶面露厌恶，并不讨厌冰凉，但唯独对寒骨的诡厄充满不适。
　　人死不能复生，它却能逆转轮回，召唤亡魂，为己所控。
　　亵渎生命，不寒而栗。
　　“你方才说复活凌华，可有什么猜测？”
　　霜盏月没想到殿下仍然念念不忘，也没打算隐瞒，将自己的见解说出：“谪仙之力一分为三，分别是神魂、神血、神骨。此三者是生灵存活的根本，然凌华失去后却并未身死，我猜测她或许跟我们常规认知上的生命不同。她应当有两面，分别是神格与人格。先前我一直疑惑寒骨剑为何单单拿走尸体，而今看来却别有意义。”
　　“我不知三百年前凌华为何身处万仞山颠，但猜测她的人格就在那里。寒骨剑带走神躯，吸纳力量，通过某种方式蕴养伤势，随后就能返回山巅将人格置入其中，复活凌华。”
　　这些猜测全建立在凌华已死的基础上，若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并未死亡……
　　这一切的目的便更让人毛骨悚然。
　　凌华故意假死掩人耳目，泄露神剑行踪，让她们误以为神剑在复活“谪仙”，桩桩件件竟在不断将她们引到万仞山颠。
　　为何偏是通天之路？
　　直觉告诉她必有特殊的缘由。
　　霜盏月一直不相信自己的娘亲就是未死的凌华，这是私心，是对母爱的眷恋，是她天性不可避免的缺点。但却并不会因此丢掉所有理智，她心底一直有一杆怀疑的秤。
　　“神格与人格吗，的确，只有这样考虑才真正合理。”黎伶深看一眼远处，稍显迷茫。
　　她并不否认神格与人格的存在，只有些无法接受。
　　相比复活凌华，她更愿意相信那人本就未死。
　　堂堂谪仙，聪明绝顶，能游刃有余地将天下玩弄，又怎么会在夺回力量之前触怒天地。
　　愚不可及，除非一切都是伪装。
　　自霜华来到灵霄宫已经一年有余，至今不曾露出马脚。
　　实话说，黎伶认为她是凌华的概率已经相当微小，可谁让这是唯一的怀疑对象，旁人都不可能。若让自己来，多半也会采取同样的举措。
　　知晓一时半会儿找不出证据，索性不再瞎想，“按照汇报，最先出现异常的应该是西面。不论如何，先去探查一番，说不准能找到些许痕迹。”
　　万仞山连绵起伏，由多个山峦交错构成，辽阔无垠。田安给出的区域过于空泛，黎伶原本以为今日都难发现异样，没想到中午刚过就有所发现。
　　“这里……似乎有些熟悉。”霜盏月来到一处狭长的山谷前，看到右面的虚无荒地，驻足探查，很快就发现眼熟的缘由，“此地有树木的痕迹，原先应该是一处茂密的森林。”
　　一瞬恍然，“榕树妖和冰鸟！这峡谷正是先前冰鸟的藏身处！”
　　黎伶了然：“原来如此，树妖身死，这片傀儡鬼槐也一同磨灭。鬼雾消散，已变成最初的模样。如何，可要进去看看，我记得你先前从未进过峡谷。”
　　“不是还要调查？太过闲散会不会不好？”霜盏月的确好奇，但想起任务，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总之这里也在田安划出的范围内。”黎伶倒是不在意，拉着这人就往山谷中走去。
　　因先前的畏惧，霜盏月最初进入时还有些忌惮，绷紧精神，时刻提防偷袭。直到深入其中，才慢慢放下警戒。
　　两侧高崖险峻，遮天蔽日，纵然是白日，内里也被昏暗笼罩。空间封闭，风少，但十分湿润，山石被流水磨平，摸起来光滑莹润。
　　“水汽浓郁，或许是地势太低，常年接纳雨水的缘故。”黎伶散开灵识，没发现残余水迹，稍显意外，“怎会没有积水？这里阴暗潮湿，雨水汇集，应当不会轻易蒸发才对。”
　　“会不会有暗道？雨水全都流入其他地方。”霜盏月接住一滴灵力充沛的雨露，忍不住奇怪，“万仞山西面大多都因寒骨剑的缘故灵力匮乏，怎么这峡谷却截然相反？难不成神剑并未涉足此地？”
　　黎伶眼底暗光一闪，“或许恰恰相反，灵力充沛是因神剑就在峡谷吸收灵气。我们顺着湿气浓郁的方向寻找，说不准能发现什么。”
　　言罢，追随水汽不断前进。
　　幽谷狭长，却终有尽头，很快就追到一面石壁前。
　　左右山岩簇拥，前方又无道路，乍然一看似乎推断有错。但区区障眼法怎么可能瞒过黎伶，见到石壁抵挡，毫不留情地一剑斩出，本以为此举会造成山石崩解，谁曾想竟毫无波澜。碧血神剑与石块相接，毫无阻碍地穿过。并非是神剑锋利势不可挡，而是真正斩空。
　　“原来如此，我们都被骗了。”黎伶一瞬明了，收起神剑，径直往前走去。果不其然，穿过厚厚的石块后，面前一片豁然开朗。
　　“竟是幻术！”霜盏月惊叹，看着前方的辽阔山洞，只觉不可思议，“这是冰鸟的作为？”
　　黎伶摇头，捧起稍许积水，递到道侣面前：“水中有寒骨剑的鬼力，且格外浓郁，我猜测神剑先前就藏身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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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山洞辽阔宽敞, 灵力充沛，水流沿着密道汇集此地, 形成一方绿意盎然的湿润沼泽。中央有洁净小潭，虽然潮湿却有暖意，哪怕盛冬时节也并未凝结。头顶倒悬着尖锐的钟乳石，隐有浅淡辉光，似夜间星辰罗布碧落。
　　霜盏月足尖轻点，踩在娇嫩的绿意上，几经跳跃便抵达中央，驻足朝头顶的乳石看去，很快便发现奥妙：“我就说怎么有丝丝星光, 原来是天然形成的夜明珠。这里灵气氤氲，汇集山峦生机，又无冷风摧残，恰巧形成世外桃源。可惜年限尚短，不然多半能催生出不少天材地宝。”
　　“的确是风水宝地, 但却是牺牲大片灵植灵气换来的, 若长此以往, 怕整个西山都要化作荒凉。”黎伶走在沼泽间, 几次察觉异样，一剑刺出，可惜都只是鬼力残迹而已, “此处鬼力虽然浓郁, 却均是一月前的痕迹，恐怕寒骨剑早已离开。”
　　不想无功而返, 索性将沾有明显神力的泥土收集起来。
　　霜盏月暗道可惜, 也跟着探查, 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异样，就忽然地动山摇，有精纯的灵气从小潭深处蔓延开来。
　　“这个力量莫非是神剑？”
　　黎伶拧眉，总觉得有些不对。潭中泄露的灵力太过纯粹，一丝杂质都找不到，不像寒骨剑所为。但毕竟有所发现，总不能视而不见。匆匆将泥土沙石带入小世界，“先去瞧瞧。”随后先一步跳入水潭。
　　霜盏月捏一个避水诀紧跟其后。
　　潭水面积不大，但意外幽深，进入其中不断往下，许久都不曾探到潭底。倒是灵气越发汹涌，像是逃窜的鱼群，席卷而来。霜盏月不得不暂且停下，稳固避水术。
　　然而刚刚放松警惕，就有一阵洪流迎面扑来，不过一个照面就将她彻底吞没，除却一声惊呼再未留下旁物。
　　黎伶见她被冲走，立马散出妖力，企图将那人锁住，可惜洪流速度太快，又夹杂着纷乱灵力，根本不给人施法的间隙。心急如焚，绝不想在此冲散，索性放弃抵抗，也任由自己被水流冲走。
　　沿着纵横交错的暗河急速行进，霜盏月只觉得头晕目眩，刚开始还能大致记住返回路线，可随着洪流纵横缠绕，彻底乱套。只能匆匆召出护体灵气，将自身保护起来。
　　练虚初期，即便最初遭到牵连，想要自保也相当容易。忽而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被水流远远地甩出。
　　幸好霜盏月反应及时，不然怕要撞到石壁上。
　　半空悬身稳稳落下，第一要事便是通过契约与黎伶联系。但不及开口，那人就以同样的方式被甩出，跟她撞了个满怀。
　　霜盏月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看到熟悉的红衣惊道：“殿下！”
　　黎伶头有些晕，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一把拧住她的脸：“都已经是练虚的修为，竟还能被流水冲走，丢不丢人？”
　　霜盏月一噎，小声狡辩：“殿下不也一样。”
　　黎伶气得肝疼，“我是追你而来！”
　　动气，手中力道忽然加重，霜盏月脸有些疼，不敢再顶嘴，只能转移话题：“这里就是灵气泄露的源头……但似乎跟我们想得有些不同。”
　　黎伶慢慢松手，因常年引冥河水浇灌菩提树，因而比谁都熟悉，一眼道出：“冥河底，这里正是我们先前从灵界回来的落点。”
　　“那此地的精纯灵气，岂不是来自灵界？”霜盏月恍然，怨不得力量如此纯净。
　　“不止如此，方才泄露的灵气不少，绝不像往常一般潜移默化，我猜测是两界的封印被打开，或许焦晨她们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耀目光束从河底射出，两界通道打开，大量灵气鱼贯而出。氤氲飘渺之中，两个熟悉的身影钻出水面。
　　焦晨看到殿下和盏月守在一边，惊喜交加：“殿下盏月，你们来接我吗？”
　　*
　　回去的路上，焦晨垂头丧气，心底充满不甘：“原来在寻找寒骨神剑，竟是我误会。”
　　灵芸熙最见不得她这样，伸手捏捏她的脸，怪道：“我们回来是突然起兴，不曾告诉任何人，难不成你要她们未卜先知？”
　　焦晨似乎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抿抿唇没有啃声。
　　霜盏月看得好笑，探查到她的气息越发强大，不由追问：“此次突破可还顺利？一别近两年，你们一直不给联络，弄得我们也不好打搅。”
　　听出话内的担心和埋怨，焦晨有些不好意思，“天阶武器难以淬炼，我过去之后便直接闭关，本以为能加紧突破尽早回来，没想到即便巧借灵界之便也颇为艰难，许久都无进展。害怕辜负你们的期望，因而一直没敢联系。不过放心，我此刻已经克服种种困难使游龙枪成功晋级天阶，连带着自身修为也突飞猛进，抵达练虚之境。”
　　似是为了证明，还将游龙枪拿出。
　　先前并未突破时，游龙枪便气势十足，而今再破一阶，精致枪身金光闪烁气势磅礴，与之对视仿佛能窥探到神龙不怒自威，耳目阵痛竟有丝丝龙吟。因淬炼时使用珍贵的麒麟断角，锐利的枪尖暗含电光，若有人敢不敬，下一刻便有雷罚降世。
　　黎伶身为火凤，天生对神龙多有关注，因常被世人在传说中一并提及，总想与之争个高低。此刻见到游龙枪，心底战意彻底激发，拿出碧血神剑，跃跃欲试地开口：“焦晨，同我打一架。”
　　“啊？”焦晨一愣，连连甩头，“不可不可！我怎能跟殿下动手？”
　　虽然现在对她来说公主更为重要，但殿下的恩惠始终铭记心底。与救命恩人争斗，太过猖狂。
　　另一边的灵芸熙也如临大敌，立马将焦晨拽到自己身后：“焦晨刚突破，连修为都未来得及稳固，若被你伤及根基岂不白白断送前程？我不允！”
　　霜盏月扶额，早在刚刚看到殿下目不转睛就已料到，但没想到她当真会开口，心底疲惫，语气困扰：“殿下，这段时日跟我的灵霜打得还不够尽兴吗？”
　　黎伶天生好战慕强，敢于对任何人发起决斗。过去一年里，霜盏月没少跟她练剑。托她的福，原本剑法还有些虚浮，在不断的挨打和锤炼中也慢慢有所精进。
　　黎伶口中的打架不含半点水分，只要不伤及性命，任何招式都可出动，哪怕是自己也没少受伤。
　　如若当真伤到焦晨，灵芸熙怕是再不会理她们。
　　黎伶一噎，大概也觉得时机不好，眼底的战意渐渐退下：“天阶游龙枪，我想试试跟神剑孰强孰弱。 ”
　　灵芸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那碧血能叫天阶吗？是神阶还差不多！别忘记扶桑神树就是被它斩断！若只是争高下，大可不必，游龙枪无力重创神树，暂还比不上神剑。”
　　黎伶怪道：“你怎知道？难不成试过。”
　　一语中的，灵芸熙没法回答。
　　她的确试过，前些时日焦晨突破成功后，为了验证天阶武器能否像神剑一样斩断神树，特意偷来游龙枪，对着扶桑树的枝干用力捅去。虽成功破开一角却再难更进一步，她自己也因神树反噬，受了不轻的伤。
　　天阶武器，的确能够对神树造成一定的损伤，但绝对不足以动摇根基。
　　唯有碧血这样的神剑才能毁灭神树。
　　这一答案让灵芸熙安心不少，不用再时刻提防旁人图谋不轨。
　　焦晨想起之前公主挨打一事，含糊解释：“芸熙所言非虚，游龙枪虽已晋级天阶，但仍和神剑有不小的差距。请殿下恕罪，焦晨不论修为还是法器都比不过殿下，胜负已分，这样的比试并无意义。”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伶才勉强放弃，瞥一眼灵芸熙，“你呢，先前气势汹汹地欲要突破，怎么两年过去仍然停滞不前？”
　　这话刚好戳到灵芸熙的脊梁骨，一下就炸毛：“谁停滞不前？你说谁？仔细看看，我已经抵达化神大圆满！”
　　黎伶嫌弃不已：“你先前就是化神中期，距离大圆满本就差的不多，四舍五入便是毫无精进。”
　　好一个毫无精进，灵芸熙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实力不及这人，一定要打得她满地找牙。下定主意，回去就做一个凤鸟傀儡，然后把它全身的毛拔光！
　　“不过的确有些意外，我记得芸熙是灵族，天生对灵气有极强的亲和力，按理来说应当修行很快才对。”霜盏月也觉得古怪。
　　这一回，灵芸熙垂头沉默不语。
　　焦晨在一边看得心疼，忍不住出言维护：“芸熙天赋很好，进步飞快，回灵界不过几月就已经圆满，后来一年中先后经历数次突破雷劫，可惜全都以失败告终。”
　　“失败？”霜盏月惊骇，“怎么会……”
　　焦晨垂眸，不免惋惜：“寻常失败便罢，芸熙的失败更加荒诞，她并非实力不足，恰恰相反，体内力量早已盈满，能轻易度过天雷。可每一回最后一道雷劫过后都没有大道灌入体内。分明肉身早已比肩练虚，修为却总不见上涨。灵皇大人叹息，说上天厌恶灵族，已不允许她们突破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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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灵芸熙是扶桑神树孕育的王族, 天生集宠爱于一身。虽然无法像谪仙之力一般十年化神，却也修行飞快。若非先前忙于寻找解决灵界困境的方法, 无心修炼，怕是早就化神圆满。这一次返回灵界，几乎全力修行。哀求母皇打开扶桑树周围的结界，坐在树下专心悟道。她天分极高，又刻苦勤奋，一月便抵达化神后期，两月圆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半年之内必定突破。
　　然而造化弄人，半年之期抵达, 果然有练虚雷劫降临神木宫。灵皇大喜，当即下令大摆宴席，庆祝自己的女儿突破桎梏。那时焦晨的游龙枪还毫无进展，听闻公主突破，也从工坊中出来亲自见证。
　　亲人、爱侣、乃至整个森罗城的人都来观看, 人群中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灵芸熙却渡劫失败。最后一道雷光落幕, 骄傲的公主遍体鳞伤, 全凭着一股坚韧执念才并未倒下，本以为会有无穷生机携带着大道之力注入身躯，谁知直到阴云消散也毫无动静。
　　灵芸熙体力不支昏迷过去, 最初只以为是自己实力不足。随后更加刻苦修行, 接下来一年当中，先后经历五次雷劫。肉身在天雷的淬炼下早已比肩练虚, 修为却仿佛被枷锁束缚, 怎么都无法突破。
　　此事数千年来从未有之, 一时间在灵族中引起轩然大波。再加上天赋异禀的灵皇久未突破练虚，族人很快就把矛头归到天道和神树上，那段时间几乎人人自危。
　　如若放任下去，无需天道动手消灭，灵族自会因道心动摇自取灭亡。
　　灵芸熙不愿祸及族人，传出消息说自己滋生心魔，于天地有愧，这才得不到认可。
　　平日最看重名声的她，为了保护灵族自泼脏水。
　　灵语、焦晨和木姨等知道真相的人十分担心，几乎日日守着她。
　　后来焦晨以公主驸马的身份再一次当众突破，化魂入道抵达练虚，这才使一众百姓安定下来。此事过后，灵芸熙的名望大跌，反倒是焦晨初露头角。
　　听完事情的始末，就连性格顽劣的黎伶都笑不出来，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歉：“方才是我混账，说话不过脑，抱歉。”
　　灵芸熙本只是自嘲地解释，没想到这人竟会低头，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你……无需如此，我早已看开。”
　　当真看开了吗？
　　怎么可能。
　　成长在王族，从小就背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灵界浩劫不断，母皇和族人被永远地封锁，只能在对抗灾难中慢慢等死。自从灵芸熙明事理后，就一直想替母皇，替灵族打破困境。
　　或许是这份真挚的愿望打动苍天，她成为唯一一个能离开灵界的人。
　　救族的责任犹如大山，从第一次离开灵界开始就一直压在她的肩头。
　　她骄傲无比，不愿将弱势的一面展现人前，仿佛那样就能减轻压力。自傲对别人来说是对实力的自满，对她来说却是唯一的支柱。支柱不倒，力量不竭，可若支柱将倾，她也必将随之殒命。
　　如今以自污名声的方式安抚人心，与自毁无甚区别。
　　黎伶与她性格相似，自然能看破谎言，知晓旁人开导无用，此事唯有自行想通，索性不再多言。
　　霜盏月看出气氛僵化，不想继续勾起好友的伤心事，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焦灵呢，它不是跟你们一起回去？怎么不见人影？莫不是又躲在小世界中睡懒觉。”
　　焦晨听她有意调和气氛，强压下内心的担心，立马接话：“并未，焦灵还在母皇身边。”
　　在灵界将近两年，最初还有些不习惯，现在已经能十分顺口地唤灵语母皇。
　　“这是为何？”答案意想不到，霜盏月惊讶不解。
　　这一回是灵芸熙抢先回答：“可还记得先前在破月山秘境的时候，焦灵误食有毒的果子。那果子内不止有毒素，似乎还有一丝微弱仙力，一直留在它体内。这次回去后，母皇没少投喂小熊猫，不知又吃了什么，引起仙力共鸣，有机会结金丹。母皇说这是小熊猫的机遇，说不准能突破规则限制成功化形，因而执意要带在身边。不过灵界的状况你们也知道，大道陨灭后，千百年来从无本土妖兽能够化形，即便有仙力相助也不一定有效。”
　　霜盏月和黎伶互看一眼，皆有些不可置信。
　　跟焦晨芸熙不同，她们都亲自探查过焦灵的身体，分明那时并未发现仙力，又怎会出现所谓的仙力共鸣呢？比起这个，她们宁愿相信是往生池灵力蜕变，焦灵穿过时不小心沾上。
　　默默将疑惑藏至心底，黎伶见时间不早索性收工，带着众人返回灵霄宫。
　　中途路过军营，田安和信濯知晓焦晨突破，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都是到殿下手中办事的人，实力相差不大，本以为此后都要止步练虚，没想到反而是年龄最小的焦晨率先突破，而且是古往今来无人走通的化魂武道。强大的落差感使两人难以平静，若非焦晨及时阻拦，怕是当场就跟着化魂入道。
　　返回灵霄宫的途中，灵芸熙忍俊不禁，“那两人好生天真，竟然也想效仿你化魂。没有极品武器，又进不去灵界，若当真化魂，才真正永无突破之日。我已经能预料到，你的事情传出后将有多少人争相效仿。知晓内情还好，若一无所知，怕是连葬送仙途都意识不到。焦晨，你可千万不要误人子弟呀。”
　　焦晨尴尬不已：“我才不会。”
　　只有真正走过这条道路，才明白化魂一道为何艰难。
　　修真界灵气衰败，万物凋零，根本找不出足以进阶地阶法器的珍贵素材。即便有，也无法轻易突破。
　　无关天分，世界的没落早已将此道封死。
　　若不能改变现状……恐怕她是最后一个突破化神的武道修士。
　　回到宫中，因奔波劳苦，黎伶暂且让两人安顿几日。本要叫上商伴烟为焦晨举办宴会，可惜魔君不知又跑到哪里，竟许久不曾回信。好友不在，又懒得邀请旁人拍马屁，索性一切从简，跟霜华和竹泪等人一齐在宫中办一个小型晚宴。
　　本以为能封锁消息，但没过几日，还是传出一些风声。外人不知焦晨突破是真是假，礼物却不少，一车一车地往灵霄宫送来，堵得宫门无法进出。
　　黎伶懒得管理，索性让两个当事人自行处置，自己和霜盏月每隔几日便去山中寻觅神剑踪迹。因一无所获，很快便闲散起来，名义上调查，实则是旅游幽会。逛过山西逛山南，一月过去两人的已经渐渐习惯。期间还曾突发奇想尝试往山巅探索，谁知行至半途，竟有阵阵威压倾泻。每往上一步，威压便加重一分。
　　山巅高耸入云，不见尽头，恍惚之间仿佛再登天梯。
　　霜盏月害怕再一次进退维谷，前行十步后立刻返程。好在不同凌华的陷阱，转身离开时威压并未增加。并且似乎催促旁人离开一般，只是背过身来便能感受到威压骤减。
　　“有趣，分明还未离去，压力就已经减少，如此急切，仿佛前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这里的天威更加隆重浩瀚，不像是人为所致，黎伶猜测或许是天道亲自设立的禁区。
　　“怨不得先前攀峰之人从无回归，这万仞山颠有天地封禁，擅自进入的确是亵渎天地。”霜盏月忍不住感慨，“不过此地的威压增加缓慢，并未真正禁止探寻，以我们的力量，足以抵达山巅。殿下可要一探究竟？”
　　黎伶摇头：“前途未卜，还需慎重。”
　　霜盏月对此有些意外，但也知道时期敏感，没有胡来。
　　重新回归日常，耐心寻找神剑，原以为还要耗费不少时间，但不过三日就有进展。
　　这天深夜，黎伶和霜盏月还在流连梦乡，忽然一道耀眼灵光从传音玉石中散出，喧闹的声音传遍屋内。
　　这是黎伶专为通报军情改良的传音石，除却寻常传音，还有特殊的鸣报功能。专用于紧急时刻，能够最大限度地引起注意。
　　先前两年，田安害怕打搅殿下休息，从未动用这个功能，而今使用，必然有大事发生。
　　黎伶惊醒，迅速接过玉石，没想到传递消息的不是田安，反而是信濯。
　　信濯还要治理离泽，并非驻守结界的直系负责人，因而传音玉石一直在田安手中。
　　而今信濯越过田安紧急汇报……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发生何事？”黎伶压下内心的不安。
　　另一边的霜盏月也从床上爬起，披着披肩，凝神静听。
　　片刻之后，玉石中传来信濯难掩慌乱的声音：“启禀大人，神剑出世，田安将军急于阻拦，遭到重创，请大人速速前来，将竹姑娘一并带来。离泽医者难以治愈将军！”
　　语气颤抖，恐怕不止重创，多半已经濒危。
　　寒骨神剑常年掌握在凌华手中，力量当属三剑之最。田安不过化神后期，自然不敌。
　　黎伶气恼，分明先前无数次叮嘱田安，只负责探寻，哪怕任由神剑离开，也不可与之交手，没想到这混账仍然擅自违令。
　　“信濯，无论如何保住他！哪怕只有一丝元神也可！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内我必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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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殿下, 竹泪这边交给我，你先去告知焦晨她们。”不想让黎伶太过紧张, 霜盏月匆匆穿好衣服，破门而出，头也不回地朝着宫外飞去。
　　黎伶许久不曾这么慌乱，闭眼靠在床屏平复一番才去找焦晨。
　　两人的动作很快，半刻钟不到便已经在灵霄宫门口汇合。
　　竹泪身边提着大包小包，赶来时太过匆忙，只在松散睡衣外披了一件大氅，冬日清寒，夜晚更甚, 无需烦劳冷风，即便只是站在霜雪上都让人不禁颤抖。
　　竹泪收拢衣物，抱住双臂锁住热气，额间渗出些许冷汗：“听闻将军受伤，半个时辰该怎么抵达？”
　　黎伶早有准备, 将毕方拉出来：“毕方神鸟可日行万里, 脊背辽阔能容纳数人。先前鲜少隆重出行, 慢慢忽略, 今日紧急已顾不得那些。上来，我们立刻出发。”
　　言罢，率先一步登上鸟背。
　　知晓时间紧迫, 几人没有耽搁, 立即追随。
　　无需像木鸟一般操控起降，毕方最通晓主人心愿, 等众人登上脊背, 两双巨大的火翅缓缓扇动, 腾空而起，朝着南方的离泽急速前行。日行万里所言非虚，不过转眼间便已经将辽阔的月城远远甩在后面。
　　烈焰流火在黑夜中格外闪耀，拉得极长，像是坠落的金乌，在背后留下灼热的余焰。
　　这是霜盏月第三次乘坐毕方，感受到温暖的火气扑面而来，仿佛连焦躁的心都平复下来。她抓住黎伶的手，不想让旁人听到，所以悄悄传音：“殿下安心，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分明是没有什么根据的话，但配上坚定不移的表情，竟当真有说服力。
　　躁动血液冷却，黎伶慢慢沉静下来，凑近在她的嘴角吻一下：“多谢。”
　　*
　　在毕方的全速行进下，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她们便已经抵达离泽。
　　信濯恭候多时，立刻上前相迎。
　　黎伶没心情顾及礼仪，一边匆匆往里走，一边问：“状况如何？”
　　“不容乐观，我已经封锁经脉，暂且保住一条命。”信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犹豫片刻才实话实说。
　　黎伶见他难掩哀伤，心底一沉，推开门，绕过屏风，一眼看到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田安。
　　如信濯所言，田安的确保住一条性命，但也仅仅如此。双眸紧闭，面色惨白，胸口被厚厚的白布缠绕，即便里外叠加数层，也无法掩盖渗透的血液，看得出伤势极重。
　　黎伶的手抬至半空，却终究没敢妄动，侧开身子示意竹泪诊断。
　　竹泪道一句失礼，并指为刃，轻轻一划，将胸前的绷带划破。
　　血液干涸，已将绷带黏住，揭开时颇为困难。
　　田安的胸口破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伤口周围有片片碎肉和凛冽刀痕，经脉脏器皆被重创。乌黑血液缓慢渗出，像是哪里的墨池，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煞气。
　　灵芸熙经历过不少绝境，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伤势，眼底划过一抹不忍：“怎么伤成这样？”
　　霜盏月轻叹：“胸口的坑洞应当是神剑所致，手心有层层刮痕，我猜测田将军被贯穿胸膛时，仍未放弃，多半握住了神剑的剑柄，企图用法术将其制服。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被神剑旋转挣脱。”
　　好在寒骨剑较为纤细，不然怕是能当场搅碎心脏。
　　黎伶脸色铁青，既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样强大的神物，真亏他敢以身为牢。深吸一口气，追问：“如何，可还……有救？”
　　语气竟有些不安。
　　田安追随她数百年，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哪怕先前误入灵界两年无踪，也从未谋反，驻守月城，守护皇的最后一片净土。黎伶深知自己性格顽劣，但并非冷酷无情，相反，她最看重情谊。表面不显，其实对于忠诚的下属分外看重。
　　天材地宝，金银玉石，只要她认为应当给予，都绝不会吝啬。
　　田安早如焦晨一样，成为黎伶下定决心要好生庇护的人。不止要荣华富贵，更要一生顺遂。而今一生甚至还未过半，却因执行任务即将殒命。
　　无论如何，黎伶都不应允。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宁，竹泪语气放缓，像是宽慰一般：“殿下放心，田将军虽然看似命悬一线，其实仍有转机。他的肺腑破碎，但心脏尤存，只需效仿凌华仙君的办法封锁气息，设阵令其陷入假死，便可慢慢修复脏器。竹泪学艺不精，达不到仙君的神术，可能要耗费更多时间，但唯独一点可以肯定，一定会全力以赴医好将军。”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止安抚黎伶，更让其他人也放心下来。
　　信濯双手作揖，深鞠一躬：“濯谢过女郎。”
　　他的语气太过郑重，又年事已高，让竹泪有些不好意思。
　　“前辈请起，竹泪方才有些夸大，其实还有一项困难手足无措，正是这胸前的黑血。最初我只以为黑血是干涸产生，但直到拆开绷带才明白并非如此，血液中含有浓稠的幽冥之力。先前妖皇大人曾言，寒骨神剑可插足轮回，召唤魂灵。我猜测应是将军遭到重创时不慎被神剑蕴含的鬼力侵蚀，此伤似毒非毒，不是寻常办法能够解决……”
　　黎伶拿起沾血的绷带，果然感受到浓郁的鬼气：“此事无需你担忧，幽冥鬼气阴邪，最畏惧明火，只要用涅槃神火焚烧，便会就此消散。”
　　“神火焚烧……”霜盏月不知为何想到先前烧死许湘澜的火龙卷，一瞬遍体生寒，“殿下小心一些，我害怕你将他烤熟。”
　　黎伶嘴角一抽，竖起手掌不轻不重地砍在那人的头上：“胡说八道什么？我将凤羽给你，可曾把你的心脏烧坏？凤凰天生擅火，自然能收缩自如。”
　　经过这一阵插科打诨，紧张的气氛舒缓不少。
　　不想过多耽误错过诊治良机，黎伶立刻着手焚烧鬼气。
　　神剑力量更加精纯，不像外头的荒鬼污秽，幽凉之中多了一分纯澈。但终究是阴寒的力量，在涅槃神火的灼烧下很快就接连退败。伤势虽重，入侵的鬼气却并不多，不过一个时辰，田安体内的幽冥之力便尽数消散。不止如此，身躯还在神火生机的浸染下渐渐好转，不少碎伤已隐隐愈合。
　　竹泪大吃一惊，没想到殿下的火焰如此厉害，打定主意回头讨要些许细细研究。
　　修复肺腑要耗费不少时间，黎伶在旁边看一会儿，见竹泪开始结阵，便带领众人悄悄退出，避免打搅诊治。
　　田安的状况暂且安定，接下来唯有相信竹泪。黎伶先前没能问出的问题，终于有出口的机会：“他何时遭遇神剑？”
　　信濯禀告：“今日三更山中灵气出现异动，大范围朝着山腰汇集，将军连夜召集一队人手亲自上山探查。”
　　“三更？那岂不是就在两个时辰前。”霜盏月惊讶，原本以为过去很久，没想到只是先入为主，“是哪一侧的山腰？可有更具体一些的方位？”
　　信濯将一张纸符递过去：“这是臣寻回将军时的符咒，内里仍然残留术法，只需稍加推演便可获得准确的地点。不过，两个时辰不短，更有将军打草惊蛇，神剑多半已经远离。”
　　“无妨，即便离开，也总能留下踪迹。此为千载难逢的机遇，绝不可平白错过。”黎伶并不感觉困难，比起先前钻研相隔一月的踪迹，这一次已经简单太多。
　　她有预感，今日一定能见到寒骨剑！
　　“焦晨，芸熙，你们可要随我们一同入山？”
　　面对黎伶的询问，灵芸熙忍不住翻一个白眼：“好不容易有些线索，难不成还要退缩吗？再说，我现在有焦晨守护，纵然遇到神剑也不会受伤。”
　　言罢，还昂着头看向焦晨，双眸之中信任满满。
　　焦晨被这视线烧得心口滚烫，浑身都暖洋洋的：“芸熙放心，有我在，谁都别想伤你。”
　　黎伶哪里想到，自己不过多问一句，就被秀一脸，不想看她们调情，转身抓住霜盏月的手就走，嘴里还酸唧唧道：“两年不见，越发没羞没臊，成何体统。”
　　霜盏月忍俊不禁：“殿下在说自己吗？真要论不知羞耻，还是您更胜一筹。”
　　这两年黎伶仗着宫中无人，行事越发荒诞，每每散步，总要动手动脚。上一次若非娘亲走来，自己的衣服都要被扒干净。刚开始霜盏月还会厉声斥责，但色厉内荏惯了，也就最初能唬到黎伶，到了后面，反而令其越发得寸进尺。
　　霜盏月并未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争强好胜，躺多了，也就习惯了。
　　黎伶约莫也记起自己干得好事，一噎，再不知如何开口。
　　畜生就畜生，脸皮嘛，该要就要，不该要的时候切忌逞强。
　　后头两人看到黎伶竟然主动示弱，皆震惊不已，尤其是焦晨，心底殿下的崇高形象又崩塌一点。
　　带上纸符，四人再一次登上毕方，启程朝着辽阔的万仞山飞去。天色尚黑，火光闪耀格外显眼，但幸而众生好梦，无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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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万仞山本就辽阔无垠, 误入其中很容易迷路，再加上天色昏暗, 视野受限，辨识度大幅降低。
　　黎伶初入山中时带领众人下地行走，然而没过一会儿便在昏暗寒气之中迷失方位，不得不召回毕方，重回天空。
　　俯瞰全局，一切迷惘烟消云散。
　　“果然还是空中视野开阔，盏月，纸符的方位可推演出来？”
　　“大差不差，再前进一会儿, 有一座茂密桐树林，那里便是神剑汇集灵气的地方。”
　　黎伶点头，拍两下毕方，青红的鹤鸟长鸣一声，顺着霜盏月描绘的方向前行。
　　灵芸熙怪道：“你们先前不是常来这里？怎么还要依靠毕方寻找方位。”
　　霜盏月笑着解释：“今日天色昏暗, 难以定位, 更重要的是神剑现身, 使得整片山峦都在冰雪寒风的笼罩下, 一眼望去一片霜白不说，就连灵识也深受限制。”
　　“说来的确，这里的寒气远胜月城, 不知晓还以为来到妖域极北的巨大冰川。”焦晨不耐寒凉, 方才忽然离开毕方的温暖脊背，险些冻成冰块。
　　毕方速度很快, 不过一会儿便来到桐树林上方, 黎伶并未着急下去, 散开灵识，果然发现四周有浓郁灵力。
　　一跃跳下，接连拿出近百枚灵果大小的夜明珠，璀璨的光芒将大半个树林照亮。
　　灵芸熙惊叹：“这么奢侈，真亏你能当这么久妖皇。”
　　黎伶挑眉：“修真界以实力为尊，打不过我，即便看不惯也只能忍着。再说这些灵石全是我平日赚取，不奢侈一些，何时才能花完。”
　　灵芸熙有些不信，但见她不疑有他，也没有多问，只当这人两年中又讨伐不少叛徒。
　　过去两个时辰，神剑力量已经消散大半，但即便如此也能轻易寻到不少踪迹。
　　“树林尽头滋生阴邪，应是寒骨剑召唤恶魂的残留。我们只需一路追寻恶魂气息，便可找到神剑。”霜盏月一边说着，一边施咒，片刻之后，白雪上方浮现出一条细弱墨痕，不断往山巅蔓延。
　　众人快步追去，很快就来到一方陡峭山崖。
　　这里距离山巅不远，向上望去已经能看到通往云端的崎岖小道。四周鬼力浓郁，清寒瘆人，仿佛人间鬼域。
　　墨线抵达这里已是终点，无需过多言语，任谁都明白神剑就在此处。
　　碧血和灵霜受到牵引，纷纷颤动，荡开一圈圈红白灵波。
　　若非黎伶及时束缚，恐怕早就从手中飞出。
　　“小心，寒骨狡诈，谨防恶鬼奇袭。”
　　话音刚落，脚下山石忽然崩裂，霜白的飞雪溅落，经由鬼雾浸染，迅速化为漆黑墨滴，与昏暗夜色融为一体，四面八方地朝着众人涌去。与此同时一道黯淡神光冲天而起，在碎石的掩盖下无声无息地刺向几人。
　　霜盏月只觉得背后一冷，想也不想便转身斩出一击。
　　两把神剑相碰，强大的威势令无上力量尽数激发，锋芒毕露针锋相对，势不可挡的冲击向两侧飞速倾泻，宛如肆虐狂风，一瞬便将岩石树木尽数搅碎。铁器争鸣，刺耳声音直冲云霄。
　　哪怕霜盏月早有防备，也被震得头晕目眩。
　　一击落空，寒骨剑立马泄力。
　　霜盏月察觉到神剑萌生退意，哪能让它如愿，立刻使出十方俱灭。
　　抵达练虚，已经领会真正的分/身奥义，自然能发挥出十方俱灭的真正力量。但对方毕竟是神剑，即便全力进攻，也无法损伤分毫，所以临时变招，将十道无形剑光替换成飘渺枷锁。一击斩出，十道枷锁纷来沓至。寒骨剑还未来得及收回神力，便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玄冰枷锁，无法真正囚困神剑。
　　霜盏月也没想过轻易解决，得手后立刻高呼：“殿下！”
　　黎伶会意，扔出提前设下的须弥芥子罗盘，欲图将神剑纳入小世界中。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寒骨剑又无人操纵，一切行事全靠本能，还来不及反抗就被罗盘的八方囚阵牢牢捆住，一点一点地拖入小世界。
　　“成功了？”焦晨惊讶，没想到自己还未出手，一切就已经落幕，太过顺利，以至于有些不真切。
　　然而不过片刻，就有漆黑的鬼力迸发。大抵感知到处境不妙，再不像先前一般稀疏，浓郁粘稠犹如实质，转眼之间将四周吞噬。
　　有田安的前车之鉴，黎伶不想涉险，毫不犹豫地拉住霜盏月，双双从黑雾中逃出。
　　下一瞬，罗盘连带着十条冰链一齐震碎。数十只化神妖鬼划破空间，从荒芜之域缓缓踏出，其中竟有许湘澜的身影。
　　“总算发力，寒骨剑果然在谋划什么，已经吸食这么多灵力，反而实力衰退，召出的恶鬼不过化神。”黎伶半点不放在眼里，五指蓦然收拢，丝丝火光渗出，很快就将碧血包裹。手腕微旋，灼灼烈焰擦过半空，在深沉夜色中留下一串赤影。
　　霜盏月和焦晨双双拿出战意，唯独修为稍弱的灵芸熙远远退到一边。
　　三名练虚，两把神剑。
　　寒骨剑自知不妙，操纵妖鬼一齐扑杀，自己却飞速逃遁。
　　“休想逃走！”
　　黎伶化作离弦之箭，全速追去。有些妖鬼前来阻拦，不过数招便被斩于刀下。
　　霜盏月和焦晨一同跟上，很快就将所有妖鬼尽数击杀。
　　追上神剑，三人各守一方，将神剑再度困住。
　　眼看就能真正捕捉，神剑却倏然变招，以自毁之势全力冲向游龙枪。
　　两柄法器虽然同为天阶，但毕竟炼材不同，力量相差不少。
　　焦晨是化魂入道，跟游龙枪早已同生同死，枪在人在，枪毁人亡。自知无法抗衡，惊得立刻避开。
　　缺口打开，围阵倏然崩坏。寒骨剑立刻抓住机会，趁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忽然钻入苍茫白雪之中。在寒风鬼雪的遮掩下划破虚空，遁入其中，不过一刻疏漏，神剑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她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半点踪影。
　　焦晨愧疚不已：“抱歉……方才是我一时慌乱，仔细思索，仍有不少应对方法，不该直接躲开。”
　　出发时大言不惭，谁知最后却成为短板。
　　灵芸熙安慰：“什么不该，我倒是觉得很好。你与游龙枪生死一体，强行对抗下场只会比田安更惨，剑有再捉日，人无再少年。”
　　“芸熙说得不错，不过疏于准备而已，下次再遇到，必然能将其捉拿。”霜盏月心有余悸，险些以为焦晨也要濒死。
　　黎伶捏起一片霜雪，以神剑为引，细细感知，虽不能确定详细位置，却也能推演大致方位。
　　“寒骨剑仍在这片区域，并未进入山巅，我们还有机会。这一次罗盘强度太弱，竟被神剑鬼气侵蚀。回头重新选材，必能真正将它困住。走了，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想想如何改进罗盘。”
　　黎伶的话仿佛定心丸，让焦晨重燃斗志。
　　*
　　再返回离泽时，天已经大亮，正屋房门仍然紧闭，想来竹泪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信濯府上虽大，但人丁众多，大部分都是仆人居住的偏房，虽然不算简陋，但完全没法跟灵霄宫比。
　　一代妖皇，自然不能与仆从同住。
　　信濯临时采购一套幽静宅院，专门供几人歇脚。
　　黎伶从他手中接过钥匙时，几乎哭笑不得：“又不会常住，何须如此麻烦，城中不是有客栈酒肆？我们去那里随意应付几日即可。”
　　信濯摇头：“客栈人多喧闹，比不上这里清静，殿下放心，内里装潢我已亲自调整，即便比不上行宫，也绝不会委屈。”
　　黎伶推门而入，果不其然，府院内部雕梁画栋，木材表面均匀地涂着赤色漆料。指尖划过甚至留有湿意，看得出刚干不久。从梁柱到木窗，不落下一个角落。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屏风，七彩琉璃，上绘百鸟朝凤图，各个鸟雀栩栩如生。
　　因某人的缘故，霜盏月格外偏爱鸟妖，一瞬便被吸引目光，靠近轻触，这才发现屏风上的精美鸟雀俱是螺壳海贝磨制，摸起来莹润微暖。
　　“这屏风技艺精巧，绝非凡物。”
　　信濯大笑，“皇后殿下好眼光，这是从人修手中买来的朝凤图，虽然并非出自我族，却手法精湛。本想寻机献给殿下，可惜突生变故，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信濯见她爱不释手，以为必会拿走，谁知沉思许久却是摇头。
　　“果然还是算了吧。”霜盏月将双手背在背后，靠在屏风旁边，转身笑看从方才起就沉默不语的某人，“我家那位格外善妒，从不许我看别家鸟雀，这张屏风上有近乎百种飞鸟，甚至连凤凰都未曾落下，这还了得？若当真带回去，恐怕会酿成大祸。”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将视线投向黎伶。
　　黎伶登位这么多年，没少被万众瞩目，但还是头一回觉得如此不适，仿佛一根根银针，深深刺入血肉。
　　忍不住打一个激灵，狡辩：“谁不许你看？你大可去看，我还能拦着么。”
　　醋味直线飙升。
　　灵芸熙没忍住笑出声。
　　霜盏月弯眉：“大家见谅，我家那位有些特别，是泡醋坛子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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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宅院距离信濯的王府不远, 只隔一条大街。因担心田安的伤势，霜盏月等人几乎每日都会前去探查, 然而整整三日过去，竟无半点消息。正屋依然门窗紧闭，问过才知自从那日开始医治后，竹泪再没有出来过。
　　连续数日不间断的活动，哪怕是霜盏月都够呛，更不用说竹泪常年惰于修炼，真实实力恐怕不及金丹大圆满。如此高强度的集中精神，何时晕倒都不是意外。
　　霜盏月几次在房门前徘徊，害怕打搅竹泪, 甚至连散开神识探查屋内状况都做不到，高悬着一颗心不知所措。
　　正在她六神无主疏于防备时，肩头忽然被轻拍一下。
　　霜盏月吓一跳，急急转身，却见到殿下的顽皮笑容。
　　“真有趣, 都已经是练虚的人, 竟然还能大意到这种程度, 不过拍一下肩头就吓得花容失色。”黎伶像是在欣赏杰作, 脸凑得很近，左右打量。
　　霜盏月松一口气，但仍然心有余悸, 听闻这样倒打一耙的话, 气得咬牙切齿，效仿这人的话也道：“真有趣, 都已经是练虚的人, 竟然还能幼稚到这种程度, 连自己的道侣都要戏弄。”
　　黎伶莞尔，平日鲜少见这人生气，觉得新鲜，心里痒痒的，还想再激怒一些，但见她随时都要炸毛的模样，还是决定不再得寸进尺。
　　“干什么呢，大早上不睡觉，竟然到人家门前散步。还是说没钱吃饭，已经落魄到需要偷食他人饭菜的地步？”
　　正屋门前的台阶处有热腾腾的汤粥肉饼，是信濯专为竹泪准备。为保持温热新鲜，饭菜上方设有阵法保住热气，且每过一个时辰便让属下重做一份送来。
　　霜盏月翻了翻白眼：“我在担心，殿下当真是顽劣，大早上也要来故意气我。”
　　黎伶掩唇笑，上前，拿起一块肉饼，一口咬下肉香四散。丰富的味道刺激味蕾，让人不禁眯起眼睛，心情愉悦，转身摆摆手：“你要吃吗，味道还不错，总之待会儿就要撤走，与其浪费倒不如我们解决。”
　　说话时身子蹲在台阶前，手里拿着肉饼摇来摇去，这哪里是妖皇，分明是贪吃的阿猫阿狗才对。
　　霜盏月简直没眼看，别开头只当不认识她。
　　一刻钟后，厨子前来更换饭菜，看到门前蹲着偷吃的两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本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偷偷离开稍后再来，可惜那两位何其敏锐，还没等转身就已经被发现。只能硬着头皮，笑脸相迎：“臣见过妖皇大人，见过皇后殿下。奉族长之命，前来更换饭菜。”
　　霜盏月脸一红，没想到自己不过偷吃一口，就被人发现，迅速站起背过身去，一声不吭只留下一双通红的耳朵。
　　黎伶倒是无所谓，又叼一块肉饼，才拍拍手起身：“我吃掉一些，你应该不介意吧。”
　　厨子哪敢介意，连连摇头，甚至怕她们吃不好，关切道：“客厅稍后有早餐，饭菜更为丰富，大人若喜欢臣的手艺可再去品尝。”
　　“去吗？”黎伶推推身边的人，连续数次，都无半点回应，唯独那双耳朵沾血一般越发赤红。知晓她害羞，没再强迫，颔首回应：“若是有空，自会前去。”
　　厨子不敢再多留，匆匆放下饭菜，收回饭盒就走，生怕慢一步就要被杀人灭口。
　　脚步声渐远，霜盏月慢慢回头，本还因竹泪的事情担忧，现在所有思绪全被打断，心里复杂，感叹：“这一年的脸都丢干净了。”
　　黎伶笑得花枝乱颤：“那你还吃？果然是心口不一的家伙。”
　　一边说着，一边凑到窗边，手指微微用力，在窗纸上戳出一个洞。
　　“你这是做什么？”霜盏月惊住，立刻来阻拦，生怕她干扰竹泪。
　　黎伶却按住她：“嘘，放心，我方才隐蔽气息，她不会发现。你不是担心吗，来亲眼看看也好平静。”
　　不得不说，黎伶很擅长蛊惑人心，方才还阻拦的霜盏月，听到这一番话后很快就临阵倒戈。
　　“让我看看。”
　　她将殿下挤开，透过细小的漏洞，终于看到屋内景象。
　　竹泪并未晕倒，但额头上渗出不少汗水，床榻四周飘摇着符箓密咒，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缓缓摆动。诊治正在关键时刻，谁也不能干扰。
　　*
　　不想错过捕捉神剑的良机，黎伶和霜盏月未再闲着，将全部精力放在改造罗盘上。采购大量阵法和素材，一遍遍地加强巩固，为了模拟捕捉神剑的状况，甚至让灵霜和碧血担当实验品。就结果来说，稍有些不尽人意。
　　神剑是凌华亲自铸造，无论用材还是技艺都绝非寻常法器能够比肩，只凭借修真界的素材，至多能稍加控制，绝无法真正压制。哪怕加入压制鬼力的涅槃神火，也至多增加控制时间而已，只要神剑迸发全力，很快就能挣脱。
　　“或许我们应当改变思路。”灵芸熙放下手中罗盘，转而看向面前的两人：“神剑之力过于强大，即便是扶桑神树都难以抗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为何又偏要使用凡物以卵击石？”
　　经她提醒，霜盏月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不再使用罗盘，改用神剑压制神剑。”
　　“不错，先前寒骨偷袭不成，与你的碧血正面对抗，最终势均力敌，谁都奈何不了对方。但莫要忘记，我们这边还有碧血。一把不行就两把，双管齐下，总能将其囚困。”
　　霜盏月和黎伶互看一眼，都被这别出心裁的主意说服，立刻改变方法，放弃罗盘，将阵法的基底设在两柄神剑上，随后再用游龙枪进行试验。两人一左一右，开启封阵宛如无坚不摧的铁墙，任凭游龙枪如何反抗都无法撼动分毫。
　　但毕竟品阶和力量差距不小，她们仍未满足，又采购大量阵法，其中不乏以魔气构成的魔阵，一时间宅内魔气缭绕，不知晓的还以为来到魔界。
　　信濯再次拜访时，险些以为来错地方。
　　“殿下这是作甚，为何在府内布置聚魔阵？灵魔冲突，过多吸入魔气，或许会引发真气紊乱。”
　　本是关切的提醒，谁知黎伶听了反而笑道：“正是因灵魔冲突才特意布置。”
　　霜盏月见他尚未反应过来，耐心解释：“灵魔相冲，巧妙结合即可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寒骨势不可挡，寻常手段难以制服，我们打算使用此法消磨力量。”
　　游龙枪无法逃脱困阵，并不代表同为神剑的寒骨不行。先前已经失手一次，这一回无论如何都要成功。不然再三惊动，恐怕神剑再不会给她们机会。
　　信濯被她们的大胆方法惊到，看向不断汇聚而来的魔气，忍不住感慨自己年事已高，连思维都变得格外保守。
　　“臣祝殿下得偿所愿。”
　　阵法改造完成时，距离上一次捕捉神剑已经过去整整十日。不想再过多耽搁，所以立刻出发。
　　早晨天蒙蒙亮，四人就坐在毕方的背上，再一次朝着万仞山前进。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一次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可惜这么久过去，神剑位置再一次变更。
　　有冰寒霜雪笼罩，神识和探查的法术大幅受限，几人宛如无头苍蝇，在山崖附近到处乱撞。出师不利，士气一时低迷，害怕多日努力以这样荒诞的方式画上句号。
　　幸而她们运气不错，整整十日不曾出现，使得寒骨剑放松警惕，再一次大范围吸纳力量。
　　这是它最后一次汇聚灵力，只要结束，就可以踏足山巅，完成最后的使命。
　　或许是功成的喜悦作祟，寒骨辐射范围极广，几乎将半个万仞山容纳进来。以山腰为中心，恨不得将此间灵力全部吸走。强大的吸力汇聚成风，掀翻树木，摧毁岩石，就连天空的云彩都深受牵引，融汇交叠形成一座旋转的漩涡。山中鸟兽以为天地浩劫，惊得四散而逃。就连毕方都心神不宁，险些被强大卷风吸走。
　　“这个力量……是寒骨！”
　　霜盏月发现腰间灵霜再一次共鸣颤动，高悬的心终于放下，还以为今日要空手而归。
　　黎伶大笑：“果真是天助我也，竟然能碰到寒骨吸食灵力，此刻的它虽然被力量充盈，但必然疏于防备！今日必能拿回谪仙尸骨！”
　　不想暴露踪迹，引起寒骨剑提防，黎伶索性跳下鸟背，隐匿气息，以动荡林木为遮掩，全速朝着灵力汇聚的中心掠去。
　　霜盏月等人紧跟其后。
　　不过半刻钟，几人便悄无声息地来到目的地。
　　寒骨剑漂浮半空，无穷灵力受到牵引，不断压缩汇聚，凝成一条条纯澈的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地融入剑中。剑柄上方的宝珠忽明忽暗，浓郁的仙气即便相隔很远也能感知。
　　灵霜碧血感受到仙气和神剑召唤，共鸣越发剧烈。为避免暴露行动，两人不得不动用神力死死压制。
　　“稍后听我号令触发灵魔冲突击溃神剑，囚困束缚一事则由我和盏月进行。”
　　焦晨和灵芸熙自然没有异议，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黑白两色玉爻，随时准备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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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浓稠灵力化作涓涓细流, 源源不断地注入神剑，或许是力量过于饱满, 神剑来不及吸收，有大半灵露围聚周身。
　　黎伶见此情景，高声大呼：“动手！”
　　一声令下，蛰伏已久的四人齐齐出动。
　　焦晨和灵芸熙分别掌握由魔气和灵气浓缩构成的阴爻和阳爻，双手飞速结阵，在神剑下方构成一座阴阳阵法，随后使出全力在阴阳玉爻汇合触碰时落下雷霆一击，不等阵法真正稳定，便将大量力量彻底释放。太极阵瞬间崩溃, 玄奥法咒经由针锋相对的灵魔挤压化作绝杀之阵，终于在某个临界点支撑不住，彭得一声爆炸开来。
　　强劲冲击打破万灵汇聚的状况，搅乱风云，击溃山川, 只恨不得湮灭一方领域。
　　别说寒骨神剑, 就连早有防备的霜盏月和黎伶都险些受伤。
　　片刻慌乱过后, 两人不给寒骨反应的时间, 双双祭出神剑，左右包夹，仿佛密不透风的铁壁铜墙, 稳稳罩住爆炸中心的强大神物。
　　等到寒骨剑回过神来时, 四周灵力尽数溃散，别说精纯的灵露, 就连一丝霜寒冷气都感知不到。
　　寒骨剑惊怒不已, 催动全身神威进攻阵法, 本以为能像先前一般开辟道路，谁知竟毫无用处。一剑斩出，唯有阵阵仙力反射。
　　这一次它终于发现，囚禁自己的不是旁物，正是同根同源的灵霜碧血！
　　三者势均力敌，自己绝不会对手。
　　不安的躁动使神剑越发狂躁，阴寒鬼气不断膨胀，转眼之间充斥整个结界。
　　黎伶早有准备，见它还欲反抗，立即将神火附着剑上，注入结界之中。
　　灼热凤火与荒凉鬼雾相触，仿佛爆裂火竹，熊熊烈焰爆炸开来，接连的震动仿佛破空雷劫，险些将阵法崩解。
　　霜盏月立刻散出极寒冰气，强行将阵中之物冻结。
　　接二连三的消耗使得寒骨剑逐渐式微，缓缓被坚硬的寒冰封锁，无法动弹。
　　远处旁观的某人见此情景，脸上表情微变：“竟当真制服神剑……不过，到此为止。”
　　只见她手中灵光闪过，下一刻本该失力的寒骨剑忽然暴起，犹如癫狂恶鬼，将宝珠内的仙力尽数驱动，接连召唤无穷亡魂！不同先前的力量亏损，此刻有仙力驱使，神剑也好，妖鬼也罢，自身力量飞速膨胀，碾碎寒冰，吞噬凤火余烬，很快就将整个结界充满。
　　这还不够，妖鬼之力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以鬼魂挤压阵法。灵咒灵丝被迫撕扯，仿佛濒临极限，隐隐可见细弱裂痕。
　　霜盏月本已经放心，随时准备收功，谁曾想忽然发生异变，惊呼：“糟糕！阵法即将崩溃！”
　　话音刚落，甚至来不及逃开，结界便倏然崩坏。
　　无数鬼气蜂拥而上，携带着破碎亡魂转眼间将她们两人吞噬。
　　“殿下！盏月！”
　　下方的焦晨和灵芸熙异口同声，祭出法器，火急火燎地赶去。好在失去结界封锁，鬼气看似吓人，却极易驱散，不过几个呼吸便彻底扫除。
　　霜盏月和黎伶受到寒骨暴走牵连，身上皆被砍伤，幸而实力强悍，伤势并不严重。
　　霜盏月晃晃脑袋，急急看向中央，果不其然，阵法破碎，寒骨再一次消失。
　　立刻散出灵识，本不抱希望，谁知竟当真发现踪迹。
　　“它还未走远！”
　　匆匆丢下一句，来不及过多解释，迅速朝着山巅掠去。
　　“霜盏月！”
　　黎伶伸手去抓，可惜慢了一步，就此扑空，啧一声，紧追其后。
　　“竟还不死心？”灵芸熙头疼，轻叹一声，拉着焦晨也跟上。
　　霜盏月速度很快，远远看到寒骨身影，不惜展开琉璃镜封锁时空，随后用冰尘诀跳转空间，来回数次终于在神剑窜入山巅禁区之前将其拦下。
　　顾不得有所损伤，一出手就倾尽全力，重启神剑阵法，同时凝固寒骨。
　　没有碧血呼应，结界并不完整，很快就被妖鬼之力刺伤。
　　黎伶赶到时，这人又增添不少新伤。
　　不想这人受苦，所以立即用碧血分担压力。虽然成功，但阵法已经受损，根本拖延不了多久。
　　“殿下，今日我们未必落败。”
　　“这是何意？”
　　“寒骨剑中暗含仙阁，凌华的肉身就在里面，即便不捕捉神剑，也足以凑齐谪仙之力！”
　　这一次，黎伶终于明白这人为何仍不肯放弃。
　　说到底，她们只求仙力，不求神剑。
　　“前方就是山巅，错过今日，或许……”后面的话，霜盏月并未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不论究竟有何阴谋，都不能放任寒骨将凌华的肉身带入山巅。
　　黎伶深吸一口气，余光见到灵芸熙和焦晨姗姗来迟，立刻呼唤：“芸熙焦晨，帮盏月稳固阵法，一刻钟就好！”
　　匆匆吩咐，随后头也不回地钻入发狂骨剑之中。
　　灵芸熙不知道她们又在做什么，但知晓情况紧急，不敢拖延，赶紧和焦晨出手相助。
　　黎伶进入骨剑，汹涌灵力迎面扑来，因太过浓郁，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化作阵阵灵雨。朦朦雾气中时不时浮现一丝闪烁灵光，玄妙纯粹，不似此间之物，同样的景象只在灵界往生池中见过。
　　一瞬反应过来，怨不得寒骨剑大量汇聚灵力，看这架势，竟想要催生仙力！
　　心底不由一沉，不敢耽误，火急火燎地推开仙阁门扉，寻找凌华肉身。
　　大抵没想到会有人进入仙阁，寒骨剑并未做太多防备，只将肉身藏匿在冰泉之中，以充盈寒气封锁。
　　黎伶自知冰泉寒力昌盛，不曾擅自触碰，将碧血化作细细丝线，注入泉水，以意念操控。绑住遗体，蓦然收力，顺利将其带出。
　　自秘境之后已经过去两三年时间，可凌华依然毫无变化，皮肤水润白皙，眼皮轻盖，仿佛只是睡着而已。
　　黎伶对她莫名有些忌惮，将手探到鼻间，发觉并无呼吸才松一口气。
　　“挡我之人皆应死去，你和它均不例外。”
　　道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松开血丝，欲图将遗体收入小世界中。谁知还未动手，脱离冰封的肉身忽然融化，从皮肉血液，到脏器筋骨，不等黎伶反应过来，谪仙身躯就已经融成拳头大小的光团。闪耀灵光之中，有洁白的髓液不断流淌，仿佛受到召唤一般，径直飞向自己。
　　黎伶下意识躲开，但毕竟害怕损伤神骨，犹豫片刻不曾出手，正是这一瞬失神，使得髓液抓住空隙，没入她的身体。
　　强大神力浇灌肉躯，经脉骨骼在骨髓的淬炼下极速蜕变，骨色仿佛融水的墨汁，一点一点通透起来，晶莹水润，犹如玉石。肉身锤炼，血液沸腾，就连神魂也陷入狂欢的盛宴，渐渐被迷惘混沌笼罩。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手中神剑自发护主，钻入灵海一剑刺入残息，黎伶才迅速拉回意识。
　　“啊！”灵海之中，一个虚幻身影缓缓浮现，因被碧血刺穿，自身魂力迅速衰弱，发出惨烈尖叫。
　　黎伶凝神自视，这才发现竟是凌华趁她迷失，欲图夺舍。
　　幸而凌华失去神魂，如今只剩一律不明气息，不然说不准当真会被得逞。
　　强烈的后怕涌现，黎伶只觉遍体生寒，“你这混账，仍不死心！”
　　言罢，再次将碧血化为血丝，毫不犹豫将虚影彻底搅碎。
　　这一招用力过猛，波及灵海，让黎伶头疼欲裂。但好在十分奏效，虚幻的气息彻底消散，再无法做任何事情。
　　妖力牵引神力不断扩张，身体进一步强化。但终究是肉体凡胎，又是身外化身的假物，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没过一会儿，黎伶就觉肉身胀痛，骨骼深处仿佛有什么冲击，只恨不得将全身骨头撞碎。
　　不敢再毫无顾忌地承受，黎伶忙用神血稳固肉身，却未发现随着灵髓力量的发挥，神魂已被隐秘的咒术渗透。
　　寒骨剑察觉到守护之物遭人吞并，越发狂乱，鬼力灵气蜂拥而入，仙阁遭到冲击，一时间地动山摇。
　　黎伶不想囚困在此，匆匆收功，以碧血神威扫清障碍，顺着来时的道路返回。
　　分明感觉没过多久，出来时却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霜盏月早到极限，身体表面被鬼气撕裂，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若非有寒冰真气封锁，怕是早就血染全身。
　　焦晨和灵芸熙也好不到哪去，虽只是辅助，也不免遭到鬼气侵蚀。初见黎伶还以为又有妖鬼现世，抬枪便刺来。
　　黎伶急急躲开，“是我！”
　　“殿下……”霜盏月筋疲力尽，声音充满颓态，“可曾找到仙骨？”
　　黎伶点头，心疼得厉害，赶紧扔出数枚罗盘拖延时间：“神剑发狂，不可与之为敌，撤！今日已经收获颇丰！”
　　言罢，抱着霜盏月就往山下飞去。
　　焦晨和灵芸熙也松一口气，最后扔出几道符箓遮掩行踪，也跟着逃之夭夭。
　　速度很快，还不等寒骨追寻，就已经无影无踪。
　　但也正因匆忙离开，才未曾看到，有一位妖娆女子缓缓走出，轻而易举便让暴走的寒骨剑平静下来。
　　爱怜地抚摸骨白剑身，看着众人远去的方向哂笑：“黎伶啊黎伶，你何时才会来山巅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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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离开主峰, 距离泽已经极近，全速行进至多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但黎伶却未再踏空飞行, 反而召出毕方，将众人带到辽阔的鸟背上。
　　“今日险象环生，好不容易脱险，也该歇息一会儿平复心境。”分明力量充盈，气息强盛，黎伶的声音却暗含苦痛，细眉紧皱，好似在忍耐什么。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靠在一边坐下。
　　“说来也是, 你们方才穷追不舍，险些将我们吓坏。不是说只有一刻钟，怎么耽搁这么久？”灵芸熙后来问过盏月，已经知晓这人打算避开神剑偷取寒骨，心底不免感叹, 这两人果真思维活跃, 不论何时都有奇思妙想。
　　黎伶感受到肉身阵痛, 不禁按住胸口, 呼吸稍显沉重，表面却装得游刃有余：“无事，不过触碰尸骨时被迫吞噬, 凌华的残息趁神力浇灌欲图夺舍。”
　　“夺舍？”霜盏月重咳一声, 虽然虚弱，却仍然直起身子, 将神识探入黎伶体内。
　　分明先前从不会拒绝自己的探查, 而今竟被巧妙躲开。
　　黎伶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 一边忍耐骨头深处的猛烈冲击，一边笑道：“都说了无事，碧血护主，有惊无险，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比起我，你才让人担忧，身上的伤已经数不胜数……竹泪还不知何时出来，我待会联系信濯，让他把府上的医者派来。好好歇息，伤好之前尽量莫要动用神力。”
　　这一串话天衣无缝，若是旁人，一定被彻底骗过，但霜盏月不同，跟殿下结契已久，彼此之间知根知底，又怎会看不出在转移话题。
　　从方才出来开始，这人的面色就格外难看，一定是在仙阁中遭遇什么。
　　想要追问，又不知该不该当众挑破，只能闭上眼睛，靠在她的肩头，擦掉隐匿在脖间的虚汗，疲倦深叹：“殿下当真不让人省心。”
　　一句话落，头有些发晕，闭上眼睛小憩。
　　霜盏月为了争取时间，足足压制寒骨剑半个时辰，不止频频受伤，体内力量也几乎消耗殆尽。闭上眼后，很快就陷入混沌梦乡。不知是不是临睡前的担忧作祟，就连梦境也不得安宁。
　　光怪陆离，竟见到当初在凌华身边拜师学艺的殿下。
　　“你终将成为一域尊皇，问鼎天下，站在众生的顶点。不过命途多劫，若无法跨越，唯死而已。”
　　霜盏月在梦中陪伴黎伶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游历天南地北，惹是生非，最终见证她像凌华形容的那样登顶妖皇。本该退居幕后，却被冠以皇后之名。
　　然而随后不久，黎伶飞升失败，修为大跌，魂魄□□分离，人人畏惧的皇脆弱到只剩灵体。
　　神血失去主人，长时间与肉身囚困在菩提树内，终于引起腐败，使得清幽寺的传世菩提化作不知生死的庞大树妖，驱使着皇的力量屠戮三界。
　　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最终一道天谴从天而降，毁灭树妖，也断绝黎伶最后的生机。
　　霜盏月跪在万丈金光之中泪流满面，佛光普照，却分外无情。爱侣横死，她作为皇后，成为妖域实际上的皇。时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自己却犹如逃脱三界，永远被孤寂笼罩。
　　痛苦自心间蔓延全身，霜盏月蓦然睁开眼睛，呼吸紧促，看到陌生的房梁和窗前百鸟朝凤的屏风，才终于反应过来，一切不过是噩梦而已。
　　不安惶恐却又忍不住松一口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而今竟同时出现。
　　梦境太过真实，哪怕醒来也心有余悸。
　　余光瞥见一段白绸，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全被缠住，尤其是双臂，几乎绑得密不透风。
　　霜盏月不太适应，用力扯两下，没能撕开，反而牵动伤口，一阵酥痛。
　　“那可是我花费好多功夫才绑好的，你若敢擅自撕坏，一定少不了教训。”灵芸熙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见病患又不安生，立刻警告。
　　果不其然，霜盏月听到这话，没再胡乱动。
　　“芸熙，你怎么来了，殿下呢？”
　　“殿下殿下，就知道殿下，你昨日都喊了一晚上了，竟然还不腻。不用找了，你的殿下现在忙着闭关，没功夫顾及旁人。”灵芸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药递过去，“这药是焦晨煎的，药方是医生开的，你身上伤虽然杂多，但并未伤及根骨脏器，喝几日应该就会痊愈。倒是经脉负荷严重，这两日少用灵力，不然会引起更多麻烦。”
　　霜盏月有些不好意思，道谢接过，捧着碗大口喝。
　　本来想一饮而尽，可药太苦，害怕喝太急会吐出来，半途又放缓速度，改为小口慢饮。
　　滑稽的转变逗乐灵芸熙，“里面有不少黄莲，你莫不是以为在饮茶喝酒。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霜盏月稍显无奈：“才一碗药，哪里会有这么奏效。不过的确比昨日舒缓不少，多谢。”
　　“不必谢我，我不过偷懒绑个绷带，真正辛苦的是焦晨，花费不少心思熬药。”灵芸熙接过碗，起身欲走，“好了，我不打搅你休息了，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晌午，你再躺一会儿，稍后吃饭我来叫你。”
　　说着就要离开，霜盏月连忙叫住：“等等！你方才说殿下在闭关，可知晓位置？”
　　回想起梦里的荒诞异象，心里总不安宁。
　　灵芸熙没想到她还想见殿下，无奈叹息：“罢了，总之我不说你也会自己寻找，还不如省一些功夫。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信老布置的秘境，黎伶就在那里闭关。不过昨日神色匆匆，甚至来不及照料你，多半情况紧急，还是不要打搅比较妥当。”
　　或许是公主的话起到作用，霜盏月果然没去后院，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休息养伤。
　　但毕竟只是伤势不重，没过几日便好得七七八八，绷带解开，从外看去与常人无异。
　　竹泪恰巧在这时出来，得知她们拿到神骨，送上贺喜，见到盏月气息稍弱，顶着疲倦又检查一遍。
　　“的确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先前灵力透支严重，丹田经脉仍未缓过来。你这两日注意些，等到经脉恢复再尝试动用灵力，初时或会有些刺痛，不用过多担心。”
　　大致叮嘱一番，终于支撑不住，返回屋内好生歇息。
　　霜盏月闲得发慌，见黎伶仍不见踪影，几次来到后院附近，但经脉尚未恢复，又怕打搅殿下炼化神骨，只能强行忍住。调头，去信濯府上看望田安。
　　田安将军伤势极重，只剩最后一口气，幸而竹泪医术高超，连续数日不间断的治疗，已经稳定状况。看似眉眼紧闭气息微弱，实则被阵法封印，体内脏器正在迅速自愈。
　　霜盏月来探望几次，见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松一口气，知晓短时内不会苏醒，也没再过多打搅。
　　又过一日，体内经脉已经回归正常，除却丹田仍然胀痛，再寻不出其他问题。
　　霜盏月终于忍不下去，趁着夜晚大家熟睡，悄悄地离开屋内，一头扎进后院。
　　冬末，寒雪渐渐稀少，偶尔能看到夜间星辰。风很冷，像是巨大的刀斧，每一下都劈在骨头上。
　　霜盏月压低帽子，分明在自己宅子内，却小心谨慎，一身黑色夜行衣，来无影去无踪，穿梭在昏暗夜色之中仿佛鬼魅。
　　“没人，这个点应该都睡了。”
　　扫视一眼四周，终于来到心心念念的画卷前。
　　画卷很长，纵挂在石墙上，长五尺有余，宽两尺，纸面光滑，但有些年头，已经隐隐泛黄。中间绘制青色山水，光彩照人，四周用融入墨迹，死气沉沉，两相对比，给人极强的视觉冲击。暂且不谈内里的一方秘境，也足以称之为神品。
　　霜盏月头一次见将设色和水墨相融的画卷，目光深受吸引，直到画中灵光渐渐亮起，才恍然回神，记起自己的初衷。
　　从腰间拿出一枚环形蛇纹玉，取墨汁滴入刻痕，不过一会儿便有条条符咒飘出。如若细看，会发现符咒飘摇，刚巧在空中凝成游蛇的模样。
　　霜盏月斩断一丝墨发，一端缠绕手腕，一端捆至游蛇尾部，“依信老所言，这样应当就能进入画中。”
　　“去。”她用手指推推小蛇，小家伙吐吐蛇信，不情不愿地摆动身躯，钻进精美画卷中。
　　随着遍布符咒的灵蛇没入，绘卷仿佛激活一半，荡开一圈圈水色涟漪。山水脱离画纸，青赤黄黑四种颜色一点点抽出，像是开线的丝绸，沿着发丝迅速将她包裹。
　　分明方才还是停留在画中的平面，而今却真正的漂浮在自己身边。
　　霜盏月有些分不清这些景象的真假，等到四色灵丝悄然退散时，已不在狭窄寒冷的后院中。
　　四周仙气飘飘，水雾弥漫，日光晨昏熹微，暖风徐徐吹过，打到身上凝聚一片水露。
　　青山绿水，草长莺飞，一眼望去唯有盎然生机，这不是旁处，正是黑蛇一族代代相传的秘宝：灵蛇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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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外族擅自踏足, 很快就引起山神注意。
　　只见四周水流缓缓升空，灵气凝聚汇合, 不过一会儿就有一条身长百丈的巨大水蛇出现在霜盏月面前。一双眼睛凶光乍现，吐着分叉蛇信，只是被盯着便觉通体寒凉。
　　“何方贼子，竟敢擅入古蛇灵冢。”
　　声音浩荡，震耳发聩。
　　霜盏月没想到这里是黑蛇一族坟墓，知晓自己触犯禁忌，忙将环形蛇纹玉拿出，恭敬道：“晚辈盏月，今日造访为寻妖皇。”
　　话音刚落, 手中玉佩便被水流勾走。
　　水蛇看到上方的族长鳞印，慢慢放下敌意，归还玉佩，“若你在寻凤鸟，去水之尽头。”
　　最后一句话落下, 水蛇身躯溃散, 落入溪中, 仿佛从未出现。
　　霜盏月松一口气, 紧握手中玉佩，奇怪打量，却什么名头都没看出, 朝着水流道一句“多谢”, 随后一路往尽头追去。
　　原本还心有困惑，不知只凭如此空泛的话能否找到殿下, 但没过多久, 这点疑问便烟消云散。
　　霜盏月一路往山下赶去, 很快便发现异样。
　　溪水岸边绿草茵茵却偏偏被赤红的斑斑血迹浸染，初时只有零星几点，若不是她神识辽阔，恐怕很难发现。可越往后，血迹越多，密密麻麻，仿佛一剑封喉的恐怖残留，即便想忽略都难。
　　霜盏月跪在岸边，捧起一团沾血的泥草，再三确认，果然全是殿下所留。血液稍有些变色，气味也消散不少，想来已经是数日前的踪迹。
　　惶恐，不安，回想起殿下归来时的难看面色和梦中诡厄，一股前所未有的后怕侵袭全身。
　　她不该如此悠闲养伤，分明早就察觉不对，竟仍然怀有侥幸，自欺欺人地相信殿下并无大事。
　　而今过去将近十日，那只混鸟仍躲在他人墓冢不愿现身，说明状况仍未好转。
　　霜盏月紧攥着血迹，催动全身灵力，头也不回地往水流尽头掠去。因调用太多力量，体内引起阵阵胀痛。但她却无暇顾及，心底只想快一些见到黎伶。
　　这里虽然辽阔，却终究是秘境而已，在她的全速行进下，很快就来到目的地。无需过多寻找，一眼便看见昏倒在池水边缘的女子。
　　那人身上鲜红一片，血液横流，已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衣衫华丽还是鲜血狰狞。分明平日最为高傲，此刻却任由泥泞沙土污秽身躯。一动不动，气息紊乱虚弱，四肢裂开深可见骨的伤痕，催促着赤血不断涌出。与狼狈外表截然不同，体内力量富足盈满，浓浓妖力四散，几乎将整片区域包裹。
　　密不透风，威压阵阵，几乎比得上仙君秘境中初见凌华的压力。
　　幸好两人是结契的道侣，若让旁人来，恐怕刚靠近便被强大的妖力扑杀。
　　霜盏月顶着威压缓缓靠近，从血迹中将那人抱起，这才发现不止四肢，黎伶的全身都被过于强盛的力量撕裂，狰狞裂缝仿佛凶恶荆棘，恨不得搅碎肉身。
　　怨不得一路上有那么多血迹，若是再久一些，恐怕全身血液都要流干。到那时，恐怕距离死亡也不远了。余光瞥见伤口深出隐隐透明的骨头，一瞬反应过来，竟然是神骨力量暴走的缘故。
　　霜盏月心疼得厉害，立即凝聚十方分/身，以契约为媒介，将黎伶体内多余的力量尽数吸走。与此同时召出大量寒冰真气，强行封锁可怖裂痕。一个时辰后，黎伶肉身表面的崩坏终于停止，裂痕紧闭，血液也不再溢出。但这终究是应急的办法，治标不治本，只要神骨尚在，迟早会再一次引发□□崩坏。若要真正救治黎伶，必须从根源解决问题。
　　霜盏月缓缓握住灵霜，目光越发深邃，只要剔除神骨，殿下便彻底解脱。强烈的诱惑使她无法抗衡，可终究是心底的畏惧占据上风，做不出这样狠毒的事情。
　　正在她痛恨自己的无能时，怀中之人眉头紧皱，神力暂且平息，血液不再溃散，不过一会儿便睁开眼睛。
　　失血过多，头晕目眩，最初看到外界晨光，只觉得一阵恍惚，强忍住眩晕感稳定心神，才慢慢地安定下来。天光大好，暖风习习，黑蛇一族的古墓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宝地，竟然能自发地感知他人心意，制造出最让人沉迷的幻境。
　　黎伶盯着熟悉的面容，缓缓抬手，四肢乏力，动作格外柔弱，还没碰到那人，便失力悬落。本以为要砸在一边的泥土上，没曾想竟被那人握住。
　　肌肤相触，甚至有暖意渗透。
　　黎伶咧开嘴：“好一个信濯，有这样的至宝偏要私藏，这么真切的幻境，连我都有些分不出来。”
　　闭上眼睛，撅起红唇：“让我看看是不是连这里也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一边说着混账的话，一边就要去亲。
　　霜盏月冷笑一声，浑身寒力迸发，仅仅一瞬便将这人冻成冰块。
　　黎伶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清寒力量深入肉身，连魂魄肉身都忍不住战栗。
　　一惊，立马激发神火融化冰牢，脱离困境，大口喘气，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听到那人的幽冷的声音。
　　“殿下还想尝尝哪里？盏月一定照办不误。”一边冷怒，一边拔出灵霜，神剑余威尽数散发。
　　幻境力量再强，阵法再怎么精妙，也绝不能模仿神力。
　　黎伶感知到灵霜的气息，瞬间反应过来，害怕被砍成两半，连滚带爬地逃出数丈。
　　“盏、盏月？！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养伤吗。”
　　“伤已经没有大碍，自然就来了。殿下方才不是还欣喜着欲要试探真假？怎么现在得到答案反而退缩？比起那些虚幻假象，盏月真人应当更为贴心。”
　　霜盏月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亲眼看到黎伶再一次萌生退意。
　　不想这人逃，且害怕牵连伤势，直接使用冰尘诀闪至她身边。
　　若是往常，必能逃开，可如今刚刚醒来，意识尚且昏沉，黎伶竟被轻易得手。
　　霜盏月抱住她，目光落在狭缝丛生的脖颈上，一股难言的悲伤用入心间：“殿下，既然受伤，为何偏偏躲藏在这里？幸而我今日前来寻觅，不然还会被蒙在鼓里。”
　　口口声声让她好好养伤，自己却独自逃开。
　　黎伶遮遮掩掩：“我以为不是大事。”
　　“胡说，你那日回来时就已经面色有异，又怎会不知晓轻重？”
　　这一次黎伶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霜盏月轻叹，回想起那个噩梦，依然心绪不宁。
　　“抱歉。”黎伶利落认错。
　　“我不需要你向我赔罪，细细说来，若非我执意阻拦神剑，殿下也不会毫无准备地与神骨相融，论罪责，自然是盏月更甚。殿下可有解决的头绪？盏月只想到剥离神骨一道。”
　　黎伶心间一颤，“亏你能想出这么狠辣的手段，神骨已埋入体内，强行剥离只会弄巧成拙。说到底肉身崩坏只不过是这具假身过于简陋，无法承受多份谪仙之力。若要解决，只需更换即可。”
　　“更换？可这世上再没有比殿下修为更高的妖。这具假身是突破失败的化神冰鸟所留，无论相性还是强度都已经濒临极限。又有谁能超越冰鸟，承受多份仙力？”霜盏月不解。
　　黎伶却是摇头：“若要说此间肉身最为强大之人，除却凌华，应还有一位。”
　　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自己。
　　霜盏月一愣，“殿下是说……本体。”
　　“不错，本体与生俱来，经脉血液骨骼皆和神血完美匹配，且先前问鼎飞升，经过此间最强大的雷劫淬炼，必然是不二之选。”黎伶越说越兴奋，仿佛全身血液都沸腾一般。
　　与神骨相融，的确是未曾料想的突发状况，但谁说不是机遇惊喜。三百年来屈居假身，因血肉不合饱受苦难，黎伶早就厌恶不断更换假身的生活，无比渴望回到原身。
　　现下终于得到机会，又怎么能弃之不顾。欲念侵蚀理智，使她无法做出任何反驳的决定。
　　“可……若是连本体都无法承受呢。”霜盏月站在旁观者的身份，所以能看到更多问题。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仍然存在。本体是黎伶最后的退路，如果连它都损坏，一切都将白费。
　　黎伶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沉默片刻，认真回应：“若是连本体都无法承受，便将仙骨一分为二。一半用于恢复肉身，一半归还长锦。”
　　话虽这么说，黎伶却觉得长锦和商伴烟多半不会收下。仙骨是机遇，又何尝不是祸端，一旦牵扯，难保不会被天道觊觎。
　　霜盏月觉得没有问题，看出殿下决不退缩的念头，也随时准备好全力以赴。
　　“殿下放心，若当真有异，盏月一定誓死相护。”
　　“口气不小，修为分明不及我，却要保护我，蠢不蠢。”
　　霜盏月却不觉得蠢，若能护得殿下平安无事，她什么都愿意做。
　　“事急从权，可要先离开？”
　　“嗯。”
　　黎伶话音落下，本想挣脱那人的怀抱，谁知对方却更加用力，忽然旋转，将她打横抱起。
　　黎伶一声惊呼：“你做什么？”
　　霜盏月爽朗笑道：“殿下是伤患，还是少用力量较好，赶路这种琐事便交给我吧。”
　　说着，径直朝外头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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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进入秘境时分明是深更半夜, 出来时却已经能看到初升的赤色朝阳。
　　霜盏月抱着殿下稳稳落在院中，一脚踩到湿润变形的雪中, 激起不少水珠。
　　“天气回暖，冰雪消融，这长久的冬日总算要过去。说不准是个好兆头，连上天都认为殿下能平安无事。”
　　“胡说八道，不过季节轮换，这也能被你解释出花来。少废话，放我下来，若要有损妖皇的威名，你可小心一点, 我这人没什么旁的优点，独独最爱记仇，失去什么必会从别处讨回，你应当最清楚，无需再继续解释吧？”
　　黎伶可不想被别人看到怀中抱的模样, 内心慌乱, 表面却装得比谁都强硬。
　　霜盏月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 若是往常, 大概率会答应，可方才才被这人欺瞒，又怎么会一味迁就。
　　“殿下的小肚鸡肠, 人尽皆知, 自然无需解释。只是殿下可知，盏月也有不小的脾气？”霜盏月说到这里, 看到黎伶似乎后知后觉的想起什么, 语气越发耐人寻味, “刚刚的事情可不算完，你这混鸟，不给一些惩罚，下一回定然又无法无天。盏月原本没有折磨人的喜好，但现在想想，偶尔尝试也不无不可。两个时辰，变成凤鸟让我抱两个时辰，我就原谅你，不然待会拔光你尾巴上的毛。”
　　黎伶一僵，只觉得屁股突然疼痛。
　　“霜盏月！你敢！”
　　声音很大，但此刻肉身伤重，用不了多少力量，只是装腔作势罢了。纸老虎，一戳就破。
　　霜盏月显然明白，弯弯眉，俯下身子亲一口怀中之人，末了还亲昵地蹭蹭她，动作尽显爱恋，说出的话却宛如恶鬼，异常残酷：“多说一句，多加一个时辰，现在要三个时辰。”
　　黎伶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你！”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那人打断。
　　“四个时辰。”
　　这一回，只能绷着脸闭上嘴。
　　大概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没法跟这人抗衡，只能照做不误。只见身上妖力一闪而过，片刻之后化作赤红的凤鸟。
　　尾巴长长地垂在半空，美丽的彩羽仿佛精心雕琢的螺钿，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比大雨初霁的彩虹还要引人注目。头高高地挺着，偏向一边，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谁都能猜到这鸟在生气。
　　“你不怕我换回本体后报复？”
　　霜盏月手痒得厉害，悄悄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抚摸凤凰的头顶。
　　赤鸟双眸一厉，毫不留情地张口咬住。
　　鸟喙尖锐，本能一瞬见血，但她半道变换方向，只从侧面叼住。
　　用力咬一口，听到那人倒吸冷气才松开。怒瞪一眼，高傲偏开头。
　　知晓在警告，霜盏月没再得寸进尺，紧紧抱着，一边感受凤鸟的温暖，一边笑道：“殿下这些年来报复惩罚的还少吗？我都有些习惯了。”
　　啧。
　　凤鸟脸色垮下来，决定回头改变一下策略，总不能被这人拿捏。
　　“好了，天色尚早，竹泪姑娘才刚刚出来不久，大概还在歇息，我们先屋中睡个回笼觉，等到快晌午再起也无碍。回月城之前，先让竹泪打探一下，以防止留下其他的病根。”
　　霜盏月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心爱的凤鸟回屋。
　　路过床前的百鸟朝凤屏风时，还仔细比较两下。果不其然，不论画上工艺如何精美，也永远都比不上真正的凤鸟。
　　*
　　听闻黎伶出关，焦晨和灵芸熙双双赶来，兴冲冲推开门窗，却在看到面前的景象时愣在原地。
　　那是一只赤色的凤鸟，高傲地挺直胸腔，一双翅膀即便收缩，也依然掩盖不住半分霞光。
　　光彩照人，熠熠生辉，若是在别处一定会引来百鸟匍匐。可是如今竟然屈居霜盏月的怀中，哪怕是接受诊治，也不曾变回原身，使检查身体的竹泪寸步难行。
　　“我记得黎伶是凤凰，此世仅两只。”灵芸熙吞一口口水，缓缓指向那边，“那该不会是她吧？”
　　不敢相信，即便事实摆在面前也难以接受，那样高傲的妖皇，竟然会在爱侣的怀里变回原形。
　　焦晨深吸一口气，斟酌半天，还是摇头：“一定不是，殿下不会这样。或许世上凑巧还有一只……”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爪子凌空挠来，带着神圣火焰，仅一招就划破她的护体灵气，在洁净法衣上留下灼烧的割痕。
　　焦晨是猫妖，不止天生怕水，对火焰也有不小的畏惧，感受到灼热气息在衣服上蔓延，吓得立马扑灭。
　　幸而黎伶并未动用多少力量，几个法术落下，火焰便烟消云散。
　　焦晨心有余悸地收回前言：“果然这就是殿下。”
　　脾气这么暴躁的凤鸟，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只。
　　霜盏月捏了捏黎伶的翅膀，拧眉责备：“殿下莫要乱动，竹泪还在检查身体。”
　　竹泪尴尬收回灵识：“不用顾虑我，已经大抵完成，再继续探查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大抵。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说出这样模糊的措辞。
　　似是察觉到她语气的无奈，几个人都收起玩笑，一个个紧张起来。
　　“状况……很差吗？”霜盏月最先追问，因见过黎伶浑身伤裂渗血的模样，所以比谁都担忧。
　　竹泪犹豫片刻，才缓缓摇头：“并非，事实上，除却你方才同我说得力量满溢外再无其他病症。但不知是不是神骨神血的缘故，我隐隐察觉到殿下的神魂深处有不同常人的神秘气息。说不上好坏，只是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
　　“神秘气息？”这一回连黎伶都略显茫然。
　　她只吸收神骨而已，又怎会影响到魂魄？
　　难不成是凌华？
　　竹泪见她如临大敌，连忙摆手：“无需过多担忧，这气息连接两份神力，说不准只是淬炼身躯时落下的残留而已。先前从未检查过殿下的身体，我也无法进行对比分析。若是殿下不曾被旁人伤到魂魄，多半是我多虑。”
　　“魂魄是重中之重，自然不会轻易暴露。”黎伶渐渐放心下来，但想到先前凌华的夺舍，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虽然那时她反应及时，但的确让凌华的气息进入识海。
　　不安，但不想身边的人担忧，只能缄默不语。
　　因要回宫更换肉身，黎伶和霜盏月没再耽搁，吃过午饭，便拉着焦晨和灵芸熙商讨计划。当两人初次听闻本体假身时，俱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多年以来黎伶都在以假身示人。
　　神骨拿回，万仞山也没什么好过多探查，她们收拾好东西一同返回灵霄宫。倒是竹泪那边还需再观望田安的伤势，要过几日才能回去。
　　午后出发，一路急行，不及黄昏便已经抵达。
　　推门而入，清冷的宫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哼，本还以为只是推辞，没想到你竟说得半分不错，她们当真很快便回来。”商伴烟正在跟霜华于雪中温酒，见到几人先后回宫，站起来遥遥大喊，“刚烧好的热酒，快来快来！”
　　声音很大，行径荒诞旁若无人，眉飞色舞，气质昂扬，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喜悦。
　　不止是她，就连长锦也变了不少。两年中衣食无忧，个子像是初春的竹笋飞速拔高，先前分明不到商伴烟的肩膀，而今却已经碰到鼻尖。黑发留长许多，两边编着花边似得发饰，眉眼舒展，双唇绛红，把浑身病气全然驱散。穿着淡青色仙裙，活脱脱的美人。
　　外貌变化，但性格却难改，依然彬彬有礼，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无法像师尊一样潇洒随性，只能稍稍欠身，“长锦见过妖皇殿下。”
　　对黎伶行礼，对霜盏月和焦晨等人才敢以朋友相称。
　　“长锦？”霜盏月愣住，绕着这人转一圈才真正相信，“竟然真的是你！长这么高，都快超过我了！”
　　“啊？超过你，那岂不是比我高？”焦晨难以置信，立马凑过去跟长锦比身高，背挺得很直，只恨不得踮起脚尖。然而不管她怎么用力，也无法改变事实。先前跟自己差不多的人，才两年不见就已经高她半头。现在的她，已经是几人中最矮的人。
　　剧烈的打击让焦晨抬不起头。
　　灵芸熙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你在意这个，矮就矮，没什么大不了，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不说还好，越说，焦晨越害臊，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莲藕，透出诱人的热气。
　　商伴烟笑得喘不过气来，一把拉过长锦，喝了酒，有些微醺，没骨头一样靠在在她身上，“先前长锦只是未除病根，这才瘦弱，其实身体硬朗着呢。”
　　说话时环着长锦的脖颈，都未发现那人满脸燥红。
　　黎伶实在有些看不下，从方才这人就一直动手动脚，惹得某个小徒弟春心萌动。不想再看她随便撩人，伸手将她强行拉开，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听方才的语气，似乎早料到我们今日回归。”
　　失去柔软的枕头，商伴烟心底有些可惜，纠正道：“我哪里能料到，得知田安重伤，本来想去找你，但却被霜华拦住，是她告诉我你们就要回来。”
　　霜华见她看过来，半点不觉慌乱，笑道：“你们已经离开半月，想也知道该要解决。”
　　“你倒是料事如神。”黎伶瞥她一眼，依然谈不上好感。
　　霜华嘴角笑容不减：“只是相信竹姑娘的医术而已。”
　　回答天衣无缝，这一回黎伶再挑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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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离泽靠在万仞山脚, 每日迎风落雪，又有寒骨神剑影响, 因而异常清冷。月城却不同，虽然靠近极北冰川，但有终年不冻结的冥河贯穿城中，气候反而略显温暖。冬末霜雪渐停，凉风回暖，黄昏的焦阳洒落灿灿日光，像是暖融融的火焰，驱散一片冷意。
　　温酒品茶，有说有笑, 清冷的灵霄宫已经很久不曾这般热闹。
　　“什么！你也晋级练虚？可恶，这年头练虚怎么这么不值钱，随便是谁都可以突破。”商伴烟深受打击，放下酒杯，恨不得捶胸顿足。
　　焦晨挠挠头, 十分谦虚：“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若不是灵皇赠我麒麟断角, 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淬炼游龙枪。”
　　“灵界, 真好，什么时候我也去一趟，说不准能寻到什么机遇。”商伴烟的语气充满向往。
　　已经不知多少次从朋友口中听到灵界二字, 却从来没有亲自进入。
　　黎伶好笑：“你一介魔头去什么灵界？事先说好, 那地方可不像修真界，半点魔气都找不到。”
　　商伴烟不甘示弱地反驳：“魔头怎么了？看不起魔头？再说我又不是为自己, 是为某个不省心的小徒弟。”
　　“长锦吗, 说来方才就有些在意, 若我感知不错，她似乎已有修为，只是气息纯净，不似魔族之人。”霜盏月突破之后，神魂力量越发强大，无需刻意放出神识，也能收获诸多消息。
　　提到这个，商伴烟脸上的笑容浅淡几分，复杂地看着身边的徒弟，良久轻叹：“是啊，这孽徒总要气我，分明是绝佳的魔修苗子，却偏偏搞什么祈灵之术。不修魔，反修灵，初入仙途那会儿还产生不小的反噬，险些因此命丧黄泉。”
　　似是回忆起不好的记忆，商伴烟越说越气，最后迁怒一样捏住长锦的脸撕扯玩弄。
　　作为师尊，她不止一次想过自己死后，让长锦来接替下一任魔君的位置。长锦虽然不比她独辟蹊径，却也有极高的天分，努力修行必能成名，可现在所有算盘全部打乱。堂堂魔君，总不能是个灵修吧？
　　长锦被她揪得脸疼，却不反抗，反而抱着师尊的胳膊劝哄：“总之有惊无险，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胡说八道，没什么区别你怎么偏要跟我对着干？认我当师尊，却不向师尊求学，既如此，你不如去做别人的徒弟，也省得日日气我。”喝酒有些多，已经开始醺醺然地发脾气。
　　不怪她这么愁，两年过去，拜心魔所赐，商伴烟的体内已有煞气产生。虽然极少，但却像是死亡的刻漏，时刻提醒着她。照这个趋势下去，至多再过三十年，她就会彻底被癫狂的杀念吞噬。
　　要么就此沦为修罗，要么提前自裁。
　　商伴烟哪条道路都不想选，可现实不许她任性。
　　与其沦为怪物，还不如死得体面一些，留给好友最后一份追忆。
　　她已经为长锦准备好一切，打算死前尽数赠出，谁知这人却偏要作对。
　　长锦听出她的失望，很想回心转意，但记起那日竹泪的话，只能暂且忍住。
　　紧紧抱着师尊，一边安慰，一边保证，不知是给她还是给自己听：“长锦不要旁人，只要师尊。若师尊气恼，尽管惩罚，长锦一定任你开心。但不论如何，都绝不会离开。哪怕灵魔殊途，也总会相交。长锦愿意当两路重叠的交点，一直陪在师尊身边。”
　　不止动作亲昵，就连语气也分外温柔，比将落的雪花还要柔软。
　　商伴烟实在拿她没办法，过了许久才深叹一声。
　　一边的霜盏月见此，悄悄跟殿下传音：“魔君和长锦似乎关系很好……”
　　黎伶瞥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回话：“是啊，好得如胶似漆。”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等着喝喜酒了。
　　*
　　两年闲游，商伴烟又变成那个潇洒的浪荡游子，听闻田安走过鬼门关，喝完酒后拉着长锦又往离泽跑。天已经黑透，霜盏月送走她们，不禁疑惑：“魔君大人先前也这样随性吗？”
　　黎伶捏捏她的脸：“不许叫她大人，你现在是皇后，谁也不能压你一头。至于伴烟，她从来都如此。长锦是她唯一的心结，一旦了却，再没谁能束缚她。”
　　“那她明日还会回来吗？”
　　“怎么，你很想见她？”
　　黎伶眯起眼睛，语气不善。
　　霜盏月笑着摇头：“只是想起一些有关祈灵之术的秘籍，想来长锦或能用上。”
　　这样黎伶才放下醋坛子，“明日不会，离泽有不少有趣的地方，估计她还要再逍遥几日。方才就听你们讲祈灵术，那是何物？”
　　“殿下竟然不知。”霜盏月惊讶，“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不过是人修那边的一个分支，不讲究强大的力量，但却有独特的净化效用。可斩鬼怪，可除污秽。”
　　黎伶蓦然想起商伴烟的心魔，心底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原来如此，若长锦能大有作为，的确令我敬佩。”
　　送走魔君，宫中再度清净下来。黎伶尚有任务在身，顾不得耽误，次日便开始着手更换肉身。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防范的，只需要将藏在菩提树中的本体取出即可。
　　菩提树从来都是黎伶的心结，霜盏月担心她，一大早就守在树边。
　　黎伶提剑到来，发现不止是霜盏月，竟然连焦晨灵芸熙和霜华都赶来，一时间好笑又无奈：“都在这里站着作甚？菩提变异，血煞狰狞，擅自靠近小心被杀孽上身。”
　　霜华自然不信，看着因神血之力陷入崩溃的巨大古树，忍不住摇头。
　　心说这人真会折腾，用什么镇压神力不好，偏用木头。幸好神血能自我再生，不然这么多年过去早被菩提吸干。
　　别人看不出，她却不同，先前就发觉树木已有灵性，再过几年就能得道化形。
　　霜华先前懒得管它，现在却不行，不想树木阻拦计划，因而昨晚便将其断绝灵息。
　　一夜过去，已经彻底腐败。
　　果实凋零，树叶跌落，寻不出半点生机。
　　霜盏月不知是母亲作祟，今早来时看到满地枯叶，怕黎伶多想，立马打扫干净。然而她能扫清地面，却遮不住腐败枯木。黎伶上前，看到死气沉沉的古树，陷入长久的沉静。
　　“果然还是支撑不住。”分明是神血，竟充斥不详。就连黎伶都有些畏惧，害怕自己也将步入树木后尘。
　　霜盏月看出殿下的退意，悄悄握住她的手，并排站在身边：“是啊，多亏这树木常年镇压，不然早要出事。菩提树劳苦功高，殿下若能平安归体，它必然居头等功，要时刻铭记才好。”
　　变异的怪物，到她口中反而成为伟大功臣。
　　黎伶心底的不宁渐渐消散，见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古树，也慢慢释然：“也对，应该铭记，待我砍了怪树，把它做成木雕。”
　　霜盏月扑哧一声笑出来：“恩将仇报吗？亏殿下能想出来。”
　　灵芸熙也是无语：“若我是这树，死都不会放过你。”
　　大老远从温暖的人界挖到这里就算了，竟还要如此折磨，简直不像是人能做出的事情。
　　黎伶瞥她一眼，思忖片刻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为防止菩提死后报复，果然还是斩草除根，劈成柴火丢进火炉中。”
　　黎伶说到做到，挣开霜盏月的手，提刀上前，忽然出手，连续数击斩落，枯朽的枝干蓦然崩塌。
　　菩提古树，已经活过不知多少个年头，经过神血浸染，虽然从外看去骇人可怖，实际上却是不可多得至宝。属性阴寒，具有极好的通灵性，大抵能比冥玉还要厉害。
　　枝干粗壮，掉落地上堆成小山高。
　　霜盏月觉得可惜，问：“当真要烧了？”
　　“不然呢，吸自己血液的木头，任谁都不会喜欢。”黎伶一边说着，一边砍，不过一刻钟时间，参天大树就彻底倒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粗壮树干。
　　“这便是最后一击。”
　　黎伶闭上眼睛，仿佛面对心魔，毫不留情地发动全身力量，身形快若鬼魅，手中血刃不断变换，只见一阵刀光血影，庞大的树干轰然崩坏。化作一条条粗细均匀的木条，散落在地表。
　　随着树干崩溃，藏匿多年的本体终于现世。
　　跟黎伶一般无二，但因是神血的根源，不论气息还是威势都远远胜过。
　　直到如今亲自见过本体，霜盏月才明白为什么黎伶能肯定它可承纳多份谪仙之力。有这样不怒自威的力量，的确不是假身能够比拟。若是巅峰时期，说不准连凌华都不能肆无忌惮。
　　毫无疑问，唯有黎伶才是最接近谪仙的人。
　　“殿下打算何时开始动手？”
　　“今日即刻，失去菩提树镇压，本体神血极易失控，过多拖延只会令血液不断流失。这里的残局交给你们，我去高塔闭关，短时间内不会出来，无需担心。”
　　说着，竟当真头也不回地往高塔飞去。
　　霜盏月还有话没说完，但无奈人已离开，只能咽下：“一切顺利。”
　　焦晨走过来，拍拍她：“放心，殿下一定能化险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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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黎伶闭关之后, 霜盏月几乎每日都会来高塔附近，本想进入天阁陪伴, 可又怕触动塔中阵法，弄巧成拙使那人分心，只能像扑火的飞蛾，日日围绕着塔转。
　　菩提古木通灵，内里木芯在神血的浸染下已变作上乘，可用来做不少法器饰品的练材。霜盏月有些想要，可每每回想起黎伶隐忍厌弃的表情，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人人都有畏惧的弱点，哪怕强如妖皇也不能幸免。越是表面光鲜亮丽, 背地里越是艰难困阻。异变的树木像是无法驱散的魔咒，至今已囚困黎伶三百余年。霜盏月无法设身处地地体会这种惧怕，但深知若要殿下真真走出，必须斩草除根。
　　不想离太远，索性将全部古木堆在高塔附近, 搬来巨大火炉, 一根一根往里丢。
　　木材粗壮且灵力充盈, 没入烈焰很快就与之呼应, 强盛的力量转为炽热火气，永远地残落炉底。
　　数量太多，又格外耐烧, 足足四日过去竟才烧掉一半。
　　“没想到我才出去游玩几日, 黎伶那混蛋就已经身死。你们可是在烧纸祭祀？让我玩玩！”
　　霜盏月和焦晨正在增添木块，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下一瞬两人被充盈的魔气挤开, 魔君带着一身酒气和胭脂味站在火炉面前, 两手合并，闭眼躬身，道一句“人算不如天算，可怜的混账，早点投胎。”，随后拿起一边的木块，啪唧一声丢进去。
　　霜盏月气得脸都红了，只恨不得将这人剁成几块丢进去，见她还要扔柴，立马阻拦：“黎伶没死！我们在烧木头！”
　　“啊？”商伴烟拧眉，从木块上刮掉一丝血气，“这不是她的血液？若没死怎么流这么多。”
　　小山一样的木材，几乎全被血液浸染。
　　“这是菩提！先前殿下存放本体的地方。她因吸纳神骨之力，现在正在高塔闭关融合本体，魔君若再胡说八道，我当真要生气！”
　　“嘁……”商伴烟收起玩笑，“也不能怪我，谁让你们前几日不提前说好。她要融合本体，那岂不是很快就能重回巅峰？我记得她曾与我传信，手中已有吸纳神魂的冥玉。”
　　霜盏月蓦然想起那几日的异况，眼底略深，语气举棋不定：“或许吧。”
　　殿下碍于假身桎梏，已经许久不曾精进修为，此次若能重归本体，便可将两份神力充分炼化，至少也能抵达渡劫期。但她会飞升吗？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
　　焦晨不知天地觊觎神力的事情，见到霜盏月心不在焉，误以为她畏惧独自一人，安慰道：“殿下应当不会晋级那么快，再说即便飞升，也绝不会将你落下，你们一定能携手共进。”
　　霜盏月莞尔，纵然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却也仍被好友的关切暖到。
　　“今日魔君无礼，这些木头交给她来，我们先去歇息。”说着便走。
　　“停停停！我是客人！”商伴烟哪能想到不过嘴瓢一下，就引来这么多麻烦，瞥一眼小山高的木头，极力挽留，可不管她说什么，她们都不回应，气得直跺脚。
　　“等等，谁说非要我来？”商伴烟双眼一亮，立马拿出传音玉符，给心爱的小徒弟传音。
　　“师尊？”
　　商伴烟听到有回应，立马绷紧脸，语气郑重：“师尊有要事拜托你，速来高塔。”
　　“我这就过去！”
　　*
　　木头烧了十日，熊熊烈焰逐渐衰退，直至最后化为余烬，黎伶也依然没有出关。倒是竹泪姗姗来迟，在信老的带领下重新回到灵霄宫。
　　“田安怎么样了，似乎又耽搁许久，莫不是状况不好？”先前返回灵霄宫时，竹泪并未同行。据说要留下善后，本以为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没想到一眨眼十日过去。霜盏月有些担忧，不禁询问。
　　好在是她多虑。
　　“并非，恰恰相反，田将军身体过人，竟然在我走之前恢复意识，这才又留下耽搁几日。”竹泪见过不少病患，但像田安那样的那是头一回。重创濒死，脏器损毁，放在旁人身上能否救回都是难事，他却能如此迅速地醒来，怎么不让人惊叹。
　　“醒了是不是代表已经没什么大碍？”焦晨跟他既是同僚，也是朋友，因而分外挂念。
　　“哪能有这么快。”竹泪无奈，“田将军的确体质过人，但也仅此而已，这一次的伤太重，醒来并不意味着痊愈，只是暂且脱险，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体内脏器仍未完全修复，必须谨慎调养，至少也要月余才能下床。我临走前，田将军还拜托我给殿下带话，请求返回军营。但作为医者，无法看着伤患糟践身体。若他此刻中断疗养，先前所做的一切都要白费。殿下呢，我想找她谈谈。”
　　“殿下已经闭关，现在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刻，不可擅自打搅。不过以她的脾性，多半会将田将军臭骂一通，让他好好疗伤。不如我来替她下旨，总之旁观这么久，早已对宫中事项了如指掌。”黎伶不在，霜盏月便挑起大梁，从书房里拿出未用完的玉轴，展开后亲自拟旨。
　　若只是命令田安养病，无需如此复杂，一句话即可了事。但除此之外还有撤消结界，分配军队去留等事，那些士兵全是田安的手下，只凭借信濯一人之言恐难调动，必须要有妖皇的命令才行。霜盏月见过黎伶的笔迹，知晓她写旨会专门改用另一种书体，因而模仿得天衣无缝，哪怕是信濯都挑不出错。
　　“有了这份旨意，万仞山一事终于能告一段落。”信濯附身告谢。
　　霜盏月见他告辞欲走，又从宝库中扒拉出不少滋补的灵植，让他带回去交给田安。
　　解决田安的事情，便彻底清闲下来。
　　霜盏月怕自己胡思乱想，每日将时间安排得很紧。清晨早起练剑，午后教导长锦祈灵之术。
　　她虽然并不精通，但先前在玄门时也学过不少，几乎是手到擒来。
　　长锦修为不高，刚刚筑基不久，但悟性高又努力，甚至能跨级学习一些高阶法术。半个月过去，已经能把学来的东西运用得炉火纯青。
　　“不错，你的资质很好，可惜修为稍弱，灵力枯竭太快。接下来或能转移重心，努力提升修为，莫要让修为反而沦为短板，限制你的力量。”
　　霜盏月自以为暂且没什么可教，将一些通用的法术符箓等知识编成书本刻录在玉符中供她学习。
　　长锦感激不尽，“多谢盏月姐姐，那我如今能否净化一些稀薄的污秽之气？”
　　霜盏月一愣，“祈灵一道虽然专职净化，对鬼怪污秽有奇效，但俱要等修为提升才能发挥力量。恶鬼实力强横，还是莫要轻易接触，最起码等到金丹元婴再说。”
　　“诶，可这几日不都在学习净化法术吗？若是能保证不受伤，哪怕修为低下也应当有用才对。”
　　霜盏月苦恼不已，没想到这人如此急迫，“话虽如此，但哪有鬼怪会任你拔除？我认为小心一些最好。”
　　她绞尽脑汁地劝阻，殊不知长锦半点都没听进去：“鬼怪不能，但谁说我要净化它们，污秽之气，自然还有其他的存在。盏月姐姐放心，长锦好不容易回到师尊身边，自然不会拿生命当儿戏。我能肯定，她一定不会伤我。”
　　一句话落，便就此离开。
　　污秽之气的确不止鬼物，但若是其他杀念煞气滋生的阴邪，只会比鬼物更加强大更加凶恶。
　　霜盏月吓得不轻，立马拿出传音玉符询问魔君。
　　本意是劝说这人阻拦长锦，谁知商伴烟听完前因后果竟陷入长久的沉默。
　　“原来如此，她是为了这个才转而修灵吗……”
　　说不上什么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戳中一样，酥麻而温暖。
　　霜盏月听不懂她在打什么哑谜，算算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心底焦急不已：“长锦或许已经去做傻事，请你务必阻拦！”
　　商伴烟却说出同长锦一样的话：“你放心，长锦不会受伤。”语气更加笃定，全然不顾忌其他可能。
　　霜盏月还想再追问，却从传音玉符那边听到长锦的声音。
　　“师尊，我的祈灵小有所成，你可要看看？”
　　声音由远及近，语气十分欢快。
　　商伴烟未再多言，匆匆告别便断开联络。
　　霜盏月满头问号，虽然不知道长锦为何跑到商伴烟身旁，但既然未曾钻入不知名的荒芜之地，便可放心下来。
　　总之有魔君在，一定能护她安宁。
　　没了长锦日日求学，霜盏月再一次无事可做，整日在宫中瞎胡转悠。一会儿去找焦晨芸熙，一会儿去寻竹泪霜华，烦得所有人都对她退避三舍。
　　霜盏月受伤不已，这才发现没有殿下陪自己，每日的平淡多么无趣。
　　她收起不安，回到功房平复心境，用修炼剥夺一切思绪。
　　就这样过去整整两个月，霜盏月的修为又上涨不少，高塔内才终于传来异样的波动。
　　四周灵气仿佛受到吸引，不断朝塔身汇聚，天空之中阴云密集，隐约可见电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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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狂风呼啸, 奔雷迸发，在阴暗昏沉的天边炸开一道道耀目闪光, 哪怕相隔很远，也能感受到阴云之上传来的阵阵神威。灵气不断翻涌浓聚，似是受到上天的指引，一半没入浓云，一半注入高塔。幸好高塔建材精良，又有黎伶亲自设阵庇护，不然还不等电光降落，恐怕就会在无穷灵力的挤压下崩塌破碎。
　　霜盏月受到异象吸引，知晓殿下即将出关, 迅速赶到高塔附近。
　　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没想到霜华比她还快。
　　霜盏月到时，霜华已经不知伫立多久，抬头仰望着阴云中时而倾泻的金色光彩，犹如入定一动不动。
　　“娘亲……”霜盏月莫名有些退意, 总觉得娘亲的神态极其陌生, 让她连搭话都稍显犹豫。
　　霜华被她唤回神, 一瞬仿佛重回凡间, 又回到寻常的模样，嘴角带笑，指着天边金光雷光道：“这样的雷劫还是第一次见。”
　　霜盏月松一口气, 随她指的方向看去, 目光逐渐深邃，“不止雷鸣, 还有金光, 与其说是劫难, 倒不如形容为恩赐。”
　　“恩赐吗……的确是个应景的词语，但太过高高在上，不知为何反而令人不喜。修为突破本就是修士努力的结果，其中成败不该被旁人定义。”
　　霜华的话过于深奥，其中夹杂许多难懂的感情，霜盏月无法体会，只觉得迷茫。
　　正在她陷入深思时，宫内余下的几人也姗姗来迟。
　　商伴烟抬头望天，啧啧称奇：“这样的浩大的声势，错不了，这家伙必然拿回全部力量，小心，最好离远一些，渡劫乃至飞升的强大雷光，哪怕只有一道，也足以让你我灰飞烟灭。”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众人远远退开。
　　“宫中大阵可在？还是做一些防备较好，不然等渡过雷劫，灵霄宫也差不多毁于一旦。”
　　听到魔君的提议，霜盏月这才堪堪回神，立马将护宫大阵开启。
　　先前黎伶为了应对她的突破雷劫，将阵法核心改为三个以增加强度，如今灵皇不在，就只能换旁人上阵。
　　“魔君，焦晨，请两位助我一臂之力，共同支撑护宫大阵！”
　　阵法不引入外援也能运作，但威力必然难以发挥。寻常时刻暂且不谈，而今黎伶亲自渡劫，总要着重对带一些。
　　“真是的，说好月城不让渡劫，结果你们一个个全当耳旁风。”商伴烟一边吐槽，一边往其中一处走去。
　　焦晨倒是行动利落，拿起游龙枪便抵达目的地。
　　三人合力，原本单薄的阵法变得越发强大，里三层外三层，只恨不得将宫城包得密不透风。
　　阵法刚刚就位，阴霾的天空忽然降下一道宽广雷柱，像是离弦之箭，将暴动雷霆尽数倾洒。天威不断，仿佛神祇降世，即便有层层法罩守护也依然令人生骇。
　　眼看着即将劈到辽阔宫城，忽然一道赤红身影从高塔冲出，速度极快，几乎让人捕捉不到踪迹。
　　“逆转。”
　　黎伶倾尽全力，并不抵抗雷云，反而召出假身代为受损，随后发动成名之招，将天地降落的无上神威与恩赐尽数返还！
　　宽阔雷柱在玄妙咒术的拨动下变换方向，顺着来时的道路极速回转。癫狂雷霆与浓稠阴云相接，嘭得一声巨响，雷光爆裂，灵力狂澜，云层之中还未来得及形成的阵阵雷电提前引爆，像是崩塌炸开的炮火，将整片天空搅得鸡犬不宁。无与伦比的力量齐齐迸发，仅仅一瞬便将苍穹击碎，数不胜数的空间乱流四处逸散，即便有世界约束限制，也使得不少灵力遭到吞噬。
　　只是这样，黎伶仍不满足，知晓雷劫仍未消散，立刻化为原形，变成一只百丈火凤，携带着满身神火冲向残留乌云。
　　同样的景色再次浮现，霜华心神一阵，几乎下意识追去，大呼：“不可！”
　　霜盏月哪里想到娘亲忽然出手，知晓雷劫不会落下，索性离开阵眼，连续施展冰尘诀变换空间，在她涉险之前将其拦住。
　　“娘亲！”
　　两次焦急呼唤，才终于让霜华回神，想起自己的处境，局促解释：“抱歉，方才一时吓住。”
　　霜盏月抿唇，瞥一眼扑入雷云的火凤，心说何止娘亲，她也被吓得不知所措。
　　哪有人突破时不淬炼身躯反而怒攻天地？
　　这不是晋级，而是胆大包天的“叛乱”才对。
　　“娘亲，你先回去，我放心不下殿下，去看看发生何事。”
　　一句话落，来不及过多解释，竟也追随着朝阴云飞去。
　　然而还不等她跃入雷光闪烁的浓云，忽有灼热神火铺天盖地地烧来。
　　火焰炽热，无人能及，哪怕是辽阔的苍茫天空，也不得不在无穷的焚烧下扭曲变形。熊熊火光照亮天地，灼热的气息只恨得不得融化一切。月城所有妖修皆受到牵连，不得不支起阵法避其锋芒。各自抱头鼠窜，生怕走完一步就要葬身火海。
　　他们或许不知道妖皇为何怒攻天地，但人人都明白巅峰的皇者再次回归，普天之下无人敢再挑战她的权威。
　　烈焰生生不息，却并非无穷无尽，待到所有浓云消散，浩荡雷光失去载体，也就缓缓熄灭。
　　黎伶斩断飞升雷劫，功成身退，看到一只白狐傻掉一般站在半空，飞过去吹一口她的头发。
　　噗得一声，发丝凌乱。
　　“看什么？没见过火凤渡劫？”
　　“不……那是渡劫？”
　　黎伶勾唇，“怎么不算，我的修为可是上涨了的。”
　　说着在原地转一圈，脸上挂着神采奕奕的笑容。
　　霜盏月被迷得移不开眼，早已经忘记分辨真假。
　　“不过两月不见，你这白狐又痴傻不少。想不想看星星？”
　　黎伶的话题变得太快，霜盏月有些跟不上，茫然地看一眼晴朗天空，满头问号：“哪有星星？”
　　黎伶挑眉，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说有就有。”
　　话音刚落，忽然把碧血化作血球，将霜盏月圈在里面。
　　“看好了，星星要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凝聚全身力量，狠狠地击打血球。重回渡劫巅峰，她的妖力无人能及，动用全力，即便是谪仙神剑也险些崩碎。强大的冲击力使得血球化作离弦之箭，从千丈高空急速下降。剧烈的摩擦在血球表面燃起赤色火光，长长地托在尾端，像是陨落的星辰直坠大地。
　　霜盏月吓得花容失色，饶是平日处变不惊，也没法保持冷静，若非有血球割离声音，刺耳的尖叫怕是能冲破云霄。
　　想要逃离，但血泡是神剑，跟她的灵霜势均力敌，根本无法破开。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反应过来，原来星星就是自己。
　　宫中众人看到“星辰”坠落，吓得四散而逃，就连守阵的商伴烟和焦晨都不愿正面抗衡，远远地跑到一边。
　　眼看着就要和大地同归于尽，霜盏月大脑几乎宕机，吓傻一般愣在血泡里。
　　好在不等她涉险，黎伶便抢先一步稳稳接住。
　　“如何，喜欢星星吗？”
　　黎伶见她脸都白了，虽然良心微痛，但在微弱的愧疚之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霜盏月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气得拿起灵霜就要跟她拼命。
　　“你这混账！谁喜欢星星？你喜欢？来，我亲手送你上路！”
　　黎伶哪里会任她攻击，修为上涨，轻易就能躲开。
　　知晓这人当真吓到，立马认错：“抱歉抱歉，下次不来了。”
　　怕这人被剑伤到，索性从腰后抱住。
　　霜盏月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冷笑一声：“道歉无用，别以为能翻过去，盏月向来不是任人拿捏的包子，不让你变成星星决不罢休。”
　　黎伶忍俊不禁：“竟还记仇，好，今日便罢，改日你何时想起，我绝不会反抗。”
　　躲在一边的众人竖起耳朵偷听，总算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的“星辰”就是霜盏月，一时间沉默无言。
　　“我不要当皇后了，皇后真是个高位职业。”焦晨逃跑时慢一步，险些被火球砸中，至今心有余悸。
　　灵芸熙一听，立马不愿意了，绞尽脑汁地哄骗：“你不是皇后，你是我的驸马，现在是以后也是，我才不会这样对你。”
　　焦晨迟疑片刻，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听到后半句，还是慢慢放下心来。
　　商伴烟一巴掌拍在黎伶脑勺上，“你这混账，方才做什么自毁雷劫？先前不是日日念叨飞升，怎么如今机会到来反而重创天地，就不怕引来天谴吗？”
　　随着魔君的话落下，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黎伶，逐渐收起玩笑。
　　方才的黎伶太过大胆，几乎所有人都高悬着心。
　　黎伶扫视一圈，将众人的表情收纳眼底，忽然笑道：“飞升，谁又知道那是飞升雷劫，还是索命铁链？莫要忘记，早在先前盏月突破时，这片天地已经泄露异样。”
　　此言一出，众人皆无言以对。
　　黎伶怕她们因此动摇道心，自毁仙途，又道：“无需太过担忧，不过是断绝飞升而已，抛弃对仙神的仰望，修仙应本就有其他意义。如若天地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无法逃开，迟早都要打上一架。”
　　商伴烟扶额，“你这话说的，竟让我不止作何想法。罢了，随你开心，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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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如黎伶所说, 虽然她并未经过天雷淬炼，修为却真真切切地升至渡劫巅峰。
　　霜盏月看得啧啧称其, 回到寝宫后数次探查，竟然半点问题都未曾发现。
　　黎伶修为格外稳固，强大的圣火根植五脏六腑，即便只是探查都不禁为灼热强盛的力量折服。
　　“你竟当真无事……”
　　一句话，就让黎伶维持不住表情，好笑又无奈：“什么意思，我没事你很失望？才失陪两月而已，竟如此记仇吗？”
　　霜盏月抿抿唇，心说不论修为如何精进, 这人的性格都半点不会改善。总能千方百计地曲解他人的话，看来不止修炼，黎伶在惹人生气一道也颇有建树。
　　似是察觉到道侣的表情变化，黎伶一把捏住霜盏月的脸：“莫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霜盏月这段时间没少跟魔君鬼混，脸皮厚了不止一寸, 被人抓包非但不心虚, 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瞎话, “胡言乱语, 分明是夸奖才对。”
　　语气太过自然，哪怕是黎伶都看不出破绽，有些意外地松开手, “竟是我看走眼……”
　　霜盏月见她似在反省, 半点不愧疚，想起神骨神血, 又问：“重归本体, 殿下觉得如何？神骨……可还有异样？”
　　提到正事, 黎伶渐渐收起玩心，知晓口说无凭，索性环抱住这人，亲自引导神魂入体。
　　此法不同寻常的神识探查，因有魂魄交融，不止能掌握身体状况，还能分享一切记忆。毫无保留，全身心交付，如此亲密哪怕是道侣之间都鲜少进行，而今黎伶竟毫不犹豫使用。
　　霜盏月没想到她如此信任自己，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闪过，心中升起奇妙的感受。
　　运用自如，就仿佛掌控自己的身体一般。甚至无需刻意凝神，便可看清黎伶身体的一切状况。
　　神骨晶莹剔透，似是已经完全融合，不见半点排斥。浓浓神力萦绕经脉，像是浅淡的薄雾，时刻温养保护。
　　霜盏月没忍住触碰一二，却因是魂魄的缘故，径直穿过肉身。
　　黎伶只觉得体内被鸦羽扫过，酥麻微养，骨骼深处传来轻盈的战栗。这是她第一次被他人魂魄触碰，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逃一般迅速退开，将两人纠缠的魂魄重新分离。
　　“如你所见，神骨之力已经彻底平稳下来，与神血彼此呼应，将充盈的仙力散落周身，连带着亏损的修为也再度补全。现在的我坐拥两大谪仙之力，蕴含的实力恐怕比三百多年前的渡劫巅峰还要强大。”
　　若是现在，即便让她跟凌华对上也绝不会畏惧。或许无法轻易打败，但必不会同先前一样狼狈。
　　黎伶最看重胜负，仙君秘境中不过假借天道之威，算不得获胜，必须要亲手击败才算了却心结。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反而最希望霜华就是凌华。
　　不论其中究竟有何阴谋诡计，都阻挡不了再求胜负的执念。
　　*
　　或许是这份执念作祟，黎伶次日起得很早，抱着朦胧的预感在宫中散步，果不其然遇到霜华。
　　那人正在练剑，手中握着未开光的秀气白刃，虽然招式稚嫩，却风骨已成，每一击都暗藏杀机。
　　可惜有心事，并不怎么专注。余光注意到黎伶走来，忽然旋身刺来，挑一朵花声东击西，以包夹之势左右合攻。
　　这判断相当出色，若是旁人一定手忙脚乱，可黎伶身经百战，再危险的状况都经历过，又怎会被这样的招式迷惑。
　　尾指轻轻一勾，便将飞来的花朵擒住。手腕微旋，以四两拨千斤的力量化解白刃，不止如此，还半道发力，将这人的武器剥夺。
　　分明抢夺先机，却率先落败。
　　霜华摇头失笑：“妖皇剑术卓绝，华自叹弗如。”
　　黎伶握着长剑仔细端详片刻，两指夹住剑刃，不过轻轻一抿，便将剑锋削得吹毛可断。
　　对准清晨的朝阳，耀眼光芒随之反射。
　　黎伶满意地点头，将长剑归还：“若要精进，必先见血。未开光的长剑莫要再用，以仁对敌，无异于自掘坟墓。”
　　说话时故意将锋利剑刃对准霜华，也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霜华见到眼前的寒光越发靠近，不动声色地接过，“多谢赐教。”
　　“说来，昨日殿下吞噬神骨，华还未曾恭喜，此为一点心意，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哦，这是……茶叶？香气长久，韵味十足，不同外头的鲜茶，竟有时间的风霜。看不出岳母大人还有这样的喜好。”
　　霜华笑说：“什么韵味十足，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以冰封术调制的旧物而已，并非什么稀罕物。若我所记不错，接下来殿下便要吞噬神魂了吧，前路凶险，此茶刚好有凝神静心的妙用，说不准能派上用场。”
　　黎伶双眼微暗，没想到这人竟会主动提起神魂，“说得不错，岳母的消息果然灵通，竟然知晓我一直未曾吞噬神魂，分明从未知会旁人。”说话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紧紧盯着这人的一举一动，不愿错过半点讯息。
　　比起她的疑心重重，霜华就显得落落大方，毫不畏惧地直视过去：“妖皇又在说笑，不过随意推测的结果，又怎算得上消息灵通。初时我也不知你未曾吞噬，直到昨日亲眼见证飞升雷劫才幡然醒悟。神魂与神骨神血同为谪仙之力，虽然只有一半，其中力量也非常物能比，殿下如若吞噬，不说再引来飞升，至少也该修为精进。可两年之内分毫未变，任谁都能反应过来。”
　　回想起当初这人的处处提防，仍然觉得好笑，从未想过黎伶竟能忍耐这么久。
　　若不是这一次她在寒骨剑中做了手脚，使得神骨自发地融入这人体内，恐怕还要消磨不少时间。
　　如今三力汇聚其二，她不信这人还能忍住。
　　霜华的回答天衣无缝，黎伶挑不出错，心绪稍显烦躁：“岳母果真聪慧，不错，我的确未曾吞噬，先前一直忙于调查寒骨神剑，无暇闭关吞并，而今神骨拿到，也的确再无后顾之忧。我打算过些时日稳定神骨之力后便开始尝试吞并，有这一次的经验，应当能缩短不少时间。”
　　“既然如此，霜华就在这里提前恭喜。不过，当真没有后顾之忧了吗？总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这是何意？”
　　霜华见黎伶拧眉看来，继续提点：“先前我曾在凌华的日记中窥探到谪仙之力的相关内容，上面提到，仙力一分为三，神剑也随之分裂。神魂神血和神骨，分别跟灵霜碧血和寒骨对应，殿下虽然拿到三分仙力，却并未掌握三把神剑。灵霜暂且不谈，我家女儿已经对你相许终生，若有需要必不会吝啬。但寒骨剑却不同，殿下先前和盏月俘获神骨，却放跑神剑，不知为何总让人不太安宁。”
　　随着她的话，黎伶脸上的表情也沉重下来。
　　她早就知晓寒骨剑有所图谋。
　　神骨遗失，本以为那把神剑一定会送上门来夺回神骨，谁知竟没有。根据信濯的调查，那日他们离开之后，神剑便已经进入山巅。
　　为什么它对山巅如此在意？那里又为何是天道亲自设立的禁区？
　　黎伶猜不到，但想起凌华假死的可能以及天道对谪仙之力的觊觎，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
　　她必须去一趟山巅，不止为了自己，更要为道侣谋后路。
　　只有揭露一切的真相，她才能真正地从棋子变成棋手，拥有改变命运的资格。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黎伶瞥一眼不断诱导自己的霜华，心底升起一则妙计。
　　既然她如此迫不及待地催她吞噬神魂，前往山巅，黎伶便如她所愿。
　　“一月之内，我必然将神魂吞并，随后前往万仞山颠，彻底终结谪仙神力之争。”
　　霜华勾唇，抱拳躬身：“祝殿下得偿所愿。”
　　“时间不早，再过一会儿另外几个差不多也该醒来。岳母大人去收拾一番吧，冬日已过，初春降临，我昨日刚换过灵霄宫的食谱，今天的早茶一定包你满意。”
　　“妖皇费心了，那便稍后再见。”
　　最后一句话落下，霜华转身回屋。
　　黎伶站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许久，直到彻底从视线中消失才缓缓离开。
　　悄悄回到寝宫，本以为离开这么久，熟睡的白狐总该察觉。谁曾想仍然睡得香甜，表情舒适，眉眼舒展，口中砸吧砸吧，也不知又在做什么美梦。
　　黎伶听到些许梦话，屏住呼吸凑过去细听。
　　“殿下……”
　　最初两个字让人充满惊喜，心底暖暖的，就连早晨疲惫的勾心斗角都被抹平。然而还没高兴多久，便又听到那人再道。
　　“混账。”
　　满心感动喂了狗，黎伶气不打一处来，实在不知为何霜盏月这么爱气她，竟连梦里还要追着骂。
　　忍不了，再不想听她胡言乱语，索性一把捏住鼻子，捂住嘴巴。
　　不过片刻，霜盏月就因呼吸不畅，被迫醒来。大口喘着气，看到罪魁祸首，深深拧眉：“殿下又做什么？”
　　语气竟还有些委屈。
　　黎伶面无表情：“还睡？起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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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吃饭吃饭, 都已经是渡劫大圆满的修士，竟还日日对吃饭念念不忘, 也不知晓凡人饭菜有多大的魅力。”
　　因美梦被打搅，霜盏月今日的怨气极重，哪怕坐在饭桌上也不断地嘀咕。
　　分明往日最热衷吃饭的就是自己，先在却全然抛到脑后，只顾着数落某人的不是。
　　黎伶被她的碎碎念吵得脑阔疼，夹起一块炸藕片，也不折成两半，就这么囫囵地塞入她嘴里。
　　“吃饭时莫要胡言乱语。”
　　霜盏月抗议满满，可惜被堵住嘴巴, 什么都说不出来，哼唧半天也无用。
　　一边的商伴烟见此，拉着小徒弟嘀咕：“瞧，这就是识人不清的下场，你家盏月姐姐现在被大魔头困着, 日日受折磨。以后你不论交友还是有了意中人, 都切莫冲昏头脑。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对方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
　　长锦却摇头否定：“我看人很准, 她不坏。”
　　商伴烟不过开玩笑而已，没想到长锦竟当真有喜爱之人，顿时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复杂的情绪几经轮换, 最后夹杂着苦苦的酸味问：“是谁？带来我看看, 你年龄小，这就来勾你, 会是什么好东西。莫要胡思乱想, 人活一世果然还是修行重要, 努力修炼，情爱之事稍后再谈。”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笑出声。
　　尤其是灵芸熙，几乎喘不过气。
　　“分明方才还信誓旦旦教人识人，怎么转眼就开始妄下断论？魔君如此偏见，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去，我和长锦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插嘴。”
　　商伴烟说不过，不想打自己的脸，只能强行转移话题。
　　吃过早饭，味蕾得到满足，霜盏月早起的火气渐渐消散，见到殿下不回寝宫，反而拉着自己往天阁走，茫然不解：“这是作甚？”
　　黎伶却并不回答，鬼鬼祟祟的探查四周，见无人跟来，带着她迅速钻入天阁。
　　关闭门窗，设下阵法，防范措施做得相当到位。
　　“近日我打算‘吞噬’冥玉中的神魂。”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霜盏月眉头紧蹙。
　　“近日？是否有些太过莽撞？分明才吞噬神骨，尚且不知本体能否承纳第三份神力，冒然行动恐怕不妥……”
　　而且神魂是最后一份神力，一旦吞并，难保天道不会做些什么。
　　想起昨日的飞升雷劫，霜盏月竟有些害怕。不知从何时开始，所谓飞升竟变成索命铁链。
　　荒诞可笑，若是让其余众生听到，恐怕会嘲笑她们愚昧无知。
　　黎伶早料到她不会同意，弯弯眉，笑说：“打算吞噬，并不是当真行动，我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只不过想要营造一个假象而已。”
　　吞噬神魂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霜盏月很快就反应过来，试探道：“莫不是……母亲？”
　　黎伶惊讶：“你竟能猜出。”
　　“这有何难，殿下这段时日举棋不定，除却母亲，再难寻到其他理由。”霜盏月一直知道黎伶的怀疑，也并不打算阻拦。
　　母亲的确偶尔会做出怪异的反应，稍加提防绝不过分。
　　黎伶见她面色如常，索性也不再隐瞒，将今日的事情连带着计划一并说出。
　　霜盏月听完，眉间愁绪迟迟不散：“殿下所言有理，母亲对于谪仙之力的确有些过于关注。与其事事如履薄冰，倒不如一举突破。”
　　“不错，你能理解最好。若她的确是霜华，这份‘谪仙神魂’必然是精心构筑的陷阱，我若踏入，她必然收网，届时露出破绽，便能将计就计将其捉拿。若一切都是我的臆想……自然也不会冤枉她。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事需要拜托你。”
　　“殿下请说，盏月一定尽力而为。”
　　“我想你帮忙检验‘神魂’。虽按照我的猜测，‘神魂’多半是假，但凌华既然能将它交来，必然做了万全准备。即便是陷阱，吞噬后也会犹如神力浇筑身躯。我需要寻到类似的气息充盈周身，以防止外人看出异样。”
　　霜盏月一瞬了然，“若神魂为真呢？是否也能反向证明母亲的清白？”
　　黎伶犹豫片刻，仍是点头：“神魂是本源，即便有人格与神格的存在，凌华也绝不可能交出，否则无异于自投罗网，若冥玉中的魂魄的确是另一半神魂，我愿意相信霜华。”
　　黎伶自认为和凌华十分相似，并不认为她会抛弃一切进行豪赌。
　　霜盏月点头答应。
　　*
　　接受委托，刚巧四周无人，霜盏月不再耽误，一头钻进黎伶的小世界中。将近两年过去，人造鬼域失去鬼气供给，逐渐走向衰败。幸而四周已经被荒凉的幽冥之力浸染，虽不能再产生至宝，却仍可以温养冥玉。
　　她按照殿下的指引不断向前，很快就发现埋藏在结界中央的幽暗玉石。
　　害怕自身魂魄反被吸收，因而并不敢直接触碰，召出魂剑，以灵霜为载体，将自己的神识一点点探入其中。
　　不同表面的魍魉幽寒，玉石内温暖莹润，仿佛初春的新雨，温和之中渗着丝丝清凉。
　　太过舒适，犹如精心打造的囚笼，哪怕在神剑的保护下都险些迷失。
　　霜盏月默念数次清心诀，待到一切杂念尽数退散，才继续往前，来到玉石的核心——神魂的所在地。
　　人人皆说，真物不会被假物替代。可有些仿品过于逼真，哪怕是手握灵霜的霜盏月都难以判断。
　　出自同源，分明应该极易辨别，可任她将神识探入其中，也无法发现半点破绽。另一半神魂神力充盈，骤然看去跟自己体内的一般无二，但若仔细感受，便总觉得有什么古怪。
　　说不上来，只是让人无法释怀。
　　霜盏月绞尽脑汁，在玉石内耽搁数个时辰，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却依然毫无进展。挑不出错，洗不去违和，两相结合，难下定断。好在气息中没什么奇特的咒术，想要模仿并不困难。
　　霜盏月攥取小部分魂力，从小世界中出来，很快就调制出一般无二的力量。
　　“恕盏月无能，竟无法判断真伪，不过其中气息早已参悟，殿下只需将此物纳入体内，便可完美骗过所有人。”
　　黎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得到仿制气息已经相当满足。
　　但仍是好奇，忍不住追问：“你口中的异样究竟是什么？能否详细说说？”
　　霜盏月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按理来说，魂魄源于凌华，应当有她的残力，可我总觉得内里的力量不像灵狐。”
　　黎伶并非狐妖，无法体会她口中的灵狐之力，只能暂且将此事抛到脑后，继续进行自己的计划。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只需闭关，等到一月之期抵达时冲天而出即可圆满。
　　为了模仿天降雷劫，她还特意炼制十多张雷符，提前交给霜盏月。
　　闭关那日大张旗鼓，将宫内所有人都叫来。
　　“谪仙之力只剩最后一份，将它吞噬，便可功成，这段时间我继续在高塔中闭关，不论发生何事，尽管去寻盏月。有她在，即便拟定旨意也不在话下。”
　　霜盏月心虚不已，没想到自己假传圣旨的事情竟暴露，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又要吞噬？这才过去七八日，怎突然这么着急？”商伴烟仍被蒙在鼓里，只以为黎伶当真要继续吞噬，有些不赞成。
　　倒是霜华十分支持：“趁热打铁也好，总之迟早要出手，利落一些也好过夜长梦多。”
　　黎伶瞥她一眼，跟着附和：“不错，谪仙残魂已在我手中两年有余，的确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
　　商伴烟拧眉，还想再劝，却不等她开口，好友便已经告别远去。
　　看着那人急迫的背影，总觉得充满异常。
　　霜盏月生怕她继续追问，连忙以切磋法术为名，将长锦叫道一边。
　　徒弟被人拐走，商伴烟这才慢慢转移注意力，没再过多纠结。
　　一月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约定出关的日子。霜盏月早已等待多时，趁着夜深人静时悄悄将十几张雷符放在天边附近，设下聚灵阵，催动霜尘卷，把四周的阴云尽数笼罩。
　　夜晚的云多水汽，汇集一处，很快就飘起蒙蒙细雨。
　　雨势很小，若非有卷风悄悄维持，要不多久便会停息。但拜它所赐，天空中当真落下些许雷光。
　　霜盏月大喜过望，本还担忧晴天霹雳太过扎眼，没想到不过汇集阴云的功夫便引起细雨弱雷，有它们打掩护，稍后的雷符便天衣无缝。知晓是不可多得的良机，立马传音给殿下，不惜提前计划，让她尽早出来。
　　黎伶接到她的消息，还来不及阻拦，就听见浓云深处的炸裂雷声，无奈之下之只能硬着头皮冲出。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夜晚的雨势渐渐变大，衬得伪造雷劫也颇有气势。虽然比不上先前那般强大，但也足够唬人。
　　黎伶再一次祭出神剑，将迎面降落的电光尽数返还。
　　汹涌的雷霆之力击碎浓云，将天地风雨搅成一团乱麻。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等到熟睡的众人惊醒，匆匆赶到高塔面前时，黎伶已经功成身退，携带着阵阵雷光残留，缓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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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霜盏月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众人抵达，先一步上前送上祝贺：“恭迎殿下凯旋,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无事。”
　　黎伶颇为得意：“不过区区谪仙残魂，还难不倒我。这具身体韧性极佳，同时占据三份神力，竟然也没有半点不适。”
　　霜盏月掩唇笑道：“毕竟是千年来唯一经过飞升雷劫的肉身，除却高高在上的神祇，恐怕再没有比殿下更加坚韧之人。”
　　她们两人说得有来有回，看不出半点破绽，很快就将众人拉入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商伴烟新奇地凑上前，围绕着黎伶来回旋转, 视线不断打量，只恨不得刨开她的胸膛，看看内里是什么东西：“这才一个月而已，你竟当真成功？”
　　黎伶被她看得不适，毫不留情地伸手帮她别开视线：“一月又如何？先前已经吞噬一次, 神骨与神血建立联系, 如今再做自然手到擒来。”
　　商伴烟觉得有道理, 因修为低她一头, 无法准确辨识，只能追问：“感觉怎么样，汇集三份神力, 你如今应该是在世仙神, 哪怕是凌华亲自到来，恐怕也奈何不了你。”
　　黎伶心中警铃大作, 知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不敢马虎, 装出无奈的模样：“能有什么感觉，不过吞噬残魂罢了。我的魂力的确壮大不少，但也仅此而已，虽然能感受到属于仙神的力量深入灵海，却犹如相隔茫茫迷雾，别说调用，就连看清都难。哪里算得上是神祇，不过是仙力的容器罢了。”
　　灵芸熙和焦晨没想到会是这样，皆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为何，难不成所谓的谪仙之力只是骗局吗？”焦晨只觉荒诞可笑。
　　数年以来，她一直跟在殿下身边，参与诸多有关神力的事情。长锦被抓，神秘童丹，玄门长老，许湘澜诡计等等，桩桩件件都和谪仙之力脱不了干系。而今好不容易尽数解决，甚至击败凌华，将所有神力汇聚一起，结果却中看不中用，任谁都无法接受。
　　随她开口在场之人皆陷入迷惘。
　　尤其是灵芸熙，最无法认可这个答案：“当真无用？会不会还有什么漏缺。”
　　谪仙之力与封印息息相关，仅仅是两把无人驱使的神剑，就足以斩断扶桑神树，加固封印接近千年。若是凑齐神力，说不准就能破除封印，解决灵界灾难的根源。
　　凌华死后，灵芸熙一直借此支撑自己，可谁知万事到头，所有谋划尽数落空。
　　眼看着气氛逐渐降至冰点，霜华再无法沉默下去，纵然知晓此刻开口必会引起怀疑，也不得拨正道路：“或许并非无法使用，只是缺少载体罢了。”
　　她一开口，在场之人皆将目光投射过来。尤其是黎伶，锐利刺骨，只恨不得将她刨开看个真切。
　　霜华微顿，仍然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妖皇大人的实力，我等皆亲眼见证，手持神剑，所向披靡，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示弱半分。试想，这份无与伦比的力量当真是寻常修士能够做到？纵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仅从气势和给人的压迫而言，虽然先前的魔君与妖皇修为相近，却远远不如，我想这正是神力的效用。”
　　商伴烟倒是并未生气，深以为然地点头：“即便我突破至练虚，也明显能感到这混帐稳压我一头。”
　　霜华继续道：“结合前面的话，不难猜测，或许要真正发挥神力，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除却将其纳为己有之外，还需要对应的神剑作为载体。我记得神剑最初并非三把，不过是因谪仙之力一分为三，才就此破碎。殿下或许应凑齐三把神剑，将其融合，得到真正的神物，便可以睥睨之势君临天下，成为此间唯一的神明。”
　　“融合神剑吗……”黎伶意味深长地勾唇，一双狡诈眼眸紧紧锁定霜华，仿佛蛰伏已久的猛兽，随时准备捕捉猎物，“且不说你这话的真假，听起来倒让人心血澎湃，跃跃欲试，很是能蛊惑人心。”
　　“妖皇殿下又在说笑，我不过合理推断，每一句有凭依，怎会是蛊惑人心呢。”霜华巧妙地将自己的摘干净，“既然神剑与神力一一对应，接下来的事情便清楚明了，灵霜碧血已在，仅剩一把寒骨，只需再将它收入囊中，所有条件便尽数满足。”
　　“只需吗……”霜盏月双眸微垂，听出母亲话内的蛊惑，说不上什么感受。莫说殿下，就连她都有怀疑。
　　先前与她在破月山中生活十年，可从未见过如此痴态。
　　迫不及待，又胸有成竹，明知说的话会引起怀疑，却仍然脱口而出，坚定地相信她们不会拒绝。
　　好一个明目张胆的妙计。
　　现在的她甚至有些庆幸，还好殿下吞噬残魂只是障眼法而已，不然谁又知晓会有什么后果。
　　灵芸熙心底本就暗含不甘，闻言迅速被说服，“伯母当真聪慧，此番推论虽然大胆，却不无道理。我记得先前最后一次见寒骨剑是在山腰的一处丛林中，也不知这么久过去它又跑到哪去。可惜田将军受伤，恐怕没人知晓。”
　　“无需担忧，取得神骨之后，我令信濯时刻关注神剑的状况。据他所言，在我们离开不久，寒骨剑便已经踏入万仞山颠。”黎伶适时解释。
　　焦晨拧眉：“怎又是山巅，这神剑好生古怪，为何总要往那里去。”
　　“谁知道呢，或许仍有目的吧。”黎伶意有所指地瞥一眼霜华，见她仍然装模作样，只觉好笑，“各自准备一番，一月之后进山寻找神剑。”
　　“这么急？会不会有些不妥？”商伴烟显然不赞成。
　　从吞噬残魂到现在忽然决定前往山巅，她总觉得黎伶的举动充满怪异。
　　若是往常必然更加慎重，而今不过听旁人几句不知真假的话便定下行程，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黎伶看出她的犹疑，笑道：“不必忧虑，一月时间已经足够调整准备。伴烟芸熙，你们稍后来寻我一趟，好了，今日暂且到这里吧，时间还早，尚可再睡个回笼觉。万仞山颠危险未知，且是天道设下的禁区。万不可大意，多备一些丹药符箓，此行必有大战。对了，岳母大人可要随同？天地奇观，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的神秘地方，想必你也心有好奇。”
　　看似只是顺带邀请，实则却暗含凶机。
　　霜盏月下意识欲要阻拦，但不知想到什么，生生闭嘴，只是注视着霜华。
　　两人都以为霜华不会答应，谁知那人深思熟虑后竟然点头：“生活在修真界这么久，无时无刻不在听说万仞山颠的传闻，有人说上面住着仙神，有人说直通大道，是真是假，总要亲眼见过才知。”
　　黎伶诧异，对这个意外收获颇为满意，“岳母大人放心，我和盏月一定护你周全。”
　　*
　　回到寝宫，霜盏月亲眼看到母亲进入对门，才关上门窗，设下阻隔神识的阵法。
　　分明是自家屋内，竟护得密不透风，仿佛就像在刻意提防谁一般。
　　黎伶在一边看得好笑，戏谑问：“你在防贼吗？先前可从未见你如此谨慎。”
　　霜盏月抿抿唇，没有回答，上前拉住黎伶的手，立马将神识探入其中，仿佛要将里外检查个遍。
　　黎伶被她的神识弄得很痒，咯咯咯得发笑，“做什么？天还亮着，就这么不知羞耻？”
　　霜盏月翻个白眼：“你才不知羞耻。殿下应当未曾吞噬冥玉内的残魂吧？”
　　纵然已经知晓结果，但仍是不放心地确认。
　　“自然不曾，又不是傻子，明知是陷阱还会往里跳吗？”
　　“怎么不是？万仞山颠就是陷阱，可殿下还不是欣然接受？”
　　这一回，黎伶哑口无言，终于发现自家道侣的惶恐不安。无奈地张开手，一把抱住，“怕什么，总之也躲不掉。今日的状况你应当也看出，霜华已经不在意是否会引起怀疑，只想引导我们前往山巅。看似是建议，实则与通牒无误，若我们不去，说不准会直接在宫中动手。灵霄宫可是我花不少积蓄建成的，哪能毁在那个混蛋手中。”
　　霜盏月无语，没想到这时候黎伶仍然在担忧宫城，“既然殿下和她都已经互相‘明牌’，又为何偏偏邀请？从今日来看，霜华大概率就是凌华，让她随我们一起上山，不止暴露底牌，一举一动更被被对方掌握，错失主动，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险境，盏月实在不知此举的意义何在。”
　　天知道她当时有多么焦虑，若非先前她们就互通有无，险些以为殿下已经被夺舍。
　　黎伶头一次见这人如此焦躁，忍俊不禁：“莫要慌张，那时我不过随意开口而已，本以为她不会答应，谁知道竟然同意。此事的确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良机，若能好好利用，说不准可以当作此行的突破口。”
　　“利用……”霜盏月双眸微闪，“莫不是与叫来魔君和芸熙相关？”
　　黎伶勾唇：“聪明。”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敲门声，黎伶惊讶：“这就来了，今日倒是挺早。”，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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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又是关门, 又是阻隔神识，你们又在偷偷捣鼓什么？”
　　灵芸熙一进来就开始发牢骚, 方才她本想像先前一样推门而入，却发现门内落闩，根本打不开，再将神识探入其中，便忽然触动阵法。若非她反应及时，说不准会损伤神魂，现在想想仍然心有余悸，“不知晓还以为这里不是寝宫，而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黎伶耸肩, 转而指向自家道侣，毫不犹豫地出卖：“这可不是我的手笔，全是她一人的杰作。”
　　霜盏月见到灵芸熙疑惑望来，顿时尴尬不已，“也没什么, 不过是非常时期, 事事都要谨慎一些。”
　　“非常时期？”商伴烟拧眉,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们, 这段时间在做什么？难不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尽管不知详情，但凭她对好友的了解，也唯有这种解释。
　　黎伶颔首：“今日将你们叫来正是为了此事, 近来我和盏月曾多次试探, 最终双双确认，凌华极有可能并未死亡, 以霜华的身份一直蛰伏在我们身边。”
　　“什么？！”商伴烟虽然早知道应有大事, 却怎么都猜不到会如此荒谬, “霜华是凌华？那条九尾妖狐？不不不，怎么可能！纵然凌华之死的确荒荒诞，但她们两人的气质也相差太多。”
　　不止是她，另一边的灵芸熙也犹如晴天霹雳，大脑宕机，语无伦次：“谪仙，盏月的娘亲是谪仙……”
　　黎伶等她们冷静一会儿，才将自己的猜测和诸多疑点一一道出。
　　随着她的牵引，灵芸熙和商伴烟终于接受这个事实。
　　“大抵如此，虽然大多是猜测，并无切实的证据，但从近来的诸多现象来看，她越来越不加掩饰地想将我们引至万仞山颠。”
　　“的确，今日甚至连你的邀请都未曾拒绝，若只是寻常金丹修士，又怎会妄图肖想山巅。”
　　商伴烟头疼不已，“这么说来，山巅岂不是陷阱？我们当真要前去吗？”
　　黎伶瞥她一眼，“不去又能如何？难不成要逼得她露出真面目，将长锦抓走你才愿意自投罗网？”
　　这一回商伴烟彻底无言。
　　如今霜华藏匿宫中，所有实力不如她的人都是人质。
　　纵然知晓真身，也不得不束手就擒，不然只会撕破最后的安稳。
　　“殿下今日找我们来，应当不只是传递愁绪，莫不是已经寻到对策？”灵芸熙追问。
　　“不错，既然她已在万仞山颠设下陷阱，我们何不效仿？靠近山巅，她一定会放松警惕，我们就将陷阱设置在山巅附近，届时引她踏入，便可就此捕捉。以其人之道还其身，我不信她还能未卜先知。”黎伶胸有成竹。
　　霜盏月却忧心忡忡：“可她终究是谪仙，一双天眼开天辟地，什么样的阵法才能将其限制。”
　　黎伶弯唇：“可还记得先前囚禁寒骨剑的法子？连神剑尚且无法突破，失去谪仙之力的凌华也一定难以逃脱。我们只需再次重演，便能以雷霆之势将其镇压。至于天眼，力量太过强大，仅凭我们不可对抗。既然渎神，便莫要给神反抗的机会。我为渡劫巅峰，再加上你们，一共有三名练虚，一名化神圆满，齐聚几人力量，在凌华受困阵法束缚时编造幻境封锁灵力，神识与力量皆被限制，哪怕是神也不得不低头。此法铤而走险，但助力越多，成功的概率越大。芸熙，我记得你灵族也有不少能士，不知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一边说着，一边郑重地躬身。
　　这还是黎伶头一次正式请求旁人，不止是霜盏月，就连最了解她的商伴烟都不禁诧异。
　　灵芸熙这才明白，为何自己的实力最弱，却依然能被单独邀请。原来不是在求她，而是求灵界公主。
　　未破化神，未登皇位，她不想借助身份之便。换做其他事情，一定不会答应，可若是跟灵族万千族人相关……已顾不得那么多。
　　灵芸熙轻叹一声，捏捏眉间，“所谓皇者，都这般狡猾吗？明知我无法拒绝，却仍然卑鄙地开口。罢了，我以灵族公主的身份答应你，稍后便回灵界一趟，亲自禀告母皇。不过事先说好，此次相助绝非慷慨解囊，而是有所求。若你能得偿所愿，我希望你能破坏封印，永远地解除灵界之灾。”
　　黎伶并不意外，“我以姓名起誓，若能作为，必然倾尽全力。”
　　誓约虽不曾恳求天道见证，但并不意味着无足轻重，恰恰相反，比起天道，黎伶对自己更加看重。姓名起誓，绝不比天地见证的信服力弱。
　　灵芸熙有些不习惯她的认真态度，偏开头问：“方才的阵法细节太过模糊，说是大家共同联手，但阵法运作何其精巧，稍有差池便会溃散，如何做到数人发力？”
　　黎伶从小世界中拿出五枚残缺的玉印，“阵法早已准备妥当，这几日我会同伴烟和盏月一起前往山巅附近布置，你只需将玉印交给灵族援助，届时抵达，听我号令一齐传力便可加固阵法。玉印每人都有，类似多重阵法，每多一份助力，便可让阵法强化一分。但考虑到凌华的实力，最低仅限化神大圆满出手，否则极可能反而成为突破点。你和灵皇各一枚，余下三枚挑选实力出众的族人即可。务必令他们准时抵达，玉印有效范围不大，不至山巅，无法发挥作用。”
　　“又不是傻子，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灵芸熙接过玉印，见没有其他事情，便告辞离去。
　　“明日何时出发？我记得田安还在养病，不如用他当挡箭牌。”商伴烟咧开嘴，忽然有些庆幸田安受伤。
　　黎伶无语：“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直言进山探风即可。”
　　“啊？这么直接吗，你就不怕她会怀疑？”
　　“有什么好怕，她又不知我们的计划。再说，捕捉神剑这么重要的事情，若是临行前一点准备不做才是古怪。我们张扬一些，她才更加安心。”
　　商伴烟觉得有些道理，忍不住感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啧啧，你们妖修实在肮脏。还是我们家盏月乖，从不学这些坏的。”
　　一边说着，一边拦住霜盏月的肩膀。
　　黎伶脸色沉下来，伸手就要抓，但还没碰到，商伴烟就早有预料一般躲开，像条滑不溜秋的鱼。
　　“嘁，真小气，不就搂一下，这就变脸了？你要是知道你不在这一个月，你家皇后怎么跟我家徒弟亲亲我我的，岂不是要当场爆炸？”
　　霜盏月一僵，见到殿下投来审视的视线，立马摇头否定：“魔君休要胡言，我不过看她好学，赠一些功法书籍而已。”
　　商伴烟想起那些时日徒弟每天宝贝一般捧着玉简，语气酸溜溜的：“是啊，亲手摘录呢，我可看得清清楚楚，玉简中逐字逐句都有标注，直到现在，长锦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
　　若不是长锦修灵不修魔，这些事情本该由她来做。如今倒好，养成徒弟的乐趣全被旁人夺走，她这个师尊反而名存实亡，成了随时能踹开的家伙。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商伴烟对霜盏月的意见直线上升，全然忘记自己方才还搂着人家夸。
　　“不跟你说了，我去采购练材去。”
　　现在的商伴烟，也只能在炼器炼丹上给予长锦一些帮助。
　　她拍拍屁股走人，却把烂摊子丢给霜盏月。
　　没了外人，高傲火凤直接化身醋坛子成精，一言不发，但粘稠的酸味挡都挡不住。
　　霜盏月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只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保证：“我对祈灵之术知之甚浅，长锦悟性高，早已学完，从今往后都没什么东西可教给她。”
　　黎伶抿抿唇，“听你的语气，怎么还有些可惜？”
　　“怎么会，都是殿下的错觉。好了，不谈这些有的没的，殿下的玉石哪里来的？若我所猜不错，应当和冥玉脱不了干系。”从方才起，霜盏月就十分在意，能清楚地感知到玉石上方传来的阵阵鬼力。
　　“这一回暂且放过你，下次可饶不了。”黎伶无声轻哼，又拿出一块玉石，“你猜的不错，这的确是冥玉，不过并非囚禁‘残魂’的那一块，只是先前形成的失败品。虽然品阶不如，但仍有不少力量，丢掉太过浪费，索性拿来当作法阵的载体，是我闭关一月中炼制的。你也拿一块，届时也免不了出力。”
　　说着，将手里的丢过去。
　　霜盏月看到玉石背面有特殊的血咒，怪道：“这一块似乎不太一样。”
　　“不错，你我二人手握神剑，是困阵的主力。切莫丢失，不然届时无法开启大阵。只有这些玉石仍然不够，我们明日还要去再构建一层基底。数层保护，我就不信她能逃脱。”
　　黎伶说得不错，在这样天衣无缝的布置下，若是毫不知情地进入陷阱，即便强如凌华都难以脱身。
　　但谁说凌华真的被蒙在鼓里，突破的暗棋早在最初假死时就已经布下。
　　商伴烟离开寝宫，本要去寻找练材，但还未行至宫门，便被奇异的力量卷走。
　　练虚魔君，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正要动手，深植体内的咒印便忽然发作。
　　力量封锁，双眸暗淡，仅仅一瞬便沦为他人操控的傀儡。
　　霜华从暗处走出，指尖点在魔君额间，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一浮现。
　　这不是搜魂，而是沦为傀儡的魔君“自愿分享”，因而不止毫无损伤，还不会留下半点踪迹。
　　“陷阱吗……果然不能小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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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 霜盏月就跟黎伶一起，叫上商伴烟, 早早地前往万仞山颠。
　　初春时节多细雨，天气虽然回暖，但仍少不了清寒。携带寒意的雨丝冷风迎面吹来，恨不得将人冻成冰块。
　　霜盏月捏一个避雨决罩住自己，余光瞥见黎伶任由雨水浇灌在身上，伸手一抓，将她也纳入庇护之中。
　　“今日稍冷，淋雨可不好，小心风寒。”
　　本是关心的话, 但落在黎伶耳中却有些荒诞：“你莫不是忘记我是火凤？这点寒意莫说损伤，就连护体灵气都难以破除。”
　　身为凤鸟，这还是她头一回被人提醒莫要淋雨。似要展露神威，下一瞬火气迸发，身上的清冷湿气尽数消退。
　　霜盏月一愣, 这才想起她的原身, 看她神气又得意的表情, 抿抿唇：“那你继续淋, 莫要来我这里避雨。”一边说着，一边还把人往外头推。
　　黎伶哪里会答应，死皮赖脸地抱住她的胳膊, 笑嘻嘻：“已经庇护就负责到底, 哪有半途改变主意的道理。皇后在上，可要好好保护小女。”
　　小女。
　　霜盏月嘴角一抽, 从没想过这人还敢自称小女。三百多岁的人了, 竟然还装得柔柔弱弱。天知道她使出多少力量, 才勉强压制自己，强忍住没将这人丢开。
　　知晓黎伶最会蹬鼻子上脸，所以不给一点契机，偏开头，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分神间，却看到魔君仍然飞在雨中，双眉紧锁，似乎格外出神，连她们的打闹都没听进去。
　　幸而她们飞得很高，若是在丛林中，魔君已不知撞上多少树木。
　　霜盏月拧眉，总觉得今日的商伴烟有些古怪，忍不住呼唤：“魔君……”
　　连续数次，那人才堪堪回神。
　　“啊……盏月，有何事？”
　　“雨水湿腻，当心受寒，还是撑起屏障较为妥当。”
　　“屏障，嗯，你说的有道理。”
　　经由提醒才想起要避雨。
　　这一回就连黎伶也发现不对，神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好友，笑问：“今日怎么了，莫不是起来太早没睡醒？”
　　商伴烟翻了个白眼：“你才没睡醒，不过在想一些事情罢了。”
　　“什么事值得你日思夜想？可别告诉我又是长锦相关。”
　　“去，不是她。再说即便是又如何，好不容易寻回徒弟，还不许人多加疼爱吗。”
　　“疼爱……这词竟用得意外恰当。”想想这段时日商伴烟的作为，只恨不得时刻将长锦捧在手心。分明过分关切，却仍以为自己只是对徒弟上心，实在让人不知该怎么吐槽。
　　黎伶见过不少人收徒，却头一回见专门给徒弟建造寝宫的，且那样奢华。若是不知，险些以为是为皇后准备。
　　不想戳穿事实，只好将话题重新转回去 ：“既然不是跟她相关，那又有何事值得你如何费神？”
　　商伴烟双眸微闪，捏着眉间，神情稍显烦躁：“或许当真是没睡醒，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黎伶，昨日我什么时候回去的？”
　　“清晨过去不久，应当还不到正午。”黎伶并未刻意记住时间，只能说一个大致的范围。
　　“这么早？怪了，那我买东西花费那么长时间吗，竟然等到夜间才回到屋内。”商伴烟总觉得不对，不过是买一些基础练材，怎会一整日过去。不合理，但真要提到做了旁事，竟无半点印象。
　　想不通，所以到现在仍然困惑。
　　“会不会是去喝酒？月城商街里有不少酒肆，有些灵酒醇厚甚至能醉倒化神修士。”霜盏月先前和黎伶成婚时就从那里订购喜酒，因而记得格外清楚。
　　商伴烟啊一声，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总觉得头疼，若是喝酒的影响便能说通了。”
　　霜盏月无奈：“酒水伤身，魔君还是少喝为妙。”
　　商伴烟笑着摆手：“我有分寸。”心头大事解决，困扰的心情烟消云散，魔君不再多想，遥遥看到山巅问：“从那里进入？”
　　黎伶回想起方才商伴烟的表现，仍然心底存疑，灵酒纵然强大，但真的足以让练虚修士记忆模糊？
　　然而不等她多想就已经来到山巅入口，不得不暂且收起疑问。
　　“不错，从那里开始便是天道亲自设立的禁区，每前进一步，都会有天威震慑。小心一些，切莫轻易外放神识。”
　　说着，黎伶打头阵，先一步来到入口处。
　　万仞山极高，山峰陡峭，高耸入云，没有人知晓尽头。从踏入此地开始，已经鲜少能看到树木，一眼望去唯有一块块巨大崎岖的山岩。常年阴雨，湿气极重，岩石表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十分光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这里不像山脚山腰附近，因常年无人踏足，连一条小路都找不到。时常遇到断崖，两个落脚点之间相距甚远。且是天道禁区，每往上一步，威压便重一分。虽然比不上仙君秘境的天梯，但结合攀爬环境，说不准更为险峻。
　　最初还好，凭借良好的身手和强大的修为能轻松跨越。但随着高度的增加，肩头仿佛压着重石一般，每一步都耗费不少体力。无法外放神识，不知前路状况，偶尔还会遇到无法行进的死路。
　　两个时辰过去，三人竟仍在崎岖山石上摸索，抬头隐约能望到藏匿在云层深处的山巅，看似不远，实则难以估算距离。
　　霜盏月累得不轻，额头上冷汗涔涔，余光瞥见商伴烟仍然精力饱满地行进，不禁感慨：“纵然修为相同，力量也不可一概而论，没想到有天道压迫，魔君仍毫不畏惧。”
　　本只是一时兴起说的话，没想到商伴烟听了，却古怪不已：“天道压迫？你说这片威压？的确有些沉重，但已是练虚，算不得难题。”
　　表情太过坦荡自然，没人会怀疑她在说谎。
　　霜盏月一愣，感受着压在背上极具压迫感的力量，总觉得有些不对：“纵是练虚，也不至于游刃有余吧？”
　　另一边有同样感受的黎伶见此，瞬间反应过来：“原来如此，这份威压对不同人也有不同的效果吗。或许同往生池中的封印一样，只对身怀谪仙之力的人格外关照。”
　　她并不认为好友在故意逞强，说不准是当真轻松。
　　商伴烟狐疑，上前将手搭在黎伶的肩头，试探着分担压力，果不其然有重重天威纷来沓至，像是庞大的山峦，只恨不得将人压入泥泞的土壤中。
　　商伴烟没有神力抗衡，险些被天威碾碎，不敢停留，几乎在感知到强大威压的同时便松开手。她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但即便如此掌心表面也渗出不少血液。
　　“竟当真不同，真亏你们能撑到现在。”她看着自己受伤的掌心，心有余悸。
　　“力量强大，压力更大，如此关照谪仙之力，只说明它不希望我们进入山巅。有趣，一边是霜华的不断诱导，一边是天道的极力阻拦，分明都对谪仙之力虎视眈眈，而今竟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我有预感，天道与谪仙多半也有冲突，说不好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没什么证据，但唯有这样才能解释。
　　毕竟先前凌华就已经引过天怒。
　　知晓前路更加艰难，黎伶变得更加谨慎，没再一味攀爬，而是定时停下来歇息保存体力。山石杂乱无章，如若有心能划分出无数道路，为了节省时间，她们兵分三路，一边探索一边传递消息，慢慢地将上山的道路摸索出来。
　　在她们的不断努力下，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在靠近山巅附近的地方找到一处方便落脚的台地。
　　霜盏月累得直不起腰，找到一块冰封的石块，毫无形象地坐上去，靠在冰雪中，从储物戒中拿出灵泉大口大口地喝下。
　　“幸好有神剑，不然早就撑不下去。”
　　此地对身怀谪仙之力的人格外排斥，施加巨大的压力企图逼退。多亏神剑能与之对抗，否则根本到不了这里。
　　黎伶揉揉她的脑袋：“今日探寻上山路耗费不少功夫，下回再来便会轻松不少。”
　　四周寒风猎猎，到处都是终年不化的坚硬寒冰，商伴烟没想到这样的环境她们还能亲亲我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腻歪了，这里的威压直临心肺，多待一刻便让人战栗惊惧，可要在这里设下阵法？有些太远且过于荒僻，恐怕难以继续行进。”
　　这片台地虽然地势平缓，但位置却不好，上方岩石陡峭，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并且距离真正抵达山巅少说还有百丈。
　　商伴烟从没想过万仞山颠竟然这么高，向下望去，视线被浓弄云雪阻拦，连山腰都看不清。
　　回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不禁疑惑，这鬼地方当真有旁人来抵达过吗？且不提高度，单论威压便不是常人能忍受。
　　台地是黎伶发现的，因而她早就摸清环境，见好友发问，指着往上延申的冰柱笑道：“这里的确没有可供攀爬的岩石，但谁又说非石头不可。此地玄冰千年不化，坚硬稳固，只要借助冰块，便可平安穿过陡峭山壁。至于距离远……我倒觉得是好事，毕竟山巅是凌华的陷阱，谁又知晓她有什么谋划，离远一些反而能防范于未然。”
　　商伴烟觉得有理，拿出玉印：“既然如此，这就开始布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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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布置阵法花不了多少时间, 本就已经提前将阵眼符咒刻录在玉石中，只需按照固定的方位重新连接即可。
　　三人各立一边, 手持暗红玉印齐齐发力，不过片刻便有幽紫色的灵丝射出，左右扩散，彼此纠缠，玄奥符光闪烁不定，只听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偌大的神秘阵法倏然扩大，仅仅一瞬就将整个石台容纳进去。
　　这是阵法的基底，由冥玉和诸多珍贵素材调和炼制, 具有极好的韧性。但若是用来承纳神剑之威，还是稍显逊色，必须再借助外物拔高上限。
　　黎伶看准时机，及时收力，切断玉石, 将准备好的殷红血液注入阵眼。
　　经由神血浇灌, 阵法之力霎时高涨, 若非霜盏月和商伴烟全力镇压, 恐怕会当场爆开。
　　“神血？你昨日可不曾说过，此阵还需你的血液作为基石。”霜盏月见到黎伶大片大片地注入血液，心疼又气恼, 若不是现在忙于镇压走不开身, 一定阻止这人的作为。
　　她甚至怀疑，方才黎伶刻意让她们护法, 就是不想被阻挠祭血。
　　黎伶侧目, 见自家道侣果然生气, 笑道：“我若说了，你定然有异议，这才先斩后奏。此次事关重大，暂且原谅我一回可好？”
　　因失血过多，说话时面色稍显病白，不像往日一样盛气凌人。
　　霜盏月被她示弱的姿态牢牢把握，根本狠不下心拒绝，只能绷着脸强装气愤：“我可以原谅，但你以血构阵，损伤身体，届时又如何对抗凌华？”
　　黎伶胸有成竹：“放心，一月时间足我恢复。”
　　这一回，霜盏月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半个时辰之后，阵法的基底终于构建完成。黎伶以身试阵，即便只有霜盏月和商伴烟两人维系，她也犹如深陷泥潭，唯有依托神剑才可突破。
　　“你这阵法有些意思，竟然连自己都能困住。”商伴烟坏笑，“看我抄来，以后专用来限制你，不让你作威作福。”
　　黎伶饶有兴趣地瞥她一眼：“尽管去抄，不过你总不会认为，没有神血，这法阵仍能发挥作用吧？”
　　商伴烟一噎，兴致缺缺：“嘁，有什么了不起。区区破碎仙力，待我哪日化身修罗，定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堕入修罗，最初会迷失心智，修为寸步不前，但若是魔功大成，实力将突飞猛进。真到那时，她的确足以跟黎伶平分秋毫。
　　只是代价太重，且从滋生心魔的商伴烟口中说出，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黎伶和霜盏月双双静默，不出一言。
　　商伴烟没想到自己的玩笑冷场，尴尬不已：“怎都不说话，这衬得我很蠢一样。”
　　霜盏月抿唇，想起长锦用心钻研祈灵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轻叹一声，“这样的笑话只在我们面前说说就好，切莫让长锦听去。”比起无人能及的修罗，长锦一定更喜欢现在这个不正经的魔君。
　　商伴烟哑言，好半响才别扭开口：“我知晓。”
　　“行了，阵法已经构建完成，但为了不让旁人生疑，明日开始仍然继续来山中探索。今日天色不早，再过一会儿便要彻底黑透，先回去吧。”随着黎伶一声令下，几人顺着来时的道路打道回府。
　　她们的速度不慢，全速行进，终于赶在月上中天之前抵达灵霄宫。
　　焦晨和灵芸熙返回灵界，竹泪与密友在宫外亲亲我我，偌大的宫殿就只有长锦和霜华两人。
　　商伴烟怕霜华做什么手脚，回去头一件事就是满屋子喊长锦，直到见那人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才松一口气。
　　“怎么样，伤到哪没？”
　　长锦忍笑：“我在宫中陪伴伯母，又能伤到哪里？分明危险的是师尊才对。”
　　霜华紧跟其后，听到这话，别有兴趣地勾唇：“是啊，我又不是外头的豺狼，怎会攻击长锦？魔君的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口口声声说不好笑，实际却比谁都笑得开心。
　　商伴烟怕暴露，只能尴尬掩饰：“你误会了，长锦修灵不修魔，灵魔冲突，我怕她仍未适应。”
　　霜华意味不明地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瞥一眼另外两个风尘仆仆的家伙，道：“快去洗漱，今天的晚饭可是我和长锦共同制作，专为犒劳你们。”
　　若是往常，霜盏月听到这话必然高兴，可现在比起喜悦竟率先忧虑，生怕娘亲在饭菜里下毒。
　　霜盏月自嘲，心说过去的日子终究回不去了。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还要维持基本的和气，“当真？娘亲其实不必劳烦。”
　　霜华并不在意：“有什么劳烦，已经多日不曾活动，再不做些什么真要发霉了，快去，待会好好同我讲讲今日的收获。万仞山颠，也不知上面究竟有什么。”
　　语气中充满期待。
　　黎伶双眸渐深：“岳母放心，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
　　深夜，就在所有人都深陷梦乡中时，有一道黑影悄然离开殿内，头也不回地往高塔飞去。
　　那不是旁人，正是商伴烟，只是跟往常不同，而今的她双眸失神，已经在密咒的控制下迷失自我。
　　“每每想起，都不得不赞叹当初的抉择，若没有你通风报信，一切发展犹未可知。”霜华等候多时，见她到来，不想浪费时间，立刻开始读取记忆。
　　当她透过商伴烟的眼睛，看到神血构阵时，即便身为“猎物”也不禁感慨：“好计策，用神血束缚，再加上外人援助和两把神剑，的确足以将我降伏。可惜，到底是你棋差一招，这次的胜负就由我拿下了。”
　　霜华消除痕迹，让商伴烟回去后，避开黎伶的探查，悄悄离宫，全速朝着万仞山飞去。
　　她有独特的秘法，即便与巅峰的实力相差不少，也能使出不少强大咒术。就连渡劫巅峰的黎伶都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而她却不过两刻钟便已经来到山巅附近的石台。
　　蹲下身子，将浑厚妖力探入雪层，果不其然，强大的阵法一瞬显现。
　　金光神血绘制的复杂奥义在头顶翻飞，气势磅礴，只恨不得连仙神也一同诛杀。可惜并无神剑加持，神血徒有强大咒令，全然无法发挥神威。
　　霜华本想直接撕裂，但临了忽然改变主意。
　　这片血液与黎伶的本体相连，不管做出怎样的修改都有暴露的风险。阵法如此重要，接下来一月中黎伶一定会多次前来检查，与其铤而走险，倒不如另设一阵，用更为强大的咒印掩盖神血之力。
　　将计就计，把她们设下的陷阱，改为无形囚牢。一旦踏入，再难逃脱。
　　霜华勾唇，瞥一眼相距百丈的山巅，眼底浮现出贪婪的□□：“你逃不掉的，且看我另设一阵，将石台与山巅相连。”
　　*
　　另一边，灵芸熙带着焦晨早早地回到灵界，可惜运气不好，刚巧碰上往生池异变，从传送阵中出来，还来不及上浮，就被汹涌的灵力波动吞并。
　　焦晨还好，修为抵达练虚，哪怕身处强大洪流之中也有自保之力。但灵芸熙却不同，尽管肉身得到淬炼，实力也仍然受限，深陷灵波中心，很快就丧失主动。
　　“芸熙！”焦晨察觉到那人的气息飞速远去，心惊胆颤，立刻祭出游龙枪，以乾坤破强行斩断池水，在深邃的往生池中生生劈开一条道路。
　　散开神识，看到即将被卷走的公主，立刻上前营救，抱住腰，直直地往上冲。
　　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刚刚上岸，背后的便掀起巨大浪潮。狂暴的灵波不断冲击，因遭到乾坤破干扰，已经隐隐有炸裂之势。
　　焦晨害怕再被卷入其中，匆匆设下压制力量的阵法，立刻逃离此地。
　　一路向南，朝着森罗城飞去。
　　她们以为灵波冲击不过是突发状况，殊不知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引导。两人离开池水不久，便有一道虚影走出，道一句罪过，将焦晨设置的阵法彻底捏碎。
　　灵芸熙灵识动荡，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焦晨见她苏醒，松一口气，立刻将灵识探入体内，一边检查是否受伤，一边问：“感觉如何？”
　　灵芸熙被她关切的模样暖到，忍俊不禁：“都已经自行检查，还问我作甚？有何异样还能瞒过你不成？区区驸马，不过修为暂且领先，就敢对本宫动手动脚。”
　　焦晨脸一红，抱着灵芸熙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只能假装听不到：“方才的动乱可是灵波劫难？我们回来得不巧，竟刚好撞到灾厄发生，得尽快回神木宫告诉母皇才好。”
　　灵芸熙拧眉：“先前分明毫无征兆，怎么几月不见就又有这样强大的力量积攒沉淀？总觉得有些怪异。方才不该匆匆离开结界的，应当探查一下内里的阵法符文变动。”
　　“这些稍后再提，森罗城快到了，马上就是子民面前，你还要被我抱着？”
　　经焦晨提醒，灵芸熙才反应过来，遥遥看到城池的影子，立马从焦晨身上起来。
　　堂堂公主，不论何时都要保持端庄。
　　焦晨在一边看得好笑，心说这人还是喜欢逞强，怕她灵海仍然动荡，拿出一枚凝神丹喂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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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灵芸熙先前自毁名望, 在族人之中风评下降不少，但毕竟是尽心尽力的公主, 再多流言蜚语也掩盖不了她的贡献。
　　进入森罗城的大门，虽不如先前一样所过之处夹道欢迎，却也有不少族人前来问候。
　　灵芸熙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心底充满喜悦，藏匿在眼底的欢愉怎么都无法掩盖，就连步伐都轻快不少，翩翩起舞，像是妙曼舞姬。
　　焦晨在一边看得好笑，几次险些没能忍住, 心说这人幸好不是妖族，背后没有尾巴，不然定要左右摇摆不停。
　　来到神木宫附近，族人自觉退去，没了外人旁观, 骄傲的公主再也隐藏不住, 哼着轻快的调子, 步步生莲, 当真开始跳起来。
　　焦晨忍俊不禁：“公主大人，马上就是入宫大门前，虽然没了族人, 却还有木姨和守门将军, 您若想跳舞可得小心，不然定会被她们发现。”
　　灵芸熙脸上的笑容一僵, 沸腾的心迅速冷却, 看向焦晨的目光里充满幽怨：“看见就看见, 有什么大不了？本宫还会怕不成。”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老老实实地停下。
　　焦晨莞尔，没想到这人越发别扭。
　　沿着宫墙行进，很快就来到入宫正门前，本以为还要传音，谁知大家竟未卜先知一样早早地等待。
　　母皇，木姨，还有不少宫中熟人。
　　灵芸熙惊喜，本想扑到母皇怀里，但碍于外人，还是强忍住渴望，问：“你们怎么都在？我这一次回来可不曾提前告知。”
　　灵语将手放在女儿的发顶，来回搓揉：“去外界学傻了？你进月城这么大动静，以为能瞒到谁？再说，近来灵界多灾，护城大阵已经开启，不论谁穿过都无法避开我的探查。”
　　提到这个，灵芸熙眼底多了几分担忧：“怎么忽然又要爆发浩劫？分明先前离开时还没有任何征兆。”
　　离开灵界之前，她特意到往生池附近进行推演，根据当时的池水和封印状况，预测至少再过数年才会生变。而今不过几个月，偌大的湖水又是从哪里积攒那么多力量？
　　灵芸熙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怕是自己推演出错，没敢妄下断论。
　　灵语眼底微暗，袖口下的五指紧紧攥着，若是心细还可发现极其微弱的些许残力。那不是旁物，正是方才焦晨设下的阵法残片。
　　“此事成谜，或许是结界与封印出现问题，目前暂难判断，不过警惕一些总无大错，你们既然回来，就莫要乱跑，直至灵波动荡彻底平息之前，一定不可随意出阵。”
　　灵波动荡最近几日才刚刚开始，按照先前的经验，接下来数月都会有强大的力量倾泻。
　　若是往常，一时躲避并无不可，可现在正是对抗凌华的紧要关头，又怎能在这里消磨时间。
　　灵芸熙和焦晨闻言，脸色皆是一变，难得的未曾回应。
　　灵语知晓她们不愿，但只当不知，吩咐完便转身，“好了，今日你们奔走疲劳，先去歇息吧，我准备了一场大宴，待会好好犒劳你们。”
　　一边说着，一遍就要拉着两人进宫。
　　但没走几步，焦晨便出言叫停。
　　“母皇，实不相瞒，此次我与芸熙回来是有要事请求！”
　　“嗯？什么事稍后盛宴再谈不可吗？”
　　焦晨拧眉，语气犹豫：“或许不妥……其实我们在修真界发现了凌华的真身，先前一战这位谪仙并未死亡，而是以另一身份一直潜藏在我们身边。妖皇殿下已跟公主达成约定，只要灵界派出五名援助帮忙击杀谪仙，事成之后便分享谪仙神力毁坏封印大阵。”
　　“哦？竟有此事，那的确十分要紧，五名援助可有其他要求？”灵语转过身来，语气和表情皆郑重不少，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眼底难掩哀伤。
　　昨日夜晚，她就收到霜华传来的消息，已经提前知晓这些人的计划。
　　灵语很想答应，但上有仙神，下有族人性命，想要寻求两全之法，就不得不向强者低头。
　　霜华禁止她出手相助，不然就先一步斩断神树。
　　灵语无法反抗，这才亲手挑动往生池的浩瀚灵力，以浩劫为由封锁灵界。
　　与灾难对抗一生的她，而今竟因他人胁迫，亲手将族人推至火坑。
　　讽刺，荒诞，若让先辈知晓她的作为，说不准九泉难安。可她没有办法，听从命令已是唯一能残喘苟活的方法。
　　她若不做，下一个就轮到女儿。
　　焦晨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大抵是有些心虚，接下来的话明显底气不足：“妖皇殿下希望母皇和芸熙亲自出手，随后再派出三名化神大圆满的修士作为援助，来到修真界万仞山，联合诛杀谪仙。”
　　此言一出，木姨和将军瞬间变脸，想要发难，但被灵语阻拦下来。
　　“焦晨，我允你唤我一声母皇，早已将你视如己出，自以为这些年来不偏不倚，从未亏待，没想到事到临头竟换得这样的‘回报’吗？”灵语的语气充满失望，“灵界灾难已至，若我此时离开，我的子民又该如何对抗？难不成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丧身浩劫之中？”
　　这一回焦晨再说不出任何话。
　　灵芸熙没想到母皇忽然生气，立马解释：“并非如此，母皇不可离开，可以稍加通融，改换其他实力强大族人代为相助……”
　　话还没说完，就被灵语一声斥责打断：“芸熙！”
　　声音响亮，气势无穷，仅仅两个字就让灵芸熙不敢再言。
　　“焦晨，我希望你能时刻谨记，麒麟断角和游龙枪都是灵族之物，你有今日，绝非一人之功。我不求你回报灵族，但最起码莫要在关键时刻忘恩负义。”
　　灵语说完，似乎不想多言，拉上女儿转身进宫。
　　焦晨双腿扎根一般，怎么都无法追上。
　　*
　　“焦晨她们似乎有些太慢，不过传话而已，怎么七日过去仍无消息？”
　　商伴烟这些天一直心底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要事即将发生。
　　霜盏月点头附和：“这么说来的确，前两日我还跟她们传音，但不知为何竟然没能成功。”
　　“难不成她们在灵界遇到什么猛兽，现在已经殒命？”商伴烟的话刚说完，就被黎伶一巴掌拍到后脑勺。
　　“说什么混账话，若是当真有生命危险，魂灯那里早就传来异样，而今一切照常，只说明平安无事。联络不上，不是还有另一种状况。”
　　听着殿下的指引，霜盏月渐渐回过味儿来，“殿下是说……劫难！”
　　黎伶颔首：“不错，灵界波动较为古怪，若是忽然生变，寻常手段的确无法联络。我记得先前灵芸熙赠我一枚特制传音石，回头用那一枚再行联系，或许能有所收获。”
　　商伴烟刚刚松一口气，就又想到什么一般深深拧眉：“不过，若当真是劫难之故……岂不是说，灵族将无法援助？虽从未见过，但只看小公主的反应，那里的劫难应当颇为严重。”
　　黎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论如何，时间已经定下，即便并无外援，所有计划也必须照常。继续拖延下去，不知凌华又会做什么手脚。今日就先到这里，天色已经不早，收拾一下准备回宫，我再去石台附近查看一下状况。”
　　一边说着，一边朝山巅飞去，动作很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霜盏月本还想跟她一起，现在却被远远地落在后面。
　　“日日都查看，又会有什么状况，黎伶还是老样子，遇到关键的事情总是过于关切。”商伴烟扫开一边的雪，拿出两个瓷杯，一杯倒茶，一杯温酒，片刻之后同时递到霜盏月面前，“这里不比外头，终日酷寒，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霜盏月虽能饮酒，却并不算钟爱，接过清茶道谢，一口下肚，果然浑身舒畅。看到魔君一杯不够又来一杯，忽然想到前几日的事情，不由询问：“魔君殿下近来还常常去酒肆吗？”
　　商伴烟手上动作一顿，尴尬不已：“不算经常，不过偶尔路过是买一些备用。”
　　霜盏月无奈：“灵酒虽好，但且莫忘记你可不是灵修，过多饮用只会有损身体，近来可感觉头脑昏沉？”
　　这一回，商伴烟却少见地没有回答。
　　霜盏月等待许久，奇怪望去，发现魔君不知又在想什么，十分出神。
　　最近常有这种状况，哪怕身为旁观者都不禁忧虑，霜盏月连续数次呼唤，魔君终于回神。
　　“抱歉，方才在想一些事情，最近不知是什么缘故，总有些心烦意乱，偶尔还会混淆时间，就好像丧失什么记忆一般。”
　　“丧失记忆……”
　　听到这四个字，霜盏月忽然联想到先前的竹泪，霎时间有不好的猜测。
　　“魔君殿下，我的神魂格外敏锐，若不介意能否让我代为探查？”
　　竹泪那时还对娘亲的身份存疑，现在却不同。魔君如若当真记忆遭到篡改，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商伴烟没想到她忽然间如此重视，“灵海重地，换做往常我必然不会轻易外露，但今日看在你的为人上暂且相信一回。”
　　说着，撤掉护体灵气，闭上眼睛。
　　霜盏月道一声失礼，将神识探入魔君的灵海。因有所怀疑，故而格外专注，几乎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可惜霜华早料到她们的手法，自然不会留下半点迹象。任凭她如何努力，也不曾发现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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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回去之后, 黎伶立马同焦晨联络，得到的答案果然不错。
　　灵界突发浩劫, 灵力震荡异常凶悍，即便有强大的护城大阵，也引起不少损伤。灵皇亲自带人镇压，几乎日日守在城池四周，不敢有半点马虎。幸好焦晨实力与她相近，尚能轮流镇守，不然七日之中恐怕连休息都难。
　　焦晨最初还心存妄想，幻想灵皇能抽出一日时间出手相助，可如今亲自目击劫难惨状, 再不敢胡言。
　　自身难保，又怎会达济天下？
　　如若当真因无人镇守导致森罗城破灭，才是真正的罪无可赦。
　　黎伶没想到劫难如此严重，分明先前还特意询问过公主，短时间内不会出现才对。如今突然生变, 且在这个关键的时刻, 很难不让人多想。
　　失去灵族助力, 即便将凌华引入陷阱, 成功率也至多三成。
　　继续行动无异于刀尖舔血，可惜她们从来没有其他抉择。
　　“我明白了，你暂且留在灵界吧, 突破契机也好, 游龙枪也罢，全都是灵族赠予你的宝物, 不可忘恩负义。”
　　“可是殿下……”
　　“无碍, 我这边还有伴烟盏月, 再加上两柄神剑，绝不会轻易落败。”
　　不敢保证成功，本就没几个有资格与谪仙抗衡的伙伴，如今再失去练虚期的焦晨，无异于再断一臂。若可以自然不想放手，可从焦晨的话里，她已经能想象出灵语的失望。
　　不论如何，黎伶都不想因此事让公主和焦晨之间生隙。
　　焦晨还想再劝说，谁知殿下直接切断联系，满腹的话无从诉说，只能再重新咽下。
　　正彷徨间，背后传来渐近的脚步。
　　焦晨偏头，本以为是芸熙，正欲抱过去将迷惘道出，却在看清来人的面目时生生止住：“母、母皇？您怎么来了。”
　　打一个激灵，迅速站直。
　　心底不断回荡着前几日的话，至今都不敢正视这人。身形挺拔，视线却飘忽不定。
　　灵语看出她的畏惧，心底充满复杂。
　　这些时日焦晨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帮忙镇守城池，保护万民，心底纯澈无瑕，是真挚坦诚之人。灵语十分庆幸，自家女儿能与这样优秀的人结为道侣，相信她们一定会鹣鲽情深。但同时又充满愧疚，为自己的卑劣行径感到耻辱。就连外族之人都在尽心尽力对抗灾难，而她这所谓的灵皇竟为了掩人耳目，暗自进攻自己的城池。
　　做不到无动于衷，即便无法出手相助，也至少不能拖后腿。
　　“你方才与妖皇的话，我已经听到。”
　　开口第一句，就让焦晨精神紧绷。
　　灵语不想她胡思乱想，索性一口气说清：“谪仙之事攸关性命，我即便再自私，也无法在这个关头倒打一耙。明日你便回修真界吧，希望你能帮助妖皇渡过难关。”
　　焦晨愣住，没想到竟会听到这一番话：“可灵界这边又该如何？”
　　灵语有些好笑：“先前不也是我一人抗下？什么该如何，难不成少你一人便无法对抗了吗？”
　　焦晨略显局促：“我不是这个意思。”
　　灵语微微摇头，打断她的话，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目光和语气同时柔软下来：“前几日是我说了混账话，在这里跟你道歉。焦晨，莫要忘记你的本心。不论何时，遵从自己的决断就好。比起灵界，妖皇那边才是真正的殊死决战。我无法插手，但你不同。我记得你曾经提到过，是妖皇将你救下，既然如此，就莫要让恩人独自涉险。”
　　这一番话说到焦晨的心里，无法推辞，只能郑重点头：“焦晨明白。”
　　*
　　得知焦晨要走，灵芸熙早早来送。不同焦晨，她是灵族公主，做不到在族人有难之时离开，心里无措，只能目送爱人孤身涉险。
　　“抱歉，分明之前口口声声答应殿下的请求，而今却突然反悔。这是我搜集来的符箓，俱是地阶，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一些作用。”
　　焦晨接过，将神识探入其中，发现竟有上百张，“嗯，我收下了，放心，殿下并非不通人情，一定会理解你。”
　　“我是担心你，无人相助，对抗凌华只会更加艰难，你若是有个好歹……”
　　大抵是害怕一语成谶，后面的话没敢说出，闭上嘴巴，兀自忧愁。
　　焦晨心底暖暖的，上前抱住她，分明危险的是自己，却仍然不断抚慰旁人：“不会，若有生机，我绝不放弃。”
　　本是安慰的话，谁知灵芸熙听了却更为伤心。
　　“混账，又在胡言乱语，什么若有？呸呸呸，再敢说这些，我当真要生气！”
　　兴许也知晓说得不当，焦晨不敢再提，紧紧抱住公主，认真的发誓：“芸熙，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无事。”
　　不知过去多久，灵芸熙耳朵渐红，约莫开始害臊，慌忙推开焦晨，瞥一眼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过不多久便会天亮。
　　焦晨现在身份特殊，尤其在前两日母皇于众人前责备后，宫中不少人都对她颇有微词。
　　为了不引起麻烦，只能趁夜深人静的时刻离开。
　　灵芸熙不想有旁人干扰，知晓时间不早，把她往外推：“你走吧，再过一会儿木姨她们就要前来换班。”
　　焦晨也明白状况，不再耽搁，转身欲走，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回身，在灵芸熙的唇边落下一吻：“好好保护自己，等我回来。”
　　说完，怕自己深陷情思，强逼着转身，迅速离开森罗城。
　　*
　　往生池灵波动荡，但好在昨日刚刚发作，现在正是灵力亏损之时，焦晨离开得有惊无险，穿过结界后头也不回地飞往灵霄宫。
　　霜盏月起得很早，大老远看到她独自回来，险些以为没睡醒，直到那人站在眼前才不得不相信。
　　“殿下不是让你留在灵界？你怎么……”
　　昨日黎伶吩咐时，她就在身边，因而一清二楚。
　　焦晨稍显愧疚，“我无法答应，殿下救过我的命，如今有难，绝不可独自逃脱。”
　　话音刚落，一截沾水的木枝就砸在头上，不轻不重。
　　“谁有难？我说过，一定能化险为夷。”
　　焦晨抬头，果不其然看到殿下的身影。
　　“不过既然你已经回来，就另当别论，好好歇息，只等月底前往山巅。”
　　“焦晨遵命。”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出征的日子。
　　黎伶早早起床，从城中几个有名的茶楼酒馆采购饭菜。
　　临行前的饯别宴，自然不能吝啬。
　　等到几人睡醒时，大厅里已经摆满美酒佳肴。
　　商伴烟一脸见了鬼，“昨日一声不吭，还以为你不打算做这些，没想到竟在今天早晨摆宴，哪有大早上吃大鱼大肉的？你这凤鸟一点常识都没。”
　　黎伶拉下脸，“你说得有道理，这桌饭菜不许你碰半下。”
　　商伴烟死皮赖脸地坐下，“就碰，我也要出力，怎么就不能吃？”
　　黎伶翻了个白眼，“那就别说那么多闲话。”
　　等她们坐下，霜华也姗姗来迟，嗅着大厅内的香气，笑道：“我说怎么找不到人，竟都在这里。今日摆宴壮大士气，的确有趣。”
　　一边说着，一边在黎伶和霜盏月对面坐下。
　　在场之人都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随她出现，几乎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霜盏月见气氛有异，不得不先一步站出来，笑道：“娘亲总算醒了，再迟我们就要率先食用。这是一些灵泉，娘亲多备一些，待会进入万仞山，路途遥远不说，更有天威浩瀚，我同殿下能够帮忙分担威压，却无法保障您的体力，一定要时刻注意。”
　　霜华接过，一口饮尽：“还说没有作威作福？现在还没出发就嫌弃我实力弱。放心，我早有准备，储物戒里没少放丹药。”
　　分明彼此都明白在虚情假意，却仍然不曾戳破。
　　不过多亏了两人的演戏，让其余几人也慢慢放松下来。不管内心怎么想，至少表面都风平浪静。
　　一个时辰后，焦阳火热，黎伶见时间差不多，便带头结束宴会，大概收拾一番，各自带上行李朝着万仞山前进。
　　因要兼顾霜华，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飞去，而是乘坐毕方。
　　虽然稍嫌麻烦，但速度差不多少，正午刚过就来到山巅入口。
　　再往前便是天道设立的禁区，每行一步都有浩荡天威压在肩头。别说飞行，就连徒步都十分艰难。
　　毕方发挥不了作用，黎伶索性将它放回。
　　约莫也知前路艰险，竟意外地大方：“你我的约定差不多抵达尽头，今日开始无需再追随我，去。”
　　轻轻一拍，青红的鸟长鸣一声，绕着黎伶转几圈，随后向着北方飞去。
　　霜盏月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不禁好奇：“殿下与神鸟有何约定？”
　　黎伶驻足长望火鸟身影，“不过收取些许代价而已，我的帮助从来不是免费。”
　　余光瞥见霜华，故意使坏：“岳母大人，前方开始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若是畏惧，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霜华白她一眼：“多谢妖皇好意，今日华不至山巅绝不言弃。”
　　“是吗，那便出发吧。”黎伶意味不明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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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禁区本就威压重重, 先前独行尚且困难，更不用说再加一人。
　　她们的行动十分缓慢, 即便已经提前知晓路线，也花费不少时间。午后开始登山，等来到石台附近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沉。山巅高耸入云，冷风四合避无可避，携带着冰寒霜雪吹打在众人身上，只恨不得将她们尽数掩盖。
　　这里地势太高，终年多雪，本没什么好奇怪，但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 总觉得今日的风雪格外酷寒。
　　商伴烟冻得瑟瑟发抖，即便有护体魔气阻挡，寒意也如蛆附骨一般，总能见缝插针地渗入体内。
　　“什么破地方，来多少次, 依然喜欢不上。”
　　焦晨头一次来, 没想到抛开神秘谣传, 所谓山巅竟是这样孤寂幽冷之地。望着四周雷鸣惊闪的阴云, 只觉得有一块巨石堵在心口。不安，惶恐，就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审视一般。
　　“前面的石台好像可以歇息, 我们可要过去瞧瞧？”
　　她并不知道殿下在哪里设置陷阱, 但却误打误撞地道破。
　　霜盏月心底一紧，偷瞥一眼霜华, 见她一无所觉才松一口气, 偏过头, 发现不止自己，殿下和魔君都或多或少有些不自然。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们被紧密的谋划束缚，反而做不到焦晨那般自然。
　　不想继续暴露异样，索性笑着附和：“我觉得不错，一路行来已经耗费不少体力，也该稍作歇息。娘亲呢，可要喝些灵泉补充一下体力？”
　　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霜华没想到她如此关照自己，若非知晓计划，说不准当真会被虚情假意骗过，眯起眼睛，趁旁人未曾察觉时闪过一丝灵光，看清水中并无手脚才慢慢放下警惕。
　　“刚好也有些乏累，那便歇息一会儿吧。”
　　言罢，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黎伶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轻易接受，见几人都没有异议，索性带头往石台走。
　　这里是靠近山巅的一处落脚点，地面平整，有零星几处冻结的岩石，不算辽阔，用来歇息绰绰有余。尽管四周陡峭，地势不佳，但有直上直下的冰柱，反而可以直达山巅。
　　黎伶坐下后，笑问：“说来我一直有一事不甚清楚，凌华是谪仙，精心布下种种谋划，能轻易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不论智谋还是实力都非常人能及。这样强大的她，为何偏偏将谪仙之力拱手让人？分明有无数机会能攥在手心。”
　　看似是休息时的闲聊，实则双眸紧紧盯着霜华，摆明了只向她寻求答案。
　　霜华依然装傻：“神明之心我一介金丹修士又怎会知晓？”
　　“无碍，只是想听听岳母的见解而已。是你的话，一定能寻其根源。毕竟你与她的名皆是单字‘华’，说不准有什么独特的联系。”
　　此言一出，霜盏月有些维持不住表情，即便知道殿下在胡诌，也依然觉得好笑。
　　“幸好殿下不是神探判官，不然得冤枉多少好人。”
　　黎伶斜她一眼，对她的插科打诨颇有微词。
　　“单字一个‘华’，这应当也不是什么少见的名字才对。不过殿下如此恳切，我便随意说两句。”霜华挺直背，即便早知晓自己已被怀疑，也仍然能装模作样，“如你所说，我只能想到一种情况，说不准她想借你之手收集神力。”
　　黎伶恍然大悟：“竟是这般吗！的确有些道理，岳母果真聪慧过人。先前百年搜寻神力无果，然而岳母来后宛如福星，不过两三年而已，便接连得到一半神魂和神骨，如此顺利，原来是有心人故意使然。”
　　霜盏月嗅到殿下话内的杀意，给另外两人使一个眼色，悄悄地握住腰间神剑。
　　商伴烟和焦晨各自精神紧绷，催动浑身力量，随时准备出手。
　　气氛一瞬凝结，粘稠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即便想忽略都难。换做旁人早峰芒在背，霜华却仍不为所动，“妖皇此言差矣，凌华已死，被天谴诛杀，你后来能得到神骨和寒骨剑的消息，又怎会是她的谋划？”
　　黎伶摇头：“你怎不知她是假死脱身？”
　　“哦？这倒是有趣，但如此大费周折究竟有什么用？”
　　“这便不是我能回答了，需要亲口问她本人才行，岳母大人。”
　　最后四个字落下，黎伶忽然起身，拔出神剑，一出手便使出半身力量，朝着霜华的心脏刺去。
　　渡劫巅峰的奇袭，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出招的动作。哪怕是神识辽阔的霜盏月，也至多感知到气息变化。然而霜华却早有预料一般，身躯倒旋，一个跳跃躲开，只在原地留下一截被斩断的黑发。
　　黎伶冷嗤一声，神剑一甩，凛冽剑气便将断发搅碎。
　　“好身手，到了现在，你终于肯显露真实实力。”
　　若说先前只是怀疑，拿不出确切的证据，而今亲眼看到两人的交锋后，便再无法犹豫。
　　霜盏月拔出神剑，双眸微暗，语气有些不忍：“殿下的推测果然不错，你当真是她。”
　　十年前的领养隐居也好，被许湘澜所杀也罢，全都是做戏，唯一所求不过寻回神力。
　　霜盏月无权评判是非，只是深深哀伤，不明白自己被收养的意义何在。
　　不、也许不是收养。早在八百年前洛灵身死，凌华就已经收回神魂。自己而今不过二十余岁，多半是凌华分出神力亲手创造。若是这样，她便是她真正的母亲。
　　霜华大笑：“果然还是暴露，原本还想多演一段母女情深的戏码，而今看来不得不终结。可惜了，我其实还挺喜欢你们。”
　　语气也好，姿态也罢，再度恢复成往日的高傲。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不过片刻就强大到让人胆颤心惊。
　　天空雷鸣不断，四周霜雪凝结，摄人的杀意宛如索命亡魂，虽然无形，却始终包裹在众人身边。
　　焦晨和商伴烟均无神力，在天道和谪仙的双重威慑下越发吃力，冷汗如雨般落下。
　　“黎伶！莫要继续拖延！错过今日，不知何时才能将她捉拿！”
　　“我自然知晓！动手！”
　　随着黎伶一声令下，在场四人齐齐出动，以合围之势迅速将霜华包裹。
　　知晓敌人强大，变数太多，绝不可被抢占先机。黎伶立即催动阵法，将浑身妖力注入神剑，霎时间猩红血光迸发，神秘玄奥的咒术环绕在耀光之中，只是远远眺望便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强大枷锁。
　　凌华稍显意外，虽然早在先前就见过，但没想到经过神血改良后能爆发出这样的威力。见黎伶一剑刺出，堪堪躲开。手腕微旋，凌寒咒术显现，一掌打出，看似轻飘无力，实则暗藏凶机。
　　黎伶来不及防守，但还有霜盏月。
　　不等打中，轻薄的魂剑便将其震开。
　　一红一白，两柄神剑交汇，神秘的符咒也顺势融合，阵法补全，结界显现，方寸之地，尽数封锁。莫说灵气霜雪，就连时空都恨不得凝固。覆雪的石台表面灵波乱舞，只听一声巨响，无数黑红的诡厄藤曼从纯澈白雪中钻出，四面八方地朝中央掠去，仅仅一瞬就把凌华彻底束缚，一切发生太快，全然不给反应的时间。
　　哪怕谪仙又如何，既跌落尘世，便终可降伏。
　　“魔君！焦晨！”
　　眼看得手，霜盏月焦急催促。
　　商伴烟和焦晨早已等候多时，接到指令，半点不耽搁，在霜盏月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已就位，手执法器，一左一右，朝着被藤曼吞并的中央狠狠刺去。
　　魔气与麒麟雷光彼此纠缠冲突，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一边给予重创，一边趁其虚弱催动玉印，将提前准备好的幻境彻底激发。
　　虽然只有四人伏仙，人数单薄，但配合却天衣无缝，挑不出分毫瑕疵。
　　幻境催动，飘渺迷雾将整个结界吞并。即便众人早有准备，也险些迷失在朦胧水汽之中。
　　“得手了吗……”霜盏月紧紧攥着灵霜，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色灵咒，心底充满不安。
　　从方才开始，凌华就半点不曾反抗。
　　她们的配合的确紧密，但中间有不少足以喘息反抗的时机，堂堂谪仙，即便神力溃散也不可能把握不住。
　　她和殿下一直精神紧绷，随时做好变阵的准备，谁知直到落幕也不曾出现半点差错。
　　太过顺利，让人不敢相信。
　　黎伶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察觉到阵法中央传来异样的波动，脸色骤变：“不好，退开！”
　　她的反应足够迅速，可仍是晚了一步，话音刚落黑色咒术连带着猩红结界尽数崩坏，像是爆裂冰晶，将刺骨的寒意尽数扩散。
　　这是融汇神血之力强大法阵，若被残片击中，非死即伤。
　　黎伶不知凌华如何在两柄神剑的胁迫下还能将其击碎，没功夫多想，知晓躲避不开，索性召出强盛凤火，朝着面前的锥形范围荡开。
　　阵法残片与灼热神火相触，残余法力尽数溃散，原地炸开。接二连三的磅礴冲击辐射山岩，石台碎裂，冰岩崩塌。
　　几人不得不暂避锋芒，正欲退缩，却发现不知何时各自的身躯都被幽蓝冰丝束缚。
　　“已到这里，我可不会再放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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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我可不会再放过你们。”
　　话音落下, 蛊惑人心的冰雾仿佛遇到天敌一般，吓得仓皇而逃, 片刻的功夫，四周只剩下崩坏石台和破碎冰晶。
　　濒临山巅，天道的威压已经到达顶峰。霜盏月她们受到压制，连飞行都做不到，只能在崎岖山壁上落脚。实力越强，受到的压制应当越重，更不用说三份神力的根源——谪仙。可凌华却半点不惧，凌空而行，仿佛出入无人之境。
　　直到这时, 众人才真正看清，崩坏的石台下面竟还有另一座阵法，幽蓝冷寂，绝不可能是神血之力。
　　霜盏月一瞬了然：“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我们的谋划, 故意入局不过逢场作戏, 不直接篡改阵法, 正是避免打草惊蛇。”
　　怨不得她们日日探查都不曾发现异样, 这人根本就未对阵法动手。
　　凌华弯唇，狡黠的双眸轻眨，显得十分俏皮灵动。但到了这时, 没人再有余裕欣赏这份可爱。
　　黎伶恼羞成怒, 不顾腰间冰丝，身躯半旋借力, 随后一脚踢到神剑剑柄。
　　无人控制的碧血飞速射出, 宛如一只离弦之箭, 直直地刺向凌华。
　　“徒劳的挣扎而已，不如省些力气思索退路。”这一招并未动用灵力，只是看似唬人，凌华身体微侧，轻易躲开，五指轻轻一拘便转而握住剑柄。
　　可还不等她制伏，碧血剑身便忽然化解，变作万千血丝，在她面前荡开。
　　神剑之血看似柔软无害，实则危机重重。一旦被击中，哪怕强如谪仙也唯有化作一滩肉泥。
　　凌华脸色沉下来，知晓不可硬抗，不得不松开剑柄，召回寒骨抵御神力。
　　一招落幕，碧血再度回到黎伶手中。
　　黎伶见她手执寒骨，不禁冷笑：“果然，先前我吞噬的‘神骨’也是陷阱。”
　　凌华闻言却摇头纠正：“那是真正的神骨，三份神力，除却神魂无法割舍，其他的我可都亲自赠你。不、就连神魂，最初也分出一半送到你身边，只可惜你被儿女情长困扰，深陷其中不愿吞噬而已。黎伶，抛开计谋，此世间可再没有比我更疼爱你的人。”
　　霜盏月一愣，想起初到北宫的事情，一瞬了然，原来自己是以牺牲品的方式来到此间。
　　但是为何？神魂本就尽数掌握在凌华手中，没道理再特别分化出一部分。
　　她总觉得自己的存在应当有更深的谋划才对。
　　焦晨见到霜盏月缄默不语，误以为她深受打击，气得刺出一枪：“胡言乱语！盏月才是真正喜爱殿下之人！”
　　游龙枪上有麒麟之力，能轻易穿透护体灵力。凌华不得不以攻为守，在长枪刺中自己之前将其弹开。
　　“好大的火气，只是不知稍后还能使出几分。”凌华似乎不想废话，手中灵力闪动，散开的冰丝寒气大胜，似乎要将人冻成冰块。
　　“既然已经抵达这里，便索性继续往上，万仞山颠，传说中藏匿通天之路的神秘地方，你们是唯一有幸抵达的人，应当好好庆幸才对。”
　　一边说着，一边开启法阵。
　　巨大的吸力宛如破碎空间，恨不得将周边一切吞并。
　　黎伶暗道不好，想方设法挣脱冰丝，然而往常势不可挡的炙热凤火，如今竟无法对其造成半点损伤。
　　冰火不容，分明应是冰块稍显弱势，现在却稳压凤火一头。并非修为之差，而是等级缘故。
　　身为此间尚未登神的凤凰，天生就低谪仙神狐一头。
　　一招未曾得手，再想挣扎已经没有机会。众人被冰丝拉入法阵，天旋地转，等到再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万仞山颠。
　　不同外界冰寒飘雪，万仞山颠仿佛一处独立的特殊空间，目光所及唯有鲜血般狰狞赤红的阴云，紧紧地压在天边，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猩红之中。
　　血气弥漫，血雨飘落，就连云层彼此摩擦产生的阵阵雷光都被赤色浸染。若非天边被一片片泄露天威的金色咒术覆盖，险些让人以为来到无间地狱，即便何时有妖鬼扑来都不觉古怪。
　　金咒中心有一条无限向上延展的金光大道，虽然极远，却能感受到无数玄奥的道义。只可惜半途被血云拦截，让人看不清尽头。
　　阴风飘荡，狂雷奔涌，紊乱的灵力纠缠冲突，时而发出刺耳声音，像是鬼魔嘶吼，生于无形，散于虚无。
　　未至山巅时威压步步紧逼，宛如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而今终于抵达，却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霜盏月感受到血雨洒落，闭上眼睛，仔细分析，片刻之后心惊胆颤：“这是……神血！”
　　强盛的生机，富饶力量，除却气息稍显不同，几乎与黎伶体内的一般无二。
　　凌华挑眉：“你倒是敏锐，果然是灵狐，即便只有三尾，也蕴含神性。你猜得不错，但这可不是你家殿下的血液，而是我的。千年前，天道于此地将我的神力剥离成三份，这片天空正是那时被血液污浊。那混帐以为将一切封锁在山巅便可高枕无忧，殊不知多亏它一时疏忽，才使我能获取些许自由。寻常方法进不到山巅，若非我亲自出手，你们即便攀至万仞山尽头也会被这里的血云阻挡。”
　　“不过……换句话说，既然来到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也永远无法逃离。”
　　凌华意味深长地看一眼众人，见她们纷纷祭出法器神剑，非但不怕反而大胆地解开冰丝。
　　驻足长望四周，视线逐渐深邃。
　　一千多年过去，外界已经天翻地覆，这里仍然亘古不变。
　　自由……从未想过喜好浪迹天下的她，有朝一日连这两个字都变成奢望。
　　“黎伶，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打不赢我，哪怕加上其他三人，也不过垂死挣扎，甚至可能因你牵连一同灭亡。我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的权力，放弃这具肉身和神力，将谪仙之力尽数归还，我可饶你们一命。霜盏月是我亲手创造，若你答应，我愿意放弃这一半神魂，将她当作真正的女儿对待。你们一开始就是被迫牵连进来，与我同为受害者，本不应互相敌对。真正的元凶至今仍在虎视眈眈，岂能在此时彼此内斗。”
　　此言一出，还不等黎伶开口，其他三人就抢先一步阻拦。
　　“殿下，莫要听她胡言！”
　　“黎伶，别告诉辛苦谋划这么久，你会在这时退缩。”
　　黎伶扫视一圈，将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内，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眼神安抚，随后看向凌华。
　　“开出的条件的确诱人，不过你或许误会了什么，我这人很自私，毫不介意祸及友人。即便让我选择，也绝不会做出牺牲自我保全大家的愚蠢抉择。”
　　凌华有些意外，“没想到竟是我看错，还以为你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担忧这点，你大可放心，我的医术无人能及，即便先前剥离长锦全身骨头，都不曾伤她分毫。你的神血已和本体融为一体，保住肉身过于困难且危险重重，我可以替你再造一具。放弃神血神骨，你将修为尽失，但身上气运和天赋尚在，潜心修炼，百年之内必能再度君临天下。”
　　凌华一向看人很准，尽管黎伶是承天地运道而生的妖，但抛去这份他人强加的殊荣，她本身也有极强能力。
　　只不过离开谪仙之力的加持，修为提升所耗费的时间会大大延长。
　　黎伶冷嗤：“亏我方才还认真听了，没想到你已经神志不清到这种地步。放弃神血神骨并无不可，‘嗟来之食’我从来都不屑一顾，不断收集，也不过为了重归本体，对抗天地而已。可你竟要我放弃修为……可笑，荒诞，若让你来，你可愿意？”
　　大抵也知晓答案，凌华不再劝阻，摇头轻叹：“已经给过你机会，既然你偏要打这必输的战局，我便奉陪到底。”
　　黎伶玩味：“当真是必输吗？你苦心将我们带到这里，堵死退路却不直接进攻，反而苦心劝解。我可不认为这是胸有成竹之人做出的决断，你的胜算的确很大，但还未抵达左右胜局的程度。费心谈判，正说明你在畏惧，想必有神力神剑在手，我们已经具备将你杀死的能力。”
　　被人戳中心思，凌华的表情不再稳重，冷哼一声：“自寻死路，具备又如何？猖狂大意正是你亲手埋下的祸根。你当真以为我会害怕？不过一时心软而已。既然你自讨苦吃，我也不再藏拙，以现在最巅峰的实力与你，与你们决斗！”
　　话音落下，凌华缓缓浮空，松开手，寒骨剑便仿佛受到什么牵引一般不断上升。
　　与此同时，天边血云汇聚成柱携带着阵阵雷光降落地表，转眼之间吞噬骨剑。然而这还不满足，依然源源不断地往地表扩散，很快就来到凌华四周，将她紧紧包裹。
　　“分/身……早已厌倦，沉睡千年的本体，今日终于要再现人世。”凌华的身躯在血云雷电的侵蚀下逐渐分解，露出内里的虚假核心。这是分/身的标志，直到这时霜盏月才明白，原来这仍不是凌华的本体。
　　“蠢货，今日我将亲手取尔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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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阴云降落地表, 仿佛蛊惑人心的迷雾，不仅遮挡视线神识, 更以狰狞血气干扰意识。血色雷光时而闪烁，稍不注意便被会电得遍体鳞伤。浓云中心血气翻涌，定睛看去甚至可见到缕缕金光倾泻。强大骇人，仿佛正在酝酿什么。
　　霜盏月心底没由来一慌，知晓不能袖手旁观，立即绽放寒气，转眼之间冰封百丈。血气浓云还来不及继续扩散，就被凌寒的冰晶彻底凝结，哪怕是云涌风飞的中央也无法幸免。
　　凌华实力强大无比, 分/身重归本体，实力必将更进一步。霜盏月并不认为区区凡间冰块便可将其困住，见到暂且拖延住，立即拔出灵霜，停止供应魂力, 使其剑身溃散。随后手握剑柄, 调出十具分/身朝着冰晶中央连斩数次。
　　灵霜是魂剑, 若无魂力支撑连剑身都无法凝聚。此为弊端, 但又何尝不是出奇制胜的法宝，若能合理地控制供应魂力的时间，便能打出避无可避的诡厄招数。
　　“十方俱灭！”
　　这是先前与殿下切磋时忽然领悟的奇招, 在原有基础上变换每一剑的魂力, 只要速度够快，便可达到“以无形斩断有形”的目的。
　　不止威力增强, 更让人来不及抵抗。
　　一招斩出, 沉寂荒凉, 直到几息之后，偌大的冰晶才由内而外地爆裂开来。
　　霜盏月死死盯着破冰中央，能够肯定方才的招式必然打中。
　　“有些意思，只是可惜……还差些火候！”
　　话音落下，一条庞大的九尾灵狐冲出血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沿途发出铁器碰撞的刺耳声音。
　　速度太快，哪怕是全神贯注的霜盏月也只看到鬼魅般的残影。
　　冷汗直流，惊心骇瞩，顾不得有所保留，猜不出这人会从哪个的方位进攻，索性接连使出数次冰尘诀。
　　纵然稍显狼狈，但却真正地避开攻击。
　　一爪落空，灵狐收缩妖力，重新藏入浓浓血雾之中。
　　知晓追不上霜盏月，索性换一个目标。
　　虚幻残影在四周快速出现又消失，仿佛鬼魅来无影去无踪。
　　黎伶大呵：“小心！结阵！”
　　随后以自身为阵眼，迅速搭建一层屏障。
　　其他几人紧跟其后，彼此抱团，很快就在原地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三层结界。
　　凌华看准结界薄弱之地，倏然猛击，巨大的狐尾携带着极寒冰气落下，与结界的浑厚灵力相撞，猛烈波澜震天撼地。仅仅一瞬就连破两层，焦晨遭到反噬，识海动荡，头晕目眩。
　　凌华杀心骤起，毫不犹豫地张开额间天眼，将浩瀚神力尽数倾泻。
　　冰寒刺骨的力量仿佛能冻结天地，一旦相触十死无生。
　　“焦晨！”
　　霜盏月双眸皱缩，两手飞速结印，一边用厚实冰晶冻结灵霜，一边施展冰尘诀，将一人一剑的位置彼此调换。
　　无尽神力降临地表，幽蓝色的神光仿佛地狱恶鬼，所过之处哪怕是山石岩地都凝结破碎。灵力撕裂，空间震碎，数不胜数的空间乱流随之溢出，却还来不及蚕食世界，就湮灭在残余神力的围剿之下。
　　天眼开，天谴至。不属于此世的绝高之力，自当被列为禁忌永远封锁。
　　天空之中电闪雷鸣，金光符咒散发出不可抵挡的大道神威，没有人会怀疑下一瞬就有不死不休的天谴降落。
　　然而雷电翻涌许久，依然难以汇聚。仔细探查，竟是血云血雷在吞噬金光！
　　万仞山颠，血云蒙蔽圣意，早在千年前神血污浊天地，这里已经不是天道能插足的地方。
　　天眼闭，神光退散。平整的地表破开一个巨大坑洞，坚硬的岩石竟比浅薄纸张还要脆弱，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化为齑粉。
　　坑洞中央，一并纯白长剑刺入石中颤抖不已，静心细听，甚至能捕捉到蝉翼薄刃发出的阵阵微鸣。
　　本该粉身碎骨，当场殒命的人却逃之夭夭。
　　凌华大笑不止：“原来如此，竟敢用神剑硬抗天眼，也不怕将其损毁。冰尘诀吗，的确是有趣的招数。你应当庆幸，若没有灵皇教你毕生所学，方才几招内你也好，焦晨也罢，都早已魂归黄泉。”
　　直到此时这条九尾神狐停下动作，众人才得以看清真貌。
　　白毛，蓝眼，身形百丈，腰后可见九条蓬松的尾巴，每荡开一下，便有清寒灵光随之显现。额间有一道裂缝，是天眼，四周绘制纹饰，闭合时仿佛清幽净莲，衬得神狐越发典雅神秘。
　　与先前在仙君秘境中见到的那只灵狐分/身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四肢被金色符咒和铁石构成的强劲枷锁牢牢束缚，环环相扣，每一节都极为庞大，只是远远看着便可感受到极具压迫感的重量。锁链末端隐匿于天地，结合先前凌华的话，不难想象是天道所作。
　　“啧，这只臭狐怎么被锁住还这么难缠。”商伴烟回想起方才的几招，仍感觉惊心动魄。
　　莫说旁人，就连她都以为要死在那里。
　　霜盏月召回神剑，检查剑身，发现果然毫发无损，再探查焦晨见她也并未受伤才松一口气，“小心，若有不敌切莫逞强，她已经不是先前的霜华，稍有大意便会命丧黄泉。”
　　焦晨尴尬不已，认真点头：“我明白。”
　　本以为身为猫妖，无需学习身法也已颇为敏捷。没想到如今却吃了大亏，若能平安回去，她绝不会再轻看身法，必然仔细钻研。
　　黎伶抬头望天，发现先前的天谴已经彻底消散，不禁冷嗤：“原来如此，你千方百计地将我们引导此地，正是因为唯有被血云包裹的山巅才是完全归你掌控的空间。身处此地，哪怕是天眼这样足以逆转天地的力量也可以随意施展，天道根本无力插足。而今我携带两份谪仙之力踏入山巅，无异于自投罗网。”
　　凌华弯唇，似乎心情极好，背后的九条尾巴不断甩动：“不错，这里虽然距离天道最近，却反而是它最受限制的地方。等到将你们一一斩杀，拿回神力，我就能突破枷锁束缚，进入通天之路亲自击杀天道。怎么，难不成你终于发现自己的卑弱，想要向我摇尾乞讨了吗？可惜已经晚了，方才给过你机会，既然不愿，便唯有死斗。我倒想看看你这凤鸟有几分本领，不过抵达渡劫，便敢诛神。”
　　黎伶讥笑：“神？你不会当真以为现在的自己仍然是神吧？谪仙，唯有贬入凡尘，断折双翅才叫谪仙。再多殊荣也不过是曾经拥有，除却这具躯体最原本的强劲力量，你与我又有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黎伶在戳人脊梁骨方面颇有天分，短短几句话，就将仙狐的好心情彻底败坏。恼羞成怒，不死不休。
　　“伶牙利嘴，看你还能嘴硬到何时！”
　　话音落下，凌华再次攻去，不同先前的出其不意，现在的她被点燃怒火，已经不屑藏匿身形，使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攻击，欲图让黎伶感受到压倒性的力量。
　　她的确成功了，黎伶招架不住，越发趋于保守，幸而还有另外三人，凭借人数之差才拨回气势，堪堪打个平手。
　　然而凌华不知，一切都是黎伶精心布置的陷阱。
　　“真以为四人合力便可将我打败吗？可笑！”凌华被几人车轮战和合攻，彼此僵持许久，渐渐心烦意乱。不想继续拖延，蓦然变招，知晓黎伶是这群人的核心，只要将她击败，整个大阵都将分崩离析，索性将所有攻击倾泻在她身上，对其他三人放任不管。哪怕面对霜盏月的灵霜神剑，也只求避开致命伤。
　　一瞬召出十个分/身，从各个方位将黎伶包裹，调用全身妖力，凝聚分化无数尖锐冰棱，朝着黎伶尽数刺去。末了还不忘封锁空间，祭出巨大的寒骨神剑，以神剑之威再斩十剑，彻底封锁最后的生机。
　　这还是凌华头一次连续使出十方俱灭，消耗颇为严重。但与此相对，所能发挥的力量也无可比拟。
　　“这一次，我要你性命！”
　　随着一声呵斥，冰刺与神剑朝着黎伶迎面袭来，犹如紧密迅猛的罗网，将所有退路尽数斩断。灵气也好，血气也罢，沿途一切都在毁灭性的进攻下彻底磨灭。
　　不可逃避，唯有硬抗。如若不敌，恐怕今日就是真正的死期。
　　另一边的霜盏月和商伴烟发现凌华的目的，却已经为时过晚，连回防补救都做不到。
　　“殿下！”
　　“黎伶！”
　　焦躁的呼声随着势不可挡的力量一同袭来，黎伶精神紧绷，全然不敢有半点放松。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就连心跳和时间都仿佛静止。
　　她听到朋友爱人的惊忧，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所有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但唯独自己明白，重创谪仙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是一场豪赌，胜负与否，全看她的应对。
　　右手紧握碧血，感受到冰刺混合着寒骨神力迎面击来，整个魂魄都被濒死的恐惧充斥，体内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发了疯般想要逃离。若非黎伶紧攥五指，以指尖刺破掌心的剧烈疼痛拼死压制本能，恐怕早就忍不住退缩。
　　但她不能，退路早已封死，放弃招架只会错失最后的机会。
　　无边寒力划破皮肤，黎伶双眸一厉，一边施咒，一边挥剑，终于发起反攻：“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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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逆转, 黎伶的成名招式。只要修为高于对方一个大境界，就能将所有进攻悉数返还, 转眼之间变换攻守。这一招看似对修为的要求极为苛刻，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莫说修为高于对方，哪怕低于对方也能够发动，只是承受的伤害会大大增加。
　　黎伶知晓自己不如凌华，但在此间法则的限制下，不论这人的招式再厉害，明面上的修为也不可能突破桎梏。既然凭借自身的实力难以将其击败，那便换个思路，借助她的力量击败她自己。纵然会因此受些损伤, 但跟所获得的收益相比不值一提。
　　两招十方俱灭，一招以极寒冰晶封锁退路，一招以寒骨之威直击命门。冰气尚可吸纳，原封不动地返还回去，但寒骨剑却不行, 一方神剑的全力一击, 若是傻傻地承受, 恐怕今日当真要死在这里。黎伶看准时机, 将第一招十方冰晶化为灵咒锁在体内，随后召出浓郁凤火灼烧碧血，以势不可挡的神剑之力正面迎击, 凭借体内的强大神力, 竟在避无可避的杀招中撕破一道口子。
　　击破攻势，将禁锢在体内的强大冰晶尽数打出, 这还不够, 又割破手腕, 把神血洒入剑身表面的火焰，只见耀眼赤光一瞬迸发，熊熊烈火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嘶吼着喷涌而出。若说寻常凤火无力对抗神狐冰气，那么再加上谪仙之力，便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唯一出其不意的奇袭，黎伶几乎将毕生所学融入其中。一剑斩出，犹如千军万马，圣火灭世，分明有直临神魂的骇人杀意和灼热高温，却半点踪迹都看不到。如若许湘澜在这里一定会心惊胆颤，想不到同为无形剑意，从不同人手中使出仍有云泥之别。这份力量精妙绝伦，即便令他拙劣模仿也难以做到。
　　凌华没想到这人如此大胆，竟然不顾实力之差强行使用逆转。目光落到迎面刺来的极寒冰晶和无形剑意，饶是往日里处变不惊也无法冷静，濒死的恐惧直临心神，凌华两手飞速结印，竟忘记逃离，打算也用逆转将杀招回推过去。
　　算盘打得不错，然而黎伶早有预料，知晓不能让她得手，欲图召出分/身阻拦，可不知是不是方才强行对抗寒骨神威和反射冰晶的缘故，此时的她虽然表面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实则体内经脉受损灵力紊乱。
　　来不及阻拦，只好将一切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盏月！快，切不可让她成功！”
　　分明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换做旁人或许尚不知为何攻势逆转，但霜盏月却不同，目光与黎伶相触，几乎一瞬就反应过来，不敢直临剑意中心，索性凝聚分/身迅速朝着凌华掠去。刚至附近，便自损魂力，强行令其自爆。
　　练虚修士，虽然比起渡劫，实力仍差不少，但自爆引起的威力也足以湮灭一方。
　　浩瀚灵力坍缩，吸力搅碎空间，终于在某个临界值后倏然炸开，乱流冰气接连扩散，势不可挡的冲击再一次打乱凌华阵脚，使其下意识调用冰墙抵御。然而一心不能两用，更不用说是逆转这样需要高度集中的招式。一时分心，等到回过神来时，构筑大半的咒术已经破碎，冰晶圣火从四面八方扑来，避无可避。
　　“混账！”知晓自己中计，只能冰封自身减小损伤。可惜本体太过巨大，不等功成，毁灭性的招式便落在身上。
　　谪仙——从天坠落的仙神，唯有折去双翼，断绝殊荣才能拥有的称谓。
　　这是凡人充满向往的赞词，但对昔日神明而言又何尝不是哀伤的讽刺。
　　放在往日，凌华绝不可能被这样的招式伤到，可如今神力溃散，本体又被金光锁链紧紧桎梏，实力几乎十不存一。
　　极寒冰晶狠狠刺来，仅仅一个照面便将未来得及冰封体表的冰铠尽数击碎，就连护体灵力都在冰气的卷动下紊乱不堪。圣火剑意接踵而至，无形灼热的剑招轻易穿透身躯，扎入皮肉，灵力迸发，火气燎原，一边搅碎血肉，一边焚烧身躯。哪怕仙神之体也挡不住熊熊烈焰，千年来以来除却此间天道，这还是凌华头一次被人击溃防御。
　　刻苦铭心的痛感侵袭全身，高傲仙神再无法保持优雅，身躯战栗，发出一声凄凄哀嚎，身躯骤然失力，轰得一声倒在地上。
　　黎伶没想到这一招如此有效，见凌华倒下，不想放过刺杀的最佳机会，强忍着体内伤势再一次发动进攻。
　　“焦晨、魔君还有盏月，助我一臂之力！”
　　怕自己一人的力量不足，甚至还叫上其余三人合围。
　　但大抵太过焦急，有些放松警惕，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凌华气喘吁吁，见她果真毫无防备地朝自己刺来，狼狈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讽：“黎伶，这一次是你败北……”
　　分明虚弱无力，连说话都颇为艰难，却依然大言不惭。
　　黎伶闻言双眉微皱，还来不及多想，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倏然僵住，仿佛遭人控制一般难以动弹，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便侵袭全身。
　　惊慌，畏惧，就好像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事情即将发生，令人遍体生寒。
　　黎伶双眸骤缩，立即催动神力强行摆脱桎梏，本只是不抱希望的尝试，没想到当真成功，不敢耽搁立刻燃烧精血逃脱。
　　“该死！令咒竟然不全！”凌华发觉密咒崩坏，气急败坏，全力阻拦，成功拖延黎伶的脚步。
　　黎伶慢了一步，刚逃出半丈便被魔气狰狞的黑剑贯穿胸膛。
　　这一招突如其来，又狠辣无比，轻易便穿透她的护体灵力。好在第一时间逃窜，虽未能成功，却也躲开一剑穿心的惨剧。
　　嗤得一声血流如注，生机意识迅速溃散，黎伶不可置信地握住从后背穿来的魔剑，感受到独属于好友的气息，只觉荒诞无比：“为、何？”
　　为何商伴烟会背叛自己？
　　不止是她，就连焦晨和霜盏月也大惊失色。
　　“商伴烟！你这混账！”
　　霜盏月双眸充血，理智被愤怒轻易吞并，通过契约感受到爱侣迅速衰弱，剧烈的惊恐使其来不及思考，身体便本能地朝着商伴烟攻去。
　　“盏月！冷静！”
　　焦晨混乱不已，虽然大呵，却连自己都被惊慌左右，余光瞥见凌华忽然召出分/身，脸色一变，一边焦急地大吼，一边往那边拼死赶去：“小心！小心！”
　　她的惊呼并非无用，霜盏月当真注意到凌华的动作，立马催动琉璃镜，一边冻结时空欲图争取时间，一边发动陨晶术，召出数枚精巧冰晶，急速朝着凌华的分/身掠去。
　　她的反应相当及时，只可惜琉璃镜纵然强大，足以冰封万里，转换天地灵力，但毕竟是凡间招式，根本无法凝结时间。
　　任凭霜盏月如何补救，也改变不了什么。
　　凌华召出分/身，手持寒骨神剑，朝着黎伶的丹田刺去，仅仅一击便击碎妖丹。本还想破坏整个丹田，彻底废掉黎伶的修为，但不等动手，便有一柄携带雷光龙吟的长枪破空而来。
　　凌华啧一声，不得不收回分/身，保护本体避免再一次遭到重创。
　　正是这一瞬的松懈，使得姗姗来迟的霜盏月寻到机会，从商伴烟剑下救出黎伶，抱着殿下远远逃开。
　　但不管她如何反抗，终是无用，这里是万仞山颠，四周被浓稠血云阻拦，就连天道圣意都无法降临，更不用说有先天缺陷的三尾灵狐了。
　　劣化的血脉使其丧失神狐本应拥有的多项传承，不足以破除原身设置的层层结界。
　　霜盏月被迫在山巅边缘停下，直到现在才后悔不已，应该多学一些岐黄之术。
　　看着殿下胸前和腰腹深可见骨的伤势，连忙将血池药血滴入其中，同时凝结寒冰真气，强行将伤势和生机尽数封锁。
　　这是先前从仙君秘境中得到的药血，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强大疗效，纵然数量稀少，也足以抑制伤势。
　　焦晨赶来时黎伶已经化作冰人。
　　“殿下她……怎么样了？”
　　心急却又不敢多问，生怕得到的答案令人崩溃。
　　霜盏月紧紧抱着黎伶，开口欲答，却因双唇颤抖，许久没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以摇头示意暂无生命危险。
　　焦晨见她脸色惨白，不敢过多施加压力，别开视线，看向另一边的魔君和凌华，怒火喷薄而出：“为何？！为何魔君大人会背叛殿下！”
　　方才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魔君本应和殿下一起合力击杀凌华，却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剑刺穿殿下的胸膛。
　　面对质问，商伴烟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反倒是重伤的凌华强撑着站起，虚弱回应：“为何……呵呵呵，蠢货，事到如今竟还不明白吗，你们口中的魔君早已经是我的走狗。早在当初仙君秘境彼此交锋，囚禁的密咒便已经深植根骨。”
　　凌华抬爪轻蹭魔君，随后微微发力，尖锐利爪划破肉身，然而魔君却半点不曾反抗。
　　凌华大笑不止，又催动神力怜爱地将伤势修复：“多乖的傀儡，若是无她扭转战局，恐怕今日当真要死在这里。黎伶啊黎伶，你可当真是愚昧，这么久来竟一直不曾怀疑她。处心积虑地谋划，殊不知一切辛秘都被自己唯一好友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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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焦晨被轻易激怒, 五指紧紧攥着游龙枪，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骨骼噼啪碰撞的声音。额头青筋暴起, 呼气起伏不定。
　　原来如此，先前仙君秘境中魔君不惜挑动心魔欲图与灵狐同归于尽，最后侥幸存活。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谁曾想竟是凌华苦心焦虑设下的陷阱。
　　怨不得这人一直对她们的计划了如指掌，全都因这扇无人察觉的暗门。
　　践踏自尊，污浊感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是焦晨头一次发现人心如此丑恶，竟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下限。
　　“不可原谅！将魔君还给我们！”
　　一边嘶吼呐喊，一边出枪如龙。
　　电光龙吟一闪而过, 再睁眼时盛怒的焦晨已经抵达面前，直击咽喉。
　　凌华伤重，躲避不及，一瞬心惊，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操控魔君挡在自己面前。
　　尖锐长枪势不可挡, 却在即将刺中商伴烟的咽喉时戛然而止。
　　电光闪烁, 寸步难行。
　　凌华弯眉, “反应倒是很快，怎么，为何不继续往前？此刻的我因伤之故, 力量大幅减弱, 麒麟神枪的全力一击，足以在贯穿魔君的咽喉后取我性命。只要牺牲一介叛徒, 便可解决困境。”
　　焦晨咬牙切齿, 却始终不曾往前一步：“你这魔头！”
　　凌华轻嗤, “既然你下不了手，便让我来替你解恨。”
　　话音落下，倏然出剑，朝着商伴烟心口刺去。
　　速度很快，事出突然，焦晨吓一跳，几乎想也不想就扑着商伴烟闪开。
　　谁知刚抱住那人，身前身后便各中一剑。
　　一把是神剑，刺穿腰腹，一把是魔剑，击碎肩骨。都不致命，但剧痛无比，手指骤然失力，强大的神枪随之跌落。
　　“焦晨！”
　　霜盏月心脏一紧，立刻催动冰尘诀，用置换假身的方式将身中两剑的好友救回。
　　“抱歉，焦晨愚笨，又中计了……”
　　“别说话！服药！”
　　霜盏月不会医术，单纯包扎尚可，面对致命伤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置，见她也浑身是血，阵脚大乱，喂下伤药后只能用冰晶强行将伤口冻结。
　　玄冰太过寒冷，此番处理极可能留下遗症，但时间紧急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凌华擦干净神剑表面的血迹，方才焦晨中计，她本有无数个手段将其击杀，但不知为何总狠不下心来。
　　忍不住自嘲，没想到谋划千年，连女儿都毫不留情加以利用的自己，竟然在这个关头心软，何其多余。
　　果然是跌落凡间太久，已经忘却神的本义。
　　闭眼收功，从庞大妖身化为人形，手提神剑缓缓上前。
　　“霜盏月，放弃吧，你已经走投无路。”
　　失去焦晨，她最后的威胁也已经消失，凌华慢慢放松下来，“这是我的地盘，即便此刻受伤，也能凭借血云之力不断修补，要不多久便会恢复巅峰。黎伶修为已废，即便你将她治好，也无法运用谪仙神力，你们败局已定，继续挣扎只会徒增伤亡。”
　　霜盏月紧攥灵霜，五指发力却又松开，“值得吗？”
　　凌华想笑，但目光与她哀伤的视线相触，忽然又笑不出来，别开视线回答：“我别无选择。”
　　值得？这样的问题太过高傲。她只能活在在天地金光的阴影处，又哪有闲情雅致思考这种问题？别开玩笑，现在的她连沐浴日光都要以假身代替。
　　“别无选择，我也同样如此。哪怕是死，也必须护她们安全！”
　　话音落下，霜盏月再一次催动琉璃镜，将整个山巅所有的灵力都转化为极寒冰气，随后凝结炸裂。
　　冰裂，再坚硬的事物一旦冰封也也会变得脆弱不堪，哪怕是神躯也不在话下，只可惜她的敌人是九尾神狐，天生对冰气运用自如。
　　凌华察觉到五感瞬间被冰封，只觉荒诞可笑，不想再陪这人玩闹，一瞬散开魂力，强行将所有冰晶击溃。抬剑欲拆解霜盏月脚下的琉璃法镜，却发现那人已经携带两个伤患直冲云霄。
　　凌华大笑：“竟还欲图逃跑？我说过，这里是我的领域，没有我的允许，哪怕天道都无力干扰！”
　　一边说着，一边追去。
　　胸有成竹，却在看清霜盏月的目的地时大惊失色：“混账！停下！唯独那里不可！”
　　凌华说得不错，这片山巅几乎为她所掌，但还有一处例外，那便是天边金光符咒中央直通云霄的通天之路。
　　霜盏月早就发现，通天之路尽管也被血云封锁，却是神血之力最为薄弱的地方，若说唯一能逃离山巅的缺口，自然非这里莫属。
　　身后传来的凌华惊呼，使得她的想法越发坚定。
　　“通天之路与天道相连，一旦踏入将被吸入天道领域，你也好，黎伶也罢都将被天道尽数吞没！焦晨并无神力，会死在重重威压之中！你这是自寻死路！”
　　凌华极力阻拦，却发现霜盏月半点听不进去，铁了心地要白给。气不打一处来，不敢拖延，将全身力量集中一点，把手中神剑狠狠掷出。
　　不求撼天动地，只求一击必杀。与其将一切拱手让人，倒不如让她们死在这里！
　　霜盏月感受到强劲的杀意急速掠来，几乎脚底生风，不顾负荷严重，再一次连续使用冰尘诀跳转空间。
　　单论实力，她的确远不如凌华，但若是算上逃跑的技巧，恐怕除了灵皇无人能及。
　　这么久来她的冰尘诀早已炉火纯青，甚至已经触碰到此地的空间法则，全力逃窜谁都别想阻挡。
　　还不等鬼神索命的神剑刺中自己，便先一步钻入通天之路。
　　巨大吸力转瞬将身体包裹，转眼之间消失在原地。
　　凌华一剑斩空，全力一击被金光符咒阻拦，怒不可遏：“混账！又是冰尘诀，好你个灵语，改日我必找你算账！”
　　不过片刻疏忽，她们已经逃脱血云的封锁。就在凌华绝望地以为千年谋划功亏一篑时，倏然有一道无形剑光刺穿金光符咒，还不等抵达云巅之上的天道领域，霜盏月就依靠魂剑对无形金咒的绝对克制，强行从通天之路开辟一条缺口，随后携带着两名伤患逃之夭夭。
　　凌华瞪大眼睛，愣在原地许久，直到看到天道因丢失三份谪仙之力而大发雷霆狂风大作时，才慢慢反应过来，绝境反转，啼笑皆非。
　　“混账，何时开始，竟有这么多古怪的办法，胆敢借助天道之力逃脱山巅。”好气又好笑，但惊恐过后，眼底的阴霾越发浓郁，“不过这一次，我绝不会放过你。”
　　一边说着，一边捡起被人遗忘的游龙枪。
　　麒麟闪电刺痛掌心，凌华却半点不在意。
　　化魂入道，与武器同生同死，她第一次如此感谢焦晨，若没有这份与游龙枪的独特连接，只凭借武器可很难定位她们的踪迹。
　　*
　　霜盏月成功冲出通天之路，心有余悸地瞥一眼云巅之上的恐怖存在，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万仞山脚飞去。
　　威压再临，中途几次险些被强大束缚压入冰雪山岩之中，全凭着灵霜苦苦支撑。
　　本想一口气飞出万仞山，可惜先前几次透支魂力，自身力量已经消磨殆尽。霜盏月看到山脚附近有一处清潭，索性在此歇脚，害怕被发现，在潭水源头的山瀑背后凿出一片山洞。匆匆设下隐匿的阵法，终于不堪重负，头晕目眩，跌倒在坚硬冰冷的山石之上。
　　“盏月……”
　　焦晨见她倏然倒下，还以为也受了什么重伤，焦急呼唤，强行催动灵力欲图走过去。
　　中途触动腰腹伤口，霎时间冰晶破碎。好在皮肉在冰寒气息的封锁下已经趋于麻木，感受不到半点疼痛。
　　鲜血渗出，焦晨捂住伤口，心神恍惚，不得不原地坐下，从小世界中拿出疗伤用的灵丹妙药，大口服下。
　　多亏先前殿下嘱咐，她提前准备不少伤药，而今两处损伤都不致命，用心调养要不多久便能恢复。
　　稳定伤势之后，她来到好友身边，将灵力探入体内，发现只是力竭昏倒才松一口气。
　　取出部分灵泉，混合着安眠调养的药物给她灌下，随后拿出先前备用的绸缎棉褥，稳稳地盖在她身上。
　　处理完她，又去探查殿下的状况。本想做些疗治，可惜殿下已经被霜盏月整个冻结，生机也好，伤势也罢，全都在冰气的作用下尽数静止。好在有药血不断调节，重创的身躯正在一点点修补。
　　焦晨想起殿下遭人穿胸，击溃妖丹的事情，鼻头不禁一酸，想哭，但害怕惊扰好友休息，只能暂且忍住。
　　不敢擅自解除冰封，只能不断往里注入力量，争取能有些效用。
　　做完这些，立刻拿出与灵芸熙的传音法宝，数次联络，竟都没有半点回应。
　　焦晨心觉古怪，但没功夫瞎想，只能将求救的言语浓缩成一句精简的话，祈求这人能早日听到：“芸熙……殿下濒死，凌华重创，灵界浩劫可曾结束？我们需要你和母皇的帮助。”
　　她以为灵芸熙总能收到这条求救信号，殊不知当事人早就被母皇禁足在神木宫中。
　　灵语接到焦晨的求助，双眸微闪，瞥一眼身后不断拍打宫门，乞求离开的女儿，一狠心将玉石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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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寒冷, 酸痛，全身骨骼经脉仿佛被冰丝刺穿, 将令人战栗的痛苦深植神魂。
　　霜盏月睡得并不好，先前死里逃生时负担过重，身体遭到反噬犹如万刃穿心，剧痛无比，即便有焦晨喂下的安眠药物，也很难真正地放松下来，天还没亮，便粗喘着一口气猛然坐起。
　　太过用力，幽寒刺痛恨不得击碎骨头, 霜盏月倒吸一口凉气，连腰都无法挺直。
　　焦晨正在打坐调息，见她醒来，立刻凑近：“盏月，你醒了！伤势可有好转？”
　　霜盏月忍痛平复气息, 悄悄擦去额头冷汗, 抬头牵强笑道：“并未受伤, 只是身体负荷严重, 稍有些酸胀而已。”
　　焦晨有些不信她的话，将手放到她的额头上，冰冷寒意一瞬入体：“好冷, 怎么回事？”
　　霜盏月摇头 ：“昨日用寒力过多罢了, 没什么大碍，反倒是你, 身中两剑, 很是吓人。”
　　焦晨有些不好意思：“无事, 两剑俱不致命，如今调养过后已经暂且稳住。”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两个时辰，昨日凿开山洞时仍是夜晚，而今天还没亮，你可以再歇息一会儿，这里环境隐蔽，凌华短时间内不会找到。趁此机会好好恢复，顺便思索一下该去哪里。”
　　“好好恢复……”霜盏月自视丹田，发现灵力亏空，经脉阻塞，并不认为很快就能恢复。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反而不如尽快逃离。从小世界中拿出数枚抑制损伤的丹药，匆匆服下，再喝少许灵泉补充力量，便急不可待地来到殿下身边。
　　冰封沉眠，两个时辰过去，这人仍无半点变化。胸腔和丹田鲜血翻涌，好在有冰晶束缚，并未失血过多。
　　伤重濒死，全凭着冰术和药血吊着一口气，若不尽快治疗，药血耗尽之日，便是殿下殒命之时。
　　霜盏月的手来回抚摸冰块，鼻子有些发酸。无论如何，必须救回殿下。不止要抚平伤势，更需恢复修为。她的爱人是此间最尊贵的妖皇，合该接受万民朝拜。话本里常有英雄一朝失势，艰难坎坷任人欺辱，但这些绝不能发生在殿下身上。
　　绝不能。
　　“焦晨，准备离开。”
　　“现在？会不会太早？外头天都没亮，对我们出行颇有阻碍。”
　　“凌华虽然本体被囚禁在万仞山颠，但却可以操纵分/身前来追赶。先前有殿下和魔君，我们虽然力微，凑在一起也尚能抗衡。而今殿下濒危，魔君受制，如若被凌华抓住，哪怕只是一道分/身，也足以将你我击败。两个时辰，已经过去太久太久，天色昏暗正好，不止我们，凌华追击的难度也会大大增加。”
　　焦晨被好友条理分明的分析说服，轻叹一声：“罢了，总之你是皇后，殿下不在，妖域一切全凭你做主。况且说得不错，能摆脱追击再好不过。我们如何行动？果然还是要返回月城将竹泪找来？”
　　焦晨无比庆幸有竹泪在，不然此刻尚不知哪个郎中能够信任。
　　“竹泪……”霜盏月瞥一眼身边的殿下，眸色渐深，“竹泪要寻，但不可两人一起，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月城寻医，我带着殿下躲入破月山。那里虽然先前是仙君秘境的所在地，但秘境已毁，我相信凌华一定不会想到我们敢‘自投罗网’。”
　　“不愧是盏月，果真聪慧。那事不宜迟，现在便出发。”焦晨说着，起身欲走，但刚踏出一步就被霜盏月拦住。
　　“等等，在那之前，还有一事！”
　　焦晨狐疑回头，却看到霜盏月划破手腕，取出大量鲜血。
　　“你这是做什么？！”
　　她想要制止，那人却全然不听劝阻，等到装满玉瓶才堪堪收手。
　　“这瓶血你带好，我记得冥河是妖魔两域的界河，一条支流途经月城，另一条则淌入魔界，你回去时将血液撒入魔界支流，应当能迷惑行踪。”
　　焦晨哑然，没想到这人考虑如此周全，复杂地瞥一眼玉瓶，还是收下：“仅此一次，下回莫要再损伤自己。”
　　霜盏月嗯一声，抱着殿下远远离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
　　告别焦晨，霜盏月带着殿下一路往西南方向跑，可惜受伤严重，不论表面再怎么逞强，也无法掩盖丹田亏空的事实，强忍着飞出百里便险些因魂力不支当场昏倒。
　　这里已经进入人界范围，若被他人发现，十死无生。霜盏月再不敢逞强，拿出殿下先前赠送自己的木鸟，使用灵石缓缓驱动。一路前进，不过几个时辰便进入破月山中。
　　此地荒凉孤寂，春末夏初，细雨纷飞，清晨烟雾缭绕，暖风之中参杂着无尽花香，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的光景。
　　知晓山中妖兽众多，因而格外小心，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跟霜华曾住十年的仙云洞。
　　“找来找去，果然还是这里最为合适。”
　　霜盏月抬头望着石壁上十年不变的刻字，只觉荒诞不已，别说旁人，就连她都被自己的大胆吓到。
　　封锁洞口，设下法阵，等伪装做得差不多才放松下来，耐心地等待焦晨的佳音。
　　可惜她终要失望，焦晨与游龙枪生死一体，哪怕侥幸逃脱，命门也始终握在凌华手中。
　　焦晨按照霜盏月的计划，返回月城之前先去一趟秋离，将玉瓶内的血液投入河中。
　　河水湍急，血液没入转眼消散。
　　她怕气息太过浅淡，达不到迷惑行踪的目的，又用法术牵动血气弥漫在河堤四周。等做完这些，才头也不回地返回月城，知晓灵霄宫太过引人耳目，因而不敢靠近，绕道赶往竹泪的府邸。
　　“竹姑娘，是我。”屋内有香雾荡漾，似乎刚起不久，焦晨没有冒然进入，知晓竹泪的密友也在这里，因而格外守礼。谁知连敲三次门，都没有回复。
　　焦晨拧眉，想到殿下的状况再也沉不住气，道一声“失礼”推门而入。哪曾想没看到竹泪和她的密友，反而见到凌华堂而皇之地坐在桌边。
　　似乎极为惬意，点着熏香，手中还摇着酒觞，力道有些大，洒落不少晶莹水色。
　　“你来啦，坐下喝一杯？”
　　焦晨呼吸一滞，大脑几乎瘫痪，傻楞片刻，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内心，转身欲逃，却还没走半步就有一道电光落在脚边。
　　那不是旁物，正是丢失的游龙枪。
　　“下一次，我保证击碎你的心脏。”凌华收回长枪，抚摸枪身，未追，却没人认为她在说笑。
　　焦晨僵住，知道逃不掉，索性放弃。
　　“竹泪呢？”
　　“死到临头竟还关心旁人，放心，我没兴趣杀她。”
　　凌华并指为刀，轻轻一划，两侧屏风倏然断裂，露出墙边的光景。
　　竹泪和她的密友被绳索捆绑，口中塞着巾帕，毫无反抗之力。见她看来，拼命地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可惜终是无用。
　　焦晨放下心来，上前替她们松绑。
　　“抱歉，我应该早些与你传信……”竹泪愧疚不已。
　　焦晨摇头：“你打不过她，传信只会使自己陷入危机。”
　　余光瞥见另一名缩在竹泪身后的女子，眉眼不禁柔和下来：“她就是琴波姑娘？好久不见。”
　　琴波惧生，尤其感受到这人气息强大，不敢擅自回应。
　　焦晨失笑，站起身，瞥一眼凌华，见她半点不在意，推搡着两人到门外：“你们先回灵霄宫找长锦住一段时间，这里暂且交给我。”
　　没什么说服力的话，可惜她们没有选择。
　　等竹泪和琴波离开，焦晨才来到桌边。
　　“好一个交给我，不知晓的还以为游刃有余。”
　　焦晨垂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不会供出盏月，你若抱着这个心思，不如此刻将我击杀，也省得浪费时间。”双手紧攥，身体紧绷，俨然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自以为能视死如归，实际上真正濒死俱都后悔。”凌华抬手，指尖点在这人的心口，“焦晨，你当真不怕死吗？那为何现在如此紧张？难不成还有什么留恋的事物？让我猜猜……是焦灵？是灵语？还是灵芸熙呢？”
　　凌华清楚的看到，自己每说一个名字，焦晨的呼吸便沉重一分，忍不住摇头，这人果然太过稚嫩。
　　“你本该有幸福的时光，陪伴自己的道侣携手一生，不该在此时殒命。自己许下保护公主的诺言，莫不是要临时反悔吗？”
　　焦晨的防线几近崩溃，手颤抖不已，就在凌华以为她要坦白放弃时，忽然见她紧紧抓住自身的手，强行抑制畏惧。力道很大，皮肤表面甚至有血液渗出。
　　“你……不必多言，殿下救过我的命，若没有她，焦晨早在三百年前便身死。霜华……不、或许该改口叫你凌华才对。你说的不错，我远不像外表一样无畏，心底挂念太多，因而常常感动，也常常失望。但我最看重恩情，殿下有难，我绝不会因私心背叛，此恩愿用命偿。若你偏要用她们的性命逼我就范，那我也只能捍卫尊严至最后一刻。”
　　跟她决然的双眸对上，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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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但我最看重恩情, 师尊将我收养，不止提供食物, 更给洛灵一个归宿。洛灵感激不尽，而今师尊有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这份谪仙神魂本就是偷来的神力，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不知是熏香的雾气太过浓郁，还是饮酒过多使人头脑昏胀，凌华看着面前视死如归的焦晨，恍惚之间仿佛回到八百年前与洛灵相处的日子。
　　她们太过相似，一样的愚蠢，一样的知恩图报, 只要有机会报答分毫，便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愚昧，笨拙，但身上仿佛被七彩霞光包裹一样，美丽真挚, 让人怎么都移不开眼。
　　凌华直到现在才明白, 为何自己有无数次击杀焦晨的机会, 却偏偏选择性忽略, 原来在不知不觉，她已经深受吸引。
　　不禁轻抚指间秀戒，暖暖微光随之绽放, 那不是旁物, 正是洛灵余烬的最后一丝温暖。
　　凤火不灭，凤凰不死, 只要残留一丝火气, 一丝魂魄, 就终有归来之时。
　　凌华已经为她准备好一切，只等击败敌人便可着手复苏。
　　“好一个重情重义，焦晨，你运气不错，方才但凡少一样东西，我都不会被你蒙蔽。”凌华说到这里，见到焦晨眼底似有惊讶欣喜的光彩，倏然勾唇，“不过，你当真以为我毫无办法？天真，你与游龙枪同生同死，性命运道尽数连接，有它在，即便你一言不发，我也能调查清楚。”
　　言罢，凌华指尖飞速结印，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游龙枪竟然飘至空中，以电光为墨，将焦晨的行踪绘制出来。
　　焦晨的手在胸前紧攥，整个心都高高悬起。
　　不妙……
　　*
　　“焦晨……还未回来吗？”
　　霜盏月担忧地瞥一眼外头的天色，初到仙云洞时才刚亮不久，而今已经黑黢黢一片。山中晴朗，夜色静好，漫天星辰辉光弥漫，美不胜收，放在往日必然尽心观赏，而今却很难提起闲情雅致。
　　破月山距离月城很远，但焦晨已经是练虚修士，如若顺利，全速行进早该有消息。而今寂静无声，不知为何总让人充满不安。
　　“不会出事吧。”
　　霜盏月静不下心，再检查一遍殿下的伤势，随后设好法阵，决定去四周探查一番状况。
　　另一边，凌华得到焦晨的走过的踪迹后，头也不回地往魔界赶，果不其然在河流附近发现了霜盏月的气息。一时间大喜过望，以为摸到线索，在秋离城附近来回寻找。
　　然而大半日过去，竟无半点收获。
　　“我方才调查过，今日并无妖族进入城中。你莫不是故意骗我？”凌华危险地眯起眼睛，心底充满怀疑。
　　分明在河道处还有气息，怎么进入城中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法术残留都不曾落下。
　　前后转变过于突兀，仔细想想，很有阴谋的迹象。
　　难不成是故意将她引到这里……
　　焦晨心底一惊，没想到这人如此敏锐，不敢泄露破绽，抱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想法，闭上嘴巴一声不吭。
　　多说多错，她不擅长说谎，没必要逞强，最后弄巧成拙。
　　凌华见她不吭声，心底越发躁乱，再度返回河道附近，铺开神识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功夫不负有心人，竟当真让她找到破局的关键物品。
　　“玉瓶？”凌华从水底捞起，闭眼细嗅。浸泡近一日，气息已经消散大半，但若悉心感受，仍能察觉到瓶子内部的丝丝血气。不是旁人，正是霜盏月。
　　一瞬豁然开朗，“怨不得河岸附近血气盈满，城中却毫无踪迹。这根本不是霜盏月机警特意消除，而是赤/裸裸的陷阱！是她吩咐你将血液撒入河水！好啊，竟敢把我耍得团团转！”
　　凌华盛怒，一把抓起焦晨的脖颈，力道之大恨不得当场碾碎。
　　焦晨心底一凉，没想到竟是自己的失误导致败露，自责不已。呼吸不上来，今日多半要死在这里，用力伸手去够玉瓶，至少在死前销毁证据，这样也能再争取一些时间。
　　凌华察觉到她的想法，冷笑一声：“放心，我不会杀你，以你为人质，想必她办法再多也不得不束手就擒。”
　　松开手，封锁她的修为束缚自由，随后以玉瓶为引施展寻人法术，不过多久便在面前显现出目的地。
　　凌华看着面前的飘渺幻象，不由一怔，随后大笑：“原来如此，竟然是破月山，当真大胆。”
　　若不是今日有玉瓶定位，恐怕凌华永远都抓不住霜盏月。
　　她绝不会料到，那人在知晓她身份的前提下仍敢返回曾经的居所。
　　决策大胆，机智过人，但也到此为止了，这场早已定下胜负的闹剧，又何必继续拖延。
　　凌华带上焦晨和商伴烟，全速朝着破月山飞去。
　　*
　　霜盏月在山中巡逻一圈，没有任何收获，设下细弱灵丝，以防止外人潜入，随后再度返回仙云洞。
　　天快亮，一整夜没休息，靠在殿下身边消磨时间。
　　药血已经用完，冰封的法术也不知能支撑多久，等到神血蚕食术法，殿下的生机将迅速消散。
　　焦晨杳无音讯，若没有医术精湛的郎中及时诊治，即便继续流亡也无甚意义。
　　霜盏月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修真界颇具盛名的神医，虽能道出几人，却实在难以信任。
　　人界大乱，战火久未平息，各方势力明哲保身，若在这时将妖皇濒危的消息泄露出去，比起救治，她相信那群家伙更愿意落井下石。
　　若是返回离泽去找信濯或许能破除困境，可惜不知凌华行踪，她又怎敢羊入虎口。
　　凌华在她们身边生活数年，早对各个势力分布了如指掌，如若此时投靠，恐怕不等救回殿下，那人就赶上门来。
　　进退维谷。
　　霜盏月头疼欲裂，已经不知该怎么办。
　　“再等半个时辰，若焦晨依然没有讯息……多半已经被捉，不可再耽搁，需要尽快逃离此地。”
　　闭眼调理身体，尽可能恢复体力。
　　谁知刚放松没多久，方才设置的灵丝便忽然断裂。
　　为防止妖兽误触，霜盏月特意将灵丝设置得很高，天还没亮，鸟雀稀疏，在这种情况下，只可能是外人踏碎。
　　是焦晨吗？
　　不！并未事先联络，必然有异！
　　霜盏月倏然睁开眼睛，顾不得隐藏气息，抱起殿下就往山外跑。
　　力量仍未恢复，经脉胀痛，丹田虚空，强行运功使得伤势越发严重，阵阵刺痛仿佛要击碎骨头，但霜盏月不敢停下，将寒力催动到极致，强迫自己接连使用冰尘诀，只为更快一点离开。
　　若是只她一人，恐怕仍能死里逃生。可惜如今有多一个负伤昏迷的黎伶，法术效果大大减弱。
　　刚至连绵大山边缘，就有一柄雷鸣长枪破空而来，速度奇快，根本不给人再次使用冰尘诀的时间。
　　霜盏月咬紧牙关，强逼自己展开琉璃镜，看准时机，一边凝聚冰墙抵御，一边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妙招数调转长枪方向。
　　稳固下盘，神剑回旋，随后朝着攻来的方向原路奉还！
　　轰的一声，耀眼电光于天边炸裂，灼热的温度将山峦附近的氤氲水汽尽数蒸发。
　　清晨未至，暖意先到。
　　“应对得不错，但不敢正面对抗，也正巧暴露你灵力虚浮的真相。即便有琉璃镜强制提升实力，而今的你又能在我手下支撑多久？”
　　凌华从电光中走出，手中拿着焦晨的游龙枪，微微抬手，遭到控制的商伴烟便将人质带出。
　　“对不起盏月，这一次又是我拖后腿。”焦晨修为被封，逃脱不掉，垂着头不敢看好友。
　　霜盏月双眸微暗，五指紧攥，却再难燃气半点斗志。
　　她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终于要放弃挣扎准备投降了吗？也好，我挺喜欢焦晨的，你若再继续折腾，我恐怕不得不对她出手。冰尘诀果真好用，比我的某些法术还要精巧，改日偷学一番。”
　　凌华胜券在握，嘴角挂着淡笑，“交出黎伶，放弃神剑，我饶你一命。”
　　紧张过后，霜盏月反而冷静下来：“那殿下呢？”
　　“必死无疑。”
　　“放弃神力修为仍不可活？”
　　凌华见她再一次提起自己先前开得条件，有些忍俊不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先前黎伶全盛，仍有后路，而今她濒死，妖丹被我亲自击碎，连带着丹田也摇摇欲坠，已经承受不住损伤，取出神骨神血必死无疑，哪怕是体内的凤凰神火也将随之破散。凤火不灭，涅槃重生，凤火溃散，身消道殒。很公平，要怪只能怪你们目光短浅，负隅顽抗。”
　　霜盏月垂眸，满眼哀伤，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久未言语。
　　就在凌华以为她要死心时，却见到方才丧失斗志的人突然催动全身力量，紧紧握着灵霜，只恨不得把最后一丝魂力榨干。
　　凌华摇头叹息：“何苦？你什么都做不到。盏月，现在的你满身狼狈，很是难看。”
　　霜盏月抬起神剑，原本剑尖指向凌华，但是中途却缓缓调转。
　　“你说得对，娘亲，你是九尾神狐，天生神力，莫说我此刻力量亏损，即便全盛恐怕也无法伤你分毫。但谁说我当真什么都做不到？起码现在我还掌握着殿下和我的性命，足足两份半的谪仙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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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足足两份半的谪仙之力。
　　此话一出, 不止凌华，就连焦晨也变了脸色。
　　凌华气笑, 咬牙切齿，“莫以为以死相逼当真有用！我饶你不死，不过看在往年的情谊上不想撕破脸皮！”
　　霜盏月哂笑：“饶我不死？不，娘亲，你已经把我逼上绝路，恨不得杀人诛心。殿下是我的唯一的爱人，而今你偏要将她从我手中夺走。即便今日不死，心也早已枯竭，行尸走肉又何必苟延残喘？盏月很惜命, 可娘亲将我的退路全部封死，我已经无路可走。”
　　凌华强压住内心怒意，双眸死死盯着对面的两人。
　　如若视线能够伤人，恐怕霜盏月早就被射的千疮百孔。
　　“自寻死路，你即便与她双双殉情, 也无法对我造成半点损伤, 不止如此, 我反而能将神力尽收囊中, 坐收渔翁之利。”
　　霜盏月闻言，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掩唇失笑：“凌华，当真如此吗？”
　　“你这是何意？”
　　“何意？盏月只是有些不解罢了, 你是在世谪仙, 即便不动用无上天眼，也能将我们击败。可你偏不, 分明自身优势, 却要招来天谴假死脱身, 以霜华的身份潜伏在我们身边。灵霄宫虽有防守，但难不倒你，如若抓住机会挨个击破，应当能很轻易就将我们一网打尽，又为何遮遮掩掩，时不时放出寒骨神剑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先前盏月毫无头绪，但经历过天道觊觎的雷劫，抵达血云包裹的万仞山颠后忽然反应过来。或许你不是不想动手，而是不能。”
　　霜盏月时刻注意凌华的表情，见她虽没什么反应，周身气势却越发凌厉，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如你所言，觊觎谪仙之力的从来不止你一人，还有天道。若我所猜不错，飞升的尽头便是回归天地，将一身神力赠予天道。正因如此，三百多年前黎伶飞升，你才不顾一切地召唤血雷，强行打乱飞升仪式。为了避免天赋异禀的殿下再次突破，甚至设法使她魂魄与肉身剥离。你一直在畏惧，不敢对我们直接出手，反而不断引导我们前往万仞山颠，正是因为若谪仙之力在山巅以外的地方失去宿主，将会引起天道注意，被其吞噬。这里毕竟是它的世界，还未恢复实力的你无法跟它抗衡。”
　　“先前有一份神骨藏匿在寒骨剑中，据殿下所言，她进入其中时仙阁力量不稳。我猜不是神剑暴走，而是你为了保护谪仙神骨，一直将其封存在另一具分/身肉躯中。为了使殿下吞噬，在她找到“遗体”后崩解分/身，令神骨暴露出来。你千方百计不顾以身涉险也要将我们带到山巅，正是想彻底扼杀天道插手的可能。”
　　“只是可惜，你算错最关键的一步，没想到我竟然能从通天之路携带着殿下离开山巅。你看似胜券在握，实则一直走在悬崖边，随时可能功亏一篑。我打不过你，却能打得过自己，如若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宁愿自私地拉着殿下和娘亲一起输掉比赛，成全最卑鄙的那位。”
　　霜盏月说完，召出分/身，复制魂剑，一把对准自己的心脏，一把悬在殿下胸口。
　　凌华目眦尽裂，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不敢刺下！我绝不信你会亲手将黎伶杀死！”
　　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少了几分底气，声音隐隐发颤，看得出极其紧张。
　　焦晨也想开口阻拦，但害怕自己破坏谈判，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惊怕忍耐下去。
　　霜盏月轻嗤：“都已经走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敢做？与其亲眼看着殿下被你剥离骨骼血液，倒不如让我来终结一切！”
　　说着，似乎不想再浪费时间，双手紧攥剑柄，一狠心，用力往下刺去。
　　速度极快，且出招突然，哪怕是全神贯注的凌华都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断下落的神剑，毫不怀疑如若当真放任不管，黎伶必将死在眼前。
　　这里不是山巅，如若她们当真双双陨落，天道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哪怕亲自破坏规则，也一定会把谪仙之力强行占据。若当真如此，她将永无翻身之日！
　　不可，绝对不可！
　　时间仿佛禁止，纯白的灵霜不断下坠，刺破黎伶胸口，鲜艳血液随之溢出，再过片刻就能直达心脏，将最后一份生机彻底剥夺。凌华出奇得冷静，不敢打开天眼封锁时空，只能凭借长达万年的经验飞速施法，手中咒术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变化，瞬息之间术法落成，赶在神剑即将划破心脉的前一刻强行将其定住。
　　还想贪心地放手一搏，拉回优势，可惜不等动作，就被霜盏月厉声呵斥。
　　“停下！再往前半步，我绝不会再给你阻拦的机会！”
　　凌华不敢再动。
　　焦晨死死捂住嘴巴，眼睛里已经有泪水渗出，内心煎熬，很想出言阻止，但深刻明白，如若此刻不站在好友这边，才是真正地十死无生。已经拖了后腿，此刻的她除却无条件信任，已经做不到任何事情。
　　霜盏月也好不到哪去，余光瞥见冰术随着方才的猛击已经崩坏，封锁的伤口再一次渗血，几乎全身都在战栗，唯独双手死死克制，生怕分毫异动便将殿下的生机斩断。
　　睫毛轻颤，呼吸粗喘，背后被自己分/身直指命门，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能触碰到尖锐的剑尖。
　　她很庆幸自己的谪仙之力是神魂，不然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早就崩溃，又怎会冷静地权衡利弊？
　　“凌、华……”开口时声音难掩惊惧，谁都能听出慌乱惶恐，“这是最后一次谈判，我不想输，更不想亲手杀死她。可我已经找不出办法，不明白该怎么生存下来。你说我们同为受害者，不该自相残杀，一切的始作俑者仍然虎视眈眈。那么请想一个办法，使你我都能获胜。我相信聪明如你，一定有万全之策，对吗？”
　　凌华看着向自己投来求助目光的霜盏月，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初遇五岁幼狐的时刻。
　　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将这条三尾灵狐当作牺牲品，对她唯一的期望仅是按照自己的计划，进入妖域，被黎伶吞没。
　　谁曾想跨过千难万苦，就连唯一能跟自己抗衡的黎伶都被击败，却是这人一次又一次地挡在自己面前，直至逼上绝境。
　　回绝不了，也无法回绝。
　　她早不是先前无所挂念的逍遥神仙，来到此地经历太多，有意无意牵扯过多羁绊，再想挣开才发现已经深陷其中。
　　凌华缓缓放下武器，自嘲一笑：“没想到竟被你摆一道，共同获胜……听起来似乎也不坏。我的目的唯有两条，夺回神力，讨伐苍天。我可以暂时不收回神力，但不论如何绝不会放弃。如若你能接受这个前提，我愿意与你合作。”
　　霜盏月见她软下态度，也慢慢放松下来，“只要能保住殿下，我什么都愿意。”
　　凌华划破心口，取出一丝心头血，书写契约，随后凝聚成一枚血珠推到这人面前。
　　“此为心契，一旦签订，任何人不得违背，否则将自毁仙途，魂飞魄散。收下它，你我的契约便可落成。我答应和你们暂时合作共同向天问罪，但当一切结束，黎伶必须将神血神骨归还。她不愿失去修为，任人宰割，我便借助天道之力保她殊荣。如此一来，想必她也不会反对。不过反对也无用，有你当‘人质’，她唯有听从。”
　　霜盏月接过血珠，本还担忧这人在契约中做手脚，但当她看到内里条理清晰的契文时，一切犹疑烟消云散。
　　凌华写得很详尽，将诸多状况都考虑进去。为保证契约正常运行，甚至限制她们彼此之间使用武力。
　　霜盏月将血珠按在心间，血液彼此交融，契约就此生效。
　　不用再针锋相对，压力骤减，害怕误伤黎伶，立刻拔出神剑，召回分/身。
　　不过交谈的功夫，殿下的伤势进一步恶化，生机不断衰弱，随时都可能就此陨落。
　　霜盏月吓一跳，慌忙从小世界中拿出诸多药丸，不要钱似的往黎伶口中喂。
　　焦晨大惊：“别！小心误伤！”
　　凌华快步上前，赶在她铸成大错之前拦住，指尖在黎伶身上连点，封死穴位，随后拿出剩余的药血涂在伤口表面，等到稳住伤势才松一口气，复杂地看一眼身边的人：“按照契约，如若她意外死亡，我可以随时将她吞并。幸好我及时阻拦，不然你家殿下永远都别想醒来。讨伐天道一事稍后再谈，黎伶伤得太重，先随我返回万仞山颠，借助那里的血云恢复伤势。”
　　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黎伶就往万仞山飞，跟魔君擦肩而过时，还将咒术抹除。
　　霜盏月愧疚不已，立马追着凌华飞去。
　　控制解开，商伴烟意识逐渐清明，看到自己抓着修为被封的焦晨，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愣着做什么！快追！盏月和伯母已经先去，再晚一会儿就要被落在外面！”
　　“啊？伯母？我们方才不是在拼死拼活？”
　　“拼什么？已经握手言和！快！”
　　商伴烟仍然摸不清状况，但见焦晨不断催促只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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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黎伶伤得很重, 胸前与丹田各中一剑，虽不至于一剑毙命, 却也仅此而已，全凭借神血的蓬勃生机才吊着一口气。凌华将她带入山巅，以无上神力催化万千血雨，大手一挥便把赤红雨滴收入池中。随后拿出诸多天材地宝，引导药力神力不断调和，最终竟化为跟秘境中的药血一般无二的灵药。
　　“起死回生催骨生肌的药血竟然是用神血调和而成。”霜盏月不可置信，忆起先前的辽阔血池，没想到凌华为救治长锦，会下这么多功夫。她还以为她心狠手辣, 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绝不会顾及旁人。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心胸狭义。
　　“不然你以为还有何物能逆转绝境？这些血云虽暗含神力，却早在剥离本体之后不断劣化，而今甚至比不上黎伶体内的血液。为了尽可能提升效果, 只能以大代价催化力量。黎伶体内拥有完整的谪仙神血, 只是妖力亏空难以自愈, 有这片血池稳固伤势提供力量, 应当要不多久便会恢复。这里已经是天道无法插手的世外之地，可安心养伤。不过，如若万一她自己挺不过去, 就休要怪我提前拿回神血神骨。”
　　凌华似乎极累, 说完便不再多留，一边打哈欠, 一边随意地挥手, 转眼间面前就出现一个精美床榻。本想直接扑上去休息, 但余光看到吵闹追随而来的商伴烟和焦晨，头有些大，带着寝具又退远不少。
　　临走前又想起什么，将电光闪烁的游龙枪丢给焦晨：“好好保护，此为命门，以后可莫要丢失。”
　　焦晨拿回灵枪，无需刻意突破灵咒，麒麟之力便替她夺回力量。
　　浑厚灵力充斥身躯，现在的她终于不再无能为力。
　　*
　　凌华说得不错，脱离险境之后，黎伶体内的神血便是此世无双的神药，不过三四日时间就将伤势彻底治愈。但外伤不在，内伤犹存，四日时间，状况不止没有好转，反而不断恶化，皮肤表面持续渗出狰狞血液。
　　因浸泡在血池之中，刚开始霜盏月并未发觉不对，直到帮殿下擦身子时才反应过来。以为仍有损伤，手忙脚乱地探查诊治，然而一番捯饬不见半点作用。有前车之鉴，她不敢继续拖延，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立刻将娘亲叫来。
　　“皮肤渗血，经脉胀痛，就连丹田中央的妖力也在持续不断地溃散……”凌华嘶一声，眉头紧皱，没想到竟是自己埋下的祸根。
　　霜盏月战战兢兢，见她面色不好，以为又有大事，脸一白，追问：“莫不是状况艰难？”
　　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分明已经挺过最艰巨的难关，却要倒在胜利之后，又怎么能让人接受。
　　不止是她，焦晨和商伴烟也大乱阵脚，难掩哀伤，仿佛黎伶之死已成定论。
　　凌华哪里想到自己一个表情就让这三个家伙胡思乱想，连连摆手，“还有救，黎伶衰弱，力量逸散是因先前妖丹被毁，根基损坏，难以压制神血之力。若要救治，只需将破碎的妖丹修复即可。不过……她是凤鸟，虽然强大却也稀少，且修为在此间登峰造极，恐怕很难有什么东西可当作修补妖丹的载体。”
　　若是高位面的世界还好，随意捉来一个替死鬼，亦或者从凤栖梧桐上斩断一截枝桠即可，可此世的凤凰才刚刚起源，莫说族人，就连凤与凰的区别都未形成，又去哪里找承载之物？
　　霜盏月也同样束手无策，跟着苦思许久，忽有一道灵光闪过：“扶桑神树可足够？”
　　凌华被勾起兴趣：“你说灵界那颗连通天地的古树？的确可以，木火相克，但八百多年前洛灵顺从神剑召唤，曾以凤鸟之影栖息在树上，这么久过去，神树应当有所适应。只是可惜，那颗树木藏着灵界天道的余烬，自有一套法则，擅自触动或会殃及灵族，你这丫头倒是敢想，若让灵语知道，少不了与你打一架。”
　　霜盏月没想到神树如此重要，彻底死心，绞尽脑汁地继续思索，却发现再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殿下身怀两份谪仙之力，已经是此间最接近神明的人，又有什么能够支撑满身神力？
　　商伴烟愧疚不已，想到自己的“临阵倒戈”，一咬牙，按住自己的腹部：“此事因我而起，若论罪责，至少有七成。不如将我的丹田整个刨出，加以炼化应当足以承受。实在不行，可提前激化修罗之力，若能抛却人格与之相容，很快就能抵达渡劫。修为等同，应当能最大程度的缓解压力。”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被震到。尤其是焦晨，深知殿下和魔君之前的交情，怕她做傻事，赶忙阻拦：“不可！魔君与殿下情深意重，如若以自身之死成全一方，必然悔恨难挨。况且还有长锦，若让她知道，岂不是伤心欲绝？好不容易才重新相遇，绝不能再有所辜负！”
　　凌华也觉得好笑：“如若当真激发修罗之力，你的确可以拥有最接近黎伶的实力，但莫要忘记灵魔相斥，当真把你的丹田当作载体，恐怕要不多久黎伶就会追随而去。况且……什么叫你有七成罪责？若这么算，亲手刺碎黎伶丹田的我岂不是罪该万死？你们真是，出得主意一个比一个荒谬。若我先前丢下的仿制‘神魂’尚在就好了，那东西是可是金龙之力，从一条神龙的妖丹中挖出来的。外壳我还留着不舍得扔，若能将其重新填入，必然可以承纳神力。”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金色的妖丹。像是空掉的蛋壳，纵然金光闪烁，却丢失最为重要的内芯。
　　霜盏月一愣，目光落在金色空壳上，只觉隐有龙影喧嚣而来，神威阵阵，震慑心神。即便拥有谪仙神魂，也免不了被其惊骇。
　　“这就是金龙的力量……娘亲如若说得是这个，那尽管拿去。殿下先前并未吞噬，只不过做个幌子而已。”霜盏月心底道一句“告罪”，将藏匿在黎伶小世界中的冥玉拿出。
　　凌华接过，本还不信，但将神识探入其，感受到熟稔的密咒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怨不得先前我发动令咒企图操控黎伶，却被她轻易挣脱，原来密咒从一开始就并不完整。”
　　着实可惜，如若三咒齐聚，黎伶必死无疑。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精心布置，竟然落下这么多漏洞。这一战，的确是她溃败。
　　“是金龙之力不错，接下来只需将金龙内丹修补炼化，即可当成载体重塑黎伶内丹。九爪金龙，承天地恩赐，即便在他界也并不多见。若能完美化用，想必实力能更进一步。”
　　复杂瞥一眼昏迷不醒的家伙，心说这人运气怎么这么好。想当初自己并未证神时，穷得叮当响，在一个小门小派打近百年白工，才好不容易偷走他们的镇门之宝，侥幸飞升。而黎伶呢，天道亲自孕育的神兽，生来就是万人之上。不止有仙神之力，更有无数天材地宝。
　　同为妖修，待遇却全然不同。
　　约莫有些气恼，凌华不再多想，拿着材料转头闭关。
　　因状况紧急，淬炼金龙内丹时几乎半点不曾停歇，不吃不喝三日，终于赶在黎伶肉身崩溃之前完工。
　　将崭新的内丹置入丹田，与其余三人共同护法。经过大半日的融合，终于有惊无险地恢复灵力运作。
　　“这便痊愈了吗？”焦晨擦去额头的汗，精神不再紧绷，一瞬松垮下来，毫无形象地靠在山石上。
　　“你以为设阵？画好符咒便可完工。”凌华白她一眼，“融合才是第一步，接下来全看她的接受力如何。相性好半月之内就能痊愈醒来，相性差至多需要等待数年。慢慢等吧，今日起已经没有我们能插手的事情。”
　　霜盏月仍不放心，将神识探入黎伶的体内，发现阻塞胀痛的经脉正在一点点疏通才放心下来，分出大半力量帮助殿下平稳气息。
　　凌华哑然，没想到这种鸡皮蒜毛的小事也需要特别关照，等她收功才重新开始商谈正事。
　　“说来先前忙于救治黎伶，将最关键的事情落下，如今伤势平稳，也该讲清楚了，不然就再难找到这么好的机会。”
　　“娘亲可要谈论有关诛杀天道的事情？”
　　凌华惊讶，“你竟能猜到？”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为重要的东西，并不难猜。”霜盏月瞥一眼头顶的血云，眸色渐深，“况且，这里是唯一天地无法插足的地方，若要商谈，非此地莫属。”
　　凌华点头：“不错，黎伶的伤势正在好转，血池已经无甚大用，明日我们就能回宫修养。不过在那之前，需要先把进入天道的途径讲清楚。”
　　“途径？不是有通天之路吗？”
　　听到女儿傻乎乎地发问，凌华有些无语：“通天之路是天道掌控的道路，你们暂且不谈，我此刻实力尚未恢复，若从此进入岂不是自投罗网？此次计划，必须要出其不意。刚巧你已经练虚，可假借晋级渡劫期的雷劫重新开辟崭新的道路。今日之后我会用心指导你提升实力，等到濒临突破，便是举剑问天之日。时间紧迫，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做好心理准备，两年之内必助令你晋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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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次日清晨, 整顿完毕的几人带着昏迷不醒的黎伶离开山巅，顺着来时的道路原路返回。
　　无需再刻意伪装实力, 凌华彻底放飞自我，大手一挥，风云变幻，强行将山巅附近的威压尽数遮挡。天边雷光闪烁，浓云骤起，但还不等雷劫形成，就被她径直击碎。一路上火花带闪电，不知道还以为有什么天地浩劫，惊得山中鸟兽逃窜。
　　霜盏月看着与天地斗法的娘亲深深吸一口气, 忽然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气，竟然能一番布置，将这样实力的人逼至绝境。
　　昨日最初听闻“两年之内必助你晋级”的话时还颇为质疑，并不认为有仙神辅助便能很快突破，而今却有些改变看法。
　　凌华已经不是破月山中的闲散酒客, 举手抬足间就可以改变一方天地。拥有无边力量和深奥智慧的她, 即便做出违背常理的事情也毫不奇怪。
　　这人是第一个敢向天地问罪的家伙, 恐怕万事都难不倒她。
　　凌华察觉到自己的神力逐渐式微, 天地雷霆反而越发强盛，知道对方已被自己激怒，不再惹是生非。吐舌做鬼脸, 从小世界中拿出逃跑的法宝：“拜拜, 混账东西，迟早把你活剥了。”
　　撂下狠话, 催动法宝转眼之间消失在原地。
　　瞥见下面三人仍在慢悠悠地飞行, 嘴角一抽, 凑过去一人来一下：“散步呢？快溜，不然小心被当成出气筒。”
　　言罢，用灵光一照，就把三人拉入庇护之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逃之夭夭。
　　头顶阴云汇聚，强劲电光迸发闪烁，正欲下达诛罚以昭天威，却忽然发觉几人已经无影无踪，连一丝追寻的气息都不曾留下。
　　失去目标，满身力量无处发泄，恼怒地在云中爆裂，不知多久才不甘不愿地消散。
　　凌华的法宝十分好用，往日一个时辰的路程，只花费一刻钟便走完。但因惹怒天地，不能立马现身，只能在灵霄宫外躲躲藏藏。直到数个时辰后万仞山传来的阵阵天威逐渐消失，才带领众人显现人世。
　　刚出现，便听到不明所以的路人闲聊。
　　“万仞山那边什么情况，方才我好像看到惊雷闪过。”
　　“或许又是哪位隐世大能渡劫呢，这等威力，估计要比肩灵霄宫的那位。”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唯独三人知晓不过是某人玩闹而已。
　　霜盏月瘪得喘不过来气，从法宝出来后大口呼吸，“娘亲，商量个事情。”
　　“嗯？”
　　“以后禁止胡闹！”
　　*
　　敲门声响起，竹泪立刻严阵以待，一边示意长锦和琴波躲好，一边拔出灵剑，紧张兮兮地走到门口。
　　“谁？”
　　这话问得有些多此一举，毕竟灵霄宫被法阵结界笼罩，生人绝对无法进入。能自由出入的除了手持令牌的几位朋友，也就只剩下……某位谪仙。
　　想起几日前的事情，心头仿佛压着一座大山。
　　惶恐不安，惊怕畏惧，焦晨如何了？霜姑娘和殿下可曾得手？
　　只要开门便可知道答案，但她却不敢坦荡推开。
　　正在心底被复杂的情绪占据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这个音色，是霜盏月！
　　竹泪欣喜，没想到事情竟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猛地推开门，“盏月！你们将凌华杀……”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霜盏月背后，熟悉的面容对自己挥手。不是旁人，正是凌华。瞬间呼吸停滞，全身神经绷紧。
　　“没想到悬壶济世的神医，有朝一日也会将杀人放在嘴边。我可不记得有对你做过什么，竟这么恨我么？”凌华笑着，语气却故作受伤，很是矫情。
　　竹泪脸都白了，紧紧抓着木门，力道奇大，若非修为太低，无法突破护宫大阵，恐怕早就将把手捏碎。
　　霜盏月怕她胡思乱想，赶忙抢先一步解释：“莫要误会！我们与娘亲已经握手言和，从此以后同为一个阵营！”末了用手肘顶顶凌华，示意她别再胡闹。
　　凌华抿抿唇，扫兴地别开头。
　　竹泪最初有些不信，立刻给几人挨个把脉，见她们分毫无损才松一口气。
　　“原来已经解决，我还以为……”
　　焦晨稍显愧疚，“让你担心了，长锦和琴波呢，她们可还好？”
　　竹泪点头，将她们引入屋内。
　　琴波还有心理阴影，见到凌华，整个人都吓得不轻，尽管听到方才的对话，也始终没法放下防备，僵硬地站在房间角落处。自以为能逃脱一劫，殊不知凌华一眼就看到她。
　　本还想听从女儿的吩咐尽量收敛，可看到战战兢兢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修，总忍不住折磨一番。
　　霜盏月看得无语，心说单从性格来说，凌华比黎伶还要顽劣。
　　夜晚洗漱完毕，还未吹灯，霜盏月便看到娘亲堂而皇之地推开门。
　　“先前有一事说错，我们对黎伶的伤势无法插手，但拥有建立契约的你却可以。”
　　“契约吗……”
　　霜盏月没想到契约如此好用，迫不及待地追问：“何事？我一定尽力而为！”
　　“不用这么认真，说到底只是辅助而已。你二人是道侣，虽生死并未牵连，气息气运却紧紧缠绕。黎伶伤在内丹，整个丹田都险些碎裂，因而即便和金龙内丹相性再好，也免不了受苦。你可以每日同她调和，借助契约之力缓解诸多不适。效用有限，换做我一定不屑做，但你是她的道侣，连一点经脉阻塞都要帮忙疏通，应当会乐于帮助。”
　　凌华并不理解她们两人的感情，但愿意给足尊重。
　　“调和……”霜盏月想到先前行房的事情，面色绯红，瞥一眼昏迷的殿下，声音泡水一般软：“这、这会不会有些不合适？殿下她还不能动……我却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行径，万一调和不成，反而损伤身体怎么办？”
　　“损伤身体？不知羞耻？”凌华睿智的双眼头一次升起迷茫的雾气，过了不知多久才忽然反应过来，剧烈地咳嗽一声，眼底气恼又惊慌，连带着声音都不同往常：“你这不知廉耻的媚狐，突然间说什么混账话？调和调和调和！不是让你……让你行周公之礼！跟传功修炼大差不差！”
　　语无伦次，若不是面对自己的女儿，一定早就出手教育。
　　霜盏月见自己想歪，整个人烧熟一样，盛雪的皮肤一片娇粉，只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低着头，真的想一声不吭装死，但无奈和殿下伤势有关，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开口。
　　“啊……调、调和是什么？娘亲有功法吗，我只知道行房。”
　　对不起，女儿没用，女儿色孽缠身，女儿罪该万死。
　　凌华深吸一口气，实在没料到真有人不知道，从小世界中草草翻出一本残卷，瞥一眼，是低等的天阶凡法，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但知道考虑到此世的整体水平，还是递给这人。
　　“这功法有些潦草，但只是帮助缓解伤势已经足够，拿去仔细钻研，若有不懂尽管向我求助。今日便罢，等明天我检查过后再开始使用，以免又朝着淫邪的方向迷失。”
　　最后半句格外强调，听得出是真的担心。
　　霜盏月抬不起头，抱着残卷艰难承下：“盏月一定不负所望。”
　　等到凌华离开，她才身体一晃，重重地砸在墙上，一脸生无可恋。
　　“完了，我脏了。”
　　她已经能想象到，今日过后，娘亲将会怎么看待她。
　　原本沐浴过后还有些疲惫，现在好了，困意一扫而空。
　　霜盏月睡不着，给昏迷的殿下盖好被子，再检查一番身体状况，确认没有问题后坐到桌边，开始认真地钻研“调和之术”。
　　幸好已经是练虚修士，一日不睡没什么大不了，次日稍稍打坐，又精力满满。
　　天阶功法，的确有些难度，表达晦涩难懂，且文字也与寻常有所不同。一夜过去进展缓慢，霜盏月没有办法，次日清晨便进入娘亲房间，请求教导。
　　凌华只是喜欢收集，并没有看过这本书，但对类似的功法有所涉及，草草看一遍就大致理解，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拆分。
　　大半日过去，霜盏月终于彻底掌握。
　　不想耽搁，连晚饭都没吃，学成之后立马钻入房间。
　　“盏月……姐姐？”长锦来唤她们吃饭，却只看到霜盏月飞速离开的背影，“该吃晚饭来着。”
　　凌华摸摸她的脑袋，没发现自己对这几个小崽子过于亲近，“她忙着呢，别打搅她，我们去吃就好。”
　　长锦听话地点头。
　　“听盏月说，你先前似乎在跟她学习祈灵术？”
　　“嗯，祈灵可净化恶念煞气，于长锦来说是最重要的法术。”
　　“最重要呐……”凌华看到长锦满眼诚挚，最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一边嘲笑自己多事，一边道：“伯母这里有更为高阶的秘术，是祈灵术的上位法术，虽然晦涩难懂，但力量强大百倍不止，如若彻底参悟，只这一门法术便可让你达到与黎伶同样睥睨天下的地位，怎么样，想学吗？”
　　“上位秘术！”长锦两眼放光，刚想答应，就不知想到什么，犹豫地开口：“能不能换一个？”
　　凌华对她的贪心有些意外，但已经出口的话，不屑于收回：“你想要什么样的？”
　　长锦脱口而出：“长锦不要睥睨天下，长锦有一只修罗需要净化，非做不可。”
　　凌华一瞬反应过来，忽然有些啼笑皆非：“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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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调和之术果然好用, 第一次使出，黎伶的丹田便彻底稳固下来, 损伤修补，经脉愈合，连带着对金龙内丹的排斥都减弱不少。霜盏月欣喜若狂，本还想一鼓作气帮助殿下彻底恢复，但不等动作，门外便响起娘亲未卜先知的声音。
　　“盏月？竟还没好吗？”凌华吃过晚饭，见到天色已经暗淡下去，有些不放心，过来叮嘱以免这人又做啥事, “事先说好，调和之术虽然大有裨益，但凡事皆有限度，物极必反，如若太过心急反而会弄巧成拙。”
　　霜盏月僵住, 不甘心地收功, 看着殿下轻叹一声, 遥遥呼应：“我明白, 盏月这就过去。”
　　接下来几日，霜盏月白日修炼参悟功法，晚上帮助黎伶恢复力量。在她的不断努力下, 黎伶伤势好得飞快, 不过七日就与金龙内丹彻底融合，除却残留的丝丝龙气, 已经很难发现异样。
　　凌华几次来探查, 对这人的战果颇为惊奇, 往常的调和术不应有这样的效用，只能将一切归功于结契的加成。
　　又过两三日，黎伶几乎痊愈，静养许多天，终于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
　　霜盏月一直守在屋中，见殿下苏醒，几乎喜极而泣，匆匆通知几人，随后先一步凑到床边。
　　焦晨魔君等人闻讯而来，正巧看到霜盏月扑到黎伶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表情却如释重负。
　　知晓这人近来一直精神紧绷，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打搅。
　　商伴烟感慨万千，又有些自惭形秽，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久久未能移开。若无人提醒，应当能兀自深思许久，但没过一会儿便有一个稍显小巧的手掌探入手心。
　　低头，看到长锦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掌。
　　“师尊莫怕，妖皇大人明辨是非，一定不会责怪你。”
　　商伴烟看着她故作镇定又急于安慰的表情，忽然有些好笑。
　　“怪我也无妨，若无盏月，此行我便是最大的罪人。”
　　长锦有些焦急，怕师尊钻牛角尖，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偏袒地加重掌心力道。
　　“我稍后去求妖皇和盏月，若她们当真要问师尊的罪……我也无能为力，但可以陪师尊一起受罚！长锦会一直陪着师尊。”
　　商伴烟心底触动不已，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类似的话。
　　游离红尘数十载，酒水胭脂沾满身，可终究是孑然一身，珍贵宝物寥寥无几。幸而她运道不错，侥幸将最重要的那个找回。
　　“蠢不蠢，受罚也赶着去。好了，那头似乎已经了事，我们过去吧。”
　　黎伶余光瞥见几人都平安无事，稍稍安心，推一推扑到自己怀里的家伙，好笑又无奈：“还不起？大家都看了好一会儿。”
　　大病初愈，伤好了，身体却仍然虚弱，连带着语气都少了几分凌厉。
　　霜盏月抿抿唇，不想起，双手又加重力道，紧紧地搂着黎伶，感受着那人的蓬勃心跳和温暖气息，焦躁的心才能暂且平息。
　　“不起了，今日抱一天。”
　　丢人就丢吧，反正刚刚就已经被看到。这几天她总在丢脸，现在已经摆烂了。
　　黎伶失笑，原本以为她在开玩笑，又推几下，见到那人当真一动不动，才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感受到不安，无法当真狠心推开，只能任其胡作非为。
　　一抬头就看到三张惴惴不安的脸，哂笑：“怎么都这副表情？难不成当真以为我会大发雷霆？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小心眼。”
　　方才商伴烟的长锦的话她也听到，再结合霜盏月的阐述，对这段时间的事情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先前被好友一剑穿胸，险些毙命，说不气愤是假，毕竟若没有这一茬，自己多半能杀死凌华。可经历过濒死之后，她已经看开很多东西。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如果，凌华的计谋的确精湛，这一次是她技不如人。
　　“焦晨、伴烟，多谢你们随我出击。”
　　与仙神为敌，九死一生。这些人仍然愿意紧紧追随，已经让她感激不尽。
　　商伴烟没想到她不仅不怪反而道谢，几乎一瞬就双眼湿润。不想被嘲笑，索性别开视线，但即便如此，声音也隐有颤抖：“搞什么，突然道谢，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愧疚。”
　　“那样最好，我可不想看你也哭哭啼啼。”
　　“你！”
　　商伴烟气得肝疼，要不是见她还未恢复，肯定要打一架。
　　黎伶只当看不见她的火气，余光瞥见焦晨在吸鼻子，笑着威胁：“还有焦晨，别偷偷抹眼泪，小心我用留影石记录下来，回头放在拍卖行拍卖。”
　　话语太过狠毒，焦晨身体一颤，迅速憋住站直，两眼泪汪汪，却偏偏要睁眼说瞎话：“我没哭。”
　　“是么，可我看你眼底有水。”
　　“汗水。”
　　“那我开始记录？”
　　“别！”
　　焦晨再撑不下去，背过身，抬起手背慌忙擦干，再回头时眼中已经看不见分毫水汽。
　　这样黎伶才心满意足，又跟竹泪和琴波说了几句，才将视线看向最讨人嫌的家伙。
　　“岳母大人，好巧，没想到你竟然还没死。”
　　一开口就拉满敌意。
　　凌华掩唇笑：“哪里哪里，倒是你，身中两剑，均是致命伤，仍然活蹦乱跳。此事可要好好保密，不然传出去，说不准让人以为你身怀秘宝，得之可永生不死。”
　　黎伶胸口剧烈起伏，知道自己说不过她，索性不再逞强，转移话题：“大概情况盏月已经同我讲过，但仍有一事不明。你口口声声说要借助盏月突破的雷劫开辟新道，抵达上天，却不知该如何解决本体囚禁之祸？虽然你此刻能以分/身游走天下，但毕竟并非本体，实力大大受限。该不会说你要用这副姿态面对那位吧？”
　　凌华眉头狠狠一跳，没想到这人竟明目张胆地谈论这些，吓得立马设下封锁声音的绝阵。
　　“你这混账，哪有这样大声密谋的？生怕计划不会泄露吗？”确认方才的动静不曾惊动天道，才放下心来，“此事本想稍后再谈，但既然你已经问出，便索性一齐讲清。过段时日，等你恢复至巅峰，我将暂且收回灵霜和碧血。”
　　“收回？！”霜盏月惊讶，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灵霜强力，若是没有它，自己的力量将大大削弱，之后和天道对上难免会示弱，甚至不敌。
　　“你竟然在听，我还以为你早就睡着。”凌华笑道，“不过无需这样大惊小怪，我知晓这两把神剑的对你们的重要程度，因而在击杀天道之前并不会真正收回。暂且拿走，不过是提前淬炼融合。天道是此间绝对的存在，纵然你们修为登峰造极，若不借助外力也很难对它造成伤害。有神剑在手，会让你们轻松很多。”
　　“但若要真正将其斩杀，‘破碎的神剑’太过勉强，因而最后一击时必须汇聚三剑之力，召出巅峰的寒骨才能一招制敌。我的本体囚禁在万仞山颠，如黎伶所言，如若不想办法救出，实力将大幅受限。如果要挣脱枷锁，必须获得三份谪仙之力。但也并非没有其他方法，只要同样汇合三剑神力，就能斩断天道束缚。”
　　凌华最初的佩剑只有一把，正是“寒骨”，只不过千年前仙力溃散，这把神剑才遭到牵连，一分为三。
　　想要修补十分困难，至少现在的她无能为力。但若只是暂且集中神剑之力，还是能勉强办到。
　　“原来如此，竟要通过神剑破除枷锁。”焦晨恍然大悟，“破碎神剑便能斩断扶桑神树，若是三剑齐聚，的确可以所向披靡。”
　　凌华摇头：“你大抵有些误会，破碎神剑力量微弱，能够斩断扶桑神树不过是因为灵界的天道已经陨落，而今只剩些许残骸而已。如若是完全状态，有天道庇护的神树可不会被神剑斩断。可惜了，灵界的历史远胜修真界，虽然同为下位世界，但却有仙源，持续发展下去终有一日能脱胎换骨，成为崭新的仙神界。如今被修真界截胡，实在令人惋惜。”
　　凌华其实有些不解，修真界的天道虽然将她捕获，并成功分离神力，但并未吞噬，实力应当并不算强才对。灵界有仙源，有神树，不论灵气还是运道都远非修真界能比。在这样的巨大差距下，为何修真界天道能击杀灵界天道，取而代之？
　　且目的性如此明确，甚至频频出手，改变两届灵气分布。这样雷厉风行的手段，当真是无欲无求的天道能够做出？太过匪夷所思，给人一股阴谋的气息。
　　“你打算何时解放本体？”黎伶追问。
　　凌华慢慢回神：“还需再慢慢等待，万仞山颠虽然已经是我的地盘，天道无法插足，但想要获取信息并不困难。若是被它发现，少不了要打草惊蛇，过些时日我会先尝试融合神力。等到哪日霜盏月濒临晋级，我再借助神剑斩断枷锁。此事事关重大，越快越快。刚巧你今日已经苏醒，接下来盏月便可全心投入修行之中。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松懈。”
　　霜盏月一僵往黎伶怀里钻了钻，假装听不到。
　　“装死也没用，今日是你最后的休闲时刻，好好珍惜，明日清晨我会准时叫你。”凌华勾唇，见已经说的差不多，撤消绝阵，离开屋内，把时间留给小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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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凌华向来说话算话, 次日天才蒙蒙亮，就来到霜盏月和黎伶的屋前, 抬手轻敲，本不抱希望，以为那人仍在睡觉，谁知片刻之后门便打开。
　　霜盏月衣衫整齐，脸上隐有湿润水汽，眉目清明，精神充沛，不像是刚刚睡醒，反倒好似等待了许久, 甚至已经洗漱完毕。
　　“娘亲好早，我们今日去哪里修炼？”她悄悄从屋内出来，掩上门，确保没有惊扰殿下睡眠才开口询问。
　　凌华挑眉：“何时起来的？昨日那般不情愿，我还以为你要偷懒赖床。”
　　霜盏月眨眨眼睛：“才起不久, 猜到娘亲将来, 便提前等着。娘亲也说过, 此事事关重大, 更攸关我和殿下的命途，盏月即便不愿，也必须做好分内的事情, 提升实力, 哪怕增加一分胜算都好。”
　　凌华满意地点头：“不错，有这份决心, 你的进步速度或许会比我预料的还要快。去高塔天阁, 带伤药了吗？”
　　霜盏月一愣, 虽然不知道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实话实说：“带了，先前为了备战，小世界中塞了不少。”
　　“那就好，这些时日可不要跟黎伶一同沐浴，免得她又来找我麻烦。”
　　“啊……盏月明白？”
　　一头雾水，但结合先前的对话，霜盏月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一向很准。进入高塔天阁之后，凌华设下保护建筑的阵法，随后拿出寒骨，亲自跟她切磋。美其言曰：“凭空悟道毫无用处，不如实战收益更高。”
　　凌华是在世谪仙，即便神力溃散，也拥有丰富的招式和经验，不止精通剑法，更有深不见底的法术。跟她对招，仿佛在面对一本容纳世间绝学的秘籍，见解和实力皆被远远甩开。
　　初时霜盏月以为这人会看在修为差别上手下留情，谁知竟没有，玄奥法术层出不穷，诡厄剑法变化多端，几十招过去，她被打得落荒而逃。别说正面对抗，能在纷来沓至的攻击下勉强自保都十分难得。
　　“还在逃？这冰尘诀你已经使用太多，即便是傻子也能看破其中奥妙。”
　　终于在某次躲避中被凌华抓住破绽，一剑刺中。好在故意刺偏，不然早已一击毙命。
　　“这一剑看在你仍未适应，手下留情，但下一次，我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知你此刻仍然混乱，不知该如何面对我，总觉得无法战胜。其实不过是你畏惧心作祟，制胜的法宝从来都在你手中，不加以运用，永远只能任人宰割。今日是实战，不止为快速提升你的实力，更想你击败畏惧，切莫故步自封。”
　　一语言罢，见到那人似乎已经听进去，抬剑再次攻去。
　　有了她的点拨，霜盏月冷静了许多，能够看出不少破绽，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碍于实力，总无法做到完美应对。跟先前一样游走在刀尖，甚至紧张到连某些招式都忘记使用，但视野拓开，已经能偶尔见招拆招。
　　凌华倍感欣慰，本来打算再多用几分力量给足压力，但临了还是心软放弃。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稍稍放水也不无不可。
　　毕竟来日方长，不在开始多给一些勇气和信心，又如何度过往后两年的炼狱修行。
　　晚饭时，商伴烟看到霜盏月狼狈不已，幸灾乐祸地嘲笑。
　　“怎么回事？难不成去地狱走过一圈？哎呀，还是当魔君逍遥自在，每天喝酒作乐，无忧无虑。放心吧盏月，我今后一定加倍享乐，把你没能体会的美事尽尝试一番。”
　　霜盏月气得想骂人，但刚一开口，胸口就疼痛不已，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魔君大人不务正业，届时必将被我们远远甩开。”
　　“嗯，那便甩吧，反正我有长锦在就好。”商伴烟夹起一枚糕点，亲手喂到徒弟口中。
　　自从先前明白长锦修炼祈灵术的真实目的，她对她就愈加偏爱，只恨不得一直捧在手心。
　　“恬不知耻。”黎伶这一日也在苦于恢复实力，看到好友过得如此滋润，心底极其不平衡，“光盏月一人努力可不行，你身为魔君，也会在对抗天道时出手，我提议将商伴烟也加入岳母的教导中。”
　　商伴烟哂笑：“别开玩笑，伯母指导霜盏月已经颇为劳累，再加上我岂不是又添重负，想必伯母心底也不愿……”
　　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华打断：“这提议听起来不错，刚巧她也该挨打……咳，刚巧她需要参与，提升实力总无坏处。”
　　“等等！你方才是不是说我也需要挨打？”商伴烟噌得坐正，心底警铃大作。
　　“哪里？我可没有，莫要污人清白。不止是商伴烟，还有焦晨，这两日暂且不说，两日之后每日天亮准时来高塔天阁找我，我会为你们二人特别定制修行计划。”不用再勾心斗角，凌华闲得发慌，正愁霜盏月一个不够打，就有人送上门来，自然不会放过。
　　商伴烟痛心疾首：“我不想修炼，我还没玩够，还没看遍月城的美人。”
　　长锦抿抿唇，难得没有站在师尊这边：“伯母大人说得对，师尊也要以身作则。”
　　跟她的抗议满满比起，焦晨便十分配合，“我一定不会迟到！”仙神亲自教授，他人终其一生都寻不到这样的机会，又怎么能不好好珍惜。
　　凌华又瞥一眼琴波和竹泪，总觉得将她们落下不好，便丢过去些许功法：“你们二人修为太低，与其借助外人帮助，不如自行努力，这里有一些适合你们的功法，可以尝试钻研学习。”
　　竹泪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
　　数日之后，凌华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灵皇和灵芸熙，将近日发生的状况大致讲述。灵语没想到事情竟会朝着这个方向转变，想起被自己囚禁宫中的女儿，只觉得无颜相见。
　　但危机已经解除，她也不能一直隐瞒，豁出一张老脸，将自己和凌华的交易尽数坦白。
　　灵芸熙气恼不已，纵然知晓母皇的苦衷，却仍然无法原谅，一连几日不曾见她。
　　从年幼时，她就一直活在母皇和先皇的光辉下，拥有极强的责任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母皇那样独当一面的伟大尊者。而今却被敬仰之人隐瞒背叛，又怎会好受。
　　愤怒与哀伤两种情绪像是无边巨网，一边痛击内心骄矜，一边勾起无尽自责。
　　若是旁人，她必然一剑泄愤，可偏偏是最为敬重的母亲。
　　灵芸熙受到剧烈打击，伤心过后被浓浓忧愁笼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爱人和亲朋好友，若非霜盏月聪明机智，巧妙地扭转战局，产生的后果难以预想。
　　她和母亲都是临阵倒戈的罪人，哪怕没有造成惨痛的后果，也无法摆脱罪名。
　　不可原谅，无法谅解。
　　如若她是黎伶焦晨，一定会断绝来往。
　　可她放不下焦晨，即便知道卑鄙无耻，也想要继续站在她身边。
　　灵语在女儿门口急得团团转，害怕这人做傻事，又鼓不起勇气推门而入，只能左右徘徊。
　　正在她苦恼该如何与女儿重归于好时，紧闭多日的大门忽然打开。
　　灵芸熙双眸通红，发丝凌乱，即便已经收拾过，也依然能看到干涸的泪痕。
　　灵语看得心疼，想要上前帮净面，却没脸亲近，刚踏出一步便双腿扎根一般定在原地，欲言又止，腹中有多少话想说，到头来只能汇聚成“芸熙”二字。
　　灵芸熙打起的勇气险些溃散，猛吸一口气，紧紧攥住五指，仿佛这样才能坚定下去：“我不会原谅你。”
　　开口第一句，就让灵语身形一颤。
　　“我不会原谅你，即便知晓其中苦衷，也无法谅解。母皇本能与我坦白，向妖皇等人求助，却选择了最为卑鄙的方法。未能铸成大错，但其中罪责难以衡量。我没有权利对母皇指点，只能将一切交给她们，如何处置听凭发落。走吧，已经耽搁太久太久，早该道出的罪责不可再拖延下去。”
　　灵芸熙说着，上前拉住母皇的手，不容置疑地往宫外走。
　　灵语没想到她还愿意跟自己接触，高悬的心终于落下。
　　“母皇昏庸，在高位呆得太久，已经自以为是。芸熙，不论旁人如何惩治，我都心甘情愿，但唯独与你，绝不想就此破裂。给娘亲一个赎罪的机会，娘亲愿用契约束缚，此后绝不会再背叛。”
　　语气真挚，表情诚恳，两手已经竖起，灵芸熙毫不怀疑若自己不阻拦，这人一定会签订契约。
　　灵芸熙慌忙打破咒术，怕留下残留，立即将灵识探入母皇体内，直到发现没有问题才松一口气。
　　不想理她，但害怕她继续做傻事，只能逼迫自己抬起头。
　　“母皇养育我千年，即便犯错，也轮不到我来责备。你无需如此，与其同我道歉，不如想想如何面对焦晨她们。我未能发觉母皇的谋划，任由事态不可挽回，也有一份罪责。所以会和娘亲一起赎罪，且以后也多加关注，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分明是充满不信任的话，灵语却如释重负：“娘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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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今日就到这里吧, 回去沐浴打理，随我一起到城门口。”
　　凌华抬眼看天, 发现已经接近正午，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终止修行。
　　“诶？这么早？”焦晨惊异，来接受指导多日，已经习惯从清晨到晚间的紧张修炼，还是头一次散场这么快。
　　跟她的不舍相比，商伴烟就开心许多，手中的魔剑一扔，坐在茶桌便大口大口地喝茶：“要死了, 继续练下去骨头都得散架。”当真跟前几日凌华所说半点不差，这哪里是修炼，说是挨打还差不多。
　　在挨打中进步，简单粗暴。
　　虽然的确学到不少东西，但其中痛苦难以言喻。
　　商伴烟忽然开始怀念她的魔宫, 早知道继续待在月城会摊上这么大的麻烦, 还不如溜回去。跟铁面无私的凌华相比, 就连每日催促她处理政事的属下们都变得格外可爱。
　　凌华幽幽瞥一眼商伴烟, 嘴角带笑：“哦？魔君大人似乎很不满，如何，可要用武力找回场子？”
　　什么用武力找回场子, 继续当出气筒挨打还差不多！
　　商伴烟又气又恼, 偏偏怎么都打不过这人，只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 我最喜欢切磋。”
　　“那正好, 细细算来, 还有一点时间，不如趁她们沐浴的功夫，我们再切磋切磋？”
　　“……”
　　这一回商伴烟彻底说不出话，撂下一句：“我突然想起长锦找我有事。”随后脚底生风般跑了。
　　霜盏月这段时间没少见到魔君抱头鼠窜，心底魔界统治者的高大形象彻底崩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问：“为何要去城门？难不成有客人到访？”
　　凌华弯弯眉：“不止有客人，还有趣事发生。快去，算算时间应该快要抵达，切莫耽搁。”
　　言罢先一步回房，步伐轻快，看得出十分期待。
　　霜盏月满头问号，不知道娘亲又在搞什么名堂，只好听令照做。
　　沐浴更衣，临近饭点，腹部空空，霜盏月又跑到厨房偷吃几份点心，才到宫门口集合。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慢，谁知魔君比她还慢，又在门口等一刻钟，那人才姗姗来迟。
　　“当罚！”凌华冷着脸，“最先回去却最晚出来，且耽搁这么久，明日我会特别对你加练。”
　　商伴烟一僵，刚要绞尽脑汁地找个借口，就听到一声惊呼。
　　不是旁人，正是身边的焦晨。
　　“芸熙？！”焦晨远远看到熟悉的人影，惊喜交加，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快步跑过去，本想一把将那人抱住好好亲昵，谁知竟被躲开，顿时愣在原地。
　　灵芸熙没想到这些人还会亲自迎接，本就不甚富足的勇气彻底溃散，垂眸不敢看她，只能硬着头皮道：“焦晨，好久不见。”
　　焦晨拧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人的语气充满疏离，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却碍于母皇的存在没有胡来。
　　“原来伯母说得惊喜竟是你们。的确已经许久不见，从我临阵脱逃，弃灵界浩劫于不顾返回修真界，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怎么样，灵界可还好？你们能够到来，应该已经安然无恙了吧。”焦晨每每想起那日的决断都倍感煎熬，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身处忧患的爱侣岳母，无论选择哪头，心底都难以平定。
　　这样诚挚又愧疚的语气使得灵芸熙彻底抬不起头，仿佛有万把利刃穿心而过，不致命，痛意却席卷全身。
　　“焦……焦晨，我……”
　　灵芸熙将手攥在胸口，挣扎着开口，却因畏惧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灵语也好不到哪去，最初被女儿拉来时，还以为自己能坦然认错，可现在面对焦晨，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霜盏月蹙眉，敏锐地察觉两人不对劲，见到娘亲饶有兴趣地旁观，心底有不好的预感：“这便是娘亲说的要事？”
　　凌华不疑有他，“很有趣不是吗？灵界公主低头认错可并不多见。”
　　“你当真是……”霜盏月隐隐猜到什么，心底一片火气，想发怒，但还是忍耐下来，知道今日不会宁静，上前主导局面，“好了，芸熙和灵皇到访，不论有什么事情，先回宫中再说吧，我去将殿下叫来。”
　　*
　　魔君被被控制，她们先前的一切计划必然暴露。在这样的情况下，灵皇等人却恰好因灵界浩劫无法出手相助，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到和凌华脱不了干系。再结合灵芸熙面上的犹豫煎熬，尽管只是无甚证据的推敲，霜盏月也已经猜到内情。
　　她不好断论这件事情的对错，毕竟各有立场，本就难以互相谅解。说到头来，不过是寻求援助失败而已。但若细究，却与隐瞒背叛无异。
　　灵皇是何时知道凌华的身份？
　　霜盏月猜不出，却清楚地明白时间越早，越让人无法接受。
　　她还好，纵然心底不适，也能以理解的态度揭过。但黎伶便不一样，平生最厌恶遭人背叛的她又会如何看待？
　　霜盏月依然猜不出，不想各自生隙，尤其不愿作为枢纽的焦晨为难，所以只能竭尽所能地帮说好话。
　　“殿下，若盏月有朝一日再次犯错怎么办？”正殿门口，霜盏月忽然停下。
　　“你犯错？”黎伶拧眉，本只当作调笑，可跟那人认真的目光对上后，也慢慢深思起来，良久才道：“那要看什么错，造成什么后果，又是否执迷不悟。”
　　“果然是殿下，竟能说得如此条理分明。那如果我遭人胁迫，为了自保不得不暂时背叛殿下，随后知错，又厚着脸皮前来赎罪呢？”
　　“令人厌恶。我这人最讨厌背叛，这一点想必你深有体会。分明先前发过誓，现在却重蹈覆辙，怎么都让人冷静不下来。不过，你有一点做得不错，‘为了自保’，我喜欢这句。如若出于这种原因，我大抵终会原谅，前提要看你打算怎么赎罪。”
　　黎伶说到这里，忽然凑进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忽然说这个作甚，难不成又是凌华？”
　　霜盏月哑然，没想到这人如此敏锐。但是可惜，这一次的主人公并不是自己，“只是心血来潮罢了，殿下方才的话我已经收下，虽然有些卑鄙，但希望殿下能够记住。不论如何，盏月都会陪在你身边。”
　　霜盏月说完，不想再耽搁，率先一步推门进去。
　　黎伶一脸茫然，不明白这人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快步追上。
　　虽然说是正殿，但其实已经很久不在这里处理政事，因而只有一个空架。
　　因已经彼此熟稔，黎伶本不想到上方的宝座，但无奈霜盏月已经提前站在宝座旁边，只能摆足架子坐上去。
　　斜一眼这人自作主张，然后才看向下方，见灵芸熙和灵语静默不语，视线躲闪，慢慢发觉不对，怪道：“怎么这副表情？”
　　灵芸熙抿唇，瞥见站在一边看戏的罪魁祸首，眼底充满厌弃，尽管知道这人已经是同伴，也依然无法抛开偏见。
　　气氛已经越发怪异，不能再拖延下去，灵芸熙上前一步，本想率先认罪，谁知不等她开口，母皇便抢先出声：“语有一事相瞒。”
　　未开口时，满心顾虑，但真正坦白，才发现也没有多艰难。
　　一切都是她和凌华所作，又怎么能让毫不知情的女儿赔罪。灵语从初到灵霄宫那日发现凌华真身讲起，将此后一切密谋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故意挑起往生池异动，引发灵界浩劫都不曾落下。
　　随着她的自述，整个正殿的气氛彻底冷寂下去。除却灵皇的声音不断回荡，已听不到半点他人动静。
　　“以上，便是此次事情的始终。语寻不出借口逃脱，甘愿认罚。”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沉寂许久。
　　每个人的表情皆不相同，黎伶的凝重，霜盏月的忧虑，焦晨深受打击，商伴烟震惊哑言，但不论如何，内心都压着一块巨石，沉重不已。唯独凌华尚能笑出，耐心地观看好戏，甚至还意味不明帮忙增添筹码：“还有一事你未能直言。”
　　灵语拧眉，掷地有声：“我已言无不尽。”
　　凌华饶有兴趣：“那可说不准，要我帮你回忆？伪装的浩劫发生几日后，你便将焦晨放走，虽未直言，却引导这人返程帮助黎伶。我可不记得当时有对你下达这样的指令，擅自做主，莫不是愧疚弥补？”
　　灵语无话可说，不想过多和这人纠缠，深鞠一躬：“语甘愿认罚，不论任何条件皆愿答应，但希望莫要牵连芸熙。她从始至终，都不过被我蒙在鼓里。”
　　最后半句话专程对焦晨说，正是避免两人因她而生隙。
　　直到这时，黎伶才明白道侣的古怪因何而来。
　　原来她早就知道，在拐弯抹角地帮忙求情。
　　说不失望是假的，尽管知道她和灵皇各有立场，不过是合作关系，但相处这么久，也早已将这人当成友人。被朋友背叛，这等滋味绝不好受，且不同于商伴烟，这一回是真正的无可辩驳。
　　若放在往常，黎伶一定避而远之，彻底断绝来往。
　　但目光落在焦晨和灵芸熙身上，再想起方才爱人的劝阻，已经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良久才道：“灵皇，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应该是焦晨才对。此事全交给焦晨处置，不论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
　　话虽这么说，却已经大致猜到。焦晨这样心软的人，又怎么会狠心与灵语决裂。
　　霜盏月松一口气，凑到殿下耳边亲一口：“多谢殿下。”
　　黎伶斜她一眼：“分明知道却不说，看我回去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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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大抵是心绪紊乱, 将一切甩给焦晨之后，黎伶便带着霜盏月离开。不止给对方一个台阶, 也为了让自己冷静。
　　虽然可笑，但即便是杀伐果断的黎伶，也依然相信将心比心。而今换取蒙蔽欺瞒，又怎会当真不在意。
　　嘭得一声关上门，黎伶的表情迅速冷下来：“什么时候知道的？速速招来，否则要你好看。”
　　一边说着，一边去拧霜盏月的腰。
　　相处这么久，平日几乎不落下每一顿饭，但即便这样好生招待, 这人也依然瘦弱。不禁惊异，平日里的饭菜鱼肉都吃到哪里去了。
　　霜盏月怕痒，咯咯咯得发笑，几经躲闪才逃离魔爪，一边喘气一边回应：“盏月灵思敏锐, 今日初见芸熙灵皇便已经猜到端倪。”
　　“臭美, 既然知道, 又何必拐弯抹角, 偏偏将罪人假定为自己，又扯出千奇百怪的条件限定，不止害我平白忧虑, 更在后来狠不下心。”灵语的状况和商伴烟截然不同, 一个主动，一个被迫, 其影响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黎伶方才故意宽大处置, 除却焦晨,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人。
　　“为了自保不得不暂时背叛”，这句话实在巧妙，一瞬就将令人厌恶的背叛披上七彩糖衣。黎伶先前特意叮嘱过这人，爱人之前先要自爱，与这话异曲同工，若自己在这里全盘否定，说不好会促使霜盏月做出傻事。
　　霜盏月笑道：“盏月不过实话实说，再稍加粉饰。”
　　黎伶冷哼：“粉饰便是说谎，既然你不让我罚她们，那就罚你。我听说，你们今日不需要修炼？那刚好，现在才正午刚过，到明日早晨还有充足的时间。”
　　本来只是平淡无奇的话，但加上时间的表述，突然就变得别有意味。
　　霜盏月一惊，后撤半步：“殿下要做什么？”
　　黎伶弯眉：“你自己都要往床边走，还问我作甚，明知故问吗？哪里的媚狐，好生浪荡，今日我就替天行道，为避免妖狐为祸苍生，好好教导。”
　　一边说着，一边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霜盏月躲避不及，刚好被她扑到床上。
　　“殿下，别，你的伤……”
　　黎伶挑眉：“伤？什么伤，我可从来都身强体壮，百病不侵，休要胡说八道。”
　　一边说着，一边咬住这人的侧颈。尝到些许花香，不由诧异：“何时偷偷沐浴？”
　　“方才修炼结束稍稍洗了一番。”
　　“那刚好，挺好吃的。下次多放点，我喜欢这个口味。”
　　“口、口味……”霜盏月满脸涨红，“那不是让你吃的！”
　　“今日开始就是，你不允？那我下回把宫内不能吃的花全扔了，再让竹泪培养一些口味不错的，看你用不用。”
　　她们乐得清闲，大白日就开始荒淫无度，另一边的焦晨却充满苦恼，看着灵皇和灵芸熙二人不知所措。
　　即便殿下让她处置，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现在脑子乱成一团。
　　尤其在经由凌华追问，回忆起返程那日与灵皇的对话后，当真不知所措。
　　初次听闻，的确受伤，但仔细想，又慢慢理解。凌华强大，以芸熙和灵族的性命胁迫，灵皇又能做什么？
　　殿下虽然说任她处置，可若太过偏袒，恐怕心底也不会好受。
　　这是一根刺，必须经由责罚驱除，否则将搅得不得安宁。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焦晨尽量抛除私情惩治：“灵皇并非我妖族之人，所作所为也只为保护自身利益，于理可以谅解。但于情，身为友人，背信弃义，已经不值得信任。从此往后，妖族与灵族将断绝来往，回避一切合作，禁止灵皇及其族人踏入灵霄宫。”
　　说到这里，看到灵芸熙脸色发白，心底不忍，将后续的一切唬人惩治省略，只谈最为关键的部分。
　　“但灵皇教导妖族皇后，数次倾囊相助，且赠我游龙枪，予我等有大恩，做不到铁面无私。以下是焦晨的私心，如若灵皇愿意在稍后对抗天地时鼎力相助，焦晨愿意代替殿下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不止灵语，就连凌华都愣住。
　　“这样就可以？是不是有些太容易？”凌华没能看到好戏，大失所望
　　焦晨拉下脸：“伯母休要插嘴，此事全因你发生！”
　　凌华耸肩，深知这人的性子，知道今日看不到乐子，兴致缺缺地离开，临了还不忘拉上商伴烟。
　　“走，还有不少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将加练提前到今日。”
　　“啊？说好得休息呢！”
　　商伴烟满脸不情愿，可惜修为被压制，任凭她如何挣扎嚎叫，也没有半点用处。
　　外人走光，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焦晨终于不用再装得公事公办，跑过去抱住灵芸熙。
　　“抱歉，方才令你担忧，其实早已想好戴罪立功的法子。”
　　灵芸熙的心情一瞬天上地下，至今都没能走出那句“断绝来往。”
　　“是我不好，今日又让你为难。可你这样偏袒，黎伶和盏月那边怎么办？”
　　说不庆幸是假的，但欣喜过后又害怕她们因此事生隙。
　　焦晨摇摇头：“无事，殿下和盏月都是好人，将此事交给我，或许正是想寻机揭过。如若当真不满……那我们再慢慢赎罪。丢失信任并非小事，可也有俗话叫‘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如若真心补救，我相信殿下总会谅解。”
　　跟灵芸熙亲昵好一会儿，焦晨才慢慢退开，见到灵语远远站在一边，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权衡良久，凑近道：“母皇。”
　　一如既往亲昵称谓，一如既往的谦和语气，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知道这是重归于好的请帖，灵语自然不会推辞，上前想像往常一样揉焦晨的发顶，手却停在半空迟迟未落下，反倒是焦晨主动凑过来。
　　灵语感慨：“你还能不计前嫌唤我母皇，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焦晨，我答应你，一定用心赎罪，争取早日消除隔阂。”
　　*
　　或许是急于缓和关系，灵芸熙和灵皇并未返回灵界，而是暂且住在灵霄宫。
　　黎伶听完焦晨的汇报之后，好气又好笑：“不愧是你，开头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一句戴罪立功全部推翻，合着只是故意唬人。”不过并不意外，既然选择交给这人处置，也早就有所预料。
　　如焦晨所言，灵语先前对她们有过大恩，没道理死抓着不放。能够在对抗天道时增加一份助力，的确是百利无一害。
　　焦晨见她并未表现厌恶，知晓此事得到应允，开开心心地去找灵芸熙。
　　太过得意，以至于黎伶满脸无语。
　　“什么时候开始，我怎么总感觉焦晨的胳膊肘在往外拐？”
　　霜盏月掩唇笑：“哦？是吗？我怎么记得分明是殿下故意把她往外推？”
　　这一回黎伶说不出话，焦晨和灵芸熙的婚事的确是她一手促成。
　　得到黎伶默许，此事彻底尘埃落定，灵霄宫内的生活又回归日常。
　　修炼，吵闹，每一日都过得格外丰富。
　　灵芸熙发现凌华给焦晨盏月和魔君开小灶后，竟然也暂且放下偏见，厚着脸皮去找凌华拜师学艺。
　　彬彬有礼，诚意十足。凌华没想到这人还会对自己低头，没怎么犹豫就答应。因实力高超，甚至还夸下海口，保证三月之内助公主突破化神。
　　灵芸熙欣喜若狂，对这人的话深信不疑，每日竟比焦晨还要刻苦。
　　然而随着三月之期越来越近，突破契机仍然不到，这份过高期待也慢慢异变。
　　“伯母，我当真还能突破吗？”这天晚饭过后，灵芸熙叫住凌华。经过几月相处，她已经能十分亲昵地称呼其伯母。
　　凌华一僵，不想有损名声，只能打肿脸充胖子：“能！既然答应你，便一定会做到。先前我炼制的灵药你可曾按时喝下？”
　　“嗯，那丹药的确奇妙，服用后力量充沛，但似乎并没有伯母说的突破契机。”
　　“没有吗……”
　　凌华蹙眉，头一回感到束手无策。
　　灵药蕴含她的神力，按理来说足以突破天道桎梏。可如今半点效用没有，只能说明天道为灭绝灵族已经不择手段。
　　不妙，她此刻神力尽散，还做不到篡改规则。
　　寻常方法已经不能令灵族突破，那么……就只能铤而走险。
　　凌华沉思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充满沉重：“灵芸熙，你当真做好准备，不顾一切也要挣脱束缚吗？”
　　灵芸熙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问，也摆正姿态，郑重回应：“化神终究太弱，既无法保护灵族，也不能保护焦晨，为了他们我必须变得更为强大，为此愿意赴汤蹈火。”
　　通过这几月的修行，她已经清楚地明白只凭借自己永远都无法修为突破。而今好不容易有仙神帮助，又怎么能轻易放弃。
　　凌华了然：“我明白了，明日暂停修行，随我一起回灵界一趟。当今天道已经彻底封死灵族前路，若你想当破局之人，便必须借助神树的力量。”
　　“神树？”
　　“不错，那里寄宿着灵界天道的残骸，尽管陨落，在灵修两界也是超越凡俗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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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次日天刚亮, 凌华就洗漱完毕，带上缔结神化契约所需的各种材料, 到灵霄宫门口等待灵芸熙，却没想到一眼望见几个意料之外的面孔。
　　霜盏月、黎伶、焦晨和灵语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都跑来看热闹。商伴烟和长锦倒是不在，想必是这些时日加练太多，仍然倒在床上未醒。
　　凌华有些无语，轻叹一声抬手扶额：“你怎么都来了？又不是去郊游。”
　　焦晨轻咳：“听说伯母要用特殊的手段助芸熙突破，我和母皇有些放心不下，想要来看看。伯母放心，我们一定不会干扰, 只要能在一边守着就就行。”
　　爱侣独自踏上前途未卜的奇异道路，身为家人又怎么能置若罔闻，哪怕是远远看着也足以缓解内心的不安。
　　灵语笑道：“再者神树附近有独特的结界，只你们二人恐怕不好打开，我跟去也算有些用处。”
　　这理由的确充沛, 若没有灵皇, 打开结界要废不少功夫。凌华勉为其难地点头, 转而看向另外两个：“你们呢, 且让我听听为何而来。”
　　霜盏月笑着拿出一个琉璃瓶，左右晃两下，内里仅有的液体随之摆动：“这些时日使用圣水过多, 已经濒临耗尽, 刚巧前几日便和灵皇商量采购补充一事，今日既然有空, 不如一并完工。殿下是我强拉来, 前方寂寞, 总要有一人陪伴。”
　　一边说着，一边抱住黎伶的胳膊。
　　不知是不是凌华的错觉，总觉得这两人越发粘腻。
　　懒得再看亲亲我我，转头只当没看见：“罢了，腿长在你们身上，我又不能拦着。”
　　余光瞥见灵芸熙姗姗来迟，先一步动身：“走了，时间紧迫，早去早归，但愿今日还能回来。”
　　*
　　抵达灵界，霜盏月和黎伶因要补充灵泉，落后一大截，等到完工收手时，凌华等人已经不见踪影。
　　“你那小瓶当真能装，竟然半个时辰都灌不完。偷用这么多，不怕灵皇稍后发现大发雷霆？”黎伶戏谑。
　　霜盏月翻了个白眼：“哪里多？分明跟往常大差不差，再说我已经提前同她打过招呼，该有的赠礼一分不少。盏月又不是殿下，拿东西会老实给钱。”
　　黎伶轻笑，没想到这人还记恨自己偷用灵符的事情：“话说这往生池是不是力量又增加？方才取水时总有纯粹仙气闪过，应当已经异变不少。”
　　霜盏月看一眼雾气缭绕的辽阔池水，目光渐深：“毕竟是汇聚灵修两界前程的池水，没有异变反而古怪。殿下方才可曾发现，池水内部的金光符咒越发强盛，看来天道已经等不及，打算加速锻造神界。我们需要尽快了，不然要不多久，灵修两界都将毁灭于神明的诞生。”
　　霜盏月不知晓天道为何急于创造新界，但深刻明白，身为一介凡修，若不反抗必将沦为养分。她不想评判造神的对错，只是单纯不想死。如今屠刀就在头顶，她们别无选择。
　　收拾好灵泉，霜盏月和殿下一起前往神木宫。
　　她们来得刚好，凌华已经设好阵法，催促着灵芸熙开启仪式。大抵是不放心，忍不住将方才的话又强调一遍：“灵芸熙，灵族的前路已经被天道封死，若要突破桎梏，唯有拾取本心，从外神道回归灵界本源。为此你需要将自己和藏匿在神树体内的灵界天道残骸关联一起，一旦成功，你将以凡人之身莅临天下，成为超越凡俗束缚的存在。未得神位，却比人神仍要高一阶。”
　　“但切记，万事都有代价。若你无法抵御天地意志的侵蚀，必将迷失本心，成为天道残骸的傀儡。莫要相信奇迹，你不过肉/体凡胎，从不是什么救世主，哪怕意志坚定也终有极限。如若发现无法保持本心，立刻捏碎御令，我会保你平安无事。”
　　灵芸熙弯唇：“这话我已经听过一次，伯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但愿如此。”凌华今日心底总有些不安，很怕这人做傻事，“如若准备好，划破手腕，以血液为媒介，触碰神树枝干即可。”
　　灵芸熙依言照做，却在鲜血淋漓的手即将碰到神树时忽然停住，余光瞥向焦晨和母皇，随后快速收回：“只要成功，我便能突破化神？”
　　凌华点头：“逃脱束缚，若你足够努力，哪怕渡劫也不在话下。”
　　灵芸熙五指微微收拢，深深看着面前的神树，随后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奉给天地。
　　血液与皲裂树皮相触，四周阵法倏然启动，玄奥咒术仿佛一条条枷锁，一边将一人一树连接，一边又死死缠绕灵芸熙，以免被就此吸入树中。
　　焦晨想要靠近，却被阵法结界阻拦，只能远远看着：“伯母，芸熙何时能回来？”
　　面前的灵芸熙只剩肉身，魂魄已经在血液的引导下坠入神树，寻找和连接天道留下的残骸。
　　凌华摇头：“不知，只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灵芸熙进入神树，仿佛来到氤氲飘渺的仙境，目光所及一片朦胧白雾。无数荆棘从地面刺出，直冲云霄，只恨不得将整片世界禁锢。
　　她是魂魄出窍，除却手中御令再没有任何自保方式。身体的弱点皆暴露出来，若是受伤极可能影响终生。
　　灵芸熙小心翼翼地绕过荆棘，因看不清前路，只能在迷雾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凌华在她身上画了特殊的符咒，只要在一定距离范围内发现天道残骸，便会迸发灵光引她前进。
　　灵芸熙本以为要耗费不少时间，没想到运气不错，一路朝上，很快就看到灵光指引。
　　“这么快？”灵芸熙惊喜交加，顺着灵光追去，在荆棘顶端看到七彩霞光包裹的虚无之物。
　　神力四溢，威压浓稠，无需过多解释，任谁看到都能明白，这就是天道末路。
　　灵芸熙不敢不敬，欠身一拜，随后才屏住呼吸，大着胆子触碰彩霞。
　　与之相触的瞬间，如洪流般的强大意志侵袭全身，竟转眼间便将其吞噬。灵芸熙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催动御令逃离此处，但想起先前凌华的话，忽然顿住。
　　只要成功，她就一定能突破限制。换言之，如若此刻放弃，将永远无法摆脱天道阴霾。
　　不可，绝不能在这里放弃。
　　灵芸熙双眼一厉，放弃退缩，死死握住彩光，拼命也想将其拿下。只要缔结神化契约即可，抱元守一，摒除杂念……
　　太阳东升西落，燥热的气温也逐渐冷静，夜风吹拂，刮在皮肤表面将一日干热洗去，却除不掉内心的不安。
　　焦晨瞥一眼头顶，皎皎明月独临夜空，面上越发焦躁：“好慢，分明正午便出发，为何现在还未曾回来？”难不成出了什么意外？
　　后半句她没敢说，害怕自己一语成谶。
　　灵语也慢慢沉不下心，纵然知道不该干扰，却也做不到袖手旁观。闭上眼睛，悄悄凭借王族之间的特殊联系感知和探查女儿的状况。本只是安慰自己的举措，没曾想却看到女儿被彩霞吞并腐蚀的场景。
　　魂魄破损，裂缝百出，若非亲眼所见，灵语甚至不敢相认。
　　心底惊恐，匆匆收功，头也不回地突破结界，手起刀落意图强行斩断血丝。
　　凌华被她突如其的举措惊到，吓得慌忙阻拦，大声呵斥：“你做什么？如若此时干扰，你的女儿十死无生！”
　　灵语气恼：“放任不管才是真正的绝路！方才我以灵族感应探查状况，亲眼看到芸熙的魂魄被残骸吞噬几近破碎，难不成还要我无动于衷吗！”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几近破碎？”黎伶脸色一变，迅速上前，指尖灵光飞闪，在灵芸熙发顶施咒，却还不等咒术落成，就有一条无形藤曼凌空刺来，毫不留情地将掌心连同咒术一并刺穿。
　　霜盏月吓一跳，立刻祭出神剑斩碎藤曼，捧住殿下鲜血淋漓的手，将体内妖力渡去。她不会医术，却能凭借冰气暂时抑制流血：“殿下快服药。”
　　黎伶接过圣水，一口饮尽：“我暂且无事，皮肉之伤而已，很快就好。方才施展招魂之术，本想强行呼唤灵芸熙的魂魄，谁知却反而遭到神树进攻。寻常绝不会如此，灵皇说得不错，灵芸熙的魂魄已经岌岌可危。”
　　“可为何？她不是有御令吗……不论遇到任何危险，只要她有一刻清醒，便能全身而退。”御令是凌华不惜损耗神力凝结的至宝，哪怕灵海遭到侵蚀，也能赶在意识迷失之前逃离，霜盏月不信她没有反抗的时间。
　　凌华啧一声，没想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拳捶在树干上，气不打一处来：“这混账竟然仍不听劝！”
　　灵语再一次痛击血丝，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对其造成半点损伤。
　　细若游丝的血液表面被金光包裹，仿佛此间最无懈可击的防御，不止能够承受一切进攻，还能将其原封不动地反还回去。
　　灵语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再想躲开已经晚了一步，只能凝结冰气硬抗，但饶是如此也受了不轻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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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攻击无果, 反而自损。
　　灵语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脸色阴沉如墨：“糟糕, 斩不断，这缕连接扶桑树的血液已经被天道占据，继续下去，恐怕连身体也要被吞噬。”
　　魂魄和肉/体有特殊的联系，如若连身躯都被金光束缚，任凭魂魄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莫要再进攻金咒，即便斩断，也不过暂且保住肉身，必须要先唤回魂魄。”凌华迅速冷静下来, 握住腰间寒骨蠢蠢欲动。
　　灵芸熙的执拗虽然让人气恼，却并不意外。早在昨日她就已经料到，因而并未将一切退路都交给那人。
　　还有一个方法，只要将用寒骨神剑穿透神树防御，顺着血液将那人强行剥离即可脱险。但神树是灵族最后的支柱, 如若因此受损, 产生的后果也难以预料, 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因再也无法孕育后代, 而逐渐使一族消亡。
　　但灵芸熙是这一代王族的唯一子嗣，如若就此陨落，无皇镇守的灵族也与灭亡无异。
　　凌华并不认为日渐式微的扶桑树能在灵芸熙死后立刻填补漏缺, 与其等待衰落, 反而不如殊死一搏。
　　凌华双眼一厉，抬手就要朝着神树刺去。但还不等得手便看到一颗颗鲜红血珠朝着神木涌去, 立即收手, 转身看去竟是霜盏月以血液再次催动咒术, 一慌，连忙阻拦：“不可！你非灵族，以魂魄进入树中危险重重！”
　　霜盏月却摇头：“我体内蕴含娘亲的神魂，即便神木产生排斥，也可凭借魂剑灵霜自保。娘亲的办法果还是太过凶险，不如让我亲自将芸熙带出。”
　　霜盏月并不知道凌华计划，但根据她的动作，大概也猜到一些。
　　扶桑神树，灵族最后的归宿，还是尽量保护才对。
　　凌华一噎，说不出反驳的话，又无法理所当然地接受，只能别开视线。
　　霜盏月见她放下寒骨剑，逐渐松一口气，笑道：“娘亲放心，盏月聪慧，绝不会做傻事。”
　　凌华讥笑，语气不大好：“若这也不算做傻事，恐怕天下都是智者。你随意，总之不过一半神魂产生的生命，既然自己都不爱惜，我也无话可说。而且等你死了，我就能理所当然地补全神魂之力。”
　　表情和口气都听不出异样，若是旁人听去，一定以为这是她的真心想法。但霜盏月不同，见娘亲说话时负气地别开头，便知道在故意激她。
　　心底稍暖，原来这人也会担忧她的安危。
　　“殿下，助我一臂之力，我一人似乎无法真正重现阵法。”
　　“你这混账，自作主张还这么不客气。”
　　黎伶也有些气恼，但知道她的性子，还是出手相助。
　　抽出少许血液融入阵中，转眼之间术光大亮，阵法力量充盈，随时可以连接。
　　霜盏月闭上眼睛，“我去去就回。”随后放松魂魄，顺着血液的引导往树中渗透。可还不等魂魄离体，就有代替的假物先一步融入树木。
　　霜盏月一顿，猛然睁眼，只看到一颗赤红的鲜艳石头没入扶桑神树。
　　那不是旁物，正是凤血神石。
　　凤凰之血，灼热蓬勃，原本与神木不合。但不知是不是洛灵的缘故，凤血神石轻而易举就被接纳。
　　声声凤啼回荡耳边，烈焰灼灼，隐约之间仿佛能看到高傲凤鸟环树翱翔。
　　不止力量交融，更有神秘深奥的道义显现，哪怕是凌华的额间天眼也看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
　　灵芸熙身处天道囚牢之中，魂魄灵海被无上意志浸染，数不胜数的大道接连涌入。她的确连接成功，将自己的魂魄和灵界天道残骸彼此关联，一瞬看到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人魔妖三族覆灭，大道含恨而终，灵界陷入绝境的那一日乌云密布，天雷昭昭，万物的顶点似乎有一条金光黑龙盘旋。
　　灵芸熙从未见过这样强大的神龙，不等她被残余威压吞并，就又陷入其他的杂乱记忆。
　　回忆，力量，大道，法则。
　　与母皇比起，她天资愚笨，只能以勤奋刻苦的悟道弥补不足，然而此刻却仿佛知晓世间万事。
　　各种晦涩的知识蜂拥而入，像是拖人下水的泥潭，拉着她一步步坠入深渊。
　　魂魄疼痛无比，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逃不开，挣脱不掉，她明白今日多半要死在这里。
　　不想放弃，不愿放弃，但可惜无能为力。
　　直到这一刻，灵芸熙才真正明白“极限”的含义。
　　正在她深陷囹圄无法自救时，忽然看到一道火光降临，与此同时有陌生的声音响起。
　　——老道听从召唤而来，本以为有新神归位，没想到竟是异族小友吗。也罢，如若这是尊神之命，朽出手又何妨。
　　从未听过的神秘声音，但不知为何让人安心。
　　下一瞬炙热而充满生机的火光将她包裹，灵芸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被送出树外。
　　束缚血液魂魄的金光倏然断裂，像是破损的冰晶，声音清脆悦耳。
　　灵芸熙回神，连咳数口血。
　　焦晨连忙上前扶住。
　　“芸熙！”灵语喜极而泣，一把抱女儿，感受到熟悉的温度，高悬的心终于落下，以为是霜盏月和黎伶的功劳，感激不尽，“多谢两位相助，语一定倾力回报。”
　　言罢深鞠一躬。
　　霜盏月和黎伶一僵，互看一眼，都有些搞不懂方才的状况。
　　是她们所作？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们不懂，另一边的凌华却不同，目光落在凤血神石消失的地方，久久不曾移开。
　　原先她只以为这枚石头是寄宿洛灵的载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而今听到混账老道的那句“新神归位”，才明白并非如此。
　　神？何意？
　　难不成在这片混乱的下位世界中，还有神明前世吗？而且是“尊神”，竟能和她平起平坐……
　　凌华拧眉，余光瞥见扶桑神树的枝头有新种凝结，不由诧异：“灵族又有王室诞生？”
　　灵语一惊，顺着凌华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朵花蕾雏形。
　　灵族每一个王族子嗣诞生，都有对应的花朵开放。等到神木蕴养完毕，便会借助灵族之人使其降生。
　　自从天道陨落，神树凋敝，一位王族一般仅会有一个后代。
　　灵芸熙口中的血还没吐干净，就吓得赶忙上前探查：“什么？我还没成婚，怎么就要有孩子了？”
　　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觉得有些荒诞。
　　不可置信地将神识探入其中，却发现自己和花蕾并无联系，瞬时松一口气：“这花蕾不是我的。”
　　这一回轮到灵语变脸，自己都有一个崽子了，如今一把年纪，神木总不会还揪着她不放吧。
　　上前探查，得到的结果一般无二，且因修为高于女儿，又身处皇位，能看到的信息更多。
　　“这花……竟然是妖皇殿下的。”
　　黎伶：？
　　*
　　“想都别想！你再敢胡说八道，我一剑砍了这不知廉耻的破树！”
　　神木宫中，黎伶气得脸涨红，右手紧紧握着碧血，仿佛随时都要砍断扶桑神树。
　　霜盏月笑道：“我哪里胡说？方才灵皇亲自证实，这朵花是殿下的。按照灵族的规矩，花是谁的，孩子就是谁的。所以这就是神树赠与殿下和我的孩子，虽然有些无厘头，但今日的确是凤血神石钻入树中，催动阵法时你我的血液也渗入神木，多方要素汇集，可容不得逃避。殿下别怕，你生她的时候我一定时刻守着。”
　　黎伶胸口剧烈起伏，已经许久不曾这么气恼，被道侣条理分明的话堵得无法反驳，只能对着神木怒目而视：“果然还是砍了拉倒！省得后患无穷。”
　　说着，不管不顾地朝着神木冲去。
　　但还不等近身，就被一道剑光拦住。
　　凌华一步踏出，嫌弃地瞥一眼黎伶，不想看她被当成傻子一般取笑，直接道出实情：“放心，这朵花虽然与你有些联系，但并不是真正的子嗣之花，内里尚无生机，多半是凤血神石力量的显化。”
　　黎伶一喜：“当真？你没骗我？”
　　凌华翻了白眼：“霜盏月没告诉你？方才灵皇彻头彻尾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黎伶转头去看道侣，见她果然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气笑：“好啊，原来你早就知道，不过故意看我笑话！亏我还真心烦恼！”
　　大概是气急了，张牙舞爪地朝着那人扑去。
　　霜盏月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一个冰尘诀闪开：“哪里是故意笑话？盏月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神树如此喜欢殿下，说不准下一次就给你一个娃呢？”
　　“我才不要！霜盏月，这几天你有些蹬鼻子上脸，不教训教训都不知道灵霄宫谁是老大！别以为我捉不到你，冰尘诀的奥妙早就被我参透！”
　　说着，再一次施法，赶在霜盏月施展冰尘诀逃开之前封锁空间。
　　霜盏月见法术果然用不出，暗道糟了，变回原形拔腿就跑。
　　黎伶不甘示弱，也化为凤鸟追去。
　　地上跑的怎么会快过天上飞的，没过多久就被凤鸟叼住。
　　也不停下，就这么衔住后颈肉，在神木宫上方盘旋示威。
　　凌华在下头看得无语，害怕牵连进去显得脑子不好使，远远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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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灵芸熙伤得不轻, 魂魄遭到天道残骸的束缚几近破碎，寻常来讲已经无药可医。但常言道福祸相依, 她与灵界的天道成功缔结神化契约，两者力量彼此关联，逃脱囹圄之后，极具压迫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转化为柔软似水的灵药，一点点修补因神力冲击带来的魂魄崩坏。
　　凌华放心不下，怕这人又故意隐瞒，每日早晚都要亲自检查一遍。
　　“恢复得不错，才半个月, 竟然已经完好如初，果然是天道之力。可要好好感谢黎伶盏月，没有她们你多半已经死在树里，下一次尽管胡闹，我倒要看看有几条命能挥霍。”
　　凌华不确定老道口中的尊神是谁, 但也有些猜测。
　　凤血神石虽然最初是霜盏月拿到, 但从她决定赠出的一瞬间, 尊神之位也拱手让人, 因此老道口中的新神多半是黎伶。
　　但新神证道九死一生，哪怕强如自己也险些陨落，黎伶的前路又会怎样？
　　不知为何, 凌华心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灵芸熙抬不起头, 只能认真保证：“伯母放心，仅此一次, 往后我绝不再胡作非为。不过既然伤好, 是不是也可以重新修炼？现在……我应当足以冲破天道封锁, 继续精进修为了吧？”
　　说到后半句，明显有些惶恐不安，生怕自己的努力白费。
　　凌华渐渐回神，被她紧张的姿态逗笑：“果然还是没长大的幼稚鬼，哪怕在生死大义面前逞强也改不了这份怯弱。有什么好不安的？难不成我还会骗你不成，现在的你已经回归灵界大道，且有创世之源作为支撑，前途无量，又怎会受制他人。莫说区区桎梏，就算此刻修真界的天道亲自对你设立规则限制也毫无用处，你和它起码在地位上已经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有不同寻常的魅力，使得灵芸熙失神喃喃。
　　“对了！伯母，我在接受天道记忆中，曾看到千年前灵界诸族毁灭时，有一条黑龙在天地盘旋。”
　　“黑龙……”
　　凌华有些不信：“黑龙是金龙的变种，生来就可证神道，纵然灵界颇有仙缘也无法孕育出这样的物种。你确定是黑龙而不是黑蛟？”
　　灵芸熙一噎，被这么一说也有些不确定。
　　她没见过纯种的龙，只在森罗城周围的森林中见过一条雪蛟，因而不敢肯定。
　　但那只黑龙给人的压迫感太过强大，应当是真龙才对。而且黑龙身上金光阵阵，就仿佛无上天道一般……
　　*
　　为了不留下后遗症，灵芸熙又静养几日，等到体内力量彻底平静下来才跟随凌华等人重新返回修真界。
　　临走前凌华专门去找小熊猫一趟，见它经过数年滋养，已经拥有化形的能力，喜忧参半，最后还是决定散出一抹神力暂且封锁金丹。
　　霜盏月见此满头不解：“娘亲这是作甚，为何要断焦灵前途？”
　　凌华白她一眼：“什么断前途，不过延缓化形的时间而已。这小家伙体内蕴含有趣的力量，但毕竟天道封锁，如若堂而皇之的化形只会早早殒命。整个灵界都已经失去未来，若要真正地破除桎梏，唯有击杀天道。”
　　霜盏月了然，不知想到什么忽道：“娘亲当真喜欢幼崽，焦灵体内的那一缕仙力莫不是娘亲所作。”
　　虽是问句，却分外肯定。
　　分明在仙君秘境中焦灵体内并无仙力，后来却突然出现。除却娘亲，她想不出其他解释。
　　总不能真是穿过往生池时偶然得到的吧。
　　凌华挑眉，没想到这人如此敏锐：“喜欢吗，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霜盏月莞尔：“那娘亲的雅兴不错，每日都有机会兴起。”
　　自从议和之后，她们这一群人可没少受到娘亲照顾。太多，如今再数已经数不清。
　　大恩不言谢，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还完这些人情。
　　返回灵霄宫后，一切又回到正轨，每日修炼切磋。凌华说得果然不错，自从缔结神化契约，灵芸熙就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不过一月时间就成功突破天地封锁，晋级练虚，且因已经渡劫多次，基础打得比谁都扎实。实力强大，哪怕与练虚大圆满的霜盏月对上都有一战之力。
　　霜盏月心底升起浓浓的危机感，不愿被人比下去，也开始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磨练剑法冰术上。一边努力悟道争取早日突破，一边又期待晚些晋级多提升一些实力。
　　在这样高强度的修炼下，霜盏月实力突飞猛进，才练虚大圆满就已经能跟凌华打得有来有回。
　　“不错，现在的你跟最初同我切磋那日相比已经脱胎换骨，有谪仙之力加持，恐怕过不多久便会突破。”
　　“全凭娘亲指导，盏月一人也不过闭门造车。”
　　只要渴望被变强，哪怕十年磨一剑也有所收获，聪慧如她又怎会闭门造车。
　　凌华失笑，没把这人的恭维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仍然不够，从今日起我将最大程度的压制你的突破。”
　　“诶？这是为何？”霜盏月愣住。
　　“傻子，这才过去将近一年，这么快突破赶着投胎吗？雷劫降临之日便是与天道拼命之时，在那之前必须尽可能提升力量。你现在即便突破，也不过渡劫初期，这样的实力在天道面前仍然不足，必须要进一步压缩力量。”
　　霜盏月慢慢反应过来，“娘亲是说，要我像灵芸熙一样。”
　　“不错，封锁突破的咒术明日送到你屋内，既然你修为已经提前达标，我也要尽快构筑融合神剑的法术了。”
　　凌华说完，带着三把神剑闭关。
　　商伴烟见她不在，立马放松下来，手中魔剑一收，慢悠悠地躺在一边歇息。
　　“这老妖婆终于不折磨我了，谢天谢地……”
　　然而话刚还没说完，就看到凌华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吼，老妖婆，魔君大人不妨把话说明白点，究竟谁是老妖婆？”
　　商伴烟吓一跳，噌得一下跳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方才忘了一些东西。”凌华晃了晃手中的丹炉，嘴角带笑，两眼却冰寒刺骨，恨不得将面前之人刺穿，“说来魔君大人也要突破了呢，这样的闲散的性子也能晋级渡劫，当真是天下修士的不幸。不过莫怕，我向来喜欢替人着想，一定在滋生流言蜚语之前堵住他们的嘴。你且放心，即便我走了，也会有人来给你特别加练。”
　　最后一句话说完，凌华当真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走后，商伴烟像是没了希望的咸鱼瘫软在软榻上：“完了，未来一片灰暗。”
　　灵芸熙不禁疑惑：“伯母的意思是，之后也会有人来陪我们训练？可还有谁？总不可能是神秘老翁吧。”
　　“神秘老翁？那是谁？”焦晨不知她在神树中的遭遇，猛然听闻这个称呼，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如果说谁有能力指导我们，应该也只有一人。”
　　霜盏月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说殿下。”
　　“嗯，殿下修为登峰造极，且有两份谪仙之力，应该是这里最接近伯母的人。”
　　焦晨的猜测分毫不差，次日清晨，霜盏月刻意装睡晚起，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耳边传来窸窣的声音。
　　“还睡？再过一会儿可要迟到。”黎伶捏捏她的脸，见她睁开眼，咧开嘴笑：“从今日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师父，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懒。”
　　霜盏月揉揉眼睛做起来：“殿下什么时候跟娘亲搅到一块？”
　　话音刚落下，就被用力一掐：“又说浑话，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再胡言乱语，小心我今日特别关照你。”
　　霜盏月想起娘亲对待魔君的态度，忍不住打一个哆嗦，麻溜起床。
　　来到高塔，商伴烟看到果真是黎伶，脸上笑开花：“昨日凌华那么唬人，我还以为是谁，没想到是你。作为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你一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吧？”
　　黎伶皮笑肉不笑：“怎么会，咱俩谁跟谁。”
　　商伴烟拍拍好友的肩膀，满脸信任地比一个大拇指，随后慢悠悠地躺到软榻上。
　　刚准备闭眼小憩，就有一柄妖力凝聚的宝剑迎面刺来。
　　商伴烟吓得赶忙闪开，看到是黎伶动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做甚？”
　　“切磋训练。”黎伶不咸不淡地擦擦宝剑，凛冽剑光一闪而过。
　　商伴烟义愤填膺：“不是要糊弄了事？”
　　黎伶翻了个白眼：“谁要糊弄，既然答应代替凌华，自然不能有半点马虎。况且……这也是为你好，距离开战不超过一年，另外几人暂且不说，你已经濒临突破，当然要尽全力晋级渡劫。越往上越难晋升，但尽管放心，昨日我已经为你量身打造专门的计划，保证半年之内顿悟。”
　　一边说着，一边攻去。
　　黎伶和凌华风格截然不同，招式的变化更少，但杀意极重。且对招时从不以一敌多，因而单论带给人的压力，反倒是黎伶更胜。
　　在她半点不放水的进攻下，不止商伴烟，余下几人皆节节败退，唯有霜盏月能抗住压力。
　　“你们彼此配合太久，已经忘记如何一对一决斗，虽然是好，却于修炼无益，往后数月由我来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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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时间过得很快, 一眨眼大半年过去。在黎伶残酷的训练下，商伴烟果然顺利突破。虽然声势不如黎伶当年强盛, 却也不容小觑，几乎大半个妖域都感受到天地神威的倾泻。
　　修炼时磨磨唧唧，不情不愿，真正突破后带来的喜悦却半点不少。
　　商伴烟豪气地摆宴，没邀请外人，但珍贵的灵植美食摆满餐桌，带着灵霄宫内的几人好好放纵。
　　黎伶见她们开心，难得没有阻止，也跟着玩闹几日。
　　除她之外, 焦晨和灵芸熙的实力也有不小的精进，但毕竟一个是化魂入道与长枪生死一体，一个又刚刚晋级，尚在稳固根基，因而都未再突破。反倒是霜盏月接连冲击凌华布下的封印, 力量压缩太过, 已经很难再压制修为。
　　现在的她表面看上去不过练虚大圆满, 实际却已经有渡劫中期的力量, 哪怕是商伴烟跟她对上都胜算极低，能打个平手已经很不错。
　　“娘亲还不出来吗，我恐怕已经忍不了多久。”这几日霜盏月已经暂停修行, 每日甚至要定时逼出体内灵力, 生怕一个不注意便冲破那层枷锁。
　　“应当快了，一个月前不是收到一次传信, 此刻多半已经进入尾声。”黎伶知她压制力量十分难受, 凑过抱住, “要不要我替你排解？”
　　“殿下帮我？”霜盏月一愣，本来没反应过来，但瞧见黎伶开始舔舐自己的侧颈，脸慕然一红，手忙脚乱地将她推开：“不行！若是双修，岂不更容易突破。殿下莫要胡闹，类似的话我已经说过许多次才对。”
　　黎伶拉下脸。
　　的确说过很多次，自从凌华闭关之后，她们之间就鲜少亲昵。每每黎伶兴起，这人都拿出一样的说辞拒绝。甚至怕她使坏，后来的洗浴也不再一起。
　　黎伶为此生闷气许久，但霜盏月只当没看见。
　　可恶。
　　不过她向来不是知难而退的人，通过小半年的钻研，终于学会能够缓解现况的“邪术”。
　　“谁说更容易突破？说到底你是体内力量太过盈满，既如此想办法把灵力吸走不就好了？我有一术跟你往日乱用法术类似，但消耗灵力的效率更高，想不想试试？”
　　霜盏月半信半疑，总觉得殿下又在唬她：“何术？”
　　黎伶勾唇：“采补，你应当听过，寻常都是实力高强的修者吸取弱小修士的邪术，极易损坏根基。但经过我小半年的钻研，成功将其改成交换力量的双修术。不会损伤根基，同时失去了提升修为的效果。不过无事，总之我们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法术晋级。”
　　霜盏月整张脸烧红，没想到殿下说来说去还是想跟她欢好，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想拒绝，但想起这半年来数不胜数的推辞，突然有些愧疚。
　　她是不是太苛待殿下了？
　　心里乱糟糟的。
　　“你的采补……当真只是交换力量？”
　　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恼，因她看到殿下显而易见的喜悦。
　　这样拐弯抹角的询问，又和默许有什么区别。
　　黎伶听懂她的意思，两只眼睛快要弯成月牙：“我愿发誓，除却帮你消耗过多的灵力之外，绝无任何作用。”
　　语气很兴奋，即便霜盏月别开视线也能感受她的热情。
　　幸好是冰灵根，若要换成其他属性，恐怕这时候脑袋都要热得冒烟。
　　霜盏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抛却迷惘，抓住胸口纽扣，一狠心解开，细软的肌肤渐渐显露。
　　“我明白了，请殿下帮我……等等，我今日还未洗身子。”
　　“你也没洗？那刚好，我们一起。前两日竹泪又送来一些美味的花，似乎是新品，比先前的都要好吃。”
　　霜盏月哑然，没想到半年未曾欢好，这人仍然不忘记捣鼓这些有的没的。
　　知道今天不会轻易了事，扶额轻叹：“罢了，总之是我亏欠殿下，不论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黎伶在她的脸侧吻一下，“夫人真好。”
　　随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喽，天冷，小心受寒。”
　　*
　　凌华精神紧绷，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火炉，看到丝丝神光从火中泄露，忍不住屏住呼吸：“要来了吗，这一回总该成功了吧……”
　　闭关太久，已经忘记时间变换。日复一日地融汇神剑，本以为身为神剑的主人，很容易就能了事，谁曾想霜盏月和黎伶对灵霜碧血的相性太好，以至于丢失神力的自己无法轻易催动。
　　至今为止炸炉不下二十次，若不是天道步步紧逼，耽搁不得，凌华甚至一度想放弃。
　　瞪大眼睛，看着三份神剑逐渐融合，连心跳都不由加快。
　　终于在一道闪耀寒光冲天之时，内心的煎熬全部转化为喜悦。
　　“成了！”
　　凌华欣喜若狂，短暂的失控之后立马反解咒术，不过片刻神剑再度还原。
　　唯一不同的是，剑柄的三颗宝珠内里多了一份灵狐密咒。
　　凌华收好神剑，匆匆施展净身术洗净身上的灰尘，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万仞山，朝着灵霄宫飞去。
　　看一眼天空，感受四周温度，不由惊讶。
　　“原来已经过去八月有余，也不知道那群家伙有没有好好修炼。这么久不见她，应当十分想念吧。”
　　想到这里，凌华停下来检查衣衫，发现穿戴整齐干净无瑕才满意地继续前进。
　　她的速度很快，才半刻钟就来到灵霄宫。
　　可惜出来的时间不好，正是深更半夜，宫中只有零星灯火。
　　凌华跟霜盏月和黎伶住在一起，看见对门仍然亮着火光，得意又矜持地凑过去。
　　抬手就要敲门，想给粘人的女儿一个惊喜，没曾想却听到古怪的声音。
　　“殿下！不许将花瓣撒在我身上！还有别、别咬……”
　　“什么不许，是你说要任我作为，难不成要出尔反尔？”
　　“没有……”
　　“没有就乖一点，晚上没吃饭，你让我多咬几口。”
　　凌华听得满头问号。
　　没吃饭？不会吧，自己不在这两人竟然过得这么惨吗。
　　一瞬心底升起些许怜悯。
　　没事！乖崽崽，你们的麻麻回来啦！
　　凌华心底升起难以抑制的母爱，毅然决然推开门，几步的路程生生走出虎虎生风的气势。
　　绕过屏风，却看到自家女儿被扒得一干二净，身上撒满香气扑鼻的花朵，而黎伶正……正恬不知耻地啃着。大口叼住，吃掉半截花瓣的同时还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莹润微红的咬痕。
　　凌华：……
　　黎伶：……
　　霜盏月：……
　　下一瞬，三种不同的尖叫同时发出，声音汇集一处，只恨不得将耳朵刺聋。
　　*
　　次日清晨，商伴烟听闻凌华回来，不得不打起精神，磨磨蹭蹭地来到饭桌上。本以为今日又要深受折磨，谁曾想老妖怪根本不看她。
　　凌华板着脸一语不发，身边的霜盏月和黎伶尴尬不已，也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时不时讨好地给她夹一些菜。
　　托她们的福，整个饭桌的气氛都充满诡异。
　　商伴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悄悄凑到焦晨耳边：“怎么回事？”
　　焦晨摇头：“不知道，我来就这样了。”
　　怪吓人的。
　　商伴烟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老老实实吃自己的饭。
　　早餐过后，凌华并未去高塔，而是先将三把神剑拿出：“神剑融合的法术已经完成，随时都可以去山巅斩断枷锁解放本体。你们这些时日的修行如何了？已经没时间耽搁。”
　　焦晨和灵芸熙不必多说，近两年时间几乎一日不曾停息，刻苦用功，虽然进步比不上其身怀谪仙之力的霜盏月，但也足够自保。
　　商伴烟突破至渡劫已经有一段时间，修为早已稳固。体内修罗之力也在长锦的努力下遭到压制，可以说是至今为止的巅峰时期。
　　霜盏月表面变化不甚明显，但力量遭到恐怖的压缩，一旦放开手脚接受突破，至少也是渡劫中期的实力。
　　凌华听完她们一一汇报，大为满意，尤其是对霜盏月：“昨日荒淫，还以为你早已忘记本心，没想到是我眼拙，你竟很好的劳逸结合。”
　　霜盏月涨红脸，尴尬解释：“什么劳逸结合！只昨天一日，其他时间盏月都在认真修行！”说完埋怨地瞥一眼黎伶，见那人不知悔改地吐舌，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拧她胳膊。
　　凌华深深地瞥她们一眼，对这个回答保持怀疑。
　　昨日的场景对她的冲击力太强，以至于现在都没能缓过来。
　　活这么多年，虽从未涉足情/事，却也有些了解。可……可她没想到竟然还能那样。
　　突然之间仿佛失去了很多，有什么重要的纯洁的东西被玷污。
　　“似乎还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芸熙，你稍后同灵皇联系一番，一个月后来灵霄宫。”
　　“一个月？这么快？”灵芸熙惊讶。
　　凌华拉过霜盏月：“她体内的封印已经到极限，继续拖下去有害无利。你们的实力也暂时到顶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明显的提升，既然如此倒不如尽早出发。都回去休息吧，最后的战斗即将来临。”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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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一月时间匆匆过去, 很快就来到约定出行的日子。
　　灵皇接受女儿的邀请，天未亮就赶到灵霄宫, 本以为几人仍在休息不愿打扰，谁知刚到宫门就瞥见几位相熟的身影。
　　凌华瞥一眼黑黢黢的天空，稍显意外：“来得挺早，按照计划应还有一个时辰才对。”
　　灵语无奈：“你们才是，一大早就守在宫门前，莫不是昨夜未曾休息？”
　　不得不说，她的直觉十分敏锐。
　　濒临出发，在场几人皆压力重重，几乎都彻夜未眠。好在都是实力高强的修士, 即便只打坐运功也足以将精力恢复至最佳状态。
　　一语中的，凌华轻咳一声从墙边站直：“莫再闲聊，既然都已经到齐，不如尽早出发，说不准还能早些了事, 回来与长锦竹泪等吃个晚饭。”
　　长锦竹泪还有琴波因修为较低, 被禁止参加此次战斗。这是最好的安排, 但对本人来说也最无法接受。毕竟此行与此间最强大的存在为敌, 别说胜利，就连能否或者回来都是个问题。稍有万一，即是永别。
　　长锦不止一次恳求师尊带她同去, 哪怕不入战局远远守望也心满意足。然而不管她怎么劝说, 都只得到毫不留情地否定。
　　商伴烟见自家徒弟攥紧五指，一言不发, 知晓在生闷气, 凑近抓住她的手。
　　不知不觉长锦回到她身边已经过去五年之久, 从最初的孩童稚子长成而今的青涩少女。身子如枝桠抽条般长高，骨架也越发硬实，一袭长发随晚风飘摇，散着点点花香，嗅之迷惘。
　　少女多情，也多忧。即便她竭尽所能地伪装，也逃不过商伴烟的眼睛。
　　一直都在注视，又怎会忽略最为珍贵的宝物。
　　“别怕，我们很快回来。”
　　话语轻松，不知晓还以为远行闲游。然而哪有那么简单，这是真正赌上生死的战局。
　　长锦以为自己很坚强，但她的师尊仿佛拥有未卜先知的力量一般，总能轻易看透内心。
　　吸吸鼻子，视线一片朦胧，长锦知道恳求师尊无用，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最好说话的霜盏月身上。
　　“盏月姐姐，请带长锦一并前去。”
　　霜盏月没想到她还不死心，目光落在泛红莹润的双眼，整颗心都好像被用力揪住一般。
　　想答应，无论如何都不愿辜负想要守护他人的诚心，可允诺的话怎么都无法道出。
　　上前揉揉长锦的发顶，哀伤而无奈：“长锦长大了，已经学会挺身而出保护珍重之人。但光有心意仍然不够，还需更多的力量作为基底。能否前去的决定权从来不在我身上，而在你手中。”
　　长锦眼底的希望暗淡下去，明白她的意思，因而更加懊恼。
　　如若自己修炼再专心一些，晋级再快一点，或许就有机会一同跟去。可惜没有如果，她的撒娇任性换得来同情，却只是施舍。想要保护师尊，必需更多力量。
　　“长锦明白。”
　　一语落下，竟当真放弃。
　　商伴烟不知她内心如何煎熬，对她了当的放弃有些意外，从脖子上解开褪色护石递过去。
　　长锦接过，与之护石相触，不知为何有种熟悉亲昵的感觉。
　　“这护石原本含有你的一丝魂魄，几十年来师尊从未离身，现在残魂归体，护石内的力量也消耗殆尽，但其中意义仍不可替代。除你之外，这护石便是师尊最为重要的东西，现在我将它交给你，替我好好保管，我一定回来取。”
　　长锦捧着褪色的石头，通过逸散的魔息仿佛能看到师尊往事，用力紧攥：“长锦答应师尊，必然尽心守护。”
　　凌华难得未曾打搅这两人，见已经嘱托完毕才出声：“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这一回商伴烟才回神，推着长锦回宫，随后才跟着大家一并离开。
　　冬末春初，妖域温度很低，一路上寒风凛冽，不见鸟雀，更无花草，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透彻霜雪。
　　再至山巅，仍是一片肃杀之气。
　　血云滚滚，血雨纷纷，唯独天空中央有零星金光构成的圆形法阵，不断传来浩荡天威。
　　凌华并未急着唤醒本体，反而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通天之路，许久才问：“盏月，你可准备好了？”
　　霜盏月点头：“力量溢满，随时可以引雷劫突破。”
　　凌华感慨：“等待千年，终于要迎来终点。”
　　一边说着，一边将寒骨剑拿出，只见一道寒光冲天而起，下一瞬灵霜碧血化作纯澈神力回流原身。
　　三剑合一，三枚宝珠齐齐亮起，强大的神力令人折服，哪怕只是遥遥旁观，也能感受到来自大道顶峰的骇人气息。
　　“这便是真正的神物吗……果然名不虚传。”焦晨紧攥游龙枪，直到这时才明白天阶和神阶的真正差距，双眸被灼灼神光吸引，哪怕灵海刺痛也无法移开视线。
　　终有一日，她也要将游龙枪淬炼为神物。
　　凌华献祭分/身，浓稠血云再一次铺天盖地地涌来，力量极具压缩，很快形成一条百丈灵狐，九条尾巴肆意摆动。
　　分出一尾卷住神剑，随后朝着束缚四肢的金光锁链奋力砍去。
　　神剑金光彼此争锋，爆发出刺耳喧嚣的铁器嘶鸣，神力汹涌扩散，天地风云变幻。无数雷鸣破空而来，却还未来得及刺中违抗天地的叛贼，就被浓浓血云无情吞并。
　　“再一再二，以为我仍无对策么！”
　　凌华慕然发力，一边用神剑痛击锁链，一边用冰术崩坏阵法，双管齐下，强劲枷锁终于支撑不住。但听一道清脆响声，金光锁链齐齐断裂。
　　失去束缚，百丈灵狐欣喜若狂，再无人限制力量，竟然将四周血云尽数吞噬！
　　风起云涌，溃散神力不断收拢，白狐表面的皮毛经由血力淬炼，变得越发光滑闪耀。待到血染阴云尽数消失，凌华的实力也更进一步。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整座山巅都被难以捉摸的深奥结界笼罩，山外山内竟如两个世界。
　　枷锁破碎，天雷骤起，凌华知晓已经惊动天道，立马化为人形，将神剑重新一分为三。
　　“盏月，就是现在！”
　　霜盏月连忙回神，将体内最后残留的些许咒术尽数毁坏。限制解除，积攒在丹田内的无边力量重新运作，经由经脉朝着全身涌动，像是扩散的洪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击肉身。
　　浩瀚无穷，不知尽头，霜盏月一时不慎，肺腑被自己的灵力刺痛，猛然突出一口鲜血。
　　黎伶惊慌，立马上前，却被凌华阴沉着脸拦下。
　　“漩涡已起，天雷将至，不可插手他人渡劫！”
　　黎伶这才发现随着封印破除，霜盏月已被过分强盛的灵力包裹，整片天空都被浓稠阴云覆盖，不甘心地强压下担忧。
　　霜盏月感受到殿下紧张的目光，分明已经深陷水深火热的苦战之中，却还分出片刻时间对那人露出安抚的笑容。
　　凌华扶额，实在不知该夸她游刃有余还是怒斥神经大条，竟敢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分心。
　　霜盏月快速平静下来，回忆起先前无数次战斗的亢奋场景，以神剑灵霜镇守灵海，随后大开气门任由灵力涌入体内。一边压缩灵力化为己用，一边有条不紊地炼化身躯。
　　虽中途几次险些破功，但有惊无险，入定一刻钟后，天地阴云搅动，忽然在某个临界点，一道巨大惊雷劈开云层，一瞬不瞬地朝着霜盏月劈去。
　　“莫要抵抗，任由雷劫洗练身躯！”
　　凌华见她似要用神剑斩断最初的几道雷电，连忙制止。
　　最后一道雷劫格外强大，因而要用作贯穿天地，虽然凌华会最大限度地剥离大道生机注入霜盏月体内，但终究有所亏损。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最初的几道闪电并无道义，也因能淬炼身体而显得弥足珍贵。
　　霜盏月明白娘亲的意思，果然不曾反抗，为了使身体得到最佳的锻炼，甚至还撤去护体灵气，只用肉身硬抗。
　　商伴烟在一边看得惊心动魄，看到那人几乎被闪电劈成血人，生怕她死在这里：“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癫狂的时刻。”
　　焦晨垂眸，不知为何想起两年前被凌华逼入绝境的事情。
　　癫狂么……若要真正算起，那日的盏月才是真正令人畏惧。
　　众人皆知妖皇执念沉重，可现在在她看来，反而是皇后更甚。
　　不知过去多久，霜盏月几乎被劈得神志不清，若非事先将部分力量暂存灵霜内部作为补给，恐怕早就支撑不住。
　　正在她意识恍惚之时，忽然收到天地召唤。
　　声音很轻，却无比柔软，仿佛爱人的恬言柔舌，令人忍不住沉迷。
　　召唤显现，天门大开，金光灵雨洒落天地，与此同时最后一道强劲雷劫从天而降，携带着无穷生机与无尽杀意，让人分不清是恩赐还是酖酒。
　　就在百丈雷柱即将吞并她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
　　黎伶按照事先约定的那样划破手腕，截取新鲜神血洒落半空。一半喂给霜盏月，一半送到凌华身边。
　　凌华将神血涂在寒骨表面，两指快速擦过沾血剑身，神秘的冷光骤然炸裂。
　　弯唇，胸有成竹地看着头顶雷柱和大开天门，倏然将雷光一分为二。
　　“崩解。”
　　一半浓缩大道和生机送入霜盏月体内，在深奥道义和柔和力量的双重影响下，霜盏月的修为连连突破，表面伤势也尽数修复。另一半吸入剑身，寒骨遭到天雷缠绕，雷音贯耳。
　　剑尖回旋，朝着天门一击斩出。
　　“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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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这一剑朴实无华, 但却凝聚着尊神的全力一击，再经由代表天地权威的神雷浸染, 几乎化作屠神凶器。轰隆雷声不绝于耳，闪耀精光贯彻天地，霜盏月等人被刺得睁不开眼睛，不敢散出灵识观摩状况，只能各自拿出法器设阵自保。
　　强劲电光直冲云霄，以天地权威斩飞升天门，原本凡尘之物绝对无法破碎的大道缩影，而今竟在天道自身力量的猛攻下不堪一击。嘭得一声巨响，无尽天威化作狂风暴雨席卷人世, 方才还被金光瑞雨覆盖的天空倏然崩塌，像是断裂冰晶，由中心一点延申出无数裂痕。裂缝纵横，宛如毒蛇。损坏的天空背后有大量虚无之力如泉水涌出，空间扭曲, 时而擦出爆裂花火。
　　似是没想到有人会举剑问天, 过了好一会儿云端之上的那位才出手挽救。
　　茫茫云空中央忽有金光法咒显现, 圣光照射的地方万物修补, 哪怕是破碎的天空也不在话下。
　　凌华既然决心出手，自然不会留下破绽，见它果然上钩, 冷笑一声飞速上前。
　　“蠢货, 竟然这么轻易动摇，既然你沉不住气, 便别怪我直捣黄龙！”
　　凌华不顾神光侵蚀, 转眼之间来到金咒面前, 以血丝为绳，迅速构建一方结界，将所有金咒尽数包裹。随后不断压缩，直至形成拳头大小的力量精华，才堪堪收手。
　　腰板用力，身躯飞旋，甚至少见地双手持剑，借助旋转获得的力量痛击面前的浓缩神力。并不斩断，而是用剑身朝着方才回击雷电的方向将其急速射出。
　　这里是天道的世界，寻常力量难以击碎大道法则形成的“墙壁”，但如果假借天道之手，便能轻易成功。
　　凌华忍不住庆幸，幸好修真界的天道傲慢，未曾费心思构筑自保道阵，不然她今日也不会这么顺利达成目的。
　　“居安思危，方能亘久，今日我教你这个道理！”
　　神力再临，还未修补的天地再一次遭到前所未有的猛烈进攻，几乎不到片刻就崩塌开来。哪怕是名为“虚无”的空间庇护，也在无上神威的痛击下湮灭。
　　浩瀚天空中央裂开一个千丈空洞，仔细注视甚至能看到缕缕法光倾泻。那不是旁物，正是修士毕生追求的大道，哪怕得到一缕，都足以参悟终生。
　　凌华得手，欣喜若狂，余光瞥见众人皆瞠目结舌，恨铁不成钢地催促：“傻愣着做什么！通天之路已经打开，快随我入内！”
　　似是害怕通道再度闭合，言罢急急飞去。
　　如若错失这一次良机，吃一堑长一智的天道绝不会再露出破绽。
　　霜盏月等人快速回神，知晓时间紧急，纷纷催动全身力量追去。
　　幸而天道也对眼前的状况始料未及，等回过神来焦急补救时已经晚了一步，凌华等人早就侵入大道领域。
　　大道领域，位于世界的顶端，与凡世相隔碧空和虚空，放在往常绝不会有外人进入。可惜凌华并非此间修士，数万年来以尊神的身份游离各个世界，早已对天道把戏了如指掌，从初入此间时就已经锁定天道位置。
　　目光所及一片星空璀璨，无数灵光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像是一颗颗燃烧殆尽的流星，将自己最后的光彩洒落天地。灵力无穷无尽充斥着整个虚幻领域，时而能看到玄奥丝线不断彼此纠缠，构筑法则，也将璀璨金光抛洒世间。
　　霜盏月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场景，目光被金色灵咒吸引，不禁伸出手。但还没真正抓住，就被凌华无情拍开。
　　茫然偏头，凌华一脸看傻子一样看她：“你没发现大家都对金光避之不及，唯独你去碰？”
　　霜盏月一噎，面红耳赤。
　　凌华上前，用剑尖挑起一抹即将消散的星点金色，微微发力，金光倏然坍塌，以自身未中心，吞噬大量力量，随后急剧膨胀，爆发出远胜寻常认知的力量。
　　“一颗金光即是一条铁律法则，唯天道有权篡改使用，凡人一旦触碰，转眼便会被吞噬。”
　　霜盏月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危险，心底升起浓浓地后怕，余光瞥见又有金光闪过，立马蹿到黎伶背后。
　　黎伶：……
　　不想理这人，黎伶环顾四周：“这里除却星光金光，再无其他物体，天道在何处？”
　　凌华勾唇，语气戏谑：“是啊，天道呢？难不成找错地方？”
　　一边说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却忽然出其不意地朝着远处飞掷冰刺。
　　那里空无一物，冰刺本应就此穿过，却忽然被凭空震碎。
　　黎伶见此立刻如临大敌。
　　凌华嘲弄，目光幽寒地盯着那处，擦擦神剑表面的血迹，声音不带半点感情：“还要躲藏吗？亲爱的天道大人，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蠢到任你偷袭？”
　　话音落下，一剑刺入脚下，尚未发动的囚阵蓦然破碎。
　　大抵知道这些手段无用，天道也不再做无用功，四周金光星光仿佛受到召唤一般，急速朝着半空飞去，不过一会儿就有一尊庞大神佛出现在天上。
　　高百丈，一手抬至胸前，掌心对外，一手搭至腰间五指下垂，玉面无喜也无悲，袒胸露乳，身上穿着金色袈裟。背后一圈森罗万咒，金光普照，威严重重。
　　似人，但皮肤惨白不含杂色，像神，却找不到生机与神格。唯独一双眼眸包罗万象，透露着哀伤与包容。
　　它活着吗？
　　无人知道，甚至是否该用生命来形容都需要再三思忖。
　　但毫无疑问，正如方才的金光法则不断涌入一样，面前的神佛法相正是修真界的至高存在——天道。
　　“嘿……佛么，还真是少见的化形存在，不过你当真是天道吗？你的歹毒计谋与外形可显得格格不入。”凌华冷笑，剑指大佛，“若我所记不错，那手势分别是施无畏印与施愿印。布施无畏，慈悲为怀，聆听众愿，普度众生。荒谬可笑，你的作为甚至比不上某个闲散老道！”
　　然而不管凌华如何斥责，面前的大佛都不为所动，甚至连一句“阿弥陀佛”都不曾道出。
　　目光疏离，在看她也不在看她。
　　凌华被这样态度彻底激怒，忆起那日自己被抽血剜骨分魂的耻辱经历，全然无法冷静。
　　她流转千世，自以为已经看淡红尘，而今却发现并非如此。
　　那些冷漠疏离，只是避免沾染琐事，但若灾厄以她为中心发生，果然还是无法坦然接受。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手中神剑寒光冲天，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凌华便已经冲出，转眼之间抵达天道面前。
　　“娘亲！”
　　霜盏月没想到这人情绪来得这么快，不想娘亲孤身应战，立马冲上去帮忙分担压力。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说好战术竟全当耳旁风。”黎伶头疼不已，知道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观望下去，率领余下几个一同进攻，“灵皇，你带领焦晨和芸熙从左侧进攻，我和商伴烟从右侧。天道实力未知，正面暂且交给凌华。”
　　灵语颔首示意。
　　然而不管她们如何应对，第一招必然是凌华和天道的单独交锋。
　　凌华紧攥寒骨，站在大佛面前，因不知天道实力，一出手就毫无保留。虽未发动寒骨召集妖鬼的特殊力量，却将剑锋淬炼极致，凝结全身冰气，将蕴含盛怒的一剑迎面斩去。
　　雪光一闪而过，极近荒凉的无形剑意在半空掠过，飘落一片寒凉冰雪，闪耀夺目，像是一颗颗珠宝，于摄人心魄之时夺人性命。
　　或许是感受到同阶的力量，天道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右手被金丝环绕，五指舒展并齐，打出浑厚而充满压迫的一掌。
　　朴实无华，却蕴含此间最为精妙的法则，与剑意相触爆发出极强的冲击。
　　凌华知晓这一击无法对其造成多大损伤，所以刻意展露张扬气场，只为吸引注意。在剑意与金掌爆裂的瞬间移形换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道背后，朝着毫无防备的脖颈刺去，一剑封喉。
　　她得手了，成功刺穿神佛皮肉，再差一点就能触到命门。
　　即便无法一剑斩杀，也必然可以将其重创。
　　可惜出手太过焦躁，双眼被仇恨蒙蔽，未曾料到出剑也意味着暂时失去防守的能力。
　　还不等她贪心地贯穿命门，佛像背后的金光□□便扭曲变换，化作八把无可匹敌的尖刺，同时朝着四肢与心脉命门刺下。
　　嗤得一声，血液四溢。
　　霜盏月五具分/身被尖刺击碎，自身也遭到反噬，猛然吐出一口鲜血，但好在方才的肉身抵挡拖延不少时间，能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催动冰尘诀，带着娘亲逃离险境。
　　“娘亲，可还记得前几日你叮嘱我们的话，切莫意气用事。大家都在这里，集结众人之力应更易胜利。”
　　面上带笑，但声音却稍显虚弱，嘴角还有未能擦干净的血迹。
　　凌华羞愧不已，快速冷静下来，递过去一枚丹药。
　　“抱歉，方才是我逞强。接下来，绝不再自作主张。”
　　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先前的战术，大呵一声：“结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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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结阵！”
　　凌华迅速冷静下来, 按照出发先前商量好的那样化为百丈灵狐，冲在最前面牵制大佛, 或许是因方才命悬一线，再出手时格外小心。
　　霜盏月服下药丸，也不顾体内真气尚未平复，便立刻催动冰尘诀转移到黎伶身边。
　　黎伶瞥见她面色稍白，语气颇为严厉：“你应该先去调息。”
　　霜盏月摇头：“娘亲已经涉险打头阵，我不能因无关紧要的小事逃离战场。况且方才不过是分/身受损而已，伤势并不打紧。”似是为了消除道侣的担忧，说完之后抬起小臂，做出一个有力健硕的动作, 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当真毫无影响。
　　但黎伶是谁，跟这人相处这么久早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且有契约彼此关联，一眼看穿残留在经脉内部的紊乱不宁。
　　“你这倔驴。”知道自己劝阻不了, 又身处战场没空闲谈, 只能暂且咽下不满：“跟在我身后, 入阵！”
　　言罢先一步归位。
　　霜盏月松一口气, 也迅速手握神剑跟上。
　　凌华在正面与神佛对拼，因实力尚未恢复且无法像对方一样随心所欲地调动金光法则，很快就陷入苦战。纵然小心谨慎, 也缕缕受伤, 并不严重，却像悬垂在头顶的大刀阔斧, 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和压力。
　　幸好努力并非无用, 她的不依不挠成功给余下几人争取到完美配合的时机。
　　灵芸熙双手结印, 随着灵力不断迸发，一座巨大宽阔的木阵于半空显现，藤曼张狂蹦出，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极速生长。以大佛腰间为中心，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将其缠绕。
　　一边凝聚无上雷电蓄势待发，一边大喊：“魔君！”
　　“尽管出手，我早已准备好！”
　　商伴烟跟灵芸熙一同发力，一剑黄泉似能开天辟地，在无尽天雷倾泻的瞬间稳稳相接。至纯灵气与深邃魔气彼此相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冲击，哪怕是至高的存在，也被打乱阵脚。
　　“竟然连身体都未击穿吗。”
　　霜盏月沉下脸，虽然未能获得预期的成果，但大阵已开，天道暂且无力防备，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想错过，立刻展开琉璃镜，将渡劫大能的毕生力量转为彻骨冰寒，悉数凝聚在灵霜表面。
　　灵语和她招式一般无二，在她出手的同时再度施放琉璃镜，两方绝招殊途同归，叠加在一起非但没有互相蚕食，反而像是双生秘宝相辅相成，恨不得将整个天道领域化为荒寂寒凉的辽阔冰川。
　　她们一前一后彼此应承，剑还未到，冰气先至，如蛆附骨一般顺着遒劲有力的藤曼不断延展，只见一道寒光一闪而过，偌大的是神佛竟被彻底冻结！
　　不等天道神力挣脱，两柄势不可挡的剑刃便刺穿厚重铠甲。
　　黎伶和焦晨紧紧相随，一个凝聚力量幻化出万千长枪铺天盖地地刺去，一个以一挡百登峰造极，分明只有一人一剑，却仿佛千军万马，转眼之间将冰晶凝固的佛像击毁半个身子。
　　殷红血液喷薄而出，神佛的坚硬肉/体在接连不断的猛烈攻击下逐渐崩坏，化作一快快熏臭作呕的凝结肉块，劈里啪啦地摔在星罗棋布的地表。
　　凌华从未想过一界天道的化身竟然如此不堪，嗅到恶臭的气味立刻嫌弃地退远，生怕身上沾到半点不详的气息。
　　“成功了？”商伴烟强忍住内心的欣喜，激动地问。
　　“不、我可不认为它会就此消亡。”方才的结阵的确天衣无缝，但对手是天道，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落败。
　　凌华话音刚落，四周仿佛时间静止一般，神佛的迸发血液和崩坏肉身忽然在神秘力量的牵引下短暂停滞，随后竟如时间倒流一般飞速愈合。仅仅片刻的功夫，就再度恢复得完好如初。
　　“逆流时间？”霜盏月大惊失色，如若天道当真可以操纵单个人的时间，绝不是她们能够战胜。
　　好在不等她多想，凌华就再次反驳。
　　“不，时间法则是一界铁律，即便它是此地天道也无法轻易调用，纵然足以致命的伤势彻底修复，缺损的神力也未曾复原。”凌华张开额间天眼，想要穿过层层法则看透天道弱点，但任凭她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阵阵迷雾。
　　神佛复原，玉体表面完好无损，方才还被贯穿的腰腹，此刻连半丝血迹都看不到。
　　面色依然无喜无悲，两个庞大的手掌稳稳地盖在一起，也不知在念叨什么法咒，背后的法环金光大盛，仿佛徐徐升起的金乌，所照之处普渡众生。
　　空间内部的零星金光在佛咒的催化下化作一条条闪闪发光的丝线，毒蛇一般将众人包裹。
　　“不好！它要将我们彻底粉碎！小心，这丝线仍包含法则之力，绝非我们能够承受！”
　　凌华祭出寒骨神剑，趁着天罗地网还未形成，召出无数妖鬼亡魂前去送死。
　　荒凉魂魄与金线相触，暗含无上道义的法则骤然坍塌，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周爆发出强劲冲击。
　　法则之力彼此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第一道道义炸裂，余下密集的金丝接连崩坏。连环的爆炸震天撼地，再强劲的防御在它面前也毫无用处，空间被搅得混乱不堪，灵力癫狂涌动，甚至偶尔能看到浩瀚星辰外的片片虚无。
　　凌华不敢硬抗法则崩坏，趁着妖鬼前仆后继送死之时带领众人朝着相反的方向逃窜。然而身处天道领域，任凭她怎么躲避也终有不慎之时。中途数次被爆炸余波冲击，不止是她，在场几人皆受了大大小小的伤。
　　天道似乎抱着必杀的决心，一招落空，一招又起，还不等几人喘气，立刻又打出浑厚沉重的掌法。
　　每一击都有震碎星辰的威力，还偏偏快若惊雷。
　　众人根本不敢正面对抗，一时间只能抱头鼠窜。
　　知晓灵芸熙和焦晨修为薄弱，竟然半途忽然变招发动奇袭。
　　这一次是真正地始料未及，绝命杀招迎面打来，灵芸熙浑身战栗，拼了命地催动浑身力量全速躲避，可惜两人之间力量天差地别。任凭她如何躲闪，都无法甩开天道追击。
　　逃不过，避不开，恍惚之间灵芸熙仿佛看到自己灰飞烟灭的场景。
　　正当她被绝望笼罩，自以为必死无疑时，却看到一柄攀附着金龙雷霆的长枪破空而来。
　　穿过自己，毫不犹豫地朝着必死天罚掠去。
　　灵芸熙双眸皱缩，一瞬反应过来，目光落到不远处的焦晨身上，仿佛能透过这人手臂上萦绕的雷霆之力看到她奋力投掷游龙枪的姿态。
　　不可。
　　不可！
　　本命武器，对旁人来说是只是签订契约的强大助力，即便损坏也不会伤及性命。但焦晨是化魂入道，与游龙枪早就融为一体，以枪证道，枪在人在，枪毁人亡。
　　即便是突破天地限制晋升半神的她都无法应对的杀招，毫无凭依的焦晨又该如何化解？
　　无能为力，这不是津津乐道的英雄救美，纵然披上义无反顾的英勇战衣，也不过替死而已。
　　灵芸熙飞速施咒，巨大藤曼顺着掌心急急朝着游龙枪掠去，想要赶在长枪与佛掌相触之前将其护下。可惜速度远远不够，刚出手，游龙枪就同天道的全力一击稳稳对上。
　　电闪雷鸣，强悍的余波一瞬扩散，将半空中的金光灵丝震得七零八落。隐约之间仿佛能听到阵阵龙吟，不觉威武，反倒像是濒死陨灭的孤苦哀嚎。
　　这是焦晨竭尽所能的一招，凝结多年来不断精进改善的枪法极意，竟然当真能射穿天道化身的浑厚掌心。可惜天阶法器，终究无法跟神阶相提并论，即便以攻为守化解这一掌，也要为此搭上性命。
　　贯穿掌心后的游龙枪余威不减，朝着神佛的咽喉掠去，但没飞出多远就咔嚓一声崩裂碎纹。
　　狰狞可怖的裂痕像是蔓延的毒素，转眼之间将整个长枪包裹。
　　焦晨自身受到长枪反噬，仿佛坠地的瓷瓶，一瞬便被裂痕布满。
　　眼看着就要与长枪一起化为乌有，突然有一道凛冽寒光铺天盖地地照来，幽蓝光彩笼罩之处，就连时间都暂且停滞。
　　这是凌驾在万物之上的力量，是九尾神狐莅临尊神之位的根源，哪怕是修真界的天道都无法与之抗衡。
　　凌华打开额间天眼，除却身怀谪仙之力的霜盏月和黎伶，这片领域完全静止。
　　她走到濒临破碎的游龙枪面前，一边嗤笑自己多事，一边抬手将长枪因果抽丝剥茧地拉出。
　　“一枚天眼，才换一人性命，也不知我的神位还能不能保住。”
　　多半不能。尊神哪怕在神的世界也是顶峰的存在，若在此刻失去天眼，即便拿回神力地位也将一落千丈。
　　但那又如何？她能从无到有一朝登仙，就可以再来一次。
　　况且这一回只需要争尊神之位而已，算不上困难。
　　百年，千年，哪怕万年，也终能得到。
　　或许是察觉到她要做什么，霜盏月开口欲要劝阻，临了却发现无话可说。
　　难不成还要她弃焦晨的性命于不顾吗。
　　凌华余光瞥见女儿的满目忧虑，眉间渐渐舒展，第一次觉得偶尔行善也不坏。
　　“就是这根吗。”
　　她将游龙枪损坏的因果抓住，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随着因果改变，长枪的裂纹尽数消失，但作为尚未恢复实力便强行干涉人世的代价，额间天眼也随之黯淡下去。
　　如若细看，甚至能看到上方的丝丝血迹。
　　凌华捂着额间天眼，一转头就看到两双充满复杂的视线，不知道怎么面对，索性转移话题：“愣着做什么？我的最后杀招也已经使出，这方空间不久便会回归原状。在那之前，总要再讨要一些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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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总要讨回一些代价。”
　　凌华话音落下, 立即催动寒骨剑柄宝珠内的密咒。
　　只见一道霜白的寒光冲天而起，下一瞬灵霜碧血就在咒术的牵引下融入耀光。三剑合一, 最初的谪仙佩剑再次回归。饱满神力一圈圈荡开，纯白的骨剑褪去森凉邪气，化作仙气飘渺，琉璃透亮的至美法宝。
　　这是她的本命仙器，由一截仙骨所制，哪怕破碎也是此间法器顶峰，更不用说如今重新合并。虽然只是暂时，却已经足够左右胜局。
　　凌华爱怜地抚摸，感受到神剑传来的试探和疑虑, 忍不住轻敲剑身：“没良心的，你身上还有我的仙骨，不过丢几份仙力就开始认生，看我以后怎么教训你。”
　　言罢，将巅峰寒骨丢给黎伶。
　　黎伶拧眉：“这是你的佩剑, 且你修为比我高, 应当你来动手。”
　　凌华自嘲：“我倒是无所谓, 只是如今仙力溃散, 纵然修为更高也无法发挥神剑的全部力量。你体内拥有两份谪仙之力，或许相性更好。去，时间不多了, 天眼破损, 这应该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做个了结吧。”
　　黎伶握紧剑柄, 果然不曾感受到神剑排斥, 只好提刀上前。
　　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招式, 而今的天道在天眼封锁之中，只要保证威力，能一击毙命即可。
　　方才的结阵攻击虽然无效，却也传达出不少信息。
　　面前的神佛站在万物顶点，能随心所欲地利用法则之力，但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身体构造与常人无异。
　　既然如此，如何下手便显而易见。
　　黎伶划破指尖，一边轻抹骨刃，一边将神力充盈的神血涂在剑身。吸一口气，随后蓦然出手，速度极快，哪怕是全神贯注的凌华和霜盏月都险些无法捕捉。
　　手腕用力，身躯微旋，朝着庞大神佛的脖颈打横斩出。
　　百丈神佛，金光普照，远远看去仿佛坚硬玉石，但在势不可挡的神剑面前，再坚硬也毫无用处。
　　一剑枭首，时间恢复。
　　天道化身还未反应过来，就在巅峰神剑的横斩下陨落。巨大的佛头缓缓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碎肉断骨溅射出凄惨狰狞的痕迹。恶臭血液从断裂脖颈喷薄而出，仿佛夏日的狂风暴雨，将整个天道领域染红。
　　方才还穷追不舍的进攻，而今骤然停滞。庞大的佛身轰然倒塌，狠狠地撞击地面，引起不小的动荡。
　　“这……这是为何？”
　　焦晨愣在原地，血雨浇灌在她身上，也一并带来茫然不解。
　　游龙枪缓缓飞回手中，本应玉石俱焚地破碎，而今却看不到半点裂痕。
　　灵芸熙也分不清现况，但见到本该陨落的这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心底巨石终于落下。一把抱过去，紧紧搂着，像是要排解内心的后怕，再用力都觉得不够。
　　灵语方才并未第一时间被天眼罩住，因而将一切看在眼里，知道是凌华出手相助，躬身行礼。
　　尽管不知如何办到，但如此奇术，代价一定不小。
　　凌华大方承下，上前看到直径数十丈的脖颈被完美切开，兴奋地拍打黎伶的肩膀：“漂亮的横斩，做得不错，这一回它十死无生。”
　　黎伶松开佩剑，神剑再次一分为三，回归到三人手中，“这样便可？”
　　“嗯，天眼可干预因果，方才天道不曾第一时间回溯时间，而今身死，再想逆转已经迟了。”凌华一身轻松，似是还在记仇，五指一张，尖锐地狐爪便刺出，朝着寒骨剑使劲地挠。
　　声音嘲哳刺骨，听得人一阵鸡皮疙瘩。
　　一边挠，还一边耀武扬威：“混账，方才的神气劲哪去了？”
　　寒骨深受折磨，骨白的剑刃左右摇摆，可毕竟是一把剑，再怎么挣扎也无法脱离主人的束缚。
　　霜盏月默默封锁听觉，深深看一眼倒下的佛身，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些不踏实：“这就结束了吗……”
　　回想之前的战况，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
　　过程绝不算简单，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就连娘亲的天眼也牺牲。
　　可总觉得哪里有异样。
　　她出神地望着断裂颈项，目光落在腐朽发臭的肉上，这股疑惑越发深邃。
　　方才她就注意到，天道的肉身虽然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散发出浓重的尸臭，就好像已经死去许久，勉强用法术维持不坏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只是认为最为合理。
　　它死了吗？
　　那之前又是谁执掌天下？方才殿下杀得又是谁？
　　正出神间，肩膀被轻拍一下。
　　霜盏月紧张地抬头，一眼望进黎伶的水瞳中。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你家娘亲已经要离开。”
　　霜盏月片头看去，果然看到娘亲拿着神剑这戳一下那戳一下，身边还围着两个“崽崽”。
　　知道她不惜牺牲天眼救下焦晨后，灵芸熙几乎变成娘亲的头号迷妹。
　　“这尸体放这里不管吗？”
　　“或许吧，岳母方才说天道陨灭需要造就新的天道，肉身可暂且搁置，留做以后新天道的养分。”
　　霜盏月了然，既然见多识广的娘亲都断定天道已死，那想必一定已经结束，无需再胡思乱想。
　　“走吧，若被关在这里就不好了。”
　　霜盏月拉住殿下的手，慢步上前。
　　凌华一剑戳入地面，感受到异常微弱的空间乱流，不禁弯唇。
　　“果然不出我所料，方才的缺口还未完全修复。”
　　说着，再度发力，因有先前经验，很快就打开一条通往修真界的通道。
　　凌华把身边两个崽子拽过来，套一层护罩推下去。
　　“焦晨体内伤势仍未解除，先回去静养。”
　　这一回灵芸熙被抓住软肋，不再缠着凌华不放。
　　凌华等魔君灵皇都出去之后，看到黎伶和霜盏月还有数丈距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黏黏糊糊，快走，我可不等你们。”
　　说着，跳进出口。
　　没她维持，出口立马开始收缩。
　　霜盏月一惊，拉着殿下快步跑过去，用冰气包裹两人，不至入口便提前起跳。
　　然而就在她们离地的瞬间，四周灵丝忽然涌动，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转眼之间将两人束缚。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背后冲出。
　　气势磅礴，仿佛陨石坠落，强劲神威势不可挡，所过之处连大道领域的道法墙壁都遭到扭曲。
　　这一招出其不意，任谁都没想到死去的神佛仍有后手。
　　霜盏月惊心骇瞩，来不及钻入出口，强忍住灵丝割裂皮肤的疼痛推开殿下。
　　下一瞬，佛掌落在即将合并的通道上方，只听轰得一声，大道凝结而成的墙壁就此破碎，由内而外破开一道巨大缺口。
　　天空碎裂，大道缩影宛如耀眼星辰，突破空间乱流的层层封锁降临人世。
　　这是此世修士修行的极点，哪怕一丝一缕都值得穷尽一生去参悟。可惜仙神之力非凡人能觊觎，金色星光刚刚坠落，便蓦然坍缩，以自身为中心大幅吸纳灵力，在空中形成一个个漩涡。
　　金光不断膨胀，宛如赤色焦阳。
　　人魔妖三域之人被此异状吸引，以为是传言中的九日当空。
　　殊不知是天神震怒，没过多久金色光球便支撑不住，彭得一声炸开。
　　连续不断的爆破震碎天地，就连屹立千年不倒的万仞山都在大道缩影的威力下崩解。
　　山石崩溃，山峦坍塌，冥河受到山峦动荡的影响爆发洪水，将两岸城镇尽数淹没。
　　天道一击未中又追一击，两掌同出，左右合围，意图将霜盏月和黎伶彻底碾碎。
　　黎伶尚可，一剑斩断灵丝，凭借两份神力能勉强抵挡。霜盏月却不同，接连受伤，灵力透支严重，不敢正面为敌，只能转而逃窜。
　　但这一次，天道已经抱着不死不休的决心，知道她是短板，又射出万千灵丝。
　　前后包夹，继续逃窜必将波及黎伶，霜盏月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硬抗。
　　凝聚十重冰盾护住自己，虽然免于一死，却再度受伤，身体仿佛断线的风筝从大道领域落入修真界。
　　黎伶心急如焚，召出分/身拖延时间，随后头也不回朝着霜盏月冲去。
　　故意受击，发动逆转，终于将穷追不舍的佛掌和灵丝尽数毁灭。
　　张开双翅，稳稳地接住那人。
　　“盏月？！霜盏月！”
　　“咳……”
　　霜盏月咳出一口血，虚弱笑道：“尚还活着。”
　　凌华没想到不过稍有疏忽就再临大敌，立刻赶到她们两人身边，两指探出，将珍贵的药物不要钱一般喂入女儿体内。
　　“经脉受损，急需调养，芸熙焦晨，你们来带她……”回去。
　　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天地又一阵狂轰乱炸。
　　一具断头神佛缓缓降世。
　　霜盏月努力压制体内疼痛，脱离殿下的怀抱站直：“天道再临，盏月不能逃脱。”
　　她手中有神剑，且修为仅次于黎伶，即便受伤也不可或缺，这时退场无异于自断一臂。
　　凌华气急，偏偏无法反驳，只能强压下内心的怒火，沉默不语。
　　“无首佛……”商伴烟只觉荒谬不已，看着神佛断首处喷薄的腥臭血液，心底不禁畏惧。
　　灵语也好不到哪去，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恐惧，全然无法冷静下来：“为何它仍然未死，难不成真是不死不灭的怪物？”
　　霜盏月摇头反驳，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预感半点不错：“它并非未死，而是早已死亡，恐怕已有千年之久。”
　　“千年？！那吞噬灵界的究竟是谁！……”灵芸熙不可置信地发问，却在半途忽然失声，回忆起那日连接灵界天道残骸看到的画面，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升起。
　　“是……它，只能是它，那条盘旋天地的黑龙！”
　　随她点破，断首神佛动作忽然一滞，片刻之后，腹部传来狰狞可怖的笑声。
　　“没想到竟有人能猜到。”
　　声调不稳，忽高忽低，落在耳边分外诡异。
　　下一瞬，漆黑神龙从断裂颈项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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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黑龙从断裂脖颈钻出半截身子, 仿佛寄宿体内的蛊虫，撕裂一片碎肉经脉, 黝黑发亮的龙鳞微微起伏，全身都被淋漓的臭血覆盖。
　　“自从我以真龙之身寄宿在天道体内，已经过去数千年时间，虽然是下位凡界，却也能借助万千修士突破的成果涵养自身。若能成功将灵界改造为神界，我将一步登天，不止抵达尊神之位，或许还能超越极颠。可惜可惜，这前所未有的谋划, 竟然被尔等破坏。”
　　一边说着，一边眼中凶光乍现，死死盯着面前众人，恨不得生啖血肉。
　　霜盏月等人被看得头皮发麻，尤其面对这样丑恶恐怖的存在, 身体止不住战栗, 在感受到嗜血敌意的瞬间便各自紧攥法器, 如临大敌。唯独凌华一直凝视黑龙, 恍然之间好像明白什么一般。
　　黑龙慢慢收回凶光，锐利爪牙抚摸佛身断颈，微一用力, 将血液浸染的脖颈彻底撕碎：“不过这具天道遗躯也要走到头了, 即便没有你们，我恐怕也要另辟蹊径。”
　　说着, 狠下心, 将残破神佛丢至地表, 略施法术，身上的血液碎肉及其腥臭被彻底清除。
　　“怨不得总觉得古怪异常，天道之间兼并吞噬常有，却从未见过如此有目的性的策划。你究竟是何人，不止明白尊神和神界辛秘，竟还知晓我的身份。”凌华沉着脸，想到先前一切都拜面前的黑龙所赐，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胸口升起。
　　黑龙大笑：“果然是尊神，从不把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不过那样深刻的记忆你竟一无所觉，实在令人作呕！”
　　说到后半句，黑龙语气骤然激烈，全身力量暴起，想也不想就迎面冲来。
　　不管他人，只被仇恨蒙蔽双眼一般猛攻凌华。
　　“这就是尊神实力吗！不堪一击，可笑，一想到我竟会被你毁尊神之路便觉可悲！”
　　黑龙并未施咒，只用锐利爪牙猛击，频率极快，哪怕凌华都只能勉强防守。
　　霜盏月看到凌华遭到压制，于左右合围，各出神剑，朝着黑龙背后的命门刺去。
　　破碎神剑，威力十不存一，但仍是由尊神仙骨炼制的巅峰法器，一旦被击中命门，必将重创。
　　黑龙啧一声，不得不收起攻势暂且退开。
　　灵皇魔君，霜盏月黎伶，还有灵芸熙和焦晨皆挡在凌华面前。
　　“娘亲可曾受伤？”霜盏月问。
　　凌华摇头：“真要算起，不及你体内伤势的一半。”
　　黑龙讥笑：“凌华，你还真是擅长养狗，先前在神界是，而今一朝失势也是。罢了，既然你不记得，便让我帮你记起。一万年前，神界凋零，各界鲜少有修士飞升神界，莫说尊神，就连寻常散仙都不多。那时我初证神道，看到神界颓势悲从心起，不惜耗费千年观摩大道，终于找到能挽回神界的秘术。本能成为继你之后的第三位尊神，却被你加以阻挠，非但未曾实力晋级，反而失去容身之所，被迫流离外界。凌华仙尊，你可曾记起自己毁人修行的丑恶妒心？”
　　随着黑龙娓娓道来，凌华的记忆慢慢回笼，“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企图用吞噬法术窃取他人修为冲击尊神之位的疯子。好一个妒心，那等邪术，我从来不屑一顾。”
　　黑龙癫狂大笑：“愚不可及，竟敢称之为邪术，那可是能使尊神再进一步的至高功法！正因神界有你这样道貌岸然的蠢货，才会千万来年来不断凋敝！既然你目光短浅便让我来继承你的神力！”
　　最后一句话落下，黑龙神光大盛，两只龙爪在胸前结印，不过片刻整个大道领域彻底崩坏。无穷金光灵丝降世，但还不等吸收力量膨胀崩坏，便被黑龙吸去。
　　与此同时一截脊椎骨从神佛体内涌出，作为大道载体，初现骨剑雏形。
　　大道神光与椎骨交融，很快就形成一把危险森凉的巨型骨剑。
　　“神剑之力的确势不可挡，但这里并非神界，一切神力都将被限制。这把骨剑是此间天道与大道化身，且来看看孰强孰弱！”
　　黑龙一剑刺出，凌华周身忽然被十道闪闪发光的金色法咒包裹，不同先前的零星道义缩影，面前的咒术威力无穷，金刚不坏，每一字都是至上真言。
　　凌华奋力劈开，却有无穷星光逸散，仿佛海中漩涡，贪婪地吸收周围力量，不等她逃窜，便蓦然炸开。分明在数百丈的高空，余威却能波及周围的草木山石。
　　反击不成，反而受伤。
　　凌华一瞬反应过来，急急脱身，“这金咒是真正的天道法则，每一个都无可替代，这混帐竟然在拿修真界的‘性命’与我们战斗！”
　　真言法则是世界得以维持的基础，早在最初天道开化便已经存在。无可代替，无法修复，一旦碎裂将会对整个世界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使其覆灭。凡界天道，哪怕实力在尊神面前不堪一击，也是超越人神的存在，即便是巅峰的凌华也无法做到创造一方世界。
　　黎伶闻言，立马收回砍向金咒的碧血，带领众人迅速远离：“敌人进攻，我们却只能防守，本就身处劣势，如此一来便毫无翻身的余地。”
　　霜盏月目光落在骨剑身上，反驳：“或许还有一计，只要能想方设法击碎天道脊骨，真言法则便无处凭依，这条黑龙伪装天道千年之久，极少现身，我猜测它并非不想暴露真身，而是需要天道遗躯调用篡改此间法则。失去天道，身为外神的它不止无法篡改世间，更会遭到规则的大幅压制。”
　　黑龙有些意外，没想到除凌华之外还有这样机敏的人，竟能一瞬看破它的弱点，“是又如何？即便知晓，不敢破坏世界的你们又如何抗衡金咒真言？”说着，再次挥剑砍去。大抵的心有危机，再出手时毫不留情，金咒密不透风，几乎要形成一扇扇厚重墙壁。
　　黑龙见她们狼狈躲闪，大笑不止：“蠢货，真以为不正面对抗就有胜算吗？太过天真！”
　　只见它再抬一剑，数个至纯金咒忽然彼此碰撞，嘭得一声巨响，牵引着四周灵力爆炸开来。
　　数条构筑世界的基石规则崩坏，一颗颗星辰随之坠落。
　　赤焰流火划过渐黑的天空，留下一道道难以消除的扭曲烧痕。坠落人世，犹如天灾浩劫，将方圆数里的一切生命湮灭。
　　焦晨看到一颗流星朝着月城坠去，忙用乾坤破将其击碎。虽然成功保护王都，却将自己搭进去。流星爆裂的火焰灼烧身躯，转眼间将整个臂膀烧焦。
　　本就伤势未好，而今再度受损，身体摇摇晃晃，终于脱力跌落。
　　灵芸熙心尖一颤，赶在焦晨摔落地表之前将其抱住，大声呼喊：“焦晨！”
　　将灵识探入其中，发现体内经脉脆弱不堪，气息薄弱，好像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必须救治，不能再拖延下去。
　　似是看出她焦躁，灵语上前安抚：“你先回灵界，焦晨是化魂入道，只要游龙枪不坏，便不会身死。往生池水能修补伤势，淬炼法器，于她反而胜过大多药物。”
　　灵芸熙抬头看一眼正在陷入苦战的友人，一咬牙抱起焦晨，将一段仿制契约画在母皇手中：“此为灵界天道残骸的部分力量，使用它便可借助神木之力。母皇，我不能放任焦晨不管，请您代我帮助她们。此事过后……我一定亲自赔罪！”
　　灵语轻抚：“傻子，焦晨死在这里才是我们的罪孽。快去，我也要尽快返回正面战场。”
　　这一次灵芸熙不再推辞，抱着心爱的道侣快步离开。
　　灵语返回主战场，几人压力骤减。
　　商伴烟余光瞥见焦晨和灵芸熙离开，问：“焦晨可还好？”
　　灵语摇头：“离死只差一步，幸好有游龙枪护着。”
　　商伴烟紧攥五指，看着迎面射来的一片片至纯金咒，忽然放弃躲避：“不可再拖延下去，哪怕能支撑住，这片世界也会被这畜生毁灭，必须想方设法牵制黑龙！”
　　一边说着，一边凝聚幽寒魔气。
　　灵语认出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九幽，立刻拦住：“不必伤及自身，比起这个，我忽然有一个妙计。”
　　商伴烟再追问，灵语却神秘兮兮地闭上嘴巴，直接传音给众人。
　　“稍后我将出其不意控制黑龙，你们寻机将它手中的骨刃击碎，一定要快，我恐怕支撑不久！”
　　凌华一愣，显然没想到灵语会说出这种话，虽然有些疑虑，但见她口气笃定，还是决定相信她一次。
　　“放手去做，这里交给我们。”
　　传音之后，凌华不再一味防守，为了吸引黑龙注意力，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咄咄逼人地往前攻去。
　　霜盏月和黎伶紧跟其后，商伴烟也不甘示弱，虽然不能毁坏金咒，却以强大的魔气强行震退。
　　三把神剑齐齐出动，黑龙果然中计，以为她们终于沉不住气要殊死一搏，更加肆无忌惮地催动法则。
　　射出金光，吐一口熊熊烈焰，灼热温度瞬间催发法则神威。
　　本以为她们会再次被压制，谁知凌华竟借助出招的间隙移形换影，不惜承受爆破神威也要从他身上撕扯一块血肉下来。
　　“逆转！”
　　轰得一声巨响，爆裂神威悉数返还。
　　黑龙惊惧，这才想起这人还有诸多出其不意的招式。
　　立即将骨刃横至身前，抵挡冲击。
　　谁知刚一动作，灵霜碧血便左右交叉，将骨刃彻底封锁。
　　“动手！”
　　随着凌华一声大呵，坍塌的万仞山中忽然冲出一株粗壮遒劲的古木，转眼之间将黑龙死死缠住。
　　黑龙没想到自己也有失手的时刻，看到熟悉的木枝，目眦尽裂：“扶桑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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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扶桑神树！千年过去仍然阴魂不散, 看我这一次将你彻底毁灭！”
　　黑龙欲要构筑神界，虽然成功吞噬灵界天道, 却因扶桑神树相护无法斩草除根。这么多年来若非有这颗古怪的神木，灵界生灵早就化作往生池质变的养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坏好事，饶是黑龙也不禁震怒，张开血盆大口，正欲吐出熊熊烈焰，但还不等得手便被粗壮尖锐的冰刺击中咽喉。幸而它及时咬碎，不然恐怕要遭到重创。
　　在它反击不成的同时，凌华催动宝剑咒印，只见一道霜白寒光冲天而起, 下一瞬三把神剑尽归寒骨。
　　或许是心底充满怒火，这一次凌华并未将其交给黎伶，而是有自己动手。巅峰寒骨出鞘，凌华汇集毕生所学，集中一点以摧枯拉朽之势痛击脊骨。
　　两把骨剑相碰, 魂力鬼气随之荡开, 尖锐嘲哳的声音仿佛恶鬼哀嚎, 只是远远听着便让人浑身战栗。
　　黑龙暗道不好, 想要挣脱引爆金咒，可惜方才受到神木牵制，还不等它再度出手, 便听到一道清脆断裂的声音。天道化身的脊骨, 纵然蕴含真言法则，超脱人神之外, 也不过弱小的下位凡界, 就连受伤远遁的黑龙都能寄生夺舍, 更不用说直面尊神仙骨锻造的巅峰神器。
　　脊骨折断，骨髓湮灭，天道化身的最后生机陨落，修真界彻底陷入无主状态。
　　真言法则渐渐消散，重新化作无形之力回归修真界本源。
　　凌华斩断脊骨，仍不收手，掌心寒气激发，冰寒刺骨的荒凉仙力充盈神剑表面，竟然爆发出远超方才的威力！轻而易举地刺入黑龙腰腹，狠狠地向一侧划去。
　　本想顺势将其拦腰斩断，可惜方才与天道脊骨针锋相对损耗太多力量，还未砍至命门，神剑就承受不住一分为三。
　　黑龙吃痛，吐出鬼雾弥漫的狰狞烈焰解除困境，趁着面前三人抵挡应对时迅速拉开距离。
　　“想逃？把命留下！”
　　不等它远遁，背后忽然响起凶狠憎恶的声音。
　　下一瞬一道魔气充盈的长剑刺入腰背，并未继续刺入，反而利用灵魔冲突引爆魔剑。
　　嘭！
　　黑龙脊背被炸得皮开肉绽，片片鳞片碎裂，随着鲜血不断摔落。
　　一爪破开空间，使出浑身解数也想暂时避战，可惜天道化身陨落，它已经失去和天道的联系。修为被压制不说，空间乱流的敌意和威力也巨幅增加，竟然轻易穿透坚硬龙鳞，将龙爪搅得血肉模糊。
　　黑龙惨叫一声，终于摸清状况，如今已经无处可逃。
　　或许是认清现实，它反而冷静下来，捂着腰腹的巨大损伤，讥讽又自嘲：“凌华，你的运气依然这么好。”
　　凌华嘲弄轻笑：“好一个运气，一步错步步错，方才你未曾护好骨剑，便胜负已分。失去天道威权，你不过仍是一条一事无成的恶龙。”
　　“一事无成……”黑龙被气得不轻，连咳数口鲜血，就在凌华以为它被自己激怒时，它却难得地再次冷静下来，“不错，你说得半点不错，谋划千年，分明成功将你的神力剥夺，却依然沦落至此，好一个一事无成！灵皇、魔君、妖皇、还有你所谓的‘女儿’妖后，今日但凡少一份阻力，便是我的胜利。”
　　“‘但凡’吗……你自然可以现身，以碾压之势趁她们尚未成长之前击杀。但你不敢，你仍然畏惧我，怕泄露真身后功亏一篑，怕放手天道后，被我占据。并非是我英明，只是你过于胆怯，总总错失良机而已。”话虽这么说，凌华认为自己也大差不差。若她能狠心壮士断腕，说不定可以排除万难，早在最初遇到黎伶时就将其带到万仞山颠击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哪怕成为尊神也依然如此。
　　黑龙想笑，但笑不出，尽管装出泰然自若的态度，也依然无法掩盖内心的执拗与不甘。
　　无论如何，他都想夺得尊神之位，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
　　“凌华，你有一句话说错。”
　　“什么？”
　　“我并非胆怯，只是仍然留有后手。”
　　随这句话落下，黑龙肉身极具膨胀，皮肤涨破又飞速再生，在不断的自我破坏之下，本就伤重的身体很快就伤痕累累，终于像是支撑不住一般轰然倒塌，摔落在一片浓稠黑血之中。
　　霜盏月拧眉，不敢靠近，只能用神识探查，竟然不曾发现半点生机，不可置信道：“黑龙已死……”
　　“死了？”灵语惊异，“不可能，难不成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仔细看，皮肉之中似乎有什么渗透出来。”黎伶两指一并，射出一道涅槃神火。
　　凤凰炽焰，甚至比金乌还要强大，若不刻意掌控，甚至能燃尽一方天地。然而落到黑龙身上，还不等造成损伤，就被幽暗的雾纱吞噬。
　　鬼气充盈，魂力四溢，不一会儿就凝成一团，漂浮在半空，分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不禁畏惧。
　　凌华冷下脸：“糟糕，这混账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竟然不惜献祭肉身与神格，化为鬼纱！”
　　“鬼纱？那是何物？”霜盏月从未听过这样的存在，但直觉告诉她绝不是善物。
　　“鬼纱无形，寻常攻击皆不奏效，唯有明火与魂器方能击杀。但黑龙擅火，献祭肉身之后仍能继承原身的力量，火焰耐性大幅提高。以自身为祭，化作虚无缥缈的薄纱，虽然失去绝大多数攻击手段，却获得独有的吞噬之力。但凡有一粒魂魄形成的鬼纱幸存，便仍有归来之时！若不在此彻底消灭，整个修真界都将沦为黑龙卷土重来的祭品！”
　　神界先前也曾经出现过鬼纱，纵然献祭者实力远远不如她，但真正处理时仍然寸步难行。神界之所以衰落，正是因诸多仙神在征讨鬼纱时反被吞并。
　　凌华不知道黑龙从哪里习得这样的邪术，但深刻明白有资格冲击尊神之位的它化为祭品，形成的鬼纱只会比先前更加棘手。幸而天道陨落，此地化为排斥外神的无主之地，鬼纱实力得到最大程度的限制，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鬼纱接受黑龙临终的意志，察觉到蕴含在三人体内的谪仙神力，毫不犹豫地扑去。
　　黎伶虽然实力不及凌华，但体内蕴含两份完整神力，自然沦为鬼纱的第一目标。
　　看着迎面冲来的鬼物，黎伶冷笑一声，将碧血化为数千血丝，正面与每一粒鬼纱对抗。
　　初衷是好，可惜忘记方才凌华的提示。寻常武器对鬼纱毫无作用，即便是神剑也不例外。且因碧血是部分谪仙神骨所造，于鬼纱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养分。
　　非但不躲，反而缠绕在血丝上，不断吸食神力。
　　黎伶大惊，立即吐出涅槃神火驱赶。
　　霜盏月见她陷入苦战，毫不犹豫地挥剑砍去，跟碧血不同，灵霜是真正的魂剑，一刀斩出顿时削去无数纱雾。
　　在魂剑和神火的双重夹击下，鬼纱不得不松开碧血，暂避锋芒。
　　“殿下可曾被鬼纱侵蚀？”霜盏月焦急追问。
　　黎伶心有余悸地摇头：“并未，但方才碧血险些被吞并。”
　　话音刚落，就被凌华恨铁不成钢地拍脑袋：“特意将碧血神力分散，你是生怕它吃不下吗？！”
　　黎伶尴尬不已。
　　“小心！鬼纱又有异动！”
　　凌华啧一声，看到这东西就头大，见它朝自己冲来，索性化作百丈神狐，激发全身冰力将阴魂不散的鬼纱彻底冻结。
　　随后斩出九道冰刃，意图将其扼杀在冰晶之中。
　　想法虽好，却并不奏效。面对浓郁纱雾，寒气尚且有效，但锋利无比的冰刃却发挥不出半点作用。不管声势如何夸张，造成的效果都不尽人意。
　　“混账，死就死，竟还留下这样的麻烦。”
　　知道进攻无效，凌华抬手将空间封锁，以防止鬼纱留有火种，随后再度迸发寒力，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
　　“娘亲！盏月或能处置鬼纱！”
　　霜盏月紧握灵霜，大幅注入魂力，灵霜的力量前所未有的饱满，“鬼纱畏惧明火和魂器，好巧不巧，从神剑分离出来的灵霜正是纯粹的魂剑，只要充分利用，必能将其斩杀。”
　　凌华将方才霜盏月替黎伶解围的一幕看在眼里，自然知道灵霜能够处置，不曾提起不过是担忧女儿的身体：“鬼纱生生不息，若要彻底消灭，最好一击便能斩草除根，灵霜的确能够办到，但现在的你当真能够支撑得住？”
　　她体内也拥有一半谪仙神魂，但显然灵霜对霜盏月更加亲近，若自己强行使用，恐怕反而会弄巧成拙。
　　霜盏月一愣，听出娘亲的担忧，心底微暖，笑道：“尚可，别忘记女儿魂魄可有神力加持。不过娘亲说得对，我方才受了不轻的伤，或许难以一击得手。我打算使用十方俱灭增强威力，在那之前，请娘亲牵制住鬼纱。”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圣水灌入口中。
　　黎伶知道她今日负荷极重，有些担忧：“不如我也来帮忙，鬼纱虽然继承黑龙的力量拥有不低的火焰耐性，但毕竟是鬼物，天生畏火，总能消磨一些力量。”
　　霜盏月觉得没问题，抱上去亲一口殿下的红唇：“既然如此，盏月就恭敬不如从命，刚巧力量亏损严重，也需要稍微补充一些。”
　　一边亲一边说要补充，其中意义耐人寻味。
　　灵语和商伴烟互看一眼，被两人黏糊糊的模样弄得牙酸，麻溜赶到凌华身边一块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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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霜盏月和黎伶面对面站着, 双方手掌紧紧地贴在一起，浓郁而温暖的妖力源源不断地从一边流入另一边。
　　这是名为调和的法术, 先前黎伶受伤时，霜盏月没少用此术帮忙恢复伤势，没想到如今还能用在自己身上。感受到枯竭的妖丹逐渐恢复力量，她推开殿下，单方面地终止能量汲取：“已经足够，方才我也饮下圣水，加上从殿下那里拿来的部分，体内的灵力足以打出十方俱灭。”
　　黎伶倒是仍觉不够，眉头紧皱, 语气稍显责备：“你在跟谁客气？鬼纱狡猾，多吸收一些以防万一不好？莫要说此刻还要担忧我修为受损。”
　　一语中的。
　　寻常使用调和不会有害，但若单方面地汲取力量将会如采补淫术一般对被吸收者造成损伤。
　　霜盏月不想伤害殿下，但明白要是实话实说一定会惹她生气，只能寻找别得借口：“怎么会, 情况紧急, 盏月自然能分清轻重。只是看到娘亲和灵皇魔君仍在苦苦抑制, 不想继续拖延时间而已。不过殿下说得不错, 鬼纱棘手，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你的碧血借我一用, 盏月忽然想到一个妙计。”
　　黎伶被她神秘兮兮的表情绕晕, 有些摸不着头脑，知道她鬼点子最多, 也没拒绝, 一边压制神力将碧血递过去, 一边叮嘱：“碧血并非魂器，如若使用极可能会像方才一样沦为养分。”
　　霜盏月笑道：“我当然知晓，但谁说不能将其暂时变成魂器？”
　　说着，将大量魂力压缩附着在神剑表面。
　　幸而神剑一分为三，碧血只蕴含一部分神力，能够轻易覆盖。若是完整的神剑，恐怕将她的魂魄耗尽都无法成功。
　　“果真能行。”霜盏月略显疲惫，指尖抚摸在碧血表面，感受到与灵霜一般无二的强劲魂力，心满意足地交给殿下：“碧血并非魂器，但只要吸附足够的魂力，也能短暂地发挥魂剑之威。方才可是殿下说要相助，既然如此就让盏月尽情地使用，怎能退居幕后，这样紧张的瞬间自然要陪我一同出手。”
　　黎伶被她的盛情邀请激发战意，胸口仿佛有一团热火在熊熊燃烧，接过碧血，无奈感慨：“你可真会使唤人，稍后回去，一定要看看孰强孰弱。”
　　不想耽搁时间，两人再度回归战场。
　　鬼纱可吞噬万物，若要持续控制不止要供应大幅力量，还需有人以身试险。虽然才过去不久，凌华三人便已经消耗颇多。
　　商伴烟几次死里逃生，看到她们回来，知晓终于不用再当“饵食”，猛松一口气，“你们再迟些，恐怕都能替我收尸了。”
　　“下次一定了结你的心愿。”黎伶将她拽出来，使出无形剑意，赶在鬼纱逃脱之前将其重新赶回冰牢。
　　凌华和灵语使出浑身力量，转眼之间再将其冰封。
　　“准备动手，鬼纱已有应对之策，冰牢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凌华催促。
　　霜盏月和黎伶互看一眼，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同时拿出手中神剑。微吸一口气凝神静心，随后蓦然出手。只见一道残影消逝，下一瞬鬼纱所在的冰牢被十道冰寒剑光包裹，封锁八方，斩断因果，所向披靡的幽凉魂力仿佛黄泉盛开的极寒冰莲，纯澈美丽，危险动人，每一丝魂光都拥有击溃一切的神威。
　　“十方俱灭！”
　　一招落幕，冰牢尽毁。
　　黎伶并未和她同时出手，在道侣的绝杀落下瞬间紧跟其后，并无华丽的招式，只追求剑术的极意，返璞归真，将超越一切的绝高造诣尽数施展。
　　在两位绝学天才的联手合攻下，莫说鬼纱，就连逸散在空气中的荒凉鬼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碧血表面的魂力渐渐消散，再一次露出内里的张扬赤红。
　　黎伶看到霜盏月投来兴奋目光，嘴角不禁勾起，刚要开口夸赞，便忽然感觉到一阵彻骨寒意。
　　极快，像是从炼狱归来的恶鬼，携带着滔天恨意。
　　“终于抓到你了……”
　　丑恶激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不等黎伶反应过来，胸膛便被彻底贯穿，一同穿透的还有那颗脆弱而坚强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难以忽略的刻骨痛意。冰冷可怕，是凤凰最厌恶的存在。
　　“黎伶！”
　　方才还欣喜若狂的霜盏月面上血色尽失，嘴巴张开，眼睛瞪大，仿佛在极力呼喊什么。可惜距离太远太远，跨越阴阳黄泉，现在的黎伶已经无法听清。
　　凌华焦急地张开天眼，意图挽回局面。然而天眼已碎，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无法从血丝遍布的神眼中获取半分力量。
　　黎伶开口，不等说话便一阵恶心，接连咳出鲜红的血液。低头看到一根小臂粗细的尖锐骨头从胸口刺出，那不是旁物，正是黑龙的指骨。心脏破损，生机不断消散，就连那团百年不灭的涅槃神火都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消弭。
　　“黑龙……”黎伶咬牙切齿，千方百计地绞杀鬼纱，却没料到黑龙仍然未死。
　　黑龙狰狞狂笑：“蠢货，一切终究是我的胜利！你以为为何凌华被我分魂剜骨抽血仍然未死，所谓的尊神从来都有神格与人格两条性命！”
　　数千年前，黑龙因受到凌华阻挠，未能成功成为尊神。但资格已有，它的神格仍可成为第二条性命。
　　凌华等人皆以为留有后手的意思是献祭自身化为鬼纱，以谋求破局之法，殊不知黑龙更加贪婪更加大胆，笃定失去神力的凌华看不破自己的伪装，通过献祭神格假死脱身。
　　它一直在寻找绝地反杀的时机，终于在此刻得手。
　　黑龙面目癫狂，纵然肉身损坏严重也半点不在意：“尊神之力……我终于！终于能将其真正吞噬！”
　　然而话音刚落，指骨就被黎伶抓住。
　　生机迅速消散，现在妖皇连抬手都十分困难。
　　黑龙哂笑：“垂死挣扎。”
　　黎伶咳出一口血，眼皮重若千钧，四周景象快随丢失，恐怕要不多久便会一命呜呼。无法挽回，即便是能够涅槃重生的凤凰又如何？藏匿在心底的神火本源都要熄灭，任何法术法宝均已经回天乏力。
　　今日的她必死无疑，但在那之前，在那可悲的结局到来之前，她或许还能力挽狂澜，留给爱人朋友最后的宁静。
　　黎伶的指尖微微发力，目光定格在不顾一切朝着自己飞来的狐妖身上，忍不住庆幸自己还能看清那人的身影：“黑龙，你相信弑神吗。”
　　黑龙一愣，再一次笑出声来：“弑神？就凭你现在的模样？黎伶，你是我创造出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实力。不足一半的神龙火焰造就的低劣生命什么都做不到。”
　　“你错了，我不是龙。”
　　“什么？”
　　“是凤凰……”
　　最后一个字落下，黎伶彻底放开心底的神火本源，不惜以自己的魂魄作为养分，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美丽盛焰。神力无边，神血蓬勃，将死魂魄与不灭血液彼此交融，成为世间最珍贵的燃料，纵然只有一粒火星，也足以造就辉煌烈焰。
　　黑龙惊骇，这才想起黎伶体内的尊神之力也能为她所用，想要逃离，却发现黎伶以肉身为牢，死死地束缚它的骨骼。
　　涅槃神火，不过是一半神龙烈焰的附属力量，原本不足以下犯上，可经由凌华仙尊的力量催化已经足以比肩真正的神凰。仅仅一瞬迟疑，神凰炽焰便顺着骨骼飞速蔓延，转眼之间席卷整具龙身。
　　黑龙神格已经化为鬼纱，而今不过残留的脆弱人格，纵然仍可使用本体神力，肉身的强度却天差地别。凡间灵剑尚可斩杀，更不用说神凰赤火，仅仅片刻的功夫，龙爪已经化为焦土。
　　濒死的恐惧侵袭全身，黑龙自断双爪，可惜仍然晚了一步，火焰早已深入血肉。滚烫的温度由内而外地焚烧躯体，经脉骨骼，血肉脏器，就连丹田内的神龙妖丹都随之引燃，往常引以为傲的浑厚力量，而今化作火焰养分将熊熊烈火进一步催化，甚至嘭得一声爆炸开来。
　　黑龙肉身经过先前的膨胀本就脆弱不堪，如今再次遭到重创，竟然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块块燃烧的焦肉从天陨落，还不等摔到地面引起无尽火灾，就已经化作余烬焦沙随风消散，就连坚硬的龙骨都不曾留下分毫。
　　跟它的惨状相比，黎伶反而体面不少。虽然是神火蔓延的源头，但因神血与神骨持续相护，身体被完好地保存下来。可惜魂魄只是凡人之物，又那里经受得起她的刻意灼烧，哪怕霜盏月全力飞来也未能成功保下分毫。
　　神圣的火焰闪亮耀眼，霜盏月抱住的瞬间，双臂就被高温烧焦，幸而凌华及时用神狐冰气将烈焰熄灭，不然恐怕又要再折损一人。
　　魂魄燃尽，凤凰悲鸣，霜盏月却仿佛未曾听到一般，仍然紧紧攥着爱人的尸体，失心疯一般喃喃自语。
　　“要救……要赶快去救，竹泪，竹泪在哪？”
　　商伴烟有些看不下去，想要点破真相，却还不及开口就被身边的灵语拦住。
　　灵语缓缓摇头，眼底哀伤不忍，虽然一字未发，却比任何劝阻都有效，商伴烟顿住，无力地别开视线。
　　谁都不曾发现，在黎伶陨落的瞬间，凤血神石化成的花朵缓缓绽放。千世之遥的飘渺神界，一颗紫微帝星缓缓升起，与另外两颗交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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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黑龙一战将整个修真界牵连进来, 世界的基本法则残缺损坏，天地阴阳紊乱, 日月不分，灾厄不断。月城被焦晨拼死护下，却也好不到哪里，城池被冥河水淹没，无数人流离失所。
　　田安忙着赈灾救济，率领自己的军队顶在水灾最前端，不少英年将才死在城前。但他们的努力并非无用，虽然未能护下所有建筑，却保住大半居民。开启法阵, 驱散水流，稳固河堤，繁忙而拼搏，每一步都走在鬼门边。
　　田安遥遥看到妖后带着妖皇返程，立刻上前请命, 想要让殿下主持大局, 谁曾想霜盏月一言不发, 丢魂一般木讷地抱住殿下, “竹泪……要尽快找竹泪疗伤。”
　　不断重复这句话，恐怕执念早已成为她的唯一支柱。
　　没有人敢点破，竟就这么放任自流。
　　田安碰壁, 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殿下她受伤了？”
　　方才看到一眼霜盏月怀里的殿下, 眉目紧闭，生气全无。与其说是受伤, 反而像是陨落。但他不敢直说, 也无法直说。
　　灵语避而不谈, 从小世界中拿出些许法宝递给他：“劳烦田将军将这些放置在护城大阵四角，稍后我来相助。”
　　天空中仍然残留着真言爆裂的扭曲痕迹，可惜那已经超脱她能处置的范围。
　　究竟怎样的奇迹才能补救？
　　灵语猜测不出。
　　灵霄宫也遭到河水侵蚀，但好在关键时刻有四只石鸟盘旋而起，稳稳地将整座宫城护下。
　　长锦心急如焚，在宫门前来回踱步，看到师尊平安无事地现身，心口巨石终于落下。想要扑入师尊怀里排遣不安，但不等动作就被霜盏月抓住追问。
　　“竹泪在哪？”
　　“寝、寝宫。”
　　霜盏月飞奔而去。
　　长锦顿住，敏锐地发现事情不对：“师尊，盏月姐姐她……”
　　商伴烟轻叹一声，只道：“或许还会有转机。”
　　霜盏月抱着殿下回到寝宫，找到竹泪最初居住的房间，推门而入，果不其然琴波和竹泪都在里面。
　　她们似乎被先前的动静吓得不轻，听到推门声时身体还一哆嗦。
　　霜盏月自然注意到，但没心情安慰，抱着殿下跪在竹泪面前：“求你救她！”
　　声音嘶哑难听，跟她的表情一般，但语气内的恳切做不得假。
　　竹泪目光落在殿下毫无血色的肌肤上，心底一沉，立刻把脉，果不其然半点脉搏都不曾感受到，灵识探入其中，惊恐地发现殿下连魂魄都不复存在，像是烧干的水，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出。胸前烂一个小臂粗的洞，血染全身，却因被冰晶封锁未曾流尽。
　　回天乏术。
　　心脏破碎就已经无药可医，而今甚至连魂魄都消弭，就算竹泪习得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术，将肉身的伤痕全部修复，也无法凭空捏造出渡劫修士的神魂。不止是她，哪怕天神在世也无能为力。
　　“霜姑娘，黎伶……殿下已经命陨。”
　　她能感受到霜盏月的哀伤和痛苦，但身为医生，从来无法在救人一道说谎。
　　霜盏月却仿佛听不到一般，只是不断重复：“救她，救她……再迟就来不及了。”
　　殊不知早在心脏贯穿的瞬间，就已经来不及。
　　竹泪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常年行医早就看淡生死，没少见过生离死别，可见到有恩于自己的妖皇毫无生机地躺在她面前，心底的不忍如泉水般涌出。
　　或许是这份愧疚作祟，亦或者是霜盏月的恳求将她打动，竹泪第一次打破自己铁律，带着黎伶闭关救治。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可在一次又一次尝试失败之后，仍然会自责能力不足。
　　三日之后，竹泪出关，在人前哭得泣不成声。
　　她果然没能救回黎伶，任凭使出浑身解数，也至多将胸前的可怖伤口治愈。
　　“对不起，竹泪无用。”
　　她的哭声像是姗姗来迟的丧钟，在寂静的灵霄宫中敲响。
　　霜盏月张张嘴巴，却好像突然失声，发不出半点声音。目光死寂茫然，没有预想中的泪水，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静静地站在原地，突然间心中失去了什么。
　　直到一道雷声破空而出，阴冷寒雨铺天盖地，才从迷惘中回神。
　　扶起竹泪，抱住殿下的寒冷身体，不顾众人劝阻，将自己锁入属于两人的房间之中，谁也不见。
　　*
　　一晃七日过去，重伤昏迷的焦晨终于苏醒，听闻殿下陨落，险些再次吓昏过去，忍痛从病床上爬起，拼命朝着往生池赶去。
　　灵芸熙进入病房，发现她不在，立马去寻找，幸而那人伤重，行动不便，很快就在城门附近找到。
　　扶桑神树冲天而起，遒劲粗壮的树干打破两界壁垒，开启往生池之外的另一条通路。辽阔的冥河水仿佛无穷无尽，带着万仞山消融的冰雪坠入灵界。幸好凌华出手补救，不然恐怕整个森罗城都要被淹没。拜通路所赐，森罗城近日一直笼罩在阴霾雨水之中。分明是灼热的盛夏，却比秋末还要寒凉。
　　灵芸熙在雨中找到焦晨，道：“你的伤还没好，走不动路。”
　　焦晨却笑得难看，像是在哭：“殿下救过焦晨。”
　　她已经半道退下战场，若如今连这样的韧性都拿不出，恐怕无言再见灵霄宫的众人。
　　灵芸熙没再多言，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继续劝阻，走过去撑起她，“我带你走。”
　　回到修真界，一眼看到凌华在天空修补裂缝。
　　日月阴阳紊乱，天地浩劫嘈杂，失去天道主宰的世界已经乱成一团，竟然需要一位外神力挽狂澜，何其讽刺。
　　凌华注意到她们，飞上前来：“灵芸熙，我刚巧有事找你。”
　　“我？”灵芸熙茫然，不知道练虚的自己能做什么。
　　“修真界天道已经灭亡，此世无法自我修复，只靠我一介外神补救终究无用。我想以灵界天道残骸另设一道作为主宰，需要你的契约和血液。”
　　凌华虽是尊神，却到底是“人”，无法创造凌驾人之上的天道，但能以灵芸熙为基石拟化神格，填入灵界天道残骸。若能成功，灵芸熙也将受其福荫，成为是修真界和灵界的变相主宰，以凡人之身干涉天下。
　　灵芸熙并不懂其中影响，知晓与天下苍生有关，没怎么犹豫便答应。
　　“殿下她当真陨落了吗？”
　　凌华一顿，垂眸肯定：“万死无生，尘埃落定。”
　　短短八个字，却显得如此荒凉。
　　焦晨早就做好准备，而今期望再次落空，依然难以接受：“若我能再努力一些……”
　　话还没说完就被灵芸熙按住双唇：“莫要再说，黎伶骄傲，恐怕听不得你杀她威风。”
　　焦晨这才闭嘴。
　　“你们若是想见黎伶和霜盏月，恐怕要费些功夫。”凌华远远注视着灵霄宫的方向，语气怅然。
　　“这是为何？”
　　“她们都沉浸在幻境之中。”
　　最初听闻这句话时，灵芸熙和焦晨并不明白，直到返回灵霄宫，看到寝宫紧闭的门窗才反应过来。
　　现实并无虚假，可惜有人不愿直面。
　　她们在宫中又等待七日，连焦晨的伤势都好了一半，门窗却依然未曾打开。
　　“不能再继续下去，她已经无法自醒，需要外力刺激。”
　　商伴烟这半月急得团团转，看着霜盏月自我封闭，仿佛看到了最初失去长锦的自己。她当然明白其中痛苦，但身为友人，绝不想看霜盏月自欺欺人，荒唐一生。
　　刚踏出半步，立马被灵语拦住，“你这样气势汹汹地要做什么？难不成再捅她一刀？”
　　商伴烟紧攥五指，无法反驳。
　　长锦见不得师尊这样，上前一步：“我去看看吧，先前凌华伯母告诉我寝宫封阵并不完备，从她房间的梁柱能够潜入盏月姐姐的屋内。”
　　“不会有危险？”灵芸熙不知道霜盏月的精神状态，很怕她六亲不认伤到长锦。
　　长锦摇头安抚：“无事，盏月姐姐温柔宽容，先前还教我祈灵术，她不会真的失心疯，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我相信一定能唤她回来。”
　　长锦按照凌华的描述，果然找到隐蔽通路，静悄悄地沿着梁柱钻入霜盏月房内，却还没按照预想唤回那人，就被面前的景象吓住，顿时勇气尽失，死死捂住嘴巴仓皇出逃。
　　商伴烟见她方才还大言不惭，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泪流满面跑出来，紧张兮兮地抱住：“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长锦深深喘气，心底难以自制地悲恸，许久都没能冷静下来。
　　灵芸熙急得不行，知道没法指望长锦，一咬牙，索性自己上前，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用力推门。
　　本以为会受到结界阻拦，谁知竟毫无阻力。
　　门被大力推开，她本人也险些摔在地面。
　　直起腰，看到面前的景色，终于明白长锦为何泣不成声。
　　入目一片赤红，结彩的宫灯悬挂头顶，鲜艳美丽的红绳红结随风飘摇，地面扑着柔软的红毯，墙上贴满喜庆剪纸。芳烛燃半，美酒波澜，灼热火盆温暖四溢，暖光火光撒满屋内，将屏风上的百鸟朝凤图照得格外美丽。霜盏月和黎伶穿着美丽嫁衣，挽发髻，抹腮红，仿佛一切又回到大婚那日。
　　传说中有一种比翼鸟名为鹣，唯有两鸟相辅方能翱翔，文人墨客常对它们津津乐道，以绝美词藻赞颂似海深情，却鲜少有人想过生离死别后另一只鸟如何生存。
　　陷得太深，再想脱身就只能断腕斩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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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灵芸熙双眼模糊, 湿润的水汽盖在眼前，很快就将视线泡得发软。分明方才还鼓足勇气, 想不顾一切地将好友拉回，而今却被满目的绯色击退。她一直以为红色代表幸福安康，却没想到也有这样辛辣残忍的一面。血淋淋地剜出心底最柔弱感情，竟比战场负伤还要疼痛。
　　看着沉沦与跟“殿下”共饮合卺酒的霜盏月，从未像现在这般透彻。
　　口中美酒下肚，究竟有多少伤心事需要遮掩？
　　这绝非自欺欺人，甚至远远不到那一步。霜盏月双眸空洞失神，纵然穿上婚服也毫无喜色。伤心透顶，想尽方法编织美好骗局, 企图就此昏醉不醒，可惜太过聪慧，连这样简单的自我欺骗都做不到。
　　灵芸熙甚至认为让她真正陷入幻想反而最好，毕竟即便只是虚假，也能在梦醒时分体验几分残留的温暖。
　　“盏月……”
　　艰难开口, 想要上前劝阻, 却发现哑口无言。
　　现实远比她想得更为残酷, 正因理解才无能为力。
　　霜盏月看到几人, 生怕被抢走一般紧紧抱住殿下，分明早就自我清醒，却依然不断胡言乱语：“你们来了, 今日大喜, 酒水富足，可以尽情豪饮。但这里是婚房, 天黑前要提早离开, 不然殿下一定闹脾气。”
　　一边说着, 一边调用灵力将酒满上，分别递给几人。
　　看到魔君箭步上前，还亲手敬酒，没曾想商伴烟抓住酒杯，将凛冽醇厚的酒水劈头盖脸地倒下。
　　透明的酒水打湿墨发，顺着额头鼻侧不断往下流淌，滑过红唇，润湿胭脂，沾着脱落赤色滴滴下坠。
　　霜盏月怔在原地，眨眨眼睛，嘴角的笑容难以维持。
　　“你现在的模样太难看。”
　　当初长锦失踪，生死不明，商伴烟也曾陷入过类似的状态，后来被黎伶一巴掌打醒。她本想效仿黎伶，使用武力强行将这人拉回现实，无奈心太软，做不出那样的举动。
　　“我不求你像黎伶一样时刻将妖域苍生放在心上，事实上在黑龙一事倾尽全力，不止妖域，你已经算整个修真界的功臣，既便从此退居幕后当一介游手好闲的懒散闲客也无人怪罪。但不论如何都起码直面现实，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逃避。已经过去大半个月，霜盏月，你该醒了。黎伶为了你、为了我们付出不惜付出生命击杀黑龙，绝不是让你顾影自怜。”
　　这一段话说得不留情，尤其是最后四个字几乎是杀人诛心，每一字都刺在心口。
　　不止霜盏月，就连其他几人都眉头紧锁。
　　灵语头疼不已，虽然早料到这人脾气燥不会甘心袖手旁观，却没想到这样直接。
　　商伴烟本就是故意为之，见这人被激起怒意，知道已经听进去，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随时奉陪”，就拉着长锦返回屋内。
　　回去的路上，长锦忧心忡忡，“师尊故意树敌，不会挨打吗？”
　　商伴烟嘴角一抽，心说这人说话当真耿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什么挨打？师尊好心，再说一介我魔君会怕她？”
　　长锦吃痛捂头，想点头，又怕挨打，只好闭嘴。
　　商伴烟长叹一声：“不过若是能让她振作，我倒宁愿被打一顿。黎伶啊黎伶，你拍拍屁股走人，却给我们留下无解难题。”
　　深夜，凌华如寻常一般悄悄潜入女儿的房内，本以为那人早就入睡，谁知竟没有。不同先前的痴迷，今日的霜盏月已将婚服脱下。凌华想起下午灵语告诉她的话，知道或许有转机，索性直接现身。
　　霜盏月站在窗户前，冷风迎面吹来，头脑前所未有的空荡，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现身，头也不回道：“娘亲。”
　　凌华惊讶：“你知道是我？”
　　霜盏月无奈淡笑：“我时刻关注殿下，又怎会注意不到上面的阵法。多谢娘亲，渡劫期的肉身保存不易，若没有你精心维持，遗体恐怕早就因神力崩溃。”一边说着，还一边欠身感谢。
　　凌华注意到她直言“遗体”，缓缓上前，笑道：“顺势而为，况且现在来看，似乎已经不需要掩人耳目。看开了？可是因今日魔君的那番话？灵语同我复述了一遍，不得不说商伴烟那张嘴的确恼人。你若不好出手可以让娘亲来，保证给足她教训。”
　　霜盏月微微摇头，目光落到昔日爱侣身上，睫毛轻颤：“魔君大人总能一针见血，放任的时间已经足够，也该冷静冷静。至于看开……盏月不知。直至现在，看到殿下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感受着褪去温度的冰凉皮肤，也依然忍不住想流泪。为什么呢？明明已经尘埃落定，可为何还会因无法更改的结果伤心落泪？娘亲，我是不是太过懦弱，还不足以独当一面？”
　　凌华心软得一塌糊涂，被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唤起浓浓的保护欲，几乎想也不想就揽在怀里。
　　她不喜欢幼崽，因是一代尊神，骨子里自带傲气，从不屑跟旁人过于亲近，而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你用情过深，求仙问道生死无常，早该做好孑然一身的准备。不过脆弱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你之前被保护得很好。”
　　“保护……的确，从第一次进入妖域开始，我就一直被殿下庇护。可惜那时受人蒙蔽，一直在千方百计地刺杀殿下。沾沾自喜以为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全被看在眼里。”
　　或许是心底的孤单作祟，霜盏月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从自己刚刚进入妖域开始，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
　　凌华认真地听着，偶尔听到跟自己相关的事情，还会饶有兴致地添加补充，得意洋洋地宣告自己的谋划。
　　她这一生过于坎坷，在未证神道之前已经受了不少苦，从那以后下定决心要当永远的赢家。凌华做到了，哪怕身处绝境，也成功活到最后。
　　数年时光，数千个日夜，汇聚成一句句话也要不多久，从深夜开始絮叨，天还没完全亮就进入尾声。
　　霜盏月哭得眼睛红肿，即便用法术压制也不见效用：“这么快就讲完了，我和殿下还真是短暂。”
　　不甘心，本以为战胜天道后有长久的未来，谁知鹣鲽情深却比不过现实的残酷。
　　她们倒在终点，未能守住彼此。
　　“娘亲，盏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霜盏月把手插入心口，将藏匿内里的鲜艳凤血和灼烧凤羽剜出，像对待珍宝一般捧在手心：“凤火不灭，凤凰永存。先前殿下曾将身上最美丽的一枚羽毛连带血液神火赠送给我，用来压制体内的寒毒。如若以此为引，能否寻到殿下的一丝生机？”
　　凌华没想到还有这种东西，神识一扫，双眼黯然：“你想听什么结果？”
　　霜盏月一瞬了然，捧着火羽跪到在地。
　　泪已哭干，伤痛却半点不减。
　　没了殿下的庇护，从今往后她唯有坚强起来。这条性命是殿下倾尽全力保下，纵然遍体鳞伤也不能就此跌倒，必须勇敢坚韧地活下去。
　　霜盏月振作得很快，与娘亲谈心一夜后，仿佛当真走出阴霾，不再沉浸于醉生梦死，以皇后的身份亲自将妖皇陨落一事昭告天下。
　　信濯田安虽然早有预料，但接到消息时仍然哀恸不已。
　　丧钟寂寥空阔的声音传遍月城，整个王都都被素白的绫缎挂满。
　　黎伶叱咤百年，修为高绝，又为妖域谋取不少利益，在妖族之中颇有威望。无需刻意召集，有不少民众自发来到灵霄宫附近行礼跪拜。
　　霜盏月不想让殿下的遗体继续暴露在外，发出讣告后，按照约定将谪仙之力归还凌华，准备着手墓葬事宜。
　　凌华颇为感慨，“当初设下契约，正是不想黎伶出尔反尔，没想到现在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回，世事难料。这是神界玉冰所炼制的棺材，我猜测你近日或会将她安葬，索性提前炼制好。黎伶虽然已无生机，却也不该放弃，收下它，玉棺可保证肉身百年不坏。玲珑通透，若哪日想她还能见上一面。”
　　霜盏月道谢收下，没有另外建立坟墓，而是直接将殿下安葬在中庭花园。并在原本菩提树的位置精心锻造不化冰雕，将先前在北宫初次告白的景象重现。
　　从告白到告别，她的心始终如一。
　　下葬，刻碑，半个月后，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彻底从人前淡出。妖域不可一日无主，尤其在如今黑龙灾厄仍未解除的情况下。霜盏月加冕为王，总揽妖域大权。她本就修为超绝，又是黎伶迎娶的皇后，在信濯田安以及焦晨等一众老臣的拥戴下，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一代妖皇。
　　修葺房屋，调配军队，疏散难民，赈灾救济，有了统一的安排与调度，不到半年妖域就从灾难的影响中恢复。万仞山倒塌，扶桑神树冲破两界壁垒，即便有凌华的伪装，也终不是长久之计。霜盏月跟灵语灵芸熙商量一番，以蔓延的神树为基础，修建一条来往两界的通道，正式将灵界的存在公之于众。并且依靠神剑铲除往生池内的阵法，不仅解决灵界危难，更使得修真界的灵气不断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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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时间一晃, 数年过去，自从灵界和修真界连通之后, 修真界灵气越发富饶，不少修士不知真相，误以为灵界是蓬莱仙境，争先恐后地涌入其中。
　　民族融合交流自然是好事，但也有许多图谋不轨之人不顾自然规律，大肆掠抢灵界资源，以此牟取暴利。甚至不少灵族人的性命受到威胁，灵芸熙勃然大怒，组建一支实力强大的军队, 一部分待在城中维护治安，一部分送入四周山林巡逻捉拿不法之徒。虽有气势很足，可惜收效甚微。在摸清楚军队的巡逻路线之后，依然源源不断地有人铤而走险。
　　灵芸熙头疼不已，只能向霜盏月寻求帮助。
　　“盗贼吗……的确有些棘手。”
　　“何止棘手, 简直如蛆附骨, 如影随形, 我早就说过不要这么快将灵界的存在公布出去, 现在果然惹来一片麻烦！近日神树怪诞不已，说不准也是拜他们所赐！”
　　灵芸熙气得不轻，连带着对霜盏月都有些迁怒, 一屁股坐在软椅上, 脑袋别到一边，不看她也不喝茶。
　　焦晨尴尬不已, 凑过去帮说好话：“芸熙, 公布灵界一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况且当时也经过母皇的同意，不应单单怪罪殿下。”
　　时隔五年，焦晨口中的殿下已从黎伶变为霜盏月。但私下很少这么叫，大多都是在人前帮忙树威。
　　灵芸熙抿抿唇，慢慢褪去怒意，“不论如何，都必须想办法限制这些贼人，不然终有一日灵界会被挖空。我一人已经无力，只能来向你寻求帮助，你可不许拒绝。”
　　霜盏月无奈：“你我是故交，又怎会在此时袖手旁观。说到头来，盗贼猖獗一事的根源在通道上，进入灵界太过简单，无论是谁都能随心所欲地出入。若要解决并不算难，只要在通道出入口增加结界限制，唯有手握令牌者可自由出入。再在令牌上设置独特的阵法，如若有人未经允许，擅自闯入资源密集的地方，便能起到追踪定位的作用，届时你就可以令手下前去捉拿。”
　　灵芸熙双眼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令牌的制作和贩卖要交给我来。”
　　*
　　令牌定价不高，却也绝不便宜，相当于一瓶珍贵的玄阶丹药。这并非趁火打劫，毕竟灵界富饶，灵芸熙身为灵族公主还不至于从此牟利。提高价格，只是不想它被随意转手，否则太容易钻空子。
　　通行令牌出现之后，所有人的位置全都暴露在灵芸熙的监视下，只要有人擅入禁区，很快就能抓捕。在这样的限制下，进入灵界的人减少到原本的一半，但治安好了不少，连带着两族摩擦与矛盾都跟着减弱。
　　灵芸熙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好友分外感谢，拿出珍藏多年的美酒，邀请霜盏月到神木宫□□饮。
　　霜盏月白日忙着跟娘亲一同修复世界法则破损带来的天地创伤，本来不想去。谁知此事传到娘亲耳中，当天就撂摊子不干，兴冲冲地要去喝酒。
　　霜盏月头疼不已，深知这人脾气倔，从不喜听人劝，只好暂且放下手头的事情跟去。
　　“说来前几日我探查天道时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飞往神木宫的路上，凌华忽然开口。
　　霜盏月反应平平，“嗯。”
　　“跟神树相关！”
　　“然后呢？”
　　凌华无语，“从你当皇开始，该说忽然成熟还是越发冷漠呢，不论跟谁说话都十分冷淡。也不知这妖皇之位是不是有什么诅咒，竟能把当初那个可爱的崽子变成现在这样，当真是跟黎伶越发相似。”
　　霜盏月没想到会在这里提到殿下，心底的柔软被触碰，表情有一瞬神往：“殿下很好，并不冷淡。”
　　凌华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说了半天，这人却只关注黎伶：“是是是，你家殿下最好，谁都比不上，所以你要不要听我方才说得趣事？”
　　霜盏月点头。
　　凌华娓娓道来：“你还记得先前那颗凤血神石吗？数年前，灵芸熙进入神树寻找灵界残骸，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救，关键时刻是凤血神石进入其中将她救出。自那以后，神石便化作一个花苞生长在神树枝头。”
　　提起这个，霜盏月记忆慢慢回笼：“当时那朵花还与殿下有独特的连接，让我们险些以为是神树给予殿下的子嗣。那花怎么了？我记得灵皇说过花苞内缺乏最关键的养分，无法开放，大约要不多久便会跌落泥中。”
　　凌华勾唇：“那灵皇多半看走眼了，前些时日我看时，花朵不仅未曾枯萎反而开得分外美丽，上面充斥着与众不同的力量。”
　　正说着，便已经穿过通道来到神木宫附近，凌华笑说：“刚巧到达目的地，具体如何你不如待会亲自去看看，至于现在……跟我喝酒去，这几年一直在忙着修补世界，如今已经濒临收尾，也该好好放纵休息。”
　　凌华口中的放纵半点水分都不含，进入宫中，原本只有她们三人的酒席，却又把灵语和焦晨全部叫来。本还想拉商伴烟和长锦一块，但近几年这两人来无影去无踪，以压制修罗煞气为由满世界跑，就连堂堂谪仙都找不到人。
　　“可恶，这两个混账又不见踪影，罢了罢了，多半又跑到哪个山头亲亲我我去了。还师徒，哼！我就没见过哪家师徒形影不离。不管她们，我们自己喝。今日我也带来不少灵酒，都是神界的东西，宝贝呢，你们悠着点，小心醉成烂泥。”
　　初时几人并不相信，她们修为最低也是练虚中后期，即便是修真界最强劲的灵酒也能轻易化解。可随着时间蔓延，方才还不以为意的家伙纷纷醉倒，头晕目眩，连东西南北都不分。
　　“焦晨……焦晨……啊，你怎么在这里？一身酒气，走，回去沐浴。”
　　凌华看着灵芸熙迷迷糊糊地抱着喝完的酒坛子，踩过道侣的脸离开房屋，笑得前仰后翻：“她要做什么？难不成要跟酒坛一起洗漱？不行，得赶紧拿出留影石，这样精彩的画面万不能放过。”
　　霜盏月头疼欲裂，因有谪仙神魂，尚能保持些许理智，听到娘亲又要戏弄人，连忙制止：“此地是神木宫，娘亲莫要胡闹。”
　　凌华嘁一声，不甘不愿地收回留影石：“竟然还没醉，我这里还有剩余，再给你满上。”
　　霜盏月哪里敢喝，摇摇晃晃地起身，捏一个凝神诀消磨少许酒力：“不喝了，我去外头透透气，娘亲也尽早休息吧。”
　　说着，推门而出。
　　凌华眨眨眼睛，走到门前，亲眼目送那人消失在视野中后，立马把收起的留影石拿出，“碍事的终于走了，接下来……是仙尊的娱乐时间！”
　　霜盏月或许以为她的目标只有灵芸熙，实在不够了解她，好不容易将三个家伙全部灌倒，又怎么能暴殄天物呢？焦晨也好，灵语也罢，今日一个都别想逃。
　　秋末春初，温度一日比一日低，寒冷凶猛的大风吹在身上，将酒水带来的昏沉扫去大半。
　　霜盏月舒服地眯起眼睛，撤去护体灵气，站在猎猎寒风中只觉通体舒畅。
　　午时入宫饮酒作乐，胡闹许久，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下来。皎皎明月当空，浅云冷色盖住一片星光。不是晴朗的好日子，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说来娘亲好像说过，凤血神石化成的花开了。”
　　凤血神石，最初来到妖域时，由一位老道所赠。
　　如今想起那日的占卜，竟然全部印证。
　　焦晨的另一段姻缘，商伴烟与徒弟的团聚，还有殿下求仙问道的终末。
　　那老道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狠辣的眼光。
　　不过……为何独独在赠她凤血神石时未曾泄露天机？难不成像他那样的神秘道士也会畏惧上天责罚吗。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继续想。霜盏月有些时日没来神木宫，只能凭借模糊的印象在宫内穿梭，好在神木雄伟，经过黑龙一战后与天齐高，以此为参照物即便随意闲逛也能来到树前。
　　霜盏月慢悠悠地靠近，明显能感受到随着距离缩短，周遭的温度不断上升。分明方才还清寒刺骨，等来到神木面前时已经灼热难耐。
　　炽热的暖意像是阵阵热浪，几乎要将四周的一切吞噬。
　　隐约之间，仿佛有阵阵凤鸣在耳边响起，与藏匿心尖的最后一缕凤火发生共鸣，引得心口一片难耐。
　　霜盏月捂住胸前，隐约预料到什么，焦躁难安地束缚凤火。可惜毫无作用，她是擅冰的妖狐，天生与火焰争锋相对，能够平衡两者力量已经是极限，又怎么可能控制凤火。几息过去，凤火终于突破束缚，从她的心中钻出，像是归巢的鸟雀，头也不回地钻入盛开的花朵中。
　　好在它并非无情，未曾将凤羽一并带走。
　　火焰渗入花朵，四周温度进一步攀升，烈焰于花瓣燃起，迅速朝着神木躯干蔓延。
　　天道仍未独立，而今依然寄居在神木当中。一旦神木损坏，这片世界也将毁灭。
　　霜盏月吓一跳，连忙用冰气镇压，本以为难起作用，谁曾想凤火遇到冰气竟毫不反抗，分外乖巧地退回花中。
　　一种冥冥预感升起。
　　“殿下……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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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又要去神木宫？最近你对灵界可真上心, 难不成是看上宫中哪位女子，想要拉回灵霄宫当妃子？”
　　霜盏月推开门, 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到娘亲的打趣，眉头微皱，反驳：“只是赏花散心。”
　　自从几月前心口的凤火被吞噬之后，霜盏月就对那朵花产生十分复杂的感情。凤火不灭，凤凰不死，自从黎伶陨落，心口的火焰数次濒临破散，霜盏月不知耗费多少功夫才保住，即便知晓殿下的魂魄已经燃尽, 依然心存侥幸，期待着有朝一日奇迹降临。谁曾想奇迹还未出现，唯一的火种就被花朵蚕食。
　　——殿下，是你吗？
　　向花朵询问，自然无法得到任何答复。
　　霜盏月心境久久难以平复, 因而时常会去看看。
　　“你说那朵凤血神石化成的花？也难怪, 毕竟是你送给黎伶的东西。”凌华慢悠悠地伸一个懒腰, “刚好这片世界最后的缺损也已经修复完毕, 现在的我十分清闲，一起去吧，再拉她们喝个酒。”
　　“还喝？”霜盏月头疼不已, “娘亲还嫌闹得不够吗。留影骗钱就算了, 竟然还趁着焦晨灵力阻塞，把她挂在神树顶端的树梢上, 那么高, 几乎赶得上先前的万仞山颠, 我还是头一次见她吓得花容失色。”
　　凌华心虚的别开脸，“上回是我不好，闹得有些过了，这次吸取经验，一定把握好分寸。”
　　霜盏月斜她一眼，从这句话就看出来娘亲必然没有知错，“有先前的教训，她们不会再上当。”
　　凌华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着：“那可不一定。”
　　*
　　饮酒闲游，切磋修炼，世界正常运作之后，不论是神木宫还是灵霄宫都清闲下来，时间散漫枯燥地流淌，一转眼又过去五年。
　　五年间，霜盏月几乎每月都会抽出几日时间到神木宫暂住，带上一些搜集来的天材地宝，不断地将养分注入花中。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有没有作用，只是希望花朵能常开不衰，连带着最后的火种也永远并存。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花朵色彩越发艳丽，强劲的火焰几乎将空间扭曲。好在温度虽高，却分外听话，至今为止从未伤及他人。
　　“伯母说得果然不错，霜姐姐当真在这里。”
　　霜盏月正在出神地赏花，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扭头看去，竟是多年不见的长锦。
　　十年里长锦和魔君四处闲游，除却偶尔寄来书信，鲜少同她们联系。如今再见，险些没能认出来。
　　长锦留了长发，虽然成年，却不喜挽髻，用一根粗糙的发带绑着，经风一吹左右摇曳，穿着一身淡绯色长裙，仿佛湖中初开的莲花。
　　“长锦？你和魔君何时回来的？”
　　长锦弯眉，上前跟她并肩，个子又长高一些，两人几乎持平：“我和师尊刚好在灵界，方才收到伯母的邀请，便赶过来一同参加宴会。灵皇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坛怪酒，竟然把伯母醉倒。现在正在组团商量怎么报复，我觉得有些不妥，来找霜姐姐回去主持大局。”
　　“怪酒……”霜盏月想起向前灵芸熙拜托自己用神力淬炼迷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无奈笑道：“不用管，娘亲往日作威作福，不加收敛，今日也算报应。毕竟是尊神，出不了岔子。”
　　长锦乖巧点头。
　　“你和她最近怎么样了？”
　　“嗯？霜姐姐是说修罗煞气吗，还未解决，不过多亏伯母教我的仙术，现在已经稳稳压制，再过两三年应该就能彻底拔除。”
　　霜盏月摇头，目光渐深：“你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
　　长锦有一瞬茫然，随后蓦然反应过来，干咳一声别开视线，“霜、霜姐姐何意？长锦不懂。”
　　平日说谎太少，竟连耳朵发红都没发现。
　　霜盏月不禁感慨，长锦的谎话也就能骗骗商伴烟了：“头上的发带是她送你的？”
　　长锦捂着发带，先前就知道霜姐姐聪慧敏锐，没想到连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知晓瞒不过去只能点头承认：“先前生日时，师尊亲手所制，长锦一直不舍得丢下。霜姐姐帮我保密，师尊应当察觉到一些，但还未真正发现我的心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寻常观念中，师徒不可结为道侣，有违伦理。
　　长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骗走师尊的心，既希望早些，以防万一，又想晚些，争取足够的时间。
　　虽然平日亲密无间，但总害怕一旦挑破将失去一切。
　　霜盏月并不想给她施加压力，想抬手摸头以示安抚，却又碍于这人长大不好意思，只能尽量温和地安慰：“魔君性情洒脱，却也较为迟钝，若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来找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长锦道谢，余光瞥到面前的花朵隐隐颤抖，怪道：“这朵花好像在动。”
　　霜盏月再看过去，发现果然不是错觉。花朵底端的细枝有火苗蹿出，并不危及神木，却烧得细枝发颤。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隐隐有断折的趋势。
　　霜盏月大惊失色，连忙召出冰晶想要补救，可还不得她靠近，脆弱的木枝就被烧断。蕴含凤火的灼热花朵并未跌落，反而直冲云霄。
　　随着它不断向天空靠近，方才还晴朗的碧落忽然被浓密的乌云席卷，分明是白日，却一片昏暗。云层惶恐不安，仿佛在惧怕警惕什么一般接连降下几道轰雷，声势浩大，威势极强。并未直接劈中花朵，却稳稳地封锁四角，好似在警告一般。
　　然而鲜艳娇花半点不怕，仍然一往无前。
　　霜盏月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深刻明白寻常花朵无法与天雷抗衡，见到天地不偏不倚地降下奔雷，几乎想也不想就挡在花朵面前。
　　轰隆！
　　一道雷光落幕，身体酥麻疼痛。
　　她的干预进一步刺激雷云，下一瞬上百道惊雷从云层射出，狂轰乱炸一般落下。
　　长锦吓一跳，不由惊呼：“霜姐姐！”
　　这里的动静惊动宫内宴会，焦晨等人出来时，刚巧看到霜盏月手执灵霜，于万千雷云之下庇护火花。
　　十年间，虽然霜盏月的修为抵达渡劫巅峰，但手中神剑却换了一茬。原本的灵霜碧血被凌华拿去拼合神剑，而今这把不过是神剑残骸重铸的新剑，除却结实一点，和寻常天阶法器并无区别。
　　此刻和无穷无尽的雷劫对上，没过多久便陷入苦境。
　　焦晨哪能想到她如此莽撞，下意识冲上前相助。
　　但刚走出一步就被商伴烟拦住。
　　“你去做什么？多一个人，只会增加雷劫威力！”
　　焦晨看到霜盏月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心急如焚：“那怎么办？难不成看着她被重创！”
　　商伴烟这一次回答不上来，拍拍昏迷的凌华，见她仍然不醒，心里也乱作一团，不敢擅自上前再增压力，只能在远处遥遥呼喊，接连数次，那人仍然不为所动。
　　“这混账！做什么非要护着一朵花？难不成非要死在这里才甘心吗！”
　　灵语目光落在燃烧的花朵上，不知为何有些熟悉：“芸熙，你可能干涉神树解除雷云？”
　　灵芸熙这才想起自己和天道的独特连接，立马尝试，过了一会儿，悻悻而返：“不行，天道神格已经形成，我无法真正左右。那朵花似乎大有来头，是和凌华伯母一样的外界之物，这才在脱离神树之后引起世界抵触。”
　　虽然难以相信，但想起十年前被凤血神石拯救时听到的老道声音，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盏月！快闪开，这朵花自有高人相护！”
　　霜盏月却并不相信，仍然挡在花朵面前，手执灵霜与天雷针锋相对。
　　她的反骨进一步刺激天地，方圆百丈的雷云不断凝结，雷霆之力噼啪作响，但听轰得一声，竟然将下幽紫色天罚！
　　天罚仅次于天谴，是天道权威的象征。虽然不像天谴一般不死不休，留有一线生机，但此刻的天道汇聚灵修两界之力，威力几乎媲美诛杀谪仙假身的狂雷。
　　霜盏月不禁战栗，看着飞速冲来的雷光仿佛连神魂都被撕裂。
　　不能为敌，不可对抗，必须赶快闪开。
　　心里明白，却仍然不想放弃。
　　那是殿下留在世间最后的火焰，如若就此熄灭……唯一的希望也将粉碎。
　　时间延缓，耳边传来友人的焦急呼喊，面前是必死无疑的天罚，霜盏月反而冷静下来，紧紧握着灵霜，将残留神魂之力尽数激发。
　　一半谪仙神魂，能否抗下这一击？
　　她不知道，但明白这只是开始，即便抗下，也会有更为强大的天谴。
　　前路一片昏暗，她却义无反顾地踏上。
　　就在霜盏月抱着必死决心打算硬抗天罚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朽来晚了。”
　　下一瞬，一名老道挡在霜盏月面前，手中拿着扭转空间的法镜，将天地怒火尽数吸纳。
　　老道转身，朝她行礼，“多谢殿下挺身而出，时机已到，接下来就交给老朽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霜盏月眼皮重若千钧，意识飞快消散，心中有无数问题要问，却根本没有开口的时间。
　　昏睡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老道平息天地怒火，带着灼热的花朵消失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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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殿下！”
　　霜盏月从噩梦中惊醒, 看到床前的百鸟朝凤图时愣了一瞬，过一会儿才记忆回笼。
　　不论梦中如何真切, 现实中的殿下都已经身死。整整十一年过去，漫长到几乎让人以为黎伶的存在只是幻想。
　　霜盏月眼底难掩失落，艰难地爬起来，却发现每动一下，身体便疼痛一分，犹如搅碎皮肉五脏，哪怕是她都无法忍受地发出闷哼。
　　竹泪和凌华推门而入，看到她已经转醒皆松一口气。
　　“殿下莫要动用灵力，你前几日硬抗天雷, 体内落下不少伤，这段时间应当好好休养。”竹泪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把脉，随后又探查几处关键穴位，追问：“可还有不适？”
　　“纵然不适, 也都是她咎由自取。这几年修复天地时没少见过天道的实力, 竟然还敢与之为敌, 幸亏它刚刚执掌天地不久, 还未摆脱神木，不然有你受的。”凌华醒来后知晓女儿又做蠢事，后怕又气恼, 幸而关键时刻有外人相助, 不然当真不知会如何收尾。
　　霜盏月垂眸，想起火种, 追问：“那朵花怎么样了？”
　　“还能如何？自然已经脱离此界。先前发现开花时我就知晓它不属此界, 冥冥之中自有归途, 本是心软不想道破，多留给你一份念想。谁知你将其当作寄托，冒着陨落的危险也要强行干预，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挑明。”
　　她一直以为十一年过去，女儿早就放下，正因如此才变得淡漠寡情。没曾想一切只是伪装，复苏黎伶的痴念随着火种一直根植在霜盏月心里。
　　凌华不懂情爱，但经此一事深深明白，黎伶命陨对女儿的影响究竟有多大，若要真正走出，恐怕要花更多心思。
　　既心疼又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将愁绪化作一声叹息。
　　“那老道究竟是谁？娘亲认识吗？”
　　“就知道你会问，不过这一次恐怕要让你失望。我只知他也是神界中人，千百年来一直低调行事，至于为何不远万里来到修真界，忽然也有些猜不透。”
　　最初凌华以为老道是为追寻第三位尊神而来，并且猜测黎伶或许就是尊神前世。可黑龙一战，黎伶魂魄燃尽，仍不见老道出手，慢慢看不懂事态发展。不救本体，反而护下凤血神石所化的花朵，究竟有何意义？
　　难不成花朵当中还有残魂不成？
　　凌华不信，先前不止一次使用秘术在修真界搜寻黎伶的魂魄，却毫无发现，又怎么可能存在疏漏。
　　知晓霜盏月执念太重，因而不想给毫无可能的希望。然而这一次，的确是她的失算。
　　哪怕是在世尊神，也绝不会想到黎伶的魂魄早在数百年前被血雷剥离时便已经受损，损失的那一份一直被老道保留。
　　魂魄尚在，火种犹存，凤凰涅槃的条件早已达成。
　　上万年来，神界只有两位尊神，但天空当中除两枚紫微帝星之外，却还有一颗帝星黯淡无光，摇摇欲坠地挂在天与地交接的地方。
　　众神皆以为那是无主帝星，是第三位尊神即将现世的预兆。为此出现不少诸如黑龙一样的痴惘之徒，不择手段地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殊不知第三尊神不过是第二位的附属品。
　　凌华晋升那日，两颗帝星同时显现，一颗与本体相连，占据神道。另一颗荒废在一旁，与她的联系无限削弱，成为无神执掌的空壳。
　　老道以推演之术算出凌华仙尊将会在万年之后剥离神魂，创造出拥有独立人格的“分/身”，便以为第三尊神是仙尊分/身，谁曾想占卜帝星神力之后却并非灵狐，而是火凰。
　　彼时他不懂原由，直到万年以后追随凌华进入修真界后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切自有定数。
　　第三尊神由第二尊神产生，本应属于“仙尊分/身”的霜盏月，却被其放弃神位，转而赠给黑龙凝聚修真界机缘创造出的黎伶。
　　身为谪仙之力的载体，这位“妖皇”不论资质还是运道都足以掌握帝星。
　　老道返回神界，将火种、残魂和神石所化的花朵尽数送入第三颗帝星，遥遥看着神凰于火焰中涅槃重生，不由感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殿下，如今的你才真正摆脱束缚。”
　　似是在回应他一般，紫微帝星发出闪耀的光芒。
　　*
　　霜盏月伤得不重，虽然与天为敌，却并未真正承下天罚，养伤不到半月便恢复如初。但外伤已好，心伤犹存，失去照料已久的花朵和火种，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五年中养成暂住神木宫赏花的习惯，如今仍未丢弃，常常到扶桑神树前发呆。孤自一人，出神地望着繁盛树梢，没有人能猜透她的心思。
　　焦晨很担心，曾数次与灵芸熙一起到她跟前闲聊解闷，可惜那人表面在听，心神却不知飞到何处，有时连刚出口的话都能忘记。
　　“这样不行，再继续下去她就算去清幽寺出家我都毫不意外。”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灵芸熙决定换个方法，“得给她找点事情刺激一下。”
　　“刺激？”焦晨偏偏脑袋，满头问号，“什么刺激管用？我听伯母说盏月发呆时拽她尾巴都一动不动。”
　　“呃，就算你这样比喻，不是妖族的我也无法感同身受。”灵芸熙想了想，拿出一册画卷，摊开，每一页都画着容貌出绝的女子，“这是我卖通行令牌时收集的画像，私下里悄悄跟踪调查过，都是为人正直的女修，我们替她再找一个道侣怎么样？”
　　焦晨头疼不已：“通行令牌是用来维持治安的，不是让你做这些！还悄悄跟踪，你就不怕泄露出去让旁人心寒吗？荒诞！”
　　灵芸熙一噎，心虚地别开眼睛：“别生气，我知错，仅此一次。好了，不提这个，你看看画像，有没有哪个是盏月的喜好？”
　　两人一页页翻过去，看到合适的就撕下来放到一边，最后筛选时竟同时相中一位。
　　“容貌相似，性格相近，同为鸟妖，就连名都是一个单字……这分明就是在找黎伶的替身，果然还是放弃吧。你我皆知盏月和殿下鹣鲽情深，纵然阴阳相隔，也不会寻觅替代品。”焦晨叹气，竟也开始幻想殿下回来。
　　灵芸熙靠在椅背上，也不免有些泄气，目光落在焦晨身上，慢慢有一个大胆的主意。
　　凑近，两只手搭载对方肩头，脑袋往前，在相距半尺的位置停下。
　　“芸熙？”焦晨没少跟她这样对视，但俱是在私下无人时悄悄接吻，因而难免想入非非。
　　双眼发慌，睫毛微颤，总不自觉地想躲到一边，但灵芸熙哪里会允许，一只手沿着脖颈上移，绕过耳根捧住半边脸。
　　微烫暖意顺着掌心传来。
　　焦晨耳朵发红，视线飘忽，听到外头时而有脚步声渐近渐远，只觉得分外惊怕。两只手收拢搭在腿上，腰挺得像一块僵住的木头，再开口时已有些紧张：“芸熙别闹，外面还有人。”
　　说着劝阻的话，却因没有实际抵抗而显得柔弱无力。
　　灵芸熙咯咯咯得笑起来，松开手，头抵在焦晨的胸前：“十年过去，你怎么还这么羞赧？是不是我做得太少？我看话本里，人家郎情妾意，这种情景早就共赴巫山去了。”
　　焦晨被她不知廉耻的话臊红脸，“你都看些什么话本？浪、浪荡！以后不许再看。”
　　灵芸熙倒是无所谓：“好啊，我不看了，以后交给你保管。你可以时不时瞥一眼，以防我又学坏，偷偷顺走一本。”
　　焦晨有些发恼：“我才不看，你若给我，我一定全烧了，永绝后患！”
　　这的确是她能做出的事情，灵芸熙可不想真的被毁，转移话题：“不说这个，我方才又想到一个妙招，应当能够让盏月开心。不止是她，娘亲伯母，魔君长锦也都会开心，你要不要听？”
　　焦晨被勾起兴趣，“若只是让她喜悦，我还能想到一些方法，但让所有人共乐，可相当有难度，是什么？提前说好不许再出馊主意。”
　　灵芸熙挑眉：“本宫又不是魔君。”说着，从指尖法戒拿出两套赤红的裙子，一套递给焦晨，一套留给自己。
　　焦晨展开，目光一瞬被吸引。
　　绛红裙身，流彩的纹饰，裙罗外围沿着花纹切成八瓣，比盛开的芙蓉还要优雅动人。腰侧用一根流苏飘带收紧，辅以珠宝，奢华夺目。裙子上下连接，并未按照寻常配置，反而杂糅北族的风格，有种别出心裁的美。
　　修真界对婚服格外重视，大多将凤冠霞帔奉为圭臬，买不到这样大胆设计的异服，毫无疑问出自灵芸熙之手。
　　“婚裙……你何时做得？怎么不叫上我？”焦晨小心地抚摸裙身，生怕将其弄坏。
　　灵芸熙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得意洋洋：“上回看到盏月穿上红裙便起了心思，从那以后一直悄悄制作。一开始也没想到能做出满意的裙子，所以不曾声张。焦晨，我们成婚吧，从订婚开始已经过去十多年，我的情谊还不足吗？”
　　焦晨被灵芸熙看得心口发烫，想也不想就吻上去。
　　“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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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落花有意, 流水长情。十多年来，焦晨和灵芸熙一直相敬如宾, 虽然不像话本中一样曲折，却也在平淡之中找到独属于她们的相处方式。感情经过时间的锤炼，没有产生裂痕瑕疵，反而变得越发浓厚。没有深爱似火，不曾如胶似漆，却谁也离不开谁。
　　正如她们的感情一般，婚礼办得并不宏大。身为灵界公主，不论跟哪个势力都有所接触。但除却几位友人之外，灵芸熙谁也不曾邀请。在神木宫举办大婚, 连木桌都没用几张。
　　人虽少，气氛却火热。黄昏初时开始的宴席，一直到深夜都没有退散。
　　拜天地，拜高堂，饮合卺酒, 匏瓜苦涩与酒水甘甜同时入口。她们笑得开心, 参宴的几位也合不拢嘴, 哪怕是霜盏月也一样。
　　“相隔几月, 总算见到你笑的模样，干嘛总愁眉苦脸，一朵花而已, 卷走你火种的负心汉, 做什么还时刻念叨？”
　　灵芸熙穿着自己做得婚裙，涂胭脂, 抹腮红, 经过酒气洗染, 说话变得吊儿郎当。很随意，却相当快活，现在的她不是背负苍生公主，只是大婚的新娘。
　　霜盏月被她强拉着喝了好几杯，脑袋昏昏沉沉，竟然隐有醉意：“这酒似乎有些不对。”
　　灵芸熙笑了笑：“当然不对，这可是伯母为你，为你们特意提供，不会烂醉如泥，却也难以轻易消解酒力。今日是我成婚，我最大，霜盏月，我命令你忘记花，忘记火种，从此以后只当自己。你可以想念黎伶，但不许将花和火当成她，黎伶最骄傲，要是知道你把凤凰和凡物相比，一定爬起来给你一巴掌。呸，小看谁呢？”
　　焦晨怕她乱说，想要阻拦，但不知是不是酒力壮胆，灵芸熙非但不听劝，反而竹筒倒豆一般将自己对霜盏月的不满全部说出。
　　劈头盖脸一通骂，哪怕是霜盏月都支撑不住。
　　“灵芸熙，公主大人，求你放过我，真的……真的喝不下了。”
　　“这是你的罚酒，别看我醉了，今日少喝一杯都会记得，若以后再看到你丢魂一样站在扶桑树前，我就把你封锁灵力挂在树梢上，一杯挂一个月。”
　　灵语眉头狠狠一跳，“芸熙，你又在胡言。”
　　商伴烟却饶有兴趣，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煽风点火：“我赞成，一杯挂一个月！若她不从，我也来帮忙。堂堂妖皇，因不守诺言被悬挂示众，别说一月，一天就足够丢光脸。”
　　不得不说，商伴烟和凌华在某些方面的确臭味相投。
　　听到魔君拱火，就连凌华也被勾起兴趣：“加我一个，我有经验。”
　　具体什么经验，没人比焦晨更了解。
　　霜盏月极力反抗，意图通过投票反对，可惜虽然自己的票数更多，整体实力却都偏弱。竹泪琴波暂且不谈，其余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凌华一个，于是就这么被迫签下丧权条约。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轻责罚，她不得不强撑着喝罚酒。
　　可惜灵芸熙方才给她安得罪名太多，根本喝不完，最后醉倒也仍剩余十杯。
　　但不得不说，这几年来她鲜少这样放纵，虽然狼狈，却也发泄不少。一觉醒来，仿佛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不知究竟是受限于罚酒约定，还是当真想通，接下来霜盏月虽然也时常到神木宫，但再也没有靠近扶桑神树。
　　仍然想念殿下，却已经不想深陷自责哀伤。甚至一度要封印些许记忆，眼不见心不烦，然而最后都放弃。
　　所谓回忆，如若只有美好便毫无意义。
　　在她们悠闲过日子的时候，人界势力已经大洗牌。
　　玄门四分五裂，资源土地被各个门派分割，自此，除清幽寺以外，再也不存在能只手遮天的一流门派。
　　各大门派联合成立仙盟，每隔两年进行一次盟主选拔，并且对各大事项进行统一筹划。
　　仙盟的成立使得人修格外团结，再加上灵界灵气回流，修行突破的难度降低不少，人才辈出。不过十年，就已经有不下十位掌门晋升练虚，在新一任仙盟盟主争夺中大放光彩，可惜最终因有一名渡劫人修的出现使得他们全沦为陪衬。
　　实力增强，贪欲更甚。
　　因妖域先皇黎伶的大肆推行改造灵植，战争时期人界灵石源源不断地涌入妖魔两域。
　　灵脉受损严重，对灵气的稳固作用大幅下降。
　　灵气回流之后，弊端显现，妖域成为一方富饶土地，能人才士层出不穷。月城的几位将军，周边城池的几名族长纷纷突破，修士整体水平超出人界一头。
　　如若继续下去，两地差距只会更甚。
　　仙盟急于改善灵脉，便把目光放在万仞山附近的土地上。
　　万仞山倒塌，这里作为最靠近扶桑神木的地方，催生出不少灵脉。可惜先前玄门同妖域先皇发动战争，以天权城为界，将小半个北方都割出去，如今整个万仞山都是妖魔领土。
　　仙盟寻找借口，以新掌权势力为由，单方面废除当初的割城约定，不承认玄门作为罪人的权能，并以此发动战争，奇袭天权及其周遭建立的妖城。
　　他们的攻势太过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出其不意，依靠绝对的人数差距和信息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诸城灵脉收入囊中。
　　等到霜盏月得知消息赶来时，边疆附近血流成河，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妖族，尽数屠戮。
　　一夜之间，往常富饶的新兴城池沦为鬼域。
　　人修似乎不想明目张胆地跟妖域作对，并未抢占土地，掠走财富和灵脉之后，将无一生还的“鬼城”留下。
　　他们笃定身为玄门门主养女的妖皇，不会轻易对故土发动战争，殊不知霜盏月对许湘澜唯有仇恨。
　　霜盏月对权力没有执念，在位十年任由各个城主族长自由发展。但这并不意味着毫不在意，妖域每一寸土壤都是黎伶费尽心血夺回来的，她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霜盏月鲜少动怒，迄今为止发过的脾气屈指可数，可越是这样的人，怒火越难平息。
　　她并未召集军队，甚至不曾宣战，孤身一人来到人修边疆的第一座城池。
　　城主昨夜刚送仙盟大军出城入侵，自然对她的来意分外清楚，接到守卫禀告之后第一时间上前谈判：“妖皇大人，幸会幸会，臣……”
　　提前编好的推辞之言还没说出，就被霜盏月打断。
　　“你身上有我族血气。”
　　“什么？”
　　城主还未反应过来便尸首分离。
　　边疆乃重中之重，练虚中期城主往日在人界不可一世，甚至连仙盟盟主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而今却连姓名都没来得及报上就丢掉性命。
　　城主陨落，城池大乱，数不清的兵马涌出，意图为其报仇。
　　但他们修为实在不够看，霜盏月只需展开琉璃镜，哪怕什么都不做，这些人也会被极寒的冰气冻结。
　　霜盏月并不嗜杀，除却最初的反抗修士和几个参与屠城的长老，几乎不曾伤及一人。
　　“今日起，此城归妖域，有异议者死。”
　　霜盏月毁掉城主府，站在百丈冰柱的顶端向全城发出通告，看到百姓仓皇出逃也不阻拦，因为很快半个人界都将成为妖域的土壤。
　　人修为贪念屠她边疆数城，她便拿半个人界来偿还。
　　霜盏月一路南下，每路过一座人修城池，便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遇到老实投降的，就联系焦晨前来接管。遇到负隅顽抗的，就以所向披靡之势击溃，然后再派人接手。
　　等到焦晨匆匆从神木宫赶到人界时，已有不下十座城池归顺。她带的人手完全不够，不得不向信濯和田安请求增援。谁能想到，领土扩张得如此迅猛。
　　霜盏月的入侵不算快，甚至有意放缓速度，消息很快就传到人界诸城，各大门派纷纷联合，凝结大量军队抵抗，同时向仙盟奏请援助。就连一向不问尘世的清幽寺都被惊动，妙法方丈亲自来到盛怒的妖皇面前，知道面前这位是黎伶的道侣，便拿数百年前的约定劝阻。
　　“三百多年前，先皇有难欲求菩提树解围，贫僧以恪守疆界为条件答应。如今神凰尸骨未寒，殿下不该出尔反尔。”
　　面对妙法方丈的责问，霜盏月只觉得可笑。
　　“他们屠城在先，你却让我隐忍？人修之命算命，我妖修就活该受死吗！出家之人慈悲为怀，不求爱世间万物，也至少对生命平等敬重，可他们大开杀戒时，你又在哪里？方丈，今日你再敢置一词，我就按照约定，不侵半分土壤，但也不放过一名人修！”
　　这一回妙法方丈再说不出话，出行前分明已经做好跟诸位掌门联手镇压魔头的准备，然而现在却一动未动，眼睁睁地看着人修大军死在势不可挡的妖皇面前。
　　并非畏惧，只是头一次动摇。
　　除魔卫道……谁是魔？谁又是道？
　　方丈陷入迷惘。
　　失去妙法方丈的助力，几位掌门根本无法跟霜盏月抗衡，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难扛过三招，甚至连那人的剑都未逼出。直到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登峰造极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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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人与妖族的战火从这一天打响, 也在这一天终结。
　　焦晨害怕霜盏月丢失理智，深陷敌人包围, 立刻联系魔君和凌华，请求她们出手相助。
　　凌华这段时日忙着给洛灵复生，几乎日日待在天阁中，得到消息惊讶不已，没想到黎伶三百多年都未能完成的扩张大愿，今日竟被自家女儿重新挑起。
　　跟焦晨不同，凌华半点都不担忧。这么多年过去，霜盏月的修为早已登峰造极，不止抵达渡劫巅峰, 更在冰术剑术一道更进一步。现在的她虽然失去强盛的神剑，但本身的力量远超从前。尽管面对天道稍显逊色，却也不是这群凡人修士能够相比。莫说只身一人连攻数城，就算和整个人界对上都不在话下。
　　凌华慢悠悠地放下手中事情，抱着看戏的态度赶到人界。
　　她来得稍慢, 时间却把握得不错, 刚巧碰上霜盏月和人界仙盟对上。
　　一方是数以万计, 视死如归的仙盟大军, 一方是形单影只的妖域之皇，士气几乎一边倒。
　　焦晨见凌华姗姗来迟，以为救星到场, 立马上前：“伯母！你快劝劝盏月, 切莫让她犯浑！”
　　方才焦晨没少阻拦，可惜往日温柔谦和的好友全然不听。她并不反对霜盏月追究人界罪责, 只是此刻妖域大军仍未到场, 害怕冒然出手反而让自身陷入不利。
　　凌华扬扬下巴, 笑看不远处的女儿，几年未曾仔细观察，竟未发现这人身上的气势越发强势：“我倒是想，可你看她这副样子，当真会乖乖收手？”
　　焦晨一噎，说不上话来。
　　“放心，魔君不也在她身边，不会有事。如若当真陷入不利，我再出手相助便是，至于现在嘛，好好看戏就好。”
　　焦晨看到凌华兴致盎然地注视战场，忽然有些后悔将她叫来，早知道该找灵皇和芸熙的。知晓暂且无力干扰战局，只能强压住内心的紧张，再一次催促田安加快行军。
　　仙盟盟主看着单枪匹马的妖皇和魔君，怎么都没想到这两人竟敢来到人界中枢，一边震撼于她们的实力，一边又心怀讥讽，嘲弄她们的愚昧无知。大概是胸有成竹，开口时语气都显得装模作样：“妖皇连占人间数城，肆意屠杀百姓，迄今为止已致使上万民众流离失所，罪不可赦。我身为新任仙盟盟主，绝不可放任妖魔为祸四方，妖女霜盏月，你可知罪？”
　　霜盏月冷笑：“盖凝安，你无需在我这里装傻充愣，我只问你一句，天权诸城是何人屠戮？”
　　盖凝安自然不会承认，冷哼一声：“血口喷人，我人族一向严于律己，又怎会在你妖域为非作歹？与其怀疑我等，还不如问问你身边的魔头。”
　　商伴烟见他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顿时大怒：“你这混账，没脑子编借口可以不用出声，免得暴露出你是个蠢货。我魔族向来以魔气为生，无事窃取灵脉作甚？！盏月，别跟他们废话，我看今日唯有一战，既然他们装聋作哑不愿承认，我们就拿他们的命祭奠横死众民。”
　　霜盏月脾气好，但不是任人拿捏的包子，敌人已经骑到头上作威作福，自然不会忍气吞声。难得未再思索对策，知晓此战避无可避，拔出灵霜便冲上去。
　　商伴烟对她的干脆利落分外满意，也紧接着跟上。
　　此刻妖族魔族的增援都未到，除却魔君妖皇，就只剩下焦晨手下的几人。
　　焦晨满目愁色，再次联系田安，得知他们的大军还要数个时辰才能抵达，一咬牙，带着仅有的几个手下加入战斗。
　　大战一触即发，闪耀冰晶与凶骇魔息铺天盖地，仿佛避无可避的末日浩劫，所过之处十死无生。
　　盖凝安原以为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能够迅速将妖魔两域的君王擒拿，从此之后修真界唯他做主。可真正跟这两人正面对上，才发现一切似乎跟他想得相去甚远。
　　分明同为渡劫期，按理来说是实力相差不多，依靠法宝和一众掌门支撑，应该能够稳稳将对方压制。谁知真实情况恰恰相反，身为人修第一人，别说同时抵抗魔君妖皇两人，哪怕跟实力较弱的焦晨对上，都仿佛深陷泥潭难以脱身。
　　几番交手，对方三人还未受伤，他们却已经接连遭到重创，往日不可一世的掌门，竟然连冰气余威都无法抵御，稍不注意便会冻成冰人。
　　盖凝安惊心骇瞩，眼看着一位位实力强大的掌门陨落，想要补救却无能为力。不敢继续拖延，甚至不惜使用禁术献祭数千修士，欲图引发大规模自爆。
　　这一招阴险狡诈，身处万军之中的几人应接不暇，根本未曾反应过来。若能得手，说不定当真能扭转战局，可惜凌华一直在远处注视，又怎会看着自家崽子被他人击伤，还不等阴邪的咒术发动，就悄无声息地击毁，并且惩罚性地击碎盖凝安丹田。
　　“不乖哦，下辈子注意点。”
　　盖凝安只听到一声神秘幽寒的警告，下一瞬丹田被冷酷冰霜彻底冻结，咔嚓一声，冰晶炸裂，连带着引以为傲的修为也尽数丧失。
　　霜盏月察觉到母亲出手，立刻接上，还不等盖凝安因丹田破碎的疼痛失力倒下，就发动十方俱灭将其彻底搅碎。
　　盟主陨落，仙盟大乱，任凭人修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挽救战局。
　　这一战，仙盟覆灭，各大门派的门主纷纷殒命。
　　霜盏月大仇得报，本想收回丢失的灵脉，放任人界自流，却被商伴烟阻拦。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仙盟虽死，但野心尚存，要不多久他们又会卷土重来。盏月，不如趁此机会将人界尽数吞并，也好实现黎伶的夙愿。”
　　不得不说商伴烟在蛊惑人心一道相当有天赋，“黎伶夙愿”四字一出，霜盏月全然无法拒绝。
　　接受提议后，霜盏月率领数万大军，继续挥师南下。没了仙盟和实力强大的各位掌门，余下的人修根本无法抵抗。
　　浩浩荡荡地行军，不过七日就将整个人界拿下。
　　不想私占功劳，又分出一半地域给商伴烟。谁知除却个别几座城池之外，这人全部拒绝。
　　“给我领土作甚，还要费心思管理，好处没有麻烦倒是一堆。去去去，别烦我，这几个漂亮的地方长锦应该会喜欢，其他的你都拿走。”
　　霜盏月没有办法，只好暂且收下。
　　此后，霜盏月成为人妖两族的皇，不知是谁将她和魔君只身面对千军万马的战况记录下来，写成话本流传在修真界，渐渐的，妖皇一称被冰皇取代，再无人敢挑战她的权威。
　　人妖融合并不容易，千年来不死不休，又怎会轻易消除隔阂。为了抑制两族摩擦，霜盏月被迫勤奋起来，时常推出各种敕令律条。她把进入灵界通道的通行令牌拿来借鉴，给所有人修妖修构建崭新的身份凭证——牙牌，不论消费灵石还是出入城池，都必须验证。一旦有人违反条律，便可通过牙牌留下的记录进行追踪调查。
　　最初这一举动引来不少修士抵触，但随着牙牌的正面作用显现，大家慢慢接纳。
　　这世上强者毕竟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平淡而普通的弱者，牙牌虽然使所有人的行踪暴露，却也变相抑制强者对弱者压迫。
　　在霜盏月的勤政下，人妖矛盾尽管还未消除，但却遭到最大限度的削减。十年过去，已经鲜少见到先前天权城中人妖店铺泾渭分明的景象。街道上常有半妖走过，再也没有当初初到妖域，半妖艰难苟活在世间的状况。
　　为了方便维系统治，焦晨不止一次劝说霜盏月将王都迁到天权附近，可每一次都被毫不犹豫地否决。
　　整整二十年过去，殿下离开之后，霜盏月的心境经历过数次转变，可不论如何，那份藏匿心底的眷恋和怀念都不曾减弱。该来的释然仍未出现，内心唯有无可奈何。
　　人界的城池更加温暖，气候舒适，植株繁美，这些年来人妖两族矛盾减弱，不少妖修举家搬迁到南方定居。
　　可霜盏月做不到，因为只有清寒的月城才有殿下，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取代。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亘久不变的日常将继续维持下去时，一颗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穿过层层浓云，不偏不倚地砸在破月山中。
　　万仞山倒塌之后，破月山作为分支也受到不小的影响。但侥幸得到神树庇护，成功保住大半。因靠近扶桑树，这些年来没少催生天材地宝，许多修士都会进入山中寻宝，就连霜盏月都时而回到仙云洞看看。
　　然而随着天外陨石的坠落，整个破月山轰然倒塌，强劲的余波与灼热火焰几乎将山中灵植尽数湮灭，哪怕神树都受到影响，断裂不少枝干。幸而位置偏远，否则这样的神威足以毁灭一座城池。
　　一夜之间，翻天覆地，霜盏月赶到时只看到数不尽的破灭山岩和其中央的巨大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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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山峦毁灭并不常见, 可好巧不巧，二十年前就出现过一次。
　　与黑龙大战那日, 无数大道灰飞烟灭，浩瀚的余威震天撼地，整个万仞山都受到牵连，在强劲爆破下轰然倒塌。山岩崩塌，植株湮灭，数以万计的天材地宝毁于一旦。
　　同样的景象再次出现，霜盏月几乎目眦尽裂，慌忙来到仙云洞旧址，果不其然只看到一片废墟残骸。
　　凌华闻讯而来, 站在碎石上不禁惊叹：“竟然连我设下的阵法都能击碎，这样的威力恐怕不是寻常陨石能够做到，盏月，小心，多半有外力介入。”
　　“外力？娘亲是说……”
　　凌华并未第一时间回复, 来到破月山中央的巨大坑洞中仔细寻找, 很快就发现不对, 揪出一抹神火残留, 稍不注意就被烫伤指尖。
　　多少年过去，自从凌华来到修真界后已经鲜少被烫伤。哪怕毫无防备地任由此地火修进攻，也不会损伤分毫。即便是黎伶, 也很难跟她的冰气抗衡。然而现在竟被一截神火残留烫伤, 怎么不让人惊讶。
　　凌华立刻展开护体灵气，小心地将残火包裹, 拿到女儿身边晃晃：“你不是最喜欢火焰, 喏。”
　　霜盏月方才亲眼看着娘亲被烫伤, 哪里敢碰，立马退远。
　　凌华收回玩笑，“这火焰内含神力，且不同黑龙，虽然稚嫩，却是当之无愧的尊神烈火，足以跟我争锋。”
　　“那岂不是……又一尊神降临？”霜盏月拧眉。
　　凌华见她如临大敌，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不用太过紧张，方才我也说过，这份神力仍然稚嫩，即便气势再足，也无法掩盖力量孱弱的事实，真要算起恐怕连你都打不过。我猜测这位与寻常尊神不同，生来就有尊神之位，本应留在神界汲取力量提升实力，却不知为何来到此界。”
　　神界不少仙神的后代靠着父母的福荫，生来就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地位。但迄今为止，还从未见过以仙尊之位降生的宠儿。
　　数万年来，除却另一个老顽固，神界就只有她一位仙尊，而今再现一位，且实力如此孱弱，不知为何总让人有些在意。
　　想到先前大费周折滞留修真界的老道，总觉得此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新的仙尊当真是黎伶吗？可她分明连魂魄都不曾留下。
　　凌华压下内心的犹疑，欲言又止地看一眼霜盏月，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猜测，又害怕给予过多的期待弄巧成拙，只好暂且闭嘴。
　　“这几日恐怕不太平，你注意一些，若有异象，立刻同我联系。切忌擅自与神火之主对上，尽管修为薄弱，她的烈焰也足以将你焚尽。”
　　“盏月明白。”
　　*
　　另一边，神凰逃之夭夭，直到远远将化为灰烬的破月山甩开才松一口气，气恼地看向背后穷追不舍的老道：“伏山！休要再追！我已经回到这里，便绝不会随你回去！”
　　若不是与这人斗法，她绝不会从天坠落。竟然失手将整个破月山毁灭，这若是让那人知道……
　　神凰越想越气，回头吐出一口烈焰神火。若是霜盏月在这里，应当一眼就能认出。面前的凤鸟竟和殿下有九分相像，除却额间凤冠和尾部彩羽更加绚丽，几乎找不到区别。
　　伏山不紧不慢地拿出法镜，将足以燃尽一切的火焰尽数吸纳，长叹一声：“殿下，你才刚刚复生，连帝星神力都未曾完全吸纳，不该如此急迫。”
　　神凰翻了个白眼，摇身一变，化作一位十五岁上下的稚□□子。
　　墨发越过肩头，本该英气十足的双眸中充满稚嫩，唇红齿白，冰晶玉骨，仔细辨认仍能找到不少往日风采。
　　黎伶嫌弃地看一眼缩小一圈的手掌，数年过去，仍然对这具身躯充满抵触。
　　凤火不灭，涅槃永生。
　　她本是黑龙假借修真界气运造就的生命，而今却超越黑龙，成为真正的神凰，何其讽刺。究其缘由，竟然是偶然窃取本该属于爱侣的神位。
　　伏山说得不错，她的确应该继续汲取神力，可她等不及。多少年过去？经历过混沌复生的长久时光，而今的她甚至连那人的容貌都快记不清。
　　不能再继续下去，必须要在彻底遗忘之前将姗姗来迟的团聚实现。
　　“伏山，至今为止我一直都对你心怀感激，若非你保留残魂和火种，恐怕我当真会死在这里。但你应该明白，我从来都不奢求仙尊之位。比起万人敬仰的尊神，更愿意当往日那个默默无闻的妖皇。‘飞升’，从谎言破碎之后我便不再谋求。”
　　伏山驻足，看着面前稚嫩而坚毅的少女，仿佛看到离开神界闲游四方的凌华，一时间好笑而无奈，抚摸胡须，久叹长言：“万神终其一生追寻的尊位，在你们眼里竟是如此繁冗无用之物吗。罢了罢了，第三仙尊现世，老朽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又何必继续讨嫌。殿下要去哪？朽再送你一程。”
　　黎伶惊讶，没想到这固执的老道也会松口，“还能是哪里，自然是妖域。”
　　伏山笑道：“说来前段时间殿下一直在恢复力量伤势，应该还不知道修真界的变化，妖域曾和人界发生大战，大获全胜。而今除却魔界和灵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心心念念的妖皇之位也早就拱手让人，被一位人妖共主称号为冰皇的家伙占去。”
　　“什么？！人妖共主！”黎伶最初听闻几乎气急败坏，头脑一热就想向那个抢占她功劳的混账问罪，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慢慢地反应过来，“冰皇……难不成是霜盏月？”
　　伏山点头。
　　“好啊，竟然偷偷背着我耀武扬威。我的灵霄宫呢，若她敢擅自拆了，绝对饶不了这混蛋！”
　　“老朽听闻，尽管疆域扩张，但月城仍然是王都，所以您的灵霄宫应该还在。”
　　黎伶这才平息些许火气，遥遥望见远处有一个巨大城池，认出是天权，头也不回地朝那里飞去：“走，从那里一路向北，因该能顺利抵达月城。”
　　*
　　来到城门口，黎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着老道伸手。
　　伏山疑惑不解：“殿下这是作甚？”
　　黎伶面不改色：“灵石，多给点，我记得这里的守卫心挺黑，你不是要我不惹事？那就先老实交钱。算我借你的，到宫中还。”
　　伏山嘴角一抽，忽然有些怀念二十年前那位不可一世的妖皇，拿出一整块完好的仙石，捏碎劣化成上万枚极品灵石递过去。
　　黎伶掂一掂沉重的分量，满意地点头，抬手去拍老道的肩膀，个子太矮勾不到，还得踮起脚尖，即便如此仍然大言不惭：“放心，修真界是我的地盘，跟我混，保证你吃香喝辣。”
　　说完，也不管伏山作何表情，转身就往城门走去。
　　“殿下，入城似乎不止灵石，还需要特殊的令牌。”伏山注意到每人腰间都挂着兽牙玉石所制的令牌，出声提醒。
　　黎伶却满不在意：“令牌嘛，简单，我们借用便可。”随后手指轻轻一勾，便从路人那里偷来两块，得意洋洋地交给伏山一枚：“喏，这不就有了？”
　　伏山哑然，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二十年过去，天权新修不少城门，大大缓解出入压力。黎伶找到一个人少的队伍，不到半刻钟时间就轮到自己。
　　“入城一枚中品灵石，并出示牙牌。”守卫没说话，朝着身边的法器注入灵力，一段提前录制的话语缓缓播放。
　　黎伶觉得新鲜，不由多看两眼，随后将灵石和牙牌同时递过去：“我记得先前还要通牒，每次入城都漫天要价，怎么现在这么便宜？”
　　守卫一惊，见到有人侧目看来，立马辩解：“胡说八道！天权是冰皇大人亲自监管的城池，绝不会出现这种事情，这位姑娘慎言，莫要血口喷人！”
　　一边说着，一边将牙牌放在晶石所致的阵台上，只见一道灵光升起，下一瞬阵台发出刺耳的警鸣。
　　“登记不匹配！这牙牌不是你的！”守卫惊呼。
　　话音刚落，方才丢失牙牌的两位路人匆匆赶来，口中大喊：“混蛋毛贼，竟敢偷我的牙牌，纳命来！”
　　偷窃牙牌是重罪，一经查到，必然关入大牢严格处罚。
　　随着警报声响起，城中涌出一队修士，他们分工有序，数人合力，转眼间就在黎伶脚下形成困阵。
　　“贼人就范！”
　　黎伶啧一声，没想到令牌审查如此严格，吐出一口神火烧穿困阵，然后扭头就跑。
　　刚走两步，一条绳索忽然从城主府射出，不偏不倚地将她绑住。与此同时护城大阵专守为攻，化作连绵藤曼，张牙舞爪地掠来。
　　黎伶难以脱身，越发气恼，最后竟化成神凰，强行张藤曼和捆仙绳烧断，余光瞥见城主带着数百修士蜂拥而至，迸发出耀眼的火光。知晓神火力量过于强大，并未直接灼烧众人，而是依靠刺目光芒和灼热温度强行将他们逼退。
　　“伏山！愣着做什么，快走！”
　　神凰长鸣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头撞碎护城大阵，朝着北方头也不回地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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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霜盏月跟凌华道别, 返回月城途中忽然收到天权的求救信号，面色一变, 急匆匆赶到那里。
　　半日不见，偌大的天权乱成一团，护城大阵破碎，周边城墙随之倒塌，神火余烬在空中蔓延，炽热焦灼的温度恨不得将方圆十里的水汽彻底蒸干。不知是谁将方才神凰降临的一幕谣传为金乌陨落，使城中修士仓皇出逃，受伤的城主带领守卫极力安抚众人，可惜收效甚微。
　　城主余光看到冰皇, 宛如找到救星一般，迅速赶来，垂首禀告，开口时愧疚不已：“臣无力保护城池，使得贼子逃之夭夭, 请殿下责罚。”
　　霜盏月从空气中抓住一抹神火残留, 感受到跟方才破月山中一般无二的力量, 微微摇头：“此人力量强盛, 非你能挡，你可看清来者容貌？”
　　城主深深点头，手掌张开, 四周灵力缓缓涌动, 下一瞬一个十五岁上下的稚□□子画像出现在掌心：“此女虽然年幼，实力却深不可测, 可摇身一变化为神鸟, 酷似传言中的凤凰, 口吐神火神威浩瀚。”
　　一边说着，手中的画像转而变成神凰。
　　霜盏月愣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扇翅翱翔的凰鸟身上，被一身彩羽迷得移不开眼。
　　精美双翅，傲然凤冠，以及托在后尾的绚烂尾羽，既陌生又熟悉。
　　曾经无数个梦中惹她留恋的身影，而今竟切切实实地出现在面前。这么久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快要忘记从前的殿下，可直到现在看见面前的神凰才明白，原来殿下的身影一直深植心底。像是古树表面的细密纹理，早已经入木三分。
　　错不了，她一定是黎伶，纵然容貌稍显幼稚，也掩盖不了周身的熟稔气质。那是独一无二，唯有天生的皇才能拥有傲气，绝非她这样的冒牌货能够模仿。
　　霜盏月欣喜若狂，几乎难以抑制内心的情绪，不知耗费多少力量才勉强维持住表情：“她……她去哪了？”
　　开口时连声音都隐隐发颤。
　　城主受伤，并未察觉皇的异样，朝着北方指去：“殿下若要追捕千万小心，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名唤伏山的老道……”
　　然而话还没说完，方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殿下就不知所踪，速度极快，哪怕是城主都没反应过来。
　　霜盏月一路向北，追寻残留在空中的火气，很快就找到黎伶的身影。
　　离开天权城之后，黎伶未再敢明目张胆的现身，带着老道一个劲儿地往山中跑。每过一会儿，还特意扭头看两眼，生怕被人追踪。
　　“喂，伏山，我们背后是不是有人？”
　　霜盏月遥遥听到少女的清脆声音，刚想现身便吓得躲在粗壮的树木背后，屏息凝神，将自己的气息彻底消除。
　　堂堂人妖共主，哪怕面对一界修士都毫不退缩，竟然被一名十五岁的少女呵退，若让下人看见，一定以为邪魔附体。
　　伏山瞥一眼藏在树后安静如鸡的某人，笑道：“未曾，殿下不死不灭，依靠残魂和火种复生后，汲取紫微帝星神力，已经晋升为真正的神凰，虽然此刻实力尚未真正恢复，却也不是寻常修者能够追赶。”
　　黎伶觉得有理，挑眉怪道：“你现在怎么说话拐弯抹角的，神凰就神凰，怎么还要专门提一嘴复生？”
　　伏山扶须长笑：“讲给有心人。”
　　黎伶抿嘴误以为这人在邀功，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说过会谢你，还会反悔不成？修真界是我的地盘，灵霄宫内更有无数财宝，待我回去任你索取。天快黑了，在这里先避避风头。”
　　说着，从小世界内拿出一张吊床，娴熟地挂在两棵树之间，躺上去边摇边休息。
　　不知是不是未曾完全吸收神力的缘故，现在的黎伶虽依然跟先前一样张扬高傲，却偶尔会显现出幼稚的一面，似乎不止容貌，连心智都年轻许多。
　　老道疑惑：“殿下不是要回月城？这里分明还远。”
　　黎伶哼哼唧唧，方才摇摇晃晃，精神完全放松，已经快坠入梦乡，此刻被打搅，语气颇为不耐烦：“避避风头，才大闹天权，太过显眼。我可不想暴露，还想给某人一个惊喜……”
　　大抵是真的累了，最后一句话含含糊糊地说完，就慢慢睡过去。再高傲的人，睡着时也一样乖巧。
　　老道摇头，心说殿下的惊喜可能要白费，因他们早就暴露，伸个懒腰，慢悠悠地退远，找个树靠着歇息：“老朽也休息吧，从神界到修真界一路奔波，已经头晕眼花，恐怕连有人出现都发现不了。”
　　意味不明的话，分明黎伶已经睡着，也不知在跟谁说。
　　霜盏月躲在树干后，竖起耳朵，听到两人的呼吸都趋于平缓，犹豫半天，还是悄悄地走出。
　　她也不知道在藏什么，可听到方才黎伶口中那句“给她一个惊喜”，突然就不好坦荡现身。
　　蹑手蹑足地凑到黎伶面前，直到亲眼看到熟稔的容貌，悬起的心才慢慢落下。
　　“殿下……”
　　一边细若蚊吟地呼唤，一边伸手轻抚那人的侧脸。
　　柔软温暖，灵动魅人，不同灵霄宫内的冰冷遗骸，面前的殿下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存在。
　　霜盏月无数次幻想殿下回归的场景，原以为像自己这样爱哭的人一定会泣不成声，可当愿望真正实现时，她竟一滴泪都流不下。漫长的二十年，几乎是她这一生最煎熬的日子，泪水早在上千个日子中流尽，连带着软弱一同摒弃。哭不出来，她的心底只有温暖的爱意。
　　贪恋地抚摸黎伶的脸，指尖擦过莹润红唇，越过高挺鼻梁，怎么都不忍松手。
　　“殿下，欢迎回来。”
　　我好想你。
　　霜盏月悄悄俯身，害怕惊动这人，只敢在唇角周围留下轻若鸿毛的一吻。
　　割离多年的柔情，从这人离开时丢失，今日终于又从这人身上取回，像是酥甜的蜜糖，总让人流连忘返。
　　霜盏月不想黎伶的愿望破灭，没有再动手动脚，静静地守在身边，直到沉眠的人将醒，才不动声色地隐入黑暗。
　　秋日的晚风清爽宜人，仿佛将浑身疲惫都带走。黎伶伸个懒腰，从吊床上爬起来，看一眼夜间星辰，将不远处仍在昏睡的老头叫醒。
　　“明明先前还催促出发，现在却睡得比谁都香，伏山，起来，月上中天，正是我们出发的好日子。”
　　伏山嘴角一抽，慢慢睁眼，看着耀武扬威的殿下很是头疼。
　　他困吗？他一点都不困。辛苦装睡，全为了成全某人，现在可好，竟还反被嘲笑。
　　有那么一瞬，伏山甚至不想再伺候这人。
　　但想想某个小心翼翼藏在暗中不敢现身的家伙，还是忍耐下来。
　　“孽缘啊。”伏山轻叹，“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左右，恐怕到不了月城。除非殿下不惜暴露自身，化为神凰。”
　　“去，都摸到这里，又怎么能轻易暴露，什么馊主意。到不了也无妨，我们先去离泽，顺带看看某个老顽固。”
　　黎伶收好吊床，说走就走，按照模糊的记忆辨认方向，果然赶在天亮之前抵达离泽。
　　进入城池需要验证令牌，她没有，只能另辟蹊径，绕过巡逻士兵翻过城墙。
　　霜盏月悄悄跟在她们后面，几次看到殿下即将触动大阵，立马用秘法帮她躲过。
　　“不过如此，也就城门的审查严格，其他地方到处都能钻空子。”黎伶不知是她暗中相助，进入城中后得意洋洋。
　　伏山眯着眼睛，觉得有趣，就任由殿下被蒙在鼓里。
　　“去酒馆落脚？”
　　“不用，我在这城内有一座大宅。”
　　黎伶记忆回笼，很快就找到当初信濯送给她的府邸，见到没有结界阵法阻拦，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二十多年过去，这里仍然不变，纤尘不染，绿意盎然，仿佛不受外界时光流逝的影响一般，蓦然进入产生不知岁月的奇妙感受。
　　黎伶驻足长望，睹物思情，心底一片怅然：“伏山，你说她可曾变化？”
　　这段时间黎伶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而今距离月城越来越近，内心的不安逐渐显现。多年不见，那人会不会早把她抛到脑后？
　　她不知道答案，但有些畏惧团聚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伏山瞥一眼门外心急如焚的某人，悠悠道：“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老朽从不信有人能长久不变，殿下消失这么久，任谁都不会如这院内木石一样驻足不前。丢失的时间不会再现，殿下唯有亲自追上。”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再开口时带有狡猾笑意：“不过殿下此刻发问，莫不是要中途放弃？”
　　黎伶最好强，哪里会承认，立马硬着头皮反驳：“谁要放弃？不过顺嘴一问罢了。不论如何，我都不会随你返回神界。”
　　说完，头也不回地钻入屋内。
　　宅院辽阔，除却最大的屋子还有几个偏房，伏山看到一个身影快速闪过，悄无声息地跟着黎伶进入屋内，很自觉地没有打搅，关上门，设下伪装幻阵，随后找个偏房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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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最后一章


第197章 
　　黎伶点燃火烛, 温暖的光一瞬将屋内照亮。
　　多年未来，这里陈设难免有些变更, 好在梁木墙壁上的暗红漆料依然如旧，一眼扫去大差不差。
　　黎伶新奇地摸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不对。
　　“等等，原来的屏风哪去了？”
　　她分明记得屋内的屏风上绘着百鸟朝凤图，当初信濯撺掇着意图让她家皇后带回去日日观赏。
　　一只由人修编造出来的虚假凤凰，有什么好看的？
　　至今为止，黎伶都对此充满不屑，毫不认为神凰的美丽能是区区螺钿珠宝能够比拟。
　　而现在，那只土了吧唧的假物竟然消失不见, 变成了自家宫中的清荷落雨图。
　　黎伶拧眉，五指轻触荷花表面，感受到熟稔的触感，心底忽然升起一个直觉：“该不会是那只混帐狐狸刻意调换的吧。”
　　话音刚落，心虚藏匿的某人就因一时紧张, 不小心碰倒桌边木椅。
　　咣啷一声很是响亮。
　　霜盏月一惊, 来不及躲藏, 立刻隐匿身形, 屏息凝神地贴在墙边。
　　黎伶一瞬拔剑出鞘，死死盯着仍未关闭的木门：“谁！”
　　木椅不会凭空倒下，方才一定有人！
　　早在昨日逃出天权, 她就心有预感, 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而今越发惊疑。
　　散开神识, 捕捉他人气息, 却毫无收获。
　　黎伶自然不会被这样的把戏骗到, 眯起眼睛，一步一步靠近门边。
　　眼看着就要被发现，霜盏月急中生智，立刻悄无声息地凝聚出一只老鼠。
　　黎伶察觉到异样的波动，朝着桌角一剑刺出，只听吱得一声，下一瞬，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蹿出，似是被凛冽剑气吓到，慌慌张张地跑出屋内。
　　黎伶没有再追，意味不明地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被骗到。
　　不过这之后，她却没有再搜寻屋内。霜盏月逃过一劫，靠在墙边猛松一口气，暗暗发誓，一定要赶在殿下回宫之前将那展屏风彻底销毁。
　　这要是让她看到，欣喜团聚说不好会变成大义灭亲的现场。
　　天亮之后，黎伶悄悄溜到信濯府上，见到他一大早就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没忍住给他枯燥无味的生活中增添一些小惊喜。指尖微动，悄悄将抽屉内的刻印偷走，用棉布包裹，挂在院内奔跑玩耍的小猫身上。
　　霜盏月亲眼看着殿下站在一边，欣赏信老被小猫耍得团团转还捧腹大笑，忍不住摇头失笑，尽管年轻不少，她的殿下还是一肚子坏水。
　　黎伶折磨信濯不够，还将府内的几个佣人戏耍一番，等到午时饭点，才神气十足地离开。
　　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看到远处卖糕饼肉汤，一下被吸引，一出手就十分阔绰，将五枚极品灵石递过去。
　　“两个肉饼，一碗肉汤。”
　　摊主哪见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瞪直了，刚要收下，就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停住：“姑娘，请先用牙牌记录。”
　　“牙牌牙牌，又是牙牌。”黎伶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吃个街边小摊都要牙牌，不耐烦地又拿出五枚极品灵石：“我牙牌落在屋内，忘带了，通融通融。”
　　摊主满脸忧色：“这、这……”
　　黎伶拧眉，再添十枚极品灵石：“一共二十枚极品灵石，只吃一顿饭都不行？”
　　极品灵石何其珍贵，二十枚，已经足以买下上百个小摊。
　　摊主忍痛拒绝：“抱歉，这不是灵石的事情。牙牌是那位大人全力推行的身份凭证，不论消费还是进出城都必须验证，如若违反，皆要从重处罚。这位小姐，还请莫要为难小的。”
　　霜盏月眼看着殿下就要大发雷霆，匆匆带上面具，赶在事态失控之前解围。
　　害怕被认出来，还特意变换音色，干哑嘲哳，像是耄耋老妪。
　　“若不嫌弃，可用老妪的牙牌。”
　　黎伶寻声望去，看到这人终于现身，不禁挑眉，戏谑：“老妪？”
　　穿着飘渺仙裙，五指莹润，皮肤细白，尽管用面具挡住容貌，却掩不住一头如瀑青丝。雍容华贵，妙曼可人，这哪里是老妪，分明应该是谁家的皇后才对。
　　霜盏月被她看得不知所措，险些破功，纵然知晓骗不到这人，仍然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嗯，一介无名老妪。”
　　黎伶没再反驳，但目光却黏住一般，一瞬不瞬地停在她身上。
　　摊主本就舍不得这么多灵石，见到有人解围，立马就坡下驴，验证牙牌之后，专门腾出一套崭新的桌椅供二人歇息。大抵钱太多，收得良心难安，几乎将摊上所有吃食全上一份，临了还热情地招呼：“若有其他吩咐尽管开口！”
　　两人看着桌上满当当的肉饼肉汤，都有些不知该怎么下嘴。
　　黎伶自从离开神界，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天没吃饭，见到对面的家伙扭扭捏捏不说话也不吃饭，索性先一步拿起肉饼大口咬下。
　　一口下去鲜嫩肉汁充斥味蕾，混着菜香与面饼的温热，油而不腻，回味无穷。再喝一口热乎乎的新鲜肉汤，醇厚香味久久不散。
　　这种纯粹的美味，一定是耗费许多心神精心制作。
　　黎伶吃得停不下来，不一会儿就连啃两个肉饼，喝下两碗肉汤。
　　一抬头，看到那人依然端着架子不吃不喝，笑道：“怎么不吃？浪费食物可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难得摊主一片热情，你该不会故意泼冷水吧。”
　　霜盏月倒是想吃，但现在全身伪装只有面具，又怎么能轻易摘下，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鲁莽现身。
　　黎伶撑着半边脸，盯着面具中泄露出的双眼，仿佛要将她看透一般：“难不成是面具太碍事？无妨，尽管摘下，我不介意。说来方才就很在意，你分明不论衣装还是肌肤都应该是风华正茂的佳人才对，为何到我跟前反而装模作样，又是掩盖声音，又是遮挡容貌，难不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霜盏月身形微滞，蹭得起身，想跑，却连告辞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这人不容置疑地抓住。
　　“去哪？”
　　“我……”
　　“你什么？坐下。”
　　霜盏月张张嘴，什么说不出，竟然当真乖乖坐回去。
　　结果直到黎伶吃饱，她也不曾摘下面具。
　　好在除却最初的询问，那人也未再为难。
　　离开小摊，似乎生怕逃跑，黎伶依然抓住霜盏月的手。
　　不同二十年前，现在黎伶的手缩小一圈，方才吃饭还不明显，但真正跟大人的手掌交握，能明显感觉到指头短了一小节。霜盏月觉得有趣，没忍住偷偷蹭了蹭。
　　戴着面具，看不到脸，但双眼中的笑意哪能藏住。
　　黎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回头瞪一眼，五指骤然发力，使劲掐一下她：“再看把你手指折了。”
　　分明是凶残的话，却因个子变矮，容貌稚嫩没有半点威胁，只让人忍俊不禁。
　　霜盏月想笑，但深知这人的脾气，知道继续得寸进尺怕是真会将她惹怒，强忍住才没破功。
　　黎伶斜她一眼，忍了忍，没把手收回，骂一句：“为老不尊。”
　　“老……老？”
　　“怎么？难道不是？”
　　霜盏月跟她警告满满的目光对上，老老实实地闭嘴。
　　来到熟悉的宅院面前，霜盏月犹豫地挣扎一下，没挣开：“老身该走了。”
　　“老身”二字刻意重度，分明是自称，却念出一股子怨气。
　　黎伶笑得不停，嘴上不依不挠：“走去哪？总之你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人，还不如在我这安分待着。”
　　霜盏月哑言，觉得这人说得有些道理，即便脱身，她也是偷偷跟在后面，还不如大方一点现身。说不准还能再多汲取些许温暖，秋日天寒，要握住旁人的手才行。
　　然而下一瞬，黎伶见她放弃逃跑就松开了手：“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把那个糟老头叫来，一个老翁一个老妪，刚好凑齐。”
　　言罢也不等她回应，噔噔噔地跑进去，口中大呼：“伏山……”
　　半刻钟之后，黎伶回来，却不知忘了还是什么，没再牵她的手。霜盏月稍显失落，手在袖口握了握，但碍于当着外人的面，没能拉下脸，盯着黎伶空闲的小手怨念极重。
　　“看什么？”黎伶被她看得发毛，开始回忆自己又做了什么负心事。
　　霜盏月抿抿唇，别开头不语。
　　伏山看到霜盏月戴着面具现身，犹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哪怕神机妙算如他，也有些看不懂现在的状况。
　　“喏，这是热心老妪，接下来将跟我们一起去月城，有她带领，我们就不用再掩人耳目。”黎伶使个眼色，霜盏月同伏山打招呼。
　　伏山不知道她们又在耍什么花样，只好跟着演戏。
　　多了一人，再出发时热闹不少。黎伶兴致勃勃，路过城中总问个不停，分明先前还急不可待的赶路，现在却因某人的加入刻意延缓速度。
　　一口一个老太，生生把霜盏月叫得脑壳疼。
　　出城也要令牌，伏山和黎伶装成佣人，躲过一劫。霜盏月却不行，作为他们的“主人”必须验证身份。
　　她是妖皇，如若众目睽睽下现身，少不了引起麻烦，况且现在仍未挑破真身，又怎能因此暴露。
　　余光瞥见黎伶兴致勃勃地勾头看，别过身，不知悄悄跟守卫看了什么，那人立马恭敬送行，甚至将常备的车舆赠与他们。
　　黎伶坐在软座上，看着对面装模作样假寐的家伙，明知故问：“奶奶什么身份？竟然三言两语就把难缠的守卫打发。你们家还缺人吗，不如我当你孙女吧。”
　　霜盏月今日没少被她叫奶奶，早已经能左耳进右耳出，但此刻听到做孙女，仍然没能维持住表情，剧烈咳嗽一声，义正言辞地拒绝：“不缺。”
　　开什么玩笑，这要是认黎伶当孙女还得了？
　　黎伶弯眉，分明是一只凤鸟，却笑得比狐狸还勾人：“不缺什么？不缺孙女？那意思是还有其他的位置可供选择？难不成您被我的美貌迷住，生了别的心思？”
　　“不知羞耻！”霜盏月脸一红，气急败坏地骂。知道这人在故意戏弄她，不想再继续当笑柄，抱着双臂，将头埋在臂间。
　　黎伶觉得她像缩头乌龟，咯咯咯笑起来，合不拢嘴，戳一戳她的胳膊，“生气了？我开玩笑的，不过也不全是玩笑。别害羞，我是出了名的热心肠，有求必应。”
　　一句话落，刚巧看到霜盏月藏在头发内的耳朵红成一团。
　　旁边的伏山见此，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以出去透气为由驾马车。
　　夜晚昏暗，万物俱寂，但也正因如此能够轻易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窸窣，有数道人影悄然闪过，紧紧跟在马车四周。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殊不知全然躲不过老道的法眼。
　　伏山悠悠瞥一眼，不动声色地布下幻境，很快就使得几个山贼深陷其中，加快行车，一转眼就将他们远远甩在后面。
　　离泽与月城相距不远，御剑飞行数个时辰就能抵达。马车慢不少，傍晚出发，一直到次日天亮都没抵达。
　　黎伶尚未恢复，身体还有些羸弱，闹腾一整日，很快就疲惫起来。天快亮时终于支撑不住，上下眼皮难分难舍，恨不得黏在一起。脑袋一晃一晃，好几次差点撞到车壁。
　　霜盏月瞥一眼外头的景色，知晓还要几个时辰，关上窗户，拿出一张狐裘大氅，凑过去稳稳地盖在她身上：“睡一会儿，到月城叫你。”
　　黎伶迷迷糊糊地看她一眼，没再强撑，身子一倒，竟然就这么枕在霜盏月的双腿上。大抵是真的困了，不过一会儿就坠入梦乡。
　　霜盏月脱身不得，害怕将她吵醒，只能被迫接受，目光停留在可人的挺翘睫毛上，轻叹一声：“不省心。”
　　分明是责备的三个字，却被她念出无尽爱怜。
　　伸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墨发，动作柔软德一塌糊涂。
　　两个时辰后，天已大亮，遥遥能看到王都月城的影子。
　　二十年来看过无数次的城池，此刻却因殿下的存在变得分外温暖。
　　霜盏月腰间有一道灵光射出，停在面前数尺，缓缓凝聚成凌华的面容。
　　“你在哪？听说独自去追外神了？”语气充满急迫。
　　凌华今日早晨才从天权城主那里得知消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那样特别叮嘱，女儿依然犯傻。那可是连她都能烧伤的火焰，若有个好歹，多半能要这人的命。
　　霜盏月这才想起什么，怕娘亲误会，立马将事情缘由尽数告知。
　　凌华得知第三尊神果然是黎伶，惊得瞠目结舌，再听闻老道也参与其中，瞬时觉得理所当然。
　　她对伏山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神机妙算可窥天地辛秘。有他保驾护航，也难怪黎伶仍能在绝境中复生。
　　“你们到哪了？”
　　“月城附近，应当很快就能入宫。”
　　“好，我在宫门等你们！切记拉着伏山，别让这混账跑了。”
　　她们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遮掩，马车外正在驾车的伏山闻言，嘴角一抽。
　　本来没想跑，但现在想到凌华这尊闹腾的大佛，忽然有些想跑。
　　灵光消散，两人的对话也就此终结。
　　黎伶半途就被吵醒，哼哼唧唧地装要苏醒，等到霜盏月靠近，出手如雷，将烦人的面具一把拉下。
　　看清熟悉的脸后得意洋洋地笑，仿佛在说“看吧，我早知道是你。”
　　“终于不装了？竟敢在我面前跟她们讲话。”
　　霜盏月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如纱的屏障被划破，心也随之落下。
　　“殿下早就知道是我，再伪装也无甚意义，抱歉，让你准备的惊喜白费了。”
　　黎伶一愣，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惊喜”是自己在林中说得话，实在没想到这人一直装模作样不肯现身竟然为了那个，笑得喘不过气，眼角甚至渗出泪花。
　　“蠢不蠢，我还当有什么重要的原由，甚至脑补出你于二十年中毁容，羞愧见我的崎岖经历，谁知最后竟是因我的一句话。”
　　好笑又感动，这样笨拙的举动的确是这人的风格。
　　二十年不见，就连亘古不变的修真界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黎伶一直担心霜盏月也早就变了模样。
　　而今看来，一切都是自己的多虑。
　　怎么就忘了，这人一向死脑筋，又怎会轻易改变。
　　黎伶渐渐释然，随着笑声，连心底最后的不安与顾虑也彻底消失。
　　黎伶复生的消息传得很快，经由凌华添油加醋地描绘，迅速传到焦晨等人的耳中。
　　半个晌午还未过去，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狐朋狗友们就火速赶到灵霄宫中。
　　灵语灵芸熙，商伴烟长锦，就连竹泪田安等人都未曾缺席。
　　最初听闻消息，他们皆难以置信，不明白魂飞魄散的人该如何重生，但当看到灵霄宫中缩小一号的黎伶青春版，再多惊疑也不得不咽下。
　　“你这混蛋！竟然真的没死！”
　　商伴烟欣喜若狂，抱着缩小版的黎伶搓扁揉圆。
　　黎伶只是身体变小，脾气半点未变，哪里会任她放肆，毫不留情地吐出神火，烧得堂堂魔君屁滚尿流。幸亏凌华和伏山及时出手，不然魔君今日少说要把半条命留下。
　　商伴烟心有余悸地拍拍烧红的屁股，“错不了，脾气这么臭的凰鸟，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只。”
　　长锦不轻不重地拍在师尊受伤的地方，警告：“祸从口出，师尊安分一些。”
　　商伴烟疼得嗷嗷叫，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哀嚎：“徒弟长大了，竟然这么对待师尊。”
　　虽然有些胡闹，但也多亏她们调和气氛，才让宫内热闹起来。凌华将提前准备好的美食佳肴摆上桌，灵语看到只有好菜，却无美酒，戏谑笑问：“仙君不是最善饮酒，怎么今日反而滴酒未见？”
　　凌华一噎，想起先前数次被她们几人报复的场景，已经产生心理阴影，但又不想示弱，只能装模作样地狡辩：“喝酒伤身。”
　　一句话出，在场知道内情的人都啼笑皆非。
　　“这么说来，多亏这位道翁，殿下才得以生还。”灵芸熙先前被伏山救过一命，虽然相隔许久，仍然能根据声音认出。
　　伏山扶须笑道：“也不全是老朽一人之功，多亏冰皇殿下心诚果敢，不止一直温养凤火火种，还在天雷之中保全凤血神石所化的花朵，三样必须之物，朽单有残魂而已。”
　　霜盏月想到当初的执念，颇有些难为情：“不过误打误撞。”
　　伏山这一次却不曾附和。
　　世间从无偶然，万千因果皆有渊源，今日的结果，早在霜盏月将神位象征的凤血神石赠出时就已经注定，又哪有什么无心之举。
　　没了酒水，饭桌上的乐趣少了一半。田安最是嗜酒，这些年以酒悟道，一日不喝就不自在。不敢问凌华讨酒，只能偷偷问身边的信濯。
　　“信老可有藏货？”
　　信濯摇头。
　　竹泪听到他们的话，犹豫一瞬，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坛黄酒：“此为先前制药留下的，将军若不介意，尽管拿去。”
　　田安接过，偷饮一杯，顿时神清气爽，对着竹泪连连道谢。
　　他们在这里偷偷喝酒，自然瞒不过同一饭桌上的黎伶。
　　“好啊，竟敢背着我们快活。”黎伶钻入桌下，再探出头时已经把半坛黄酒抱在怀里，将杯中茶水泼掉，给自己满上，拿起就要喝，却被霜盏月阻拦。
　　“殿下能喝酒吗？”
　　说话时目光落在小巧玲珑的身体上，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黎伶恼羞成怒，大喊：“霜盏月！休要把我当幼儿看！”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端起酒觞就一饮而尽。
　　动作豪气，却因年龄变小，给人一股稚子装大人的感觉。
　　黎伶已经数百岁，寻常来说自然不会被黄酒醉倒，但而今这具身体刚刚重生，仍然羸弱，跟十五岁的孩子并无多大区别。若不用神力排解酒力，才一杯就摇摇晃晃。
　　不想被看笑话，逞强地昂首，看似高傲，实则连双颊醺红都未发现，颇有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
　　霜盏月哪还敢让她再喝，表面说着夸赞的话，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地把酒推到远处。
　　有了他们开头，黄酒被传遍饭桌。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喝酒伤身的凌华，仔细检查并无怪异之后，喝得反而比谁都多。
　　一坛不够，厚着脸皮问竹泪讨要，竹泪不擅应对凌华，只能被迫将余下存货拿出。区区黄酒，根本不醉人，喝一坛要一坛，最后就连药酒都没能放过。
　　竹泪看着空荡荡的储物戒，眼泪都掉下来，耗费多少心思辛苦酿造的新药，今日全都付之一炬。
　　琴波在一边一看得心疼，贴在她耳边小声安慰：“我这里还有，明日我随你一起制作。”
　　竹泪伤心地趴在她怀里，寻求最后的庇护。
　　酒饱饭足，忽然有一个五六岁小女娃步履蹒跚地摸进屋内，不知是不是还未完全掌握化形要领，头上熊耳和腰后毛茸茸的大尾巴仍然袒露在外。
　　“咦，哪来的小娃？”黎伶看到比她还矮的小崽子出现，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落在棕红的大尾巴上，手贱地去抓。
　　微醺，力道没把握好，一下就把女娃抓疼，嗷嗷地哭起来。
　　霜盏月脸一黑，麻溜将沾花惹草的殿下拉回来，惩罚性地桎梏在怀里：“浪荡！连焦灵都不放过！”
　　这娃正是焦灵，天道稳固之后，小熊猫终于在凌华的点播下参悟化形之道，成为变作人形，这几年一直被养在神木宫中。心智初开，还不认人，除却常陪在身边的灵芸熙和焦晨两人，几乎谁都不亲近。
　　黎伶绝不会想到，后来焦灵长大，对她避之不及的原因，正是今日手贱埋下的祸根。
　　幼儿的哭声最惹人爱怜，焦灵心疼极了，将她抱在怀里软绵绵地安抚。
　　她的声音每温柔一分，霜盏月对黎伶的责怪就深一尺。
　　二十年不见，仍然看一个尾巴摸一个。
　　荒淫！
　　宴会结束，黎伶的醉意褪去几分，知道自己闯祸，趁着霜盏月还没问罪双腿生风一般逃离。半道看见长廊外透气的凌华，走近将凤血神石丢过去。
　　“第三神位因你而生，今日还给你。我记得你先前因救焦晨碎了天眼，这就算是我替她报恩。”
　　黎伶说过要庇护愿意庇护的人，这句话到现在仍然适用。
　　“这可是仙尊神位，你竟愿意放弃？”
　　“有什么不愿，总之也不属于我。它能修复你的天眼，你应当更加需要。”
　　黎伶言罢，遥遥听到霜盏月的呼喊，头也不回地溜走。
　　她并不知道，随着自己放弃神位，短暂升起的第三颗帝星彻底陨落。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她已经不在意这些繁冗外物。
　　她走之后，伏山缓缓现身。
　　“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凌华意味不明的笑问。
　　伏山含糊不清：“谁知道呢，不过这样一来，因果的最后一环也已经闭合，此地已不需要老道。”
　　“你要走？”凌华诧异，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去外界看看，神界待得太久，早已枯燥无味，或许我也该重返红尘历练一番。”
　　最后一句话落下，伏山的身影消失在宫中，哪怕是仙尊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凌华看着手中的血石，轻柔抚摸。刚刚黎伶有一句话说错，她的确更需要这石头，但并非为修复天眼，而是救某个不省心的爱徒。
　　“灵儿，师尊认错，赔你半个神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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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结啦，谢谢大家追更到这里，下一本《白切黑的冰山忠犬》cp：温柔戏精白切黑×心口不一美强惨，讲末世的故事，春节后开，感兴趣可以到专栏看文案。拜拜，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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