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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以为她是暴君
　　作者：甜茶浪酒
　　文案：
　　天下割据百年，梁州，冀州，雍州，青州自立为王早已脱离朝廷管制。
　　女帝萧晏登基后仅仅三年便吞并了粱州，其余几州皆传言她是暴君。
　　而这个暴君在吞并粱州后的第一封诏书便是要雍州郡主顾夕昭入宫为妃。一时间朝野哗然。
　　不得已顾夕昭成为了雍州的牺牲品被送入宫中。
　　她本该畏惧那个传闻中将粱州屠戮殆尽的女帝，但她却发现这个女帝似乎并非传言那般暴戾？
　　非但不暴戾还很温柔！在昔日青梅竹马背弃她时牢牢护着她。
　　原来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统天下，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顾夕昭。


第1章 九州
　　“跪！”
　　“拜！”
　　“山呼！”
　　“万岁。”
　　“山呼！”
　　“万岁。”
　　“再山呼！”
　　“万万岁。”
　　承乾殿内，众臣身伏于地。萧晏身着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端坐龙椅之上，冕冠上的十二旒冕珠垂在意气风发的女帝眼前。
　　萧晏，大周第五代皇帝。年号景宣。
　　“朕初登大宝，传诏，大赦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周建国一百一十年，其下分为九洲。高祖皇帝建国之初，曾许诺若得天下，与其出生入死的六人分治天下。后果真得了天下，分封六人出任六州王。
　　长信殿。皇帝与大臣议事之地。
　　“高祖年间，徐州王兖州王起不臣之心，暗通款曲，高祖下令讨伐，一呼百应，几州奉诏群起伐之，仅仅数月，便攻克叛军，徐，兖二州从此回到朝廷治下。到如今已过百年，百年间，其余四州早已与朝廷离心离德，各自为政。朝廷有令时有不遵。”萧晏坐在案前，靠坐在龙椅上，目光睨着宫人展开的地图。
　　此图是工部新制，各地风貌详尽。
　　萧晏起身缓缓走至图前，抬手轻抚，指尖从雍州滑到冀州再到梁州，又朝旁边挪了一步，最后落在青州，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图上留下来仅她可见的印记。她双手负在身后，摩挲着拇指。
　　“朕怎么觉着，雍州，青州，粱州，冀州，这八个字，如此刺眼。”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微微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她转过身面对一干重臣，勾唇问道：“诸卿觉着呢？”
　　众臣面面相觑，丞相李信拱手上前一步道：“陛下，可是此次陛下登基四王未亲来朝贺，惹得陛下不快？”
　　萧晏轻笑了一声，转过脸看着地图，目光中泛起冷意，低沉着声音道：“丞相说笑了，朕岂会如此小气？”
　　她敛了笑意踱了一步，目光看着方才指尖点过的地方，说：“朕不过是觉得，天下不该再有所谓的州王了。”
　　大将军闻武瞧了一眼丞相，犹疑问：“陛下，可是想削藩？”
　　萧晏看了他一眼，反问：“不可吗？”
　　闻武背脊一寒：“臣并非此意，只是如今这局面已有百年，这四州实力也不容小觑，削藩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是啊，陛下，贸然削藩，恐天下大乱！”
　　“此事确需从长计议！”
　　少年帝王，初登大宝，总给人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觉。欲建功立业，欲名垂青史，易年少轻狂，易莽撞无知，更易穷兵黩武。
　　李信时任丞相，也曾任太傅，对萧晏的脾性多少摸得到一二，她既问了，内心大概早已有了谋划。
　　萧晏是先帝嫡长女，今年不过19岁。本该稚嫩青涩，鲁莽直率年纪，她却不是。
　　“朕从十二岁便上朝听政，父皇常因在四州推行政令受阻，刑法不能推行全国而苦恼忧心。如今的四州，怕是早已不知朕这个皇帝，只知州王了吧。”她冷冷说了一句。
　　众臣面面相觑。
　　“朕绝非因朝贺这等小事耿耿于怀，更非因年少轻狂。”萧晏语气平平，踱了几步，凌冽的目光睥睨着殿中众人。
　　众人不寒而栗，方才腹诽过，有些心虚。
　　“林墨。”
　　“臣在。”她身侧身着黑色飞鱼服的年轻将军拱手应道。
　　林墨，家中世代从军，自小伴天子左右，其母为濮阳郡主，先帝堂妹，其父是时任兵部侍郎的林业。
　　“将四州如今的情况说与众卿。”她回身，缓缓走至案前，将宽袖一拂，坐了下来。
　　“是。”林墨朝她躬身一礼又面对众臣道：“冀州，冀王多年执政中庸，其子数十位，不乏精明强干之人，世子位悬而未决，夺位之争暗涛汹涌……”
　　“雍州世子顾长禹才干平凡，雍王偏爱次子顾长越，有废立之心。雍王固步自封，雍州……”
　　“青州，青王年迈，世子傅伯骞代父执政，青世子为人干练，青州治下土地虽小，不过百姓安居乐业，治军有方，青州青云骑名震天下。青州一直中立，虽不亲朝廷，亦无逾矩之举，……”
　　“梁州，梁王昏庸，骄奢淫逸，奢靡无度，在位不过十几年，梁州便已民不聊生，梁州诸公子无有突出者，为夺世子位，相互之间明争暗斗……”
　　萧晏早已换了副懒散姿势，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的几个手指在桌上来回敲着。
　　殿中众人小声议论。只有李信和闻武，互看一眼，欲言又止。
　　说完林墨转身朝着萧晏拱手躬身一礼。“陛下，臣已据实禀完。”
　　萧晏收回心神：“诸位可听清了？”
　　她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道：“如今四州并非铁桶一般，而我大周在先皇励精图治下早已今非昔比。”
　　李信忖了忖，叹道：“百年前，高祖皇帝分封天下，几州州王世袭罔替，此举乃重义之举，若非谋逆这样的重罪，削藩实在有些牵强。所以高祖皇帝晚年虽欲收回四州，却也不能。”
　　大司马皱着眉头道：“他们虽属朝廷治下，但各州有各州的律法内政，因此，渐渐脱离朝廷的掌控，也是无可奈何。”
　　“任由此番局面继续下去便是对的吗？”萧晏冷声问道，狭长的凤眸睨着众人。
　　她起身下阶，正色道：“高祖重义，曾许诺他日为帝，与他们共治天下，只是这一句许诺，却致使天下安定不过十几年便再起战乱，兖徐二州之后，四州虽未再起波澜，但天下割据的局面持续百年，致使商贾互通不畅，货币各异，律法不能一致。一国竟有五治，自古罕见。”
　　“但四州王割据地方已百年，削藩他们必会奋起反抗，只怕又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李信忧心忡忡。
　　“若要长治久安，必得有一番牺牲。这几根刺不拔，往后只会招致更大的灾祸。此事势在必行。”大司马厉声道。
　　李信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但不知陛下现下，欲如何行事。”
　　萧晏是个很果毅的人，认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李信深知这一点。


第2章 雍州
　　萧晏忖了忖道：“梁王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如今，我方内应，已深入其内部多年，梁王诸子庸碌无为，一心争夺世子位。那朕就给他们添把火。让他们自己分崩瓦解。”
　　众臣纷纷点头赞同，如此先让他们内乱，再派兵收复，也有由头。
　　“陛下圣明。”
　　景宣三年，梁州大乱，致使生灵涂炭，梁州王室自残殆尽，朝廷派重兵收复，一路长驱直下，仅仅半年，便将凉州各地动荡平息，至此梁州回归朝廷治下。
　　长信殿中，众臣对凉州如此顺利便收复，无不赞叹。
　　闻武放声大笑：“本以为是块硬骨头，没想到我大军一路凯歌，如此顺利。”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梁州，早就被梁王败光了，不过是一个空架子罢了。”萧晏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的高兴，她端坐着，淡淡吐了一句。
　　“陛下，梁州已由朝廷派去的人马接管，梁州百姓多年来水深火热，朝廷接管后，百姓欢呼雀跃，十分感激。”李信拱手道。
　　“嗯，甚好。”
　　“只是梁州不到三年便落入朝廷手中，三州必定戒心备增，三州州王本就不似梁王那般不堪，再要削藩，只怕是要等待时机，徐徐图之了。”李信叹了口气。
　　“是啊，冀州雍州二州相邻，他们素有姻亲，相互之间也互为助力，关系虽不似铁桶一般，但若是对抗朝廷，怕还是会齐心协力的。”闻武也忧心忡忡道。
　　“先前诸卿所奏选妃一事，朕允了。”萧晏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众人闻言大喜。只是不知她为何话题转的如此快。
　　“但不知陛下可有心仪之人？臣愿为陛下奔走。以全陛下心意。”宗政大喜过望，笑着问道。
　　萧晏未答，手指在桌上来回轻敲，若有所思。
　　“若是陛下心中没有心仪的也无妨，臣这就令各州郡选拔适龄的俊才，届时再由陛下亲自挑选。”宗政见她不答，又转而道。
　　她沉吟片刻：“朕听闻，雍州郡主顾夕昭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即是天下第一，合该是配朕的。”
　　众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面面相觑。
　　“这如何使得……”宗政不由脱口而出。
　　“如何使不得？”萧晏眸色微冷。
　　“陛下若是喜欢女子，臣等也不敢多言，我朝民风开放，并无不可。只是雍州却与我朝不同，郡主亦是女子，要郡主入宫为妃，臣担心朝廷与雍州的关系会因此势同水火。”宗政拧着眉，担忧道。
　　“臣等附议！”
　　李信没有开口，怔怔的看着萧晏，他觉得萧晏不像是临时起意。破梁州后许多事情亟待处置，而她此刻提出要选妃，这个人还是雍州郡主，这太不合常理。
　　萧晏见众口一词，会心一笑，这个笑，恰被李信看在眼里，他太熟悉了。
　　“雍州本就归属我大周，朕要她一个郡主为妃，有何不可？”
　　“陛下……”
　　“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劝。”她语气平平，不怒自威，又道：“还要劳烦丞相替朕拟旨。再派一宗室亲王亲赴雍州传旨。”
　　众臣面面相觑，本想再劝，李信却拱手道：“臣，遵旨。”她心意已决，李信便知再劝已无意义。
　　丞相都已发话，众臣便也不再多言。
　　众臣告退，一身姿曼妙女子身着赤色罗裙，面容清冷，眼角微挑，她笑的时候自带着三分妩媚，面无表情时又有一股肃杀之气。
　　此女名为红袖，自萧晏十二岁起便在她身边伺候。她一手拎着裙边，一手端着点心茶水自侧方进来。
　　“陛下一上午都在同诸位大人议政，想必累了吧？用些点心吧。”红袖走到她身旁，跪蹲在她身侧，将点心奉给她。
　　“放一边吧。”她看也不看，便拿起案上的奏折看了起来。
　　“是。”红袖起身将点心放到一边又为她添了茶。
　　“你传信去雍州、冀州，朕的旨意不日便可到达，令务令他们促成此事。”
　　“是。”红袖将茶端给她。“这是刚到的新茶，陛下尝尝。”
　　萧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拿起奏折继续批阅。
　　圣旨很快发往雍州，雍州朝内哗然。
　　有激进派愤慨道：“大王，朝廷如今的皇帝分明是女子，却要我郡主嫁她为妃，欺人太甚。”
　　“圣旨而已，我雍州何时理会过？”
　　“萧晏，实在猖狂，难道她以为她收复了梁州，我雍州便怕了她？可笑。”雍王次子顾长越不屑一顾道。
　　也有保守派担忧道：“朝廷这些年发展民生，效果显著，如今兵强马壮，铁蹄仅半年便攻克梁州……只怕我雍州也难以与之抗衡。”
　　“从前不遵，那是因为来得只是政令，各州有自己的政策，可不必理会，如今这是明晃晃的圣旨，而且是册妃圣旨，我们拿什么理由拒绝？抗旨便是与朝廷撕破脸。”
　　“朝廷与我雍州不同，治下男子娶男子，女子嫁女子屡见不鲜，虽说委屈了郡主，可若能换我大雍免招灾兵之祸，也算是郡主为我大雍尽忠，为父尽孝了。”
　　世子顾长禹思量良久，沉着冷静开口道：“父王，儿臣以为，朝廷削藩之心昭然若揭，即便是将夕昭送入宫也只能止一时之痒，然仅凭我一州之力怕是难以与之抗衡，若能与冀州，青州达成盟约，胜算便大了。”
　　顾长越不屑的瞧了他一眼，耻笑道：“大哥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了些吧，我雍州即便一力对抗朝廷，也绝不会是梁州那般不堪，父王英明神武，岂是那昏庸无道的梁王能比。”
　　顾长禹厉声呵斥道：“狂妄自大！若说从前，朝廷占五州，我四州并立，朝廷可曾敢下过这样的旨意？如今梁州自取灭亡，格局已然不同，有哪一州还敢大言不惭的说可以一力对抗？”
　　“那是因为……”顾长越也不让他，还欲反驳。
　　雍王抬手打断他道：“好了，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只是这封圣旨来的突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冀州虽与我交好，若真的大难临头，只怕也难以同仇敌忾。冀青二王绝非等闲之辈，与虎谋皮，也需谨慎。”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忖了忖道：“你们先退下吧，先生留下。”
　　“臣等告退。”
　　雍王下阶行至殿中，问道：“先生，如何看？”
　　“大王，臣觉得若是郡主肯为大雍着想，入宫，也许对我雍州百利而无一害。”吴越拱手平静答道。
　　“你同孤想的一样，这两个孩子看的太浅，只知道争来争去，却没真的为大雍想想。”雍王有些失望的道。
　　“公子们都还年轻。”吴启温声道。
　　“夕昭性子倒是沉稳的，也是个聪明孩子，只是性子冷淡了些，她母妃走后与孤也不亲近。要她进宫嫁给女子为妃，只怕她会心存芥蒂……况且她与明谭两情相悦，恐怕她恨孤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孤！”雍王叹了口气道。
　　“臣以为，郡主虽与大王不亲近，但她与世子确是极亲近的，若是为了世子，应当会尽心竭力的。至于明谭公子那边，以臣多年观察，未必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不错，孤原本打算明谭若是能得世子位，便将她许配给明谭，如此冀州和雍州的关系也能更加牢靠。可若是入了宫，她肯为雍州考虑，孤再将夕颜许配给明谭，如此雍州与朝廷，与冀州都有了姻亲，孤的大事，便多了几分胜算。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雍王边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边说道。
　　“大王英明。臣也愿代陛下劝说郡主。”吴越拱手。


第3章 雍州二
　　梧桐苑中清静祥和，夕阳透过窗子爬进来，光辉映照，铺的满地金黄。
　　顾夕昭身着浅青色罗裙，梳着简单温婉的发髻，青丝如同瀑布般倾泻在身后，口若含丹，眉清目秀，只施了淡淡的粉黛，却也惊为天人。她抬眼看着窗外，青葱玉指提笔将院中一方景临摹于纸上。这院中的四季，她已不知画了多少遍。
　　顾长禹怒气冲冲进来，喝了口水，坐在凳子上生着闷气。
　　“哥，发生何事？”顾夕昭放下笔，缓缓走到他身边，温声问道。
　　“朝廷来了旨意，竟是要你入宫为妃。”顾长禹语气有些急躁。
　　夕昭一怔，朝着一旁的琉璃使了个眼色，琉璃便会意福了福出门，将门关上守在门旁。
　　“皇帝不是女子吗？女子如何嫁女子？”顾夕昭蹙着眉。
　　“大周本就民风开化，女子娶女子在朝中并不稀奇。萧晏登基不过三年，就如此快的将梁州分崩瓦解，百年的格局，就此破了，可见此人非同一般。梁州才刚破，她便要娶你，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顾长禹着急的站了起来，走近她一步，焦急踱步，神色难以平静。
　　“那父王是何意？”顾夕昭面色不改，思忖片刻，问他。
　　“父王只说从长计议，我本想着趁此机会劝说父王将你嫁给明谭，我们也好与冀州联手，一同与朝廷抗衡。但顾长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口出狂言，硬是与我唱反调。”顾长禹愤愤不平，压根被他磨出咯吱的声音。
　　“哥，父王心中，无论我嫁给谁，我的婚事都只能是对大雍有利的，从来都由不得我选，这我是知晓得。”顾夕昭拉着他的手臂低声道。
　　“阿昭，哥定会想办法，必不会叫你受了委屈。明日我再去劝说父王。”顾长禹扶着她的肩安慰她，可他心里也清楚，他的话只怕是在雍王那里起不到丝毫作用的。
　　“我知道，但是哥，千万不要为了我去惹父王不快。你总忤逆他，只会招致他的不满。”她笑了一下反过来劝他。
　　“我知道了，但你与明谭情投意合，你嫁给他是再好不过的事。我这就给他去书信。让他也同冀王说。”顾长禹满眼心疼，说着就要出去。
　　顾夕昭拉住他劝道： “不必了哥，父王虽默许我与明谭的来往，但明谭一日不是世子，父王就一日不会将我许配给他。你写信给他，也无济于事。”
　　她顿了顿：“更何况，即便明谭有心，冀王也未必愿意担此风险。此时让明谭与我定婚约，无异于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与冀州何益？”
　　“照你所说，那岂不是……”顾长禹拧着眉担忧。
　　“若是父王真的要我嫁，那我，也只能嫁。”顾夕昭低垂着眉眼认命。
　　果如顾夕昭所言，雍王将朝廷的圣旨来意传于冀州，本意想要试探冀王态度。冀王回信只寒暄几句，指责了几句朝廷，却丝毫不提及明谭与顾夕昭之事。如此也恰合了雍王的心意。
　　几日后，雍王亲到梧桐苑。
　　“拜见父王。”顾夕昭行礼迎他。
　　雍王上前两步将她扶起，面上带着笑意，目光中又满是疼惜，演的真好。顾夕昭看着他的虚伪模样，心中鄙夷。
　　“快免礼，昭儿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女儿闲来无事与吴先生下了会儿棋，又请他指点了一番画作。”顾夕昭扶着他边走边说。
　　雍王脚步一顿，问：“吴先生来过了？”
　　吴先生竟已经来劝过了吗？
　　“是。”顾夕昭微微颔首。
　　“走，带孤也瞧瞧你的画去。”雍王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复又朝里走。
　　“父王请。当心足下。”顾夕昭温声提醒。
　　顾夕昭领他到案前坐下，案上放着的她新作的画。
　　“不错，昭儿的画艺是越发的精进了。笔触意境，无一不佳。”雍王点头笑着说。
　　“父王谬赞了。”顾夕昭颔首。
　　“你呀，就是太过恭谨自谦，你那几个哥哥妹妹，哪一个比得上你？”他叹了口气：“你母妃走后，孤这些年，忽略你了，使得你我父女都生分了。”
　　顾夕昭对侍立一旁的婢女吩咐道：“玲珑，去沏茶来。”
　　“来，别拘束，坐下。陪父王说说话。”雍王起身拉着她到前厅的座椅上坐下。
　　“你哥哥应该和你说了前几日朝中来的圣旨了吧。”雍王开门见山。
　　顾夕昭薄唇微启，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做出为难模样。他既然来此，想必已经有了打算了吧。
　　雍王暗暗打量着她的神情，长叹一声。“父王也很无奈，你与明谭情投意合，可父王写信给冀王，他丝毫不提及你与明谭之事，颇有明哲保身之意。”
　　他摇了摇头佯装为难，说：“雍州若是抗旨，只怕朝廷的铁骑，不日便会集结我雍州边境。为父痛心疾首，然无可奈何！”
　　他一番话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是昭儿让父王忧心了，昭儿不孝。”尽管早知他是如何薄情的人，顾夕昭还是不免失落。他惯是如此的，事情是他做的，利益是他得的，他还想要个好名声，好形象。
　　“昭儿，父王也不想你去做那皇帝的妃子，这着实辱了孤的女儿。”他顿了顿故作哀伤道：“可是父王老了，这雍州迟早是禹儿的，孤不想满目疮痍的交到他手上。梁州城破后，梁州王室被屠戮殆尽，皇帝手段太过狠辣，孤每每夜不能寐，怕的就是步了梁州的后尘……”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顾夕昭未置一词，只是垂眸哀戚。
　　“昭儿，这些年父王虽然忽略了你，可你仍孝顺恭谨，是父王对不住你……”雍王攥着她的手说。“昭儿，禹儿是你亲哥哥，你嫁入宫中，日后或可成为你兄长的助力。你母妃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他不提母妃还好，他一提母妃，顾夕昭心里便泛起了恶心。母妃之死难道不是拜他所赐？如今在这里做出一副深情模样给谁看？
　　顾夕昭走到他跟前跪下:“若女儿答应父王入宫为妃，父王能否允诺女儿一件事？”
　　“你但说无妨。”雍王压下喜色，佯装心痛。
　　她俯身一拜声泪俱下： “请父王务必善待哥哥，女儿在宫中，定会日夜念着父王，念着大雍。”
　　雍王忙扶起她，信誓旦旦道：“昭儿，你放心，禹儿是孤的嫡长子，更是大雍未来的世子，孤怎会不善待他。”
　　“多谢父王。”顾夕昭挤出一抹笑来。
　　雍王向来不疼她兄妹二人，只是因是嫡出，不好苛待罢了，这一点她看的比谁都透。
　　先王妃原本是大雍大将军之女，父亲在军中地位极高，雍王本是庶出，无权无势，大将军觉得彼时连世子都不是雍王聪明能干，决意将女儿嫁给他，而后又一路扶持他登上王位。
　　然而雍王并非知恩图报之人，掌权后忌惮先王妃母家势力，不断打压，对王妃也渐渐冷淡疏离。不久后又纳了几房侧妃，宠妾灭妻，先王妃心中郁结难消，最后香消玉殒。
　　雍王偏爱次子顾长越，其母只是普通世家女子，身份低微，对雍王百般顺从，雍王早年也因庶出吃过苦头，所以对嫡出之子顾长禹反而满怀芥蒂，偏爱与自己同样境遇的次子顾长越。若非顾长禹是嫡长子，朝中有一干老臣维护，又行事恭谨，无有错处，只怕早已被废。
　　送走雍王，顾夕昭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哪个父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女，明里暗里用儿子威胁女儿，置女儿于龙潭虎穴。却还能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百般无奈的模样。


第4章 进京
　　“陛下，雍王接了圣旨，不日便会派世子顾长禹亲自送郡主入京。”大殿上，前去雍州传旨的忠王回京复命。
　　萧晏勾唇一笑：“既如此，礼部便按照礼制拟章程呈来。”
　　章程，册封妃子又非立后，哪里需要这么复杂。可是顾夕昭身份非同寻常，礼部也不知陛下究竟是何意。
　　该是重视还是慢待？
　　礼部侍郎面露难色，看了一眼李信，应了声是。
　　翌日大朝，礼部便将拟好的章程呈上，萧晏看了看，淡淡道：“不妥。驳回。”
　　礼部侍郎孙城拱手上前一步道：“还请陛下明示。”
　　“郡主来京后，先安置在驿馆，只令礼部下属官员去迎接即可，不必令皇室宗室去迎。”萧晏语气平淡透着些许不耐烦。
　　“这……”孙城面露难色：“陛下，郡主说到底身份不比寻常，如此怠慢，恐惹非议？”
　　“礼制上如何便如何，何来怠慢一说，孙爱卿，她只是本朝臣子之女，朕也不过册了个妃子。卿莫不是搞混了？”她的语气依然平平但已透着不悦。
　　“臣该死，陛下恕罪。”礼部侍郎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到京后迎入宫的时间再议，其余，礼部按照礼制重新拟来。”
　　“臣遵旨。”
　　她又不容置喙道：“再拟一封诏书至青州、冀州，就说朕新喜，特邀青王，冀王来京。”
　　散朝后，礼部侍郎一路小跑追上李信，气喘吁吁的说：“丞相，等等下官呐。”
　　“孙大人有事？”李信明知故问。
　　“不瞒丞相，方才朝堂之上，下官实不敢言，陛下所言，颇有些怠慢郡主之意，轻慢郡主便是轻慢雍州，如此一来，岂不……”
　　李信反问:“陛下已经明示，公只管按照礼制行事，何来怠慢一说？”
　　孙成叹了口气:“下官明白了，多谢丞相。”
　　雍州。
　　“哥，父王下令派顾长越送我入京，你为何请命亲送？”顾夕昭有些担忧。
　　“你就要入宫了，以后你我再难相见，我是你亲哥，你出嫁，理应由我这个亲哥送。顾长越算不得你的家人。”顾长禹温声道。
　　顾夕昭蹙着眉头:“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你是世子，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月余，京中鱼龙混杂，其他几州动向不明。何况，若你离开雍州，顾长越他们……”
　　离开雍州，还不知道顾长越他们要耍什么小动作，顾夕昭怎能安心。
　　“阿昭，你放心吧，哥在你眼里难道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吗？我好歹是世子，总不至于到任人宰割的地步。”顾长禹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
　　“不论如何，万事皆应小心。”顾夕昭仍不免担忧，处境一直不佳，岂能松懈。
　　“阿昭……”顾长禹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顾夕昭不解的看着他，问道：“是有何难事？”
　　“刚刚得到消息，朝廷给冀州和青州也去了旨意，要冀王和青王入京朝贺，青王和冀王虽以病体未愈为由婉拒，但今时不同往日，朝廷势大，吞并粱州后，其余三州也不敢再公然违抗朝廷，因此他们分别派了世子代往，冀州，是明谭……”他口中的明谭几不可闻。
　　顾夕昭一怔，沉吟片刻道：“明谭他受封世子了？”
　　“是，父王复旨第二日，他便受封了。”顾长禹哑着嗓子道。
　　顾夕昭默了默淡淡一笑：“他终于等到了，不枉他这么多年的辛苦谋划。”
　　顾长禹拳头砸在桌子上，愤愤不平道:“这几日哥总是在想，为什么上天不能待你好一些，明谭若是早些得了世子位，向父王求娶你，你们定了婚事，也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这或许，就是我宿命。”顾夕昭仍是明媚的笑着，看不出一点苦涩。
　　她与明谭自小就相识，那时候冀州和雍州互通有无，也是为了抱团取暖。冀州王娶了雍州郡主为侧妃，也就是他们的姑母，两州结亲。又相邻，王室之间往来便密切起来。
　　明谭不是嫡出，但冀州王妃膝下无所出，诸公子便没了嫡庶分别，明争暗斗，冀州迟迟未能决出世子。
　　算起来她与明谭是幼时相识到年少互生情愫，也算半个青梅竹马吧，只是终究缘分浅了些。
　　有时候顾夕昭也在想，她和明谭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抱团取暖？
　　……
　　几日后，各州来使入京，京中浩浩荡荡多了许多人，热闹非凡。
　　顾夕昭微微掀开车窗帘，打眼去看，京中比起雍州到底还是繁华不少，车水马龙的街道与书中所言的热闹一般无二。这便是京都了，高楼瓦阁，熙来攘往。
　　礼部按照礼制将人迎至驿站安置，之后便不咸不淡，搁置一旁。
　　“萧晏这是何意？”顾长禹愤愤道。
　　“怎么了？”顾夕昭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我们跋山涉水而来，竟派了个不闻名姓的什么侍郎来迎，欺人太甚。”顾长禹拧着眉怒道。
　　“按照大周的礼制，你我不过是臣子，他们如此，无有错处。”顾夕昭温声安抚他。
　　“可是……”顾长禹心火难消。
　　顾夕昭打断顾禹：“哥，你且稍安勿躁，我们如今除了等，别无他法。”
　　顾长禹稍缓了神色。“也罢。不过此次顾长越请命与我们同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不论他作何事，哥，你都不要过问，这里不比雍州。他惹出事来，于你是好事。”顾夕昭叮嘱他。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方才，下面人来报，青州人马和冀州人马都已到了，明谭……”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知晓，方才入门时，路边有个身影很像他。”顾夕昭目光敛起，盯着眼前的茶盏。
　　“那你，你可想要见见他？”顾长禹迟疑片刻问道。
　　顾夕昭轻叹一声没有答他，拿起书继续看着。
　　是夜。有人轻叩房门。
　　顾夕昭正秉烛夜读，漫不经心道：“琉璃，去开门。”
　　琉璃放下手中活计点了点头前去开门。
　　“世子？”琉璃开门唤道。
　　她回首看了一眼顾夕昭。见顾夕昭不为所动。 便退回来走到顾夕昭跟前轻声道： “郡主，明谭世子来了……”
　　顾夕昭翻书的动作一顿，转头抬眼看着已近前的明谭。她将书合上低声道：“琉璃，你先出去吧。”
　　琉璃看了一眼明谭，福身一礼退了出去。
　　明谭穿着一身玄色，这一身同夜行衣无二，想必刚到京中，想避开朝廷在驿馆中的耳目。他无声走到桌前坐下，目光有些黯淡。
　　两人相对无言的坐着。目光落在各自桌前的茶盏。
　　良久，顾夕昭缓缓抬眼面带微笑道：“还未恭喜你，明谭，终于得偿所愿了。”
　　“阿昭，我……”明谭哑着嗓子开口，他顿了顿道有些不甘的说：“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
　　“明谭，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曾笃定我此生会嫁你，因为我信你迟早会登上世子位。”她顿了顿勾唇一笑道： “我没有看错，如今你果然登上了世子位，只是……”
　　明谭眼神中透着落寞，声音也略显疲惫，他说:“阿昭，没有你，我做这个世子又有何意义？我曾极力阻止，求父王让我与你定下婚约，冀州雍州或许可以共同对抗朝廷，只是父王他不肯！”
　　儿女情长于家国大事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我明白的，你我都身不由己，所以我不怨你，你也，不要怨我，好吗？”顾夕昭苦涩一笑，真诚说道。
　　明谭垂下头，不敢再看她。
　　良久他才又开口说：“阿昭，你还愿意等我吗？等我登上王位，等我……”
　　顾夕昭打断他。低声道：“明谭，不早了，你回去吧。”
　　等...她等了太久了，从来没有被谁坚定选择过，她信明谭也有无奈，可是，她不想再委屈自己到怨也不能。
　　明谭半张着嘴，话堵在嘴边，看着她，无言以对。
　　明谭不舍的看着她，怅然若失，欲言又止。
　　他走后，顾夕昭盯着烛火黯然神伤。连琉璃唤她也不曾听见。
　　“郡主，该安寝了。”琉璃走到她跟前又唤一声。
　　她才回神无声点头。


第5章 怠慢
　　长信殿。
　　“陛下，雍州郡主已入京三日，冀州世子、青州世子也已入京，二人还带了明玉郡主、常乐郡主，不知陛下预备何时诏他们入宫觐见？”礼部侍郎将诸事向她禀了一遍。
　　萧晏手中把玩着国师送来的物件， 漫不经心道:“再过几日吧。”
　　李信瞧了她一眼，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说：“陛下，如此恐有不妥……几位世子毕竟代父前来，陛下如此轻慢他们，只怕他们会心生不满。”
　　“就算是冀王和青王亲自来，也只是朕的臣子，一切按规矩办便好。何况，他们也需些时日多沟通一二。该叙旧的，该互诉衷肠的，该相互窥探的，都需要时日，不是吗？”萧晏会心一笑，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中物件。
　　李信见她主意甚定便不好再说什么，如今各方势力齐聚，波谲云诡，再看看也好。只是不要生出什么乱子才好。
　　李信等人走后，萧晏才放下手中的物件，手指在桌上来回轻敲，若有所思。
　　“陛下，这几日各州人马已开始有了动作。”林墨拱手禀道。
　　“嗯。朕也许久不曾出宫了，今晚，你随朕出宫看看吧。”
　　“是。”
　　暮色渐浓，林墨早已牵着马在宫门口等着萧晏。
　　萧晏穿着玄色宽袍，头戴玉冠，手执玉扇，风度翩翩，她平日便喜着男装。林墨见她来了，拱手一礼：“陛下。”
　　萧晏虚抬了抬手，走至马前，抚了抚马鬃，眉梢浮上笑意：“走吧。”
　　“是。”林墨应了一声也回身牵马。
　　两人欺身上马，直奔长安街。
　　两匹良驹不多时便将二人带到热闹非凡的街头，长安街中华灯初上，人头攒动。三州使臣入京才有这般热闹，这样的光景，还要持续几日。
　　顾夕昭本不为所动，无奈琉璃和青竹听闻外面十分热闹，按耐不住想要出去的心，时常在她耳边念叨，她想着入宫后，怕是也难再看到这宫外的景色，于是也换了常服带着面纱领着她们出了门。
　　街道两旁十分热闹，晚上不营业的店铺门口也都张着灯，这几日的夜市生意是要好过白日的。
　　夜晚，总是比白日多了些暧昧和隐晦。白日里不能宣之于口的事，到了夜晚也仿佛有了说出口的勇气。
　　街旁许多的小商小贩不住热切揽客，烟火气十足，顾夕昭往日其实在雍州不曾见过这般光景。
　　四州皆是男子掌权，大周的政令下到四州往往不能推行。
　　四州的女子比起京中地位还要卑微许多，白日抛头露脸尚可，夜晚还是不大出得门去。
　　顾夕昭突然有些许喜欢这个地方了，来了些兴致。
　　萧晏和林墨将马安置好，也投入这人海中。
　　萧晏手执玉扇，走在人群中，时而笑着抬起手臂侧身避让嬉闹的孩童，长长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摇摆，青春恣意。时而又驻足摊前，老神在在的询问一二。与那个端坐庙堂的冷峻帝王判若两人。
　　萧晏自小就时常出宫游玩，先帝也曾微服带她出宫过几次，十分欣慰自豪的向她展示自己一手创造的盛世光景。
　　那时候萧晏还小，跟在父皇身后，也向这盛世投去满是希冀的目光。
　　琉璃和青竹买了不少物件，钗子首饰胭脂，女儿家最喜欢的。
　　顾夕昭看着她们见什么都欢喜的纯真模样无奈摇了摇头，看什么都很新奇，一条街才逛了小半，手中就已大包小提，恨不能头上都顶着，着实拿她们没办法。
　　她自顾自的走在前面，时而回头看看这两个丫头。
　　行至一处书摊前，驻足看了看，这个书摊的许多话本子，都不曾见过。她随意翻看一二，不觉的看入了迷。
　　直到琉璃唤她，她才回神。对着老板笑道：“这话本子十分有趣，很是新奇。”
　　“姑娘，我这个摊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书摊，我不卖四书五经，不卖古今著典，只卖话本子。这些话本子，都是极受欢迎的。姑娘不妨买上几本看看，也便宜的。”摊主十分得意的介绍着自己的摊子。
　　顾夕昭莞尔：“那劳烦您给推荐几本吧。”
　　“好嘞。”摊主忙不迭的挑了三本递给她。
　　顾夕昭有些诧异，只三本？
　　“姑娘？”摊主见她发愣，将书朝前递了递。
　　“我有些不解，我既要你推荐，你为何不趁此机会多卖几本给我？只给我三本？”顾夕昭直接问了出来。
　　寻常商贩自然是多多益善的，确实让她有些不解。
　　“这三本是不同类型的，姑娘看完有喜欢的类型再来找我，我日日在此处的，到时我再按照您的喜好给您推荐，再说了，您这来逛街，拿这许多书，怪不方便的。”摊主笑得真诚。
　　“多谢。”顾夕昭莞尔一笑，吩咐琉璃付了钱。
　　之后一连几处摊子都是如此真诚的商贩，大周治下民风竟如此淳朴，雍州拍马不及，其他三州又如何呢？这真的是父王口中那个狠辣的皇帝治理出的天下吗？
　　“小姐，前面好热闹啊，那么多人，不知道是干嘛的。”琉璃十分好奇的张望着。
　　顾夕昭回神定睛一看，确实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她也起了好奇之心，笑道： “那去看看吧。”
　　是卖艺杂耍的，她们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处猜灯谜的摊子，摊子摆在一处茶庄门口，所以地方很大。许多男男女女驻足此处，还有些便是看热闹的了。
　　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未到中秋，已有了些许氛围，张灯结彩，令人眼花缭乱。许多情侣浓情蜜意的拿着灯谜猜着，还有些亲密耳语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十分开心。倒也有些上元节的氛围。
　　“这灯谜如何猜？”顾夕昭不知京中的规则。
　　角落里猜灯谜的萧晏闻声回头看向她。深邃清冷的眉眼在灯影交错下，添了几分温婉。以纱覆面已是极美，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不知摘了面纱会是怎样。
　　京中的人不会不知道猜灯谜的规则，摊主知她是外地来的，更是热心介绍： “姑娘，每盏灯下有谜，依据灯的样式复杂程度，谜也越来越难。彩头自然也越好。”
　　“原来如此。”顾夕昭抿唇一盏盏灯看过，走到一个精致兔儿灯前她绽开了眉眼，伸手将灯谜拿近仔细瞧了瞧。不消片刻，便有了答案。
　　顾夕昭一连解了好几条谜面，步子也渐渐来到最复杂的灯前，谜面自然也是今日的最难。
　　彩头是一支步摇，样式十分精美，顾夕昭看了一路的摊子也没有遇到喜欢的，竟在猜灯谜的摊子上看到如此喜欢的，她有些想要。
　　萧晏从方才她开始猜谜时就已退到人群中，她浅笑，莫名跟着她的动向一点点移动。在身侧稍远处暗暗观察着她。
　　顾夕昭翻开谜面，微微蹙眉，良久眉头才舒展开来。应是已有答案。她刚想开口，便听到有人唤她。
　　“阿昭。”
　　她蓦然回首，是明谭。恰好一阵风吹过，将她面纱吹起。
　　萧晏一怔，而后淡然一笑。她果然如传闻所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边上看热闹的人好些都在等着她破谜，也看到了她的容貌，不由发出声声惊叹，瞠目结舌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风止，面纱落下，只露出顾夕昭清冷温柔的眉眼。
　　明谭饶是见过她许多次，也被夜色中的她吸引，他温声道：“阿昭，我找了你许久。”
　　自那晚以后，顾夕昭便对他避而不见。
　　顾夕昭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阿昭，此处人多，你先跟我走吧。”明谭伸手很自然的拉着她的手臂。
　　刚才那一阵惊叹，和那些人看顾夕昭的眼神，明谭有些醋。
　　远处萧晏的目光也落在明谭拉顾夕昭手臂的动作上，她眉头微皱，手上摇扇的动作一滞。
　　顾夕昭缓缓低头看着他拉着自己手臂的手，明谭意识到有些逾矩，倏然放开了手。
　　“姑娘，这谜题您可猜出来了？”摊主走上前笑着问道。
　　顾夕昭目光轻轻略过那支步摇，摇了摇头，带着歉意一笑。摊主便略一失望，他这谜真的出的太难了？连着几日竟都无人能解。
　　“我们走吧，阿昭。”明谭温声道。
　　“嗯。”顾夕昭低低应了声。


第6章 册封
　　明谭领着顾夕昭穿过人群，到河边，已经有船在这里等着。
　　“世子。”那人走过来对着明谭拱手一礼。
　　明谭点头，又回头对着顾夕昭笑道：“阿昭，我们还未曾同船夜游过，你可愿陪我一起？”
　　河边站着很多人，熙熙攘攘的，都在赏这无与伦比的夜景，河中也有许多夜游的船只。
　　顾夕昭迟疑片刻后，还是跟着他上了船。
　　萧晏再去寻她时，她已不见踪影，正欲无功而返，不经意间在河边看到河中船上的她和明谭，心中一沉，紧紧攥着手中的步摇，片刻后转身离开。
　　翌日大朝，承乾殿中。
　　“朕想留诸位世子在京多住几日。”萧晏坐在上位淡淡道。
　　殿中众人一时间哗然。
　　“陛下，如此行事，岂不让他们以为陛下要以他们为质子？”御史大夫出列谏道。
　　“不过几日而已，如何就质子了，况且朕只提议，留与不留，全在他们自己。”萧晏冷声。
　　众人松了一口。
　　“陛下只要不强留，客气一二留一留本也是应该的。”
　　“如此，便想想留他们做些什么，若他们留下来，总归要有些可招待的。”
　　“陛下圣明。”
　　“礼部前几日拟来的封号，朕已有了中意的。便册封顾夕昭为昭妃，赐居昭和宫吧。”
　　“陛下圣明。”
　　“既如此，三日后迎昭妃入宫。同日设宴长秋殿款待三州来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信殿中。
　　萧晏手持步遥，看得出神。
　　“陛下。”红袖自殿外入内福身一礼。
　　萧晏回神收起步遥问：“都安排下去了？”
　　“回陛下，已安排妥当。”
　　“甚好。”
　　红袖迟疑片刻问道：“红袖有一事不明。”
　　“讲。”
　　“陛下。为何将昭和宫一应陈设布置，吃穿用度厚待”
　　“不妥吗？”萧晏抬眼看着她。
　　“红袖并无此意，只是陛下明明在轻慢雍州为何还要厚待郡主？”
　　“朕不过是让他们按照宫规置办，不得苛待罢了。”她淡淡的说道。
　　“内务府确实考虑不周，先前置办的有些粗陋，如今已尽数按照宫规置办下去。”
　　“你仔细盯着些，朕不想在三州跟前丢了脸面。”萧晏淡淡道。
　　“是。”
　　翌日，长安街驿馆。
　　“皇帝究竟什么意思，我等已入京数日，她竟将我们晾在这里，迟迟不接见。”顾长越怒气冲冲的闯进顾长禹的房里叫嚷道。
　　“此处不是雍州，二弟我劝你慎言。”顾长禹冷了他一眼。
　　顾长越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怕什么，里外都是我们自己人，王兄不去告发，皇帝可不会知道。”
　　“这数日，你在京中不是过的乐不思蜀吗？怎么，这么快就腻了？”顾长禹嘲讽道。
　　“你……”顾长越怒目圆睁指着顾长禹。
　　顾长禹也冷冷看着他。
　　“二位兄长。”顾夕昭浅笑着从门外进来。
　　顾长越将袖子一甩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二位兄长奉命送夕昭入京，一路跋山涉水，何其辛劳，如今又在这驿馆等了数日，实在委屈了兄长，都是夕昭累得二位兄长受了这番罪，夕昭给二位兄长赔罪。”顾夕昭福身一礼。
　　顾长禹忙去扶她：“与你何干，明明最委屈的是你。”
　　顾长越闻言也不好再冷脸，转过身来，佯装心疼道：“皇帝如此轻慢我等，夕昭日后入宫，岂不更是委屈。”
　　顾长禹也忧心忡忡，万分心疼的看着顾夕昭。
　　顾夕昭淡然笑了笑：“不论陛下如何待我，我只安守本份便好。”
　　“阿昭，你万不能委屈了自己。”顾长禹语重心长的说。“哥和雍州，永远在你身后，为你撑腰。”
　　“世子，二公子，郡主，宫中来了旨意。”侍卫进门禀报。
　　三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理了理衣衫出门去迎。
　　忠王捧着圣旨笑着进门。
　　几人跪在地上，俯身一拜行礼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雍王郡主顾夕昭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昭妃，钦此！”
　　“臣女接旨。”顾夕昭抬头双手接过圣旨。
　　忠王忙笑着扶起他们，与顾长禹笑道：“陛下今晚设了晚宴，款待三州来使。”
　　长禹朝天拱手敬道：“谢陛下。”
　　是夜。驿馆。
　　“皇帝终于下旨了。哥又开心又难过。”顾长禹长叹一口气。
　　“哥，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
　　“皇帝不见我们，我心中急，怕她太过傲慢，怕她不好相与，可我又喜，至少你还能在我身边几日，我还能护着你几日。”顾长禹声音有些沙哑。
　　“哥……”顾夕昭也有些动容，盼这一日又怕这一日。
　　“明日你便要入宫，不知皇帝是否会立刻遣我们回雍州，哥还想在京中多待些日子，也不知能不能……”顾长禹长长叹了口气。
　　“哥，你是世子还是应该早日回去雍州，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顾夕昭劝她。
　　“顾长越一起来了，雍州便不必过多担心，多留些日子也出不了岔子，你放心，到时候我求皇帝，她应该不至于拂了雍州的面子吧。”顾长禹佯装从容，好让她宽心。
　　顾夕昭皱眉不认可道： “若皇帝留你们，你可顺应留几日，若她不提，你也不要求，顾长越跟着，免得他回了雍州在父王面前诟病你。”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顾长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
　　“世子，郡主，明谭世子来了。”琉璃在门外禀道。
　　两人互看一眼，顾长禹欲言又止。
　　“让他进来吧。”顾夕昭朝门外吩咐道。
　　明谭从门外进来，拱手一礼：“禹兄。”
　　顾长禹站起来迎他：“明谭，你来了。”他回头看一眼顾夕昭问道：“那我先回去了？”
　　顾夕昭点了点头，他才转头朝着明谭点头致意，然后留他二人独处。
　　“阿昭……”明谭缓缓开口，“明日你便要入宫了，你，怕吗？”
　　顾夕昭没有答他，其实是怕的，虽说自己一直都不曾轻松过，可比起以往，入宫是无法预知的，萧晏是怎么样的人，她一无所知，但别人口中的她，是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狠厉君王。
　　他们就这样相对而坐，久久无言。无话可说，萧晏确实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时间互诉衷肠，似乎一直都在说着离别的话，真到这一刻，已说尽了。
　　“明谭，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女子，也会过得很好的。”顾夕昭抬眼看他，释怀一笑。
　　“没有你，我怎么会好。世上何人能及你。”明谭哑着嗓子。
　　可是不知道为何，顾夕昭明明是喜欢明谭的，可每次他许诺终身，山盟海誓，她心中都只是欢喜那么片刻就波澜不惊了，她一直觉得也许是自己防人之心太重，以至于对待感情都有些不纯粹。
　　因此在雍州得知要入宫的那一刻她有过失落彷徨，也无眠彷徨过一夜，但也仅此而已。
　　当身边人提起他们二人各种惋惜时，她也有过短暂的意难平，也觉得命运如此不公，但很快也就释怀了。
　　所以她有想过自己心里，明谭这个人，到底占了几分。于是她假设，她对比，拿顾长禹，她的至亲比，若是明谭和顾长禹有了冲突，她会选择谁。
　　这就如同母亲和妻子掉入河中，先救谁一般的致命一问。可她清楚，远不至此。
　　明谭绝不是先被选的那个，她毫不犹豫的告诉自己。
　　所以从入京，她再见明谭确实还有不舍，但还到不了生离死别的那样苦楚，她更不舍顾长禹多些。
　　“我与你，已无可能了，你总要成亲生子的，因此我唯愿你能余生欢喜安康。”她说的很真挚也很坦然，以至于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心里有他。
　　明谭突然拉着她的手有些激动道：“不论你在何处，我都会记挂着你。你等我……好不好？”
　　他总是喜欢承诺顾夕昭，又在各种关系中权衡利弊，总喜欢让她等，以自己身不由己为由，以时机不到为由。最后食言，也是万般无奈，与己无关。与她父王一样，得了利益，摘除了责任。顾夕昭向来清醒，她从不反驳，也不娇嗔，只是笑笑，他便以为她是应下了。
　　她缓缓将自己手抽出，与以往不同的态度。
　　她从不曾对谁寄过期望，是他们以为自己很好拿捏。
　　“明谭，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她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说着生离的话。
　　刺骨锥心。明谭怔怔看着她。
　　“我先走了。”明谭眼中含泪，极力克制，不敢抬眼看她，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顾夕昭长长叹了一口气，便说要安置了，不许琉璃和青竹打扰。


第7章 入宫
　　翌日，驿馆。
　　顾夕昭盛妆乘上宫车，由禁军护卫入宫，一路上百姓熙熙攘攘的看热闹。
　　行至宫门，李闻率众在宫门外迎接。顾夕昭等人被引至昭和宫安顿。各州世子郡主则被引至承乾殿觐见。
　　“冀州世子明谭，郡主明玉，雍州世子顾长禹，公子顾长越，青州世子傅伯骞，郡主傅常乐，觐见！”
　　满朝文武遂侧身站立，分列两边，让出一条宽大的道，萧晏端坐龙椅上，冕旒在眼前微微晃动。
　　世子三人并行，郡主其余人跟在他们身后入内，跪地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众人起身，朝上首望去，距离有些远，她又着冕冠，冕旒挡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她面容。只是这大殿上的一派威严，金龙盘绕的至尊宝座，无一不映衬着她的尊贵。
　　“诸位来京已有几日了，朕想着这几日京中热闹，便想让诸位先好好的游玩一番再行觐见。不知诸位是否尽兴？”萧晏带着笑意问道。
　　“多谢陛下体恤，臣等在京中多日，京中风貌一览无余，很是尽兴。”顾长禹向前一步拱手道。
　　“是啊，京中很是繁华热闹。”傅伯骞也进前一步拱手道。
　　“如此便好，朕还怕怠慢了诸位，诸位心有芥蒂。”她看似不经意的笑着说。
　　后半句实在不必说，李信心想着。
　　顾长禹等人也脊背发凉，还真是直白……
　　“臣等惶恐，臣等初次入京，陛下体恤臣下，臣等已万分感激。”明谭进前一步拱手道。
　　萧晏透过冕旒看清楚他的脸，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
　　“那就好，诸位开心，也不枉朕一番苦心。”她悠悠的开口道。
　　……
　　宫中红砖绿瓦，宫墙巍峨。
　　才进宫门，琉璃和绿竹就惊掉了下巴。
　　“不愧是皇宫，也太大了吧，昭和宫比咱们梧桐苑可大了太多了。”绿竹瞪大了眼睛说道。
　　江禄海满脸笑意的领着宫人在院内整齐划一的站着。见她进了门，领着众人齐声跪在地上请安道：“奴才们恭迎昭妃娘娘。”
　　顾夕昭从前宫中也只两个丫头，几个奴仆，这院中起码也有二十个宫人。
　　“内监请起。我初到此处，日后还需仰仗内监。”顾夕昭浅笑着扶起他。
　　“娘娘折煞奴才了，您是主子，奴才定尽心侍奉。”他边说边侧身抬手作请：“娘娘先入内歇着。”
　　进了正殿，顾夕昭也有些讶异，这宫中的陈设，一应摆件，都是十分稀罕的物件。
　　她四处看了看，雍州确实难以与宫中相较。难怪人人都争当皇帝。
　　宫人忙不迭上前伺候茶水，竟看她看得呆了。江禄海躬身笑着道：“娘娘您先歇着，奴才们在外头候着。”说完便带着宫人行礼退了出去。
　　“你方才竟盯着娘娘看，幸而娘娘未怪罪，再不可有下回了，听见了吗？”江禄海在外教训宫人。那宫人连连道是。
　　“郡主，这宫中的规矩，也忒大了点……”琉璃只这一会，便看出宫中始终与雍州王府不同，不免多了几分敬畏。
　　“以后不可再如此唤我，如今陛下已定了封号，再无郡主了。”顾夕昭皱着眉小声与她说。“既入了宫，便万事小心些。”
　　琉璃忙用手捂住嘴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娘娘，内务府送了东西来。”江禄海入内禀道。
　　顾夕昭将下巴一抬，示意绿竹去迎。
　　“奴才给昭妃娘娘请安。”为首的躬着身子笑意盈盈向她行了礼，又侧身招手，几名宫人近前跪下，手捧漆盘，第一个漆盘上是淡蓝色罗裙，颜色雅致但观制式便知做工繁复。第二个漆盘上是珠钗头饰，第三个托盘则是一双极精致的绣鞋。后面跟着的几个漆盘上是一些配饰、挂件。
　　是一身精致的宫衣，应当是妃位应着的服饰。亏她入宫前盛妆一番，不想竟直接被带到宫里安置，还要重新梳洗一番。
　　“这些是内务府为昭妃娘娘准备的晚宴服饰。”内监笑着说。“娘娘初入宫中，内务府特地选了教授宫规的姑姑。其余的之后也会一一安排。”
　　“有劳内监。”顾夕昭点头示意。
　　琉璃和绿竹为她更衣。
　　“这衣服真衬您，也，太美了。”绿竹直勾勾的上下扫视她，不禁感叹道。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重新梳了发髻，华丽的珠钗，浅蓝色绣着兰花的纱质外衫，中衣是更深些的蓝色丝质罗裙，纯白丝质里衣，确实很衬她。端庄高贵，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清冷疏离感。只不过于她而言，这身华丽的宫衣更像是枷锁。她每动一步，满头珠翠便趋一步，时刻提醒着她该如何端庄，从前的王府贵女尚且诸多束缚，何况如今身为宫妃。
　　送走内务府的人，姑姑就先教了她一些基础宫规，王府也是有些个规矩的，学得也快。又领着她到浴房沐浴洗漱更衣，从入宫，除了吃饭的功夫真是一刻也不曾闲着。
　　顾夕昭觉得有些许疲惫，雍州王府规矩也不少，只是比起这皇宫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暮色将至，江禄海笑着进来朝她行礼道：“娘娘，时候不早了，奴才领着您去长秋殿吧。”
　　顾夕昭无声点了点头，起身跟着他朝长秋殿去。宫道很长，她觉得走了许久才到长秋殿。
　　长秋殿内十分宽敞，大殿中红毯玉阶，雕梁画栋，历来国宴都在此举行。
　　上首金灿灿的宝座是皇帝的，两侧金鹤矗立，往下第一阶平台，设了两个座，相对设在两旁。再往下面的大殿中两边则各设了好几排座。
　　顾夕昭进殿时，殿中已坐满了朝臣，观其服饰，应当都官阶极高。她被内监领到座前坐下。众人原本交头接耳的闲谈。见她入内，目光纷至沓来，久久不能移开。接着又是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顾夕昭只觉得被这些目光包裹的浑身不自在。
　　“早就听闻雍州郡主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果然名不虚传呐。”李信捻了捻胡子对着闻武说道。
　　“果然与陛下十分相配，呵呵……”闻武笑着说。
　　顾夕昭顺着台阶往下找顾长禹，下首左侧的第一个位置就坐着顾长禹，身后一排坐着顾长越，看起来面色不愉，想来是因着未能坐在满意的位置。与顾长禹相邻的则是明谭。
　　顾长禹朝着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个笑。余光感受到他身侧明谭投来的目光，她也回看一眼，浅笑一下便回头目不斜视。
　　她眼底是有些失落的，忙了一日来尚不及感受分别的伤感，此刻却尤其浓烈的涌上了心头，昨日还能说说体己话的哥哥，如今虽坐在不远处的地方，却连说上一句话都难了。
　　“陛下驾到。”赵谦手执拂尘通传。
　　众人起身至殿中整齐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都坐吧。”萧晏换了一身玄色绣着文竹的纱质宽袍，看起来随意潇洒，头上是一顶束发金冠，庄重又内敛。
　　顾夕昭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听着她清冷肃穆的声音，肖想着她的模样，却又不敢去验证。
　　她端坐下来带着浅笑，将宽大的袖子向后一甩，双手置于双腿之上。打量了一下殿中，众人皆正襟危坐，一片肃静。
　　“诸位远道而来，朕略备薄酒，宴请诸位，不必拘束，尽可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开宴吧。”
　　“开宴！”赵谦高声传呼。
　　门外宫人端着美酒美馔依次入内，顷刻间，每人面前桌上就已摆满了佳肴。
　　红袖上前替她斟了一杯酒，她拿起酒杯，站起身来，声若洪钟道：“来，朕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闻言也纷纷拿着酒杯站了起来。
　　“谢陛下。”
　　她举杯一饮而尽，将杯口朝下一竖，滴酒未剩。众臣跟着一饮而尽。
　　“都坐下吧。”萧晏边说边坐了下来。“不必拘束，诸位自便。”
　　而后殿中便是一番歌舞升平的景象。殿中百官一边赏舞一边推杯换盏，顿时热络起来。
　　钟鼓齐鸣，不绝于耳。
　　萧晏从上往下瞧去，她侧颜清冷，明眸微动，今日这一身霓裳，还有那满头的珠翠，衬得她高贵不可触碰。
　　她的仪态极好，端坐案前，满头的珠翠，耳上的碧玉耳坠，纹丝不动。颔首低眉间，令人怦然心动。
　　萧晏坐在最高处，想要看她必得抬头昂首去看。
　　顾夕昭是很好奇她的模样。只是顾夕昭觉着此刻若看向她，她有些怕被她察觉。
　　她缓缓转头看向顾长禹的方向，却看见明谭面色颓丧的一连独饮了好几杯。
　　明谭也无心歌舞，总是向她投来目光。见她瞧着自己，燃起点点希望。
　　萧晏的角度看过去，二人分明就是你来我往的眉目传情。如此舍不得？她眉头微皱，暗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舞毕，殿中逐渐安静下来，只有一旁悠悠的编钟乐声。
　　李信端起酒杯起身敬道：“臣等恭贺陛下新喜。”
　　众臣闻言忙起身举杯共敬。
　　“好。”萧晏收回心神，举杯。


第8章 暴怒
　　她刚放下酒杯，顾长禹便起身举杯道：“臣代雍州谢陛下盛情。”
　　“红袖，斟酒。”萧晏浅笑一声。
　　这一杯才刚下肚，明谭便也举杯敬道：“臣代父王代冀州敬贺陛下新喜。谢陛下盛情。”
　　“好。”
　　红袖有些犹豫，于是给她斟了半杯，她皱着眉道：“斟满。”
　　第三杯饮尽。
　　“臣父缠绵病榻，未能亲来，还望陛下恕罪，臣在此代青州代父王恭贺陛下新喜，谢陛下盛情。”
　　“青王身体有恙，朕亦十分挂念，世子能来，朕亦十分开怀。世子，请。”她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一连五杯下肚，酒意上涌，耳朵已有些红了。红袖到她跟前跪蹲在她身侧，小声劝道：“陛下，方才饮的太急了，当心身子，先用些菜吧。”边说边给她布菜。
　　“好~”萧晏懒懒的拉长了尾音，虽是应下来，但并未照做。
　　她看了看顾夕昭，她始终未曾抬眼看自己一眼，目光一直都在殿中那一隅。萧晏目光便沉了下去。
　　红袖布完菜退回一旁，这时，顾长越笑着起身举杯道：“陛下，方才臣兄长代了雍州，臣便代父王母妃再敬陛下一杯。”
　　顾长禹皱着眉回头看他，这是在当着三州和朝廷的面，不把他这个世子放在眼中吗？这里不是雍州，不是他可以僭越的地方。
　　顾夕昭也心中一紧，皱着眉看着殿中。
　　“你，是何人？”萧晏掠了顾夕昭一眼，托着些许醉意的嗓音问道顾长越。
　　“臣是雍州次子顾长越。此次奉父王之命随兄长一同臣妹入京，臣……”顾长越笑着答道。
　　“那你是什么身份，竟敢代雍王和王妃敬朕？”萧晏冷着脸，打断他，明显不悦。她又指着顾夕昭道：“还有，自今日起，你，该称呼她为昭妃。”
　　众卿闻言皆面色严肃起来，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她的声音从顾夕昭耳后略过，掷地有声，顾夕昭心中一颤。
　　顾长越顿时眼皮抖了抖愣在那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想到萧晏会这般说。颜面尽失。
　　“臣弟不懂规矩，冲撞陛下，还望陛下恕罪。”顾长禹忙起身至殿中跪下。
　　顾夕昭也转身跪拜下去：“陛下恕罪。”
　　顾长越见状只得咬咬牙放下酒杯，在顾长越身后跪了下来。“臣失言，陛下恕罪。”
　　“罢了，看在昭妃和世子为你求情的份上，朕便恕了你大不敬之罪，都起来吧。”萧晏容色稍缓，声音倍懒。
　　几人回了座，又一批舞姬进来，殿中很快又无事发生一般热络起来。
　　顾夕昭经此一番心中更是不定，不自觉的看向顾长禹和顾长越的方向。
　　“顾夕昭，菜色不合胃口？”萧晏突然淡淡的开口道。
　　再平常不过的语气，但她没有称呼她为昭妃，也不是郡主，反而是她的名字。
　　顾夕昭一怔，她转身颔首回道：“不，不是。”
　　“那为何不见你动箸？”
　　她难道一直在看自己？顾夕昭还是没敢抬头去看她。
　　“回陛下，我……臣妾只是没什么胃口。”顾夕昭声若蚊蝇。
　　头上的步遥金穗随着她颔首的动作轻轻摇曳。
　　“可少用些。”萧晏漫不经心道。
　　“是。谢陛下！”顾夕昭恭敬颔首。
　　顾夕昭才拿起金箸，夹了一筷子素菜。萧晏将自己面前的一块炙兔肉夹起送入口中，她又道：“这炙兔肉很嫩，你也尝尝。”
　　顾夕昭一惊，无声点了点头，夹起面前的兔肉送入口中。
　　殿中，顾长越颓丧着头，连着独饮了几杯，酒气有些上涌。
　　“诸位来京几日，朕不得空，文不曾与诸位闲谈辞赋，武未能与诸位切磋弓马骑射，甚为遗憾。且路途遥远，甚是辛苦，朕还未尝善加款待，心中不安。诸位在京多留些日子，待过些时日，朕再命人送卿等归家。”萧晏面带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李信心中一惊，忙看向对面的几州世子、郡主。
　　顾长禹以为她只会假意留一留，没曾想她这番话倒像是定死了，更觉她不可捉摸。但他此刻也不好做这个出头鸟，只得看向明谭和傅伯骞。
　　明谭一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独饮独醉。时不时看向顾夕昭时眼底透着失意。
　　顾夕昭本就生的极美，如今换上一身宫衣，当真宛如天上仙子落入凡尘。让人忍不住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她身上。
　　可是一个晚上他每每看向她时，她都只是在看着顾长禹和顾长越，偶尔与自己对上眼神，也片刻就躲开。
　　明谭正朝着顾夕昭的方向出神，没注意到顾长禹投来的目光。
　　“怎么，诸位不愿？”她的声音冷冷的，透着不悦，让人胆寒。
　　“臣和臣妹初次入京，臣也想多留几日，带臣妹多看看。正不知如何开口，谢陛下隆恩。”傅伯骞朝她一拜。
　　“臣也愿多留几日。”明谭回神，看了一眼顾夕昭也拱手拜道。
　　顾夕昭一直看着顾长禹，等他开口，她确实有些舍不得，心中也希望他们能多留几日。
　　顾长禹正准备开口，顾长越在他身后冷哼一声道：“王兄，你可要想好，父王临行前曾明喻你我，见过陛下便回，切勿耽误。雍州事忙……”
　　顾长禹皱着眉回身看他刚想开口，便听见萧晏厉声质问道：“放肆！此处何来你说话的份。”她怒音却响彻整个长秋殿，震耳发聩，也令人心惊。
　　“陛下息怒。”众人忙起身至殿中跪伏于地。
　　“来人，将他逐出宫去！限他明日之前滚出长安。”
　　顾长越愣在原地，从没人敢这样对他，皇帝竟真的如此不把雍州放在眼里。
　　殿外禁军应声入内将他拿下，按在地上。一瞬间原本君臣相和的宴会变的气氛凝重。
　　李信忙抬头苦劝道：“陛下，二公子头回入京，不懂宫中的规矩，还望陛下恕罪。”他朝着萧晏深深拜了下去。
　　“陛下息怒！”众臣手足无措，齐刷刷跪地求情。
　　“丞相不必多言，第一回 朕已经未同他计较，这已是第二回了，朕意已决，其他人也不必再劝。”她起身丢下一句“都散了吧。”便拂袖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她步子极快，看起来是真的恼了那顾长越，赵谦小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陛下，您方才饮了许多酒，不如乘龙撵回宫吧。”
　　“不必。”
　　萧晏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红袖紧紧跟在她身后问道：“陛下当真要将顾长越逐出京城？”
　　“你看朕像是在玩笑吗？”萧晏突然停下步子，皱着眉回头看着红袖。
　　“红袖失言。”红袖忙跪倒在地，她极少像今日这般盛怒，不像是因为一个顾长越。
　　萧晏转身继续大步流星的回了寝宫。
　　赵谦在她身后犹豫不决，陛下是忘了还是真恼了雍州公子，迁怒昭妃，她入宫头一日，陛下不去她宫里安寝吗？
　　......
　　“陛下可要安寝？红袖侍奉陛下宽衣？”红袖上前施了一礼问道。
　　走了一路，倒是好像发泄完一般，气也消了许多。她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桌上一个十分精致的锦盒，取出步遥，看得出了神。
　　“陛下？”红袖唤她。
　　她回神将步遥放入盒中盖上盖子。缓缓道：“宽衣吧。”


第9章 请安
　　长秋殿，顾长越被金甲卫士死死按在地上。叫嚷着：“我是雍州二公子，你们这般对我，雍州绝不会坐视不理。”
　　林墨看着他疯狗般的狂吠，冷冷道：“顾长越，这里是京都，不是雍州，你若再这般口不择言，冒犯陛下，便无人能保证你能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顾长禹上前拱手一礼：“林大人，陛下当真要将他逐出京去？”
　　林墨也回一礼：“世子，陛下方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等只能遵旨行事。”
　　“可是……”顾长禹看向顾夕昭的方向，有些担忧雍王会否因此恼了皇帝，顾夕昭刚入宫，若是如此，只怕她处境艰难。
　　“世子，陛下已经开恩了，否则他早已是死人了。”林墨朝他拱手，转身走到顾长越面前，冷眼看着他。
　　“总有一日，我必将今日之耻加倍奉还。”顾长越口中还在叫嚣。
　　林墨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你该庆幸你还有嘴说话。”她转身冷冷道：“堵上他的嘴。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拔刀砍了他。”
　　“是。”禁卫立刻掏出抹布塞到他嘴里。
　　顾夕昭想上前去同顾长禹说两句话，江禄海上前小声道：“娘娘，不可，殿中如今都是外臣，娘娘不可上前。还是随奴才回宫去吧。”
　　顾长禹看到顾夕昭担忧的目光，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顾夕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一路上都在担忧，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娘娘今日吓到了吧？”江禄海见她心神不宁，温声问道。
　　顾夕昭沉默，确实有些吓到了，她才入宫第一日便碰上龙颜大怒，还是对着自己的母家大怒。
　　“其实陛下虽说不好相与，却也极少像今日这般发怒的。”江禄海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第一天进宫就遇上龙颜大怒，还是对着自己的母家，换做谁都不免胆惊。
　　“嗯。”顾夕昭听出江禄海是想安慰她。
　　江禄海见她也不大想说话，便不再多言，安静的头前掌灯引路。他心里也打鼓，今夜陛下想必是不宿在昭和宫了，她头一人入宫就遭此冷落，往后的处境只怕不会太好。
　　回到昭和宫，顾夕昭坐在窗前，呆呆望着天上的明月，这一刻她才真正的体会到离别的苦楚。
　　琉璃领着宫人端着洗漱用具入内，小心翼翼到她跟前福了福：“娘娘，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陛下想必不会来了，琉璃心疼的看着她。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起身跟着琉璃去洗漱。
　　其实顾夕昭完全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今日的事太多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兴许又是学规矩又是胆战心惊了一个晚上太累了，躺下不多久便沉沉睡去了。第二日还是琉璃在门外唤她，她才醒。
　　她还得去给太后请安。第一次请安，万不能失了礼数。于是她强撑自己坐起来，唤宫人进来为她梳洗更衣。
　　她想起昨日的事，有些担忧，但如今身在宫中，想知道宫外的消息，也有些难。
　　她走到前殿时，江禄海正在候着她。见她出来给她行了个礼，笑着道：“娘娘，奴才领着您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
　　“嗯。”顾夕昭点了点头。
　　“娘娘，奴才一早就去打听了，听说昨夜，林大人已将二公子逐出了宫，侍卫在驿馆亲自看着，子时之前二公子就被逐出了长安。”江禄海小声的同她说着。
　　“为何如此快？”顾夕昭脚下一顿转头问她。
　　昨晚才发生的事，今日就已逐出长安了？
　　“陛下昨日说的是明日之前，那也就是子时之前，陛下的话那是圣旨，谁敢违抗，所以据说二公子回了驿馆东西都没及收拾完，就被押到城门赶了出去。”江禄海将所闻一一说来。
　　顾夕昭唇线紧抿，平复片刻，又抬步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便已到了永寿宫门口。她来得早，太后还没起床梳洗更衣。她需得在外候着等传召。
　　等了约半个时辰，里面才传诏她进去。
　　“太后万安。”顾夕昭恭敬跪下一拜。
　　“起来吧。”太后和颜悦色道，声音很温柔。 “坐吧，不必拘着。”
　　顾夕昭起身颔首道：“谢太后。”
　　“听说你很早便来候着了？你刚进宫有些拘礼也属正常。只是日后不必如此紧张，早些晚些，哀家不会怪罪。”太后笑着说。
　　顾夕昭顺着她温和可亲的声音看过去，她穿着紫色凤袍，头戴两支金步摇，雍容华贵但却是慈眉善目，眉眼带笑，让人觉得亲近。
　　太后宫中的内监总管郑富自门外带着几名宫人捧着漆盘走了进来。
　　“哀家头回见你，没什么好送你的，差人去库房取了这些来。算哀家的见面礼。”太后指着漆盘上的首饰温声道。
　　顾夕昭福了福道：“谢太后。”
　　“来，你过来。”太后面带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她到太后跟前跪下，太后抬手取了一只玉镯。
　　“将手给我。”太后温声道。
　　她手心朝下将手递给太后，太后将玉镯套到她的手腕上，拍了拍她的手背，十分慈爱的笑了笑。
　　“快起来，去坐着吧。”太后扶着她胳膊示意她起身。
　　“谢太后。”
　　“昨日宴上的事，哀家也听说了，你怕是吓坏了吧。”太后突然有些担忧的问道。
　　她抿了抿唇，微微垂首，算是默认。
　　太后叹了口气道：“陛下其实不是个易怒的人，她不过是性子冷了点，你不必太过怕她。相处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郑富站在她身旁闻言眨了眨眼睛，咽了口唾沫，心想，母亲看孩子，哪哪都好，明明是个叫人怕极了的主子……
　　“陛下其实是个面冷心善的人，别看陛下说话冷冷的其实人不坏的……”太后怕说的不够，还不忘找补几句。
　　“母后在说朕什么？”萧晏大步从门外走来，问道。
　　顾夕昭呼吸一滞，寻着声音缓缓抬头望去。
　　她一身玄宽袍，一顶极简单的玉冠将头发高高束起，发尾散落在后背。背着光走了进来，越近面容逐渐清晰。清冷的面容，明眸皓齿，剑眉星目间隐隐带着些阴柔，生的极好看。
　　顾夕昭第一次见她。与她想象中极为不同。不过还是可以想象这张脸皱着眉发怒的样子。
　　宫人行礼，她才回神忙起身行礼道：“陛下万安。”
　　“朕安。”萧晏声音冷冷的没有温度。
　　“你看看你，哀家方才还说你面冷心善，你这副冷脸，连哀家看了都不由觉得胆颤，何况她们。”太后佯装斥责。
　　萧晏微微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只清了清嗓子。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看哀家。这月余，才来了第二回 。”太后嗔怪道。
　　“是朕的不是，母后恕罪，以后定常来请安。”她走到太后身旁自顾自坐了下来，明明是讨好人撒娇的话，愣是被她冰冷生硬的说了出来，像极了敷衍应付。
　　其实平常没有旁人的时候，她也是可以朝着太后说上一两句体己话。这事自然也只有太后知道。
　　“好了，你前朝事忙哀家也不怪你。有雪儿陪着我，如今又有了昭妃。哀家更加不会闷了。”太后弯了弯眉眼，笑道。
　　“雪儿她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请安？”萧晏打量了一下四周。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妹妹，她贪玩，爱睡懒觉，总是会来得迟些。”太后宠溺的说。
　　“母后果然是偏心的，朕每次来你都拿话堵朕，对雪儿就百般宠溺纵容。”萧晏佯装吃醋。
　　她略带嗔怪的语气倒让顾夕昭侧目，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冰冷的人。
　　“她是你妹妹，她的醋你也吃？”太后无奈的抿唇一笑。
　　萧晏勾唇笑了笑。
　　她转头看向顾夕昭，恰好顾夕昭也在看着她。对上她目光的一刻像是被惊到，又像是怕被抓到一般忙撇开眼，垂下头紧紧抿唇。
　　萧晏看到她如此惧怕自己，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可偏偏顾夕昭听见了，她心中便是一番七上八下。


第10章 围猎
　　萧奕兴高采烈的从门外进来，青葱少女，身着淡粉色罗裙，梳着少女的发髻，头上的步摇随着她跑跳的动作叮呤咣啷的摇晃不定，额前还有几缕青丝，活泼俏皮，看也知，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媚女子。
　　“母后~”她跑跳着进来，声音清脆，甜甜的。
　　进来她才看到坐在另一边的萧晏冷脸看着她，顿时笑容僵在脸上，声若蚊蝇：“皇，皇姐……你也在啊……”
　　“雪儿，你来了。”太后见她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笑着伸出手，萧奕便走到她跟前很自然的牵住她。
　　顾夕昭见此情形愣了一下，她母妃在世时，她每日去母妃那里，也是这般，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
　　“这位便是皇姐新纳的妃子？”萧奕干净纯粹的笑声将顾夕昭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殿下。”她起身同她福身一礼。
　　萧奕目瞪口呆道：“竟生的如此好看。简直就是天仙下凡一般……”
　　她又撅着嘴小声嘟囔一句：“皇姐真是好福气。”
　　“这孩子。竟打趣起你皇姐来了。”太后轻轻打了她一下。
　　萧奕耸了耸肩俏皮笑了笑。
　　“萧奕，你昨日去哪儿了？”萧晏语气冷冷道。
　　“……”萧奕顿时收敛。
　　“朕不是命人告诉你，务必来赴宴？”萧晏皱着眉，语气不悦的问道。
　　“母后……我看我还是走吧……你看皇姐她，一副冷冰冰的脸，实在可怖……”萧奕自然的寻求太后庇护，脚底抹油转身就想逃。
　　“站住。”萧晏冷声叫住她。
　　她吓得一个激灵，定在原地。
　　“转过身来。”
　　萧奕蔫儿了似的转过身来，耷拉着脸。
　　萧奕的长相乍一看是个冰雪聪明小姑娘，若是及笄换个发髻，也已是亭亭玉立的明媚女子。萧晏看着她，不由得心软，语气稍缓道：“昨日的事就算了，三日后，朕要带着几个来京的世子和郡主去郊外围场狩猎。为期七日，你同去，朕要看看你的弓马骑射。你若再敢不去，便想想后果。”
　　顾夕昭闻言抬眼看了看萧晏。
　　“啊……？”萧奕苦着脸看着太后，向她求救。
　　太后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帮她。她福了福，不情不愿的说：“臣妹遵旨……”
　　萧晏又看向顾夕昭，淡淡道：“顾夕昭，你也去。”
　　顾夕昭一怔，福了福道：“臣妾遵旨。”
　　“母后，朕还有事，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点头。
　　顾夕昭福身一礼。“恭送陛下。”
　　萧晏走后，萧奕足下如同灌铅一般，迈着沉重的步子瘫坐在萧晏坐过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这可如何是好，七日啊，母后，太久了……我还约了小娘子去城外游玩呢。”萧奕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你呀你。不过是去狩猎而已，你何至于此。”太后无奈摇头。
　　“您又不是不知儿臣骑射不好，皇姐她每次非逼着我去猎那野猪……”她头仰在椅背上，晃了晃。
　　“她是为你好，只是严厉了些……”太后叹了口气问道：“你昨日为何不去赴宴，你明知你皇姐会生气。”
　　萧奕坐正了身子，义正言辞道：“我本就不必去，是皇姐非要为我设一席位，那席上必是得正襟危坐，客套寒暄，规规矩矩，我哪坐的住啊，何况我已有约了，那晚城隍庙有烟火，我约了瑾儿同去的。”
　　“你何时才能懂事些。”太后无奈摇了摇头。
　　“儿臣斗胆求母后，以后皇姐在您这里，您差人给儿臣送个信儿，我便躲得远远的。”
　　“胡闹。”太后见她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顾夕昭暗暗观察着母女几人，莫名的觉得她们温暖可亲，虽说萧晏一副冷脸，看起来与太后也不亲近，萧奕看起来也怵她，但是又不像是真的惧怕，母女几人之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情。她战战兢兢的心，也终于放下一半。
　　顾夕昭在太后宫中待了一上午。萧奕说了许多近日宫外趣事，逗得太后十分开心。顾夕昭也听的津津有味。只是她会不住想到萧晏，想不通一母同胞的姐妹，为何会如此不同。
　　“江禄海，你知道京郊围场吗？”午膳后顾夕昭问。
　　“回娘娘，京郊围场是皇家围场，供皇室围猎用的，我朝有围猎的习惯，所以每年会举办数场大大小小的围猎。”
　　“女子也可去？”
　　“去的，我朝皇室不论男女，都要会弓马骑射。陛下的骑射功夫就极好，许多男子也不及她。”
　　“嗯。”顾夕昭若有所思。
　　“娘娘久居雍州，可能不知，我朝男女皆可入朝为官，其他行当也不限制……”江禄海以为她不知，便详细解释一番。
　　“我这几日所见，已知道一些，与雍州大不相同。”
　　“高祖是女子，她定下的规矩。百年来都是如此。”
　　“嗯。我知道。”顾夕昭点了点头。
　　“娘娘，内务府派人送来了骑服。”琉璃禀道。
　　顾夕昭看着送来的衣服鞋履出了神。
　　翌日，梳洗更衣后，江禄海领着顾夕昭先到宫门口候着，参与围猎的人都已在此。除了萧晏和萧奕。
　　不多时萧晏便也带着红袖和赵谦到了宫门。
　　萧晏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宽袍，着的金冠。马尾仍是高高束起，俨然一副贵公子模样。她似乎不喜欢将头发整齐束在头顶，见了两面，顾夕昭得出的结论。
　　“陛下万安。”众人跪下迎她。
　　“免礼，顾夕昭，你与朕同乘。”萧晏的话很是果决，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丢下这句话先上了车。
　　顾夕昭闻言一怔，抿了抿唇，只能起身跟着上了车，在车上她朝着萧晏无声福身一礼，然后看了看四周。
　　萧晏没有表情，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便有些严肃。
　　顾夕昭没有坐她旁边的位置，而是在侧边的座上坐了下来。她端端正正坐在车上，右手抓着左手，放在腿上，明显有些局促紧绷。
　　萧晏看她一副上刑场的样子，不由好笑又心酸，真有那么可怕吗？不自觉轻叹出了声。
　　她每次叹息，顾夕昭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萧奕姗姗来迟，掀开帘子进来，低声喊道：“皇姐，皇嫂。”
　　顾夕昭怔了一下，皇嫂？只有皇后才是她的皇嫂。她偷偷看了萧晏一眼，见她未斥责也未指正，面上也无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殿下。”她也只得朝着萧奕颔首回了一礼。
　　“皇姐，我真的不能同他们一样骑马吗？”萧奕弱弱问道。
　　“不能。”萧晏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吐了这两个字。
　　萧奕泄了气一般哼了一声，在顾夕昭对面坐了下来。
　　她侧坐着，一只腿搭在座位上，掀开窗帘，百无聊赖的张望车外。她朝着不远处指挥禁卫的林墨喊了一声：“林姐姐~”
　　林墨回头看到她，点头回了她一个笑。
　　她疾速招手，刚想说话，萧晏冷冷的声音传来：“萧奕，你老实些。”
　　她只得用气声努力比着口型跟林墨说：“我晚点再同你说话。”
　　林墨又冲着她笑了笑。她才回过身将帘子放了下来。稍微坐直了一些。
　　萧晏捧起书，看了起来。萧奕更觉无趣，又试探问了一次：“皇姐，我能不能……”
　　“不能。”她还未说完，萧晏就打断了她。她看着书，翻了一页，看也不看萧奕：“你好生在车里待着，哪也不许去，若觉的无趣，这里有书，你自取一本去看。”
　　她顿了顿，又淡淡道： “顾夕昭，你若是也觉得无趣，便也取一本。”
　　“谢陛下。”顾夕昭颔首轻声回她，怕吵到她。


第11章 共乘
　　顾夕昭刚动了动身子想要去取书。
　　“别别别，皇嫂，你陪我说说话呗，不然你们两个都看书，我闷都要闷死了。”萧奕忙拦着她。
　　顾夕昭看了萧晏一眼，见她没有说话，便点了点头，又坐下来。
　　萧奕见她应了忙坐到她身边挨着她，背对着萧晏坐了下来，这样贴的近说话声音能小一些，她知道如果自己在这里大声的说话，萧晏指不定又要斥责她。如此一来，顾夕昭就被她向外挤了挤坐的离萧晏更远了些，但是这个角度抬眼就能看到她。
　　“陛下，一切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赵谦在车前禀道。
　　“出发吧。”
　　“是。”
　　外边接二连三的传道“出发”后，马车的车辕便慢慢动了起来。
　　“皇嫂，你生的真好看，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好看的美人儿。”萧奕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夸赞道。
　　顾夕昭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殿下谬赞了。”她抬眼看着萧晏，心道她若是着女装，定也是绝色，她生的更好看些。
　　萧晏抬眼看她，恰撞见她也在看自己，她又是忙别过眼看着萧奕若无其事的说了句：“殿下生的也好看。”
　　萧晏浅浅勾了勾嘴角，眉眼浮上一些笑意，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而后她动了动坐姿半侧坐着，换了只手捧着书。从顾夕昭这个角度看过去，便只看的见她的半张脸了。且她若不回头，眼神也不会再对上。
　　这样一来，顾夕昭也略微没那么拘着了，稍微放松了些。
　　“跟皇嫂比，我还是差远了。”萧奕稍微扭捏了一下，有些小女儿被夸时的娇羞。
　　顾夕昭也浅浅笑了一下。她第一次见到萧奕就莫名的很喜欢她，很干净直率的感觉，虽然是身份尊贵的皇室殿下，集万般宠爱于一身，但她好像一点也不骄纵，待人也亲和。性子活泼，比起萧晏，是完全不同的性子，好相与太多。
　　萧奕眼睛亮晶晶的问道：“皇嫂，你在雍州的时候，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看书，习字，作画，抚琴，下棋。”
　　“还真是......每日做这些，不会觉得无趣吗？”萧奕笑意晏晏的脸上蒙上一种敬佩之情。“我只这样一日，便觉得很难熬了。”
　　她朝前坐了坐，身体前倾，用手挡在嘴侧小声说：“我皇姐，也是如此，不过她还喜欢骑射，舞刀弄剑，可以待在校场一整日，也不嫌胳膊酸......”
　　“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萧晏手捧着书边翻页边悠悠的开口道。
　　萧奕同顾夕昭撇了撇嘴。转过身幽怨的看着萧晏说；“皇姐，看书要认真些，我那么小声你都听得见，可见你根本没有看进去。何况我也不是君子。”
　　萧晏都不曾抬眼看她一下，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说：“你难道不知，背后说人坏话，易被人听见这个道理吗？”
　　“我可没说你坏话，我夸你呢。是吧皇嫂。”萧奕转头朝着顾夕昭扬了一下下巴。
　　顾夕昭正看着她们姐妹你来我往的斗嘴，突然被问，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她来断这姐妹二人的官司。不过她觉得萧晏对萧奕表面严厉，其实是极疼爱的，遂浅笑着说“嗯，是夸。”
　　“看吧。”萧奕好似赢了一场仗，以胜者的骄傲姿态哼了一声。
　　然后顾夕昭就看见萧晏好似轻笑了一下，若有似无。她转过身拿起茶盏，停在嘴边却没喝，又放了回去，若无其事的继续翻看着书。
　　“皇嫂，你以后，就唤我雪儿吧，老殿下殿下的这么喊，多生分呐，你就跟我母后皇姐那么样唤我小字便好。”萧奕挂着灿烂的笑说，顾夕昭刚帮她赢了萧晏，她十分感激。
　　顾夕昭看了一眼萧晏，她的小字也会是雪儿这般温柔的吗？
　　“好，不过......”顾夕昭顿了顿，有些不知道当不当讲。
　　萧奕见她有些犹豫问道。“怎么了？你但说无妨。”
　　“雪儿，我只是陛下的妃子，你的皇嫂应该是皇后。你唤我皇嫂，我实不敢当，此乃僭越......”她看了萧晏一眼，她面上看不出丝毫变化也没说话，不知道是听到她的话还是没听到，想来不可能听不到。她目光又回到萧奕身上，有些局促道：“你可否换个称呼？”
　　她不知道萧晏听到萧奕称呼自己为皇嫂时，没有指出不妥是默许，还是也同萧奕一样未意识到这样称呼不妥。她倾向于后者，毕竟那日在宴上，她如此介意顾长越僭越。若意识到如何能不指出来。
　　“哎呀，无妨。皇姐都没说不妥，那便是你受得起。”萧奕将手一摆不屑一顾的说。
　　“可我觉得，不妥，不如你也唤我名字？”顾夕昭又看了萧晏一眼，见她还是不置一词。
　　“其实......”萧奕正要开口，萧晏在身后轻咳一声。
　　萧奕遂转而换了语气说到：“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你比我大，我唤你夕昭姐吧。”
　　“好。”顾夕昭松了口气。
　　萧奕又兴高采烈道：“夕昭姐，到了围场，我们比一比谁猎得多。”
　　“我骑射不佳。定不及殿下。”顾夕昭顿了顿。
　　“唉？你堂堂雍州郡主吗，王室不都是要弓马骑射，出城围猎的吗。”萧奕有些讶异的的将唉的尾音转了好几个弯，不由的声调也高了起来。
　　“雍州，女子不参与围猎。”顾夕昭知道这跟她们不同，遂解释道。
　　“原来如此，难怪。”萧奕点了点头。
　　“那你去围场，定无聊死了，进了林子，也没意思，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从眼前跑过去。射又射不中，没得惹人笑话，看别人猎到猎物，还干着急。总不能在大帐内待那么多日吧。”萧奕悻悻的说，好似她在讲她自己的心路历程一般。
　　她思忖片刻，眼睛一亮合掌一拍，兴高采烈的说：“有了，到时候我让人给你找个弩箭，弩箭好用些。”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忧的说：“只是，你需得仔细着些，当心伤到自己。”
　　顾夕昭点头笑了笑。
　　“还有多久到啊，坐的腰都疼了。”萧奕直了直腰用手捶了捶。
　　她撩开帘子，张望一下，看到红袖骑着马跟在车旁。问道：“红袖姐姐，到哪了？还需多久？”
　　红袖朝她颔首道：“回殿下，至多一个时辰便到了。”
　　“啊？还要一个时辰……”萧奕觉得更加难受了，回头看着萧晏满是祈求的语气说道：“皇姐，不如停下歇歇吧。”
　　“也好。”萧晏放下书，也稍微松了松肩膀。
　　队伍应声停下，红袖揭开门帘进来，萧奕率先跳下了车，伸了个懒腰道：“可算是松快了。”
　　“夕昭姐，来呀，下车放松放松，一直坐着多累啊。”萧奕朝她招招手。
　　顾夕昭看了萧晏一眼。
　　萧奕又说道：“你不必管我皇姐，她坐上一天一夜，也不会憋闷的。”她又回身伸手去接顾夕昭，下了车。
　　红袖在她们下车之后，自己上了车。
　　红袖上车将茶壶拿起，却见茶壶中的茶水是满的，杯中却是空的。她用手背试了试茶壶，已经凉透了。


第12章 入林
　　大约半刻钟，便又要启程。萧奕和顾夕昭回到车跟前，赵谦忙将门帘掀开。
　　红袖正半蹲在车中将刚沏好的茶奉给萧晏。她接过茶吹了吹，饮了一盏。红袖又替她添上，再奉给她，她又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茶盏。红袖又替她添上。
　　萧奕自顾自的上车坐了下来，见她在喝茶说道：“刚好，我也口渴了，红袖姐姐，给我也倒一杯吧。再给夕昭姐也倒一杯”
　　红袖默默倒了两盏，放在茶盘上，对着萧晏问道：“陛下，不如红袖留下伺候？”
　　“不必。”萧晏答她，拿起书又看了起来。
　　她躬身一礼，转身对着萧奕和顾夕昭颔首道：“殿下，茶在桌上，请自便。”然后便下了车。
　　顾夕昭颔首。萧奕本来伸着手等茶，见状只好识趣的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茶盏，喝了一盏，又端起另一盏，顺手递给了顾夕昭。
　　顾夕昭接过茶抿了一口，轻轻将茶盏又放了回去。
　　萧奕又坐到顾夕昭身边自顾自的说：“红袖这人，就这样，除了对着皇姐会笑，对着旁人，都冷着个脸。说起来皇姐身边的人都像她，冰块脸，不过林姐姐好点，会冲着我笑......噢，还有赵谦，赵谦也是个爱笑的，跟个弥勒佛似的。”
　　顾夕昭也不了解这些，只能频频点头。
　　她又鬼祟的小声说：“从前还有几个，脸也冷的很，只是不知道去哪办差了，好些年没见过了。有一个我最怕了，凶凶的，从来没见笑过。” 她眉飞色舞的说着。
　　顾夕昭忍俊不禁，一抬眼，就看到萧晏认真看书的侧脸，不禁被她吸引。
　　“陛下，前面就要到了。臣先行一步去看看。”林墨骑着马到窗边禀道。
　　萧晏坐正身子，将书放在桌上，用手捏了捏眉头，闭目养神。
　　“总算是到了。”萧奕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
　　红袖骑着马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车旁。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赵谦将门帘打开，两边绑好，然后一跃下了车。
　　日光进入车内，萧晏缓缓睁开了眼，然后起身走出车门，红袖抬手，她扶着红袖的手臂下了车。
　　琉璃和江禄海也忙过来，将顾夕昭扶下车。
　　林墨走过来拱手道：“陛下，里面已全部打点妥当。”
　　“嗯。”萧晏低低应了一声。率众人入内。
　　到围场已近午时，围场内侍卫戒备森严，各处营帐来往宫人井然有序的收拾着。
　　午膳后，众人皆换了骑服集结于围场中。
　　顾夕昭也换了一身骑服与萧奕站在一起。
　　“此次狩猎虽只是取乐，但朕还是设了丰厚的赏赐。为期七日，所获猎物最多的前三名，赐千金。头魁，朕这把黑曜弓也将归他。”萧晏指着一把黑色大弓，上头精雕细琢刻着章纹，做工精致，看上去就不俗的弓。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跃跃欲试。
　　“皇姐竟如此大方，连黑曜弓都肯拿出来作为赏赐。”萧奕对顾夕昭小声嘀咕道。
　　“看他们的神情，此弓很贵重？”顾夕昭本就对这些不甚了解，不过是一把弓而已，但观众人神色却比千金还要重似的。
　　“此弓闻名天下，好弓箭者无不想得到它的，万金不换。”萧奕偏头解释道。
　　“陛下当真舍得？”傅伯骞不可置信的问道。
　　“自然舍得。不过能否拿得走这把弓，诸位但凭本事。”她欺身上马，将缰绳紧握在手中，声若洪钟道：“那便开始吧。”
　　众人皆跟着上马，跃马扬鞭争先恐后的进入了林中，霎时间惊得林中飞鸟四起。
　　萧奕骑着马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其他人都已飞奔入林，只留下她跟顾夕昭在后面。
　　“雪儿，你怎么不去。”顾夕昭见她慢慢悠悠丝毫没有要争夺的意思，问道。
　　“就我这骑射，反正也是得不到赏赐的，待会顺手猎一些小玩意，也就罢了。没必要像他们似的争先恐后。”萧奕懒懒的悠了悠马鞭，她又对着顾夕昭笑了笑：“说起来，还得谢谢夕昭姐你。”
　　“谢我？”顾夕昭转头不解的看着她。
　　“皇姐让我照看好你，所以我此次也不必在意狩猎成果。你不知道，换做从前，皇姐定是要将我带在身边，逼我去猎那野猪，那可是猛兽！”她又是眉飞色舞着夸张的说道。
　　“野猪，算是猛兽吗？”顾夕昭问道。
　　“怎么不算！算的算的！它会横冲直撞，劲儿可大了。”萧奕煞有介事的说道。
　　顾夕昭见她都有些急了，笑着说道：“那定是极危险的。”
　　“夕昭姐，咱们待会就别往深处去了，在外边猎些兔子之类的也就罢了。”进了林子，萧奕四处瞧了瞧，到处都是马蹄踏过的痕迹。
　　“也好。”
　　找了许久也不见有猎物的身影，萧奕摇着头道：“找这么久，连一根毛都没有，这些人还真是片甲不留啊......”
　　顾夕昭也四下看了看，确实没有猎物的踪迹，遂道：“那我们就在这附近转转，等到太阳下山。”
　　“就这么办。”萧奕将弓递给身后的侍卫。
　　两人骑着马在林中悠闲的逛着，萧奕同顾夕昭说着从前狩猎时的趣事。那些事原本只是一些并不十分好笑的事，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极有趣起来。
　　前面是一片很高的杂草，有被人翻看过的痕迹，草丛深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萧奕敏锐的察觉到可能有猎物，对着顾夕昭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顾夕昭点了点头，屏息凝神看去。远远看看一对鹿耳？
　　“此处还未到林深处，竟有鹿？运气真好。”萧奕大喜，用极轻的声音同顾夕昭说着。
　　萧奕拿过弓箭，拉弓上弦，那鹿本能的感觉到危险靠近，耳朵动了动，走出来发出呦呦鹿鸣，似在求饶。
　　顾夕昭忙出声拦住萧奕道：“慢着。它似乎有孕了。”
　　是一只母鹿，肚子鼓的老大，应该快要生了。
　　萧奕忙收回动作，放下弓箭，拍了拍胸口，长吁一口气道：“还好没射出去。”
　　顾夕昭盯着鹿的肚子看了看道：“这鹿应该是因为有孕才躲过一劫，只是受了惊吓，躲在这里。见你要射杀她，母性本能走出来求救。”
　　“应该是。”萧奕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别吓到它。”顾夕昭轻声道。
　　话音刚落，嗖的一支冷箭穿过，射向那母鹿，发出一声悲凄的鹿鸣。


第13章 林中
　　萧奕一惊，顺着箭的方向看过去，便瞧见明玉正骑着马过来。
　　“你怎能如此狠心，这母鹿有孕了，你看不出来吗？竟还下得去手。”萧奕厉声喝道。
　　“殿下不猎，别人也不能猎吗？有孕了也还是只猎物，有哪条规定说了不能猎。”明玉嗤笑一声，也不让她。
　　“你，蛇蝎心肠！”她气急一时竟只这四个字对她，平时伶牙俐齿，此刻竟舌头打结落了下风。
　　“我是见你们迟迟不猎，才出手的。既然有悲悯之心又何必出来狩猎，遇到那可爱的兔子，下得去手吗？”明玉嗤笑道。
　　顾夕昭下马去查看鹿的伤势，后腿被射中，血流不止。鹿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精神恹恹。
　　“快，帮它止血。”她唤跟在身后的禁卫，禁卫上前查看，为鹿拔箭止血，又替它将伤口包扎好。
　　明玉看着顾夕昭，语气不善的嗤笑一声问道： “夕昭姐，你平日也不喜欢骑马射箭什么的，今日怎么也来了？这林子里到处是飞箭流矢，万一伤到就不好了。”
　　顾夕昭头也不抬，不理会她说的话。她知道明玉定是因为明谭才向她发难。
　　“你这个人，说话如此刻薄，可见平日里便是个没规矩的。”萧奕见她出言不逊，没好气道。
　　“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这只鹿就让给殿下了，免得你今日，空手而归，颜面扫地。”明玉阴阳怪气说完调转马头离开。
　　“欺人太甚！”萧奕气的直跳脚。
　　“这只鹿怕是要生了。”侍卫淡淡的道。
　　“那怎么办，它自己应该可以吧？我们……”萧奕顾不得同明玉置气，忙跑到跟前手足无措的看着它。
　　一旁的侍卫道：“它中了箭，失血过多，身体太弱，恐怕没有力气生产了。”
　　“啊，那如何是好？”萧奕蹲下来，拧着眉担忧的问。
　　“末将方才已经给它上了药止住了血，再给它寻些食物来，它生产还需些时辰，或许能助它恢复些体力。”侍卫拱手道。
　　“那你快派人去找它爱吃的东西来。”萧奕心急如焚。
　　“是，末将这就命人去寻。”
　　他们在此守了两个多时辰，那鹿终于恢复些体力，艰难的将小鹿生了出来。
　　在这里耽搁了许久，天都有些暗了，得赶紧回去，她们二人不放心，又命侍卫将母鹿和小鹿先一起带回去。
　　怕颠簸到鹿的伤口，走的又慢了些，出林子时天已经黑了。
　　刚出林子，就发现外面火光冲天，萧晏带着人集结在林外，打算再次入林。
　　萧晏远远看见二人出来，拧成一团的眉头微微舒展一些，紧绷的心弦总算放了下来。她舒了一口气，下马迎上去，看了一眼顾夕昭又将目光落在萧奕身上，沉着脸问道：“萧奕，你做什么去了？为何这么晚才出来？”
　　萧奕知道，萧晏一定是气坏了。下了马垂着头，走到萧晏跟前跪了下来，顾夕昭也跟着她一同跪下。
　　“皇姐恕罪，臣妹在林中遇到一头鹿，它受伤了……”她满怀歉意的说着。
　　萧晏见她们这个样子，又不由的有些心软。压下怒火，语气稍缓了缓道：“罢了，先回营帐。”
　　赵谦忙上前去将她二人扶起。明谭站在不远处看着顾夕昭，路过她跟前时，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顾夕昭的衣袖问：“阿昭，你没事吧？”
　　顾夕昭怔了一下，她局促的下意识看向萧晏，轻轻扯回衣袖低声道：“无碍。”
　　萧晏瞥见这一幕，眉峰一凌，冷冷道：“世子当着朕的面，对着朕的妃子动手动脚？”
　　暮色浓稠，她的脸在火光下看不大清楚表情。方才在林外，她焦急万分，心中此刻方才缓过片刻又见到这一幕，自然又酸又气。
　　明谭也忽的回过神来忙收回手，跪地请罪道：“陛下恕罪，臣一时心切，绝无冒犯陛下……和娘娘的意思。”
　　“朕的妃子，就不劳世子挂念了。”她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回营。
　　顾夕昭手足无措，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明谭，跟着萧奕一起随萧晏离开。
　　回到帐中，萧晏面色冷峻，显然还在生气。她沉默看着二人，她不问，二人也不敢开口。只能局促的站在她面前，垂着头不敢看她。
　　一旁的赵谦目光小心翼翼的在她们身上来回，方才在林外，陛下紧张焦急的样子，他看的再清楚不过，在她身侧侍奉多年，他还未见过她这般乱了方寸。
　　二人出林一瞬，雷霆舜成雨露，这两人的安危，着实牵动着陛下的心。
　　她按下心头怒意，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她们衣服上的血渍。忙上前查看，关切的问：“你们受伤了？高谦，传太医。”
　　萧奕看了看身上的血渍，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这不是我的血，这是鹿的血，不小心沾到的。”
　　萧晏松了一口气，更气了，厉声问道：“你们究竟做什么去了。”
　　萧奕本能的想用在太后跟前撒娇示弱的本领，便上前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让她先坐下。
　　“皇姐，你先别生气，我慢慢说给你听啊。”她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还带着些骄傲。
　　“这么说，朕还要夸奖你们一番？”萧晏见她又是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气笑。她这个妹妹如今长到十六岁，亭亭玉立，看着一副成人模样，什么都长偏就不长心眼子。
　　她又笑嘻嘻的晃了晃萧晏的胳膊撒起娇来：“哎呀皇姐，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何况那不是跟着好些侍卫呢嘛？”
　　萧晏仍然冷着个脸，瞪了她一眼道：“你休跟朕来这一套，朕不是母后，不会纵着你，你这般对朕撒娇卖弄，无用。”
　　萧奕见状也松开了手，委屈道：“我今日真的有好好听话的，那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这都要怪那个明玉。若不是她......”
　　萧晏一拳砸在案上，吓得她一跳。“你还敢怨别人，你救便救了，总归该有些分寸，天都要黑了，留下两个侍卫照看便好，它的命再贵重如何及你们？林中入夜后野兽肆无忌惮的出没，危险万分，若是出了事，如何是好？”
　　顾夕昭抿唇站在一旁，见两人僵在那里，她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伏地一拜道：“陛下，此事是臣妾之过，那鹿是臣妾要救的，殿下一时心软才答应了臣妾的请求，误了回程的时间，更令陛下担忧，臣妾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萧奕见状，拎着衣摆，疾走几步，到她身侧也跪了下来大义凛然道：“不，此事是臣妹的错，是我任性妄为，皇姐是知道的，臣妹向来玩劣，不堪教导，连您和母后都管不住我，更遑论旁人，皇姐要治就治我的罪。”
　　萧晏拧眉看着二人，沉默不语。良久才听她平息静气道：“回宫以后，你们二人将上林赋抄写一遍，不抄完不许出屋。”
　　顾夕昭叩首一拜：“臣妾遵旨。”
　　萧奕愣了一下也拜道：“臣妹遵旨。”
　　“起来吧。”她顿了顿又道：“之后的狩猎你们不必去了，就在帐中待着。”
　　萧奕倏地站起身，高声坚定道：“不，我要去。”
　　萧晏皱了皱眉不解问道：“从前让你去，你总想方设法不去，如今不让你去，你怎么偏要去了？”
　　“从前是从前，明玉对我冷嘲热讽，今日之事，我与她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我定要赢那个明玉，杀一杀她嚣张的气焰。”萧奕目光炯炯，斗志昂扬。
　　萧奕平日行事看似顽劣，实际上，她从不与人计较争斗什么。她如今这副欲一决高下的样子，萧晏心底反而生出些欣慰，瞥她一眼淡淡道：“既如此，明日，朕多安排些人跟着你。”
　　“退下吧。”她揉了揉眉心 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倦了。
　　“臣妾（臣妹）告退。”
　　出帐后，萧奕气鼓鼓的嘟囔道：“皇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罚的也太重了些！”
　　顾夕昭讶异的看着她道：“陛下方才只是罚你我抄写上林赋，并未重罚。”
　　“重，极重了，上林赋可太难写了，抄完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禁足好歹有个期限。抄上林赋既不得自由又要受刑，那字多难写啊！但愿她回宫以后便忘了此事！”萧奕叫苦不迭。
　　她眼中又燃起熊熊怒火，咬牙切齿道：“这都怪那个明玉，明日，我定要她好看！”


第14章 冲突
　　顾夕昭换了身衣服出了营帐准备去大帐。
　　“夕昭姐。”
　　这声音她在熟悉不过，是明玉，顾夕昭驻足，回头看她，她面带微笑，双手抱怀，靠着旁边的柱子，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只是那笑实在不像善意的微笑。顾夕昭有些瘆得慌。
　　顾夕昭蹙眉问道：“你在等我？是有何事？”
　　明玉站直身体，悠悠朝她走过来，瞥了一眼她身旁的宫人问道：“能不能，单独和你聊聊？”
　　顾夕昭顿了片刻。
　　“跟我进来吧。”她又走回营帐，吩咐江禄海和琉璃在帐外守着。
　　“你来找我，是有何事？”顾夕昭双手相扣端于腹前，看着她淡淡道。
　　明玉的打量她一番阴阳怪气道：“夕昭姐，如今比以前真是端庄贵气很多呢。当真是今非昔比。”
　　她话中带刺，顾夕昭也不理会她，蹙着眉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夕昭姐，你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将与我哥的情谊抛诸脑后，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了吗？”明玉冷笑着问。
　　见顾夕昭无动于衷她又道：“你知不知道我哥现在每天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成日借酒消愁，少言寡语，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他吗？”
　　“郡主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顾夕昭云淡风轻的揶揄她。
　　“你！”明玉气急。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如何做？抗旨不遵？还是以如今的身份与他暗通款曲？”顾夕昭好笑，厉声质问她。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可你为何说那些绝情的话伤他？你知不知道，他得知你要嫁进宫，想要去找你，平日那么谨慎的他，竟违拗父王的意思，被禁足了七日，他绝食明志，差点没命。”明玉颤抖着道。
　　顾夕昭一怔，心底隐隐触动一下。她定了定心神，沉声道：“难道我应该同他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然后他就能心甘情愿看着我入宫为妃？就能不受伤害？我想他忘记，想他放下，想他去过他从前想要畅享的生活，有错？”
　　“但至少你该给他一点希望，而不是把话说绝。”明玉咄咄逼人。
　　“那你说我该如何做？”顾夕昭好笑。
　　“你如今在萧晏身边，有的是机会帮我哥，就算是不帮我哥，也该帮你们大雍，为你哥做打算吧？”明玉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小声耳语道：“萧晏想要的只不过是你的美色，日后她宫中还会有千千万万容貌姣好的女子，你根本不算什么，她的野心也不会因你而停止，冀州，雍州，青州，你哥，我哥，迟早都要和她刀兵相见。”
　　顾夕昭眸色微动，抿了抿唇，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明玉绕着她走了一圈，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她破梁州后，梁州王室可还有人活着？连幼童妇孺都被她屠戮殆尽。你想有一日亲眼看着自己父兄的头颅被她砍下吗？”
　　顾夕昭柳眉横竖看着她。
　　见她动摇，明玉勾唇一笑，又道：“夕昭姐，她是女子，以女子之身娶你为妃，如此辱你，难道你就不恨吗？你本可以同我哥双宿双飞，本可以有儿有女，承欢膝下的。”
　　明玉她又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夕昭姐，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对吗？”
　　“你说完了吗？”顾夕昭冷冷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言尽于此。”明玉冷哼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顾夕昭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她不知道明谭有想过去找她，她不是容易陷进感情的人，明谭那时候没有来一封信，没有任何表态，她以为明谭在诸多权衡中没有选择她。
　　因此她内心对明谭也是有过失望的，也曾因自己父亲和明谭的冷漠，感到彷徨过，说一点不在意，那是假的。如今知道他为自己做过这般努力，心中虽觉得愧疚，更多的是释怀吧。
　　可比起明谭，她更在意她说的，萧晏和她之间，注定是深渊。不知为什么，她会害怕自己陷进去，她觉得自己好像从第一眼见她，心绪便会不自觉被她牵动。
　　明明她们之间，相识也不过短短数日。明明几日前她还把自己晾在驿馆，折辱她。
　　明明自己很惧怕她。
　　“娘娘，时候不早了，陛下已经前往大帐了。”江禄海在帐外提醒道。
　　顾夕昭定了定心神，走出帐门，淡淡道：“走吧。”
　　大帐内，众人互相攀谈，十分热闹。
　　“臣妾参见……”顾夕昭入内后正欲行礼。
　　“免了，入座吧。”她刚屈膝还未跪下去，就听见萧晏淡淡道了句。
　　“谢陛下。”她福身抬起头，表情淡漠，与先前有些不同。
　　萧晏觉出异常，看了她一眼，便眉头一皱，她眼圈泛红，是刚哭过？
　　旁边坐着的萧奕正殷切的向她招手：“夕昭姐，这里，坐我旁边。”
　　顾夕昭佯笑了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日只半日，诸位便已收获颇丰，朕已命庖厨挑了一些猎物，做成佳肴，摆在诸位面前的就是诸位亲手猎得猎物。”
　　“今日的酒，朕特地命他们选了最烈的，诸位不醉不归。开宴吧。”
　　“谢陛下。”众人雀跃，大快朵颐起来 。
　　“皇姐方才在等你呢。”萧奕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顾夕昭怔了一下，问道：“等我？”
　　“是啊，我们早都到了只差你一人，她却迟迟不开宴。你才一来，她就开宴了。”萧奕夹起一大块肉送进嘴里，呜呜哝哝的道。
　　顾夕昭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转，浅浅叹了口气。
　　萧晏席间看了一眼顾夕昭，发觉她心事重重，竟饮起了酒？
　　她又看了一眼明谭，发觉明谭也在直勾勾的看着她。她握着杯子的手暗暗使了使劲。
　　萧晏缓缓开口道：“方才底下人已将猎物清点，目前排在榜首的，是青州世子，看来世子势在必得。”
　　“陛下过誉了，臣只是极喜欢那把弓，千金可以不受，那把弓却志在必得。”傅伯骞拱手道。
　　“还有四日，胜败犹未可知。”明玉在一旁冷冷开口。
　　“郡主说的是，不过本世子定会再接再厉。”傅伯骞笑道。
　　“明谭世子紧随其后，也不遑多让。”傅常乐不吝赞道。
　　“诸位皆是当世豪杰，朕能与诸位同场竞技，亦觉得荣幸，来，我们共饮一杯。”萧晏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恭敬坐正举杯也饮了一杯。
　　“这些野味虽说不错，但不及鹿肉鲜美。”明玉扒拉了几下，嫌弃得很。
　　赵谦皮笑肉不笑：“郡主，今日不曾有人猎得鹿肉。”
　　“本来有的，只是被人放走了而已。”明玉嘲讽。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萧奕拍案而起：“明玉，你什么意思？故意找不痛快是吧？”
　　“殿下，但不知臣妹如何惹到了您？还望殿下恕罪。”明谭在案下拉住将要起身的明玉，拱手道。
　　萧晏一言不发拿起酒杯放到嘴边慢悠悠的喝着。
　　萧奕烦躁躁道：“她哪里都惹到我了。罪过大了去了。”
　　顾夕昭看了一眼萧晏，却见她充耳不闻，慢条斯理的饮着酒。顾夕昭伸手轻轻扯了扯萧奕的裙摆。“殿下……”
　　“殿下这是在威压臣女吗？您不猎，别人也猎不得？”明玉挣脱明谭的手站起来义正言辞的质问道。
　　萧奕气笑:“你说什么？我，威压你？你是说我以公主的身份欺负你了？那头母鹿已经快要生产了，你也不是没看见，你竟也下得去手？蛇蝎毒妇。毫无悲悯之心。还敢在此颠倒黑白，简直不知廉耻。”
　　“狩猎本就是在杀生，难道就因为它有孕就该被放过？猎物就是猎物，还要分三六九等吗？管它是否有孕，一箭射死便罢。”明玉毫不在意的说。
　　“明玉，你坐下。”明谭厉声呵斥她。
　　“我不，我没错凭什么要让她，就因为她是公主？”明玉厉声委屈道。
　　“你……”明谭见劝不动她，冷冷看着她，眼缝微眯，暗示着她。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公主你就必须得让着我。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头鹿你要杀，我要救，仅此而已。你若不服，咱们凭本事竞争，明日，我们再去狩猎，输的人给赢的人磕头认错，如何？”萧奕昂首挺胸，坦坦荡荡的说着。
　　萧奕自己都惊呆了，她竟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把在场人都镇住，有些她皇姐的风范了。


第15章 争端
　　萧晏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
　　“殿下，说话可要算话。”明玉嗤笑道。
　　萧奕拍了拍胸脯： “我，萧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明日咱们猎场见。”明玉冷笑一声坐了下来。
　　底下人议论纷纷，萧晏却仍一言不发。
　　“这位殿下还真是没什么架子。十分直爽。”傅常乐小声对傅伯骞说。
　　“是啊，明媚直率的女子。”傅伯骞笑道。
　　“明玉，本意应当是想挑唆其他三州对皇室的跋扈不满，却被萧奕无意间化解了。”
　　“我喜欢她的性子。或许能成为挚友。”傅常乐也欣赏的看着她，浅笑道。
　　“确实可以一交。”傅伯骞点头。
　　殿中碗盏相碰，来得都是些武将，军旅之人，粗糙惯了，没那么拘束。
　　“夕昭姐，你怎么了，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吗？”萧奕化气愤为食欲，想起明天的比试，胃口大开。
　　“我没什么胃口。”顾夕昭淡淡道。
　　“那你也得吃两口在喝酒，这样干喝，伤身子。少吃点儿也成。”她给顾夕昭夹了一筷子，温声关切道。
　　顾夕昭听到这话，怔了一下，那日宫宴上，萧晏也莫名对她说了句可少用些，如今想来，是在关心她吗？不吃东西喝酒会伤身这种话，只怕萧晏不会直白的说出口吧。
　　她抬头看着萧晏，萧晏恰在此时也转头看她。目光相交，顾夕昭这次没有躲开，淡淡的朝她笑了一下。萧晏若无其事的缓缓转回脸，眉眼中却悄然浮上了浅浅的欢喜。
　　酒酣，众人将散之时，萧晏方缓缓开口道：“方才朕一直在想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明玉郡主说，猎物何须分三六九等，只一箭射杀便好。九公主却说，那鹿已有身孕，杀之，无悲悯之心。她们二人好似都有其道理，朕一时陷入沉思。”他扫视一圈众人，顿了顿问道“但不知卿等如何看？”
　　“那鹿臣女和兄长都见到过，如兄长这般想要得到头魁，也未动射杀它的心。臣女以为，万物有灵，母亲尤其伟大，射杀它，确实心中不忍。”傅常乐率先开口道。
　　“那鹿，受了惊吓，在林中四处躲藏逃窜。许多人都曾见过，但都不曾射杀它。”顾长禹说道。
　　“不错，若是将它比作人，我们军中也有铁律，不得伤害老弱妇孺。”一灰头土脸的糙汉愤愤直言。
　　顾夕昭闻言一愣，那梁州王室为何会被屠戮殆尽？是谣言？
　　“既然如此，诸位皆认同萧奕和昭妃的做法，那么，朕就再加一条规矩，不得射杀已明显有孕的猎物，违者取消资格，成绩无效。”
　　“陛下圣明。”
　　众人散去，子时，四周寂静，偶有夜莺声起。江禄海穿着黑袍查看四下无人后进了萧晏王帐。
　　“奴才叩见陛下。”
　　“起来吧。”萧晏靠坐在椅子上缓缓睁开眼，淡淡道：“一字不落的说给朕听。”
　　“是，明玉郡主……”
　　江禄海将她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说与萧晏。
　　萧晏缓缓合上眼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回去吧。之后朕若不召你，便不必来报了，好好侍奉她。”
　　“是，奴才告退。”江禄海躬身退了出去。
　　“陛下，不早了，您该安寝了。红袖伺候您宽衣。”红袖走到她身边温声道。
　　“嗯。”萧晏低低应了一声。
　　翌日，萧奕起了个大早急匆匆到顾夕昭帐中，顾夕昭正在梳洗。
　　“雪儿，你怎么来的这样早？”顾夕昭奇怪。
　　“今日不能迟，我得和那个明玉一同入林，才算公平。所以我起早些，等着她。”她坐下来急忙喝了口茶，又道：“你们，动作快点给昭妃娘娘梳洗，我们还有急事呢。”
　　“是。”宫人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夕昭姐我们快一点，她那么狡诈，万一她先去了，未必会等着我们。”萧奕焦急的催促着。
　　“你确定要带我去？会不会拖累你？”顾夕昭迟疑片刻问道。
　　萧奕不假思索道：“把你一个人留在帐中，那你岂不是很无趣？你还是跟着我吧。”
　　“好。”顾夕昭勾唇浅笑道。
　　萧奕在林外等着明玉，明玉不多久便来了。
　　“殿下竟来的这样早？”明玉讥笑道。
　　“你笑什么？我只是为保公平，提前在此等你。毕竟你这种人，我可不确定你会等我！”萧奕白了她一眼。
　　明玉阴鸷的盯着她，冷冷道：“我不与你在此废话，咱们猎场见真章。”
　　“那就拭目以待！”萧奕也不让她。
　　两人目光交锋，水火不容。明玉拍马扬鞭，萧奕见状也紧随其后。
　　“夕昭姐，你跟紧我。”她回头叮嘱顾夕昭。
　　“知道了。”
　　猎了些小猎物后，再往里就到林子深处去了，萧奕担心会有危险便不打算去了。
　　明玉骑着马慢慢悠悠过来，鼓了几下掌讽刺道：“殿下收获颇丰啊，看来我遇到劲敌了呢。”
　　“你少阴阳怪气的。也别在我眼前晃悠，我看了心烦。”萧奕光是看到她便觉呼吸不畅，白了她一眼。
　　“行，那我不惹殿下心烦，外面都是些不入流的小东西，我要进深处去了，殿下在此慢慢玩儿吧。夕昭姐，林中不安全，你可得多留意。”明玉大笑着调转马头，拍马朝深处驶去。
　　萧奕怒火中烧，咬的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夕昭姐，要不你就在这等着我？里面怕不似外面这样安全，我担心你……”她满怀愧疚的对着顾夕昭道。
　　“我与你同去吧，我虽弓马骑射不佳，但我也能自保的。”顾夕昭忖了忖道。
　　“那好吧，那你要小心些，其实也没什么，遇到熊啊野猪虎啊什么的，咱们就躲得远远的。不去猎它便无事了。”她这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两人策马入了林子深处，此处野草更加茂盛，树根盘错，藤蔓缠绕，道路不畅。
　　时不时有鸣叫声回荡，阴森森的。
　　萧奕深呼吸一口气，往前继续走，偶尔能看到草丛上沾着血，是猎物被射杀留下的痕迹。
　　“快追上它，今日我一定要猎到它。”远处突然追喊声，是明玉的声音，一只公鹿被追赶着，从他们眼前跃过，萧奕见状也策马追上去。
　　鹿往更深处跑去便不见了踪影，往里骑马难以前行，众人便纷纷下了马，沿途仔细寻找。
　　萧奕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于这只鹿，但明玉想要猎，她便也想猎，绝不让她。
　　两人一路一马当先，针锋相对的寻找。
　　“还以为殿下不敢进来呢。”明玉嘲讽道。
　　“阴魂不散……”萧奕白了她一眼。
　　两人一路往里找，突然看到地上很大一摊血迹，是新留下的。两人拨开草丛，屏息静气，放眼望去。顿时被吓的愣在原地，远处一只猛虎正在撕咬那只鹿。
　　明玉和萧奕忙屏住呼吸往后退。悄悄的离开，走的远了一些，明玉却起了坏心，伸脚绊了她一下，萧奕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叫出了声，她忙捂住嘴。
　　那虎耳朵动了动，警觉的抬起头看向她们的方向，嘴巴上沾满了鲜血，它发出呼呼的呼吸声，将爪子从鹿身上拿下来。直勾勾的看着她们的方向。然后倏然奔腾出去。
　　“快跑！有虎。”萧奕大喊道，转身疾跑。
　　那虎极快的追了上来。她们到马前欺身上马，疾驰而出。
　　但那虎速度太快，还一直变化着行动轨迹，侍卫慌乱将箭射向它，无一命中，侍卫只能拔剑执戟拼死抵抗。
　　顾夕昭她们骑马疾驰在最前面，她回头去看，那虎凶残的将人和马扑倒，紧接着就去扑下一个，并没有撕咬倒下的人和马。
　　“小奕，明玉，若被追上，被它扑倒万不可起身再跑，它好像只追跑动的事物。”顾夕昭神情严肃的叮嘱道。
　　“好。”萧奕点点头。
　　明玉却不以为然道：“不跑等着被它咬死吗，真是荒谬。”


第16章 遇险
　　林中一路被她们惊的飞鸟四起。萧晏右眼皮跳了跳，有些心慌意乱，隐隐听到远处有惊叫声，她直觉不好，便寻着声策马而去。
　　明谭也在她不远处，紧随其后赶去。
　　侍卫拼死抵抗，无奈那虎爪子太利，体型又大，光是生扑过来就能将人压死。侍卫死伤殆尽，血迹斑斑，尸横遍野。
　　萧晏带人在不远处便看到猛虎追着她们，眼看就要追上。
　　“驾！疾风！快！”她疾驰而去，众人跟随其后。
　　那虎纵身一跃将顾夕昭的马扑倒，顾夕昭提前察觉顺势摔下马，昏昏沉沉躺在地上。但那虎执着于追逐奔跑的活物，如同在狩猎一般。紧接着又扑向萧奕的马，萧奕也跌落下来，滚了几圈，蜷着身体重重咳了几声。那虎紧接着去扑明玉的马，明玉早有准备，提前跳下马，翻了几个跟头，快速起身本能的想要继续跑。那虎见她跑，又追上去。
　　萧奕耳后飞过一支冷箭，嗖的一声射中虎的眼。
　　那虎顿时叫声凄惨，痛苦万分 ，横冲直撞。不住胡乱挥着虎爪，四周的树也被它扒掉了皮，它吼叫着，更加凶狠的朝着有动静的事物猛冲。
　　明玉的马在它附近痛苦的动了动，想要爬起来，被它直接恶狠狠的扑上去，马不住惨叫，直至被撕咬断气。
　　见此情形，远一些的顾夕昭和萧奕，恐惧的在地上向它稍远处挪了挪身体。
　　“林墨，快。”萧奕惊呼一声。
　　她和林墨纵马上前，明谭紧随其后。
　　那虎咬死马后，抬头看向奔跑的明玉纵身一跃，追上去。
　　明玉朝着明谭的方向跑，明谭策马到她跟前，明谭伸手将她接拉上马，调转马头往回跑。又厉声吩咐道：“你们快挡住它。”
　　侍卫面面相觑，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执戟上前同它搏斗，最后全部殒命，血溅四方。明谭策马已不见了踪影。那虎听见身后有动静，忙又回头奔袭。
　　“顾夕昭！”萧晏飞身下马去扶她。林墨去扶起了萧奕。
　　顾夕昭被她扶着勉强站起，脚好像是扭到了，走不了路。萧奕也昏昏沉沉，支支吾吾。
　　萧晏和林墨迅速将二人抱上马，让她们趴在马背上。
　　“抱紧，别松手！”萧晏叮嘱道。然后退开一步，对着马屁股一拍。两匹马便头也不回的带她们离去。
　　那虎已扑了过来，侍卫上前搏斗，它不住的怒吼，横冲直撞，片刻后又镇定下来，支着牙恶狠狠的盯着萧晏他们，一只眼睛还鲜血直流。一身黄棕色的毛早已染成血红。看起来十分吓人。
　　那虎来回踱步，死死盯着他们。侍卫挡在二人面前，执戟相对，那虎大吼一声飞扑上来，侍卫奋力抵抗，但也难以招架。
　　萧晏拔出匕首，林墨手执利剑。
　　萧晏对着林墨点了下头，林墨向一侧跑开，那虎果然转头扑向她，萧晏恰在此时绕到它身后，从她身后一跃而起，将匕首刺入在它后背。虎躯一震，当真是一震，一声怒吼响彻天际，它回身一爪，将她拍倒在地，头重重撞在树上，昏了过去。
　　“陛下！”林墨大呼。
　　那虎又是一番横冲直撞，在停下来一有些歪歪倒倒，林墨疾跑几步，一个飞身将剑刺入虎的侧腹部。那虎张着血盆大口，又是一声长而凄切的惨叫，而后轰然倒地，整个林子都为之一颤，它后腿不住抽搐，口中鲜血直流，喘着粗气。林墨将剑拔出，对准它的前胸，再次狠狠刺入。
　　虎立时便没了动静，双目紧闭。
　　林墨忙起身去看萧晏，她已昏厥。
　　此处在林子深处，地上都是伤员和尸体，马匹也都是伤的伤死的死。她焦急万分。她自己也伤的厉害。却还是背起萧晏，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
　　她觉得自己走了许久，她的眼皮一直在打架，却还是硬撑着走着每一步。
　　就在此时红袖带着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她才终于合上眼皮，跌倒在地。
　　红袖将二人扶上马，回去路上遇见明谭带着人马也赶了过来。红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回了营帐。
　　太医慌忙进帐，查看萧晏的伤势，林墨也在自己的营帐被救治。
　　萧奕和顾夕昭伤势都不严重，顾夕昭扭伤了脚，回来后太医处理了一下已无大碍。
　　顾夕昭站在边上眉头紧锁看着萧晏，她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好似熟睡一般，如此的单薄，顾夕昭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她。
　　她平日总是带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她坐着时，站着时，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赫赫威严。
　　“抱紧，别松手。”这句话还回荡在她耳畔。
　　太医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如何？”顾夕昭回神，忙问道。一旁的萧奕与她异口同声。
　　“陛下的身上有些擦伤，肋骨处有些骨折，脑袋也受了撞击，若只是昏睡些时候倒还好，臣担心会有损神志或记忆。”太医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愿上苍保佑，陛下能快些醒来，才好确定是否有碍。臣开些药，给陛下先疗外伤。”
　　“你快去。”萧奕坐到她身边，满面愁容的看着她。
　　赵谦从林墨那里回来禀道：“殿下，林将军醒了，太医说，身上有几处骨折断裂，需要安心调养些日子。”
　　“那就好，那就好……”她转过脸看着萧晏忍不住啜泣。“皇姐，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抄十遍上林赋，不，抄一百遍一千遍，抄多少都行，只要你醒过来。”
　　顾夕昭站在一旁，眼圈泛红，手紧紧捏住衣袖，内心一阵阵的绞痛。
　　她没想到萧晏会为了救她舍身犯险。她是皇帝，命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还有着万千抱负，肩负着天下苍生。
　　顾夕昭清楚的看到她叮嘱自己时的眼神，那样坚定可靠。她没从任何人眼中看到过。在那样的险境，那样的慌乱中，犹如破云之光。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坚定的选择过。
　　队伍陆续回来，帐外嘈杂声不断。
　　赵谦躬身说道：“殿下，陛下如今昏迷不醒，一切还得由您来主持大局。世子们和朝臣们在门外等着，询问陛下伤情。”
　　萧奕擦了擦眼泪，理了理仪容，一改往日的懒散，严肃坚定的走到帐外。
　　顾夕昭在帐内听见她十分从容镇定的道：“陛下受了些轻伤，太医已为她诊治，只是需要静养，诸位就不必请安了。且放宽心，先回去休息吧。之后的狩猎可照常进行。”
　　顾夕昭此刻才明白，萧晏为何总是严厉的管教这个妹妹，爱之深责之切。
　　“请诸位回避，我要为陛下上药。”红袖冷着脸驱逐众人，目光不善。
　　顾夕昭怔了一下，红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可以如此发号施令。
　　“殿下，娘娘，您二位先回吧，这里有奴才和红袖姑娘侍奉陛下。”赵谦温声劝道。
　　萧奕和顾夕昭一步三回头的出了营帐，各自回营。
　　很累，但是闭上眼就会惊醒，顾夕昭自回了营帐便如此。她万分焦急的等着消息，几次去问，赵谦都说还未醒，已过了三个时辰。
　　晚膳她也粒米未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卧也不是。直到江禄海来报说萧晏醒了，她才片刻不误的赶去她的营帐。


第17章 动心
　　她进帐时，萧晏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太医跪在榻前为她诊脉。萧奕紧随其后也赶了过来。远远的站在帐门口看着她。
　　“陛下的头无碍，神志清醒，也无淤血。”太医松了口气道。
　　顾夕昭闻言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深深松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退下吧。”萧晏缓缓睁开眼，一样平静清冷的声音。
　　“站在门口做什么？”她转头看见萧奕远远站在门口小声啜泣，问道。
　　萧奕走到她跟前跪下，顾夕昭也跟了过去一同跪下。
　　“皇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看见你躺在榻上，心里怕极了，悔极了。我……”萧奕泣不成声。
　　顾夕昭眼圈泛红，无言垂首。
　　“朕自醒来一个个都是来请罪的，朕要先治谁的罪？”萧晏淡淡道：“起来吧。”
　　顾夕昭拎着裙摆缓缓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萧晏恰看在眼里，眉头微皱着瞧了瞧她，面有倦色，眼睛有些红还有些肿，想也知道定是未能好好休息。
　　“朕无碍，你们先回去歇着吧。”她又缓缓闭上眼下了逐客令。
　　“那皇姐你好好休息。”萧奕柔声道。
　　“陛下……”顾夕昭欲言又止。
　　萧晏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陛下保重身子。臣妾告退！”她顿了顿，说道。
　　“嗯。”萧晏转过头闭上眼低低应了一声。
　　红袖端着药从帐外进来，将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陛下，该喝药了。”
　　红袖上前将她的靠枕动了动，十分温柔仔细的扶着她，让她坐起来一些，方便喝药
　　顾夕昭暗暗看了她一眼，心绪不定的出了大帐。
　　“昭妃娘娘……”
　　顾夕昭边走边思量着红袖的事情，明谭唤了她好几声，她才蓦然回首，颔首道：“世子。”
　　她的语气透着疏离冷淡。从前她私下只唤她明谭。
　　明谭眼里流淌着暗暗的失落，强打精神浅笑道：“臣只是担忧娘娘，来看看。”
　　“多谢世子挂怀……”她再一颔首。
　　还是同样的疏离冷淡，语气中透露着疏远之意。并非因为有宫人在场，他感受的到。他不明白，为何短短几日，他们之间竟至于此。
　　“陛下她，还好吗？”他强忍着失落转而问道。
　　“陛下无碍，只是需静养，殿下午间不是已同诸位说了吗？”她蹙着眉道，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悦。
　　“是。”他本只是想转移话题才随口一问，却在她的语气中听见了防备，明谭苦笑一声，道：“陛下无事便好，待她身子好些，臣带臣妹亲自向陛下请罪。”
　　“世子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顾夕昭颔首，不想多说话。
　　明谭拱手一礼低声道：“恭送娘娘……”
　　回到帐中，琉璃替顾夕昭换了药。她沉吟片刻问道：“江禄海，我有一事不明，想问问你。”
　　江禄海躬身含笑道：“娘娘但问，奴才知无不言。”
　　“红袖姑娘，她在宫中，是什么身份？”她沉吟片刻问道。
　　“红袖姑娘……红袖姑娘在宫中只听命于陛下，听说十二岁起便侍奉陛下左右，比陛下略长两岁，陛下还特许她不必以奴婢自称。红袖姑娘为人冷淡，不易接近，旁人也不敢同她说话。”江禄海娓娓道来。
　　“那她与陛下之间……”顾夕昭觉得耳朵有些烫，清了清嗓子问道：“皇室的贴身侍女，有些会在主子娶妻纳妾前行侍寝之责，她，是吗？”
　　江禄海囊着脑门，仔细斟酌着说道：“这您可问倒奴才了，红袖姑娘确实贴身侍奉陛下，陛下饮食起居皆由她亲自侍奉，至于是否侍过寝，陛下未予她名分，即便侍寝也是不记档的，所以无从得知。”
　　他迟疑片刻又有些不确定道：“不过，陛下待她极信赖亲近，因此下面的人都传言陛下幸过她。”
　　顾夕昭心底咯噔一下。极力平静道：“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
　　顾夕昭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但也只一会便眼皮沉沉，睡去了。
　　萧晏帐中。
　　“陛下，红袖带您回帐的路上遇到过明谭世子带着人马也赶过去。”
　　萧晏淡淡道：“那时虎被他一箭射中眼睛，狂躁不已，横冲直撞，极其危险，明玉尚能行走，他拉起明玉上马后便离开了，想必是安顿好明玉再回去的。”
　　“若非疾风和雪龙回来的快，还不知他会作何。如此好的机会，难道他不想对陛下不利？”
　　“也许他是想救人，也许他是想杀人。不得而知。”萧晏淡淡道。
　　红袖罕见的眼圈泛红，脆弱敏感，声音沙哑道：“红袖该跟着陛下的，害的陛下受了伤。红袖万死！”
　　“不怪你，是朕不让你跟着。”萧晏摇了摇头温声道。“世子和朝臣那边如何？”
　　“回陛下，殿下只叫他们回去歇着，说陛下也只受了些轻伤，狩猎照常进行……”赵谦躬着身子禀道。
　　“嗯。”萧晏合上眼未再说话。
　　翌日。
　　萧奕仍起了个大早，到萧晏帐前。她来时，顾夕昭竟已在门外等着。
　　“夕昭姐，你好些了吗？”萧奕温声问。
　　“我无碍。你呢？ ”顾夕昭朝她周身看了一圈。
　　“没事，我没事，擦伤而已，昨日我太忧心皇姐，都忘了问你如何……”萧奕满脸歉意。
　　“我昨日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你忧心陛下是应该的，我亦如此。不必放在心上。”顾夕昭将手放在她肩上，轻拍两下。
　　“都怨我，我不该和明玉赌气，非去同她抢夺那只鹿……”萧奕的眼泪又在眼圈打转。
　　“都过去了……你也没想到会如此。”
　　赵谦掀开帐门，面带笑意温声道：“陛下已经醒了，知道殿下和娘娘在等着，召二位主子入帐。”
　　萧奕急忙大步进帐，宫人跪蹲在榻边端着面盆，红袖正拿着帕子替她擦脸，而后又替她擦了擦手。
　　“参见陛下。”
　　“起来吧。”
　　萧晏转头看着二人，淡淡问：“怎么来的这样早？”
　　顾夕昭看着红袖在侍奉洗漱，竟出了神。忘了回话。
　　萧奕走到床前坐下，温声道：“我不放心你，皇姐你身上还疼不疼？”
　　“你说呢？”
　　萧奕垂着头愧疚道：“定是疼的，都骨折，要疼上好些日子呢。”
　　“你倒是清楚得很。”萧晏浅笑一声。
　　“你忘了？我从前顽皮，从宫里那颗大树上掉下来过，手臂骨折过。同你如今一样。”萧奕盯着她的手臂。
　　“嗯，忘了。”萧晏淡淡道。
　　“那皇姐你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些许头晕。你又知道？”萧晏低低挑眉反问到。
　　“我从前调皮，跟皇兄打架，结果被他一下子推倒头撞在柱子上，后来你把皇兄狠狠揍了一顿，你又忘啦？”萧奕神色有些着急。
　　“嗯，忘了。”
　　萧奕忙站起来，惊声道：“皇姐，不对劲，你是不是失忆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行不行，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瞧瞧。”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晏叫住她：“回来，逗你的，太医瞧过了，无事。别担心。”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骗我。”萧奕气鼓鼓。
　　萧晏一笑:“朕还会骗你，说明真的无碍。你莫在瞎担心，试探朕了。”
　　顾夕昭站在一旁，不禁笑出声。


第18章 暗醋
　　萧晏抬眼看她，她收敛笑意，瞥过眼，轻咳了一声。
　　“顾夕昭。”萧晏突然唤她，很平淡的语气，同晚宴时她喊的那声一样，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唤她一声。
　　“臣妾在。”她忙答。
　　“坐着吧。”她淡淡道。
　　“好。”她又愣了一下坐了下来，一向谨言慎行的她竟都忘了谢恩。
　　萧晏却是会心一笑。
　　红袖又端着一碗糜子羹进来。
　　顾夕昭瞧了她一眼，手不自觉的捏了下椅子扶手。
　　“我来吧。”萧奕去接红袖手中的羹。
　　红袖没有给她，淡淡道：“殿下有心了，不过陛下一直都是红袖伺候，还是红袖来吧。”
　　萧奕默默的收回手干笑了笑。其实她也没伺候过人，不知怎么就张嘴来了那么一句。
　　顾夕昭也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红袖，她越发像是个妻子在侍奉夫君。
　　萧奕刚想起身给红袖让位置，萧晏淡淡道：“你们既瞧过了，就都回去吧。”
　　萧奕又坐回去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哎呀皇姐，我们都伤了，又不能去狩猎，各自待着也是无聊，你就让我在此陪陪你，给你讲讲笑话，解解闷儿吧？”
　　“嘶。”萧晏吃痛。
　　顾夕昭紧张的倏然站起身，担忧的看向她。
　　萧奕忙放开手磕巴道：“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喘了口气缓了缓：“无妨，雪儿，代朕去看看林墨。晚些时候再过来可好？”
　　萧晏知道她又是要伺候自己用膳又是要给自己解闷，只是想做些什么好让心里不那么愧疚，她从前才不会如此。遂给她安排了这个差事。
　　何况她也想打发顾夕昭离开，不知为何，她不想让她看见红袖伺候自己用饭，总觉得怪怪的。
　　萧奕果然立刻又高兴起来，站起身兴高采烈道：“好，我这就去。”
　　顾夕昭看了一眼萧晏，起身福了福道：“臣妾告退。”
　　“臣妹告退。”萧奕近日被她带的，也跟着守礼起来。
　　两人一同出了营帐。
　　“夕昭姐，你与我同去吗，可以吗？”萧奕有些扭捏。
　　“林将军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应当去瞧瞧的。”顾夕昭温声道。
　　萧奕欢喜道：“那好。”
　　萧奕行至帐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顾夕昭说：“夕昭姐，你，你先进去，我跟着你。”
　　顾夕昭一抬眼，发现她耳朵竟然红了，是在害羞？
　　“好。”顾夕昭应她。
　　萧奕忙侧身让路，顾夕昭浅笑着走到前面。
　　林墨坐靠在榻上，婢女正收拾她新换下来的绷带，上头还带着血迹。
　　她抬眼看见顾夕昭便要起身。
　　“林将军，免礼吧，你还伤着。”顾夕昭抬手制止她。
　　“谢娘娘体恤。”林墨轻声道。
　　萧奕躲在顾夕昭身后，扯着她的衣袖探出半个身子，腼腆的笑了笑。
　　“殿下？”
　　萧奕羞涩道：“林姐姐。”
　　林墨见她扭扭捏捏，躲躲藏藏。看了一眼婢女端着的血水和沾着血的布条。
　　“你们快些将东西收拾出去。”林墨皱着眉道。
　　婢女忙快速收拾完退了出去。
　　“林将军，你的伤？”顾夕昭看到她领口隐隐露出的白色布条皱着眉问道。
　　“臣无碍。休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陛下挂念你的伤势，命我们代她来瞧瞧你。”顾夕昭温声道。
　　“谢陛下挂怀，陛下如何了？”林墨颔首。
　　“陛下还好。”
　　“那便好。”
　　顾夕昭偏头看了一眼萧奕，她眼中带笑看着林墨，耳朵还红着。
　　“臣本也想去拜见陛下，可惜身上吃痛，难以支撑行走。”
　　“陛下知晓林将军的心意，不会怪罪的。”
　　林墨叹了口气，似有不甘。
　　“林将军似有心事？”顾夕昭见她拧着眉，问道。
　　“陛下的心爱之物，只怕是护不住了......”她有些低落。
　　“那把弓？”
　　“是，只可惜我与陛下一同伤了。”她愤慨道。
　　顾夕昭抿唇问道：“大周军中猛将如云，难道无有骑射杰出之人吗？”
　　“此次狩猎，非同寻常。因此只叫了些资质平平的将士。他们之中没有十分杰出的。”
　　顾夕昭想着她的话出了神。
　　“将军既无大碍，我们看过这便回去了。林将军好好歇息。”顾夕昭温声道。
　　“恭送娘娘、殿下。”林墨颔首道。
　　“林姐姐，你好好歇息。”萧奕声若蚊蝇。
　　“好。”林墨微笑道。
　　出了林墨的营帐，顾夕昭一直心不在焉。萧奕跟在她身边也一反常态的安静。
　　“如今狩猎榜首是谁？”顾夕昭问江禄海。
　　“好像还是青州世子。”
　　“其后是谁？”
　　“似乎是明谭世子，娘娘是想知道您兄长在第几位吗？”江禄海以为她是在关心顾长禹。“世子好像是在第四位，第三位的是青州郡主。”
　　顾夕昭未做声。
　　“夕昭姐，我回营也无事，皇姐应当已经用完膳了，我还是想去皇姐那里，你呢？”萧奕问道。
　　顾夕昭愣了一下，她本就是在朝着萧晏的营帐走。“我也同去。”
　　萧晏正靠坐在榻上看书，红袖在沏着茶。
　　“陛下，殿下和昭妃娘娘来了。”赵谦进帐通传道。
　　“让她们进来。”萧晏淡淡道。
　　“殿下，娘娘，陛下召见。”赵谦笑呵呵道。
　　顾夕昭入内边走边下意识看向红袖。
　　“参见陛下（皇姐）。”
　　“免礼。”萧晏没有抬眼，仍看着书。
　　“皇姐，在看书啊。”萧奕伸头看了一眼她的书问道。
　　“嗯。”萧晏懒懒答她。
　　“噢。”萧奕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四处瞧着。
　　萧晏瞥了一眼顾夕昭，见她正看着红袖出神。有些不悦道：“坐吧，杵在那里，挡了朕的光。”
　　“噢。”萧奕自然是没听出来，大大咧咧的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谢陛下。”顾夕昭也回神看着她，隐隐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难道是他们总是在此，叨扰她，惹她不悦了？
　　顾夕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却还是在红袖身上。看她沏茶，看她收拾，看她忙左忙右，一直看她，目不转睛。
　　萧晏连连看她几眼，她都在看着红袖，于是她轻轻咳几声。
　　本来帐中极为安静，她翻书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她这一咳，三人都紧张的看向她。
　　红袖先了一步近前轻抚她的背：“陛下，是不是受凉了？”
　　顾夕昭心忽的一紧的，望着她，有些迟疑的微微张开口，欲言又止。
　　“无碍。”萧晏佯装清了清嗓子。
　　她们的一切都很自然，红袖对她的无微不至，远超过一个侍女、手下、随从的职责。
　　红袖将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掖了掖，温声道：“天气渐凉，陛下要爱惜身子。”
　　顾夕昭收回眼神垂眸，红袖的动作，语气太过自然，太过亲近。
　　“嗯。”萧晏低低应了一声，眼神却是看向了顾夕昭，见她没再看红袖，得意的浅浅勾了勾嘴角。
　　红袖又将茶递给她，她抿了一口。顾夕昭在这里她便是无心看书了。
　　来的路上，前半段，萧晏也是这般，手中捧着书，却是分毫没有看进去，一直竖耳听着她与萧奕说话。如今她会在看书时偶尔眼前浮现她的模样，从前的她极少会如此分心。
　　她又不自觉的看向顾夕昭，见她还在垂眸出神。又看了一眼同样在神游九霄的萧奕。
　　“雪儿，你今日怎么如此安静？朕倒有些不习惯了。”她将书放下，又将身子靠直了些。
　　萧奕愣了一下，傻笑道：“这不是怕吵到皇姐你看书嘛。”
　　萧晏见她有些心不在焉转而问道：“你方才去看过林墨了，她如何？”
　　提起林墨，萧奕的耳朵瞬间又染上红晕。“林姐姐还好，只是她有些忧心你的弓。”
　　“弓？那把黑曜？”
　　“是，她说那是你心爱之物，如今你们二人都伤了，只怕要落入别人手中了。”
　　“嗯。”萧晏沉吟。
　　顾夕昭看着她，听出她语气中的也有不舍。
　　“陛下，让红袖去吧，红袖定全力以赴。”红袖在一旁拱手请命。
　　“已第三日了，你如今去也拍马不及。无妨，一把弓而已。”萧晏温声道。
　　红袖还欲再劝她，恰在此时赵谦禀道：“陛下，京中有奏报。”
　　“呈上来。”萧晏将奏报过了一遍递给了红袖：“你也看看。”
　　“是。”红袖接过奏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先回去歇着吧。”萧晏看了看二人，温声道。
　　“臣妾（臣妹）告退”
　　顾夕昭离开前暗暗瞥了一眼红袖。


第19章 误会
　　顾夕昭想着，萧晏为了救她和萧奕才伤的，她如此舍不得那把弓，自己总要为她做些什么才好。
　　晚膳后，顾夕昭独自前往明谭的营帐。恰好明玉也在。
　　明谭见她来了十分开心，对着下人冷冷道：“你们都出去，这里不用伺候。”又对着明玉温声道：“明玉，你也先回去歇着吧”
　　明玉不情不愿的起身，冷哼着瞥了顾夕昭一眼。
　　“明玉你留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有不妥。”顾夕昭淡淡道。
　　明谭不由失落了一下，问道：“阿昭，你来找我是……”
　　“我想请求世子一件事，还望世子能够应允。”顾夕昭拱手朝她一拜。
　　她的动作生分疏离，明谭不由心中酸涩。
　　明谭忙上前扶起她温声道：“阿昭，你这是做什么，你有事尽管说，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你。”
　　顾夕昭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道：“世子能否尽力在狩猎中取得第一，得到那把黑曜弓。”
　　明谭不解：“为何，你想要？可你对这些从不感兴趣。”
　　“那把弓是陛下心爱之物，她，因救我而伤，如今只有你和青州世子最有希望得到，我希望你能赢，然后把箭物归原主。”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明谭落寞的看着顾夕昭问道。
　　顾夕昭点头：“嗯。”
　　“夕昭姐，你竟然为了萧晏来求我哥？你忘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了？”明玉站起来，语气带着嘲讽。
　　“明玉！”明谭厉声制止她。
　　沉默良久，帐中落针可闻。
　　“我答应你！”明谭苦笑。
　　“明谭，她救了我，我不想欠她的情，我知道一把弓不足抵万一，却也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了，
　　顾夕昭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对明谭不公平。又道：“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尽力达成。”
　　明谭面色稍稍浮上一点喜色，她只是为了还情。
　　“阿昭不必如此，只要你能开心，明谭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明谭声如蚊蝇。
　　顾夕昭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面对明谭，他的眼神中想要的太多，她给不了，也不该再给他期望。
　　“明谭，你不欠我什么，若你现在没有想要的，日后有了可随时告诉我，我会遵守诺言。”
　　“阿昭，我……”
　　“谢谢你，明谭。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她躬身一礼，转身离开，再留下去，又不知会说什么。
　　顾夕昭并未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去了顾长禹的营帐。顾长禹正在灯下擦拭他的佩剑。
　　“阿昭，你怎么来了。”顾长禹惊喜，起身迎她。
　　“哥，我想你了……”她红着眼，声音沙哑。
　　“怎么了？”顾长禹拉着她坐下，温声问道。
　　“我，我就是有点累……”顾夕昭的眼泪终于决堤。
　　“发生何事了，阿昭，你告诉哥哥好不好，你很少会哭的。”顾长禹急了。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她不是很少哭，她只是很少人前哭。
　　“我喜欢一个人，可是我跟她之间，好像不可能有结果。”她泣不成声，扑到顾长禹怀中。
　　“阿昭，你想哭就放声哭吧，哥知道你心里苦。”顾长禹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顾夕昭放声痛哭，好像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开始她以为她会嫁给明谭，然后安稳度日，结果命运捉弄，她嫁给了萧晏，她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她，自己明明很怕她，明明应该恨她。
　　如明玉所说，终有一天，萧晏会和自己的哥哥兵戎相见，到那时，她顾夕昭又该如何自处？可她偏偏对她动了心，她不该动心的，她也不能动心。
　　她在这样的旋涡里一点点看着自己沉沦，清醒的走向不该走的路。
　　可是她救了她，舍命救了她。
　　“哥，如果有一天，我爱的人和你，水火不容，我该怎么办？”顾夕昭抽泣道。
　　“你选择你觉得对的，如果真有那天，我和那人势不两立，若有对错，若是哥的错，你选择他，我不会怪你。若无对错之分，阿昭，你只随心便好。”顾长禹温声道。
　　“阿昭，哥有哥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不论你如何选，哥都不怨你，同样的，若真有那日，哥伤害了他，你也不要怨哥，好吗？”
　　“哥……”顾夕昭再次扑进他怀里，久久不能自已。或许这段感情她只能浅尝辄止。
　　……
　　之后两日，明谭和傅伯骞的战绩，你来我往，情况胶灼，但最后一日时，明谭还是险胜，但他也负了伤，为了去猎那头野猪。
　　“我就说野猪是猛兽吧！”萧奕十分认真的同顾夕昭说道。
　　顾夕昭看着他擦伤的脸，心里有些愧疚。
　　其实并非多重的伤，只是那野猪速度快，他来不及躲闪，跌下马后不慎擦伤了脸。
　　但在顾夕昭看来，就欠了他太多，如果他不想要那把弓，却要他努力去达成，是欠了他。如果他也想要那把弓，努力追逐一个明知不会属于自己东西，镜花水月般，更是欠他。
　　经过几日的调养，萧晏已能起身行走。只是不能剧烈运动。
　　顾夕昭每日都有去她帐中请安，作为她的妃子，这是最基本的礼数，原本，她还应侍疾。只是这事如今有人代她无微不至的做着。
　　她觉得，或许她应该庆幸，她尚不懂的如何侍奉人，更遑论去侍奉君王，还是一个别人口中冷酷无情的君王，尽管她未这样觉得。
　　她每日请完安便回帐中，也不做什么，只写字。萧晏罚她的上林赋，迟早也是要写的。
　　开始写的时候，是有些心乱，总是不经意想起萧晏，想起她喊自己名字时不经意漏出的浅笑。想起她救自己那日，坚定温暖的眼神。
　　头几遍，心浮气躁，因此字也不大好，她不想拿这样的字给萧晏看，她便撕了重新写，开头那几句，她已烂熟于心。
　　到后来，心渐渐静下来，字也跟着好了起来，她终于满意的继续写下去。
　　那日她请安后，只片刻便告退，萧晏暗暗失落。她想着她头一日能在自己这里待上许久，大约是因着觉得愧疚，感激她救了她才委屈自己留下。
　　但她还是在每次她来请安前暗暗期待，期待她来，期待她留……然后一次次期望落空。
　　她从来不会主动提要她留下来，本来，该她侍疾的，该她日夜侍奉的。可萧晏不想行使这个权利，她已经夺走顾夕昭太多东西，若非她心甘情愿，萧晏不会再强迫她做任何事。
　　每次顾夕昭离开后，她都要花许久的时间才能继续看进去书。她总是在想，她今日为何笑也不曾笑一下？她为何一刻也不曾看自己？她为何看起来不高兴……


第20章 醋意
　　秋日的清晨雾气霭霭，有些湿冷。围场的秋日萧晏见过许多次，烈马疾驰，呼啸而过，到处是洒脱恣意的氛围，与宫中截然不同。
　　萧晏站在帐前，检视众人。
　　“此次围猎，诸位收获颇丰，皆满载而归，猎物已经清点完毕，明谭世子拔的头筹，朕的这把黑曜，便赐给你了。”她取过黑曜，抚摸一番，笑着递了出去。
　　明谭上前跪地双手接过黑曜。定睛看了看弓。又看了一眼站在萧晏身后的顾夕昭，她今日穿着华丽的罗裙，与那日宴上一般，遥不可及。
　　他对顾夕昭淡然一笑。缓缓开口道：“此弓乃陛下心爱之物，明谭愿将黑曜奉还陛下。”
　　“为何？”萧晏睨着他，沉着脸问道。
　　“一来陛下此次不幸负伤，若公平竞争，臣未必能赢。二来陛下所猎之虎，百兽之王，臣的这些猎物无一能及，三来臣敬佩陛下为救人舍身犯险。四来，也代臣妹向陛下请罪，若非她争强好胜，也不会置自己与殿下入了险境，陛下与林将军也不会受伤。因此臣愿将此弓奉给陛下。”明谭正色道。
　　萧晏看着他，正色道：“一来朕伤了，便是伤了，弓马骑射，舞刀弄剑，伤到是常事，只能表明朕的武艺不精，还需精进。”
　　“二来那虎受了世子一箭，林墨两剑，朕一刀，非朕独猎，算不得数。”
　　“三来，那日世子同样舍身犯险，只不过，你救了你珍视的人，而朕救的是朕珍视的人，无甚区别。”
　　顾夕昭抬眸诧异的看着她，珍视？指的是殿下还是……
　　“四来，明玉与萧奕二人也是无心之过，纵然有过，小惩大诫便好。何况不是她一个人争强好胜，萧奕也有过错。”
　　她盛气凌人道：“所以，你说的这些朕全不赞同，你即拔得头筹便是该受此赏赐。此弓虽是朕心爱之物，但朕既然拿了出来，便是诸位凭本事可得的。朕不愿予人的，必定好好的守着，谁，也不能觊觎。”
　　“世子，听明白了吗？”她冰冷孤傲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臣明白了，谢陛下。”明谭的手紧紧握着弓，朝她一拜。
　　“明明是……”明玉站出来欲说话。
　　明谭呵止她：“明玉，陛下面前，休得放肆。”
　　明玉叫嚷道：“哥，是他们欺负人，为何不让我说？”
　　萧奕看不惯她这副谁都欠她的样子，反问道：“究竟谁欺负你们了，明玉那日在林中，看到虎后，往回退时我险些摔倒，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众人惊愕的看向明玉，议论纷纷。
　　萧晏眉头紧皱，目光冷冽似箭。
　　顾夕昭打量着她的神色，紧紧抿唇。
　　“殿下可莫要血口喷人。此乃重罪，臣女可担待不起。”明玉矢口否认。
　　“敢做不敢当！阴险小人。”萧奕冷哼一声，鄙夷道。
　　“我未做过，如何认。”明玉满不在乎的说道。
　　“你……”萧奕咬牙切齿。
　　“够了！”萧晏呵止，她这几日温和的很，很少像这样发怒
　　众人一惊，顷刻间，一片寂静。
　　“其余封赏，回宫后再颁赐。拔营，回宫。”
　　红袖扶着萧晏先上了车，怕她一路颠簸，提前放了几床褥子毯子靠枕，将她三面高高包起，好让她靠的舒服些。怕她会热，就没给她再盖。
　　她没有像来时那样明旨顾夕昭与她同乘 顾夕昭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上她的车。她总感觉萧晏今日对她冷淡了一些。
　　林墨被安排在她们后面的一辆车。
　　“这些人怎么笨手笨脚的，看不出弄疼林姐姐，扶也不会扶……”她在车内嘟囔道。
　　萧晏透过窗子瞥了一眼林墨，她微微皱着眉，被搀扶着。她又看向萧奕，她站神色紧张，目不转睛的看着林墨。林墨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萧奕。
　　直到林墨被扶进车中，她目光不及，才失落的回身上了车。见顾夕昭还在车下，问道：“夕昭姐，你怎么还不上车？”
　　顾夕昭面露难色，看了一眼萧晏。萧晏不置可否。顾夕昭只能深呼吸一口气，上了车。
　　她在来时同样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一样的拘谨。萧奕老实坐在了她的对面。
　　“陛下，真的不用红袖伺候吗？”红袖忧心的问道。
　　“不必。”她坚定的答道。
　　“您还伤着，路上难免有要吩咐的……红袖骑马在车外不方便伺候。”
　　“红袖，你莫要担心，车上有我和夕昭姐呢，我们会侍奉好陛下的。”萧奕温声道。
　　顾夕昭抬眼满怀希冀的看了看萧晏。
　　红袖看了一眼顾夕昭，又看了一眼萧奕，仍拧着眉头不松口。
　　“你若真不放心，就与赵谦一同驾车。朕有吩咐，自会唤你。”萧晏淡淡道。
　　“是。”红袖弃马到车前，赵谦向一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大半个位置。
　　红袖掀开门帘，看了一眼顾夕昭，欲言又止。她转而看向萧奕:"殿下，陛下饮茶比较勤，劳烦您伺候茶水勤些。"
　　顾夕昭闻言愣住，难怪来时，中途休息时，红袖连着给她倒了两杯茶。原来是渴到了吗？她心中思忖，她为何不自己倒？
　　因为茶壶被放在离她较远的一侧，顾夕昭本该坐在她另一侧为她添茶倒水，历来妃子不都是如此伴驾的吗？可她一上车就似老鼠见猫，竟坐在了最远处的斜对角。
　　这也不怪她，才进宫几日便遇到伴驾这种事，她的宫规才只学到宫里那些个规矩、礼仪……她学过的丝毫没有错漏过。她从前也不曾伺候过谁。
　　索性萧晏喝水勤也只是养成的一个习惯，并非真有多口渴，也就没有去倒。
　　“噢，好。”萧奕应了一声，起身坐到萧晏另一侧，方便为她添茶。
　　顾夕昭见萧奕坐下来，才恍然大悟。是不是本该她坐到那里，侍奉她？
　　“雪儿。那日究竟怎么回事，明玉绊了你？”萧晏拧眉问她。
　　萧奕吞吞吐吐道：“本来那日事急，我一时没有在意，后来回想，我们往后走时，十分注意脚下，走的也慢，生怕惊扰到它，怎么会突然绊到，分明是她伸了脚。”
　　顾夕昭讶异的看着她。她以为明玉只是跋扈，没想到她竟如此狠毒。
　　萧晏攥紧拳头，冷冷道：“她当真狠毒至此！此事朕不会就这样算了。但此时不好发作，无凭无据，难以如何处置她。你日后离她远些。”
　　“是。臣妹知道了。”
　　萧晏缓了缓神色又问：“你，是不是喜欢林墨？”
　　萧奕愣了一下，双手在腿上搓了两下，腼腆的低下头，点了两下。
　　“因为她救了你？”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是从她救我那刻动了心的。从前我也喜欢她，但不是这种喜欢。”萧奕的手攥紧了裙边，仔细措辞道。
　　“那你作何打算？”萧晏认真问道。
　　萧奕搓了搓腿，有些局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同她说，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
　　“雪儿，你究竟是因她救了你而心生感激，觉得自己喜欢她？还是真的情动？”萧晏正色问道。
　　萧奕摇了摇头，她其实不知，她问:“有何区别？”
　　“若是感激，你大可换别的方式去答谢她，人往往因亏欠而感激，因自己想要报答，想要对她好便误以为自己是喜欢她。”她瞥了一眼顾夕昭。
　　萧奕沉吟片刻道：“我，我想要见到她，想要同她待在一处，想要对她好，也很担忧她……”
　　顾夕昭暗暗看着萧晏，心中不禁在想，自己以为的动心，是否也是感激？
　　“雪儿，你已快要及笄，你的婚事，你自己打算。”
　　“那我若想明白了，是真心喜欢林姐姐，皇姐，你会答应吗，你会为我赐婚吗？”萧奕满怀期望问道。
　　“不会。”萧晏决绝答道。
　　萧奕嘴巴微张，愣在那里。
　　“光你喜欢她，不够，她也得喜欢你，若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朕会为你们赐婚。”萧晏温声道。
　　“臣妹明白了。”萧奕正色点了点头。
　　“其实我们……”忽然她又低下了头，耳朵通红，脸颊发烫，像是想到了什么。
　　萧晏见她有些难以启齿问道：“其实你们什么？”
　　她抿了抿唇道怯生生道：“其实我与她已有了肌肤之亲……她……”


第21章 回宫
　　“你说什么？何时？在何处？”萧晏冷着脸，语气急切带着怒意，一时间竟吓得萧奕不敢说话。
　　顾夕昭也讶异的看着她。林墨不像是轻浮的人啊，怎会如此行事？
　　“还不快说！”见她不肯说，萧晏更怒了。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吞吞吐吐道：“在林中，她抱我的时候，扶我上马的时候，碰到了我的胸。”最后一个字微不可闻。
　　萧晏被气笑：“你管这叫，肌肤之亲？”
　　“这，不算吗？”萧奕抬眼无辜的看着她。
　　“也不怨你，若非出嫁，女儿家一般也不会受此教导。宫里一般也只教导到了年纪的皇子，你不通人事也很正常，也罢，回宫后，朕让内务府选个姑姑教导你。免得你再如此语出惊人。”萧晏无奈笑道。
　　顾夕昭的脸也瞬间热了起来，出宫前，教授她规矩的姑姑，好像是说，之后还有侍寝时的规矩要学，新入宫的妃子，侍寝前都要接受教导。
　　顾夕昭转念一想，萧晏的神色和语气，应该是受过教导的，宫中教导皇子时一般是由侍妾亲身教导，那她？她和红袖，真的有过肌肤之亲？
　　顾夕昭暗暗瞧着她，又觉得自己好笑，她是皇帝，如今是只有她一个妃子，但以后总归还会有其他人，她如今便成日纠结于一个红袖，日后是要成日泡在醋坛子里吗……
　　她的父王尚且有姬妾二十多人，何况她一个皇帝，她还会有一个相濡以沫的妻子。而她其实不过是个妾，也许还是个从未得圣心的妾。
　　“不，不必了……臣妹自己想法子了解……”萧奕有些局促。
　　“你成日混出宫去，怎会对此事一概不知？”萧晏不解。
　　“我交的朋友都是高雅之人，再说女儿家谁会聊这些……”萧奕嘟嘟囔囔道。
　　“回宫以后，你不许再出宫厮混，勤勉课业，之后，朕与你些差事。及笄后你便入朝议政，替朕分忧。。”
　　萧奕撒起娇:“啊？皇姐，你就放过我吧，我脑子笨，不适合做那些事，你就让我做个闲散的公主吧。”
　　“绝无可能，你也看到了，朕若有个三长两短，大周还要交到你的手里。你不可一直贪玩。”
　　“我不要！”萧奕气鼓鼓拒绝。
　　“由不得你。母后已纵着你多年，你如今也该长大了。”萧晏正色道。
　　“交给皇兄皇姐们不行吗，他们定能勤勉辅佐你的，臣妹真的不行。”萧奕见她如此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认真起来。
　　“那日朕未醒，你不是做的很好吗？你休在多言。”萧晏转过脸不再理会她。
　　萧奕委屈巴巴的给她添了杯茶，没好气的递给她。
　　“你不必觉得委屈，朕可以允你，你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不论你选择谁，只要对方与你情投意合，朕都会成全你。”萧晏叹了口气道。
　　“但你不能事事只凭自己心意，雪儿，你有你的担子，你不可能享受着这份公主的尊荣而不做任何牺牲。从前，大周的公主，是免不了要嫁往各州王室为朝廷维系皇权的，天家也有天家的苦楚，天家的女子最易沦为权利旋涡的牺牲品。”
　　“但你是朕的妹妹，朕不会要你在婚嫁一事上受委屈，你也要为朕在政事上分担。很公平。”
　　“臣妹知道了，回去以后臣妹会好好读书听先生教导的。皇姐，同我说了那么多，该口渴了吧。”萧奕笑了笑恭敬的将茶奉给她。
　　“你是在嫌朕啰嗦？”萧晏低低挑了个眉问她。
　　“臣妹哪敢呐，我真的知道了，你就信我一回吧。”萧奕言笑晏晏的将茶往前送了送。
　　萧晏见她一脸认真，便笑着接过茶，喝了一口。又瞥了一眼顾夕昭。却发现她的眼圈竟红红了，怅然若失。
　　是啊，一封诏书，她就不得不嫁给了她，与自己的意中人再不能厮守，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她也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吧，却没有选择意中人的权利，被困在这权利禁锢着的囚笼里。
　　萧晏不由心中怅惘，顾夕昭那晚去找明谭和顾长禹的事，她是知晓的，只是暗卫来禀报的时候，她心中不住胡思乱想，她怕那暗卫事无巨细，逐字逐句的说。她怕听到她想象中的那些话。于是她冷冷道：“长话短说。”
　　所以那暗卫见她面色不悦，斟酌片刻道：“回陛下，昭妃娘娘请明谭世子务必取得头筹，然后将弓归还陛下。昭妃娘娘说她欠陛下情，以此报万一，世子答应了。”
　　他言简意赅，顾夕昭的话掐头去尾大抵也就是如此。
　　萧晏听完心里阵阵酸涩，呵，还情。
　　所以第二个暗卫来报的时候，萧晏面色阴沉问道：“她是否让顾长禹尽力拔得头筹？”
　　暗卫一怔，也斟酌片刻答道：“回陛下，没有，昭妃娘娘对世子说，她......她喜欢一个人，可是她跟他之间，没有结果。然后二人相拥痛哭......接着世子说......”
　　那侍卫说话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留意她的神色，毕竟她的妃子心里有别人，自己一个小小暗卫听到这样的密辛，他怕她盛怒之下，殃及自己。
　　萧晏在听到她喜欢一个人，可是她跟他之间，没有结果的时候便心中一紧，后面得没再听进去。她想着，她喜欢的人应该是明谭吧。而不能有结果，是她造成的吧。
　　可事实呢。事实是，顾夕昭听到她说天家也有天家的苦楚，天家的女子最易沦为权利旋涡的牺牲品时，不能自已。
　　她虽算不得在天家，却胜似在天家，与兄长如履薄冰的活着，婚嫁一事也绝不是自己可以争取的，甚至她的琴棋书画都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室嫡女，好配得上日后的某个世子，讨他欢心。
　　她唯一一次反抗，是雍王要她练舞，她装作笨拙不堪，故意弄伤了腿，才作罢。因为她觉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虽然是附庸风雅，可歌舞献媚之流却是在以色事人，她不愿。
　　可是又如何呢，上天好像一直都没有好好待她过，给她生了一张世人称之倾国倾城的脸。她好像逃不掉以色事人的命运。萧晏不正是因为这张脸才要她做她的妃子的吗？
　　她也不曾被珍视，被选择过，像个筹码像个物件。自己的父亲，可以明知是深渊，却毫不犹豫推自己出去，竟还以自己的哥哥威胁她。
　　但萧晏说，萧奕可以自己做主！这就是被她偏爱着的任性啊。那自己算什么？是被她毫不在意可以轻易剥夺一切的人吗？那她要自己做她的妃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真的是贪图她的美色吗？
　　竟管如此，自己还是能清醒的感受到自己对她的心动，她觉得自己开始不像自己了，总是在意红袖与她，总是不断的琢磨她，实在可笑。


第22章 暗波
　　来路与归途的景总归不同了。
　　三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顾夕昭掀开窗帘看着窗外的风景怔怔出神，风吹过，竟觉身上有些许凉意，短短数日，风都变得刮人了，秋日的天气，本就是这样，乍寒还暖。
　　萧晏还是拿着书默默看着，也不知是否看进去了。
　　萧奕开始也安静的思量着什么，不久后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小奕，到边上躺着睡。”萧晏轻轻唤她，她睡眼惺忪，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到侧边躺下继续睡了。
　　萧晏怕她着凉，扯了扯身后的被褥想拿出来给她盖上，身上用力时还是会有些痛的。
　　顾夕昭看出她的意思，起身走到她跟前扶着她坐起来，将她身后的毯子取出两条放在一边，又仔仔细细的把她安顿好。
　　顾夕昭拿起一床毯子盖到了萧奕的身上，她砸吧砸吧嘴巴翻了个身。顾夕昭莞尔一笑。转过身又将另一条毯子盖到萧晏腿上，她有些羞涩道：“天凉。”
　　萧晏看着她，眸色微动。
　　顾夕昭迟疑了一下，缓缓坐在了萧晏的另一侧，给她添了杯热茶。
　　萧晏端起茶喝了一口，递了一本书给顾夕昭，自己便继续看书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红袖进来查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上盖着的毯子，毯子被她的双臂压着，她问：“陛下，红袖替您将毯子取下来吧？”说着便要伸手去取。
　　秋天的早晨是有些凉的，但到了午间日头升上来，便又会暖起来。
　　萧晏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天凉。”
　　红袖皱着眉，收回了手，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夕昭。
　　顾夕昭从她进来就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目光不自觉的跟随着她的动作。
　　红袖也没再多话，退出去把门帘打开透透气。车里亮堂起来，萧奕被光亮刺醒，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伸着脖子查看后面林默的车有没有动静。
　　顾夕昭再转头看萧晏，她还是专注的看着书，长长的睫毛微动，眸色如漆。她再仔细一看，她的脑门上竟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迎着光才能发现。
　　这人，连热都察觉不到吗？难怪红袖要帮她把毯子取下来！顾夕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会伺候人，不如红袖细心周到，生起了自己的闷气。
　　可方才红袖要给她取下来，她却说了句天凉，同自己说的话一样。她是在听自己的话？
　　顾夕昭瞧了她一眼，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去取她身上的毯子。萧晏抬眼看着她。
　　“热。”顾夕昭莞尔。
　　萧晏乖乖抬起手臂，顾夕昭将毯子取了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迟疑了一下，缓缓从袖中掏出帕子。
　　她羞赧问道。“臣妾替陛下，擦擦汗?”
　　萧晏愣了一下，她本没感觉到热，听她这样一说，才发觉身上有些黏腻不舒服。
　　萧晏动了下身子，微微低下头，身子前倾，乖乖将额头伸给她。顾夕昭顿了一下，俯下身来，仔细的替她擦汗。
　　顾夕昭擦完正要起身，车轮压到坑洼上，车身晃了一下，萧晏的身子随着颠簸向前倾了一下。顾夕昭弓着身子也没站稳，两人撞到一起，萧晏的额头恰撞到顾夕昭的下巴。两人紧抓着彼此的胳膊。
　　萧晏收回手，蹙着眉捂着伤处，顾夕昭心中一紧，定是方才的动作太大，她的伤处痛了。
　　“陛下......”
　　她缓了口气道：“无碍。你先坐下吧。”
　　她怕她站着，若是在颠簸会摔倒。
　　顾夕昭缓缓走了回去，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萧晏转头看她一眼，她才收回目光。
　　“皇姐，回京之后，你便打算放他们回去了吗？”萧奕问道。
　　顾夕昭也抬眼等她回答。
　　“何以有此问？”
　　“他们来京半月有余，合该回去了。”萧奕有些不悦。
　　萧晏看出她的小心思，笑着说:“朕知道你不喜欢明玉。”
　　“我瞧着她就心烦。”
　　“朕不打算这么快遣他们回去。”萧晏悠悠道。
　　“那留他们在京中做什么？难不成你真打算拿他们做质子？”萧奕小声问道。
　　萧晏瞥了她一眼道：“朕不屑做这种事。”
　　“也是。只是不知道他们耐不耐的住性子，那个明玉可没那么老实。别搅得大家鸡犬不宁。”萧奕鄙夷道。
　　“顾夕昭，你希望朕什么时候放他们离京？”萧晏转头问道。
　　顾夕昭愣了一下，颔首道：“但凭陛下心意。”
　　“他们何时离京取决于你而非朕。”萧晏淡然一笑。
　　顾夕昭不解。
　　萧晏没有打算往下说的意思。
　　“为什么？”萧奕却是急了，往她们跟前坐了坐。
　　萧晏笑而不答。
　　“那皇姐留他们在京中打算做什么？”她又问道。
　　“闲谈辞赋，上朝议政，都可。”萧晏淡淡道。
　　“上朝？议政？”顾夕昭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
　　“他们若是愿意的话。”萧晏补了这句。
　　“皇姐，你糊涂啦，他们怎么会不愿意，正大光明的探听我朝堂，只怕是求之不得。”萧奕瘪瘪嘴道。
　　“没什么不能给他们看的。”萧晏淡淡道。
　　顾夕昭越发的捉摸不透她。
　　“那臣妹可得好好的盯着明玉，她是个蛇蝎心肠的。”萧奕暗暗给了自己一个差事。
　　“你莫要同她接触。”萧晏叮嘱道。
　　“我躲还来不及呢。才不要招惹她。”她又转脸看向顾夕昭：“说起来，我听她也换你夕昭姐，我想着我还是换个称呼的好。”
　　她思忖片刻道：“要不就还唤皇嫂吧，亲近。”
　　顾夕昭略显为难，只得看向萧晏。却听到萧晏淡淡道：“朝臣面前暂且不可。”
　　顾夕昭错愕。她怔怔的看着萧晏。
　　“臣妹知道的。不过我与皇嫂怕是也难在朝臣面前见面吧。她一不上朝，二不议政，想来也没得避讳的吧？”
　　萧晏右手搭在小几上，食指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腹，若有所思。
　　“陛下，快到宫门了。”红袖禀道。
　　萧奕高兴的掀起帘子往外探头:“总算到了。”


第23章 温暖
　　百官早已列队宫门候着她。红袖将她扶下车，风过，她咳了一声。萧奕与顾夕昭分列她身后。
　　“臣等恭迎陛下回宫。”群臣齐声跪地。
　　“众卿平身。”
　　“谢陛下。”
　　闻武忙上前问道：“臣听闻陛下受了伤？”
　　“让闻卿忧心了，朕已无碍。”
　　“陛下万金之躯，怎能如此冒险？”闻武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顾夕昭，语气有些硬。
　　“闻卿，难道要朕看着自己的妹妹身处险境而不救？”萧晏冷着脸道。
　　闻武无惧:“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身系苍生，应以天下为重。”
　　“大将军，此事是我的错，是我太过顽劣，才陷入险境，害的陛下为救我受了伤。我已知错了。”萧奕见君臣二人寸步不让，温声道。
　　顾夕昭正想开口，林墨咳了几声。李信便开口道：“将军，陛下还伤着，有什么事，容后再禀。先让陛下回宫歇息吧。”
　　闻武听出他的意思，软了下来道：“是臣急了，陛下恕罪，陛下先回宫歇息，保重龙体。”他侧身恭敬让出路来。
　　萧晏未做声，径直回了宫。
　　……
　　在外多日，沐浴本就不便，又擦伤了些皮肉，回到昭和宫，顾夕昭便去了浴房，好好的沐浴洗漱了一番。
　　她靠坐在浴桶中，琉璃一瓢一瓢的朝她身上浇着热水，她仰面朝上，看着屋顶出了神。
　　在车中颠簸的那一下，她的下唇是触到了萧晏的额头了的，只有她知道。
　　很短暂的一瞬，却让她呼吸都乱了。
　　她想起萧晏乖乖将额头伸给她的那个动作，不自觉笑了一下。
　　她突然又心中一紧，坐直身体，转脸问琉璃：“陛下沐浴的时候，也是红袖伺候吗？”
　　“娘娘，您怎么问我啊，我才入宫几日，对这些一概不知，我也还和您一样，每日还得勤学规矩呢。”琉璃笑着道。
　　“我竟忘了。”顾夕昭好笑，自己怎会变得如此不像自己。
　　“不过，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而已。”
　　“噢。”
　　顾夕昭坐在窗前，回想起今日在车上的情形又不自觉面带笑意。
　　“咱们娘娘这是怎么了？今日一直这样，莫名就笑了，莫名又不开心。”绿竹用胳膊攮了攮琉璃，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好像也没什么事儿啊。奇奇怪怪。从前也不这样啊。”
　　“会不会是和世子……”绿竹小声道。
　　“你瞎说什么呢，当心被人听去，那是要掉脑袋的。”琉璃慌张的提醒她，自己却不由的暗暗看了顾夕昭一眼，有些担忧，那日她去找明谭时，琉璃是知道的。
　　“娘娘，永安宫来传话，陛下让您晚些时候去太后宫中用晚膳。”江禄海进来禀道。
　　“好，琉璃替我梳洗更衣。”
　　顾夕昭到永寿宫时，萧奕已经在了，她正拉着太后的手，眉飞色舞的讲述围猎的事情，太后皱着眉，听的入神，神色紧张。
　　“太后万安。”顾夕昭跪在地上恭敬一拜。
　　“昭妃来了，快起来吧。”太后佯笑了一下，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太后招手示意她过去，温声问道：“你伤到何处了，可好些了？”
　　顾夕昭缓缓走过去，温声道：“臣妾已无碍，谢太后挂怀。”
　　太后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叫人后怕。”
　　太后虽然笑着说话，但看得出是强撑的。那日听闻萧晏几人遇险，当时就晕了过去。
　　萧晏姗姗来迟。
　　“陛下万安。”
　　“起来吧。”
　　顾夕昭起身抬眼，眼前一亮，她穿着淡淡的泼墨山水薄纱质感长袍，以往都是厚重的宽袍，多以深色为主，今日这一身十分清新淡雅，衬得眉眼也多了几分温柔。头上只一支玉簪，横插在发髻中间。
　　“儿给母后请安。”她只是直直站着问安，弯腰会疼。
　　太后起身双手抓着她的胳膊，紧张的上下打量她。“晏儿，你伤到哪里了？还痛吗？”
　　“无碍了，让母后担心了。”萧晏温声安慰她。
　　“你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太后的声音明显的有些颤抖。
　　萧晏勉强展开手臂，来回转了半圈道：“母后，您别担心，你看朕不是好好站在您面前了吗？只是轻伤，底下人夸大了。朕是皇帝，掉一根头发丝，在他们眼里都是天大的事，您别信。”
　　“你别骗我了，雪儿把经过都告诉我了，你卧床了好几日，如今才刚好些。”
　　“雪儿如何跟你说的？”萧晏蹙着眉，预感不好的瞥了一眼萧奕。萧奕忙躲到太后身后。
　　“那虎，几丈高，口似面盆一般大小，那多危险啊。听说死了好些个侍卫。”太后越说越后怕。
　　“萧奕！”萧晏瞪了她一眼，面色不悦。
　　“皇姐，我错了……”萧奕双手捏着耳朵，垂着头从太后身后探出身来。
　　“你才答应朕回宫以后好好听先生教导，谨言慎行，这才刚回宫，你就口若悬河，信口雌黄。”萧晏厉声道。
　　“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胡说八道，那虎，没那么夸张。您别生气。”
　　“你呀你，这么大的事也敢胡说。明知哀家担心。”太后指了指她的头，佯装教训。
　　又忙打了圆场：“晏儿，她还小，你别同她一般见识，饿了吧，先坐下用膳吧。”
　　“昭妃，你也坐啊，站着做什么，一家人一起用膳而已，你别拘着。”太后见顾夕昭端正的站在一旁，朝她说道。
　　顾夕昭颔首：“谢太后。”
　　萧晏还在生着气，一言不发，沉着脸。
　　萧奕也知道自己，太不懂事了。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抠着指头。其实她不过是孩子心性，有些好大喜功，总觉得把那些事情说的夸张一些，显得自己经历过大场面。
　　“陛下，尝尝这个清蒸翅子。”顾夕昭为她布菜。
　　萧晏看了她一眼，稍稍平复一些。
　　“雪儿定是觉得陛下连那虎都杀的了，敬佩您，以您为傲，才添油加醋了些。没想到吓到了太后，您别怪她。”顾夕昭温声劝道。
　　萧奕极力点头。
　　“好了，晏儿，哀家只是担心你的身子，雪儿说什么哀家不在意，哀家见到你无事才能放心。”太后也跟着劝道。
　　“用膳吧。”萧晏拿起金箸，夹起那块清蒸翅子，放入口中。
　　“夕昭，以后哀家便如此唤你吧，你既嫁给了晏儿，便也是哀家的孩子了。你也同她们一样唤哀家母后吧。宴儿喜欢你，雪儿也喜欢你，哀家瞧着你也十分喜欢。”太后笑着道。
　　“母后……”顾夕昭心下一片温暖，不禁有些眼圈泛红。
　　萧晏扬唇一笑夹了一块鱼给她：“顾夕昭，尝尝这个。”


第24章 宫规
　　当夜顾夕昭睡的香甜，她梦见母妃朝她温暖的笑，梦见母妃对她说：“昭儿，别怕。”
　　翌日清晨，顾夕昭去太后宫中请完安后，便回了自己宫中，姑姑也早早候着教她宫规，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姑姑。
　　她在王府长大，仪态方面自是十分好的，宫中的规矩比王府大些多些繁琐些，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难的。
　　“娘娘，今日由孟姑姑，教您规矩，孟姑姑这方面资历老。”
　　“好。有劳姑姑”顾夕昭点头。
　　“那请娘娘随我进寝殿吧”孟姑姑颔首。
　　“为何要进寝殿？平日都只在前殿。”顾夕昭不懂。
　　孟姑姑清了清嗓子：“今日教授的是侍寝时的规矩。”
　　顾夕昭立时涨红了脸，木讷的被领进寝殿。
　　“首先，侍奉陛下宽衣，自是不必多说……”
　　“其次，后妃侍寝，一般只需顺从，伺候好陛下，讨她欢心。”孟姑姑顿了顿： “但女子与女子之间，非是阴阳之合，因此需得看陛下喜好。”
　　“陛下若是主动，娘娘便顺从迎合，陛下若是不主动，娘娘则需主动一些，取悦陛下……”
　　“还有就是这闺房之乐中难免有些癖好……有时候会过于放纵，侍寝时万不能冒犯陛下，更不能伤到陛下。”
　　顾夕昭从脸颊红到了耳后，木讷的点点头。
　　孟姑姑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顾夕昭定睛一看。
　　春宫图！
　　“姑姑为何拿这个出来？”顾夕昭羞赧别过眼。
　　“这本春宫图里面有各种行房姿势，其下也注明了要领。奴婢给娘娘讲解一番？”孟姑姑问道。
　　顾夕昭忙道：“不，不必了。”
　　“那这本册子就放在娘娘这里，娘娘可自己打开看看。”孟姑姑将书放在桌上。
　　“其他也没什么了，规矩上都教过的，无非是伺候更衣，宽衣这些。”孟姑姑笑到。
　　顾夕昭点了点头。
　　“奴婢多句嘴，娘娘也是王府出来的，应当知道这夫君的宠爱有多重要。眼下这宫中妃子只有娘娘一人，娘娘可要好好把握时机。”
　　顾夕昭不解。
　　“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也是迟早的事。若说是男女之间，还能孕育子嗣，那是剪不断的关系，往后也能有个指望。可您与陛下同为女子，不能有子嗣，所以这圣宠于您而言极为重要。娘娘聪慧，应不当奴婢多啰嗦。”
　　“本宫知道。多谢姑姑提点。”顾夕昭颔首。
　　“那奴婢便告退了。”
　　“姑姑慢走……本宫有一事想要问姑姑。”顾夕昭叫住她。
　　“您问。”
　　“陛下，也受过这番教导吗？”
　　“如娘娘所见，奴婢只负责后宫嫔妃的侍寝规矩教授，宫中皇子公主教导一事有司寝的宫人实际负责，司寝毕竟伺候过皇子公主，通常最后都会有个名分，位份不高，也不会留子嗣。当然也有例外的，只要能得主子欢心，名分怀嗣也是有指望的。”孟姑姑如此解释一番。
　　“不过陛下未曾封封过哪个宫人……”孟姑姑皱着眉回想。
　　顾夕昭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姑姑可知，红袖姑娘，可侍寝过？”
　　“这个奴婢不知。”孟姑姑摇头。
　　“今日多谢姑姑。”顾夕昭颔首。
　　“奴婢告退。”孟姑姑福了福。
　　顾夕昭若有所思，回过神看到桌上的春宫图，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涨红了脸。
　　她将书正面朝下放到了枕下。理了理衣服，出了寝宫。
　　用完午膳，顾夕昭拿出未写完的上林赋继续写了下去。
　　萧晏自回宫便忙于政务，顾夕昭有两三日未曾见到她。顾夕昭每日早晚满怀期待的的前往永寿宫，都不曾再见到她来。
　　萧奕也每日请安后逗留片刻就离开永寿宫。顾夕昭每日陪太后说上几句话后，回到自己宫中也只剩写字作画读书。
　　日子过的与从前在雍州似乎没什么不同，甚至还少了些谨慎，多了几分闲适。可她却觉得难熬了。
　　大概是每日的期待落空，想见的人又见不到。她突然想到，若是将上林赋写完，送去给她过目，是否就能见到她了？
　　“听说几位世子今日上朝议政了。”江禄海进来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陛下命他们上朝的？”顾夕昭问。
　　“是。不过陛下只说若他们愿意可去上朝议政，几个世子想是在京中待的太憋闷了，便都去了。”
　　“嗯。”顾夕昭低低应了一声，便继续写起了字。
　　“娘娘……”江禄海语气有些犹豫。
　　“何事？”顾夕昭抬眼。
　　“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夕昭放下笔：“但说无妨。”
　　“回了宫，陛下也没往咱们宫里来过……”江禄海顿了顿。“陛下身子未愈，后宫只娘娘一人，娘娘是否去关心一二？”
　　“我……陛下罚我抄写上林赋，本宫想着抄完了再拿去给她看，顺便再……”顾夕昭看了一眼桌上的上林赋。“如今，只剩一点儿了，我写完便去呈给陛下过目。”
　　“娘娘，陛下日理万机，您以呈上林赋为由去见陛下，多半是在门外边就交给了内监，怕是见不到陛下的。”江禄海温声道。
　　他说得不无道理，她每日政务繁忙哪有功夫接见一个后妃，看她的罚抄。
　　“那本宫该如何？”顾夕昭问。
　　江禄海笑道：“陛下伤还未好全，不如您让膳房备上些吃食，去看看陛下，关怀一二，陛下应当不会不见您的。”
　　顾夕昭忖了忖，问道：“那陛下喜欢吃什么？”
　　江禄海想了一下道：“陛下平日喜清淡，不过娘娘可让膳房备上些糕点。”
　　“那陛下一般何时候会清闲些？”顾夕昭淡淡问。
　　江禄海思量片刻：“除了大朝外，陛下上午通常会跟丞相等人在长信殿议事。下午通常是批阅奏折，有时也会有大臣持急务觐见。晚上会得些空。一般会在永安宫用晚膳，之后或读书或处理政务。”
　　“那本宫晚些时候再去？”顾夕昭偏头问道。
　　“也好。”江禄海笑笑。
　　“如此我应当也能将这上林赋抄完。”她小声的自说自话。
　　江禄海笑笑无声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25章 对弈
　　眼见暮色将至。
　　“江禄海。”顾夕昭唤道。
　　“奴才在。”
　　“你先去膳房，准备些清淡的膳食，随本宫去长信殿见陛下。”顾夕昭边卷起桌上的上林赋边吩咐。
　　江禄海有些为难：“呃，娘娘，是要去陪陛下用晚膳吗?”
　　“可是有何不妥？”顾夕昭见他吞吞吐吐，问他。
　　“娘娘，若无陛下首肯，嫔妃是不能与陛下一同用膳的。”江禄海面露窘色。
　　“那......”顾夕昭抿抿唇。
　　“娘娘可晚些时候再去，备些点心或小食便好。”江禄海温声道。
　　顾夕昭点点头，有些失落。从前在雍州没有这许多规矩。
　　江禄海见她有些低落，转而问道：“娘娘，您可要用膳？”
　　“嗯，传膳吧。”顾夕昭低声道。
　　“是。”
　　顾夕昭没用几口，便令撤了，她饭量一直都小。
　　过了一个时辰，江禄海入内问道：“娘娘，时候差不多了，可要去永安宫？”
　　江禄海还真是个得力的奴才，顾夕昭觉得入宫以来得了他不少照拂。
　　顾夕昭点头：“走吧。”
　　“参见昭妃娘娘。”永安宫门口宫人朝她行了礼。
　　“有劳内监通传。”顾夕昭淡淡道。
　　“娘娘稍候。”
　　“昭妃娘娘，您来看陛下？”赵谦笑呵呵的出来朝她一礼。
　　“赵总管。”顾夕昭莞尔。
　　“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才去沐浴。”赵谦有些犹豫，顿了顿道：“娘娘可否在此稍候一会儿？”
　　“好。有劳。”顾夕昭颔首。
　　她只站在门口安静的等，一句话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约半个时辰，赵谦才又笑着出来：“娘娘，陛下请您入内。”
　　顾夕昭拎着食盒入内。
　　一抬头萧晏一身浅青色素衣斜靠在座椅上，单手撑着头，黑丝瀑布般散落下来，落在前胸几缕，还带着水汽，不束发的她，女子的娇柔气质十分明显。
　　“陛下万安。”顾夕昭轻轻将食盒放在一边，跪地行礼。
　　“朕安。”她的声音懒懒的，似在水里泡过，湿漉漉的。
　　顾夕昭起身后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睛遂瞥向在侧边矮几上沏茶的红袖。
　　萧晏见她心不在焉的看着红袖，眉头微蹙坐起身子问道：“来找朕何事？”
　　她回过头掏出厚厚一卷，双手呈上。
　　萧晏示意赵谦去取过来。她接过后，缓缓打开，“上林赋”三个字印入眼帘。
　　萧晏轻笑一声。
　　“就为了来送这个？”萧晏挑眉。
　　顾夕昭点头。
　　“嗯，字不错。”萧晏温声道。
　　顾夕昭浅浅弯了弯眉眼。
　　“抄了多久？”
　　“约三个下午。”
　　“倒是抄的快。”
　　上林赋难写，她写的确实算快了。
　　一时无话，殿内寂静。
　　“顾夕昭，你可知，赠上林赋是何意？”萧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突然开口。
　　顾夕昭一愣，顿了顿，有些无措道：“这是陛下罚的......”
　　萧晏看着她慌乱的眼色，忍俊不禁。她的笑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媚，带着点恣意。
　　因此听起来就像是她此刻心情大好。
　　两人相对无言，萧晏若有所思的滚着卷轴。
　　突然瞥见殿中的食盒，清了清嗓子，手指着食盒问道：“那个，不是给朕的吗？”
　　顾夕昭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忙躬身拿起食盒道：“是。”
　　赵谦正想去取，萧晏温声道：“你上前来。”
　　赵谦便若无其事退到她身后侧，挂着笑意看着两人。
　　顾夕昭拎着食盒上前，可她总不好一直站在她对面让她仰视自己。于是在她对面跪坐下来。但御案有些高，她只好跪直了些。
　　萧晏看着她浅浅笑了笑，一点点软软的笑意钻进顾夕昭耳朵中。
　　顾夕昭打开食盒，将一碟精致的点心捧在手里，看着她问道：“陛下要尝尝吗？”
　　“嗯？”萧晏眉头轻挑扬了声调，看着盘里的点心。轻笑一声又下压了声调肯定道：“嗯。”
　　这是宫里膳房的样式，她尝过不止一回，只是她这话问的像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顾夕昭将碟子伸长手臂捧得离她近些，好让她拿。她拿了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顾夕昭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抿唇满怀期待的盯着她的脸。
　　萧晏又是很想笑，没人会在她用膳之时这般盯着她看。
　　大不敬。
　　她紧张期待的表情越发像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吃食一般。萧晏又很想笑。
　　“口感很绵密。”萧晏中肯的给了个评价。
　　更没有人会在她用膳时这般等她一句评价。况且她也从不评价。
　　喜欢就多用一口，不喜欢就浅尝尝。她身旁的人便能领会她的喜好，那些不喜欢的便再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顾夕昭听到萧晏的赞扬展颜一笑，眼睛亮闪闪的，还有些羞涩。
　　她方才夸的是点心吧，怎么跟了夸她似的，她还害羞起来了。萧晏觉得她倒也有些意思。
　　“你也尝尝。”萧晏又推回给她。
　　她也拿起一块，仔细品尝，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此更像是她亲手做的一般，像在满意自己的手艺，萧晏更觉好笑。
　　顾夕昭晚饭只用了几口，又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现下确实饿了，用的津津有味。
　　“陛下，请用茶。”红袖在她身侧将茶奉给萧晏，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她知道萧晏不喜甜，以茶给她解解甜腻
　　红袖又回身再端一杯，走到顾夕昭跟前无声递给她，又转身去忙别的。
　　顾夕昭看了她一眼，眼神便收不回来了，一直望着她的身影出神。
　　萧晏见她又在出神，淡淡道：这里不用伺候，你们先退下吧。”
　　“红袖，你也退下。”她补了一句。
　　红袖愣了一下，她平常都是随侍左右，除非陛下睡了，而且她也算暗卫。萧晏只有见外臣时她才会走开。
　　红袖顿了顿福身一礼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顾夕昭，与朕对弈。”萧晏边说边起身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
　　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她知道一个郡主不可能连棋也不会下，只是下的好与不好罢了。
　　顾夕昭起身，踉跄了一下，跟着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愣着做什么？坐过去。”萧晏见她杵在那里，下巴朝对面的座位一扬。示意她坐过去。
　　“是。”顾夕昭颔首，缓缓走到对面坐下。
　　“你先。”萧晏将白子棋盒推给她。
　　对弈起来，顾夕昭便没那么拘谨，大约心思全用在琢磨如何落子去了。
　　一局棋，杀得天昏地暗，两人你来我往，竟不相上下。
　　顾夕昭抬眼看她，她的棋风竟与吴先生如此相似。
　　不知不觉竟下了一个时辰。
　　红袖带人进来换烛火时，两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那小小一方棋盘，红袖给她们添了茶便又退了出去。
　　“陛下的棋，是同谁学的？”顾夕昭问。
　　“怎么？”
　　“臣妾只是觉得，您的棋风颇像臣妾的老师。”
　　“嗯。”
　　嗯？还真是惜字如金。顾夕昭笑笑。
　　“臣妾输了。”顾夕昭心服口服，在雍州她也下不过吴先生。
　　“嗯。”萧晏淡淡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朕明日再与你对弈。”
　　顾夕昭愣了一下，明日？她的意思是要她明日过来伴驾？
　　说的这般随意那她明日该是过来还是等着传唤？顾夕昭想的出神。
　　“回去吧。”萧晏说。
　　顾夕昭回神福身一礼道：“臣妾告退。”
　　顾夕昭刚出宫门，红袖便径直入内，顾夕昭看了她一眼，带着江禄海等人回了宫。
　　“娘娘，陛下竟留了您这样久。”江禄海笑道。
　　“嗯。”她顿了顿道：“我与陛下对弈，遂时间久了点。”
　　“果然这人都喜欢温柔贴心的，都想被人放在心上，饶是咱们陛下，也是不例外的。”江禄海自顾自说着。
　　“温柔贴心？”顾夕昭小声念叨这四个字。
　　温柔贴心也不该是她，去都去了，竟连一句关心的话也没问出口。怎么也该是红袖那样的才处处合她心意吧。
　　今日去的晚了，她都沐浴更衣了，但她穿着素衣也十分好看。
　　也让人觉得没那么难接近。
　　方才她那句明日再与你对弈一直绕在顾夕昭心头。
　　顾夕昭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永安宫中，红袖正替萧晏宽衣。
　　“红袖，你该像待朕一样待她。”萧晏冷不丁说了这句话。
　　红袖一怔，手上的动作也一顿。
　　“顾夕昭不是旁人，她是朕的妻子，明白吗？”萧晏正色道。
　　“是，红袖明白。”红袖眸色暗了下去。


第26章 偏爱
　　翌日。
　　顾夕昭到太后处请安后，萧奕与她同时离开。
　　“我才听政几日，就已经头大了，皇姐是怎么做到十几年如一日的。”萧奕嘟囔道。
　　“为何头大？”顾夕昭温声问道。
　　“梁州才收复不久，许多事情都要处理，朝臣们意见不一，事儿呢也杂，朝廷也没那么多人手派过去。还得简拔官员......事儿烦着呢。”萧奕苦恼摇头。
　　顾夕昭迟疑片刻道:“你同我说这些，怕是不妥吧？”
　　“嗯？”萧奕不解的看着她。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宫规，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政务。”
　　萧奕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无妨。皇嫂你只听着不发表意见，就不算干政。朝臣们不知道就无事，那些个老古董......啧啧啧”
　　顾夕昭莞尔。
　　“况且，皇姐都让那几个世子议政了，你就算议一议怎么了。”萧奕瘪瘪嘴不满道。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步子满脸歉意道：“抱歉啊，皇嫂，我忘了，其中有你兄长。”
　　“无妨。”顾夕昭微笑。
　　“不过说起来，这几人确实有些才能。真搞不懂皇姐怎么想的，养虎为患。”萧奕摇头道。
　　顾夕昭还是微笑不语。
　　“皇嫂，你怎么一言不发？”
　　“你不是说我只听你说，我自己不说便不算是议政吗？那我便不说话。”顾夕昭笑道。
　　萧奕无奈的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只是同你发发牢骚，不必如此认真。”
　　顾夕昭仍是微笑。
　　“算了，我今日还得去长信殿议政呢，皇嫂，我先走了。”
　　顾夕昭点头：“好。”
　　她才回到宫门，赵谦便迎上来笑盈盈躬身道：“奴才给娘娘请安。”
　　“公公免礼。”顾夕昭颔首。
　　他笑着指向身后宫人端着的漆盘：“这是上贡来的上好湖笔，陛下特地命奴才送来给娘娘。”
　　好端端怎么送了笔来？
　　顾夕昭看了一眼，莞尔道：“谢陛下。”
　　“那奴才就先回去了。”赵谦笑呵呵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顾夕昭看着上好的笔，闲来无事便作起了画，提笔一瞬，竟想不到该画什么，花鸟山水往日时常画，此刻不太想画。忽然脑海中闪过萧晏懒懒靠坐在椅上，一身纯白素衣，头戴玉冠，执卷而读的模样。她也不知道为何，她分明没有见她这样穿过，脑中偏浮现了这个场景。
　　于是提笔，一笔一笔将脑海中的她临摹了出来。
　　傍晚时分。
　　顾夕昭吩咐江禄海备了和昨日不一样的点心。
　　“咱们娘娘对陛下还是很用心的。”江禄海笑道。
　　永安宫门口宫人向她请安后便自觉进去通传。
　　赵谦仍是笑呵呵出来迎她，他拱手道：“昭妃娘娘安，陛下沐浴尚未归来，不过陛下留了话，往后您来，不必通传，直接进殿。”
　　顾夕昭讶异，愣了片刻点头随他入内。
　　身后的江禄海和琉璃互相看了一眼，了然于心，留在殿外。
　　殿内烛火摇曳，秋天的白日一天天肉眼可见的在变短。
　　昨日也是这时候来，等了半个时辰，看来她每日都是此时去沐浴。顾夕昭四下看了看，四周只有宫人侍立，果然不见红袖的踪影，暗暗失落片刻，连沐浴也是她伺候的。
　　有些无趣，她在殿中悠闲的看了一番，比起昨日少了些拘谨。她走到一侧黄花梨木架子上，翻看了几本书，找到一本合意的，翻看起来。
　　她看的入神，灯影下，身姿绰约，书中的颜如玉似乎临凡了。
　　萧晏只一刻钟便回了。她抬手制止赵谦通传，径自走到她身后，她看的入神全然没有发觉，也不知是什么如此好笑，她轻笑一声。
　　“在，看什么？”萧晏好奇，从她背后伸头去看。
　　顾夕昭吓了一跳，书本掉落在地上，她慌乱俯身欲跪地向萧晏行礼。
　　萧晏先她一步开口道： “免了。”
　　吓成这样？萧晏看了她一眼。弓着身子将她掉落的书捡起。
　　“太平广记。”萧晏念出书名，问：“看到哪里了？”
　　她想知道书中的什么能让她觉得有趣。
　　“臣妾只是随便看了看……”顾夕昭垂着头吞吞吐吐。她总不能告诉她，她觉得书中那个道士同萧晏很像吧，想起她的神态才不禁笑了。
　　顾夕昭鼻尖袭来阵阵清香，很是好闻。才忍不住抬眼看她，怔住。
　　她的衣着，竟与她画中一样，像是没有被尘世沾染过，干净，高洁。真像是从她画中走出来。
　　萧晏见她不说便也不问了。
　　萧晏拿着书身体微微前倾，温声问她:“今日给朕带了什么？”
　　她闻言回神，羞赧躲开，回殿中去拿食盒，萧晏见她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笑了笑也回到案前坐了下来。
　　顾夕昭依旧在她对面跪了下来，正想打开食盒。萧晏却突然起身边走边道：“到窗边吧，今晚的月色好似不错。”
　　顾夕昭只得也起身跟着她到了窗边。
　　“坐。”萧晏淡淡开口。
　　她坐下将食盒打开，取出点心，放到萧晏面前。
　　不知为何她总是这一副眼睛中亮闪闪，又羞赧，又很期待的样子看着自己，萧晏忍住笑意，尝了一块。
　　“好吃。”萧晏冲她一笑。
　　要她一句肯定的回答其实很难，但她今日当真觉得比往日好吃。
　　顾夕昭展颜一笑，弯弯的眉眼，像是夜空中的弯月，朦胧，清冷又光芒万丈。
　　她在殿中四处打量，神色有惑。
　　“找什么？”萧晏问她。
　　“今日为何不见红袖在殿中伺候？”她迟疑了一下，问出了口。
　　“朕予了她些别的差事。”萧晏语气冷冷淡淡的，面上也有了丝丝不悦。
　　顾夕昭闻言却眼底含笑，丝毫未察觉萧晏在异样。她抬头看向窗外，天气不大好，外面一片漆黑，哪里来的月色？
　　“顾夕昭，对弈吗？你若能胜，朕有赏赐。”萧晏淡淡说了一句。
　　顾夕昭怯怯的问：“臣妾能否知道是何赏赐？”
　　不喜欢的话，就不那么费心尽力了。昨日也不知为何，萧晏每次落子都要思忖良久，以至于最后下完竟过了那样久。看来她真的很想赢。顾夕昭哪能不顺着她的心意。
　　萧晏看穿她的心思，勾唇笑道：“朕的赏赐，只会比你想要的更好。”
　　“那今日，陛下执黑？”
　　“随你。”
　　……
　　“臣妾甘拜下风。”顾夕昭叹道。
　　又下了这样久，她真的很想赢吗，每一次都许久才落子，自己都困倦了。
　　“昨日输一子，今日输了三子，明日该不会输五子？”萧晏打趣道。
　　“输一子输三子，皆是输。无有好赖之分。”顾夕昭怯懦懦的嘟囔一句。
　　萧晏笑笑。
　　“顾夕昭，你明日，还来吗？”萧晏问。
　　“明日若能赢了陛下，赏赐还做数吗？”
　　萧晏一笑：“一直作数。”
　　“那臣妾定不辱命，锲而不舍，百折不挠。”
　　她用着轻柔如棉花般的声音说了这番话。像一缕清风拂过萧晏心间。
　　“好。”萧晏温声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顾夕昭福身一礼：“臣妾告退。”
　　“顾夕昭。”
　　“陛下。”
　　两人同时回首，同时开口。
　　“你先说。”萧晏笑道。
　　顾夕昭莞尔：“臣妾想问，陛下身子可好些了？”
　　险些又忘了，关心她。
　　“朕已无碍。”萧晏浅笑一下，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太平广记递给她：“既然喜欢，拿去看吧。”
　　“谢陛下。”顾夕昭莞尔。偶然间发现她的耳垂上长了一颗小痣。
　　顾夕昭出殿门时，红袖就在门口守着，见她出来，躬身朝她一礼，才转身进殿伺候。
　　顾夕昭满腹疑窦。江禄海和琉璃满脸笑意迎上来。
　　“红袖一直守在殿外？”顾夕昭轻声问道。
　　“是，一直在殿外，面无表情，冷冷的，怪难接近的。问了她几句，也不答话。”琉璃也小声应她。
　　顾夕昭点了点头，思忖片刻，淡淡道：“回宫吧。”
　　回到昭和宫，顾夕昭提笔在画中她的耳垂上轻轻点了一颗痣，墨色极浅，隐隐约约，同她耳上那颗一样，不靠近，不易察觉。
　　顾夕昭躺在床上，回想这月余，惊觉恍如隔世。她偶尔想念兄长，偶尔怀念雍州，偶尔有人提及明谭，她内心也已波澜不惊。她以为宫中会是如履薄冰的深渊，以为的所有人和事都与她想象中不一样。


第27章 补一个月色
　　顾夕昭自晨起便一直心不在焉，绿竹伺候她梳洗更衣时，她偶尔还会甜笑一下。她极少如此的。
　　“娘娘这是梦到何好事了？您总不自觉的笑。”绿竹笑问她。
　　“咱们娘娘啊，好事将近了。”琉璃笑着打趣她。
　　绿竹一头雾水：“嗯？是何好事，可否说与奴婢听听？让奴婢也开心开心。”
　　“你呀，且等等吧，到时候……”琉璃笑意更甚。
　　“好了，快些替本宫更衣吧，莫误了给太后请安的时辰。”顾夕昭佯怒。
　　二人忙正经忙活起来：“是。”
　　顾夕昭这一整日都满怀期待。早早命江禄海去膳房吩咐，做了与昨日一样的点心。萧晏如此夸赞的一个东西，应是极喜欢吧。
　　她问了好几遍江禄海时辰。江禄海只得笑道：“娘娘宽心，奴才盯着时间呢，到点了一准禀您。”
　　总算，到时辰了。
　　她快步前往永安宫，刚至门口，宫人便朝她行礼，转身便替她开了殿门。
　　果真畅行无阻了。
　　她探着头轻手轻脚，平日里都是江禄海领着她，此刻一个人进来，她有些局促。
　　萧晏正坐在案前看书。红袖站在她身侧，见顾夕昭进来，无声一礼，退了出去。
　　与她擦肩时，顾夕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似有敌意？
　　她未及多想，又看着萧晏，她今日穿着一身泼墨外袍，如同将江南美景披身上，纯白中衣，头上也只一支白玉簪，只是样式略有不同。
　　“陛下万安。”
　　“来了。”萧晏温笑抬手。“上前来。”
　　顾夕昭上前，见着案前的地上多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软垫。
　　“这是……”
　　“替你准备的，跪着舒服些。朕也不必再找月色不错那样蹩脚的借口。”
　　顾夕昭莞尔，跪了下来，将食盒打开，她才将点心端出来，萧晏便瞧出来这是昨日的样式。
　　宫中的膳食每日都有变化，不会与昨日相同，除非哪个宫里特别吩咐过，才会单独做一份。
　　“这是你特地吩咐膳房给朕备的？”萧晏挑眉问道。
　　顾夕昭忙问：“陛下不喜欢吗？”
　　她为何如此迟钝，萧晏明明是欢喜的语气。
　　“朕今日还未用晚膳，先陪朕用膳吧。点心晚些时候再吃。”萧晏站起身吩咐道：“赵谦，传膳吧。”
　　她走到顾夕昭跟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她很高，至少在顾夕昭眼中，很高。
　　顾夕昭愣了一下，缓缓将手搭在她的手心，扶着她的手起身。跟着她到偏殿的桌前坐下。
　　很暖的一双手，手似放入了温水中。
　　宫人将御膳摆好。顾夕昭抬眼看看四周，只有赵谦随侍，未见红袖。一内监跪在桌前将每样菜尝了一口，朝着赵谦点了点头，赵谦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陛下，可以用膳了。”赵谦笑着道。
　　“嗯。”萧晏抬眼看着她。
　　顾夕昭愣了一下，随后拿起金箸替她布菜。
　　“你也用些。”萧晏也替她布菜。
　　萧晏将她夹的菜尽数送入腹中。顾夕昭却只动了两下，她用过膳来得。
　　况且顾夕昭头一次与她单独用膳，说不拘束是假的。
　　赵谦感慨道：“陛下今日用的这样多，想来是真的饿了。娘娘有所不知……”
　　“赵谦，你话太多了。”萧晏冷声道。
　　赵谦遂立即收了声。
　　顾夕昭看了他一眼，满腹疑窦。
　　二人安静用完膳，萧晏刚想开口。红袖便进来禀道：“陛下，丞相在外求见。”
　　萧晏温声道：“你先在此等朕。朕去去就回。”
　　红袖令宫人将膳撤下，自己留在了侧殿。
　　顾夕昭暗暗看她一眼，她也看了顾夕昭一眼。
　　良久无言，红袖突然开口：“昭妃娘娘今后可否来早些？”
　　“嗯？”顾夕昭不解看着她。
　　“恕红袖多嘴，昨日陛下才刚沐浴，赵谦就派人来禀，说您来了，她便命奴婢替她穿衣立刻赶了回来。今日更是为您改了时辰提前沐浴，晚膳也未用，等了您半个时辰。若娘娘体恤陛下，还请日后稍早些来。”
　　顾夕昭愣住，难怪昨日她回来的如此快。难怪今日她这个时辰竟在。
　　“娘娘装作不知吧。”红袖冷冷丢下一句，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顾夕昭心中有些朦胧的悸动，有些欢喜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安静等了半个时辰，萧晏才回来。
　　“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萧晏到她跟前，唤醒神游九霄的她。
　　顾夕昭回神：“没，没什么。”
　　萧晏浅笑:“方才处理了一些政务，耽搁了些时辰。今日便不下棋了，带你去个地方。”
　　顾夕昭不知怎么的毫不避讳的看着她怔怔出神。
　　她看自己的眼神未免太过直白了，萧晏极少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她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无人告诉过你不可直视天颜吗？”
　　她忙回神别扭的低下头。“陛下恕罪。”
　　萧晏笑笑：“走吧。”
　　她带着顾夕昭来到宫中一处池塘边的八角亭。命赵谦等人远远候着，独自带着她进了亭子。
　　“这点心……”顾夕昭认出除了自己带给她的那些，还多了些别的样式。
　　萧晏一笑:“你特地为朕准备的，岂能辜负？”
　　“来。”萧晏伸出手，顾夕昭轻轻牵上去，走到池边的廊上：“昨日许你的月色，今日补给你。”
　　萧晏温情含笑。
　　月朗星稀，清幽的光洒在池塘里，悠悠水波，淼淼烟波，令人心下一片平静。
　　“这里，很清静。”萧晏缓缓开口。
　　“是。”顾夕昭低声应她。
　　“朕今日，不大开心。”萧晏看着水面，声音有些低落。
　　“陛下因何不开心？”顾夕昭转过身看着她温柔问道。
　　“朝堂之事。”
　　顾夕昭点了点头。应当是方才丞相来禀她的事吧？
　　“怎么不问是何事？”
　　“臣妾是后宫之人，朝堂之事，还是不听的好。”顾夕昭淡淡道。
　　“顾夕昭。”萧晏看着她，表情严肃。
　　“嗯？”
　　“他们教你的，你不必全听。”萧晏正色道。
　　顾夕昭愣了一下道：“他们？”
　　“教你规矩的那帮人。不管是从前的还是现在的。”
　　她是什么意思？顾夕昭听不太懂，扑闪着一双眼:“他们，教的可是宫规。臣妾身为宫妃，如何能不听？”
　　萧晏短叹一声：“罢了。”
　　同她说不必守规矩，不必事事恭敬，不必惧怕她，可以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只怕也是徒劳吧。
　　顾夕昭有些无措，她会不会觉得她很蠢？
　　“今日是朕毁约，未能与你对弈。之后几日只怕也不能与你对弈了。”
　　“是朝中之事很棘手？”顾夕昭突然有些失落，忙问道。
　　“你不是不想听吗？”萧晏挑眉
　　“臣妾……”顾夕昭有些局促。
　　萧晏笑了笑说:“不是，明日朕想去宗祠祭祀先帝，陪他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道：“后日，是中秋，本该设宫宴，只是长安城中定万分热闹，朕想出宫去。你可愿陪朕同去？”
　　顾夕昭迟疑片刻：“臣妾自是愿意的，只是……”
　　只是后宫嫔妃鲜少能出得宫去的，她应当知晓的吧？还是说她忘记了？
　　“只是什么？你有事？”
　　“没有。”
　　“那便同去。”萧晏笑道。
　　“顾夕昭。”
　　“嗯？”
　　“在宫中还习惯吗？”萧晏温声问了一句。
　　顾夕昭点了点头:“习惯的。”
　　从入宫到现在倒没什么特别不适应的地方，甚至比在雍州还要少些提心吊胆。
　　萧晏迟疑片刻问:“你很怕朕吗？”
　　顾夕昭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一开始有些怕，现下，顾夕昭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没那么怕又好像有一点儿怕。
　　顾夕昭沉吟片刻答:“有一点儿...”
　　她还不大会揣度圣意，更不会曲意迎合。实实在在的答了。
　　萧晏又问:“那你怕朕什么呢？”
　　这......
　　顾夕昭薄唇微启，也说不大出来怕她什么。
　　“若朕说别怕，管用吗？”萧晏说。
　　不管用。怕与不怕岂是她一句话便能消除的。顾夕昭垂眸不答，她不知为何面对萧晏时说不出违心的话。
　　萧晏笑了一下，说:“那，就再怕一段时日。”
　　这话又是何意？顾夕昭头一次懊恼自己有些笨，总听不懂她言下之意。
　　再无话。
　　就着月色，萧晏小酌了几杯。
　　顾夕昭一点一点的为她添酒，她知道的。
　　只是这样坐着，也不觉得无趣，也没有过多的话，许是不知道说什么吧。
　　萧晏原本就不是个很健谈的人，从来也轮不到她来找话题，也轮不到她来顾及谁的感受。
　　江禄海在外头站着有些为顾夕昭揪心。陛下总是政务繁忙，从前不见她同谁这样月下闲坐，但顾夕昭这般怕是也难有下回。
　　这当然只是他作为下人看到的，也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
　　果然，如他们所料。萧晏并未到昭和宫留宿，任谁看也是顾夕昭太过迟钝。换做旁人还不知如何邀宠。


第28章 中秋
　　中秋这日，顾夕昭晚膳后到了永安宫。
　　“朕备了衣杉，先更衣吧。”萧晏已在等着她。
　　顾夕昭看了看她的衣着，问道：“陛下不更衣吗？”
　　“自然也是要的。”她转身又对红袖说：“走吧，替朕更衣。”
　　顾夕昭看了红袖一眼，欲言又止。
　　更完衣两人自两侧同时走出来，看见彼此一刻都怔在了原地。两身正红色的衣裳，似喜服但又不是。
　　顾夕昭一袭红衣，外衫轻纱飘逸，领袖袖口皆绣着蒲草。内搭红色中衣，白色里衣只有领口隐隐露出一些，梳着极为简单的民间女子惯常的发髻，一根红绸带随着发丝飘逸在身后。
　　萧晏也是一身红色长袍，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隐隐兰草，同样是红色中衣，白色里衣，红色腰带上用暗红色丝线绣着峰峦。红色绸带将头发高高束起，犹如画本子中的侠女一般。
　　这衣裳分明是一对。
　　萧晏直直的看着她，她当真极美，无人能及。她这颗明珠不论是放在何处都熠熠生辉。
　　萧晏展颜温声道：“你穿这身，十分好看。”
　　婢女端着漆盘在她跟前跪下来。漆盘上是两块玉佩，玉质温润剔透，色泽莹润透亮。
　　是上好的和田玉制成。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一块团龙佩，一块凤凰佩。
　　萧晏取过漆盘中的凤凰玉佩，走近她，在她跟前跪蹲了下来。
　　宫人面面相觑，不敢做声。红袖怔怔的看着她。
　　顾夕昭惶恐万分，颤音道：“陛下……”
　　萧晏抬眼看她，眸色微动，眼中含笑，温声道：“别动。朕替你系上。”
　　顾夕昭呼吸一滞，屏息收腹，呆呆的站着，她在她腰间系玉佩的动作十分轻柔，不由得令她有些发痒，但她动也不敢动，心若擂鼓。
　　萧晏亲手替她将玉佩系在腰间，起身看着她道：“这块玉佩，便赐给你了，以后你戴着。”
　　顾夕昭木讷的点了点头。
　　萧晏笑着:“这玉佩是一对。你也替朕系上，可好？”
　　顾夕昭心神稍缓，点了点头。她伸手拿起团龙佩，在萧晏跟前蹲下，也替她系在腰间。
　　萧晏淡淡开口：“今日不必他们跟随，只你我二人。”
　　顾夕昭怔了一下，忖了忖道：“出宫去，臣妾该如何唤您？”
　　“你想如何唤？”萧晏凑近她，二人双目之间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顾夕昭羞赧别开眼：“臣妾不知。”
　　“不如你唤我夫君？我唤你夫人，如何？”她的声音渺若烟尘，撩人心怀。
　　夫君？夫人？她今日这是……
　　见顾夕昭沉默不语，怔怔发愣，她又扬唇一笑道：“走吧，时候不早了，马车已在宫门等着了。”
　　顾夕昭压下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
　　平日的长安城已十分热闹，中秋更甚。站在街头望去，街道中人潮拥挤，接踵比肩，水泄不通。
　　街道中挂满了彩灯，街头巷尾欢声笑语不断，街边的小贩比以往更加卖力的吆喝。
　　萧晏看着街中繁华的灯火，涌动的人潮说道：“今日格外热闹。”
　　顾夕昭点头，目光满是希冀：“比平日还要热闹许多。我从前在雍州不曾见过这番光景。”
　　萧晏读懂她眼中的欢喜，温声道：“以后可以多出来走走，京都繁华，江南如画，塞北辽阔。大周的秀丽山河，你不曾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有机会，我带你去。”
　　顾夕昭抿唇一笑：“能这般看看京中的景色，已是幸事，夕昭不敢奢求更多。”
　　两人边走边聊，已不觉进入人群中，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她们时不时就要侧身避让往来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不喜欢不要钱。”一身着浅灰色粗布衣的小贩摇着手中的拨浪鼓，高声叫唤。
　　顾夕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事好笑？”萧晏低低挑了个眉。
　　“臣……我在笑那小贩的话，乍一听，不喜欢不要钱，感觉有便宜可占，仔细一想，他说的其实不过是不喜欢你可以不买。”顾夕昭笑道。
　　萧晏头一次见她这样放松的笑，将头凑近她略带宠溺问：“竟如此好笑吗？”
　　顾夕昭随着她的靠近身体后仰，磕巴道：“只是，有，有些好笑……”
　　几个孩童嬉戏打闹不慎撞到顾夕昭，她本就向后仰着，这下更是惊呼着向后倒去。
　　萧晏忙前跨了一步，搂住她，使她不致摔倒，关切问道：“无事吧？”
　　顾夕昭顷刻间脸颊似被火烤一般，又红又烫。
　　“无，无事。”她撇开眼，轻声道。
　　待她站稳后，萧晏才松开手，轻咳了一声伸出手道：“夫人，将手给我，我牵着你走吧。”
　　夫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情动。
　　顾夕昭迟疑片刻将青葱玉手放在了她手心。
　　萧晏轻轻攥住，牵着她在人海中穿梭。引的众人纷纷侧目。她们的穿着像大婚又像这江湖中的闲散浪人，引人遐想。
　　“哎呦，抱歉抱歉。”一个小哥看呆了撞到别人。
　　一男子从前方直勾勾盯着顾夕昭看，目光追随着她，与她们擦肩而过时，他又转过来倒退着走，一个不小心将自己绊倒，引得一阵哄笑。
　　“我让你在看。”一女子揪着身旁男子的耳朵。男子哎呦呦直叫唤。
　　“别别别，不看了不看了。”男子面露囧色。
　　“仙女临尘呐！”
　　两人一路受着追捧的目光，还有不断涌来的溢美之词。这惊为天人的两张脸，这两身惹人眼球的红衣，注定是无法匿市的。
　　萧晏也时不时侧目看她，时常会对上顾夕昭的目光。
　　怦怦然。
　　“这书都是现下流行的，您挑一挑。”书摊旁的小哥乐呵呵给人介绍。
　　是上次那个小哥，顾夕昭认出来了。她转脸对萧晏道：“我想去买些书。”
　　萧晏宠溺道：“那便去。”
　　“小哥。”顾夕昭微笑唤那摊主。
　　她上回戴着面纱，小哥认不出她。
　　“唉，姑娘您……”那小哥话都不曾说完，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巴愣在那里。
　　“这也太美了吧……”他不由得竟说出了口。
　　萧晏手攥的紧了些，眉头微蹙带着淡淡的不悦道：“看够了没有！”
　　顾夕昭听出她语气不善看了她一眼。
　　“噢噢噢，不好意思姑娘……您是要买书？”
　　“上回，我在您这里买过三本，您给推荐的。甚是喜欢。”顾夕昭笑道。
　　摊主努力回想，挠头道：“上回？您记错了吧，我没见过您。”
　　“你告诉我你日日在此处的。”顾夕昭见他仍是一头雾水回忆了一下又道：“我那日带着面纱。”
　　摊主一拍脑袋：“噢，嗨，您这样一说，我便想起来了！原来是您啊，我就说嘛，您这样好看的我见过的话怎么会忘呢。书可看完了？哪本比较喜欢？”
　　“看完了，都很喜欢。可否劳您再给我推荐几本？”顾夕昭浅笑道。
　　“当然，当然。”摊主却只拿了一本递给她。
　　“为何只一本？”
　　“姑娘若是喜欢，便再来。我日日……”
　　萧晏拧眉打断她，语气微怒：“让你推荐，便将你觉得不错的通通拿好。我夫人事忙，没空多来。”
　　“夫人？这位是……”小哥上下打量萧晏。
　　“小哥，您照她说的做吧，多拿上一些。”
　　“哎哎，好。”小哥挑拣了几本：“不过您这拿这么多书，怕是嫌重吧？”
　　“不劳你费心，暂且放在此处，自会有人来取。”萧晏语气冷冷，说完便牵着顾夕昭离去。
　　她的手握的紧了紧，顾夕昭明显感受到了。
　　“怎么了？”见她沉着脸，顾夕昭问道。
　　“无事。”
　　顾夕昭看了她一眼，糯糯道：“我想吃糖葫芦。”
　　“好。”萧晏牵着她至一处摊前:“挑一串。”
　　“你不要吗？”
　　萧晏摇头。顾夕昭便挑了一串。萧晏替她付了钱，顾夕昭吃了一颗，两人继续朝前头走。
　　“甜吗？”萧晏问。
　　“酸酸甜甜的。”
　　“那，好吃吗？”
　　“好吃。”见萧晏一直盯着她手上的糖葫芦，顾夕昭问:“你要不要也尝尝？”
　　“好。”萧晏终于绽开笑颜。
　　好是什么意思……明明只是问她，她这回答，怎么好似自己在邀请她吃一样。
　　方才问她要不要，她不要，才走开几步，又想吃了？
　　顾夕昭转身要去再买，萧晏拦住她：“做什么去？”
　　“我去再买一串，你不是想吃吗？”顾夕昭不解。
　　“我吃不下许多，你手上这串给我一颗便好。”
　　“可这串我吃过了……”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被她咬过的糖葫芦。
　　“无妨。”萧晏嘴巴凑上去就着她的手咬下一颗。
　　明眸皓齿，朱唇轻启，她含着糖葫芦的样子，很好看，顾夕昭如此近距离怔怔看着，不自觉喉咙微动，吞咽了一下。
　　萧晏若无其事的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第29章 游湖
　　街边一皮肤黝黑的大汉猛喝了一口酒，鼓着腮帮子，又对着火把喷了出来，熊熊火焰便像是自他口中喷出一般。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一路上还有顶壶的，跳丸的、倒立的、走索的、舞狮的。每一处都挤满了人，好生热闹。
　　“阿昭？”
　　声音倍熟，顾夕昭回头，是顾长禹。
　　“真是你。”顾长禹笑着，正想打招呼才看清旁边的人是萧晏，他神色一紧，走上前，拱手道：“陛……”
　　“萧千羽。”萧晏抬手打断。
　　“萧姑娘。”顾长禹心领神会，他四处看了看，不见有人跟随，问道：“只有你们二人？”
　　顾夕昭点了点头应他。
　　顾长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定睛看着她们，二人的手还牵在一起，腰间的玉佩是一对龙凤佩，穿着衣裳也似一对。
　　不对，她们本不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对吗，为何自己心中竟会觉得怪异。
　　顾夕昭别扭的抽了抽手，萧晏看了她一眼，见她面露窘色，便放开了。
　　“哥，你一个人来的？”顾夕昭干干笑了一声
　　“嗯，我还能和谁？”顾长禹短叹一声。
　　顾夕昭看了一眼萧晏，怯怯问道：“那，不如，你与我们结伴吧。”
　　毕竟是中秋，他生在异乡为异客，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顾夕昭于心不忍。
　　顾长禹看了萧晏一眼，笑道：“不了，我自己随便看看便该回去了。”
　　顾夕昭抿唇：“哥……”
　　“好了，你陪陛……萧姑娘好好逛逛。哥先走了。”顾长禹佯装洒脱的笑了笑。
　　顾夕昭缓缓点头，不再多问。
　　顾长禹拱手道：“萧姑娘，告辞。”
　　萧晏淡淡点头致意。
　　辞别顾长禹，萧晏与顾夕昭并行，一路无言。
　　不知为何顾夕昭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不远处又迎面碰上明谭和明玉，明谭本不打算做声。明玉却故意高声喊道：“夕昭姐。”
　　明玉看了一眼萧晏，略带玩味的语气道：“陛下？”
　　她今日穿着本就与平日不同，平日在朝臣面前，穿着也多为深色厚重宽袍，沉稳内敛，处处透着威严。
　　但今日这一身红衣，高高的马尾辫只一根红飘带束着，玉树临风，潇洒俊逸，还有些行走江湖的洒脱意味，判若两人。
　　“萧千羽。”萧晏面若冷霜。
　　明谭只得跟上前，拱手道：“萧姑娘。”
　　萧晏点头致意。
　　明谭打量了一下二人，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的龙凤玉佩上。他挤出一个微笑：“萧姑娘与顾姑娘，也来赏灯吗？”
　　顾夕昭觉得萧晏似乎一直在不高兴些什么，遂先开口道：“我们……”
　　萧晏却截然打断她道：“我与夫人闲来无事，出来看看。”
　　明谭愣了一下，看了顾夕昭一眼。
　　顾夕昭只得不自然的笑了笑。
　　“原来如此。”明谭苦涩笑道。
　　“我与夫人还有些事，先行一步。”萧晏冷淡道。
　　明谭无声一礼让出路来。
　　萧晏点了一下头，牵着顾夕昭离开。走远一些，又自觉松开。
　　她松开的一刻顾夕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是真的生气了。
　　一路无言，萧晏走在前面，顾夕昭走在后面一些，暗暗看她。萧晏沉沉呼出一口气，顾夕昭心头便是一凛。
　　人海喧嚣与她们无关，众人的欢喜，与她们无意。
　　萧晏突然驻足，转身看着她，拧着眉道：“顾夕昭，罚你抄一遍上林赋给我。”
　　顾夕昭险些撞上她，傻傻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萧晏转身依旧自顾自的走着。顾夕昭快一步追上，踌躇良久，轻轻牵起她的手。
　　顷刻间冰山融成了春水，激荡在萧晏心田。她紧紧攥住了顾夕昭的手。
　　萧晏牵着她穿过熙攘的街道，到了河边，一艘船停在岸边。
　　比小舟略大一些，不过比起皇帝出游的龙船又小太多。
　　赵谦在这里候着。
　　萧晏先上了船伸出手接她:“来。”
　　顾夕昭将手递上去，被她稳稳扶着上了船。
　　萧晏牵着顾夕昭进船舱后，便看到当中放着一个方桌，桌上备好了酒菜。
　　河岸两边张灯结彩，行船游于其中，有置身花海仙境之感。岸边人群熙熙攘攘，欢声笑语观赏夜景。
　　“听说上面下了铁令，此次中秋节护城河戒严，不许任何人乘船夜游，那江上那船是何来头？”一穿着灰色长褂的男子煞有介事的说道。
　　“方才那两个女子，一看身份就不一般。”他旁边蓝色大褂男子笑道。
　　明谭站在河边看着她们，长叹一声。
　　“哥，你还对她念念不忘？只怕她心里早已没有你了。”明玉义愤填膺的质问他。
　　明谭没有答她，低低道了声：“走吧”。
　　顾夕昭正惊叹于河岸的景，河中便又飘来无数盏水灯。
　　“喜欢吗？”萧晏眉目含情的看着她。
　　“喜欢。”顾夕昭羞赧一笑。“陛下准备的？”
　　“本就有这习俗，我不过借花献佛。”
　　啪！
　　空中倏然又炸满了烟花，顿时整个京城如同白昼。
　　顾夕昭呆呆的看着，又惊又喜：“如此多的烟花，也是借花献佛？”
　　“不是，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萧晏顿了顿又问她：“喜欢吗？”
　　顾夕昭满眼欢喜点头：“喜欢。”
　　“那便好。”二人昂首看着天。烟花映射的光闪耀在她们脸上，熠熠生辉。
　　那一朵朵绚烂烟花在顾夕昭清亮的眸子中炸开。
　　萧晏缓缓转头缱绻的看着顾夕昭。
　　顾夕昭感受她在看自己，也缓缓转过头。羞赧道：“陛下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萧晏温声道。
　　顾夕昭羞赧转过脸，不再看她，内心的欢喜却比烟花绽放的更加绚烂。
　　萧晏转过头看着烟花，一个个炸开，占满整个天空，她却有些伤感道：“若是能一直如此，该多好。”
　　顾夕昭看了她一眼，心中也泛起些许酸涩。
　　怎会一直如此。如今肯为她做这些，日后，有了更喜欢的人，也会为别人做这些。回到宫中也再不是什么夫君与妻子。
　　本也不是。不过是隐匿身份的一个称呼罢了，她也不该奢求什么。
　　“姐，嫂子？”
　　顾夕昭寻着声音望去，是林墨和萧奕。萧奕正冲着她们摆手高呼。
　　“不必理会她们。”萧晏淡淡道。
　　“可是……”顾夕昭觉得不妥。
　　“无碍。由她们喊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如同空中弥漫的烟雾般，在绚烂绽放后一片宁静。
　　“顾夕昭。”萧晏轻声唤她。
　　“嗯。”顾夕昭抬眼看着她。
　　“我……”萧晏沉吟。
　　“姐，嫂子。赵谦。”萧奕还在沿着河边追着她们的船。
　　“要不……”顾夕昭试探的问。
　　萧晏长叹一声道：“罢了，靠边让她们上来吧。”
　　“是。”赵谦渡船缓缓靠岸。
　　赵谦刚要去扶萧奕，她已自己跳上船，林墨紧随其后。
　　“姐，嫂子。我喊你们许多声，你们为何不理我？”萧奕上船后埋怨道。“若不是我看到船头之人像是赵谦，就错过了。”
　　林墨躬身一礼道：“主子，夫人。”
　　萧晏虚抬了抬手:“此在宫外，不必多礼，先坐吧。”
　　“是。”
　　“姐，你还没回答我呢。”萧奕不依不饶。
　　“为何理你？”萧晏也不抬一下。
　　“嘁，你以为我想上你的船……”萧奕小声嘟囔。
　　“我还没问你，你为何会同林墨在此？”萧晏神情不悦问她。
　　林墨不解：“不是主子让我保护小姐外出的吗？”
　　“嗯哼哼……”萧奕用力清嗓子，疯狂同萧晏使眼色:“是啊，姐你不是说我自己出门不安全，答应让林墨陪着我，护我周全的吗，我直接同她说了，就把她带出来了。”
　　林墨狐疑的看着萧晏。
　　萧晏淡淡道：“我一时忘了。”
　　林墨却是不信的，起了疑心。
　　她也觉得奇怪，自从回了京，萧奕便三天两头的去找她，起先若说是因为她生病多探望了几次也说得过去，但之后开始要她陪着做这做那。她身为臣子，殿下有命自是不能拒绝。
　　只是，她身上本就许多的事务，京中防卫之责是她，萧晏那里还有许多的吩咐……
　　她有时候实在无暇顾及她……
　　但萧奕全然不顾，会问她何时有空，一旦她闲下来，她就立刻出现在她眼前，看她的眼神也透着些少女怀春。但林墨也不愿多想，只把她当主子，当妹妹对待。


第30章 谣言
　　“姐，你不知道，我本来也要游船的，结果这条河竟戒严！”萧奕愤慨。
　　萧晏睨了她一眼不理她。
　　顾夕昭也才知道戒严一事，不过为何萧奕如此大的反应。
　　“姐，你都不奇怪吗？这条河何时戒过严？”萧奕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萧晏仍不理他，只慢条斯理的喝了口酒。
　　林墨看了一眼萧晏，又看了一眼顾夕昭，了然于心。
　　顾夕昭才觉出不对，看着萧晏若有所思。
　　萧奕观她神色分明是知情，又细想一番惊呼道：“该不会，是你命他们戒严的吧？这河里一无维修，二无险情，又是中秋，河中本该许多船夜游的。却只你这一艘……”
　　萧晏仍不理会她，她便心中有数了，义正言辞道：“姐，你怎么这般任性……若是我这般做，早被你……”
　　她顷刻间便感受到一道寒光刺向她，闭了嘴。
　　“你若是再多说一句，就下船。”萧晏没好气的说。
　　“知道了。”萧奕乖乖认怂。
　　空中烟雾消散，水面烟波浩渺，四周的灯火也黯淡了，人群也一点点散了，一轮明月高挂在空中，金黄的月光洒向河面，游船行过，留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和隐隐的水气。
　　几人坐在船上，安静的赏着月，各怀心事。
　　良久，萧奕开口问道：“嫂子，你跟明玉是不是很熟？”
　　顾夕昭愣了一下，与明玉算是相熟吗？
　　算，也不算。她与明玉因明谭才交集多些，明谭很疼爱明玉这个妹妹，时常会提及她，所以她们相识的很早。
　　明玉也很维护明谭这个哥哥，兄妹二人算得上是感情深吧。
　　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明玉对这个哥哥的爱超出亲情。
　　其实她并不喜欢和明玉相处，明玉比他们都小些。明谭与她是两家默认的关系，在明玉那里，就好似她必须得像个嫂子一样照顾她，事实上他们之间一无婚约二无名分。
　　明玉也总是在她面前夸赞她哥，并非不能夸，而是她话里话外的语气，好像自己必须如何如何才配得上她哥，她觉得厌烦。
　　就好像此次入京，她有什么错呢？
　　可明玉觉得她有错，明玉说的话看起来好像比明谭还要有立场还要刻薄，趾高气昂对自己说着那些不知所谓的话。
　　从前明玉会直接同她说，她兄长的喜好，告诉顾夕昭应当如何做，该如何对明谭好。
　　她其实挺厌烦的，只不过是提点她送些荷包之类的讨他欢心，于理，顾夕昭做这些也没什么，只是她总这般掺和，就让人觉得很不高兴，只不过顾夕昭觉得也无伤大雅，便也不同她计较。
　　“嫂子？”萧奕在她面前摆摆手 “想什么呢？”
　　“噢，没什么。你方才说明玉，你与她又怎么了吗？”顾夕昭回神问道。
　　“说起她我便来气，我方才和林姐姐在街中逛，恰好遇见她和她哥。我本不想理她。岂料她竟在那指桑骂槐。”
　　萧奕愤愤不平。
　　顾夕昭眉头微皱问道：“她说了什么？”
　　萧奕气愤道：“她说什么，假仁假义，虚有其表……”
　　她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大事一般，合掌已拍，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她还提到什么弓，好像跟狩猎有关。”
　　“弓？狩猎？”顾夕昭闻言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萧奕又十分愤慨道：“噢，还有还有，她说，你同明谭是青梅竹马？还说你们虽无婚约但有事实！”
　　她把重音落在了事实上。
　　顾夕昭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道：“我与他从无事实。”
　　她眼神慌张的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萧晏身上。紧张的打量着萧晏的神色。
　　萧晏面上附上一层冰霜，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气压变低了。
　　萧奕见她有些慌乱，萧晏也默不作声，怕自己惹出祸，有些局促的问道：“林姐姐，我没有听错吧？她是这般说的吧？”
　　“嗯。”林墨看了她一眼，声音从鼻腔中晕了出来。
　　萧奕越想越气道：“我知道她就是在胡说八道的。所以我同她理论了一番。不过嫂子，你究竟怎么得罪她了，她竟要如此毁谤你？”
　　顾夕昭未答她，低垂着眉眼。原本一腔欢喜，此刻变得愁云惨淡。
　　萧奕见几人都不搭话，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尴尬：“那个，嫂子，你别生气，下次我定好好教训她。”
　　“不必了，随她去吧。清者自清。”顾夕昭低落道。
　　萧晏微叹了一声，又饮了一杯酒。
　　顾夕昭心下一紧，悄悄看她一眼。她好像知道自己怕她什么了。
　　“嫂子，明谭是不是还喜欢你？”萧奕又没眼色的追问一句。
　　顾夕昭倒吸一口凉气，看了一眼萧晏，迟疑片刻问道:“为何这样说？”
　　“明玉说那些的时候，他一言不发，神情落寞，感觉挺伤心的，装的吧？”
　　顾夕昭又看了萧晏一眼，正色道： “我与他，确实差一点儿谈婚论嫁，但未曾有过什么事实。入宫前我就已与他言明，往后再无可能也不必来往。”
　　“原来如此，难怪那个明玉每次见你那么阴阳怪气的。我姐比那个明谭好上千倍万倍，我这个小姑子亦比那个明玉好上千倍万倍。还好你没嫁给他。”
　　她夸人还顺带上了自己。
　　顾夕昭实在笑不出来，只能干干的扯了扯嘴角。
　　“说起来，近日那个傅伯骞也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总来寻我……”萧奕拧眉发愁。
　　“我与他并不相熟，每次只想着寒暄几句便罢，可他总来，我又不好拂他面子。他会不会想窥伺朝中什么事儿啊？
　　“他对你有意。”萧晏淡淡道。
　　“啊？”萧奕讶异万分，着实没想到。
　　她舔了一下嘴唇:“我与他都不曾说过几句话，他为何会喜欢我？”
　　萧晏看着外面，始终冷若冰霜，她说:“你若对他无意，与他保持距离便好。”
　　“我明白了。”萧奕顿了顿道：“不过，姐你为何知道他喜欢我？”
　　萧晏答:“他来找过我，问过我可否为你们赐婚。”
　　萧奕蹭的站了起来，着急问道：“那你如何答的？”
　　林墨也微不可察的眼皮抖了一下。
　　萧晏看了她一眼：“我许过你，你的婚事，自己做主，我自然也如此答他。”
　　萧奕松一口气坐了回去，悄悄看了一眼林墨，林墨面上无一丝波澜。
　　一时间几人又陷入沉默，与方才的宁静不同，四人都已无心赏景了。


第31章 留宿
　　“赵谦，回去吧，乏了。”良久，萧晏沉沉呼出一口气，缓缓开口，单手撑着头合上眼，似有些疲倦。
　　通常她这样子，是心情不大好，也不想人打扰的意思。所以几人也一言不发，互看一眼，心领神会。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了，萧奕温声问道：“林姐姐，你能否送我回去？”
　　“臣职责所在。”林墨中规中矩的答了她，只是明显多了几分疏离。
　　萧奕也有所察觉。但她觉得大概是因为萧晏在此，她才如此生疏吧。
　　萧奕微笑道：“有劳林姐姐。”她又转身对萧晏顾夕昭二人道：“皇姐，皇嫂，那我就先回去了。”
　　萧晏点头，鼻腔中温出一个“嗯”字。
　　“臣告退。”林墨拱手一礼，跟着萧奕离开。
　　萧晏未置一词，自顾自在前头走，顾夕昭也不知道该如何，只好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赵谦见二人似有芥蒂，也不敢多说，到岔路口他才敢试探问道：“陛下，不如奴才派人直接送昭妃娘娘回昭和宫去？天色已晚，昭和宫的人想必还在宫中候着，若是去永安宫再回去，怕是太晚了。”
　　顾夕昭也抬眼看她。
　　萧晏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也不答话，只是去的方向却是昭和宫。
　　“陛下，这是去昭和宫的方向……”赵谦的声音到最后几不可闻。
　　陛下不可能走错，她就是要去昭和宫。赵谦会过意来，忙跟上去。
　　顾夕昭也知道她去的方向是昭和宫，也不敢问，她那急促的脚步，拒人千里的气势，哪一点都足以证明她此刻十分不悦。
　　才到宫门口，江禄海已领着众人跪了一地，好似知道她来一般。
　　“恭迎陛下。”众人齐声拜她。
　　她未开口，脚步也未停，径直进了殿，众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起。
　　顾夕昭战战兢兢的跟着她入内，站在一旁也不敢做声，合宫的人都还在院中跪着，屋里无人伺候。
　　萧晏如同一个不速之客般，被晾在那里。
　　只可惜顾夕昭是个迟钝的。
　　赵谦没法子，只得上前给萧晏倒了杯茶水，笑呵呵道：“陛下，您用茶。”
　　萧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冷冷道：“这宫里的宫人平日里就是这般伺候的？”
　　赵谦见她终于开口，才松一口气。跟了她多年，脾性自然摸的准些，他眼珠子一转，忙出门厉声呵斥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伺候，竟如此怠慢陛下，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众人闻言忙不迭起身，各自忙活。绿竹重新沏了茶水奉给她，她喝了一口，稍缓了缓神色，放下茶盏后起身淡淡说：“赵谦，回永安宫。”
　　赵谦迟疑了一下，又看向顾夕昭，心道您好歹开口留一留吧，谁家妃子这般不知冷热啊，真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顾夕昭抿抿唇，朱唇微启，手中捏着衣袖，欲言又止。
　　赵谦心中暗叹一声，还是得靠他出马了。
　　赵谦只得拿出招牌笑容，走近一步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要不您今儿留在昭和宫？索性明儿也无大朝，不必早起……”
　　他边说边打量萧晏的神色，看出她未动怒，才敢继续说。
　　顾夕昭见赵谦开口也松了一口气，她是想留她的，只是她怕自己一开口，被她拒绝，也不知道该不该，能不能留她...
　　不过赵谦既然都开口了，那应当是能留的吧？顾夕昭怯懦懦打量着她的神色柔声问：“陛下，不如今日留在臣妾这里吧？”
　　萧晏看了她一眼，心中总算顺气一些。她未答话，但是又坐了下来。
　　殿中紧绷着的神经都顷刻松弛下来。
　　众人便又开始忙不迭伺候，萧晏头一回留宿后宫，自是得万分小心伺候的。
　　偶尔传来江禄海小声训斥宫人不伶俐的声音，偶尔能见到进来伺候的人脸上的慌张。
　　浴房已备好了水，只等着她去沐浴，她却迟迟未动，顾夕昭也是头回接驾也不知该如何，她看了赵谦一眼，赵谦只是面带笑意的候着。
　　不多时，红袖便带着永安宫妃宫人赶来，顾夕昭才会过意来。
　　她是在等红袖！
　　红袖才一到，她便起身去了浴房，顾夕昭心下又是一片狼藉。
　　琉璃轻声唤她：“娘娘，咱们也去沐浴吧，待会儿可不好让陛下久等的。”
　　顾夕昭才回神点头，也去沐浴。
　　萧晏回来时顾夕昭还未回来，她不知道她第一次驾临后宫是多大的阵仗，敬事房的人也已闻声而来。
　　萧晏闲来无事，便在她宫中四处看看，昭和宫她也是头回来。
　　窗前的案上，见到那几册话本子，应该就是她说的那几本吧。
　　萧晏随手翻了翻。
　　不多时，顾夕昭便回来了，她披着披风，有些局促。
　　进殿后琉璃替她解开，里面穿着一身薄纱质地寝衣，身上的风光时隐时现，周身扑面而来的淡雅香气，头发上还带着隐隐水气，出水芙蓉一般，美的不可方物。
　　萧晏转头看向她时，立时便怔在原地，她不自觉的上下打量着她，低眉颔首间，亦勾魂摄魄。
　　顾夕昭却是十分羞赧的福了一礼。这衣裳比不穿好不到哪里去。
　　宫人自觉退了出去，寝殿只她二人，两人相对静立，一时间，无比尴尬。
　　顾夕昭双手抓着裙边，紧紧抿唇。
　　萧晏看出她在紧张，甚至有些害怕。忖了忖道：“你，习惯睡哪边？”
　　顾夕昭颤音道：“里，里边。”
　　“那你先上榻。”萧晏也不大自在，耳朵已经红了。
　　顾夕昭点头，局促的走到床上坐了下来，拖下鞋子，身子一转上了床，又朝里挪了挪，留下一大片地方给萧晏，自己只占了小小一隅。
　　萧晏也走过来坐下，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踌躇片刻，才缓缓躺下。
　　两人中间足够再躺一人，彼此都将呼吸声放的极轻，殿中静的针落有声。
　　萧晏躺在她身侧，静不下心来，她长这么大还未如此过，身边隐隐传来的香气和温热，不断的拍打她，睡也不能。
　　顾夕昭也紧张的抓着手指，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孟姑姑教她的那些，她要做吗？萧晏不主动，她是否就该主动些？若是她根本没打算宠幸她呢？那为什么敬事房的人会来？孟姑姑为何又千叮咛万嘱咐侍寝的规矩？还给自己套上这样一身寝衣！
　　还是说她不信自己与明谭是清白的？今日她一句话也没说，但明显已不高兴了，她介意她与明谭的过去吗？还是介意明玉造谣的所谓事实？
　　顾夕昭理不清思绪。越想心中越是惴惴不安，双手还在不停的揉捏着。
　　“陛下。”她踌躇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抖。
　　“嗯？”萧晏从鼻腔中温了出来，转头看她。
　　“臣妾，与明谭之间是清白的，进宫时，敬事房也有验过身的……”她轻颤着说，声音中还夹杂着委屈和羞耻。
　　“嗯。”还是这个字，萧晏换了个肯定的语调，转过头仰面朝天。
　　顾夕昭揉捏手指的力道更大了些。抿抿唇，没再开口。
　　对她来说她也并非只是想要同萧晏证明自己是清白之身。她也有自尊，不想别人看自己的目光充满鄙夷。虽然萧晏没说出怀疑她的话，但她仍想解释清楚。
　　可是解释完，她好像更难过了！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卑微的讨好萧晏？自己从前虽然谨言慎行，但心中坦荡，不曾畏惧谁讨好谁，只不过命运使然，她不曾有能力改变什么罢了。可她如今总不自觉留意她的神色，怕她不高兴，更怕她厌恶自己。
　　就如同现在这般躺着，她却在不自觉的想着如何去取悦她？她在心底鄙夷了自己。
　　如此想来，方才那一番话，倒不如不解释了。萧晏只两个不同声调的嗯，云淡风轻的搅弄着自己的心绪。那一番话是证明自己清白还是卑微到尘埃的求怜？在萧晏心里犹未可知。
　　顾夕昭越发觉得难过，呼吸也跟着轻颤。


第32章 共寝
　　顾夕昭忐忑又委屈，手指绞着裙边。
　　“其实，朕在意的只是那句青梅竹马。”萧晏缓缓开口。
　　顾夕昭将所有的思绪全部抛诸脑后，转头满脸疑惑看着她。
　　“你与他曾经如何，朕如今已不在意。何况即便是有，也是情之所至，你有权利爱任何人。”
　　萧晏转过头，深情缱绻的看着顾夕昭:“他能予你的，朕如今都能予你，甚至比他能给的更多、更好。唯独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自小到大的陪伴，是朕此生都无法企及的。”
　　顾夕昭没想过她是如此想，心下一片柔软。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努努鼻子，克制着不哭出来。可她用了一个如今已不在意，她曾经在意过？
　　也是，这些事总归不可能瞒的过她，她与明谭有过一段感情这件事，她应该也是清楚的吧？
　　“朕以后可以唤你，夕昭吗？”萧晏竟有些小心翼翼的问。
　　这与她下旨让自己嫁给她时候的霸道判若两人，她根本不必多此一举的问自己，她想如何称呼自己的妃子，哪里需要征得谁的同意？
　　顾夕昭缓缓点头。
　　“好，夕昭。”她试着喊了一声。
　　“嗯。”顾夕昭也应了。
　　“你还怕我吗？”
　　这个问题她前两日才问过。顾夕昭那时候答得是“有一点点儿怕。”
　　“怕。”顾夕昭顿了顿:“不过不是畏惧。”
　　“嗯。”萧晏用了个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萧晏将往里枕头挪了挪，离她只有半个身位的距离，轻轻将她的手牵住。
　　顾夕昭的心早已随着她的动作活络起来，她僵在那里，心跳快了几拍。她紧张了。
　　“睡吧。”萧晏淡淡道。
　　顾夕昭顿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许失落。
　　萧晏也没好到哪里去，嘴上说是睡了，可是心脏却不听使唤的狂跳，顾夕昭的身上的香气又笼罩着她，她羸弱的鼻息，也在自己耳边回荡，她心绪越发难宁。
　　于是她松开手又背过身去，顾夕昭心中便顿时又低落一些。
　　萧晏睁开眼，心中暗叹，久久无法入睡，她只随手一摸，便摸到有一书角，她轻轻将书拽了出来，床头边上还留着一盏夜灯，隐约能看到书名......
　　是顾夕昭随手放在她枕下的那本春宫图。
　　萧晏喉结微动，吞咽一口唾沫，暗自思忖着，她怎么会有这个？
　　她是想要吗？
　　她捏着册子盘腿坐起，问：“你......”
　　不等她问出口，顾夕昭抬眼便看见了她手中的册子，才倏然想起她随手一放的事。
　　顾夕昭大惊失色，不知所措的陡然起身：“不，不是的，这个是孟姑姑给臣妾的。”
　　顾夕昭神色慌张，整个脸和耳朵滚烫。
　　“她给你便给你了，你为何放在枕下？莫不是……”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可爱，萧晏动了打趣她的心思。
　　“臣妾，觉得羞耻，但是也无其他地方好放，便顺手藏在了枕下。”
　　她说的是实话。
　　有一次琉璃带人给她铺床，发现这本册子，随手翻开看了看，顿时羞红了脸，将册子远远扔在了床上。但她想着，不能随意动顾夕昭的东西，所以自那以后她每次铺完床都好好的放回去，顾夕昭睡相好，也不曾露出来，她自己便也忘了此事。
　　“为何是枕下？”萧晏梗着脖子浅笑仍不放过她。
　　“因为，因为......”她吞吞吐吐耷拉着眉眼，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晏勾着嘴角饶有意味的看着她，她始终低着头。
　　“因为什么？”萧晏又问。
　　还能因为什么，真是随手一放，她自己都不知当时为何要放在枕下。
　　萧晏挑眉:“真的只是随手......”
　　真是百口莫辩了。
　　“真的！”
　　萧晏轻笑一声，问道：“那你可有研读过？”
　　看就看，读就读，还研读......
　　“没有。”顾夕昭羞赧。
　　萧晏长叹一声道：“这东西，朕可是研读过许多回的，有些意思的。夕昭不看，着实可惜了。”
　　她自然是玩笑话，话里话外透着逗弄。
　　许多回？顾夕昭的重点完全落在这三个字上。和谁研读？红袖？还是旁的谁？总不会是自己吧？
　　她堂堂天子怎会受此委屈，她要个可心的人伺候，想来都不必她开口，自会有人揣摩着她的心思，巴巴地往她床上送。
　　萧晏见她神色黯淡了些，觉得许是自己过分了，便不再逗她。目光却直直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顾夕昭身前春光上，微弱的光影，衬得她更加明艳动人，低眉颔首的娇羞姿态，令人怦然心动。
　　她今日这寝衣，想来，应当不是她平日穿的。如今已入秋了，如此轻薄透气的材质已不适合。加上这寝衣样式，倒像是刻意为闺房之乐准备的。
　　想来，是内务府擅作主张让人送来的。她今日本只是想留宿昭和宫一夜，并未动要顾夕昭侍寝的心思。
　　但她也未动怒，是她思虑不周。不过她穿这一身，实在好看，她这偌大的后宫，只这一个妃子，想必内务府也是挖空了心思在这上面。
　　她不能再看了，再下去，她怕克制不住。
　　她将书塞回枕下。躺下温声道：“睡吧，不早了。明日朕陪你一起去给母后请安。”
　　顾夕昭点了点头也背对着她缓缓躺了下来，过了许久，呼吸才平稳绵长起来。
　　翌日清晨。
　　顾夕昭早早便醒了，她还得去给太后请安，她轻手轻脚的从萧晏脚边下了床，怕吵到萧晏，特地去了外间洗漱更衣。不过昨晚萧晏曾说今日要和她一起去请安，她便也只好等着她。
　　萧晏几乎一夜无眠，她本要睡得，奈何一闭眼便是顾夕昭那傲人的春光，挥之不去。
　　她不是那浪荡子弟，只是不知怎地竟一闭眼便是那画面，旁边又真真切切的躺着顾夕昭，她身上的香气，她的温度，痴缠着她，她是清醒着被折磨了一夜。已近丑时困意才姗姗来迟。
　　“红袖。”她缓缓坐起身唤道。
　　红袖应声进来，朝她无声一礼。顾夕昭也跟在后面进来。
　　“替朕更衣。”她眼也不抬，揉了揉眉心，脸上倦意正浓，浅浅打了个哈欠。
　　红袖目光瞥了顾夕昭一眼，到萧晏跟前蹲下来，替她将靴子穿上，扶她起身。外面宫人将她衣服端了进来。红袖便娴熟的伺候她穿衣。
　　顾夕昭被红袖那一眼看的十分不自在，安静的站在一旁，她该不会是觉得昨夜她们二人太过放纵，萧晏才如此神情倦怠吧？
　　待她更衣完，两人一同去了太后宫中。太后见她二人一同前来，眉开眼笑。
　　“母后万安。”
　　“好好，快免礼，你们今日怎得一同来了。”太后笑着问道。
　　“朕和夕昭昨日回来的晚了些，便宿在了昭和宫。今日不必大朝，便想着同她一起来给母后请安。”
　　“原来如此，你们还未用早膳吧，不如陪哀家用些吧。”
　　“也好。”萧晏应的十分干脆。


第33章 没睡好
　　太后温声开口:“晏儿，你若不着急，一起等会儿雪儿吧？她想是会来的晚些。难得今日你们都在，一起陪母后用早膳。”
　　萧晏点头：“那便等她。”
　　萧晏走到椅子前坐下，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都有了亮晶晶的泪花。
　　“可是昨夜没休息好？”太后温声。
　　“嗯，睡得不大安稳。”萧晏淡淡答。
　　哪里是不安稳，分明是几近无眠。
　　顾夕昭怔怔看她，心中一紧，攥紧了袖子。难道是她睡相不老实，搅扰到她了？可琉璃说自己睡相极好。该不会是有鼾声吧，需得找琉璃求证一下！
　　“要不我们不等雪儿了，先用膳，用完你们回宫再歇会儿？”太后担心她的身子。
　　你们？顾夕昭想着她定是也误会了什么。
　　“无妨，等她吧，待会刚好让她与我一同去长信殿。”萧晏用手捏着眉头揉了揉。
　　“要不你先在母后这里歇一歇吧？”
　　“不必了，睡了便不止片刻。”
　　太后见她怎么着都不依叮嘱道：“往后，你们若是休息的不好，便不必来请安了，多歇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母后，我们……”
　　萧晏刚想开口解释，萧奕恰好来了。
　　“皇姐，皇嫂。你们都在啊。”
　　“都在等你呢，你呀，总是来的这样迟，你皇姐等你许久了，快来一起用早膳吧。”太后佯装斥责。
　　“哪敢劳皇姐等我啊，以后皇姐在此，你们便先用膳，不必等我。”
　　最好是不等，她心想着。
　　萧晏没有说话，竟没拿话堵她？只静静走到八仙桌前坐下。萧奕觉得奇怪，便打量她一番，问道：“皇姐，你今日怎么蔫儿了？”
　　可太稀奇了。她扑闪个大眼看看萧晏又看看顾夕昭。
　　萧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用膳。”
　　太后命人将两碗参汤放在萧晏和顾夕昭面前，温声道：“你们多用些。”
　　“母后为何我没有？”萧奕瞪大双眼，醋道。
　　“你身子又不亏，补什么？”太后无奈。
　　“那她们为什么都有，她们都亏？母后也太偏心了吧？”
　　萧奕不依不饶，其实她也并非真的多想喝那参汤，但是她们都有，单她只有一碗清粥，心里顿时酸了起来。
　　“你小孩子，懂什么？快吃吧。”太后给她碗里夹了点小菜。
　　“母后，我们......”萧晏知道太后想来是误会了，她顿了顿：“算了，夕昭，吃吧。”
　　“嗯~夕昭，这么亲昵~”萧奕眯着眼意有所指的笑着：“皇姐，除了我，你极少唤别人如此亲昵，你们......”
　　“用膳也堵不住你的嘴吗？”萧晏忍无可忍冷了她一眼，她顿时收敛，不敢做声。
　　“用完膳，你直接与我去长信殿。”
　　萧奕的表情瞬间急转直下，彻底蔫儿了，长叹一声。
　　太后瞧着他们两人，眉开眼笑道：“夕昭，你多用些。”
　　说着又给她夹了些菜:“看你们用的开心，哀家也开心。”
　　太后迟疑了一下，担忧的叮嘱道：“不过，哀家还是要叮嘱一句，年轻人，还是不可过度纵欲，对身子不好，来日方长。”
　　顾夕昭被汤呛到，咳了几声。雪白的一张脸涨的通红。
　　萧晏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
　　“纵欲？什么意思？”萧奕满脸狐疑的看着二人，嘴巴还咕咕歪歪的嚼着东西。
　　“吃你的饭。你还小，你懂什么？”太后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我已不小了。”萧奕边吃边嘟嘟囔囔。
　　“母后，我们没有，朕不过是昨夜换了张床没休息好罢了，并非您想的那样。”萧晏无奈解释。
　　“嗯。”太后点头应了一声，语气敷衍，表情也明显是不信。
　　“真的。”萧晏无奈。
　　“好好好。知道了。夕昭，多吃些。”太后边敷衍她边给顾夕昭夹菜。
　　顾夕昭尴尬的接过菜，看了萧晏一眼。
　　萧晏见也说不清了，便放弃了解释。
　　萧奕睨着几人，凑到萧晏跟前小声道：“难怪皇姐你今日蔫了吧唧的。”
　　萧晏又冷了她一眼，她立刻缩回头，继续用膳，憋着笑。
　　用完膳，萧晏带着萧奕往长信殿去，顾夕昭被太后留下来叙话。
　　“夕昭，晏儿呢，是有些不知冷热的，你和她在一起，定受了不少委屈吧？”太后温声问她。
　　“夕昭不委屈，陛下待我挺好的。”顾夕昭有些羞赧。
　　太后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她......”
　　顾夕昭微微偏头，乖乖等她说完。
　　“她待你温柔吗？”她怕顾夕昭听不懂又补了一句：“哀家是说，你侍寝时，她......”
　　“母后，夕昭真的还未侍寝过。”顾夕昭有些难以启齿。
　　“这么说，晏儿说的是真的？”她蹙眉思量，又问：“那你，喜不喜欢她？”
　　顾夕昭怔了怔，抿唇不答。
　　是喜欢的，而且恐怕从见她开始，就已暗生情愫了，只是那时候她怕她，盖住了那些心动的起伏，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真正喜欢上她，应当是狩猎的时候吧，也是那时候她清楚知道自己对明谭的感情并非是爱意。
　　太后暗暗看着她的神色，见她不答，又语重心长道：“夕昭，其实，晏儿很喜欢你，哀家看得出来，她待人向来不亲近，但是她待你是不同的，眼神柔软许多。”
　　她顿了顿又道：“哀家知道，要你嫁进宫里为妃，有些委屈你了。你若不喜欢女子，便更是委屈了你。”
　　“不，不是，母后，开始或许夕昭心中有怨过也有不平过，但是您待我这般好，陛下，雪儿待我都很好，夕昭如今十分喜欢这里。”她顿了顿有些羞赧：“我心中，是有陛下的。”
　　“当真？”太后大喜过望。
　　顾夕昭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十分开怀:“你们能两情相悦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只是我不知陛下心中是否有我，她待我，忽远忽近，忽冷忽热...”
　　“她心中自然是有你的，你不知道，她......”太后欲言又止，短叹一声道：“还是等她亲口同你说吧。”
　　顾夕昭点点头，也不多问。
　　“不过，哀家瞧着你待她也不大亲近？”太后试探问道。
　　“我......她身边有红袖，比我体贴入微，也比我更知她心意。”顾夕昭睫毛微动，有些低落。
　　“红袖是先帝安排在她身边的，伺候她多年，自然是摸得到她的脾性些，不过你不必难过，日子久了，你也会知她冷热的。”太后顿了顿：“你是因为红袖不与她亲近？”
　　“并非全是，陛下对我忽冷忽热，我也不知道如何才好。”顾夕昭手指绞着帕子。
　　“好孩子，晏儿的心思确实难捉摸了些，不过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她有时候太迟钝，又自小万般恩宠长大，往后你会知道她其实很好哄的。”太后也知道她的难处，一时也无从下手，只得宽慰她。
　　“嗯，夕昭知道的。”顾夕昭薄唇微动，轻声应她。
　　回去路上，顾夕昭心里七上八下，她停了脚步问道：“琉璃，我平日的睡相好吗？安静吗？”
　　琉璃愣了一下道：“娘娘睡相极好。”
　　“我指的不光是睡相。”她迟疑片刻：“我是问，我有打鼾或是磨牙，或是呓语……之类的吗？”
　　顾夕昭紧张的看着她。
　　琉璃攒眉回想：“不曾有过。娘娘睡颜恬静，奴婢不曾听见过什么。”
　　顾夕昭长舒一口气。


第34章 蹴鞠
　　萧奕跟着萧晏出了太后宫中，她一路憋笑，目光打量着萧晏。
　　“你总看着朕做什么？”萧晏察觉她目光，停下脚步拧眉问。
　　“皇姐，你也有不行的时候？”萧奕噗嗤笑出声。
　　“？” 萧晏眉头拧成一团看着她。
　　萧奕清了清嗓子：“嗯嗯，要不要，臣妹帮帮你？”
　　“帮什么？”萧晏不解。
　　“皇姐你如此疲倦，想必昨夜与皇嫂那什么时，颇费了些精力吧？定是技巧不够，难以掌握要领......”萧奕晃着脑袋老神在在道。
　　萧晏蹙眉道：“你在胡诌些什么？朕未幸她，不过是没睡好罢了。”
　　“当真？”萧奕诧异。
　　萧晏白她一眼，未理会她，抬足疾步继续朝前走。
　　萧奕追上去：“哎，你别生气啊，皇姐，你都留宿了，竟能忍住？你不是喜欢她吗？”
　　萧晏不理她。
　　萧奕跑两步到她前面拦下她惊呼道：“皇嫂国色天香，皇姐你该不会是真的不行吧？”
　　萧晏驻足正色道：“朕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朕喜欢她，也得她喜欢朕，若非两情相悦，与强迫她何异？”
　　“嘁，那你当初还逼着人家嫁给你呢。”萧奕小声嘟囔。
　　“当初......朕没有别的法子了，若是她和明谭定了亲事，朕便再无机会了，虽然亏欠了她，可她在朕身边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那你这么喜欢她，如今她就躺在你身侧，你竟也忍得住，臣妹佩服。”萧奕抱拳打趣她。
　　“所以朕一夜未得好眠啊！”萧晏短叹一声，苦恼道。
　　萧奕噗嗤笑出了声:“我瞧着，皇嫂是喜欢你的，她总是眼神不自觉的找你。”
　　萧奕用手捏着下巴，而后打了个响指，食指朝天，眼睛亮晶晶的:“我晚些时候给她送些好东西，那可是我宫外搜罗来的，探探她的意思。”
　　“何物？”萧晏不放心她。
　　“哎呀，你放心吧，绝对是好东西，你且等着我的消息吧。”
　　萧奕朝她扬了一下下巴，然后信心满满的双手朝后一负，昂首挺胸大步朝前走去。
　　萧晏微微皱眉，也没再多问，也一起往长信殿去了。
　　午后，萧晏召了明谭几人入宫，到鞠场蹴鞠。
　　皇家和三州分为两队，歇了半月有余，她身子已愈，亲自上阵。只是林墨还不能上场，萧奕便自告奋勇顶上。萧晏想着，三州近日虽踢了几场，但磨合的还不够。如今萧奕是皇家一队的短板，这样两队也算公平，便应了她。
　　萧奕悄悄命贴身婢女柳青去请了顾夕昭来，说是要给她出气。
　　顾夕昭也不知是何事，跟着柳青到了鞠场才知道，是蹴鞠比赛。
　　顾夕昭先到萧晏跟前行了礼，打量了她这一身，红赤色的圆领长袍，十分精神。她手中握着赤色额带，上面还绣着祥云纹饰。
　　另一队则是蓝色的圆领长袍。
　　以颜色来区分队伍。
　　“嫂子，你来了。”萧奕兴高采烈跑过来。她穿着与萧晏一样，只是额带上没有绣纹样。
　　“雪儿，你也要上场吗？”顾夕昭担忧她，这里每一个都比她年长，比她壮实。
　　“那是自然，明玉也上场，你就看我如何把她踢的落花流水，杀她个片甲不留，为你出气吧。”萧奕朝着明玉的方向嗤之以鼻道。
　　“陛下，也亲自上场吗？”她又转头温声问道。
　　“嗯。”萧晏笑了一下。
　　顾夕昭默了默，上前一步，取过她手中的额带，走到她身后，踮起脚替她系上。柔声道：“那陛下当心些。”
　　“嗯。”萧晏勾唇一笑点头低声应她。
　　顾夕昭便福身一礼，退到看台坐了下来。转头瞥见明谭目光黯淡的看着她，她颔首致意，明谭愣了一下，也朝她拱手一礼，而后垂着头进了鞠场。
　　“此次蹴鞠，胜者会有丰厚的赏赐。朕今日高兴，获胜队伍中进球最多的一位，还会得到这把青釭剑，此剑不必朕为诸位多做介绍了吧？诸位且奋力一搏吧。”
　　萧晏此言一出，全场沸腾起来，皆欢欣鼓舞，跃跃欲上。
　　“那可是青釭剑啊！”
　　“陛下可真舍得。”
　　“蹴鞠开始。”赵谦敲了一下锣，高呼道。
　　两队迅速进入状态，你争我抢，互不相让。明玉同萧奕更是红着眼，颇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抢夺中，明玉看准时机，用肩大力撞开萧奕，萧奕一个不防备，被她撞的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萧奕瞬间火大。
　　明玉嗤笑:“殿下这般弱不禁风，这蹴鞠可不大适合你。”
　　顾夕昭紧张的站起来，手紧紧捏着扶手。
　　萧奕怒火中烧，冷冷看着明玉。
　　萧晏冷了明玉一眼，走过来扶起萧奕，问：“伤到没有？”
　　比赛暂停，赤队此时也都围了过来，萧奕摇摇头低声道：“没有。”
　　她咬的后槽牙咯吱咯吱响，怒道：“卑鄙小人，皇姐，我定要赢她。”
　　傅伯骞也殷切跑过来关切问道：“殿下没事吧？”
　　萧奕对他避之不及淡淡道：“多谢世子挂怀，无碍。”她又朝着场中喊道：“继续吧。”
　　众人顷刻间又陷入一阵你争我抢，球到了红队脚下，众人不自觉的便带着球找萧晏，然后精准的传到萧晏脚下。
　　萧晏虚晃一枪，轻松晃过蓝队防守，然后一脚将球送进门洞。
　　场内外顿时叫好声连连，顾夕昭捏着扶手的手稍稍松了松，浅浅笑了。
　　再度开球，局势又是一片火热，萧奕死死盯着明玉，明玉不耐烦的白她一眼道：“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我做什么，阴魂不散。”
　　“本殿今日什么都不做，盯死你了。”萧奕咬咬牙道。
　　明玉不理她，径直抢球，才刚一抢到，萧奕便飞踢过去，将她放倒，她出脚的方式太过危险，说是冲着球，可又实实在在奔着人去了。
　　明玉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故意的，我可没你那么卑鄙。”萧奕鄙夷不屑。
　　明玉还想冲上去理论，被明谭拦下，明谭冲她使了眼色，摇了摇头。
　　“明玉郡主，蹴鞠本就是这般，殿下也不过是奋力拼抢罢了。”傅伯骞又出来打圆场。
　　“不是，你哪队的？”明玉皱着眉语气不善。
　　傅常乐也不满道：“我哥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你凶什么？”
　　“你……”明玉怒气冲冲，被明谭再次拦下。
　　“明玉，好了，别再说了。”
　　“哥！”明玉委屈看着他。
　　“听话。”明谭温声劝她。
　　“好了好了，蹴鞠激烈，难免摩擦，并非有意。”顾长禹拦在中间。
　　明玉瘪瘪嘴，不服气的朝场中去。
　　球再次开了起来，相互之间你追我赶，穷追不舍。
　　高处拼抢时，萧晏同明谭一同奋力跃起，萧晏快一步夺得球权，传给了队友，队友奋力带球前进，左右查看，他们队中的得分手一般是萧晏和林墨，其他人准头差点，他正思量该传给谁，萧奕跳着朝他招手示意，他犹犹豫豫看了一眼，萧晏还在后面，他一咬牙传给了萧奕。萧奕接到球精准停住，朝前飞起一脚，将球送进了门洞。
　　她自己都愣了片刻才欢呼雀跃的跳了几下:“我进了，我进了，皇姐，你看到了吗？我厉不厉害？”
　　她又满是希冀的朝着场边的林墨笑了笑。
　　萧晏也欣慰的展开笑颜。
　　顾夕昭在看台上也为她高兴。


第35章 蹴鞠二
　　有青釭剑加持的缘故，比赛异常激烈。
　　萧晏，明谭，傅伯骞又各进一球，比分到三比二。场边锣声响起。
　　如此抢夺争斗了一刻钟，早已大汗淋漓，萧晏走到场边，红袖刚拿出帕子，她却绕过了红袖，径直走到顾夕昭跟前，伸出额头，微微弓着身子，顾夕昭愣了一下，才忙掏出帕子替她仔仔细细擦汗。
　　“渴。”萧晏说。
　　顾夕昭忙又给她倒水，她喝了几口。冲顾夕昭浅笑。
　　“林姐姐，你看到我方才那球了吗？踢的好不好。”萧奕兴高采烈的到林墨跟前问道。
　　“踢的很好。”林墨冲她一笑。
　　萧奕羞赧的低下了头，脸上的笑容始终灿烂。
　　傅伯骞走过来拱手笑道：“不曾想殿下蹴鞠竟这般好。”
　　萧奕收敛笑意颔首道：“世子缪赞了。”
　　她又看了一眼林墨，见她看着远处丝毫没有关注自己，顿时有些低落。
　　“惊鹊楼的厨子手艺闻名京中，伯骞一直相邀殿下同去品尝，只可惜，殿下一直不得空，不知殿下明日可否赏脸？”
　　“实在不巧，本殿明日还有些事，世子好意，本殿心领了。”萧奕淡淡回绝。
　　她一改往日做派，换了自称，不由得与人多了几分疏离。
　　傅伯骞顿了顿识趣的拱手告辞。
　　林墨听她说话拿腔拿调的，才收回眼神看向她。微微皱着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竟有些许不舒服。
　　锣声响起，休息结束。
　　“陛下小心些。”顾夕昭再次叮嘱。方才萧奕和明玉那种摩擦，看起来还是十分危险。
　　但她忘了，除非萧晏自己不小心，旁人是不敢对她进行那些危险动作的。这便是关心则乱吧？
　　“嗯。”萧晏笑着转身入场。
　　她总是话很少，惜字如金。
　　蓝队落后一分，下半场尤其奋发。明玉和萧奕仍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争夺过程中，傅常乐被红队队员不慎撞到，向后倾去，千钧一发间，萧晏扶住了她。她淡淡道了句“当心。”便又投入比赛。
　　只是这一下傅常乐却愣在那里，目光追随着萧晏的一举一动，傅伯骞唤她，她才回神。
　　在青州，没有人妖魔化萧晏的行径，傅常乐自听闻萧晏的事迹，内心便对她生出仰慕钦佩之情。
　　进京后，与萧晏多日来的接触，她心中对萧晏早已埋下情动的种子。
　　两队你追我赶，比分顷刻间来到八比八，众人渐渐体力不支，一阵抢夺后，萧晏又是一脚飞踢，将球送进球门。九比八，赤队领先。
　　比赛已尽尾声，蓝队虽不曾放弃，拼尽全力抢夺，然而时间已来不及了，锣声响起，比赛结束。赤队欢呼雀跃，蓝队则气喘吁吁的颓丧着脸。
　　萧奕得意的冲明玉吐舌头做鬼脸，明玉怒目圆睁紧紧攥拳。她睨着双眼，脸色阴郁，然后趁萧奕不备，大力将球朝着她脸上踢去，萧奕恰好回身一个侧身闪躲，球擦着她的发丝径直朝后。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萧晏，毫无防备，躲闪不及，球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那球是藤条做的，她只觉得脸颊一热，便被球划了一道口子，伤口隐隐渗血。
　　众人顿时惊慌失色。
　　顾夕昭倏然站起，快步朝场中去。
　　萧奕离得近，率先跑过去，手足无措的看着她渗血的伤口，慌张的抽出怀中的帕子要替她擦拭，被她用手挡开。
　　她面色凛若冰霜，目光比刀锋还冷还厉，就这般看着明玉。
　　明玉虽说平日乖张，此刻却也双腿发软直直跪在地上了，她脸色铁青，呆若木鸡。
　　冀州是早已不受朝廷管辖，可她如今还在朝廷的地盘上，明面上她也是臣子，这般大不敬，萧晏纵然杀了她，冀州又能说什么？
　　傅常乐也冷了明玉一眼，走到萧晏跟前，忧心忡忡看着她的伤口。
　　赵谦慌慌张张，吩咐道：“快，传太医，快去。”
　　“明玉，你好大的胆子！”萧奕怒火攻心，柳眉倒竖，将手中帕子紧紧捏着，朝地上一摔，像是要把她活吃了。
　　“伤了陛下圣体，该当何罪！”
　　明玉噤若寒蝉，被她吼的一惊，慌张摇头。也不知在否认什么。
　　顾夕昭到她跟前，满眼心疼的看着她的脸，她的伤比起上次围猎属实不值一提，可顾夕昭却明显感觉比起上次自己的心疼更甚了。她损伤一毫，也令她不能心安。
　　她掏出帕子，轻轻擦拭，萧晏没有像挡开萧奕那般挡开她，而是给了她一个几不可见的浅笑，让她宽心。
　　红袖方才离开片刻，恰好回来看到众人慌慌张张的围着萧晏，忙问：“发生何事？”
　　赵谦还慌慌张张，声音发颤：“明玉郡主，踢伤了陛下的脸。我这正吩咐人去请太医，这可如何是好……”
　　红袖闻言，眼色猩红，骤然一个飞身，极快速的到了明玉身边，单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手上的力道之大使得明玉整个面部痛苦异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她痛苦的拍打红袖的手。
　　众人皆惊，又无人敢拦。
　　明谭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忙央求道：“红袖姑娘，手下留情，明玉，她并非故意伤到陛下。”
　　她刚才入场的轻功，天下也没几人能做到，果然深不可测。
　　但红袖似疯了般丝毫不为所动，眼看明玉已喘不上气，翻出半边白眼。
　　明谭才快步到萧晏跟前跪下来：“陛下，臣妹并非有意为之，还请陛下恕罪。”
　　萧晏没有答他，明谭又转头看向顾夕昭：“娘娘，臣妹……”
　　顾夕昭眉头深皱，她也是气的，语气冷淡道：“她铸成大错，陛下如何处置，本宫管不了。”
　　顾夕昭怎会不气？
　　明谭急了，忙道：“娘娘忘了曾许诺过会帮臣一件事？”
　　萧晏眉头骤锁。
　　顾夕昭一怔，他指的是狩猎那件事？那时候为了保住那把箭，确实曾求他帮过忙……也曾许诺过他。
　　顾夕昭为难的看了一眼萧晏，不等她开口，萧晏冷冷道：“红袖，放开她。”
　　红袖的手仍未松开，明玉已无力挣扎。
　　“红袖！”萧晏厉声。
　　红袖死死盯着明玉，不甘的抽回手，明玉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重重咳了几声。
　　“谢陛下。”明谭一拜，又忙起身去看明玉。
　　永安宫中，太医替萧晏仔细查看了伤口：“回陛下，幸而伤口不深，臣为陛下开些外敷的药，按时擦药，尽量不要沾水，不日可愈，再用些舒痕胶，应不会留疤。”
　　“退下吧。”萧晏淡淡道。
　　“臣告退。”太医背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疼吗？”顾夕昭伸手想去抚摸，又停住，眼圈泛红，满眼心疼。
　　“无碍。”萧晏摇头温声道。
　　“就不该放过明玉，她伤了皇姐，本就是死罪，合该让红袖杀了她。”萧奕愤愤。
　　“你还敢说，她是冲着你的，你难道不知？”萧晏拧眉训斥道。
　　萧奕乖乖跪了下来，听她训斥。
　　“朕同你说过不止一次，离她远些，你却还去招惹她？”
　　“臣妹知错了，臣妹只是想替嫂子出气，没想到又惹出祸来。”
　　“朕并非怪你惹祸，今日之事错也不在你，只是明玉心思不纯，好使些肮脏手段，暗箭伤人，你也见识过，你同她这种人斗，又不长心眼，迟早要吃亏的。上回狩猎的事，你这么快便忘了？”
　　萧奕后怕：“臣妹也没想到众目睽睽，她也敢如此，以后定离她远远的。”
　　“起来吧。”萧晏短叹一声。
　　“谢皇姐。”
　　“今日之事，勿同母后说了，不过一点小伤，别又让她跟着忧心。”萧晏叮嘱道。
　　“嗯，臣妹知道。”萧奕频频点头。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萧晏淡淡道。
　　“陛下……”顾夕昭看着她的伤，不想走。
　　“你晚些时候再来替朕上药，此刻便先回去歇着吧。”
　　听她语气有些疲倦，顾夕昭便不再多说。
　　顾夕昭走后，红袖进来跪在地上：“请陛下降罪。”
　　“你今日为何如此鲁莽？”萧晏冷声问道。
　　“我……”红袖吞吞吐吐，伏地一拜。
　　“阮青可有消息？”
　　“阿青来信冀王已开始有所行动。”
　　“蓝止呢？”
　　“阿止说青王一切如常。”
　　“你退下吧。”
　　“红袖留下伺候陛下。”红袖抬头满是愧疚的看着她。
　　“不必，你退下吧。”
　　“是。”红袖犹豫片刻才退了出去。
　　萧晏深深呼吸一口气，双指来回磨搓。


第36章 助攻
　　“皇嫂~”萧奕挑了几下眉黏糊糊腻歪歪的唤顾夕昭。
　　顾夕昭一心挂念萧晏，看她这表情，想来也不是什么正事，也无心搭理。只淡淡应了一声。
　　萧奕见她蔫蔫儿的，收起不正经模样，闪到她面前截停她：“哎呀，皇嫂，你不必担心，方才太医不是说了吗，伤口不深，几日便能好。”
　　“嗯。”顾夕昭仍淡淡应她。
　　“有个正经事，你跟我来。”萧奕拉着她往自己宫里去。
　　将到自己宫中，婢女内监刚欲开口行礼，她便摆摆手道：“免了免了，你们都出去吧。”
　　她鬼鬼祟祟的拉着顾夕昭坐下来，捏着自己下巴若有所思的打量她一番。
　　顾夕昭被她瞧得心里发毛：“为何这般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有，可太有了！你这张脸，真不可不谓之绝色！”萧奕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又疾步到她身侧，拉了一个凳子，坐在她身旁，凑近她眼睛眯成一条缝睨着她问道：“你们昨夜……”
　　顾夕昭以为她想歪了忙解释道：“我们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萧奕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道：“我知道。”
　　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那你……”顾夕昭不解看她。
　　“皇嫂，你喜欢我姐吗？”萧奕转头云淡风轻的问。
　　顾夕昭点了点头。
　　萧奕合掌已拍，清脆一声响，她说:“那便是了！你喜欢我姐，我姐也喜欢你，那你们还克制个什么劲个儿啊？”
　　“克制？”顾夕昭不明白。
　　“皇姐昨夜彻夜难眠，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顾夕昭忖了忖:“陛下说她睡不习惯？”
　　“愚钝！”萧奕摇头叹息。
　　顾夕昭笑了一声问道：“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你你你，因为你啊！因为她想要那什么你，但是又怕你不愿，所以委屈了自己一夜！”萧奕煞有介事道。
　　顾夕昭错愕，她……是因为这个才没睡好？
　　“陛下同你说的？”顾夕昭有些不信。
　　“是啊，不然我如何知道。”
　　萧奕虽说胆子大，但这种事，若非萧晏亲口与她说，她也不敢编排，顾夕昭思量一番，开始信了。
　　另一边的萧晏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赵谦忧心忡忡：“定是出汗吹风，染了风寒。可要奴才唤太医来？”
　　萧晏截然道：“不必。”
　　萧奕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木匣子，又探着头朝外面看了几眼，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神秘兮兮的冲着顾夕昭贼笑。
　　她如数家珍般把东西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顾夕昭顿时臊红了脸。
　　这些东西...春宫图？还有那个形状的是？还有个瓶瓶罐罐的药？
　　“皇嫂，这些是我围猎回宫以后，托人从宫外弄来的，上次闹了笑话，我就恶补了一番。”她颇有些自豪:“我如今对这些那可是了如指掌。”
　　她拿起一个小瓶，“这个听说吃上一丸，便会情难自已，欲火焚身，不过皇姐万金之躯，还是不要给她尝试了。”
　　她摇摇头把瓶子又收进匣子。
　　“嘿嘿，这个嘛，春宫图，最新版的，上了颜色的，逼真得很，这个可难弄到了，送你了。”
　　她还颇有些不舍的样子，将册子往顾夕昭跟前一推。
　　顾夕昭看也不看又推了回去，难为情道：“不必了，我，已有一本。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你有？你哪来的？”萧奕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自己方才刚说过很难弄，岂不打脸？
　　“孟姑姑教我规矩时予我的。”顾夕昭低声说。
　　“原来如此，不一样，你拿回去看看，你那本绝对比不上这本。”萧奕极力推荐给她。
　　“我……”顾夕昭欲言又止。
　　萧奕自顾自的又拿起一个小玩意：“这个，可以助兴，据说男子都很喜欢的，皇姐应该也会喜欢吧？”
　　她不确定，毕竟萧晏不是男子，喜好也无人知晓。
　　顾夕昭别过眼不去看。萧奕却穷追不舍的晃悠在她面前。
　　“雪儿……这些真的不必了，我与陛下，顺其自然就好。”顾夕昭没眼看，用手推开，拒绝她。
　　“皇嫂，不是我说你们两个，未免太过矜持了些，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竟也能安静躺一夜，什么都不做。”她摇摇头叹息。
　　“我们……”
　　“皇嫂，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我喜欢的人，对我总是爱搭不理，我若是像你们这般两情相悦，必不会负了好韶光。”萧奕将手垫在下巴底下，趴在桌上，恹恹道。
　　“你同林墨，如何了？”顾夕昭见她似有不开心，刚好也趁机转开话题。
　　“我总觉得她在刻意回避我。”
　　“她看出你喜欢她了？”
　　“我觉得可能有看出来一点儿吧。昨夜她送我回去，态度十分疏离，与往日不同。”萧奕抽出一只手，歪着头枕着一只手臂，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圈。
　　顾夕昭忖了忖，偏头问道：“那她是不喜欢你？”
　　萧奕手上的动作一顿：“我不知，也不敢问。”
　　“你何不试探一二？”
　　萧奕倏然抬起头星星眼看着顾夕昭问道：“如何试探？”
　　顾夕昭忖了忖问:“我问你，你若是见她同别人举止亲密，你作何感受？”
　　萧奕在脑海中浮想一番：“难过，伤心，酸。”
　　“因此，若要知道她是否心中有你，只看你与别人亲近时，她会否吃醋。”
　　这是顾夕昭确定自己心意的方法，她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一直吃着红袖的醋。
　　萧奕恍然大悟：“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顾夕昭笑笑。
　　回到昭和宫后，顾夕昭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她小心翻开萧奕送她的册子，她离开时萧奕极力塞给她的，她才刚一打开，画面印入眼帘，她便倏然合上，瞬间涨红了脸，将书远远放着，敬而远之。
　　果然如萧奕所言，逼真。
　　她抿抿唇，踌躇良久，又咬牙将册子拿回来，长舒一口气，再次打开，她眯着眼，不敢直视，心跳的极快，缓缓睁开眼，瞧了瞧，这个姿势，也太……羞耻了吧！她又迅速将册子合上。急促的呼吸几口气。
　　“琉璃，本宫要沐浴。”
　　琉璃头一歪，不解问道：“娘娘，这会儿天还未黑，晚膳也还未用，沐浴是否早了些？”
　　“无妨，去准备吧，沐浴过后，本宫还要去永安宫为陛下上药。”
　　琉璃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浴房中雾气腾腾，浴桶中撒着花瓣，香气扑鼻。
　　琉璃替她宽衣，她如玉般的身子沿着一侧阶梯而上，慢慢没入浴桶。
　　“琉璃，你出去吧，不必伺候。”
　　琉璃无声福了福退下。
　　顾夕昭头倚靠在桶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睁着眼仰头看天，回忆着萧奕说的话，萧晏当真因为她而睡不好吗？那她为何要委屈自己。她明明已经是她的妃子，她还需要克制吗？
　　她边洗边想的出神。不知是在水中泡着热还是想到了些什么，她又涨红了脸，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抿唇，身体沿着桶壁一点点滑入水中，直至将头顶没入。
　　片刻后，她又钻了出来，呼吸几口气，用手捂着脸，擦了擦脸上的水。
　　心道：不该看那册子。


第37章 侍疾
　　顾夕昭更完衣带着江禄海和琉璃往永安宫去，才将将晚膳时分。
　　“娘娘，您来了。陛下小憩了一会儿，这会儿还未醒呢。”赵谦带着弥勒佛般的微笑同她行礼。
　　顾夕昭点点头道：“那我便在此候着吧。”
　　赵谦笑呵呵道：“陛下留了话，您要是来了，便唤醒她。”
　　“不必了，陛下昨夜未歇息好，让她多睡一会儿。”顾夕昭说完这话，才觉尴尬，这话怎么说都没得叫人误会，她轻咳一声：“我先进去候着，陛下醒来，我伺候她便好。”
　　她说这话时，打量了一圈，没见着红袖。
　　赵谦笑笑:“那就有劳娘娘了。”
　　顾夕昭轻手轻脚走进寝殿，她头一回进她寝殿，地方很大，四周陈设不似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只简单摆放着几只汝窑天青釉瓷瓶，整个宫中简单素净，中间是一扇紫檀嵌百宝碧玉太平有象插屏，将寝殿一分为二。
　　顾夕昭绕过屏风再往里，萧晏静卧榻上，胸前有序的微微起伏，呼吸均匀绵长，睡的很香。
　　脸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为她冷峻的面庞添了一丝柔弱。
　　她走近一些，想要轻抚她的面庞。刚一抬手，萧晏便缓缓睁开眼。
　　“夕昭。”萧晏睡眼惺忪的看着她。
　　“是不是吵醒陛下了？”
　　萧晏起身靠坐缓缓摇头。
　　“臣妾伺候陛下更衣。”顾夕昭转身拿过一旁的挂着的外袍。
　　萧晏也自己穿了靴子，站起身来，顾夕昭拿着外袍到她跟前，她转过身子，自己将手臂套进袖子，待她转身，顾夕昭又替她理了理衣领袖口。
　　萧晏问:“今日为何来的这般早？”
　　“怕耽误替陛下上药。”她边替她理衣服边答。
　　“这伤比起上回，实在不值一提。”她顿了顿，手臂随着她理衣服的动作微微抬起。“上回，都不见你如此紧张朕？”
　　“如何能不紧张，只是上回陛下有那么多人紧张，哪里轮得到臣妾。”顾夕昭带着淡淡的醋意。
　　“那这回，朕便无人紧张了吗？”萧晏明知她的意思，偏故意问她。
　　“是陛下让臣妾晚些时候来替您上药，臣妾岂敢不遵旨。”顾夕昭揶揄她道。
　　“伶牙俐齿。”萧晏笑道。
　　顾夕昭也会心一笑。
　　萧晏喜欢这种感觉，她没那么拘束，甚至还会抓她的话柄揶揄她。顿时心情大好。
　　“药晚些时候再上，先陪朕用膳吧。”萧晏拉着她到偏殿。
　　顾夕昭在她身旁，她总是能多用些饭菜。赵谦笑意盈盈的站在她身后看着两人。
　　“今日，要与朕对弈吗？”
　　“陛下今日不累吗？”
　　“尚可。”
　　“但凭陛下。”
　　“时候尚早，那便下一局吧，免得你说朕食言。”
　　“？”
　　“朕不是答应你赢了有赏赐吗？总归要下你才有可能赢。”
　　顾夕昭忖了忖：“说起赏赐，今日陛下又将自己心爱之物祭了出去，索幸最后陛下赢了，可陛下总是喜欢将自己心爱之物当做彩头吗？”
　　“你指那把青钢剑？本没打算作为彩头的。”她顿了顿道：“只是……”
　　只是你来了，我便想让比赛好看些。
　　顾夕昭微微偏头等她说完。
　　“没什么，不过是一把剑而已，况且朕有信心，不会输的。”她看出顾夕昭有些不高兴，问道：“你如何知道那是朕心爱之物？”
　　“雪儿告诉臣妾的。”
　　她这话是假的，她好像摸到一些萧晏的脾性，从不吝啬这些身外之物，拿出来的东西也必不会普通。
　　萧晏也未多想：“嗯，来下棋吧，今日你执黑。”
　　“好。”
　　又是一番厮杀，下一局棋有时候并不比比一场武省力。
　　“若是陛下能告诉臣妾是什么赏赐，臣妾说不定早赢了陛下。就如同那些人想要黑曜，想要青釭剑一般。臣妾没有奋力一搏的理由。”顾夕昭落下手中棋子嗔怪道。
　　“那倒是朕的错了。不如这样，将这赏赐兑换成一个承诺，若你赢了，朕可许你一件事。”萧晏将一颗白子稳稳落下。
　　“何事都可？”顾夕昭来了兴致。
　　“自然。”
　　“好。”顾夕昭也落一子。
　　萧晏狡黠一笑，利落落下一子道：“不过你今日，没机会了。”
　　“确实。”顾夕昭看了一眼棋盘，自己已经输了。
　　“今日便到此吧，朕明日再与你下棋。”
　　“臣妾替陛下上药吧。上完药，陛下早些安置。”
　　萧晏在案前落座，仰面朝她，她用药勺取一些药膏，弓着身子轻柔的薄薄在她伤口上涂了一层。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萧晏勾着唇盯着她看，她也没有闪躲，而是冲她温情一笑。只这一笑，萧晏便觉自己一发不可收拾的心潮难平。
　　“朕突然觉得，做昏君也不错，耽于美色，也无不可。”萧晏几乎要将她看进眼里。
　　“陛下可以做昏君，臣妾却不想做妖妃。后世唾弃只会唾弃祸国殃民的妖妃。”顾夕昭起身，将药小心盖好。
　　萧晏轻笑一声：“世人慕强，却也仇强。所以才会有人一边说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边企图万人之上。”
　　她顿了顿道：“手握权力之人，自是有能力修饰自己的卑劣。将过错加于柔弱者身上，不过是他们丑陋人性的万一而已。”
　　顾夕昭轻抚她的脸道：“夕昭不过是个不能手握自己命运的弱女子罢了，没有陛下这睥睨天下的资本。依附陛下，才能在这宫中生存下去。”
　　“夕昭，朕不是他们，你也不是妲己褒姒，更不必依附谁，你其实很聪明，你可以只是顾夕昭。”
　　萧晏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夕昭，你心中，有朕吗？”
　　顾夕昭今日第三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三问己心，心中的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她缓缓点头，羞赧别过眼。
　　萧晏心下便如同被春雨浇灌般，爱意疯长。她一把拉过顾夕昭坐在自己的腿上，不可置信的问道：“当真？”
　　顾夕昭又点了点头。
　　萧晏心中顿时似无数烟花齐放。照亮他的四面八方。
　　“今晚留下来，好不好。”萧晏目光缱绻的看着她，眼神温润充满渴望。
　　“陛下还想一夜无眠吗？”顾夕昭打趣她。
　　“嗯？”
　　顾夕昭声音轻颤着，眼神湿漉漉的盯着萧晏：“陛下想要夕昭，为何要忍着？也不怕憋坏自个儿？”
　　萧晏笑了一声:“雪儿同你说的？”
　　顾夕昭点头回应。


第38章 侍寝
　　“朕怕你非是心甘情愿，你若心中无朕，朕也不愿强求。”萧晏满心满眼的爱意汩汩流淌。
　　顾夕昭抬手拇指轻抚她脸颊，又瞧了瞧她那红痕已淡的伤口，莞尔道：“陛下，臣妾今日是来侍疾的。可这伤仿佛谈不上是疾。”
　　萧晏的心顷刻间躁动不安，昏霭的眸子陡然间清亮，倏然抱她起身，顾夕昭几乎带着惊喘，立时心慌意乱。
　　萧晏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唇。她用轻如烟淼的声音道：“来都来了，那不如，侍奉些旁的？”
　　顾夕昭双臂环着她的脖子，唇线紧抿，别开眼羞赧道：“孟姑姑说，侍寝时，不可冒犯陛下，只是臣妾不知，如何算冒犯？因此，一切但凭陛下。”
　　她用轻颤羸弱的气音在她耳畔说着但凭她，她不知她这般如初夏闷雷般的呢喃，顷刻间便勾着萧晏暗藏的情火焚满全身，呼吸极速紊乱，心跳骤然加速。萧晏抱着她朝寝殿里去。
　　顾夕昭的双腿随着她的的步子一步一摇。
　　萧晏轻轻将她放在榻上，看了她良久，好像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只汇成一个笑。
　　她欺身上前，一层层剥开她，顾夕昭心咚咚跳着…
　　开始，顾夕昭克制着不发出声音。再后来开始回应她的吻，迎合她。
　　雪峰轻颤，迷眸盈润，渐没尘烟。一室旖旎。
　　果真又一夜无眠，放纵的无眠。也不知多少次，只知道最后顾夕昭无力迎合昏睡过去时，天已微亮。
　　萧晏才刚睡下片刻，赵谦便在门外唤她起身。
　　她缓缓的睁开双眼，顾夕昭的手臂还搭在她身上，她转脸看着顾夕昭，正睡的香甜。她浅弯了弯眉眼，然后轻轻将她的手拿下去，小心翼翼起身，穿了靴子到屏风外轻声道：“进来吧。”
　　开门后，红袖等人便见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众人便轻手轻脚悄然入内。
　　一婢女跪在地上举着面盆，水面升腾着隐隐热气，她将手伸进去，手指触碰到水的一瞬，忆起昨夜，水面涟漪泛起阵阵春光。
　　她似水一般的温润柔软。
　　今日大朝，更完衣她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又拎起厚重的衮服下摆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着顾夕昭的睡颜，不由眉眼浮笑。昨夜，确实把她折腾的太过。
　　萧晏用手拨开冕冠上那十二道冕旒，躬身低头，在她额前轻轻落下一吻。而后又轻手轻脚走出寝殿。
　　“赵谦，派人到太后宫中替昭妃告假，就说她今日身子不适，不去请安了。”她又对琉璃和江禄海道：“今日不必唤醒她，且由她睡，你们候着便好。”
　　尽管她语气平和，可她着衮冕时的威仪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是，是，奴才遵旨……”江禄海和琉璃瑟瑟躬着身子应她。
　　她才走后不久，顾夕昭便缓缓睁眼，每日晨起请安，她已习惯了早起。她睁开眼看向身侧，萧晏已不在身边。
　　“嘶……”她撑着胳膊刚要起，便又睡倒下去，浑身如同散架一般，下身充斥着酸胀感。
　　萧晏在榻上还真是判若两人，平日的清冷自持全不见了，变得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索取无度。
　　“琉璃。”她再次勉强坐起，强装镇定唤道。
　　“娘娘唤你了。”江禄海胳膊肘攮攮琉璃。琉璃才应声入内。
　　“娘娘，您醒了。”琉璃满脸笑意道。
　　“嗯，替本宫更衣，再晚些便误了给太后请安的时辰了。”她使些力气想要起身，竟连站起来也艰难，面露窘色咬咬牙毅然起身。
　　“陛下替您告了假，今日您不必去给太后请安了。”琉璃扶着她。
　　顾夕昭走了两步，竟如此酸疼？
　　她忖了忖:“既如此，那梳洗更衣，我们回昭和宫吧。”
　　昨日太后才说过日后他们同寝可不必去请安，今日就……实在不像话。顾夕昭无奈叹息。
　　琉璃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十分欢喜的替她梳洗。
　　“你总笑什么？”顾夕昭不解。
　　“奴婢替娘娘高兴啊，陛下待娘娘真的好，不仅替娘娘告了假，方才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奴婢不必唤您。”琉璃弯着眉眼笑道。
　　“不适的话，别忍着，告诉朕。”这是昨夜第一次时，萧晏对她说的话。
　　顾夕昭忆起昨夜她百般温柔取悦自己的样子，不禁又涨红了脸。
　　只是温柔归温柔，第一回 侍寝便如此索取无度，总归还是折腾过了头，脚踩棉花，头晕虚浮不说，行走也变得艰涩不畅。
　　“江禄海。”
　　“奴才在。”江禄海应声入内。
　　“你，你去替我传个撵来……”她有些羞于启齿，可是身子告诉她，她行走不便。
　　“奴才这就去。”江禄海麻利的去办。
　　撵车到了，琉璃扶着她上辇，顾夕昭才刚抬脚，就不禁觉得好笑，自己如今这般，像极了书中那些妃子承了宠后趾高气昂的做派。
　　她顿了顿，还是上了辇。比起这个，以怪异的走路姿势走过长长的宫道，她更觉得羞耻。索幸后宫也无其他妃子，没有那些争风吃醋的戏码。
　　萧晏下了朝，一刻不耽搁的快步往自己宫里去，她径直入内，寝宫内只有几个宫人在忙碌。
　　“昭妃呢？”她随意问向一宫人。
　　那宫人忙跪地道：“回陛下，昭妃娘娘回昭和宫去了。”
　　“几时走的？”
　　“陛下去上朝后不久，昭妃娘娘便也起身乘辇回宫了。”
　　那宫人将重音落在乘辇二字上，刻意提了一嘴。语气中颇有点顾夕昭恃宠而骄的意思。
　　赵谦冷冷睨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敛起。没脑子的蠢货！他抬眼看了看萧晏，果然龙颜不悦。
　　萧晏听出她话中的意味，冷声道：“你一个奴婢，竟也敢置喙她？这宫里的规矩，怕不是摆设？”
　　“奴婢该死，奴婢不敢置喙主子。”那宫人频频叩首。
　　“你不必在这宫里伺候了，罚去浣衣局。”萧晏冷冷丢下一句，转身离去。只留下那宫人在身后求饶的哭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自去浣衣局？再这般哭闹不止，当心脑袋。”赵谦打她身边过时斥了一声
　　顾夕昭乘撵走的，怕是身子不适的紧。萧晏越想越急，步子也越来越快，内心的愧疚也更甚。
　　在院中守着的江禄海耳朵动了动，便转身快步入内：“娘娘，陛下来了。”
　　顾夕昭起初有些疑惑，江禄海莫不是听错了？她这个时候怎么会来？即便来了也该是赵谦通传，还未听到声音，江禄海怎么知道她来了。可他的样子不像是胡诌，他也不敢。
　　歇了半日，加之沐浴洗漱一番，又用了药，不适已缓解许多。只是隐隐有些酸胀感。她半信半疑的缓缓站起身，才刚一起身，便听见门外赵谦高呼：“陛下驾到。”
　　萧晏几乎三步并作两步，衮服都还未换下，十二道冕旒在她眼前来回晃悠。
　　顾夕昭出门去迎她，刚要向她行礼，她便快一步上去扶住她：“免了。”
　　顾夕昭见她额前亮晶晶的，似有微汗，又看了看她身上，还穿着那么厚重宽大的衮服，便知她定是一路着急过来热到了。
　　她招招手示意她低些头，萧晏便乖乖的躬身低头。顾夕昭将她的冕冠取下，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谦在一旁看着，笑意盈盈。陛下对娘娘当真是十分宠爱，让她低头便低头，帝王穿着衮冕时，除了祭拜先祖上苍，何曾低过头。


第39章 她心中有人了？
　　“将外袍也脱了吧？松快些。”顾夕昭柔声问她。
　　“好。”萧晏自顾自笨手笨脚的去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衮服厚重，袖子又极宽大，本就是用来拘着天子威仪的，她自己怎好脱下？
　　顾夕昭也不知道怎么了，觉得她此刻有些憨态。
　　就是很不像她。
　　顾夕昭轻笑一声上前帮她，琉璃也忙上前，俩人一同帮她，才将衮服脱下。
　　玲珑恭敬拿着挂起来。
　　萧晏顿感身上轻松许多，松一口气说:“你们都退下吧。”
　　她拉着顾夕昭的手，带她到椅子前，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又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
　　“你……是不是身子不适？”萧晏舔了下嘴唇，有些局促。
　　她怎么会不懂呢？女子初夜据说通常都不大好受的。
　　“已，已无碍了。”顾夕昭被她问的有些难为情。
　　“是朕不好，日后定会克制些。”
　　顾夕昭有些脸红，说实话确实不大舒服。有一点承受不住的时候也曾低吟出声，只是那声音娇媚，迎来的是更猛烈的攻势。
　　“不怨陛下的，臣妾也不曾好好规劝陛下。陛下是否要歇一会儿？两夜不曾安睡了。”顾夕昭说。
　　萧晏早朝时一直想着她，方才又紧张她，这会儿心绪安定下来，困意也跟着袭来。
　　萧晏起身将手伸给她:“你也近一夜未眠，同朕一起睡会儿吧。”
　　顾夕昭又是脸红了一下。
　　萧晏牵着她一起入寝殿安稳躺下，二人转头看着彼此，四目相对，一同温笑了一声。
　　萧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朝枕下摸去，却没摸见想要的东西，问道：“那本册子哪儿去了？”
　　“收起来了，放在这里，没得让人笑话。”顾夕昭有些露怯，像是偷腥被抓的小猫。
　　放在萧奕给的那本一块儿了。若是再被她看见，当真百口莫辩了。
　　“笑话也早该笑话完了，如今再收，为时已晚吧。”萧晏低低挑了个眉，打趣她。
　　顾夕昭抿唇一笑，反过来揶揄她：“那陛下此刻找那册子又是要做什么？”
　　“朕只是觉得从前研读的终究马虎了些。”萧晏装的一副十分可惜懊悔的样子。
　　顾夕昭拆她的台：“可您不是说，研读过许多次了？只怕早已印在脑海中了吧？”
　　“研读过，毕竟未实践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萧晏佯叹一声。
　　没实践过？
　　顾夕昭讶异，问道：“陛下从未幸过旁人？”
　　萧晏好笑：“我只你一个妃子，还能幸谁？”
　　顾夕昭犹疑：“皇家子弟，成年后会有司寝亲自教导这些……莫说皇家，雍州王室也是如此。”
　　“嗯，是有。”萧晏看着她勾唇浅笑道：“但朕未曾有过。”
　　“为何？”
　　因为她是女子吗？顾夕昭能想到的唯一原由。
　　“朕早已心有所属，如何能接纳旁人。”萧晏缓缓眨了一下眼皮，懒懒的声音又很认真。
　　心有所属？顾夕昭心中一紧，怔住。
　　“怎么了？”见她出神，萧晏换了个姿势，头枕在手臂上侧过身，轻轻勾了一下她鼻尖。
　　像在逗弄一只猫。
　　“陛下心中之人，是红袖吗？”顾夕昭沉吟问。
　　萧晏不答反问：“所以你从前是在吃红袖的醋？”
　　开始萧晏以为她对红袖有意，后来才觉察可能是醋意。
　　“真的是她……”顾夕昭总是迟钝又别扭，她神情落寞，扯唇艰涩笑了一下。
　　“不是。我与红袖从无逾矩。”萧晏毫不犹豫的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她顿了顿，温声道：“朕心里的人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若有一日，你见了她，定也会喜欢她的。”
　　顾夕昭挤出一点微笑，心却如同跌入冰窖一般，寒冷自心底弥漫至她全身，直至给她的双眸也凝上了一层灰。
　　她在奢望什么？帝王独一无二的宠爱吗？她自嘲。
　　“睡吧。”萧晏牵着她的手躺平，很快呼吸便轻缓平稳起来。
　　顾夕昭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睡下。
　　午膳时分，赵谦在门外踌躇不决，不知该不该唤她们。
　　江禄海朝他躬身一礼道：“公公，里面没有动静，陛下与娘娘怕是睡下了。”
　　“那咱们就这么候着？陛下早膳都未及用。伤了身子如何是好？”赵谦来回踱步。
　　江禄海一时语塞，也拿不定主意。
　　红袖适时带着宫人来了昭和宫，赵谦如蒙大赦。
　　他笑得殷勤：“红袖姑娘，来的正是时候，陛下在里面歇下了，这都到午时了，也不知该不该唤醒陛下……”
　　红袖点了一下头，不苟言笑径直走到门前，唤道：“陛下。”
　　萧晏闻声醒来，转头看见顾夕昭还在熟睡，紧蹙着眉。她用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顾夕昭果真放松下来。
　　梦里还皱着眉，怕不是梦魇了吧。
　　萧晏起身走到外间，更衣之后又回了榻前，静静守着顾夕昭。
　　顾夕昭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她如沐春风的笑容，问：“陛下怎么这样看着臣妾？”
　　“你好看，睡颜十分乖巧，朕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萧晏又用手轻轻剐了一下她的鼻头。
　　顾夕昭莞尔：“什么时辰了？”
　　“该起身用午膳了。”她说着话便温柔的把顾夕昭抱了起来，顾夕昭以为她是扶自己起身，不料竟被抱起，她便一惊，手环在她的脖子上，紧紧抱住她。
　　萧晏抱着她到偏殿，将她轻轻放在凳子上。
　　昨夜她抱着自己上榻，今日又抱着自己下榻，从前不知，她竟是这样温柔的人。顾夕昭忍不住将温润如水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
　　“你又为何这般看着朕？”萧晏低低挑眉问她。
　　“陛下也好看，十分十分好看，臣妾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顾夕昭浅浅弯着眉梢。
　　“只你我二人时，你唤朕萧晏，或是夫君，可好？”
　　顾夕昭一怔：“臣妾如何能直呼陛下名讳？”
　　“旁人不可，你却可以，你我二人时可不必拘于那些礼数，如同寻常夫妻一般。可好？”
　　“于理不合。”
　　“夕昭，朕喜欢真实的你，你其实不必在朕面前伪装什么，不累吗？”
　　顾夕昭怔住，头一次有人对她这般说。
　　从前她在雍州，不愿同顾长越他们一般见识，便装作凡事云淡风轻，每日只是琴棋书画，在众人眼中，她应该是个与世无争，恭谨温顺的女子吧。
　　在明谭面前，她会假装喜欢他喜欢的东西，不是刻意迎合他的喜好，最多算是本能的伪装自己，毕竟她待别人也是如此。
　　在萧晏她们面前，开始有过伪装，因为她怕，但其实后来她没有太多的机会，只是自小谨言慎行惯了吧，总叫人觉得太过拘谨。
　　“臣妾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梦。”顾夕昭眼眶有些湿润，鼻音有些重。
　　萧晏温声道：“别怕，有朕在，纵然是天方夜谭，朕也会把它变成真的。相信朕。”
　　她的目光那样坚定，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
　　可她才说过心中有欢喜之人，世间最好？她既然说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想来，也无人能及吧。
　　顾夕昭不敢真的让自己陷进去，她这么多年的防备，并非那么容易可以卸下的。
　　萧晏看到她眼中的犹疑，不再强求，温声道：“先用膳吧，用完膳，再睡一会儿？”
　　顾夕昭一笑：“陛下当臣妾是猪吗？”
　　萧晏宠溺笑了一声：“世上哪有夕昭这般好看的猪？”
　　顾夕昭有一刹那想的是，短暂也好，瞬间也罢，哪怕稍纵即逝，她也愿意放肆一次。她好像太喜欢萧晏了。
　　她觉得自己太不理智了，果然，女人将身子交给别人以后，连同心也一起奉上了。
　　“陛下待娘娘当真是好，你说是吧？红袖姑娘。”赵谦笑意盈盈的说。
　　红袖只是冷了他一眼，无只言片语。


第40章 试探
　　“殿下。”傅伯骞下朝疾步追上萧奕，叫住她。
　　萧奕驻足回首，问道：“世子有何事？”
　　“伯骞想邀殿下游湖，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本殿还要去长信殿议事，不大得空。告辞。”萧奕抱拳直拒，当真一丝犹豫都无。
　　“殿下。”傅伯骞叫住她。
　　萧奕无奈回头，眉头轻挑：“世子还有事？”
　　“伯骞邀的是明日...殿下何必急于拒绝？”像见了瘟神一般。
　　“明日本殿也有事忙，世子有话不妨直言。游湖什么的就不必了。”
　　“在下心慕殿下，不知殿下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还真是...直言不讳。
　　萧奕眉头微蹙打量他一番，她虽然平日大大咧咧，却不是真的傻到什么都不知晓了。
　　傅伯骞，这个人，自从入京以来，不显山不露水，与她那个妹妹傅常乐在京中安分守己，甚至多次与明玉叫板，按理说他们该趁此机会与冀州修好才是。
　　青州，离京城最近，被广袤大陆阻隔在一方，与其他几州相隔千里，来往需经大周，从前往来不密。因此青州是敌是友，不好擅论。
　　她正想开口拒绝，林墨不徐不疾的从殿中出来。萧奕一撇眼恰好看见，她转了半圈眼珠子，故意拔高了声调道：“世子方才说，倾慕本殿？”
　　“是，伯骞心慕殿下。”傅伯骞见她态度似有变化，大喜。
　　萧奕目光却一直瞥向林墨，打量她的神色。林墨自然是听到了她说的话，她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又神色如常的继续往前走。
　　“那世子打算追求本殿？”萧奕心中七上八下。她想看看林墨会否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殿下若是肯赏脸，伯骞会拿出诚意，只要能博得殿下芳心。伯骞在所不惜。”傅伯骞以为她松口，忙与她剖心。
　　林墨不自觉的脚步缓了缓。
　　“陛下不喜本殿随意出宫，不过，世子可请旨入宫，宫中也有许多的景色是宫外见不到的。“她又瞥向林墨，又清了清嗓子，提高音调：“哼哼哼~本殿恰好也打算请旨邀几位世子郡主入宫赏花，御花园秋日，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林墨只听到这里便又加快步子转向另一侧，并未驻足。
　　傅博骞顿了顿有些迟疑道：“只是伯骞乃外男，不知陛下会否允准？”
　　萧奕见林墨漠不关心，压下心头失落，淡淡道：“无妨，我与皇姐去说。”
　　“如此，多谢殿下！”傅伯骞忙拱手应承。
　　“嗯。” 林墨走后她态度急转直下，已无心应付傅伯骞。
　　萧奕在外人跟前，端的一副殿下的派头时，还是有几分萧晏的影子的。
　　“那伯骞便先告辞了。”傅伯骞勾唇笑道。
　　“好。”萧奕颔首。
　　萧晏应了萧奕的请求，邀他们明日入宫赏花，恰好也可以拜见太后。
　　永安宫中。
　　“陛下，阿青传来消息，冀王已替明谭向雍王提亲，求娶顾夕颜。”红袖拱手将密信呈上。
　　萧晏展开从头到尾草草看一眼又合上，手腕一转撂在一边，淡淡道：“意料之中。”
　　她拿起书继续看，漫不经心问道：“顾长越有何动作？上次朕将他逐出京，又一封圣旨斥责于他，雍王只怕对他也有些失望吧？”
　　“回陛下，自被陛下逐回雍州，雍王便颇有扶持三子顾长卫的意思，顾长越只受了几日冷落，便心生不满，暗地联合雍州权贵，背着雍王，有了许多小动作。”
　　萧晏翻着手中的书页，悠悠道：“此子不堪大用，若非有他母妃操持，如何能这般风光，雍王心中也非没有数。只可惜顾长禹也不十分出众，否则也不会被他一个次子骑在头上多年。顾长卫，多加留意，此子怕不简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又道:“给先生去信，也是时候试试他们是否当真父慈子孝了。”
　　红袖无声应她，随即退了出去。出门时恰遇到顾夕昭，她朝着顾夕昭躬身一礼，疾步离去。
　　“陛下万安。”顾夕昭对着她正经跪拜。
　　萧晏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朕，安。”萧晏下殿中亲自扶她起来:“往后见朕可不跪。”
　　“礼，不可废。”顾夕昭认真道。
　　萧晏无奈：“此礼非彼礼，不必谨守。”
　　“已有许多不曾守着了。”
　　“嗯？”
　　顾夕昭忖了忖道：“比方说，不经陛下召见，用膳时分，擅自觐见。”
　　萧晏一笑：“若如你所言，这宫规是该改改了。”
　　“嗯？”
　　萧晏牵着她缓缓走到偏殿桌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又在她对面坐下，无奈道：“谁家妻子想要与夫君一同用膳，竟还要请旨吗？”
　　顾夕昭迟疑片刻道：“臣妾有一事不解。”
　　“何事？”
　　“陛下与我，于礼法上，于名分上实在算不得夫妻……可陛下又总说我们是夫妻……”
　　“嗯。”
　　只一个淡淡的嗯字？没有更多解释。
　　是何意？顾夕昭眉头微皱，不解其意。是觉得她不解风情？还是觉得她太过认真？太过计较？
　　良久，萧晏朱唇轻启，顿了顿道：“朕原本，是想要立你为后的……”
　　顾夕昭骇然。
　　“因此，在朕心里，你就是朕的妻子。”
　　顾夕昭抿了抿唇问道：“立后非同小可，臣妾是雍州郡主，陛下何以会想立我为后？朝臣……”
　　此前，无论如何看，她分明都是在轻蔑折辱于她和雍州。
　　“除了你，无人配得上皇后的名分。”萧晏目光紧紧包裹她，不容人质疑的语气。
　　“那陛下心中那个女子……”顾夕昭紧捏着衣袖。
　　她没想过立她为后吗？
　　萧晏睫毛微动，眉梢浅弯，没有答她。
　　“用膳吧。”萧晏为她布菜。
　　她这般算是默认了吧，她定是想过立那女子为后。每次她提起那女子，她便如同珍宝般不肯示人。那自己，算是那女子的替身吗？
　　可她说过，若有一日见到她，她定也会喜欢她。
　　那，她还活着吗？
　　萧晏见她不动，也放下了玉箸。
　　“臣妾想先向陛下求赏赐。”
　　“嗯？”
　　“若臣妾能对弈侥幸胜了陛下，陛下能否带臣妾见见陛下心中那个女子。”顾夕昭抿了抿唇看着她，怕她允又怕她不允。
　　“好。”萧晏扬唇笑了一下很坚定的应了她。
　　顾夕昭心下一沉，既然她心中之人尚存于世，为何不娶她，这世上只怕还没有她想要却得不到的人吧？
　　难道是那女子心中无她？
　　顾夕昭越想越多，越思越远，怔怔出神。
　　萧晏见她心不在焉，面有倦色，温声道：“今日便不对弈了，你先回去好好歇着。明日朕与你多下几局，可好？”
　　“陛下可是乏了？”顾夕昭回神问道。
　　“朕尚可，只是见你似乎兴致缺缺……”
　　顾夕昭打断她：“陛下若是乏了，臣妾便伺候陛下就寝。”
　　“你要留下来？”萧晏愣了一下，问道。
　　顾夕昭才发觉自己方才的语气，似乎太强硬了些。她稍缓了缓了心神道：“陛下今日不想夕昭留下吗？”
　　“昨日太过放纵，朕担心你的身子……”萧晏面露难色:“不如先将养几日吧。”
　　留下就必须得侍寝吗？寻常夫妻难道日日都做那事？顾夕昭心中有气。
　　她竟不知不觉的开始敢对她有脾气了。
　　“多谢陛下体恤。”顾夕昭起身向她施施然一礼道：“既如此，臣妾便先告退了。”
　　萧晏瞧出她似乎不大高兴:“夕昭……你……”
　　可她为何不高兴？难道，她是想在上面？
　　顾夕昭微微偏头，等她说完。
　　“无事，你回去好好歇着。”她顿了顿：“朕召了顾长禹他们明日入宫赏花，你明日陪朕同去。”
　　顾夕昭无声一礼，转身离去。


第41章 御花园
　　“宫中的花果然非比寻常。许多品种，我从前都未曾见过。”傅常乐盯着一株五彩斑斓的花惊叹。
　　“如今是秋日，春日，夏日，只怕还会是另一番风景。”傅伯骞也不由跟着感叹。
　　“世子说的不错。”萧奕双手负在身后与有荣焉。
　　“殿下。”傅伯骞等人朝她拱手一礼。
　　萧奕一笑:“诸位不必多礼。”
　　“不知殿下最喜欢的是什么花？”傅伯骞上前几步殷切问道。
　　“本殿不大喜欢花。娇滴滴的，太脆弱。”萧奕看也不看他，自顾自的说道。
　　“原来如此。”傅伯骞有些尴尬，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有些人还不是跟这花似的，一样的娇滴滴。”明玉在一旁随手摘下一朵花，扯着花瓣阴阳怪气道。
　　萧奕只白了她一眼，并未搭理。
　　傅常乐却率先开了腔：“这花开着是给人观赏的，你却生生折了它，还扯下它的花瓣，看来明玉郡主才真真是那不惜花之人。”
　　明玉轻蔑不屑的看她一眼，讥讽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常乐郡主不懂吗？”
　　“但不知若有一日明玉郡主是这花，还能否像现在这般趾高气昂。”傅伯骞反讽她。
　　“本郡主怎会是如此卑贱的花，世子说笑了。”明玉嗤笑道。
　　“好了，明玉。”明谭适时开口劝她。
　　顾长禹见缝插针劝道：“大家都是来赏花的，何必针锋相对。”
　　傅伯骞和傅常乐也识趣的离她远了一些。傅伯骞目光追随着萧奕而去，她早在明玉开腔时便躲得远远的，到了另一处花前。
　　很难得她今日竟不与明玉呛声。
　　傅伯骞也跟过去，温声道：“殿下，明玉此人不值得殿下为之生气。”
　　萧奕正漫不经心的赏花，闻言回头：“噢，我未生气，我只是懒得与她逞口舌之争。”
　　“如此便好。”傅伯骞笑笑。
　　御花园大，四处假山嶙峋，百花争奇斗艳，景色迤逦。
　　顾长禹走到傅常乐身侧谦谦一礼道：“郡主，青州的景色秀丽，花的品种应当也不少吧。”
　　傅常乐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些花赞叹道：“青州的花虽多，却不及宫中这般多。”
　　“看来郡主十分爱花惜花。”顾长禹点了点头。
　　“是，我母妃爱花，亲手种过许多花，因此我从小便喜欢。”傅常乐短叹。
　　“在下早听闻青王妃是个温柔风雅之人。”
　　“殿下母妃当年也是盛名在外，当年的大周第一美人，如今令妹也是大周的第一美人。观世子兄妹二人，便知王妃的盛名不虚。”傅常乐也不吝夸赞道。
　　“郡主过誉了。”
　　“是世子谦虚。”
　　林墨和红袖一同来的。两人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到了御花园也只是静立一旁，像两棵树一样。
　　但林墨出现的一瞬，萧奕便又热络起来。
　　“世子喜欢什么花？”她笑着问傅伯骞。
　　傅伯骞受宠若惊，殷切答她：“在下喜欢莲，出淤泥而不染，品质高洁。”
　　萧奕根本没在认真听，眼神一直瞥向林墨。
　　红袖不是一直跟在皇姐身边吗？为何会和林墨一起来？
　　她想着想着便微微皱起眉头，说起来她们常一起共事，该不会...
　　萧奕越想越心慌，说一顿，掐下一株菊来。
　　“殿下，是不喜欢莲花吗？”傅伯骞见她蹙眉失神，担心踩错了她的好恶。
　　“啊，不是，不是，莲花很好啊，莲花不错的……”萧奕回神心不在焉应付他。
　　傅伯骞松一口气，笑了笑。
　　萧奕声音之大，林墨也寻着声音往这边看，见她言笑晏晏的和傅伯骞攀谈，别过眼不再看她。
　　萧奕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偶尔被红袖捕捉到，她便冲着红袖笑一下，欲盖弥彰。
　　“殿下，倾慕你。”红袖语气波澜不惊，似问但不是问。
　　但林墨懂她，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殿下尚小，分不清何为倾慕。”
　　“嗯。”红袖也不多问。
　　......
　　“哥，你方才为何拦我？”明玉气鼓鼓的对明谭说。
　　明谭拧眉立目：“你再这般，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了。我们此来并非竖敌来了。”
　　明玉嗤道：“我也没想与他们这帮人打好关系。离京后，再也不会见。管他们许多呢。”
　　明谭冷了她一眼：“这不是冀州，你万不可任性，以免惹出祸端。”
　　明玉拽着明谭的胳膊摇了摇：“好了，哥，我知道了。”
　　她又看着傅伯骞的方向嗤笑：“不过我瞧着傅伯骞似乎对萧奕有意？”
　　“嗯，傅伯骞同陛下请过旨，陛下只是说殿下的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明玉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小声道：“那你说傅伯骞这是什么意思？真打算娶殿下？”
　　“只怕他想，未必有这个福分。”明谭不以为然道。
　　“陛下驾到~”
　　众人往一处聚集，齐齐跪地迎驾。
　　“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诸位觉得这宫中的花，开的如何？”
　　“开的甚好，有几种花，臣女从未见过，十分喜欢，哪日回青州，不知能否请陛下赏赐几株。母妃平素最爱侍弄花草，臣女想一尽孝道。”傅常乐满眼欢喜道。
　　“郡主想要，命花匠移植便好，或是予你些种子，都并非难事。只不过，有些花娇弱，未必能在其他地方存活下来。”她指着几株稀有花草道：“就比如这几株，需费上极大的功夫悉心照料，极难存活。”
　　“臣女明白，宫中的花匠既然能养活，定也有方法运回青州。”
　　萧晏一笑:“郡主既有心，朕可命花匠随你回去。”
　　傅常乐受宠若惊，愣了一下道：“臣女代母妃谢过陛下。”
　　萧晏朝她点点头，又道：“诸位自行观赏吧，不限于御花园，宫中各处景致，诸位若有兴趣也可一观。”
　　“谢陛下。”
　　她转身看着顾夕昭道：“昭妃，跟朕去个地方。”
　　顾夕昭收回看向顾长禹的眼神应道:“是。”
　　萧晏毫不避讳的拉起她的手，牵着她离开。
　　顾夕昭被她牵着，一路小跑：“陛下要带臣妾去哪？”
　　“到了便知。”身后的赵谦等人气喘吁吁跟着。她又呵道：“你们不必跟着了。”
　　赵谦等人陡然停下，面面相觑。
　　顾夕昭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着她，心无旁骛的跟着她一路疾步前行。


第42章 她的宝藏
　　“此处竟有这样大的一棵松树？”顾夕昭仰头去看，惊诧道。
　　这棵松树树干粗似木桶，枝繁叶茂，形状也奇特。
　　萧晏笑着说：“这棵松树，少说也有五百年树龄了。”
　　顾夕昭惊叹：“竟如此老了！”
　　萧晏走近树干，用手拍拍道：“雪儿就是从这棵树上摔下来，折了胳膊。”
　　她指着树边上不远的池塘，道：“爬上这棵树，能看得很远，宫中许多的景致都可看到，小时候，我们都以此为乐，时常到此处。”
　　“原来如此。”顾夕昭实在难以想象她小小的模样，调皮爬树的样子。
　　萧晏朝她招手：“你过来。”
　　顾夕昭提着衣摆上前几步。
　　萧晏指了指地道：“这地方，是朕的秘密之地。朕在这树下藏了许多的宝贝。”
　　顾夕昭半信半疑的看了看地面，问道：“藏在地底？”
　　“嗯。”她走开两步，扯开一块与地面颜色相近的布革，取出一把小型铁锹。“还好，有些绣迹，不过尚能用。”
　　顾夕昭一头雾水的看着她。萧晏笑道：“替朕把外袍脱了。”
　　顾夕昭点头，伸手替她脱下外袍。
　　之后便见她轻车熟路的开始找方向量距离。对准地面一铲子一铲子挖下去。
　　这与她平常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脸上此刻挂着孩童般纯真的期待，兴致满满的举锹挖着，好似真的有什么宝藏藏在地下一般。
　　她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雪白，此刻举着撬，着实不相称。
　　挖了许久，终于露出一个套着布袋的匣子，布袋几近损坏。萧晏脸上顿时绽出灿烂的笑意。
　　“你过来看，匣子还在。”
　　顾夕昭伸头去看，果真有一雕花紫檀木匣，并不多大，同她的放珠钗的妆奁差不多大。
　　“这里面，便是陛下的宝贝？”
　　“自然。你等朕取出来。”萧晏边说边沿着匣子边上又下了几铲子，然后将铲子扔至一旁，撸了撸袖子亲自用手去扒土。
　　顾夕昭诧异的看着她。她的双手或执剑或持笔，顾夕昭却从不曾想过她也会去扒那泥土。
　　可萧晏却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取出匣子，将上面的布扯下，放在一旁，她走到河边，伸手洗了洗。
　　回来后满眼希冀的打开匣子。她欣慰道：“还在。”
　　顾夕昭也好奇起来，是什么宝贝能让她如此在意。
　　萧晏将匣子中的东西取出来，一封帖子，一个木雕。仅此而已。
　　“这，便是陛下的宝贝？”顾夕昭不解。
　　非金非银，也非珠宝玉石，一个雕工一般的木雕。
　　用一般形容已经是夸赞。
　　“是，这便是朕的珍宝。”她的语气，她的眼神，看得出极为珍视。
　　“即是珍宝，为何陛下要将它埋在此处。”珍宝不是该带在身旁，牢牢护着？
　　萧晏手中拿着木雕，轻抚了抚:“宫中老人曾说，此树有灵力，对着它虔诚许愿，可以实现。我便去护国寺求来此帖，将心中之人雕刻出来，埋在此处，虔诚的许了愿。”
　　萧晏将帖子递给顾夕昭，顾夕昭打开，贴上所书曰：“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这是……她对心上人的祈愿吧！那这个木雕的女子，应当是她的心上人了。听她所言，还是她亲手雕刻的。
　　顾夕昭抿抿唇道：“陛下如今还觉得宫中老人所言不虚吗？”
　　你的祈愿，实现了吗？
　　萧晏手中紧紧握着木雕看着她温声道：“我希望它是灵的。”
　　顾夕昭心中苦涩难当，她挤出笑意，道：“那臣妾也祝愿陛下，得偿所愿。”
　　萧晏含情脉脉看着她：“夕昭……”
　　“陛下。”赵谦疾步而来打断她。
　　“何事？”萧晏拧眉。
　　赵谦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方才宫人来禀，丞相等人有要事求见，此刻已在长信殿等候陛下。”
　　萧晏短叹一声道：“知道了。夕昭，替朕将外袍穿上。”
　　“是。”
　　她又将顾夕昭手掌摊开，将木雕放在她手心，温声道：“替朕保管好，朕先去处理政务，你去寻顾长禹吧，方才你一直看他，想来已许久未能有机会同他叙叙话了。”
　　“好。”顾夕昭握着木雕，勉强挤出些笑意:“恭送陛下。”
　　离开那棵树，顾夕昭回了御花园，顾长禹正与傅常乐攀谈。见她独自回来，神色还有些低落，便带着她到御花园一处僻静亭中，顾长禹看着她忧心问道：“阿昭，发生何事？你眼圈怎得都红了？”
　　顾夕昭抿唇不答。
　　“阿昭，你别让哥着急，究竟何事？可是陛下欺负你了？”
　　顾夕昭摇摇头笑道：“哥，真的无事，是我太过矫情。”
　　泪水却不由的顺着脸颊流下，顾夕昭忙抬袖擦擦。
　　“阿昭，自你入宫，我见你两次，你都是这般，想来你在宫中真的很不开心，哥只恨自己无能。”顾长禹一拳砸向石桌面。
　　“哥，我也不知为何，总是如此不争气，我从前也不是如此。”她哽咽几声。“哥，你真的不用担心，其实我真的过的很好，比在雍州要好的。”
　　“那你为何……”顾长禹急了。
　　“我对她，不仅仅是喜欢了，我发现我爱上她了！我介意她心中并非我一人，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顾夕昭紧紧攥了攥手中的木雕。
　　“阿昭，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难以接受，但是已经无法改变了。你别再自苦了。”顾长禹才明白她是为情所困，温声劝她。
　　顾夕昭一怔。“哥，你知道了……”
　　顾长禹攥拳，神色复杂道：“哥怎么会不知道呢！哥只是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同你说此事。”
　　“阿昭，萧晏待你好吗？”
　　“陛下待我，挺好的。”顾夕昭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
　　顾长禹长叹一声：“那就好。如此，哥也可放心些。”
　　“顾夕昭。”
　　顾夕昭闻声便是眉头一皱。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明玉和明谭缓缓朝她走来，明玉带笑讥讽道：“夕昭姐在此私会外男，陛下知道吗？”
　　顾夕昭不看她也不理会她。
　　“明玉，你说话放尊重点，我与阿昭是亲兄妹，何来私会外男一说！”顾长禹拍案而起。
　　明谭在一旁低声开口道：“明玉，我们去别处吧。”
　　明玉嗤笑道：“为何要去别处，我偏要在此处。”
　　“宫中何来兄妹？没记错的话，你要见她，需得请旨吧？”明玉自顾自到石凳上坐下，不怀好意的看着二人。
　　“你……”顾长禹怒气冲冲，顾夕昭拉着她，对着他摇了摇头。他一拂袖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明玉。
　　“我倒是忘了，夕昭姐如今圣宠正浓，陛下知晓了，您软言细语几句，她便不会怪罪了吧？”明玉仍不知收敛的拿话激她。
　　“明谭，你不管管你妹妹？”顾长禹怒气冲冲看向明谭。
　　明谭态度不算恭敬的拱手一礼道：“臣妹口无遮拦，还请娘娘恕罪。”
　　不咸不淡的一句，颇有放任不管的意思。
　　“顾长禹，你少拿我哥来压我。”她又怒目圆睁看着顾夕昭道：“顾夕昭，别装作一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啊？”


第43章 一锅粥
　　“明玉，我究竟何处得罪你？让你如此厌恶？你每每见我，都是恶语相向，我想不通。”顾夕昭冷眼看她。
　　“顾夕昭，少来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明玉厉声道。
　　她声音大，在远处的几人也听得见，纷纷朝着亭中赶去。
　　江禄海见情形不妙，悄悄往长信殿去。
　　“明玉，你又在抽什么疯” 萧奕匆匆赶来，柳眉倒竖怒问。
　　明玉仍一份趾高气昂的做派道：“殿下别急啊，今日大家都在，顾夕昭，上次围猎，你深夜来找我哥，说了什么你不会忘了吧？”
　　顾夕昭心中一紧，冷冷看着她。
　　“诸位恐怕不知吧，顾夕昭深夜来私会我哥，求我哥务必赢下比赛，夺得那把黑曜弓。”她嗤笑一声道：“诸位猜她是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
　　“她让我哥赢下那弓然后归还陛下。她与我哥曾经有过一段感情，那时候对她还念念不忘，答应了她，还为此受了伤。这些诸位也都在场，不必我多说。”
　　“我哥在众人面前还弓，受尽折辱。可她呢？转脸便去讨陛下欢心，不仅一句感谢都没有，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利用前人的真心博取陛下的欢心，真叫人恶心。”
　　萧奕忍无可忍，上前呵止她：“明玉，你住口。”
　　明玉转头睨了她一眼道：“怎么？宫中便不能说理了吗？”
　　“我大周最是守礼，律法更是严明，你要说理谁不叫你说了？但你口无遮拦，恶语相加，本殿可不答应。”萧奕总算没有辜负多日议政的历练，振振有词道。
　　“我只是在说事实罢了，她利用别人对她的感情往上爬，这是事实，何来恶语相向？”
　　明谭在一旁低头不语，算是默认她的话。顾夕昭看着他，失望无比。
　　“够了，明玉，你哥如今已与顾夕颜订亲，与夕昭，早已是过去，你何必还耿耿于怀？何况，夕昭从未负过明谭，她入宫为妃是陛下的旨意，父王都不能违抗，何况是她？”他又看着明谭道：“明谭，此事你自己最清楚，夕昭可有负过你？”
　　明谭低头不语。
　　顾夕昭却蹙眉看着顾长禹：“父王将夕颜许配给了明谭？”
　　“你不知道？那你方才与我哭诉？难道不是为了此事伤心？”顾长禹讶异。
　　“自然不是！我入宫前就已与明谭说清楚了。”顾夕昭气笑。
　　“够了！顾夕昭，你还嫌伤我哥不够深吗？”明玉怒呵:“一边伤害他一边又利用他，玩弄别人感情有意思吗？无耻至极。”
　　“无理取闹。”傅常乐白了明玉一眼字正腔圆的吐出四个字。
　　“明玉郡主，依在下所见，昭妃娘娘如此品行端正之人，只怕不屑玩弄谁的感情。”傅伯骞淡淡道。
　　“她最善伪装，假仁假义假清高。”明玉不屑。
　　“明玉，你嘴巴放干净点！再说一句本殿撕烂你的臭嘴！”萧奕撸撸袖子，跃跃欲上。
　　“殿下，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当心闪了自己的腰。”明玉鄙夷她一眼。
　　林墨和红袖站在远处观望。
　　“你不去管管？”红袖淡淡道。
　　“我为何要管？”林墨好笑。
　　“你不是负责宫中防卫吗？”
　　“你也说了我是负责宫中防卫，不是鸡零狗碎。”
　　“他们若是动了手，你如何交差？”
　　林墨睨她一眼，问：“你觉得，打的起来吗？”
　　红袖罕见一笑:“打起来，应当很好看。”
　　林墨也笑：“他们拳脚一般，不大可能会好看。”
　　红袖又笑：“未必，滑稽。”
　　林墨抱怀笑笑。
　　“明谭，你即将娶夕颜，那雍州与冀州，始终还是要以和为贵的。我们之间本也不存在谁负了谁，上次围猎，是我唐突，害你受伤，我在此向你赔罪。望世子海涵。”顾夕昭站起身看着明谭正色躬身一礼。
　　“娘娘言重了，臣妹只是替臣不值，言语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勿怪。”明谭苦笑一声。
　　“那你呢，你也替自己不值吗？”顾夕昭反问。
　　“我……”
　　明玉却挡在明谭身前厉声叫嚣：“顾夕昭，你不必以这副姿态逼问我哥，你明知他心软，还三番两次如此待他。不就是仗着他心中有你，甘心被你玩弄！”
　　萧奕在一旁咬的后槽牙咯吱咯吱响。
　　“你该唤她一声昭妃娘娘！”萧晏的声音冷冽传来。
　　“陛下。”她怎么来了……顾夕昭呢喃。
　　“参见陛下。”
　　众人行礼，只明玉不动，明谭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缓缓施了一礼。
　　萧晏冷眼看着明玉：“免礼。”
　　“谢陛下。”
　　萧晏走到顾夕昭跟前，牵起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冷声道：“朕的妃子，还轮不到她人置喙。”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难道陛下要偏帮吗？”明玉冷笑道。
　　“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把你如何？”萧晏冷冷道。
　　明玉强装镇定：“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女也不过是说话直了些，但无半句虚言。”
　　萧晏松开顾夕昭的手，上前两步，明玉跟着踉跄着后退两步。
　　“陛下，臣妹无心的。”明谭拦在她身前。
　　萧晏看她一眼，转而道：“明谭，你既护着她，那便与朕比试一场，如何？”
　　明谭一怔：“陛下想比什么？”
　　“就比弓箭如何？”
　　明谭顿了顿：“输赢有何奖惩？”
　　“朕的爱妃，曾为了朕去请求你，这让朕突然想要拿回那把弓。”她忖了忖道：“不如你将弓作为赌注如何？”
　　爱妃两字让顾夕昭心中一颤。
　　她顿了顿又道：“相应的，朕也有赌注，梁州岭上郡，如何？”
　　众人一骇，岭上郡与冀州相邻，明谭若赢了，冀州将多一郡领地。
　　“皇姐……”萧奕也惊到了，饶是她平日吊儿郎当，也知道此事有多大。
　　“陛下，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明玉如获至宝又惊又喜。萧晏也不似传言那般聪明。
　　“噢，朕倒是忘了，还有她。也要作为赌注。”萧晏指着明玉冷笑道。
　　明玉怔住，呆若木鸡的看着她。
　　众人皆惊诧，她为何会看上明玉？
　　顾夕昭看着萧晏，五味杂陈。
　　“如何？”萧晏睨着他冷冷道。
　　萧奕走上前劝道：“皇姐，你要她做什么，难道要纳她为妃？”萧奕急了，嗤之以鼻道：“我不答应。”
　　萧晏不答她，冷笑一声，再问：“如何？”
　　明谭拧着眉踌躇不决，黑曜没那么重要，但他没想到萧晏会要明玉，她明明对明玉没有兴趣，价值在她心中应远不及黑曜。他看了一眼顾夕昭道：“如此，陛下是否也应加一赌注？”
　　他在赌萧晏会不会以顾夕昭做赌。
　　“你想要朕加什么？”
　　“陛下即要臣以臣妹为赌，那臣觉得，陛下不如也加上昭妃娘娘如何？”明谭大着胆子问。
　　顾夕昭呼吸一滞，皱着眉头看着明谭。
　　“明谭，你什么意思？”顾长禹怒不可遏。
　　明谭只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冷冷道：“臣觉得如此，方显公平。”
　　萧奕气笑：“哪里公平？是你的弓比得上岭上郡还是她明玉比得上夕昭姐？”
　　萧晏看着他，不置可否。
　　顾夕昭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明谭，你怕不是傻子吧，一郡有多大你不会不知吧，你妹妹和那把弓，再金贵也比不上！你列祖列宗知道都要笑活。你还要加上我皇嫂？痴心妄想。”萧奕急了，她说这番话，其实是在提醒萧晏，万不能犯傻答应。
　　“殿下不必惩口舌之快。臣既然与陛下比试，此刻便不论身份地位，只论能否接受对方的赌注。”明谭拂袖冷冷道。
　　“再加一郡，岭安郡，如何？”萧晏的声音冷冷传来。
　　众人又是一骇，瞠目结舌。
　　顾夕昭乱了一息，欲言又止。
　　林墨小声同红袖道：“陛下这是……？”
　　“盛怒。我方才便让你去管管，你不去，如何？”红袖看她一眼，怨道。
　　“是荒唐了些……”但很像她的作风。


第44章 约了个大架
　　“哥，答应她吧，你不会输的。那可是两郡之地，父王定会高兴。”她顿了顿道：“即便输了，为了哥哥，委身于她，玉儿在所不惜。”
　　“明玉，你莫不是想多了，朕是个好色之徒，你的姿色，还远入不了朕的眼。”萧晏勾了勾嘴角道。
　　“噗……”萧奕捂住嘴。
　　“你...”明玉虽气也不敢在她面前出大气。
　　明谭迟疑片刻哑着嗓子问道：“臣想问，陛下若赢了，会拿臣妹如何？”
　　“不瞒世子，宫中浣衣局缺一刷恭桶的奴婢。朕物色良久，今日瞧见明玉，觉得她正合适。”她单手负于身后，煞有介事道。
　　“你……”明玉羞愤难当。
　　“皇姐，你要她是去浣衣局刷恭桶？”萧奕笑出泪水，用手指抹了抹。
　　明谭压住怒意，冷冷道：“陛下以二郡换一个臣妹，实在不值。”
　　“嗯，确实不值。”她无奈摇了摇头道：“可朕如今还无法攻克冀州，留你们在此时，朕也曾说过不会苛待，但放她回去朕又心有不甘。若是等到攻克冀州那日再没她为奴，她便又可以逍遥快活几年，朕气量小，实在见不得。只怕会郁郁而终的。”
　　她也不惧直接披露野心，直言不讳。
　　明谭苦笑一声：“那陛下为何不答应臣方才所请，以昭妃娘娘为赌？难道陛下如此自负，觉得臣必输？”
　　萧晏勾了勾嘴角道：“那日世子一箭射中虎眼，又一举夺得头筹，朕无论如何都不该小觑。”她顿了顿走到顾夕昭身前朝她浅浅笑道：“正因如此，朕才不敢拿朕的爱妃做赌。朕说过，朕真正心爱的人或物，会牢牢护住。”
　　顾夕昭眼底的晦暗顷刻间消散，她红着眼圈看着萧晏，克制着情绪。
　　萧晏转身冷笑一声，又问：“世子方才所言，分明已认定二郡比朕的爱妃重要，那世子赌是不赌？”
　　“哥，答应她，你不会输的。”明玉嘴上说着确定心里却有些虚。
　　明谭踌躇片刻拱手一拜：“臣，应邀。”
　　其实他已没得选了。提出以顾夕昭为赌一是试探而是希望萧晏放弃这场赌。
　　“好，明日校场，朕与世子一决高下。”她又笑一声道：“朕方才来的匆忙，将几位肱骨晾在了长信殿，朕需得回去安抚一番，诸位自便。”
　　“恭送陛下！”
　　萧晏走后，众人也无心再赏景。
　　“顾夕昭，你可真行，从前把我哥迷的神魂颠倒，如今连陛下也为你到如此地步，真是好手段。”明玉鄙夷道。
　　“你……”萧奕正欲开口，顾夕昭却拦住她。
　　她上前一步，眼底终于寒了下来。沉声道：“明玉，从前本宫念在与你们有过年少之谊，不愿计较，自今日起，便再无半点情分。”
　　“你从前总说我要如何如何才能讨明谭欢心，我如今告诉你，我从来未想过讨他欢心，于礼而言，我该与你们礼尚往来，但于私，我不欠你们什么。不必总是一副凌驾于我之上的姿态要求我如何。”
　　她倏然转向明谭，指着他轻嗤道：“还有，他口口声声心中有我，可是多年来可曾真的为了我做过什么？夺世子位是为了我？从来不是，何必自欺欺人！你我的处境从前都不算好，若我不是雍州郡主，若我哥不是世子，你又可会垂青？”
　　顾夕昭拂袖冷冷道：“围猎那日，他带着你上马便径自离开，事后又来关心？虚情假意的究竟是谁？我顾夕昭虽不是什么聪慧之人，但也不傻吧，谁真心待我，我岂能不知？”
　　“我如今只恨那日去帐中求过他一回，折辱了自己，更折辱了陛下！”
　　顾夕昭审视二人，目光中再无半点柔软，与往日恩情一刀两断。
　　“明谭，我入宫前就同你说过，我们再无可能。我从不曾要你如何如何，是你偏执。”她走近他冷声道：“我如今再说一次，你与我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她冷冷看他一眼，满是悔恨和鄙夷。悔恨自己从前为何不知他是这样不堪的人，鄙夷自己从前为何会对他动过情。
　　她从他身边冷漠而过，从此天涯咫尺，再不相干！
　　“顾夕昭！”明玉厉声。
　　顾夕昭驻足回身眸覆霜雪，冷声道：“你该唤本宫一声昭妃娘娘！”而后利落转身离去。
　　明玉无言以对，懵怔住。
　　顾长禹怔愣原地，这还是他那个谦卑有礼的妹妹吗？他展颜一笑，如此也好，她本就该如此。
　　“哥，我们也走吧，此处空气都浑浊了。”傅常乐鄙夷道。
　　傅伯骞点头，转身对萧奕道：“殿下，能否再带伯骞四处转转？”
　　“也好，走吧！”萧奕本想拒绝，碍于情面，只好应答。
　　“常乐郡主，不如你与我同行，我们也四处逛逛吧。”顾长禹也已厌烦此处，恰见到落单的傅常乐，温声询问。
　　“好啊，那我们去别处看看吧。”傅常乐当知傅伯骞对萧奕有意，不好自行离去也不好搅扰，恰好顾长禹开口邀她，倒也省得她一个难为。便爽快应下。
　　“无趣的紧，我回去了。”林墨瞥了一眼红袖。
　　“走吧。”红袖抬足先行，也不打算留下。
　　顷刻间，此处只留明家兄妹二人。
　　“哥，明日……”明玉有些忧忡。
　　“你放心，哥定会拼尽全力。”明谭冷眼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
　　“若是能赢，带回去两郡之地，父王定会大为赞赏！”明玉转忧为喜。
　　“只能赢，不能输，若是输了，我回冀州，只怕这世子位也坐不成了！”明谭面色阴鸷，紧紧攥拳。
　　“难道……萧晏是有意如此？”明玉警醒。
　　明谭目光阴鸷:“她以一郡为赌资，我尚能以进为退，拉顾夕昭下水，我料她定不会允，怎料她又加一郡。梁州不过四郡，每一郡都幅员辽阔。这便是梁州一半之地了，若我不答应，回到冀州，父王定会问责，同样骑虎难下。可我一旦答应……”
　　“那如今，便只能胜不许败了！”明玉愣怔，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只能破釜沉舟的境地。
　　明谭握紧的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只能如此！”
　　“那便……”明玉走近他，在他耳边私语。
　　明谭目光一沉，轻声道：“不妥，众目睽睽，她身边高手如云，只一个红袖，便已深不可测，何况还有林墨。此前她出宫竟能一个人都不带，可见她极其自信。背后还不知有多少暗卫！”
　　“哥，或许此时那根刺该用了！”明玉目光阴冷。
　　“还不到时候，万一真的败了，我还要靠她翻身。”明谭朝四处看看，抬手示意她小心耳目。
　　“哥，你不必担忧，她不过女子之身，如何能与你这堂堂七尺男儿相提并论！即便正大光明比试，你也能赢。”明玉忖了忖，佯装自信，但目光却隐隐飘忽。
　　明谭瞧出她的惧怕，温声道：“黑曜在我手中，我有这世上最好的弓，我骑射功夫在冀州亦是上乘，自认也有个七八分赢面。你不必担忧。”
　　“我信你，哥！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像有无数爪牙伸向她，困住她，呼吸不畅。
　　明谭点头，带着她离开。


第45章 和谐的一顿饭
　　昭和宫中，顾夕昭望着手中的木雕怔怔出神，虽是他儿时雕刻的，比不上专业雕刻工匠，但也算传神，木雕的小女孩，浅浅勾着嘴角，倒是活泼。
　　这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开始她觉得这个木偶可丑了。
　　“娘娘，方才宫人来禀，太后留了世子郡主用午膳，世子郡主现下都已往永寿宫去了。”江禄海顿了顿又道：“不过明谭世子以身子不适为由带明玉郡主，先行离宫了。”
　　顾夕昭点点头，取来锦匣将木雕小心放好。
　　她盖上匣子，轻轻抚了抚，问：“陛下……会去吗？”
　　“按理说，陛下应当是要去的。”江禄海囊着脑门不确定道。
　　顾夕昭点点头将匣子放好：“走吧。”
　　她到时，太后正在与众人叙话殿内气氛融洽，一片欢声笑语。
　　太后性子温和又慈爱，见着这一帮小辈，自是欢喜的，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闲话家常。
　　“太后万安。”
　　“夕昭来了，免礼免礼，来坐着。”
　　“昭妃娘娘。”众人也起身朝她一礼。
　　“诸位不必多礼。”顾夕昭抬手笑笑。
　　“好了，都坐吧。”太后满目慈爱笑道。“哀家已命人去请陛下，想必不多时便会到了。你们几个孩子，再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吧。”
　　“母后，您哪里老了，您看起来芳华正好着呢。”萧奕到她跟前躬身抱着她撒娇。
　　“你看看你，多大人了还撒娇，没个正形。”太后嘴上责备，心里却欢喜的很，弯着眉眼，一看也知。
　　“怎么少了两个？”太后突然瞧了瞧，人数不大对，默默数了数。
　　萧奕松开抱着她的手，瘪瘪嘴道：“不少不少，幸亏他们没来，他们要是来了，这膳怕是难用的香。”
　　“怎么了？”太后忧心问道，想必几个孩子间有龃龉。
　　“儿臣与那冀州兄妹不对付，见一回，争执一回，上次狩猎也是，中秋也是，蹴鞠还是，今日本不想理会他们，还是没忍住。”萧奕委屈巴巴。
　　太后知她性子直爽，是个不会拐弯的，担心她为难别人，传出去不免被说苛待臣子，攒眉问道：“是不是你难为人家了？”
　　萧奕一脸无辜，委屈道：“母后，我没有，今日，皇姐都动怒了。”
　　太后忙问：“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萧奕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她说的是真的？”太后转脸问向其余几人。
　　几人面面相觑，此事兹事体大，想必太后也会动怒。
　　顾长禹拱手道：“回太后，确是如此。”
　　太后点头不语，眉头微蹙似有思量。
　　几人一时也不敢说话。
　　“是夕昭的错，令陛下烦忧，令太后担心。”顾夕昭跪了下来。
　　“雪儿，把夕昭扶起来。”太后回神忙吩咐萧奕。
　　“皇嫂，起来。你又无错。”萧奕收到指令，忙不迭去扶起她。
　　“夕昭，今日之事虽不能怨你，但你总归当初不该去求那明谭，陛下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她绝不会吝啬一把弓，可你去求明谭，便是打了她的脸。”
　　太后顿了顿道：“陛下当众拒绝明谭献弓，还说了那一番话，于明谭而言，定也觉得折辱。何况你与明谭曾经也有过情……你是陛下的妃子，言行自当追随于她。传出去陛下颜面尽失，你亦声名有损！”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到底是太后洞察世事，一语道破。
　　顾夕昭神色复杂唇线紧抿，低声道：“夕昭知错了！”
　　萧奕护在她身前，义正言辞道：“我觉得这也不能怪皇嫂，皇嫂也是好意。”
　　“雪儿，此事，不论初衷如何，我都做错了，伤了陛下也伤了明谭。你不必为我辩驳什么。”顾夕昭定了定心神，心中坦然。
　　“好了，夕昭，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太后一如从前脸上挂着和蔼笑意。
　　“未见太后前，臣女看陛下的性子，还以为太后也是位冷面之人，不想太后竟是如此温柔，和蔼可亲的母亲。”傅常乐动容的望着太后。目光温润，带着隐隐水汽，她迟疑片刻又道：“同我母妃一样。”
　　太后见她神色动容，温声问道：“常乐，你是否想家想你父王母妃了？”
　　傅常乐点了点头，笑的有些牵强。
　　“陛下不会留你们太久的，至多三个月，定会遣你们回去的，你想你母妃，若是不嫌弃，可入宫来寻哀家。哀家也喜欢你的。”太后满眼关切望着她，颇有怜爱子女的温情。
　　傅常乐强忍着眼中泪水，笑道：“谢太后。”
　　顾长禹看她如此，也不免动容，他的母妃，也是这般温柔之人，只是他再也见不到了。所幸太后为人温和，萧晏又护着顾夕昭，他想着如此，她在宫中应当能过的开心吧。
　　“陛下驾到！”赵谦的声音总是嘹亮高亢，惊得四座皆起。
　　“参见陛下。”众人齐声跪地迎她。
　　“免礼。”她也拱手朝太后一礼：“母后万安。”
　　太后笑意绵绵：“陛下来了，那便直接去偏殿落座用膳吧。”
　　萧晏上前两步，扶着太后朝偏殿去。众人跟在后面。
　　八仙桌上已摆满佳肴。宫人恭敬侍立一旁。
　　萧晏扶着太后在主座坐下。太后虚压了压手道：“你们也都坐，只是家宴，都别拘束。”
　　萧晏和萧奕分别坐在太后身旁，其余人也依次落座。
　　“哀家只知道跟前这三个孩子平日喜好，也不知常乐你们几个孩子平日爱吃些什么，但想着你们离家多日，遂让膳房做了些雍州，青州，冀州的吃食，也好一解你们思乡之情。”
　　“谢太后。”
　　太后面若桃花殷切招呼：“来来来，别拘着，想吃什么，自己夹。”
　　顾夕昭坐在萧晏身侧，悄悄看她，食不知味。
　　太后拿起玉箸，给萧晏夹了膳食中的一片百合：“哀家听闻，陛下今日动了怒？”
　　“不曾。”萧晏毫不犹豫答她。她知道到瞒不住，也没想瞒。
　　“与人约架，还不算？”太后笑道。
　　很大事化小的词，险些拿着江山去赌，太后只说了约架二字。
　　众人动作纷纷停了手中动作，将目光投向二人。自古天家父母与子女，关系往往难以揣测。她们二人的对话冷冷清清的，不了解的人乍一看，只会觉得疏远。
　　而且太后将一件家国大事，化小到是市井约架，便把一件正事变成了闲谈。十分严肃又不拘谨的氛围，众人也看得糊涂。
　　“不是约架。”萧晏不抬眼，将百合夹起，送入口中。她语气平淡，但明显带着一股子不服的轴劲。
　　“确实，若说是约架，这架约的大了些，谁家约架以州郡为赌资。陛下说是吧？”太后明显意有所指。
　　“嗯。”萧晏放下金箸，仍不抬眼，面上依旧平静。
　　顾夕昭太熟悉她这口吻，她又是如此，鼻腔中温出来一声。她的“嗯”，意味太多，此刻便是不愿多说。
　　太后也面色平和，又夹了一块山药给她问道：“朝臣们作何反应？”
　　“还不知。”萧晏又拿起箸夹起山药送入口中。
　　“只怕他们午后便要联袂犯颜直谏了吧？”太后这话是微笑着说的，但明显有别的意味。
　　萧晏短叹一声放下箸看着太后道：“不会犯颜。”她顿了顿道：“今日之事，他们尽可指着鼻子骂朕昏聩，朕不会怪罪。”
　　太后又给她夹了一根青菜：“吃饭吧。”太后浅浅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吃。
　　萧晏无言，动箸夹起青菜吃了下去。


第46章 长辈突然的关心
　　桌上极安静，两人语气都很温和平静，但还是四座怔愣。看起来像是母亲训斥了孩子，却又好像只是闲谈了两句。
　　萧奕在一旁暗暗打量二人神色，顺着话音目光不住来回两人身上。边看边往嘴里送着菜，不知其味的缓缓嚼着。
　　这阵仗她太熟悉了……不敢说话，不能说话。
　　太后突然笑着开口：“你们怎么如此安静，哀家不过与陛下闲谈两句，你们怎么都停了箸？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众人忙动起筷子应承她，数萧奕动静最大。她左一箸右一箸，嘴巴塞的满满的，实在不像个公主的做派。
　　“今日的午膳，庖厨定是下了十二分的心思，比往日还要好吃。嘿嘿嘿嘿。”萧奕憨憨的笑着，自顾自的化解尴尬。
　　傅伯骞见她鼓着腮帮子像个仓鼠，满脸笑意的看着她。
　　傅常乐看看她又看看萧晏，这姐妹二人，性子差别竟如此大，不过有一点倒是极像，性子其实都很直爽，只是萧奕莽撞一些，萧晏虽霸道但周全许多。
　　顾夕昭也在二人你来我往的谈话中，听出端倪，她没见过太后这样同萧晏说过话，与平常明显是不同的。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萧晏碗中。又自己夹了一筷子，低头细细吃着。
　　萧晏看她一眼，浅弯了弯眉眼。
　　“如何，宫中厨子做的和你们青州雍州差别大吗？”太后温声问到傅常乐等人。
　　“极好，十分正宗，许久未尝到，甚是想念。”傅常乐放下箸，满脸笑意道。
　　太后心满意足，笑道：“好好好，那就好，喜欢就多吃些。”
　　“既如此，朕今日便命厨子随你们回驿馆。来京这些日子，朕倒忽略了此事。”萧晏淡淡开口。
　　傅常乐抬眼悄悄看她，脸颊微红，眼中含笑，带着几分羞赧，又揉着欢喜。那眼神分明透着倾慕。太后捕捉到了，顾夕昭自然也察觉了。
　　太后暗暗瞧着这几个孩子，傅伯骞笑意晏晏的看着萧奕，萧奕心无旁骛的用饭，顾长禹时而看看傅常乐，时而看看自己妹妹，傅常乐却一直悄悄看着萧晏。顾夕昭，自是不用说，此刻眼神一直停留在萧晏身上，偶尔会瞥向傅常乐几眼，这一桌子上的情潮暗涌，她一个过来人又是旁观者，看的自是比谁都清。
　　年轻人的情感总是浓烈奔放，直白到眼神不假修饰。
　　“常乐，哀家听闻你还未曾婚配，你可有心仪之人？”太后忖了忖缓缓开口。她这个年纪的长辈，最爱操持小辈婚事。
　　傅常乐有些慌张，双手握拳放在腿上，羞涩低头，轻轻点了点。
　　傅伯骞也一惊问道：“常乐，你有意中人了？是何人？”
　　傅常乐抿唇不答。她那句朕是好色之徒还徘徊耳畔，虽说是刺激明玉的话，但也使她心中不免担忧。虽说自己姿色不差，但萧晏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况论容貌，也无人能比得过顾夕昭。
　　顾夕昭却是心中一紧，手也跟着一抖，菜都没夹稳，掉回盘中，萧晏看到了，默默夹起来放到她碗中。顾夕昭抬眼挤出些许笑意。
　　“常乐？哥问你话呢？”傅伯骞轻轻唤她。
　　“我……”傅常乐舔了下唇，吞吞吐吐。
　　萧晏突然也转脸看着她，她便更是有些羞涩，别过眼，耳朵已染上桃花般的红晕。
　　“女儿家的心事，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的，世子也别逼她了，回去你再慢慢问吧。”太后笑意盈盈的开口打了圆场。
　　傅伯骞一头雾水，左思右想，进京后接触的人不少，但没见她对谁特别啊。
　　“那伯骞可有心仪的女子？”太后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道。
　　傅伯骞倒是大大方方的道：“臣心仪公主殿下，只是还不知殿下心意如何？”
　　萧奕原本事不关己的看热闹，顿时被呛得咳了几声。悔不该当初，就不该答应他让他入宫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母后也在场，日后少不得被她耳提面命。
　　太后却一改往日温和，直言道：“哀家可不舍得让女儿离开京城。”
　　傅伯骞闻言慢站起身来态度虔诚认真：“太后，青州与京都相隔不远，车程不过两日，殿下若是下嫁于臣，可常回京探望，也可久居京中，臣多奔波些也无妨。”
　　要死了要死了……怎么还真的谈婚论嫁了，萧奕面露窘色，眼神求助萧晏。
　　萧晏心领神会，淡淡开口：“世子，朕同你说过，雪儿的亲事，但凭她自己心意。”她又看向太后：“朕相信母后亦是这样想。”
　　太后点头笑道：“那是自然。雪儿自己喜欢最为重要。”
　　萧奕也假笑几声：“呵呵呵，菜不错，母后再用些……皇姐也是……”她殷切的替二人夹菜。
　　傅伯骞见状也知不能心急，便坐了下来。
　　不料太后又开口问道：“长禹比夕昭还要大上两岁，可曾婚配？”
　　顾长禹吞吞吐吐，有些局促道：“臣，臣尚未婚配。”
　　像极了挨个被点名的，终究跑不掉。
　　太后点点头，若有所思：“嗯。该物色一个了，你父王竟也不着急？”
　　“陛下！丞相，丞相带领百官已聚集宫门口，正浩浩荡荡往长信殿去。”赵谦慌张从外面进来禀道。
　　萧晏短叹一声。起身拱手道：“母后，朕先去了。”
　　太后无言点点头。
　　顾夕昭忧心忡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又添了几分愧疚。
　　“但愿那些朝臣不要一头碰死在长信殿，否则皇姐当真难以收场。”萧奕惆怅道。这段时间整日和这些朝臣打交道，她可太知道这些人的气性了。何况这事儿在她看来都有些荒唐了，更遑论他们！
　　“你们别愣着，继续用膳吧，再晚就凉了。”太后笑笑。
　　萧奕一番话，顾夕昭更是食不知味，愁云惨淡。
　　午膳后，太后命人领着他们去歇息片刻，几人被安置在宫中闲置的寝殿歇息。
　　顾夕昭回了宫，坐立不安，徘徊不定。只是长信殿那边，一丝风也没有透出来，想必十分焦灼。
　　长信殿，百官群情激愤。
　　“陛下怎能如此儿戏？”御史大夫唾沫横飞，恨不能站在她脸上直谏。
　　“未免太荒唐了些？”百官垂头丧气。
　　李信阴沉着的脸似布满乌云的天，黑压压沉闷着，待众人说完，他拱手上前道：“陛下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萧晏手指在案上来回轻敲，托着懒音:“朕没有。”
　　“这……” 底下又是一片鼎沸。
　　“臣等叩请陛下收回成命。”李信闻言跪了下来，殿内随即浩浩荡荡跪了一地。
　　萧晏轻呼一口气，清冷道：“众卿先起来吧。朕话都已说了出去，如今不好反悔了。”
　　“荒唐，真是荒唐啊！”众臣哀怨。
　　“竟如此不顾祖宗基业，先帝泉下有知怎能安息！”
　　“糊涂啊糊涂！”
　　“那陛下为何要冒险？以如此大的代价与冀州世子去赌输赢？”李信横眉冷竖。
　　“输赢犹未可知，但输了便输了，迟早还要再还回来。”萧晏近乎昏君般满不在乎的发言，更是刺激的众臣心梗。
　　李信的肺管子似被她反复戳着。
　　“陛下，怎能如此儿戏？我军儿郎浴血奋战得来的土地，陛下轻易就做了赌资？”闻武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萧晏摆出一副虽诚恳但不认错的姿态正色道：“今日不论众卿如何指责，朕都认了。”
　　“臣等为的是苍生，为了是大周江山！陛下怎得有昏聩之势？”御史大夫扶着心口，随时要猝死当场的样子。
　　“陛下，冀州的代价太小了，一个郡主，一把弓，便与我两郡相提并论？”
　　这才是症结，赢了无伤大雅，输了确是割肉剔骨。
　　“自然不可比。”萧晏轻叹。
　　“那陛下为何行此事？”李信难以理解。
　　“过些时候朕便要遣返他们，明玉，朕不愿放她回去。但也无其他由头留下她，只有如此了。”她软下声音，颇有些服软的意思。
　　众臣见此也不好在咄咄逼人质问。
　　李信温声劝道：“陛下，一个女子而已，陛下喜欢仍可一旨诏书发往冀州，何必冒此大险。”
　　“卿错了，朕不喜欢她，朕不过是要她为奴为婢，此生都不能出宫。”她平静道。
　　李信诧异：“她如何惹的陛下如此不快？”
　　“她伤过朕的脸，朕未曾追究，可她屡次对朕的妹妹不敬，碍于颜面，朕不好动她，但朕不愿放过她。”萧晏冷冷道，只字不提顾夕昭。
　　“即便如此，代价未免大了些！”一白发老臣捶胸顿足。


第47章 劝服百官
　　“若朕赢了，明谭便是回了冀州，也无颜面对冀王，其他公子定会群起攻之，届时，冀州再起波澜，与我大有裨益。”她最善度人心，先荒唐的做了事，最后在不紧不慢，抛砖引玉。
　　“明谭若是被废，世子易人，冀州与雍州也会生出嫌隙，联姻只怕也会作废，两州的关系也会随之分崩离析。”
　　“冀王会因此废了世子？此事只怕还未大到易储。何况已有婚约，冀王应当也会为了冀州和雍州保住明谭。”李信拧眉犹疑。
　　“将自己的妹妹输给朕为奴为婢已是耻辱。唾手可得的两郡也未能得手，何况朕也是女子之身，她输给朕，冀州无人会服他。冀王可选的人太多，他从来都不是唯一。”
　　萧晏笑道:“况且，雍王此人好大喜功，明谭若输了，他也会看不起他，说不定还要主动毁约。顾长禹也在京中，他此次已对明谭兄妹大失所望，若在雍王面前将见闻说出，明谭更是翻不了身的。”
　　李信拧着眉细细思量。“若是能赢，倒也确实大有裨益，可陛下不是说没有把握赢吗？”
　　“嗯。”
　　又只淡淡一个嗯字。
　　众人面面相觑。闻武眼睛眨的飞快，舔了下嘴唇。不知所措。
　　“嗯是何意？”李信急了。
　　“没有十足把握的意思。”她淡淡答。
　　“这……”群臣焦灼不安。
　　那刚才说的那一番岂不是空话，若是输了，岂不适得其反？
　　“朕说这些的意思是，明谭的赌资并非如诸位所想的那般不值一提。”她又是淡淡道。
　　“陛下有几分胜算？”闻武稍缓了神色。
　　她忖了忖，细数道：“他有最好的弓，又精通弓马，围猎又是头筹，朕怕是至多只五分胜算。”
　　“五分，只有五分？”底下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不断。
　　“事已至此，朕会尽力一搏，不叫先帝和诸卿失望。”
　　她浅叹一声:“这两郡本就动荡不安，梁州宗室余党，一直见缝插针制造混乱，靠我军不断武力镇压才平复，若我军撤出，于冀州而言，看似珍宝，实则需得分出精力武力去治理。未必如他们想的那样好。”
　　众臣面面相觑，事已至此，多说确实无益。
　　“朕总不能失信于天下，木已成舟，你们都不必再劝了。”萧晏单手扶额，摆摆手道。
　　众臣议论不止，或拂袖或叹息，不情不愿离去。
　　“陛下，真的只有五分胜算？”林墨拧眉问道。
　　“你那日也在林中，你觉得他骑射较朕如何？”
　　“臣无法相比较，不过观他准头技法，倒是上乘。”林墨皱着眉回忆那日的情形，据实说道。
　　“那便更不知有几分胜算了。”萧晏思忖片刻道。
　　“陛下的骑射亦是上乘，只是他有黑曜，那把弓……”林墨眉头微皱。
　　“若单论远射，没有哪个弓能胜过黑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到最后，真的要在距离上一较高下，确实极险。”萧晏短叹。
　　“不过，黑曜并不适宜用在平时。”红袖悠悠开口道。
　　“好弓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输赢还得凭真本事。”萧晏淡淡道。
　　顾夕昭在殿中来回踱步，反复问询江禄海是否有消息传来。江禄海只是叹息摇头。
　　江禄海急匆匆进来禀道：“百官退了。”
　　“退了？陛下呢？”顾夕昭急上前问道。
　　“陛下未曾出殿。但殿内传出消息，群臣是激愤了些，不过也未有生出事来。”
　　“娘娘，世子来了。”绿竹入内禀道。
　　顾夕昭提着裙边走快了两步出门迎顾长禹。
　　“昭妃娘娘。”顾长禹先是恭敬躬身一礼。
　　顾夕昭上前扶他：“哥，不必如此！进去吧。”
　　“哥，你怎么来了？”顾夕昭又惊又喜。“宫里……”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向陛下请旨了，她允了的。”顾长禹温声道。
　　“你见到陛下了？”顾夕昭神色有些急。
　　“嗯，我刚从长信殿过来。”
　　顾夕昭紧蹙着眉：“陛下她，如何？”
　　“没什么不妥，神色如常，看起来应当无碍。想来朝臣应当也未多做难为。”
　　顾夕昭松一口气：“如此便好。”
　　顾长禹瞧了她一眼，问道：“夕昭，你喜欢的人……是陛下？”
　　顾夕昭捏着袖子，点了点头。
　　顾长禹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又忙问：“这么说，上次围猎你说的喜欢的人，也是陛下？”
　　“是。”
　　他笑道：“我一直以为你说的是明谭，内心还深深为你们痛心惋惜。”
　　“哥，你……”顾夕昭抿抿唇欲言又止。
　　顾长禹目光饱含温情：“傻丫头，你是不是觉得，哥会反对你对陛下动心？”
　　顾夕昭点点头。
　　顾长禹不解：“哥为何要反对？就因为她是女子？”
　　“不仅如此，她以后还可能是你的敌人，与你兵戎相见。”顾夕昭低头轻声道。
　　顾长禹站起身来，昂首直言道：“阿昭，母妃走后，你我相依为命，哥只愿你开心，更希望你能与相爱之人相守，至于家国天下，是避不开的命运，但这与你何干？”
　　顾夕昭摇头，眼圈泛红:“但我不愿你们兵戎相见。”
　　“阿昭，你听哥说，不论将来如何，哥都不会怨你，你是我妹妹，你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他叹了一声:“今日在太后那里，我便知，嫁到宫中，应当是幸事，太后明事理，殿下也护着你，陛下待你亦是真心。”
　　他想起上午在御花园的腌臜，愤愤道：“反观明谭兄妹，竟这般待你，从前真是看错了他们！”
　　顾夕昭也站起来，拉着他的衣袖道：“哥，你别为我担忧，也别生气。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很好。”
　　顾长禹转身，扶着她的胳膊，缓了缓神色。叹道：“阿昭，如此，哥回雍州也能安心了。”
　　顾夕昭一怔：“陛下说什么时候放你们回去了吗？”
　　顾长禹摇头：“没有，只是明日之后，归期应当也不远了吧。陛下今日十分直白的说了，攻克冀州这种话，那么雍州，青州，当也在她谋划之下。”
　　顾夕昭了然。“是啊，明日胜负非比寻常……不论胜负，都不好再留下。”
　　“我方才问了陛下有几分胜算，她只笑笑。便遣我过来了，但我观她神色，只怕也无十足胜算。”
　　“明谭的骑射，在冀州是出众的，他还有那把黑曜，方才听林墨的意思，那把弓只怕会给陛下带来不小的麻烦，陛下只怕也不敢轻言胜负。”
　　顾夕昭点头，目光微微散开。
　　“真不知陛下为何要以此为赌，一个明玉，一把弓，如何能与二郡相较。”顾长禹忿忿不平。
　　顾夕昭也没想到她会这般，可她今日把自己护在身后时，那种不容人置喙的气魄，让她觉得自己对她来说，是极珍视之人。可她心中明明有个深爱多年之人……那个木雕，还在自己这里保管着。她越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替身。
　　“但愿明日，陛下能赢，哥也想看明玉吃瘪的样子，方解今日之恨。”顾长禹怒道。
　　他嗤笑一声：“明谭竟还想拉你下水，真是痴心妄想。”
　　顾夕昭冷淡如水：“我与他已无瓜葛，我想不通他为何当时要拉我下水。”
　　顾长禹越想越气：“还能为了什么，你已嫁人，他要你，多半是为了羞辱你。待回了雍州，我定要将一切禀告父王，此等阴险小人，不配与我雍州结亲。”
　　“哥，你切勿鲁莽，顾长越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坏他们好事。父王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何必横生事端。”顾夕昭劝道。
　　顾长禹长叹：“说的也是，雍州，我们生长的地方，却无人真心为我们。”
　　“哥，若你回去，你要保重自身，你我都好好活着，便是最好。”
　　“哥知道了。”顾长禹摸摸她的头，温声道。


第48章 请罪
　　送几人出了宫门， 萧奕便往长信殿寻萧晏。
　　红袖恰好与林墨从殿中出来。
　　“殿下这边你如何打算？”红袖问林墨。
　　“能如何打算，她只是小孩子心性罢了，过几日便会忘了。”林墨漫不经心道。
　　“可我瞧着殿下是真心喜欢你。”
　　“殿下毕竟还小，我救了她，一时感动误以为是喜欢也正常。”
　　“你对殿下就没有一丝心动？”
　　林墨怔了怔，停了一步，又抬足继续走。“我与殿下，是君臣，僭越一些，也该是妹妹。她小我八岁，我与她，如何有以后……何况，我此生只一心效忠陛下，不论婚嫁之事。”
　　红袖轻笑：“我问的是，你是否有动心，你为何同我说这许多？”
　　“没有。”林墨毫不犹豫。不知为何，说出没有二字时，她的心跟着抽痛一下。
　　转过拐角，便见萧奕红着眼站在那里。
　　她全听见了？
　　“殿下……”林墨不知所措，抬手想要安慰她，又停在半空。
　　“林姐姐，红袖姐姐。”萧奕勉强挤出点微笑，泪水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两下。“我还有事找皇姐，先走了。”
　　说完她急匆匆跑开。
　　不知为何，林墨的心跟着隐隐作痛。
　　“走吧。”林墨放下手，哑着嗓子。
　　萧奕失魂落魄的进殿，没有说一句话。
　　“雪儿，怎么了？”萧晏见她神色不对。
　　萧奕回神，勉强笑笑道：“没什么，我担心皇姐。”说完很快又低垂了眼眸。
　　萧晏起身走到她跟前：“你脸色不好？”
　　“没事。”
　　“当真无事？”
　　萧奕强撑笑意:“真没事，我来关心皇姐的，怎么反要皇姐为我忧心。”
　　“不必担忧朕，若真无事，便回去吧。”
　　萧奕无神点点头，脚下灌了铅般拖拉着步子离开长信殿。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好似受了很大的打击？
　　“赵谦，回永安宫吧。”看着时辰，再过一会，顾夕昭就该到永安宫了，今日格外想见她。
　　顾夕昭带着抄好的上林赋，到永安宫门口，赵谦一如既往笑着迎她。
　　“娘娘今日来的早了些，陛下沐浴去了。”
　　“无妨，我候着便好。”
　　赵谦领着顾夕昭进殿，躬身一礼转身正要出去。顾夕昭叫住他。
　　“公公慢走，我有一事想要问公公。”
　　赵谦又回来笑道：“不知娘娘何事想问奴才？”
　　“公公侍奉陛下多年，对陛下应当，十分了解？”
　　“奴才不敢当。”赵谦笑笑。
　　顾夕昭迟疑片刻问道：“陛下同我说，她倾慕一女子多年，不知公公可知，是何人？”
　　“这……”赵谦面露难色。
　　顾夕昭见他犹豫不答，又问：“公公是不知还是不便回答？”
　　赵谦笑笑。
　　“看来，是不能说了？”
　　赵谦深深躬下去：“娘娘恕罪。”
　　顾夕昭了然。“为难公公了，公公勿怪，公公去忙吧。”
　　“娘娘言重了，奴才告退。”赵谦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萧晏进殿见她正蹙眉出神问道：“等了很久？”
　　顾夕昭正出神，听见萧晏的声音，才回神向她行礼。
　　“陛下万安。”
　　“起来吧。”
　　顾夕昭却未动。她抿抿唇又拜了下去道：“请陛下降罪！”
　　萧晏愣了一下。低声问道：“你有何罪？”
　　顾夕昭抬起头，看着她。她竟也不知从何说起。“臣妾……做错过一些事。”
　　“那挑一件严重的说吧，若够死罪，旁的也不必说了。”萧晏口吻随意，坐姿也调的随意了些。
　　“夜会明谭……”顾夕昭迟疑片刻沉吟道。
　　“有私情？”萧晏懒懒问道。
　　顾夕昭抬眼，仓皇失措道：“没有！”
　　“那不够死罪，换一件吧。”她笑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
　　顾夕昭低着头紧紧捏着衣袖。“臣妾那日只是请他竭力博得头筹，然后将弓奉还陛下……”
　　“嗯。”
　　顾夕昭抬眼看她，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些什么。
　　“顾夕昭。”她缓缓开口，调整了坐姿。
　　顾夕昭心中一紧，她许久没这样唤她的全名。
　　“此事朕一直都知道。”
　　顾夕昭从她脸上捕捉到些许失落，只是些许。
　　她语气平淡道：“你去找他的时候，证明你心中觉得你们之间还有情谊，否则你不会去求他，就像你不会去求傅伯骞。”
　　她眼中雾气凝结成冰，蒙上一层寒纱：“因为你觉得，明谭该为你做这件事，也会为你做。对吗？”
　　“我……”顾夕昭摇头。
　　“你不必急着否认，你说你不想欠朕的情，可你欠朕的情，去求一个与你有过曾经的人来还？”萧晏攥紧了拳，自嘲道：“这说明，你那时候宁愿欠他，不愿欠朕……”
　　“因此那时候在你心中他比朕亲近。对吗？”萧晏抬眼看她，五味杂陈。
　　“还是说，你只是迫不及待想同朕，互不相欠？”
　　她连着确认两次，因为她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她为何去找明谭，为何迫不及待的还她的人情。
　　“不，不是……”顾夕昭眼中噙泪苍白否认。
　　“顾夕昭，朕从未说过要那把弓。”萧晏坐正了身子，神色黯淡:“你去求旁人，或许朕应该觉得感动，应该觉得你在意朕，可你求的人是明谭，他是横在你我之间的刺。是朕最不愿你靠近的人。”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想陛下难过，傅伯骞太想要那把弓了，我与他素无来往，我知道求他也无济于事，兄长能力有限，若是可以，我自是希望他去赢下，而非明谭。”
　　“我犹豫过，我甚至悔恨为什么我不精通弓马？我那时急了，我慌不择路，我不想陛下失去心爱之物，他们说那把弓对陛下很重要，我……”
　　她慌张无措，她怕萧晏误会她，怕她不肯原谅，怕失去她，怕伤了她的心。
　　“我那时说不想欠陛下，是我不敢直面自己对陛下的感情，我喜欢你，心中有你，但那时候我不敢承认，不敢陷进去，更不敢示人……”
　　萧晏苦笑，低声问道。“可你之后还同顾长禹说，你与你喜欢的，不会有结果？”
　　顾夕昭一怔，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却隐而不发。
　　“我说的人，是陛下。”她终于溃不成军，跪坐下去。“我……你迟早会与我哥成为敌人。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是好，我清醒的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喜欢上你，可想到有一天，我却要站在你与我哥之间，我便不敢让自己陷进去。”
　　萧晏又惊又喜，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原来她心中早已有了自己。
　　“萧晏，我后悔了。”她抬头看她，泣不成声:“我早该同你说出口的，我知你今日是在赌气才和明谭约定比试，可你独自面对百官时，我心如刀绞。”
　　“我更怕你输，我不愿你被人唾骂，被人嘲讽，你若输了，安慰心疼之人寥寥，指责唾弃之人，却多如牛毛。你不该承受这些，你该是一直受人敬仰，受人尊敬，高高在上的你。”
　　萧晏听她说这些，心下一片温暖。淡淡问道：“你对我，就如此没有信心吗？”
　　“不是，我只是怕，就算你是大罗神仙，我也怕那个万一。”顾夕昭苦笑。
　　萧晏终于放下心中的桎梏，淡然一笑。
　　她缓缓走下殿，到顾夕昭跟前伸出手。
　　顾夕昭抬眼看她，满眼愧疚。
　　“总喜欢跪着，膝盖不疼吗？”萧晏温声问道。
　　顾夕昭不动，放声恸哭。
　　萧晏满眼心疼的蹲下来，替她拭泪。顾夕昭扑进她怀中。趴在她肩上泪流满面。


第49章 第一回合
　　“顾夕昭。”
　　“嗯？”顾夕昭哽咽，带着重重的鼻音。
　　“你有罪，你弄脏朕的衣服了。”她的语气满是宠溺无半点责备。
　　顾夕昭破涕为笑从她肩上离开，替她擦拭衣服上的泪水。
　　萧晏也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那陛下要如何罚臣妾？”她满眼爱意，一双眼睛，装着满满的她。
　　萧晏笑道：“这可是重罪，要交由三司议罪才好。”
　　顾夕昭，从袖中掏出厚厚一卷。双手奉给她。
　　萧晏接过，打开后，映入眼帘三个字让她怔愣住。
　　上林赋。
　　顾夕昭莞尔，泪痕还挂在脸颊，目光湿濡，她道：“此非陛下罚的，是我自己的心意。”
　　萧晏没有继续展开，而是好好卷起。
　　她站起身来，再次伸出手：“弄脏朕衣服这事，朕不怪罪了。可以起来了吗？”
　　顾夕昭浅笑着，拉着她的手起身，跪久了，腿有点麻了，踉跄了两下，被萧晏扶住。
　　萧晏把上林赋交给她。一把将她抱起，往寝殿去。
　　烛火摇曳，怦然不止。
　　“陛下……”顾夕昭羞赧道：“明日，陛下还要同明谭比试骑射，今夜，不可劳累……”
　　尤其是手臂。
　　“嗯。”她嘴上答应，却径直抱着她入了寝殿。
　　缠绵过后，萧晏抱着她良久，方才开口：“起身用晚膳吧。”
　　赵谦早已在门外徘徊良久，她未唤他，也不敢擅进。
　　顾夕昭点头起身，替她更衣，脸上还留有方才的余韵。
　　“陛下方才分明答应了……”
　　萧晏笑道：“朕是答应了，可方才还不算入夜。”
　　“强词夺理。”顾夕昭嗔怪。
　　“还从无人敢说朕强词夺理。”萧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头。
　　用完膳，二人坐在窗下赏月。顾夕昭倚靠在萧晏怀中。抬头问她：“陛下有几分胜算？”
　　“这个问题，朕今日不知听了多少次了。”萧晏抱着她，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指，淡然一笑道：“朕思前想后，如今才想到答案。”
　　“？”
　　“十分。因为你们都希望朕的回答是十分。”
　　“我……”顾夕昭移开眼。
　　萧晏轻抚她脸颊，温声道：“你不必说，朕都懂。”
　　她看向窗外，心怀坦荡道：“ 如今，朕觉得输了也无妨。”
　　“朕以为你心中有他，才与他有这一场计较。如今既知你心中是我，便不再有所桎梏。”
　　“于朕而言，已经赢了。至于二郡……朕有生之年定会一统九州，或早或晚罢了。”
　　顾夕昭也看向窗外，心中如浩瀚星海般开阔起来。
　　萧晏垂首看向她：“今晚留下来吧。”
　　“陛下方才答应臣妾……”顾夕昭面露难色。
　　“不要你侍寝。只陪着朕就好。”
　　顾夕昭踌躇不决，她不是不相信萧晏，但食髓知味，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萧晏的侵占欲，而她自己也无法自持。
　　萧晏见她迟迟不应笑道：“朕在你眼中，真的是好色之徒？”
　　“陛下今日在御花园亲口说自己是好色之徒。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可不是臣妾说的。”顾夕昭拿她的话揶揄她。
　　“朕没有要抵赖的意思。朕问的，是你眼里如何看朕。”萧晏凑近她，轻声问道。
　　“陛下，是个正人君子。”顾夕昭认真道。
　　“还有呢？”萧晏低沉着声音凑的更近了。
　　“胜过这世间所有人。”顾夕昭喉咙微动。
　　只是她这一句话，萧晏便难以自持。呼吸变得热烫，血气上涌，心跳加速。
　　萧晏倏然坐直，攥着她手的的力道大了些。深呼吸一口，定了定心神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方才不是让她留下来吗？怎么又要她走？
　　萧晏勾唇笑了笑道：“你在这里，朕只怕自己又会彻夜无眠。虽说，输了也无妨，但始终是赢了更欢喜。”
　　顾夕昭顿时有些失落，却也知道分寸，只能如此。
　　“臣妾告退。”她起身福了一礼。
　　顾夕昭一步三回头，萧晏无奈笑着，朝她摆手。
　　红袖自殿外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雍州来信，事已成。”
　　“冀州呢？”萧晏喝了口茶，悠悠问道。
　　“阿青来信，冀州一切安好。”
　　“嗯。”
　　“青州……”红袖吞吞吐吐。
　　“青州不必再费心思，告诉蓝止，盯好青州各方动向便好。”
　　“是。”她踌躇片刻道：“明日，若是……”
　　“红袖，即便朕输了，二郡也只会是两只恶犬，而非肥羊。”萧晏放下茶盏淡淡道。
　　“陛下圣明。”
　　她短叹了口气，道：“今日真的有些乏了，就寝吧。”
　　……
　　翌日。天色昏霭，云低欲落。
　　校场内众人严阵以待，朝臣们也忧心如焚纷纷赶来。偌大一个校场，一时间水泄不通，这么多人看一场比箭，前所未有。
　　萧晏身着红色瘦腰窄袖骑服，黑色腰带，袖口箍着黑色护腕，束着高高的马尾，长发直泻身后，眉眼间一股锐意，英姿飒爽。
　　明谭则是一身纯黑骑服，廖廖几笔银线绣着竹，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冠内，气宇轩昂。
　　顾夕昭坐在看台上，心中七上八下。看台两边的朝臣，各个伸长脖子张望，万分焦虑。
　　“此次比试分为三项，每项胜者积一分，大比分多者胜。”林墨站在台前声如洪钟宣布规则。
　　她指着场中箭靶道：“第一项，近射，站在指定位置，正对面五十步处置有箭靶，正中红心则计一分，不中则无分。每人十只箭，得分多者胜。”
　　林墨拱手问道：“陛下，世子，你们是用军中的弓还是？”
　　萧晏淡淡道：“朕自己带了。”
　　红袖拿她的弓到她跟前呈给她。
　　“那臣也用自己带的。”明谭跟着道。
　　明玉手持黑曜弓递给他，他顺手接过。
　　“有言在先，三局比赛比试项目不同，为保公平，中途不允许换弓，断弦也只能换弦。除非断弓。”
　　二人点头。
　　林墨又道：“我手上有一枚铜钱，陛下与世子猜正反，定先后。”
　　先后本也没什么差别，只是这次比试，事关重大，压力巨大。先手之人，心理压力尤盛。
　　萧晏抬手制止：“不必，世子，朕先如何？”
　　“陛下又在做什么，为何要先射？”李信心急如焚。
　　“先有先的好处，后有后的好处，第一箭压力巨大，但陛下若是正中红心，压力便到了对方身上。”闻武说。
　　文官武将在演武场上，到底还是武官更熟悉场子。
　　明谭也未拒绝，抬手做了请。
　　萧晏到指定位置侧身开弓，她未过多耽搁便松开了箭尾，离弦之箭快如疾风，寻声望去，正中靶心，箭尾急颤片刻才停下。
　　“好，陛下好箭法！”闻武合掌一拍，开怀大笑。
　　底下人也议论纷纷。只有顾夕昭长舒一口气，松开几乎掐出血痕的手指，绽开笑颜。
　　明玉神色有些紧张，紧紧抿唇，看着明谭。
　　明谭也站到指定位置，拉开弓，比萧晏花费的功夫稍长一些，不过也稳稳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箭头直接将靶心击穿。
　　黑曜果然不同凡响。
　　明玉松一口气，高声叫好，趾高气昂。
　　群臣跟着摇摇头，大为失落。
　　萧晏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黑曜，浅勾了勾嘴角。
　　林墨招手命人更换箭靶。
　　萧晏继续开弓射出。第二箭亦稳稳射中，轻而易举。
　　比起第一箭，众人的反应小了些，却也是交头接耳，笑逐颜开。
　　明谭紧随其后，也稳稳射中。
　　在众人冷热交替的表情间，第一局接近尾声。
　　第一关本就是最基础的，几乎不会有什么悬念。不过连着十箭都稳稳正中靶心，也可见二人的骑射。


第50章 这怎么算？
　　最后双方各中十箭，平局。这就十分焦灼了，即便是秋日，众人也已急出一头的汗。天气又闷，更是令人心烦意乱。
　　第一局打平，第二局就尤为重要。
　　林墨站到正中声如洪钟道：“第二局，比远射。箭靶，挪至百步。此距离，看清靶已非易事。因此，只要射中，即得分。若最后中箭数相同，则看中箭位置，离靶心近者胜。”
　　方才众人尚能坐着观看，第二局已如坐针毡，纷纷起身，到了场边。
　　“这么远的距离，靶子只小小一点，这如何能射中？”李信惊叹。
　　“噢~不然你以为我们习武之人，只会以蛮力拼杀啊？那也是要苦练技艺的，刀枪剑戟都是如此。各有各的精妙，各有各的招式。”闻武捋着胡须傲娇起来。
　　“是是是。”李信无奈敷衍道。本就心急，哪有功夫跟他在这里闲话。
　　“如此远的距离，凭的便是平日苦练出的手感，还有就是一个稳字了！”闻武头头是道的分析来。
　　“原来如此。”李信若有所思的点头。
　　顾夕昭不便上前，只能站起来，索性看台高些。她能穿过人群看到场中。
　　“方才陛下先，这一局，便由臣先来吧。”明谭拱手道。
　　“也好。”萧晏也不推辞。
　　明谭一个侧身，缓缓拉开黑曜，箭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众人屏息静气。
　　远处士兵举起绿旗示意。中靶。
　　底下一阵惋惜。
　　“噤声！”萧晏却冷声喝止。
　　场上顿时安静，如此，对明谭确实不公。众人领会她的意思，不再做声。
　　之后的比赛双方交替射完十箭。花费的时间比前一局多上不少。既要准头又要力道，若是一个松懈，极易失误。
　　中间未举过红旗，证明全部射中了，只能看射中的靶子。
　　远处士兵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箭靶提上前来，当着他们的面丈量数箭。
　　众人看不见详情，纷纷伸着脖子焦急等待结果。
　　顾夕昭也上前两步，紧紧抿唇。
　　林墨将手一挥指向明谭道：“第二局，明谭世子胜。”
　　底下一阵唏嘘，顾夕昭的心跟着紧了一下，捏紧了衣袖。只有场边零星几个冀州下属和明玉高声欢呼，尤为突兀。
　　萧奕白了她一眼。明玉嗤笑道：“殿下这是不服气？”
　　“你高兴的未免早了些，还有一局，胜负犹未可知。”萧奕嗤之以鼻。
　　“走着瞧。”明玉冷冷看她一眼。
　　“陛下这第二局输了，第三局只怕压力更大！”李信垂首叹息。
　　闻武蹙着眉说:“第二局，明谭占了黑曜的巧。”
　　“此话怎讲？”老国公焦急问道。
　　“黑曜是重弓，若是箭术超群之人用之，可于百步之外远距离取人性命。两军交锋，它数次于曾乱军之中射杀敌方主将，这也是黑曜闻名于世的原因。正因它出箭稳，射的远，只是使用时颇耗费心神力气。”闻武娓娓道来。
　　李闻点点头问：“那陛下所持为何弓？”
　　“墨羽弓。”
　　“此弓比起黑曜如何？”李信忙问。
　　“自是不及。”闻武摇摇头叹息。
　　李信立刻急了：“那陛下岂不是……”
　　“丞相别急，墨羽弓虽比不得黑曜，但弓身轻巧，材质特殊不失韧性。因此陛下才能远射亦未有脱靶。只是终究在稳上面略输一筹。”他指着被挪到一旁的靶子道：“诸公且看。陛下已控制的极好了，只输了些许。”
　　“原来如此。”李信点点头，又凝重道：“但，总归是输了。”
　　“这就要看第三局了！”闻武重重叹了一声。
　　李信摇摇头：“第三局赢了也不过平局，压力太大了！”
　　“必须要赢，平局或输都是败了。”闻武重锤一下栏杆道。
　　萧晏面上看不出变化，她看了自己的靶后，先是满意的笑了一下，得知是明谭赢了，也只轻叹一声，而后走到场边等第三局。
　　“第三局，比精准，二人所在的场内会放出飞鸟，每人会依次放十只。每只飞鸟最多可射一箭，不可补射，当然飞鸟也会飞离场外，飞离场外的鸟不可再射，亦不可射对方的飞鸟，会有颜色区分。如此射中多者，为胜，若是平局，则看射中位置，离心脏近的多者胜。”林墨将规则讲述一遍。
　　二人走到场边，面色严肃。
　　场两边放出飞鸟，明谭一侧为纯黑色的，萧晏一侧放出的是纯白色，其实就是黑色和白色的鸽子。
　　两人同时拔箭射出，萧晏速度快，射完第十只时，明谭这边也才拔箭射第9只。
　　明谭最后一箭插着飞鸟的翅膀落下，落地后鸟还痛苦扑通，哀鸣不止。
　　明谭目光黯淡了下来，轻叹一声低头转身，整个场上只有那一只黑鸟在扑通，输赢已定。
　　最后一箭他瞥向萧晏那侧，走了点神。连续射了三局，手臂已经有些疲惫了。
　　林墨在仔细查看后，高声宣布：“第三局，陛下胜。”
　　场外一片欢呼雀跃。
　　明玉白了一眼：“不过平局罢了，高兴个什么劲儿。”
　　“平局了，这如何算？”李信皱着眉头。
　　“平局便无输赢，如此，也是幸事了！二郡算是保住了。”国公喜出望外。
　　“三局结束，双方各胜一局，平一局。总比分平。”林墨站在正中报出成绩。补充道：“按照军中规矩，加赛一局以定胜负。”
　　众人骇然。
　　“怎么还有加赛？加赛比什么？”
　　“这里有一只鹰，飞行速度快，飞的也高，好在高空中盘旋。”林墨指着笼子中一只威风凛凛的鹰，它睁着眼，像是搜寻猎物般，目光犀利，敏锐，炯炯有神。
　　“此鹰放出后，谁先射中，便为胜。可连续补射，射中即止。”
　　“慢着。”萧晏抬手打断。众人也将目光看向她。
　　她看向明谭手中的弓，问道：“明谭，既是加赛，你可要换弓？”
　　明谭握着弓思忖着，有些犹疑。
　　李信转头狐疑的看着闻武：“陛下为何要问他是否换弓？”
　　闻武故作高深的笑笑不答。
　　“军中的弓制作也十分精良。”萧晏提醒道。
　　明谭紧握着弓，踌躇不决。
　　“为何要换，黑曜是最好的弓，哥别听她的。”明玉在场边叫嚷道。
　　“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萧奕白了她一眼。
　　明谭思忖良久，抬眼看她。“那陛下换吗？”
　　“不换。”萧晏淡淡道。
　　明谭更加犹豫。拧眉苦思。
　　“只有一局，是吗？”明谭忖了忖，看向林墨，问道。
　　林墨点头道：“是，只此一局，谁先射中，便为胜。”
　　明谭握着弓的手紧了紧，低声道：“那便，不换了。”
　　萧晏勾唇笑了笑道：“如此，便开始吧。”
　　两人站到各自位置，目光犀利的盯着那鹰。
　　士兵将鹰笼打开，那鹰一声雄鸣刹那间便飞出老远。


第51章 胜负已定
　　两人同时动作，两支箭先后射出，一支箭快一步将鹰射下。鹰发出一声惨叫，而后从空中直直下坠。
　　另一支箭擦翅而过。
　　在场的人看的很清楚，射中的那支箭是从萧晏手中射出的。
　　“不，不可能。”明玉瞪大了双眼显然不想信，喃喃自语。
　　众臣欢呼雀跃，顾夕昭悬着的心也在射中那一刻稳稳落地。
　　明玉疯了似的冲到场内。叫嚣道：“验箭，我要验箭，不可能的。”
　　她说这话时已是自欺欺人了，自是要验箭的，尽管有目共睹，还是会验的。
　　林墨亲自入场将鹰提出来，血滴了一地。
　　箭尾刻着标志，是萧晏的。
　　林墨敛住笑意，正色道：“陛下胜。”
　　底下便迎来阵阵山呼。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明谭紧闭双眼仰天长叹。
　　萧晏只是淡然一笑。转身对明谭道：“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换箭。”
　　明谭摇头苦笑一声。
　　“闻将军，陛下这是何意？”李信不解。
　　还未等闻武答他，萧晏便开口道：“黑曜确为神弓，你也感受到了。只是此弓极重，极消耗自身，你昨日为了熟悉此弓，想必已有过一番试练。今日比试，更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把握力道和准头。”她顿了顿道：“第三局时，朕观你手臂微抖，想来已臂力不支了。”
　　“加赛比的是稳准快，若是你状态尚可，用黑曜自是锦上添花，只是你此时已不适合再开如此重的弓了，勉强去开速度也难及朕。”
　　“不错！”闻武在一旁小声同李信道。
　　萧晏勾唇道：“朕本不想胜之不武，善意提醒你，只可惜，你小人之心。”
　　她拿起手中的墨羽抚了抚道：“此弓名为墨羽，是朕平日惯用，虽不及黑曜，但不致像黑曜那般损耗自身，因此，朕不必换。但你分明已感受到自己吃力，却也不肯换，不过是怕朕从中作梗。”
　　“可是朕从不屑如此，朕方才所言非虚。”她将墨羽递给赵谦，道：“取军中弓来。”
　　侍卫奉上一把军中之弓。她接过弓，未多犹豫，上箭拉弓，稳稳射出，击中场中远处的木桩。
　　“大周铁律，凡军中武器装备，必为上品。”她又将弓还给侍卫。
　　明谭无话可说，又叹了一声。明玉噤若寒蝉，奔向明谭，哭道：“哥，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留在宫中为奴为婢，哥……”
　　明谭满眼颓丧，满脸心疼的看着她，无可奈何，输了就是输了。
　　明谭将黑曜弓双手奉上，哑着嗓子道：“陛下，能否求您放过臣妹……”
　　萧晏将弓递给赵谦，赵谦慌忙把墨羽递给宫人，又上前接过黑曜。
　　“明谭，输了就是输了。”萧晏冷冷道。“朕已再三容忍，可她不知收敛不知悔改，狩猎那次究竟是否伸脚绊过公主，她心中有数。蹴鞠那日，虽是无意弄伤朕的脸，但她明明白白是冲着公主去的，但昭妃既欠你人情，朕便替她还了，不曾降罪于她。可她还是不知好歹，口无遮拦，诟病皇妃，惹朕不快，那便要付出代价。”
　　她沉着脸道厉声道：“雪儿，这奴婢就赐给你了。”
　　萧奕有些无措，虽说平常张牙舞爪，性格乖张，但此刻还是不由得心软起来。
　　“皇姐……”萧奕舔了舔唇，有些局促。
　　赵谦忙打圆场道：“殿下，陛下待您好，您快谢恩吧？”
　　萧奕只好跪下弱弱道：“臣妹，谢恩。”
　　萧晏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往看台去。
　　红袖扶着萧奕缓缓起身。萧奕感受着众人的目光，手足无措，真的要明玉为奴为婢吗？她虽可恨，但以此羞辱她，是否过于残忍……
　　明玉抽泣着，痛哭流涕。
　　明谭又转而向萧奕下跪道：“殿下，还望殿下开恩，饶过臣妹。”他深伏于地，诚挚恳求。
　　“殿下，陛下拼尽全力赢来的人赐给了您，殿下需得明白陛下的用意。”红袖在她耳边轻声密语。
　　她看向红袖。红袖冲她缓缓摇头，示意她不能心软。
　　萧奕脑中回想她曾经的所作所为，渐渐敛了眼中悲悯。
　　“昨日便说了，浣衣局，差一个婢女，今日许你先回去驿馆收拾一番，明日自行入宫去浣衣局当值。”萧奕烦躁道。
　　明谭惊愕抬头：“殿下，望殿下开恩。”
　　明玉反而站起身来，叫嚣道：“我才不要，我是冀州郡主，谁敢如此对我，我父王定会……”
　　“明玉！”明谭呵止她。
　　明玉一愣，片刻后才又瘫软下来。小声啜泣道：“不，我不要！我不要为奴……我是郡主，我怎能为奴……”
　　“明玉，你不要得寸进尺，没把你没为官妓，已是仁慈。”萧奕气鼓鼓转身也朝看台去。
　　没为官妓，她怎么没想到？还是不够狠毒。
　　萧晏听见身后萧奕的话，勾唇浅笑，心满意足。径直奔着顾夕昭去。
　　顾夕昭走出几步迎她。她拿出帕子上前若有似无的替她擦汗。
　　萧晏问道：“朕出汗了吗？”
　　“没有……”顾夕昭笑笑。
　　“那你擦什么？”萧晏低低挑了个眉。
　　顾夕昭莞尔不答。众臣面前，总不好轻抚她的脸，有损她的帝王威仪，只能佯装擦汗。
　　见她不说话，萧晏也只笑笑。又意有所指道：“如何？还是赢了更欢喜吧。多亏了养精蓄锐。你看明谭，就过于劳累了。”
　　顾夕昭想起她昨晚说的话，羞赧道：“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萧晏低低挑了个眉，笑道：“朕说什么了？”
　　顾夕昭语塞。
　　萧奕十分烦躁道：“皇姐，你直接处置了便是，要杀要剐，何必交于我来！”
　　“你不是早看她不顺眼，从前不好动她，如今不是万事随你？”萧晏笑道。
　　萧奕悲天悯人之心泛滥，温声道：“我，我是讨厌她，可是想想她也怪可怜的，背井离乡，如今再也回不去了。换位想一想，换做是我要去做她的奴婢，我定痛不欲生。”
　　“萧奕，收起你的慈悲心。她若是你，可不会如你这般心软。”萧晏冷声道。
　　萧奕又是一个心惊，立刻怂了，弱弱道：“知道了。我不是已经处置她了吗……”
　　顾夕昭看着二人，也未插话。只是在萧晏面色不愉时，轻抚她的背。
　　李信等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纷纷朝她这边来。
　　“陛下，不如今夜设宴宫中，为陛下庆贺？”李信笑道。
　　萧晏淡淡道：“不过赢了一个女人和一把弓而已，有何值得庆贺？”
　　“今日这比赛实在是惊心动魄，精彩绝伦。陛下威仪震慑九州，值得庆贺。”闻武放声大笑。
　　“众卿若是想念宫中的美酒珍馐了，便安排下去。”萧晏淡淡道。“朕便不参加了。”
　　“那便改日吧。陛下今日辛劳，回宫歇息一下，臣等告退。”众人欢心散去。
　　“大快人心呐。”
　　“是啊！实在是畅快。”
　　“看冀州还如何抬得起头。”
　　“……”
　　萧晏牵着顾夕昭温声道：“走吧，回宫去了。”
　　顾夕昭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跟着她离开。
　　“常乐，你没有看错人。”傅伯骞浅浅勾唇。
　　“哥……”傅常乐羞怯。
　　“若是你能嫁给她，倒也是不错的归宿。”
　　“只怕陛下，没有这个意思。她对顾夕昭似乎很是喜欢。”傅常乐不甚乐观。
　　“陛下总不会只有一个妃子的。我若是能娶殿下，你若是能嫁给陛下，对青州来说，再好不过！”他顿了顿道：“青州本就没可能自立为王，如今朝廷有意削藩，火早晚都要烧到青州的。若能结此姻亲，便可保我青州王室地位稳固。”
　　“如此自然最好。只是……”傅常乐担忧道。
　　傅伯骞目光炯炯看着萧晏等人离去的背影：“我会尽力斡旋。”


第52章 再进一步
　　“殿下。”傅伯骞追上来。
　　“世子？何事？”萧奕转头梗着脖子问。
　　傅伯骞浅笑道：“无甚要事，就是想邀殿下一同游湖。”
　　“我……”萧奕正欲拒绝，一抬眼看见林墨和红袖在他身后不远处走来。这条路是出校场回宫的必经之路，她们此刻应当也是要回宫当差去了。
　　她佯装欢喜道：“好啊，不知世子打算带我去何处游湖？”
　　傅伯骞大喜，他忖了忖道：“玄武湖乃皇室所有。若无陛下首肯不能进去，伯骞想向陛下请旨，只是不知陛下会否允准？”
　　萧奕扬唇道：“这不难，世子若是想去，我同皇姐说一声便好。”
　　傅伯骞笑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林墨和红袖此时已近二人。萧奕忍着不看她们。
　　林墨和红袖朝她拱手行礼：“殿下。”
　　“嗯。”她也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全无了往日的热情。
　　林墨和红袖一同离开。
　　萧奕微不可闻的轻叹，听着只像是正常的吐息。
　　“那伯骞明日散朝后到宫门口等着殿下。”傅伯骞歪头问道。
　　“好。”
　　“世子对殿下，似乎挺上心的。”红袖悠悠道。
　　“嗯。”林墨应付一声。
　　“两人也挺般配的。”红袖用随意的语气说着。
　　林墨却莫名恼了，加快步子，不耐烦道：“先走了。”
　　红袖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永安宫，萧晏更完衣坐在案前持卷而读。
　　顾夕昭端着刚沏的茶进来。倒了一杯奉给她。她也顺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顾夕昭走到她身侧，轻轻替她揉捏臂膀。
　　“累吗？”
　　“不累。”
　　“当真？”
　　“当假。”
　　顾夕昭笑出声：“从前怎么没发现陛下这样爱逗人？”
　　萧晏放下书，转脸看着她，笑道：“从前，你不认识朕，更不了解朕。”
　　“也是。不过刚认识时的陛下，也并非如此。”顾夕昭一边替她揉一边回想了一下从前。
　　萧晏转过身，牵过她的手问道：“那你刚认识朕时，朕是什么样子？”
　　顾夕昭回忆一下，突然发笑。
　　萧晏挑眉：“朕从前很好笑？”
　　“并非如此。”顾夕抚着她的脸：“晚宴那日，其实臣妾没敢看您。”
　　萧晏转过脸阴阳怪气道：“是啊，你一直在看旁的人。”
　　顾夕昭好笑，将她脸轻轻转过来。“陛下怎得如此小气，我才入宫，自然想要同兄长多亲近，奈何坐的远，只能一直同他眼神交流。也怕日后再不能相见，想着多看几眼。”
　　“可是从朕这里看过去，像是你与明谭含情脉脉。”萧晏委屈。
　　顾夕昭一怔，她，这是在朝着自己撒娇？
　　“那是臣妾不对，臣妾不该不看陛下，若是敢抬眼看陛下一眼，定会挪不开眼了。”顾夕昭哄她。
　　“朕那日穿了新制的衣衫，特地命尚衣局新做的。你都不曾看一眼。”萧晏短叹。
　　顾夕昭心中抖了一下，问道：“其实，后面几日，陛下是不是也与臣妾着对应纹饰？”
　　萧晏笑颜道：“你看出来了？”语气颇为惊讶。
　　“前两日没看出来，后面想想会否过于巧合？便暗自留神了。果真是。”顾夕昭浅笑着摩挲她的鬓角。“为何要如此？”
　　萧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温声道：“只是册妃，既无册封大典，也无凤冠霞帔。朕私心想着，总要有些什么，即便别人不晓得，朕自己晓得，也是好的。”
　　顾夕昭捧着她的脸眼中薄雾轻起：“那还有什么是臣妾不知道的吗？”
　　“本想着穿个七日吧，后来，朕伤了，此事便只能作罢了。”萧晏无奈一笑。“再后来朕祭祀了父皇，告诉他，你很好，朕要娶你了。中秋那日，你我所着衣衫，在朕心中，便似婚服一般，你可曾留意那衣裳上的纹饰？是蒲草和磐石。游船之时像是在受万民朝贺。如此有礼花，有佳酿，也有宾客了。”
　　她回忆着那日，目光温柔缱绻，她又气笑：“可惜，被雪儿破坏，败兴而归。”她叹一口气道：“但既然是成亲，怎能不共寝一榻，于是朕腆着脸去了你宫里……”
　　她像是说故事般，把自己心思娓娓道来，顾夕昭也如听故事般怔怔出神。
　　只是她没想过她是故事的主人翁之一。也没想过自己原来一直被她如此偏爱着。
　　“为何不告诉臣妾。”顾夕昭声音沉溺，目光似水。
　　“怕你心中无朕。也怕……”黄粱一梦！她没有说出口。
　　“陛下，你为何待我这般好……”顾夕昭哽咽。
　　“朕是好色之徒。”萧晏一字一顿的说出来。
　　顾夕昭破涕为笑。
　　赵谦进来禀事正好撞见二人卿卿我我，忙背过身紧闭双眼：“陛下恕罪。”
　　顾夕昭忙从她身上起来。
　　萧晏清了清嗓子问道：“何事？”
　　“大司马请见。”
　　“宣。”萧晏转头：“夕昭，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朕去看你。”
　　“臣妾告退。”
　　顾夕昭与大司马左翰擦肩而过，只觉得寒气逼人，此人肃杀之气太重。
　　顾夕昭回头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臣，左翰叩见陛下。”他浑厚有力的声音响彻殿内。
　　“左卿请起。”
　　……
　　驿馆。
　　“哥，我不能入宫，我宁愿死。”明玉撕心裂肺叫嚷。
　　“明玉，事到如今，只怕由不得你我。”明谭颓丧脸，摇头无奈。
　　“那我便自尽！”明玉哽咽不止。拿起匕首，刺向自己。
　　明谭拦下她，夺下匕首。厉声喝道：“你疯了！活着尚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要我去为奴为婢，我生不如死！”明玉放声痛哭。
　　明谭抱着她，满眼心疼。
　　“玉儿，你得活下去，哥也得活下去，我们只有活下去，才能复仇。”
　　明玉万念俱灰：“复仇，如何复仇，如今你我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我会想办法尽快回冀州，只有回到冀州，我们才有机会翻身。”
　　“哥，我们逃吧。”明玉看着明谭，燃起一丝希望。
　　“别痴心妄想了，往冀州去要穿过千里，无数关卡要隘，如何逃得掉，何况只怕我们如今连京城都出不去。”明谭苦笑一声。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明玉绝望哭泣。
　　“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冀州，而且要快。消息一旦传回冀州，明海明城他们必定在父王面前中伤我。若再耽搁，只怕，父王会起了废立之心。到那时候才是真的多年筹谋付诸东流”
　　明玉慌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不想留在这儿。”
　　明谭目光阴鸷，冷冷道：“玉儿，宫中那人，我走之前定会交代好，她会照看你的，你在宫中虽不自由，但也可助我一臂之力。你们二人只要听我的吩咐行事，就不愁没有报仇雪恨那日！”
　　“哥，你一定要快些救我出去，我一日也不想待在宫里。”明玉拉着他的胳膊哭求。
　　“你放心，哥会的。”明谭抱着她，温声安抚。他目光如炬，狠厉之色毕现。


第53章 亲自下厨
　　昭和宫中。
　　“娘娘，您要的食材，奴婢全取来了。”琉璃欢欢喜喜。
　　顾夕昭手上还在忙碌着女红，看了一眼食材道：“放那儿吧。等会儿你们帮我洗菜。”
　　“诶，娘娘今日要亲自下厨？”绿竹难以置信。
　　“对啊，你看不出来吗~”琉璃笑意盈盈。
　　“为何？想吃什么，吩咐一声，膳房什么都有，何必费心费力？”
　　“你整日待在宫里，一看你就不知道，陛下与明谭世子比试射箭，胜了，陛下今日要来昭和宫用晚膳，娘娘要为陛下亲自下厨。”琉璃十分开心同她解释。
　　绿竹顿了顿问道：“好端端的，为何比射箭？”
　　“说来话长，有空我慢慢同你说。咱们先去帮娘娘洗菜吧。”琉璃手中拿着菜，摇了摇。
　　“琉璃，你边洗边说呗。我可好奇了。”绿竹跟着她，两人嬉笑着去院中洗菜。
　　顾夕昭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继续绣着。
　　天色渐昏，顾夕昭放下手中活计，到院中，看着满地狼藉，问::“洗的如何了？”
　　“回娘娘，已全部洗好了。”琉璃灿烂的笑着。
　　“琉璃，你和绿竹一起把菜拿到小厨房去。”顾夕昭吩咐一声便进了殿。
　　“是。”琉璃兴高采烈的将菜端起。见绿竹不动，她喊了一声：“绿竹，发什么呆呢，走了。”
　　“噢，好，这就来。”绿竹端起剩下的菜跟着她一起。
　　“琉璃你和绿竹帮我打下手。”顾夕昭卷着袖子走进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
　　“好嘞。”琉璃欢喜应道。
　　主仆三人一通忙活，总算做了一桌子菜。
　　“先放入锅中小火温着，别凉了。”顾夕昭收拾了一下吩咐道。
　　“是。”琉璃和绿竹忙动作起来。
　　顾夕昭回殿中，又命人替她换了身衣裳，仔细收拾了一番。
　　等到天色暗了，萧晏却迟迟未来，顾夕昭心中有些焦急。
　　“江禄海，你派人去看看。”
　　江禄海应了一声忙出门去，还未出去门，他耳朵动了动，又忙跑回来。
　　“娘娘，陛下快到门口了。”
　　顾夕昭忙起身带着合宫宫人到院中。
　　“陛下万安。”
　　“起来吧。你一直在此候着？朕才刚到，你怎么就在此了？”萧晏扶起她。
　　“是啊，陛下还令奴才不许通传呢，不想娘娘还是迎了出来。”赵谦适时补了一句。
　　顾夕昭瞥了一眼江禄海，笑了一下。
　　萧晏牵起她往里走。
　　她牵着萧晏，入内坐定，问:“陛下今日是否政务繁忙？怎么来的这样晚？该饿了吧？”
　　绿竹奉了茶，萧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假思索道：“噢，是有些事，耽搁了些时辰，朕用完膳便来的。还未及沐浴，怕你久等。”
　　顾夕昭笑容僵在脸上，琉璃和绿竹低着头面面相觑。
　　萧晏看出气氛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陛下今夜可要留下？臣妾伺候陛下沐浴？”顾夕昭抿唇笑笑。僵硬的怎么看也不是没什么的样子，眼底分明还闪过一丝失落。
　　“你，说。”萧晏指着琉璃，问道。
　　琉璃看了一眼顾夕昭，不知该不该说。
　　萧晏不解：“朕问你话，你看她作甚？”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虽是平平，却总能将人吓破胆。
　　琉璃战战兢兢跪倒在地：“回陛下，娘娘今日亲自下厨为陛下做了晚膳，等陛下到现在……”她声音越来越小。
　　萧晏一怔，才后悔自己刚才没察觉她问的话，分明是等了自己很久的。而且近日几乎都是一同用晚膳的，她竟忙的忽略了此事。
　　她转头看着顾夕昭，她只是抿唇一笑。失落深藏在眼底，但却是明晃晃的容易察觉。
　　她看着顾夕昭道：“朕，晚膳只用了一碗羹汤，处理完政务天已黑了，着急见你，随意用了两口便来了。现下又觉得有些饿了。”
　　她轻轻捏了捏顾夕昭的掌心，软软的，像温玉。
　　“夕昭，早已过了晚膳时分，朕以为你已经用了膳，才自己用了，你等朕到现在，该饿坏了吧？”
　　顾夕昭绽出笑意：“去把饭菜端来。”
　　萧晏自觉起身牵着她走到饭桌前坐下。菜一碟接着一碟摆上来。
　　萧晏看着丰富的菜式，虽不及御厨做的精美，但看着也色香俱全。想来用了不少心思准备。
　　“做这些，花费了不少功夫吧？”萧晏温声问她。
　　“也，没多久。”顾夕昭有些许羞涩还有些许紧张。大概是第一次为她下厨，担心不和她胃口，才七七八八做了一堆。
　　“一下午呢。”琉璃不瞅眼色的补了一句。
　　“那朕可不能辜负。”萧晏笑着拿起箸。
　　赵谦在她动箸前，拦住萧晏道：“陛下，还未试毒！”
　　顾夕昭怔了一下，放下箸，看着萧晏。
　　“他不是怀疑你。”萧晏忙解释道。
　　“臣妾知道，本就该试的。赵公公，你请。”顾夕昭面带微笑。
　　赵谦躬身一礼，招进来一个小太监，小太监跪在桌前，每样尝了一口。朝赵谦点了点头，赵谦便摆摆手令他退下。
　　“你们都下去吧，不必伺候。”萧晏淡淡道。
　　“夕昭……”萧晏迟疑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不必说，臣妾懂得，何况这本就是应该的，臣妾知道你是信臣妾的，但臣妾宫里的人，臣妾自己都无法保证绝无二心。”
　　“赵谦做的是对的，臣妾也会担心陛下的安危。”顾夕昭看着她，认真道。
　　萧晏勾唇笑笑。顾夕昭忙不迭的替她盛汤，又替她夹菜。
　　满怀期待的看着她，头两回送糕点也是这个眼神这个神情。萧晏不禁想笑。
　　她忍住笑意，认真尝了尝菜。眉头微皱，思量着。
　　顾夕昭神色紧张，抿唇看着她。
　　“何处习得的手艺，不逊宫中御厨。”萧晏认真给出评价。
　　她的眼睛顷刻间便亮晶晶的，又羞又喜。莞尔一笑又给萧晏夹了些菜道：“陛下谬赞了，臣妾极少有机会下厨，如何能跟御厨相比。”
　　萧晏也给她夹了菜：“你自己也尝尝，等这么久该饿了吧？”
　　顾夕昭随即笑逐颜开也用起饭来。
　　萧晏又给她夹了些菜道：“下回，直接遣人去告诉朕。朕便留着肚子，吃你做的饭。”
　　顾夕昭缓缓点头。


第54章 难得闲暇
　　“陪朕出去走走消消食，可好？”萧晏笑问道。
　　“好。”顾夕昭声音温而软的答她。
　　起身时，萧晏朝她身上仔细一看，欢喜问道：“你，换了身衣裳？”
　　顾夕昭羞赧别过眼。
　　“是为了与朕这身相配？”萧晏从上到下扫视她一番，目光一亮，定在她腰间的玉佩，欣喜道：“还带了朕给你的凤凰玉佩。”
　　顾夕昭目光闪躲，像被抓住小尾巴似的，难为情道：“刚下了厨，身上全是油烟味，便换了一身，这玉佩搭着好看。”
　　萧晏勾唇笑了一下，不拆穿她，牵起她的手出门去了。
　　赵谦、江禄海等人在后面远远跟着，也不敢靠近。
　　一轮弯月高挂半空，月光皎洁，秋日的夜色总伴着一种清冷，身上不免寒津津的。
　　一阵凉风吹过，顾夕昭瑟缩了一下，萧晏攥着她的手紧了紧问：“可是觉得冷了？”
　　顾夕昭莞尔一笑：“不冷。只是方才有风。”
　　萧晏点头：“往日你我还从未有闲暇如这般在宫中闲逛过。”
　　“陛下事忙，难得闲暇。”
　　她点头笑笑:“往后可以多走走。”
　　“好。臣妾随时伴驾。”
　　“只是天渐凉了，只怕越来越难出门来。”萧晏有些可惜。
　　顾夕昭的手也攥的紧了些：“往后很长，不止今年。”
　　“是，余生，很长。但愿你能一直在朕身旁。”萧晏长叹。
　　“臣妾自然一直在的……”顾夕昭不由心中怅惘。
　　她自然一直在的，只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未必能一直是她。
　　萧晏踌躇良久缓缓开口：“朕打算过几日便要遣各州来使回去了。顾长禹……”
　　顾夕昭脚步一顿，手上力道紧了一下。
　　“陛下留了兄长他们许久了，也该是时候让他们回去了。”她笑了一下佯装淡然。
　　萧晏看得出她在不舍。快一步走到她面前，面对着她，牵起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灼灼看着她道：“你今后有朕，朕不会再令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朕知道让你背井离乡，离开家人，你会难过，可朕……”
　　顾夕昭打断她：“陛下，夕昭已经是你的妃子，宫中便是夕昭的家，雍州于臣妾而言，即是生养之地却也是伤心之所，兄长有他的责任和担当，臣妾知道他不可能一直陪着夕昭的。”
　　顾夕昭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陛下，你会一直这般待我吗？”
　　萧晏紧紧环住她，摩挲她的后背，坚定道：“一定会的。”
　　顾夕昭像只猫，蜷缩进她怀里，抱的也更紧了些，她软软道：“陛下金口玉言，可不能食言。”
　　“好~朕不食言。”萧晏温声，一吻落在她的头顶。
　　更深露重，走了一段，身上也觉湿漉漉的伴着凉意。
　　“明日大朝，陛下还未沐浴，我们先回去吧。”
　　“好。”
　　昭和宫里又是一通忙活，比起上次，少了些慌手慌脚，一切井然有序。
　　红袖早已带着宫人在昭和宫候着，见她回来，福身一礼：“陛下。”
　　顾夕昭瞧了瞧，今日敬事房的人倒是没之前那样兴师动众的送来一堆东西，来一帮子人。
　　萧晏牵着她的手，温声道：“朕先去沐浴，你也去吧。”
　　顾夕昭点头，两人分往两边。
　　浴房中水汽缭绕，宛若仙境。秋日里人一进去便沾染了一身的湿冷。
　　顾夕昭快速浸入桶中，顿时暖意浸润全身。她舒畅的吐了一口气。
　　“娘娘，陛下待您真好。”琉璃一瓢一瓢往她身上浇水，笑嘻嘻道。
　　“是很好。”顾夕昭浅笑。
　　“陛下待人总是冷着脸，待您就温柔许多。”
　　顾夕昭怔了一下问道：“有吗？”
　　“可能娘娘不觉得，那是因为陛下待您总是一副笑颜，但说实话，奴婢们却怕她得紧。”
　　“其实你们也不必怕她，她赏罚分明，也不是个难相与的主子。”顾夕昭轻搓自己胳膊，往身上抄水。
　　“嗯，奴婢知道的。奴婢瞧着陛下待您真心实意，也觉得欢喜。”她忖了忖道：“只是……”
　　“只是什么？”顾夕昭见她想说不说，抬眼看她。
　　琉璃目光忧郁轻叹一声：“只是这宫中如今只您一人，日后便不知还能否如现在这般。历朝历代，有几人能永沐圣恩的。能得一时圣宠，已是不易。”
　　“她若当真有天厌弃了我，宫门深似海，我该如何了此残生……”
　　顾夕昭不是不信她，只是她手握的筹码太少，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娘娘如今虽日日承宠，但陛下是女子，娘娘怀嗣无望。奴婢总在高兴之余，不免担忧。担心有一日色衰而爱驰……”
　　不断的有人同她说这话，孟姑姑这样说，琉璃也这样说，连一个小丫头都知道，她岂能不知？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起身，水沿着她的玉峰颗颗莹润流淌而下：“琉璃，替我更衣吧。”
　　琉璃替她穿上寝衣，内务府送来的那件，只穿了一次，便好好收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琉璃，心领神会。
　　与其说是寝衣还不如说是取悦人的物件。
　　她内心隐隐苦涩，难道自己真的只能以色侍她，论起来萧晏确实曾说过她这个天下第一美人该是配她。
　　可没人会容颜永驻。
　　她今日信誓旦旦说会一直待她如一，顾夕昭是想信的。
　　她回去时，萧晏又是已在等她。灯火下她的侧颜清冷俊秀，发梢带着水汽，寥寥几根挂在她的脸上。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顷刻间绽放的笑颜，舒展的眉眼，如清风吹过夏日的山涧，空谷幽幽，心驰神往。
　　萧晏第二次见到这身寝衣，还是觉得惊艳。她没有锦衣华服、珠翠粉黛修饰的样子，这才见过第二回 。
　　她没敢仔细瞧，怕情难自禁。第二回 ，她想看仔细些，看进眼里，藏进心底。
　　只看得顾夕昭难为情，她抿唇一笑局促走上前，朝她一礼。
　　清凉透薄的寝衣拢着她的盈盈细腰，弱柳扶风，看起来很好抱。
　　“陛……”她刚抬眼看她，朱唇将启。
　　萧晏一把揽过她的腰肢，用唇封住了她的嘴，只留下一声呜咽……
　　良久，萧晏才放开她，她只觉头晕眼花，嘴唇发麻。
　　她眼神迷离声音噬魂：“陛下……”


第55章 以色侍她
　　萧宴将她打横抱起，却不是朝着床榻去，而是朝着侧边的梳妆台前，将她轻轻放在桌上，她洁白如雪的双腿搭在台边自然垂下。薄如蝉翼的寝衣半遮半掩。
　　此处的烛火是这一室昏暗的最亮，她仔仔细细的瞧她，目光中的渴求，竟让顾夕昭觉得发怵。
　　萧晏又靠近她，双臂撑在台上，欺身上去，将那两片薄唇又轻轻覆上，她撬开她的双唇，将舌尖探入，尝到一丝清甜。
　　顾夕昭轻轻打断她，软绵绵的问：“陛下，要在此处？”
　　“不可吗？”萧晏双眼带着朦胧的雾气，手轻抚了抚她的脸，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声音湿哒哒的问她。
　　这一声湿润的嗓音，引的烛火也跟着摇曳了一下，噼啪作响。
　　顾夕昭羞赧：“不是……”
　　萧宴靠近她，她也往后靠去，又品尝了一次清甜。台上胭脂水粉瓶瓶罐罐七歪八扭应声倒下。咕噜噜滚落下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萧晏后退一步站直身子，伸出手，顾夕昭一愣，而后才将手覆上去，从台上下来，双脚触地的一瞬，凉意直逼颅顶，从天堂跌入人间。
　　萧宴扶着她的肩将她转了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头倚在她的肩上，声音轻若尘烟在她耳边道：“此处能看清你。”
　　顾夕昭心头一颤，又是一阵酸涩，也是，除了这张脸，有何值得她为自己倾倒。
　　萧晏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畔，覆唇轻咬她耳垂。双手在她身前游荡，她又一次从清醒坠入意乱情迷。萧宴捞起她的腰肢，顾夕昭转过头与她深吻。
　　萧宴欺身上去，将她压趴在台上。
　　她脚趾牢牢抓地，紧紧抿着唇，未发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玉峰摇曳，薄唇轻启，朱颜带露。
　　面前的铜镜随着台面微微晃动，她看着自己此刻的模样羞愤难当，却又忍不住去看。
　　她有时自己也会为这副容颜惊叹。
　　她打眼往铜镜深处看去，萧宴满是欲火的炙热目光也在看着镜中的她。
　　于是她，清醒，情迷，清醒，情迷。
　　“陛下，陛下……”
　　……
　　她们除了面上的桃花，丝毫看不出方才那一番云雨。两人都整整齐齐穿着寝衣。
　　萧宴再次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榻上去。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后，萧宴侧身躺着看她，昏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轮廓。她却道：“夕昭，如今，即便黑暗中，我也能将你看清了。”我将你的样子，刻在心底了。
　　“睡吧。”萧晏有节奏的轻轻拍着她，哄她入眠。
　　顾夕昭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
　　良久，萧宴才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长长绵绵的舒一口气。
　　翌日。
　　萧晏醒来时，身旁已无顾夕昭的身影，她起身静坐了片刻，自己穿了靴子下床往外走。
　　顾夕昭正在外间洗漱更衣，她没有走出去，而是倚在门框看她。
　　琉璃和绿竹伺候她将衣裳一层层穿上，她极少穿鲜亮的颜色。但几日前内务府送来服饰纹样和颜色让她挑选以制备新衣的时候，她挑了这身鹅黄。
　　她本就白，这一件鹅黄罗裙上身，翠玉耳坠也换成了白玉珠坠，她的清冷减了几分，添了几分明媚活泼。
　　更完衣她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才刚一转身，原本空洞的目光便重新着了墨。
　　“陛下，醒了？”她笑魇如花走上前，柔声:“为何在这里站着，天凉，当心受了凉。”
　　萧晏浅笑站直身子道：“在此看夫人更衣。”
　　顾夕昭上前扶着她往里走：“臣妾穿衣有何值得看的。”
　　她偏道：“朕觉得好看。”
　　顾夕昭也不与她争，笑道：“好，陛下想看便看。”
　　“你今日这一身，与往日不同，倒也十分好看。”她又补了一句。
　　顾夕昭展颜，理了理她寝衣的衣领温声问道：“可要唤红袖进来，伺候更衣？”
　　“让她们拿进来吧。”
　　顾夕昭唤了红袖进来，自己便静立一旁。
　　萧宴洗漱一番，缓缓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
　　红袖一愣：“陛下，不更衣吗？”
　　“衣服放下，你们都出去，这里有昭妃伺候，不必你们。”
　　顾夕昭也愣了一下，推拒道：“陛下，臣妾笨拙，不及红袖她们伺候的仔细……”
　　她看着她坚定道：“朕只要你伺候。”
　　红袖福身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顾夕昭舔了一下唇，到她跟前，她便乖乖将双臂展开。
　　顾夕昭一件一件仔细替她穿上。
　　最后一件外袍厚重，通常要两人一同替她穿。今日她只留了顾夕昭一人，她又比顾夕昭高出些许，顾夕昭才将外袍拎起，她便就着她的拎起的外袍，胳膊找着往袖里钻。
　　穿上之后，不大规整，顾夕昭又仔细替她将袖口理了理，最后将她领口理平。才松一口气。
　　萧晏见她如蒙大赦般的表情，笑道：“你紧张什么，这不是穿的很好？”
　　“陛下又打趣臣妾，陛下都自个儿往衣服里钻了。”顾夕昭嗔怪道。
　　萧宴眉目含情道：“妻子侍奉丈夫君穿衣，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顾夕昭听到这话，还是欢喜了一下。
　　萧晏躬身低头，顾夕昭又将冕冠端正替她戴上，替她理了理冕冠两侧朱樱，才算更衣完成。
　　她面对顾夕昭，看着她，冕旒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头微微偏向一边，冕旒也跟着歪过去，她才回过神，用手将冕旒拨向一边。
　　“朕去上朝了？”
　　她这语气很怪，像是等人开口挽留她似的。顾夕昭忍俊不禁。
　　“笑什么？”萧宴挑眉问她。
　　“陛下像是在等臣妾留您似的？”
　　“嗯。”她用很真挚的目光看她。
　　“臣妾开口留，陛下便会留下？”顾夕昭想拿她的短儿。
　　“嗯。”她认真道。
　　顾夕昭呼吸一滞，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你……”
　　她目光中的真挚看起来真的不像是在玩笑。
　　“陛下，该早朝了。”见她久不出来，赵谦在门外提醒。
　　顾夕昭方轻笑一声在她肩前抚了两下平坦无褶的衮服。“陛下，快去吧。”
　　“嗯。”她放下冕旒，转身昂首阔步离开。
　　“恭送陛下。”
　　送走萧宴，顾夕昭便去往永寿宫请安去了。
　　她回到昭和宫的时候，内务府已浩浩荡荡送来许多的胭脂水粉。
　　红袖笑意盈盈道：“娘娘，这是陛下吩咐送来的，还有几支珍稀螺黛。”
　　顾夕昭猛然忆起昨日，不禁涨红了脸。
　　“说来奇怪，今晨为娘娘梳妆才发现，胭脂水粉竟碎了一地。”琉璃可惜那些东西。
　　顾夕昭不接她话，只令她们将东西收了。


第56章 玄武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萧宴打量一番殿中：“今日，冀州世子没来？”
　　“冀州世子到。”她话音刚落，殿外便通传。
　　“臣叩见陛下。”明谭穿着朝服到殿中一拜。
　　“平身吧。”萧晏看着他，笑了一下，缓缓开口。
　　明谭并未起身而是神色哀伤又拜下去：“臣方才送臣妹入浣衣局，因此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世子能如此深明大义，朕心甚慰。”萧晏沉声。
　　“陛下，臣愿赌服输，臣妹业已送入宫中，但臣内心痛苦万分，臣想向陛下请旨回冀州。”明谭头也不曾抬一下，伏在殿中，痛心疾首。
　　“才刚把人送进宫中，世子这便要扔下自己的亲妹妹，一个人走了?”顾长禹轻嗤一声，满是鄙夷。
　　明谭未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而是又求一声：“请陛下恩准。”
　　萧晏勾唇笑了笑，“世子稍安勿躁，只是朕才方与诸位相交，这便离去，朕心有不舍。况且诸位同来，自是要同去，再过几日，朕亲为诸位送行，”
　　明谭闻言抬头苦求：“陛下，臣母妃多病，消息传回去，臣怕她受不住打击，还望陛下准臣回去，以宽慰母妃。”
　　李信站出来，语气不善道：“世子，陛下方才已说了，过几日亲送诸位，世子还是安心等着的好。”
　　明谭再求：“陛下！”
　　“若无其他事，便退朝吧。”萧晏只淡淡开口说了这一句。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信殿。
　　“丞相以为，朕该何时放各州世子回封地？”萧晏手指在桌上来回轻敲。
　　李信忖了忖道：“明谭世子输给陛下一事现下还未传回冀州，至少明日，冀州才会沸腾。”
　　萧晏一笑：“留他在此，已无用处。消息定会先他一步到达冀州。”
　　“那陛下不等等冀州的反应？”
　　“等与不等已经没什么区别了。”萧晏坐正了些。
　　大司马左翰冷笑一声道：“冀王如今还不敢与朝廷撕破脸，单凭他一州之力，如何能与朝廷抗衡。此时他若是去联合雍州青州，二州未必肯为他出头。何况如此屈辱之事，他只怕也无脸面求援。”
　　闻武却摇摇头不以为然：“大司马别忘了，唇亡齿寒，二州或许不会坐看冀州倾覆。”
　　“丞相所言极是，但雍青才刚与朝廷结亲，他的次女虽与明谭订亲，但毕竟还未成亲，雍州也愿为他与朝廷抗衡？何况世子尚在京中。”
　　李信叹了口气道：“只怕万事难敌覆巢之危。”
　　一侍卫举信件匆匆来报：“陛下，雍州急报，雍州次子顾长越设计杀害胞弟顾长卫未遂，雍王盛怒，将其囚禁。”
　　赵谦忙下殿去接，呈给萧晏。她看完勾唇一笑，令赵谦送至殿中传阅。
　　萧奕看完惊呼一声，笑道：“皇姐，顾长越竟如此蠢？害自己的弟弟没成不说，还被雍王抓到马脚？”
　　李信大喜：“如此，雍州业已乱了，自家火尚且救不完，如何还能腾出手去帮冀州！”
　　闻武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顾长越在京时虽是个鲁莽的，行此事也不为怪，只是他为何突然要杀自己的弟弟？”
　　萧晏淡淡道：“因为不是他要杀的。”
　　“那是？”
　　“此事暂且不提。”她站起身，思量片刻道：“如今已是这番局面，明谭和顾长禹该回去了，朕打算后日便遣他们离京。众卿以为如何？”
　　李闻忖了忖问：“那青州？陛下打算如何？”
　　“青州，也无动向，遣他们一并回去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
　　……
　　萧奕刚出长信殿，便瞧见傅伯骞在阶下候着。
　　见她出来，傅伯骞快几步上前笑道：“殿下。”
　　“世子？”萧奕困惑看他。
　　“殿下答应今日同伯骞去游湖的。伯骞在此恭候殿下多时了。”傅伯骞看她神色好似完全忘了。
　　萧奕顿时想起，还有这件事，一拍脑袋，面露尬色：“抱歉，世子，本殿给忘了，还未向皇姐说。”
　　傅伯骞稍稍失落片刻，又压下心中苦涩笑道：“无妨，殿下事忙，一时间忘了也属平常。”
　　萧奕有些愧疚，忙道：“不如世子与我一同进去，向皇姐说一声，待她允准，我们即刻便去，如何？”
　　傅伯骞转而浮上喜色，忙道：“多谢殿下。”
　　“你们要去游湖？”萧晏抬眼看着萧奕，意有所指的问道。
　　萧奕避开她的眼神点头轻嗯一声。
　　傅伯骞拱手道：“还请陛下允准。”
　　“玄武湖水深且湖太大，世子若当真要去，朕也不好不允。”她微微勾了勾嘴角，顿了顿道：“不过，为保世子和雪儿的安全，朕派些个水性好的，护着你们。”
　　傅伯骞欣喜道：“多谢陛下。”
　　“赵谦。去让林墨带几个亲兵护送。”
　　萧奕讶异的看着萧晏。
　　“这……”傅伯骞面露难色看了一眼萧奕。
　　萧晏笑问：“怎么？不妥？”
　　傅伯骞一拱手:“臣不敢，臣同殿下只是闲游，会否太过麻烦林将军？”
　　傅伯骞本以为会派几个侍卫，却没想到惊动林墨。他是知道林墨身份的，随侍天子，统领禁卫。如何能让她来护卫，但他思量一番，又觉得萧晏极宠爱萧奕，兴许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才如此安排。
　　“无妨，她今日不当值，本也清闲。”萧晏拿起案上奏折淡淡道。
　　萧奕知道她这个动作便是不必再商量了。于是她喉咙微动，吞咽一口，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萧奕想着，也没什么吧，她只是远远护着，自己不看她不理她，本也没什么的。
　　萧奕勉强笑笑：“谢皇姐。”
　　傅伯骞再一拱手，两人便出了长信殿，二人到宫门时，林墨已带着四名护卫在宫门等候。
　　她抱拳一礼：“殿下。”
　　萧奕勉强一笑道：“不必多礼。今日便要劳烦林将军了。”
　　林将军，萧奕头一次这样唤她。
　　“臣分内之事。”林墨又同傅伯骞点头致意。
　　“时辰已不早了，臣为殿下选了两匹快马，可快些到玄武湖。”林墨招手，侍从便将两匹马牵至他们跟前。
　　萧奕闻言眉头微皱，淡淡道：“如此多谢林将军了。”
　　她不高兴了。二话不说欺身上马，也不等他们，扬鞭策马而去。
　　傅伯骞见状忙也道了声谢，上马追去。
　　林墨短叹一声，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萧奕一路狂奔，傅伯骞一路上追随，速度太快，一路也无话，傅伯骞瞧着她便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她在不高兴，但这期间，分明无事发生。
　　到玄武湖后，萧奕下马直奔其中，湖边禁卫朝她行礼，她掏出令牌：“本殿带世子到此一游。放行。”
　　侍卫见令牌忙开道放行：“殿下，世子，请。”


第57章 落水
　　湖面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边，湖中有一座丘岛，上面建着一座行宫。沿着长长的栈道走过去，便可到达。
　　萧奕自顾自在前面走着。傅伯骞悄悄跟上。林墨等人在更远些的后方。
　　“殿下是否有心事？”傅伯骞迟疑片刻问道。
　　“世子何以有此问？”萧奕走在稍前一些，悠搭着双臂，百无聊赖。
　　“伯骞观殿下兴致缺缺……”
　　萧奕淡淡一笑：“世子多虑了，本殿无有心事。”
　　傅伯骞看出她不愿说，遂笑道：“伯骞还以为，殿下今早议事，忧心朝事。”
　　萧奕漫不经心道：“朝中之事，暂且轮不到本殿烦忧。”
　　傅伯骞笑道:“也是，陛下英明睿智，伯骞敬佩不已。”
　　萧奕方才转头看他一眼：“本殿听闻世子早便替父治理青州，可见才能也是不虚的。”
　　傅伯骞一笑：“殿下过誉了，父王沉疴缠身，伯骞不能替父承受，惟有操持政事，令他宽心。伯骞才疏学浅，全赖诸位叔伯老臣辅佐，实在惭愧。”
　　“世子不必自谦。”萧奕不大喜欢聊这些，她觉得枯燥。
　　傅伯骞眼见她没兴致，转而问道：“不知殿下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萧奕悠达着衣袖，慢悠悠走着，淡淡道：“溜出宫，去赌坊，妓院，戏院，茶楼……”
　　她说这话也有想他知难而退的意思。谁会喜欢一个整日混迹市井的女子。
　　傅伯骞却来了兴致：“不想殿下比伯骞想象中还要恣意洒脱。”
　　萧奕挠挠腮帮子尴尬笑笑。心道这也行啊！
　　傅伯骞又满眼欢喜问道：“殿下改日可否带伯骞同去？伯骞也很想见识一下京中的这些地方。”
　　萧晏惊讶看着他：“世子在青州也去这些地方吗？”
　　傅伯骞只一笑：“略有所知。因此想去看看京中的。”
　　其实他没去过，只是萧奕只有谈起这些才对他展露笑颜，他便糊弄着没说实话，但也没骗她。
　　萧奕沉吟片刻道：“本殿如今已极少出得宫去。”
　　傅伯骞略带失望：“如此，当真可惜了。”
　　“不过，若本殿下次去时，世子尚在京中，定会邀你同去。”
　　萧奕见他好像真的很想去似的，又心软宽慰。
　　傅伯骞立刻阴转晴，道：“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都是朋友嘛！”萧奕大大咧咧的，重音落在朋友二字。
　　傅伯骞这才觉得她稍稍待自己不那么疏离。两人便更是一路畅谈。
　　林墨跟在她远处，只听得见她银铃般的笑声。久违了，当真许久不曾听到了。
　　林墨心中不禁失落，她果然小孩子般，这么快，就全然忘了喜欢自己这件事，冷淡又疏离。
　　大周历代皇帝都有偶尔到此小住几日的习惯。因此行宫中一应俱全。虽然萧晏登基后还未曾来过，但此处宫人也一直悉心照料着，殿内一尘不染，随时恭候帝王驾临。
　　这座行宫不大，但是景致却是绝佳，四面都开了宽大的窗子，相对打开，廊下之风徐来，湖面美景尽收眼底。
　　廊下有一通往湖面的宽但短的栈道，此处可供垂钓，旁边拴着小舟，可泛舟湖面。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湖面波光粼粼，碧空映照其中，当真是天水一色。秋日的风又带着丝丝凉爽，坐在廊下，舒爽惬意。
　　傅伯骞望着湖面止不住惊叹：“殿下，此处果然名不虚传，景致绝佳。伯骞不虚此行。”
　　“世子喜欢便好。”萧奕年幼时先帝就常带她来，春雨绵绵，烈日当空，艳阳高照，白雪皑皑，什么样的玄武湖她没见过。因此对此处也无太多惊艳。
　　不过听到外人夸赞自家的东西，她还是会觉得自豪，不遗余力的介绍道：“后面过去还可以垂钓，泛舟，世子若有兴趣，也可以过去瞧瞧。”
　　傅伯骞便更是一副荣幸之至的模样，满眼欢喜道：“如此自然好。还请殿下引路。”
　　萧奕尾巴翘上天了，兴致勃勃的头前引路：“走吧。”
　　林墨本怀抱佩剑倚靠在廊下柱上远远观望，见他们走了，也跟着去了。
　　傅伯骞跟在她后面到了栈边，傅伯骞先上来小舟，伸出手，眉开眼笑的看着萧奕。
　　萧奕看了一眼他这个动作，不自觉的皱了下眉头。林墨远远跟在她身后看到这一幕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萧奕半晌未动，而是不解的看着傅伯骞，傅伯骞领会她的意思，尴尬的收回了手。
　　萧奕才拎起裙子自己跨了一步，将将落地，傅伯骞又侧身让她过去船头，她不自在的往前走，在船头坐了下来。
　　林墨还在栈道边看着，未跟上去。
　　傅伯骞将缰绳解开，用脚一蹬，船缓缓驶离岸边。傅伯骞坐在浆前往湖深处摆去。待至湖中，傅伯骞忽然站起坐到她身侧，她如同惊弓之鸟般，坐的更远些，傅伯骞见她太靠边，想让她往里坐一些，她却更是紧绷朝外。
　　一让，二让，再让！
　　扑通！
　　萧奕不慎跌入湖中。
　　傅伯骞便伸手去捞她，但她越扑通越远，没能抓住，傅伯骞趴在船上高声呼喊：“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
　　萧奕小时候倍懒，彼时让她习水性，她总趴在边上学鱼儿吐泡泡，不正经去学。她总道，皇姐会救她，林墨也会救她……她实在不必如此辛苦的学习，先帝纵着她，后来她便真的不会水……
　　秋日水凉，萧奕很快便没入水中。她只觉浑身冰冷刺骨，湖水不住往她口中灌去，令她窒息。在她迷糊之际，眼前一个黑影奋力朝她游来。
　　林墨捞着她的腰肢，将她托出水面。其余侍卫忙撑船去救，两人下湖去托，两人在船上拉，将二人救了上来。
　　林墨浑身湿哒哒的还在不住滴水，抱起萧奕下船，将她放在栈道上。
　　“殿下，殿下，你醒醒，你别吓我……殿下……”林墨一边将按压她的胸口，一边悲切唤她。想让她将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她不住在她胸前按压，但萧奕丝毫没有反应，脸上还挂着水珠，几缕湿哒哒的青丝还沾在脸上，嘴唇发白，丝毫没有反应。
　　她将唇覆上去她唇，渡气给她，手上的动作一直未停。


第58章 儿时
　　“殿下，殿下……”林墨怕了，她豆大的泪水一颗颗砸在萧奕脸上。她不肯放弃，更加卖力的按压，卖力为她渡气。
　　萧奕突然一口水吐了出来，缓缓睁开眼。只看到一张挂满泪水的脸，瞬间冰雪消融，转悲为喜。一滴泪滴落在她鼻尖，停在她心间。
　　“殿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林墨泣不成声。
　　只清醒片刻便又睡过去了。
　　萧奕在睡梦中梦到白雪皑皑的冬天，红砖绿瓦被覆上厚厚一层洁白，蓬松软糯，似白云一般。
　　鹅毛大雪摇摇曳曳飘落下来，落在她鼻尖，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的皓齿，还缺了一颗牙。
　　狐毛滚边裘衣将她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肉乎乎的纯真笑脸。
　　“殿下，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她回头，是芷兰，她小时候的贴身婢女，后来到了年纪放出宫去了。
　　芷兰蹲在她跟前，替她拂去狐裘上的雪花，温声道：“殿下，您可吓死奴婢了，奴婢只眨眼的功夫，您怎么跑出来了，外面雪大寒冷，当心冻着。跟奴婢回屋吧。”
　　她喜欢雪，据说她出生那天也是茫茫大雪天，她又生的白面团子似的，先帝还未赐名就先给取了小字：千雪
　　“芷兰姐姐，你看，雪好大呀。”她豁着一颗牙，笑容尤其纯真，亮闪闪的大眼睛，当真讨人喜爱。
　　芷兰也回她一个温暖的笑，温声哄她：“是啊，雪很大，等雪停了，奴婢带您去找太女殿下好不好？”
　　“好。”她乖巧的伸出手，跟着芷兰回了宫里。
　　雪停了，她被领着去找萧晏和林墨。她们年纪大些，每日都要去太傅那里受教。
　　她被路上的嬉笑吸引，御花园中，比她略大的哥哥们在打雪仗。她便走不动路了，兴冲冲跑过去，想要加入。
　　“三皇兄，雪儿也想玩。”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提出请求。
　　“好啊~”萧云勾唇笑了笑。
　　然后几个大孩子就往她身上扔雪球，她还傻呵呵的还击。芷兰在一旁心急如焚，想要制止制作。
　　“三殿下，九公主殿下还小，你们这样往她脖子里灌雪，她会着凉的。”
　　“你闭嘴，是她自己要玩的。”
　　后来她衣服里面都湿了，萧晏回宫路过这里。萧云他们立刻如惊弓之鸟，四散跑开。
　　芷兰心疼的看她，小手通红，但她好似很开心，还挂着灿烂的笑。
　　见萧晏来了，跑过抱她：“皇姐，我正要去找你。”
　　萧晏冲她一笑，却发觉她身上冰冰凉凉的有水迹。
　　她拧眉问道：“芷兰，发生何事，雪儿身上为何是湿的？你们怎么伺候的？”
　　芷兰立刻跪了下来哽咽道：“方才殿下非要同三殿下他们打雪仗，他们几个见殿下小，一同排挤殿下，奴婢拦了，但拦不住。”
　　她小小的年纪也知道姐姐生气了，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皇姐？”
　　萧晏叮嘱道：“雪儿，以后离萧云他们远些，知道吗？”
　　“雪儿知道了。”她懵懂的点点头应下。
　　后来她换了身衣服，到身子暖暖的，才又跟萧晏和林墨在坤宁宫中打起来雪仗。她拿着在她看来硕大的雪球砸向两人，两人躲闪不及，发出“哎呀”的惨叫。
　　而她小小年纪，精准躲过了她们的每一个的雪球。她觉着自己可真厉害。嬉笑声充斥整个坤宁宫。
　　她又梦到那个夏天，蝉鸣半夏。她穿着一身粉粉嫩嫩，站在亭中。她还是要等着萧晏和林墨下课才能有人陪她去捉鸣蝉。
　　恰好柱上落下一只蝉，矮矮的，她伸手便能够着。她想着凭她的实力肯定能捉住，她蹑手蹑脚上前，要伸手去捉，被一只突如其来的网兜走了。
　　她一回身，是萧云，面上还带着讥笑。
　　“雪儿妹妹，这只蝉，皇兄笑纳了~”他胖嘟嘟的，挺着肚子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萧奕不服，追上去踢了他一脚。
　　萧云回头看她，十分不屑嗤笑一声，也不理她，转头又走。
　　她便更恼：“大傻瓜。”
　　她奶呼呼的骂了一句。
　　萧云回头，恶狠狠看她：“别以为萧晏护着你，我就不敢打你。”
　　“你就是不敢。”萧奕这时已经不那么好糊弄了。
　　萧云顿时面红耳赤，一把将她推开，头撞到柱子上，鼓了个大包。
　　萧晏回来之后听闻此事，当时就带着林墨把萧云胖揍了一顿。打的他一个礼拜都没能下床，此后见了萧奕更是绕道走。
　　但萧云吃了亏，心里不舒服，动不了萧奕和萧晏，他还不能动林墨吗？
　　所以他寻着由头加罪林墨，大约是说她以下犯上，殴打皇子。
　　林墨也不否认，她比萧晏还大上一些，又是将门虎女，身上是有些功夫的。
　　可萧晏却说：“本殿让她打的，你要如何？你若敢再没事找事，父皇不罚你，等我登基，必将你发配岭南，你若不信尽管试试。”
　　那之后，萧云等人便夹起尾巴做人，再没敢生事。
　　不过林墨回家后还是受了父母责罚，非是怪她动手，她母亲知道太女有命她不得不从，但下手未免太狠了些，便请了家法。
　　萧奕不知道的事，冬日那次她被灌雪，萧晏就带着林墨去惩治过萧云一回。也朝他身上灌了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云也不敢说出去，只好默默吞了苦果，但却是怀恨在心，不服气的。
　　先帝待萧晏和萧奕是不一样的宠爱，但都远超过别的皇子公主。因此她们与宫里其他的皇子公主并不亲近。她们也因嫉妒，才会想要暗暗欺负萧奕，毕竟她最小，被欺负了也不大知道。
　　所以她反而是同皇叔家的几个郡主公子关系好些，忠王家的瑾儿与她关系最好。只是他们不常进宫来，因此她也只能苦等萧晏他们下学。
　　再大些，她便皮了，在宫里上蹿下跳，爬树登高，一点也不像个公主。那时候的萧云等人已经大了，渐渐也懂了争也争不到什么，因此萧奕和萧云他们也渐渐玩在一处。


第59章 十棍
　　一个秋日，她同他们在那棵松树下玩耍，几个人皮，都爬了上去，结果她摔了下来，手臂骨折了。
　　林墨当时的第一反应竟是找萧云算账，她面色铁青，明显的不悦。
　　萧奕忙拦她：“是我自己不小心的，跟皇兄无关。林姐姐，你别生气，不怪他。”
　　萧云再不是因萧晏而怕她，真的只是单纯怕萧奕。她不坏，但是不傻了，更不好糊弄，嘴巴也越发伶俐，跟她一起玩，反会被她糊弄。
　　后来萧晏每日都要议政，林墨也不必跟随，便跟着萧奕，在树下护着她，在湖里护着她，无处不在的护着她。直到她在大些，开始出宫厮混，林墨也不得不跟着萧晏，才变如今这样。
　　记忆慢慢泛黄变成一片赤红，她缓缓睁开眼。
　　她被安置在行宫榻上，睡了一个多时辰，婢女为她煮了姜茶，悉心照料她，她已无大碍。林墨一直守着她，衣服也不曾去换，湿哒哒的。
　　只是萧奕受了惊吓，一时不能骑马回宫去。
　　萧晏自宫中匆匆赶来，傅伯骞遣人送了信回宫。
　　“参见陛下。”
　　“雪儿。”她径直到榻前拧眉问道：“雪儿，你怎么样？”
　　“皇姐，臣妹无碍。”萧奕咳了几声，肺腑剧震。
　　萧晏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都这样了还说无碍？怎会落水？”
　　“游湖时不小心，便落了水。”萧奕托着哑了的嗓子，有气无力的答她。
　　“好端端……”
　　傅伯骞到殿中径直跪下，他红着一双眼满是自责愧疚: “陛下，是臣的过错，臣不该一时兴起让殿下带臣泛舟湖上，害得殿下落水，险些酿成大祸。”
　　萧晏拧眉看他，心中疑云密布。
　　林墨身上还是那一身浸湿了的衣服，欺在身上，还有隐隐水迹，没了往日的英气。她也径直跪下。哑着嗓子：“臣护卫殿下不利，请陛下降罪。”
　　萧晏厉声：“林墨，你来说，雪儿如何落的水？”
　　“臣不知……臣在栈道未跟过去，殿下突然便落了水。”她垂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那你为何不跟着？”萧晏厉色。
　　“皇姐，你别动怒，不怪旁人，是我自己不小心。”萧奕强撑着抬起上半身，拽着她衣袖。
　　萧晏回头看她一眼，怒火难消，紧紧皱着眉头。但见她唇色发白，弱不禁风的样子，又不免心软，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淡淡开口：“即是雪儿自己不小心，此事便与世子无关，世子不必自责，你且回去歇着吧。”
　　“臣告退！”傅伯骞起身看着萧奕，依依不舍的离开。
　　傅伯骞走后，萧晏一言不发，面色沉郁。
　　“皇姐……”萧奕见她迟迟不发话让林墨起身，扯了扯她的衣袖。
　　“林墨，回去之后，你自去军中请罚三十棍。随行一干人等，同罪论处。”萧宴冷声。
　　“谢陛下。”林墨长拜。
　　萧奕顿时慌了，她强撑坐起：“皇姐，是我自己落水的，你别迁怒于她。”
　　“迁怒？”萧晏气笑。
　　林墨抬头：“殿下，是臣失职，陛下已经轻罚了。”
　　“皇姐，她救了我啊，救了人还要受罚，是何道理？”萧奕急出点点泪花。
　　萧晏冷颜不改：“她是在救她自己。朕命她护卫你，她明知你不识水性，竟不跟着你？你如今无恙，若你有事，她林府满门都要跟着受牵连。”
　　“可是，三十棍打下去，她至少要卧床半月……”萧奕慌张的摇着她的手臂。
　　“那你说如何罚才不算重？”
　　“十棍！”
　　萧晏气笑，轻呵一声，神色稍缓了缓道：“二十。”
　　“十棍，就十棍。”萧奕别扭着，脸转向一边。
　　“理由。”萧晏淡淡道。
　　萧奕见有的商量，回头沉思片刻道：“上回她救我，还未赏过。”
　　“功过不能相抵。”萧晏不依。
　　“但需赏罚分明不是吗？上回都忘了赏她，如今再补，已是晚了，显得小气。”
　　“殿下……”林墨弱弱开口。
　　萧奕厉色道：“你别说话！”
　　她突然中气十足，丝毫没有病态。萧晏和林墨都愣了一下。
　　萧晏看得透彻，缓缓起身道：“宫车应当快到了，你在此等上一等，朕先走了。”
　　“林墨，你也在此等着。”她路过林墨跟前时，淡淡丢下一句，便离开了。
　　“你听见了？只许领十棍。多一棍，便是抗旨。”萧奕冷言冷语。
　　林墨笑了一下：“谨遵殿下意旨。”
　　“你还不起来？”她拧眉看着她。
　　“谢殿下。”林墨才缓缓起身，身形踉跄。
　　这么冷的天，湿哒哒的衣服，能不冷吗！真是傻子。萧奕躺下去，拽了拽被子，背对着他。
　　林墨也识趣的到门外守着。只是她的心里，杂草丛生，刺的她妄念疯长。
　　萧晏先回了宫，顾夕昭在等她。
　　“雪儿她如何？”她焦急万分迎上去，头上的步遥跟着她摇晃不止。
　　“她无碍。”萧晏语气一转，酸溜溜道：“你关心她比关心朕更甚。”
　　“陛下怎得如此小气，连自己妹妹的醋都要吃？”顾夕昭扶着她到案前。
　　萧晏未接话，只是缓缓坐了下来，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真醋了？顾夕昭有些紧张她。
　　她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陛下是不是累了？”
　　萧宴扶额浅谈一声：“近日诸事繁杂，是有些累了。”
　　顾夕昭也知执掌天下不易，承载万民之愿，肩负众生之责。不似旁人所见那般轻松。
　　从她入宫以来，她但有闲暇便是在执卷而读，顾夕昭留意过，那些书全是历朝兴国安邦之良策。
　　顾夕昭走到她身侧，轻柔的替她按揉头部。
　　萧晏抬手牵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朕打算，后日便遣你兄长他们回去了。”
　　“后日？”
　　很突然。
　　“是，雍州出了些事情，你哥需得回去了。
　　顾夕昭并没有多紧张，也没着急问，只是默了默。
　　“你为何不问发生何事？”
　　“既然是遣我兄长回去，想必事态尚可控，应当也不会对我兄长不利。”顾夕昭淡淡道。
　　萧宴勾唇浅笑：“顾长越设计谋害顾长卫，雍王将他囚禁了。”
　　她忖了忖，淡淡问道：“那顾长卫如何？”
　　“受了轻伤，但无性命之忧。”
　　顾夕昭仍默了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顾长越虽蠢，但蠢不至此。”
　　萧晏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陛下这般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顾夕昭摸了摸自己的脸。
　　萧晏摇摇头，短叹一声：“你从前太埋没自己。”她顿了顿：“不，是他们埋没了你。”
　　“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她总是不经意吐出溢美之词，称赞她，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有时候她觉得，她好像不仅仅是在夸赞自己。
　　萧晏动了动坐姿：“不说这个，说起来，今日雪儿落水，林墨看起来神情非同寻常。”


第60章 两心凉薄
　　“如何不寻常？”顾夕昭转脸问她。
　　萧晏想了想，说:“害怕，担忧。”
　　“害怕，担忧？不是很平常吗？她护卫失职，若是雪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她难辞其咎。”
　　“此怕非彼怕，她担忧的不是自己，而是雪儿。害怕的也不是大难临头，而是真的怕雪儿有事。”
　　“这不是一回事？”顾夕昭不解。
　　萧晏一笑：“自然不是，她的眼神藏不住，她心里有雪儿。”
　　顾夕昭点点头：“那陛下要成全她们吗？”
　　萧宴捏捏她的手，云淡风轻道：“她们还未互诉心意，待她们自己考虑清楚，自会来找朕，朕何必心急？”
　　顾夕昭也反摩了摩她的手：“陛下当真疼爱雪儿。”
　　萧晏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温声道：“顾长禹待你，也极好。”
　　“陛下，该用膳了。”赵谦已习惯了她们这般亲密，不再慌张。
　　“传膳吧。”
　　萧晏食之无味，摇头叹息。
　　顾夕昭放下箸，温声：“怎么了？”
　　她怏怏道：“不及你做的好吃。”
　　顾夕昭心中一暖：“那臣妾明日再给陛下准备晚膳。”
　　萧晏一笑：“不必了，下厨辛苦，朕舍不得。”
　　顾夕昭也笑：“臣妾整日也无旁的事，权当打发时间了。”
　　萧晏看着她，欲言又止。
　　“陛下再用些吧，今日辛劳。”
　　用完膳，宫人将膳撤下。
　　萧晏牵着她往正殿走：“朕还有些政事未处理，不如你今日先回去吧。”
　　“臣妾留下伺候笔墨？”顾夕昭忙道。
　　“有赵谦伺候，你不必辛劳。”萧宴漫不经心。
　　顾夕昭抿了抿唇，勉强带笑：“那，陛下晚些时候还去昭和宫吗？”
　　萧晏坐了下来，不假思索道：“若是晚了，便不去了吧，免得扰你歇息。”
　　顾夕昭福了福：“那陛下当心身子，臣妾告退。”
　　萧晏一笑：“去吧。”
　　当夜，顾夕昭等到子时才熄了灯。
　　萧晏，未来。
　　翌日，林墨刚受了刑，叫人架着回了侍卫所。她正趴在床上。军中纪律严明，虽只十下，不至皮开肉绽，但也疼痛难忍。
　　萧奕无声入内，她只以为是婢女。喘着粗气忍痛道：“橙儿，替我去太医院取些药来。”
　　无人应她。她转脸，才发现是萧奕，忙要起身。
　　萧奕抬手制止：“不必行礼，将军伤了，本殿只是来看看将军。”
　　她不似从前来时那般熟络，她们之间只有君臣之谊。
　　林墨挤出一点笑来，强装镇定：“谢殿下关怀，臣无碍。”
　　萧奕到她榻边坐下：“本殿带了药，将军用了会好些。”
　　“多谢殿下。”
　　林墨有些不自在，除了上回，还从没这般在她面前过。上回好歹英勇负伤，这回当真颜面尽失，伤的地方尴尬，只能趴着。
　　“本殿替将军上药。”萧奕伸手去脱她衣服，她这句话也不是问句。
　　林墨顿时臊红了脸，忍着痛转身，磕磕巴巴道：“怎，怎敢劳烦殿下，橙儿替臣上药便好。殿下请回吧。”
　　她又伸头唤道：“橙儿，橙儿！”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火大。
　　萧奕看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好笑道：“将军不必唤了，本殿将她支走了。”
　　林墨顿时停了喊声，沉默不语。
　　“还是本殿替将军上药吧。”萧奕伸手再去解她衣服。
　　“殿下请回吧，臣自己也可以上，不然等橙儿回来，再上不迟，臣还受得住。”林墨别过头，倔强反抗。
　　“林墨，你究竟要我怎样……”萧奕沙哑着嗓子。
　　林墨慌张回头看她：“殿下……”
　　“你明明心中有我，却要拒我于千里之外，我想不通，究竟为何？”一滴珠泪终于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林墨顿时自责难过：“殿下，臣……”
　　萧奕抬袖擦擦泪水，挤出笑意问道：“你告诉我原因，让我死心，可以吗？我保证，我可以再也不来烦你。”
　　林墨顿觉心梗了一下。她默了默，眸子里的光泽几不可见。她哑着嗓子道：“殿下，你方二八，正值妙龄，你分的清什么是倾慕什么是欣赏吗？即便你分得清，即便你真的心中有臣，你这样大好的年华，一切都如此美好绚烂，看什么都新鲜，你如何确定，你对臣不是一时兴起？”
　　她叹了一声：“你是主子，臣是臣子，臣虽蒙祖上荫蔽，但仍觉难与你相配。何况臣长你八岁，待你到臣这个年纪，臣已过而立。若是换做成亲诞子早的，该是做祖母的年纪了。而你那时候正意气风发，青春正盛。定也如陛下般傲立云端，睥睨朝堂，你还会否喜欢臣，会否不对旁的人动心。”
　　“臣也无颜同父亲母亲交代，家中世代忠良，臣若对殿下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只怕父亲母亲难以承受。”
　　“殿下有一日定会觅得良人，而臣绝非那个良人！”
　　“臣也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太后，臣真的……日日心中煎熬……”
　　“殿下小小一点时，就跟在陛下和臣身后，臣自小就以守护陛下和殿下为己任，初心不改，矢志不渝。臣立誓此生，不婚不娶！”
　　她双拳紧握，心飞速跳着，说完这一番。
　　“林墨，我只问你，你心中，是否有我？”萧奕布满泪痕的眼直勾勾看着她。
　　林墨沉默不言。
　　“你救我那日的眼神，分明是爱意，对吗？”萧奕噙泪笑问。
　　良久，林墨长叹一声道：“殿下回去吧。”
　　萧奕苦笑一声：“原来姐姐只是不信我会长长久久的喜欢你，不信我是真心待你，不信我此刻剖心并非儿戏。”
　　“原来我在姐姐心中，一直只是个顽劣的孩子，原来，我如此不值得托付终生。”
　　“可将军只是以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我，我是年少无知，我是顽劣不堪，我是心性未定，因此我便不配有一颗真心？”
　　“殿下……”
　　萧奕站起身：“将军，本殿方才答应过你，今后不会再烦你，本殿会说到做到。告辞。”
　　萧奕毅然决然离开了侍卫所。
　　萧奕转身起来的一瞬，林墨的心也跟着没了。她亲手将她推开了。


第61章 新主子
　　昭和宫。顾夕昭正聚精会神绣着什么。
　　“娘娘，世子来了。”江禄海带着笑意进殿通传。
　　顾夕昭忙放下手中活计，欣喜道：“快请。”
　　“哥，你怎么来了？”
　　“陛下今日召我们入宫，说明日我们便可随时离京了。”顾长禹语气平平，并未多开心。
　　顾长禹顿了顿道:“我也已向陛下上书，明日便启程回雍州。”
　　“哥，你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顾夕昭温声问他。
　　顾长禹长叹：“哥回去以后，你我再想相见，便难了。”
　　“哥，只要你我都平平安安的，总有再见之日。”顾夕昭劝她。
　　顾长禹苦涩道:“雍州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嗯。”顾夕昭点头。
　　“残害手足，争权夺利，可笑至极。”他摇头苦笑。
　　顾夕昭忧心忡忡：“哥，你回去以后，定要万分小心，尤其是顾长卫，我总觉得他不是个良善之人，比起顾长越，他的心计只怕更甚。”
　　“哥知道，不论如何，哥会保护好自己。你也要保重自己，千万，别委屈自己。”
　　他最后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在顾夕昭听来，只是寻常叮嘱。
　　“我知道了哥，你留下来用午膳吧？明日你就要离京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到跟前，还是难以平淡对待，离别这件事，就是如此，无论如何准备，都无法坦然面对。
　　“不了，哥就是想来看看你，所以才向陛下请了旨。哥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打点一番。本可以多留几日再走，但雍州的事，我放心不下，还是得尽快回去。”
　　顾夕昭点点头，眼底浮上一层水雾。
　　“我得回去了，阿昭，你一定要好好的。”顾长禹站起身，再三叮嘱。
　　顾夕昭觉得他怪怪的，站起身道:“哥，我送你出宫门。”
　　顾长禹一笑:“好。”
　　两人沿着宫道走，一路上宫人窃窃私语，小声议论，但一见到她，便立刻噤声。
　　顾夕昭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满脸疑惑。
　　将顾长禹送到宫门，两人久久无言，难舍难离。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顾长禹声音都变了。
　　顾夕昭压下翻涌的难过，挤出笑意道：“哥，你多保重。”
　　顾长禹点了点头才欺身上马离宫。
　　回去路上，宫人的目光不住投向自己，她走远些，她们便又开始窃窃私语。
　　顾夕昭不知怎得眼皮跳个不停，心也跟着阵阵心悸，整个人心慌意乱，难以平静。
　　她低声吩咐道:“江禄海，你去打听打听，发生何事？”
　　江禄海沉默不语，面露难色。
　　顾夕昭便知他已知道些什么。快步回了宫。
　　“说。发生何事了？”顾夕昭端坐下来，正色问他。
　　“她们，她们说，宫里要……”江禄海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顾夕昭便更是心急：“宫里要如何？”
　　江禄海跪了下来：“她们说宫里只怕要添新主子了……”
　　顾夕昭顷刻间大脑一片空白，一阵怔忡。
　　“娘娘？”琉璃忧心她，轻声唤她。
　　“你们都退下吧，我自己待会儿。”她面色平静，语气平和。
　　她将自己关在寝殿，午膳也未传。快天黑时她才打开门，缓缓走出来。她眼圈有些红。
　　琉璃担心她，忙迎上扶她，满眼心疼：“娘娘……”
　　顾夕昭却浅浅一笑道：“无碍。你去打些冷水来，我敷敷眼睛，待会儿再替我梳洗一番。陛下来了看我这副样子，怕是会不高兴。”
　　声音也变了。
　　“娘娘……”琉璃忍不住抽泣。
　　“去吧。”顾夕昭温声。
　　“江禄海，你可知她们说的新主子是谁？”
　　“听闻是，是青州常乐郡主。”江禄海垂着头。
　　“今日便不去永安宫了，陛下若是来了，再唤我。还有，陛下那里你们一个字也不许多说。”她语气平静，除了声音，听不出异常，转身又回殿中。
　　晚膳时分，萧晏果然来了。江禄海忙就通传。
　　顾夕昭定了定心神，理了理衣衫出门迎她。
　　“恭迎陛下。”
　　萧晏上前扶起她：“朕在永安宫等你，等不到你，便来寻你。”
　　“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怕过病气给陛下。”她声音沙哑，轻咳了几声。
　　“病了？传太医看过不曾？为何不差人来告诉朕？”萧晏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顾夕昭摇摇头道：“只是偶感风寒，躺了半日，已好上许多，只是浑身无甚力气。”
　　“还是召太医来瞧瞧吧？朕瞧你气色不好。”
　　“不必了，臣妾的身子，自己清楚，没什么大碍的。多歇息便好。”
　　萧晏见拗不过她，便不再提。
　　“晚膳可用过了？”
　　顾夕昭缓缓摇头，怏怏道：：“臣妾没什么胃口。”
　　萧晏细细打量她一番，瞧出些端倪来。
　　她问：“夕昭，你哭过？”
　　顾夕昭不答。
　　她又问：“可是因为顾长禹明日要离京？”
　　她默了片刻，才面露不舍道：“兄长明日离京，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夕昭不舍。”
　　“夕昭，朕知你不舍。”萧晏短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肩:“你明日可去为他送行，朕准你出宫一日。只是你还病着，要当心些身子。”
　　“谢陛下。”她又止不住泛起泪花，声音中也带了低低的啜泣。
　　萧晏听出她声音中的轻颤，温声安慰她：“夕昭，想哭就哭出来，不必憋心里。”
　　顾夕昭深呼吸着压下泪水，从她怀里出来，温声问道：“陛下用膳了吗？”
　　萧晏摇了摇头。
　　“那夕昭陪陛下用膳吧。臣妾每日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少一顿也无妨，陛下每日操劳国事，三餐需得按时才好。”顾夕昭起身，理了理她的衣领。
　　她说着便已到了殿门口：“江禄海，传膳吧。”
　　萧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好像没什么变化却又怪怪的。
　　她还是一如往常的替她布菜，萧晏抬眼看她时，总觉得她眼底是灰色晦暗的，不似从前那般清亮。
　　宫人将膳撤下，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顾夕昭挤出些笑颜道：“天色不早了，不如陛下早些回去吧。”
　　“朕不可留下吗？”她带着请求的语气说的这话。
　　顾夕昭一笑：“臣妾病着，不方便伺候陛下，怕怠慢陛下。”
　　“可是，朕想留下来陪你……”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心疼到她的难过，她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想用强硬的语气去发号施令。
　　“陛下在这里，臣妾这宫里便免不了一通忙活，臣妾便无法安心歇息。”这话说完她也觉得有些后悔，心里暗暗打鼓。
　　萧晏压下失落站起身，挤出些笑意道：“那，朕便回去了，你好好保重身子。”
　　顾夕昭也起身送她：“恭送陛下。”
　　琉璃到她跟前，忧心道：“娘娘，您这样疏远陛下，会不会拂了她的心意？奴婢看陛下走到时候好似有些不高兴了。”
　　顾夕昭深呼吸一口气，淡淡道：“梳洗就寝吧。”


第62章 话别
　　翌日一大早，顾夕昭从太后处出来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便出宫去了驿馆。
　　“阿昭，你怎么来了？”顾长禹又惊又喜。
　　顾夕昭笑道：“陛下准我出宫送行，我不知你何时离开，怕误了时辰，因此一大早便来了。”
　　顾长禹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有心事？眼怎么红红的？是舍不得哥？心里难过？”
　　“我自然是舍不得哥。”顾夕昭哑着嗓子，扑进顾长禹怀中，顷刻间梨花带雨。
　　顾长禹轻抚她背长叹一声：“哥也舍不得你，但是阿昭，分别在所难免，但你放心，哥会常给你书信，你也要记得常给哥来书信，知道吗。”
　　顾夕昭点点头，从他身上起来，将泪水压了回去问：“哥，你打算何时离开？”
　　门口不断有人朝外搬行李，大包小包，大箱小箱，比来的时候多了许多。
　　顾长禹看了他们一眼才拉着她坐下：“一切已收拾妥当，待搬上车，便要走了。东西多，还要搬上一会儿。你先陪哥说说话。”
　　他指着门外车上的箱子道：“陛下赐下不少东西让我以你的名义带回去，那边那几个大箱子便是。”
　　顾夕昭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说起来，她还没有想过要带些什么东西回去给雍王，再怎么说也是她父王，萧晏替她做了。
　　顾长禹温声问：“是你自己要来送我还是她让你来的？”
　　顾夕昭低声答：“她若不允，我怎出得了宫。”
　　顾长禹点了点头，忖了忖又道：“昨晚明谭来找过我。”
　　“他找你做什么？”明谭这个名字在顾夕昭这里如今已有些敌意。
　　顾长禹喝了口茶，淡淡道：“辞行，他今日也要走了。”
　　顾夕昭松一口气道：“我如今听到他的名字不知为何会心中一紧，觉得怕。”
　　“你别担心，他不至于对我做什么，只不过他与顾夕颜有婚约，再怎么也要同我面上过得去的。因而来道别也属正常。”
　　顾夕昭点点头，踌躇良久问：“傅伯骞他们……”
　　“他们暂时应该不会离开京城。”他暗暗观察她的神色，问道：“你有没有听说关于他们的什么事？”
　　顾夕昭抿唇不语，垂首无言。
　　顾长禹短叹一声:“你已经知道了是吗？”
　　顾夕昭点头：“宫里都在议论，我想不知也难。”
　　顾长禹拉着她手道：“阿昭，你不要委屈自己，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很难接受她与别人……”
　　顾夕昭眼底悲怆，声音轻颤：“哥，我知道我的身份的，我没有的选，如今是傅常乐，今后还会有其他人，这些从来都不是我能左右的。”
　　顾长禹又叹一声：“昨日在宫中，傅伯骞向陛下请求赐婚，他想要迎娶九公主殿下，另外，他说傅常乐心慕陛下，青州愿送她入宫为妃。当时，丞相等一干重臣也在，但陛下未明确回复。”
　　顾夕昭点了点头。
　　“想必你也懂，这哪里只是简简单单的两桩婚事，他是以青州为娉，表明立场了。婚事一成，青州便成了朝廷的囊中之物，陛下，没理由拒绝。”
　　“况且殿下当时也在殿内，我观她神色，平静如水，并未感到意外。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傅伯骞与殿下常在一处，两人之间，说不定已私定终身，我听说前日殿下落水，陛下丝毫未对傅伯骞动怒，正是殿下求的情，最后不痛不痒的罚了几个侍卫，将事情按下，看来是默许他们了的。”
　　顾长禹自顾自的说着，顾夕昭却蹙眉深思。他说的这些事都对得上，却不全是真相。
　　傅伯骞倾慕萧奕不假，但萧奕应当不喜欢傅伯骞，这一点不可能短短一日便改变，更不可能私定终身，但她如此态度？她与林墨之间是否发生了何事？
　　傅常乐倾慕萧晏这一点她也早猜到，那日在太后那里时，她的眼神，藏不住的爱意，但她其实没想到青州会主动将她送入宫。
　　“阿昭？哥说的，你听见了吗？”顾长禹见她出神，唤她。
　　顾夕昭回神道：“嗯，我在听。”
　　“阿昭，傅常乐与你不同，青州姿态摆的很低，求娶殿下，送郡主入宫却只提为妃，若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将青州收服，立她为后，也不为过的。”
　　“你不知道丞相等人听闻青州的意思后，有多欢喜，当场极力劝说陛下应承下来。傻子也知道该应承下来，如今的局势，青州一旦回归朝廷治下，冀雍二州，便再难与之抗衡，纵然负隅顽抗，只怕也是以卵击石。”
　　他又语重心长道：“阿昭，若父王真的不愿归顺，与冀州联合反抗，你又该如何自处？叛臣之女，在宫中，何其艰难！”
　　叛臣之女！多重的字眼，可是一开始不就注定了是这个局面？
　　顾长禹满眼心疼看着她。
　　顾夕昭默了默才道：“青州若真的归顺了，唇亡齿寒，父王定会立即与冀州联合共御朝廷，他不会轻易归顺的，更不会在意我这个女儿的处境。朝廷一旦发难，冀雍二州必会誓死反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如此一来……阿昭，你……”顾长禹眉头紧锁，绞尽脑汁思量，低声道：“阿昭，要不你藏进箱子，哥带你走吧！”
　　顾夕昭愣怔住了。
　　她并非被他这话惊到，她在想，离开了又能去哪里？回雍州是万万不能了，天下之大，她想不到哪里可以容得下她。也想不到没有萧晏她会如何。
　　顾长禹自己也觉得这话天真了，苦笑了一声。
　　顾夕昭温声道：“哥，你别担心我，我在雍州多年，能独善其身，换个地方亦能。我更担心你，雍州才是龙潭虎穴，往后的局面，只怕会更难。”
　　“雍州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家，虎毒不食子，只要我不出差错，父王就不能如何我。”
　　顾夕昭却不以为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之你要万分小心，尤其要小心顾长卫。”
　　“我知道了，你都叮嘱两遍了，哥有分寸，你放心吧。”


第63章 送别
　　“驾，驾……”
　　外面快马疾驰，呼啸而过。
　　顾长禹起身去看，又回来坐下，淡淡道：“是明谭，看来他是准备轻装先行，只带了几个随从，没见着行李。”
　　“他应当很急吧？”
　　顾长禹笑道：“他将自己的亲妹妹输给陛下一事，此刻应当已在冀州引起轩然大波。冀王还不知会如何恼怒。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也未可知。他再不回去，还不知道会如何。”
　　顾夕昭摇了摇头道：“他不会，冀王如今哪里还有精力自立为王，咱们父王，此刻也最多想的是如何先与朝廷势均力敌。自立为王，就代表雍州有天也是他的敌人，相互之间还能有丝毫的信任？”
　　顾长禹点点头：“说的也是，以不愿削藩为由，两家还有共同的目的。自立为王，便成了各自为政般尔虞我诈，于如今的局势而言，不妥。朝廷独大，两州联合起来也非对手，更遑论三足鼎立。”
　　顾长禹惆怅:“因此，只看明谭回去后，如何斡旋，明城明海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怕他要颇费上一番心力。”
　　顾夕昭一笑：“如此最好，父王也未必还愿意将顾夕颜嫁给她。”
　　顾长禹看了她一眼说:“顾夕颜从前总想方设法黏着明谭，如今得偿所愿，肯定会劝说父王。”
　　顾夕昭顿了顿道：“随她去吧，明谭，并非良人，她愿意卷进权利的旋涡里，那就看她造化吧。”
　　“世子，已装车完毕。”随从进来拱手禀道。
　　顾长禹看他一眼：“知道了。”
　　他转头看着顾夕昭：“阿昭……”
　　“哥，我送你出城。”顾夕昭笑着。
　　顾长禹顿了顿：“要不就送到这里吧。送到哪里都还是要分别。你早点回宫去吧。”
　　“哥，让我送你到城门吧，陛下许了我一日，我回去了也无事，与你多待一刻便是一刻。”
　　“好吧，那我们走吧。”
　　驿馆这条街出来，并不是主街，人不算多。
　　对面驿馆便是青州的人，顾夕昭出门时，恰好傅常乐坐在窗边朝她这边看，她抬眼便看见了。傅常乐浅笑着朝她点头致意。看起来并没什么恶意。
　　但她的表情和动作，明显是把两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同为郡主，身份本没有高低差别。
　　只是按照如今来算，她该更恭敬些，至少也应该是正经揖礼。可她没有，她只是浅浅点了个头，算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顾夕昭点头回了她。
　　“哥先去同傅伯骞辞行，你在此等我片刻。”
　　顾夕昭点头。
　　还未等入内，傅伯骞已迎了出来。他十分有礼的同顾长禹作揖道：“禹兄，你今日便要离京了，骞还未与兄把酒言欢，实乃憾事。”
　　顾长禹也作揖道：“往后定还有机会的。咱们山水有相逢。”
　　傅伯骞一笑:“如此骞便祝禹兄此去一路顺风。”
　　“多谢。”他打眼一看才留意站在门外的顾夕昭，她穿着与在宫中大不相同，他只光顾着和顾长禹寒暄没留意到。
　　傅伯骞疾走两步朝她正经躬身一礼：“昭妃娘娘，臣未曾留意，失礼了。”
　　顾夕昭颔首：“无妨。”
　　他后退一步转身抱拳道：“那骞不耽误禹兄出城，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顾长禹抱拳回礼。
　　傅伯骞拱手深躬送顾夕昭。
　　傅常乐始终不曾下楼。待他们走了，傅常乐才走出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道：“如今，只剩下我们了。”
　　傅伯骞长叹：“是啊。再见便是敌非友了。”
　　靠近城门的一段主街，人来人往，但不是街中那般熙熙攘攘。多为匆忙赶路，进出城门的商旅。
　　这个时节，天上时常会有排成人字向南飞的大雁。很贴切的渲染着离别的伤感。
　　“就送到这里吧。”顾长禹短叹一声。
　　顾夕昭不舍:“要不，我送你到城郊外吧……”
　　顾长禹无奈一笑：“阿昭，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送到郊外是否还要再送远些？你不如送我到雍州吧？”
　　顾夕昭垂眸不语。
　　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道离别，真到这一刻，离别的苦楚越发似洪水猛兽般汹涌，吞噬自己。
　　顾长禹温声：“好了，回去吧。”
　　“哥……”顾夕昭哽咽。
　　顾长禹替她拭泪：“阿昭，照顾好自己，别让哥担心。”
　　顾夕昭点点头应他。
　　顾长禹欺身上马，扬了一下下巴道：“回去吧，哥走了。”
　　顾夕昭朝前一步，不舍的看他。“你先走，你走了我便回去。”
　　顾长禹点头，调转马头，紧握着缰绳，回头看她一眼。扬鞭策马而去。
　　顾夕昭缓缓追了两步又停下。车队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小小一点，直到消失不见。
　　顾夕昭低落道：“琉璃，我们回去吧。”
　　顾夕昭回到宫中的时候，才将至午时，路上琉璃同她说话，她也只敷衍应付几句，心不在焉。
　　午膳后，顾夕昭去寻萧奕，想解心中疑惑。
　　只是她如今整日要去议政，课业又紧，很难在她宫里寻到她。
　　萧奕出门不喜身边跟许多人，大多数只带一个柳青。今日柳青却在，顾夕昭也认得她。
　　柳青见是她来了，便殷勤招呼她。
　　“娘娘来寻殿下吗？只是不巧，殿下不在。”
　　顾夕昭问：“殿下做什么去了？”
　　“殿下这阵子忙，落水回来后，也不好好保重身子，这两日更忙了，她给自己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又是习水性，又是勤练弓马，还要参政议政，还有每日固定的课业。每日晚膳后都还在用功读书。”
　　这完全不是从前的她。
　　“你可有察觉她有何异常？”
　　柳青叹一口气：“不满娘娘，殿下如今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不似从前爱笑，不似从前贪玩，倒越发像陛下了。有时候冷着一张脸回来，长相又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奴婢们便觉胆颤，也比从前伺候的小心了些。”
　　顾夕昭默了默又问：“她从不与你们吐露心事？”
　　柳青又是一叹：“殿下是个好主子，待人和善又没有架子，从前自然是说的，每日回来都给奴婢们讲新鲜趣事，如今沉默寡言许多。”
　　顾夕昭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半晌才又问：“那这两日她可有发生何事？”
　　柳青回想了一下方道：“昨日殿下从外面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日，不传膳也不出来……到了晚上才出来，好似还哭过。奴婢们猜想定是又被陛下训了，不开心来着。从前被陛下训斥，她总是气鼓鼓关自己一两个时辰便好了，这次时间是久了点，想是陛下训斥的狠了些？”
　　柳青也不确定，总觉得她这回好像跟从前的不开心不大一样，哪里怪怪的，又不敢问。
　　但顾夕昭却看得透彻，她这副样子与自己昨日如出一辙，只怕也是受了情伤。
　　把自己关起来，自己跟自己较劲。
　　顾夕昭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寻不到萧奕，那便去寻林墨。此事想必与她脱不了干系。


第64章 踟蹰
　　顾夕昭头一回来侍卫所，这里一间间屋子挨着，每间屋子里面都住着好几个人。男子一个所，女子一个所。
　　但林墨这样的身份自然是不同的，她有自己单独的一间，还有下人伺候。她的屋子在女所的主屋。
　　顾夕昭径直入内，今日不当值的侍卫惊诧，忙跪地行礼。
　　林墨趴在床上，身下垫着垫子，上半身稍微侧躺着，正读着书。
　　“昭妃娘娘驾到。”江禄海高声通传。
　　林墨忙要起身，顾夕昭抬手便拦下她：“将军不必多礼了，你身上还有伤，躺着便好。”
　　林墨收了动作:“谢娘娘。”
　　江禄海搬来凳子，放在她身后，她看了一眼，手捋着裙摆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打量着林墨。
　　林墨有些心虚，迟疑片刻问：“不知娘娘为何突然驾临侍卫所？”
　　“林将军以为是为何？”她不答反问。
　　林墨便更是心虚，无非为陛下或殿下，陛下这边未曾发生什么，想来，是为了殿下而来。
　　那殿下是不是同她说了什么？还是殿下出了何事？她心里一急细想后又冷静下来，若是有事，应当会有人报给她。
　　她犹疑片刻才开口道：“臣不知。”
　　“将军当真不知？”顾夕昭蹙眉问她。
　　“还请娘娘明示！”
　　顾夕昭见状转而道：“将军知不知道，世子已向陛下求娶殿下？”
　　林墨一怔吞吞吐吐问道：“他，他不是，早，早就向陛下请求过？”
　　“这次不同，今日明谭和我兄长都已离开京城，傅伯骞愿以青州为聘求娶。”她神色稍暗淡了些，手不自觉便捏紧了袖口，声音也小了些道：“还愿将傅常乐送入宫中为妃……”
　　林墨忙问：“陛下答应了？”
　　顾夕昭不确定道：“陛下应当还未明确表态。”
　　林墨低头不语。
　　顾夕昭打量着她的神色，补了一句：“但殿下，并未反对。”
　　林墨头便垂的更低了，她低声道：“世子是良配，于殿下而言，是幸事。”
　　顾夕昭举重若轻道：“柳青告诉我，她昨日从外面回去，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
　　所以她是在知道傅伯骞求娶她后，来找自己确认心意？自己却拒绝了她？
　　林墨短叹一声道：“殿下昨日来过我这里。”
　　顾夕昭忖了忖问：“那将军同她说了什么？”
　　林墨苦笑：“殿下问我，心中有她，为什么不肯接受她……”
　　“所以将军是当面拒绝了她？”
　　林墨暗暗攥紧了拳头，自嘲道：“我于殿下，实非良人。”
　　顾夕昭蹙眉道：“将军，殿下是还稚嫩，但我却觉得她的感情极为诚挚。她虽贪玩，但看得出这件事她认真了的，陛下与我都知道她的心意。”
　　林墨低落道：“娘娘，感情之事，并非有真心就行的。想必娘娘不会不懂。”
　　顾夕昭忍无可忍厉声问道：“我只问将军，若殿下答应嫁给傅伯骞，将军当真不会后悔吗？”
　　林墨避重就轻：“世子既然以青州为聘，那此事又岂是臣可以左右，只怕陛下心中也知道孰轻孰重。”
　　顾夕昭冷笑：“将军不必拐弯抹角，陛下如何与将军如何，毫不相干。”
　　林墨紧抿双唇，沉默不语。
　　顾夕昭利落起身，面色不愉：“但愿将军当真不会后悔。”
　　顾夕昭拂袖离开侍卫所。
　　这世上之人想要真心的苦求不得，得真心者，却拒之千里，当真可笑。所谓那些理由，不过是懦夫的说辞。
　　萧晏手中执卷，时而放下，时而拿起，时而叹气，时而烦躁。
　　她蹙着眉，不耐烦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亥时了……”赵谦不禁心中打鼓。
　　她这已不知是问了多少遍了。从语气平静到如今的疾言厉色，赵谦只得小心伺候着，怕稍有不慎，便触了她的霉头。
　　萧晏重重放下书，倏然起身。
　　“去昭和宫！”她急匆匆就往外走，身后宫人忙跟上去，头前为她掌灯。
　　顾夕昭坐在窗边，看着那幅为她做的画，灯影昏暗，烛火摇曳，她抬手轻抚画中那清冷的脸。
　　江禄海从院中匆匆自院中进来：“娘娘，陛下来了。”
　　顾夕昭心中有些欢喜又有些难过，昨夜拂了她的心意，还那般说。她收起画，到院中迎她。
　　“陛下万安。”
　　“免礼。你病可好些？”萧晏温声问她。
　　“臣妾无碍了，谢陛下关心。”
　　她不近不远，同以往迥然不同。
　　“既如此...那，那朕就先回去了...”
　　顾夕昭愣了一下下，福了福身:“恭送陛下。”
　　她果然不肯留她，萧晏苦涩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又过一日，仍是等不到顾夕昭来永安宫，烦闷之下萧晏一声不吭往昭和宫去。身后随即跟了一大串尾巴。
　　连着两日顾夕昭不肯留她，她有些难过，加上青州的事梗在心头，她便更是无处发泄。
　　江禄海早早通传，顾夕昭出门迎她。
　　等了许久，没见她踪影，她一脸狐疑看着江禄海，江禄海面露窘色，快步朝前走了两步，伸长耳朵，他耳朵动了动，似犬一般仔细听着声儿。
　　他压着嗓子，声音极轻：“来了来了！”
　　萧晏大步流星往前走，将至昭和宫宫门她又突然驻足，身后的宫人一路疾走跟着她，被她一停，险些撞上。
　　她驻足片刻转身又走了回去，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又跟上去。
　　江禄海又皱着眉疑惑：“走了？？？”
　　萧晏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步子，片刻后又转身朝着昭和宫走。
　　赵谦跟着她来回折腾，也不敢多问。
　　“来了来了！！！”
　　萧晏又停了下来，身后的宫人如同她的尾巴一般被她甩来甩去。赵谦跟着她，不解的回头看了一眼昭和宫宫门。踟躇良久始终是没能进去昭和宫。
　　“又，走了？？？”
　　江禄海竖着耳朵听了片刻，走回来挠挠脑袋苦思冥想。
　　“陛下怎么来了又走了……”
　　顾夕昭就在他喜忧来回变化的面色里，拧眉不解。
　　琉璃也跟着她，一会儿喜一会忧。看他囊着脑门回来，小声质问：“你是不是听错了？”
　　他笃定道：“不会，陛下的步子，与旁人不同，绝不会听错！”
　　顾夕昭也觉他可信，提着裙摆快步到宫门口，只看到她在拐角转身的一个侧颜。稍纵即逝。
　　琉璃也同时跟上去看，看到几个宫人的身影，她不解的看着顾夕昭：“果真是陛下，可陛下为何来了不进来就走了？”
　　顾夕昭紧抿唇线，良久方道：“回去吧。”
　　“赵谦！”萧晏冷声开口。
　　赵谦一个激灵，忙道：“奴才在！”
　　“明日起，让内务府将牌子按例送来！”
　　“牌子？”赵谦口中呢喃，眉头紧锁，苦思冥想。
　　他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道：“奴才愚钝，请陛下明示是何牌子？”
　　萧晏倏然驻足，厉色看他：“还能有何牌子？”
　　赵谦便更是皱眉苦思，每日都送？内务府？
　　他一拍脑门，清脆一声响：“啊，陛下说的是后宫侍寝的绿头牌？”
　　萧晏没理他，抬足继续大步流星。
　　赵谦也忙跟上去谄笑道：“奴才明日就吩咐内务府每日按例送来。”


第65章 辞官
　　赵谦是个老狐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当初顾夕昭入宫后，内务府送过两日那牌子，到第三日她漫不经心说了句:“往后不必送了。”
　　其实她后宫空虚，只有一位妃子，也不必翻什么牌子，幸也只那一位，但内务府想着总不能陛下想了，还要主动提，帝王颜面何存？！
　　还有便是上回她突然留宿昭和宫，若是事先翻了牌子，内务府也能充分准备着。
　　那牌子送来，她若是想，只需翻一下，这样她不必颜面受损，内务府也不必难做，两下都全了。
　　但她淡淡一句回绝了。
　　赵谦想着，她定不会翻那牌子让人将顾夕昭送来侍寝。那她要牌子何意？
　　但凡妃子来了癸水，亦或是身子不适，不宜侍寝，牌子便会被换成红头，如此她便不必问旁人，只需问来送牌子的宫人因何挂了红头牌，便知她是身子不适还是有何事。
　　赵谦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萧晏听见了，但她未理会，回去便歇下了。
　　翌日大朝，青州一事需得有着落。
　　李闻从听闻此事便喜不自胜，极力劝谏萧晏应下。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在劝她应下。
　　“陛下，青州的诚意，臣等有目共睹。还望陛下早做决断。”李信直言进谏。
　　“臣等附议！”底下众口一词。
　　她冷冷开口：“朕，未打算允下。”
　　李闻惊愕抬头：“陛下，为何不允？”
　　萧晏蛮不在乎道：“他的条件，不合朕意。”
　　又是这副态度，李信心中一紧，她每每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背后，往往是已打定主意，不仅如此，她应当还想了对策。
　　李闻到殿中正色跪地一拜，苦劝道：“陛下三思！青州愿将布防交出，迎朝廷大军入境，遵朝廷政令，如其余宗室王族般受刺史监督，这已是卸下所有权柄了。朝廷大军一旦入境，再派刺史，选拔官员接管，那青王往后便只是闲散王室，陛下愿意给些实权便给些，若是不给，自然也可。不费吹灰之力，不必大动干戈，便可收复青州，此乃大幸！青州再无可让步的了。难道陛下还想嗤夺其王位？”
　　闻武跟着也跪下一拜：“陛下明鉴，丞相所言极是，殿下嫁给世子，亦是良配，陛下若舍不得殿下，届时，可令她长居京中，自古，若非和亲，公主殿下出嫁，也是不必出京去的。”
　　“是啊，殿下如今才二八，倒也不必急着嫁，陛下可以太后不舍幼女为由，暂且只定亲。待到局势稳定，青州兑现承诺，再嫁不迟。”宗正苦口婆心。
　　萧晏不答，暗暗摩搓手指。
　　李闻见她不为所动转而问道：“臣斗胆一问，何处不合陛下心意？”
　　萧晏默了默，方开口道：“公主不愿嫁青州世子，朕亦不愿娶青州郡主。”
　　朝中一片哗然。
　　“陛下三思。”殿中跪了一地。
　　“陛下竟是因此不愿应下？”李闻深感荒谬。
　　“世子玉树临风，谦谦君子，郡主亦容貌倾城，陛下和殿下因何不愿？”宗正更是难以理解，满脸疑惑。
　　萧晏坐正身子，睥睨殿中，正色道：“纵然天仙，朕心中无她，让她独守深宫，岂非残忍？九公主是朕胞妹，朕珍之爱之，早已许她，婚嫁之事但凭她心意，又岂能食言？”
　　李闻横眉冷竖，强硬道：“陛下不觉此言荒唐？自古君王后宫佳丽三千，独守深宫者岂止一人？何况她自愿入宫为妃，便该知道帝王恩宠，可遇不可求。至于殿下，作为公主，便该为国分忧，又非和亲，也谈不上委屈，世子配殿下，实乃良配。”
　　他目光凌厉的看向萧奕：“殿下，您说呢？”
　　萧奕低下头无言以对。
　　宗正也疾言厉色起来：“因儿女情长，置万民于水火之中，陛下便觉的妥？如此儿戏，实非明君所为！”
　　李信声正色劝道:“臣知道陛下不悦，但臣还是要说，陛下如此行事，雍州，冀州会如何想？青州如此委曲求全陛下都不愿应下，他们便更不会选择与陛下和谈。只会觉得陛下只想以武力将他们赶尽杀绝，如此，收复三州便只剩刀戈！”
　　“是啊，丞相所言句句在理。”
　　萧晏拂袖：“朕意已决，卿等……”
　　未及她说完，李信厉声道：“陛下，若陛下执意如此，臣也无话可说。臣才疏学浅，上不能顺应圣意，下不能安抚民心，任太傅多年，不想竟将陛下教成这般，臣亦觉愧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臣请辞相位！望陛下恩准！”
　　李信深深一拜，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之大，饶是萧晏也一惊。
　　“臣等亦请辞！”
　　殿中不住传来请辞之声。萧晏震惊之余亦觉震怒。她紧紧攥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奕站在殿中，有些不知所措，这帮人虽说从前也有与萧晏政见不合之时，但大抵最后都还是会顺着萧晏，从未这般过，百官请辞，势同逼宫！
　　她再抬眼看萧晏，她面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眼神中分明已是盛怒。
　　“陛下！”萧奕走到当中跪下一拜。“请听臣妹一言，臣妹即是公主，便该为大周为陛下分忧，百官所言，皆为我大周，亦是为我萧家，陛下万不能寒了百官的心，寒了天下人的心。”
　　她顿了顿，淡然一笑：“陛下也未曾食言，臣妹想好了，愿嫁给青州世子，此为臣妹自己选的，陛下不必觉得愧疚自责，世子是个好人，定会善待臣妹。”
　　“父皇励精图治开创的盛世，我们有责任好好替他守住，他那么疼我们。”她正色一拜。
　　“雪儿……”她攥紧的拳头慢慢失了力道，失落且自责。
　　萧奕泪珠还挂在脸上却牵强的微笑：“皇姐，你我都不该只想着自己，不是吗？”
　　前面是君臣，后面则是姐妹。
　　这一记打的萧晏好痛。
　　她又暗暗攥紧了拳头，起身拂袖而去。
　　众臣看着她离开，叹息不止，事急从权，方才那一闹，总归是触了她的底线。她虽还未应下，但大抵是会答应青州的了。
　　“多谢殿下！”李闻朝萧奕一拜。
　　“丞相不必如此。”萧奕淡淡道。
　　“殿下深明大义，力挽狂澜，救百姓于水火，也使陛下不至落得个昏君的骂名！”李信声泪俱下，老泪纵横。
　　“这是本殿应该做的，诸位也不必担心，陛下过几日消气便不会怪罪各位了，陛下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今日之事，实是为我。还请诸位海涵。”萧奕淡然一笑。
　　李信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她一番，这一月以来，这位殿下也是变化颇大，从前玩世不恭，如今处事有度，颇有先帝风采。
　　她站起身，温声道：“卿等回去吧，本殿再去劝劝陛下，诸位放宽心。”
　　“谢殿下！”众臣感激涕零又是一拜。


第66章 妥协
　　萧晏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江禄海慌忙在后面跟着，他瞧了瞧方向，又回头看看，这也不是回永安宫的路。
　　走过一段，赵谦才知去的乃是奉先殿。
　　当中的排位是高祖皇帝，其侧是她的皇后，先帝的灵位在最边上。
　　萧晏独自一人进去，执三炷香，敬拜。看着先帝灵位，长长叹出一口气，怅然若失。
　　当真憋屈极了。
　　门缓缓打开，透进一束光来，萧晏只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影，又抬眼看向灵位。
　　萧奕走上前，同样燃起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下，三叩首。
　　萧晏没去看她，矗立在她身侧，一言不发。
　　萧奕站起身强装笑颜道：“臣妹一猜，皇姐就在这里，果然！”
　　萧晏仍是一言不发。
　　萧奕才收了笑，低声问她：“皇姐，你生气了吗？”
　　萧晏沉默良久才动了动身子，哑着嗓子低声道：“没有。”
　　“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若非有你，朕只怕难以收场。”萧晏打断她。
　　萧奕抿唇不语。
　　萧晏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似有一缕残阳：“雪儿，朕答应过你，不会将你的姻缘搅入皇权的漩涡，朕……”
　　她说不下去了。
　　“臣妹知道，皇姐，你已护我许多！嫁给傅伯骞虽非我所愿，但确实是我此刻逃避不了的责任。我不怨谁，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中浮起惨淡愁云，捏着衣袖似有哽咽：“我前日去找过林墨了，我想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也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但她说，我与她，不可能的。”
　　“所以我这两日就在想，我还在苦守一颗真心做什么呢？傅伯骞待我挺好的，他人温文尔雅，能力也不弱，将青州治理的那样好，任谁看与我也堪称良配。”
　　她叹了一声：“而我心中之人，已斩断我所有希望，她应当也知道傅伯骞求娶一事了，但她一句话也没有。我还该固执的等吗？”
　　她带着笑意又透着哽咽：“我知皇姐与朝臣对抗是为了我，你不想我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可我已经不可能嫁给喜欢的人了，因此，嫁给傅伯骞，算是最好的选择了。又非和亲，我也不必离京，能在母后身旁尽孝，还能为皇姐分忧，再好不过了。”
　　可她目光分明是失落的。
　　萧晏转过脸，低沉着嗓音道：“朕是为你也是为了自己，朕不愿自己的妹妹成为稳固皇权的牺牲品，朕也不愿娶别人，朕心里只有顾夕昭。”
　　萧奕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臣妹知道皇姐心中不甘，但臣妹真的没那么委屈，嫁给别人，也是一样。臣妹也知皇姐心中只有皇嫂，但臣妹以为，不论皇姐之后有多少妃子，心中最爱是她，不改此心，又何必愧疚。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哪能事事称心？皇嫂是个深明大义，也不会因此怨你。”
　　萧晏摇摇头：“这不一样，朕不愿负夕昭，何况对傅常乐来说，朕既不能给她什么，何必将她也困在深宫！”
　　“何况，朕终有一日会让三州都臣服，与青州未必会刀戈相见，傅伯骞是个聪明人，青州若无谋反的意图，他此时提出，便是为了换取最大的利益，保全他傅家。纵然朕不允他，他也不会将青州送上绝路。”
　　“可他这样提了，皇姐若是不允，不论他之后作何选择，都占尽了理。”萧奕正色跪了下来：“皇姐，雪儿不愿成大周的罪人，更不愿皇姐圣名遭人唾弃，还请皇姐应他所请。”
　　萧晏长叹一声。她离开承乾殿那一刻，心中便已不坚定了。只是她心有不甘，到这奉先殿想说与先帝，但见着历代先帝的灵位，却更是愧疚自责，觉得自己实在不像个明君，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内心如似油煎火烤。
　　“你去命丞相拟旨吧。”良久她才开口，眼中的一抹残阳也没入灰暗。
　　萧奕无声一拜。
　　萧奕出门便命人去衙署告知李信，李信大喜，即刻拟了诏书禀到萧晏案头，萧晏也未犹豫，盖上玉玺发还给他。
　　李信捧着圣旨叩首一拜：“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道：“臣今日罪无可恕，待臣办完此事，再向陛下请罪！”
　　萧晏冷冷道：“丞相不必请罪，不再请辞便好。”
　　“臣罪该万死！”李信重重一拜。
　　萧晏冷笑一声道：“朕说了，丞相不必请罪。”
　　李信心中一颤，只怕他与陛下之间的嫌隙再无法消除。
　　李信起身正色躬身一礼道：“臣告退。”
　　李信走后，萧晏泄了气似的端坐上首，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挫败，她以往总能立于不败，傲视一切。直到今晨，她都还自信能掌控局面，绝不会让这些事发生。
　　事与愿违，她最后惨败，她无颜面对萧奕，也无颜面对顾夕昭。
　　圣旨午时前便传喻京中。
　　顾夕昭正执笔勾勒窗外风景。
　　琉璃领月例匆匆忙忙回来，慌张道：“娘娘！陛下方才已下旨，册封青州郡主为辰妃，殿下也许配给了青州世子。”
　　顾夕昭心下一紧，笔锋稍偏，画毁了。 她放下笔，将画纸拿起，艰涩笑了一下：“可惜了，本来画的挺好的。”
　　“娘娘，您还有心思关心画？奴婢方才所言您没听到吗？”琉璃到她跟前，火急火燎。
　　顾夕昭平静道：“听着了，前两日不是便知道了吗？”
　　琉璃见她满不在乎，更是着急：“那时候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圣旨已下，只怕青州郡主不日便要入宫来了。”
　　顾夕昭突然想起，那萧奕呢？她忙问：“殿下婚期定了吗？”
　　“没有，陛下圣旨中说，太后舍不得公主，婚期再议。”
　　顾夕昭点了点头：“世子答应了？”
　　琉璃大言不惭道：“哪里由得他选？世子二话没说，接了圣旨。不日便要回青州了。”
　　顾夕昭攒眉问道：“回青州？”
　　琉璃气鼓鼓道：“是啊，陛下说此事也需告知青王青王妃，因此令他们先回去青州，待郡主拜别父母，再入宫，还叮嘱不必心急。陛下从前对你那样好，转眼就开始待她如此温柔。果然……”
　　她一抬眼瞧见顾夕昭拧着眉看她，立刻住了嘴。
　　“琉璃，这话你再不可说，宫中人多眼杂，妄议陛下，是何罪过？”顾夕昭低声斥责。
　　琉璃也知道怕了，弱弱道：“奴婢知错了……”
　　顾夕昭短叹一声道：“好了，你出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
　　“娘娘不用膳吗？”
　　“不用了。本宫不饿。”


第67章 罢了
　　晚间，顾夕昭到萧奕宫中寻她，果然寻到了她。
　　萧奕手里拿着一小壶酒抬眼看她微笑中带着苦涩：“皇嫂，你来了。”
　　顾夕昭看了一眼地上几个已空的酒壶温声道：“饮酒伤身。”
　　萧奕苦扯唇笑道：“皇嫂想必也听说了吧，我与傅伯骞订亲了。”
　　“我知道你不开心。”顾夕昭轻叹。
　　“我？为何不开心？傅伯骞多好啊，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又能力超群……”她口中满是溢美之词，面上却是丝毫看不出喜悦。
　　“雪儿，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我知道，你委屈。”
　　“皇嫂，我真的不委屈，我只是……”她顿了顿，仰头又饮大口，低下头时潸然泪下。
　　她抬眼哽咽且带着怒意：“我只是不甘心！你说她凭什么？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一心一意的对她？凭什么觉得我的感情只是年少的一时兴起？凭什么觉得我会因虚无缥缈的以后畏缩？凭什么！”
　　“雪儿……”顾夕昭满眼心疼。
　　“皇姐她都能真心待一个人数十年不变，我为什么不能？”她绝望问：“皇嫂，我的真心就那么不值得一信？”
　　顾夕昭怔愣，十年？她果然早与他人两心同？
　　顾夕昭定了定心神道：“不是的，雪儿，是她不懂得珍惜你。你不要自苦。”
　　萧奕苦笑：“皇嫂，我累了，我放弃了。”
　　她抬眼看顾夕昭，惨然一笑道：“是我自己愿意嫁傅伯骞的。”
　　“雪儿，你哭出来吧，会好受很多。”这是萧晏教她的法子，哭比借酒消愁管用。
　　萧奕从点点水光到抱膝恸哭，手中还紧紧握着酒壶，手上因用力爆出的青筋，根根分明。
　　顾夕昭就这般陪着她，良久她哽咽着将酒一饮而尽，顾夕昭拦晚一步。
　　她醉醺醺的，重重的鼻音，含含糊糊道。“皇，皇嫂，我，我没事，你回，回去吧……”
　　“我再陪你一会儿。”顾夕昭担心她。
　　“不，不用了……你更，更应该去看看，看看皇姐。”她眼皮都已开始打架。说话越来越不清楚。
　　“我唤婢女进来伺候你就寝吧。”顾夕昭梗着头问她
　　“……”萧奕的呼吸虽重但已均匀绵长，趴在腿上睡了过去，手上慢慢解了力道，酒壶掉落下来，滚到顾夕昭脚边。
　　顾夕昭唤了宫人将她好生安置才离开，内心五味杂陈。
　　她一路想着萧晏提起心中那女子的缱绻模样，一边想着她同自己在一起时的那些温存，又想着她日后同别人一起时的画面，心中隐隐作痛。
　　回到宫中，顾夕昭从抽屉中取出了匣子，掏出木雕，怔怔出神，这木雕虽不那么精致，但仔细一看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她眉头一锁，那她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长得像她心中之人？
　　她不停想不停看，头痛欲裂。
　　……
　　“殿下。”
　　萧奕回身，见傅伯骞正追了上来。
　　傅伯骞到她跟前躬身一礼：“殿下。”
　　萧奕单手负在身后点头致意：“世子。”
　　“殿下往何处去？”傅伯骞微笑着问她。
　　萧奕淡淡道：“去衙署。”
　　得偿所愿自是欢喜，傅伯骞面上始终挂着笑：“臣进宫谢恩，顺便同殿下辞行，明日臣便启程回青州了。”
　　萧奕仍冷冷淡淡：“那祝世子一路顺风。”
　　傅伯骞满心欢喜道：“臣回去，至多一月，定会回来，殿下等我。”
　　萧奕漫不经心道：“世子不必着急。”
　　“臣妹既已封妃，便不好多做耽搁，纵然陛下体恤，我等也该明事理，还是该令她早日入宫侍奉陛下才是。”
　　傅伯骞总是这样一副谦卑有礼的模样，萧奕有时候想要漠视他都觉不能。
　　她笑笑：“世子有心了”
　　傅伯骞见她似乎并不大热情，也知不好再多说什么，拱手道：“那臣不耽误殿下了，臣还得去觐见陛下。”
　　“嗯。”萧奕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
　　晚膳后，内务府端来侍寝绿头牌，漆盘上孤零零躺着一个绿头牌，昭妃二字跃然于上。
　　萧晏只看了一眼，便摆手令撤下。
　　“不必跟着。”她吩咐一声便匆匆往外走。
　　她一个人走到昭和宫门外，踌躇不定，良久才又转身离开。
　　江禄海在院中伸长耳朵等着，昨日折腾一出，他今日可不敢贸然通传。
　　他匆匆入内禀到有些吞吞吐吐：“娘娘……”
　　“何事？”
　　“陛下，陛下方才来了，只是又走了……”
　　顾夕昭有些失落转头看向门外，点了点头。
　　“奴才没听见其他人的脚步声，想来陛下今日一个人来的。”他又怕漏了什么。
　　琉璃突然不可思议道：“我说江禄海，你这耳朵，会不会太灵了些？从前都忽略了这事，那声响，我们一点都听不见。”
　　江禄海笑道：“是比旁人灵些。”
　　绿竹也跟着不解道：“从前陛下带着那么多人一起来阵仗大，你听见就罢了，如今只一个人的脚步声，你竟也听得到？”
　　江禄海用食指搓了几下鼻子被夸的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顾夕昭也觉神奇：“江禄海，你的听力，为何如此灵敏？”
　　“不瞒娘娘，奴才大小就这样，旁人听不见的声儿，奴才能听见。”他又觉得自己说这话有毛病忙摇摇手道：“但不是说那些个脏东西啊！就是比别人灵一些。”
　　他又叹了一声道：“当初侍卫和太监同时选拔，家里穷，就把我送去了，当时本想着去做侍卫来着，结果说我筋骨不行，朝旁边一指，让我去应征太监。”
　　“奴才开始也不愿的，但是家里实在穷，考虑一晚上，奴才想着总比一家人都饿死强啊！便咬牙去了。”
　　“后来，奴才耳朵好，这便多了些长处，才一路得到赏识，来到娘娘身边伺候。”
　　顾夕昭听他所言也不由唏嘘，又细一思量，惊道：“那，那你夜间守在门外，屋里的声儿岂不听个干净？”
　　他会过意来慌张跪下道：“娘娘明鉴，奴才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娘娘和陛下在屋里的时候，奴才耳朵塞着的。”
　　琉璃高声拆穿他：“你瞎说，上回我都没听见娘娘唤我，你便告诉我她唤我来着。”
　　江禄海百口莫辩，慌慌张张看着顾夕昭。“娘娘，奴才，奴才当真没听到什么……”
　　顾夕昭顿觉窘迫，缓缓扬了下巴：“你退下吧。”
　　江禄海慌忙爬起退了出去。
　　顾夕昭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神色，淡淡道：“往后……算了！”
　　琉璃满脸狐疑，她迟疑片刻问道：“娘娘，陛下这两日来了不进来就走了，究竟何意？”
　　顾夕昭沉默不语。琉璃便识趣没再问。


第68章 咫尺天涯
　　嘴上说着不在意，却是才下眉头又上了心头，顾夕昭辗转反侧，久久未能成眠。
　　她看着床头那一盏微弱的烛火，想起那一夜缠绵，她又突然回神。她抿抿唇，问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却更是难睡了。
　　转眼半月有余，傅伯骞浩浩荡荡送傅常乐入京，比头回入京的阵仗大了太多。
　　顾夕昭宫中时常有萧晏命人送来的各地进贡的稀有鲜果和稀奇物件。但这一月萧晏再未踏足昭和宫，顾夕昭也不曾去过永安宫。顾夕昭除了给太后请安，鲜少出昭和宫。
　　一切仿佛回到了平静，却又暗流涌动。明谭最终保住了世子位，与顾夕颜的婚期定在一月后。
　　他回冀州路上遇到埋伏，受了伤，萧晏知道，这不过是他的苦肉计罢了。
　　傅常乐也于到京后的第二日入宫。青州送亲使团此来声势浩大，当晚，萧晏设了晚宴接待青州来使。
　　翌日，傅常乐入宫后头一回去太后宫中请安。她起的十分早，在太后宫门口候着。
　　顾夕昭到时候，她已等候多时，她朝着顾夕昭福了一礼，顾夕昭也回她一礼。
　　顾夕昭定睛看她，果然入了宫气质与从前不同了。一身宫衣，满头珠翠，端庄高贵，全然没了曾经的青涩模样。
　　她笑的真诚：“姐姐，常乐昨日方才入宫事务繁杂，尚未来得及去姐姐宫中拜会，还请姐姐见谅。”
　　“妹妹过谦了。”顾夕昭颔首。
　　“如今宫中只姐姐与我，日后还望姐姐多多照拂。”傅常乐莞尔。
　　郑富笑呵呵出来通禀：“太后请二位娘娘进去。”
　　“太后（母后）万安。”二人异口同声。
　　太后声音中亦透着慈爱：“免礼免礼，快都起来吧。”
　　“谢太（母）后。”
　　傅常乐起身后暗暗看了一眼顾夕昭，她竟称太后为母后？
　　太后温声问道：“常乐啊，你昨日刚进宫，还习惯吗？”
　　傅常乐颔首浅笑道：“常乐一切都好，多谢太后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又看向顾夕昭：“夕昭，你是姐姐，入宫又久些，多照顾着常乐些。”
　　“是。”顾夕昭颔首一礼。
　　傅常乐眼中波光粼粼，迟疑片刻道：“太后见笑，常乐一见您便想起母妃，方才听姐姐唤您母后，常乐能否也唤您母后？”
　　太后温声：“自然可以，你们既都嫁给了陛下，便都是我的孩子。”
　　傅常乐欢喜：“多谢母后。”
　　太后瞧了一眼顾夕昭，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在宫中做个伴，也不至孤单。”
　　傅常乐也灿烂一笑：“常乐定会同姐姐一起好好侍奉陛下。”
　　顾夕昭也跟着笑笑。
　　太后同样是赐了些首饰给傅常乐，叙了叙闲话。她头一回来请安，太后便留两人多了些时辰。
　　“姐姐，这便回宫去了吗？”傅常乐一笑。
　　“嗯。”顾夕昭点头。
　　“那姐姐慢行，常乐本想去姐姐宫中坐坐，但常乐刚入宫，需得勤学规矩，日后再去叨扰姐姐。”她福了一礼。
　　顾夕昭回了一礼。
　　……
　　“娘娘，听闻青州此次聘礼十分丰厚，昨日运进宫来的数十辆车全是青州的聘礼。比起咱们雍州……”琉璃看着傅常乐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顾夕昭如同未闻，自顾自的走。
　　远远便看见萧晏走过来，顾夕昭想躲已来不及，萧晏也离得老远就看见了她
　　两人都躲闪不及，局促又都镇定自若的朝前走。
　　“陛下万安。”顾夕昭到她跟前才从容行礼。
　　“朕安。”她目光中透着淡淡的沮丧。
　　这陌生的感觉像是回到她刚入宫的时候，又完全不同。
　　两人相对无言，顾夕昭一直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青石地面。
　　多日不曾见过，萧晏仔细瞧了瞧她，清减了些。
　　江禄海躬着身子抬眼瞧了一眼赵谦，赵谦也正好瞧了他一眼，这两人静立在此处，究竟何意，都不走也都不开口。
　　“朕来给太后请安。”良久，萧晏才开口，带着些局促。
　　顾夕昭没问她，她莫名其妙答了一句。
　　顾夕昭愣了一下才轻轻道：“嗯。”
　　又是一番无言以对。
　　萧晏温声：“你，清减许多。”
　　“是，臣妾近日胃口不大好。”顾夕昭低声答她。
　　顾夕昭抬眼波光流转的仔细瞧了瞧她：“陛下，也清减许多。”
　　萧晏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谦见二人分明心中都十分挂念彼此却硬是不肯说，眼珠子一转，发愁道：“娘娘不知道，陛下自从吃过您做的饭菜，对宫中的厨子便意见颇大，近日的御膳也用的不香。”
　　顾夕昭愣了一下，心中也明白赵谦的意思。萧晏也等她回应。
　　她抿抿唇道：“陛下要保重身子。”
　　她没有提旁的，只是一句不咸不淡又合乎常理的关心。
　　她定觉得自己是个负心薄幸的人了吧？才说过一辈子对她好转眼就娶了别人。她疏远冷淡也是应该的。本就是她食言了。萧晏心莫名抽痛。
　　她们就这样对视了良久。
　　萧晏扯唇一笑，说：“朕得去给母后请安了。”
　　“恭送陛下。”顾夕昭福了一礼。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心都狠狠的揪了一下。
　　一月不曾见过彼此，明明近在咫尺，却似相隔天涯。
　　“晏儿，你来了。”太后放下手中茶盏。
　　萧晏眉稍飞上一缕笑意：“母后万安。”
　　“你此时过来，可是有何事？”
　　她走上前坐下：“母后诞辰将至，朕想为母后大办，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思忖片刻问道：“陛下是想宴请百官及其亲眷？”
　　萧晏点头：“嗯。”
　　太后摇摇头笑道：“算了吧，哀家这个年纪，还远不到大办之时，待来日儿孙满堂时，再大办不迟。此次便办个家宴，你们到哀家这里陪哀家用个膳，已很好了。”
　　萧晏扬唇一笑：“若算起来，除了朕和雪儿，萧云萧何他们膝下已有诸子，母后也算得上儿孙满堂了。”
　　太后暗暗瞧她一眼笑道:“晏儿，他们的孩子毕竟不是哀家亲孙子，也不能日日到哀家的膝下陪伴。”
　　萧晏随手理了衣摆满不在乎道：“母后若是愿意，可挑一喜欢的孩子，两个三个也可，留在自己身边教养，一来可以承欢膝下，二来若是资质尚可，也可承朕之嗣。”
　　太后听她口气随意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夺了别人的孩子，哀家可于心不忍。好了，诞辰一事，家宴便好，让这些孩子到哀家跟前来，哀家瞧瞧便好。”
　　萧晏起身勾唇一笑道：“就依母后。她梗头问：”那朕便先回去了？”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叹道：“晏儿，你知道哀家想说什么，不必如此试探。”
　　“母后不妨直说。”
　　太后语重心长道：“晏儿，哀家知道你心中只有她一人，但如今，木已成舟，常乐既已入宫，你需得待她好些。”
　　萧晏淡淡道：“母后，她在后宫一应用度定不会委屈了她，她必不会比在青州时差。”
　　太后剜了她一眼冷道：“你知道母后说的不是这些。”
　　萧晏也提高嗓音：“至于旁的，母后，您知道的，儿做不到的。母后便不必劝了。”


第69章 相对无言
　　太后不接她话，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顺了顺气。
　　她稍缓了缓道：“你那日殿中与众臣对峙，母后不是不知道，晏儿，人总不能万事但凭自己心意，如今你既然退了一步，便好好待她二人。皇嗣一事，母后也未曾想过逼你，你不愿择皇夫，随你，你说待你垂暮之年从先帝血脉中择一贤者承你之嗣，也随你，你不愿再扩充后宫，这都随你。”
　　“只是雪儿日后是要与傅伯骞成亲的，你若不能善待她妹妹，你可想过你妹妹要如何自处？你总说雪儿肆意妄为，雪儿不过是顽劣些，可你却是实实在在的拗。”
　　萧晏不以为然道：“母后，朕会善待傅常乐，只是感情一事，母后知道朕不可能做到。至于雪儿，傅伯骞若是敢待她不好，朕自不会放过他，绝不会让雪儿受半分委屈。”
　　太后缓缓摇了摇头，她短叹道：“哀家今日见这两个孩子，心里自是喜欢的很，却也是心疼的很，她们余生，只怕只能在这深宫中度日，除了你，便无其他指望了，夕昭还好，有你疼她爱她，常乐只怕会一腔爱意付诸东流，她如今才十八啊！”
　　“哀家言尽于此，陛下自己斟酌吧。”
　　萧晏正色道：“若有一日她心仪他人，朕自会放她走。困不困于深宫，全凭她自己。若她非要一心错付在朕身上，那朕也无能为力。如若其他人爱慕于朕，朕都要回应？母后所言，朕心中都已有数，请母后宽心。”
　　太后长叹：“随你吧，反正也无人劝得动你……”
　　萧晏拱手：“母后保重身子，朕先走了。”
　　太后望着萧晏离开的背影，摇头叹道：“这孩子，脾气究竟是像了谁？！”
　　金秋十月，满院枯黄，碧空如洗。顾夕昭近日不是在院中枯坐便是在房中静心书画。
　　江禄海见她似心有千千结，便想着逗她开心。他亲自去内务府领了只鹦鹉来。
　　江禄海乐呵呵的提着个鸟笼，掀开遮布笑道：“娘娘，您瞧，这小玩意可机灵了，会学舌，您教她什么，它便能说些什么，能给您解解闷。”
　　顾夕昭瞧了瞧，浅笑道：“这鹦鹉竟生的这般好看，羽毛色彩斑斓，目光炯炯，瞧着便十分机灵。”
　　江禄海笑道：“从前这宫里的主子也都有养些个小玩意的爱好，您要是喜欢，咱们便留在宫中养着。”
　　“如此也好。”顾夕昭点头。
　　琉璃也高兴坏了，不停逗它，顾夕昭看着它也稍稍分出些心神。
　　“过些日子便是太后寿诞，娘娘可想好送些什么给太后祝寿？”江禄海见她展了些笑颜问道。
　　“太后寿诞？还有几日？”
　　“十日后，头三年，先帝驾崩未超三年，太后不曾过寿，今年陛下本有意为她老人家大办，太后不许，只说是办家宴。太后头回过寿，娘娘总要用心准备些贺礼才好。”
　　“确实，咱们可要好好想想送些个什么，绝不能被傅常乐比下去。”琉璃也收了逗鸟的劲头，愤愤道。
　　顾夕昭看她一眼淡淡道：“不必管旁人作何，我们只尽自己心意便好，太后待我极好，我亦真心孝敬她。且容我想想吧。”
　　她忖了忖问江禄海：“你可知太后平日里喜欢什么？”
　　江禄海忖了忖道：“太后，十分喜欢孩子，每回太妃带着孙子孙女入宫，她老人家都欢喜得很，又是留饭又是赏赐……”
　　顾夕昭不解看他，孩子如何送？
　　他尴尬笑笑：“这似乎……没法儿送！娘娘容我再想想”
　　他低着头苦思冥想，挠挠头道：“太后不喜金珠玉器，不喜玛瑙翡翠，似乎真有点摸不着喜好。唯有字画或许能博她老人家一笑。”
　　“罢了，容我想想吧。”
　　江禄海瞧了瞧他，局促道：“还有……娘娘再有半月，便是陛下生辰。”
　　顾夕昭愣了一下，问：“那陛下喜欢什么？”
　　江禄海面露难色：“娘娘，这事您应当比奴才清楚才是……”
　　顾夕昭才发觉自己问的可笑。她转而又问：“江禄海，你可曾听闻，陛下儿时，是否有青梅竹马？”
　　江禄海回想片刻道：“林将军若是不算，便没有。”
　　“那你可曾听说过陛下从前倾慕过哪个女子？”
　　江禄海囊着脑门仔细回想：“未曾听闻，陛下还是太女时，倒是听说先帝有为她议过婚事，但陛下不愿，先帝便作罢了。”
　　“陛下连先帝也敢违拗？”顾夕昭瞪大眼睛看他。
　　江禄海笑道:“娘娘说笑了，先帝待陛下恩宠无上，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为何？”顾夕昭不解。
　　江禄海答:“陛下是先帝嫡长女，上头虽有兄姊，但先帝从未动过立储之心，但陛下一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女，恩宠无二。亲自教导，时常陪伴，亲为陛下择良师益友。”
　　顾夕昭忖了忖问:“就因为陛下是嫡长？自古帝王家，父女也好，父子也罢，总难免因猜忌而心生嫌隙，陛下与先帝难道从无？”
　　冀州和雍州不就是如此？
　　“未曾听闻过，奴才入宫十年了，先帝还在时，从未听说二人有何嫌隙。”
　　顾夕昭点点头，片刻后又问：“宫中是否有记载陛下儿时的卷宗？”
　　“自是有的。”
　　“可否取阅？”
　　“应当可以。”
　　“那明日你去帮本宫取来。”
　　“是。”
　　顾夕昭看着那鹦鹉又展颜一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傅常乐率先福礼开言：“姐姐。”
　　“妹妹。”顾夕昭起身回了一礼。
　　“贸然来访，会不会叨扰了姐姐清静？”
　　顾夕昭淡然一笑：“不曾。妹妹是有何事？”
　　傅常乐面露难色，抿抿唇道：“我刚入宫几日，对太后和陛下的喜恶都不甚了解，再过些日子便是太后和陛下生辰，一时不知该送些什么贺礼，姐姐入宫已有些日子，所以常乐想来请教姐姐一二。”
　　顾夕昭面露窘色：“不瞒妹妹，我方才还在问江禄海，一时也犯了难。”
　　傅常乐忖了忖道：“那不如你我一同去请教殿下？”
　　顾夕昭点头：“殿下此刻只怕是在忙，晚些时候再去寻她吧。”
　　傅常乐展颜一笑道:“也好。”


第70章 忐忑
　　傅常乐犹疑半晌方说：“姐姐，常乐还有一事想请教姐姐。”
　　“何事？”
　　傅常乐忐忑道：“入宫几日陛下都不曾踏足后宫，我想去看看陛下，又怕打扰她惹她不悦……”
　　顾夕昭心中一紧，唇线紧抿。
　　“姐姐？还请姐姐恕常乐冒昧。”
　　顾夕昭回神：“无碍。”她顿了顿笑笑：“陛下她挺好相与的，你若想去见她，晚些时候去她应当空些。”
　　傅常乐松一口气：“那便好，那我明日再去。”
　　傅常乐起身笑道：“我晚些时候再来同姐姐一起去殿下那里，多有叨扰，姐姐勿怪。”
　　顾夕昭颔首：“不必客气。”
　　傅常乐走后，琉璃愤愤道：“一看就不怀好心。”
　　顾夕昭笑问：“她又如何惹到你了。”
　　琉璃蹲在她膝旁，仰头急问：“哎呀，娘娘，你为何都不急啊？还告诉她何时可去寻陛下，您到底心里有没有陛下。”
　　顾夕昭不答，转而看向鹦鹉，笑道：“你以后就叫蓝宝，好不好？”
　　鹦鹉也很给面子，叫道：“蓝宝，蓝宝。”
　　琉璃看了一眼江禄海，江禄海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了。
　　顾夕昭被蓝宝这机灵劲逗的开心了，问道：“那蓝宝，你爱吃什么？”
　　“虫子虫子。”蓝宝伸着脖子两眼放光。
　　顾夕昭见它一副贪吃样更是忍俊不禁：“这时节怕是不好寻虫子，给你些谷子如何？”
　　蓝宝稍稍没那么活泼了些叫道：“谷子谷子。”
　　“江禄海，命人去取些来。”
　　……
　　晚膳后，傅常乐同顾夕昭一同去寻萧奕。
　　萧奕正端坐书房苦读。
　　柳青在门外传话道：“殿下，昭妃娘娘和辰妃娘娘来了。”
　　“请她们进来吧。”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萧奕拱手一礼：“皇嫂，辰妃。”
　　二人福了一礼，顾夕昭才瞧见她已与往日不同了，将发髻梳成了高马尾，穿着打扮也不再如从前那般似个女儿家，一身浅色宽袍，高马尾，束发金冠，洒脱俊朗。眉眼与萧晏本就有几分，这样一身便越发的像了。
　　傅常乐却听着她的称呼，浅浅皱起了眉，她称呼顾夕昭皇嫂？她二人同为妃位，何以称她为嫂，称呼自己却是封号？何况，她皇嫂应当是未来皇后才是。
　　“你们来寻我是有何事？”
　　傅常乐收回心神笑道：“殿下，过些日子便是太后和陛下的生辰，我同昭妃姐姐因着不知该送些什么贺礼犯了难为，想着来同殿下请教一二。”
　　萧奕漫不经心道：“原来如此，母后那里，只要是晚辈送的，她都会喜欢。皇姐那里，也随便送吧，她什么都不缺，送什么都一样。”
　　她这副做派，越发像萧晏了。
　　顾夕昭笑道：“雪儿，你认真些，将太后和陛下的喜恶告诉我们便好。”
　　萧奕无奈一笑：“母后喜欢孩子，皇姐的喜好，皇嫂若不知，我便更是无从知晓了。”
　　顾夕昭笑笑:“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你从前都送些什么？”
　　“母后那里，我一般差人寻些小物件哄她开心，皇姐，我从未送过她什么。”她见二人面色为难，忖了忖又淡淡道：“刀枪剑戟，字画砚台，或者你们亲手为她做身衣裳，我瞧着从前父皇生辰，那些个嫔妃都是这般送的。”
　　顾夕昭和傅常乐面面相觑。
　　傅常乐迟疑片刻问：“殿下，我可否同姐姐那般唤你雪儿？”
　　“随你。”萧奕答的不假思索。
　　傅常乐见她不反对，欢喜道：“那殿下不如也唤我常乐吧，殿下今后会嫁给我兄长，我又成了陛下的妃子，你我该亲近些。”
　　“也好。”萧奕漫不经心。
　　顾夕昭打量她一番问道：“雪儿，你为何开始着男装了？”
　　“我如今每日得习武，如此方便些。”
　　顾夕昭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如今与陛下倒是更像了些。”
　　萧奕耸肩笑道：“难怪，这几日，总有些宫人将我认成皇姐，唤我陛下。”她顿了顿故意道：“若是着衮服，岂不是能以假乱真？”
　　二人呼吸一滞，面面相觑。
　　傅常乐不知所措道：“殿下……这话，是否不应宣之于口？”
　　萧奕却丝毫不惧，不假思索道：“怕什么？说不定有一日我真会穿上那衮服。”
　　顾夕昭吞吞吐吐：“雪儿，你……”
　　萧奕看着二人突然放声大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那个位置给我坐我也不愿坐。太累！”
　　二人闻言才松了一口气。
　　萧奕轻笑一声淡淡道：“好了，你们也该回去了。我还要看书。”
　　二人互看一眼起身离开。
　　从萧奕宫中出来，傅常乐便更是犯了难：“姐姐，如此似乎更不知该送些什么了。姐姐有主意吗？”
　　顾夕昭摇摇头面露难色，闷头朝前走，抬眼一看，萧晏离她们只几步远。
　　“陛下万安。”
　　萧晏走过来，淡淡道：“起来吧。”
　　傅常乐入宫后头回见她，一扫愁云，欢欣不已问道：“陛下这是往何处去？”
　　萧晏目光却是一直看着顾夕昭，说：“闲来无事，消消食。”
　　顾夕昭只看她一眼便别过了眼。
　　赵谦看着二人无声叹息，陛下连着一个月每日在昭和宫跟前踌躇不定，哪里是什么消食...每日只吃那口晚膳，需要走那么远消食啊？
　　浑身上下嘴最硬。
　　“你们往何处去？”萧晏好奇她们为何会在一起。
　　傅常乐笑答：“臣妾同姐姐刚从殿下宫中出来，正准备回宫去。”
　　“嗯。”萧晏点点头，淡淡道：“那，你们回去吧。”
　　“陛下可会觉得一个人无趣？可要臣妾和姐姐陪您走走？”傅常乐难得见她一次，不忍离开。
　　三个人？有点奇怪。
　　萧晏并未拒绝，而是看了一眼顾夕昭。她想和顾夕昭多待一会儿，多看一会儿也是好的。
　　顾夕昭福了一礼：“臣妾有些身子不适，想先回去，还是妹妹陪陛下走走吧。”
　　“你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太医看过了吗？”萧晏走上前想牵她手。
　　顾夕昭躲了一下，说:“只是有些乏，谢陛下关心。”
　　萧晏才反应过来，她只是找了个借口罢了。她是想让傅常乐陪她？
　　萧晏皱了下眉，沉着声音道：“朕还有事，先回宫了。”
　　她说完便毅然转身离去。
　　傅常乐好像瞧出些什么又不大确信。
　　骤然起风，深秋凉意更深。
　　顾夕昭前脚刚入宫门，不多时萧晏便带着怒意来了。
　　“陛下万安。”
　　她只站在院中，殿门也不进，横眉冷竖道：“朕来取先前交于你保管的东西。”
　　顾夕昭愣了一下，见她拧眉直勾勾盯着自己。
　　江禄海和琉璃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她还是头一回这般怒气冲冲来昭和宫。
　　“请陛下入内稍坐，臣妾取给您。”
　　她怄气道：“不必了！你速去取来给朕。”
　　顾夕昭心头一颤，紧紧抿唇，点头入内去取。


第71章 闷雷
　　天上闷雷滚滚，压抑沉闷。
　　片刻后顾夕昭便从殿内出来，将一个木匣子奉给她，她没有去接，而是单手将匣子打开，径直将木雕取出，紧紧握在手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而后她一言不发决然离去。
　　顾夕昭捧着匣子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稀稀疏疏一颗颗铜钱大的雨点落下。
　　琉璃见她不动，急忙唤她：“娘娘，下雨了，您快进屋吧。”
　　顾夕昭回神忙道：“伞，取伞给我。”
　　江禄海到底机灵早已捧着伞，递给了她，她急忙追出去。
　　萧晏紧紧捏着木雕，走出拐角便泄了气般阴沉沉着脸。她放慢了脚步，霜打了茄子一般。
　　“陛下。”
　　萧晏蹙着眉闻声回头，见她撑着伞来寻自己又心软下来，稍稍展平眉眼。
　　顾夕昭将伞递给她，局促道：“秋日雨凉，陛下当心身子。”
　　萧晏动也不动的看着她，赵谦忙笑呵呵接过伞道：“昭妃娘娘有心。”
　　赵谦看着二人这别扭模样又打圆场道：“陛下，这雨眼看就密了起来，此处回永安宫路程稍远了些，天凉雨寒，不如在昭和宫留一晚吧？”
　　顾夕昭垂首站立，唇线紧抿艰涩开口道：“陛下若不弃，不如在臣妾这里留一夜……”
　　萧晏见她一副为难又被迫留自己的样子，不禁心中骤寒，她皱起眉头颓丧道：“不必了，雨凉，你回去吧。”
　　顾夕昭心中一紧，抿抿唇低声开口：“陛下若是不愿留在昭和宫，紫辰宫也近……”
　　萧晏深深看她一眼，不可思议的问：“顾夕昭，你，你要朕去别人那里？”
　　顾夕昭被她问的不知所措，慌张道：“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不想留在昭和宫。”
　　萧晏气笑，深呼吸一口气逼近她一步再问：“朕再问你一遍，你要朕去傅常乐那里？”
　　顾夕昭也不知如何答她，实际上她没见过萧晏冲她发火，这算头一回吧。她跪下来颤音道：“只是避雨……”
　　她这一跪，直接碾碎了萧晏的心。
　　顾夕昭在怕她。
　　萧晏似含了一块刀片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手中紧紧捏着木雕，神情落寞的转身快步离去。
　　一声雷鸣终于撕破上空轰了下来，雨一瞬大了起来，起初铜钱大小的稀疏雨滴已变成豆大且紧密的雨点。赵谦忙替她撑伞，急风骤雨，她走的又快，赵谦快步跟着她，但撑着伞也挡不住雨水往身上飘。
　　“陛下，你慢些走，当心雨打湿您。”赵谦一路上紧张的不行，生怕她淋雨受冻，偏她听不见劝似的，闷头大步流星往前走。
　　江禄海扶起顾夕昭，温声劝她回去，顾夕昭却不肯动，风大他只能尽力扶稳伞不致她被雨淋。
　　半晌，顾夕昭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回去吧。”
　　绿竹备了姜茶，见她一个人回来小声问琉璃：“这雨这样大，撑着伞也不顶事啊，陛下为何不留在昭和宫？”
　　琉璃用胳膊攮了攮她，假笑几声：“呵呵呵，陛下定是有急务，才急着回去。”她又忙奉过姜茶：“娘娘，您快用些，去去寒意。”
　　“放这儿吧，你们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顾夕昭强忍着泪水轻声开口。
　　门应声关上那一刻，她的泪水也决堤泉涌而出。她伏在案上恸哭。她其实有许多话想问萧晏。
　　可她觉得自己没资格问，顾长禹信中说，顾夕颜即将和明谭成婚，雍州冀州近日来往密切更甚，雍王更是刻意避开顾长禹做许多事。
　　明谭也不知是如何说服的雍王和冀王，竟如此快便议了婚期。顾长卫在顾长越一事后颇受雍王重用，雍州的局势也不乐观。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或许不靠近她是最好的选择，母族反叛那日，她该如何自处？
　　她又何必纠结萧晏是否拿自己做谁的替身呢？来一次就只要了那个视若珍宝的木雕。
　　可她醒时总忆起对弈的那些时光，睡时也总是梦到她，习字时写她名字，作画时不自觉画她，读书时，也觉得书中人像她。
　　一个月以来也不知道多少次梦中惊醒。
　　或许旁人会觉得她太过矫情，可她见过雍王从浓情蜜意到步步算计。更饱读史书，晓得恩宠一事难有长久。
　　因此她在意萧晏究竟喜欢她什么？是这张人人称道的脸吗？若是，那这恩宠注定是留不住的。
　　滚滚天雷如同能体会她的悲切一般，一声声与她相和，替她遮掩悲恸的哭声。
　　萧晏回到永安宫时，身上几近湿透，她面如死灰，从未这般狼狈过。
　　红袖见她衣袖滴着水，惊诧不已：“陛下为何不先避避雨？”
　　她拿着帕子要替她擦拭，被萧晏抬手挡开。
　　红袖忙吩咐道：“快去备水，陛下要沐浴。”
　　萧晏脚下似惯了铅，面色沉寂走到案前坐下，看着手中的木雕一言不发。
　　红袖恳求道：“陛下，随红袖去沐浴更衣吧，衣衫湿冷，当心受了凉。”
　　萧晏置若未闻，怔怔盯着木雕。滚滚天雷时而一瞬将殿中照亮如白昼，时而又沉入昏暗。
　　看了良久，想了良久，萧晏才找了个匣子，将木雕放了进去，起身淡淡道：“走吧。”
　　翌日，赵谦等在门口迟迟不见她召唤 。红袖入内查看时，她起了高烧，已烧的迷迷糊糊。
　　昨夜红袖担心她身子想要留在寝殿守着她，她不许，将人都赶了出去，今早便这样了。
　　太医来时她仍未清醒，昏昏沉沉。
　　“皇姐，皇姐？”萧奕轻声唤她。
　　她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
　　见她醒了，萧奕才松一口气，轻声问:“皇姐，你醒了？”
　　“你怎么来了？”萧晏扶额强撑坐起。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又像是被人拿着棍子在脑袋中搅了一番。
　　萧奕扶她坐起：“今日大朝，久不见皇姐，来寻你才知道你病了。”
　　萧晏只觉吃了黄莲般口苦，呼吸格外热烫，脑袋昏昏沉沉。
　　萧奕温声：“太医说你染了风寒。”
　　她眼睛也胀胀的，身上还有些酸痛不适，蹙眉问：“什么时辰了？”
　　江禄海忙答：“回陛下，已巳时了。”
　　她有气无力:“命人去承乾殿通知朝臣散了吗？”
　　萧奕答道：“早命他们散了，急务要务已全部交由丞相先阅，难决之事，待你好了再定。”
　　萧晏点了点头。红袖见她醒了侍奉她用了药，她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萧奕迟疑片刻试探问道：“皇姐，赵谦说你昨晚淋了雨？”
　　萧奕来时已听赵谦说了个大概。
　　“嗯。”萧晏倚靠在床头缓缓睁眼：“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
　　她忖了忖问：“你跟皇嫂，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隔阂？”
　　萧晏沮丧道：“是朕不好。”
　　“她不肯要我了。”
　　萧奕从没见过她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纳闷道：“什么叫她不肯要你了？”
　　“从册封傅常乐之后，朕总觉得无颜面对她。朕觉得她在躲着朕，不愿见朕。”
　　她越说越沮丧：“或许，她心里又在退缩了，或许又回到最初了，她定是伤心了，才会将朕推给傅常乐。她定怕了朕了，才这般疏远朕。”
　　萧奕想了一下，问:“可是皇姐，你同她解释了吗？”
　　“解释什么？”
　　萧奕无奈道：“你册封傅常乐后，有没有同她表明你的心意？你有没有安慰她？我听说你跑到她宫里发了一通火？你不觉得该委屈的是她吗？等不到一个解释，连温言软语的哄一句都没有？”
　　“你在等她揣测你的心思？还是平常同人解释的太少，话也不会说了？”
　　萧奕一通问话问的她哑口无言。


第72章 病了一场
　　“朕没这个意思，也不是要她低头，朕很怕见她疏远朕的样子，更怕她讨厌朕。”
　　萧晏颓丧着脸，语气落寞道：“顾长禹离京那日，朕去过昭和宫，但她不愿朕留下。之后朕册封了傅常乐，朕便更觉得无颜面对她……”
　　“是朕负了她，有什么资格要她原谅...”
　　萧奕不理解:“那你还去她那里发一通邪火？”
　　“朕没有要冲她发火的意思...她可以不喜欢朕了，可以讨厌朕，可她不能将朕推给别人！”
　　萧奕叹一口:“可你这般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你就不曾想过她会否误会？会多难受？”
　　“误会？”萧晏抬眼看着她。
　　“她会不会觉得你厌弃了她？会不会不信自己在你心里有多少份量？何况你册封傅常乐虽是无奈，但她是否知道呢？你又可曾同她解释缘由？”
　　萧奕老神在在问她。
　　萧晏默了默，说:“解释...错了就是错了，做了就是做了，什么难处不难处都是借口，许诺过的事情，没有兑现，也不必找许多借口去粉饰太平。求她原谅，她或许会原谅，可那很卑劣，跟逼她接受有何区别？”
　　“她怨朕恨朕，朕都认了，等哪天，她说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便放她离开...朕现下只是，很舍不得...”
　　萧晏很艰难的才说出这句话。
　　萧奕不这么想，她说：“皇嫂或许只是退让了一步？你是皇帝，她纵然吃醋，也心知不可能独占你。昨晚她同傅常乐一同来找我，问你和母后的喜恶，我猜想是傅常乐想问，她们才一起来寻我的。她性子那样和善，都不懂拒绝的，更无防人之心的。”
　　“皇姐，感情这事都是旁观者清，纵然你政事上英明睿智，但你到底没这方面的经验。你同她之间，先是家国后是帝妃，如今因为雍州，她的处境也很艰难，她纵然心中有你，也难跨一步。傅常乐境况则完全不同。那皇嫂又怎么敢试探你的真心？怎么敢真的信你？说不定一个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她又不是傻子。”
　　萧晏听她一席话，心中不禁感叹萧奕的成长，反问到：“你既如此清楚，你与林墨又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萧奕苦笑一声道：“皇姐，你们有名有份，差的不过是些时日。我与林墨空有那许多时日，却不知彼此，如今已无可能，何必执念太深。”
　　萧晏抿了抿唇:“雪儿，你若是后悔了，朕可以下旨取消你们的婚约。”
　　“皇姐，我们萧家，不能背信弃义。何况，我与林墨，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无悔。”她抬眼淡然一笑道：“皇姐，你多年夙愿得偿，定要珍惜。”
　　萧晏点头：“朕知道。朕会找个时间，去见她。你也再好好考虑考虑，感情一事，是一辈子的事，你不喜欢傅伯骞，他再好，也不是你的良人。”
　　“雪儿，你长大了，这些事，不必朕多说。”
　　萧奕苦涩一笑：“长大有什么好，我宁愿回到从前，什么都不必懂，每日厮混的日子。”
　　萧晏心疼的看着她，她绷直挺拔的身影，已有了独当一面的锐意，却看起来比从前落寞和无助。
　　她故作洒脱道：“好了，皇姐，我已经很知足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去吧。”萧晏点了点头。
　　萧奕刚出殿门，便迎面撞见林墨。
　　“殿下。”林墨抱拳一礼。
　　“嗯。”萧奕只冷淡应了一声，径直离去。
　　林墨轻叹了一声，转身入殿。
　　林墨单膝下跪：“参见陛下。”
　　“免礼。”萧晏抬眼看她：“何事？”
　　林墨凝重道：“冀王病重。”
　　萧晏磨搓着拇指，淡淡道：“明谭，等不及了。”
　　林墨又道：“冀王病重前曾派遣明城明海出任地方郡守，只是二人还未及上任，冀王就病了，如今的冀州，几乎落入明谭之手。”
　　萧晏顿了一下:“明城明海被软禁了？”
　　“明城明海得了阮青的消息，提前离开，现下已接管两郡。”
　　她忖了忖道：“红袖，传信给阮青，务必助明城明海搅乱冀州局势，另传信给吴先生，雍州还需他从中斡旋。”
　　“是。”
　　她又想到了什么拦下红袖道:“慢着，请先生务必护住顾长禹性命。”
　　红袖犹疑片刻道：“雍州若是乱了，必会波及顾长禹，只怕稍有不慎，他便会殒命……”
　　萧晏厉色道：“不论如何护住他，哪怕是让他同顾长越一般废黜软禁，只要能保他性命无虞。”
　　“是。”红袖抱拳退了出去。
　　“赵谦，召丞相六部九公主到长信殿议事。”
　　赵谦忙不迭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林墨温声劝道：“陛下还病着，不如等……”
　　萧晏打断她：“无碍。”
　　她强撑着起身下床：“来人，替朕更衣。”
　　长信殿。
　　萧晏强撑病体咳了几声道：“明谭回冀州不过月余，竟能说服冀雍二王，此中虽不乏有青州归顺的缘故，但他与冀王密谈，我们的人打探不到具体为何。再者他一出苦肉计，冀王似乎也很受用。朕猜想，他入京那段时日，京中埋的眼线，朝中细作，应当也为他助力不少。”
　　左翰拱手道：“雍州冀州，强弩之末，陛下不必忧心。”
　　萧晏摇了摇头道：“朕并非忧心，一旦冀王西去，明谭继位，以他的野心，必不会同冀王一般保守下去。青州如今已归顺，冀州雍州必会抱团取暖。朕已部署内应先制造其内乱，削弱其实力，只是来日定会兵戎相见，需得提前动作。”
　　她又重重咳了几声，赵谦欲上前，她抬手示意不必又道：“抚远大将军路安阳日前去了青州接管，一时无暇脱身，韩磊此刻在梁州平叛镇守。因此，若是交战，需得重新拟定领兵挂帅之人。”
　　“诸卿以为，谁可胜任？”
　　闻武思索片刻道：“主帅人选，需得能征善战经验丰富，还得能服众，如今军中的几个前锋，年轻将领，资历都差点，恐难胜任。”
　　他上前一步正色单膝跪地抱拳，铿锵有力道：“若陛下不弃，臣愿领兵。”
　　萧晏忖了忖道：“闻卿为国之心，朕知之甚深，卿三子替大周镇守漠北多年，纵然卿宝刀未老，朕也不忍再遣卿去。”
　　闻武激昂慷慨道：“臣愿为大周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萧晏抬手示意他起身：“此事不急，卿等仔细斟酌，先拟定好人选，再商议定夺。一应粮草辎重，也需整装待发，若是开战，绝不可因为后方不足，贻误战机。”
　　“陛下圣明。”
　　萧晏扶额靠坐椅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虽说是风寒，但这场病来势汹汹，竟折腾的她头一回感受到疾病的痛楚。
　　红袖将她安置在偏殿，精力不济，一时难以支撑回永安宫。只是这热，反反复复的烧，磨人的很。天色渐晚，赵谦早早替她备好了辇，送她回永安宫。
　　途中赵谦禀道：“陛下，方才宫人来报，昭妃娘娘和辰妃娘娘，此刻正在永安宫门口候着您。”
　　萧晏怔了一下问道：“她们一同来的？”
　　“回陛下，奴才不知……”赵谦面露难色，是不是一同来的有何关系？
　　萧晏咳了几声，淡淡道：“你差人遣她们回去。”
　　“是。”赵谦忙差人去传话，又备了辇来。
　　只一小段路，她便在辇上昏昏欲睡。
　　“陛下，到了。”赵谦轻声唤她。
　　她缓缓睁开眼， 红袖忙上前扶她，她起身下辇，只觉头重脚轻，脚踩棉花般，站也站不稳。
　　“参见陛下。”
　　她蹙着眉抬眼看着二人，她分明已经遣她们回去，为何她们还会在此？
　　她不是很想叫顾夕昭看见她病弱的样子，她可能会很担心吧？还可能会觉得这病是因她而起。
　　她尽量中气十足，说：“起来吧。”
　　“谢陛下。”


第73章 愧疚
　　二人忧心忡忡看着她，目光一个似一个担忧，眉头皱的一个赛一个深。看的萧晏浑身不自在。
　　她咳了两声，低声问：“你们为何还在这里？”
　　傅常乐目光柔软的看着她道：“听闻陛下病了，未亲眼看见陛下，臣妾心中难安。”
　　顾夕昭站在她身侧抿唇不语，心疼的看着她。
　　萧晏深深看了顾夕昭一眼，眼睛有点红，是不是哭过？
　　她想上前安慰她，但病体难撑。
　　等她好一点，等她好一点！她按下心疼。
　　“不过风寒罢了，无甚大碍，如今看过了，便回去吧。”她看着顾夕昭温声说了这话。
　　萧晏抓着红袖胳膊的手力气大了些，红袖看她一眼，心领神会，扶着她往里走。
　　傅常乐忙道：“臣妾母妃曾是医女，常年侍奉父王，臣妾自小耳濡目染，懂些医理，请陛下恩准臣妾留下侍疾。”
　　萧晏只觉脚底灌铅，从她们身侧过，低沉道：“不必，有红袖伺候，你们回去吧。”
　　顾夕昭心弦绷的紧紧的，她不自觉的伸出手拽住了萧晏的衣袖。
　　萧晏驻足，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她回过神来倏然抽回了手，不知所措。
　　萧晏眉梢飞上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声道：“朕无碍，别担心，过两日，过两日朕好些，就去找你。”
　　顾惜昭鼻头一酸，眼中泛起了涟漪。她克制再克制，还是哽咽出声。
　　几不可闻的声音落入萧晏耳中，萧晏转过身，顾夕昭只抬眼看她一眼，便再也克制不住的眼里掉落珍珠。
　　她看到萧晏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还浮着几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不是风寒吗？为何看起来病的这般重。
　　萧晏示意红袖不必扶她，强撑着自己朝前走了半步。又朝着顾夕昭缓缓伸出手。
　　顾惜昭愣了一下，将手放在她手心，她站在门口等了她多久？手冷的似冰块一样？对上萧晏滚烫的手心，犹如冰火相融。
　　萧晏眉头一皱，牵着她的手紧了紧，牵着她只走一步，便觉头晕目眩无力支撑，她手抓的更紧了些，顾夕昭吃痛才反应慢半拍的扶着她。
　　傅常乐站在原地跟也不是，走也不是。
　　顾夕昭想起身后的傅常乐看了她一眼，又眼巴巴的看着萧晏，萧晏才回头低声道：“傅常乐，你先回去吧。”
　　傅常乐强装淡然笑道：“有姐姐侍奉陛下，臣妾便心安了，臣妾告退。”
　　她福了一礼，不舍得转身离去。
　　萧晏握着顾夕昭的手道：“走吧。”
　　顾夕昭看了一眼傅常乐的背影，点了点头，扶着她入内。
　　萧晏身子不舒服极了，顾夕昭替她宽衣后又将她扶上榻，太医替她把了脉，眉头皱的很深，他将顾夕昭引至偏殿仔细叮嘱了一番，又吩咐人煎了药。
　　顾夕昭服侍她用了药，她用了药后更觉困倦，眼皮沉重，她强撑着温声叮嘱道：“不必在此守着，去偏殿榻上歇着去吧。”
　　顾夕昭忧心忡忡缓缓摇头，坐在榻上温声道：“待陛下睡下，臣妾再去。”
　　萧晏着实无力同她拗，点了点头便合眼睡了。只片刻便顾夕昭便听见她绵长深重的的呼吸声。顾夕昭捋着袖子，伸手感受她的鼻息，又绵又烫。她还轻轻蹙着眉，想来身子十分不舒服。
　　顾夕昭命人取了清水，她将帕子放在水中浸透再取出拧干水。殿中安静，水滴滴答答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异常。顾夕昭将帕子轻轻放在她额头。她皱了下眉头，眼睛动了动，片刻后她才展平眉头，呼吸舒缓一些。顾夕昭便如此反复替她换帕子。
　　至晚，殿内掌满了灯，如白昼般亮。赵谦等人也都候在门外，寸步不离。
　　顾夕昭一刻也不曾懈怠。萧晏时而将被子紧紧盖在身上瑟瑟发抖，时而又掀开被子出着薄汗。
　　她冷时，顾夕昭就将她被子掖好，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热时，她就用帕子替她擦擦身子，让她舒爽些。
　　萧晏烧的迷迷糊糊，只觉整个人一会儿掉进冰窖一会儿又跌入火炉。太医守在前殿，每半个时辰便要来看一次，他道邪寒入体，只怕是还要有几日的罪受。
　　太医把了脉，状况好转一些，稍稍松一口气道：“总算降下些热来，只是万万不能松懈，此病凶险，若是有不妥之处，请即刻唤臣。”
　　顾夕昭便衣不解带的伺候她，后半夜，萧晏烧退，整个人安稳熟睡，顾夕昭才趴在她榻前合上眼眯了一会儿。
　　翌日清晨，萧晏缓缓睁开涨疼的双眼，侧目便瞧见顾夕昭趴在她身边乖巧的睡颜。她头枕着右臂，左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
　　昨夜她昏昏沉沉，如入幻境，但她知道，耳畔那个轻唤自己的声音是她。她这是守了一整夜吧？
　　这般睡姿，四肢也该麻了吧。
　　右手被她牵着，她只能伸出左手去拨开掉落她脸上的一缕青丝。
　　微微有些痒，顾夕昭眼睛动了动，像只猫一样懒懒睁开眼。
　　萧晏浅笑一声。
　　顾夕昭见她醒来，揉了揉眼，既欢喜又担忧：“陛下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她想起身，但如此跪坐半宿，此刻腿如同万千针刺般疼。
　　“嘶~”她吃痛出声。
　　萧晏强撑坐起，紧张问道：“如何，是否腿麻了？”
　　顾夕昭面露窘色，点了点头道：“陛下容臣妾歇一会儿，片刻便好。”
　　萧晏又气又心疼：“朕不是告诉你，不必守着？红袖和太医都在，何须你如此？”
　　顾夕昭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臣妾知道红袖和太医定也能尽心侍奉，只是臣妾不亲眼看见陛下无虞，难以心安。”
　　萧晏看着她浅弯的眉眼，心下一片温暖，可她又一瞬清醒，以她的性子，只不过是觉得自己这场病是因为她吧？
　　她语气伤感问：“你，是否在愧疚？”
　　顾夕昭垂眸局促道：“若不是臣妾惹陛下不悦，陛下也不会淋这场雨，便不会生这场病。”
　　萧晏心中一沉，果然是因为愧疚。她闷闷道：“你不必觉得愧疚，此事与你无关。”
　　顾夕昭其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她不悦，但她那日分明就是在气什么，她此刻也怕提起此事，再惹她不悦。
　　她转而问道： “陛下可要用膳？”
　　她在避而不谈，萧晏听出来了，她闷声道：“朕说了与你无关。腿若是无碍，便回去吧。”
　　她不想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让她心软。
　　顾夕昭心中一紧，果然又惹她不悦了。方才还好好的，如今又这般了。她动了动身子，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萧晏紧张的身子前倾去扶她，她躺着离得又远，自然是扶不到的，只是五官跟着她跌下去又站起来的动作一紧一松，待她完全站起身，她又装作若无其事躺回去，别过眼生起闷气。
　　顾夕昭局促道：“陛下稍等片刻，臣妾去取早膳来。”
　　萧晏拦下她：“不必，唤红袖进来伺候便好，你回去吧。”
　　顾夕昭抿抿唇，迟疑片刻问：“陛下为何对臣妾忽冷忽热？臣妾总担心哪句话会惹您不悦，可还是次次惹陛下不悦。”
　　她睫毛微动，语气委屈，小心翼翼试探问了出来，生怕又触了她的逆鳞。
　　萧晏呆呆看她，一时间慌乱不已。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是不是太过喜怒无常了？
　　明知道她脆弱敏感，怎么还能叫她这般害怕？萧晏突然自责更深。
　　“夕昭，是我不好，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这般委屈自己？”她拽着顾夕昭的衣袖小心翼翼说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定很难受，是我不好，我说过要一直待你好的，可我娶了别的女人，是我食言了。”
　　“是我对不起你。”她有点哽咽。
　　顾夕昭诧异的咽了咽喉头。


第74章 缓和
　　“你怨我恨我讨厌我都可以，只是你别把我推给别人成吗？”她声音轻颤着拽着顾夕昭衣袖轻轻扯了扯。
　　顾夕昭抿了抿唇，这好像是她第一回 见萧晏这个样子。
　　很委屈，一直都很委屈，这一刻尤其委屈，豆大的眼泪不自觉就一颗一颗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委屈...”顾夕昭哽咽着说。
　　萧晏的心被挖去了一块，心疼之余更慌了:“你别哭成吗？要不，要不你打我几下？骂我几句也成。”
　　顾夕昭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破涕为笑一瞬又趴在她身上恸哭。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萧晏抱着她，险些也哭了出来。
　　她又突然重重咳了几声。顾夕昭才紧张擦了擦眼泪转身出去，传药进来。
　　她不曾唤红袖进来侍奉汤药。而是接过来药，屏退宫人，亲自侍奉她用了汤药。
　　萧晏也未置一词，乖乖喝下她一勺一勺喂来的药。
　　两人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及。
　　顾夕昭轻轻用帕子替她擦拭嘴唇，又捏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喝第一口药时眉头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顾夕昭留心她的一切自然察觉了。虽说她淡定自如的喝完了药，但是想来也是怕苦的。
　　萧晏轻启薄唇，将蜜饯含入口中。
　　顾夕昭一愣，方才那温热柔软触感，分明是手指触碰到了她的唇瓣。
　　温润在指尖晕开。
　　萧晏白日的精神尚可，面上有了些血色。
　　赵谦碎步入内通传道：“陛下，辰妃娘娘请见。”
　　“让她回去吧。”
　　顾夕昭扯了扯她的衣袖。
　　萧晏微微皱着眉头，问:“你想我召她进来？”
　　顾夕昭点了点头:“她也是担心陛下，她见了陛下也可安心些。”
　　她定又再替别人考虑了。
　　萧晏看了她一眼，暗叹一声才道：“让她进来。”
　　顾夕昭起身站到一旁，傅常乐入内看了一眼顾夕昭才下跪行礼道：“参见陛下。”
　　萧晏淡淡道：“免礼。”
　　“谢陛下。”她起身看着萧晏虽还是孱弱的样子，但比起昨晚已上好许多，温声问：“陛下身子可好些了？”
　　萧晏淡淡道：“朕无碍。”
　　她松一口气，打开手中食盒，温声道：“那就好，陛下这看着并非普通风寒，臣妾照着母妃传授的法子熬了药膳。”
　　她取出一盅汤，微笑道：“臣妾熬了两个时辰，里面有八味药材，不如臣妾侍奉陛下用些？”
　　萧晏看也没看便道：“搁那儿吧，朕口苦，没胃口。”
　　她一盆冷水泼下来，傅常乐捧着盅站在原地无措。她挤出些笑意道：“那臣妾命人拿去小火温着，待陛下有些胃口再用。”
　　萧晏也不好当众拂了她的心意，点了点头。
　　她将盅交给宫人吩咐小心温着，又看着顾夕昭微笑道：“姐姐昨夜怕是辛苦了一夜吧，陛下的病症像是邪寒入体，只怕入了夜便会时冷时热，反复起热。”
　　顾夕昭心中惊叹，确如她所言！她忧心道：“陛下确实反复起热，我倒不觉幸苦，只是陛下受了些罪，太医道只怕还有两三日的苦要吃。”
　　傅常乐忧心忡忡道：“两三日若是能好，已是幸事，通常也要三五日，更有七日才见好的。”
　　顾夕昭听她这样一说，心中便更是忧心，满眼忧思看着萧晏。
　　萧晏却不以为然道：“病痛岂有不磨人的，不必忧心。”
　　傅常乐长叹一声道：“太医一刻也不敢松懈的守在殿外，还望陛下万万保重身子。此病若不能好好将养，易落下病根，臣妾父王便是如此……”
　　“只可惜，彼时父王未听医嘱，以为只是普通风寒，因此缠绵病榻，母妃才以医女身份入宫为妃，侍奉多年，只是伤了内里，母妃也只能每日以汤药养着他的身子。”
　　顾夕昭眉头随着她的话越皱越紧，几乎要将一颗心吊出嗓子眼。
　　萧晏知晓傅常乐的话定会让她心里不安，看了一眼顾夕昭，淡淡道：“青王那已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此病在如今不过受几日罪罢了，没那么可怖。”
　　傅常乐愣了一下，了然于心，浅笑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妾妄言。”
　　她顿了顿，也看了一眼顾夕昭，说：“不过姐姐昨夜守了一夜，想必已十分累了，还望陛下体恤，不如换臣妾侍疾吧。”
　　顾夕昭下意识道：“我尚可，不觉得累。”
　　“姐姐，你现下觉得尚可，晚些时候只怕就要精神不济了。我同你分担一二。”
　　萧晏担心这样下去再把她身子也熬坏了，遂淡淡道：“你们都回去吧，有红袖在，你们不必留下伺候。”
　　顾夕昭薄唇微启，再一看，她已合上双眼闭目养神，通常她这样是不想再多说。
　　顾夕昭和傅常乐面面相觑，无奈福了一礼道：“臣妾告退。”
　　出永安宫后，二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言。
　　“姐姐。”傅常乐突然驻足，看着她问：“姐姐应当无争宠之心，对吗？”
　　顾夕昭一愣，说：“我无此心。”
　　傅常乐迟疑片刻才道：“我与姐姐是一样的。常乐心慕陛下，嫁入宫中，首先出于爱意而后才是家国大义 ，我不否认我会吃醋，我总觉得陛下待我们不同，但我并无争宠之心，也不愿这般想姐姐。只是常乐性子直，常乐真心待陛下，也同样真心待姐姐，也想日后同姐姐一起好好侍奉陛下。”
　　“我也怕真心错付，所以，姐姐，我希望我们是坦诚相待的。我母妃待我父王的侧妃皆真诚真心，所以常乐也会如此。”
　　她目光真诚，意有所指。
　　顾夕昭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话，但她心里确实没想过要争什么宠。
　　“妹妹待人真诚，我自是看得透的，我也真心待你，更没有同你争宠的心思。”她顿了顿道：“我同你一样，心中只愿陛下安好。”
　　傅常乐点头一笑道：“有姐姐这句话，常乐便放心了。常乐今日是真心觉得姐姐一人侍疾过于劳累，且此事本就该各宫妃子轮流侍奉，但陛下似乎曲解了我的意思？”
　　顾夕昭低声道：“陛下许是不惯旁人伺候吧。”
　　傅常乐摇了摇头道：“我看得出，陛下在顾念姐姐的感受。我不是傻子，看得出陛下心中有姐姐。”
　　顾夕昭低头不语。
　　傅常乐浅笑道：“姐姐不必说，常乐都懂，陛下绝非她口中的好色之徒，只能慢慢走进她心里。可这正是常乐喜欢她的地方，所以常乐可以等，也会为之努力。”
　　顾夕昭看着如此直率坦诚的她，心中不禁艳羡。她从未这般过，而傅常乐如同恣意的风，洒脱自在。
　　“姐姐，我同你这般说出来，心里便畅快多了，我也不愿我们之间起隔阂。”她灿烂一笑道：“姐姐，快些回去吧，想必姐姐也累了。”
　　顾夕昭点了点头，二人又各自回了宫。
　　永安宫中，红袖和太医一直守着萧晏，她自己倒不觉有什么，可是太医轮流值守，寸步不离，想也知道并非轻症。
　　太医替她把脉时，她淡淡开口问道：“此病真如傅常乐所言那般凶险？”
　　太医才重重叹道：“臣不敢欺君，确实需得万分当心，此病反复高热，最易伤人神志！不过陛下所言非虚，此症在当下，用药得当，悉心照料，痊愈后并无不妥，因此虽凶险却也非难症。陛下且宽心。”
　　萧晏点了点头道：“有劳卿。”
　　太医拱手道：“臣份内之事，臣去煎药。”


第75章 不虐...
　　顾夕昭虽回了昭和宫，也坐立难安，她命人取来此病相关典籍，仔仔细细了解一番。
　　更加心中难安了。
　　古籍记载来看，此病初发时与风寒并无二致，因而极易做了风寒处置，拖个两三日便会病入膏肓，致使五脏有亏。
　　愈后也需善加保养，还真是极其凶险的病。
　　她急匆匆又去了永安宫，她不需要通禀，直接就进得去，探着脑袋往里看萧晏睡了没，只看到一张温暖如春的笑颜。
　　再仔细一看萧晏气色还好，她才松一口气。
　　萧晏无奈一笑：“为何又回来了？”
　　顾夕昭含羞带怯低声道：“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萧晏温声:“你看朕不是好好的吗？不必如此担忧。熬了许久，不累吗？回去歇着去吧。”
　　顾夕昭不愿离开，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傅常乐在时她总是冷着脸，她不敢违拗萧晏。如今只自己在她寝殿，她语气总带着纵容和温柔，顾夕昭的胆子也自然的壮了些。
　　萧晏看出来她不想走，也难得她这般不肯听话，遂哄她道：“此病白日尚可，你先去用膳，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入夜再来侍奉，可好？”
　　顾夕昭见她并非是要撵自己走，心中松一口气，满足一笑道：“好，臣妾这就去，陛下也好好歇着。”
　　“去吧。”萧晏浅笑点了点头。
　　顾夕昭随意用了些饭，安心睡了一觉，一睁眼，竟都已过了两个多时辰。她原本吩咐了琉璃一个时辰便唤她起身。但睁眼时，却没见到她人。
　　她简单洗漱一番，便到萧宴寝殿看她。刚到寝殿门口，便见红袖正侍奉她用汤药，她挡下红袖喂过来的汤勺，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大概是太苦，还皱了皱眉头。
　　顾夕昭停了两步才继续往里走，经过一日的将养，薄唇总算是染上些血色。
　　“参见陛下。”
　　“免礼。”萧晏原本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温声道：“这么早就来了？怎么不再多歇一会儿？”
　　她起身笑道：“已经睡了太久，原本吩咐了琉璃一个时辰便唤臣妾，她竟不知跑何处去了。”
　　“是朕吩咐过她。朕想你多睡会儿。你瞧着都没什么精神。”
　　顾夕昭莞尔，走上前将手背轻轻覆在她额头问道：“陛下今日可有再起热吗？”
　　萧晏轻轻点头：“嗯，此病本就是反复起热，不必担心。”
　　顾夕昭又心疼又愧疚道：“时冷时热，实在是辛苦陛下了。”
　　萧晏温声道：“还好。”
　　“头痛不痛？”
　　“痛的，昏昏沉沉的。”萧晏愣了一下，深深看她一眼道：“你怎知道？”
　　“臣妾看了医书记载的。”
　　“嗯。”她顿了顿问道：“你是否担心此病难缠？”
　　看来傅常乐的话还是吓到她了。
　　顾夕昭点了点头道：“太医和常乐重视的很，所有臣妾想了解一下。”
　　“别怕，太医说了，无碍的。你这样当心自己也病了。”萧晏牵起她的手，温声道：“昨夜守了一夜，今日才只睡了一会儿，膳只怕也未好好用吧？你神情有些倦，累吧？”
　　顾夕昭忙摇了摇头：“臣妾不累，用了膳的，也歇好了。”
　　她那一副有些慌张神情落在萧晏眼里便有些好笑。萧晏笑道：“你是怕朕要你回去？”
　　顾夕昭小心思被戳穿，羞赧低头。
　　萧晏发烫的手心贴在她温热的脸上，轻抚了抚道：“朕无碍的，你晚点就回去歇着，熬夜伤身。明日白日再来看朕，可好？”
　　顾夕昭有些急了，她道：“陛下白日说过今夜让臣妾留下侍奉的……”
　　“你……”
　　萧晏刚要说话，赵谦快步进来通传道：“陛下，辰妃娘娘在外请见。”
　　萧晏眉头一皱，没有片刻犹豫，说：“你告诉她，朕睡着，让她回去。”
　　“是。”赵谦躬身退了出去。
　　见顾夕昭没有拦她，她捏了捏顾夕昭的手笑了一下，说：“朕还以为你又会劝朕召她进来。”
　　顾夕昭确实想劝，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她便已吩咐了赵谦。
　　她笑了一下道：“常乐也是真心关心陛下的。”
　　萧晏漫不经心道：“谁的关心，朕都要照单全收吗？朕知道她是真心，可朕只能辜负她了。你也不要总觉得对不起她。”
　　顾夕昭薄唇微启，欲言又止。
　　“陛下，辰妃娘娘说在殿外候着……”赵谦面露难色打量着萧晏。
　　萧晏有些不耐烦道：“你同她说朕刚睡下没有？一时半会醒不来，不必等。”
　　“是。”赵谦忙又去通报。
　　“陛下……”顾夕昭于心不忍，想求她。
　　萧晏打断她道：“你不许说。”
　　语气有些硬，怕吓到她，萧晏又软下来，带着点撒娇说:“你别劝我好不好？我头疼得很，真的不想见她。”
　　顾夕昭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坐下来，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替她按了按。
　　赵谦出殿门笑盈盈道：“辰妃娘娘，奴才方才又去问了宫人，宫人说，陛下用了药才刚睡下，只怕是一时半会难醒来，也可能一觉就到明儿了。如今虽未入冬，早晚却是凉的很，娘娘在此候着，陛下醒了定怪罪奴才们不仔细，您还是回宫去吧，陛下醒了，奴才派人去知会您一声，如何？”
　　傅常乐目不斜视的看着殿门，正色道：“多谢赵公公，但本宫可以等，如今时候尚早，就是等上两个时辰也无妨，来前已料到此刻的情形，特意带了狐裘。因此公公不必忧心本宫。”
　　她面色冷峻，丝毫不给人商量的余地，赵谦一时也犯了难，只能尴尬笑笑。
　　他忖了忖又道：“娘娘这拎着的是给陛下的？不如奴才替您拎进去，待陛下醒来，奴才便将东西呈给陛下，娘娘先回去歇着？您看如何？”
　　傅常乐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端站在殿门口看也不看他，淡淡道：“公公好意，本宫心领了。”
　　赵谦佯笑笑，却是犯了难。此刻绝不能再回殿中去了，若是再进去禀，莫说陛下会恼，辰妃这边也该露了馅了。但见她这副样子，轻易只怕不会离去，但该说的他都已说了，该如何是好？难道就让她在这候着？
　　他正犯着难，红袖打殿内出来。赵谦眼珠子一转，殷切道：“红袖姑娘，您怎么出来了？陛下醒了？”
　　他的语气红袖再熟悉不过，明显意有所指，陛下分明没有睡，他却这般问？她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傅常乐。方才顾夕昭进来后她便去了侧殿收拾，见此情形也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何事。
　　红袖淡淡道：“陛下没醒，太医说那药有安眠之效，陛下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有宫人守着，我现下有些事，晚些时候再回来伺候。”
　　赵谦忙往旁边让了让笑呵呵道：“好好，您忙，您忙。”
　　红袖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
　　赵谦又劝道：“娘娘，方才红袖姑娘所言您也听见了？您还是先回去吧？别为难奴才。”
　　傅常乐面不改色，冷冷问道：“赵公公，本宫只问你，昭妃娘娘是否在殿中？”
　　赵谦倒吸一口凉气，他尴尬笑笑。
　　傅常乐转过身，目光中满是失落，她说：“公公不必答了，本宫心中有数了。”
　　她将手一招，宫人将食盒递上来，她接过来，深深看了一眼，方道：“这是本宫熬的汤，对陛下病体有益，劳烦公公代本宫呈给陛下。”
　　赵谦忙接过汤道：“待陛下醒了，奴才定呈给陛下。”
　　傅常乐苦笑一声道：“公公不必骗我了，陛下根本就没睡，对吗？”
　　赵谦虽被她戳破但也面不改色道：“回娘娘，陛下当真睡下了。”


第76章 生隙
　　傅常乐犹疑片刻道：“是陛下自己不愿见本宫？”
　　赵谦听出她问这话的意思忙道：“娘娘，陛下当真是刚用过药睡下了，昭妃娘娘担心陛下午后便来了，不过陛下心疼她昨儿守了一夜，让她去了偏殿歇着。”
　　傅常乐只信了一半，她本来也不是非等不可，但她来时去过顾夕昭宫中，顾夕昭不在，她心中就想多了一些。
　　傅常乐想的出神，良久才道：“今日为难公公了，公公勿怪。”
　　赵谦慌忙拱手道：“娘娘折煞奴才了。”
　　傅常乐颔首转身离去。
　　赵谦长舒一口气，看了一眼手中的食盒摇了摇头呢喃道：“多情总被无情恼啊。”
　　他拎着食盒转身入了殿，禀道：“陛下，辰妃娘娘回去了，这食盒她叮嘱奴才呈给陛下，说是对您圣体有益。”
　　萧晏只瞥了一眼淡淡道：“搁着吧。”
　　“是。”他走到一旁搁在桌上，踌躇不定。
　　顾夕昭见他似有话说，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赵谦舔了下嘴唇答道：“回娘娘，辰妃娘娘问您是否在殿中？”
　　顾夕昭闻言怔了一下，抿了抿唇。萧晏瞧着她的神情，问赵谦：“你如何答的？”
　　“回陛下，奴才答，陛下用了药刚睡下，娘娘午后来的，在偏殿歇着。”他抬眼暗暗打量萧晏神色，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萧晏淡淡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她捏了捏顾夕昭的手，温声道：“你是否又在想许多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许瞎想了。”
　　顾夕昭不答她，瞧着傅常乐送来的汤，温声问：“她定是又花了许久才熬好的，陛下若是有胃口，臣妾伺候您用些？”
　　萧晏短叹一声道：“你去唤太医来。”
　　顾夕昭起身到正殿唤来太医。
　　“参见陛下。”
　　“免礼。”她指着食盒道：“卿瞧瞧这汤所用之物与卿给朕用的药，相冲否？”
　　“是。”太医起身走到食盒前，闻了闻，瞧了瞧，又回来道：“回陛下，此汤所用皆是些大补之物，与臣的药相和，对陛下的病有益。看起来熬汤之人也是颇懂些药理的。”
　　她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卿退下吧。”
　　太医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顾夕昭看着萧晏若有所思，萧晏朝着汤的方向缓缓扬了下巴，示意她去拿过来。
　　她用手试了试碗壁，还温着的，便舀起一勺递到萧晏嘴边，萧晏喝了下去。
　　见她面无表情，顾夕昭梗着脖子问道：“是否凉了？可要再温一下？”
　　萧晏摇了摇头淡淡道：“尚可。”
　　她又问：“这里面这么多种药，会否难以入口？”
　　她还是淡淡道：“尚可。”
　　其实味道是好的，一般药膳总难免有股子药味，但是这个入口却是温润清香的。本来她确实没什么胃口，但是这个汤看着平平无奇，味道却恰合了心意。
　　顾夕昭便一勺一勺喂给她，直到汤碗见了底。
　　顾夕昭扶她躺下，她拉着顾夕昭的手轻声道：“命人来伺候你宽衣，到榻上来歇着。”
　　顾夕昭迟疑片刻道：“怕是不妥，太医入夜还要时而来为陛下诊脉。”
　　“无妨，你睡里侧。”
　　顾夕昭认真忖了忖道：“不妥，若是陛下再起热出汗，臣妾还要为陛下擦身子，侍奉陛下……”
　　见她不依，萧晏敛了笑意，故作委屈闷闷道：“你若是不上来，便回去吧。”
　　顾夕昭见她不高兴了，顿时也无不妥了，她便想先哄着她，遂道：“现下时辰还早，晚些时候臣妾再上榻。”
　　萧晏不依，戳穿她心思道：“不成，朕现下有些倦了，待朕睡着，你定不会履诺。你现下就上榻来。”
　　顾夕昭见拗不过她，便唤人进来替她宽了衣。
　　她看了看萧晏，有些局促，难不成从她身上跨过去？她拎着衣摆，朝她脚的方向走。
　　“回来。”
　　顾夕昭愣了一下，停了动作，回身看她。
　　她吃力挪了挪身子，轻轻拍了拍榻道：“坐下。”
　　顾夕昭乖乖到她跟前坐下来，看着她。
　　她掀开被子温声道：“进来。”
　　顾夕昭怕她着凉，也未犹豫，从她身上爬过去到了里侧。
　　萧晏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她有些微烫的气息吐在顾夕昭的额间，她抬眼看她，见她已合上了眼。她将脸贴在了她有序起伏的胸口，静静听她的心跳。
　　好久不曾这样抱着，甚至一度成了奢望。顾夕昭抱的更紧了些。不多时便听见萧晏的呼吸变得轻柔绵长。顾夕昭便在这份安静中也睡了。
　　良久，顾夕昭感觉到她的动静，缓缓睁眼，轻轻将手背落在她额头，微烫，脸颊也染上些红晕，她的手在睡梦中还在不停往下拽被子，同昨晚一样，额头上已起了薄汗。
　　顾夕昭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衣，唤宫人备了热水，仔细替她擦着身子。又将一块帕子放在她额头。她才变得安静下来，又熟睡起来。
　　太医来看过，脉象尚好，她便又安心上了榻。才睡了不多时，她便感觉到萧晏在往她怀里钻，她抬起手臂，萧晏便抱的更紧了些，瑟缩在她怀里，身子轻轻颤抖，不住的往她身上欺，她再将手背贴近她额头，此刻的额头便十分烫了。虽然身上烫着，但她却好似在冰窖一般。
　　顾夕昭抱着她轻抚她背，将被子紧紧裹住她。
　　如此一夜反复了两三次，她才睡的安稳些。
　　……
　　深夜，外头忽有虫鸣，浣衣局内，明玉悄悄穿了衣服，下了榻，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在这里月余，受尽了折辱。她被分到最下贱的活，整日在此刷洗恭桶。一同的几个婢女得知她身份，也肆意欺负她。虎落平阳被犬欺，曾经是郡主又怎么，如今还不是同她们一样贱命一条。
　　管事的太监也放任不管，甚至有种看热闹的做派，时而也会下场凌辱她，动辄打骂，有时还故意在饭点给她送来恭桶，害她吃不上饭。
　　她原本珠圆玉润的身体才数月便瘦的皮包骨，身上有鞭子抽过得痕迹，往日好看的颜色如今也枯黄腊瘦。
　　后来掌事的怕她死了，便自觉给她些饭吃，但那饭菜都是大家吃过剩下的，她不想吃，但不吃会饿死，只能强逼自己吃下去。
　　她出了门，到墙角一处杂草丛生处，有个黑衣人在等她。
　　“为何这些日子都不见你来，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她走上前肆无忌惮的抱怨，还如往常一样的跋扈狠厉。


第77章 钉子
　　那人将黑袍的帽子揭开，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张望四周，见没有动静才轻声道：“郡主，小声点，别惊动了他们。”
　　明玉不耐烦的瞥她一眼放小些音量道：“问你呢，带吃的了吗？”
　　她小心从怀里取出一包点心递给她。
　　明玉白了她一眼接过来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比起剩菜馒头，这些东西真是久违了。
　　“郡主，慢点。”她又贴心递上水。
　　明玉吃的急了，喝了口水顺顺，才不满道：“你这些日子都没过来？做什么去了？”
　　“郡主恕罪，前段时间，昭妃娘娘同陛下间似乎有些隔阂，她便日日待在宫中，奴婢实在无法抽身。”
　　明玉不信，斥道:“夜里也不能出来？我看你就是故意躲懒。”
　　“千真万确，昭妃娘娘在宫中时，奴婢和琉璃便得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伺候，入了夜，琉璃便一直在奴婢身边，奴婢便也在难以脱身。”
　　明玉边吃边问：“那你今日怎么又抽的开身了？”
　　这人到底不是冀州的，明玉对她总是不能放心。
　　“陛下病了，昭妃娘娘从昨日便去侍疾了，琉璃和江禄海随侍，奴婢便抽的开身了。”
　　明玉放下手中点心忙问：“萧晏病了？严重吗？”
　　“看昭妃娘娘紧张的样子，想必不是小病。”
　　“最好病死她。”明玉嗤笑一声恶狠狠诅咒道。
　　“郡主，冀州传来消息，冀王病重。”
　　明玉愣了一下问道：“那兄长呢？”
　　“世子如今掌了大权，冀州如今已在世子掌控。”
　　明玉喜不自胜，疯癫道：“太好了，太好了，待兄长攻入京中，我定要这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我定要将他们全部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她暗暗攥紧了拳头，浑身颤抖，恨意昭然。
　　“郡主，如今你需得先保重自己，这几日我应当都能过来，我会每日给你带些吃食。”
　　明玉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我不会这么轻易死的，我要亲眼看着萧晏她们承受比我千倍万倍的凌辱！”
　　“郡主，你不宜出来太久，您快再吃些，吃完就先回去吧。”
　　“绿竹，我兄长许诺你的一定不会食言，你好好做事，来日我兄长登基为帝，你便是皇后。”
　　绿竹也不敢信，他们连同雍王一起以她家人要挟，她只想保住家人罢了。至于明谭，她虽心中爱慕，却也不敢肖想能做他正妻。
　　“奴婢会的，奴婢就先回去了。”绿竹打量四周，将帽子带上，神色匆匆离开。
　　明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这颗钉子用的好的话，能置萧晏于死地吧？
　　……
　　永安宫中，太医每个时辰来诊一次脉，到后半夜，萧晏无恙了才没再来。
　　翌日清晨，萧晏睁开眼时，自己还在她怀里，睁眼便是她天鹅般修长的颈，雪白的肌肤，温热的触感。熟悉又久违的温暖。
　　她也不动，就这般抱着，闭着眼任由她身上的气息侵入自己的身心，静静等顾夕昭醒来。
　　良久顾夕昭才动了动，她缓缓睁眼，见萧晏还闭着眼，以为她还未醒，十分轻柔的用手背试她额头温度，额头已不烫了的，她松一口气，轻抚她脸颊，又大着胆子将一吻轻轻落在她额头。
　　萧晏呼吸一滞，而后心跳快了几拍，小鹿乱撞，但她不想破坏这一刻，便装做未醒。她将自己的额头朝她怀里蹭了蹭，顾夕昭又顺势掖了掖被子。轻轻拍她背。
　　其实顾夕昭在那一吻后便知道她已醒了，她呼吸停滞的那一下，太明显了。但她既装作未醒，顾夕昭便也装作不知。
　　两人就这般抱着，也无人来搅扰。
　　良久顾夕昭才放开她，想要起身。被她按下。
　　萧晏软软糯糯的道：“别走。”
　　顾夕昭忽然就心头一软，又躺了下来，看着她。她这两日总这般说话，像是在撒娇，顾夕昭感觉心脏里有个小鹿在跳来跳去，时不时踢她心口一下。
　　“怎么了？陛下可是有不适？”
　　萧晏摇了摇头，又将脸贴在了她的胸口，与之前不同，顾夕昭的心跳明显加快了。
　　萧晏抬眼看她，一汪春水从四面八方浸没她。她身子绵软无力，但她还是强撑着力气翻身压住顾夕昭。
　　她的眼神太熟悉了，她想要她。顾夕昭紧抿唇线，方才还似个乖巧的小猫儿，此刻又猛虎一般了。
　　她羞赧道：“陛下，你身子还未愈，医书上说不宜……”
　　萧晏看着她浮上桃花的面颊，心里了然，她也想的。
　　“朕想。”她坚定的说了这两个字。
　　顾夕昭便动情更深，但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她轻抚她鬓角柔声道：“待陛下痊愈，臣妾再好好伺候陛下，可好？”
　　也不知是她的语气太蛊惑人心，还是哪个字眼刺激了她的心，她反而更加躁动。
　　“不好！”她喘着粗气，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欲火一瞬便要从她身上蔓延至顾夕昭身上。
　　她面色潮红，滚烫的气息吐在顾夕昭脸上，顾夕昭再一摸她额头，又有些热。她轻轻推开她，萧晏此刻没什么力气，被她一推便睡倒在床上，脑仁里面像是有个铁疙瘩四处乱滚，撞的脑袋疼。她用手扶着脑袋，皱了皱眉。
　　“撞到头了？”顾夕昭紧张的看着她。
　　萧晏连头也不敢摇，低声道：“没有，只是脑仁儿疼。”
　　“臣妾去唤太医。”顾夕昭忙起身下榻，披了外衣，边走边唤太医。
　　太医闻声慌忙进来，替她诊了脉。太医点点头道：“陛下的病按照病程来看，今日便会开始浑身酸痛，尤其是头会比较痛。”
　　“可有法子缓解一二？”顾夕昭上前一步急问。
　　“臣开些安神的药来。”他顿了顿道：“敢问娘娘昨日的汤是何人所做？”
　　萧晏拧眉问：“有何不妥？”
　　“回陛下，并无不妥，只是似乎那汤有奇效，臣昨夜替陛下把脉便发觉陛下的脉象已平稳许多。如今才第三日，便已进入原本该是第五日的病程。若非陛下龙体康健，便是这汤的功效了。”
　　“如此说来，那汤若继续用，陛下便能好的快些吗？”顾夕昭忙问。
　　“或许如此。臣也不敢笃定。”
　　赵谦在屏风外禀道：“陛下，辰妃娘娘来了。”
　　“臣先告退。”太医拱手一礼。
　　顾夕昭点头，抬眼看萧晏。
　　萧晏倚靠床头闭着眼一言不发。顾夕昭开口道：“赵公公，你先出去稍候。”
　　赵谦应了一声去了前殿，顾夕昭走到屏风外唤道：“琉璃，替我更衣。”
　　“是。”琉璃便带着宫人鱼贯而入，伺候她更衣。
　　顾夕昭更完衣回来坐到她床沿，轻轻揉她太阳穴，温声道：“陛下，召她进来，可好？”
　　萧晏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召见她，确实不妥，她又无甚过错，不该被冷落。
　　顾夕昭得了她的许可，便起身唤道：“赵公公，请辰妃娘娘进来吧。”
　　她站到一旁看着萧晏，萧晏也看着她，二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第78章 心结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傅常乐起身无声朝顾夕昭福了一礼，顾夕昭回了一礼。
　　对上她眼神的一刻，顾夕昭便感受到一丝冷意。
　　傅常乐又仔细打量一番萧晏，病来如山倒，果然是谁也逃不过的。才两日便已明显清减了些，原本清冷的面庞多了几分憔悴。
　　傅常乐原本紧闭的唇线也不自觉轻启，目光逐渐敛起，浮上心疼。
　　她问：“陛下今日可有好些？”
　　“嗯。”
　　“臣妾昨日熬的汤，陛下可用了？”
　　“嗯。”
　　傅常乐脸上浮上浅笑：“臣妾看过太医用药的方子特地做的药膳，对陛下龙体大有裨益。”
　　萧晏浅浅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不过不必每日如此辛劳的做这些。”
　　“臣妾份内之事，姐姐尚且不辞辛劳日夜侍疾，臣妾不过熬些汤，何敢言辛劳？”傅常乐字里行间带着股子深意，深深看了一眼顾夕昭。
　　顾夕昭咯噔一下，被她这一眼看的发毛，她也听出来了她话中带刺。她蹙着眉嘴角微微下沉，心里有些不舒服。
　　萧晏都看在了眼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落在顾夕昭耳朵里，还以为她有不适，收回停在傅常乐冷淡面容上的目光，紧张看她。
　　萧晏探究的看了一眼傅常乐，又转向顾夕昭温声道：“夕昭，你先回去吧。”
　　顾夕昭愣了一下，薄唇轻启，才想说话，就看见她轻轻扬了下巴，声音低沉柔软但又不容拒绝道：“你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顾夕昭便朝着萧晏正经福了一礼，又看了一眼傅常乐，颔首示意后离去。
　　萧晏面容冷峻，淡淡开口：“你们都退下。”
　　傅常乐知道她这是有话想单独同自己说。
　　萧晏睨她一眼，冷淡开口：“你方才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傅常乐直言不讳道：“臣妾只是心中不平。”
　　“何事不平？”虽然病着，但她目光中发散的寒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凌冽。
　　傅常乐轻嗤道：“臣妾将真心剖给别人，却不曾想真心错付。”
　　萧晏冷冷道：“直说。”
　　“姐姐昨日才说不屑争宠，背地里却背道而驰。臣妾本以为能与她坦诚相待……”
　　“你是因为昨晚的事？”萧晏也直言不讳：“昨日是朕乏了，不想见人，与她无关。”
　　“陛下愿见她，却不愿见臣妾？”
　　萧晏面色不愉，冷声道：“你逾矩了，朕要见谁不要见谁，只凭自己心意。”
　　傅常乐跪了下来，低落道：“陛下恕罪，是臣妾失言。”
　　“朕知道你对她起了误会，你那番话，朕听得出意思，她定也能听出，但她性子软，又不善辩驳，此刻心中定七上八下。”
　　傅常乐缓缓抬头看她，苦涩问道：“陛下今日留下臣妾，只是为了同臣妾说这些？”
　　“是。”
　　“陛下待姐姐当真是好。可陛下为何会觉得臣妾会欺负她？”傅常乐心中五味杂陈。
　　“朕未这样想过，也未这样说过。朕只是不想你误会她，也不想你心中存有芥蒂，委屈你自己。朕与你虽相识不久，但也知你待人坦诚直率，她亦真心待你。你们本可成为良师益友，朕不愿你们之间因朕而有龃龉。”
　　“当真是陛下的意思？”傅常乐又问。
　　萧晏沉声:“朕的心意，向来不受谁的左右，你勿多想。何况，她不必费心争什么宠。”
　　傅常乐怔怔看着她。
　　萧晏虽心里没有她，但也不忍心对她说重话，她看了一眼她放在一旁的食盒，语气稍缓道：“你送来的汤，朕知道颇费了些心思。辛苦你，也，多谢！起来吧。”
　　傅常乐眼里亮起一丝丝光，缓缓起身浅笑道：“陛下喜欢，臣妾便不觉得辛苦。”
　　她拎起食盒，端出汤，满是希冀道：“臣妾侍奉陛下用些？”
　　萧晏摇了摇头，短叹一声道：“傅常乐，朕心里当真容不下旁人了，你不必在朕身上费心思，大可去寻你的良人，朕不会怪罪，若你觅得良人，朕也会给你个公主的身份，为你们赐婚，不会委屈你……”
　　“册你为妃一事，实非朕所愿，但终究委屈了你们，朕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不伤害你，可是回应你的感情，朕真的做不到，也请你，不要自苦...”
　　她紧紧抓着手中漆盘，眼里又翻起来泪花，声音颤抖道：“陛下！陛下别说了好吗？”
　　萧晏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陛下，臣妾知道您心中没有臣妾，但臣妾心慕陛下，如何能放得下？”
　　“陛下也不必劝臣妾放下，臣妾斗胆一问，陛下对心中之人能轻言放下吗？想来也不能的吧！”
　　“臣妾只求您不要拒臣妾于千里之外。”
　　萧晏本意是想同她说清楚，但她此刻梨花带雨的，泪水一颗颗滑落，实在不忍心再伤害她，况且她其实什么都懂，劝也无用。
　　萧晏默了默才缓缓开口道：“拿过来吧。”
　　傅常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囫囵擦了擦泪水，端着汤到她跟前。
　　萧晏不等她伺候，便自己将汤勺取出放在漆盘上，端起来汤碗的一刻便知已不烫了，遂毫不犹豫的喝了个干净。
　　萧晏将碗放回漆盘，看了她一眼，面色平淡道：“多谢，你回去吧。”
　　傅常乐看着空空如也的碗，莞尔一笑，收拾了食盒，福了一礼便离开了。
　　顾夕昭出永安宫后，心里便惴惴不安，方才傅常乐的说的话，明显带着讽刺。太医说那汤有效，她原本打算，若傅常乐没再继续送，自己便去请她再做，只是如今她对自己似乎有了敌意，便不在好开口请求她什么。幸而傅常乐心中记挂萧晏，又送来了汤。她一路想着步子也快了几分。
　　回到昭和宫后，顾夕昭也来不及细想，吩咐江禄海取了基础的医书前来。
　　绿竹一头雾水，小声问道：“娘娘怎得还看起医书了？”
　　琉璃瘪瘪嘴道：“还不是陛下这一病给折腾的。”
　　“陛下的病？有太医在，怎还需要自己学医了？何况那医理哪里是好学的？”
　　“自然不好学，但是了解一些，侍奉时总会有些用处不是？何况辰妃娘娘竟然精通医术，为陛下做了药膳，咱们娘娘只怕是有危机感了。”
　　绿竹默了默问：“陛下如今待辰妃娘娘比待咱们娘娘好了吗？”
　　“这倒不知了，不过今日辰妃娘娘一去，陛下便让咱们娘娘回来了。”
　　绿竹点了点头，怔怔出神。
　　顾夕昭只看了一个时辰便又心中不安，萧晏让她晚些时候再去，多久算晚些时候？她一刻也不想等。
　　她放下医书问道：“江禄海，你可知道辰妃娘娘是否还在永安宫？”
　　“回娘娘，辰妃娘娘已不在永安宫了。”
　　她起身道：“走，去永安宫。”
　　她才到门口，傅常乐便与她撞了个迎面。
　　她不似之前那般热情，缓缓上前。
　　傅常乐见她神色匆匆，问:“姐姐这是准备去永安宫？”
　　顾夕昭轻“嗯”了一声。
　　“姐姐先同常乐说上几句话再去，如何？”
　　“好。”顾夕昭转身领着她往回走。
　　傅常乐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江禄海:“可否请姐姐屏退左右？”
　　她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说:“你们都退下吧，不必伺候。”
　　江禄海应了一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姐姐不必多心，常乐此来只是消除误会而已。”
　　顾夕昭不解看她。
　　“常乐本以为，昨夜陛下不召见是姐姐授意，因而误会了姐姐，还请姐姐见谅。”
　　顾夕昭沉默不语。
　　“陛下已同常乐说清楚了。是常乐小人之心了。”傅常乐踱了几步，神色哀伤道：“姐姐，陛下同常乐说，她心中容不下别人了。”
　　顾夕昭心头一沉。
　　“姐姐竟能让陛下为姐姐独守此身，钟情一人，常乐当着羡慕。”
　　她这话并无讽刺的意味，真真切切带着羡慕。


第79章 心上人
　　顾夕昭神情复杂，低声道：“陛下也曾同我说过，她心中自年少时便有一人，赵谦和殿下也证实了，确有此人。陛下也数十年不曾更改过心意。”
　　她的神情不像是假的，傅常乐一时更加满腹疑云。可陛下明明处处维护着顾夕昭，珍她重她，她便默认她心中那人是顾夕昭，因此未多问一句。
　　“那此人是谁？”
　　顾夕昭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赵谦不肯说，但应当尚存于世。”
　　傅常乐察觉不对，问道：“既然尚存于世，陛下如此在意此人，为何不娶她？”
　　顾夕昭摇头:“我不知道。陛下不说，我也未问过。”
　　顾夕昭也想知道为何，傅常乐的疑问也曾在她心头。
　　傅常乐思来想去，她摇了摇头道：“不对，陛下字里行间分明都是对姐姐的爱意，陛下可曾对姐姐说过心中容不下旁人这种话？”
　　顾夕昭回想一番，确实没有。
　　“姐姐，你是为了宽我心？”
　　顾夕昭一惊：“不是，我绝没有骗你。”
　　傅常乐点了点头道：“姐姐，我此来是为了化解你我之间的嫌隙，我信姐姐不耻使手段争宠，常乐也一样。但陛下的心意只凭她自己，不论陛下心意如何，常乐都愿与姐姐公平竞争。”
　　顾夕昭并未应她。
　　“姐姐不愿？”
　　“不是，我从未想过与谁争宠，也不曾想和谁争夺陛下的欢心。”
　　傅常乐突然心中更加苦涩，她没有使半分力气，就已赢了自己，自己还遑论什么公平竞争呢。当真可笑。
　　傅常乐强装镇定道：“不论姐姐如何想，常乐此心，愿姐姐知晓。”
　　“常乐，你性情耿直，我自是知晓的。”
　　“那就好，常乐便不打扰姐姐了，常乐告辞。”傅常乐福了一礼。
　　顾夕昭颔首一礼送她。
　　去永安宫的路上，她心中本已按耐住的疑窦又横生出来。难道她心中之人真是她？这个想法越发笃定了，可她们从来没见过？
　　永安宫一如既往不对她设限，她悄悄入了寝宫。萧晏躺在榻上，闭着眼睛，眉头微皱。
　　她以为她睡下了，便未做声，环顾了一下四周，傅常乐送来的汤不见了，不知是拿去温着了还是她已用了。
　　她便在她寝宫中寻找蛛丝马迹，如此喜欢的一个人，除了那木雕，应当还有别的吧。
　　她轻手轻脚四处细看，她只看，有些稀奇的物件会盯着多看几眼，但她不会上手去翻。
　　脚步再轻，也是有声音的，萧晏睁开眼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饶有趣味的看着她。
　　她每停在一处，萧晏便留心她所看的物件，暗暗想着，或许她喜欢？晚些时候命人送去她宫里。
　　她看了一圈也未发现什么有关的，便作罢了，她转身才看到萧晏浅笑着看她。
　　她一惊:“陛下何时醒的，为何不唤臣妾？”
　　萧晏扬唇一笑:“没睡，在等你，见你看的入神，不忍打搅你。”
　　顾夕昭走上前坐在她身边，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温声问：“陛下现下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身上有些轻微的痛，尚能忍耐，别担心。”
　　她满眼心疼看着她，病了三日，再精神的人也有了几分憔悴。
　　她忧心问：“也不知按一按穴道会否缓解些？”
　　萧晏缓缓摇了摇头道：“你这两日都不曾休息好，朕知道不让你来，你也会来，不过不必在此伺候，别熬坏了身子，去歇着吧。”
　　她忙摇摇头道：“臣妾想时时刻刻看见陛下，臣妾就在此处坐着，不会搅扰陛下清静。”
　　萧晏无奈，笑道：“那你宽衣到榻上来歇着吧。”
　　“白日时常有人来觐见陛下，臣妾在此坐着便好。”
　　萧晏拉着她的衣袖：“无妨，他们只会在屏风外，看不见的。”
　　顾夕昭忖了忖，摇摇头道：“还是算了，臣妾不累，坐着便好。”
　　萧晏松开手别过眼闷闷道：“不如朕挪个地方去养病吧，玄武湖上就不错。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借口。”
　　顾夕昭替她掖了掖被子，温声道：“陛下好好歇息，臣妾就在这里守着。”
　　萧晏点了点头道：“你若是累了，就去偏殿歇着，不许强撑。”
　　“好。”顾夕昭莞尔。
　　萧晏合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了。
　　顾夕昭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又想了许多。
　　……
　　萧晏不在，萧奕便自觉监起了国。她仔细查看冀州雍州发来的奏报。严肃认真的模样，落在林墨眼中，不复当初。
　　萧奕面色严肃道：“冀州暗地里往边境押送了许多的火药。”
　　“冀州早有不臣之心。只是如此多的火药，怕是要生灵涂炭。”李信面色凝重。
　　闻武愤愤道：“那便让他的火药炸不成。”
　　李信摇了摇头道：“谈何容易。”
　　萧奕淡淡道:“丞相不必过于悲观，当务之急还是要选出主帅，以防生变我军猝不及防。”
　　“陛下如今龙体欠安，臣听闻此病凶险，此时也不敢拿政事再令陛下忧心。”
　　萧奕忖了忖果断道：“将拟好的主帅人选呈上来，众卿先逐一比较一番，决出一人，晚些时候本殿再去永安宫觐见陛下。”
　　林墨讶异的看着她，她竟如此果敢，选主帅这样重要的事，她也敢定夺？
　　众臣面面相觑，李信拱手道：“殿下，是否等陛下圣体好些，再做定夺？”
　　萧奕决绝道：“不必，左不过那么几个人选，将其逐一比较，一看既往战功，二看治军才能，三看军中威望，卿等再补充其他，陛下在此也还是如此。”
　　李信也讶异的看着她，不敢信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竟有如此大的魄力。
　　李信立刻严肃认真的呈上名册，众人对着名册中候选将领逐一分析优劣势。
　　商讨了大半日，萧奕正色道：“如此看来，飞虎军统领占英最适合担任来日伐冀主帅。”
　　众人又事无巨细的将一应事务反复商讨。花费了整一日的功夫。
　　说来奇怪，平日林墨也非这般沉默寡言，今日推举人选，她未置一词，如今商讨军饷辎重，她也一言不发。萧奕期间默默看了她好几眼，她都只是默默看着殿中众臣。
　　萧奕看向林墨，淡淡道：“林将军，你一言不发，可是有何疑虑？”
　　其实林墨参不参与，参与多少并不十分要紧，她也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只是萧奕见她一整日都不曾开口发表意见，心生不愉。难道说在她眼里，自己就这般不堪？ 连辅佐自己都不肯。
　　林墨愣了一下回身拱手一礼道：“臣无疑虑，殿下英明。”
　　萧奕压下心中不悦，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稍晚些同本殿一起去觐见陛下。”
　　“是。”林墨低声应她


第80章 手无缚鸡之力
　　萧晏时睡时醒，身上酸痛总叫她睡不安稳，但又昏昏沉沉，困倦难捱。像是打了一场很久很激烈的仗，落了一身伤痛。
　　她每每睁开眼，顾夕昭都待在她身边，时而用帕子替她擦擦手心，时而缱绻看她，时而打个盹，在榻边单手撑着头，欲倒不倒，像是学堂中午后打盹的学子。
　　此刻她趴在床沿熟睡，想来是太累了。
　　她这一副自诩强健的体魄，这一刻成了个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
　　尤其是她忆起今晨那事，原本还说着要她侍寝的话，顾夕昭轻轻一推她便无力招架，一瞬间瘫软下来，她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午膳时萧晏头痛的不舒服，坐起来便觉得天旋地转，勉强用了两口粥，竟还反胃想吐。
　　此刻她觉得舒服许多也有些胃口了，但顾夕昭还睡着，她想着不如就先忍着吧，想来到晚膳也没有多久了。
　　她又瞧了瞧顾夕昭的睡颜，侍疾三日，她应当也没吃好睡好，午膳时，她光顾着伺候她，自己好像一口都不曾用，也不知她睡后，顾夕昭有没有再用些。
　　萧奕同林墨一路上无言，林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萧奕突然驻足。
　　回身冷冷问道：“林将军，对本殿不满？”
　　林墨一惊，何出此言？
　　林墨只得恭敬道：“臣不敢。”
　　“不敢？皇姐在时，林将军献计献策，不遗余力，怎么到本殿这里，就变的沉默寡言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凌冽，语气比冬日的风还冷：“是本殿不配林将军辅佐？”
　　她突然发难，林墨一时也无可奈何。轻叹一声单膝下跪道：“殿下明鉴，臣无此意。”
　　她冷笑一声道：“林将军可觉得本殿在无理取闹？”
　　她将单膝换成了双膝，正经一拜：“林墨不敢。”
　　林墨知道她只是在发泄心中情绪，从上次侍卫所一事后，她就对自己敬而远之。但她知道，以萧奕的性子，心中必定憋屈的很。如今发作出来也好。
　　萧奕突然心头一酸，自己憋着的这口气，究竟是发作了出来，可是她却没有丝毫欢愉。
　　“你起来吧。”
　　她冷冷丢下一句，转身继续朝前走。
　　林墨泄气跪在地上片刻后才起身远远跟着。
　　赵谦从外面轻手轻脚入内，他从屏风探出头，看见萧晏醒着，目光在看着睡着的顾夕昭。
　　他轻声道：“陛下。”
　　萧晏转脸看他。
　　“殿下和林将军请见。”他声音极轻，又瞧了一眼顾夕昭。
　　“宣。”萧晏又轻抚顾夕昭的脸，唤醒她。
　　顾夕昭睡眼惺忪中还紧张问她：“陛下？”
　　萧晏冲她一笑，温声道：“去偏殿睡吧，当心腿又麻了。”
　　顾夕昭松一口气，摇了摇头起身。
　　萧奕和林墨从殿外进来。
　　“参见陛下(皇姐)”
　　“免礼。”
　　顾夕昭见二人一同来的，便知当是有政事要禀。她看了一眼萧晏，眼神询问自己是否该退下。
　　萧晏浅笑摇头，顾夕昭上前将她扶坐起来。萧晏又命人将屏风收起。
　　萧奕看见顾夕昭也在，颔首笑道：“皇嫂。”
　　顾夕昭朝她福了一礼。
　　“可是有何事不决？”萧晏看了二人一眼。
　　萧奕拱手正色道：“冀州在偷偷往边境运送火药，臣妹担心明谭暗地里已有动作，今日着众臣商议出来主帅人选，又对军饷辎重等大小杂事商议了一番，遂来禀于皇姐。”
　　顾夕昭缓缓吸了口气，局促的看着她们，她们商讨的这件事事关重大，她此刻实在不该在此处。
　　何况她还是雍州的人。
　　她低声开口道：“陛下，不如臣妾先到偏殿候着吧。”
　　萧晏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道：“无妨。你就在此。”
　　她又转脸问道：“拟定何人为主帅？”
　　萧奕答:“占英。”
　　萧晏拇指磨搓着食指指腹，忖了片刻，说:“占英，才能确实出众，只是实战经验有些少，在军中有一定威望，但他一直统领飞虎军，飞虎军擅长陆战，来日伐冀雍二州，免不了水上作战，届时水军统领江宁涛未必服他。恐三军难以齐心。”
　　“此事臣妹已想好了。”萧奕撩起衣摆正色跪地，抱拳道：“请陛下准臣妹前往监军。”
　　她此话一出，萧晏等人皆愣在当场，诧异非常。
　　林墨不解，今日她在众臣面前根本未提及此事，为何此刻突然请命，难道她早已有此打算？
　　萧晏冷着脸道：“朕不允。”
　　萧奕忙道：“皇姐，臣妹只是去监军督战，不上战场。”
　　萧晏厉声道：“你当两军交战是儿戏？行军打仗何其艰苦，你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的了那般苦？”
　　萧奕不以为然:“皇姐，军中如今已有不少女将士，她们受得，我便受得。”
　　“你休在多言，朕绝不会允。”萧晏转过脸，不再看她。
　　“皇姐，与冀州雍州一战绝非寻常，恐怕会是百年来最重大的一场战役。当年徐兖之战，高祖尚御驾亲征，如今一役，更应由萧氏嫡系亲征。”
　　她目光洞悉的看着萧晏：“况且，只怕皇姐早已打算御驾亲征了吧，你逼着我参政议政，我到如今才明白过来，你想我替你监国，甚至若你不测，我便要坐那个位置，对吗？”
　　殿内一瞬安静到极致，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顾夕昭瞪大了双眼转脸看着萧晏。她头上珠翠随她的动作摇摆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成了屋内唯一的动静。
　　林墨也讶异看她，她跟了萧晏这么多年，自认足够了解她。
　　萧晏面不改色，默认她的话。
　　顾夕昭看她的神情便知道，萧奕说的是真的。
　　“我这两日在长信殿处理政务，无意间在密室中发现一个匣子，里面放着一封诏书，上面清楚的写着，若是皇姐不幸驾崩，传位于我。”萧奕再也克制不住，声音颤抖。
　　顾夕昭心中一凉，她真的打算亲征，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萧晏语气坚定道：“那封诏书，早已在密室中，与亲征无关，人有旦夕祸福，就如同这场病。不过朕不否认确实想过亲征，朕是皇帝，父皇遗志和朕的使命，九州归一，此事朕有生之年必须做。若朕未能如愿，历代后继者仍需肩负重任。”
　　萧奕摇了摇头道：“百官不会同意皇姐亲征的，母后也不会同意的。”
　　她冷声：“朕不需要征得谁的同意。”
　　萧奕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请求道：“皇姐，让我代替你去，好不好，你可以御驾亲征，我便也能去，我也是大周嫡公主，我有资格代替你去。”
　　“雪儿，这份重担，先是我，其次才能轮到你。那封诏书不过是以防万一。”
　　她顿了顿道：“倘若当真天命不佑，你再代朕守好大周。”


第81章 亲征？
　　萧晏一直没看顾夕昭，她没想好怎么同她说。
　　而且此事尚无定论，说它做什么。
　　顾夕昭却是一直在看着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她没上过战场也知道战场多凶险。
　　她好像短暂失明了一下，一瞬间，眼前一片猩红，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片刻后微弱的声音逐渐清晰，她才回过神来，心扑通扑通的不安定。
　　萧奕说：“皇姐，让我去吧，我求你了！我，我真的不想再待在京中，我这段时日心头好似插着一把利剑，我拔不出来，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林墨怔怔看着她，心如刀绞，是自己把她逼成这样的，是自己的懦弱伤害了她。
　　萧晏决绝道：“雪儿，你先回去。”
　　“皇姐……”
　　“回去！”
　　萧奕起身径直离去。
　　林墨站在原地满脸愧疚，她想追上去，可她还有什么资格追上去...
　　萧晏冷冷问她：“林墨，难道你如今还不知悔？”
　　林墨跪了下来，深深一拜。
　　萧晏冷冷看着她:“你若后悔了，趁如今还有机会，去找她说清楚，至于傅伯骞那里，朕自会料理。但你若再敢伤她，朕定会杀了你。”
　　“是。”林墨重重叩首。
　　林墨走后，殿内独留萧晏和顾夕昭。沉默良久，萧晏才看着她若无其事道：“朕饿了。”
　　顾夕昭压下情绪，僵硬的笑了一下，转身去传膳。
　　萧晏暗暗叹了口气，她没想到萧奕会毫无顾忌的说出来。
　　早知道就该将顾夕昭支开。
　　那封诏书是一早就写好的，那时候青州尚未归顺，她想过最差的后果就是面对三州联纵，若是如此，亲征便是势在必行，本就是生死存亡之局，若败了，哪里还有什么高坐庙堂的皇帝？
　　况且世事无常，她必须筹谋好一切。
　　不多时，宫人便端着膳食进来，顾夕昭却好似失了魂般站着不动。
　　萧晏淡淡开口：“搁在桌上，你们退下吧。”
　　“朕真的饿了。”萧晏语气可怜。
　　顾夕昭回神去端膳食，萧晏拦住她道：“朕想下去吃。”
　　顾夕昭又回来扶她，怕她着凉，取了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顾夕昭扶着她到桌前坐下，无声替她布菜。
　　萧晏也拿起箸替她布菜，她闻声道：“你午膳用了吗？”
　　顾夕昭下意识摇了摇头。
　　“多吃些。”萧晏瞥她一眼，又朝她碗里夹了好些菜。
　　顾夕昭却一口也没动。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你先好好用膳，用完膳，朕有话同你说。”萧晏轻叹一声，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顾夕昭勉强用了两口，便又停了筷子。
　　萧晏见状也无心再用膳，命人将膳撤下。
　　她缓缓站起身，顾夕昭上前扶她。
　　她这几日总是躺着，像个废人，此刻不愿再回榻上，说：“扶朕去偏殿吧，朕想去透透气儿。”
　　顾夕昭点了点头，扶着她往侧殿窗边的凳子上坐下。
　　萧晏这两日都只是待在寝殿，殿内熏着香，偶尔才开窗子通通风。
　　顾夕昭站在一旁看着她，一阵风吹过，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顾夕昭想去关窗。
　　萧晏抓着她的衣袖拦下她：“朕这两日闷坏了，想看看外面。”
　　“可是太医说陛下不能吹风。”顾夕昭沉吟。
　　萧晏灿烂一笑：“无妨，这点风不碍事的。朕将氅衣裹紧些便好。”
　　顾夕昭点了点头，将手收了回来。
　　萧晏轻声道：“坐下。”
　　顾夕昭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垂首无言。
　　“你在担心亲征一事，对吗？”
　　顾夕昭点了点头。
　　萧晏勾唇一笑道：“那诏书真的是许久之前便写下了的，只是以防万一。”
　　顾夕昭抬眼深深看着她，问道：“陛下真的要御驾亲征吗？”
　　萧晏轻轻点了点头：“朕不想瞒你，确实是这般打算的，只是未必可行。亲征毕竟兹事体大，朝臣必定会反对，母后那边，也要费些口舌。”
　　顾夕昭咬住下唇，沉思片刻道：“就算冀雍联合起来，此战大周也必胜，陛下何必去冒险？”
　　萧晏笑道：“十分胜算就太过轻敌了。”
　　“可也不必陛下去冒险。”
　　“亲征并无多凶险的。”
　　“骗人。”她声音发颤了。
　　“没骗你，亲征，只是易劳民伤财，但确实可以鼓舞军心。”萧晏温声。
　　顾夕昭摇头:“战场凶险，敌军得知陛下亲征，定会想尽办法刺杀，比在宫中凶险万分。”
　　萧晏笑:“那也得他们有那个本事才行，是不是？”
　　顾夕昭抓着她的手:“大周定会赢得，陛下只需高坐庙堂，等捷报。”
　　萧晏看向窗外：“各州派去的眼线，直接听命于朕，没有朕的御笔，他们不会行事，冀雍途远，来往传信，即便是飞鸽传书，也需要几日，于行军打仗而言，足够贻误战机了。”
　　“胜，或许是结局，可朕想要的过程，绝不是生灵涂炭，更不是经年累月的战火。若是不顾及百姓，十年前，就该开战了。”
　　“先帝和朕筹谋多年，为的就是尽可能小的损伤，也许在冀雍心中已不把自己当做大周的子民，但在朕心中，九州之内，皆是大周子民，朕是不愿自相残杀的。”
　　她看着顾夕昭，目光中有一缕哀伤，她说:“夕昭，我不想找借口，可我那时候因为这个而犹豫退缩，册封了傅常乐，我至今还在悔，可，错了就是错了...我知道你定很难受...”
　　“我也知道如此对不起傅常乐，我心里没有她，却困她在这里，等有一日，她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只是你不要退缩好吗？你没有对不起她，更不必总想着谦让什么。”
　　她深深看着顾夕昭，认真道:“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我从十岁那年认识你，之后心里便一直是你，从无更改！”
　　“十岁？”顾夕昭呢喃一句。
　　她心中那人真的是她？顾夕昭心跳漏了一拍。虽然猜到可能是，但亲口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萧晏有些难为情:“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告诉你，我知道你可能很难相信，但这是真的，原本御花园那日我鼓起勇气想告诉你...”
　　“等一切结束，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你等我一等，好吗？”
　　她越是这样说，顾夕昭越是紧张，不自觉心慌意乱，根本没在意她说的旁的，只知道她非要去那个什么亲征。她哑着嗓子低声问：“所以陛下一定要去亲征？”
　　萧晏不答话，可她不答，就是默认。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夕昭。”
　　顾夕昭看着她，她看着窗外。
　　“大周的铁骑若是踏上了雍州，你会恨朕吗？”
　　她始终不敢回头看顾夕昭，她怕一回头看到她，就问不出来了。
　　她本不想说，若是才说了心里有她，转眼又挥师毁了她的家园，屠戮她的亲人，算什么心里有她呢？
　　就如同她之前刚跟她说了会一生待她好，结果转眼就娶了别人。她怕自己说的话在顾夕昭眼里一次次变成谎言，怕她不愿再相信自己，也害怕自己食言。
　　“臣妾不会。”顾夕昭毫不犹豫，语气坚定。
　　萧晏闻言才敢回头看她。
　　顾夕昭笑了一下:“陛下知道臣妾此刻在想什么吗？”
　　萧晏摇了摇头。
　　“若是雍州和冀州也能像青州一样归降该多好。若是不能，那便希望大周的铁骑所向披靡，攻无不克。”
　　萧晏眉眼浮上暖意，她将手伸出来，掌心向上半弯着放在桌上。
　　“我会想办法护住顾长禹性命，绝不会叫他有事。”
　　顾夕昭看了一眼便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然后萧晏牵着她的手，又看向了窗外，顾夕昭也同她一样，转眼看向窗外。
　　初冬的景本该萧瑟，但这一院草木是精心挑选的，宫人每日细心打理，所以这满院四季如春，不出屋感受不到已至冬日。
　　除了这一宫风景和昏霭天空，只剩下高深的宫墙，宫墙外是什么模样，大概是，寒风瑟瑟，落叶枯黄，老树昏鸦，一派荒凉吧。
　　冬日天黑的早，才坐了没多久，天色就暗了下来。太医到她寝殿诊脉，没见着人，才到了偏殿寻她。
　　顾夕昭想缩回手起身，被她暗暗用力按住。太医把了脉后松了口气道：“从脉象看，陛下已无大碍，再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臣开些滋补的药来。”太医边将脉枕收紧药箱边起身，才刚转身。
　　“还有一事。”萧晏淡淡开口。
　　太医又转身回来，等着她说话。
　　她语气认真毫不避讳问道：“此病，不可行房么？”
　　顾夕昭一瞬涨红了脸，讶异的看着她。她从前端的自持高冷，怎么也会如此孟浪？
　　太医怔愣一下，瞧见她紧紧牵着顾夕昭的手，她手中的顾夕昭的手十分明显的动了动，想要抽出来，但被她牢牢抓住。他便心领神会，她这样问，不是真的在问，而是想要个可以的回答。
　　他犯了难，按照医书所言，自然是最好不要，准确的说，所有劳累的事，都不可做。
　　萧晏等了良久，他也不说话，有些耐不住性子又问：“如此难答？照实说。”
　　“不……”太医才说一个字，抬眼瞧了一下萧晏冷若冰霜的脸色，惊出一身冷汗，忙又道：“不宜过度劳累。”
　　“那就是可以？”她又确定一遍。
　　也没说就可以了呀！太医战战兢兢，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忙叮嘱一句：“但不宜过度……劳累...”
　　“有劳卿，卿去吧。”她淡淡的笑着。
　　太医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第82章 不宜劳累
　　“你听到了？”她转头看着顾夕昭，低低挑了个眉。
　　“……”
　　她笑了笑，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温声道：“你看的医书，都是陈年旧书了，此病放在如今，也就是风寒之类。不足挂齿。”
　　顾夕昭有些羞赧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早些时候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不禁风的模样。此刻又大言不惭的说只是风寒，还特地询问太医，威逼人家，当真幼稚。
　　顾夕昭把另一只手也交到她手心。
　　她紧紧握住，盯着她看，眼中的炽热像是要把她点燃。
　　“你就不想我吗？我们已经一个月没亲近过了。”萧晏委屈的问。
　　顾夕昭愣了一下，羞赧不答。
　　萧晏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叹了口气，紧握的手也解了力道。
　　“怎么了？”顾夕昭温声问她。
　　她泄气道：“我现下只怕没有力气抱你到榻上了。”
　　顾夕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什么神圣的仪式吗？
　　“夕昭。”
　　“嗯？”
　　她一笑：“无事，只是想唤你一声。”
　　顾夕昭反握住她，发觉她的手已经有些凉了，温声道：“回寝殿吧，陛下手都凉了。”
　　萧晏点了点头，还没等顾夕昭去扶她，自己就站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寝殿走。
　　她的动作有些刻意，像在证明自己的康健。其实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病一场哪儿那么快好。顾夕昭心底已经在想着该如何哄她了。
　　刚回寝殿时，赵谦就进来禀道：“陛下，辰妃娘娘送了汤来。”
　　萧晏看了一眼桌上食盒问：“她人呢？”
　　“辰妃娘娘放下汤便回去了。”
　　萧晏点了点头，又问道：“红袖呢？”
　　“陛下。”红袖在殿外闻声入内。
　　“朕要沐浴。”
　　几日未曾沐浴了，一会儿一场汗，此刻身上定不大好闻。
　　“陛下还病着...”
　　“你去准备。无需多言。”
　　红袖福了一礼，退下去准备。
　　萧晏说着话就要走，顾夕昭忙开口拦下她:“陛下先用汤吧。”
　　“回头在喝。”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顾夕昭只能命人拿去温着。
　　三日了，他没日没夜的守着萧晏，一瞬间松懈下来，疲倦感翻涌上来。
　　下意识就瞥了一眼床榻，无意间瞥见床头放着的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昨晚光顾着侍奉萧晏，竟全然不曾留意。
　　她踌躇良久才走上前。这样精致的匣子，总不可能放的是那什么图吧。
　　她只是看着这个匣子，却没有动偷偷打开的念头。纵然有好奇心驱使，她也有着她的教养。
　　但她盯着那个匣子看了许久，即便看不到里面，她也能感受到，这里面的东西对萧晏的重要。
　　萧晏半个时辰才回来，头发还带着水汽。她头发披散下来，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熏了香，身上香味浓郁，顾夕昭离她一步远的距离便已闻到。
　　她走上前，红袖从后面递上一块帕子，顾夕昭接过来，从她身后将帕子覆在她头发上，轻轻揉搓。
　　“冷不冷？”顾夕昭边擦边问。
　　萧晏转过身，她乌黑有神的眸子中也带着隐隐水汽，温柔一笑道：“不冷。”
　　顾夕昭放下帕子，命人将傅常乐送来的汤端了过来。
　　“先喝汤暖暖身子。”
　　“好。”
　　萧晏自觉到榻上坐下来，乖巧等着顾夕昭。
　　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顾夕昭。连顾夕昭侍奉她用汤，她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下意识的用嘴去找汤匙。
　　顾夕昭被她看的发毛，觉得自己就像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鱼肉。
　　她眼神下意识闪躲，退了一步，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她刚要缩回手，萧晏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顾夕昭，嘴角挂着微笑，目光温柔缱绻。
　　她弱弱道：“过几日，待陛下大好了……”
　　“朕已大好了。”萧晏像个同大人讨糖果的孩子般耍起了无赖。
　　“夕昭。”
　　“嗯。”
　　“我好想你。”
　　很想很想。
　　她眼神黏糊糊的，语气也湿漉漉的，像是浸过了水。一句话便让顾夕昭动情。
　　她蹙眉低首忖了忖，半晌才低声道：“臣妾去沐浴。”
　　萧晏知道她是应了，但没有放她去，她笑道：“方才怎么不同我一起去沐浴？”
　　顾夕昭嘟囔道：“陛下方才没有唤臣妾伺候。”
　　萧晏忍俊不禁。
　　“陛下笑什么。”顾夕昭别过眼嘟嘟囔囔。
　　“夕昭是想同朕鸳鸯浴？”萧晏挑了个眉，动了打趣她的心思。
　　她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与她同时去沐浴，并非同她沐浴。
　　“朕出了三日的汗，身上不舒服才去洗。”她用力一扯，顾夕昭转了半圈跌坐她怀里。她凑近她颈间轻嗅，语气低沉湿濡道：“你很香，不必洗。”
　　顾夕昭羞赧道：“那臣妾也得更衣洗漱一番。”
　　萧晏没有放她走，边将吻落在她耳后，边伸手去拔她头上的珠钗。
　　温热的气息吐在顾夕昭耳后，顷刻间顾夕昭便浑身瘫软，意乱情迷。
　　萧晏的手在褪去她的满头珠钗后又开始在她身上游走，她扯着顾夕昭的外衣衣领，向后轻轻一剥，轻松褪下，露出中衣。暖暖的气息也钻进她的五脏。
　　她去解她的腰裙，顾夕昭却轻拍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萧晏眼神迷茫的看着她。
　　她转过身面对萧晏，伸手去解自己的腰裙，她慢条斯理的一点点剥自己的衣裳，萧晏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按耐住焦躁的心。
　　她褪去衣衫，只留一件柔软丝滑的里衣，她缓缓走上前，羞赧一笑，她轻轻捧起萧晏的脸，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唇上。
　　她的柔软的唇瓣微凉，萧晏打了个激灵，浑身热血上涌。
　　“你今日不一样。”萧晏气声。
　　“嗯。”她轻声说着，伸手替她宽衣:“臣妾伺候陛下。”
　　萧晏愣了一下，忽闪着眼睛看她，而后会心一笑。
　　她把萧晏安置在床榻上，自己也躺进被子里，而后褪去衣衫。顾夕昭小心翼翼将她压在身下，萧晏缱绻看着她，迎合她送来的吻。
　　萧晏的手在她背上游走，轻抚她，她青丝垂下落在萧晏的发丝上，交叠在一处。
　　顾夕昭拿过她的手，别过眼羞于看萧晏。
　　在上面又没完全在上面。
　　大概是太过羞耻，顾夕昭终于还是大着胆子扯过一块布来，遮住了她的双眼。
　　萧晏看不见后，听的便更清楚。她隐约的呢喃声时隐时现。
　　翻云覆雨，结束在她勾魂的轻喘里。
　　萧晏轻轻安抚她，亲吻她耳侧。


第83章 羞死人了
　　顾夕昭缓缓睁眼，瞥见近在咫尺的那个匣子，若有所思。
　　她从萧晏身上起身，伸手拿起衣裳想穿回去。被萧晏拦腰捞回来，她笑道：“这就是你说的伺候？”
　　她羞赧一笑。
　　萧晏不解问道：“为何要这般？”
　　该不会就是那些宫里的教养姑姑教的什么伺候人的法子吧？
　　“怕陛下辛劳。”她羞涩躲进她怀里，耳朵红的像是熟透的柿子。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一句，多让人动心。萧晏才平复下来的心又跟着活跃起来。
　　她又将顾夕昭压在身下，看着她动情道：“可朕方才都未及一亲芳泽。”
　　她将细细碎碎的吻落下，似雨点一般滴在心田，复苏万物。
　　顾夕昭从情迷中寻回理智，捧起她的脸将她推开。她含含糊糊道：“今日没有了，不可过度劳累。”
　　“拜你所赐，朕此刻觉得力有千钧。”她气音，边说着边将顾夕昭手举过头顶。
　　顾夕昭嘴上说着不可，理智的劝她，身体却是很诚实的迎合她，又闹起来。
　　翌日清晨，顾夕昭先起身洗漱更衣，琉璃盯着她上下打量，憋着笑意。顾夕昭蹙眉看她，她又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伺候她更衣。
　　顾夕昭摸不着头脑，也未多想。
　　太医清早便来请平安脉，在前殿等了一个时辰萧晏才醒。
　　顾夕昭站在一侧忐忑等他诊脉。
　　他眉头皱了皱，脉象有些虚浮，但不像是病起之势。他又抬眼看了一眼顾夕昭，瞥见她脖子上的印子才知晓原由，垂首沉思。
　　“臣再，再开些滋补的药……”太医弱弱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退下。
　　太医才刚一走，赵谦便来通报道傅常乐来了。
　　萧晏看了顾夕昭一眼，说：“让她进来吧。”
　　傅常乐还是提着那个食盒，缓步上前请安：“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傅常乐起身，下意识目光去找顾夕昭。
　　傅常乐明显的有些讶异，嘴巴微张，目光惊讶，竟都忘了同她福礼。
　　顾夕昭看着她有些异常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局促，晨起到现在，众人看她的目光都怪怪的。
　　她转过些身子不自在的闪躲傅常乐的异样眼光。萧晏恰好瞥她一眼，才发现自己昨夜在她身上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痕迹，她方才的站位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被挡住。
　　这痕迹...这般明显，想必进来的人都看到了。
　　萧晏清了清嗓子对傅常乐道：“多谢你的汤，朕已大好，这几日辛苦你，往后便不必再送了。”
　　傅常乐心中咯噔一下。她召她进来，果然就是为了当面说一句谢...
　　傅常乐瞧见顾夕昭身上的痕迹便心中苦涩，哪里有人真的能做到一点儿不妒的？可她连日来的辛劳与付出只换来萧晏句句保留分寸的谢。
　　她是皇帝哪里需要向别人道谢？
　　何况她还是萧晏的妃子，做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
　　萧晏左一句谢右一句谢，不过是在处处提醒她，她们没可能罢了。
　　傅常乐也明白，萧晏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自己在她这里远不到憎恶的程度，因此她才处处留有分寸，并未对自己恶语相向。
　　越是如此，她才越是心酸，她能与顾夕昭这般亲近，毫不避讳的给她留下痕迹，却不能给她片刻温存吗？
　　可爱而不得哪儿有那么容易就放下，越是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
　　她还是想等一等，等时间淘尽芳华，等她有一天看见她。她既是帝王，身边如何会只有一个女人？
　　傅常乐回神:“此病恐需再将养几日，因此这汤...”
　　萧晏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说:“当真不必了，如此朕心中只会更加难安，愧疚更深，你懂得朕在说什么的。”
　　她不想当着顾夕昭的面说出那些冷若冰霜的话，她知道如此也会让顾夕昭心里很难受。
　　顾夕昭看了二人一眼，只觉得气氛冷淡，让人不自在。
　　傅常乐苦涩一笑，她不是傻子，听得出萧晏连说话间的尺度都在为顾夕昭考虑。她矮了矮身子说:“臣妾遵旨。”
　　她极力克制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低声说:“臣妾，告退。”
　　傅常乐走后，萧晏屏退众人，朝顾夕昭伸手，顾夕昭到榻边坐下。萧晏满怀歉意道：“让太医开些药，兴许能消得快些。”
　　“嗯？”顾夕昭一头雾水，见她眼神盯着自己的颈间，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倏然起身到铜镜跟前，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瞬间瞪大双眼，转身羞愤难当道：“陛下怎么不早些告诉臣妾，难怪他们看臣妾的目光如此怪异。”
　　萧晏忙起身过去抱住她，轻声安慰道：“是朕的错，是朕过于孟浪了，不该给你留了印子。但朕也是你方才转身才看见，否则，朕怎会召旁人进来。”
　　顾夕昭见她这样子又生不起气来，她又羞又气道：“往后不许再留在旁人可见的地方了。”
　　“好。”萧晏笑笑。
　　“替朕更衣吧，朕想去给母后请安，她这几日定也十分担忧。”
　　顾夕昭点了点头，替她穿了衣裳，又给她加了件厚披风叮嘱道：“当心着凉。”
　　萧晏笑着牵起她的手，要与她同去，顾夕昭却站在原地不动。
　　萧晏见她神色不对，温声问：“怎么了？”
　　顾夕昭局促道：“这印子，如何出的去这门……”
　　萧晏牵着的手紧了紧，笑笑道：“无妨，无人敢说闲话。”
　　确实已好几日母亲永寿宫问安了，陛下都能去了，她再不去已说不过去了，顾夕昭迟疑片刻才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太后正在宫中同傅常乐说话。萧晏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傅常乐也明显没想到他们会来，尤其是顶着那紫红痕迹来见太后？她竟不怕太后见了会对顾夕昭心生不满？
　　她愣了片刻才起身见礼:“参见陛下。”
　　“免礼。”
　　她又看了一眼顾夕昭，福了一礼道：“姐姐。”
　　顾夕昭松开萧晏的手回了一礼道：“妹妹。”
　　“晏儿，你身子可好全了？”太后见她身子无恙，大喜。
　　萧晏温声:“已无碍了，令母后担忧了。”
　　顾夕昭上前正色行了礼：“母后。”
　　“快起来吧。”太后虚抬了抬手。
　　“哀家听闻你这几日日夜侍奉陛下身侧，无微不至，夕昭啊，辛苦你了。”
　　“夕昭份内之事。”
　　太后打眼一瞧，她脖子上的痕迹映入眼帘，她表情立刻起了些变化。顾夕昭察觉到了，局促不安的垂首。
　　萧晏自是也看到了，她笑道：“昭妃这几日衣不解带侍奉的十分尽心。”
　　太后点了点头，她知道萧晏是在维护她，笑道：“如此陛下该厚赏才是。”
　　萧晏看向顾夕昭笑道：“朕也有此意。”
　　“侍疾一事，本就是臣妾职责所在。臣妾愧不敢受，太医多次提到妹妹送来的汤，道是那汤有奇效。若论功也该是妹妹。”
　　顾夕昭也是打心眼里真心感谢傅常乐。
　　“夕昭，你也不必谦虚，长乐和你都有功，都该厚赏。”太后一脸慈祥。
　　“母后说的是。”萧晏应下。
　　她又问：“母后，雪儿今日可有来请安？”
　　“今日还未曾，想是忙，耽误了。”
　　萧晏若有所思，片刻后才笑道：“这几日朝中事多，朕又病着，雪儿代朕监国，是比较忙，如今朕已无虞，还有些政务亟待处理，朕就先告退了。”
　　太后担忧道：“政务要紧，但也得注意身子，你才刚好一点儿。”
　　“谨遵母后教诲。”萧晏拱手一礼，又转脸看着顾夕昭极温柔的说：“你这几日辛苦，今日就先回昭和宫好好歇着，朕若得空就去看你。”
　　顾夕昭点了点头应她，她才转身离开。
　　太后留她们叙了会儿话才遣了她们回去。
　　傅常乐跟在她身侧一言不发。顾夕昭也有些别扭。走了半路，傅常乐才突然从袖中取出一罐药膏，开口道：“姐姐，这是我母妃所配，活血化瘀，消痕淡疤，有奇效。”
　　顾夕昭脸瞬间染上红晕，连带着耳朵也红了起来，似火烧过，她磕磕巴巴道：“多，多谢妹妹。”


第84章 你俩闹啥？
　　顾夕昭才回宫中便吩咐备水沐浴，她仔细对着镜子瞧自己颈间，还不止一个。
　　她不由轻叹一声，绿竹正在沏茶，问道：“娘娘为何叹息，可是太累了？”
　　顾夕昭摇了摇头不答她。
　　琉璃恰好回来，笑道：“娘娘，水备好了。”
　　顾夕昭起身去沐浴，婢女才替她宽下中衣，正欲去解她里衣，她淡淡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不必伺候了。”
　　琉璃一头雾水，欲言又止，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顾夕昭自己将里衣褪去，到铜镜跟前检视自己的酮体。她从不这般看自己的身子，此刻站在铜镜前，她抿了抿唇，用手擦去镜上的水气。
　　她盯着自己这一副婀娜身姿仔细瞧了瞧，除了颈间那一处，胸口前也落下几处印子，向下看，手臂上，腰间，也落了几处。
　　她心道幸好将人都支了出去。
　　她将自己没进浴桶，碰到热水一瞬，一阵火辣刺痛感袭来，习惯了片刻才缓过来。
　　她自己穿了里衣后才唤琉璃进来伺候，昨夜折腾的太累，她此刻倦意袭来，只披了件狐裘便回了寝宫，占床便睡了。
　　长信殿，萧晏端坐上首，她手指在案上来回轻敲，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奏折。
　　“陛下，冀王薨了。”红袖匆匆赶来，在她耳边耳语。
　　萧晏手上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又动起来。
　　她意料之中，平淡如水道：“方才得到消息，冀王已经死，明谭灵前继位。想必不日便会递折子进京。”
　　众臣议论纷纷。
　　“陛下，主帅人选，不知陛下作何考虑？”李信问道。
　　萧晏收了动作，气定神闲道：“占英，此人即是卿等推举，那就暂定他吧。”
　　“先锋郎将也都有了人选，朝中武将世家多欲送子女前去前线历练，一时间，群情激昂，我大周儿郎如此不畏死，国之幸也。粮草兵马，这几日都已经清点，一旦冀雍举旗，我军可立即应战。”闻武慷慨激昂，信心满满。
　　萧晏默了默道：“还有一事，朕欲询问卿等意见。”
　　萧奕却径直上前，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跪下道：“臣妹请命随军出征。”
　　殿中安静异常。
　　萧晏睨着她，面露不悦，她厉声：“朕说了此事不许再提。”
　　“陛下，臣妹身为大周嫡公主，此时不为君分忧，何时才能为君分忧？”萧奕丝毫不惧，正色跪了下来，她疾言厉色，声儿比萧晏还高。
　　萧晏沉着脸:“你已为朕分忧了，青州能如此顺利的归顺，全赖有你。”
　　她狡黠一笑道：“比起陛下亲征，臣妹去，是最好的法子。”
　　“亲？征？”众人哗然。
　　“陛下要御驾亲征？”李信忙问。
　　萧晏压住怒火，深深剜了萧奕一眼。
　　她神色稍缓道：“有此打算。”
　　“不可。”闻武正色反对。
　　“卿等稍安勿躁，且听朕一言，只有朕去，才能统帅全局，军心归一。先祖也曾……”
　　萧奕仍不死心打断她：“臣妹代陛下亲征，亦能统帅全军。”
　　“你休要再言。”萧晏横眉冷竖。她知道萧奕的提议在百官眼中更为稳妥。
　　“陛下亲征，非同小可，陛下万不可一意孤行。”李信眉毛已拧在一处。
　　“此战我军必胜，不必圣驾冒险。”
　　“是啊，陛下三思。”
　　林墨悄然出列，单膝跪地道：“陛下，臣统领禁军一年有余，自觉才疏学浅，难当此任。如今边关烽火将燃，臣亦想建功立业，历练一二，望陛下恩准臣随军出征。”
　　“你又闹什么？”萧晏恼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萧奕怔怔看着她，禁军统领一职，许多人梦寐以求，她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已是少年得意。何况她的官阶根本不需要所谓军功加持。
　　“请陛下恩准。”林墨深深一拜。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今日这是怎么了，气氛怪怪的。
　　“皇姐，请皇姐恩准臣妹出征。”萧奕也深深拜下去。
　　“放肆。”萧晏一拳重重砸在案上，气急攻心，咳了几声。
　　“陛下息怒。”殿中跪了一地。
　　“陛下，由殿下前去，再合适不过，殿下乃陛下亲妹，皇室嫡公主，身份尊贵，绝非寻常宗室可比，前线将领定能唯命是从。代君亲征，犹如陛下亲临，同样能振奋三军。”李信怕她又一言堂，忙劝道。
　　“臣等附议。”众臣瞅着眼色连忙附和。
　　方才萧奕请命之时，众人并未觉得讶异，萧晏知道这事萧奕只怕已与丞相等人通过气了。她这个妹妹如今的胆子大得很。说的好听是为君分忧，若是被有心之人恶意诟病，那就结党营私，扰乱朝纲。
　　只是眼前的局面她若是一意孤行亲征，确实已不妥了。
　　“此事再议。”她越想越气恼，沉着脸不愿再议。
　　只要她不提一意孤行非要亲征，那就尚有转圜余地。她大病初愈，众臣也不敢再谏。
　　待众臣退下，萧晏留下萧奕和林墨，面色铁青问道：“你们两个究竟怎么回事？”
　　二人一声不吭跪在殿中。
　　“林墨，禁军统领一职，你说卸就卸？谁来接任？”
　　林墨拱手:“臣兄长林谢比臣出色，可接任禁军统领一职。当初若非陛下器重，这个职位也轮不到臣。”
　　“你想好了？当真要去？”萧晏又磨搓起手指。
　　“是。”林墨毫不犹豫。
　　“你家中同意？”
　　“臣会劝说。”
　　“呵！先斩后奏是吧？”萧晏气笑：“行，你想去，朕自会成全你。”
　　萧奕猛然抬头看着萧晏，她没想过萧晏会答应林墨。她眼神慌乱的看着萧晏，萧晏虽察觉了，也不与她对视。
　　萧奕急了：“皇姐！”
　　萧晏烦躁道：“你想说你的事，还是她的事？”
　　“皇姐……”
　　红袖又从殿外进来，她正色道：“陛下，阮青和师傅那边已准备妥当。”
　　萧晏手上动作一停，紧握成拳：“命他们千万小心。”
　　“是。”红袖应她一声，转身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二人，匆匆离去。
　　“若无其他事，你们便退下吧，朕头疼，不想看到你们。”萧晏扶额闭目，不想再理他们。
　　二人无言以对，起身退下。


第85章 三角
　　刚出殿门，才走两步，萧奕怒气冲冲目光冷栀看着林墨，冷声质问：“你故意的？”
　　“殿下……”林墨目光闪躲无言以对。
　　“你以为我是躲你才要出征是吗？你以为你去了我便不会去了对吗？林墨，你太自以为是了，无论你去不去，我都去定了。”她一步步逼近她，林墨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倒柱子，退无可退。
　　“殿下。”傅伯骞闻声前来，他神色匆匆，语气急切。
　　萧奕才若无其事的退了一步。
　　“殿下，臣听闻殿下请命出征？”傅伯骞不可置信向她确认。
　　说起来萧奕躲了她半月有余，总以政务繁忙为由不肯与他多待，他一个大男人倒是有些像小媳妇一样日日等她垂怜。
　　“嗯。”萧奕也不瞒他。
　　“为何？战场凶险，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去军中受苦。”傅伯骞急了，上前一步，离她近在咫尺。
　　萧奕下意识后退，保持距离。淡淡道：“我朝男女都可从军，本殿自然也可。”
　　傅伯骞心知不可能劝的动她，只好把主意转向萧晏和太后。
　　萧奕看透他心思，冷冷道：“傅伯骞，你若是阻挠我，本殿绝不会原谅你。”
　　她说完这句，转身便离开了。
　　傅伯骞拧眉看了一眼林墨。转身径直进殿。
　　林墨长叹一声，便离开了。
　　“臣参见陛下。”
　　“世子有事？”
　　傅伯骞开门见山:“陛下，殿下出征之事不知陛下做何打算？”
　　萧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事还需再议。”
　　“还望陛下三思，殿下她岂能去受那般苦。”傅伯骞撩起衣摆正色一拜。
　　萧晏顿了顿道：“世子起来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陛下……”
　　“世子且回去。”萧晏不愿再听，她心乱如麻，语气冷淡。
　　傅伯骞无奈只能躬身一礼退下。
　　萧晏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赵谦忙带人跟上。走了一段，赵谦便心下了然，她这是要去昭和宫。
　　萧晏到时，院中宫人正忙着洒扫，江禄海忙要去央顾夕昭接驾，萧晏便将他拦了下来。
　　“朕自己进去，不必搅扰她。”
　　萧晏轻手轻脚开门，走到寝殿，将自己外袍脱下挂起。走到榻前看着熟睡的顾夕昭，勾唇一笑。
　　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脚，钻了进去。
　　一阵冷意袭来，顾夕昭醒来。她转身看到萧晏，还以为是梦。
　　“吵醒你了。”萧晏冲她一笑。
　　她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顾夕昭才揉揉眼，轻声唤道：“陛下此刻怎么来了？”
　　“想你。”萧晏将她揽在怀中。
　　“不是才分开不久？”顾夕昭无奈。
　　“已经许久了。”萧晏抱的更紧了些。
　　顾夕昭心中隐约预感，她这般是与朝政有关，兴许是与亲征有关。
　　她不想问，也朝萧晏怀中钻了钻。
　　“睡吧。”萧晏轻拍哄睡她。
　　两人不多时便都熟睡了，到午时，赵谦来唤，两人才起身。用了午膳萧晏便离开了。
　　萧晏才走了半个时辰，赵谦便又浩浩荡荡带了一堆人来。宫人端着珍珠粉翠，锦衣华服鱼贯而入。
　　昭和宫宫人都看的呆愣住了，琉璃惊掉了下巴，惊叹道：“这莫不是把整个府库都搬来了……”
　　“娘娘，这些是陛下赏赐给您的。”赵谦笑意满满道。
　　“怎么如此之多？”顾夕昭惊叹不已。
　　赵谦笑着:“这些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原本还要多，后来陛下说往后都是您的，也不急在一时。”
　　“那...”顾夕昭忖了忖问道。
　　赵谦听出她的顾虑，说:“娘娘放心，辰妃娘娘那里，内务府也已送去了。奴才是陛下指派来的。陛下还说晚膳在昭和宫用。”
　　“有劳赵公公。”
　　“那奴才这就回长信殿了。”赵谦躬身一礼，离开了昭和宫。
　　圣驾一个月不曾踏入后宫，如今听闻陛下晚些时候要来，昭和宫又是一通忙活。
　　顾夕昭吩咐琉璃和绿竹去御膳房取来了食材，早早就准备起了晚膳。
　　“琉璃，咱们娘娘这是复宠了？”绿竹假装不刻意的随嘴问着。
　　“嘶，瞎说什么呢？咱们娘娘何时失宠过？”琉璃不爱听失宠这种话。
　　绿竹笑了笑:“是我失言了，如今陛下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爱重娘娘。”
　　琉璃十分得意道：“那是自然，你是不知道，我每日在跟前伺候，我看的真真的，陛下眼里心里全是咱们娘娘。”
　　“那辰妃娘娘呢？”绿竹忖了忖问道。
　　“辰妃娘娘其实接触下来人还挺不错，但我看陛下待她没那意思。”琉璃没有半分防备的说着。
　　顾夕昭只做了些清淡的，萧晏还未痊愈，她从医书上看的是这个病，看似无虞，实则得修养半月才能痊愈，因此饮食宜清淡均衡些。
　　“说起来，冀王如今薨了，世子继位，夕颜郡主同明谭的婚事，会否因丧期延后呢？”琉璃毫无顾忌的聊起此事。
　　绿竹正切着菜，闻言手上一顿，划出一条口子。
　　琉璃忙上前查看替她捏着伤口：“哎呀，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快去处理一下。”
　　绿竹丝毫没有反应，反而木讷问道：“冀王薨了？”
　　琉璃瘪瘪嘴道：“是啊，今早传来的消息。我说你不关心你自己的手，反倒关心别的。”
　　“怎么了？”顾夕昭恰好进来。
　　“绿竹，不小心切到了手。”
　　顾夕昭上前看了一眼道：“怎得如此疏忽？快去处理一下，上些药，琉璃你同她一起去，帮她料理。”
　　“是。”琉璃拉着绿竹往外走。
　　她又自己将正切着的菜收拾掉，砧板和刀全部仔细清洗一遍。
　　一个人忙上忙下，忙里忙外。不多时，琉璃和绿竹便回来了。
　　顾夕昭吩咐她们打下手，绿竹总有些慢半拍。琉璃忍不住吐槽道：“绿竹，你今日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绿竹尴尬笑笑：“没，没什么。”
　　顾夕昭也觉奇怪，绿竹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还算仔细，今日总心不在焉，方才让她看着汤锅，她一直看着还是溢了出来。总觉得她心中有事。
　　“好了，绿竹你打起些精神来。当心再烫到伤到。冬日里伤口好的慢，沾水便是疼的紧。”顾夕昭又叮嘱一遍。
　　“是。”绿竹才稍稍收回心神。
　　顾夕昭早早就命江禄海到院中等着，自己则又洗漱梳洗了一番。


第86章 鼠蚁
　　萧晏将前几日落下的政务处置好时天色便已渐暗，她稍稍动了动肩膀，坐了半日，身上有些僵硬。红袖上前替她捏了捏肩。
　　“什么时辰了？”她揉着眉心问。
　　“回陛下，酉时。”
　　“才酉时，天就如此黑了。”她收起奏章，缓缓起身。“赵谦，摆驾昭和宫。”
　　“是。”赵谦笑着跟上。
　　江禄海又是早早的就听见她的脚步声，通报给了顾夕昭。
　　刚进昭和宫门，赵谦正欲通传，见院中顾夕昭已带着合宫接驾，一句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陛下万安。”
　　“免礼。”萧晏上前扶起她。
　　明明上午才来过，可这一幕，萧晏却觉得隔了好久，这地方，她好像很久都没来过了。
　　她牵着顾夕昭的手往里走，宫人也同时往里端着晚膳。萧晏到桌前坐下，目不转睛的盯着一桌子菜肴。
　　“朕说要来用晚膳，并非是要你亲自下厨的意思。”
　　这菜肴的菜色，一看也知不是宫中御厨所做。
　　“臣妾知道。”顾夕昭笑笑，拿起筷子替她布菜：“只是许久不曾做给陛下吃了，今日恰好得闲。”
　　萧晏温声:“你侍疾几日，也不曾好好歇息，如今该歇着才是。”
　　“陛下快吃吧，该凉了。”顾夕昭笑着劝她。
　　萧晏也眉眼带笑，拿起玉箸，津津有味的用起膳来。
　　她好像在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她命人将膳撤下，与她对弈。与她谈论画本子中的故事，与她一起作画，与她一起写诗。
　　与她夜夜荒唐。
　　如此平静过了几日。再有两日就是太后生辰，合宫已忙碌起来，虽是家宴，但届时宗室就藩的王爷公主也会回京，朝中重臣也会邀请一二。先帝驾崩三年，这是宫中头一遭正经给太后过寿。
　　这一日，顾夕昭心疼萧晏朝政繁忙还每日来寻她，便早早约定了去永安宫等她。
　　天还大亮她便提着食盒带着琉璃和江禄海去了永安宫。
　　天色暗下来，绿竹偷偷拿了些吃食，万分小心的往浣衣局去。
　　明玉等了她数日，一见面便没好气的对她:“怎么又好几日都不见你？你是不是见本郡主落魄了，故意怠慢？”
　　绿竹慌忙解释:“奴婢绝无此意，这几日陛下日日留宿昭和宫，昭和宫严进严出，奴婢实在抽不开身。”
　　明玉问:“顾夕昭复宠了？”
　　绿竹答:“单看这几日，两人之间浓情蜜意，应当是。”
　　明玉轻嗤一声：“傅常乐还真是没用，竟一丝恩宠都争不来。”
　　“郡主，还有一事。”绿竹吞吞吐吐。
　　“说。”明玉不耐烦道。
　　“冀王薨了。世子已灵前继位。”
　　明玉哑声片刻，定了定心神苦笑道：“如此也好。兄长顺利继位了吧？”
　　“是。”
　　她强装不以为意，实际心中怎能不疼，冀王待她这个女儿向来很好，否则她一个庶出，怎会如此骄纵跋扈。
　　绿竹忖了忖道:“只是你我如今在宫中消息闭塞，不知如何才能替王爷助力？”
　　明玉阴鸷一笑：“如今顾夕昭盛宠，你便好接近萧晏，如此，下手倒也容易许多。”
　　“郡主是说……”绿竹心惊胆战，声音颤抖。
　　明玉看她一眼:“兄长必会想尽办法派人递信进来，到时候，我们只需听命行事便好。”
　　绿竹还沉浸在她刚刚那一番话，惊住了心神。明玉见她神色慌张，宽慰道：“你放心，不会要你如此明目张胆的去做，杀人的法子，成百上千种。”
　　绿竹木讷的点了点头。
　　“王嫂。”
　　绿竹一惊：“郡主唤奴婢什么？”
　　明玉微笑着，却犹如蛇蝎般。
　　“王嫂，你嫁给兄长是迟早的事儿，日后王嫂也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了。兄长的大事还要仰仗你我的助力。”
　　绿竹在她这一声声恭维中迷失自己，她暗暗窃喜，心中的慌张全然不见，只剩下对冀王妃，乃至皇后之位的幻想。
　　“郡主放心，我定会不遗余力。”
　　“如此再好不过。”明玉暗暗打量她神色，亲昵的拍拍她的肩。
　　绿竹神色匆匆的回到昭和宫，顾夕昭却已经在宫中。
　　“绿竹你去哪了？”琉璃忙问她。
　　绿竹瞬间乱了心神，她以为顾夕昭会留宿永安宫。她走上前，闪烁其词，磕磕巴巴道：“我，我一个人闲着无聊，出去，出去透透气……”
　　“噢。”琉璃也未怀疑。
　　顾夕昭观她的神色却是不大对劲，但她也未当场戳破，只装作不在意。
　　“娘娘今日怎么未留宿永安宫？”绿竹定了定心神问。
　　琉璃漫不经心答:“陛下今日政务繁忙，只抽空陪娘娘用了膳。”
　　“朝中出了何事，陛下怎么这般忙？”她下意识问出来。
　　顾夕昭暗暗打量她，心中突然警觉起来。
　　绿竹三年前才到她院中伺候，少言寡语，不似琉璃那般活络，顾夕昭也习惯了琉璃伺候，故而并不时常带着她。但绿竹也没什么大的问题，伺候的也算尽心，出嫁那日，只许她带两个婢女，琉璃自然占一个，另一个顾夕昭除了绿竹也无旁的人选。
　　绿竹问完蓦然意识到自己问的多了忙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僭越。”
　　“绿竹，你慌什么？”琉璃摸不着头脑。
　　“无妨，你也是无心的。”顾夕昭虽心中起疑，但也知若她真的有问题，也需顺藤摸瓜，不好打草惊蛇。
　　“快起来吧，娘娘没怪你”琉璃上前扶起她。
　　“多谢娘娘。”绿竹低声谢过，暗暗打量了一番顾夕昭。
　　“莫说你想知道，我也好奇着呢，前几日陛下像是粘在咱们娘娘身上了一样，今日突然就无暇顾及娘娘了，想来朝中必有大事发生。”琉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琉璃。”顾夕昭冷声告诫，琉璃才未再多说。
　　“你们去备水吧，我要沐浴。”顾夕昭刻意支开绿竹和琉璃。
　　她轻声召来江禄海，低声吩咐他一些事后，才去沐浴。


第87章 兄弟姐妹
　　外面下起了雨，稀稀疏疏的雨声伴着风声，这一场雨过后，天便又要寒冷些了。
　　顾夕昭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原来人真的很容易就养成了习惯，才几日而已，身边没有萧晏，她便不习惯了。
　　她正想着，只听到一声门轻轻打开的声音。很轻，很小心翼翼。
　　萧晏步子轻如鸿毛落地朝她寝殿进。她转头看见萧晏，又惊又喜。只是她为何踮着脚还鬼鬼祟祟的？
　　“陛下，你怎么来了，外面还下着雨。”
　　“朕还以为你已经睡了。”萧晏朝她灿烂一笑，如暖阳旭日般:“还是朕吵醒你了？”
　　“没睡着。”
　　顾夕昭起身下床，去迎她，她便也加快着步子，温声道：“不必起身了，天冷了，穿着寝衣，当心着凉。”
　　“无碍。”顾夕昭早已迫不及待到了她跟前，查看她身上是否有雨水。见她身上干着，才松一口气。
　　“天这么冷，又下着雨，病才好些，若是再着凉，如何是好？”顾夕昭语气心疼又带着轻责。
　　“朕，回到永安宫便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很是想见你，便来了。”她也有些委屈。
　　顾夕昭听她这样一说，心中有有些责备自己方才说话太急。她环住萧晏的腰靠在她怀里。脸才贴上她胸前，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萧晏忙轻轻推开她，后退一步温声道：“朕身上凉，你穿着寝衣，离朕远一点。”
　　顾夕昭走到一侧衣架上，随手拿了件衣裳穿着往外走。
　　“琉璃，备热水来。”
　　门外琉璃应了她一声。不多时便送来了热水帕子。
　　“你们退下吧。”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琉璃识趣带着婢女退下。
　　顾夕昭替萧晏宽衣解带，又亲自侍奉她洗漱一番。
　　“朕是否搅扰你了？”萧晏看着她如此忙里忙外忙上忙下的，觉得自己是否这么晚就不该来了？
　　“没有。”顾夕昭看她一眼莞尔一笑。
　　“可朕每次来，你都要忙忙碌碌的，甚是辛苦。方才，朕若不来，你已经安置了。”
　　顾夕昭替她擦干脚上水渍，将水盆端的远些。才回到她身前，借着微弱烛火仔细看她。
　　“伺候夫君，不是为人妻妾的本分吗？”顾夕昭伸出手捧着她的脸。
　　她这一声夫君，却让萧晏心花怒放，爱意横流。她抓着顾夕昭捧着自己脸的手，温声道：“夕昭，我今日，好想你。”
　　顾夕昭莞尔一笑道：“臣妾方才正思念陛下，陛下便来了。”
　　萧晏闻言心中大喜，便又拉着她，缠绵到了榻上。但只一次，顾夕昭便再不肯给了。她心疼萧晏处理政务到深夜，也知她明日还有更多事要处置，再不可于房事上放纵。
　　萧晏上一秒还纠缠她，下一秒便沉沉睡了。想来确实很辛苦。
　　翌日，虽非大朝，萧晏仍起了大早。
　　“怎么不多睡会？”顾夕昭起身替她更衣。
　　“明日便是母后生辰，今日几位就藩的皇兄皇姊入宫来觐见，朕得去接见他们。”萧晏展开双臂仰起头方便她伺候穿衣。
　　“对了，明日母后生辰，朕替你备好了贺礼，明日你拿去献给母后。”
　　“臣妾自己也有备着贺礼，不过陛下的定更合母后心意些。”顾夕昭浅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衿，又替她重新束发加冠。
　　“你备的自然也是用了心的，也可一同献给母后，礼多人不怪。说起来父皇驾崩三年，宫中鲜有宴席，此次，在京的在外的藩王公主都会奉诏前来，明日宫中定会十分热闹。朕命人为你新作了件华服，你明日穿着赴宴。”
　　顾夕昭微笑道：“谢陛下。”
　　萧晏单手捧着她的脸，轻抚几下，温声道：“晚些时候朕在过来，不必备膳，朕来的时候只怕又要很晚了。”
　　“臣妾知道了。”顾夕昭莞尔一笑。
　　萧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才转身离开。
　　先帝共四子五女，萧晏行七，萧奕行九。
　　长居京中的四人，大公主萧楚，四公主萧雨，五皇子萧行和八皇子萧止。就藩三人，二公主萧齐，三皇子萧云，六皇子萧贺。
　　先帝而立之年才立后，因此萧晏和萧奕的排行靠后。萧奕甚至比大公主萧齐小了十数岁。
　　长信殿门口，萧云几人齐身前来。
　　“陛下，几位王爷公主来了。”赵谦笑着禀道。
　　“宣。”萧晏放下手中御笔，浅笑抬眼。
　　萧奕也笑着张望，她有些想念那个往日总被她欺负的萧贺了。
　　“臣等参见陛下。”几人正色行了大礼。
　　“皇姐皇兄，不必如此多礼。”萧晏浅笑着虚抬了抬手。
　　几人笑意盈盈起身。
　　萧云拖着圆滚滚的身子，一身灰棕色宽袍显得身子更重了，他朝前走了两步，看着萧奕，带着弥勒佛一般笑容道：“三年未见，雪儿妹妹都长得这样高了。”
　　“三皇兄，听说你日子过得很是潇洒啊，几年不见，你可是又丰满了不少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那些侄儿都是打你肚子里生出来的。”
　　萧奕一见萧云大腹便便的样子便想打趣他。
　　萧云憨厚又不好意思的笑笑。
　　“雪儿，休得胡言。”萧晏轻斥。
　　“无妨无妨，雪儿妹妹一向是心直口快的，陛下别怪她，再说了，我这身子确实也有些笨重了，不怪她说。”
　　萧云憨憨笑了几声。
　　萧奕见他如此憨态可掬，也有些为方才的无礼之言心生愧疚。
　　“三皇兄，我方才胡说的，你别放心上。”
　　“无妨无妨，我不曾放在心上。”
　　萧晏看了一眼笔直站立的萧齐，她一身男子装束，玄色长衫，银冠束发，眉眼间一股锐意。
　　萧齐虽是女子但她为人直爽大方，从小便喜爱舞刀弄枪，常年混迹军中，身上带着军人的不挠气息，也立过些军功，先帝赐齐地给她作了封地。她如今与自己的妻子守在齐地，鲜少参与国事。
　　萧晏淡淡开口：“许久，二皇姐，倒是越发英姿飒爽了。”
　　萧齐浅笑拱手：“托陛下鸿福，臣这几年在齐地与爱妻厮守，不问世事，人闲心闲，这才看起来精神奕奕。”
　　“朕听闻，皇姐向八皇弟讨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萧晏笑问。
　　“是啊，早些年臣与婷儿厮守，也潇洒够了，现如今已到而立之年，该是养个孩子防老了。”
　　萧晏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
　　萧齐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萧贺，打趣道：“听闻六弟在楚地享齐人之福，才真真令人羡慕。”
　　萧贺笑笑：“皇姐说笑了，皇姐若想，何须羡慕他人，只是皇姐深情，心中只皇嫂一人罢了。”
　　萧贺这两年的事迹，萧晏也有耳闻，左一房右一房的纳妾，风流事迹广为流传。未就藩之前他并非如此，就藩之后反倒是变了个人一般。


第88章 叙旧
　　萧晏适时打断：“父皇去后，我们已有三年未见，明日是母后生辰，她老人家时常挂念皇兄皇姐，朕才下诏召皇兄皇姐入京来，一来为母后庆生，二来也叙叙旧。”
　　“陛下诏书中命臣等将孩子都带来，臣不才，这些年膝下所出众多，因此只带了几个嫡出子女。”萧云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萧晏也笑:“无妨，蜀地途远，难为皇兄了。”
　　“陛下言重了，臣也想念京中亲朋旧友了。”
　　萧晏淡然一笑道：“既如此，皇兄皇姐不妨多待些时日，所幸京中也都有府邸，想来也无不便。”
　　“多谢陛下。”
　　“雪儿，你先领着皇兄皇姐去母后宫中请安去吧。”萧晏看了一眼萧奕，吩咐道。
　　“好。”她笑道：“皇兄皇姐，走吧。”
　　几人无声一礼，跟着萧奕出了长信殿。
　　萧奕领着他们穿过御花园，一路上闲谈。
　　萧云看着宫中景致唏嘘不已。
　　“想不到一别三年，再回来竟觉得恍如隔世。”
　　“是啊，你看那棵树，仍是挺拔矗立，雪儿，我记得你还从上面摔下来过。”萧贺指着那棵树不无感叹。
　　萧奕一笑:“嗯，如今那棵树比我们小时候可冷清多了，往日那棵树可是时常挂着几个孩子的。”
　　萧贺睨了一眼那树，漫不经心道：“何止那棵树，宫中也冷清了许多。从前御花园，总不乏皇子公主嬉闹。如今空有这番美景，却是没了人气，当真荒凉。”
　　“皇弟慎言。”萧齐蹙眉厉声提醒。
　　萧贺语气满不在乎道：“是我口不择言了。”
　　萧奕看了二人一眼，笑着打圆场：“四姐他们也经常带着孩子入宫来请安的，平常也热闹的。”
　　萧云也憨憨一笑，试图化解两人嫌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明日母后诞辰，雪儿你定准备了稀罕玩意给母后庆生吧？”
　　萧奕笑笑：“我每年都是那些花样，谈不上稀奇了。”
　　不远处，顾夕昭恰好从永寿宫请安回宫，今日太后高兴多留了她一会儿。
　　萧贺眼睛都看的直了，不住惊叹道：“世上竟有生的如此撩人心怀的女子？”
　　萧奕顺着他的目光找过去，笑道：“那是昭妃。”
　　萧贺愣了一下，口中低声呢喃道：“她就是雍州那个郡主......”
　　“见了女人走不动路。”萧齐嘀嘀咕咕白了他一眼。
　　“夕昭姐。”萧奕高声唤她。
　　顾夕昭寻声望去，浅笑着走了过去。
　　“雪儿，这几位是？”顾夕昭猜到是就蕃的那几位，但是她不认得是谁。
　　“我给你介绍一下，二皇姐，齐王。”萧奕笑着指向萧齐。
　　顾夕昭愣了一下，女子还能封王？她福身一礼:“齐王殿下。”
　　萧齐拱手回了一礼。
　　“这位是三皇兄燕王。”她指向萧云。
　　顾夕昭同样福了一礼道：“燕王殿下。”
　　萧云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作了个揖。
　　“这位是，六皇兄楚王。”萧奕又指向萧贺。
　　“楚王殿下。”顾夕昭浅笑施礼。
　　萧贺却如同丢了魂一般，微张着嘴巴，直勾勾看着她。
　　“六弟，你这般盯着陛下的妃子，怕是不妥吧？”萧齐见她一副色心大起的样子，鄙夷道。
　　萧贺才回过神来，拱手笑道：“昭妃娘娘惊为天人，本王一时失了体统，还望勿怪。”
　　顾夕昭颔首一礼。其实顾夕昭心里也不大舒服，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玩物，透着欲望。
　　她的退让并没换来萧贺的适可而止，他反而是看的更入迷了。
　　顾夕昭浑身不自在又不好说什么，她只好同萧奕道：“雪儿，我先回去了。”
　　萧奕也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看看，也并无僭越之举，萧奕也不好说什么。萧奕便笑着道：“好，皇嫂你先回去吧。”
　　萧贺愣了一下，顾夕昭走后他问道：“雪儿，你方才唤她皇嫂？”
　　“嗯。”萧奕漫不经心。
　　他好似有些不可思议，刨根问底道：“她只是个妃子，你怎么唤她皇嫂？”
　　“她可是皇姐的宠妃，封后还不是迟早的事，我怎么好得罪？还不得提前巴结。”萧奕懒得理他，于是胡诌乱扯。
　　“只怕雪儿你巴结错人了，雍州之女，绝不可能登上后位。”萧贺不屑一笑。
　　“嗯？”
　　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雍州一但反了，这位美人，只怕归宿会是那墙深不见天日的冷宫，倒是可惜了这般姿色。”
　　萧奕再听不得他说话，从前觉得他人还不错，怎么就个藩倒像是被人夺了舍。
　　她有些不耐烦道：“咱们快点吧，母后应当已在等着了。”
　　“对对对。”萧云忙就附和。
　　……
　　顾夕昭才回到昭和宫落座，赵谦就来了。
　　“参见娘娘。”
　　“公公免礼。”
　　“娘娘，陛下命奴才送东西来。”他将手一招，一宫人手捧一个长匣子到顾夕昭跟前跪下。
　　“这是陛下替娘娘备的寿礼。”赵谦双眼弯弯。
　　“画？”顾夕昭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是啊，太后除了素来喜爱收集字画，这幅画是陛下寻来的。”
　　顾夕昭点了点头，原本她也是打算送一幅画的。
　　“有劳公公。”
　　“奴才这便告辞了。”
　　赵谦走后，顾夕昭带着画，到前殿案上，小心翼翼铺开。
　　她打开小半，她便觉熟悉，她加快动作，果然，这幅画，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忐忑的将画收起，这幅画真的能作为贺礼送给太后吗？
　　她坐在案前怔怔出神。
　　内务府又送来了华服，一件鹅黄色罗裙和两只凤钗。这颜色她有过一件，不过还未上身便已能看出来这件是何等的华丽。
　　明日是太后诞辰，再有几日便是萧晏的生辰，她该送些什么呢。之前绣的荷包，如是寻常时候送便罢了，若是生辰，便显得不入流了。
　　她回想一下，萧晏日常佩戴，仅玉佩而已。荷包之类，想想和她也不太搭。她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送了太后画，也送她画，会不会太敷衍了，顾夕昭苦恼不已。
　　当晚，顾夕昭带着琉璃和江禄海去了永安宫。路上，她冲江禄海使了个眼色，江禄海便中途离开了。
　　“江禄海做什么去？”琉璃摸不着头脑。
　　“我吩咐他去办些事。我们走吧。”顾夕昭淡淡看了一眼江禄海的背影。


第89章 参汤
　　江禄海悄悄回了昭和宫，一直在墙角蹲守。直到天色暗了，绿竹才鬼鬼祟祟的出了昭和宫。江禄海一路上远远跟着，直到浣衣局附近。
　　江禄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匾额，这个时间，出入的人少了，她若是跟进去，很容易就会被绿竹发觉，他便没有打草惊蛇，折返去了永安宫。
　　江禄海回来后冲着顾夕昭点了一下头。顾夕昭便心中了然，绿竹果然有事隐瞒。
　　她屏退众人，只留江禄海一人。
　　江禄海才小声道：“奴才跟着绿竹一路到了浣衣局，便不好再跟进去了，怕打草惊蛇。”
　　“浣衣局？绿竹是从雍州跟我来得长安，她在此无亲无故，去浣衣局能寻谁？”顾夕昭百思不得其解。
　　江禄海迟疑片刻道：“会不会是明玉郡主？”
　　顾夕昭恍然大悟，但一细想又觉得蹊跷，她与明玉似乎也不相熟，怎么会敢冒风险去寻她。顾夕昭觉得还是得弄清楚。
　　“明日宫中设宴，浣衣局定忙乱的很，届时你乔装打扮，先潜入浣衣局，远远盯着她。”
　　“是。”江禄海目光炯炯，他想做暗卫的夙愿这不就达成了，他有些兴奋。
　　“再晚些时候，咱们再回去。免得又撞见她，打草惊蛇。”顾夕昭气定神闲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是。”江禄海有眼色的又替她添了茶。
　　顾夕昭坐在永安宫内，突然有些忍俊不禁。
　　“娘娘因何发笑？”江禄海摸不着头脑，怎得突然就笑了。
　　“我是觉得，我竟有一日将永安宫当做是行宫了。”顾夕昭浅笑道。
　　“说的也是，若无陛下允准，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不得擅入永安宫。可见陛下待娘娘的爱重。”
　　顾夕昭听着这话，看着岸上高堆的书卷，回想着萧晏平常在此读书的模样，思念她。
　　如今一日不见，便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过了一个多时辰顾夕昭兀自回了宫。回到宫中时，绿竹果然已经回来了，她若无其事的殷切伺候茶水。
　　顾夕昭也若无其事的假装失落归来，照常洗漱更衣。不过她洗漱完，还是命人去御膳房要了碗参汤温在小厨房。
　　将近子时，萧晏又是悄然来了，她轻轻进屋，自己坐到桌前，倒了盏茶，慢条斯理喝了起来。顾夕昭听见动静起身披了件衣裳往外走，见萧晏自己倒水，也无人伺候，心中有些酸涩。
　　但她抬眼看见顾夕昭，便又是眉开眼笑的灿烂，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等朕？”萧晏起身朝她走过来。
　　“嗯。”
　　“往后不必等，困了就睡。总熬着不好的。”萧晏牵起她的手往里走。
　　“陛下为何不唤人伺候？”顾夕昭跟在她身后满眼心疼。
　　萧晏笑道：“这么晚了，朕一唤，她们便会鱼贯而入，扰你歇息。”
　　顾夕昭看了一眼外面，心想着江禄海为何这两日会不提前通禀给她？
　　萧晏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朕跟江禄海吩咐过，朕若夜里才过来，他不许来吵你。”
　　“原来如此。”顾夕昭心中疑窦才解开，她温声问道：“小厨房还温着参汤，陛下可要用些？”
　　“参汤？”萧晏顿了片刻道：“那便用一些吧。”
　　顾夕昭闻言才唤琉璃送参汤来。萧晏盯着参汤出神。
　　“陛下？”
　　“嗯？”
　　“在想什么？”
　　萧晏浅浅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否政事太多，太累了？”顾夕昭却很紧张。
　　她拉着顾夕昭坐下来，温声道：“你不必总是担忧朕，朕有那么多人伺候，你还心疼朕？”
　　“他们是他们……”顾夕昭嘟囔道。
　　萧晏抱着她，目光黏腻的盯着她，打趣道：“好，那你给朕喝参汤，是朕表现的不够好？”
　　“自然不是。”顾夕昭急出高音险些打翻手中的参汤。
　　萧晏无奈一笑道：“朕不过随口说说，你怎么还急了？还是说朕表现的真的很好？”
　　“那陛下喝不喝了？”顾夕昭涨红了脸不看她羞愤道。
　　“啊~”萧晏张开嘴巴，拖出长音。
　　顾夕昭才一勺一勺的往她嘴里喂汤。
　　顾夕昭想唤人备热水，萧晏拦住她道：“朕沐浴洗漱后才来的。总来的这样晚还要你伺候，扰你歇息。”
　　“谢陛下体恤，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安置。”顾夕昭放下汤碗，伸手替她宽衣。
　　“无妨，所幸明日也不必早起。”萧晏却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她道：“夕昭，我好想你。”
　　“臣妾也想陛下。”顾夕昭转头看她。
　　“我听说你去过永安宫？”
　　“嗯。闲着无事，去坐了一会儿。”
　　“为何不去长信殿寻我？”
　　顾夕昭愣了一下才笑道：“长信殿是前朝议事重地，后宫嫔妃怎能擅去？”
　　萧晏却看着她正色道：“往后，你想要去寻朕，你便去，不必顾及是何处。”
　　“陛下认真的？”顾夕昭看她神情不像是玩笑话。
　　“自然。”萧晏斩钉截铁。
　　“好了，臣妾伺候陛下就寝。”顾夕昭虽未当真却还是心中一暖。
　　“夕昭。”萧晏的手臂却箍的更紧了。
　　“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是发生了何事？”顾夕昭察觉她不对劲。
　　萧晏将头枕在她肩上，短叹一声道：“没什么，今日见到二皇姐了，她与皇嫂年幼相识，青梅竹马，后来成婚，厮守十余年初心不改，如今而立，才过继了一个孩子，不问世事，只凭本心。朕突然有些羡慕她们。”
　　“陛下羡慕她们什么？”顾夕昭轻抚她鬓。
　　“羡慕她们青梅竹马，羡慕她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也羡慕她们自在洒脱。”
　　顾夕昭却笑着说:“可臣妾却觉得， 凡事若是太过顺遂，总是脆弱易折，让人觉得不真实。而且两人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定也有过磋磨的。”
　　萧晏却目光散开，短叹一声:“说的也是。朕只是最近突然有些怕，怕紧握手中还是稍纵即逝，怕多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更怕明明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
　　她以往都是一副杀伐果断的样子。顾夕昭很少见到这样惆怅迷惘的她。
　　顾夕昭反抱住她，温声道：“陛下，别怕。一切都会如你所愿的。夕昭会一直陪着你。”
　　顾夕昭拧眉沉思，咽下将到嘴边的话。
　　她是决意要亲征了吗？总觉得她如今的踌躇不定跟此事有关。
　　顾夕昭突然一股浓烈的酸涩涌上心头，她站起身，看着萧晏。
　　“怎么了？”萧晏见她神色不对。
　　她抿唇不答，面若桃花伸手解她衣服。
　　萧晏愣了一下，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随后笑了一下，将顾夕昭压在身下。“参汤不能白喝，是吗？”
　　她声音极轻，像是拂过平静湖面的风，在顾夕昭心田荡起浅浅涟漪。
　　顾夕昭还未及开口，声音便没在她送来的吻里，一阵呜咽后，她头晕眼花，意乱情迷。
　　她不知是不是有忙里偷闲研读了什么册子，近日的花样有些多，顾夕昭险些招架不住。
　　有时候很正经的一个人嘴里说出一些虎狼之词时，是很令人咂舌的，顾夕昭在同她缠绵时有时候会因为她一句话便入了云端。
　　良宵苦短，一室旖旎。


第90章 画眉
　　翌日。顾夕昭赶在萧晏醒来前先行洗漱更衣。
　　她正描欲描眉，透过铜镜便瞧见萧晏一身素色寝衣站在她身后，与她对镜相望。
　　她看着镜中的萧晏，莞尔一笑：“陛下醒了。”
　　萧晏将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躬身与她贴面，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在画眉？”
　　“嗯。”顾夕昭与她镜中对视。
　　“朕帮你。”萧晏夺过她手中螺黛，手按着她的肩，将她转向自己。仔细打量了一番她今日的衣着颜色和她的发髻，又忖了忖才动手替她描眉。
　　顾夕昭有些紧张忐忑，她替人描过眉吗？定没有！莫不是在捉弄她？但看她一副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在玩笑。只好闭上眼任由她，手紧张的攥紧成拳放在腿上。
　　萧晏仔细描了许久，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惊叹道：“到底是爱妃生的美，随手一描，已是绝色。”
　　顾夕昭只觉得心中痒痒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称呼她，尤其是欢好时，总低低的这样唤她，唤的顾夕昭头皮发麻，她有点像个耽于女色的昏君了。
　　萧晏扶着她的肩将她转回去正对铜镜，问道：“如何？”
　　顾夕昭瞧了瞧镜中的自己，她画的比寻常样式略粗一些，多了一分英气恣意，配上她本就清冷的模样，倒是十分相称。
　　“寻常女子喜欢画柳眉，但朕觉得，女子不应只是柔弱示人。”
　　顾夕昭转身看着她笑道：“好看。”
　　萧晏勾唇一笑，朝她额头落下一吻。
　　她起身挽着萧晏回到榻前，红袖已将她的衣服送来。
　　她替萧晏更衣，看到桌上放着的团龙玉佩，想起自己的那块凤凰佩。
　　她蹲下来替萧晏将玉佩系在腰间。
　　“你的那块呢？”萧晏温声问她。
　　“收在匣子里面。”顾夕昭看了一眼梳妆台。
　　“拿过来。朕替你系上。”
　　顾夕昭迟疑片刻才走过去取来。
　　萧晏看出她的迟疑，温声问：“怎么了？”
　　“今日虽是家宴，但除了诸位王爷公主，还有丞相等一干要臣，臣妾若是佩戴这块凤凰玉佩，恐有僭越之嫌？”顾夕昭紧紧抓着匣子。
　　萧晏却好似没听到一般 ，单手挑开匣子，取出玉佩，第二次在她跟前蹲下来，替她系上玉佩。
　　她起身扶着顾夕昭的肩正色道：“他们若是敢说你僭越，朕会亲自堵上他们的嘴。”
　　顾夕昭未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僵硬的笑了笑。
　　“夕昭。有朕在，你不必顾虑那么多。朕只怕给你的不够多，不够好。”萧晏将她揽在怀中，像是抱着月光般，怕用力些就揉碎了。
　　“走吧，该去请安了。”萧晏将她的手攥在手心，牵着她出了昭和宫。
　　萧晏牵着她毫不避讳的行走在宫中，丝毫不遮掩对她的宠爱。她不避讳宫人便该避讳了，纷纷背过身去躬身站着。
　　才行到主道，恰遇见傅常乐也行到此处。
　　傅常乐避无可避，只得深吸一口气上前。自那件事后，傅常乐心中也已了然，有时候也会刻意避开两人，以免难堪。
　　“陛下万安。”
　　“免礼。”她气定神闲，顾夕昭的手在她手中小小的挣扎，被她死死抓住。
　　“谢陛下。”傅常乐起身定睛看着二人紧牵的手，还有她们腰间佩戴的玉佩，落寞的别过眼，垂首让开道，等萧晏走在前面。
　　萧晏始终牵着顾夕昭的手，傅常乐跟在她另一侧，无地自容。
　　顾夕昭颤音轻声唤了声陛下。她才肯回首看她一眼，看懂她眼里的哀求和局促，萧晏才蓦然放开了手。
　　顾夕昭停了一步，等傅常乐跟上，二人并排跟在萧晏身后。
　　长秋殿中，众人已到了，交首接耳，言笑晏晏。几位太妃，王妃均带着儿孙前来，殿中欢声笑语，一片盎然。
　　上首设两席，中间平台上设了四座。
　　萧晏等人先到永寿宫请安后，才陪同太后一同前往长秋殿。
　　她扶着太后入殿，众人起身跪迎。
　　“陛下万安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免礼。”太后笑呵呵的开口。
　　萧晏扶着太后入座后，自己在另一座上端坐下来。
　　顾夕昭则同傅常乐一同到平台一侧落座，萧奕和傅伯骞坐在他们对面两个座上。
　　殿中距离不算近，太后满眼慈爱的望着阶下活泼好动的孩子，温声道：“哀家瞧着这些孩子就高兴，许多哀家都不曾见过呢。”
　　皇室中人开枝散叶的能力众所周知。
　　“转眼间你们都已为人父母了，哀家也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她有些感伤，她也不过四十岁，却被这些孩子赶成了老祖宗。
　　“母后何须伤怀，您也正值青春。”萧止惯是个嘴甜的，也正因为他嘴甜，太后很喜欢他，膝下又没有儿子，才对他格外特别，因此他也得以留在京中。
　　太后招招手笑道：“就数止儿嘴甜。来栢儿，到祖母这儿来。”
　　萧止捏捏怀中稚子的脸道：“去吧，你皇祖母唤你呢。”
　　萧栢跑着上前，到太后跟前跪下叩了头，稚嫩的声音软软道：“拜见皇祖母。”
　　“乖，快起来。”
　　“谢皇祖母。”
　　“栢儿真乖。”太后喜欢的紧，把他抱在怀里，“止儿，以后让王妃多带孩子到宫里走动走动，陪陪哀家。”
　　“儿臣遵旨。”
　　顾夕昭看了一眼萧晏，她目光看着太后怀中的萧栢，笑容也带着几分慈爱。
　　她应当也喜欢孩子吧？
　　萧晏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回头面带微笑的看着她，今日那么多人，她这般亲昵一笑，顾夕昭便红了脸。
　　萧行拍了儿子萧时的屁股，轻声道：“将你的贺礼送给皇祖母。”
　　萧时屁颠屁颠的跑出来，奶声奶气道：“皇祖母，孙儿给您准备了贺礼，祝皇祖母，青春永驻，福顺安康。”
　　太后抬头看着手里捧着匣子的萧时，开心极了，她忙吩咐道：“快拿过来。”
　　郑富闻言忙笑呵呵下殿去取。
　　太后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是个亲手捏的泥塑，虽然看不出来是她，但想来这孩子捏的应该是她。
　　“时儿亲手捏的皇祖母啊？真好~”太后又惊又喜。
　　“皇祖母喜欢吗？”萧时充满期待的问。
　　太后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喜欢，喜欢，时儿捏的，祖母很喜欢。”
　　众人见状也一一将贺礼奉上，大都是些金玉摆件。
　　萧奕托人寻来了一些东洋的流行玩意儿，她一贯如此，不走寻常路的。
　　傅伯骞挥金如土请了尊玉佛。
　　傅常乐送了一尊玉如意，想来是同傅伯骞一起准备的，玉质通透细腻，看得出青王府很大手笔。
　　如今冀雍二州与朝廷间稍有不慎便会兵戎相见，众人对顾夕昭总多一分目光。加之同为郡主，青州如此大的手笔，更使得众人好奇顾夕昭会些送什么？
　　顾夕昭看着众人送的金帛玉器心里也不住忐忑。
　　她鼓足勇气取出匣子中的画，双手奉上：“夕昭祈愿母后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萧晏看着画，浅浅挑起了眉头。这画不是她给的那幅，篇幅大小明显不一样。
　　“好，夕昭有心了。”太后也知此时敏感，便只收下，而未打开。
　　“母后不看看吗？儿臣着实好奇，昭妃娘娘会送母后什么？”萧贺讪笑着开口。
　　顾夕昭愣了一下，这个萧贺似乎在针对自己。
　　如今的局势，势必许多人会拿她同傅常乐比，今日这个场合，更是会处处将二人比较一番，只是雍州如今如何同已归顺的青州比？
　　不过是在等着看笑话罢了。


第91章 寿宴
　　太后看了一眼殿中，众人皆投来期待的目光，若是不打开，倒显得她不待见顾夕昭似的。她忖了忖道：“原想着回去再好好看看，既然你们都想看，那便打开吧。”
　　郑富小心翼翼的打开画，画卷很长需两人一起展开。
　　郑富指挥两名宫人展开画，竟是一幅千里江山图？画中景色气势磅礴，山河跃然纸上。
　　萧晏不可置信的看着顾夕昭，她哪里弄来的这幅画？
　　众人纷纷起身翘首。
　　“墨笔丹青，铁画银钩，如行云流水绕素笺。”李信捋着山羊胡须，不由惊叹。
　　“这是哪位大家的画作？”傅伯骞离得近，看着这画，如获至宝。
　　他靠近仔细瞧了瞧：“江寒？这是江寒的大作？”
　　“真的是江寒的大作？”萧齐站起身惊问。
　　“可否容臣细观？”李信心痒难耐。
　　“拿下去吧。”太后将手轻轻一挥。
　　宫人小心翼翼拿着画走到殿中，众人聚集画前期望一睹。
　　“确实是江寒的画作。”李信肯定点头。
　　“丞相肯定吗？”
　　“这幅画比起之前的画作，用墨更加自如。但还是保留着他的特点，虽无印戳但老夫也敢断定，是江寒所作无疑。”李信指着画的细节说
　　“可是江寒已有三年不曾出过新作，这画……”萧齐像是十分了解。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看向顾夕昭，顾夕昭听着众人的话，内心也是诧异，自己的画作竟如此受追捧？
　　李信迫不及待的问：“敢问昭妃娘娘，此画从何得来？”
　　“此画……”顾夕昭吞吞吐吐，心中忐忑非常，她看向萧晏。
　　萧晏气定神闲等着她的回答。
　　顾夕昭定了定心神道：“此画乃我所作。”
　　殿中一瞬鸦雀无声，沉寂片刻而后惊声四起。
　　众人的目光满是质疑，顾夕昭再看向萧晏，只有她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她信自己。
　　“娘娘此话当真？”李信不信自己会看错，犹疑问道，“可这画，无论是用色还是构图，都与江寒十分相似。”
　　“丞相不必怀疑自己，江寒乃我从前所用化名。”
　　再惊四座！
　　“竟是如此？！”
　　“昭妃娘娘就是江寒？！”
　　李信问道：“臣有一事不明，娘娘为何化名江寒？而不用本名？”
　　若是京中的女子有这样的本事，恨不能将画戳满印戳，四处宣扬自己的才名，她怎么还化名？
　　顾夕昭看着画无奈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十五岁起，总想有人能真心实意品评我的画，然而碍于身份，大概总是千篇一律的赞美。”
　　她顿了顿说:“之后，我便让人带着画出王府，化名江寒。后来仆人回来后只道那画确实受到很高的赞誉。我便再未放在心上。”
　　李信又问：“江寒的画作极少，可谓一画难求，娘娘难道未曾听闻过他的名号吗？”
　　顾夕昭摇头：“江寒的名号在雍州，并非十分响亮。”
　　“江寒的画，多是小幅，很少有这般篇幅的，这幅画的气势宏伟，还是头一回见。”李信频频点头。
　　“耗时十日作的，时间仓促，并未能尽善尽美。”顾夕昭尚有些遗憾。
　　李信又惊又喜：“不知臣能否有幸向娘娘求一幅墨宝？”
　　顾夕昭不觉得送一幅画儿给他有什么，他当着这么多人面求的，那应当不会违反宫规吧？应该不算私相授受吧？她旋即点了点头。
　　“臣能否也求一幅，吾妻十分喜爱娘娘的画。”萧齐见状也忙开口。
　　顾夕昭浅笑道：“自然。”
　　“那臣也向娘娘讨一幅墨宝，多谢娘娘。”萧贺笑着开口，只是他并非是求画，反倒是默认了顾夕昭得给他一幅。
　　顾夕昭不想给他却也不好拂他面子，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底下纷纷有人开口讨要，萧晏沉着脸道：“好了，都回座吧。今日太后生辰，莫乱了主次。”
　　顾夕昭察觉出她在不悦，忐忑看了她一眼。
　　众人才回了座，交头接耳的议论，一时间其他的贺礼都失了颜色。
　　萧贺笑着说：“陛下，楚地有一女子，容貌端丽，舞姿绝佳，臣此次将她带来了，不如让她献舞一曲如何？”
　　“楚王还真是享尽齐人之福，进京也不忘带着美人。”萧齐轻嗤一声。
　　萧齐笑笑：“皇姐此言差矣，本王说的乃是柳如烟，舞艺冠绝，闻名国中。想必皇姐也听过她的名号吧？”
　　“好了，贺儿也是好意，那便让她一舞助兴吧。”太后深知二人不对付，笑着打圆场。
　　“是。”萧贺拍拍手，掌声清脆，一身着红衣的曼妙女子徐徐入殿。
　　柳如烟无声见礼后，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妖艳妩媚的身姿，柔若无骨的舞技，看的人垂涎欲滴，殿中众人看直了双眼。
　　萧晏只是慢条斯理的饮着酒，目光时不时瞥向顾夕昭，压根未朝殿中投去一丝目光。
　　顾夕昭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她在欣赏她的身姿，这样的女子，任谁都无法视而不见吧？何况，这楚王是在献宝吧？
　　同样在看的还有傅常乐。陛下若是喜欢，这女子转眼就会同她们共侍一夫。
　　看着众人神魂颠倒的样子，顾夕昭才回头看一下萧晏。
　　她才一回头便直直对上萧晏探究的目光，顾夕昭心中松一口气，萧晏没看柳如烟。
　　但萧晏却是心中憋屈。她方才竟看得这般入神，有什么好看的？她浅哼一声，移开目光，投向殿中。
　　顾夕昭知道她还在生着气，是因为没送她为太后准备的贺礼？还是自己哪里又惹的她不悦了？她摸不着头脑。
　　顾夕昭低头暗忖，悄悄看了萧晏几眼。萧晏不大喜欢歌舞，看了几眼殿中就收回了目光。
　　舞毕，殿中顷刻安静下来，萧晏才又抬眼。
　　柳如烟舞弊行礼，她跪在殿中，看了一眼萧贺。
　　萧贺起身笑问：“陛下觉得柳如烟如何？”
　　萧晏漫不经心道：“不错，赏。”
　　“谢陛下。”柳如烟伏首一拜。
　　萧贺勾唇一笑道：“陛下若是喜欢，不妨将她留在身边伺候。”
　　萧晏看了他一眼未接话，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顾夕昭心中一紧。
　　他又道：“陛下有所不知，柳如烟是抚县太守柳成勋之女，才气过人，素有贤名。陛下登基以来，未曾选妃，世家女子即便是有心入宫，也不得机会。柳如烟倾慕陛下已久，她……”
　　萧晏冷声打断：“不必说了，朕无此意。”
　　萧齐看了一眼柳如烟笑道：“臣昨日见到昭妃娘娘才知何叫惊为天人，今日又见了辰妃娘娘更知何为倾国倾城。柳如烟确实无法同二位娘娘相提并论。也难怪陛下看不上她。”
　　柳如烟听他这样一说，像是受了惊吓，正色一拜道：“陛下，臣女不求名分，只要能留在陛下身边伺候，为奴为婢，臣女也心甘情愿。”
　　萧晏看了一眼柳如烟淡淡道：“朕不缺人伺候。”
　　“陛下……”柳如烟失落的看着她。
　　“不过。”萧晏打断她。
　　不过！不过什么？
　　顾夕昭和傅常乐同时转脸看着她，心中打鼓。
　　她幽幽道:“你既有才名，若是愿意，入教坊司，也无不可。”
　　教坊司在大周早已专司礼乐舞曲，是个正经官署。从前的教坊司的女子也需侍奉达官贵人，现下早已不是，能入教坊司，已不是什么耻辱之事，是个正经差事。
　　她说完，顾夕昭和傅常乐才松一口气。容貌之美不过一时，纵然姿色上略胜一筹，也难抵岁月磋磨。可讨人欢心的本事却是可以长长久久的。若是同这样的女子争，像她们这样往日本就养尊处优，不懂得讨人欢心，始终争不过这些惯常会讨人喜欢的女子的。
　　如今她在教坊司，说不准哪次再献舞就被陛下瞧上了。被其他王公贵族瞧上也未可知。
　　“谢陛下，谢陛下。”柳如烟不知为何竟喜极而泣，深深一拜起身退下去。


第92章 江寒
　　觥筹交错间，太后身旁已围着好些个孩子，一片欢声笑语。
　　宫人呈上了热腾腾已拆好蟹肉， 萧晏低声唤：“赵谦。”
　　“陛下。”赵谦到她跟前，躬着身子等她吩咐。
　　她将手轻轻一摆，示意他将蟹送去给顾夕昭。
　　自入秋以来，宫中便是日日有肥美的蟹肉可食。因在雍州不常吃到，顾夕昭平素尤其爱吃。她对其它的珍馐倒是不见偏爱，唯独这蟹，才上来不多时，顾夕昭就用完了。
　　赵谦应了一声，端起蟹到顾夕昭跟前笑道：“娘娘，这是陛下命奴才赐给您的蟹。”
　　顾夕昭看了一眼蟹，又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萧晏轻声道：“谢陛下。”
　　萧晏假装没听见，自顾自的喝着酒。
　　“陛下。”太后突然开口。
　　萧晏转向她，认真听她说话。
　　“罢了。”太后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叹了口气看了看身边的这些孩子。
　　萧晏也未追问，她只是拿起酒又慢条斯理喝了一杯。大概又是与皇嗣有关，她心知肚明。
　　……
　　浣衣局，脏恭桶不断送来，堆积如山。明玉边骂边洗。管事的太监抽她一鞭骂了她一句，她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江禄海待在树后面良久，管事的才刚走，绿竹就急匆匆来寻她。
　　“快跟我来。”明玉拉着绿竹走开到一旁。
　　明玉塞了一包药给绿竹，低声道：“拿好了，找机会，给萧晏用。”
　　“这是？”绿竹迟疑问道。
　　明玉不耐烦道：“你只管找机会给她服下，别问这么多。”
　　“你哪儿弄来的？”绿竹不放心的问。
　　明玉高深的笑了一声:“自然是有人给我的。如今再不必担心消息难以传入传出了，”
　　“有内应了？”绿竹反应过来。
　　明玉眉头一皱:“你不必知道这许多，那人自会找你，你听命行事。”
　　“好吧。 ”绿竹拧着眉，惴惴不安，心中总觉得发毛。
　　明玉四下瞧着，生怕管事的回来，说:“好了你回去吧。今天人多，等会儿管事的该回来了。”
　　“好。”绿竹将药仔细揣好，打量了一圈周围，才匆匆离开。
　　明玉才回来便听一声音尖细之人恶狠狠道：“你死哪去了，你看不见这儿有多少恭桶，还敢偷懒。”
　　他边说鞭子边往明玉身上招呼，明玉也不求饶，只是咬着牙忍着。
　　管事的抽了几下反而自己累的哼哧一声，他才冷哼一声作罢。
　　江禄海趁她不留神悄悄出去回到长秋宫等着顾夕昭。
　　殿中还在歌舞升平，丝竹绕梁。
　　萧奕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时不时看一眼殿中的林墨。
　　傅伯骞一直在一旁殷切的关心她，与她说话，她只是下意识的应她。
　　傅伯骞看出她心不在焉，也不敢多说，怕惹她厌。
　　“过两日便是陛下的生辰，陛下可有打算？”太后突然转头问萧晏。
　　萧晏淡淡道：“朕不打算操办。”
　　太后摇了摇头：“怎能不过生辰，不必大办，只我们一家人就好。”
　　萧晏点头:“听母后的。”
　　宴毕，萧晏和萧奕亲自送太后回了宫，众人也各自散去。
　　顾夕昭回宫才洗漱完，萧晏便来了。她还有些气鼓鼓的。进来之后也不说话，沉闷闷的喝了口茶。
　　“陛下生气了？”顾夕昭在她身旁蹲下来，手放在她腿上略带娇嗔抬眼看她。
　　萧晏轻哼一声，仍不搭理她。
　　“臣妾之所以只送了那幅千里江山图，是因为两幅画为同种物件，不好送两幅。”她软软的解释。
　　“你以为朕是怪你没送朕准备的贺礼？”萧晏气笑。
　　难道不是，顾夕昭忖了忖又道:“臣妾也非刻意隐瞒陛下江寒的身份。”
　　“这有何可值得生气？你是江寒还是顾夕昭，重要吗？”萧晏不屑反问。
　　“那陛下究竟在气什么？”顾夕昭实在想不出。
　　萧晏见她丝毫不知错，更气了:“你为何答应给他们作画？还答应那么多人，若非朕拦着，谁要你是否都给？”
　　“不过是一幅画而已……”顾夕昭有些不理解，这又非是私相授受，有何不妥？
　　“明日你江寒的身份就会传出去，你既许了丞相等人，那些亲贵王侯来要，你能否厚此薄彼？若是都给，手还要不要了？”她气愤的说。
　　成日作画还有功夫陪她吗？再说了，顾夕昭的东西她不想给旁人。
　　顾夕昭忖了忖道：“那臣妾当时也不好拒绝，毕竟是丞相。”
　　“你当场拒绝，可事后给他一幅，他心中便有数了。”
　　“可那便成了私相授受……”顾夕昭沉吟。
　　“你交给朕，朕赐给他不就不是私相授受了？”
　　怎么如此不开窍！
　　顾夕昭知道她只是关心自己，但其实她自己并没那么在意，但还是装作后悔担忧的样子蹙眉道：“臣妾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那明日若是再有人来索画，臣妾该如何回绝？”
　　萧晏语气稍缓：“现在知道怕了？”
　　“是，臣妾这手，废不得。”顾夕昭伸着五指仔细端详了一番。
　　“明日，你将朕给你的那幅给齐王，若是有往日做的画，就拿一幅给丞相。若是没有就先拖着，对外称患有手疾，日后在做一幅画予他。”
　　顾夕昭忍住笑意，轻声道：“好，都听陛下的。”
　　萧晏才浅笑了笑，不再同她置气。
　　说起来，有时候觉得她像个小孩子。此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能让她生气。
　　她起身牵起她的手，轻轻摇了摇道：“时候不早，臣妾伺候陛下就寝？”
　　萧晏点了点头跟着她站起身，顾夕昭替她洗漱宽衣后又命人端来醒酒汤。
　　“你命人准备的？”萧晏看着醒酒汤浅笑道。
　　“嗯，回来时便命人温着了。”
　　“那朕若是不来呢？”
　　“那定也有旁人伺候着，不论陛下来不来，臣妾这里都得候着圣驾。”她舀起一勺醒酒汤吹了吹才递到萧晏嘴边，不假思索道。
　　萧晏看着她，愣了片刻去喝那勺汤。用完汤，两人静静躺了下来。
　　“夕昭。”
　　“嗯？”
　　“你会否觉得委屈？”
　　“陛下何出此言？”顾夕昭转头不解看她。
　　“你有倾世容颜和惊世才华，却只能困在深宫之中。”萧晏看着她认真问了一句。
　　顾夕昭一笑:“不困在深宫，也会困在深院中，如今陛下待臣妾很好，有何可委屈。”
　　“夕昭...”萧晏看着她，欲言又止。
　　“臣妾只能如此。在雍州，臣妾不过是个不受父王宠爱的郡主，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即便不入宫，也会与父王物色好的某个有权势之人成亲。”顾夕昭笑了笑，语气淡然。
　　“陛下知道臣妾为何命人带着画出去看看外面中肯些的评价吗？”顾夕昭侧身面对她。
　　萧晏也转过脸摇了摇头。
　　“并非是臣妾所说的被人恭维惯了想听实话，恰恰相反，在雍州，顾长越那种不入流的画作都比臣妾的要受人追捧，臣妾心中是不服的。他们表面会赞扬几句，可是转脸便是更殷切的赞扬那些远不如臣妾的人。”
　　“仅仅因为他们是男子，是公子。没有平心而论的公正。”
　　“可后来臣妾得到的答案是，无人欣赏。江寒的画在雍州也不及顾长越他们随手一幅。”
　　“因此后来，臣妾再未将画拿出去过。”


第93章 楚王
　　她语气平静，可萧晏分明听到了她的不甘与愤恨。她胸中的丘壑，被她深深压抑克制，被日久天长的泥潭遮挡。
　　“陛下，臣妾有时候很羡慕您。”
　　“嗯。我知道。”
　　“非是羡慕您手握权柄，掌他人生死，也非羡慕您高高在上，日月星辰亦唾手可得。臣妾羡慕的，是您自小就有机会同旁的皇子公主公平竞争，活在自由和公正里。”
　　萧晏摇摇头道：“不，我反而是生来就占尽了先机，剥夺了别人眼里的公正。”
　　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上天偏袒她，父母偏袒她，所有的好事自然也都向她倾斜。与顾夕昭恰是截然相反。
　　萧晏靠近她，将她揽在怀里：“夕昭。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是江寒，也可以是顾夕昭，更可以是张寒，李寒，只要你想，你做什么都可以。”
　　顾夕昭没有答话，只是依偎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给的温存。
　　“过几日便是朕的生辰了。朕原本想着带着你去玄武湖留一宿，只有我们二人。可母后今日问起，朕又觉得生养之恩大于天，那日还是应该陪在她老人家身边。”萧晏躺在榻上，头枕着手臂。
　　“玄武湖可日后再去，陛下生辰那日，理应陪在母后身侧的。”她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那我们日后再去玄武湖，等下雪了，景色更佳。我们可以在湖上的院中，雪夜拔簪敲竹，抚琴作画，围炉煮雪……”萧晏勾勒着未来。
　　顾夕昭已呼吸均匀绵长起来，萧晏便不再说话，轻轻抚着她的背的手也慢慢停下来。
　　翌日。
　　萧晏走后，顾夕昭将众人屏退，独留江禄海一人。
　　“昨晚如何？可有何发现？”
　　“回娘娘，确有发现。”
　　“细细说来。”
　　“昨夜她去见了明玉。”江禄海始终留了个心眼，未和盘托出。
　　顾夕昭忖了忖道：“此事，暂不要打草惊蛇，凡事留意些，万不能大意。”
　　“是。”
　　但江禄海其实心中早有计较，昨夜已写了密信，交给了赵谦。叮嘱赵谦务必交给陛下。
　　赵谦看他神色严肃认真，也不敢懈怠，才到长信殿便交给了萧晏。
　　萧晏看过书信问：“他偷偷递给你的这封信？”
　　“是，十分小心。”赵谦以为她担心泄露。
　　“红袖。”她低声唤道，将信交给红袖。
　　红袖看她神色便知事不简单，接过来仔细看完。
　　“红袖失职，请陛下恕罪。”红袖单膝跪地请罪。
　　“将你的人用起来，从今日起，盯紧明玉，不论何人与明玉接触，都要仔细摸清底细。还有绿竹。”她淡淡道。
　　红袖应了一声，起身立刻出门。
　　她默了默又道：“赵谦，你秘密安排，往后送往昭和宫的膳食，必须事先验过才可，亦不可叫人察觉。”
　　“奴才遵旨。”赵谦观她神色，也察觉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怠慢。
　　顾夕昭请完安从永寿宫出来，回宫半道远远看见萧贺，心知他非善类，尤其昨日看画，显然有意针对，忙欲躲开，却被他远远唤住。
　　“昭妃娘娘。”萧贺边喊边快步朝她来。
　　顾夕昭咬咬牙站定原地。
　　他眼含淫光的笑道：“昭妃娘娘这是刚从太后宫中出来吗？”
　　他的目光实在让人不适。
　　顾夕昭颔首一礼：“楚王殿下。”
　　“娘娘方才是在躲本王？”他痞笑着，活脱脱市井流氓一般。
　　“不曾。”顾夕昭冷淡道。
　　他勾唇一笑佯叹道：“那便好，本王还怕娘娘对本王有什么误解。”
　　“殿下自便，本宫回宫了。”顾夕昭不想同他多说。
　　“唉，娘娘着什么急呢？”萧贺伸出手臂拦她。又瞟了一眼她身后的绿竹和琉璃。
　　“娘娘的两个婢女竟也美若天仙。”他收回手走到她身后，捏着绿竹下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绿竹战战兢兢道：“奴婢绿竹。”
　　他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又笑着勾起琉璃的下巴道：“那，你呢？”
　　琉璃剜了她一眼道：“奴婢琉璃。”
　　他略带威胁笑，绕着她走了一圈仔细打量她，说：“还挺有气性，本王给太后请完安就去向陛下求了你做侍妾，一个婢女而已，陛下应当不会不允本王吧。”
　　顾夕昭冷冷看了他一眼：“殿下，她们二人是贴身伺候本宫的婢女，殿下还是不要打她们主意的好。”
　　萧贺仰天大笑道：“娘娘，她们到了年纪也是要放出宫去的，跟了本王，虽然位分低些，也好过寻常人家。”
　　“多谢殿下好意，她们到年纪还早。本宫自然会为她们寻个好人家再放出去，不必楚王挂怀。”顾夕昭寸步不让。
　　萧贺笑道：“真是难得，前两回见娘娘，还以为娘娘是个软弱可欺的，不想竟也有这刚硬一面。”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顾夕昭，走近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低声道：“更撩人心怀了，陛下当真艳福不浅。”
　　他意图明显，低声道:“若是能得娘娘伺候一回……”
　　“殿下自重！”顾夕昭剜了他一眼，退了一步，厉声呵斥。
　　“本王失言了。娘娘勿怪。告辞。”萧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退了一步。
　　顾夕昭压下心中怒火，径直往回走。此人龌龊，当真连陛下一根头发也比不上。
　　“娘娘不妨告诉陛下，他一个藩王，怎敢在宫中如此放肆？竟敢轻薄娘娘？此乃僭越。”琉璃怒气冲冲道。
　　“他是故意的。”顾夕昭淡淡道。
　　“故意的？”琉璃瞪大眼睛。
　　“即是藩王，怎会如此无脑的在京中如此行事，他应当夹起尾巴才对。他这般反倒让人觉得他无甚城府，放浪形骸。”
　　“那他实际不是这样？”琉璃回头看他一眼。
　　顾夕昭心中隐隐觉得奇怪，说:“是也不是，他背地本就是这般人，只是不应该是如此愚蠢的浮于表面。”
　　“那不正好告诉陛下，让陛下罚他？”琉璃仍惦记着给他些教训。
　　顾夕昭摇摇头道：“陛下如今日日操心国事，冀雍二州诸事迫在眉睫。这等小事，何必拿去惊扰她。更何况，又无实证，我去告发陛下总不能凭我一面之词就定他的罪，最多提点两句，斥责都谈不上。”
　　“况且，本宫如今不知被多少人的目光盯着，雍州迟早要反，本宫的处境如履薄冰，与他发生争执，即便占理也输三分。”
　　琉璃想了想，确实，她点头:“也是，还是不去烦陛下了。索性他也未对娘娘动手动脚。”
　　顾夕昭不言语仔细思量，她不曾听到绿竹抱怨一句。如今绿竹像一根毒刺藏在自己身边，她今日特地将她带在身边，日后也打算多带着她，让她多做些事情，好给她机会与人接触，也让她好下手。如此才好抓住她的把柄。
　　方才总感觉怪怪的，绿竹的姿色比起琉璃更好些，为何萧贺单单调戏琉璃，对她视而不见？
　　......
　　教坊司舞姬房里，床幔摇晃不止。
　　“王爷，奴不行了...”
　　“谁许你私自答应入教坊司？”萧贺边说边折腾她。
　　“王爷，不要...”
　　“你想摆脱本王？是不是？”
　　“奴不敢，奴...呜...”
　　萧贺一笑:“往后还敢不敢擅做决定？”
　　“不，不敢了...”
　　萧贺穿上亵裤，光着膀子坐在床边。
　　柳如烟身上凌乱的盖着衣裳，紫红色伤痕若隐若现，她薄泪轻坠。
　　“过两日，萧晏生辰，你该知道如何做？”
　　“奴...奴知晓...”她轻声啜泣。
　　“记得涂，那日身上得干干净净。”萧贺将一罐药膏扔给她，穿了衣服便走了。


第94章 暗涌
　　冀州和雍州表面上风平浪静，纹丝未动，实际上早已暗中集结调动粮草军马。
　　连着几日萧晏都未得空再到昭和宫，她近日属实太忙了，青州，梁州两地接连纳入治下，许多政令都不同，要推行。
　　官员选拔任命，当地原属官的考核去留等，以及州内布防，军队整编，方方面面，涉及之事繁杂，本可以慢慢商讨，如今需得尽快解决，太多事要议，连着三日她与朝臣同吃，留朝臣在宫中过夜，议事每每到子时方休。
　　她急于解决这些事情，一来是怕她亲征后萧奕难以招架这诸多事宜，二来，攘外必先安内，内政平稳，她出征在外才能无后顾之忧。虽说收复之前就已拟定应对之策，但是到落实之时，哪有一帆风顺？总会横生枝节。
　　冀雍来了消息，眼下明谭才刚掌权，一边忙着肃清政敌，一边又刚与顾夕颜成亲，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余力。但他手段狠辣，不满他的王室，几被屠戮殆尽。剩下几个，如今也不敢有大动作。
　　阮青在冀州的眼线也被莫名其妙折断几条，消息得的也不如往日及时，许多事处理起来便没有那么轻易。
　　顾长禹自回了雍州，屡受打压，雍王颇有中用顾长卫的意思，如今顾夕颜又与明谭成亲，其意不用多说。
　　雍王老谋深算，除了表面上与明谭的勾连，暗地更是野心勃勃。他也在防着明谭。
　　昭和宫内，江禄海总攮着个脑门，三道横纹时常挂在他额间，有些心不在焉，他很少如此。
　　“江禄海，是有何事？”顾夕昭接过他去内务府取来的东西，问他。
　　江禄海吞吞吐吐。
　　“你是否有事瞒着我？”顾夕昭见他遮遮掩掩，放下手中活计，放在桌上，正色问他。
　　江禄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请娘娘责罚。”
　　“究竟是何事？”他如此慌张，顾夕昭也不由心中一紧。
　　江禄海瞥了一眼绿竹和琉璃。
　　顾夕昭会意，淡淡道：“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无声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江禄海动了动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无人偷听才跪着朝前挪了些道：“娘娘，奴才前几日写了密信交由赵总管转呈陛下，将绿竹之事同陛下说了仔细......”
　　顾夕昭紧着的心，松了几分，淡淡道：“陛下知道也是应当的，我只是还未查清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更不知牵扯雍州多少，若是查清与雍州有关，我自会向陛下请罪。你忠君爱国，何过之有？”
　　江禄海更觉愧疚，俯身一拜轻声道：“娘娘，奴才瞒了您，其实那日，明玉给了绿竹一包东西，极有可能是毒药，奴才听他们说的意思是想借娘娘的手刺杀陛下。”
　　顾夕昭顿觉脑海一阵轰鸣，讶异看着他，声音颤抖问：“如此重要的事，你为何瞒着我？我那夜还喂了陛下醒酒汤，之后还给陛下送过吃食，若是陛下有三长两短......”
　　顾夕昭不敢再想，她后怕不已。
　　“娘娘放心，那日的醒酒汤，奴才亲自盯着的。而且那日他们说了是要日后再用。应当不会如此快就下手。”江禄海见她神色慌张失措，忙安抚她。
　　她压下怒火，尽可能低声：“那你也该告诉我！如此凶险的事，光是想着都觉得心惊！”
　　她看着江禄海闪躲的眼神，蹙眉问道：“你不信我？”
　　“奴才怎会不信您，奴才只是想着娘娘在这宫中的实力自是不如陛下，只怕难以面面俱到，而陛下她自有能力去查，不光是咱们宫中，别的宫里，包括陛下身边之人，还有没有旁的刺客细作。”
　　“奴才不敢告诉您实情，是觉得此事由陛下处置更为稳妥，您只需要防着就好。”
　　他仓惶解释一番，有些心虚。
　　“那你如今为何又告诉我了？”顾夕昭似信非信又问。
　　“整整三日了，陛下都不曾再来昭和宫，您从前送去的吃食，陛下都会用的，这两日每回去取都是原封不动.....奴才怕陛下迁怒于您，疏远冷落娘娘，心里不大舒服。”
　　江禄海起初确实慌了，这事儿太大，他确实不能完全信任顾夕昭可以料理妥善。虽说顾夕昭是个好主子也是个良善之人，但毕竟相识时日无多，他始终觉得这事还是应该先告诉陛下为好。
　　只是他没想到陛下会因此再不来昭和宫了，他心里七上八下，万分难安。
　　再者这几日，顾夕昭除了给萧晏做吃食，便是在留意绿竹的动静，每日他去取食盒，见到原封不动的菜肴，他也觉得有些心酸，陛下既然知道了此事，定生了防范之心。此刻再告诉顾夕昭也无甚不妥了。
　　顾夕昭缓缓合上眼，长叹一口气。
　　她知道绿竹的事和雍州难逃干系，但不论如何，她与雍州只有俱损，没有共荣。
　　她也知道她那位父王从未将她和兄长放在心上。绿竹是她贴身婢女，若是东窗事发，首当其冲的便是她这个雍州郡主，他何曾顾及过她这个女儿的死活？
　　她忆起离开雍州时，雍王也曾表露过希望她多为雍州助力的意思，心中更加恼恨。他也没信过自己，自己只带了这么两个人贴身婢女，琉璃又是否全然不知这些还未可知。
　　不论是雍州还是冀州，从始至终都只想拿她做一把隐形的利刃，随时插入萧晏的心脏，随时借她的手，伤害萧晏。明谭是这样，雍王也是这样！
　　顾夕昭紧握拳头，浑身战栗，她愤怒，气急。可她又一瞬解了力气，她失落，彷徨。
　　“你退下吧。”顾夕昭哑着嗓子，声音几近不闻。
　　“娘娘……”江禄海伏在地上不肯起身。他宁愿她罚他些什么，去浣衣局也好，挨板子也罢，他起码心里好过一些。
　　“我想一个人静静。”顾夕昭面若死灰。
　　江禄海抹了抹眼泪，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顾夕昭安安静静的走到案前端坐下来，执笔良久，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墨滴在洁白无瑕的纸面，像是将她心也挖了一个洞。
　　半晌她才放下笔，怔怔的瞧着纸面。
　　她此刻死寂的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想见萧晏。
　　顾夕昭心中咯噔一下，萧晏会不信自己吗？这两日她去永安宫未能见到萧晏，宫人都只是一句“陛下政务繁忙。”
　　听起来像是打发人却又是很合情合理的回答。她每次留下食盒吩咐小心温着，她确实一口也不曾用过。
　　她在这之前没有怀疑，她觉得萧晏定是真的忙着。前朝密不透风，宫中也不许打听这些。
　　但她也不想管其他的，无论如何，她绝不会成为别人用来伤害萧晏的刀。想到这里，她终于提笔又写了信。


第95章 谁主动？
　　明日就是萧晏的生辰，是有家宴，这是早就定好的。
　　宫中的家宴规格也是不小的，她近日事忙，吩咐将家宴设到了晚些时候。
　　深夜，昭和宫中烛火摇曳，顾夕昭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准备的生辰贺礼。心中却有些犹豫了，思绪飞了许久，她怅惘的叹了口气。
　　“有心事？”萧晏低沉又略带疲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顾夕昭抬眼便看到萧晏浅笑看着自己。她愣了一下，喜悦和难过同时呈现在她脸上，五味杂陈。
　　她起身上前行礼，萧晏也已到她跟前，在她下跪之前就牵着她的手免去了她那些繁文缛节，淡淡道：“告诉我，为何叹息？”
　　她好像并没有对自己生疏远离？顾夕昭眼里陇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缱绻的看着她。
　　萧晏勾唇一笑道：“难道，夕昭是太过思念我了？”
　　顾夕昭笑了一下，坚定的点了点头。
　　她如此直白的回应，萧晏欢喜极了，好似这几日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单手捧着顾夕昭的脸轻轻抚摸，温声道：“是我不好，这几日政务太忙，没顾得上你。”
　　顾惜昭抬眼仔细看她，她虽一直带着笑意，但也难掩面上挂着疲惫，浓浓的倦意。
　　顾夕昭无言扶着她入寝殿，此刻已近子时，想必亦是刚处理完政事从长信殿直接过来的。
　　“怎么不说话？”萧晏坐在榻上牵着她的双手，手不停摩挲她手背，仰头笑意盈盈看着她，极温柔的问：“生我气了？”
　　顾夕昭摇了摇头，无人知晓她这一日度日如年般的煎熬，她压下心中苦涩，挤出一个笑道：“没有，臣妾知道陛下政务繁忙。”
　　“那你说说，方才为何叹息？”
　　她抿着唇不说话。
　　萧晏见她这样子心下了然，温声问：“江禄海都告诉你了，是吗？”
　　顾夕昭点了点头。
　　“夕昭，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日不来，是因为此事对你起了芥蒂？”
　　顾夕昭目光不自觉向下瞥，没有答她。
　　萧晏向她解释:“这几日每日都议事至深夜，我一直宿在长信殿，丞相他们也被留在宫中，因而未得空来看你。”
　　“明日是我生辰，也已留众臣在宫中三日，今日便遣了他们归家。因此才得空来看你。并非对你心存芥蒂。我以为我和你之间早不需要解释什么了，是我不好，是我叫你担心了。”
　　她看着顾夕昭真诚发问：“何况，她又非受你指使，你有什么错？”
　　“可此事事涉雍州，涉及臣妾母族，他们又是想要借臣妾的手对陛下不利，不论臣妾是否知情，终究险些成了他们手中的刀。”顾夕昭手握成拳战栗不止，语气带着后怕和恨意。
　　“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妄图对陛下不利。”
　　她害怕，绿竹是被发现了的，可还有多少是没有被发现的？有多少人想要害她？顾夕昭想也不敢想。
　　“夕昭。是你命人留心她的举动，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更不必自责惭愧。你也不必过多担心朕的安危，他们还没这个本事杀了朕。”
　　萧晏将她揽在怀里笑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会因旁人而对你心生嫌隙呢？”
　　顾夕昭只是觉得好憋屈。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雍王这个父亲，从前就算了，她现在不想任他摆布，做他的傀儡、棋子，尤其是在伤害萧晏一事上。
　　萧晏将她揽在怀中，轻拍她后背道：“是我的错，我该亲自来告诉你一声。我以为江禄海不会告诉你，也没想过叫你卷进这件事里，我已经在叫人查了，昭和宫眼下也足够安全的，你真的不必担心我。”
　　顾夕昭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怎么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这么没脾气的人都开始骂人了？萧晏笑了一下。
　　顾夕昭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她的头靠在萧晏胸前，贪婪又克制的吮吸着独属于她的淡淡香气。
　　她很少主动向萧晏索爱，但此刻就是很想冲破内心的禁制，想要大胆的，直白的，主动的去获取夫君的怜爱。
　　她的举动落在萧晏眼里，像一只小花猫，从最初到来时的惶恐战栗到此刻乖巧毫无戒心的依偎在自己怀里。
　　萧晏感觉到颈间传来滚烫温热的吐息，她垂眸看她，顾夕昭的耳垂红艳欲滴，面上也已晕上桃花。
　　大多在自己亲吻她，在她身上探索时，她才会有现在的样子。
　　她动情了。
　　萧晏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直直面向自己，又径直朝她唇上吻去，撬开她的唇。
　　薄唇香软，似尝了一口香甜的清酒，回味无穷，念念不忘。
　　顾夕昭痴吻她，解她腰带。推着萧晏朝榻上倒去，学她对自己做的那般，取悦她。
　　但只片刻，萧晏便又反客为主。
　　在濒临崩溃的边缘，顾夕昭从意乱情迷中拼命找回一丝理智。
　　她目光柔情似水，轻颤着声音道：“陛下不动，好不好？”
　　“为什么？”萧晏被她打断，喘着粗气，有些急不可耐。
　　“陛下不喜欢臣妾主动些吗？”顾夕昭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双腿夹着她的腰肢，轻轻蹭了一下。她嗓音娇媚，目光也少有的盈满欲望。
　　“自然喜欢。”萧晏心中痒痒的，腰也被她蹭的痒痒的，被她一番话撩拨的更加情动。
　　“你怎样，我都喜欢。”
　　萧晏没有给她所谓主动的机会，她只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勾的萧晏欲火焚身，欲罢不能，哪里还需要她主动做什么？
　　她几乎折腾了顾夕昭一宿。顾夕昭也不知为何竟未劝她节制，从前闹个三两次便会劝她一劝。
　　翌日萧晏还在熟睡，顾夕昭扶着腰下床梳洗更衣。这几日，日日议事，萧晏免了大朝。今日又是她生辰，她定要先去太后宫中请安。
　　顾夕昭看着她熟睡的面庞，本不忍吵醒她，只是时候已不早了，她才不得不走到榻前轻声唤她。
　　萧晏缓缓睁眼，见她已穿戴整齐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辰时了。”
　　萧晏缓了片刻才坐起身，顾夕昭替她将靴子穿上。
　　“你给母后请过安了？”萧晏偏着头问她。
　　这时候早已过了请安的时辰，萧晏心想着以顾夕昭的性格可能是已经请安回来了的。
　　“还未曾。”顾夕昭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答她。
　　萧晏笑了一下，她开始大着胆子不守那些规矩了，这样很好。
　　“那等会儿跟朕一起去吧。”
　　“嗯。”顾夕昭应了一声，没注意到她眼角那一抹开怀，自顾自替她更衣。


第96章 生辰
　　太后见二人姗姗来迟，心中也已有数，她方才已从萧奕口中得知这几日萧晏夙兴夜寐，连着几日都宿在长信殿。
　　傅常乐知道按规矩萧晏今日定会来请安的，遂在此候着未曾离开，想等着看她一眼。只是等着等着，她心中越来越失落。
　　每次她们二人都是准时准点的给太后请安，今日却没见顾夕昭的身影，她心中便知她会和萧晏一起来。
　　萧晏请了安只说了两句话便又匆匆去往长信殿议政去了。太后见她如此辛苦不免心疼，叮嘱了她几句。
　　只留下傅常乐和顾夕昭在太后宫中。太后也知道萧晏对顾夕昭赤裸裸的宠爱和对傅常乐视若无睹的忽视梗在二人中间，一时间，殿内安静极了。
　　“夕昭，陛下她近来辛苦，前段时日刚大病一场，哀家总担心她再熬坏身子，你多劝劝她。”太后缓缓开口，面色担忧。
　　“是，母后。”顾夕昭福了一礼应她。
　　“今日是陛下生辰，她竟也无暇多待片刻，实在是辛苦。”太后叹了口气。
　　“陛下勤勉是国之幸事。”郑富在一旁开口劝她。
　　太后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声。也没多留她们，顾夕昭和傅常乐遂离开了永寿宫。
　　一路无言，自从上次萧晏一病后，她们二人之间谈不上嫌隙但总觉得生疏了。
　　傅常乐也说不清道不明，其实她心中并未反感顾夕昭，也许更多的是羡慕，是失落。
　　她一颗心都是萧晏，可是萧晏眼中无她分毫。她不求能与顾夕昭平分秋色，但为何连萧晏一丝一毫的怜爱都求而不得？
　　她心里也明白，顾夕昭未曾费心同她争过什么，就是这样她才更觉心酸。自己母族付出那么多，比起雍州不知放低了多少姿态，也换不来萧晏一丝丝的垂怜。
　　尤其她原先以为自己只是样貌不及她，可那日太后寿宴，她竟是名动天下的江寒。如今她日日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在这宫中，那些人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可她仍能感受到她们在背刺，在冷嘲热讽。
　　将分开的路口，傅常乐踌躇不定，犹豫良久才开口道：“姐姐，常乐可否到昭和宫坐坐？”
　　顾夕昭一路上心中也踌躇不定，她想开口说话，可又觉说什么都不好，听她主动这样说，顾夕昭心中也松一口气。
　　“自然。”她欣喜道。
　　两人会心一笑，一同朝着昭和宫去。
　　多日未这般心平气和的坐着品茶，两人心中都万分感慨。
　　良久傅常乐才道：“早就听闻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不曾想过姐姐竟是江寒，常乐仰慕已久。”
　　“承蒙世人谬赞罢了。”
　　傅常乐忖了忖问道：“姐姐的画艺既然已至化境，想必琴艺也非同凡响吧？”
　　“妹妹谬赞了。”
　　傅常乐迟疑片刻道：“实不相瞒，今日陛下生辰，除了贺礼，常乐还想为陛下献舞。若是能由姐姐奏乐，常乐伴舞，便再好不过了。”
　　顾夕昭忖了忖问道：“宫中有许多乐师，妹妹为何想要我为你伴奏？”
　　“只是你我一同，我可安心些。”这是她的真心话。
　　虽是家宴，但总归还是会有些宗室王爷公主，她当众献舞还是有些担忧。但若是能和顾夕昭一同为陛下庆生，便再合理不过了。
　　顾夕昭平静点了点头道：“只是不知妹妹准备献何舞？”
　　傅常乐有些局促道：“不怕姐姐笑话，常乐虽习过舞，但实在做不来柔媚姿态。因此不想跳软舞，原本犹豫是跳惊鸿舞还是剑舞，思来想去，还是选了剑舞。”
　　顾夕昭点了点头道：“也好，虽是家宴，也难免会有外臣，剑舞非但不失了体统，亦能彰显妹妹巾帼气魄。”
　　“如此，姐姐是答应了？”傅常乐欣喜。
　　“愿为妹妹抚琴。”顾夕昭灿烂一笑。
　　“多谢姐姐。其实原本剑舞只需擂鼓，只是思来想去还是希望能同姐姐一起，遂到今日才敢找上姐姐。还请姐姐勿怪。”
　　顾夕昭艰涩开口:“常乐，你知道我从未想过独占陛下...我不想与谁争，可我心中有陛下，现下，也不愿拱手相让了，因此...”
　　她一直想同傅常乐说清楚，于情于理，傅常乐从前与她剖心过，她也该直言相告。
　　傅常乐淡然一笑:“我明白，换做是我，我也是一样，何况感情一事，让也是让不来的，只是我现下还不能死心，也请姐姐勿怪 。”
　　二人会心一笑，再不提起。
　　选的曲子是耳熟能详的老曲子。傅常乐在昭和宫用了午膳，两人就这般相合一番，练了数次。
　　傅常乐一身宫衣尚能将手中剑舞的恣意洒脱，顾夕昭看着她也有些羡慕。
　　眼见时候已不早，傅常乐才离开昭和宫。
　　歇了约一个时辰，该去赴宴了，顾夕昭才命人更衣。带着贺礼往长秋殿去。
　　半道上，萧贺笑着拦下她道：“昭妃娘娘。”
　　顾夕昭听到这声音便觉厌恶，她驻足，冷声道：“不知楚王有何事？”
　　她一副冷冷的神情反倒让萧贺更加着迷，他故作委屈凑近她道：“娘娘为何待本王这般冷漠？本王可是特地在此等着娘娘的。”
　　顾夕昭向后退，抬袖掩住口鼻，冷他一眼道：“楚王若无事，本宫便先行一步了。”
　　“你就这般厌恶本王？本王也要去赴宴替陛下庆生，既然同路，不如你我一道前去吧。”萧贺猖狂的笑着，抬足往前走。
　　顾夕昭虽厌恶他的做派，但也不好如何，只能等他走开几步才缓缓动步，离他远远的。
　　他身上浓郁的女子脂粉味呛得她难受。还是陛下身上的淡淡茶香好闻。
　　萧贺偶尔回头看她，见她躲得远远的，笑得更加狡黠。
　　两人先后入殿，殿中几位公主王爷携家眷已入了座，萧齐和萧云正在交谈，见萧贺入内，萧齐立时面色冷了下来，白了他一眼。
　　萧贺自然看到了她的不屑，但他也毫不在意，径直坐了下来。除了他，其余人都是带着家眷来了。
　　顾夕昭也落了座，上首萧晏和太后还没来，萧奕的位置也空着。
　　良久，萧晏和萧奕才一同扶着太后入内，众人起身行礼后又各自入座。
　　萧晏看了一眼殿中，殿中皆是她的手足，她原本只想在太后宫中一家人简单用个膳，生辰与她而言从来不甚要紧，但太后话里话外想要她与这些手足多亲近，太后太过爱先皇，待他的骨肉从来都如己出，只是他们是否这样想，就未可知了。
　　“今日是陛下生辰，我们一家人，才有机会再一起聚聚，过些日子，齐儿，云儿，贺儿你们几个就要离京回封地了，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太后越说越伤感。
　　年纪大的人总不免伤怀。


第97章 双娇
　　“一转眼，你们都这样大了，哀家总觉得先帝还在世，时常恍惚间，总以为你们还未长大。”太后说着眼中已泛起点点星光。
　　今日没有外臣，她稍感性了些。
　　萧晏看着杯中酒，未置一词，萧奕也红了眼眶。
　　“如今你们各自都成了家，也都有了子嗣，先帝在天之灵，也当欣慰了。”太后泪眼婆娑，原本今日是萧晏的诞辰，该是开开心心的。可她不知怎么了，今日伤怀的很。
　　“母后切勿伤怀，当心身子，母后若是不舍，若是陛下恩准，儿臣愿多留京些日子，在母后膝下尽尽孝道。”萧齐身为几人中年长的姐姐，自然率先开口，何况她是真心待太后这位嫡母。
　　“皇姐所言甚是，只要陛下允准，儿臣晚些日子回去也无碍。”萧云笑的憨厚，下巴叠出好几层。
　　萧晏端坐上首感受着身侧太后投来的期盼的目光。她们三人除了萧齐有些兵权，其余二人不过是闲散藩王，回不回去，也无甚影响。
　　“母后若是舍不得，朕下旨留皇兄皇姐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就是。”
　　太后见这些孩子孝顺，心中也得以慰藉，面上烟消云散，转而挂着灿烂笑意道：“如此甚好。”
　　“母后，今日是皇姐生辰，您开心些。”萧奕起身，温声劝她。
　　她命人呈上备好的贺礼笑道：“皇姐，这是臣妹为您准备的贺礼。”
　　萧奕示意宫人将东西呈给萧晏，长长的匣子中是一把宝剑，剑上有字，名曰轩辕。
　　“轩辕。攻破梁州时，此剑遍寻不得，你从何处得来？”
　　萧晏自是很喜欢这把宝剑，不过她曾经苦寻不得，萧奕竟有如此大的能耐，寻得此剑。她此刻的好奇盖过了得剑的喜悦。
　　“皇姐，我曾结交的江湖朋友，可并非一无所用。”萧奕面上有些得意，故作高深道。
　　萧晏勾唇笑道：“那朕便却之不恭了，这份贺礼，朕确实很喜欢。”
　　“那臣妹便在此祝愿皇姐以此剑，开万世太平。”萧奕举起酒杯敬道。
　　“好。”萧晏也举杯一饮而尽。
　　“雪儿这份礼，让臣都不敢献礼了。”萧贺笑着起身。
　　萧晏放下酒杯看向他未置一词，她本就不喜欢客套，有时候冷着一张脸，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太后打了圆场道：“你们都是手足，贺礼为何不打紧，心意到了就好。”
　　“母后说的是。陛下是这天下之主，什么没见过，儿臣不论送什么，都是心意到了就好。”萧云也笑呵呵的跟着打圆场。
　　萧奕看了萧云一眼，三年不见，萧云倒成了众人中最憨厚实在的那个。
　　众人借机呈上贺礼，萧晏连着喝了好几杯敬酒，顾夕昭小声提醒她用些饭菜，喝酒太急，又没吃什么东西，易醉更伤身。
　　“陛下，臣妾亲手为陛下缝制了一身寝衣。”傅常乐起身，声若蚊蝇。
　　萧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辰妃有心了。”
　　顾夕昭先是讶异后也怔愣了一下，紧抿唇线。
　　待傅常乐赠完贺礼，众人目光也投向她，期待着她的贺礼，同为陛下的妃子，自然也会将她与傅常乐做比较，尽管她们二人心中并无攀比之心。
　　而且她在太后寿诞上献的那幅画堪称绝世，这次会否也是一幅惊世之作。
　　见她迟迟不动还有些局促不安，萧晏原本期待的目光变得有些疑惑，方才还好好的。
　　“臣妾……”顾夕昭起身吞吞吐吐。
　　“昭妃，你给朕的贺礼，不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待宴罢，朕亲去昭和宫看。”她语气宠溺温柔，目光柔软的看着她。
　　“是。”顾夕昭知道萧晏看出了她的局促，这是在帮她，朝她浅浅一笑。
　　殿中歌舞升平，欢声笑语，萧晏朝那舞姬瞥了一眼，才发现殿中献舞之人，正是柳如烟。
　　萧晏也未在意，入了教坊司，出现在宫宴上也不奇怪。
　　她今日更是妩媚动人，冬日里穿着一身纱衣，玉体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萧晏皱了下眉头。
　　傅常乐和顾夕昭脸色明显也不好了，虽说上次陛下未将她纳入后宫，但她的身姿样貌属实撩人心怀，天生媚骨，不经意间便勾走人的心魂。
　　她一曲软舞柔若无骨，似一缕青烟轻易就入了人的肺腑。
　　她勾魂摄魄的目光望着萧晏。萧晏早已不去看她。
　　柳如烟舞毕，朝她行礼。企盼萧晏能看她一眼。但她未能等来萧晏的一次目光。今日的舞是她新排的，只是为了能博萧晏一笑。柳如烟失落福了一礼，带着一众舞姬退下。
　　萧晏懒懒的斜坐在龙椅上，她十分想知道顾夕昭给她准备的什么贺礼，目光总是不经意间盯着江禄海捧着的匣子。或时不时看向顾夕昭，与她眉目传情。或是回应殿中向她敬来的酒。
　　“陛下，臣妾同昭妃姐姐还有一贺礼欲献给陛下。”柳如烟退下后，傅常乐起身说道。
　　“是何物？”
　　顾夕昭也有份，会是什么？她来了些兴致。
　　傅常乐看向顾夕昭，顾夕昭心领神会起身福了一礼道：“臣妾献曲，辰妃妹妹献舞，为陛下庆生。”
　　萧晏犹疑的看了二人一眼，当众献舞？傅常乐自小也是身份尊贵的郡主，如此在外人面前献舞，毕竟折辱了她。
　　“请陛下允臣妾去更衣。”傅常乐低声开口。
　　萧晏看了顾夕昭一眼，顾夕昭笑了一下，她们两个都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萧晏稍稍心定一些。
　　“允。”她将宽袖一拂。
　　傅常乐福了一礼，前去更衣，顾夕昭也命人取来琴。
　　不多时，傅常乐一身收腰紧身舞服，褪去了多余的珠钗，玉貌锦衣，英姿飒爽。
　　她一进殿，便引得众人侧目，萧晏见她执剑戎装入内，也放下些心来，坐直了身子。
　　傅常乐无论放在哪里，容貌身姿都是绝色，她着华丽的宫衣时，有女子的柔美姿态，着戎装时，亦潇洒恣意。若是她只愿做自己的妹妹，萧晏定也会向待萧奕那般待她，只可惜……
　　傅常乐到殿中抱拳一礼，又看向顾夕昭，点头致意，顾夕昭遂在古琴前端坐下来。
　　殿内极静，众人目光聚集在二人身上，连孩童也安静下来，看着她们。
　　顾夕昭抬手轻拨琴弦，一声悠扬在殿中荡开，似出征前那一声号角，傅常乐随即旋手动剑，将背在身后的剑峰转至身侧。
　　琴声相和，傅常乐的动作随着琴音忽急忽缓，忽柔忽刚，步伐轻盈，舞姿飒爽。
　　二人默契十足，一场剑舞酣畅淋漓。
　　舞毕琴音也消散，傅常乐手握剑柄，将剑背在身后。
　　顾夕昭和傅常乐会心一笑，二人都觉酣畅，弹的酣畅，舞的酣畅。
　　众人啧啧称赞。
　　二人到殿中一礼齐声道：“祝愿陛下圣体康泰，永寿无疆，祝愿我大周早日一统，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这舞这曲，甚合朕心。朕也期望能早日一统。”
　　萧晏确实是喜欢的，仅仅是喜欢这琴声，这舞。
　　比起柳如烟的舞，傅常乐的舞尽管不是软舞，倒也十分应当下的景。
　　顾夕昭的琴音更不必说，宫中的乐师，也望尘不及。
　　她心中有些后悔，从前没多听她弹几次。


第98章 鸳鸯
　　“都说臣享尽齐人之福，但这世间女子远不及二位娘娘。昭妃娘娘琴音动人，辰妃娘娘舞姿更是一绝。二位娘娘容貌亦无人能及。”萧贺笑着起身赞叹。真心实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带着几分戏谑。
　　“陛下后宫只两位妃子，远不及皇弟你，身旁女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上到良家女子，下到青楼娼妓。萧贺，你真是给父皇长脸了。”萧齐一如既往的当众下他面子，丝毫不给他留颜面。
　　“皇姐，不知弟弟如何得罪了你，惹你日日看我不爽。”萧贺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你想多了，我在夸你有本事。”萧齐讥讽着。坐在她身侧的王妃，扯着她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
　　“你们二人是姐弟，应当互敬互爱。”太后见二人唇枪舌剑，剑拔弩张温声打着圆场。
　　二人闻言互剜了一眼，不再多言。
　　“夕昭，常乐，你们也快入座歇息片刻吧。”太后笑着看着仍站在殿中二人。
　　“是。”
　　萧晏从不喜参与这些兄弟姐妹之间的龃龉，一是与她无关，二是，他们不过斗几句嘴，有太后在，总轮不到她去说和，她也不会说和，最多静观，太吵时她便不耐烦起来，一般见她面色不愉，双方也就收敛了。
　　先帝这九个孩子，当真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每个人性情都差别很大。萧齐和萧贺尤其不对付，尤其是萧贺这些年就藩后的风流韵事，落在萧齐这种始终如一的人耳朵里面，便是腌臜事。
　　虽说萧贺的那番话听起来多少有些令人不舒服，但萧晏也不想在这个场合当着太后的面与他计较。
　　她今日是真的高兴了，方才顾夕昭和傅常乐两人能这般默契，看来并无嫌隙，这也是她喜闻乐见的。
　　她无意伤害傅常乐，只是感情一事强求不来，她也给不了她任何。她若是能放下这些，自是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常乐姐的剑舞竟这般好，夕昭姐的琴也是我听过最好。”萧奕也不住赞叹。
　　“殿下不知，常乐自小便喜舞。”傅伯骞在她身侧有些自豪的开口。
　　萧奕礼貌笑了笑道：“难怪。”
　　“夕昭姐方才那琴，我虽未瞧清楚，但是应非凡品？”萧奕回想起那琴音，再看那琴制式，便知不一般。萧晏也看出来那琴不凡，侧目看她。
　　“此琴名曰啸月。是母妃留给我的遗物。”顾夕昭答她。
　　“可是饮溪大师的啸月？”萧齐的妻子谢婷讶异开口。
　　萧齐的妻子是个书香世家的女子，自小爱好琴棋书画，听到赫赫有名的啸月，喜不自胜。之前的画，萧齐也是替她求得。
　　“正是。”顾夕昭点了点头。
　　谢婷双眼绽出艳羡忙问道：“能否让妾身一观？”
　　“自然可以。”她顿了顿:“不如王妃明日到我宫中来如何？”
　　谢婷一笑:“如此甚好，那就只好叨扰昭妃娘娘了。”
　　二人相互福了一礼，入了座。
　　萧晏还是头一回听她的琴音，从她入宫到现在，其实她们也没有很多的时间待在一起厮磨，也未同她一起弹过。忽然觉得好像错过她许多的美好。
　　宴罢，萧晏送太后回宫后径直去了昭和宫。
　　“往日朕饮了酒，你总会为朕备上醒酒汤，今日怎么没备些？”萧晏拉着她的手，令她坐在身侧。
　　淡淡酒气混着萧晏身上的香逸散开来，脸颊也浮上一抹浅桃色，微醺。
　　“下回，陛下直接召臣妾到永安宫可好？”顾夕昭面色愧疚，答非所问。
　　萧晏心中也了然。她温声道：“好。”
　　“你送朕的东西呢？”她突然想起，目光探索屋内四下，兴致勃勃的问。
　　顾夕昭面露难色，抿了抿唇。
　　“去取来。”萧晏满怀期待。
　　顾夕昭取来一幅画给她。
　　萧晏看她一眼，戳了戳她的腰肢，她有些微醺，软软道:“换一个。”
　　“那陛下想要什么？”
　　顾夕昭捧着她的脸。
　　“换你原本给朕准备的那个。”
　　萧晏看着顾夕昭搁到一旁的匣子。
　　顾夕昭硬着头皮起身取来，萧晏期待着看着她打开的动作，是一身里衣，上头与尚衣局所绣龙纹不同，是鸳鸯。
　　看得出萧晏很是喜欢，眼中到面上，无一不是喜爱。
　　“给朕试试。”她站起身，自己囫囵褪去外衣。
　　“不急，明日再穿吧？”顾夕昭红着脸，心中欢喜，但见她急不可耐的反应，又觉得好笑。
　　“朕要现在试。”萧晏伸手解自己腰带，动作急切笨拙的很。
　　顾夕昭只好放下衣裳，替她宽衣。替她脱下纯白丝绸质感里衣时，顾夕昭虽红了脸，却愣住没别开眼。
　　头一次，她赤身站在自己跟前，顾夕昭心如擂鼓，动作僵硬生疏。
　　“怎么了？”萧晏有点冷，又不忍催促她。
　　顾夕昭忙回过神，替她穿上里衣。
　　萧晏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惊喜道：“很是合身！朕很喜欢。”
　　她摩挲着袖口滚边的鸳鸯，爱不释手。
　　顾夕昭其实没想到她会如此喜欢。宴上，傅常乐送的寝衣，她视若无睹，顾夕昭甚至觉得自己再送，也许会令她更失望。
　　“宴上你是不是因为傅常乐也送了寝衣，才犹豫不决？”萧晏问她。
　　顾夕昭问：“太过巧合了，不是吗？”
　　“送个贺礼都能想到一块儿去，确实容易引人揣测。”
　　顾夕昭点了点头道：“臣妾也怕常乐多想。”
　　萧晏将她揽在怀里温声宽慰道：“私下送也很好，朕也怕难掩喜色，厚此薄彼。”
　　萧晏身上忽的一阵颤栗袭来，顾夕昭觉察到从她怀里出来，如今的天气，算不上寒冬，屋内还未生炭火，但是穿着一件里衣，自是有些冷的。
　　顾夕昭取来外衣，披在她身上温声道：“天气冷了，这般容易着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无妨，你待会帮朕发发汗就无碍了。”萧晏淡淡笑了笑。
　　顾夕昭反应了片刻才知道她说的意思，脸更红了。
　　她吩咐宫人备来热水，萧晏洗完脚后，暖意腾腾升起，坐在床上托腮看着顾夕昭在她眼前来回忙碌的身影。
　　顾夕昭劝她先歇下，自己还要洗漱一番。
　　萧晏摇了摇头道：“我等你。”
　　“裹好被子，别着凉了。”顾夕昭拉起被子覆在她身上，将她裹住，又唤来琉璃，在屏风外宽衣洗漱。
　　萧晏就坐在床边裹着被子，像个粽子似的，借着灯火的幽明，透过屏风，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袅袅身姿。
　　良久，顾夕昭才梳洗好，袅袅入内。
　　她身上的寝衣，与萧晏的是同色，同样绣着鸳鸯。
　　萧晏笑的温暖，打开一边被子，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顾夕昭还以暖暖的笑，到她身侧坐下。
　　“你所着这一身与我是一对？”萧晏靠近她，抱住她。
　　“是。原想为陛下这一身秀龙纹……”顾夕昭顿了顿道：“但臣妾有私心，想与陛下成双入对，因此绣了鸳鸯。”
　　萧晏愣了一下，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何意，大约还是因为她的位分，不能用凤纹，才不绣龙凤。
　　顾夕昭抱她更紧些，满足又缱绻道：“这样也很好。”
　　萧晏顺势吻上，而后一起发了发汗。


第99章 设计
　　因着太后不舍，萧齐等人多留京了些日子。
　　萧云等人总会带着孩子入宫来给太后请安，御花园那棵老松树上又挂满了孩子，满溢欢声笑语，一时间往日沉寂的宫廷有了些人间烟火味儿。
　　萧奕路过时一瞬被拽回儿时的记忆里，笑了一下走过去打招呼。
　　“三皇兄。”
　　萧云也笑:“雪儿，你这是做什么去？”
　　“去长信殿，恰好路过这里。还是你好，能有功夫带着孩子们玩儿。”萧奕叹一口气不大高兴。
　　“你一在这棵树下不高兴，我便心里打颤，似是有了心结。”
　　萧云挠了下脑袋难为情的笑了笑。
　　“为何？”萧奕不太懂他意思。
　　萧云忆起小时候，问:“你知不知道我从前为什么欺负你一个小丫头？”
　　“因为父皇偏心？”
　　“不全是，是因为陛下和林墨。怕陛下是天生，怕林墨是因为他私底下打过我两回，你也知道她身上有功夫，下手忒狠。就因为我惹过你后她总会将我揍一顿。我不服气又打不过她，只能朝你撒气，可我越是朝你撒气，她便越要治我...”
　　大概觉得从前太幼稚，萧云红了脸。
　　“到后来被她打的，和你在一块儿，总不自觉得小心翼翼，若是惹了你，便是一定要挨揍的。”
　　“......”
　　萧奕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了林墨，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
　　......
　　朝上，众臣突然议起了立后一事，李信等人均请立傅常乐为后。
　　萧晏十分不悦，沉声问：“朕无嗣，立后一事有何可急？”
　　李信语重心长道：“陛下，近日朝廷发出圣旨，令冀雍将属地税负兵丁上报，二州皆置若罔闻，如此已是形同抗旨，虽还未撕破脸的，已剑拔弩张。”
　　他叹一口气:“陛下若是亲征，国中由九公主主持国事也无不可，只是陛下还是需得立后，主持中宫，以防国祚生变。”
　　他如此说心中自然是希望陛下最好能回心转意，不行御驾亲征之事，他太怕她一意孤行。
　　“丞相，若立后，朕更属意昭妃，而非辰妃。”萧晏直抒胸臆，明示众臣。
　　闻武义正言辞道：“雍州如今随时可能叛国，昭妃娘娘实在不宜为后。”
　　“是啊，青州世子已将青州铁骑编入朝廷，立辰妃娘娘为后可稳固军心！”
　　萧晏拂袖沉下来脸，冷声道：“既如此，此事，不必再议了。”
　　李信带着众臣又是正色跪下一拜，同上回一样。
　　“卿等又要请辞吗？不必诸位请辞，朕不做这个皇帝便是。”她双眸覆上寒霜，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众臣或叹息或面面相觑。
　　已经负她一回，绝不会再负第二回 。
　　顾长禹来了信，信中顾长禹将雍王所行一一告知顾夕昭，他如今已身处险境，百般叮嘱顾夕昭千万保重，更不能因他被胁迫。
　　顾夕昭捏着信，沉思良久。
　　其实早几日她便收到了雍王的来信，那信没有署名，但雍王的字迹她怎会不认得？
　　入夜，顾夕昭支开琉璃和江禄海，留了绿竹一个人在屋里。
　　“你没什么要同本宫说的吗？”顾夕昭问她。
　　“娘娘何意？”绿竹目光闪躲。
　　难道是哪里露了马脚？
　　顾夕昭将一封信递给她。
　　“你自己看看吧。”
　　是她小弟的笔迹！她慌忙打开仔细看了一遍，惊愕抬眼看着顾夕昭。
　　“娘娘...”
　　“你父母已经被害了，我传信回去托舅舅查时，只剩你弟弟了。”
　　“不，不可能的，他们答应过我会待我家人好，为何还要害他们？”绿竹痛哭出声。
　　“雍州，陛下的眼线也很多，难道父王和明谭会不怕你家人泄露你的事？活人的嘴哪有死人的嘴严？若非你聪明，每隔一段时间要你弟弟一封手书，只怕他也早已没命了。”
　　绿竹错愕中寻回一丝理智，忙问:“那我弟弟他现下如何？”
　　“被人看着，在一间偏僻屋子里，旁人接触不了。”
　　绿竹噙着泪光的双眸闪过冷意，问:“是雍王还是冀王？”
　　顾夕昭淡淡道:“是谁已不重要了，你真以为他们许你的事能兑现？事成那日，只怕会是你葬身之日。”
　　绿竹跪下来一拜:“还请娘娘告诉我，我要复仇！”
　　她抱着必死的信念说着这句话。
　　“绿竹，你愿意信本宫吗？”
　　绿竹惨笑一声:“奴婢如今还能信谁？还敢信谁？命贱之人只能任人随意践踏。”
　　顾夕昭坚定看着她:“其中一个看着你弟弟的护卫是舅舅以前麾下的，这封信才得以送出来，你若肯信我，我便会竭力护住你弟弟，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救出他，但我会拼尽全力。”
　　她又递出一封书信，是雍王手书。
　　绿竹接过看完，诧异看她。
　　顾夕昭说:“一样的手段，拿你弟弟威胁你，拿我哥哥威胁我，只是绿竹，他连自己亲生的儿子和女儿都可以利用，你怎么敢就信了他了？”
　　“我...”
　　“眼下就看你如何抉择，是信一个为了权利不择手段之人的承诺还是信与你同样境遇的我？”
　　绿竹沉思片刻。
　　“奴婢，愿听娘娘差遣！”她深深一拜。
　　翌日，顾夕昭递出书信，约了萧贺于城外伏龙寺相见。
　　顾夕昭今日一身藕荷色罗裙，多了几分娇媚，虔诚在佛龛前跪求，口中念念有词后，正色一拜。
　　门吱呀打开，透进一束光来，她垂眸看了地上狭长的影子一眼，又抬头望向菩萨。
　　“昭妃娘娘。”萧贺笑着入内。
　　顾夕昭伸出一只手，绿竹正要扶她起身，萧贺拦了一下，上前讪笑着扶起她。
　　顾夕昭看了他一眼，抽回手臂，颔首道：“多谢殿下。”
　　“能为娘娘这样的绝色效犬马之劳，是本王的荣幸。”他搓了搓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
　　顾夕昭内心厌恶至极，却还是挤出笑意，她也不兜圈子，说：“本宫今日请殿下来，是有要事相商。”
　　萧贺眼珠子转了半圈，笑着说：“哦？娘娘请讲。”
　　顾夕昭踱了一步淡淡道：“殿下与明谭和我父王之间的交易，本宫已知晓。”
　　萧贺笑容骤敛，拧着眉，打量着她，提防起来。
　　顾夕昭一笑：“殿下不信？”
　　萧贺故作糊涂，道：“本王不知娘娘所言何意？”
　　“殿下既然不信，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顾夕昭佯装要走。
　　萧贺抬手命人将门关上，冷声道：“慢着，娘娘把话说清楚。否则今日，别想离开。”
　　顾夕昭嗤笑：“殿下，本宫原以为你是个有胆识的，不想竟是个怂包。”
　　“昭妃娘娘，你不必拿话激我。你今日是出宫拜佛的，若是遭遇不测，也属平常。”萧贺阴冷的看着她，威胁她。
　　顾夕昭面不改色，轻笑一声：“我是来投靠殿下的，殿下却当我如洪水猛兽？”
　　“投靠？”萧贺满是防备，打量着她。
　　“不错，绿竹。”她唤了一声。
　　绿竹福了一礼。
　　萧贺犹疑的看着绿竹。
　　顾夕昭找了椅子坐了下来，意有所指道：“你同殿下说吧，他可不信本宫的话。”
　　“是。”绿竹转向萧贺说：“殿下，娘娘已经知道您和冀王雍王达成的协议，也已经知道奴婢的身份。”
　　“但您放心，娘娘并未告知陛下。娘娘是识时务的，如今朝中请立傅常乐为后的声音不断，雍王也已来了信。娘娘的下场会是如何，不要旁人说，娘娘心里也有数。”
　　“故而，娘娘希望投靠殿下，若殿下不弃，娘娘愿事成之后委身殿下。”
　　“本王凭什么信你？”萧贺皱着眉。
　　顾夕昭悠悠道：“殿下，本宫的兄长如今在雍州处境艰难，本宫在宫里亦是如此。本宫唯有依附殿下，才能为我兄妹二人换一个不那么坏的结局。”
　　萧贺垂首沉思，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他问：“陛下待你非同一般，你对她似乎也感情颇深，你会忍心背叛她？”
　　“夕昭是女子，在夫君面前自当温顺，那不过是安身立命之法。难道殿下身边的女子不是如此？”顾夕昭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声音尽量装出几分柔态:“陛下是女子，伺候她实属无奈，况且往后也不能有子嗣，只能靠着恩宠度日。本宫也知总有色衰爱弛那日。”
　　她心里十分愧疚的说出这番话，若是陛下知道自己这样说她，只怕是要万分伤心，顾夕昭忍着心头的不舒服，一字一顿的说着。
　　“你是想要本王事成之后，立你为后？”
　　顾夕昭摇了摇头，委屈道：“夕昭自是不敢肖想后位的，只愿殿下能在宫中为夕昭留一席之地了此残生。”
　　她忖了忖又道：“不过，夕昭希望殿下届时能助我兄长登上雍王之位。”
　　萧贺拧着的眉头才舒展一点，若是她什么都不求，反而奇怪。若说为了兄长，便有几分可信了。
　　萧贺又问：“那你能为本王做什么？”
　　顾夕昭沉默一瞬，道：“我如今是最易接近陛下的人。陛下对我尚存几分信任。如今昭和宫有许多暗卫盯着，单靠绿竹刺杀陛下，只怕已难以实现，我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萧贺沉思良久，迟迟未回话。


第100章 合谋
　　“殿下还在担心？”
　　萧贺呢喃道：“陛下可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帝王心术非常人能及。”
　　顾夕昭勾唇一笑故作轻松:“陛下的城府自是极深的，但老虎也总有打盹的时候，不是吗？”
　　“你是说？”萧贺还是带着戒心。
　　“陛下不是在永安宫便是在昭和宫，我是除了红袖赵谦外唯一近得了她身的人。”顾夕昭说这话的时候，心也在颤抖，她竭力说服自己。
　　她定了定心神，说：“我知道，殿下即将动手，可是能确保万无一失的，只有我。”
　　萧贺睨着她，问:“你想如何做？”
　　顾夕昭知道他已经动摇了，笑了一声:“殿下那日只需等绿竹的信儿。等陛下驾崩。”
　　萧贺沉默不语，他打量着顾夕昭，她可信吗？
　　“陛下驾崩这事儿如何做得假？殿下胆小如鼠如何成大事？”
　　顾夕昭见他还是不那么坚定，温声道：“事成之后，愿殿下践行诺言。切勿负了夕昭。”
　　萧贺瞧着她的样子，一瞬色心大起。他笑道：“你放心，事成之后，你就是本王的皇后，本王第一次见你就对你念念不忘。”
　　他猝然拉过顾夕昭的手，抚了抚，目露淫光。
　　顾夕昭绷紧背脊，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恶心，迎合的笑着。
　　“时候还早，不如，娘娘就在此处，伺候本王一回，本王日日肖想着与娘娘一夜春宵。伺候陛下一个女子，想必娘娘也很委屈吧？”他伸手想去扒她衣服。
　　“殿下！”顾夕昭猝然抽回手，强装镇定道:“当着佛祖的面，怎好行此淫乱之事？怕要遭天谴的。如今我们还要仰仗佛祖保佑。”
　　顾夕昭之所以选在此处相会，就是知晓他的为人，只是她没想到萧贺在佛祖跟前也敢造次。
　　萧贺没劲的拂袖，冷脸道:“算了，本王且忍上几日。”
　　“多谢殿下体恤，事成之后，殿下要如何，便如何。”她声音蛊惑，怕他因此起疑。
　　“如此，最好。”萧贺兴致又起，眯着眼睛盯着她上下打量。
　　顾夕昭找了借口便回了宫，一路上直犯恶心。绿竹看着她，满目担忧。
　　回到宫里，顾夕昭便吐了一场。好些之后直奔浴房，将自己泡在水里，用力搓洗着手。
　　而后她做了一桌子的菜，又命江禄海去请萧晏。
　　萧晏原本今日不打算到昭和宫，朝上之事正令她郁郁寡欢，她怕顾夕昭见她这样子担心，也怕顾夕昭知道这件事又步步退缩。
　　只是顾夕昭派人来请，头一回。她哪里舍得不去。
　　“朕脸色好看吗？”萧晏挤出些笑意问赵谦。
　　拧着眉头快一整日了，能好看吗？
　　赵谦仿佛能瞧见她头顶有一团乌云。
　　赵谦认真措辞，只是他实在不敢妄议天子容颜，硬生生咬着牙说:“好看。”
　　如此便只算答她所问。
　　萧晏松一口气。
　　“去昭和宫。”
　　她一进门看到那一桌子菜和顾夕昭温柔的笑，便真的一扫阴霾。
　　她心里想着该早点来找她的。
　　“今日怎么想起来做一桌子饭菜叫朕过来？”
　　她会不会是听说了朝上的事？应该不至于吧？宫里下了严令的，谁敢妄议？
　　顾夕昭一笑，替她盛了小半碗饭，说:“许久不曾下厨了，怕手艺生疏。遂请陛下来品评。”
　　萧晏又有些奇怪，自从知道绿竹是细作，她有时候连口水都不肯给她喝，今日怎么又敢做这一大桌子？
　　她不是很怕吗？她东想一下，西想一下，蹙着眉头。
　　顾夕昭见她不动，温声道:“陛下若担心，叫人来试毒便好。”
　　萧晏忙解释:“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今日有些奇怪。”
　　顾夕昭笑了一下:“先用膳吧，用完膳，臣妾细细说与陛下。”
　　萧晏点了点头，才用起饭来。用完半碗她将碗又递给顾夕昭想再要半碗。
　　今日属实把她给气着了，午膳都不曾用，现下确实饿了。
　　顾夕昭笑了一下又盛半碗。
　　酒足饭饱，顾夕昭令人将膳撤下，才唤了绿竹进来。
　　绿竹跪在地上深深一拜。
　　“何意？”萧晏看着顾夕昭不解。
　　顾夕昭又将雍王的信递给萧晏。
　　萧晏将信揉进掌心，拧眉道:“他竟用顾长禹威胁你？虎毒不食子，他是人吗？”
　　顾夕昭温声:“陛下别生气，臣妾都不气了。”
　　她问:“绿竹先前受明谭胁迫才做了错事，陛下能否宽恕她？”
　　萧晏冷声:“她犯得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陛下，绿竹愿将功赎罪！”绿竹泣声。
　　瞧出端倪，萧晏问:“夕昭，你今日叫朕过来，可是有何打算？”
　　“陛下圣明，确实有所打算。”
　　“嗯？”
　　“回陛下，娘娘今日去见了楚王殿下。”绿竹说了一句。
　　萧晏不解问:“你不是说去庙里祈福？”
　　“想必陛下早已查出楚王底细，一直隐而不发罢了。”顾夕昭说。
　　“你怎知？”萧晏问。
　　“陛下生辰前几日，臣妾去请安时，母后感慨陛下懂事了，竟主动说要留楚王他们待一段时日，从前绝没有的。”
　　“就因为这个？”萧晏问。
　　“也不纯粹因为这个，臣妾如此愚笨尚能看出他有不妥之处，陛下如此聪慧，怎会毫无察觉？”顾夕昭笑着夸赞他一句。
　　萧晏笑笑，说:“父皇遣他们就藩时便留了眼线的。”
　　顾夕昭诧异，先帝竟为她打算到如此地步？同样是父亲，雍王怎么就如此狠绝？
　　见她又出神沉思，萧晏在它眼前摆了摆手:“说说你去找他说了什么？”
　　“让他信臣妾投靠他了。”
　　顾夕昭用极简练的一句话概括，她知道那些具体的话若叫她知道，定会戳的她肺管子疼，还是不知道的好。
　　“所以，你先斩后奏去做了这事？”
　　顾夕昭眼见她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吧？朕也知道，你不用说，朕也想的到你同他说了什么。否则如何能说服他？”
　　她语气平静却是不怒自威，透着不悦。
　　“陛下...”顾夕昭局促看着她。
　　萧晏一口气自鼻腔温出，冗长且沉。
　　“你瞒着朕去做了，再回来告诉朕，心里也知朕若提前晓得定不允你去做此事，是吗？”
　　“我...”顾夕昭抿了抿唇。
　　萧晏的怒极少是雷霆万钧的，往往如闷雷一般沉着不出声，却能叫人感受暴雨将倾。
　　“他碰了你哪里？”
　　绿竹听她这般问也知顾夕昭怕是触了她逆鳞，一叩首道:“陛下，娘娘并未楚王发生什么...”
　　“朕没问你。”她盯着顾夕昭。
　　顾夕昭没法骗她，确实被他碰到了手，她垂眸不语。
　　殿内极静，呼吸声也极轻。
　　良久，萧晏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很脏，不配碰你。”萧晏将她揽在怀里，红了眼。
　　顾夕昭心像是被剜了一块，生疼。
　　“往后不许再冒险了。即便为了我，也不许。”她呼吸很沉。
　　顾夕昭也抱她很紧，轻抚她背。
　　绿竹跪在地上走也不是，待也不是，只能垂着头不看她们。
　　“陛下，先让臣妾和绿竹先把话说完可好？”
　　她定了定神色，点了点头。
　　“臣妾这几日的了解来看，齐王应当可信？”她用了个问句，向萧晏确定。
　　“嗯，她没什么问题。”
　　顾夕昭忖了忖说:“明日，臣妾请齐王妃入宫来看琴，陛下生辰宴上本就答应过要她来看琴，届时齐王定会陪同，臣妾想在昭和宫里同陛下与她见一面。如此一来也不会惹人怀疑。”
　　萧晏问:“你打算如何做？”
　　顾夕昭问:“陛下如今按兵不动，是因为未完全查清楚王在京中的党羽是吗？”
　　萧晏一笑:“朕说过，你很聪明。”
　　顾夕昭脸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臣妾想，做一出瓮中捉鳖。”
　　“说下去。”萧晏微不可察的挑了眉尾。
　　“既然他们想借臣妾的手暗害陛下，不如就让他们得逞，陛下假死，届时楚王野心膨胀，定会逼宫谋反。只是得委屈陛下了。”
　　萧晏一笑:“夕昭，雍王若是肯将王位传于你，朕或许可以不收复雍州。”
　　顾夕昭羞赧。与她说正事，她怎么总说些玩笑话。
　　“朕真心的。”她补了一句。
　　顾夕昭想过她会不会不信她，这一刻她才更清晰知道，萧晏或许对谁都设防了，唯独对她没有。
　　“只是，此事怕不好实现。”萧晏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好实现。
　　顾夕昭说:“京中防卫可按兵不动，如此他便不会起疑，只是需要齐王相助一二，有一些冒险，但应当也有十足的把握能成。”
　　“那朕再给他们吃一剂定心丸。”
　　“定心丸？”
　　“林墨已经请旨随军出征，如此，禁军统领一职也该换个人了，一旦换人，总需些时日熟悉，且林墨不在，他们便更多一层把握。”
　　顾夕昭不放心:“会否太明显了？”
　　“此事本就在朝上议过了，也非临时起意，没什么不妥之处。”
　　顾夕昭笑笑:“那便听陛下的。”


第101章 请君入瓮
　　次日，顾夕昭派人给萧齐传了书信，约了萧齐的夫人入宫赏琴。
　　萧齐第二日果然应邀带着夫人入宫，顾夕昭命人将琴取出来，放在正殿，让她夫人随意观瞻弹奏。
　　她领着萧齐入了偏殿，笑道:“殿下待王妃十分好。”
　　萧齐谦虚道：“不及陛下待娘娘万一。”
　　她打量顾夕昭的神色，问：“娘娘带本王到此，是有何事？”
　　虽说都是女子，可她毕竟不同，如此在偏殿独处，只怕也有不妥。
　　顾夕昭踌躇片刻，问：“本宫可以信殿下吗？”
　　“娘娘此言何意？”萧齐不解，与她素无来往，能有何事？
　　顾夕昭一笑朝她身后看去，她顺着目光回头见是萧晏下跪行了礼。
　　“陛下。”
　　萧晏笑着扶起她:“皇姐不必多礼。”
　　萧齐犹瞧了瞧二人，问:“是陛下想见臣？”
　　顾夕昭说：“本宫和陛下有一事，想交于殿下。”
　　萧齐愣了一下正色拱手：“臣万死不辞。”
　　顾夕昭向外看了一眼，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还望殿下保守秘密。”
　　枕边人也不能说？看来不简单，萧齐蹙眉点了点头：“请陛下，娘娘放心。”
　　顾夕昭定了定心神，说：“冀王，雍王联合楚王意图暗害陛下，篡权夺位。”
　　“什么？”萧齐惊呼。
　　幸而外面丝竹之声不断，声音才被压下来。
　　她反应过来，收了声，拧眉看着萧晏低声问：“陛下，此事当真？”
　　她晓得萧贺离经叛道，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大逆不道。
　　萧晏点头:“朕知道皇姐难以相信，不过确实是真的。”
　　萧齐怒骂：“萧贺这个数典忘祖之辈，无耻小人。原以为他只是荒唐，没想到他竟如此狼子野心。”
　　她横眉冷竖：“臣愿替陛下将他捉拿，交由陛下处置！”
　　“朕不是要抓他。”萧晏浅笑着摇了摇头。
　　“不抓他？”萧齐蹙着眉头疑惑。
　　“殿下稍安勿躁，且听本宫说完。”
　　萧齐打量了二人，点了点头。
　　三人坐下来。
　　顾夕昭问：“萧贺既然联合冀州雍州想要刺杀陛下，那下一步自是逼宫，可他如何敢行此事？冀州雍州纵然有眼线在京中，也不可能是成气候的兵马。萧贺在京中的府邸能否养下足以逼宫的私兵？”
　　“自是不能！”萧齐断言。
　　“既然如此，那么他背后定还有同谋，会是谁？又是否只有一个？”
　　“这...陛下用人不疑，林墨等人，忠心不二，除了他们，在京中手上有兵权的就那么几人。仔细查定有线索。”萧齐沉下心来，冷静分析。
　　顾夕昭摇了摇头道：“殿下，等查出来，只怕一切都晚了。即便不是从本宫这里下手，也会在别处暗算陛下。”
　　萧齐一时也没了主意：“那该如何是好？”
　　“本宫与陛下打算引蛇出洞，再瓮中捉鳖。好过敌明我暗，被动防他。”
　　顾夕昭手牵上萧晏的手。她平日在别人面前绝不可能主动这般，大约是因为萧齐也同她们是一类人。
　　“如何引蛇出洞？又如何瓮中捉鳖？”萧齐问。
　　顾夕昭淡淡道：“本宫假意投靠于他，届时，本宫会对陛下用毒，事成后，绿竹会放出鸣镝，他便会带人逼宫。”
　　萧齐惊愕的看着她又看了看萧晏，：“你说什么？”
　　顾夕昭一笑：“殿下放心，自然不是真的用毒。我不会伤害陛下分毫。只是引蛇出洞。”
　　她牵萧晏的手也紧了紧。萧晏看着她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可他会信娘娘吗？”
　　萧贺不聪明但也不至于如此蠢？
　　顾夕昭短叹道：“暂时恐怕还不是十分信。”
　　“那……”
　　顾夕昭正色道：“所以本宫和陛下才想请殿下帮忙，若是宫中或城防动用一兵一卒事先警觉，亦或是提前动作有所准备，萧贺及其党羽定会察觉，不敢贸然动手。陛下早已查出他的不对劲，也一直引而不发，那个柳如烟，也是他原先想用来刺杀陛下的一把刀。”
　　萧齐没听明白，她问：“那我该如何帮？”
　　顾夕昭说:“陛下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定会举旗，那日若他趁乱逼宫，事先没有防备，他便真的可以成事了。但陛下这边事先绝对不可有动作，所以我想请殿下帮忙。请殿下那日领兵在城内埋伏，若他们动手，殿下拖住些时间，哪怕半个时辰，足够陛下调动城防来援。”
　　萧齐看了一眼萧晏，担忧道：“此事如此重大，需得小心谨慎，我手上可以调动的兵马不多，他背后势力不知是谁，半个时辰，只怕也难以撑住。何况若是有冀王和雍王在背后助他...”
　　“我同林墨问过，成气候的兵马几乎都在陛下手中，他们绝无可能背叛陛下，萧贺不过在赌陛下一旦驾崩，群龙无首，他率先控制皇宫，再胁迫太后扶他为帝，多几份胜算罢了。”
　　萧齐轻嗤道：“他想得美，纵是陛下有个万一，也该是雪儿承袭大位。轮也轮不到他萧贺。”
　　顾夕昭笑了笑：“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有冀州雍州的支持，再挟持太后，未必不能一搏。”
　　萧齐又看萧晏一眼，试探问：“陛下就不怕，臣到时以勤王之名也逼宫？”
　　“朕信皇姐。”萧晏沉声说。
　　顾夕昭看着萧齐说:“陛下深信殿下，本宫也不会真的下毒，殿下亦是深明大义之人，不会犯这个傻。况且，观殿下待王妃便知，殿下不屑争这个皇位。”
　　萧齐点了点头道：“我这就传信回去，命一队精兵乔装入京。”
　　萧晏一笑:“多谢皇姐。”
　　萧齐起身拱手道:“陛下肯信任臣，臣万死不辞。”
　　萧齐心中也十分诧异，当初陛下娶顾夕昭传的流言颇多，但今日她亲眼所见，二人鹣鲽情深。顾夕昭毕竟是雍州的人，陛下怎么敢如此信她？但凡顾夕昭存有异心，此事便不可测了。
　　她暗忖良久，想着还是该私下面圣，提醒一二。
　　商讨完细节，已快到午时。
　　见齐王妃对那把古琴爱不释手，临走，顾夕昭将那把古琴赠给了齐王妃。
　　送走她们，萧晏靠在顾夕昭肩头，看着她们手牵手离去的背影说:“我们也要像她们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不好？”
　　顾夕昭笑了一下应她。
　　……
　　萧晏每一日都忙到很晚才回宫，这一日天色才暗她便早早来了昭和宫。
　　顾夕昭迎着她往里走，问：“陛下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萧晏笑笑，嗔道:“想念你煮的汤，便撂下政事，来寻口汤喝，不知运气如何？喝不喝得到夕昭的汤呢？”
　　顾夕昭这个时候自然是未曾备好，她笑了一下，说: “时候还早，臣妾这就去煮汤，陛下先稍坐片刻。”
　　萧晏忖了忖道：“不若下次吧？你陪陪朕。”
　　“不妨事，臣妾去把汤煮上，命人看着便好。”
　　萧晏不舍的放开她的手，说：“也好。你去吧，朕等你一会儿。”
　　顾夕昭命人给她奉了茶，萧晏取了本书来看。顾夕昭在小厨房里忙忙碌碌，片刻后便回了。
　　萧晏放下书伸手迎她，笑道：“这般快？”
　　顾夕昭浅笑着：“且让它煮着。陛下可觉得饿了？可要用些点心？”
　　萧晏摇了摇头：“朕不饿。”
　　萧晏摩挲着她的手，这般凉，她蹙眉道：“这两日好似又冷了些。”
　　“只是方才碰了冷水。”
　　“朕给你焐焐。”萧晏将她的手放进自己胸口处的外袍里。
　　江禄海识趣背过身去。
　　顾夕昭目光缱绻的看着她，似要把她揉进心底。
　　萧晏好笑的看着她:“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朕？想朕了？”
　　“很想。”
　　萧晏一笑：“来，给朕抱抱。想朕为何不去寻朕？”
　　“陛下政务繁忙，臣妾怕搅扰陛下。”顾夕昭顺势跌坐她怀里。
　　“可朕想要你来搅扰呢？你若来了，我也好偷个闲。”萧晏将自己的唇贴她耳边很近。
　　二人缠绵了好一会儿，绿竹才将参汤端来。汤碗中冒着腾腾热气。


第102章 乱一乱
　　顾夕昭看着那碗汤出了神。
　　“怎么了？”萧晏问。
　　“没什么，臣妾伺候陛下用汤。”
　　顾夕昭接过汤碗，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又尝了一口，迟迟不肯喂给萧晏。
　　“夕昭？”萧晏唤她，分明是做戏的，她怎么还这么紧张？
　　萧晏也知她是在以己身试毒，她也不敢完全信任其他人。
　　无事之后她才肯喂给萧晏。
　　才喂小半碗，萧晏捂着心口，一口鲜血喷出。
　　“陛下！”顾夕昭惊呼。
　　啪！
　　汤碗掉落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绿竹在外头，颤抖着的身体激灵一下，慌慌张张拿出鸣镝，发出信号。
　　“这汤有毒！陛下，陛下 你怎么样？”顾夕昭颤音。
　　萧晏很想睁开眼看看她，又怕功亏一篑，才忍住心疼。
　　“来人，护驾，有刺客。”江禄海快步出门唤人。
　　“传太医，快传太医，陛下！你别吓臣妾。”顾夕昭觉得自己的眼眸一阵温热，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夺眶而出。
　　她豆大的眼泪滴下来砸在萧晏脸上。
　　萧晏紧闭着双眼，嘴角还挂着血迹。
　　琉璃惊慌失措呆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这汤怎么会有毒？谁敢害陛下。
　　金甲卫士迅速围了昭和宫，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宫中伺候的人全部跪在院中，利刃对着他们，众人吓得战栗不止。
　　太医很快来了，这么冷的天，脑门硬是急出了汗。
　　宫门口，萧齐带着人与萧贺的人马混战。林墨很快收到消息带着禁卫军赶来，刀光剑影，浮尸遍地。
　　萧贺及其党羽终被擒获。
　　顾夕昭还伏在她身上战栗，哽咽不止。屋里此刻只有她二人，萧晏伸手抚摸着她的背。
　　“都说了是假的，怎么还哭成这样？傻不傻啊？”她有些心疼顾夕昭，哭到现在，声音早已哑了。
　　虽说知晓是假的，可萧晏口吐鲜血时，她真的吓到了。她也不想哭，眼泪不听话的一直掉。
　　顾夕昭哑着嗓子说:“假的才只会哭，若是真的，臣妾如今已随陛下去了。”
　　萧晏一怔，顾夕昭能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一滞。
　　她抬头看着萧晏，见她蹙眉抿着唇。
　　“怎么了？”顾夕昭问。
　　她抱着顾夕昭的手箍得更紧了，认真说:“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不许这样做。”
　　顾夕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夕昭，我大你几岁，又操劳国事，或许真的会同父皇一样丢下母后...”
　　顾夕昭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陛下还说我，明知道只是假设，这么严肃做什么？”
　　顾夕昭又趴回她身上，眼泪又不争气掉下来，只是没叫萧晏看见。
　　人总有软肋，不知哪一日会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纵然她睥睨天下，也难逃生离死别这种事。
　　萧奕很快赶来，见她躺在床上，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她到跟前跪下来，放声痛哭。
　　吵的萧晏耳朵疼，萧晏忍了她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下去了才睁开眼说:“可以停了吗？”
　　萧奕泪痕还挂在脸上，腾的站起来。
　　“诈尸！”
　　“你小点声儿。”
　　萧奕感觉自己被骗了眼泪，蹙眉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顾夕昭同她解释一遍，哑着嗓子鼻音浓厚。
　　都是哭过得，谁又能好哪去？
　　萧奕嘀嘀咕咕:“皇姐，你瞧瞧皇嫂这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好好的玩什么假死。”
　　她突然想起太后，说:“母后那里...”
　　萧晏温声:“提前说过了，不过她老人家还是得装晕一下才行。你也得过去看看她，出门的时候，表情凝重点，别露了馅儿。”
　　“那百官？”
　　“朕还得演下去，放长线，钓大鱼。”
　　顾夕昭讶异看着她。
　　“还要演下去？”
　　事先没说过。
　　如此只怕朝野都会为之震荡！万一局面难以收场...顾夕昭的心又吊了起来。
　　“嗯。不会太久。总要给足他们时间，将杀手锏全放出来。只是要辛苦你们了。”知道顾夕昭担心，萧晏笑着说。
　　“那皇姐，明玉和逆贼如何处置？”
　　绿竹和明玉都被下了狱。
　　“她还有些用，叮嘱下头的人别将她给打死了。”
　　刑部大狱的手段，萧晏是知道的。
　　朝内引起轩然大波，陛下骤然薨逝，京中一时间氛围肃穆，朝野议论纷纷。
　　李信着急的嘴角都起了泡，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眼也肿着，看来哭过。
　　虽说和陛下时有政见不合，但他却是一心一意为着大周，同萧晏的君臣之情也很深厚。如今骤逢大变，他既伤心又得强撑着不使大周毁于内乱。
　　可陛下未留圣旨，该谁继位？
　　有拥戴萧奕的，如丞相等人，也有说该立已有子嗣的宗室王，防止再生变数，便有拥立萧止等人的。
　　其余的几个王爷公主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朝中既然有人提出拥立他们，便有扰乱朝纲之意，只怕早已不是效忠朝廷的了。
　　萧晏命人将他们一一记下来，仔细排查了他们的底细。
　　傅伯骞没什么动向，只是跟在萧奕后面，听她差遣，傅常乐也是真的伤心，见到萧晏哭了一场，回宫里又哭一场。
　　派去各州的眼线，其心不忠的也有了动作，此次尽数揪了出来。前段日子，折了那么多条线，萧晏早觉得出了奸细。
　　趁此一次，恰好可以肃清朝野内外，也不枉费心思做了这个局。
　　顾夕昭趁这个时候给雍王去了信，雍王大喜，得知萧晏死了便也无暇管顾长禹，顾长禹有了喘息的机会，在他舅舅和萧晏的帮助下逃出了雍都。
　　收到顾长禹来信的时候，顾夕昭才知道吴先生也是萧晏的人，她看了萧晏很久，她到底谋划了多久？吴先生为雍州效力已有十数年了！
　　明谭也揭竿而起称帝，国号晋，他率军突袭，只是他没想到边军早有准备，他谋划的突袭迎来一场惨败。他或许也是真心疼爱明玉，命留在京中眼线去救她，几乎折尽。
　　外头人心惶惶，昏天黑地的动荡不安。
　　且由他们乱去，萧晏倒很是闲情逸致的躲在永安宫与顾夕昭耳鬓厮磨。
　　红袖时常来禀报情况，回回都是硬着头皮说完。
　　萧晏磨得顾夕昭很想逃，逃不掉。
　　“朕好不容易才有这么闲暇的时候。”她委屈。
　　“三日了，真的有点超过了...”
　　“吃些东西，歇一歇便好了。”
　　“......”
　　萧晏拿着那本上了色的春宫图，脸不红心不跳问:“雪儿给了你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还藏着掖着。该早些拿出来研读试练一番，真是暴殄天物。”
　　“......”
　　"夕昭，你觉不觉得，朕有昏君之兆？"她将顾夕昭窝在她的怀里。
　　顾夕昭已经累的没力气答她，声音几不可闻:“陛下是明君。”
　　她嗔道:“可朕现下不想亲了，不想上朝，也不想出这个殿门管那些破事了。”
　　顾夕昭一听她不想亲征疲惫中寻到一丝精神，转过身与她相对，钻进她的温柔乡里轻声细语说:“不想就不去。”
　　萧晏笑着问:“你不怕他们说你祸国吗？”
　　“有点儿怕。”顾夕昭抬了下头，亲了一下她的下巴，复又往她怀里钻了钻。
　　“这世上不公之事很多，哪一个能坐上帝王位置的人心计会差？君主管不住身心，昏聩无能，他们便将这些加罪于一个弱女子身上，不觉得很荒唐吗？”
　　顾夕昭有点困，软软的答:“有点儿荒唐。”
　　萧晏听着她的声音笑了一下，亲了她头顶一下，哄她睡了。
　　翌日，萧奕毫无防备推门进来禀事的时候，她们还在闹着。
　　那一声声娇软低吟传到她耳朵里，她瞬间臊红了脸。
　　她心虚做贼般转身出去将门带上，心扑通扑通的跳，呼吸都乱了。
　　她还是个孩子！
　　青天白日的，真是不害臊。赵谦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在门口守着！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林墨恰好来，瞧见她脸如此红，担忧问:“殿下可是近日太操劳了，身子不舒服？”
　　看着像是高热时候燥热的脸红。
　　萧奕负手而立一脸冷漠:“本殿无事。”
　　双手却在身后紧紧的抠着。她庆幸，还好有屏风，否则岂不是没眼看？
　　林墨默了默，再没多问，从上回，她每回同萧奕说话，萧奕都态度冷淡，刻意躲避。
　　这是她该受着的。曾经她一颗真心被她践踏，现在只不过还她万一。
　　她拱手一礼，还想进殿去。萧奕忙拦下她，清了清嗓子说:“皇姐在忙！”
　　林墨看了一眼殿门，点了点头没再往里走。
　　红袖朝萧奕拱手一礼。
　　萧奕的手才伸出一半，还未及开口拦她，就瞧着红袖气定神闲的推门走了进去，片刻后又见她淡定的走了出来。
　　萧奕目瞪口呆...不愧是红袖！
　　第七日，尘埃落定后，萧晏一身衮服庄严的出现在萧奕组织的大朝上。
　　众臣惊愕的看着她，李信将眼睛揉了又揉，扑闪着眼睛不敢信，殿内沉寂了良久。
　　见他们傻眼了，萧奕声若洪钟跪下来一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信等人才慢半拍跟着一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而后底下一干老臣老泪纵横。
　　她这几日可把这些人折腾的够呛，李信等人悲痛万分又得强撑精神料理国事。
　　大朝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到午时才结束。萧晏回到永安宫时，顾夕昭已不在这里了。
　　没见着她，萧晏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旋即转身去了昭和宫。


第103章 封后
　　顾夕昭好几日没回昭和宫，竟有些想念？
　　绿竹后来也被悄悄放了回来，琉璃每每看着她总想问些什么又欲言又止。身边的人好像都很高深莫测，怎么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蒙在鼓里？
　　到午时，萧晏穿着厚重的衮服到了昭和宫，这是第二次了。
　　顾夕昭见着这一幕竟有恍如隔世，又仿佛昨日的两种错觉。
　　入宫也才半年，竟已发生了这许多事。
　　顾夕昭朝她一笑，伸手替她摘了冕冠。
　　“朕好像一刻也不能与你分开了，不如你搬到永安宫住吧？往后上朝也与朕一同去。”
　　顾夕昭好笑:“陛下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夕昭，做朕的皇后，可好？”
　　她说的很认真，顾夕昭笑容停在脸上。
　　“朝臣...”
　　萧晏靠在她怀里嗔道:“朕死了一回，他们如今可惯着朕了。”
　　顾夕昭听她娇娇软软的说出这句话，忍俊不禁。
　　原来她在这儿还摆了那些老家伙一道？
　　真够记仇的。
　　“你笑什么？你到底答不答应？”萧晏挠她痒痒。
　　顾夕昭笑着躲开她的手:“抗旨可是要杀头的，臣妾可不敢。”
　　萧晏眉头舒展，她终于不似从前那般敏感，总考虑别人不考虑自己了。
　　闹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闹到床上去了。
　　琉璃站在门外头狐疑的看着江禄海，江禄海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里面塞着棉花。
　　懂事。
　　......
　　雍州。
　　雍王气的大病了一场，顾长禹不知所踪，他拿捏顾夕昭的筹码便没了，萧晏竟又活过来了？明谭还折了他雍州的三万兵马。
　　几下急火攻心，他便倒了下去，一蹶不振。
　　顾长卫趁此时机揽了些权力在手上，雍州也变天了。
　　顾长卫比起雍王的怀柔阴毒不同，他更急功利近些，又刚愎自用，吴先生在他那里献计献策大多都是石沉大海。
　　如此，雍州便有些不可控了。顾长禹躲在雍州广元郡，他外祖家的势力在此。顾夕昭给他来了信，只是他不愿去京城。他想靠自己与顾长卫分庭抗礼。
　　顾长卫的一些极端做法惹得老臣不满，他手段又毒，好些人被迫害，一时间雍州变成了一言堂。
　　顾长卫执意派兵与明谭合纵，将谋反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刑部大牢。
　　昏霭中湿气颇重，时有鼠虫爬过，牢中没有正经床铺，只稻草铺了一块地方。
　　萧贺披头散发一身囚衣坐在里头，双手双脚上黑色粗重镣铐束缚着他。
　　“陛下驾到！”赵谦高声通禀。
　　狱卒跪地迎她，牢中味道不好闻，萧晏皱了皱眉头。
　　赵谦招手命人搬来椅子，萧晏坐了下来。
　　萧贺抬头看着她冷冷笑了一下。
　　“逆贼萧贺，见了陛下为何不跪！”赵谦斥了他一句。
　　萧贺冷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本王都谋逆了，胆子可不就大么，你说是吧，萧晏？”
　　“放肆，陛下名讳岂容你直呼？”赵谦拧着眉头看他。
　　萧晏一言不发坐着，磨搓着拇指。
　　萧贺不理会赵谦的斥责，冷哼一声:“萧晏，你今日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晏淡淡答:“算是。”
　　“呵...交由三司议罪不就好了，何必亲来一趟。”
　　萧晏冷冷看着他:“三司，议你的谋逆之罪，朕来了结私仇。”
　　“私仇？”
　　萧晏使了个眼神，赵谦便令人都退了出去。
　　“你碰了她哪里？”她盯着萧贺，声音冷若冰霜。
　　萧贺闻言怔了一下，而后癫狂大笑。
　　“就为了这个？你就为了这个来这暗不见天日的地牢？萧晏，你会不会太可笑了？”
　　他仰天长笑几声又冷冷看着萧晏，嗤笑道:我当真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就那么疼你？他到底喜欢你哪一点？你瞧瞧你，哪有一点点帝王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屈尊降贵到这地牢，不问我为何谋反，不逼我供出同党，竟只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萧晏看着他皱了下眉头。
　　萧贺站起身走到牢门抓着栏杆，说:“实话告诉你，我哪里都碰了！不愧是入你心的人，又娇又软，伺候的本王很舒服。”
　　赵谦闻言惊愕看了萧晏一眼，她面上虽无什么变化，周身却明显感觉笼了一层低压。萧贺这是在玩火啊！
　　“逆贼萧贺，休在这胡言乱语！昭妃娘娘岂容你这般污蔑！”赵谦怕她真的信了。
　　萧贺嗔笑:“我胡言乱语？你可以亲自去问问她，噢，她怕是不敢认吧？”
　　萧晏未置一词。
　　良久她才站起身踱了几步，漫不经心道:“其实，也不重要。”
　　萧贺停了笑，蹙眉望着她。
　　萧晏语气随意:“朕只是觉得，作为她的夫君，需得亲手替她报这个仇。”
　　她伸出手，红袖会意递上宝剑。
　　“你，你要做什么？”萧贺吓退了几步。
　　人到真的临近死亡时才晓得怕为何物。
　　萧晏拔出宝剑，利刃出鞘的声音不由让人心头一凛。
　　赵谦走上前将牢门打开。
　　昏暗地牢里只有那扇四四方方的小窗子透的进来一点点光，剑锋上便闪过了一缕寒光。
　　她执剑一步步逼近，萧贺一退再退靠在墙上。
　　萧贺咽了咽喉头。
　　“萧晏，你别忘了父皇遗命，你不能杀我们！母后，母后也不会让你杀了我的！”他强装镇定叫嚣。
　　萧贺以为萧晏最多将他圈禁或是贬为庶民。
　　萧晏敛了笑意，双眸寒光四起，冷声道:“你觊觎什么都不该觊觎她。”
　　她手起刀落，斩断了他一双手，溅了她一身的血。
　　萧贺惨叫不止，倒在地上抽搐，身体扭曲变形，头顶一瞬布满了汗珠。
　　满地鲜红，叫声凄厉。
　　红袖面不改色走上前递上帕子，她接过擦了擦手，笑了一下，扔在了萧贺身上。
　　“父皇活着时，朕尚且时常忤逆他老人家的意思，何况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你也知道父皇向来疼朕，他也定会原谅朕的。朕也很快会让你的家人，去陪你。”
　　“萧...萧晏...你，你不能...”
　　“不必替他医治。”萧晏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地牢。
　　朝上。
　　萧晏端坐上首，声若洪钟:“召众卿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楚王萧贺勾结冀州雍州，犯上作乱，依律当诛，刑部也已将其罪证收集落实清楚，然其乃朕皇兄，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李信正色道：“陛下，国有国法，楚王乱政是事实，请陛下依律论处。”
　　“如此，那楚王的子女……”
　　闻武拱手道：“陛下切不可心软。”
　　“那便传朕旨意，楚王谋逆，诛其满门。冀州明玉及其党羽诛九族，悬首三日，以儆效尤。”
　　“另册封昭妃为皇后。”她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殿中一片轰然，议论不止。
　　李信义不无忧虑道：“陛下三思，这个节骨眼儿上岂能轻言立后？如今雍州与我朝离心离德，立昭妃娘娘为后，只怕青州那边……”
　　“陛下三思！”众口一词。
　　萧晏面色坚毅，沉声道：“朕意已决。此事绝无可能更改。册封皇后的圣旨，劳烦丞相亲书。”
　　萧晏声若洪钟：“再传朕旨意，令占英为三军主帅，统领八十万大军讨伐冀雍二州。九公主萧奕果敢坚毅，封为秦王，随军出征。”
　　一天中发了四道如此重大的旨意，绝无仅有。
　　众臣也不敢再多言，齐声叩拜：“陛下圣明。”
　　众臣散去后，萧晏单独留下萧奕，她叹道：“雪儿，朕本不想你涉险，但如今只好拜托你了。朕，舍不得你皇嫂。”
　　萧奕淡然一笑：“皇姐，你这是成全了我。你放心，臣妹定不辱命。”
　　萧晏再三叮嘱：“无论如何，你万不能身入险境。千万要平安归来。”
　　“皇姐，臣妹知道的。替我照顾好母后，让她老人家别担心。我一定早日归来。”
　　“一定。”萧晏笑着伸出小拇指。
　　萧奕心领神会，伸出小拇指与她拉钩，道：“一定。”
　　翌日，萧晏着帝王衮服为大军送行，顾夕昭着皇后朝服追随在她身侧。
　　萧晏亲自为萧奕系上披风。
　　她看着浩浩荡荡，黑压压的铁甲军，高声道：“朕备了薄酒，祝愿诸君此去，杀敌无数，早日凯旋。朕和皇后等着你们的捷报。”
　　她牵起顾夕昭的手，与她并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数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求佛祖保佑，雪儿平安归来。”太后跪在佛前，口中念念有词为萧奕祈福。开拔的号角传入宫中，她不停的转动手上的佛珠，敲着木鱼，心中始终难以平静。
　　......
　　萧晏灭亲兄满门一事被雍州和冀州大肆宣传，两州人心惶惶。皆道她是暴君，对大周铁骑也惧怕不已。
　　战火已持续半年，大周铁骑果然势如破竹。
　　冀州和雍州毕竟各怀鬼胎，合力对抗时难免生隙，都希望彼此冲在最前头，加之阮青和吴先生在两州内的情报及挑唆，渐渐离心。
　　眼见着形势大为不好，明谭使了阴毒手段。眼见无法在大周军中动手脚，便朝水源中下毒，企图将大军一举歼灭，只是他竟连百姓死活也不顾及。
　　他下毒的这条河从上游到下游途经上百个村子，短短几日，中毒百姓多达数十万人。
　　大军左翼也中了毒，二十万人下不来床。
　　阮青调查过后发现这毒十分难解，若非这个河太大，毒的剂量稀释后效力减弱，这些人怕是早已没命了。
　　转眼又过几日，红袖匆忙入内禀报：“陛下，冀州传来消息，此毒已无解药存世，制毒的人已逝世，只有一个孙子，逃亡在外。他身上或许有解药的配方。”
　　“逃亡？”
　　“明谭正是用此毒毒害了冀王，为杀人灭口，将制毒者一家杀害，阮青传信给明城，明城才暗中保住了那孩子性命。但明谭一直在派人追杀他。至今下落不明。”
　　“动用冀州全部势力，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他，拿到配方。”
　　红袖迟疑片刻，道：“几日前那人在冀州泰和郡现身，殿下三日前已亲入冀州去接应……”
　　萧晏讶异的看着她：“什么？”
　　“林墨拦过，可是拦不住她，傅伯骞，林墨也跟着一起去了。”
　　萧晏紧紧握着拳，问：“明谭此刻苦于与我军周旋，或许不会有精力对付她们。”
　　红袖又道：“除了我们，明城也在寻找此人踪迹。若是能先一步找到此人，再助明城推翻明谭，或许可以止戈。”
　　萧晏思忖片刻道：“多派些人手，务必护雪儿他们周全。必要时，阮青那边也不必再藏着。”
　　“是。”红袖领命匆匆去办。


第104章 从戎
　　今日休沐，萧晏留在了昭和宫。
　　操劳几日萧晏终于撑不住，天已大亮她还未有要醒的意思。。
　　傅常乐到昭和宫时，萧晏还睡着。她便在此等了。
　　顾夕昭陪她坐着，闲话了几句。她沉吟片刻笑着说:“姐姐，说实话，常乐真的很羡慕你。”
　　顾夕昭晓得她说的是什么，温声说“常乐，我知道你心中有陛下，我也曾自苦过，因此我不劝你什么...”
　　傅常乐短叹:“这数月，常乐想了很多，想青州，想父王母妃，想我那个院子。”
　　顾夕昭见她神情落寞，抿唇问:“常乐...你可是想回青州了吗？”
　　傅常乐也是个懂进退的人，这数月以来一直都只陪着太后。
　　傅常乐摇了摇头苦涩道:“我如今不会回青州去，我哪里有颜面回去呢？我其实挺羡慕殿下的，能执剑从军，为国尽忠，是个巾帼英雄，总好过我，将大好年华蹉跎在这深宫里。”
　　萧晏无声从寝殿走出来，方才那番话她听见了。
　　傅常乐深深看她一眼缓缓见了礼:“陛下万安。”
　　“免礼。”
　　萧晏轻叹一声道：“傅常乐，朕说过，你不必一颗心拴在朕身上，如此对你实在不公，困在这里也着实委屈了你，你若是打算离开，朕会让母后认你做干女儿，如此你回青州自也无人敢看轻你。”
　　傅常乐看着他顿了顿说:“姐姐，常乐有一番话想与陛下单独言说，可否劳姐姐回避？”
　　顾夕昭干脆起身颔首走出去。
　　傅常乐苦笑一声，说：“臣妾想问，陛下当初既不愿接纳臣妾，为何还要册封臣妾为妃呢？”
　　她一句话问的萧晏无言以对，愧疚道：“此事...是朕对不住你。”
　　傅常乐低声问：“是为了青州？”
　　萧晏垂眸，深呼吸一口气说:“是朕那时懦弱，朕不该答应你哥哥的请求来换取青州，朕该坚定些。”
　　傅常乐笑笑：“陛下可能不知，先祖在百年前徐兖二州叛乱时便立下祖训，世代青王皆不得反叛，除非皇室无道，迫于自保。先祖甚至起了毒誓，若有违者，全族俱灭，不得好死。”
　　竟发有如此毒的誓言？
　　萧晏讶异的看向她，此事她确实头回听说，想来也是王室秘事了。
　　“傅家先祖爱慕萧氏高祖，一生唯命是从，才立此毒誓。想必陛下也知道当徐兖之乱，青州便是最先发兵千里讨袭逆贼的，也是那一战损伤最为惨重的。所以这百年来，历代青王恪守祖训，虽不似先祖那般唯命是从，马首是瞻，但也无有倒行逆施之举，为的不过是明哲保身而已。”
　　“兄长提议结亲，自是也有为了青州王室一族的私心，不过即便陛下不允，青州也不会倒戈相向。有祖训在，青州不可能反的，最多袖手旁观。常乐在青州听到的先帝和陛下，也都是圣明君主，青州向来不会如他们一般污蔑陛下是什么无道暴君。”
　　她哽咽，自嘲道：“只是，臣妾本以为，陛下心中至少会对臣妾有一点点怜爱之心，哪有帝王真的会独宠一人的呢？也自信总有一日能博得些许圣心。可为何陛下一颗心偏就捂不热呢？”
　　她一番话，堵得萧晏哑口无言。
　　说到底还是她当时做错了，最开始就该力排众议，不该答应册她为妃，给了她希望，又生生打碎，岂非残忍？
　　萧晏长叹一声道：“当时的一些事，朕确实做错了，让你心存希望，又生生折断，是朕对不住你。但朕心中从未想过将你和雪儿当做筹码，只是事与愿违。但朕也说过，你们若是有一日说不愿，朕会立刻结束这一切。”
　　她顿了顿道:“朕心中已有心爱之人，一颗心再不能予旁人，并非你捂不热，换做旁人也是一样的，因此你不必自弃。”
　　傅常乐哽咽：“这些日子臣妾也看得出陛下待姐姐的真心。只是臣妾总抱有幻想，以为可以共存...自古哪个君王不是三宫六院？”
　　这是她最后一次卑微的试探。
　　萧晏沉默不语。傅常乐便心中有数了。
　　她苦涩一笑道：“不想臣妾一颗心当真是错付了，或许陛下当真是痴情种，是常乐将这世间男女之情想的太浅薄，企图暖化冰川，着实自不量力了。”
　　萧晏打断她：“你别这样说，你无有错，错的是朕。”
　　傅常乐顿了顿:“臣妾想问，姐姐她这样的人真的会自私的独占陛下吗？”
　　萧晏反驳:“喜欢一个人想占有对方有什么错？”
　　傅常乐摇了摇头，她不解：“她若是真心为陛下，又怎会独占陛下？即便是没有臣妾，日后也会有其他人，难道陛下真能为了她空置后宫，独守此身？”
　　萧晏正色道：“朕心中只有她，接纳不了旁人。她的想法左右不了什么，旁人的想法更加左右不了什么。况且她可以一生独一，朕同为女子，为何不能？朕也不觉得以权利束缚着旁人为自己争风吃醋是件多么光鲜的事。”
　　傅常乐紧紧抿唇，一颗颗豆大的泪滴滑落下来，她的心破碎的很彻底，凉玉握暖果然不是谁都可以的。
　　“傅常乐，你是个极好的女子，是朕没有福气。”
　　傅常乐跪在地上，深深一拜。
　　“既如此，臣妾只希望陛下能善待我青州。青州已奉上所有，绝不会成为陛下的威胁。至于缘由，臣妾方才已全盘托出。”
　　萧晏说：“是朕对不住你，朕在此立誓，只要青州无不轨之心，傅家便永远是青州的王，世袭罔替，绝无更改。”
　　傅常乐又一叩首:“谢陛下。臣妾方才所言陛下也听到了臣妾羡慕殿下她们，也请陛下恩准臣妾以军医身份投军。”
　　“你想好了？你想离开倒也不必非得去军中受苦。”
　　“此臣妾眼下唯一所请，望陛下允准。”傅常乐没有多余的话，很决绝。
　　萧晏沉默一瞬，才道：“你既有此心，朕自当允准。”
　　傅常乐拜别太后便带着几个医女和药材一同出发赶赴冀州。
　　顾夕昭送她到城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禁唏嘘。
　　一年前他们奉诏入京，一年后，只有她一个人在此等着他们凯旋，每个人都有各自要奔赴的战场，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如此，也很好。
　　傅常乐一路快马加鞭带着药材赶到，此毒确实极其凶险。有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和孩子没撑过去，已经死了许多人。城中也因此引发瘟疫。
　　她才一到便马不停蹄投入到医治中。


第105章 月黑风高夜
　　是夜，冀州泰和郡内村落中一间屋子中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屋内的人瑟缩在床下，不敢吱声。
　　他名唤刘子仰，他的爷爷正是被明谭杀害的毒医刘鬼手。
　　外面人举着剑靠近屋子，屋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老树上乌鸦咕咕叫着，空气中弥漫着腾腾杀意。杀手将门大力推开，四下翻找。
　　“吁～”门外有人将马叫停。
　　萧奕几人匆匆下马。林墨将她们拦下，打量一番四周，低声提醒：“小心，这里不大对劲。”
　　月色下，屋前亮如白昼，里面的杀手已悄然架起暗弩。
　　“嗖～”
　　一支冷箭射出。
　　“小心。”林墨惊呼一声，拔剑斩断。
　　紧接着，冷箭一发接一发而来。
　　林墨带着暗卫挡在萧奕身前，护着她。暗卫死伤数人。
　　血腥味儿瞬间弥漫开来。
　　里面的冷箭停止，一群人杀了出来，双方拼死互搏。
　　敌人众多，远处又接连有马蹄声来，敌人援军快到了。
　　林墨边厮杀边道：“殿下，你快走，敌众我寡。我留下拦住他们。”
　　萧奕一剑利落抹了一个黑衣人的脖子，见缝插针应她：“不行，他们的援军已经赶来，即便是走了也飞不出他们的掌心，左右逃不掉，不如鱼死网破。”
　　刀光剑影，容不得一丝疏忽。
　　林墨抓着她的手臂:“万万不可。你带这些人先走，只要从一侧杀出去，定能安然无恙。”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法子。快走。”
　　萧奕不理会她，奋力与敌人厮杀。
　　林墨吼了一声：“世子，带殿下走。”
　　“好。”傅伯骞高声应她，他挡开敌人，拉着萧奕道：“殿下，快跟我走。”
　　萧奕气喘吁吁，招架的很吃力，她说：“我不走，傅伯骞，你走吧，你本就不该来的，别折在这儿。”
　　屋里出来的人被杀得所剩无几，但外围的援军已经赶来，他们将屋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黝黑大汉骑着马晃晃悠悠出来，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与陛下作对？”
　　“陛下？”萧奕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错，我大晋皇帝陛下。”
　　萧奕冷笑一声：“呸，乱臣贼子。”
　　“大胆，竟对陛下不敬，来人，拿下他们。”那人一声号令，铁甲军持刀前压。
　　林墨等人严阵以待，握剑的手紧了紧。剑锋裹着鲜血，已反射不出光芒。
　　一场拼杀，几人精疲力竭，也受了些伤。
　　他们靠在一起，抵御四面八方缓缓靠近的敌人。
　　嗖~
　　声声惨叫，敌后几人应声倒底。
　　为首的大汉惊慌回头:“是谁！”
　　嗖嗖嗖~
　　数箭齐发，外围敌军死伤殆尽。
　　“杀！”
　　是阮青的声音？林墨虽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仍不敢松懈分毫。
　　冀军被冲散后陷入死战，所剩无几。
　　为首那大汉死战，他撸起袖子，露出梅花袖箭，对着萧奕放出暗器。
　　林墨惊呼一声，几乎同时挡在她身前，三支暗箭径直射入她胸口。
　　“林墨！”萧奕声嘶力竭，接住倒下的她。
　　阮青带着人拼杀，将敌人全部斩于剑下。
　　阮青下马单膝跪地道：“臣救驾来迟， 殿下恕罪！”
　　萧奕来不及细究她为何在此，目光深深看着怀里的林墨。
　　萧奕手指尖渗出粘稠的液体，是林默的血。
　　萧奕慌了，她颤音道：“阮青姐姐，林墨，快救救林墨。”
　　阮青看着她身上的伤，道：“此处不宜久留，臣先带殿下到安全的地方安置，再想办法。”
　　萧奕疾速点了点头，惊慌失措道：“那，那快走。”
　　进屋搜寻的人将刘子昂带出来，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
　　阮青冷声道：“将他带走。方才那人咽气前传了信出去，再不走，只怕不久敌军又要来了。”
　　众人上马离开，临走时一把火将屋子烧了。
　　阮青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庭院。众人下去更衣清洗血污。
　　林墨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屋子里。萧奕守着她不肯离开。
　　林墨额间豆大的汗珠不断溢出，她喘着粗气，神色痛苦。
　　“阮青姐姐，她……”
　　阮青瞧了瞧她的箭伤，她经历过那么多刀尖舔血的事，一看便知很是凶险。她蹙眉道:“殿下，暗器直入胸口，臣方才看过了，好在未伤及心脏，若偏一寸，只怕她此刻已断气。”
　　萧奕后怕不已，紧张问：“那，那现在怎么办？她伤的这般重，需得医治！”
　　阮青眉头紧皱，犯了难，说：“此伤需得由精通医术之人，替她将箭头取出，再缝合伤口……现在外面官兵到处在搜查，臣一时也无法替她去寻大夫。”
　　萧奕更慌了，无措看着她：“那……”
　　刘子昂战战兢兢走上前，跪在地上道：“我可以救她，只要你们不杀我！”
　　萧奕燃起希望：“你会医术？”
　　“会！”
　　阮青心中存疑，问：“殿下信他吗？他年纪这样轻！”
　　刘子昂慌忙摆了摆手，说：“我不敢骗你们，若是我救不回她，你们定会杀了我，我怎么敢扯谎！”
　　“阮青姐姐，林墨这伤势，若是得不到救治，只怕性命危矣。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萧奕咬咬牙道：“你若是救了她，我定会护你周全！”
　　刘子昂连连道谢，他起身上前查看伤势，萧奕让出位置给他。
　　他从容不迫的吩咐下人：“火，热水，匕首，剪刀，镊子，钳子，白酒，白布，金疮药，止血药，帕子。”
　　下人忙不迭去准备，不多时便将东西全部找给了他。
　　刘子昂忖了忖说：“留个人帮我按住她，其他人都出去吧，一会场面会比较惨烈，人多也容易影响到我……”
　　萧奕果断道：“我留下！”
　　阮青上前温声道：“还是臣留下吧，殿下去歇着吧。”
　　“不，我留下。”她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阮青见她主意慎独，拱手一礼带着众人离开。
　　傅伯骞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酸涩。
　　刘子昂将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定了定心神。
　　“请你帮我将她衣服扒开。”
　　萧奕上前脱她衣服，血流的到处都是，衣服黏在身上，她用剪刀仔细剪开。
　　“你退到一旁，我先将伤口划开些，露出箭头后，我会拔出来，到时，你需要按住她。”刘子昂仿佛变了一个人，沉着冷静的交代着。
　　萧奕看着他的样子，也信了他是会医术的，只怕还是个高手，她点了点头。
　　刘子昂用匕首将她的伤口划开，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即便是昏睡中，林墨也汗如雨下，闷声吃痛。
　　萧奕心如刀绞，不忍直视。
　　“将帕子含在她嘴里，防止她昏睡中咬了自己舌头。”刘子昂沉着吩咐着。
　　萧奕愣了一下，忙将帕子打湿一些，放在她嘴里，她紧紧咬着。
　　刘子昂额间也沁出汗来，眼见着要流入眼睛，他说:“劳烦帮我擦擦汗。”
　　萧奕照做。
　　良久，刘子昂放下匕首，道：“按住她，我要拔箭了。”
　　萧奕上前，看了一眼伤口便心惊的合上了眼。她强忍着睁开眼睛，按住她的肩膀。
　　刘子昂拿着钳子在火上烤了烤，小心翼翼夹住箭尾，沉声道：“千万按住了！”
　　萧奕点头。
　　他用力一拔，林墨身体跟着挺起，汗流不止，她紧紧咬着帕子，闷声吃痛。
　　萧奕闭着眼，不敢睁眼看她，她紧紧抿着唇，双手死死按住挣扎的林墨。她只感受到一股子血腥蔓延。


第106章 放手
　　两个时辰过去，箭才全部取出包扎好，林墨嘴唇煞白，毫无血色，发丝已被汗浸湿。
　　萧奕无助的看着她，呆呆的失了神。
　　这两个时辰，太长了，她一次一次看着拔箭时，林墨痛苦不已的模样，如同那几只箭是在自己身上，感同身受。
　　下人端来热水，她怔愣着将手放进水中，血沫一点点散开，染红了整盆的水。
　　萧奕终于撑不住，扶着桌角坐下来，她双手捂着脸，身体因为抽泣渐渐变形。
　　她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莫大的悲恸充斥着她。
　　为什么她非要替自己挡箭？明明，明明不想有瓜葛？为什么又要让自己欠她那么多？
　　傅伯骞端了些吃的进来。
　　她擦了擦眼泪，强装镇定。
　　傅伯骞温声道：“殿下……用些饭吧。你一日都不曾吃东西了。”
　　她哑着嗓子:“我不饿。”
　　“不饿也用些吧，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
　　萧奕有些按捺不住的酸涩：“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傅伯骞将饭放在桌子上，问：“殿下，你喜欢林墨，对吗？”
　　萧奕看着她，没有答话。
　　傅伯骞短叹一声，说：“其实，我早看出来殿下心里有她，也看得出她心里也有殿下。”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我原以为，我能让殿下看到我的心意。能夺得殿下的心。”
　　“可是，昨夜我才明白，我太异想天开了。”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没在嗓子里。
　　萧奕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傅伯骞一笑:“殿下，我曾以为你答应嫁给我，是看到了我的付出，可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并非如此。是我强人所难，是我自私的用青州换来了这份婚约。”
　　他叹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得出，你们彼此相爱着。我不如她，你落水时我懦弱的不敢下水，有暗箭时，我也下意识先保全自己，我...很惭愧。”
　　傅伯骞站起身，笑了笑道：“殿下，伯骞不愿强迫你嫁给我，若你心中是她人，伯骞愿意成全。回京以后，我会向陛下请旨，退了这桩婚事。”
　　萧奕讶异的看着他，完全没想过他会愿意放手。
　　“伯骞祝愿殿下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余生欢喜常乐。”他拱手一拜。
　　萧奕始终未置一词，沉默不语。
　　傅伯骞直起身淡然一笑道：“殿下，这饭您还是用些吧，否则她还未好，您先倒下了。伯骞言尽于此。”
　　傅伯骞离开后，萧奕看着饭菜出神，良久她才拿起箸逼自己用了饭。
　　他说的对，她要振作起来，这次她也绝不会再让林墨退缩。
　　刘子昂将解药配方写下来，阮青加急送回军中。
　　刘子昂又亲笔写了手书，详细叙述了明谭弑父的始末，阮青又派人将手书递给了明城明海。
　　明城明海联手，将此事公之于众，同时起兵，讨伐明谭。
　　晋军腹背受敌，节节败退。
　　他们大肆宣扬明谭弑父一事，冀州境内沸沸扬扬。明谭腹背受敌，内忧外患齐发。
　　一年后，明城攻入冀都的时候，明谭已经逃走，明城率部投降朝廷。
　　雍王缠绵病榻良久，顾长禹凭借母族扶持，势力渐大，与顾长卫分庭抗礼。
　　沫水河畔，明谭被逼至这里。
　　这里是他最后能盘踞死守的地方，再也无路可退了。兵败如山倒，他拎着一壶酒坐在大帐里郁郁寡欢。
　　如今，他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只能风餐露宿。他不甘心，为什么他会败？
　　外头风声鹤唳，月色朦胧，远处似有孤狼长啸，逃亡一年，他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外头士兵来报，说是押粮官倒戈，他们没有粮食了。
　　明谭苦笑一声，成王败寇，他如今哪里还能称得上什么皇帝？不过是落草的寇罢了。身边这些人随时都会背叛自己，他连一个囫囵觉都睡不安宁。
　　回想起来，走到这一步是否必然？
　　绝非必然。萧晏当初为何准他们入朝听政？为什么准他们去校场军营？为什么留他们在京都那么久？
　　是希望他们明白，他们是不可能胜的，可人一旦追逐权利便会迷失自己。
　　良言劝不了要死的鬼。
　　如今他躲躲藏藏，一退再退，弑父谋反的罪名让他遭人唾弃，还能负隅顽抗多久？
　　“杀~”
　　“陛下，不好了，外头敌军追来了！”士兵慌慌张张进来禀报。
　　“命先锋军挡住，其余人跟朕撤！”他急忙取下佩剑，来不及收拾其他。
　　追逐一夜，马也精疲力尽，如今他连营帐都不剩了。
　　他再回头，自己身后剩余追随之人不过几百。
　　“吁~”萧奕一身戎装将马勒停。
　　明谭在一瞧她，恍如隔世。萧奕身后浩浩荡荡跟着铁骑，大周秦王，好不威风！
　　萧奕目光如炬看着他:“明谭，降了吧。”
　　“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朕何不死的有尊严一些？”明谭苦笑。
　　“你早已没有尊严。”萧奕冷哼。
　　“当初皇姐下旨要皇嫂入宫为妃，明明是你放弃了她，换了世子位，却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还妄图以此让她对你心生愧疚，想利用她在宫中为你助力，可惜你的算盘没打响。”
　　萧奕轻嗤:“利用自己喜欢的人，可真是有本事。”
　　明谭厉声驳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一样，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朕费尽心思才差点坐上这个位置，如何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
　　萧奕冷笑一声，说:“你在京中做的一切，包括你以前，让明玉替你说出你想说的的话，你不害臊吗？利用自己的妹妹？只是你妹妹蠢，到死都不知你这亲哥哥是如何一步一步将她推进死局的。”
　　从前明谭希望顾夕昭亲近自己，可顾夕昭并不大会对他多亲近，因此明玉会同她说该如何如何讨她哥的欢心，可这些也都是明谭授意。
　　在京中，明玉的跋扈，说的那些嚣张的话，大多都是明谭刻意抱怨，他一副深情颓丧的模样，不过是让明玉替他不值，替他说出那些尖锐的话。而他跟上劝几句，一派清高模样，将自己摘个干净。
　　萧奕骂道:“你还真是猪狗不如。”
　　明谭嗔笑:“大家不都一样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争权夺利哪有不牺牲的？朕若是胜了，岂能轮到你在此说这些话？”
　　“我不与你废话，你若肯降，我便带你回去听陛下处置，你若负隅顽抗，此处便是你的丧生之所。”萧奕懒得同她废话。
　　明谭手握剑柄，举剑表明态度。
　　萧奕将剑一指，目光坚定。身后铁骑随即前压。
　　死亡面前谁能不怕，明谭剩的那几百人各个怕到后退，丢盔弃甲。
　　明谭见状飞身上马，剑身拍马欲再逃。
　　萧奕缓缓拔出箭，上弓拉弦，是那把黑曜弓，临走时萧晏赐给她的。
　　箭在她的瞳孔中变成小小一点飞向孤身逃命的明谭。
　　贯穿明谭心脏，坠马。
　　冀州，灭。
　　雍州早于一年前就已撤回大军，回守雍都。
　　雍王躺在榻上，巨咳不止。
　　顾长禹一身戎装入内，过去三年，他在大雍与顾长卫周旋，尝尽人间冷暖，也早已不是曾经的顾长禹。
　　“父王。”
　　“你...咳咳咳...”雍王气急。
　　“儿今日来是想问父王一件事。”顾长禹垂眸，神色冷漠。
　　“母妃的死...是不是父王的手笔？”
　　雍王震惊的看着他:“你听谁说的？咳咳咳...”
　　“父王只答是或不是！”
　　雍王否认:“当然不是！”
　　“事到如今，父王还想骗我？”顾长禹眼里只有失望。
　　“你我是父子，你信别人也不肯信你的父王吗？”
　　顾长禹合上眼仰天长叹。吴先生缓缓进来。
　　“吴先生，你...”雍王惊惧不已。
　　“吾乃陛下的人。”
　　雍王激动大喊:“乱臣贼子，禹儿，快，快杀了他。你杀了他，孤就把王位传给你！”
　　顾长禹动也不动。良久他叹了一声将剑扔给雍王。
　　雍王错愕看着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儿，恭送父王！”
　　“你，你竟敢弑父？”雍王皱着眉头，目光中满是惊惧。
　　“虎毒不食子，可父王竟想要儿的性命，那，儿与父王哪里还有什么父子之情可言呢？”
　　他沉声道:“请父王，以死谢罪！”
　　“逆子，逆子，当初就该将你们兄妹一并杀了！咳咳咳...”
　　“送雍王上路。”顾长禹负手而立，指挥亲卫。
　　顾长禹继位后于第二日归降。至此，天下一统。


第107章 凯旋
　　大军凯旋，萧奕领兵回京。
　　街中热闹非凡，道两旁百姓夹道欢迎，欢呼称颂。
　　萧奕感慨道：“三年了，京中竟一点儿都未变。”
　　林墨应她：“是啊。还如从前一般热闹。”
　　萧晏携百官出宫门迎接。
　　萧奕飞身下马，三年未见，她长高了，也沉着不少，脸上稚气已荡然无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萧奕捧着虎符，到萧晏跟前，单膝跪地，奉给萧晏，声若洪钟道：“臣奉命讨伐逆贼，幸不辱命，今凯旋归朝，请陛下收回虎符。”
　　萧晏没去接那虎符，而是扶起她，看着她良久才道：“雪儿，你瘦了。”
　　萧奕扬唇一笑，道：“皇姐，雪儿很想你和母后。”
　　萧晏拉着她往里走：“走吧，朕为你准备了庆功宴，先去给母后请安，她老人家等的望眼欲穿了。”
　　太后在永寿宫焦急等着。萧奕一身戎装，一抹亮眼的红色自门外入内。
　　“母后。”她还如从前一样跃过门槛。
　　太后闻声站起来迎上去。
　　萧奕跪下一拜：“母后，雪儿回来了。”
　　“快起来，让母后看看你。”太后扶起她，打量她周身，泪眼婆娑。
　　她哽咽道：“雪儿，你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
　　想想也知那战场是个什么样子，太后日日提心吊胆，诵经念佛，为她焚香祝祷。
　　萧奕跟着哽咽，抱着太后，道：“母后，雪儿好想你。”
　　一别三年，母女二人久久不能自已。萧晏怕太后太过激动，伤了身子，温声道：“母后，雪儿才刚回来，不如让她先回去更衣，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安？”
　　太后同她分开，摸了摸萧奕的脸颊，笑道：“对对对，这铠甲看着就沉，你快回去卸下来，也轻松些。”
　　萧奕一笑：“那儿臣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安。”
　　“快去，快去。”太后一边催她走，一遍舍不得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长秋殿，歌舞升平，百年来最为盛大的一场宫宴，文武百官尽皆到场。
　　李信高兴，嘴角就没平下来过，他起身举杯：“臣等恭贺陛下一统天下，成就千秋功业。”
　　众臣跟着起身齐贺。
　　萧晏举杯起身，沉声道：“诸位爱卿，今日之成就，全赖诸卿和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尤其是埋骨沙场的将士们。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第一杯，该敬铁骨铮铮的英勇亡魂。”
　　她用手挽着宽大的袖子，朝天一敬，而后将酒缓缓倒在脚下。
　　百官肃静，共同举杯致敬亡魂。
　　赵谦给她又添了一杯酒。
　　她再举杯，道：“这第二杯，朕敬诸卿。诸卿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武死战，文死谏。朕有诸卿，是朕之幸。”
　　她一饮而尽。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百官齐声回敬，痛饮。
　　“这第三杯，朕敬上天，上天待朕不薄，朕还未及而立，朕这一生所求，皆已实现。”
　　“天佑我大周，天佑陛下。”
　　萧晏轻摆两下手，笑道：“众卿，都坐吧，今日不醉不归。”
　　她今日当真是高兴，萧奕回来了，战火已停，天下归一。
　　还有，她一生所爱。
　　她转头看向顾夕昭，灿烂一笑，她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顾夕昭本想劝她少喝，可是想想今日这样的喜事，纵喝醉了，也无妨。
　　她夹起菜放进她面前的金碗中，温声说：“陛下用些菜，当心伤胃。”
　　“好～”萧晏语气中带着撒娇，听话的将菜送进自己嘴里。
　　闻武吃多了酒，宗正带着醉意，两个人交换了眼色，宗正起身，笑道：“依臣看，殿下也该寻一如意郎君了，您与世子解除婚约，已有两年了。”
　　萧奕看了一眼林墨，没有接话。
　　萧晏早已看出二人之间的关系与以往不同，笑而不语。
　　顾夕昭温声道：“雪儿，你若是有心上人了，陛下可为你赐婚。你凯旋归来，陛下还未给你赏赐。”
　　萧奕站起身拱手道：“皇姐，雪儿已与林墨定了终身，望皇姐成全。”
　　“哦？”萧晏睨着她，动了逗她的心思：“这可难办了。”
　　“难办？”
　　“难办？！”
　　萧奕和林墨面面相觑，林墨紧张的舔了舔唇。
　　萧晏冷着脸：“你是大周九公主，更是封了秦王，你的婚事，需交由宗正府司细细议来，至少也该要娶一正妃，两房侧妃...”
　　这...
　　萧奕急了:“陛下，臣此生只心慕林墨一人，不要侧妃。”
　　萧晏正经道:“这如何能由得你。”
　　她如此一认真，下头鸦雀无声。萧奕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突然就非得要她多娶几人？傅常乐自请离宫后，她后宫不也只有一个皇后？
　　她身为皇帝都可以不再选妃，为何偏要为难她一个亲王？
　　萧奕正色问:“陛下，臣此次算立了不世之功否？”
　　萧晏不假思索答:“自然算。”
　　“那，陛下该是要封赏臣？”
　　“自然。”
　　“臣，不要其他，也不要做什么秦王了，只要林墨，此臣唯一所请。”
　　林墨讶异看着她，秦王乃大周祖制中位份最高的亲王，拢共到现在也只封了她这么一个，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萧晏沉默一瞬，沉声说:“雪儿，你为了她连秦王之位都可不要，可朕却连她一句话都没听见，你叫朕如何能将你交给她？”
　　林墨才会过意来，起身到殿中跪下正色一拜：“陛下，臣心慕殿下，臣也不要封赏，只求陛下成全臣跟九公主。”
　　萧晏面色不愉，沉默不语。
　　百官以为她是不肯同意，面面相觑，小声议论，但也无人敢求情。
　　萧奕到林墨身边跪下来，也是一拜，道：“皇姐，臣妹此生，非她不可。求皇姐成全。”
　　顾夕昭嗔怪道：“好了陛下，你就别吓唬她们了。”
　　萧晏一笑。
　　顾夕昭摇了摇头，无奈道：”雪儿，林墨，你们快起来吧，陛下在同你们玩笑呢。”
　　萧晏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朕明日便下旨为你们赐婚。”
　　二人相视一笑，叩首道：“谢陛下。”
　　“封后大典也迟迟未能举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朕已决意一个月后，举行封后大典。你们就于同日成亲吧。”
　　顾夕昭愣了一下，看着她。
　　封后的圣旨三年前就已下了，过去这样久了，她还要举办封后大典吗？
　　“恭贺陛下。恭贺殿下。”
　　翌日大朝，萧晏论功行赏，大赦了天下。
　　转眼一月过去。大婚这日，天朗气清，晴空万里。
　　一整日典礼让她们疲惫不已，但心里又十分高兴。
　　萧晏一身大红喜服，从宴上回来。她极郑重其事的在寝殿门口理了理衣衫，缓步入内。
　　顾夕昭见她进来，冲她一笑。
　　萧晏挪不开眼了，与她一起快四年了，还是会为她的怦然心动。
　　“共牢而食，合卺而饮。请陛下，皇后娘娘饮合卺酒。”宋姑姑口中念念有词，命人将合卺酒呈上来。
　　两只瓢中呈满清澈透亮的酒水，萧晏递了一个给顾夕昭，自己又拿起另一个。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饮下。
　　所有礼节完毕后，萧晏摆摆手令宫人退下。她看着顾夕昭，久久无言。
　　“陛下不高兴？”
　　萧晏一笑：“怎会！”
　　“那陛下为何不说话？”
　　萧晏起身向她伸出手：“夕昭，你同朕来。”
　　顾夕昭将手递给她跟着她走。她打开一处暗门，带着顾夕昭入内。
　　里面灯火通明，顾夕昭打量密室中的物件，墙上挂着的画像，竟是自己？
　　“这是？”
　　萧晏牵着她的手，温声道：“是你。”
　　“我？”
　　“是，是十岁到如今的你。”
　　顾夕昭讶异，她一幅幅画看过去，确实是她的画像，由小到大的每一岁。
　　“夕昭，你在朕心中很多年了。”她如雾般轻渺的声音在她耳侧传来。
　　顾夕昭知晓这件事，却不知她是这般认识她的。


第108章 执手
　　萧晏上前拿起匣子，里面是那个木雕，她笑着递给顾夕昭：“这是朕亲手雕的你，几年前在御花园本想送给你，后来，未能送成。今日朕把她送给你。”
　　顾夕昭心里颤了一下，难怪当时见到这个木雕便觉得有些眼熟。
　　“朕知道你的一切，你自小到大受得委屈，高兴或不高兴。朕都知道。”
　　顾夕昭失神看着她。
　　“不光朕，父皇，母后，雪儿，都知道你，因为朕同她们说，朕要娶你。”
　　“从先生事无巨细的发回雍州密报时，朕就认识了你，你不愿学舞，刻意弄伤自己的腿，朕那时觉得世上怎会有如此傻的女子？”
　　“可从那以后，朕不知为何，便在意起你的消息。更不知何时，将你放进了心里。”
　　她回忆起从前的事，尚有些唏嘘。
　　“朕从前十分嫉妒明谭。她能陪在你身边，而我不能。”她牵起顾夕昭的手，“我知道你有多好，我知道你是江寒，我也知道你除了样貌外的才华，所以，我也要足够好，才能与你相配。一个四州不臣的君主，差了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后来，我收到冀州的消息，冀王有意立明谭为世子，我知道不能再拖了，所以才下旨逼你父王送你入宫。”
　　顾夕昭看着她，又看了看这里放着的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她儿时的玩具，她心爱的书，她的点点滴滴。
　　萧晏紧紧牵着她的手:“夕昭，我从未想要折辱你，我想的是统一四海后明媒正娶迎你入宫，以完整的山河，叫你母仪天下。很难，确实没能做成。我从一开始就想要你做我的皇后，我也没想过再有别人。”
　　顾夕昭摇了摇头，轻抚她唇:“陛下，臣妾起初怕你，后来爱你，到如今，历经生死，千帆已过，只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之人。”
　　“母妃去后，我过得如履薄冰，后来与明谭也不过是抱团取暖，直到入宫，我才知道我对他的情并非男女之情。”
　　“萧晏，我第一眼见你，就对你暗生情愫，狩猎那日你救我，我便再不能自拔，除了我哥，我没有被谁坚定的选择过。”
　　“或许我却如他们所言，有几分姿色，可是他们想要的无非是我的身子或是雍州的助力，而你不是，我清楚的感受到你不屑于此，对傅常乐也如此。你心中的丘壑，万千抱负，从不会以牺牲女子的一生去获取。”
　　萧晏看着她，眼里蒙上薄薄的雾气，她笑了一下，说:“夕昭，如今我们在一起了，便没人能再将我们分开，更无人能欺负你了。”
　　“你知我，我也知你。”
　　萧晏牵着她往外走，她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的递上一个吻。比她们的第一次还要小心。
　　红幔摇曳整夜。
　　林墨已于一月前获封信王，如此，二王成亲也算一桩佳话，民间也有关于谁嫁谁娶的争论。
　　不过两人之间倒不是很在乎谁嫁谁娶。
　　她们分别从林府、宫中乘喜轿往陛下赐的府邸去。
　　萧奕直勾勾的看着林墨，笑道:“墨儿，你穿着这身喜服，真好看。”
　　林墨一张严肃正经的脸上浮现羞涩，别过眼道:“殿下莫要打趣我了。”
　　大婚前夕，宫里送来了这身衣裳，林墨打眼一看便觉不对，怎么是女子制式？
　　姑姑说没有送错，殿下命人送来的。
　　林墨犹疑的看着这身衣裳，她惯着男装，让她穿这个，她实在是没办法。
　　可是萧奕不允啊，萧奕说:“我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你生的好看，定很撩人。”
　　林墨犹豫再三，还是穿了，就以这一身同她拜了堂。
　　“看，多适合你。”萧奕得意。
　　林墨羞愤:“殿下，别再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萧奕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来。
　　她伸出手搭在她的腰肢上，轻柔的游走，林墨不敢看她，轻微的喘息，她紧张。
　　“林姐姐，你有过吗？”萧奕很欠的问了一句。
　　“我……定是不及殿下经验丰富。”她生气了。
　　萧奕一笑，霸道的将她推倒在床上，皮皮的说:“那可怎么办？若是没有经验，第一次可是会不适的。”
　　“当，当真？”
　　林墨紧张了，她怕自己让萧奕不舒服。
　　萧奕坏笑:“所以，今夜，墨儿先好好学学经验，我亲自教你。”
　　“怎，怎么教？”
　　“我叫你如何你便如何，用心记着。”
　　她这一夜变着花样的折腾林墨，林墨到第二日才反应过来，她在套路自己。
　　……
　　五年后。
　　长信殿里。
　　萧奕将奏折一扔，气鼓鼓的抱怨:“皇姐真是，说撂下就撂下了，自己跟皇嫂在外面游山玩水，将我按在京中，哪儿也去不了。我就说我不当什么秦王，非要我当，如今皇姐说不上朝就不上朝，说出宫去就出宫去，她倒是逍遥快活，我天天在这里监国？”
　　林墨温声劝她:“好了，不如我陪你去玄武湖游玩几日，索性这些事也不急着处置。交给丞相她们也是一样。”
　　萧奕气不过:“她若再这样，我干脆篡位好了！”
　　林墨忙就去捂她的嘴，这话可说不得！还好殿中无人。
　　扬州府，萧晏正同顾夕昭在街边馆子里用饭，远远瞧着邻桌那人像红袖。
　　“红袖？”萧晏试探着唤她。
　　红袖回头，惊讶道:“陛…”
　　她意识到这是宫外又道:“主子？”
　　“真的是你？”萧晏又惊又喜。
　　五年前，大周一统后，先生便辞了官，阮青等人完成使命后也想过过自在日子，萧晏便许她们出宫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主子怎会在此？”红袖起身走过来福了一礼。
　　“我出来游玩已有几个月了。”
　　“那家里？”
　　“雪儿在。”
　　红袖点了点头，她伺候了萧晏那么久，在这里遇见，她心里还是很不舍，只是当时萧晏身边已有顾夕昭，她留下也无甚意思。
　　“红儿。”阮青拎着甜品从外头进来，笑着喊她。
　　她仔细一瞧才看到萧晏，立刻上前抱拳一礼:“主子！您怎会在此？”
　　“你们？”萧意有所指的看着二人。
　　阮青吞吞吐吐:“我与红袖……我们……”
　　萧晏好笑:“你怕什么，你们如今已经是自由身，我又岂会干涉你们。”
　　“不，不是！主子，我们从前绝无暗地有过什么，大事已成才互诉衷肠。”
　　萧晏笑道:“即便是曾经有，我也只会为你们高兴，你们尽忠了半辈子，好韶华都给我了，如今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很是高兴。”
　　“谢主子成全。”阮青恭敬一礼。
　　“不必主子主子的唤我，你们已经自由了。”
　　红袖红着眼:“不，您永远都是我们的主子。”
　　萧晏唏嘘万分，问:“先生，还好吗？”
　　阮青答:“师父很好，在山中与师娘颐养天年去了。”
　　“如此便好！先生大恩，还未及报，只可惜他老人家不拘于名利，我欠他太多！”
　　阮青宽慰她道:“师父一生忠于先帝，忠于陛下。嗜血半生，如今能与师娘在山中颐养天年，已是最好的结局。”
　　辞别二人后，萧晏转道去了苏州府。一路上遍览大周美景，萧晏曾答应过她带她去更多的地方，随口的一句话，顾夕昭不记得了。


第109章 第1章 番外一对弈二三事
　　顾夕昭到永安宫的时候，萧晏不在。
　　她瞧见窗边小几上的棋便很是好奇，若赢了，会有何赏赐？
　　如今这事儿已经过了许久，不知道还做不做数？
　　她想的出神，连萧晏走到她身后了她也未曾察觉。
　　萧晏使坏，蹑手蹑脚到她身后，动作也轻。她进门时赵谦便笑了一下自觉退出去了。
　　如今只要是皇后娘娘在，陛下是不要旁人留下伺候的。
　　萧晏一把抱住她的腰，顾夕昭惊喘一声，嗔怪着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
　　“怎么还鬼鬼祟祟的？”
　　“是你想事情太过出神了~”
　　萧晏说着亲了她脸颊一下。
　　顾夕昭笑着转过身钻她怀里。
　　“方才在想什么？”萧晏含笑问。
　　“臣妾在想，刚入宫时陛下答应对弈赢了的赏赐，会是什么？”顾夕昭在她怀里蹭了蹭，闻着她身上的香气。
　　萧晏不禁想笑:“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才好奇吗？”
　　“那，究竟是什么？”
　　萧晏牵着她到小几两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摩了摩。
　　“你刚入宫那会儿，我心里很忐忑，算是我强迫你嫁给我的，为妃说通俗点也就是妾罢了，我又是个女子，若你不喜欢女子，那我便是费尽心思也无用。何况还破坏了你原有的姻缘，冀州和雍州，我的风评一向也不好，你那时候应当挺彷徨挺害怕的吧？”
　　她想看看顾夕昭会不会给点回应，没有回应，她只是认真在听。
　　她回忆起那时候还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说:“你刚入宫，我知你定很怕我，因此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你，我怕我直接到你宫里会吓到你，你看我第一回 留宿那阵仗，是不是也吓到你了？”
　　她又看顾夕昭一眼，还是没有什么回应。
　　顾夕昭倒是没想过这些。她原以为那时候萧晏只是为了羞辱雍州才待她冷淡。
　　“入宫那日晚宴，我千叮咛万嘱咐叫雪儿一定要去，为的就是让她陪你多说说话，结果她还是任性的没去。我瞧着你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也不看我，也不抬头，我同你说话时能感觉到你发颤，我便有些失落。”
　　“再后来，我便更寻不到理由靠近你，而且，夕昭。”萧晏抬眼看她。
　　“嗯？”顾夕昭极轻柔的回应她。
　　“我那时想的是，先到你身边，若你喜欢上我当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也不会再强迫你的，若你真的喜欢别人，我还是会放你走的。我只是需要一个被你认识和熟知的机会。”
　　她笑了一下，软软的说:“如今想来，我比傅常乐他们要幸运，至少我最后真的叫你喜欢上我了，凉玉叫我给握暖了。”
　　顾夕昭也跟着笑了一下:“怪臣妾太不自持，才一见陛下，便喜欢上了。”
　　“至于对弈那件事，狩猎回来后，我发觉你好像会偷偷看我一眼了，我心中大喜，可你去求明谭那事，我又不确定你心里有没有我，我是很想同你诉说心意的，可是很奇怪，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真在我眼前时，我也觉得不真实，想说的话竟羞的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我想着，不如对弈吧？专心致志做一件事应当无暇紧张害怕吧？且你赢了我的话，我就和盘托出，算是推自己一把。我想放水，但我心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愣是没叫你赢。”
　　顾夕昭愣了一下问:“所以若臣妾赢了，陛下就会将心中所想告诉臣妾？”
　　萧晏羞赧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最终会不会退缩，但我是这样打算的。”
　　她竟脸红了？还没见过她脸红。
　　“事实证明，我还不太敢，我每一步落子都如履薄冰。怕真的输了。”
　　萧晏耸了耸肩。
　　“看不大出来，表面上倒是云淡风轻的 冷的很。”顾夕昭揶揄她。
　　难怪那时候下个棋下的那么慢。
　　“今日来对弈吗？”顾夕昭问。
　　“嗯？你想吗？”
　　“陛下不是喜欢赌输赢吗？不如我们也来赛一场，若臣妾赢了，陛下答应臣妾一件事，陛下若赢了，臣妾也一样。”
　　萧晏傲娇起来:“朕得先看赌资，才能决定是赢你还是输你。”
　　顾夕昭哄她:“那不如陛下说陛下赢了想要什么，臣妾说臣妾赢了想要什么，如此可公平？”
　　“那朕先说，若朕赢了，赢一颗子算一次，侍寝的地方朕来选，如何？”
　　“好，那，臣妾若赢了，陛下让臣妾在上头一回。”顾夕昭大着胆子就说了。
　　说完心扑通扑通的跳。
　　萧晏挑了挑眉头，坏笑道:“你不是在上头过了吗？”
　　顾夕昭红了脸别扭道:“那不一样...”
　　她总是很强势，或者说顾夕昭太弱势，每每温存的时候，都是她占了上风。
　　她今日第一回 害羞，顾夕昭突然有些动容，起了个大胆的想法。
　　“你执黑还是执白？”萧晏问。
　　顾夕昭知道她是答应了，拿过黑子放在自己面前。
　　才刚下的时候，萧晏就打量她的神色，她紧紧皱着眉头，如临大敌，神色认真又紧张。
　　不是怕输，而是很想赢。
　　下到一半的时候，还未有优劣之分，局势胶着。
　　该萧晏落子，顾夕昭故布了迷障，萧晏举旗不定，手捏着棋子往左侧偏一偏，顾夕昭便皱了皱眉头，她手往右侧偏一偏，顾夕昭便松一松眉头。她就这么来回试探几次看着顾夕昭来回变换的神情，心中好笑。
　　最后她一子落在了顾夕昭的想要她落的地方 ，顾夕昭大喜，险些笑出声，她定了定神色，清了清嗓子，将黑子落下。
　　胜负已分。
　　“陛下可不能食言！”她满心欢喜的瞧着萧晏。
　　萧晏忍住笑:“朕一言九鼎。”
　　“那...”时候已经不早了，顾夕昭突然就红了脸。
　　萧晏站起身说:“朕先去沐浴，你也去。”
　　顾夕昭脸更红了。
　　封后之后，沐浴一直都是她亲自伺候，每回萧晏总喜欢闹一下。
　　“分开去。”萧晏补了一句。
　　顾夕昭回来的时候，探头往屋里看，陛下还没回来？她松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很紧张，比第一次侍寝还紧张。
　　等会儿她回来，该说些什么？以前萧晏霸道，总直接就揽着她腰便是吻上去了。
　　顾夕昭还有点儿学不来。
　　“想什么呢？”
　　她正苦恼，萧晏便回来了，音色湿漉漉的，同她平日不大一样。
　　顾夕昭再一看她今日穿的寝衣，立刻涨红了脸。
　　穿衣服有时候比不穿衣服诱人的多。
　　她那儿弄来的，怎么还有准备？难不成她一直也想试试在下头？
　　萧晏看着她笑了一下，牵起她往榻上去。
　　该怎么做来着？顾夕昭努力回想往日萧晏是如何待她的。
　　一紧张连她衣裳也解不开，手忙脚乱的，蹙眉急躁。
　　萧晏只想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夕昭便更觉窘迫，早知道能有今日，就该好好看看萧奕给的那本子。
　　萧晏叹一口气，吻上去，还是她来吧。


第110章 第1章 番外二 子嗣
　　关于子嗣这件事，萧晏本身是不在意的，先皇子女膝下孩子众多，等她大限之日择一个贤明的承她之嗣，也就罢了。
　　可有一天，她瞧见顾夕昭拿着拨浪鼓和萧止家的那孩子玩的正欢，眉眼弯成了月牙儿一般。
　　在那御花园里头追着他闹得欢，那孩子也开心咯咯咯的笑着跑着。
　　她瞧着顾夕昭慈母般的样子突然就有些心酸。
　　她一会儿给他喂点心一会儿给他喂水，十分细致。
　　顾夕昭本就是个十分温柔体贴的人，若是为人母定也是个如母后般和蔼可亲的母亲。
　　她又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教出来的孩子一定也很乖巧。
　　她这么喜欢孩子，一辈子膝下无子是不是很遗憾？
　　萧晏越想越心酸，躲着看了许久。
　　那就送她一个孩子？
　　入夜，温存过后，顾夕昭窝在她颈窝里，余韵未消，轻轻喘息。
　　萧晏试探开口:“今日，朕瞧见你和恒儿在御花园玩儿的很是开心？”
　　顾夕昭软软问:“那臣妾怎么没瞧见陛下？”
　　“朕只是路过...”
　　“难怪。”顾夕昭抬头亲了一下她脸颊。
　　“你喜欢他吗？”萧晏问。
　　顾夕昭手指绞着她的一缕发丝，声音温温软软的答:“臣妾，当然喜欢他...他那么活泼可爱...”
　　萧晏的手在她肩头摩了许久才温声问:“若你喜欢他，不如将他养在身边？”
　　顾夕昭手顿了一下，一下子就精神了，抬眼讶异看着她，问:“陛下是有意立他为储君？”
　　“倒也没想那么远。”萧晏笑了一下。
　　“嗯......”
　　她似乎有些犹豫？也是她那么温柔的人，一定不想夺别人的孩子，害人家母子生离，她怎么会忍心呢？
　　萧晏将她箍得更紧了，含笑道:“朕只是觉得宫里寂寞，你既然喜欢他，朕想着不如将他要过来养在膝下，也能时常伴着你...”
　　顾夕昭忙道:“那臣妾收回方才说过的话。”
　　“？”萧晏不解看着她。
　　“装的演的骗人的。臣妾不喜欢他，太皮了！”顾夕昭叹一口气。
　　她嘟囔道:“母后今日突然就将他塞给了臣妾，叮嘱臣妾好生照看着他，臣妾也没别的法子，他又一直哭个不停，费尽心思才哄好他。真的好累！”
　　那看来母后是有意点她呢。整个孩子缠着顾夕昭，以为顾夕昭会喜欢孩子，好叫她主动想养孩子，催不来她便去催顾夕昭。
　　好险，差点就中了圈套。
　　萧晏想到顾夕昭刚刚的话突然就忍不住放声大笑。
　　“陛下笑什么。”顾夕昭嘀咕一句，她以为萧晏在取笑她。
　　连个孩子都搞不定，确实有些丢脸。
　　萧晏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下来，又问:“那，若是找个乖巧的，你可愿养一个孩子么？”
　　顾夕昭脸贴在她身上摇了摇头，老神在在道:“这世上就没有乖巧的孩子，乖巧的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养在自己跟前的那都是来讨债的。”
　　人间清醒，看起来她也是真的不喜欢孩子。
　　“陛下是不是想要个孩子了，日后好继承大统？”顾夕昭抬眼问她。
　　作为皇帝没有孩子还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儿，毕竟有江山要继承。
　　萧晏摇了摇头:“养一个孩子，万一养成庸才，无经国济世之能，江山交给他岂非太过儿戏？”
　　顾夕昭松一口气，声音渐渐懒下来:“那便不要给臣妾整个孩子来了，臣妾养养猫猫狗狗，花花草草，也挺好的。”
　　“何况今日...臣妾追着他跑...只累的...气喘吁吁...”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了。
　　萧晏转眼看她，看样子是真的累了，这么快，便睡着了。
　　翌日，萧恒又进了宫来，吵着闹着非是要寻顾夕昭。哭的太后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太后倒也喜闻乐见，如此刚好可以寻着理由再将孩子塞给她。
　　太后命人领着他去了昭和宫。
　　今日无有大朝，萧晏如今将朝政扔给了萧奕，她虽抱怨也不得不做，林墨心疼萧奕还因为这个破天荒顶撞过萧晏几次，萧晏不肯理她。
　　二人正在案前，萧晏从身后抱着顾夕昭，拿着她的手一起作画，含情脉脉的，深情款款。
　　琉璃在一旁看着，笑的跟花儿似的。
　　还真是帝后情深。
　　“皇后凉凉。”
　　这声音是，萧恒，顾夕昭手一顿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苦着脸瞧着萧晏。脸上写着救命。
　　萧晏笑了一下，便瞧见萧恒摇摇晃晃跑进了屋里，小孩子也不懂什么宫中的规矩，宫女跪着行了礼将事情说了一遍，萧恒已经晃晃悠悠跑到顾夕昭跟前拽着她的衣裙不肯放了。
　　萧晏大笑，再一看她，都快哭了。
　　萧恒还小，机灵活泼又皮，偏太后很喜欢他，时不时就要见他。
　　“母后，是还要本宫照看这孩子？”
　　“回娘娘，是小公子一直要闹着找您。”
　　顾夕昭看着萧恒挤出一点笑意，比哭还难看，真是一点儿也装不下去了。
　　萧晏蹲下来看着萧恒，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孩子的衣服小小的总莫名让人心软。她捏捏萧恒圆乎乎的小脸，说:“你喜欢皇后娘娘？”
　　那孩子噗噗噗的吐字不清楚:“喜欢，凉凉，凉凉...”
　　萧晏要牵他，他还不肯，非是死死拽着顾夕昭。她本就一张冷脸，是个孩子都怕。
　　但是她就偏是把萧恒抱起来，萧恒趴在她肩头用他的小拳头捶她打她。
　　众人惊惶不已。
　　萧恒不喜欢她，想走，她不给他走，硬生生将他箍在自己身边，害他哭了好几场。哭的气都喘不上来了。
　　宫女也不敢劝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何用意？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总不能犯了天颜吧？
　　顾夕昭倒是劝了几声，她也不理，就坐在院里品着茶任他哭闹去。后来哭的厉害，那宫女想回去禀报给太后，被她一个眼神吓得也不敢动。
　　过了小半日，萧恒哭的没劲儿了，趴萧晏腿上就睡着了，她才淡淡吩咐道:“你可以去据实禀告给太后了。”
　　她将重音落在据实上头，宫女一头雾水，到底是据实还是不据实？那宫女也不敢多问，福了一礼急匆匆就去了。
　　太后听闻此事急匆匆就来了，见着小乖乖还睡着，瞧了瞧他的小脸，上头泪痕还清晰可见，睡梦中还抽噎几下。心疼的她呀！
　　太后看着萧晏狠狠剜了她一眼，她偏厚脸皮笑了笑说:“都是朕不好，朕喜欢恒儿，想亲近他，陪他玩一会儿，没想到他不肯，哄也哄不好。”
　　太后又剜她一眼，鬼才会信她的话。
　　看着太后抱着萧恒离开的背影，顾夕昭问:“这般是不是不大好？母后好像生气了。”
　　萧晏牵着她的手，拇指摩着她的掌心，笑笑:“他欺负你，朕替你欺负回去了，母后生气也只一时，但这孩子，再不会来缠着你了。”
　　萧恒确实再没找过顾夕昭，更不敢往昭和宫来了。那件事后，太后也没再塞过孩子给她带。


第111章 番外三蓝止傅常乐
　　吴先生有四个得意弟子，准确说应当是五个，若算上萧晏的话。
　　只是萧晏总归算是主子，便也只唤他一声先生。
　　阮青，林墨、红袖、蓝止四人是他得意弟子，其中最辛苦的是阮青，因为冀州的局势总不容乐观，冀王和他那几个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最清闲当属蓝止，她盯着青州八年之久，竟什么都没有，着实闲得发慌。
　　蓝止和傅常乐的关系倒还不错，因他与其余三人的性格有些不同，她不羁些，从前跟四个木头桩子在一块她总是最活跃那个。
　　傅常乐在大周一统后获封常乐公主，从军几年，对萧晏的执念也已淡了，回青州尽孝是她如今唯一的愿景。
　　回来这日，拜见过青王、王妃她回了自己院里。
　　蓝止备了一壶好酒，靠在她门框边上抱怀等着。
　　“等我许久了？”傅常乐一笑问她。
　　“也...没多久。”她直起身有些生分。
　　有四年多没见了。
　　傅常乐坐下来瞧了一眼:“这棵银杏树几年了也不见长大些。”
　　“这树本就长得慢。”
　　“你找我，是叙旧？”
　　傅常乐淡淡问她。
　　也许是随军几年，她见惯了生死，目光比起以前坚毅许多，青涩也全不见了。
　　“我...打算走了。”蓝止说。
　　她将酒塞拔掉，倒了两杯。
　　傅常乐看了她一眼，问:“去哪里？”
　　“回我来的地方去...”她拿起酒杯与桌上另一杯碰了一下，举杯饮了下去，喉咙跟着微微一动。
　　傅常乐拿起来也喝了下去，放下杯子。
　　蓝止又满了两杯。
　　她踟蹰良久，说:“我是，陛下派来的。”
　　既然是告别，也不必再隐瞒什么。
　　傅常乐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看着她。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见她的反应，蓝止补了一句。
　　傅常乐说:“见到阮青的时候，猜到的。阮青，红袖，林墨，你们的名字都有一个颜色，我心头突然就浮现一个想法，你会不会？你是不是？想来想去觉得你应该是，既然冀州和雍州有眼线，青州怎么会没有？”
　　“对不起...”蓝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常乐笑笑:“道什么歉？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
　　蓝止轻轻叹一口气:“可我总归骗了你。你把我当朋友...”
　　傅常乐默了默，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
　　蓝止点了点头:“如今你问我什么，我都会直言相告。”
　　“你，是不是心里有我？”
　　一滴水落在蓝止心田，凉凉的，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微张着嘴巴似乎在讶异傅常乐问的话。
　　“我...”她舔了下嘴唇，欲言又止。
　　“你能回答我吗？”
　　“有。”她声音几不可闻，垂着首无措的扣着自己的指头。
　　傅常乐是如何知道的呢？
　　阮青救了林墨那次之后也不必在藏着身份，她以皇帝陛下使臣身份劝降明城明海，之后就与朝廷大军汇合。头开始见到傅常乐的时候，大概是脾气对付，两个人之间话还挺多的。
　　聊着聊着，傅常乐突然就问:“你认识一个叫蓝止的吗？”
　　阮青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就问了这个，不过也已没什么好瞒青州的了，她便答了“认识”。
　　说起来好笑，三州密使之间时常互通往来，近日，蓝止来的信里总会在末了坠一句:乐安否？
　　一开始，阮青不懂她意思，以为她是写多了一个乐字，小没良心的开始有良心了，知道关心人了？阮青还有点感动。
　　阮青回:安，勿念。
　　可她后来收到的信中，总是有乐安否，见到傅常乐，阮青恍然大悟。
　　好大的胆子，敢觊觎皇妃？
　　还以为她有良心了呢，错付了错付了。
　　阮青平日和红袖来往信件最为密切，这回她还不忘把这件事说了一下，揶揄蓝止。
　　红袖回:勿理会。
　　往常红袖每回收到青州按时递来的信件，只要是无有要事不会被呈给陛下信，蓝止都会坠上一句:乐安否。
　　红袖多聪明啊，傅常乐才进宫一个月她来的信就加上了这句，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红袖回:勿打听。
　　几人之间虽然不说，但也是过命的交情，她这般当真逾矩了，傅常乐彼时已是辰妃，她不该打听，觊觎皇妃，大不敬，当诸满门。
　　到冀雍降了的时候，阮青于分别之际将蓝止心悦她这件事告诉了傅常乐。
　　傅常乐起初讶异不已。她和蓝止认识许多年了，她从未表现过爱慕之情。
　　是她太愚钝，察觉不出来？
　　其实也不是，青州和大周也不一样，女子和女子相恋虽有但也不多。蓝止不知傅常乐喜欢的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加上那时候青州虽然没有什么动向，但指不定哪一天两个人就站到了对立面。
　　蓝止也就没将爱慕表现出来，傅常乐嫁入宫之前回来过一次，蓝止喝的酩酊大醉。
　　“嫁进宫有什么好的？”她醉的口齿不清，还说着这句话。
　　傅常乐笑，说:“那嫁到哪里才算好？”
　　“我，我不知道...”她眼圈泛红。
　　傅常乐出嫁那日，蓝止没来送她，远远看了一眼。本也轮不到她送，她心里苦涩，郁郁了一阵。
　　“你作为陛下安插在青州的眼线，爱慕青州郡主，你不怕陛下知道了怀疑你吗？”
　　傅常乐讶异就讶异在这里，什么刺客杀手，眼线密探不都是冷酷无情，没有心的吗？
　　“情之一字，非我所能掌控，可我待在青州那么多年，我深知青州不会背叛陛下，若青王真如冀王雍王那般，我又怎会自寻死路...”喜欢上你。
　　傅常乐顿了顿，问:“那你如今为什么又要走呢？”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陛下不需要我再监视青州了，下旨调了我回京。”她半是无奈半是心酸。
　　“那你如何想？想回去吗？”
　　不想。她没说出口，只是捏起酒杯又喝了一杯，笑了一下。
　　“回答。”傅常乐看着她。
　　她答:“不想多于想。”
　　“不想因为什么？想又是因为什么？”傅常乐刨根问底。
　　“想见师傅，想见同门。”她只回答了后半句。
　　“你没答全。”
　　“不想，是因为...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了，因此，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着说着鼻音出来了，眼眶有点发酸。
　　这酒，还他娘的辣眼睛！
　　“我不是辰妃了。”沉默良久傅常乐才说了这句话。
　　蓝止抬眼看着她。
　　傅常乐一笑:“你如今可以正大光明的喜欢我。”


第112章 番外四红袖阮青
　　红袖比阮青小六岁，准确说阮青是几人中最大的。
　　她的家原先在大周靠近冀州粱州的边界，位于三地交汇之处。因此此处最为贫穷，也最乱。
　　她小时候闹饥荒，吴先生替她葬了饿死的父母，她便自那以后跟着师父师母。
　　她到京城之后惊叹为什么京城的人就能吃饱穿暖，她们却要挨饿受冻？她印象里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吴先生说:“只有大周收复四州，天下一统，所有人才能过得好。”
　　所以她成了吴先生第一个入门的弟子。
　　红袖是她在街边捡的一个小乞丐，瞧她筋骨不错，便带回去给吴先生看，吴先生给她取名红袖，两人便住在了一处。
　　她唤阮青姐姐。
　　吴先生起初听命于先帝，红袖就被先帝派到彼此还是皇太女的萧晏身边伺候去了。
　　“太女似乎不大好接近。”休沐的时候，红袖回了一趟住处，同阮青委屈道。
　　阮青说:“殿下是主子，你尽心伺候便好，其余勿多问。”
　　红袖瘪着嘴:“那些宫人欺负我小，总排挤我。只有赵公公人好些。”
　　阮青安慰她:“你记着，你跟她们不同，你是一把剑，她们不过是奴婢，你不必在意她们如何说，再者说你也不必受了欺负不还手，打回去也没什么。”
　　后来先帝部署安插眼线，吴先生亲自领命去了雍州，派阮青去了冀州。
　　临别之前红袖特地回去送她和师父，那时候她小，豆大的泪滴往下掉。
　　做眼线就是件刀尖舔血的事，一不留神就会被抓被杀，日日提心吊胆，片刻不能松懈。传信接信都要万分小心，还要有过硬的本事。
　　这是以前阮青用来吓唬红袖的话。明明给她安排了更轻松的，她非每日嚷着要做眼线。
　　阮青远胜她们几人，深得吴先生器重。在冀州传来的消息，帮了先帝很大的忙。尤其是在冀王决议立明谭为世子时将信传回京中，萧晏才坐不住了，下了那封圣旨。
　　后来冀州收复后，阮青回了京中，回到她们从前的住处。
　　红袖回来的时候，阮青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袭红衣的姑娘。
　　刚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干瘪瘪瘦叽叽的小丫头，此刻已经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她看着红袖笑了一下。
　　红袖同她名字一样喜欢着红色，尤其是红色纱衣，远远看她便觉得她危险又迷人。
　　“姐姐。”红袖也跟着笑了一下。
　　“回来了。”
　　她这句回来了不知是问她，还是告诉她自己回来了。语气中有卸下千斤的一声叹。
　　这处宅子已经数十年没有人住了，有一点荒凉，院中那几个木人桩都已朽了，她们从前时常在这里一起练武的。
　　“陛下身边不需要人伺候吗？”
　　“有皇后娘娘在，我如今可清闲了。”
　　红袖弯着眉眼，旁人很少见得着她的笑。
　　“挺好。”
　　......
　　有点尴尬。
　　大约太久不见，在信里两人有时候会说上一句两句挂念，一到见面却都不知道说什么。
　　有点脸红，有点热。
　　红袖那时候才十来岁，阮青跟她睡在一起，小丫头总是不老实，她当然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凹凸有致，再与她宿在一处只怕是不能心如止水了。
　　嗯？宿在一处？阮青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阮青命人将屋子收拾了一番，她今后要住在这里，陛下还没有具体指令下来，往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刀尖舔血这么多年，她也总算能安睡一夜了。
　　到了晚上，红袖仍不打算走，两人便一起用了饭。
　　“你，不用回宫去伺候吗？”阮青问。
　　“我向陛下告了假。”
　　“嗯。那你要留下来吗？”
　　“我还能去哪里？”
　　......
　　又是一阵尴尬。
　　红袖好像没打算到别的屋子住，她直接在床前坐下来了。
　　阮青洗完回来的时候，瞧见她脸一瞬有些烫。
　　红袖瞧见她穿的很严实，这应当是多年来习惯了，随时睡梦中都可能要起身逃命。
　　阮青坐的离她很远，几乎是半个屁股搭在床边。
　　屋里头灯火昏黄，偶尔有风透过窗子的缝隙吹进来，烛火便会抖一抖，晃动的光会让阮青警觉起来。
　　多年如履薄冰习惯了，她的手一紧，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是风。”红袖说。
　　阮青松一口气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京中了。
　　等她放松下来，红袖冲她出了拳，阮青一把挡住，握住她的拳头借力打力让了出去。
　　二人目光一下子凌厉起来，红袖再一转身出拳，阮青见缝插针向前一步抓住她出拳的手腕一转钳住她，另一个胳膊箍住她的脖子。
　　红袖动弹不得。
　　“武艺似乎没什么长进？在陛下身边待着竟如此懈怠了吗？”
　　“是姐姐武艺太过高强，不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她嗲声求饶:“姐姐放开我吧。”
　　阮青松开她说:“既知打不过，何必自不量力。”
　　她说完转身打算上床，红袖又是趁她不备，偷袭她。
　　阮青回身欲迎击的时候，不小心扯开了她寝衣的绑带。
　　春光乍泄。
　　两人同时背过身去，涨红了脸。
　　红袖后退一步，捡起衣裳穿回去。
　　好不容易放松一点的气氛变得诡异。
　　阮青的心扑通扑通的跳，口干舌燥，怎么回事？
　　她到桌子跟前，喝了一杯又一杯，才稍稍镇定。
　　数十年过去，默契依旧在，红袖睡到里面去了，两个人躺下了仰面朝天，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红袖才问了一句:“姐姐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看圣意吧。”
　　她是天子的爪牙，陛下指向哪里她就该去哪里。
　　红袖默了片刻:“陛下说，天下已定，我们可以自己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阮青轻叹了一声，说:“我知道，只是我已没有牵挂的人和事，离开也不知能做什么，这些年也习惯了为陛下做事。”
　　没有牵挂的人了？
　　屋里很安静。红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抽泣了一声。她分明是很能忍的人。
　　许多人都说她心里爱慕陛下，她没有的。她的使命是保护陛下，也是陛下爪牙之一。与陛下是主子和臣子的关系，她既奉陛下为主，僭越之心从没有过。
　　可她此刻有些委屈。就因为阮青的一句话。很少哭的她竟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了？”阮青有些无措。
　　“我不算姐姐牵挂的人了吗？”她一颗颗豆大的眼泪不争气掉下来。
　　阮青仿佛看见了临别前那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阮青慌了，比身后千军万马追着她还要慌。
　　“我没这样说...”
　　红袖泣音:“你说了。”
　　“那，那我收回...”
　　红袖破涕为笑，顺势窝进了她怀里。
　　阮青僵硬的不敢动弹。红袖扯开她的衣带说:“方才姐姐解了我的，我也解一次才算公平，对吧？”
　　红袖伸手扯开了，阮青心跳漏了一拍。
　　阮青将跳到嗓子眼的心咽回去，翻身压住她。
　　红袖一声惊喘:“姐姐，你趁人不备，非君子所为。”
　　阮青笑了一下，说:“你方才偷袭了我，我也偷袭一回，才算公平，对吧？”
　　她悄悄将种子埋进了春天，痴念疯长，早已是参天大树。
　　此刻又小小借一点烛光，像燃了一把火在心田，越烧越旺。
　　“姐姐...姐姐...”她的声音渺若尘烟。
　　床幔摇曳不止，靡音阵阵。
　　习武之人的臂力，令人叹为观止。


第113章 番外 追妻火葬场一
　　林墨从萧晏宫里出来，径直去寻萧奕。
　　还是长信殿，如今她已非那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也再不会唤她林姐姐。
　　她一袭金丝滚边宽袍，头顶紫金冠，远远就叫人肃然起敬。
　　从何时开始变得？林墨已记不起来的，只记得侍卫所那日后，再见她，已形同陌路。
　　她如今请命替君亲征大约是真的不想瞧见自己。
　　林墨缓步入殿，看着上首，想往前一步，却挪不动步子。
　　萧奕浅浅抬眉，瞥了一眼又垂眸盯着眼前的议案。
　　只这一下林墨便是心头一颤。
　　活该啊！对吧林墨，她嘲笑自己。
　　见她进来了又不说话，萧奕缓缓呼出一口气，放下议案，问:“林将军有事？”
　　林墨又是心头一颤，有些怕她，如今的她，似乎难有好腔对自己。
　　“臣...”
　　她舔了舔嘴唇，一向冷漠的脸上出现了局促不安的神色。
　　“？”萧奕瞧着她，面露疑色。
　　她吞吞吐吐，声音极轻的问:“殿下为何想要随军出征？”
　　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她？
　　萧奕漫不经心的挑了眉尾:“此事，与林将军有关系吗？”
　　林墨手心出汗了，确实...有什么关系？
　　“臣只是觉得，战场凶险，殿下千金之躯，不必冒这个险...”
　　“若林将军是来劝本殿的，那林将军不如省些口舌。”
　　萧奕说完这句拿起议案又看起来。
　　林墨欲言又止，识趣的拱手一礼，离开了长信殿。
　　她才一走，萧奕便放下议案抬眸看着殿门，她深呼吸一口气，良久才又拿起议案。
　　林墨策马回了林府，她不常回来，今日非是休沐，护院见着她也有些惊讶。
　　“父亲在何处？”她边走边问。
　　“老爷在书房。”
　　她将马递给护院，径直往书房去。
　　“父亲。”
　　她神色急切唤了一声。
　　“墨儿？你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林母恰好也在，见着她又惊又喜。
　　她跪了下来，说:“孩儿有一事要说。”
　　“墨儿，你先起来说话。”林母上前扶她。
　　她不肯起，说:“请父亲，母亲听孩儿说完。”
　　“那...你先说...”林母也没再跟她犟。
　　她正色道:“孩儿想从军往边关去建功立业。”
　　林父林母一惊，互看一眼。
　　“墨儿，你如今的官职已经不低了，一身本事也不算浪费，何以要去边关去建功立业？”
　　“是啊墨儿，边关苦寒，危机四伏，行军打仗刀枪也不长眼的，你在京中也已挺好的了，再者说，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必非得去建功立业，到了年纪，找个如意郎君嫁人...”
　　她打断林母，皱着眉说:“父亲母亲，孩儿一定要去！”
　　林父端详她一番，这孩子平日说话少，也很少这样疾言厉色，神色焦急。他问:“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墨深深一拜良久才起，她鼓足勇气道:“孩儿心悦九公主。”
　　林父林母又是一惊。
　　林父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不可置信的问:“你再说一次？谁？”
　　“孩儿心悦九公主。”她一字不落又说一次。
　　“荒唐，荒唐！”林父气到心梗。
　　林母也气不打一处来，问:“你是为了去建功立业，得了功名好求娶九公主？”
　　“并非！”
　　“那你？”
　　“孩儿是去赎罪！”
　　“赎罪？”林母想了想，心头一凛，问:“可是你觊觎九公主被陛下知晓，她雷霆大怒，要发配你去充军？”
　　“母亲想到哪里去了！”
　　林母又仔细想了想，也是，若是发配充军，降罪的旨意该是下来了，她怎么还能好好的回来。
　　林母问:“那你去从军与你喜欢九公主之间有什么关系？”
　　“孩儿先前没有认清自己的心，伤了九公主的心，如今羞于面对她，想离开京中。”
　　她没说实话，她只是觉得如果萧奕是因为她才想去军中，那她离开或许萧奕便可以不必去了。
　　若不是，那萧奕在军中，她的心必然也不可能宁静，她也定会跟着去。
　　因此无论萧奕去不去，她都要去。
　　林母讶异:“你，你伤了九公主的心？”
　　她什么都闷着不肯说，一回来又是要从军又是伤了人小姑娘的心？
　　林墨又一拜:“孩儿这次回来，便是要告诉父亲母亲这件事，从军一事，孩儿已下定决心。父亲母亲要责骂，孩儿甘心受着。”
　　“还有，孩儿会努力求得九公主原谅，孩儿心悦她，此生也非她不可，若是，若是她不肯原谅孩儿，孩儿便用此生赎罪，还请父亲母亲，成全。”
　　她磕了三个头，长拜不起。
　　“陛下知晓这件事吗？”
　　林父有些害怕，按照现在的局势，陛下既然选择了娶女子，那萧奕就只能嫁男子，只有这样，皇家嫡系才能有孩子承继大位。如今她这样说，还不知道是她蛊惑了人家小姑娘的心还是她鬼迷心窍了，若是惹了陛下盛怒，林家只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知晓。”
　　知晓？林父这就看不懂了，陛下竟默许了？
　　他犹疑片刻，问:“那...陛下是什么态度？”
　　“陛下让我好好珍惜机会，别再辜负九公主。”
　　林父倒吸一口凉气，这...那...
　　皇嗣从何来？
　　不对不对，九公主如今已许配给青州世子了！
　　“可是，九公主已有婚约...你...”
　　她不会还要抢皇亲吧？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林墨沉默一瞬，说:“只要她没嫁，孩儿就一日不会死心，除非她真的再不理孩儿。”
　　木头啊木头！林父看着她摇了摇头。
　　林母劝道:“墨儿，九公主既然已经有了婚约，想必心中已经没有你了，你又何必再强求呢？”
　　“不，不是，是孩儿伤了她，她才选了傅伯骞，孩儿如今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我想要她！”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母，正经说了这话。


第114章 番外 追妻火葬场二
　　林父林母瞪大了双眼看着她。
　　“孩儿自小便记着父亲母亲的教诲，恪守己身，也知道她是君，我是臣，可，我自小就喜欢她，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罢了，如今，我才知，我伤了我最在乎的人。”
　　“孩儿今日说这些，只是想请父亲母亲原谅孩儿，孩儿不想有一日父亲母亲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些，更想，这些话由孩儿亲口来告诉二老。”
　　“请父亲母亲，恕孩儿不孝！”
　　鸦雀无声。
　　林墨也很忐忑，她怕父亲母亲接受不了。
　　“那，一定要去从军吗？你去从军了，岂不是更加见不到九公主了？你留在京中，才有机会。”
　　林母也不想管她喜不喜欢九公主的，眼下要紧的是劝她留下来。
　　林墨失落道:“九公主她要从军。”
　　这...
　　林母急了:“陛下怎么会允？陛下会允，太后也不会允。”
　　“不论她去不去，我都要去。”
　　又是沉默。
　　林父林母最终没有松口，林母哭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哭了一场，好像她是要去赴死一般。
　　离开家中，林墨又回了宫中，到萧奕的宫里寻她。
　　柳青告诉她萧奕还没回来，她又焦急赶去长信殿。
　　终于是在长信殿里寻见了她，傅伯骞也在此处。
　　林墨推门入内时，两人一同转脸看她。
　　她打量一番傅伯骞，拱手一拜:“臣，参见殿下。”
　　“林将军还有事？”她重音在还上面。
　　林墨心乱七八糟跳个不停 又感觉随时要停，她不想看见自己吧？
　　“臣...臣有些话想单独与殿下说。”她鼓起勇气。
　　傅伯骞也很识趣，说:“既如此，伯骞就先告退了。”
　　萧奕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林墨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奕莫名来气，说:“林将军，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臣有事！臣...”林墨垂下头，面对她似乎说不大出来。
　　“殿下喜欢傅伯骞吗？”她憋了又憋问了一句。
　　萧奕放松靠坐着，漫不经心问:“本殿喜欢他与否，与林将军有关吗？”
　　林墨一噎:“无关...”
　　萧奕冷笑了一声:“既然无关，林将军何故还要多此一问呢？”
　　这一声冷笑和这一句多此一问，直接给林墨的心脏放了气。
　　她紧紧抿唇，艰涩开口，问:“殿下，那你，心中还有臣吗？”
　　萧奕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她满不在乎道:“没有。”
　　这一句没有直接将两个人的心揪起来狠狠拧着，血流不畅，堵在心口，闷闷的。
　　“如此...”林墨苦涩笑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奕皱眉。
　　林墨笑了一下，说:“我从前太笨，太蠢，将殿下一颗真心狠狠辜负，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我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资格再请求殿下原谅，可我日日煎熬...”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发觉自己一颗心吊在了殿下身上，也许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许是殿下说心中有我的时候，我分不清了...”
　　“我愚蠢到以为那些关心是出于忠于主上的忠诚，我将那些自然而然的情愫归于侍奉君主...”
　　“从殿下在侍卫所与我说了那番话后，我便夜不能寐，我在想，我若僭越一步，又当如何呢？我想不出答案...”
　　“得知殿下要嫁给傅伯骞，我彻底慌了，我好像没有心了...”
　　“我想过去求陛下，想过去求你，我甚至想过，去求傅伯骞...可我最终没能有勇气开口，我已经将你捧来的真心摔碎了，如何还有脸求呢？”
　　“昭妃娘娘说的对，我就是个懦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鼻音越来越重。
　　萧奕眉头拧成了小小一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她没想过林墨会同她说这些。
　　明明她已经狠狠拒绝了，明明说了心里没有她，明明推开自己了。
　　林墨抬起头，认真说:“可我若再不说，我应当会抱憾一生。殿下，我今日已经同父亲母亲说了，我喜欢殿下，我此生非殿下不可。若殿下肯原谅我，我定守着殿下一生再不辜负殿下，若殿下不肯原谅我，我也会守着殿下一生，也是我该承受的。”
　　萧奕苦笑一声:“林墨，你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林墨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这算拒绝她了吧？
　　她听见萧奕说:“你说我年纪小，说我天马行空，说我只是一时冲动，说我非是真心。你就不曾想过，我身边有那么多的人，他们各色各样，为何我没有说过喜欢谁？是我分不清吗？我分的很清楚！”
　　“我有厮混的朋友，有自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也不是没人对我说过喜欢我，可我晓得什么是心动。我是还小，可我是傻子吗？”
　　“噢、我忘了，在你心里，我是傻子。”
　　她笑了一下，苦涩补了一句。
　　林墨抬头慌乱的望着她:“不，不是...我从未觉得你傻，是我太蠢！是我，我傻！”
　　萧奕垂下头低声说:“林墨，就这样吧！我们，就这样吧！”
　　还能怎么样呢？她不能真的去退婚，对傅伯骞，太不公平，她也不能害陛下失信于天下。
　　她也不敢信，眼前这人说的话，是一时后悔还是心血来潮，亦或是出于愧疚？
　　林墨一瞬失了力气，心空了一片。她强扯出一个笑，说:“好！”
　　她缓缓转身出了殿。
　　傅伯骞就站在外头。
　　林墨对上他的视线，他走了过来。
　　两人沉默良久，傅伯骞深呼吸一口气，说:“我一直知晓殿下心中有你。只是我以为，我这些日子的努力殿下看到了，她肯嫁给我，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对我冷漠疏远，我也视若无睹，我骗自己她是不喜欢参与朝政才这般不高兴，呵...我岂能不知究竟为何？”
　　“林墨，我唯一输你的一次，是你枉顾性命跳水救她。其余，我不觉得你比我付出更多。”
　　林墨说不出一句话，她晓得傅伯骞待萧奕也是真心。
　　傅伯骞叹一口气，说:“公平竞争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她最终选你，我会退出。”
　　林墨怔怔看着他，他没想到傅伯骞会如此大度。
　　她燃起希望:“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115章 番外 追妻火葬场三
　　那日之后，萧奕恢复往常的冷漠，如同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明明发生了，怎么当做没发生过？
　　大朝上林墨请旨去边关，萧晏同意了，也彻底惹恼了萧奕，她是因为自己要去边关才同她说的那些话？
　　什么心里有她，分明是愧疚，是觉得她是为了躲着她才去的边关！
　　若非傅伯骞来了，她定要问清楚。思来想去她还是气不过，一股无名烈火烧的她胸口闷疼，她起身去了侍卫所。


第116回 来这个地方，她轻车熟路。
　　她怒气冲冲闯进屋里，林墨已脱了衣裳准备睡了。见她来了又惊又喜，可她好像带着怒意？
　　“殿下，你怎么来了？”
　　“林墨，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你是不是以为我去边关是因为你？”她语气又急又厉。
　　“臣...”林墨慌到发抖。
　　“你会否太自作多情了？我犯得着躲你躲到边关去？犯得着因为你去吃那个苦？你以为你是谁？我是喜欢过你，可我也说了，我心里没有你了，你充哪门子的英雄？”
　　萧奕连连几问，问的她自惭形秽，问的她眼也不敢抬。
　　“臣无此意。”她哑着嗓子憋出一句话。
　　萧奕冷冷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好好的一个禁军统领犯得着去边关建功立业？捡芝麻丢西瓜这样的蠢事，是你林大将军该干的事儿？”
　　她颓丧道:“臣只是觉得，殿下若执意要去，臣在你身边还能护你一二。”
　　萧奕直冲天灵盖的火突然窜的更高了，她需要她护吗？她凭什么要护着她？她以为她是谁？
　　萧奕怒气冲冲说:“我今日再同你说一遍，你不欠我什么，不必将你那忠心用在我身上，你该效忠的是陛下而非我。我更不需要你来护！”
　　“往后，你与我之间，两不相欠。”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留下林墨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如今是讨厌自己了吗？
　　林墨颓丧着坐下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橙儿自外头进来，打量着她，欲言又止。
　　林墨看了她一眼，沉声问:“有事？”
　　“将军，方才殿下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橙儿有些局促。
　　“嗯。”听见就听见吧，林墨也没心思管这个。
　　橙儿说:“奴婢觉得殿下心中有您。”
　　林墨猛然抬头，问:“何以见得？”
　　她清了清嗓子，老神在在分析着:“你看啊，殿下来说了几句话，句句都是怪您要去边关，可奴婢听着，分明句句都是担忧。她定是觉得您放弃大好前程去边关不值得，定也觉得边关苦寒，心疼您。”
　　典型的话本子看多了。
　　不过她一番话，误打误撞让林墨这个傻子觉得有道理，她拧眉沉思，问:“可她为何说与我两不相欠了？”
　　“嗨，定是想决绝一点，好叫您呐回心转意，不去冒险。”
　　橙儿胸有成竹。
　　林墨也胸有成竹:“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不论萧奕是何态度，她是一定要去的。
　　到边关后，林墨的营帐就在她营帐的旁边，傅伯骞吃了性别的亏，营帐离她老远。
　　可是既然定了亲，傅伯骞来寻她说上几句话就是稀松平常，再正常不过了。
　　“伯骞瞧着殿下今日用饭菜不香，可是初到军中不大习惯？”
　　是傅伯骞的声音，林墨不自觉站起来走到帐边耳朵贴着营帐。
　　萧奕淡淡答:“并非如此，只是不大饿罢了。”
　　傅伯骞笑道:“那就好，伯骞来时从青州带了一个庖厨，日后可为殿下单独做膳食。”
　　“既来了军中，自当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不必费心另开小灶，本殿也不是来养尊处优的。”萧奕手中翻看着军报，漫不经心答他。
　　听见萧奕不留情面的拒绝后，林墨才松一口气。只是一个踉跄撞到了帐篷上，弄出了动静。
　　萧奕看了一眼外面，又若无其事收回了目光。
　　狗吗？
　　林墨留心了，确实萧奕是不习惯军中吃食，用饭用的很少，才几日便瘦了些。
　　虽说陛下准备充分，但军中的伙食如何能跟宫里比？
　　到第五日的时候，林墨每日早起出去，附近的田里有野鸡野兔，大早上去能捕一些回来，于是她牺牲一些睡眠时间，起早贪黑去抓。
　　她不会做饭，不过从前跟着阮青她们一起，学过一点她们当地做这些东西的做法，简单又很好吃。
　　等她做好的时候已经到用膳时间，她叫人送去给了萧奕，这东西看起来不是那么精致的吃食，又很像行军时草率做出的东西，因此不告诉萧奕，她定察觉不出来。
　　等她用完饭，盘子端出来的时候，里面只剩下几块骨头，林墨松一口气笑了一下。
　　她喜欢吃。
　　之后几日，林墨日日都如此，萧奕眼见着又圆润回来。
　　不过再有几日，遇到与敌军交战时，她便没了空闲，再一瞧，她好像胃口又差了。
　　她便吩咐了自己的亲兵去采买回来，如此，可以省去捕猎的时间。
　　萧奕得了萧晏的御印，可在边关情势紧急时代她决紧急要事。因此她其实到这里之后日日都很忙，大部分事情是她这里过了一遍才会传回京中。
　　但军中不乏有只拥戴萧晏的，认为萧奕这般是擅权。
　　孙辉就是其中一个，且他不满萧奕提拔了一个女将官，遂来找林墨吐槽。孙辉算是林墨表哥，从前关系不错，此次也是一同来欲建功立业的。
　　孙辉喝了点酒就开始不满:“你说殿下她到底怎么想的，那个沈清能抵得过我们大老爷们？不过是献计献策了几回，可显着她了。”
　　“表哥慎言！”
　　孙辉五大三粗惯了:“咋了？说还不能说了？”
　　林墨皱着眉:“殿下她英明睿智，如此自有她的道理。”
　　他口无遮拦道:“有个屁的道理，我看就是瞎指挥。而且两个人成天同吃同住的，说不定跟殿下就是那种关系。”
　　林墨拍案而起:“你若再敢大放厥词，我定不饶你。”
　　孙辉看着她，小眼睛瞪得老大，眨了眨眼睛，干嘛？说俩句咋了？怎么还急眼了？


第117章 番外 追妻火葬场四
　　什么叫那种关系？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林墨脑子嗡嗡的。
　　林墨冷着一张脸:“孙辉，军中纪律严明，殿下奉旨替君亲征，尤如陛下亲临，妄议殿下如同妄议陛下，是何罪过，还需我多言？这话你同我说这一次我就当你是发发牢骚，你若是再敢出去说，便是扰乱军心，你数数你一家子的脑袋够不够填你这张口无遮拦的嘴的缝！”
　　孙辉舔了舔厚唇，瞪大了双眼:“不是，没那么严重吧？再者说，我那话的意思也不是针对殿下啊！”
　　林墨不留情面道:“别叫我说第二次。”
　　孙辉见她神色认真也知道怕了，忙点头应承:“我，我晓得了，我再不说了！”
　　送走孙辉，林墨坐立难安。
　　如果孙辉不说，林墨不会往感情上面去想，但是萧奕是喜欢女子的，相比较于傅伯骞带来的危机感，沈清反而叫她更紧张。
　　傅伯骞毕竟有朝政方面的原因，林墨看得出萧奕没有多喜欢他。
　　沈清不一样。
　　沈清是沈老将军的女儿，自小在军中，熟悉军务，只是年纪小未能有所建树，但此次她的几个提议都被采纳了。
　　也可能她和萧奕同龄，话题多些，想法也颇为一致，因此萧奕到军中后最喜欢同她一起探讨军务。
　　且沈清在军中算是难得样貌清秀类型的，男人缘，女人缘都很不错，在女子军中威望也颇高。
　　这怎么能不慌？同男子争她还要同女子争她！林墨挺想打自己一巴掌的，早干嘛去了！
　　如今在军中，林墨除非有军务才敢去找萧奕外，其余时间根本不敢去见她。
　　这晚孙辉的话到底刺激了她，她大着胆子去了，随意找了些零零碎碎的军务做借口。
　　她站在帐门口便瞧见了里面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臣以为...”
　　“言之有理...”
　　什么就言之有理了？林墨咬了咬牙进了营帐。
　　两人正在沙盘前演练，肩并着肩，手挨着手。
　　两人齐刷刷抬眼看她，她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事？”萧奕眉梢微挑淡淡问她。
　　林墨抿了抿唇:“快要入冬，将士们的冬季军装该是要定下来，遂来请示殿下。”
　　萧奕说:“此事交由林将军负责，林将军只管定夺便是，不亏待了将士们就好。 ”
　　林墨站着不走。
　　“怎么？林将军还有事？”
　　林墨绞尽脑汁想不出有什么事，随口就说:“臣想问问殿下，明日可否给将士们加些肉食？犒劳他们近日的辛苦。”
　　没话找话？萧奕蹙眉看着她。
　　“林将军？本殿正与阿清商讨要务，这些小事，将军自行定夺便好。”
　　萧奕不耐烦了。
　　阿清？？？林墨一瞬间心七零八落的，碎成好几半。
　　她忙道:“臣有要事相禀...还请沈将军回避一下。”
　　萧奕愣了一下，扬了一下下巴，沈清会意退出去。
　　“说吧。”
　　林墨义正言辞说:“殿下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怎么能与她人如此亲近？”
　　？？？萧奕一头雾水看着她。这就是她说的要务？？？
　　她这是在替傅伯骞打抱不平？他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傅伯骞都没说什么她抽的哪门子疯？
　　意识到说错话了，林墨紧张的抠手指:“臣的意思是...”
　　萧奕气笑:“林将军，你若是闲着没事，就出去跑几圈，再不就外头那根木人桩打几拳，只是别到本殿这里撒野，本殿很忙，没工夫陪你废话。”
　　“殿下...”
　　萧奕打断她下了逐客令。
　　林墨心跟着坠了一下，落不了地了。她怎么这么嘴笨，好端端又惹她生气了。
　　林墨垂头丧气离开，她一走，沈清便又进去了。
　　“臣觉得这里...”
　　“不错...”
　　怎么就...不错了...
　　翌日林墨真的有事要禀给萧奕，遂赶在饭点去她营帐，不去还好，这一去心凉半截。
　　她做的饭菜，是沈清和萧奕一起用的，难怪她每次做的都不少，回回吃个干净，后来她还加了量，还是吃的干净，她还沾沾自喜萧奕喜欢她的饭菜，心里满足的很，原来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事儿也没禀，她走到帐门口便回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和她道个歉。
　　快到冬日的边关格外的冷，风似刀一般割在人脸上，风沙也大，一张嘴就吃一嘴沙子。
　　十一月份在京中还远不到冷的时候，粮草辎重都已到了，过冬的物资也已全数运了过来，萧奕所在的主力军是最靠后的一部，左翼和右翼各二十万早已前压入境。已有了合围之势。
　　令明谭和顾长卫没想到的是，朝廷的大军竟如此骁勇善战，百年来只打了粱州一战，按理说不该有此战力。
　　冀州内人心惶惶，逃难者无数，但明谭本就是个心狠之人，大周军队每到一城他便命守城将领死守，也不许放百姓出城。
　　如此大周铁骑也不能强势攻城，毕竟百姓无辜。
　　有几个地方的将领还算有良心，主动归降，免去了许多流血牺牲。
　　冀州短短半年，已失五城。明谭越发疯狂也越发耐不住性子，加之顾长卫有撤军明哲保身的意思，他便更加慌不择路。
　　投毒一事，还好阮青发现的快，飞书传信回了军中，只是用水一事毕竟太快，左翼还是中了毒，不过得了阮青的信，主力军前压后，明谭也不敢有动作，否则面对一群中了毒的将士，他势必是要突袭的。
　　只是尝到一次甜头，便还想尝第二次。
　　河中投毒易被发觉，第二日后河中便全是飘着的死鱼，因此，第一次的伤害没有那么大。
　　第二次再行此法，势必不会这般，大军慎之又慎。林墨带着一股亲卫暗中护送萧奕离开了。
　　只是偏就如此巧，刘子仰就在他们附近的村子里躲着。林墨想去军中叫人来援，萧奕担心慢一慢，他便会被明谭派的人寻着。
　　遂决定以身犯险，领着亲卫，亲去寻他。
　　林墨不放心，发了信号给阮青，阮青得了消息提前动作。
　　救出刘子仰后，林墨身负重伤，那三只暗箭离她心脏很近，好在刘子仰医术高超，最终化险为夷。
　　这件事过后，明城异军突起，明谭下毒一事传遍冀州，百姓怨声载道，遂拥护起明城。数十座城池直接叛离明谭。
　　顾长卫见此情形，毅然撤军退守雍州。
　　林墨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一睁眼就瞧见萧奕守着她。
　　萧奕守了她三日。整个人因为担心憔悴不堪，眼里满布红血丝。
　　林墨心里疼的不行，伤口也疼，心也跟着涨涨的疼。
　　回去要勤加练武的啊林墨，暗箭都躲不过。她在心里头怨了自己一句。
　　傅常乐跟着刘子仰一起行医救治，医术确实极好，大军和百姓很快复原，因为这次的事件也算塞翁失马，百姓对大周的铁骑不再是畏惧之色。
　　倒有些夹道欢迎？
　　林墨伤的第七天，萧奕将傅伯骞退出一事告诉了她，她一高兴，伤口裂了...
　　林墨卧床半个月才堪堪能下来床，萧奕就这样陪着她，大军如今势如破竹，暂时也不需要她操持什么。
　　“沈清发来了捷报，又下一城。”萧奕边喂她吃药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顺嘴夸了沈清几句，说她有将帅之才，回去要向陛下举荐她。
　　林墨瞬间药也不想吃了。
　　“怎么了？”萧奕见她不大高兴？
　　“殿下对她...只是欣赏吗？”她嘀嘀咕咕问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萧奕一瞬就被戳了肺管子。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不能一心一意？”
　　“林墨，你没有心！”
　　“殿下...”
　　林墨站起来，捂着心口去追...
　　嘴笨之人，就是追妻路漫漫...


第118章 番外 醋精养成记
　　平城位于雍州南部。
　　嫁入宫以后，第一次回来这里，顾夕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物是人非？这是个比较感伤的词儿，但她挺开心的，所以这词儿不合适。
　　顾长禹已是现任的雍王，不过如今的藩王与曾经只手遮天的藩王大不相同，没什么实权，闲散太多，所辖不过一城，也没了兵权。
　　尽管如此，李信等人还是拟了个什么刺史的章程提上来，萧晏允了，原因是天下初定，人心浮动，还有萧贺一事也恰恰不应再心软，从前眼线是暗中监视，刺史则是明晃晃的。虽说刺史的监督使得藩王战战兢兢，不过若是君主英明，藩王本身又身正不怕影子斜，也倒是没什么。
　　顾夕昭没有提前告知顾长禹自己要回来，本来也是游历到了这里，不确定具体日子，也不想惊动他。
　　平城是顾夕昭自小长到大的地方，可她却是处处觉得新奇。
　　萧晏跟在她后头总忍不住笑。
　　“怎么感觉你像是头回来一样？很是新鲜。”萧晏笑着问她。
　　顾夕昭笑着答她:“也确实没出来过几回，从前不大出得府去。”
　　她眺望街中，感叹道:“你看如今街上女子好像多了起来。民风也不似从前了。”
　　萧晏说:“我没见过从前什么样，不好评价。”
　　顾夕昭拉着她的手往街中走，穿过人群，这里不比长安热闹，但也比从前热闹太多。
　　“从前，街中女子很少的，除了青楼也不可能有女商人，女子若要从商需得以丈夫的名义。”
　　顾夕昭同她解释。
　　“那看来该早点收复雍州才是。”萧晏说。
　　顾夕昭笑了一下拉着她继续往人潮走。
　　雍州并非全是汉族人，许多种面孔，以前街中多是男子，如今再看，顾夕昭也唏嘘雍州的女子竟有如此多的绝色。
　　如此好像也能理解一点为什么以前雍王妾室那么多了。
　　过往商旅也多了起来，听口音，也像是大周过来的。
　　顾夕昭领着她在街角那间月华楼用了个饭，月华楼在平城的名声很响亮，是地地道道的雍州风味。
　　顾夕昭用的很开心，萧晏看的很开心。
　　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顾夕昭才带着她去了雍王府。
　　下人来报的时候顾长禹还很是不信，妹妹回来怎么会不提前告诉他？
　　他犹疑着出门去接，老远看见顾夕昭又惊又喜，再一看见旁边的萧晏，又惊又吓！
　　“臣参见陛下。”他急忙上前跪迎。
　　萧晏笑了一下，扶他起来。
　　“我来此是陪夕昭回母家，并非什么陛下，兄长也不必如此多礼。”
　　顾长禹听了这话眉尾稍稍挑了一下。她可以这么说，他可不敢这么做。
　　经历过去那几年的战乱，她多年筹划的心计和手段，顾长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深不可测，哪里敢真的信她的什么客套话。
　　“哥，先进去吧。”顾夕昭挎上顾长禹的胳膊，将萧晏撂在了身后。
　　顾长禹回头看了一眼萧晏，阿昭如今这般胆大了？都敢将陛下晾在一边了？
　　不过妹妹如今倒是比以前更活气了，二十多岁比十几岁时更像个小丫头。
　　顾夕昭许久没回来自然是心里很高兴，从顾长禹亲自入京上书移交雍州权柄，又是三年未见过了。
　　如今顾长禹都有孩子了，她还不曾见过。
　　萧晏跟在她身后也没觉得不高兴，毕竟她已经七八年没回来了，难得她高兴。
　　顾长禹唤来了妻儿，见过了两人，他的妻子是他表妹，逃出雍王府后借住舅舅家的那段时日两人互生了情愫，之后顾长禹便娶了表妹，两个人感情也很好，膝下已育有一子。
　　顾夕昭抱着两岁的小侄子爱不释手。
　　不是不喜欢孩子吗？萧晏心里不禁发笑。
　　顾长禹问:“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顾夕昭想了一下说:“嗯...大概十天半个月吧...看心情。”
　　她一边逗孩子一边笑着答，顾长禹看着她也眉眼弯弯。
　　“阿昭，你明日，去祭拜母妃吧。”顾长禹说。
　　她这些年没回来，也许久没有机会祭拜母亲了。
　　提起她母妃，顾夕昭便有很多话想要问顾长禹。她抿了抿唇，皱了皱眉头，顾长禹妻子便伸手接过了孩子，带着孩子退下了。
　　顾夕昭迟疑片刻问:“母妃的死，真的是顾修做的？”
　　她连父王都不愿喊了，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大概率是真的，雍王连亲儿子可以杀，何况是被他厌恶的妻子。
　　顾长禹叹一口气，说:“是吴先生告诉我的，若非先生大义，怕是我们一辈子都要蒙在鼓里。”
　　萧晏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这件事儿她老早就知道，比顾长禹和顾夕昭知道的都要早。
　　“只是杀了他真是便宜他的。”顾夕昭咬牙切齿又忍不住想要掉豆子。
　　萧晏揽着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她已经哭过一次了，信中得知此事的时候大哭了一场，她一直以为母妃是郁郁寡欢病逝的，却没想到是她枕边人害得。
　　“你别难受，阿昭，我已经将他们分开葬了，顾修不配和母妃葬在一处，也不配入雍王陵墓。”
　　顾长禹温声安慰她，他比顾夕昭更加恨雍王，因他亲眼见过雍王的狠毒。
　　当晚，顾夕昭躺在她住了多年小院的榻上，窝在萧晏怀里，翁声翁气的问:“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母妃的死有蹊跷？”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顾夕昭唇瓣紧紧着她的锁骨。
　　“因为我没能阻止得了。”萧晏的手轻轻捏着顾夕昭的耳垂。
　　顾夕昭抬起眼，讶异看着她，什么叫没能阻止？
　　“那时候你外公被降了职，你母妃也被顾修厌弃，吴先生告诉我他想要另立王妃，你母亲恭谨，寻不到错处，他便动了歹毒的心思。”
　　“我曾叫吴先生设法护住她，只是他那时候在雍州尚没这么大的能力，遂没能成功。”她低声说了这句话。
　　“告诉你，只会让你更难受，杀了他再告诉你，没那么难受。”她将顾夕昭箍得更紧了。
　　“那你也该告诉我，还应该将他俘来，我亲手将他碎尸万段。”顾夕昭红了眼眶。
　　萧晏心疼的笑了一下:“怎么都要喊打喊杀了？他也已得了报应了，死在你哥哥手里，也算你报了仇了。”


第119章 番外 醋精养成记二
　　“那明谭呢？”顾夕昭又问。
　　“明谭什么？”萧晏反问。
　　“我已经听说了，他根本没有因为我要嫁入宫与他父亲对抗，是吗？”
　　萧晏沉默着不答。
　　顾夕昭嗔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若是早点知道他这般虚伪，也不会愧疚了那几日。”
　　萧晏说:“那时候，我和你还没到什么都可以说的地步，而且不幼稚吗？像是在告状一样。他这种人迟早也会露马脚，何须我说？况且知道自己被欺骗，你不会难受吗？”
　　顾夕昭嘟囔道:“我又没多喜欢他，是松一口气才对。”
　　“不喜欢就更不必知道了，有些腌臜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萧晏动了动身子，说:“不提这些了，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祭拜你母妃。”
　　顾夕昭笑笑:“也好，我也想告诉母妃，我嫁了个很好很好的人，告慰她在天之灵。”
　　翌日，顾夕昭领着萧晏去了王妃陵寝。雍州历代先祖都在，唯独没有顾修。
　　顾夕昭举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萧晏站在一旁也举了三炷香拜了拜，只是她是天子，她不能朝着雍州先王的牌位叩拜。
　　顾夕昭罕见的没有哭，而是像倒豆子一样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讲给了先王妃。
　　大概萧晏说的也很对，再多恨报了仇了也就释怀了，大仇未报之前，依她的性子，只怕想到都要哭一鼻子。
　　祭拜过先王妃，二人回了雍王府，昨日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萧晏都没来得及逛一逛。
　　顾夕昭就拉着她开始说她小时候的事情。在府中那座池塘边上的八角亭里，两个人坐了下来。
　　“我小时候掉进这池子里过，险些淹死了。”顾夕昭不无后怕的说着。
　　萧晏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也是，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晏嘟嘟囔囔道:“我还知道，你和明谭见面都是在这里。就在我们现在这个地方，你们时常在一起说话。”
　　顾夕昭倒吸一口凉气，好端端提什么明谭？
　　她坐过去一点，靠在她肩头说:“我和他那时候连手都没牵过。”
　　萧晏轻飘飘说:“我知道。不然他早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又冷淡，顾夕昭好喜欢。
　　说起来，萧晏绝不是个心软的人，反之，她很心硬，眼皮也硬，因此她很少哭。
　　先帝如此疼她，驾崩时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很有主见，十岁那年，才一接触朝政便想要收复四州，彼此将先帝也吓了一跳，冷静一想初生牛犊不怕虎，倒也正常。
　　但后来先帝发现她并非说说而已，小小年纪就开始查阅有关四州的事，面面俱到。
　　先帝当然也想收复四州，因此也一直在做准备，只是此事万难，需得发展民生，还得部署内应，没个几十年怕是完成不了的。
　　先帝也不避讳，所有有关四州的往来密信都会给她看。
　　吴先生那时候来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雍王有敛权之势，一干老臣被他排挤，连王妃的母族，曾有恩于他，他也翻脸不认。这恰好是个良机，如此自小挑唆几个公子间的关系，朝堂上也不安定，再有个十年，必定外强中干。
　　萧晏那时候不是很能理解雍王怎么会对嫡系子女如此介怀，毕竟她自小泡在蜜坛子里，父皇母后也十分恩爱。
　　日复一日，到她十八岁该议亲的时候，先帝那时候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把她叫到跟前，问:“晏儿，你也不小了，父皇怕也撑不了许久，女子为帝，难处要多于男子，父皇想着，替你择一良婿，你看如何？”
　　她脾气很硬，先帝也只是先试探试探她的意思。
　　她说:“儿臣已有心仪之人。”
　　“哦？是吗？”先帝大喜，忙问:“那是谁家的儿郎？”
　　她说:“不是男子。”
　　先帝皱了皱眉头，片刻后又温声说:“不是男子...也没什么，那是谁家的女儿呢？”
　　她平常接触的人少，性子孤僻，除了红袖和林墨就没什么相熟的人了，先帝也很好奇她何时有了心上人。
　　难道是红袖？先帝也这样猜测过。
　　她又猫了一句:“不在京中。”
　　“不在京中？”先帝冥思苦想，她似乎从未出过京。
　　她面不改色，气定神闲道:“是，儿臣想要娶雍州郡主顾夕昭。”
　　先帝惊掉了下巴，雍州？怎么会是那么老远的雍州？
　　顾夕昭那时候也还是个小丫头，美名还未远扬，先帝实在想不出她是如何会喜欢上顾夕昭的。
　　而且雍州如今与朝廷离心，想娶他郡主，只怕是有些难了。
　　“晏儿，天下女子千千万，你想要哪一个都可以，只是四州的郡主，只怕是有些难的。不如...”
　　她斩钉截铁:“父皇，儿臣只要顾夕昭。”
　　“......”
　　先帝沉默良久，也不知道如何劝她。
　　“那要不，朕下诏试一试？”先帝到底疼她。
　　她正色说:“不必。父皇不必自取其辱，现在下旨，雍州必定视若无睹，皇室会成为天下笑柄，儿臣可以等。”
　　先帝点了点头，看来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一年以后，她十九，先帝旧疾难愈，与世长辞。
　　先帝临终前一晚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也在。
　　“朕励精图治多年，才有这一番盛世景象，只可惜，天不假年，怕是见不到大周一统那日了。”先帝不无遗憾的说着。
　　若是换作旁人，定会温声宽慰他，可萧晏就是那冷脸的人，她一句温热的话都没有。
　　还是皇后哽咽着说了句:“陛下别这样说，太医说了，圣体安康着呢。”
　　先帝笑了一下，像是回忆一生一样，将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说着说着笑了，说着说着又哭了。两鬓霜白的发丝和随着他一起衰老的胡须衬得他更加脆弱。
　　到后半夜油尽灯枯的时候，他呜咽了几声便驾鹤西归了。
　　萧奕趴在他身上，一颗颗硕大的眼泪砸下来，悲痛不已，几个人劝也不听，皇后也哭的晕过去了。
　　外头跪着的妃子和皇子公主痛哭不止，整个宫里渲染着悲伤的氛围。只有萧晏跪在床前一滴眼泪也没有，一言不发的看着先帝。
　　良久她才叩了个头，说:“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先帝驾崩当日她于灵前继位，几日后的初次大朝便决意先动了粱州。


第120章 醋精养成记三
　　萧晏的心硬还体现在杀萧贺这件事。
　　其实萧贺本就很蠢，即便留了他一条性命也掀不出什么浪，而且按照太后的性子，定是希望她能网开一面的。
　　残杀手足这种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既然知晓太后的心思便也不会去请示太后，而是在朝上问了李信他们，李信他们定然是会劝她依律严惩的。这，她也知晓。
　　杀他不是为了别的，因为他的歹心，他的觊觎之心，他妄图得到顾夕昭，还碰了她。因此她连萧贺的孩子也没放过。
　　他与明谭不同，明谭好歹在先，他却是赤裸裸的觊觎皇妃，他该死。
　　但她不敢将自己这些阴暗面告诉顾夕昭，怕她畏惧自己。
　　......
　　顾夕昭:“我曾...”
　　萧晏:“我知道。”
　　“我...”
　　“我知道。”
　　很没意思，虽然认识的很晚，但她什么都知道，顾夕昭好像没什么能分享的了。
　　顾夕昭突然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她知晓自己那么多事，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她问:“那陛下小时候有过什么趣事？”
　　萧晏答:“没有。”
　　顾夕昭不死心问:“那都做些什么？”
　　她漫不经心答:“十岁之前读书。十岁之后，读书，议政。”
　　顾夕昭死心了。
　　那人生岂不是很无趣，她从前困在雍王府也很无趣，萧晏的日子过得也寡淡，也就出来这一趟有趣一些，既然如此，该是弥补一下遗憾的。
　　“晚些时候，我们去青楼吧？”
　　顾夕昭饶有兴致的说。
　　“？”萧晏蹙眉看着她。
　　“为何要去青楼？”给个理由。
　　“我就是觉得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想做一次。”
　　萧晏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说服力，但不多。
　　她笑了一下，说:“那也不是非得去什么青楼啊。”
　　“去吧，去嘛，好不好？”顾夕昭晃着她的胳膊。
　　萧晏又耐不住她软磨硬泡，说:“那，就去看看吧。”
　　顾夕昭琢磨了一番说:“既然是去青楼，不如，你我换一身男装再去。自古没有女子逛青楼的，去了也会被赶出来吧？”
　　话本子里学来的。
　　“也好。”
　　傍晚时候，他们换了一身男装。萧晏平日时常着男装，倒不足为奇，只是顾夕昭这一身倒是鲜少看到，有点文质彬彬，俊俏小生的感觉。
　　二人大摇大摆去了青楼。
　　到的时候已是日暮，华灯初上，一个个红彤彤的灯笼挂了出来，所有铺子都打烊了，只有此处才刚开始迎客，万籁俱寂中的门庭若市便是青楼。
　　门口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招着手帕，笑盈盈的将自己的恩客迎进去。
　　“呦，两位爷里边儿请。”门口穿着艳丽，浓妆艳抹的两个女子，摇着扶风细柳腰肢款款走过来揽上她们。
　　那两个姑娘眼尾上挑，生的狐媚子劲儿十足。
　　她们眼光毒辣的从一堆男子中薅过来两个长得最俊的。
　　站在外头迎客的多是没有固定恩客的，迎进去了人也不一定还是她们的了，但也没有法子，只能先拉了再说。
　　这阵仗萧晏有一点局促了，她不喜欢别人靠自己太近，尤其是这种浓妆艳抹的，香味儿呛鼻，她咳了几声。
　　顾夕昭瘦弱，叫人推着就往里走了。
　　她们这种怯生生又很放不开的模样大抵是第一回 来的，这些姑娘眼尖，一眼就能瞧出来，这种俗称极品，好伺候又多金，又生的好看。
　　这些女子说话就说话，怎么说话时这般喜欢贴着人？她靠过来说话时候的吐息和身上浓重的胭脂味儿熏得萧晏直犯恶心。
　　一进得门去，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一派淫靡。
　　大厅里坐着的男男女女耳鬓厮磨，上下其手，毫不避讳。
　　她们一进门就被田妈妈瞧见了，她眼睛毒辣，这两位公子一看就是优质的，定要留住他们才行。
　　眼前这俩个丫头显然不行，她笑意盈盈走上前:“二位公子头回来吧？”
　　萧晏答:“是。”
　　田妈妈笑得更灿烂了:“两位楼上请吧，楼上有雅间~”
　　楼上，那可是很考验实力的地方，起码，得有钱。
　　那两个姑娘还不肯放手，噘着嘴晃着她们衣袖。
　　田妈妈眼睛一睁:“还不松开。”
　　那俩姑娘也不敢多说，委委屈屈就走了。
　　被领到楼上二人才松一口气。
　　龟奴殷切上了茶。
　　“二位公子，不如奴叫些姑娘过来，二位挑一挑？”
　　萧晏看了顾夕昭一眼，来看看得了，总不能真叫几个女子过来吧？
　　顾夕昭清了清嗓子双眼亮晶晶的说:“我想要你们这里的花魁，该如何？”
　　田妈妈一听这话，不差钱的主儿！
　　“哎呦，公子眼光真是高呢，我们这怡红院的花魁呢名叫蝶衣，想要的人呢也很多，与她一夜春宵的银钱可得不少。”她试探猫一句。
　　顾夕昭来了兴致，问:“钱倒没什么。”
　　田妈妈喜闻乐见，还真是不差钱的。
　　“不光是银钱的事儿，蝶衣呢也讲究的。”
　　大多数烟花场所的女子没什么能抬高身价的，但是这一张脸便能叫她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们也喜欢弄出些花头抬高自己，毕竟青春饭就吃那么几年。
　　“怎么个讲究法？”
　　田妈妈笑着说:“等会儿啊，蝶衣会照例出来献一舞，之后呢，各位公子便可送她一件礼物，她挑其中最喜欢的一个，此物的主人便可与她一夜春宵。”
　　“当然了，除了这礼物外，这银钱还是要照例收的，五百两，二位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一试。”
　　顾夕昭更有兴趣了，说:“原来如此，那便不必叫其他姑娘来了，我们等蝶衣姑娘。”
　　田妈妈走后，顾夕昭悠哉悠哉的喝着茶等着，惬意的晃着小脚。萧晏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
　　她问:“怎么想起来到青楼找什么花魁的？”
　　“话本子里都是这样说的，那些纨绔子弟，放荡不羁，都爱逛青楼，我便很想看看。”
　　她又凑过来小声说:“话本子里头写的比方才瞧见的还要淫乱。”
　　萧晏瞧着她这样子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耳垂，问:“那你告诉我，你要那花魁打算做什么？”
　　她笑了一下，说:“我就是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么多人呢，能被她选中的可能也很小，那些人定然都是重金往里砸，讨她欢心，我们送点不值钱的，只凑凑热闹~”


第121章 醋精养成记四
　　不一会儿外头便响起了琵琶声，萧晏起身推开了窗子，两人坐到床边，瞧着一楼正中那个台子。
　　果然一身着红色纱衣的女子身姿袅袅拽着一根红绸落到舞池中央。
　　下头一阵惊呼。
　　她戴着面纱，瞧不清面容，但是光那一双满是异域风情的眼睛，便能肖想到她的模样。
　　她一舞间时不时向下头投去的柔媚目光便能让一群人为她倾倒。
　　待她一舞完，众人已如痴如醉。
　　“夫君觉得如何？”顾夕昭问。
　　萧晏懒懒答:“软舞罢了，好色之徒没有不喜欢的吧？”
　　“也是。”
　　顾夕昭唤来龟奴要了笔墨，廖廖几笔画出一身姿袅娜的女子，红色墨汁轻轻点缀几笔，神韵便出来了。
　　她轻轻吹干，卷了起来交给龟奴，说:“替我将这个给蝶衣姑娘。”
　　龟奴殷切接过来转头又问萧晏:“公子您呢？可要一试？”
　　“不必了。”萧晏没什么兴趣。
　　等了有一会儿，龟奴笑着来传话，说:“公子，蝶衣姑娘请您去她卧房。”
　　顾夕昭有些意外，却是很高兴。
　　萧晏则瞪大眼睛，有些目瞪口呆。
　　去卧房？什么意思？
　　“是选了我的意思吗？”顾夕昭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是，蝶衣姑娘说，公子的画她很喜欢，邀公子共度良宵。”
　　萧晏急了，皱着眉头问:“你们是不是唬人的？该不会根本没有别人送东西吧？”
　　龟奴忙就解释:“怎会？公子说笑了，我们怡红院开门做生意，哪敢使这种手段哄骗客人。”
　　“公子快请吧~”龟奴讪笑着躬身做请。
　　顾夕昭笑着站起身便要去，被萧晏一把拉住。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什么意思？你还真要去？”
　　“我凭本事赢来的，自然要去。”顾夕昭将她手拿开。
　　萧晏面色铁青:“不许！你难道不知道是去做什么吗？？？”
　　顾夕昭丝毫没意识到哪里不妥，非是要去，她可没赢过什么东西，好不容易走一回运，岂能浪费。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等我一会儿，歇一歇，用些茶。”她还朝着萧晏眨了下眼睛。
　　她跟着龟奴兴高采烈的就走了，留下萧晏待在原地气到脸绿。
　　顾夕昭探着脑袋进了蝶衣姑娘的卧房，蝶衣姑娘还是刚刚那一身衣裳，春光若隐若现。
　　见顾夕昭进来她眼尾明显的弯了弯，站起身福了一礼。
　　“公子。”
　　顾夕昭平常回福礼惯了，膝盖都弯下去了一点，才反应过来拱手回了一礼。
　　好险，险些露馅。她松一口气。
　　蝶衣笑意更胜了，她虽不似其他男子那般高大，但却生的很清秀，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是个身心都很干净的男子。
　　眼神也与往日那些男子不同，很干净清澈，不带一丝欲望。往常那些人一进来目光便是直直的看着她，想着那点事儿。
　　等等，她有耳洞？蝶衣暗暗仔细瞧了瞧。细皮嫩肉，唇红齿白，还有耳洞，是个女子？
　　蝶衣看破不说破，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摘下面纱，顾夕昭便是一惊，话本子里说的没错，花魁果真都容颜绝世。
　　蝶衣问:“公子贵姓？”
　　“顾。”
　　“顾？王室？”蝶衣有些诧异。
　　顾夕昭反应过来忙摆了摆手:“并非并非，姓顾的很多，我家是外地的富商罢了。”
　　蝶衣笑了一下，她慌张的样子有些，可爱？
　　蝶衣问:“顾公子为何送奴那幅画？”
　　顾夕昭反问:“那蝶衣姑娘为何选了那幅画？”
　　“公子的画，很了不得。”
　　“姑娘的舞，也很了不得。”
　　两人会心一笑。
　　“实不相瞒，奴见到这幅画吓了一跳，有些像是江寒的手笔。”
　　她知道江寒？
　　顾夕昭试探问了一下:“江寒？”
　　“是啊，公子画艺这般了得，不会没听过江寒的大名吧？”
　　顾夕昭干干一笑:“听过听过...”
　　她的画从前在雍州也不甚出名啊...这是怎么回事？
　　蝶衣说:“奴这里便有一幅江寒的画作，早期他还不出名时买的，如今也已难求了。”
　　“原来如此...”
　　蝶衣瞧了瞧她，说:“不过公子的画颇有几分江寒的意思。”
　　顾夕昭又是干干一笑:“巧合，巧合...”
　　蝶衣笑意不减:“公子可要看看奴这里那幅江寒的画作？”
　　她确实想看，想看看是哪一幅。
　　她点了点头。
　　蝶衣便去取来了画，小心翼翼打开。
　　是顾夕昭十六岁时随手画的那幅腊梅图。也是寥寥几笔枝丫，朱笔点了廖廖几笔，看似随意，却好似能看着着株腊梅欲争放的傲气。
　　蝶衣十分爱惜，宝贝似的看着这幅画，又不无失落的说:“奴十分喜欢这幅画，遂买了下来，后来江寒出名了，一画难求，这幅也成了奴唯一的珍藏。”
　　顾夕昭问:“江寒的画是何时开始出名的？”
　　“也就两年前吧。不过她的画作后来本来也就很少见到，物以稀为贵，便更是难求了。”
　　她轻抚那画说:“还望公子替奴保密，生在青楼本就是贱命，不该是有这般喜好的，来这里的人也少见有公子这般才情的，今日见了公子，也不知道为何，就是很想同公子一同欣赏这画。”
　　顾夕昭点了点头:“我晓得，我不会说出去的。”
　　算是叫她遇见了吧？话本子里的苦命风尘女子？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子侠义的意味。
　　不过这个蝶衣姑娘懂画作，也是十分难得。
　　两人聊了一会儿，顾夕昭一时竟忘了时辰。
　　说好的去去就回，这都多久了？萧晏坐立难安。
　　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快要被她踩破了。龟奴又送了茶来，试探问:“公子，可要唤个姑娘来伺候？”
　　“不必。”她拧着眉不高兴。
　　龟奴被她吓了一跳，出门去将门又带上。
　　顾夕昭这边聊的开心，萧晏那边等的烧心。
　　蝶衣姑娘与她聊了那么久，总不自觉的打量她，她好像只有和她闲谈的意思？似乎没有其他的意图，来这里是为了图个新鲜？
　　期间安静的一瞬两人都心照不宣。顾夕昭又不傻，她也知道接下来是那些不怎么高雅的事儿了，但她得走了，她就是出于好奇走这一遭，没想到话一投机就聊的久了点。何况萧晏还在等她...
　　萧晏！糟了！将她忘了干净！


第122章 番外醋精养成记五
　　顾夕昭猝然站起身，道:“蝶衣姑娘，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蝶衣故作羞涩，红着脸娇嗔说:“顾公子，您已重金买了奴的今夜...”
　　“我真的得走了，明日，明日我再来找你！”她说着急匆匆往外走。
　　刚出门迎面撞上来寻她的萧晏。
　　她一抬头，瞧见一张铁青的脸，面色不虞的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团。
　　“陛...萧...那什么...”她一时间有些慌张，手紧张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蝶衣从里面出来看着她们，这位公子生的玉树临风，瞧着两人关系不一般，他们认识？
　　她再仔细一看，也是个女子？
　　萧晏再一看蝶衣的衣着如此暴露瞬间火冒三丈。
　　她没有发作出来，闷闷的，沉着脸不说话，鼻腔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这样才可怕，顾夕昭知道她生气了。
　　“顾公子，这位是？”蝶衣打量着萧晏，故意问了一嘴。
　　“她...她是...是...”顾夕昭吞吞吐吐的。
　　这个时候如果不说她是她夫君这坎儿算是过不去了，可是说了便露了身份。
　　“我是她夫君。”萧晏冷冷说。
　　声音不大，震耳发聩。
　　“夫...夫君？！”蝶衣瞪大眼睛。
　　这俩夫妻是来青楼找乐子吗？新情趣？现在流行来逛青楼？
　　蝶衣一脸茫然。
　　“他说的是真的吗？”蝶衣抿唇问顾夕昭。
　　顾夕昭尴尬点了点头。
　　蝶衣起了逗她们的心思，故作伤心道:“公子既是断袖为何还要送奴东西？为何还要对奴说那些甜言蜜语，还许诺奴明日再来？”
　　她说着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佯装哽咽。
　　甜言蜜语？明日再来？萧晏想着她和蝶衣笑着甜言蜜语的样子，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不是断袖！”顾夕昭慌忙解释。
　　但好像也差不多...
　　等等，什么甜言蜜语？什么时候的事儿？
　　“阿昭？”她听见萧晏冷冷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顾公子...”蝶衣可怜楚楚的看着她，委屈的声音也从她耳边传来。
　　玩脱了吧？她顾夕昭竟然也伤了人女子的心，还是个青楼的花魁。顾夕昭以为蝶衣真的伤心了。
　　“蝶衣姑娘，抱歉，我不是有意骗你，你别难过。”顾夕昭慌乱中哄了两句。
　　她竟还去哄她？萧晏按下喷涌的怒意。深呼吸一口气。
　　“跟我回去。”萧晏沉着声音。
　　萧晏牵着她的手就拖着她往外走。
　　顾夕昭也不敢挣扎，跟着她回了雍王府。
　　“陛...”
　　顾长禹迎面撞见，刚想行礼，就见她怒气冲冲的大步拽着顾夕昭往里走。
　　“陛下，你弄疼我了...”顾夕昭想装可怜让她心软放过她。
　　萧晏手上力气果然松开一些。
　　到门口她一把将顾夕昭甩进门，跨过门槛回身大力关了门。
　　顾夕昭向后退了一步，有点怕，很久没有过的压迫感。
　　萧晏直勾勾看着她，一点点逼近她。
　　“陛下...”
　　萧晏有点委屈，她怎么能真的去呢！还去了那么久！
　　顾夕昭后退几步，抵在桌子上，退无可退。
　　“顾夕昭，你如今真是越发胆大了？你不是喜欢出格吗？出格的方式有很多，要不要试一试？”
　　“我错了，我再也不去什么青楼了。”顾夕昭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求饶。
　　“这是去不去的事儿吗？我若再不去，你打算如何收场？”她说着话，横眉冷竖。
　　顾夕昭能从她眼里瞧出来熊熊烈火，她腿软了一下，扶好站稳以后，才声音极轻的解释说:“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今日就是和她聊了一些画的事，她说她喜欢江寒...”
　　喜欢江寒？喜欢两个字刺激到她了。
　　萧晏沉着一口气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用嘴封上了她的唇。她想说的话被淹没在一阵呜咽里。
　　桌子吱吱作响。
　　顾夕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天光大亮了，她动了动眼皮，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酸痛散架一般，累的没力气动弹，嗓子也有点疼了。
　　她昨天想解释，只是一提到蝶衣，萧晏就开始折腾她，几次过后她也不敢再提。
　　她不提了，萧晏又问她:“为何不解释了？你是否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
　　顾夕昭说不出话来，不说话，萧晏也折腾她。
　　惹她干嘛...顾夕昭万分后悔。她倒也不是故意要招惹她，话本子看多了，心中总是有些憧憬，而且她以前确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去青楼这种地方那是不可能的。
　　女扮男装，也是没有过得。遂得意忘形了些。
　　但江湖梦最终以伤了一个风尘女子的心结束，草率，十分草率。差一点就跟话本里那些侠肝义胆的人一样结识到朋友了呢。
　　顾夕昭不无遗憾的想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萧晏，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不满意？”耳边飘来萧晏仍旧不大高兴的声音。
　　顾夕昭心中一紧，抬头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萧晏面无表情的同她对视，脸还是冷的。
　　不等顾夕昭说话，她又贴过来，又吻上她的耳朵，顾夕昭耳后激起了小栗子。
　　还来？顾夕昭避让一下，推开她一点，不敢太用力，昨晚试过用力推开她过一回，结果很惨不忍睹。
　　“不要了，好不好，我当真有些吃不消了...”她声音有些哑，软软的求饶着。
　　“那你知错了没有？”
　　顾夕昭晓得这是要原谅她的前兆，钻进她怀里脸蹭着她的心口，说:“错了错了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你答应了人家今日还去？”萧晏冷声问。
　　顾夕昭心里咯噔一下:“没有的事儿...我那时候是为了脱身，才随嘴一说的。”
　　但她是真心想交蝶衣这个朋友，这种有才情的风尘女子，很有魅力。眼下看来，是没戏了，她要是再提去怡红院，这床怕是下不来了...
　　“那甜言蜜语呢？你同她说了什么？”
　　顾夕昭又听见萧晏冷冷的问她。
　　“我真的什么都没跟她说，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说...她说我画不错，我说她舞不错，这也算甜言蜜语吗？”
　　“最多算是互捧吧...”顾夕昭心里郁闷，嘟囔了一句。
　　萧晏说:“那你对我说一百句甜言蜜语，我就原谅你。”
　　“不可重复。”她补了一句。
　　“一百句？还不能重复？”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顾夕昭觉得好难。
　　“现在就说。”
　　“现在？”顾夕昭想了想，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
　　萧晏更生气了，又开始折腾她。


第123章 番外醋精养成记六
　　闹到中午，萧晏终于肯放过她，也不能算是放过她，真得起来用一些饭了，顾夕昭明显有些虚脱了。
　　萧晏打量着她给她穿了衣裳，她浅浅打了个哈欠，困。
　　吃完饭恢复些精神后顾夕昭趴在窗子跟前发呆，她双手托着腮怏怏不乐。
　　“是不是还想去青楼？”萧晏冷不丁的声音传来。
　　吓顾夕昭一个激灵。
　　“没有，不想。”顾夕昭哪敢承认，她知道萧晏小心眼，只是没想到她如此的小心眼。
　　萧晏瞧出来她的小心思了，八成是心里在编排着她嘴上又不敢说。她只是不明白，玩归玩闹归闹，做什么非要去青楼？大概是她们的想法还不能同频吧，顾夕昭大概觉得和男子才应该保持距离，和女子，只能算是姐妹。
　　可萧晏不那么想，她们都是女子，不也相爱，不也可以愉悦彼此身心？自然是男女都该避讳，至少她是这么做的。
　　她其实也晓得顾夕昭大概是贪玩，她从前被王府的规矩拘着，后来被宫里的规矩拘着，好不容易出来了，见什么都新奇。
　　萧晏见她耷拉着眼皮，闷闷不乐，不让她去只怕她死不了这颗心。
　　萧晏忖了忖说:“若你真想去，那便去吧。”
　　顾夕昭还是不抬头，没什么兴致。
　　“怎么了？真生气了？”萧晏坐到她跟前，将她揽在怀里。
　　“不去了，蝶衣姑娘都以为我是断袖了，见着我定也觉得我是拿她消遣的。”她边说边叹气，手指在桌面画着圈圈。
　　“又非只那一间青楼？”
　　顾夕昭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但只片刻她又垂下头，失落道:“算了。”
　　“怎么了？”
　　“陛下既然不高兴，臣妾还是不去了。”别到时候去了又惹她不高兴，又是这般折腾她，得不偿失。
　　“昨夜的事，是我不好，这次是我主动叫你去的，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真的？”顾夕昭还是不信她。
　　“怎么？朕连这点儿信誉都没了？”萧晏嘟囔着脸摆起架子。
　　“没有没有，陛下最大方了。”顾夕昭捧着她的脸抚了抚，蜻蜓点水啄了一下她的唇。
　　“不过...”萧晏拿住她的手。
　　还有不过？亲早了！顾夕昭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要亲自给你打扮一番。”
　　打扮？顾夕昭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蹙着眉头打量萧晏。
　　萧晏牵着她到梳妆台前，按着她肩头坐下来，取出螺黛，看着她狡黠一笑。
　　描眉啊，顾夕昭松一口气，她描的向来不错。
　　待她描完，顾夕昭转过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傻眼了。
　　这啥呀？八...八字眉？？？
　　“嗯，还不错，饶是阿昭生的美，化成这样都遮不住天生丽质。”萧晏满意的点了点头。
　　顾夕昭白了她一眼。
　　“陛下不想臣妾出门直说便是，何必使这种手段，实在幼稚。”顾夕昭脸颊鼓起，憋着一股气。
　　“何出此言？”萧晏故意问。
　　“这妆如何出得去门？”顾夕昭幽怨的看着她。
　　萧晏轻飘飘道:“小厮这扮相很正常。”
　　“小厮？”
　　“嗯，昨日我们一同扮男装其实不妥，没有谁会约友人一同去青楼的，寻乐子都是一个人去，最多带个小厮，我们昨日已然穿帮了，那老鸨不过为挣我们银钱不说破罢了。”萧晏老神在在的骗她。
　　“有道理。”顾夕昭低声呢喃，回想一番，话本子里确实没有约着友人一同去寻欢作乐的。何况昨日她俩穿的一派正人君子模样。
　　“那为什么是我扮小厮...”顾夕昭才问出口气势便弱了下去。让萧晏扮小厮委实有些不妥。
　　换上一身灰色粗布衣裳，带了个小二帽，顾夕昭眼神向上瞥了瞥，这一身怎么风流的起来？
　　再一看萧晏，她换了一身天青色长衫，玉冠束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萧晏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样子忍住笑，清了清嗓子，说:“在外头记得唤我公子。”
　　顾夕昭傻傻点了点头。
　　这家青楼开在昨日那家的斜对面，看起来是死对头，两边叫嚷揽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第二回 来，轻车熟路，只是顾夕昭似乎没习惯小厮的身份，走在了萧晏的前头，萧晏一把将她薅回来。
　　与昨日大相径庭，一个衣着明艳的女子晃着盈盈腰肢十分自然的挎上萧晏，带着她就往里走。
　　顾夕昭完完全全就一隐身人一样，无人问津。
　　这个楼里显然与昨日那个不同，各家有各家的特色。不似昨日那般淫乱，有许多的文人雅客结伴而来，顾夕昭一进门就瞧见当中一座桥通往四面八方的屋里。
　　“公子，您是想叫淸倌儿还是红倌儿？是赏舞还是听曲？是一个人还是等友人？”这楼里的姑娘显然比昨日那俩高雅许多，不是一上来就招呼人酒色生意。
　　“有何不同？”萧晏笑着问。
　　“公子您瞧，从中间这座桥往四面走各处皆不相同，弹曲，卖唱，歌舞...这些地方是卖艺不卖身的，仅供取个乐。这地方许多人是一个人来的，进去之后寻个座儿坐下来便是了。”这姑娘很耐心的解释。
　　她眼睛向上看去，说:“您再往上瞧，这二楼呢是雅间，也是一样的，只是若您想一个人清净或是有友人一起，便可要一雅间。这里头姑娘是淸倌儿也是卖艺不卖身的。”
　　她接着解释:“这三楼呢，则是红馆儿了，卖艺也卖身，花费要高些。”
　　萧晏点了点头，这楼比昨日那个果然不同。
　　“还不知姑娘芳名？是淸倌儿还是红倌儿？”萧晏转头问她。
　　“奴名唤弄月，是红倌儿。”
　　顾夕昭在她身后听她这一点点儿的说仔细，只觉诧异，话本子里青楼女子多风尘，眼前这青楼好像不一样，这弄月虽是红倌儿但极有分寸，不似昨日那俩姑娘搔首弄姿。
　　而且她觉得自己被忽悠了，被萧晏忽悠了，什么没有友人一起来，这儿甚至还可以明目张胆的与友人相会，也不尽是淫靡之事。
　　“弄月姑娘，那若我想要这楼里的花魁呢？”萧晏问。
　　顾夕昭愣了一下，学她？
　　弄月也不惊讶，笑着说:“我们这楼里的花魁名唤弄玉，公子第一次来，这楼里的规矩奴需得与公子讲一讲。”
　　她自然而然的引着萧晏往四楼去，说:“弄玉姐姐每月只接客三回，分别是初一、十五、和看她心情的随意一日，且献不献身，凭她自己心意。弄玉姐姐这三日会出一迷题或是对诗，答对者便可入她闺房。
　　这弄玉姑娘每月只三日接客，方式竟还是文人的法子，对诗？迷题？倒也风雅，吊足许多人的胃口。
　　“今日是十五？”萧晏不确定的问。
　　“是。公子来得巧。”弄月一笑。
　　顾夕昭新奇的看着楼里各处。
　　醋精养成记七
　　萧晏回头看了顾夕昭一眼，果然，她已经新奇的眼睛不知道放哪儿了。
　　引她们至楼上，弄月唤人给他们上了茶水。
　　“公子要等弄玉姐姐吗？”弄月亲自给她添了茶，又含笑问她。
　　“我也不知还有其他什么可供消遣，不如就等弄玉姑娘吧。”
　　弄月站起身福了一礼，试探问:“那弄月便不搅扰公子了？”
　　萧晏颔首:“多谢姑娘。”
　　弄月走后顾夕昭瞧着她关门的动作兴高采烈坐下来。
　　顾夕昭饶有兴致的说:“没想到这青楼还分这许多，与昨日去的地方一点儿也不一样。”
　　“自然。”萧晏一副很懂得样子。
　　“你骗我。”顾夕昭嘟嘟囔囔。
　　“我何时骗你？”
　　顾夕昭不高兴:“你骗我穿这身衣裳来，还说什么友人没有一起来得，你瞧外头，都是三五成群来的。”
　　萧晏笑了一下:“我又没来过，我怎知会是这般？再说了，昨日去的那地方，确实一派淫靡。”
　　顾夕昭被她的话堵的无话可说，她只是很后悔昨日没多走几步到这里来。
　　“不过这楼里的姑娘很懂分寸，也聪明，比昨日那些要讨喜一些。”顾夕昭也顾不得生气，急不可耐的等着，“几时能等到弄月姑娘来！”
　　“你就这么着急？”萧晏不是很理解她的兴奋点。
　　“我很想看看这花魁是什么样子，比蝶衣如何？她居然是吟诗作对选人，那说明比蝶衣还要有才情。”顾夕昭眼里满含期待。
　　“你似乎忘了，你如今是我随从，今夜我可与那花魁吟诗作对，你，不可。”萧晏为什么答应她来，就是想她知晓醋坛子打翻是什么滋味。
　　从前在宫中，她似乎只吃过红袖的醋，后来傅常乐入宫她似乎并未醋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并未待傅常乐亲近还是她就是不觉得吃醋。
　　“凭什么？”顾夕昭很愤慨的问出这话。
　　“凭我是你夫君。”萧晏捏着她下巴，凑她很近，威逼着她。
　　顾夕昭咽了咽喉头，这里可是青楼，她不会在这里折腾她吧？
　　外口小厮叩门:“公子，弄玉姑娘已写上上半句诗，奴给您送来。”
　　顾夕昭将下巴一抽站起身来。
　　“进。”萧晏沉声。
　　小厮将折着的纸递给了她，一拱手说:“奴过一会儿再挨个来收。”
　　小厮走后，顾夕昭伸手想拿那诗，被萧晏远远拿开。
　　顾夕昭蔫了。
　　萧晏看她一眼，打开看了一眼，倒确实是个有才情的。
　　她暗忖片刻写下两句折好，静静等人来取。
　　顾夕昭抠着指头不高兴，让她扮成小厮便罢了，还不许她参与夺花魁，太霸道了！
　　过不久小厮来将诗取走，又过不久小厮兴高采烈来请萧晏去弄玉卧房。
　　这下顾夕昭更蔫儿了，昨日好歹她见着蝶衣了，今日就光听了个名儿，连远远一眼都不曾。
　　萧晏见她怏怏不乐，以为她吃醋了，心中大喜。
　　“阿昭，要不，我不去了？”萧晏温柔的问她。
　　顾夕昭十分真诚:“去吧，是我我一定会去的。”
　　萧晏脑子嗡嗡的，这女人怎么回事儿？
　　她一拂袖起身跟着小厮走了。顾夕昭看着她的背影，掌根托着腮暗暗出神。
　　小厮回来取方才落下的东西，看着她有一种你也是下人我也是下人的惺惺相惜。
　　他挑了下眉头，说:“兄嘚~你家主子都去弄玉姑娘卧房颠鸾倒凤，温香软玉去了，你一个人还在这儿守着呐？忠仆啊？”
　　顾夕昭清了清嗓子:“那我该做什么？”
　　“你瞧，其余的公子哥那些随从都是趁这个间隙自己去寻点儿乐子，我们这儿的妓子，也有些个便宜的，要不我带你去？”
　　“我不要便宜的，有别的花魁吗？”顾夕昭问他。
　　他打量了顾夕昭一眼，这小子怕不是个傻子。花魁哪有两个，再者说，她一下人，花魁她要的起吗？
　　小厮看傻子似的看她一圈，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打算走了。
　　“哎哎哎，你走什么呀？”顾夕昭还等着他回话呢。
　　“你逗我啊兄嘚？”
　　“逗你？为何逗你？”顾夕昭一脸茫然，她可没工夫逗个小厮。
　　小厮又打量她一眼，笑的更轻蔑了:“花魁哪有两个？再者说你有钱吗？”
　　顾夕昭傻乎乎取出一锭银轻轻放在桌上，说:“有的。”
　　小厮傻眼了，她还真有，刚才那公子家的待遇那么丰厚呢？还要不要人了？？？
　　小厮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没应她，顾夕昭有些急，问:“有钱，然后呢？”
　　“噢噢噢，没有两个花魁，这位...”他实在喊不出公子二字，咬咬牙说:“客官，您看找我们这儿旁姑娘也很不错的，方才弄月姑娘您瞧着如何？”
　　顾夕昭忖了忖，弄月姑娘瞧着个知进退的。
　　“那就劳烦您帮我请弄月姑娘来吧。”
　　小厮讪笑着应她，出门去请。
　　弄月来的时候瞧见只有一小跟班在这里还纳闷的皱了皱眉头。
　　“你家公子呢？”弄月问。
　　“噢她呀，他去弄玉姑娘屋里了。”
　　弄月眉头皱的更深了，那是谁请她过来的？方才小头子也没说清楚，就说了落雨轩有请。
　　“我呀，我请的弄月姑娘。”顾夕昭笑的灿烂。
　　“你？？？”
　　“嗯嗯。”顾夕昭飞速点头。
　　弄月尽量保持着平静，干笑一声说:“你找我有事？”
　　“我想和弄月姑娘聊聊天~”顾夕昭笑的天真，掏出银子又放桌上，“不白聊。”
　　弄月有些讶异，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走上前坐下来，打量着她的面皮，这厮除了穿着差点，眉毛生的不好看外，其余倒也是十分标致，一个下人细皮嫩肉的，属实难得。
　　再一看她放在桌上的手，纤纤玉指，白如嫩葱，这厮极有可能是方才那公子养的贴身男宠，这也能解释她为何有那么多的银钱。
　　“弄月姑娘，你与弄玉姑娘是什么关系？”顾夕昭好奇的问。
　　“自是姐妹。”
　　“亲姐妹？”
　　弄月摇头:“并非，弄玉姐姐大我月份，我们一同入的楼子，楼里姑娘都是姐妹相称。”
　　“你方才说你是红倌儿？”
　　弄月点头，这厮是想要女人么？
　　“红倌儿的意思是，卖身又卖艺？”
　　弄月又点头。
　　“那你有没有相熟的恩客？”
　　这是在查背景？问这许多，弄月实在不晓得她想干嘛。
　　“自然有。”
　　“那今日他没来？”
　　顾夕昭面上一直带着好奇的笑意。
　　“这楼里也不是人人都消费的起的，在者说这些公子也有家室，也难日日都来。”弄月淡淡说。
　　顾夕昭问:“那你是不是有好几个相熟的恩客？”
　　弄月觉得她莫名其妙，但又不得不答她。
　　“是。”
　　顾夕昭更兴奋了:“那若是他们同一日来，会不会为了你大打出手？”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争风吃醋，互放狠话，砸银子毫不手软。
　　“不会。”弄月摇头。
　　“不会？？？”
　　弄月看着她一脸茫然，忍住笑，说:“先来后到，若奴已经有客了，其余恩客自是要去寻旁的姑娘消遣解闷。”


第124章 醋精养成记八
　　这跟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
　　顾夕昭蹙着眉头，问:“那你没有喜欢的情郎吗？”
　　“公子说笑了，楼子里的姑娘，多是以色侍人，恩客也都是好色之徒，哪有几个真心的？动心的话，那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还是攒一些银钱傍身来的实在。”
　　她一番话将顾夕昭打回现实，看来话本子里的爱恨情仇都只是天方夜谭。
　　她突然就没了话，弄月不解的看着她。
　　弄玉这边，萧晏从进门就很局促，她一生都没这般局促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弄玉一见他却是很喜欢，她生的明眸皓齿，眉清目秀，目光也不带侵略性，和她的字很不相同，她的字苍劲有力，仿佛内有乾坤。
　　“公子贵姓？”
　　“萧。”
　　“萧？”弄玉不大确定问:“哪个萧？”
　　萧晏意识到有些不妥，淡定道:“小月肖”
　　弄玉松一口气:“肖公子请坐。”
　　萧晏坐下来，眼也不抬，尴尬的喝了一口水。
　　“公子的诗，极好。”
　　“姑娘谬赞。”她又喝一口水，开始信了顾夕昭昨日的互捧那话。
　　弄玉不大理解，以往不管是奔着才情还是色欲，一进门那些人或喋喋不休或殷切恭维，今日这位很奇怪，像是在等人。
　　“公子既递了诗，为何却是这般冷淡？”
　　“只是偶有兴趣，想对一句罢了，我别无他意。”
　　欲擒故纵？弄玉笑了一下。
　　弄玉站起身坐到她身旁:“公子说笑了，这楼里是做什么的想必不用我同公子说，公子说别无他意？”
　　她伸手想扶萧晏的肩，萧晏将身一转坐的远了些。
　　弄玉更不明所以了，还没人这样对过她。
　　“公子不喜欢奴又为何花费银钱要奴？”
　　萧晏淡淡道:“弄玉姑娘，我只要你陪我坐一会儿，便好。”
　　弄玉看着她也捉摸不透她心思，只是眼见她越来越着急，一直瞧着门的方向。
　　小厮殷切送茶水来明显她脸上一阵失落。这小厮瞧着她府上的下人都这么有钱，方才急匆匆唤了弄月去顾夕昭那里后，主动揽了来弄玉这里伺候的活。
　　她在等人？弄玉头一回遇到她这样的，也想抓住，只是她好像完全不给机会，同她说话她连笑都懒得应付一下，冷冷淡淡的嗯了几声。
　　小厮出去时，弄玉同他使了个眼色，小厮点了点头。
　　不多时他又回来了，萧晏又是一阵失落，小厮尴尬笑笑说是来添香。
　　小厮要走的时候，萧晏随口问:“你可知与我一同来的随从在做什么？”
　　“那位客官要了弄月姑娘。”小厮轻飘飘的说。
　　萧晏噌得站起身:“何时的事？”
　　小厮也不确定他为何这般激动，一头雾水说:“就您刚走不久...”
　　“什么？”萧晏皱着眉头要走。
　　弄玉拉着她衣袖问:“公子，您要去哪儿？”
　　“对不住，有事先走。”她冷冷道。
　　“公子...”
　　“撒开！”她不耐烦了 ，目光骤冷。
　　弄玉吓得直接放了手，她还没见过有谁脸一冷便是生杀气息。
　　萧晏刚回去的时候，怒气冲冲推门而入。
　　顾夕昭身旁围坐了四五个女子，几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阿昭？”萧晏打量她身侧的几人，眉心愠怒。
　　顾夕昭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快？
　　萧晏不善的看着她，她竟这么久都不去寻她，真不怕她与别人发生什么？
　　“你们都出去。”萧晏冷着一张脸。
　　弄月带着几人匆匆离开，还识趣的将门带上。
　　“你倒是潇洒得很。”萧晏冷哼一声。
　　“怎么了？”顾夕昭拉着她衣袖晃了晃。
　　萧晏皱着眉头:“你为何不去寻我？你就一点儿不担心我与她真的发生点儿什么？”
　　“你不会...”
　　外头一阵骚乱，弄玉屋里鸡飞狗跳，萧晏走后，爱慕弄玉的李子维钻进弄玉屋里。
　　方才弄玉让小厮点的香，是摄魂香，调情用的。李子维一片真意表白弄玉，不想却中了那香，弄玉从萧晏走后就心不在焉的，他突然进来，弄玉也忘了干净。
　　他如今兽性大发，强要弄玉，被小厮带着楼里的打手上来钳制住。
　　外头乱七八糟，顾夕昭话还没说完就忙着出去看热闹。
　　她随意抓着一个人问:“发生何事？”
　　“方才李公子对弄玉姑娘用强未遂...”
　　用强？？？
　　“将他泼醒。”胡妈妈黑着脸吩咐小厮。
　　小厮也不客气，端了一盆水就往他身上招呼。
　　李子维清醒，一头雾水看着众人，又回想方才的事，怎么会这样...
　　“李公子，你知道我们楼里的规矩吧，今晚弄玉选的可不是你。”胡妈妈不高兴，头一次有人敢坏她规矩。
　　“我无心的...”
　　“无心，对女子用强还无心？”
　　“我一进门待了一会儿就不受控制了，弄玉姑娘，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弄玉看了他一眼，还在恼着。
　　一堆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萧晏却在眉间叠起了丘壑，她大概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了。
　　拉着顾夕昭就走了。
　　“热闹还没看完呢？”
　　“你还想看热闹，你知不知道，那弄玉怕是在屋里下了药！冲我来的。”
　　“下，下药？”
　　“夕昭，往后别到这不干净的地方了成吗？”萧晏无奈又苦口婆心。
　　顾夕昭点了点头，不无失落道:“是不打算来了。”
　　“想通了？”
　　“我刚才问了好几个楼里的姑娘，她们不似书里说的那样，挺俗的，话本子里终究是太天真了，可能那些奇遇只在书里吧。没什么值得我再来了。”
　　顾夕昭枕在她肩上，过往行人指指点点。
　　“断袖啊...”
　　“嚯，还这么明目张胆！”
　　“嚯，还是主子与下人...”
　　她们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回头看着春满楼的门楣，牵着手离开。


第125章 傅常乐成亲
　　“哥，你收到常乐的请帖了吗？”顾夕昭兴高采烈的摇着手中的请柬。
　　顾长禹笑了笑说:“嗯，收到了。”
　　“那你是和我们一起去还是自己去？”
　　顾长禹问:“你和陛下在雍州待了快月余了，不先去青州转转吗？”
　　顾夕昭点头:“要去的，离常乐大婚还有月余，正好我和陛下可以转道去青州，而后到日子便可直接去青王府。”
　　顾长禹:“如此，哥便不和你们同路了，雍州这里我还不能轻易离任，等到日子我提前出发便好。”
　　顾夕昭忖了忖说:“也好。”
　　次日雍王府前厅，顾长禹带着妻儿送别顾夕昭。
　　顾夕昭抱着小侄子不肯放手，那娃娃也知道要走是何意，缠着她哭，哭的她心都化了。
　　顾长禹看顾侄俩一个比一个哽咽，无奈道:“好了，芙儿，你将成儿带下去吧，这般样几时她们才能出发？”
　　顾夫人将孩子生拉硬抱带走，顾夕昭眼泪还止不住。
　　“好了夕昭，你越发像个孩子了。”顾长禹见萧晏连斥她一句都不肯，只得以长兄身份说了一句。
　　“哥，你去青州会带嫂子和成儿吗？”
　　顾长禹干脆道:“不带。此去路途遥远，我一个人骑马去方便些，否则过不几日，我也该出发了。”
　　顾夕昭一听这话更舍不得了。
　　“好了夕昭，快走吧，等回了京城，我让他们娘俩去京城过一段时日总可以了吧？”
　　知道他是唬人的，顾夕昭还是展颜一笑。
　　辞别顾长禹，萧晏和顾夕昭一路往青州去，路上要穿过京城。
　　顾夕昭问:“陛下不回宫去看看吗？”
　　“不回。”萧晏斩钉截铁。
　　出来半年了，路过也不回去看一眼？顾夕昭摸不透她的心思。
　　萧晏一笑:“雪儿来的信越催越急，到后面这几封都已十分不客气了，还是不回去的好。”
　　“那，常乐成亲，雪儿不也要去吗？”
　　“应该要去吧。”
　　“那京中怎么办？”
　　她们都走了，谁来监国？
　　萧晏说:“京城距青州的路程快马来回不过七日。耽误一二至多十日，无妨的。”
　　看样子她还是不打算回京，青州事过，怕还是会叫萧奕回去监国。
　　青州。
　　“常乐，还有半月，你便要大婚了，我怎么迟迟不见陛下的旨意？”傅伯骞有些担忧。
　　傅长乐正清点娉礼，听他这一说有些疑惑，问:“旨意？”
　　傅伯骞一听她这话拉着她坐下来:“你忘了，你如今是常乐公主，婚嫁之事需得有陛下赐婚，你到底同朝廷请旨没有？若是私自定了婚事，怕是不妥的。”
　　“哥，你不说我倒忘了。”傅常乐站起身到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这个，是我封公主时陛下赏赐的，她说日后成亲有用。”
　　她打开取出一道圣旨，旨意上赐婚对象的名字留了白，意在让她自己写。
　　当初亏欠傅常乐，萧晏心里也很愧疚，又怕她日后不愿同她再有瓜葛才留了这份旨意。
　　傅常乐一向是个豁达的人，放下之后，心中也无芥蒂，再加上看到萧奕和林墨在军营中相互扶持的场景才一瞬知晓自己想要什么。
　　那之后和萧奕，和顾夕昭成了很好的朋友，时常有书信往来。
　　傅伯骞瞧见那封圣旨，心中讶异:“这旨意上将广陵郡给你做了封地？”
　　傅常乐先前只看一半便收起来了，她知晓是萧晏的心意，没注意到有封地。
　　“还真是...”傅常乐叹一口气。
　　傅伯骞松一口气，说:“那你如今该把这处留白，亲手写上了。”
　　傅常乐忖了忖，说:“明日吧，明日，我想叫父王帮我写。”
　　“也好。”
　　傅伯骞七七八八说了一堆，傅常乐看着时辰劝他宽心。.
　　“兄长快回去陪嫂子吧。”傅常乐着急忙慌劝他走。
　　“成，那我回去了。你嫂子有孕在身，我确实的回去了。你别忘了我叮嘱你的事。”傅伯骞边往外走边说着。
　　“记住了，哥。”
　　送走傅伯骞之后，蓝止跳窗入内，从傅常乐身后捂住她的眼睛。
　　“幼稚。”傅常乐笑着打了她手背一小下。
　　蓝止笑了一下，嗔怪道:“我等了许久，你哥怎么说了这许多？”
　　她坐下来自顾自倒了杯水饮下。
　　傅常乐坐下来哄她道:“知道你要来，我不是已经在赶他走了吗，婚期越来越近，哥哥也是处处担忧。”
　　蓝止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她肩头靠。
　　“话说，不日大婚，届时见着陛下，你怕不怕？”
　　蓝止抬头看她:“怕什么？”
　　“你毕竟曾是天子爪牙，如今与我成婚，你不怕她疑心你从前不忠？”
　　蓝止不以为然:“总要面对的，当初阮青她们离开京城，我便也恢复自由身，我们这都是后来的事，陛下不至于这么不明事理。”
　　“噢对了，你们方才说的圣旨是什么？”她四下看了看，瞧见那个锦盒，取过来仔细看了看，“陛下还挺大方？”
　　傅常乐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陛下？”蓝止温声问她。
　　“没有。”傅常乐笑的很坦然。
　　“那我提起陛下你怎么不说话？”
　　傅常乐叹一口气:“我是觉得陛下曾经错了，我也错了，回想起以前那般纠缠，不是很想提起。”
　　蓝止将她揽入怀中:“常乐，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做许多后悔的事，但当时也是情之所至。你真的不必总囿于过去。”
　　“我也没有总是提起的。”傅常乐下巴枕在她肩头，瓮声瓮气的说。
　　蓝止怕勾起她伤心事，遂笑道:“对了，师父她们此次都回来，我们已许久不见了，说实话，很期待。”
　　“吴先生？”傅常乐问
　　“是。阮青她们也会来。”
　　“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吴先生，四州破局，功全在他。”
　　“师父很厉害的。”蓝止与有荣焉。
　　“知道知道，你们都很厉害。”傅常乐在她下巴啄了一下，打算继续忙活。
　　蓝止将她捞回来，坏笑道:“这就想跑？”
　　傅常乐摩了摩她的唇，温柔说:“我还有许多东西未清点。”
　　“不点了好不好？”蓝止撒娇。
　　傅常乐一开始很不习惯她撒娇，她得是冷酷无情的杀手眼线才是，怎么能那么娇滴滴的在人怀里撒娇呢！
　　不过蓝止的厚脸皮逐渐叫她习惯了。
　　她现下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些受用，捧着她脸，温声说:“那就不点了。”
　　腻腻歪歪了一会儿，吻到意乱情迷的时候，傅常乐推开了她。蓝止目光迷离的望着她，眼里爱意暗涌。
　　傅常乐气息不稳的安抚她:“等成亲，等成亲你要如何便如何，可好？”
　　蓝止蔫儿了，躺在她腿上说:“真想日子再快一点儿，明日就成亲就好了。”
　　傅常乐看着她笑了一下。


第126章 傅常乐成婚二
　　大婚前两日，顾夕昭和萧晏一路游玩到了青州。
　　“青州不愧山清水秀。地界虽小，可是当真景致无二。”
　　萧晏点了点头:“后来我查阅宗卷才发现，先祖之所以将傅氏分封到青州，也是一种补偿，说起来，过了这百年，萧家竟始终亏欠傅家。”
　　顾夕昭问:“我们是先去青王府吗？”
　　“还是不去搅扰她们了，我的身份总归会给人添许多的麻烦。”萧晏看了街中，远处一座客栈看着还不错，她说:“我们就去客栈先落脚吧。想必雪儿她们也已快到了。”
　　好巧不巧，真是好巧不巧，红袖她们也已到了，恰好也是在这座客栈落了脚。
　　吴先生也在。
　　付过银钱，萧晏正打算上楼，迎面就碰见了他们。
　　“吴先生？”顾夕昭又惊又喜。
　　吴先生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先生，到屋里坐吧。”萧晏淡定牵着顾夕昭头前走。
　　不一会儿，几个人都已到她屋里。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萧晏虚抬了抬手，“先生竟也来了！”
　　吴先生一笑:“原本在陪夫人游山玩水，恰到青州地界，又听闻止儿要成婚了，因此才留了几日。”
　　萧晏含笑:“也好，都是许久未见了。此番常乐和蓝止成婚，倒是将大伙儿都聚齐了。故友重逢，又加喜结连理，实在叫人心情畅快。”
　　红袖问:“主子，上回见已是两个月前，您一直没回家去？”
　　萧晏答:“嗯，一直在外头。”
　　陛下从前是如何的勤政，如今竟懈怠至此了，红袖不由心生感慨。
　　吴先生问:“墨儿她们应当是明日到？”
　　萧晏点头:“嗯，明日应当就到了。”
　　顾夕昭看着吴先生，不免心中感慨，从前这样一个人在她跟前，她权当他是个谋士，不想竟是本事通天的人。
　　如今再看他，真真是恍如隔世。
　　晚间，萧晏同几人一起用了饭，饭后又是说不完的话，千帆过尽，所有人都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谈起见闻，多是欢声笑语。
　　入夜，顾夕昭将萧晏压在身下，兴致勃勃的说:“我总想着寻故事，其实故事就在我身边，对不对？”
　　萧晏抚着她的脸，笑问:“你又是何处来的感慨？”
　　“你看啊，吴先生带着阮清他们几个人，就将这天地搅得天翻地覆，你从前高居庙堂，如今也在这烟火气里平易近人了，我呢，从前谨小慎微，现下是这世间最自由的人，故事是什么？不止是侠肝义胆，荡气回肠，每个人都活出色彩才是真的好。”
　　萧晏笑笑:“夕昭，我也不曾想会在荡平天下的过程中，收获友谊爱情，其实挺荡气回肠的。”
　　“明日就要重聚了，与开始总归不同的，却是很好的，我觉得很好，处处都好。”顾夕昭趴在她胸口。
　　萧晏轻抚她背:“我也觉得处处都好。”
　　翌日，快到午时，萧奕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只是她并非微服前来，被傅伯骞直接迎进了青王府。
　　寒暄过后，萧奕在青王府里愤愤不平:“皇姐呢，我还要找她算账呢！躲得倒是干净。”
　　林墨说:“依陛下的性子，估计是没有亮出身份，此刻估计在城中客栈里。”
　　“呵，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就不信了，我抓不不到她！”
　　顾长禹一行也于同日到了，他带了妻儿，顾夕昭又惊又喜。原来顾夕昭离开那日，萧晏就下了手书叫他随时出发，不必拘于政务。有她发话，就算是离任，也无不妥了。手术中还叫他务必带上妻儿，顾长禹知晓她是为了顾夕昭开心，遂收拾行囊出发了，一路上也是游山玩水，至今才到。
　　成婚前一夜，蓝止还是翻窗入府，傅常乐无奈:“明日就是大喜之日，你怎么还来？”
　　“不能来嘛？”
　　“于理不合！”
　　蓝止皮道:“那是男女之间，女子之间，百无禁忌~”
　　拿她没办法，傅常乐也未硬赶她走。
　　“常乐~”
　　青王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无处可躲，傅常乐将她按到八仙桌底下。
　　“母妃？您怎么来了？”傅常乐上前迎她坐下来。
　　“傻孩子，你明日就要成亲了，母妃自是来叮嘱几句。”
　　“上回不都叮嘱过了吗？”傅常乐有些紧张，不知怎么就说了这句。
　　这傻孩子说什么呢？青王妃满脸不解看着她。
　　上回？蓝止醋意横生。
　　“让你们住府里你们不肯，非要出去建府，往后记得多回来看看我跟你父王，知道吗？”青王妃真是第二回 ，所以没有许多眼泪流了，从她回青州，青王妃一直指望着她再嫁，如今只剩欣喜。
　　傅常乐笑着说:“常乐知晓的，母妃放心 ，蓝止她从前是陛下眼线，在你们跟前总觉得自惭形秽，所以才出去住，如此她自在些。”
　　“那孩子我瞧着也是傻里傻气的，真没想到还能做个眼线，到底是青州不防备，在别处，怕是早被发现了。”青王妃打趣一句。
　　蓝止在桌子下头自觉的无地自容，脸红到发烫，她有那么傻吗？
　　送走青王妃，蓝止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对了常乐。”青王妃又折返回来。
　　傅常乐一激动又将她按下去，脑门磕到桌子，蓝止忍住不出声。
　　“什么动静啊？”青王妃疑惑。
　　“没什么，母妃，还有事？”
　　“明早，你别忘了将圣旨交给秦王殿下。她得当众宣读才是。”
　　“常乐记住了。母妃早些安置。”
　　“这孩子，怎么老着急赶我走呢。”青王妃一头雾水笑着离开。
　　傅常乐见她走远掀开桌布将蓝止拉出来:“没事吧？没撞坏吧？”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按吗...”蓝止摸着脑袋委屈。
　　“我情急之下忘了，我瞧瞧起包没？”傅常乐踮着脚看她额头。
　　蓝止顺势抱着她，狠狠啄了几下，说:“这件事，原谅你了。”
　　傅常乐拍了一下她胸口，有些害羞。
　　“你方才说上回？”她又找下一个茬，“你还记着上回呢？”
　　傅常乐噎了一下:“哪儿有，我那是为了母妃早点儿走。”
　　“哼。”蓝止佯装生气。
　　“阿止，你是不是一直心中很介意我曾嫁过陛下？”傅常乐一直想问，一直不敢问。
　　蓝止见她认真了也不敢再装生气，温声问:“为何这般问？”
　　傅常乐认真说:“我总觉得你想问一些事又不敢问，我怕你心里有惑不敢坦诚，而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蓝止拉着她的手，真诚道:“我没有，那些都是过去，你如今在我身边我不知多高兴，我方才是逗你玩的，你别当真。常乐，我真的没有介意过，莫说你与陛下没什么，就是有什么，我也真的不在乎。”
　　她见傅常乐仍抿着唇，捧着她脸，温声说:“我不问是因为我觉得那是你不愿提起的往事，而且我一直觉得，我好幸运，陛下她看不见你的好，而我看见了，并且得到了，我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你真这样想？”
　　“我蓝止对天发誓！”
　　傅常乐展颜一笑，抱着她深深叹了口气。


第127章 皆大欢喜，幸福安康
　　翌日，拜堂在傅常乐另开的府里。
　　萧晏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到齐了。
　　众人齐拜:“陛下万岁。”
　　萧晏一笑:“平身吧。”
　　她坐下来，笑着说:“今日常乐公主大婚，朕奉母后之命前来祝贺，常乐是母后义女，又是朕义妹，能和蓝止两情相悦，朕心甚慰。颁旨吧。”
　　萧奕白萧晏一眼，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圣旨。
　　“叩谢陛下圣恩。”傅常乐和蓝止叩了个首。
　　萧晏上前扶起她们，说:“免礼，继续接下来的流程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外头炮竹声声，满地喜气，宾朋满座。
　　主桌上，萧奕一直盯着萧晏，萧晏避开她眼神。
　　吴先生率先开口:“止儿，你成亲后，为师便放心了。你们如今都能有自己的幸福，为师也十分开心。”
　　蓝止憨笑:“多谢师父，也多谢诸位拨冗前来。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小没良心的，还懂礼貌了。”阮青笑着揶揄她一句。
　　“嘿嘿，毕竟成亲了嘛。”蓝止有些不好意思。
　　“得了，快些敬过陛下和师父，去入洞房，我看你也挺急的。”红袖补刀一句。
　　“瞎说什么~”蓝止嘟囔一句，举起杯，“臣，谢陛下，皇后娘娘圣恩。”
　　萧晏和顾夕昭也举杯:“那，朕就祝你们琴瑟和鸣吧。”
　　“本宫祝你们和和美美。”
　　“谢陛下，谢娘娘。”她一饮而尽。又忙不迭倒一杯，说:“徒儿，敬师父，多谢师父多年教诲。”
　　“好好好，那师父祝你们，白头偕老。”
　　她又倒一杯:“这一杯敬秦王殿下，信王殿下。多谢！”
　　萧奕和林墨举杯:“祝福你们，永结同心。”
　　“兄长，嫂子。”蓝止也不废话，敬了傅伯骞。
　　“好好待我妹妹，否则我定不饶你。”
　　蓝止笑了笑。
　　“最后一杯，敬二位师姐。”
　　红袖和蓝止举杯:“祝你们，白首不离。”
　　“那...我这就去了？”她试探问一句。
　　几人哄堂大笑。
　　“去吧去吧。”
　　她拱手拜了拜，转身就朝新房跑。
　　到门头她理了理衣衫，正色推开门。
　　傅常乐顶着红盖头，正襟危坐。
　　蓝止突然就眼前一热，不敢信这是真的。等了许多日真到这一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拿起喜称挑开盖头，便见着傅常乐温情一笑。
　　蓝止坐下来，两个人突然就害羞。
　　蓝止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的糕点递给傅常乐:“饿了吧？”
　　傅常乐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她爱吃的桂花糕。
　　蓝止捧起她的脸，将她嘴角的碎渣吻掉。
　　傅常乐别过眼，有些羞涩。
　　“常乐，你真的很好看，世间最好看。”蓝止很认真，她平日说这话是有些不正经的。
　　她当然不是甜言蜜语，情人眼里出西施，每个人都会遇见一个待自己独一无二的人，待自己如珠如宝。
　　“你也一样。”傅常乐红着脸说出这话。
　　她们痴吻良久，等了许久的迸发有些激烈。
　　心动是什么感觉？在摇晃的红幔中密如雨点的心跳，是温情间耳边的低声呢喃，也是交颈相欢时，恨不能将对方拥入体内的热烈。
　　傅常乐这一刻更清晰什么是爱意。
　　......
　　席上。
　　萧奕将筷子磨出火星子，眼睛一直幽怨的盯着萧晏。
　　萧晏终于忍不了了:“雪儿，你总这么看朕，会否太过没规矩了？”
　　萧奕咬牙切齿:“皇姐还知道什么是规矩吗？身为皇帝，缀朝那么多日子，弃江山不顾，皇姐觉得合适吗？”
　　萧晏悠悠道:“朕觉得，十分合适。更何况朕在体察民情，何来不顾江山一说？”
　　她一句话，就将萧奕的引线点燃了，要不是林墨和顾夕昭拦着她，她真要弑君了。
　　“信王，你真该管管你的妻子了。”萧晏气人的本事真是与日俱增。
　　“陛下少说两句？”林墨罕见冷脸。
　　“呵...”萧晏冷笑。
　　顾夕昭扯她衣袖，低声道:“陛下，少说两句。”
　　林墨淡淡说:“陛下收到臣的弹劾了吗？”
　　“没收到。”萧晏不承认。
　　什么弹劾？顾夕昭一头雾水。
　　林墨冷冷道:“臣弹劾秦王殿下有不臣之举，还请陛下三思，罢黜秦王殿下。”
　　萧奕一愣，看着林墨的眼神也软软的。
　　这什么鬼？阮青等人面面相觑，她们这是在干嘛？
　　“朕不信。”萧晏压根不想理她，护妻护到揭发她谋反，亘古罕见。无非是不想要这秦王的位置，不想监国罢了，拙劣手段。
　　林墨压下无名烈火，吴先生看了她一眼，她才收敛戾气。萧奕成日在她跟前哭唧唧倒委屈，她怎么能不心疼。
　　一顿饭吃的和谐也不和谐。
　　萧晏连夜离开了青州，真是连夜，萧奕第二日听闻这个消息，骂骂咧咧一上午。
　　众人告别后，也各奔了东西。
　　没有离别的伤感，都知道终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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