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天道何时情动
作者：羲和安
文案：
　　伪替身/校园灵异/破镜重圆/一直拉拉扯扯磨磨叽叽虐恋情深文学
　　无情无欲却先动心的天道vs狗血失忆总以为自己是替身的邪神
　　本文文案：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宋晚发誓，自己绝不会再在那个大雨瓢泼的夜里，选了与回宿舍相反的路。
　　如果没有莫名闯入那间杂货铺，她或许不会再一次遇见祁空，自然也不会知晓阴阳两界、轮回六道，不会被生魂厉鬼百般纠缠，不会上入无色天、下入鬼市，更不会避无可避地与祁空再一次相恋。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那个天真的宋晚已然打翻须弥山上的一盏长明灯，入了祁空的妄境。
　　她在妄境中知晓祁空原为天道。
　　她看见无尽漫长的岁月里，祁空曾与刚出世的花神月下对酌，与帝王冷宫的妃子鸿雁传书，又与倾国倾城的青楼舞姬笑谈风月。
　　而祁空每一世的情人，都与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
　　临死前再听见宋晚的声音，祁空以为，那不过是第八识中生出的幻觉。
　　她理应恨透了自己。
　　这样也好。
　　若所爱之人能够凭着刻骨的恨意活到与天地同寿的时间尽头，她也算死得其所。
　　但若有来生，她有两个愿望。
　　第一，不做天道。
　　第二，尘世中俗人千千万，宋晚不要再爱上她。
　　阅读指南：
　　1.1v1，sc，he，慢慢慢慢热文
　　2.现代大学校园背景，中西方神话混杂，私设较多
　　3.没有替身（划重点），是同一个人
　　小可爱们喜欢的话还请收藏评论多多支持～

　　​

📖 经年逢 📖

1  ☪ 鬼打墙
　　◎敢情您是死人咯？◎
　　宋晚这几天过得有点魔幻现实主义。
　　先是半夜起床去完卫生间回来，一看时间竟已过了一个小时；后来在教学楼自习到深夜，手机突然半点信号也没，人脸识别失败的提示断断续续闪了好几分钟；深夜从图书馆离开后没看见共享单车，迫不得已走路回宿舍，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了一身。
　　正是入秋的季节，她出门时只穿了件短袖T恤，现下整个人连带着所有随身物品都湿透。手机触屏用手一抹全是水珠，卡在了“天气预报：晴”的页面。
　　四下无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接触不良地闪光。宋晚眯眼打量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已经是第三次路过这里了。
　　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并不复杂，走过红绿灯口刷卡过门禁再右转，是个傻子也不能从一个地儿路过三次，这都快赶上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宋晚自认治不了这瓢泼大雨，于是在第四次撞上这盏阴魂不散的路灯时，不走寻常路地选择了左转。
　　鬼打墙要死要活给个痛快，总不能绕着一个地方瞎转悠吧？
　　换做平时她估计早就被吓懵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为了专业课作业熬了好几个大夜，此时脑子不是很灵光，自然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些祛魅。
　　就这几步路功夫，雨下得越发大，惊飞了好几窝嗓音嘶哑的鸦鸟。
　　但她也说不出自己是想往哪儿走了。
　　照理来说宿舍不是这个方向，但不回宿舍又能去哪儿呢？
　　腕表浸了水，指针已然没了动静。
　　自打选了向左这条路，她便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数到九分钟刚过，隐约瞧着不远处的矮楼亮着灯。
　　宋晚不记得学校里有这样的建筑。不过她不常走这条路，不熟悉倒也正常。既然亮着灯，那必然有人，进去避避雨也算好。
　　她加快脚步，走得近了，才隔着雨幕和玻璃门看清这屋子像是一个杂货铺。
　　暖黄的灯光衬得一楼的货架染了旧意，飞檐仿照着古样制式翘起，雨水便顺着弧度勾勒出银色的细线敲打在天青色的石阶上。
　　没有学生卡的门禁，玻璃门虚掩着。
　　宋晚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被风吹得越发冷了，便咬咬牙推门而入。
　　她背过身来合上门，隔绝了雨声聒噪。室内是要比外边儿暖和上不少，至少瞧着亮堂，显得有几分人气。
　　站定打量一圈，连店主的人影也没见着。
　　收银台的抽屉还大大敞开着，花花绿绿的票子堆叠在一处大显开来，桌上的咖啡浅浅剩个杯底。
　　想来店主并未离开太久，也没想过这钱会被偷了去。
　　只是她总觉得这纸钞看上去有些奇怪。隔得远了看不清，宋晚没想打听私事，倒也没太在意。
　　而这铺子里最显眼的物件，要数收银台对面的老旧电视机。厚重的正方体一看便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但学校一向抠抠搜搜，在这种地方省钱也还算正常。
　　她往门店里走了两步，不由得被货架上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红梅干花，皮面泛黄的鼓，样式古怪的八音盒，形态各异的小像摆件……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她莫名有些心悸，像是方从一场褪色的陈年旧梦中醒来。
　　鬼使神差的，她向商铺深处走去。
　　“哎……小心！”
　　她被这一声惊呼拉回现实。
　　迷迷糊糊的，竟撞上了人。
　　对方向后仰的瞬间反手撑住了墙，宋晚一惊，连忙退开。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又上前半步，想要扶起那人，“没事儿吧？”
　　宋晚定睛一瞧，这才发觉墙后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不知用什么料子穿了好几串挂饰，密密麻麻挂在一处做了门帘，刚巧隐没在正中间一排货架的后面。
　　被她撞到的女生叹了口气，宋晚见她不过也是二十岁左右的学生模样，想来是兼职在这里勤工俭学的同学。她方从黑漆漆的二楼下来，眉眼惺忪打着哈欠却穿戴整齐，眯着眼适应了几秒屋里的光线，摆手说没事。
　　也不管衣服上沾了不少宋晚身上的雨水，径自越过她往柜台去了。
　　宋晚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也跟着她往外走。
　　她有些害怕。
　　兴许是因为大晚上的与陌生同学在不熟悉的商铺共处，也可能是单纯的为着雨太大，想起从前看的各种鬼怪小说。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那人拉开简易的小木门，坐在收银台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无声放映着黑白哑剧。她手上动作不停，随意薅了一把钞票抓在手里清点。
　　宋晚见她困得泪眼朦胧，也不知能数出个什么名堂。
　　她素来不善言辞，这雨一时半会儿像是停不了，出门又担心再遇到鬼打墙。她想借口买点什么在店里多待一会儿，但这人一来没招呼客人，二来货架上的东西没有标价，她倒不知怎么开口。
　　于是就这样在收银台前呆立了半晌，挡了大半的光。直到点钱的女人像是突然发觉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纸页划过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正对上宋晚不知所措的目光。
　　她一头雾水地跟不认识的女生对视半晌，小腿发抖纯粹是因为淋了雨，裙子贴在腿上泛了冷意。她本就体虚，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准是嘴唇乌紫，遑论发梢还往木地板上滴着水。木地板也不是什么好料子，边缘经年累月被水泡得翘了皮。
　　“活人？”长久的沉默后，对方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宋晚折腾半晚，已经基本丧失思考能力了，她怀疑自己被雨水裹了这么久，可能有点低烧。心说这女人长得眼熟，她一只手拧衣角拧了半天，脚边都积出一滩小水洼了，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宗教学系的祁空嘛！
　　宗教学系的宿舍楼就在她们中文系隔壁，大学上了一年多，就算没什么重合的课，每天上下课来来往往，也大抵见过几面有个印象。
　　更何况祁空还一直活在人文学院某奇特的传言之中。
　　宋晚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可能人这一辈子被问是不是活人的机会总是很少的，想必能够在雷雨交加的深夜独身一人冷静回答出这个问题的人也不会太多。
　　然而祁空哪儿知道她这么多弯弯绕绕心思，这厢寻思着她没答话，放下手中现金，锁上柜台，又抬头瞧了她一眼。起身往门口走，把玻璃门关得紧了些，确认一丝风也漏不进来，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
　　不应该是什么意思？
　　不应该是活人？
　　敢情您是死人咯？
　　她借着这个视角，似是往屋里看了一眼。宋晚顺着她的视线，从身上滴下的雨水一路蜿蜒，弄湿了地板。
　　她急忙道：“不好意思啊，外面雨大，我又没带伞。我去拿抹布帮你……”
　　祁空已经收回视线，一手取了桌上的咖啡来，也不嫌弃已经凉了，仰头饮尽：“不用了。”
　　“那我买把伞就走……”
　　祁空再次打断了她：“店里的伞不卖。”
　　宋晚盯着屋角靠着的几把长柄黑伞，一时没能接得上话。
　　不卖你摆出来干嘛？
　　搁这儿下雨天好膈应人吗？
　　“姑娘，不是，同学，”祁空捏着勺子拨弄杯子里的咖啡渣，又把它放回桌上，“你是怎么进来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可能见过我几次，我叫祁空，宗教学系的，就住在你们宿舍楼旁边，”见宋晚不答，祁空也不恼，她在货架上翻翻找找，摸出一个年代久远的龟壳来，抽了张纸巾擦净上面的灰，“相见是缘，不如我给你算一卦吧。”
　　宋晚怀疑这东西是古董，本想拒绝，但却不知为何将身子凑了过去。
　　祁空似笑非笑，也没说这卦怎么算。反倒是宋晚的头发还在滴水，发梢划过龟壳上晦涩难懂的纹路。
　　她依稀看见龟壳上有字，但灯光昏暗看不真切。水渍晕开的地方像是有金色的符号闪过，宋晚中文系出身，倒是认得些古文字，方想细看时，祁空却已经将龟壳收了起来。
　　“上面的水渍……”
　　“无妨。”祁空收了龟壳，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又从衣兜里摸出两枚铜钱，随手往半空一抛。
　　什么年代了，这人随身带铜钱？
　　铜钱跌落在桌面，相撞发出叮啷一声脆响。宋晚看不懂卦象，只注意到这铜钱假得不行，分明是金属，却有种温玉的光润感。
　　祁空再次收回铜钱揣进衣兜，抬眼时神情复杂，幽幽开口道：“同学，你最近命犯桃花啊。”
　　桃花？
　　简直没有比这更莫名其妙的了，宋晚想。
　　大雨夜鬼打墙，狼狈闯入陌生的杂货铺，忍着湿透的衣服站在这里看不相熟的同学江湖骗子一般表演算卦，算完结果是自己命犯桃花。
　　真桃花也好，假桃花也罢，这都不重要——这么晚了学校的热水供应也停了，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宿舍换了衣服睡觉。
　　祁空弯腰，从柜台的角落里拾了一把黑伞，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走吧。”
　　伞骨张开的瞬间，雨珠向四面八方迸溅。
　　从出图书馆起便一直存在的、诡异的焦躁感，奇异地静了下来。
　　她半只脚已踏入雨中。
　　“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走过路过的宝宝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哇，啾咪～
　　慢热文，非常慢热，he，和和美美大团圆he（划重点
　　下本开《NPC恋爱守则[快穿]》，文案如下，欢迎戳专栏收藏：
　　一朝猝死，百合写手顾无觅绑定破镜重圆系统，穿梭于各个小说世界中修补主cp残破的感情线。
　　对此，甜文爱好者顾某表示：破碎的镜子怎么可能重圆呢？再怎么修补也是有裂痕的哦。
　　顾无觅：姐姐，你牵我的手，你老婆不会生气吧？哎，姐姐身上真香，亲亲～姐姐，你跟我接吻，那个坏女人知道了不会吃醋吧？你前妻好可怕，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后知后觉绑错人的系统痛哭流涕：当事系统现在就是后悔……等等，放开那个女主！
　　世界一
　　[玩世不恭魔道少主x高岭之花正道剑修]
　　穿成魔道少主卧底仙门的第一天，顾无觅在后山洞穴中意外撞破了渣攻陷害主角受。
　　渣攻受惊逃跑，而昔日清冷无情的剑修师姐衣衫不整、眼角泛泪、喘息急促，声音喑哑地让她滚。
　　岂料顾无觅一身反骨，笑眯眯地半蹲下来问她：“双修吗，师姐？”
　　世界二
　　[白切黑审判长x美强惨人鱼战神]
　　亚特兰蒂斯首领继承人被指控战术失误、谋害首领等多项罪名，审判庭副庭长顾无觅奉命刑讯。
　　牢狱之外，渣攻与人类里应外合，致使人鱼族在战争中节节败退。
　　“乖一点，”顾无觅指尖摩挲着莹润的鳞片，腰上鱼尾缠得更紧，“帮你……杀了她。”
　　世界三
　　[温柔邪恶守护灵x清纯钓系美人]（水仙）
　　一场教学楼里的招鬼游戏唤来“另一个自己”，顾无觅附在主角受身后，将渣攻吓得惊声尖叫。
　　主角受对着浴室的镜子问她：“你说你就是我……是真的吗？”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顾无觅说不了话，隔着玻璃与她十指相扣。
　　……
　　更多世界线施工中～
　　小可爱们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嘛(^_^)
　　1.切片主神受
　　2.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挂请假条

2  ☪ 怨婴啼
　　◎冤假错案去酆都找判官领号排队。◎
　　雨势半点没见小，但祁空没有再拿一把伞的意思。
　　伞下的空间很挤，宋晚却也没被淋湿。
　　路上没再分出岔路，她不知晓祁空是怎么走的，但不多时，宿舍楼群便在眼前了。
　　宋晚道过谢，本想在宿舍楼前作别。但祁空收了伞，在外甩干净水，眼看宋晚刷卡开了门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祁空瞥了眼门禁显示屏上的校园卡姓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很轻地笑了一下，一手拉开门，“晚……宋晚，我送你。”
　　进了宿舍里不再有雨，也不知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但宋晚精力不济，懒得推辞，只点头先进去了。
　　玻璃门吱呀一声响，浓重的雨幕被隔绝在身后。
　　已是深夜，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映着落灰的墙壁，无端生出几分病气。祁空合上门，刚一转身便直直对上了一双无瞳的眼睛。
　　那对空有眼白的眼珠越靠越近，腐烂的尸臭味隐隐钻入鼻腔，乱糟糟缠绕在一起的长发垂下，眼看就要扫到祁空身上，却兀地僵住了。
　　祁空静默片刻，左手手腕一绕，凭空生出一条白色的绸缎来。此刻那绸缎另一头正系在面前女鬼的脖子上，顺着力道往左一滑，尸体悄无声息地被拽到一旁，空出一条路来。
　　女鬼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待她行动迟缓地转身，脖子上缠绕的白绫早已不知所踪，白绫的主人也已跟着宋晚转进了楼道深处。
　　宋晚只在前面走着，并未留心身后的诸多事端。她住的宿舍在走廊尽头，还要走上一小段距离。
　　夜深难免阴冷，她刚淋过雨，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楼道里大抵是有女生在打电话，隐约传来夹着哭腔的话音。
　　她无意探听，但越往里走，哭声更大起来。
　　说不上来的诡异。
　　她意欲转身，却听祁空在后面问：“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祁空听她声音微颤，仍镇定地答道：“没有啊。半夜三更的哪儿来什么声音，可能是外面的风雨声吧。”
　　宋晚已经转过身来，似乎这大半夜吊诡的经历终于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真的吗？”
　　祁空无声叹了口气，微抬眼皮，视线便撞进了天花板上正在往下掉的血滴；更高处，一个变形的婴孩正抓了一团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打结长发塞进嘴里咀嚼。身后阴冷的风撩起狼尾的碎发，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方才随手扯到一边的女鬼不死心跟了上来，此刻正飘在自己身后。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真，的，啊。”
　　刺耳的啼哭声吵得人头疼，她快走几步到宋晚面前，拉着她转身与自己换了位置。
　　宋晚一怔。
　　分明还有好一段距离才到的宿舍，此时近在眼前。
　　她被祁空牵着压下了门把手。
　　她站在阴影里，瞳孔清晰地倒映出祁空身后逐渐聚集的各类奇形怪状的物种：“可我看到……”
　　祁空直视着她的眼睛，言语中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太累了，晚晚。灯光昏暗，看错了也正常。”
　　“快睡吧，”她低声哄着，抽出了手，“你还有早八。”
　　宋晚心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有早八，但祁空已经关上门。
　　她不再听到哭声。
　　真奇怪。
　　宿舍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声音。
　　一门隔死生，祁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天花板上那小鬼这会儿已经把头发生吞入肚，嚼不断的一截垂在嘴边，又两手捧了女鬼的头发在嘴里咀嚼。女鬼吃痛，脸上划过血泪。
　　尖利的啼哭声这会儿越发清晰，婴孩的哭声与女鬼的尖叫诡异的糅合在一起：“死人啦——要死人啦——死人——”
　　她刚走出两步，又被这连体婴似的玩意儿挡住去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喊魂呐？”
　　女鬼的哭声停了片刻，像是突然意识到祁空能够听见，愈发变本加厉起来：“要死人啦——”
　　祁空抬眼，冷冷打量着她。一身旗袍制式精美，料子并非现代衣物的合成质感，反倒像是上世纪时兴的款。头发虽乱却仍旧顺滑，十指都染了血，却依稀能够辨出血渍下玉白圆润的指甲。
　　怨气倒是不重。
　　不过百年前正值战火纷乱之际，亡魂颇多，阴差顾及不暇，难免疏漏。偶尔剩几个孤魂野鬼，也还说得过去。
　　只可惜她并非阴差，也无心理会这些琐事。
　　“还死呢？这不死去多时了么？”
　　祁空往右挪了半步，抬脚便越过女鬼，边走边道；“冤假错案去酆都找判官领号排队，等公文发通知，有冤就洗无冤投胎，别一天到晚瞎叫唤。”
　　“大人！要死人啦大人——”
　　眼见祁空要走，女鬼忙不迭想要跟上去，却同方才一样不知为何挪不动身子。在她的视线之外，白绫悄无声息吊着她的脖颈维持在原地，没沾上半点污秽，整洁如新，散发着淡淡白光。
　　小鬼在她头顶上咯咯笑着，复将女鬼的头发大把塞入口中，惹得她再度尖声惊叫起来。
　　祁空忍无可忍顿住脚步。
　　“吵死了。”
　　话音未落，那白绫猛地收紧，女鬼的啼哭卡在喉咙，下一刻被看似柔软的绫罗尽数绞断。
　　祁空漫不经心将白绫绕回手腕，女鬼的头在地上滚过几圈，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头的身子蹲下来，双手在地上慌忙摸索着寻找丢失的部分。
　　小鬼被断头带着滚到地上，眼前的场景让他看得呆了，头发也忘了吃，嘴一瘪就要尖声哭起来。
　　祁空像是早有预料，斜斜一眼瞥过来，食指靠在唇边：“嘘——”
　　没能来得及发出的啼哭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终于收拾好这摊混乱的场面，祁空吹了声口哨，转身出门，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
　　她不在宿舍。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似乎也不受控制——鬼压床的经历对从小体质特殊的人来讲算不得罕见，但也着实没什么新鲜感。
　　与以往无数次一样，她试图在梦中睁开眼。
　　徒劳。
　　她下意识呼救，好像要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却愣住了。
　　向谁？
　　不甚清晰的谈话声闯进了意识，却并不突兀，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先前不过被刻意忽视了。
　　“还没醒吗？”茶盏与桌面相撞的清脆。
　　“……动荡，……执意……昏睡……”另一个声音听不真切。
　　“昏睡？……”她听见先前说话那人轻笑一声，朦胧像是隔着纱幔，“当真不是躲我？”
　　她无端生出些恼怒来，那大抵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满，在昏昏沉沉的意识中四散开来。
　　但意识深处，更为复杂的情绪在滋长。
　　光暗明灭。
　　“不高兴？”
　　沉重感蓦地消失了，她还未来得及睁眼，指尖却触到一点凉意。
　　有人强势地挤进来，与她十指相扣。
　　“晚晚。”
　　晚晚？
　　“……宋晚！早八！七点四十了！再不起床真的来不及了！”
　　早八？
　　宋晚迷茫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等等，早八？
　　苦逼大学生宋晚垂死梦中惊坐起，摁亮手机一看，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设置了静音。
　　屏幕上大大的“07:41”与闹钟图标对她进行着无声的嘲讽。
　　她飞速谢过舍友救人一命，继而带着洗漱用品冲向洗漱间。来不及收拾东西，只一手抱着笔电，嘴里叼着半块面包踩着上课铃扑进教室。
　　去晚了没得位置可挑，所幸舍友挪了个位置出来。宋晚坐下时，隐约瞥见后排有个熟悉的影子。
　　祁空？
　　“哎，若晴，”宋晚戳了戳舍友，“怎么宗教学系的也在？”
　　陈若晴疑惑地压低了声音：“宝，你是还没睡醒吗？文学传统是人文学院合上的大课啊，宗教学系在哲学院名下，也是属于人文学院的吧？”
　　“噢，这样，”眼见教授调出课件开始讲课，宋晚有意结束闲聊，“昨晚雨大吵得很，睡得晚，这会儿人还不太清醒。”
　　不料陈若晴更加不解地嘀咕了一句：“昨晚下雨了吗？”
　　宋晚蓦地屏住了呼吸。
　　——要是昨晚没下雨，那可就是鬼故事了。
　　她心念飞转，当即勉强凑出一个笑：“那可能是空调滴水声吧。”
　　好在舍友也没在意，宋晚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下意识地紧张？
　　四十五分钟在胡思乱想中过得很快，宋晚习惯性抬手看表，这才想起手表昨晚浸了水，已经不动了，指针刚巧停在十二点整，毫秒不差。
　　她跨过大半个阶梯教室才来到祁空跟前，这人正转笔打发时间，偶尔停下在本子上写些什么。宋晚看她电脑显示屏还亮着，“课堂笔记”几个大字孤零零地躺在文档里，底下全是一片空白。
　　“稍等，我再算算。”祁空没抬头。
　　她早就料到自己会来。
　　宋晚越发认定昨晚的事并不简单。
　　但祁空写得专注，她倒有了几分好奇。人文学院的课程笔记太多，手写跟不上，平时基本全靠笔电打字救命。翻页时她无意扫到一眼，虽然没看懂却越发觉得熟悉——直到她想起自己平时上课困得不行了写的东西也大抵如此，鬼画符一般什么也认不出。
　　“这也能走神？”没过多久，祁空合上笔记本，却见宋晚还呆站着，“坐呗，反正最后一排没人。”
　　宋晚点头。
　　“做梦了？”她状似无意道，“梦见什么？”
　　“梦见……不记得了，”宋晚下意识地答道，忽而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祁空笑了一声：“哎，科学研究表明，人每天都会做梦，不过大多数时候不记得而已。我随口问一句，你那么紧张干嘛？”
　　宋晚警惕地盯着她。
　　“不记得也无所谓，梦里的事当不得真，”她话锋一转，“还是白天的事最重要，比如……”
　　宋晚追问：“比如什么？”
　　“比如上节课的笔记能发我一份吗，”祁空把笔电转了个面，那空白的一页正对着宋晚，“上课摸鱼，半个字没听。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可怜可怜我，真的不想挂科。”
　　宋晚想起方才神情恍惚的一节课，怀疑自己也没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也没怎么记，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把我舍友的拷给你……”
　　“没事儿，就发你的，”祁空把面前写满了鬼画符字迹的纸撕下来，叠了几叠丢进衣兜，“考试及格这种东西嘛，讲究一个心诚则灵。”
　　好一个心诚则灵。
　　宋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说不愧是宗教学系的境界，跟他们这些凡人果真是不一样。
　　她转念想起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净被祁空三言两语绕进去了，回过神时却听见上课铃响。
　　【📢作者有话说】
　　祁空：是老婆诶！开心！

3  ☪ 夜游魂
　　◎“我奉十殿阎罗命。”◎
　　宋晚纠结再三，实在没颜面把自己统共没几个字的笔记发给祁空，便要了陈若晴的笔记，修修改改填充一番，赶在零点前发了邮件。
　　临到宿舍楼前了，她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近些日子学校里流传着各个版本的鬼故事，与民间一向流传的不知被改了多少个版本的怪谈不同，这次的故事有鼻子有眼，且发生地十分确定，就在中文系宿舍楼。
　　她们宿舍胆子小，但人文学院民俗一类的课程修得多了，总爱听这些神神鬼鬼的传言。宋晚一回去便又听了一耳朵“女鬼”“晚上出没”云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讲什么呢？我也要听。”
　　床位靠门的冯萱正猛敲键盘，顺口答道：“宿舍不是闹鬼吗，这俩又菜又想听。就那么大点事儿，来来回回讲好几遍了。”
　　孟仪从床上探出头：“你不害怕吗，我感觉她们传得还挺真。”
　　陈若晴猛地又添了一把火：“我都跟你说了我今天问了我一个姐妹，她说她昨晚真的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追着小孩……”
　　“啊啊啊啊啊别说了！我求你行行好！”孟仪崩溃地把头埋进被子，大声宣布，“我半夜如果醒了要去卫生间一定会把你也吵醒陪我的！”
　　陈若晴气不过，啪的一下把那本厚重的专业书拍在桌上：“是你让我讲的！”
　　“那我叫宋晚，”孟仪自知理亏，“宋老师你肯定会陪我的吧。”
　　“嗯嗯。”宋晚敷衍道。
　　“哎宋老师，你真的不害怕吗？我听说楼里好几个姐妹都看见了，综合一下目前的传言版本，大概是一个无头女鬼正追着一个畸形的小孩，那小孩还把女鬼的头当球踢呢……宋老师？宋老师你想什么呢，这么精彩的故事你竟然走神！”
　　宋晚仿佛刚从梦魇中惊醒，陈若晴眼中的担忧像要溢出来：“上午就听你说昨晚没睡好，要不今天早点熄灯？”
　　舍友关心的声音像是蒙着一层雾，窗外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再次蔓延。潮湿闷热的空气无孔不入侵入狭小的房间，缓慢地裹挟水汽渗进了年久失修的木地板，经年累月竟生了青苔。
　　回话的声音熟悉却并非出于自己：“也行，确实有点困了。”
　　——————
　　弦月时分，杂货铺里的物件笼罩着一层莹白色光晕。
　　祁空刚打算从里间出来，便迎面撞上这样一幅景象。她一手胡乱抓着珠帘，满脸写着没睡醒和不耐烦，啧了一声就要放下珠帘退回去，却听见一道阴柔轻缓的声音。
　　“大人。”
　　是孽躲不过，祁空无声叹了口气，掀帘而出，丁零当啷碰碎了满室月光，并随手抓过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几盘祭品似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空置的货架上方。
　　“什么事？”祁空咔嚓啃着苹果，感受到果皮上厚厚一层蜡在嘴里融化，掩盖了苹果本身的清甜。
　　有点恶心。
　　“大人，您看是不是先放我出来……”
　　那阴柔的声音没了下文，祁空最烦他吞吞吐吐，翻着白眼摸出遥控器打开电视。满屏黑白的雪花斑点闪过，一双灰白僵硬的手从屏幕中伸出，缓缓摸索着，带着整个身体从中钻出。
　　“劳驾，您把舌头收一收行吗，我看着恶心。”她眼瞧着那一长截殷红色的舌头先掉了出来，手里的苹果更是不香了，囫囵应付两下，大半个苹果都进了垃圾桶。
　　再看竟是化成了香灰。
　　“对不住，”过了好半天，这人终于整个从电视机里出来了，单手熟练地卷起自己的舌头塞入口中，“最近天凉，舌头冻得有点硬了。”
　　“也是，昨晚下那么大的雨，可不就是容易着凉，您老可小心别病了，万一病活了可怎么好，”祁空又打了个哈欠，“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非得见了我的面才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男人吃力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这个动作差点又让舌头掉了出来，“只是最近并非降雨时节，这雨下得蹊跷，依着下面的意思，鬼门怕是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我奉十殿阎罗命，来请大人指教一二。”
　　祁空听罢，嗤笑一声：“我能指教什么？天晴下雨的事，谁也说不准；鬼门自个儿要开，还能让它关了不是？十殿阎王要真有这个本事，那就让它关了也未尝不可。”
　　“那我便以大人的原话回传十殿。”
　　这话凭空生了些威胁的意味，但祁空压根儿没正眼瞧他，移了视线到门外无边的黑暗里：“就这么点事儿也来问我，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舒……”
　　是她？
　　祁空蓦地没了下文，男人一头雾水，顺着这位姑奶奶的视线向门外望去，只见一道白影闪过。
　　他为阴阳差，对这种事最为熟悉，那分明是个人形。定睛再看时，发现那竟是从活人身上落下的生魂。
　　阴阳差悄悄打量了祁空的神色，发现这人一副火大的样子，很识相地没往枪口上撞，却仍旧没能逃过成为被殃及池鱼的命运。
　　祁空憋着火气，淡淡开口道：“你身为阴阳差，看见游荡的生魂也不管了是吗？”
　　这不是您没让我动吗？
　　阴阳差有苦说不出，刚将手伸向后腰摸钩子，又听祁空道：“我让你动手了吗？”
　　阴阳差：“……”
　　若不是差事所迫，他可真是半点不想伺候这位正在气头上的祖宗。
　　六道皆传闻祁空性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但打交道的年岁长了，阴阳差却琢磨出另一套说辞来：她若高兴，便于寻常人士一律称兄道弟也未尝不可；她若不快，那就算是路过一缕残魂，便也别想好活。
　　例如今日，从开口乞求祁空打开电视之时，他便知晓祁空心情怕是格外不爽，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祁空盯着门外孤魂瞧了半晌，只见她衣衫单薄，浑身湿漉漉滴着水，活脱脱一个刚溺死的水鬼模样，颇有些糟心。
　　她穿过层层货架，阴阳差本以为鬼见绸会把生魂扯回来，却没想白绫安安静静缠在祁空左手腕，而她伸出右手，穿透玻璃亲自将生魂从门外牵了回来。
　　“晚晚，宋晚，”祁空把生魂在椅子上安顿下来，拆了条浴巾披在她身上，又伸手探了脉象，“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阴阳差候在一旁，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又？她之前便到过这里？”
　　“昨晚的事，”祁空估摸着生魂快要醒了，在柜子里摸了半天，竟是拿出一块姜来，“大半夜淋了阴雨，连人带魂都闯了进来。”
　　话音刚落，宋晚便睁开了眼。
　　她怎么……又看见祁空了？
　　不对，所以这是昨晚的杂货铺？
　　她分明记得自己睡前是在宿舍，乍然换了场景人还有些懵：“祁空？我怎么又在这儿？”
　　这她哪儿知道？祁空无话可答，生魂不能离体太久，她只想着快些送她回去，顾左右而言它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宋晚下意识地礼貌性推辞：“昨天就够麻烦你了……”
　　“走不了了。”阴阳差突然道。
　　他这一声说得突兀，然而又满是肯定的意味。宋晚这才惊觉旁边还站着一个形貌古怪的男人，披着一件长到脚踝的深色外衣，有些古韵，却又说不上来的诡异。
　　宋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祁空声音像淬了冰：“你说走不了就走不了？”
　　阴阳差无声地大笑，嘴角逐渐裂到耳根，却没有血从中流出。一片寂静之中，他桀桀怪笑出声，足有一米多长的舌头再次从口中垂下。
　　“你跟她有纠葛。”
　　祁空静了片刻，冷笑看他：“你待如何？”
　　“自然是恭喜你。”阴阳差何等精明，见势不对，赶在祁空发作前最后一刻当机立断开溜，“我们多年交情，金钱纠葛我见得多了，多这一桩也不奇怪。”
　　说完不等祁空回答，飞快地转身后退扑进了电视机中。彼时祁空手刚碰到遥控器，被这场景气笑了，但又无可奈何，泄愤似的狠狠按下了开关键。
　　雪花噪音戛然而止。
　　她放下遥控器，见宋晚不出所料仍旧处于迷茫与惊恐之中，一时无措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他是阴阳差。”
　　阴差宋晚知道，中国文化通识课上讲过，乃是阴间当差的鬼魂，负责勾魂、给亡魂引路等多项事宜，但她从未听过“阴阳差”这一名号。
　　“也算是阴司的公务员吧，不过权力比阴差要大些，能够沟通阴阳，且阴阳差仅他一鬼，阴差倒是可以有很多，”祁空从货架上取了个茶壶，又从柜台下翻出一袋不知什么牌子的速溶咖啡，“左右睡不着，喝杯咖啡？”
　　凌晨烧水喝咖啡，听起来像是某种失传多年的阴间组合。
　　跟这所谓的“阴阳差”一样，乍一听像个杜撰出来的虚职。
　　“阴差勾亡魂，阴阳差亦可通生魂，知晓的事难免多些，我与他交情不浅。”
　　仅凭一缕生魂的精力，宋晚一时难以消化如此大的信息量：“那你……”
　　“此地看似在学校中，却沟通阴阳，”祁空垂下眼，她很少有这样默然的神色，“近年来人间不是鼓励地摊经济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响应政府号召，大学生自主创业，开间铺子玩玩而已。”
　　这难免荒谬，难不成你们阴间商业也受阳间政策管着吗？
　　祁空自知漏洞百出，临时编的理由实在拙劣。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如你所见，只是随便开着打发时间，根本没什么人光顾罢了。”
　　“倒也无妨，此地原本就是阴阳相交之处。能进到这里的，除了那个讨厌的长舌鬼以外，无论神佛鬼怪，都还算有些缘分，时日长了总会照顾生意的。”
　　“你能找到这儿来倒是稀罕，毕竟……这里也很长时间没来过活人了。”
　　【📢作者有话说】
　　宋晚：你就编吧。
　　谢谢阅读！喜欢的话还请点点收藏啦

4  ☪ 阎罗殿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投胎中。◎
　　宋晚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昨夜雨水的寒气像是深入骨髓，冻得她这会儿四肢百骸都是僵冷的。
　　祁空将兑好的咖啡递到她手中，冰块缓慢融化，取代了热水的余温，只剩下一层薄霜。
　　她将杯子暂且放到桌上，脑子里满是祁空方才说的“神佛鬼怪”，慢半拍地问道：“那我算是哪一种？”
　　“什么？”祁空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将自己也归到神佛鬼怪一类去了，有些哭笑不得，“你当然是活人啊。”
　　宋晚点点头，她其实不太信：“那我为什么能进来？”
　　“相聚是缘，世间因果变化无常而已，”祁空睁着眼睛扯瞎话，“你也听阴阳差说了，我们有纠葛。”
　　她抿了一口咖啡，微凉的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惹得人清醒了几分。
　　她熬一宿倒是没什么，只是宋晚可不兴陪着她熬。
　　生魂离体太久容易出事，更何况白天还得上课。
　　祁空垂眸思索，短短十多秒把六道几千年来的相关典籍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最重要的问题是，她并不清楚宋晚魂魄的状况。若是换做旁人，一道符咒带回去往身体里一塞也就罢了。
　　可那是宋晚。
　　她放心不下。
　　宋晚还在思索祁空话语中的含义，就见这人像是突然顿悟了什么，对她上下打量一番，继而打了个响指。
　　湿漉漉贴在身上的衣物瞬间干了，甚至还带着暖融融的热意。
　　“抱歉，”祁空温声道，“我的错，先前忘了阴雨用寻常法子干不了，平白让你受冻了这么些时辰。”
　　她照顾活人的经验有限，能够想起这茬属实不错了。
　　宋晚一时语塞，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不过是一缕游荡的生魂，意识勉强清醒这一会儿已是不易，自然也无心应付祁空古怪的话语。
　　“好些了吗？”祁空俯身，伸手探了她的脉象，心中大致有了定数，“我送你回去吧。”
　　这一幕与昨晚巧妙地重合了——如果二人没有靠得如此近的话。
　　手腕上传来指尖微凉的触感，宋晚的呼吸一滞，低头恰巧与祁空目光相接。
　　昏黄的灯光下，她幽深眼眸中的关切不似作假。
　　分明从上个雨夜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她却好像已熟知她很久。
　　是错觉吗？
　　宋晚微一蹙眉，祁空已经收回了手。
　　她借着衣袖到掩盖捻了一下指尖，那一抹温热却似乎在发烫：“夜里风大，冷的话告诉我。”
　　说罢，她再一次倾身，覆住了宋晚的眼。
　　“外面不太平，多担待。”
　　宋晚直觉她口中的“不太平”与自己想的并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她闭眼点了点头。
　　掌心被睫毛扫过触感无比真实，祁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盯着宋晚苍白的脸看了几秒，下定决心似的用另一只手虚搂住了她。
　　下一秒，杂货铺中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
　　祁空抬眼打量着周围，学校宿舍的样式都是统一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她没费什么工夫便找到了宋晚的床位，密闭的床帘对她来说构不成视觉障碍，宋晚——连带着剩下的魂魄在床上睡得正熟。
　　她知道黑夜过后，当下的所有将为再次成为一场梦。
　　她牵着生魂的手穿过床帘，指尖碰到身体的瞬间，生魂便从身边消失了。
　　床上的宋晚眼睫颤了颤。
　　没醒。
　　祁空无声地松了口气。
　　就连她也不清楚，宋晚若是此刻苏醒，看见的将会是哪一个世界的场景。
　　正是快要丑时，祁空寻思夜晚还长，倒不如先将要紧事解决了。
　　她穿过玻璃窗，来到宿舍楼前的草坪，确认周围暂时没人后，伸手从虚空之中缓缓拔出一把通体青白的长刀。
　　她单手握住刀柄，没用什么力气，在空中斜斜一划。霎时间疾风掠过，周遭阳气搅动，裂出一道足有三米来高的洞口。
　　祁空收刀入鞘，嘀咕着又没控制好力道，径直走入那深不见底的洞中。
　　在她的身后，阳气随风扩散，很快将那一团阴风裹挟其中，缓慢修补着裂纹。
　　下界阴气弥漫，祁空在雾中没走多久，便瞧见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在大片血红的花瓣掩映中晃得刺眼。
　　太久没下过阴间难免迷路，竟没想转到这儿来了。
　　“排队呢？”身后乌泱泱的鬼群一眼望不到头，祁空从几个形状各异的鬼魂中穿行而过，礼貌地道，“劳驾挪个位。”
　　大多数鬼魂只呆呆地往旁边一挪。祁空一眼看到几个全胳膊全腿的年轻鬼魂，料想这大抵就是熬夜猝死的后果。
　　“诶，您稍等，忙着呢，”里屋传来年轻女人的应答，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过后，店家在围裙上擦着手走了出来，“看点什么？”
　　祁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孟婆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从衣兜里摸出眼睛来戴上，方认出人来，语气也放松了不少：“是你啊。”
　　她将披散的银色长发用皮筋随手一扎，问道：“喝点什么？”
　　祁空打量着她手中比自己脸还要大的汤勺，口中应道：“芋泥波波，少冰不加糖。”
　　她犹豫了一会儿：“西米露有吗？也加点。”
　　孟婆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等着。”
　　她舀了一勺满满一勺盛在杯子里，封杯插吸管向外递出一气呵成。
　　祁空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这不就是绿豆汤？”
　　“不然呢？大晚上的你真的以为我要去给你泡茶底啊，”孟婆翻了个白眼，“有得喝就不错了。再说，要不是我们多年的交情，我才不想给你这种体质熬汤喝啊，喝了也没用，你喝我的汤跟喝白水似的，简直是浪费。”
　　祁空无语道：“那你还让我点单。”
　　“仪式感嘛，干这行很枯燥的，”孟婆一面招呼着其他的鬼魂，一面打趣道，“几千年来同样如此，本就没什么热情，生气更是被消耗殆尽了。你这不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祁空不见外地从桌上奇形怪状的餐具里挑了一把像勺子的，搅了搅才发现绿豆里真的掺着西米露，闻言笑道：“整个酆都也就你还能和我聊两句。”
　　那倒是，孟婆心道，整个酆都估摸着也就她跟这位祖宗没什么公事上的交集，还每每都能碰上，可不是能混个眼熟嘛。
　　祁空慢条斯理喝完绿豆汤，后面排队的鬼倒是越来越多，孟婆肉眼可见地忙起来。
　　她也不便叨扰，临走前打听一句：“五殿冥王今日可在？”
　　“都在呢，冥王们这些日子都没出过酆都，”孟婆叹了口气，“在你看来，我果然只是个守大门的吧？”
　　祁空短促地笑了一声，一步踏上奈何桥：“改日再来照顾生意。”
　　孟婆给下一碗汤满上，嘀咕一声：“阴司又有的忙咯。后面的不要插队啊，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祁空从奈何桥上下来，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阎罗殿。守门的阴差一见是她，魂都吓没了半条，被同伴眼疾手快抓了回来。
　　“大人可是要见我们殿主？我这就为大人通传。”阴差镇定自若地说。
　　祁空看了看他飘来飘去的一双腿，这大抵等同于活人打颤。她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在众鬼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形象，怎么所有鬼见她都比见了鬼还像见了鬼？
　　她一颔首：“有劳。”
　　先前魂魄被塞回来的阴差忙不迭地跑了，甚至同伴还没来得及提醒他电子办公这档子事。
　　“我带大人进去喝杯茶吧。”剩下那个连声音都飘了。
　　“……”
　　刚喝了一肚子孟婆牌绿豆汤的祁空显然并不想喝茶，但也不便冷脸拒绝，万一吓活鬼了，走流程拉回阴间审批繁琐得要命。
　　她自认十分周到地思索片刻，问他：“你们有内部通讯是吧？”
　　“啊……啊？是，是，我们十多年前引进了人道技术，现在科技与时俱进，已经实现了办公电子化……”
　　祁空一扬下巴：“直接打电话给阎罗，就说我要见他。”
　　这位祖宗连这么点时间也不愿意等，阴差不敢怒也不敢言，老老实实一个电话打过去，接通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手机就被一道幽灵似的白绫勾走了。
　　“五殿冥王近来可好？”她笑盈盈的问候道，“贵殿的资料库，想必不介意我看一下吧？”
　　“……”
　　一阵沉默后，通话那头兀地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祁空刚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电话里便只剩一阵忙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投胎中，请稍后再拨。您好，您拨打的……”
　　阴差从祁空手中接过手机，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祁空没管他，只彬彬有礼地问：“劳驾，资料库在哪个方向？贵殿新翻修后我还没来过，找不着路。”
　　他要断气一般颤颤巍巍伸出一只触手，气若游丝地指道：“往北走……东面最里面一个房间。”
　　“多谢。”
　　她心念一动，人已在资料库门口。值守的阴差正打着瞌睡，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惊得他一跃而起。
　　阴差还是个年轻鬼，哪里见过真的有人擅闯阎罗殿。他结结巴巴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来找什么？”
　　说完他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就地埋了。
　　祁空看他腰间别的对讲机闪烁，知道阎罗王正听着。
　　“生死簿。”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四处张望有没有野生评论出现并一把抱住小可爱

5  ☪ 生死簿
　　◎欠下阴德三千。◎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异响。可怜阎罗王一大把年纪，被从睡梦中惊醒，这会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焦急地喊道：“使不得啊大人，使不得！”
　　祁空转身，眉梢一挑：“如何使不得？”
　　阎罗王气喘吁吁地站定，哭丧着脸道：“生死簿上写的，那都是凡人不可知的天命，大人若看了，岂不是逆天而行啊！”
　　他说着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心道这位怎么心血来潮到他殿里闹来了，他平白无故遭受这等惊吓，何等罪过。
　　“逆天而行？”祁空饶有兴味的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言论，“我竟不知贵殿还有替天行道的用处。”
　　阎罗王一听就知道坏事了，这位做事那是随心所欲惯了，哪算得上是违逆天命。谁让天道素来向着她，几千年来六道可是敢怒不敢言。
　　他暗中对阴差比了个手势，那意思是让他去问问救兵怎么还没搬来，再拖下去他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为道捐躯。
　　祁空见他不答，又补上一句：“这钥匙你给是不给？”
　　给与不给都是送命题。
　　说到底祁空六界来去自如，能够站在这儿与他和和气气地商量已经很给面子了。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这个生死薄她是看定了，不过是用钥匙开门进去和破门进去的问题。
　　“想好了吗？”祁空关切地问道，“早点解决问题——你也不想加班吧？”
　　阎罗王欲哭无泪，他现在可不就是被强行薅起来在加班吗？还是没有工资的那种。
　　“没想好的话我就直接进了，”祁空打了个哈欠，“熬夜我也很困啊，看完回去睡觉。”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那一瞬间阎罗王都做好直接扑上去拦住最后算工伤的准备了，却又听见一道阴侧侧的声音：
　　“大人且慢。”
　　祁空顿住脚步，早有预料地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个一人受难搬来其他所有人当救兵的习惯能不能改改，我没想让所有人都起来加班啊。你们搁这儿刷GDP呢？”
　　“大人今日既来了，不妨我们好好商量一下鬼门开的事……”
　　“你闭嘴，”祁空斜了阴阳差一眼，“一码归一码，傻货才在大晚上的给你们干白工。鬼帝，就说这生死簿，你们给是不给？”
　　酆都大帝与阴阳差、阎罗王三鬼一对视，从另外二人眼中都看到了“惹不起”这明晃晃三个字。
　　最终还是酆都大帝从阎罗王手中拿过钥匙，恭恭敬敬呈给了祁空。
　　祁空追问道：“电脑密码？”
　　酆都大帝：“……”
　　阎罗王哀莫大于心死：“生死簿非常人可览，若是被有心人将密码听了去，届时后果将无可挽回。还是由我来为大人解锁吧。”
　　这下可算都安排好了。祁空开门进了资料库，任阎罗王在键盘上一顿输入——一长串防窥密码确实看得她眼花缭乱。
　　“好了，”阎罗王从座位上起身，“按照年份姓名等相关信息文档内搜索即可，相关链接可跳转，大人请自便。”
　　说完，他便逃难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临走时顺手带上了门。
　　祁空并不知晓宋晚的生辰八字，但生死薄的搜索功能的确建设得很好，模糊搜索也能给出最为相近的好些结果。祁空对着生平经历一条条排查，终于在看见熟悉的学校名称时顿住了鼠标。
　　就是这个了。
　　她点进人物详情，略过转世一栏，精准勾选了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产家庭出生，按部就班地上了幼儿园、小学、初中……期间没有经历任何转折性的大事件，就连高考也是发挥平平，以本就拔尖的成绩来到现在的学校。
　　看上去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不对。
　　祁空微一蹙眉，心道这未免太过寻常。
　　她不应当度过寻常人的一生。
　　但是近些年六道阴阳之气运转无误，念力虽有消退迹象，但仍旧运转良好。说到底没有任何异常迹象，而没有异常本身对于宋晚来说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在搜索栏中定位到今年九月，从一片流水账中划过。
　　除了流水账还是流水账，宋晚的九月也同她乏善可陈的前半生一样，没有任何突出之处。
　　但她的生魂分明两次闯进了阴阳交界之地。
　　照理来说，无论是生魂离体、见阴阳差、见她，都是活人中少见的情况，会在生死簿被特殊标记出。
　　而此番若没有，那她算得上是什么？
　　正当她心烦意乱之时，却忽地瞥到一行文字变动了一瞬。
　　“九月二十日，欠下阴德三千。”
　　她上下滑动，确定先前并没有这行文字，并且这行文字旁也没有相应的事件解释。
　　九月二十日不就是昨天？
　　一天都在学校里，什么时候欠的阴德三千？
　　阴阳差的话并非作假，他说的金钱纠葛想必就是这一条了。
　　祁空还是头一回知道阴德还能是负数，正常来讲在初始值上扣得再多也不会减成负数，更何况宋晚一届凡人，能做出什么如此损阴德的事？
　　她纠结再三，直到电脑自动熄屏，才反应过来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分钟。
　　算了，管她是在哪儿欠的，自己带她还完不就行了吗？
　　三千阴德不是小数目，但攒一攒总能还完。
　　这辈子从来没欠过债的祁空诡异地有了一种替家庭成员还债的新鲜感。
　　解决掉这件事，宋晚应该就不会总是遇见阴间东西了。
　　她心情复杂，关了电脑推门而出，被眼前三只鬼惊得一愣。
　　她差点被气笑了：“你们三在这儿罚站呢？怎么，怕我格式化电脑了不成？”
　　酆都大帝轻咳一声：“咳，大人可还有事要忙？”
　　阴阳差本性难移：“大人，鬼门的事……”
　　阎罗王恭敬地低声道：“方才的时间都能算加班费吗？”
　　祁空：“……”
　　这种问题难道也在她的管辖范围内吗？
　　祁空神情莫测，无视前两只鬼的问题，路过的时候顺手拍了拍阎罗王的肩，转头对酆都大帝吩咐道：“给他开加班工资。”
　　然后不等众鬼做任何反应，径直出了阎罗殿。
　　阎罗王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她说的话，能算数吧？”
　　酆都大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说呢？我看她就差言出法随了。”
　　阴阳差幽幽叹了口气，用他一贯的不阴不阳的腔调道：“唉，都是孽缘啊——”
　　这些是祁空所不知道的，阴阳两界时间流速不同，她走得匆忙没算时间，估摸着地点在学校内，就抽刀劈开了空间。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顺遂，纵使是她，也会有河边湿鞋的时候。
　　她一脚踩实了瓷砖铺就的地面，还没来得及细想，就与推门而入的宋晚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祁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险些被修补到一半的空间裂缝绊倒。
　　她撑着桌子直起身，宋晚一脸迷茫看着她身后明显不符合人道科学体系的空间裂缝，半晌终于回过神眨了眨眼。
　　“你这是……”她主动开了口，“在执行任务？”
　　“啊？”
　　祁空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就听宋晚接着道：
　　“所以无限流和快穿小说讲的都是真的吗？”
　　祁空：“……”
　　事情似乎往一些奇妙的方向发展了。
　　她哭笑不得地解释：“不是，我就是有点事去了趟地府，刚从那边回来。”
　　宋晚：“……哦。”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祁空也拿不准这两天的事宋晚到底记得多少，但至少她突兀地出现在对方宿舍这件事暂时揭过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自然地编个理由提起还阴德这件事，宋晚却先说：
　　“你现在不走吗？”她很是疑惑地回到床位边，将笔电往书包里一装，“一会儿我室友她们就下课回来了。”
　　祁空如梦初醒，她甚至终于想起来看了眼手机相册里的课表截图，发现自己不到十分钟之后就有课。
　　阴阳两界连轴转熬了两个大夜，回人道后发现自己仍是有课要上的大学生。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
　　“你去哪儿？”宋晚已经带上挎包准备出门了，“我骑电动车去东三教，顺路的话稍你一程？”
　　上课教室在东二教的祁空深觉自己走了大运。
　　而宋晚稳定的精神状况也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一般人经过走夜路撞鬼、生魂离体、遇见同学劈开空间出来等一系列事后，真的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吗？
　　电动车在校园小路上转悠，祁空在后座，无端比宋晚矮了一头。不过她也不在意，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两天经常撞见那些事吗？”
　　“嗯？”宋晚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什么？你说鬼打墙和鬼压床，还是灵魂出窍？”
　　鬼压床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祁空心生疑窦，但宋晚举例的这三样想必总归离不开同一个原因，她遂道：
　　“都算是吧。”
　　宋晚语气仍旧平淡：“这些啊，可能因为从小就经常遇见，习惯了吧。”
　　晨间的风吹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祁空终于意识到，不觉中事情已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悄咪咪探头看看有没有宝儿评论

6  ☪ 两鬼斗
　　◎还是活着比较体面。◎
　　不过是在路口转了个弯，撞进迷雾之中的宋晚知道自己准是又撞鬼了。
　　她四面打量一番，周遭皆是浓重的雾气，乍一看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瞬间迷失了方向。
　　上一次无意间闯进那间杂货铺距今还不到一个星期，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不安生呢？
　　前两天白天在校园中怎么也找不到那间杂货铺，想来根本不是阳间的建筑，祁空身份神秘，她也不便多问。
　　确认了一下身上东西都还在，宋晚松了口气。
　　这次至少是连人带魂。
　　上一次半夜入睡时生魂离体才叫糟心，醒来后浑浑噩噩记忆残缺，直到近两天才从碎片化的记忆中拼凑出囫囵的故事经过。她依稀记得自己第二天看见祁空出现在宿舍还问过她无限流与快穿小说是否是真的——这怎么不算一种黑历史。
　　但听说她从小就体质特殊能够沟通阴阳后，祁空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宋晚听她嘀咕了一句“生死簿”如何，声音被风掩过，她没太听清。
　　“你看过生死簿？”
　　“嗯？”祁空怔了一下，方道，“算是看过吧，就一普通的记事本，以前是纸质，现在换成电子版了，还挺方便。”
　　宋晚其实没指望她能回答，但她大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说了这些，像是刚反应过来的样子，打趣道：“想要我剧透一下你的未来？”
　　谁知她道：“并不想。我只是好奇，生死簿上的名字真的可以勾去吗？”
　　祁空迟疑了一瞬：“没试过，生死天定，我不过看过一两次，哪里有机缘篡改呢？”
　　直觉告诉她祁空在说谎，但再追问下去就真算得上冒犯了。
　　临分别时，祁空忽然拉住了她。
　　“本来想直接告诉你的，但刚刚发现还有其他事需要先查验一番，”她的翻过宋晚的手心，用指尖勾勒一个复杂的图案，“先就这样凑合着吧，过几天给你换更好的。”
　　有点痒。
　　宋晚忍住抽回手的欲望，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护身符一类的东西，”祁空另一只手牵住她，“很快就好，等等。”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指尖碰过的位置隐隐发烫。有一瞬间她几乎能够感受到图案完整的形状。
　　下一笔应在左侧描画出图案的边缘，右侧的圆圈与居中的横线持平……
　　意识中闪过的片段突兀地被截断，她茫然抬头转移视线，却被祁空轻颤的眼睫吸引了注意力。
　　好长。
　　她生得惊艳，狭长的丹凤眼平日里总有着云淡风轻淡漠，在人文学院奇特的传言之中被一眼鉴T。校园论坛曾经有不少捞她的帖子，但后来几乎都沉了，原因也出奇的一致。
　　宗教学系人少得整个院加起来还没其他专业一个班的人多，与其他专业的课程重合率更是惨不忍睹，几乎每节专业课的学生都只有不到十个人。他们系的培养方案甚至也不对外公布，平日里翻遍了校园也找不出他们系的人问个清楚，如此一来自然是有不少人知难而退了。
　　“好了，”祁空勾完最后一笔道，“时间和材料都受限，你多担待。”
　　宋晚扫了一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但祁空看起来胸有成竹，并且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谢谢。”
　　打那以后，生活确实平静了许多。
　　只是这护身符的有效期未免也太短——这才几天时间，她又闯进这一看就不是阳间的地方了。
　　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根本穿不透有如实质的雾气，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下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唯有手心被画过符位置在隐隐发烫，热意像是沁入骨髓，流过四肢百骸。
　　多灾多难的腕表上，时间定格在12:00。
　　分明是阳气最盛的时候。
　　她暂且按下心中杂念，只一心向前走着。
　　相较于待在原地无所作为，走向深处显然更为冒险，但一如先前鬼打墙那次，她别无选择。
　　果不其然，雾色渐浓，先前她好歹还能看见自己的背包，现下倒真算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视觉受阻，听觉反倒灵敏起来。
　　衣料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与似乎响在耳边的滴水声。
　　她嗅到铁锈的腥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但那人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大部分鬼都没有很强的实力，说到底是不应停留在阳间的魂魄。若真每只鬼都有随随便便要人性命的能力，那人活着还有什么好处可言，直接死了化鬼岂不是来得更好？”
　　宋晚有些想笑。
　　她总是将道理讲得如此生动。
　　灵魂体的东西不能用现代科学来阐释，血腥味也有可能是很久之前留下的，阴阳聚散，便一直附在鬼魂身上而已。
　　但下一瞬，她听到很轻的一声“咚”。
　　不是错觉。
　　随着她的靠近，“咚咚”声愈发大起来，沉闷的音色与她的脚步近乎重合。
　　频率很快，像是身量不高的小孩子在拍球的恶作剧。
　　正想着，身后却兀地出现一连串骨碌声，她意识到暗处的东西兴许是失了手，手下的“球”便失控般跑了过来。
　　她还未来得及向前疾走两步，身前却又传来一阵异响。
　　沙沙，沙沙……
　　她感到浑身血液都僵了。
　　挥之不去的阴冷感再次从骨髓深处滋生蔓延，宋晚攥紧了挎包的带子，似乎能够从布面汲取一点温度。她救命稻草一般攥紧了左手，恍惚间竟真的生出一种攥着纸符的错觉。
　　她恍惚中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一片寒冷的僵硬。
　　破碎不堪的布料还在往下滴水，扫在脸上一片冰冷的酥麻感，断口处的腥臭味直冲鼻腔，差点让她当场晕过去。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保持清醒，在被尖利的指甲划到之前挣脱了束缚，微喘着气回望一眼。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祁空撑伞前，她分明看见伞自己挪了位置，被祁空握在手里却变得无比乖顺，像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折叠伞；宿舍楼里的阴风与婴孩哭声，祁空镇定回答时瞳孔中倒映出形状奇异的人影……
　　手心的符咒滚烫，像是要烧起来。
　　手中乍然没了东西，无头女鬼呆立了片刻，继而双手向前摸索起来。
　　宋晚一路后退，确认她没有视觉。
　　一不留神又被猩红的指甲勾住了衣服，女鬼将她上下摸索一番，宋晚这次没再能挣开，谁知女鬼刚碰到她的左手，便被惊得收回了手。
　　她像是突然失了方向，却又不甘心，伸手指着自己脖颈的断口处。
　　宋晚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却被她握住了双肩。
　　她猜测女鬼应该是在找另一个声音的源头。
　　那个猜测中的球，是她的头。
　　而她没有头，自然也失去了视觉听觉嗅觉等感官，只剩下一双手的触觉四处摸索。
　　宋晚忍着恶心抬起她的手指了方向，女鬼狐疑地站了一会儿，果然顺着方向过去了。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剩下的就让女鬼和婴鬼自己争去吧。
　　威胁解决，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出了这片迷雾。
　　她不确定在两只鬼中的任意一只重伤或消散前，自己能否走出这片雾。腕表的指针一点没动，但她的体力却在消耗。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直觉告诉她不作为的后果只能是耗死在这片雾中。
　　这样想着，她下定决心朝女鬼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一次的方位比先前好辨认多了，二鬼大抵是有了正面交锋，难免喧闹。婴鬼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女鬼喉咙里发出的不明音节混杂在一起，营造出鬼片的效果。
　　这似乎就是鬼片照进现实吧？
　　浓重的雾气缓慢散去，她大概是走到了接近“阵眼”的位置。约莫三分钟后，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两鬼相争的场面着实不太雅观，宋晚兴致缺缺地瞧了一会儿。女鬼没了头，身体动作全凭本能；婴鬼为人时日尚短，连半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完整，自然也不指望有什么智商。
　　她在用指甲挖、声波攻击与扯头发的斗争间得出结论：还是活着比较体面。
　　婴鬼的力气大得吓人，将女鬼扯得连翻几个跟头，差点跌到宋晚面前。她往后退了半步，思考了两秒钟要不要把女鬼扶起来。
　　她方犹豫着伸出手，却蓦地被一片刺眼的金光闪了眼，婴鬼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却被一道光环困在原地。
　　“啊，终于找到了。”
　　——不是祁空。
　　说不上来为什么，宋晚有一瞬间失落，这从另一面传来的声音显然来自一名男性。
　　金光消散，她这才注意到两处光源是相连的，一处在她手上，另一处来自那位陌生的僧衣青年。
　　“嗯？”僧人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竟不是她……施主可是误入此地？”
　　他的视线下落在宋晚手心的符咒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见她背着挎包，其中形状明显是装着电脑。
　　再开口时，他换了语气：“学妹，迷路了吧？你住哪儿，学长送你回去？”
　　宋晚：“……”
　　谢谢学长，学长你真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宋晚：竟然不是老婆QAQ
　　祁空（打了个喷嚏）：嗯？谁在想我？
　　谢谢阅读！

7  ☪ 度灵僧
　　◎“施主咱们有缘再会！”◎
　　半路冒出来的好人学长非常健谈，宋晚见他在扔出第一个金环后又补了两个，如此一来三个金环分别圈住了无头女鬼、女鬼的头和婴鬼。
　　她没忍住问道：“为什么头要单独圈起来？”
　　“啊？”好人学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宋晚竟是在问他，“你竟然是还有清醒意识的吗？”
　　不然刚才跟你说话的是什么？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有东西带在身上，”他挠了挠没有头发的头，解释道，“这个头……头施主与另一位无头施主原是一体，应当是不久前才因为外力分开。他们分开之后都想找到对方，毕竟没有脑子可怎么行。”
　　他说着，一手指了指婴鬼：“但破镜重圆总是要经历很多风险的，比如这只小东西，大概是觉得好玩，把头偷走当球拍，头可不就脑震荡傻了吗……”
　　宋晚：“……”
　　好像是这么个理。
　　“所以说嘛，如果我不强行把它们分开，情况就会变成这样——”
　　他单手比划了什么，只见两圈金环短暂地边缘相接，融合后无头鬼伸手去捞头颅，却被头颅反咬一口。
　　她没有嘴和声带，只好手脚一起乱颤起来，用力将头颅甩了出去。
　　更混乱了。
　　满足了观众的好奇心，青年继续絮絮叨叨地说教道：“哎呀我说你们，都安分守己不就好了哪儿来这么多事。这下好了吧，将无辜阳间群众卷入内部纷争，虽然说情况不严重吧，不至于去畜生道，但下辈子也投不到什么好胎咯。”
　　被声波无差别攻击了五分钟，宋晚想把他的嘴缝上。
　　“哎哟学妹，不好意思啊忘了招呼你，我把这几只鬼处理一下就带你回去啊，”他注意到了宋晚眉眼中的不耐，却会错了意，“你再等一会儿，我很快。”
　　婴鬼眼看出不了金环，连喜欢的球都被抢走，嘴巴一瘪便大哭起来，断头从喉咙里挤出意味不明的声音，间或夹杂着青年语速飞快的劝告，场面一时极度混乱。
　　宋晚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差点被空气中淡淡的尸臭味呛死。
　　下一刻，青年突然换了一种奇异的语言——她大一的时候曾经走错教室，又懒得收拾东西出去，被迫听了一节二外的梵语课。现下她依稀辨出青年或许是在念某种经文。
　　真是和尚啊。
　　宋晚是知道学校里有出家人的，偶尔在教学楼或图书馆之类的地方遇见时，他们也大多是温润缄默的。
　　眼前这人就连念经文都念出一种聒噪感，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八百只鸭子在耳边吵吵闹闹，宋晚双目无神四大皆空。终于，在青年“下辈子好好干啊”的殷切叮嘱下，眼前三只鬼终于再不见踪迹。
　　“好咯，”青年抬手召回三道金环，对宋晚道，“完事儿，学妹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宋晚迟疑片刻，道：“谢谢，方便的话送我到人文学院女生宿舍区就行。”
　　“行，”他答应得很爽快，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宋晚余光瞧着有点像导航的地图界面，“跟我来吧，不是很远。”
　　不愧是能够独身制服三只鬼的人，她早前看过手机，分明一点信号也没。
　　但很快宋晚就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她单知道鬼被超度后青年就不会再说教了，却不知道自来熟的人哪怕面对她这种极致社恐也能单方面滔滔不绝。
　　“学妹我跟你讲啊，你这个属于是非常危险的体质啊，小时候有没有找什么江湖大师看过？”
　　“没有，”救命恩人问起总不能装哑巴，宋晚如实道，“我家体制内，不信这个。”
　　不信是一方面，具体似乎还有些别的原因，她一时没能记起来，遂也没太在意。
　　“哟，体制内好啊，工作稳定薪水也不错。学妹你是人文学院的，这不正方便考公吗？”
　　宋晚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神情恳切不似作假，疑惑道：“你不是和尚吗？”
　　“有宗教信仰跟考公没有冲突啊！”他很快将偏离的主题拉回正轨，“你这个体质恐怕是很难改变了，但是我建议吧，学妹你就尽量不要在子夜与正午这些特殊的时间点独自外出，这次幸好是有你身上的这个符咒挡了一挡，然后我又刚好返校，不然可就麻烦啦。”
　　她点点头，道：“谢谢。”
　　“没事没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青年笑嘻嘻的，眨了眨眼，“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个符咒还是蛮厉害的，我看着应该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威力还是很强的，如果运气好刚好撞上阵眼，直接能从雾障中走出去也说不定。”
　　手心炽热的温度方才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点余温让人心安。
　　“虽然不会这么快就失效，但时日长了效果总归没有刚开始那么好。不如这样，”他想了想，从手上褪下一串佛珠，“学妹你戴上这个，只要一直戴着，应该就不会再跟这些东西产生交集啦。”
　　宋晚下意识地拒绝：“谢谢学长的好意，我觉得……还是学长自己收着吧。”
　　随意接受陌生和尚不知道戴了多久的佛珠？
　　不好意思，她看起来难道很直吗？
　　这已经不仅是直不直的问题了，任何人都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陌生人的赠予吧？
　　“啊，我今天早上才戴着的，”青年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在衣兜里又抓了一把各式各样的手串出来，宋晚甚至没看清他的衣兜在哪儿，“主要是我得戴一段时间它才能有效果。这些是我带在身上的，没戴过，效果会没有那么好，但应该也够了。你挑一个？”
　　“……谢谢学长，你真是个好人。”
　　宋晚推脱再三，最终还是拿了一串。
　　“到啦，前面就是。”
　　约莫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让宋晚觉得好似走了一个小时，社交能量耗尽的她有气无力地跟青年道了别。
　　“学妹慢走，施主咱们有缘再会！”
　　只有好人学长不知疲倦，接连收下几张好人卡后仍旧活泼开朗口若悬河。待到宋晚的背影越行越远，他才低声自语道：
　　“没想到以那位的脾性，竟也会给人画这种符咒吗，”他数了几颗念珠，“总感觉好像无意间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哎呀，罪过罪过。”
　　初秋衣着单薄，宋晚刚一进宿舍，眼尖的孟仪便瞧见了她手上的珠串。
　　“你怎么突然戴了这个？”她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品相瞧着还不错，挺衬你的气质。”
　　是吗？宋晚抬手晃了晃，她倒是没觉出自己的气质与佛珠相配。
　　“好看的，”冯萱附和道，“种草了，在哪儿买的？”
　　“别人送的，”宋晚耸了耸肩，“要不你桃子识图？”
　　冯萱拿过手机拍了照，却发现页面卡在图片上传的位置，刷新好几次都没用。她疑惑道：“奇怪，网络怎么这么差。你们用着页面卡顿吗？”
　　“还行啊，”陈若晴正查着文献，“你不如在校园网看一下我们网费花完了没？”
　　冯萱于是登陆校园网查网费去了，购置手串的事自然被她放在了一边。
　　宋晚拨弄着微凉的珠子发愣，它们好像不能被体温捂热。
　　思绪还有些游离，累了一中午，外面的时间却没过多久，现下正是适合午睡的时辰。她收整一番爬上床，随手刷了下校园论坛，却被忽然顶上来的帖子吸引了目光。
　　《惊！人文学院女寝鬼魂最新爆料！》
　　这么没有水平的新闻标题到底是谁取的？
　　她点进去查看，楼主以当事人的视角讲述了自己看见真鬼的惊悚经历。
　　“先叠个甲，lz亲身经历，保真。不相信的也别杠，就当看个乐子。”
　　她一看主楼发帖时间，三天前。
　　“事情是这样的，lz住在人文学院女寝，具体哪一栋宿舍楼就不说了，怕被扒马。昨天半夜起床去卫生间，模模糊糊看见走廊里有个黑影。lz高度近视，当时没戴眼镜，基本上十米以外人畜不分吧，还以为是楼里的同学，没想到靠近了才发现，那玩意儿它没有头啊家人们！”
　　她跳过那些“蹲后续”的楼层，楼主接着道：
　　“后续就是我吓了一跳，然后再想看清楚时它又不见了。虽然只看到一眼，但我发誓如果有半句假话，我就期末全59分好吧。我真的快吓死了，回到宿舍后一看时间，不多不少正好12:00，直到白天我才敢发帖。不论如何我觉得大家还是注意安全，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在一堆“演的吧”、“谁信啊”、“骗哥们儿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的回复中，有一层楼的问题格外清奇：
　　“lz说的不像是编的啊，说不定是真的有鬼呢？我们学校宗教学系和历史系之类的专业是有和尚道士这类宗教信仰人士的吧，有没有大佬出面解决一下？”
　　还真有人回答了：
　　“我们全真派不擅长驱鬼，望周知。这个问题还请正一派的同学来解答。”
　　后来这个帖子便逐渐沉下去了，直到宋晚看见它的前一秒，一条新的回复将它顶了上来：
　　“大家不用再担心啦，我们组里最厉害的小师弟已经成功凯旋～”
　　意识逐渐被困意笼罩，宋晚打了个哈欠，模模糊糊地想：这个所谓的“最厉害”，是根据聒噪程度来排名的吗？
　　【📢作者有话说】
　　祁空：好好好我只活在别人的嘴里是吧？
　　谢谢阅读～

8  ☪ 零星语
　　◎“保平安求财运旺学业兴事业。”◎
　　再次见到祁空已经是两天后，文学传统课程的教授语调缓慢地念着PPT，早八更是使人困倦。
　　窗外刚下过雨，潮意蔓延，宋晚被裹在沉闷的空气里打瞌睡。
　　电脑前彻底黑屏的前一秒，后门很轻的吱呀一声响。
　　冷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人也顺势清醒了不少。她座位靠后，下意识回头时瞥见熟悉的背影。
　　祁空似有感应，关门时回身竖起手指靠在唇边。
　　鬼使神差地，她开始收拾自己堆在一旁空座位上的东西。
　　她有预感，祁空会坐在这里。
　　“……这首《蝶恋花》的下阕，同学们请看，‘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有人低声问。
　　宋晚仰头看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怎么能有人迟到了还这么理直气壮。
　　“路上有点事，被多缠了一会儿，”宋晚看见聊天框里新出现的文字，“多谢你收留我^_^”
　　“什么事？”她分屏打字道，“严重吗？”
　　“不算太麻烦，之后再去几次应该就能解决了。可能要拜托你跟我一起。”
　　宋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道：“好。”
　　“嗯嗯，下课再说吧。”
　　剩下半小时的课程挪动缓慢，宋晚抬手看表好几次——如果不是因为电脑时间是准确的，她差点还以为腕表又坏了。
　　“就那么盼着下课？”下课铃响，教授离开教室接水去了，早八的课间无非补觉与补早饭两件事，祁空打了个哈欠，“我瞧你看了好几次手表。”
　　她忽地凑了过来：“不会上次渗了阴气坏了吧？”
　　“没有，”宋晚有些想笑，放轻了声音，主动把话题拉回了正轨，“你不是有事要对我说？”
　　“对哦，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前两次之后……”祁空正想说什么，目光下移，却兀地顿住了，“这是什么？”
　　不知为何，宋晚下意识地想把手往后藏，但她也不清楚这个动作的用意。踌躇了一下还是伸手展示给祁空：“佛珠，一个和尚送的。”
　　祁空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怪异：“你见过无念了？”
　　“什么？”宋晚疑惑道，“谁？”
　　“……不重要，”祁空心念一转，极快地略过了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别听野僧乱讲，你的体质不适合戴这个，信我。”
　　宋晚点头，毫不犹豫地信了：“那这个怎么处理？”
　　“给我吧，我改天去寺庙的时候帮你还了，”祁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继而在宋晚抬眼望来时飞速恢复成正常表情，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你经常误入阴间不单是为着体质特殊，也有其他原因。佛珠只帮你将阴阳隔开了来，却并没有解决实际问题，长此以往并非好事。”
　　她接过宋晚褪下的佛珠，仔细看了色泽，指尖似乎从中挑出一缕气来，低声冷笑道：“果然。”
　　“你戴上这个，”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样式瞧着与饰品店里卖的差不多，“上次说好的，我给你换更好的。”
　　宋晚见这只细镯晶莹剔透，触手却温润如玉，不像是寻常材质。
　　她这下倒是迟疑了：“为什么送我？太贵重了。”
　　“没有你想的那么值钱，”祁空眨了眨眼，补充一句，“当然，也不是地摊货的意思。哎呀总之你就收下吧，寻常交朋友不也是看见什么喜欢的礼物就会送给对方吗，你就当我贿赂你？”
　　宋晚失笑道：“贿赂我什么？”
　　“笔记，”祁空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她的笔电，“我刚刚来晚了，又有一段内容没听到。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跟上次一样把笔记发我呗。”
　　这算得上什么贿赂。
　　宋晚推脱不过，只得收了。她素来心软，不会拒绝人，旁人对她的评价几乎都是一致的好脾气。
　　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祁空拉了她的手来戴上，宋晚低头打量，镯子似乎能自动调节大小，到了一个圈口刚刚好的程度。
　　好神奇。
　　“你附了什么法术在上面吗？”她好奇地问。
　　“各种法术，多得去了，什么保平安求财运旺学业兴事业，”祁空眼神真诚，面不改色一顿瞎编不带停顿，“桃花就不必了，我看你本身就挺旺。”
　　宋晚回想起她们雨夜潦草的初见，昏黄的光线，湿水的龟壳和古朴的铜钱。
　　“开个玩笑，”见她脸红，祁空举双手投降，见好就收，“说到底向神佛祈求的法术都是妄念，一旦索取实现就须得有同等价值的付出，哪儿来那么多天上掉的馅饼。”
　　她笑了笑，有些神秘地道：“都是因果轮回罢了。”
　　宋晚转着手镯垂眸思索，再想说什么时，上课铃响，教授已经从门外回来了。
　　好吧，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既是因果轮回，那她上辈子想必做了什么诸如抛妻弃子的无理之事，这辈子才会天天撞鬼。
　　祁空如果知道她在想什么，多半会被气笑。
　　她敛了玩笑神色，认真听课的样子与先前任何一种样子都不同。宋晚莫名从她身上觉出一种胸有成竹的气质，像是教授讲的词她其实早就学过。
　　内容如此之多，那大抵得是什么活了千百年的深山老妖才能做到吧？
　　宋晚摒弃天马行空的想法，继续在教授“小山重叠金明灭”的讲课中会周公去了。
　　下课后，祁空却叫住了她。
　　“等等，”她心不在焉地把笔电往包里装，一面拉住了宋晚，“你一会儿没课吧？”
　　她其实早记下了宋晚的课表，知道她今天上午只有一节早八，但出于礼貌还是得确认一下。
　　“没有，怎么了？”
　　祁空莞尔一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宋晚不知道“好玩”的定义是什么，她跟着祁空出了教学楼七拐八绕，过了好几条印象中根本没有的路后，突然悟了。
　　“每隔一段时间的入口都要重新找，确实挺麻烦的，”祁空叹了口气道，“不过也好，至少将某些跟踪狂甩掉了。”
　　跟踪狂？
　　“背后灵之类的小鬼，”她两只手比划到，“从小到大，什么型号的都有，之前入口还没随机变化的时候很爱附在顾客的身上跟着进来。”
　　她吐槽到：“我这儿又不是什么收容所，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哦，也有可能没想吧，毕竟死都死了，还有没有脑子也不一定。”她木然道。
　　这些故事离宋晚以前的生活太遥远，她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对灵异事件无感，坦然接受走夜路撞鬼，甚至没觉得自己与普通人有任何区别。
　　直到遇见祁空。
　　这或许称得上是一种新鲜感？
　　穿过一片光怪陆离的境地，二人终于是来到了矮楼跟前。
　　前两次瞧得不清楚，现下宋晚总算是看清，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中并没有明确的白昼与黑夜区分，天色将暗不暗的。头顶悬挂的发光体像是太阳，也像是月亮。
　　月亮是不发光的。
　　思虑至此，她再细看时，发现那东西竟是一半明一半暗的。
　　“是太阳，”祁空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不过阴气太重——也不能说重吧，事实上这里完全是阴阳平衡的。但相对于阳间而言，确实算是阴气重。”
　　“昼夜分别倒是没有，在交界处很少有能够根据天色判断时间的机会，这里的时间相对于外界几乎是不会流动的，”她伸手虚薅了一把，阴阳二气在她的指尖分散又融合，“然而时间本就是非独立的存在，如无主观定义，又何来时间一说？”
　　“妙哉。”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有些耳熟的声线，宋晚刚一抬头，就听祁空厉声喝道：
　　“谁？”
　　“哎呀呀，这么久过去，你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僧衣青年从阴影中走出，面对祁空的冷然丝毫不发怵，反而笑眯眯地道，“我方才可是一直在这里，是你自己没注意哦。”
　　看清来人的瞬间，祁空抬至半空的手蓦地放松下来。但她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只道：“我当是谁，你如今是越发放肆了，不请自来的事做起来如此熟练。”
　　“若非如此，怎能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听你布道呢？这可是好些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青年也不恼，他看见祁空方才护在身后的宋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学妹……施主，又见面了。”
　　这时候装什么正经。
　　“这是无念，”祁空翻着白眼介绍道，“宗教学系大三，挂了好几科所以现在有效学分加起来还没我多的废物。”
　　宋晚懵懂道：“哦……啊？”
　　下意识的语气词一旦发出，后悔也来不及。宋晚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时，事态已然无法挽回。
　　祁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念咬牙切齿地道：“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怎么不介绍我佛教哲学系列课程全部满绩呢？”
　　“满绩又如何？”祁空嘲笑道，“挂那么多科，还不是连本科都毕不了业？”
　　无念连念三声阿弥陀佛，深觉自己今日就要气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念：这～就～是～缘～分～
　　祁空：滚，离我老婆远点^_^
　　谢谢阅读！

9  ☪ 无解道
　　◎“别往我床上塞人！”◎
　　气死显然是零概率事件，祁空绝对不会容许真佛圆寂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的领地。
　　玩笑归玩笑，她摸出钥匙开门，点灯后无念与宋晚在门口谦让一番，最终宋晚熬不过先进了门，顺便对撑着玻璃门的祁空道了句谢。
　　“众生平等，众神平……”话音未落，无念就被突然失去支撑的玻璃门差点砸到鼻子，他往后跳了一步，伸手的瞬间佛珠与玻璃门碰撞出“咚”一声响，“平等！祁空你没学过平等吗？”
　　祁空从门后探头，一脸无辜：“什么平等？”
　　宋晚终于开始捂脸狂笑，狭窄的杂货铺一时间十分混乱。无念再次将《清心谱庵咒》默念数遍，祁空示意宋晚自便，蹲身在收银台背后的柜子里翻找：
　　“喝点什么？”
　　“茶。”
　　“咖啡。”
　　她翻出两个瓷杯分别倒上茶叶，然后倒矿泉水进茶壶，无念疑惑：“那我喝什么？”
　　祁空瞥他一眼：“茶。想喝咖啡自己出门买去。”
　　无念忍气吞声，他难道还能现在出门吗？她这店一天十二时辰变地方不带歇气的，等他再找路回来时，多半黄花菜都凉了。
　　开水淋上的那一刻茶香四溢，无念接过瓷杯，看见茶叶舒展开的形状便知道这趟算是值了。
　　他就说这两人关系不简单吧。
　　祁空上二楼拿东西，宋晚双手捧着茶杯取暖，衣袖滑下一小截，他却瞥见她腕上细镯闪过的珠光。
　　“诶？”无念睁大了眼睛，“学妹你没戴我给你的珠串吗？”
　　宋晚正想借这个机会还给他，方才想起早些时间自己已经交给祁空了，尚未答言，却见祁空已经掀帘走了出来：
　　“你管她戴什么？”
　　无念没听出她微冷下来的语调，只双手合十道：“我佛慈悲，心胸无量，天地草木有灵，又何况是人间男女……”
　　“吵死了。喏，还你，”祁空隔空抛来一物，顺便提醒道，“公共场合，注意点。”
　　“习惯了，我已经很注意了好吧？”无念接过佛珠，见大体完好便也没在意，直接收下了，“怎么会在你这儿？这分明是我见这位施主体质特……”
　　“我再重复一遍，你很吵，”祁空客客气气地道，“大三了，你难道还没有修过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吗？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二十一世纪不能靠着你那经验主义过一辈子知道吗？”
　　事实上修过但挂了所以等同于没有修过的无念难以出言反驳，他说一句这位姐能怼十句。
　　知难而退是人生哲理。
　　更何况他今天并不是上门来吵架的。
　　祁空抽纸揩净手上香灰，又用湿纸巾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接过宋晚的茶杯：“我去洗杯子。”
　　无念举手：“那我呢？”
　　祁空随口答道：“你想带走也行。”
　　谁知道这杯子是否是几百年前的文物、上面有没有附着什么寻常法子探测不出来的冤魂。他下意识简直想念经超度，却被人从手中抢走了。
　　始作俑者诧异地看他：“你真想带走？”
　　带走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早尝出不仅茶是上等好茶，就连从矿泉水瓶里倒出的水也是去年冬日梅花瓣上的一抹残雪融化。更何况就算祁空真做慈善，他也不敢拿。
　　“你……”
　　无念刚想说话，就见祁空斜倚在柜台边对他递了个眼神。
　　好吧，他对宋晚的身份猜测刚有了进展，又退回了原地。
　　“我们准备走了，”清洗杯子就是连杯带茶叶往香灰里一埋，宋晚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祁空下意识拔刀的动作顿在半空，若无其事地转向打了个响指，“你总不能还跟我们一起吧？”
　　这时候再不告辞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无念开始反思到底是什么阻拦了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一句跟正事有关的话都没说。那一声响指过后，空间裂缝逐渐成型，祁空见他不言，抬脚就走。
　　“等等，”无念叹了口气，“……我有课题组的事跟你说。”
　　扯什么淡呢，他俩根本就不是一个课题组的。
　　话虽如此，祁空还是示意宋晚先走，她正想解释两句空间裂缝的安全性云云，转头却见宋晚转身就进去了。
　　“……”
　　真是令人省心呢。
　　“到底什么事？”她的语气正经下来。
　　“我前些日子遇见阴阳差，他说鬼门要开，”无念拉住转身就走的祁空，正色道，“看你的反应……竟然是真的？”
　　祁空没有正面回答：“你们善道还管阴间的事情呢？”
　　“你我都清楚，眼下并非鬼门当开的时段，届时不仅是阴间与三恶道，就连人道与阿修罗道也会遭受波及，天道如何能置身事外？”
　　这多少有些一语双关的意味。
　　“天道？”祁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就连你也被拉来当说客？送一句道家的话给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道有不少天神下凡不得善终的故事，前车之鉴太多，我赌不起。”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只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到底天道与其余五道不同，与阴间关联是最淡的。我也不过受人所托，顺口提了这么一句，最终无人能够左右你的决策。”
　　“承载天道意志又何尝不是身在天道的控制之中呢？”祁空道，“我做事未必会受天道庇佑，但逆天而行这件事本身也是在天道意料之中的——这才是最让你们不安的，是吗？”
　　“先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既然如此您还是长点心吧，”她翻了个白眼，“你投胎过程中真的没出什么问题吗？我怎么感觉你一世比一世傻？”
　　说得就好像过去几千年的记忆你事无巨细都有一样。
　　无念二十岁的年纪承受了太多，诸如一天之内挂好几科与一天之内被怼到说不出话好几次。正事是说不通了，他只好试图转换话题：
　　“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什么看上什么？”这下换做祁空莫名其妙了，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阴阳差就只跟你说了鬼门开，没说她……不是，你们的监视范围终于拓展到我的私事了吗？”
　　监视范围又是什么存在了几千年都还没能解决的矛盾？
　　无念犹豫道：“她说到底是个凡人……”
　　“什么凡人？别往我床上塞人！”祁空瞬间警觉，又补充道，“神佛阿修罗畜生鬼怪都不行！不是，你到底想到哪儿去了？我都说了从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做事前请三思好吗？”
　　她一口气说完：“下次来找我记得提前发微信。”
　　交界地阴阳平衡的生态过于稳定，空间裂缝飞快地修补，祁空在入口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跨了进去。无念从衣兜里摸出那串宋晚戴过的珠串，深深叹了口气。
　　“不是，怎么都走了？”他茫然地抬头环顾一圈，突然反应过来，“又归我锁门，这店不要了是吧？怎会有人天天砸自己招牌啊？”
　　门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无念嘀咕了一声“真奇怪”，他分明早上出门前才看过天气预报，今日阴阳两界都不下雨。
　　不问自取为贼也，他发了个微信，就对祁空说借一把店里的伞。走到门口从杂乱堆放着的黑伞中随意取了一把，就这样撑着走出门去。
　　真正的“锁”远在杂货铺之外，他走了一段路，头顶却忽的一凉。
　　漏雨？
　　这伞质量这么差的吗？祁空终于遵从本心改做黑心商家了？
　　他心觉不对，抬头看时，却正好对上如蛛网般紧密缠联的鲜红色血管。
　　无念：“……”
　　他现在把伞送回店里还来得及吗？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上终于弹出祁空反射弧能绕地球三圈的回复：
　　“店里的伞有点问题，建议别用。”
　　无念：“……我建议您下次早点建议，或者干脆就别建议了。”
　　都有问题了你还摆出来？
　　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在头顶不明物体爆开的瞬间，听闻来自地狱道的一声悲鸣。
　　“不过据我推测，这个时间你应该已经用了。我会为你敲木鱼积攒功德的，加油哦^_^”
　　这个功德留给有需要的人行吗？离真佛远一点啊啊啊！
　　祁空发完消息心情大好，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她方才走进来才发现这次的空间裂缝比预计的要长得多，大概是因为太久没用过术法，没掌握好力道，顺带着扭曲了时间。
　　不过无所谓，去哪儿都是一样。反正有她在，出不了什么意外。
　　她不知晓凡人在此时此地的感官是否仍旧正常。她一眼望见宋晚停在不远处等她，便过去牵住她的手。
　　宋晚静了片刻，没挣开。
　　祁空温声道：“你能看见吗？”
　　她点头，迟疑片刻，又摇头。
　　这倒是很情理之中的身处混沌之中应有的状态。
　　那么听觉估计也失真得差不多了。
　　“别害怕，”轻缓的音调仿佛能够蛊惑人心，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耳际，“跟我走吧。”
　　朦胧之中，宋晚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说】
　　凉凉的作者继续躺回凉凉的坑底（哽咽
　　没人看！啊啊啊啊啊啊也没人收藏！好好好我太菜了（暴风哭泣）呜呜呜呜（嘤嘤哭泣）啊啊啊啊（螺旋哭泣）真的有那么难看吗（阴暗爬行）看我一眼啊看我一眼（蠕动）透心凉（扭曲）世界如此冰冷（胡言乱语）啊哈哈哈哈不写文啦我要去校门口卖鸡蛋灌饼（推着车车）
　　挥舞着小手绢瞅瞅收藏和评论QAQ

📖 伞下仙 📖

10  ☪ 淹城雨
　　◎“咚，咚，咚。”◎
　　云气黑压压的低沉，晚风一卷，吹灭街角接触不良的路灯。宋晚恢复意识清明的瞬间打了个寒战，半眯着眼抬头打量片刻，只觉这惨白的灯光甚为熟悉。
　　连带着打旋的落叶，她瞥见那棵校园中标志性的百年老树。
　　“我们这是……回到学校了？”她疑惑地低头，祁空却已经松开了手。
　　指尖留有一点余温。
　　“算是吧，”祁空叹了口气，喃喃道，“除了时间不太对得上以外。”
　　她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但回溯历史场景是不会扰乱运行秩序的。
　　“要下雨了，”她四下环顾一圈，学校里的陈设好几年都不会变一次，眼下倒是判断不了时间，“找个地方躲躲？”
　　宋晚应了一声：“嗯，附近有家便利店。”
　　话虽如此，走到一半仍旧没躲过突然而至的雨。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隐没在水幕里，门口的纸箱里堆着花花绿绿的伞，从店里走出的顾客拿起纯黑的伞，撑开的时候没当心与宋晚碰了一下。
　　“抱歉，”她像是愣了一下，将伞微微挪开些许，“不好意思，没注意前面有人。没伤着吧？”
　　宋晚已经闯进了屋檐下，微喘着气摆手道：“没关系。”
　　女生点头，抬手推了一下黑框眼镜：“沪都秋天经常下雨的，记得带伞啊，同学。”
　　撑着黑伞的影子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宋晚转身追上祁空，推门走进了店里。
　　趁着这会儿没人的空当，收银员清点着现金。
　　宋晚一愣，电子支付普及的年代已经很少有人在用现金了。但从收银员手中的数量来看，这一天营业收到的纸币数量并不少。
　　指纹解锁后手机不出意料地连不上网，时间栏变得混乱，微信等需要联网的程序直接是废了，只剩下相机与备忘录等系统自带工具。
　　或许搬砖都比它实用。
　　她求助似的望向祁空，这人对她展示了同样信号为叉号的手机屏幕，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行，”宋晚拿她没办法，“现实生活中的事不会耽误吧？我下午有课。”
　　祁空道：“你对上课到底有什么执念啊……不会的你放心。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宋晚点头，平静地道：“为什么？”
　　看上去一点也不想知道的样子。
　　祁空哑然，但她转念一想，随遇而安才是一贯以来宋晚的行事风格。
　　“上次阴阳差说，你我有金钱纠葛，”她回忆道，“若我没记错，那夜以前你我二人毫无交集，更何况我后来去阎……拜托人帮我查了，你的确在当天欠了一些阴德。具体原因查不到，但如若不解决，你今后被鬼怪纠缠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多。”
　　“得想办法还了才是。”
　　“那要怎么还？”宋晚第一次听说阴德还能倒欠，“给个流程。”
　　“正常情况下就是多做好事，比如公交车上给行动不便的人让座、喂一喂学校的流浪猫什么的，”祁空面色古怪，“但这些事能攒的阴德都很少，而你……欠的稍微有点多。”
　　稍微有点多——指三千阴德。
　　她都差点怀疑宋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屠城了。
　　这是怎样的罪大恶极。
　　“一些特殊的职业也会攒的比较快，比如入殓师、寺院住持，但这些目前都不具有适用性，”这个方案她想了很久，“所以我觉得超度亡魂可能比较合适。亡魂遗留世间不愿归于地府转世，本就有未竟之事的执念，寻常超度都是直接净化，但我想，总还是尊重逝者的心愿更妥当些吧。”
　　“当然，生死枯荣自有定时，”她温声道，“你若不愿，我们换个法子也行。”
　　“不用，”宋晚想了想，是一贯很好说话不给人添麻烦的样子，“就这样吧。”
　　她从冒着寒气的冷冻货架上扫过，挑了两袋酸奶：“你饿吗？吃点东西？”
　　祁空还在絮絮叨叨：“不用担心有我在不会出事……嗯？你有钱吗？”
　　这里收不了五年之后的电子支付货币吧？
　　“试试。”
　　宋晚已经拿着酸奶去结账了，收银员像是刚看见二人，怔了一下。
　　“10元，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吧，”她状似打开支付页面，手指划了好几次都没能刷新出二维码，“诶？不好意思可能网络不好，我还是现金吧。”
　　“好的，”收银员是学校勤工俭学的同学，耐心地等着宋晚付款，“收您二十，找十元。”
　　她瞥见宋晚搁在一边手机机身上的logo，顺口夸了一句：“这手机是樱桃最新款吗？挺好看的。”
　　“不是，”宋晚笑了一下，“旧款，上市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手机壳看着比较有迷惑性？”
　　“哦哦这样，我还以为是樱桃6呢。一直想攒钱买，但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收银员从收纳箱里找出一把伞，“你们是在这儿躲雨的吗？我这儿刚好有一把备用的伞，借给你们吧。”
　　宋晚正想推辞说不用，就听祁空已经拿起了伞，轻快地说：“好啊，那就谢谢了。”
　　宋晚：“……嗯，谢谢了。”
　　“没事，”收银员往门外望了一眼，“这雨应该暂时停不了，天气预报说要连着下三四天呢。这三天都是我值班，你们在后天晚上我下班前把伞送回来就行了。”
　　三人作别，祁空顺手甩了一下伞，然后撑开。
　　“看不出来你搭话这么熟练？”
　　“嗯？装的而已，”宋晚淡漠地道，“反正没人认识我。而且你不是说不会出事吗？”
　　就是放任她随意发挥的意思。
　　祁空没想到她清醒时是这么个性格，突然开始觉得她先前否定的屠城也不是没可能。
　　“你哪儿来的钱？”她上下打量着身边人，“不会是从现世带来的吧？”
　　“不是啊，”宋晚答道，“衣服里自己就有的，不用白不用。”
　　她微微蹙眉：“那个收银员刚刚说，樱桃6是最新款，我记得这个牌子一直是一年一款，我手上这个是樱桃12，也就是说，现在其实是六年前。”
　　难怪那么多纸币。
　　“现在去哪儿？”祁空问道。
　　“回宿舍吧，”天色暗下来，方才店里的时钟显示是八点，“人文学院三号楼……”
　　她盯着衣兜里校园卡背面的标签，难以置信地道：“404？”
　　祁空：“……听起来像个不存在的地方。”
　　不存在也得去，今晚总不可能露宿街头。
　　走到宿舍门口时恰好有同学刷开门禁，二人跟着一起进去，浓重的雨声被隔绝在外。
　　宿舍没锁门，宋晚推门进去，正好听到桌上的手机响。
　　四下无人，二人对视一眼，宋晚接起电话。
　　“有事？”
　　“小依，你是不是又出门忘拿手机了啊，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对了，我走得太急忘记了，你帮我看一下我台灯的电源关了吗，那个蓝色的。”电话那头有些吵，宋晚隐约听到高铁站广播的声音。
　　只有靠门的床位下有蓝色台灯，宋晚查看后道：“关了。”
　　“好的，谢谢啊，”女生又道，“我跟思思都回家了，国庆七天只有你跟小齐在宿舍。听说沪都这几天暴雨，你们注意安全，有事跟我们打电话哦。”
　　“嗯嗯好的，你们也注意安全。”
　　她挂了电话，祁空已经在西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她是说我是小齐的意思吧？我看床位上的名牌，这个就是我的床位？”
　　宋晚应了一声，靠门的两个床位分别是来电的女生和“思思”的，那么东面靠窗的小依的床位——她抬眼看床边的姓名贴。
　　顾依。
　　“这七天宿舍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宋晚见桌上摆设的布局与现世自己的大差不差，料定这位顾依同学与自己的喜好大致相当，“所以鬼在哪里？”
　　祁空已经融入新宿舍，开始咔嚓咔嚓啃苹果了：“唔清楚，鬼应该唔自己找上文来。”
　　宋晚：“……你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话。”
　　她拿纸擦了嘴：“不好意思忘记了，这苹果的难吃程度有点出乎意料，感觉应该放了很多天了。鬼应该会自己找上来，毕竟我们算是外来者，这个时空本就是为它而生的，它能够感受到我们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公用垃圾桶放在靠近顾依床位的位置，祁空走过去，踩上踏板打开湿垃圾的一边，嫌弃的往后一仰身子：“这是有多久没丢垃圾了啊？”
　　宋晚扯了一张桌上的香氛纸巾捂住口鼻，这才凑过去看了一眼垃圾袋里散发着恶臭的食物残渣：“至少五天吧，天气热的话也有可能两天。”
　　她往窗外望了一眼：“八点多，已经过了垃圾定时投放时间了。明天抽时间丢了吧。”
　　“我没问题。”祁空扔了剩下的苹果，她其实也没尝出个味儿。非供品的普通食物到了她这儿都得先洒一遍香灰，然这里是学校，上哪儿去找香灰？
　　凑合着过吧，反正饿不死。
　　宋晚已经分别用湿巾纸与卫生纸将桌面擦了一遍，顺口道：“没什么线索的话，我们今晚不如就先……”
　　“咚，咚，咚。”
　　话音戛然而止，二人下意识都望向宿舍门——声音仍在继续。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凉，凉（阴暗爬行）（哽咽）（坐在键盘面前扯头发）（呜呜哭泣）
　　呜呜呜呜有人在看吗小天使们留个评好咩QAQ？

11  ☪ 遗失物
　　◎不要……抬头。◎
　　“……”宋晚沉默一阵，冷静开口道，“我该开门吗？”
　　祁空听那声音虽不大，却机械地重复着，颇有不开门便不停的架势，她迟疑道：“开……吧？宿舍没独卫，睡前洗漱总得出门吧？”
　　宋晚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屋门。
　　然而下一刻，她却愣住了。
　　门外并没有想象中的什么索命冤魂，只有清清瘦瘦的一名女生。
　　“同学你好，请问能借一把伞吗？”她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可能敲门时间有点久，我就见你们宿舍灯还亮着，觉得可能会有人。我的伞被风刮断了，门口的伞方便借一下吗？”
　　宋晚对着她的脸陷入回忆：“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是吗？”女生抬手推了一下镜框，被雨淋湿的衣袖紧紧贴在手臂上，“我不记得了，同学你是在哪里见过我呢？”
　　在哪里见过呢？
　　走马灯似的回忆在脑海中自动播放：她下午在学校食堂吃完饭，恰好遇上刚下课准备回宿舍的小齐，二人一路说笑走回宿舍，中途有遇见什么人吗？
　　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冰凉的指尖扶着门框，摸到经年累月生的苔藓。
　　“同学，门口的伞方便借一下吗？”
　　“不是我的伞，”她机械地陈述着，像是喃喃自语，说，“我帮你问一下。”
　　她转身想叫人，却一下顿住了。
　　这是谁的伞？
　　她环顾一圈，小齐的桌上摆着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氧化的果肉看着有些恶心；莉亚床位下的蓝色台灯亮着，自动调成了省电模式；思思的衣柜门半开着，临走前几乎被搬空了。
　　她怀着歉意回头：“同学你请先等一下……”
　　“门口的伞方便借一下吗？”
　　漆黑无神的眼珠死死盯着她。
　　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好的。”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一道闪电照亮了走廊。
　　——不对，她为什么要用照亮？
　　片刻失神被一声惊雷唤醒，女生彬彬有礼地一点头，脸上是腼腆的笑：“谢谢你，我会还的。”
　　等等，这不是她的伞，所以你要……还给谁？
　　女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又一道闪电炸开，她的视线缓缓回移，顺着走廊苍白的瓷砖，蜿蜒出一道没有尽头的殷红色血线。
　　她蹲身，从口袋里摸出卫生纸在地上擦拭了一下，却被黏腻的红色水迹染湿了指尖。
　　太多了。
　　太多，根本擦不干净。
　　永远也擦不干净。
　　轻缓的声音去而复返：“同学，我有东西落在这儿了。”
　　不要。
　　不要……抬头。
　　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与她的意志做着斗争。雨声敲打着窗檐，她像濒死的鱼在案板上徒劳挣扎。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眼睑，继而模糊了视线，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在鼻腔疯狂蔓延，金属碰撞的声响猛地炸开。
　　她失去了意识。
　　“……晚晚？晚晚！宋晚！……”
　　似乎有人在叫她。
　　但疲惫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实在累得睁不开眼。冷汗从额头上滑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求生欲迫使她在即将窒息的瞬间睁开了眼。
　　宋晚惊坐起来，还在不住地大口喘息着，她咳了两声，顺着递到嘴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缓一缓，”一只手在她后背顺了顺，“怎么了这是？”
　　宋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抬眼撞进祁空担忧的眼神：“我出去接了热水，不过几分钟时间。你这是怎么了？”
　　接水？
　　她头疼欲裂，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叫我什么？”
　　“……什么？”祁空愣了下，她像是回忆了一下才答道，“宋晚啊。”
　　她的神情不似作假，宋晚垂眼，想起她之前说过，梦里的事情当不得真。
　　所以……是梦啊。
　　“这个，”她晃了晃手腕的细镯，“在这里有用吗？”
　　“没有，”祁空摇头道，“只在现世中有辟邪的功效，这里是残魂的主场，而且我们也不会真的受到伤害。”
　　“嗯，这就说得通了。她来找我了。”她说。
　　“谁？”祁空反应过来，“残魂？”
　　“嗯，”宋晚点头，“我们刚才见过她。你还记得吗，就是在便利店门口撑伞不小心撞到我，然后道歉的女生？”
　　祁空道：“有点印象，黑框眼镜和黑色雨伞？她看上去不像是已死之人。”
　　但是这会儿却已经死了。
　　“死亡总是来得很突然，”宋晚耸了耸肩，“长久的生命也算不上好事。”
　　祁空无言，半晌后像是想通了什么，她轻笑一声：“你说得对。”
　　“方便讲吗，还看到什么？”
　　“窗外的雨下得跟今天一样，她敲了很久的门，那种很正常但又规律得诡异的‘咚咚’声，我就去开门了，”宋晚回忆道，“她说见我们宿舍还亮着灯，就来借伞。我不知道门口的伞是谁的，本来想在宿舍问一下，但是莉亚、思思和小齐都不在……”
　　“小齐？”祁空疑惑道，“那你是……”
　　“……我是顾依，”宋晚喃喃道，“她不是来找我，而是来找顾依的？”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得出答案，宋晚接着道：“我不知道伞的主人是谁，但她问得急，后来我莫名其妙就答应了，她临走前说会还的。我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身下拖出一条贯穿走廊的血线，蹲身擦拭时她却又回来了。她说她有东西落在这儿，直觉告诉我不要抬头，但我还是抬了……”
　　她没能记起自己抬头时究竟看见了什么：“失去意识时有人在叫我，然后我就醒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祁空应了一声，“你刚才提到血，她受伤了？”
　　“受伤？”宋晚不记得她的身上是否有伤口，就算有，想必也应该出现在最后的画面里，“看不出来，至少跟我对话时还是正常的。”
　　“线索太少了，”她叹了口气，“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戴黑框眼镜的人本来就多，丢伞在大学里更是海底捞针。不过她说了过几天会还伞，她或许还会回来？”
　　祁空却说：“我们刚刚回宿舍撑的伞似乎就是黑色的？”
　　宋晚：“……好像是哦。”
　　二人打开门，门口挂着的伞果然已经不知所踪。
　　“完了，”她捂住脸，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刚才好像是跟收银员说后天之前会把伞还给她？”
　　“是的。”祁空沉重地点了点头。
　　宋晚更想死了：“那我们还得想办法把她借走的伞找回来是吧？”
　　祁空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宋晚怀揣着死志：“如果不还会怎样？死吗？”
　　祁空如实道：“我不清楚，这个时空应该是残魂的主场。但如果确实解决不了，我们单开一个时空就行，不要有太大压力。”
　　宋晚目光无神：“我要不还是去寺庙做义工吧……”
　　“嗯，”祁空委婉地道，“如果挑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也不是不行，无灾无难活到八十岁的话，差不多下辈子就能还完？”
　　她现在的体质看上去难道很像是能无灾无难活到八十岁吗？
　　被多吓几次倒是无所谓，只不过她每次从阴气重的地方回来都精神恍惚，她担心长期以往会有神经衰弱的风险。
　　“我决定了，”她说，“我们的行动方针只有一个字。”
　　祁空满怀期待。
　　宋晚道：“苟。”
　　祁空：“……”
　　她认真解释道：“死的人是她，我们此行的目的也是帮助她，更何况她刚刚都主动来找我们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干的话，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我觉得她只会比我们更着急。”
　　祁空扶额道：“好像是有点道理。”
　　“所以我们等就行了，”宋晚打了个哈欠，“真的好困，早八上完我本来准备回去睡回笼觉的，结果被拖到这儿。刚才睡的那一觉完全跟没睡一样，白费精力，不如干脆洗洗睡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二人拆了新的牙刷，顾依的日用品购置习惯跟宋晚还挺像，东西基本都会备用一份，洗脸巾也是一次性的。宋晚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床单等换上，简单护了个肤上床。
　　“你能帮我把手机拿上来吗？”她从床帘里探出头，“对，顾依的。”
　　泛黄的手机壳上吊着表层掉色的装饰珍珠，机身与硅胶壳的缝隙里塞着身份证，宋晚对着六位数密码想了想，输入顾依的出生日期。
　　解锁成功。
　　界面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弹窗，所有的软件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按功能分类的小方框里，背景是院系的课程表，专业是尚未分流的人文学科大类。
　　她正准备点进搜索引擎，就见屏幕上方弹出新的微信消息：
　　辅导员李老师：同学你好！本学年助学金申请工作已启动。按照有关部门标准，学校拟推荐你申请助学金（第一档）。请仔细阅读学生工作部相关通知，并在10月1日前提交所需电子材料。谢谢配合。
　　辅导员李老师：小顾同学，助学金材料提交快要截止了哦，如果确定申请尽快把材料发给我哈。
　　辅导员李老师：取消申请或材料不齐需要当面向我说明情况，明天工作时间我都在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宋晚：无限读档重来，她不急我也不急。
　　亲亲宝宝们（呜呜呜真的有人在看吗呜呜呜）（奋力挥舞双手）（在看的宝宝留个评好不好咩QAQ）

12  ☪ 畏人言
　　◎“时常觉得自己又死又活的。”◎
　　八点准时被闹钟吵醒，宋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计划顺利泡汤。她关掉手机闹铃，发现顾依的作息时间规律得可怕，就连假期也保持着早起的习惯。
　　她正疑惑房间里怎么没动静，心想莫不是又在做只有她独自在宿舍的梦了吧，却听见门锁响动，祁空拎着食堂打包袋回来了。
　　见宋晚已经醒了，她笑着打招呼：“早啊。”
　　宋晚慢半拍地道：“……早。”
　　“你吃点什么？”她从窗边搬出折叠桌撑开，食盒被一一摆在桌面上，“我买了牛奶、豆浆、生煎包、蛋挞、韭菜饼……”
　　宋晚对着一桌各式早点陷入惊讶：“谢谢呀，不过我们真的吃得完吗？”
　　祁空道：“每种只挑了一两个。你先去洗漱？”
　　“嗯嗯，”宋晚拿了洗漱用品出门，临走前在门口探头道，“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听你的。”
　　“去办公楼找辅导员聊一聊吧，”宋晚回想起睡前看见的微信消息，“顾依申请了贫困生助学金，但不知道为什么，临近截止日期还没交材料，取消申请和材料不齐都得去找辅导员。”
　　一个作息规律、桌面整洁的人真的会卡在截止日期时才递交材料吗？
　　宋晚直觉当然不是，顾依并非生活毫无规划的性格。她一边走一边划拉着备忘录，满满当当的学习任务每天都按时完成，一周中有两三天下午还得去校外兼职，最新的一个文档里还列了几份搜集来的兼职招聘信息。
　　这样的人，怎么会临到申请助学金时突然取消呢？
　　但要说材料不齐，生活都已经拮据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会给不出经济证明？
　　一顿早饭吃得舒坦，她拆开蛋挞外的锡纸，却见祁空已经放下筷子开始刷手机，忍不住问道：“你不吃了？”
　　祁空叹了口气：“吃不下。”
　　宋晚疑惑道：“不合胃口？”
　　她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是你买回来的东西啊。”
　　祁空已经彻底放弃伪装，觉得自己没必要太正常：“但这是活人吃的。”
　　宋晚：“……”
　　她小心翼翼地道：“方便问一下你是？”
　　“不知道，”祁空似乎在微信翻聊天记录，随口道，“时常觉得自己又死又活的。”
　　正巧宋晚也吃好了，二人简单收拾了宿舍，顺带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带上扔出去。祁空则将刚开学时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翻了出来：
　　“人文学院行政楼学生工作部，”她找到了办公室的具体地点，“行政楼在哪儿？”
　　“东区教学楼南面，”宋晚奇怪地瞧了她一眼，“你没去过吗？”
　　大二了仍旧不知道学院行政楼在哪儿，这大学上得可真明白。
　　“带伞吗？”祁空泰然自若地转移话题，“刚刚我出门买早餐时没下雨，但天气预报说十点左右会继续下。”
　　“宿舍里好像没有伞，”宋晚昨天已经将顾依的柜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至少顾依没有，思思和莉亚回家了，伞应该也带走了。”
　　“真不巧，小齐的我也没找到，”祁空拿上钱包，“一会儿去买吧。”
　　行政楼与便利店并不在同一方向，买伞的问题被暂时搁置。
　　“我在外面等你，”她们在办公室外，祁空解释道，“毕竟是涉及隐私的事，我进去可能不太方便。”
　　宋晚点点头，抬手敲门，听到一声“请进”后推门而入。
　　“顾依？”辅导员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也就比她大个四五岁，“来这边坐，今天就我一人在这儿值班。”
　　可能是学校硕士生兼职辅导员吧，宋晚想。
　　“谢谢李导，”宋晚在他办公桌旁边坐下，“我是想问问您助学金材料的事……”
　　“哦，这个啊，”辅导员在电脑上调出了顾依原先提交的申请表，“我看了你的申请表，这种情况是符合学校申请标准的，只需要再提交家庭收入证明就可以了。”
　　他控制着鼠标让表格往下滑：“但家庭成员这个地方你怎么空着呢？我记得你开学的档案填的父母离异，那你现在跟着谁生活，只用填监护人就行了。”
　　父母离异？
　　她昨晚可是翻遍了手机各个软件的通讯录都没看到任何跟家人有关的信息，她差点以为顾依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父母离异的话，至少会跟其中一方保持联系吧？再怎么也不至于像是所有亲人都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有困难吗？”见她不答，李导关切地问道，“跟家里有矛盾？”
　　宋晚含糊应了。
　　“唉，也是，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前段时间你母亲不是来学校了吗？你最近跟她还有联系吗？”他关掉档案，“如果她能够证明你在申请书上填写的父亲家的经济状况属实，我这边跟学院申请一下，说不定能帮你批下来。”
　　顾依跟着经济极度贫困的父亲生活。
　　母亲经济状况未知，但听李导的语气，想必并不会差。
　　而且母亲极有可能住在沪都，不然就凭顾依跟她这联系方式都没存一个的淡漠关系，也不大可能专程从其他城市来学校见她。
　　学生家长进校需要辅导员审批登记，她没有顾依母亲的联系方式，难道李导还没有吗？
　　宋晚低垂着头，竭力演出悲伤的神情：“她之前把我拉黑了，我暂时联系不上她。李导您方便借我一下手机，我给她打电话行吗？”
　　“可以。”李导眼底藏着怜悯，他在通讯录里搜出“顾依妈妈”的电话，在拨号页面递给宋晚。
　　宋晚摁下拨号键，没过多久那边便接通了，震耳欲聋的摇滚背景音里响起一个女声：
　　“请问你是？”
　　宋晚惊讶了一瞬。
　　对方像是身处酒吧或KTV包厢这类娱乐场所，几乎被音乐掩盖的声音可比她想象中的年轻太多。
　　“你好。”她说。
　　对面兀地沉默了。
　　“你好，”宋晚耐心地重复道，“我是顾依。”
　　片刻后，电话那头炸开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宋晚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宿醉的轻佻与迷茫：“顾依？那是谁？我不认识什么顾依，我不认识，不认……滚开！别来烦我！”
　　猛然拔高的声音迫使她将手机挪远了一点，电话那头的酒后胡话似乎还没结束：
　　“别缠着我，我过得很好，很好……都是因为谁？你们害了我！”
　　对面竟隐隐有了哭腔，宋晚心中浮现一个猜测。
　　——顾依的死与她的母亲脱不了干系。
　　“咳，”最终还是李导听不下去了，他从手足无措的宋晚手中接过电话，“顾女士您好，我是顾依的辅导员，我姓李，上次我们见过的。您如果现在不方便，晚点我们再联系好吗？”
　　这截止日期还能拖呢？
　　好在对面的人听见电话这头换了人，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通话安静了一会儿，对面道：“不好意思，刚才失态了。你说你是顾依的辅导员？”
　　“是的。”
　　顾女士语气冷淡：“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顾依在学校申请了贫困生助学金。我们这边了解到您与她的父亲离婚后，顾依是跟着父亲生活的。但现在顾依的父亲我们联系不上，请问您能协助提供男方收入状况的相关证明吗？”
　　“她的父亲？”顾女士嗤笑一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
　　“至于助学金申请，”她漫不经心地道，“撤了吧，我每个月会给她转生活费的。名额留给有需要的人。”
　　宋晚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看李导也没太听明白。
　　这位顾依的生母顾女士……不会有某种精神疾病吧？
　　说话颠三倒四、情绪起伏不定，宋晚对她的精神状况实在是难以恭维。
　　李导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好的哈，打扰您了。后续有问题我们会再跟您联系的，再见。”
　　他挂断电话，对宋晚道：“别灰心，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宋晚装作失望的样子点点头，站起来给李导鞠了一躬：“谢谢李导，给您添麻烦了。”
　　“哎，不麻烦，我本来也是要帮你们学生解决问题的嘛，”李导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自个儿好好学习，有问题学校给你撑着呢。”
　　宋晚出办公室关上门，见祁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怎么样？”
　　她复述了方才与李导、顾女士交谈的内容，凝重地道：“如果顾女士不是精神状况不大好，那便多半是与顾依的死脱不开干系。”
　　祁空咬着柠檬味棒棒糖，手上还拿着一颗甜橙味的：“这个时间顾依已经死了。”
　　那么顾女士，究竟是否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已经遭遇不测呢？
　　“你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吗？”祁空开始拆糖纸。
　　塑料摩擦声中，甜橙味的棒棒糖就进了宋晚嘴里。
　　“记下了，”宋晚舌尖抵着嘴里的糖转了个面，点开拨号页面，“135……”
　　她愣住了。
　　通讯记录上的红字触目惊心，一连下去几十条，都是顾女士的未接来电。
　　【📢作者有话说】
　　凉凉……作者哭晕在电脑前。

13  ☪ 塑料伞
　　◎它们没长嘴。◎
　　顾依的手机很旧，最早的通讯记录甚至停留在四年前。顾母的第一个电话是在四个月前打来的，算着日子正好是高考之后。
　　顺着顾依档案上登记的家庭信息，宋晚知道了她的母亲叫顾惜，现在改嫁到沪都本地生活。
　　“挺麻烦的，”宋晚将手机上存储的相关信息几乎都翻了个遍，“就连学校官网上要求填的家庭信息，顾依也是能空着就空着，有用信息没多少。”
　　打电话更是行不通，顾惜甚至不愿意与顾依的辅导员有太多交流，在面对自己的女儿是更是情绪崩溃……
　　“你说，”宋晚忽然道，“顾惜会不会知道顾依已经死了？”
　　历史通话的未接来电截止到昨天下午三点，至少这时，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顾惜应当是希望与顾依通话的。
　　而她之所以在方才的通话中失态，想必昨天下午三点以后必然发生了某些事情，致使她不愿意再与顾依交谈。
　　“可惜没办法知道顾惜究竟干了什么，”祁空沉思道，“顾惜，顾依……”
　　她猛地抬头，却见宋晚同样欲言又止的神情，笑道：“我觉得我们想说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宋晚点头道：“大抵如此。顾依既然随父亲生活，为何会随母亲姓顾？虽然不排除父母同姓的概率，但这也太小了。”
　　“更何况，顾依这些年经济上很困难，明显没有收到来自顾惜的接济，”她与祁空向楼外走去，“但顾惜刚才却说让她取消助学金申请，她会给顾依转生活费。”
　　“顾惜的态度真的很奇怪。”她总结道。
　　“嗯，那我们要去找她吗？”
　　“暂时缓一缓吧，我们……”她在门口顿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道，“我们好像还没来得及买伞。”
　　祁空“嘶”了一声，无辜地道：“刚才计划着从行政楼出来再去便利店买。”
　　没想到在行政楼待了这么久。
　　“怎么办，等雨停了再走？”宋晚问道。
　　祁空给她展示了天气预报一直下雨到后天的页面。
　　宋晚：“……”
　　好在她俩没在行政楼门口站多久，就有人拖着一车雨伞往这边凑过来了。
　　“两位美女买伞吗？”小贩热情地招呼道，“三十元一把哈，买两把50元。”
　　来自六年后的宋晚震惊：“流动摊贩竟然可以摆到学校里来吗？”
　　祁空顺口应道：“不知道，可能游客太多，保安疏忽就给放进来了——来两把。”
　　“好嘞，”天价雨伞爆出大生意，小贩眉开眼笑，“红色、黑色、黄色、绿色、透明色……美女要什么颜色？”
　　“两把透明的。”她往衣兜里一摸，蓦地想起什么。
　　宋晚收到她求助的眼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我干什么？我穷死了，顾依就差把自己抵了换钱了。”
　　“……好吧，”祁空摸出了自己仅剩的四十元钱，“老板，四十元两把，卖不卖？”
　　“四十元两把？成本价都赚不回来哦，”小贩顿时垮了脸，“冒这么大个雨，生意不好做，学生娃娃不晓得辛苦……”
　　祁空差点怀疑自己听岔了，四十元两把伞赚不回成本价？
　　这种廉价塑料雨伞难道不是不到五元就能买到吗？
　　宋晚别开头，忍不住想笑。
　　“你还笑，”祁空拽了她一把，委屈地道，“要不我们今天就淋雨回去。”
　　“阿姨，四十元两把，这种伞我见得多了去了，成本大家心里都有数，二十元你也不亏。”她不死心地继续尝试。
　　“二十五元一把，你爱买不买，”小贩翻了个白眼，“成本价，进你们学校就花了好几百，在网上找人买名额，你以为生意好做哦？名校学生贪这点钱……”
　　祁空：“？”
　　她小声跟宋晚咬耳朵：“进我们学校还要收门票钱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校是什么知名景点？”
　　宋晚亦压低了声音：“被骗了吧，公众号预约都是免费的。”
　　最终二人以二十五元的高价成交一把黑色塑料雨伞。
　　“满满的廉价感，”祁空无语地甩了甩伞上的水珠，甚至控制着力气以免伞架折断，“台风天瞬间表演新鲜现煮落汤鸡。”
　　“为什么是黑色？”宋晚忽然道。
　　“嗯？”祁空怔了一下，“她刚才顺手递给我的就是……”
　　她向小贩离去的方向看过去，却见他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在了。
　　祁空：“……”
　　宋晚看了一眼这把来历不明的伞，问道：“还用吗？”
　　祁空指了指门外：“你是想用它，还是想淋雨？”
　　宋晚挣扎道：“说实话我都不想。”
　　两分钟后，祁空撑着伞，宋晚被迫与她挤在一起出了行政楼。
　　眼前的场景与第一次见面时诡异地重合，不同的是杂货店的伞看上去质量不错，而这把塑料伞不仅有一股刺鼻的气味，甚至还透光。
　　“我感到它随时会被吹飞，”祁空抬头瞟了一眼，“或许人道应当考虑立法禁止台风地区出售劣质雨伞。”
　　宋晚不想说话。
　　狭窄的伞下挤了两个成年女性，祁空比她高那么一点，而雨却是从她这个方向吹来，间或头顶滴上几滴。
　　头顶？
　　宋晚哀莫大于心死，维持着麻木的神情仰头瞧了一眼，跟伞骨上的一串“葡萄”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她就说为什么这么挤。
　　头顶一串血糊呲啦的眼珠能不挤吗？
　　她能跑吗？——雨太大。
　　她能尖叫吗？——嗓子发不出声。
　　祁空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她顺着宋晚的视线看到了头顶的人体组织，沉默片刻，道：“这是伞的赠品吗？”
　　这重要吗？
　　宋晚冷静了两秒，说：“它们会说话吗？或许你问问？”
　　“不能吧？”祁空用卫生纸包着摘下来一个，眼珠在手上滚了几圈，得以让人窥见全貌，“没长嘴。”
　　“那它们怎么交流，用腹语吗？”
　　祁空端详了一会儿：“也没腹吧？”
　　二人无言对视良久，宋晚道：“我怎么觉得天色暗了……”
　　“嗯？”祁空抬头打量，“伞变重了。”
　　能不重吗？
　　就说话的这么会儿功夫，眼珠越来越多，宋晚看得直犯恶心，半透明的伞膜上方甚至还多出一些不明血红色物体，液体顺着伞骨从周边流下来。
　　并非天色暗了，而是伞的透明度变低了。
　　“砰！”
　　身后炸开重物坠地的声音。
　　二人皆是一惊。
　　宋晚强忍着不去查看身后，却发现她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片荒芜的草地上，看上去竟有几分眼熟。
　　“这是宿舍楼背后的草坪？”现世中她住的并不是这一栋楼，回忆起来有些不确定，“如果我没记错，三号楼背后是有这么一块草坪的吧？”
　　她抬头问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但正如祁空所言，它们没长嘴。
　　“好了好了，”祁空试图打断施法，“既然已经把我们送到这儿了，那就回宿舍吧。”
　　“还是买不了伞，”宋晚惦记着被顾依借走的那把便利店店员的雨伞，锲而不舍地追问，“我买一把新的给你，你把借来的还给我行吗？”
　　回答她的只有雨声呜咽，祁空哭笑不得地拉着她进了宿舍楼。一楼办公室的宿管阿姨见有人进来，敲了敲玻璃窗，从窗缝里递出纸笔：
　　“国庆假期留宿是吧，之前登记过没？没登记的话在这儿签一下字。”
　　宋晚接过表格，祁空甩干净伞上的雨水，将伞立在一旁墙角，走过来瞥了一眼。
　　“都没签过，”宋晚提笔写下顾依的名字、宿舍门牌号与联系方式，“我帮你签了？”
　　祁空正想说“行”，二人的商量却被宿管阿姨听见了：“不可以帮别人签字，同学，让本人来签。”
　　祁空擦净手上的水，接过纸笔，却问宋晚道：“我电话号码是多少？你帮我看一下。”
　　宿管阿姨露出狐疑的眼神。
　　“唉，前几天刚换了手机卡，还有点记不清，”她照着手机通讯录抄了，笑着一边解释一边将纸笔递回给宿管阿姨，“谢谢阿姨。”
　　“好了，你们走吧，”二人刚走出没两步，宿管阿姨却又喊了一声，“等等，顾依是哪一位同学？”
　　宋晚还不熟悉这个新名字，被祁空提醒才慢半拍地回头，疑惑地“啊”了一声。
　　“昨晚来的是你妈妈吧，她走的时候忘了登记，家长进出宿舍楼都是要登记的，监控拍着呢，”宿管阿姨翻出另一本表格来，“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给她补上。”
　　“下次记得提醒她别忘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学校查起来信息缺漏，我们是要扣奖金的。门口那位同学，你听见没？”宿管阿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反光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三个人？
　　祁空还在第一层楼梯上站着等她，宋晚缓慢地转过头去，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文静女生就站在玻璃门外的雨幕里，手里举着那把黑色雨伞冲她微笑。
　　她看见了无生气的灰白眼珠，和顺着发梢淌下的暗红，随着雨水的冲刷很快不见踪迹。
　　墙角的伞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主人。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将闹鬼演成搞笑文学的女孩子（指指点点）
　　宝宝们喜欢的话点点收藏呀～QAQ想要好多好多收藏和评论！感谢在2024-01-17 20:36:08~2024-01-19 18:2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狸花猪咪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  ☪ 无功禄
　　◎“室内打伞长不高。”◎
　　宋晚当然不知道顾惜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甚至连顾惜来过这件事都不知道。门外的顾依盯得她心里发毛，随口说了个大致差不多的时间就离开了。
　　“哎，冒冒失失的。那位同学你是没带门禁卡吗？同学——”宿管阿姨登记好时间，往门外一看，却见门口的女生已经不在了，反倒是玻璃门被风吹开一道缝隙，雨水顺着风飘了进来。
　　“走这么快啊，”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门重新关上，“风这样大吗？”
　　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战，不由得几步走回办公室，却瞥见墙角那把黑色的伞。
　　是刚才那两位同学的吧？
　　她翻到两人登记的电话，正准备叫她们下楼来拿，定睛再看时，墙角空白一片，哪儿来什么伞？
　　“真是怪事啊……”她喃喃道。
　　且说二人回了宿舍，祁空才蓦地想起：“伞呢？”
　　宋晚仔细锁好门：“还伞呢，顾依拿走了呗。”
　　更何况血肉模糊的，送她都不想要。
　　祁空：“……”
　　她摸出一张五元一张十元，突然又质问道：“那我买伞花的25元钱呢？”
　　——能抵上在食堂吃一天饭的生活费了。
　　“认命吧，我俩现在穷得土都吃不起了，”宋晚抓了个抱枕靠在椅背上，觉得硌得慌又将抱枕塞到了背后，“这个时空的限制不会是以我们饿死为标准吧？”
　　祁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饿吗？”
　　宋晚感受了一下：“其实不。”
　　“那就对了，”祁空道，“你的魂魄和身体都并不属于这个时空，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都是虚相，生理需求的本质作为气之聚散的表象更加纯粹地彰显出来了。聚散相持，最终都会回归平衡。”
　　宋晚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只要时间拉得够长，我是能够在这个时空不吃不喝一直生存的。”
　　祁空颔首：“前提是它仍旧存在。这个时空之所以存在，是由于顾依的残魂仍旧滞留在这里。人之将死，散的是魂，不散的是魄。残魂的念力构建了这个时空的虚像，只是因为仍有遗憾罢了。”
　　“那它与现世的联系是？”宋晚来了兴趣。
　　“对于天道而言，三千世界都不过渺如尘沙，”祁空淡淡地道，“枯荣无常，互不相干。语言并不能够精准描述所有的外延，如若强行解释，大约是‘平行世界’的概念比较贴切。”
　　“原来如此，”宋晚恍然大悟，“难怪我从没有听说我们学校发生过什么命案——不过就算发生过，六年后也应该传闻全无了吧？”
　　命案当然是有的，上下课路上总是遇到各种精怪的祁空无奈地想，不过都在宗教学系的控制之中。
　　说起来宗教学系的同学们来历还真算得上是各有千秋，想必教授们也不知道自己名下的学生竟然是……
　　咳，扯远了。
　　祁空收回思绪，说起来就算不加上卖伞的商贩，顾依来找她们也有两次了。目前为止仅仅是坑了她们二十五元钱而已，倒是没有做出什么伤人性命的事。
　　下辈子应该还能投胎到人道来。
　　正在这时，顾依的电话响了。
　　宋晚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系统自动识别标注竟然是“外卖”。
　　谁的外卖？
　　“你好，你昨天预约的外卖药品到了，我进不了你们女生宿舍，你下来拿吗？”
　　宋晚开了免提，与祁空对视一眼，摇摇头。
　　“放在楼下就可以了，拍张照，谢谢。”
　　“好嘞，记得给五星好评哦，祝您身体健康。”
　　“我下去拿吧。”祁空看了照片，就在门禁处的角落里。
　　“行。”宋晚瞥了一眼窗台的位置，嘀咕道，“窗户对着草坪，一点都不如对面的宿舍窗户对着楼前的位置方便……”
　　祁空很快提了外卖袋上来，二人聚在一起查看一番，浏览器搜索后总算是弄清了这些药的用途。
　　“主要是镇痛和抗感染药物，”祁空思索了一下，“这不是人类平常生病会用的药吧？”
　　这点常识宋晚还是有的：“很少。顾依买的药品也乱七八糟的，明显不是根据处方单开出的药。倒像是刚做了什么手术的用药……瞎猜的，我只是不学无术的文学系学生。”
　　她翻了翻消费记录，顾依近一段时间的大型开支只有这一项，其他都是杂七杂八的生活开销。
　　“但她不像是得了绝症以至于放弃生命的状态，”药物消费是她在世的最后一笔线上开支，“如果决定放弃了，又为什么会提前准备未来的药品？”
　　自杀的逻辑说不通，这场事故必定另有隐情。
　　“顾惜昨晚不是来过吗？”祁空推测到，“按照时间推算，顾依死的时候，顾惜应当是在场的吧？”
　　“照这样说，小齐也在场，甚至包括宿管阿姨在内的很多人都可能在场，不过我们目前不知道而已，”宋晚想了想，“我们是在草坪上听见坠楼声的，这样推算的话，她是从阳台这类地方掉下去的。”
　　老式宿舍楼只有四楼，再往上走的天台从来没对学生开放过，从天台上失足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
　　更何况，失足并不足以让她产生如此深重的执念。
　　“至少目前为止，外界都不知道顾依已经死亡这件事，”宋晚没能从顾依的微信聊天记录中发现任何异常，“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她失踪吗？”
　　“小齐应当是最先知道的，”祁空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只有顾依与小齐仍旧留宿宿舍，小齐必然会发现顾依不在，但她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皱起眉头：“她不会以为顾依跟着顾惜走了吧？”
　　这就说得通了。
　　顾惜昨晚进了宿舍楼后，小齐与她打过照面，知道她是顾依的母亲，所以对于顾依跟着顾惜走了而没有留在宿舍这件事，她没有提出异议。
　　“她们应该是当面道过别，”宋晚简直要将微信聊天记录翻出花来，“不然再怎么也会在微信上提一两句。”
　　“最有可能知道事情经过的两个人之一——小齐，已经被你取代了，”她遗憾地补充道，“所以当务之急唯有联系上顾惜。”
　　“得想办法让她到学校里来，”祁空说，“我们出不去的，顾依划定的时空范围目前来看只有学校内部。”
　　“感觉很难办啊，”虽然还没到中午，但宋晚已经想上床躺着了，“她这么排斥顾依相关的一切，会到她的学校里来？”
　　她正思索着，手机上却兀地收到银行卡转账收入两千元的短信。她一头雾水地点开，见转账发起人果然是顾惜。
　　还真给了生活费。
　　她抓着手机迷惑半晌，突然问道：“能作弊吗？”
　　祁空莫名其妙：“什么？”
　　她在宋晚恳切的眼神攻势下心虚地移开目光，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说：“嗯，这个嘛，我试试吧。介意给我一点启动资金吗？”
　　宋晚大方地把两千余额都转给了她。
　　祁空眼前一亮：“够了。”
　　宋晚不知道她具体怎么操作，端着杯子出门接热水，不忘说道：“记得剩点接下来几天吃饭的钱。”
　　饭可以不吃，但不能不吃。
　　每栋宿舍楼的构造都一模一样，热水只在一楼供应。她摩挲着衣兜里的校园卡，脑海中浮现出它泛白的边缘，和证件照上沉默的女孩。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始终看着画外之人。
　　是以宋晚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时丝毫没感到意外。
　　出水口较低，接水时得微微弯着腰，这个姿势转身略微困难。玻璃杯不隔热，开水的滚烫正逐渐在指尖蔓延。
　　背后是卫生间的镜子。
　　她从饮水机上取下校园卡，余光瞥到显示屏上2元的余额，颇有些心情复杂：
　　“留点钱吧姐，还没破案我就穷死了啊。”
　　一滴血花绽开在玻璃杯里。
　　“室内打伞长不高，”宋晚忽然道，“放过我行吗？我差一点就到一米七了。”
　　她耐心地等了五秒钟，头顶的阴影被移开了。
　　但身后的阴风仍旧冰冷。
　　脚下的积水正在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染成血色。这时候宋晚脑子里想的竟然是清洁阿姨得增加多少工作量啊。
　　“你能说话吗？”她问，“我记得前两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是能说话的。”
　　寂静。
　　“你在消散，对吗？”
　　玻璃杯方才还烫得惊人，那一滴血坠下后，水温却以惊人的速度降下来，杯体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霜。
　　在那样的雨夜死去，想必就是这样冷的吧。
　　她脑海中突兀浮现出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仰视角度下四层的宿舍楼偶有几间亮着灯，都离她越来越远。模糊不清的交谈从离得近的房间传来，惊雷声掩盖了周遭嘈杂，与最后的喘息重叠在一起。
　　温热的血液逐渐冷下去。
　　她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要摆脱幻象的桎梏。
　　饮水机上黑屏的显示器映出两个近乎交叠的影子，顾依叹息一声，冰凉的手指捂住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顾依，一款从出场到现在都没想过害人的女鬼。

15  ☪ 游客照
　　◎“我还没记住你们的样子呢。”◎
　　顾惜连着两天没睡好觉。
　　她留了一盏床头小灯，闭上眼仍旧是渗入绿色草地的血水。脑海中的画面挥之不去，索性披着外衣坐起来，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刷视频。
　　门锁咔哒一声响。
　　她差点惊叫起来，尖利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却见来人是自己的丈夫高昌业。
　　他在应酬上喝了酒，隔着老远浓重的酒气直往顾惜鼻腔里钻。借着床头灯的微弱光芒，他看见妻子神色惊疑不定地坐在床头，手机外放出无脑短视频的配音。
　　“还没睡呢？”他将外衣挂上衣架，随口问道。
　　顾惜恍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两点。
　　“……嗯，”她含糊应道，“刚好等你。”
　　他们结婚十二年了。
　　丈夫在浴室洗澡的水声隔着玻璃传来，顾惜仍握着手机不知所措。她出了一会儿神，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充电，试了好几次才将插口对上数据线。
　　高昌业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换了睡衣，上床前顺手关掉床头灯，却感到睡在身旁的妻子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他强忍着倦意，伸手试了一下顾惜额头的温度，“这也没发烧啊。”
　　“有点冷。”她真怕一个不留神，那人就找过来了。
　　“哦，”高昌业把空调调高了两度，重新躺下时扯过了被子，“早点睡，白天带小麒去沪都大学玩一天。”
　　岂料顾惜听到这话，猛然又坐了起来：“去那里干什么？”
　　高昌业莫名其妙地说：“我今天白天谈生意时，别人给介绍了个大师。他说小麒休学那么长一段时间，突然返校恐怕学业运不佳，最好是找个有文气的地方沾一沾庇佑。我想着沪都大学嘛，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
　　顾惜只觉一阵冷意从天灵盖直灌全身，她咬着牙道：“……换个学校。或者换个时间，行不行？”
　　像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窗外忽地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她惨白的脸色。窗户被风呼地吹开，落地窗帘瞬间诡异地飘舞起来。
　　“下雨呢，这几天都下雨，”她咽了口唾沫，“万一淋雨着凉了……”
　　“小孩子正是爱闹的年纪，哪儿有那么脆弱？”高昌业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惜，“前几年为着治病，也没四处玩过，现在好不容易好起来了，还不趁着年纪小多走走？你是不知道，我身边那些合作伙伴的小孩，节假日出国旅游都成常态了。”
　　“说起来，我记得那谁，好像是在沪都大学读书吧？叫什么来着，顾依？”
　　顾惜不言，他便接着往下道：“她是在沪都大学上学吧，你把她叫出来当向导？就带我们在学校转一转，按正常价格给她点钱就行。说起来，小麒还没见过这个‘姐姐’呢。”
　　顾依听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怪异，尴尬地道：“她……她可能不方便吧……”
　　“也是，”高昌业打了个哈欠，“我们一家人出门，就不惊动她了，让她好生歇着吧。快睡了。”
　　顾惜仍恳求道：“就不能换……”
　　“换什么呢？好不容易有个国庆假期，我把工作都推了才空出来这一天，”他皱起眉头，“你是小麒的妈妈，陪孩子一天都不愿意吗？”
　　顾惜哪敢说不愿意。
　　她想起自己与高昌业结婚三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家里有了小麒，她照样在高家忍气吞声地数着日子。外表有多光鲜亮丽，这宅子里的角落处也就越阴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高昌业已经睡着了。她听着身边均匀的鼾声，觉得屋子里总算是有了点人气。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竟然没再下雨，高昌业难得有兴致自己开车，拖着全家人起了个大早，驶上了去往沪都大学的路。
　　顾惜竭尽全力扮演一个好母亲，坐在副驾，却一路都在扭头问高麒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九岁的小孩大多都懂些事了，但高麒只是沉默地点头或摇头，顾惜受了几次冷，只得讪讪地闭嘴。
　　“妈妈，”又驶过一个路口，高麒突兀地开了口，“你不想去吗？”
　　“什么？”顾惜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强颜欢笑道，“妈妈当然想和小麒一起去玩呀……”
　　高麒打断了她，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她憔悴的脸：“可是妈妈你一直在发抖。”
　　闻言，高昌业瞥了她一眼。
　　“没有，小麒是不是看错了，”但她又颠三倒四地改了口，“是有点冷，把空调开高一点吧。小麒你需不需要毯子？”
　　高麒摇了摇头。
　　高昌业将车开进了沪都大学旁边的停车场，顾惜下车打开后座的门。高麒挪动到车门口，盯着地面瞧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能直接跳下来吗？”
　　顾惜点点头。
　　高昌业走过来牵起他：“你要跟着爸爸妈妈，不要走散了，知道吗？不要跟陌生人一起走，如果有问题就找警察叔叔阿姨，跟他们说你的名字和我跟妈妈的名字，他们会带你来找我……”
　　“可是，”他突然轻声打断了高昌业的话，“我还没记住你们的样子呢。”
　　兴许是为着车库阴冷，顾惜打了个寒战。
　　高昌业还在继续哄着：“那你就说我们的电话号码，电话记得吧……”
　　父子俩越走越远，顾惜着了魔似的仍旧站在原地。直到高麒回头看她，疑惑地歪头：“妈妈？”
　　顾惜如梦初醒，快走几步上前跟上了他们。
　　“你还没牵我呢。”他说。
　　顾惜微微弯腰，握住了高麒冰凉的手。
　　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到这双眼睛，曾无数次从其他地方这样默然地看着自己。
　　与此同时。
　　“你确定有用吗？”宋晚一觉睡醒，拉着祁空与她一起到了洗漱间，“我昨天都差点和她脸贴脸了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能跳双人华尔兹了！”
　　“有用，”祁空举手发誓，“我找的专业人士，绝对靠谱。”
　　“专业江湖骗子吧，”宋晚翻了个白眼，将漱口杯洗净，“贵专业还真是人才辈出。”
　　“玄学的事，怎么能叫骗呢，”祁空没什么说服力地反驳道，“更何况如果真在这种事上说假话，会损阴德的吧……”
　　“行吧，专业玄学大师，”宋晚改了口，“那我们今天就在校园里晃悠？”
　　祁空想了想：“来沪大的游客都会去地标性建筑打卡吧？”
　　宋晚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是以二人用过早饭直奔某人流爆满的地标性建筑。
　　宋晚素面朝天，手上捏着没喝完的袋装豆浆，与一众来参观沪都大学的全妆游客相比显得甚为潦草。祁空人高腿长往旁边的绿化树上一靠，五分钟被搭讪三次。
　　“怎么男女都有？”她拒绝了第四个来要联系方式的路过群众，自暴自弃地道，“要不把小齐的联系方式给他们得了。”
　　宋晚被一口豆浆呛到，差点没当场笑晕过去，说：“你应该手上拿点接地气的东西……”
　　话未说完，就听一个稚嫩的童声道：“姐姐，请问你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祁空低头，见那小孩不过到她腰际，一双眼睛颇有灵气，衬得他面无表情的脸也显得可爱了几分——如果忽略掉那一丝诡异的不和谐感的话。
　　她挑眉：“好啊。弟弟，你的家长呢？”
　　“在那边，”男孩伸手一指，“爸爸妈妈和我想在那个红色牌子旁边合影，姐姐能帮我们拍一下吗？”
　　祁空看向宋晚，见她点了点头，摆手道：“去吧，男女老少通吃的姐姐。”
　　祁空莫名被抬了辈分，又像是觉得这个称呼有趣，跟着小男孩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来问道：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高麒，”他说，“爸爸妈妈都叫我小麒，姐姐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祁空怔了一下，直到从小麒的父亲手里接过手机，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往后倒退到合适的距离。镜头下的三人看上去有些疏远，透露着些许被强行拼凑的刻意。
　　“看镜头。”她提醒道。
　　女人心虚似的，瞬间将游离的目光移了回来。男人愣了一下，低头见自家孩子垂着眼，忙在他肩上拍了拍：“看镜头，小麒。”
　　“镜头？”高麒语速缓慢地问，“是那个手机上的小黑点吗？为什么拍照要看镜头？”
　　男人说：“拍照要看镜头，照出来的相片才好看。”
　　高麒点了点头，但似乎仍有疑惑：“可是我以前不看镜头，你和妈妈也说我的照片很好看。”
　　好在二人的交谈到此为止，祁空抓紧时间拍了两张，与这古怪的一家人作别，回到先前的树下。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宋晚已经丢掉了豆浆袋，“发现什么了？”
　　“没事。就是想到刚刚的男孩叫小麒，麒麟的麒，”祁空随口道，“但我看他命格，似乎有些压不住这个名字。”
　　不过是虚相中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
　　但她……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凄凄惨惨戚戚的作者今天也没有评论T.T

16  ☪ 替代品
　　◎“他是活人吗？”◎
　　宋晚有些好奇：“压不住会怎样？”
　　“分情况，”祁空答道，“有的阴气太重、厄运缠身，也有的可能生理上先天缺陷……”
　　“我知道了，”她忽然眼睛一亮，道，“他看上去太正常了。”
　　宋晚：“？”
　　你看上去不太正常。
　　“我是说，他既没有厄运缠身，也没有展现在外的生理缺陷，”祁空解释道，“只是身上的阴气让人很不舒服。”
　　“生理缺陷能治好吗？”宋晚问道。
　　“不能，至少人道的常规医疗手段是不能的，”祁空思索道，“他跟人换命了？”
　　这是违反六道通行法则的吧？
　　宋晚想起她花了两千让祁空“作弊”这档子事：“顾惜现在的家庭里，不也有一个九岁大的男孩吗？”
　　“从生辰八字算来是这样的，”祁空想了想，“方才的女人容貌确实与顾依有几分相似——她是顾惜？”
　　“不无可能。”
　　“先等等，”祁空说，“既然顾惜一家都来了，顾依总得做点什么。我们先看她是什么态度。”
　　宋晚没有异议。天气预报总是失灵，今早起床她才意识到凌晨雨已经停了。这些天宿舍潮湿得像是要发霉，而没有伞的她们哪儿也去不了。
　　伞？
　　宋晚终于忆起：“我们好像承诺过今晚之前会把伞还回去？”
　　“……”祁空显然也已经忘了这件事，闻言艰难地道，“如果确定是顾依将伞拿走了，那我们得尽快找到她。”
　　伞能聚魂，顾依之所以还能有这一缕残魂维持着时空，除了本身的怨气以外，最重要的便是这把伞。
　　而她们先前几次见到顾依，她都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性的行为，更何况宋晚昨天也能看出她正在消散。祁空知道她们的时间剩的不多了，倘若没能赶在顾依这一缕残魂消散之前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么这个时空中的发生的一切，可就都作废了。
　　“离开伞之后，能想个法子把她养着吗？”宋晚提议道。
　　祁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些年自己看过的无数无厘头惊悚电影，内容广泛甚至到了不知怎么混进去的阿拉丁神灯：“好像不太道德。”
　　她有点怀疑阴间有没有立法禁止活人养小鬼，但她若真养了，倒也没有人敢有异议。
　　“换一把给店员吧，”她叹了口气，“让她凑合着先用，回头拿到顾依手上的再补给她——不过，顾依都成这样了，她手上的东西真的还能要吗？”
　　宋晚觉得这是个大问题，正在此时，小齐的电话响了。
　　“思思？有什么事吗？”祁空接了电话。
　　“嗯，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下小依跟你在一起吗？”她听上去有些疑惑，“我们选的同一节英语课，今天作业提交截止了，老师在网站催呢。我给她发了消息没回，你方便的话跟她说一声吧。”
　　怎么死了还要交作业？
　　祁空不过沉默几秒，就听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小齐？你听见了吗？”
　　思思疑惑地道：“信号不好吗？你这几天多注意一下小依，我觉得她自从前几天回宿舍就一直状态不对。”
　　她压低了声音：“别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重要NPC主动指点迷津，奈何二人已知信息太少，祁空只得胡乱应道：“可能吧，我们也不方便插手。”
　　“唉，说的也是，”思思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小依在聊天时从来没提过她家的情况，我之前撞到她跟一个特别年轻的姐姐在吵架，感觉像她的家人，还提到弟弟什么的。”
　　她的心中浮现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猜测：“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小依才跟家里闹翻的吧？我看那个姐姐的穿着都是叫得上名的大牌，再怎么说小依也不至于要自己打工赚学费啊。”
　　宋晚想起刚才的小男孩，忽地觉得有些恶心。
　　祁空不答，思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好几次都把我错认成莉亚——我们长得分明不像，她从前也没有认错过。我觉得她肯定出了什么事不愿意跟我们说，都是一个宿舍的，我们多帮衬着些。”
　　祁空在思思一定要提醒顾依交作业计入平时分的再三叮嘱下挂了电话，宋晚建议二人先去另一家校内超市买一把雨伞，路上再与祁空分析了这通电话。
　　“就算精神恍惚也不会错认室友，”她仔细比对了宿舍之前拍的合照，“莉亚与思思除了身高和头发长度差不多以外，没有其他的共同点。”
　　她说：“家里只顾弟弟的说法也讲不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姓顾，但她的抚养权属于父亲，与顾惜的联系很少甚至是排斥的。”
　　“改过名？”祁空猜测道。
　　“可能吧，但契机很奇怪你不觉得吗？”宋晚道，“她一直以来都没有接受过来自所谓‘父母’的帮助，自己独立地考上了大学，什么原因会让她突然萌生改名的念头？改姓在人道的法律中是有限制的。”
　　“我更倾向于她是真的看不清而不是认错，”她提出从未猜测过的可能性，“跟顾惜的争执多半与这件事有关——由于某些缘故，她的视力出现了问题，甚至无法将学业正常进行下去。”
　　那么顾惜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二人在超市挑了一把长相一般无二的黑伞，祁空检查了伞的质量，感慨道：“希望她不要发现吧。”
　　“多买两把，”短时间内宋晚都不想再碰任何黑色以及透明的雨伞了，她拿了两把纯色的，“之后下雨，我们还得用。”
　　祁空付了钱，被超市里成群购买学校纪念文创的游客挤了出来。宋晚等收银员将雨伞装好，拎着塑料袋出来，一转头就没见着祁空的影子。正犹疑时，衣角被拽了一下。
　　她低头，见是方才疑似顾惜儿子的、名叫小麒的男孩。
　　真是巧啊。
　　“姐姐，”小麒拉着她的衣角，仰头看她，“你跟那个帮我们拍照的姐姐，是一起的吗？”
　　这倒也没有装不认识的必要，宋晚点了点头。
　　“我看到她在那边。”小麒伸手指了个方向。
　　宋晚抬眼，顺着视线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祁空。她正准备道谢离开，却听小麒又道：“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她一怔，道谢的话卡在嗓子里，低头看时，男孩脸上极为违和的一双眼睛突兀地撞进视野。
　　“跟我一样呢。”他僵硬地补充完后半句。
　　她透过乌沉漆黑的瞳仁看见自己惊异的倒影，在喧嚣中生出几分诡异来。半晌，男孩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划下两行泪来：
　　“眼睛好痛，”他懵懂地说，“是需要眨眼了吗？”
　　她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她想。
　　她见过的。
　　就在……
　　“宋晚？”思绪被强迫抽离，祁空快走几步过来，护过她往自己身边一拉，“没事吧？”
　　“小麒？”
　　男孩早已松开了她的衣角，只是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宋晚。祁空无端泛起一身冷意，她轻声道：
　　“小麒，你一个人在这里吗？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在超市里买东西，超市人太多，小麒先出来了，”高麒用力地眨了两下眼，脸上泪痕未干，慢半拍地将视线转移到祁空身上，道，“又看见你了，姐姐。”
　　他歪了歪头，寻常小孩做这个动作兴许还有几分可爱，可他的眼珠却几乎没有移动，像是为了转移视线才偏过头，与超市里劣质的洋娃娃没什么两样。
　　“这个姐姐跟我的眼睛一样哦。”二人都没有说话，他坚持重复道。
　　祁空下意识地将宋晚往身后带，却见宋晚轻轻摇了摇头，安抚地回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小麒真乖。你一个人不安全，我们陪你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出来吧。”
　　高麒没说话，他转着头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子，目光望向超市门口。
　　男孩不再往她们这边看，宋晚松了一口气，附在祁空耳边说：“他好像不会转眼珠看东西。”
　　有点痒，她好像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几缕碎发扫过耳际……想到先前二人对顾依视力的猜测，祁空微微颦眉，道：“遗传病？”
　　“不像，”宋晚一手搭上她的肩，吐息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落下，“顾依是最近才开始状况不对劲的，而且顾惜好好的呢。”
　　从耳侧泛起的酥麻很快占据了她的思维能力，她不知怎的想要推开身边人，却蓦地反应过来宋晚方才握住了她的手，到现在还没松开。
　　她撇去乱七八糟的想法，就高麒这种情况而言，隐性基因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归根究底还有阴阳之气这类玄学因素做主导，这是从魂魄上带下来、不可割舍的印记……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宋晚维持着这个姿势接着悄声问道：“他是活人吗？”
　　祁空：“……”
　　他是不是活人自己不知道。
　　她只知道宋晚再这样说话，她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贴贴。

17  ☪ 纸扎货
　　◎“但你在贿赂裁判。”◎
　　是活人吗？
　　祁空看他除了阴气重、行为奇怪以外，倒的的确确是个有温度的活人。
　　她点了点头，宋晚似还想说什么，超市里却走出一对男女，正是小麒的父母。
　　“小麒，”手上拎着一大袋纪念品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拉着男孩的手，又疑惑地看了看二人，道，“你们是？”
　　宋晚温声道：“您是小麒的妈妈吧，这位是我同学。我们刚才见小朋友一个人站在这里，就陪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哦哦，谢谢啊，”女人低头对男孩道，“还不快对姐姐说谢谢。”
　　“谢谢姐姐，”高麒淡漠地说了一声，而后像是在提醒什么，对女人道，“妈妈，这个姐姐的眼睛，跟我一样哦。”
　　“什么？”女人皱起眉头，下意识抬头望向宋晚，却在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惊慌地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高昌业的身上，“你，你是……”
　　“姐姐您认错人了吧？”宋晚似乎不解地问道。
　　高昌业不满地推了她一把：“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顾惜惊惶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宋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身边的同学也迷茫地望了过来，高麒和高昌业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她定了定神，勉强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有点像，你们……”，她强作镇定地不去看宋晚的眼睛，却在看清祁空的时候手猛地一抖，纪念品撒了一地。
　　“干什么？”高昌业发火了，“顾惜你这几天发什么疯？”
　　纪念品都沾上了地上雨后未干的污泥，顾惜哆哆嗦嗦后退时踩在了上面，差点跌倒。
　　“阿姨，我们见过的，”祁空笑了笑，“我跟小依一个宿舍，我是小齐。”
　　高昌业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只有高麒还在仰头问道：“妈妈，‘小依’是谁？”
　　顾惜：“……”
　　这让她怎么答。
　　但是高昌业的神色已然冷下来，说：“无关紧要的人。”
　　他睨了二人一眼：“两位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祁空点点头，对男孩道，“小麒再见。”
　　高麒转头看向她：“姐姐再见。”
　　他转向宋晚：“姐姐也再见。”
　　再然后，他偏了偏头：“姐姐你也是。”
　　高昌业一惊，顾惜口中的话语彻底混乱起来，她被男人拽着离开，还喃喃念着：“不是我，不是……”
　　三人的背影越行越远，唯有高麒仍旧转过头来，对她们做着“再见”对口型。
　　宋晚后知后觉身后的一股凉意，祁空向她身后瞥了一眼，眼中倒映出撑伞者的影子。
　　“别回头。”她说。
　　宋晚看不见她的神色，自然没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祁空原地打量片刻，忽地伸手去拨顾依额上垂下的刘海。
　　然而下一刻，冰凉的触感消散在风里。
　　她捻了捻手指，指尖抹上一缕血痕。
　　沾有红褐色的卫生纸被不动声色地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她走了吗？”宋晚轻声道。
　　“嗯，”祁空应了一声，“看来没找错人。”
　　“我很好奇，”宋晚紧绷的肩胛放松下来，“既然顾惜已经来了，她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呢？”
　　祁空被她的想法吓得一怔：“怎么动手？杀人容易抛尸难的那种吗？”
　　她见宋晚认真的神色，想到这人一贯的性格，又觉得不太可能：“损阴德吧。这辈子没了，下辈子还得过呢，她是个明白人，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宋晚点了点头，祁空见她没多少认同的神色，不知忆起了什么，总觉有几分难办。却听宋晚道：“她如果不想要凶手的命，那她想要怎样呢？”
　　祁空也说不准。
　　这世上为了一缕执念停留在阳间的鬼魂可太多了，她这些年逐渐对千奇百怪的理由司空见惯。大多是残魂停留世间，时间长了意识模糊，连自己所求为何都不知晓，糊里糊涂地就被判了死生。
　　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我们也算是帮她将人带到了，”她垂下眼，指尖上的血色却擦不掉，“且看她如何处理吧。”
　　风声刺耳，竟是又要下雨的征兆。
　　二人在校园里转了一会儿，用过午饭，回到了第一天刚来时避雨的便利店。
　　店员正忙得不可开交。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在便利店里躲雨的人不少，与两天前的人数相差甚少。店员忙着结账，根本没认出她们。
　　“买点什么？”宋晚提议。
　　祁空向她展示了两位数的余额。
　　最终拗不过宋晚，一人买了一盒果汁。她咬着吸管，味蕾分辨出液体中的酸甜，而后的感觉消散在不知何处的混沌之中。
　　这个时空的时间对于身在现世的宋晚而言并非流动，可于她……
　　她舔了舔嘴唇，罕见地感到有点饿。
　　准确来说不是饿，而是一种……焰火逐渐熄灭的虚无感。
　　但那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假象，下一刻她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丝缕到缠绵。宋晚仍旧浑然不觉地喝果汁喝得开心，虚相里没有消化负担就能够吃东西的设定深得她意，这几天尝试了不少新鲜东西。
　　“去还伞？”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货架之间的分隔带，余光瞟向收银台的方向。
　　“等一会儿吧，”宋晚担忧地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她看上去很忙，打扰工作中的人似乎不太好？”
　　祁空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不远处的游客结了账也不着急出去，挤在便利店里感慨这雨忽然就大了起来。来旅游的一家人七嘴八舌地争吵是否等雨停了再走，直到震耳欲聋的雨声将这一切淹没。
　　将无关紧要的人划在领地范围之外。
　　倒像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从悠远的回忆中抽身，料想宋晚也已经发现不对，终于走上前去，拨走了排队结账的游客。
　　在一片“这小姑娘怎么插队啊”的骂声中，她听见收银员没什么感情地道：“您好，扫码还是现金？”
　　“还伞。”她说。
　　“伞？”收银员为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愣了一下，方才如梦初醒般想起，“哦哦，你是前两天借伞的同学，我就说嘛晚点我就下班了。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宋晚将塑料袋里的伞递给她，她笑眯眯地道：“谢谢啊。”
　　在她转身将伞放在柜台后的一瞬间，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突然迟疑道：“这……真的是我的伞吗？”
　　“是的。”宋晚冷漠地点头。
　　大概是宋晚确认得太理直气壮，她疑惑地又往袋子里看了两眼：“这不是我的伞吧？我的伞是黑色的，可这把……是红色的啊。”
　　红色？
　　似乎是为了向宋晚展示，店员将塑料袋又重新拿到台前，将袋子翻转了过来，那一瞬间祁空拉着她猛地后退，伞身带起的黏腻血水溅在柜台，滴滴答答流到地板上。
　　宋晚一惊，低头道：“你的手……”
　　祁空盯着滴血的指尖打量片刻，方才安慰道：“不是我的血。”
　　宋晚垂眸，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这不是我的伞。”店员仍在重复道。
　　不想再节外生枝的宋晚还在据理力争：“这伞原本就是黑色，你看它的底色……”
　　“不是，”她哀伤地说，“我看见它被孤零零地挂在阳台，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我每天都能看见，”她伸手去够宋晚的袖子，声音也变得不似人类的尖利，“你知道吗？我看见它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
　　“够了。”
　　祁空低斥一声，在店员动作停顿的片刻，就着指尖的血色，飞快地在桌上画了什么。
　　宋晚没能看清，但下一刻，周围的场景如潮水般褪去。
　　店员的动作僵在原地，从与现世一般无二的彩色退化成老旧的黑白电影，障眼法褪去，纸人张着殷红的唇无声地大笑。
　　雨水顺着发梢滑落下来，她猝不及防与墨笔点染的黑色眼珠对视，不禁打了个寒战。
　　被水迹沾湿的地方迅速如烧焦一般边角卷起，冒出淡淡的黑烟，最后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尘埃。
　　草坪上是雷雨天特有的味道，她嗅到浅淡的烟味，像是香烛纸钱燃烧后的余韵——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民间习俗，却恍惚忆起沉默看着香烛燃烧的影子。
　　“你……”她怔怔地开口。
　　“作弊作到底，”祁空还搂着她的腰，就着这个姿势没放手，耳边的温热像是对某些心照不宣的动作尽数奉还，“还满意吗？”
　　“满意，”她半仰起脸，眼角的雨水像是一滴泪，“但你在贿赂裁判。”
　　祁空低低笑了声，松开了手。
　　指尖的血水在这场雨里了无踪迹，宋晚移开视线，适应过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很好，伞又白买了。
　　她不知道顾依为什么对下雨天不撑伞这件事有这么大执念，兴许是因为独自在雨中死去太过孤单，死后便深以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能拉一个是一个。
　　雨实在使人太过狼狈。
　　【📢作者有话说】
　　再贴贴！

18  ☪ 无珠眼
　　◎“你要拿回来么？”◎
　　“在身后。”祁空低声提醒道。
　　店员口中的伞下聚着少女的一缕残魂，断断续续竟也撑到现在。
　　听到脚步声，顾依疑惑地朝二人的方向歪了歪头，但并未有其他动作。顾惜跌倒在地，白色衣装上溅了泥水，止不住地惊声尖叫，她像是觉得吵，不耐烦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着她。
　　宋晚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被忽略的关键。
　　她曾在便利店因为没看清人而道歉，也会在宿舍从背后伸手蒙住自己的双眼，她其实早就暗示过自己——
　　她看不见。
　　高昌业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高麒在伞下仰头看她，说：“姐姐……你的眼睛，跟我们都不一样。”
　　顾依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无声地笑起来。
　　顾惜突然猛地推了高麒一把，尖声叫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找他啊！”
　　顾惜本就站立不稳，被高麒这一撞，小幅度摇晃着往后退了半步。她面上的神情像是不解，低头时眼中却只有一潭死水，倒是如波澜不惊。
　　顾惜也看到了二人，在这关头，她顾不上许多，颤抖着伸手去拉祁空时，被她一闪身避开了，只好忍着心头巨大的恐惧去拉没能及时躲开的宋晚。
　　“姑娘，求你，求你救救我们……”她哀求道。
　　宋晚顿了片刻，没能挣脱出来，只好叹了一口气，实话说道：“这是怎么个事，我二人都还不清楚呢……”
　　顾依分辨出她的声音，衣摆微动，往这边飘了一小段路，却听顾惜愈加疯狂起来，声色凄厉道：“你放过我好不好？你放过我……分明是你自己跌下去的，求你不要赖到我头上……你自己没有眼睛看不见……”
　　她蓦地跌跌撞撞起身，一把抓住高麒，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脸，口中喃喃念到：“眼睛，眼睛，小麒你把眼睛还给姐姐……还给她……都还给她……”
　　祁空手指一动，宋晚还未看清她的动作，就见一条白绫凭空飞出，在顾惜的指甲即将碰到高麒眼睛的瞬间，将二人分开了来。
　　定睛再看时，哪有什么白绫？
　　这场混乱终于陷入僵局。
　　“……眼睛？”高麒歪了歪头，眼中的疑惑与他面无表情的脸违和至极，他望向顾依，又念道，“……姐姐？”
　　祁空抬头望天。
　　这可真是复杂的关系。
　　“总结一下，”宋晚在这三人的闹剧中好歹是理出个逻辑来，她看了看顾依无神的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面上的黑框眼镜，夜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社交距离下自然是注意不到异样，“这孩子的眼睛是你的？”
　　顾依点了点头。
　　分明只有她撑着伞，她却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更像是身在雨中。她身上不断渗出的水像是尸体冰冻后又融化，最终混合成腐败衰亡的气味。
　　宋晚沉默半晌，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要拿回来么？”
　　在她身后的祁空轻笑一声，她全当没听见。
　　还真是……一如当年。
　　高麒眨了眨眼，先前一直叫嚷着让顾依去找他讨债的顾惜却向前挪了两步，将高麒抱在怀里哀声恳求道：“不要……不要……他还这么小……”
　　顾依嘴角微动，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那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无所谓，她似能感受到宋晚无声的注视，缓慢地摇了摇头。
　　已经被拿走的，再夺回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木已成舟，她失去的，已经永远的失去了。
　　顾惜见她摇头，面上顿然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欣喜，她乍然换了语气：“好孩子，好姑娘，小依，我就知道你最善良，你从小就最善良，最善良……我一直感激你，你就走吧，安生地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我让你的眼睛好好的活下去，我给你烧、多烧纸钱……”
　　雨声呜咽，祁空终是没忍住动手，心念一动，她一只手已经捂住了高麒的眼，冷声道：“真的不要？”
　　顾依无言地“看”向她。
　　“好吧，”祁空松开手，在宋晚谴责她为什么不利落动手的眼神中往后退了两步，耸了耸肩，“尊重逝者意愿，可别怪我们没问过。”
　　宋晚遗憾地移开目光，见顾依仍没有松开手中伞的意思，祁空于是半蹲下来，饶有兴趣的打量跌坐在地的顾惜。
　　“你让他叫她姐姐，”她挑眉，语气中带有一丝玩味，“但他们身上流的……可不是同样的血。”
　　顾惜没了高麒在手，手撑在地上慌乱地往后退了些距离，后背抵上了宿舍楼的墙壁。
　　“你不想听听吗？”祁空抬头对着顾依道，“听听自己的眼睛……到底给了什么人？”
　　顾依歪了歪头，显然对这件事颇感兴趣。她举着伞四周“张望”，轻盈地坐上了垃圾投放点的回收桶。
　　宋晚：“……”
　　死都死了，可能洁癖也就无所谓了吧。
　　两人一鬼或坐或站，硬是在雨天摆出了三司会审的架势，顾惜左右打量，高麒仍旧一脸冷漠，唯有目光不受控制似的在众人之间移来移去。
　　祁空见她久不答言，叹了口气，道：“你如果现在不想说，那就只能等到……”
　　“我说！”顾惜的惊叫声打断了她。
　　宋晚凑过来，悄声道：“等到什么？新时代了，你还有严刑逼供的特权吗？”
　　祁空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同样小声回道：“瞎说的，办正事呢。”
　　二人于是重新将严肃冷漠的目光转回顾惜身上。
　　颠三倒四的讲述中，她们知晓了隐藏着这件事背后的，另一个故事。
　　十八年前的顾惜，也只是一名刚考上大学的普通学生。
　　她好像并不需要刻意求什么，对于她的家庭来说，学历不过是一份可有可无的证明。夜生活丰富的城市中潜藏的危险往往被人们遗忘，尤其是当她处在最恣意的年纪，一切的看似冒险的尝试都彰显着美好。暗流涌动之下，人生的转折点便发生在那粒埋在酒杯中的药。
　　之后的日子浑浑噩噩，昏迷的时间占据大多数。她看见车窗外沿路的植被不断变化，虚弱的问话时断时续，无法从对方嘴里翘出任何有用信息，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在以惊人的速度远离熟悉的家乡。
　　她惊恐地意识到金钱并不是万能的，传言是彻头彻尾的错误：这群人并不只想要钱——或者说，至少不愿意承担向顾家索要赎金的风险。
　　她在方言不通的偏僻山村与令人恶心的男人结了婚，那是个没有任何喜感可言的荒谬仪式，并“继承”了据说是他的“孩子”。
　　世界好像在进行一场并不真实的戏剧，她不是其中的主角，而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那个孩子同样也是。男人贪婪的目光与那个血肉模糊的新生物相接，却在产婆提不起笑的脸上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的。
　　是个女孩。
　　是个会哭会闹、一刻也不消停的女孩。
　　她没有听到关于女孩母亲的消息，第一次接住那团血肉时像是碰到烫手山芋。
　　没有人想要的种。
　　其实养着又有什么用呢？她连自己的希望都看不见，更不要说这个襁褓中的小东西。出生在这里给予了她什么呢？——无尽的灰暗，一眼就能望到后半生。
　　她忍着作呕的欲望上演着母女深情，男人的防备心越来越弱，后来竟是越发兴奋——她好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疼痛和那些不合时宜的往事回忆只会让她更加厌恶自己，徒添哀伤，憎恨化为虚情假意的面具。终于有一天，男人独自去了镇子里卖货。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就在此时。
　　纸扎的草人在田间穿上了她的衣服，她与“女儿”约定捉迷藏，让她告诉“爸爸”和多事的邻居，短暂消失的自己只是在跟她玩捉迷藏而已。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从天亮等到天黑，后来的十多年，她也会与生理上的“父亲”进行一场“捉迷藏”的逃离。
　　她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一切都再次步入正轨，就好像曾经的苦难已经被淡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蒙上厚厚的灰尘，与无数废品混杂在一起，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直到后来，顾家与高家的商业联姻，推出了她这个见不得光的女儿。
　　她在阴影中躲藏了整整六年，最终被推向了聚光灯下，像一件待售的商品被指指点点，强光的炙烤让她体无完肤。
　　那些刻意被抹消的痕迹，也让她成为了唯一“没有污点”的商品。
　　无人知晓她曾有过一个“孩子”，有一段荒诞的过往——就连她自己，也忘了曾经的不堪。
　　那不是她的错。
　　也不该由她遭受谩骂、承担恶果。
　　高昌业对着妇科的检验单抽了三天的烟，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泥土房子，劣质烟酒的味道如今价格翻了好多倍，给予回应的依旧只有生理性泪水。
　　她以为自己的如履薄冰终于有了报偿，至少外界远不知晓其中隐情，他们只看见联姻并没有破裂，他们依旧是舆论中伉俪情深的模范夫妻。
　　但她许久没再出现在庄园以外的地方。
　　直到直到一年后，高昌业从外面抱回了来路不明的“高麒”。
　　“从今以后，”他说，“他是顾家为高家生下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狗血预警（痛苦捂脸.jpg

19  ☪ 临深渊
　　◎如她所言，都还清了。◎
　　“俗套的故事。”祁空评价道。
　　宋晚从她的眼中看不到悲悯、同情，甚至没有荒谬可笑的嘲讽。深渊之中的人类自以为虔心祈祷就能够得到神明的眷顾，殊不知倘若祂真的存在，也应以万物为刍狗。
　　漠然的情绪之下才是真正的公平。
　　顾依冷漠地坐在雨幕之外，她与宋晚曾经见过的鬼魂都不同。除了血渍和雨水以外，她是干净的，就好像延续了她一贯以来的性格。
　　又或许，魂魄本身干净的人，在死后也会有所不同。
　　宋晚瞥了一眼，见她大有听完这场戏的打算，继而道：“这件事算是大白了，那眼睛呢？”
　　高麒已经再次被顾惜抱进了怀里，她搂得那样紧，就好似这个孩子是她的救命稻草，切不可被顾依这等已死之人夺了去。分明没有血缘上的联系，但她满眼的惊惶，就好像他与她的生命才是真正的不可分割。
　　“放过小麒，放过他……我求求你放过他好不好？”她哭诉道，“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祁空忍无可忍，嗤笑一声：“谁死谁活？谁放过谁？”
　　顾惜哑然，像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抱着高麒掉眼泪。高麒还不能够理解这些复杂的事，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疑惑地道：“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流水？”
　　“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高昌业！都是高昌业！”顾惜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你们去找高昌业！都是他！是他带回的骗子！为了给小麒治眼睛，这些年我们去了多少医院？换了多少方案？分明治不好的病，他偏听骗子算了生辰八字，让他找人，说能换就能治好！谁知道他让找的人是你？谁知道竟然是你……”
　　祁空若有所思。
　　换器官……倒是不容易被六道执法发现。
　　不过，既然都在天道之下，那么……
　　“所以说，是高昌业听信了骗子的话，让他与顾依换了眼睛，”宋晚走上前去，手指抬起高麒的下巴打量，她轻笑一声，“怎么能说骗呢？这不是挺好的吗？”
　　祁空生怕她下一秒就将人眼睛给挖出来，却听她又问道：“那你呢？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把眼睛给他了，然后自己去死？”
　　顾依总算是给了回应，她示意宋晚走上前来，却被祁空制止了。
　　她隐约猜到顾依想要做什么，沉声问道：“你确定？没有其他的愿望了吗？”
　　顾依摇摇头。
　　这其实是罕见的，残魂滞留世间，大多有难以完成的执念。但顾依并没有得到任何东西，甚至连一个道歉也没有。她似乎只想亲口听到令人绝望的真相，对人性的丑恶彻底失去幻想——尽管不久之后的将来，她将在一碗孟婆汤的作用下什么也不记得。
　　“好吧，”祁空叹了口气，让宋晚在原地等着，自己走上前去，“给我吧。”
　　顾依点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中的伞交了出去。
　　先前沾上一点血迹都要用卫生纸擦净的祁空像是没注意伞柄上凌乱的液体——至少在伞下，她不会再淋雨。
　　“手给我。”她向宋晚伸出手。
　　宋晚深深地望了顾依一眼，最后看见她悯然的微笑。
　　不属于她的记忆以第一人称视角缓缓展开。
　　村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女大学生逃走了，她甚至成了逃亡的帮凶。
　　之后整整十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晃过，她听说大脑的保护机制会自动忘却痛苦到极致的回忆，原来是真的。
　　小升初的暑假，她从周围人日益冷漠的态度中猜到自己不再被允许上学，男人恶心的眼神在她的身上流连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与当年她年轻的“母亲”一样，逃离这座牢笼。
　　她再也没有回过出生的地方，靠着资助与打工赚来的钱完成了初中和高中的学业。每次家长会，她一个人坐在本该由家长坐的位置上，事实一遍又一遍提醒她，她不一样。
　　这只会推动着她离地狱越来越远。
　　高考出成绩那天，她照着往年的录取名次对了又对——沪都大学，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院校，也是分数范围内离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最远的地方。
　　她并不知晓自己只是从一座深渊翻入另一座深渊。
　　所以，当她有一天突然被“母亲”找到，说要让她改姓顾……她竟也没有太惊讶。
　　姓名本身带着一个家族的耻辱。
　　她拒绝顾惜的嘘寒问暖，骨子里的警惕感让她意识到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从天而降的东西有着难以承受的代价，她早知晓，从拥有生命的那一刻便知晓。
　　她了解自己叫了多年母亲的女人，多年前的伪装跨越整整十六年的距离在如今仍旧奏效。以至于终有一天顾惜再次找到沪都大学来时，她冷漠地打量着对方光鲜亮丽的着装，说：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她观赏着顾惜几近碎裂的面具，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明白，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隔着十六年，从牢笼中拼命逃出的人们在另一隅深渊沉默相望。
　　这一次，孤身一人的她仍旧没有能力反抗。
　　她不会做徒劳的努力，而是麻木地接受安排，与根本未曾见过的、据说是顾惜儿子的男孩“换了眼睛”，随后像一只破布娃娃般被丢弃，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她隐约知道这并非是人类现有的任何一种科技手段，眼球的剧痛让她接连几个月都备受折磨。视线中的世界一日比一日模糊，她甚至不知道失明是否是最终的结果。
　　或许比这更坏呢？
　　她由于无法选择出生的命运而欠顾惜的，如她所言，都还清了。
　　所以当又一次，顾惜找到沪都大学的宿舍来时，她再没掩饰不耐烦的神色。
　　“你到底想要怎样？”
　　面对她突然提高的声音，顾惜似乎愣住了。
　　她看不清她的脸，自然不知道她面上哀怨、急切……复杂的神情，无论如何，这些情绪的对象都不是她，这一点她深有自知之明。
　　“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不是么？”她坐在宿舍床下的椅子上，模糊感觉到顾惜站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微弱的光线。
　　“雨下大了，我去收衣服。”室友小齐见势不对，去了阳台。
　　“小依，这些钱你收着……我……”她低声下气地道。
　　这算是什么？补偿？
　　还是……商品购买的费用？
　　“不需要，”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我们并没有熟到金钱交易的地步，顾女士。”
　　风声钻进她的耳朵，顾惜没再说话，房间里只有无尽的沉默在蔓延。
　　“那个……小依，”小齐从阳台上回来，面对二人凝滞的场景还有些尴尬，“我们宿舍的晾衣杆断了，我去隔壁借一下。你先去阳台上注意着衣服不要被风吹掉，行吗？”
　　顾依应了。
　　便利店员好心借给她的伞还晾在阳台与室内交界处的地面上，她摸索到伞柄，撑起伞，头顶上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衣物在她的眼中只有大致的颜色和轮廓，她听见顾惜也跟了过来。
　　“雨下大了，”她用了同样的借口，“顾女士还不回么？您家里还有不满九岁的孩子。”
　　想必比她这个贱种来得更为重要。
　　“小依……”
　　“别这么叫，”她说，“请注意分寸，我说过我们并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她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你的丈夫知道你今天来看我，还给我塞钱吗？”
　　顾惜一时语塞，她顿了顿，方才组织好语言，焦急地说：“小依，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都与我无关，”她打断了对方的辩解，“你放过我，好吗？”
　　放过她？
　　顾惜一时恍惚，不知道究竟应该是谁放过谁。她原本就不应在她的子宫里吸食自己的血与肉，如果不是因为子宫里揣着这么一个重物，她或许早就能够脱离苦海。
　　更何况直到十六年后，她的丈夫从外面带回来的骗子，用邪术算出了顾惜的生辰八字与那个下贱的私生子相配，将她从茫茫人海中找了出来，发觉了她们曾经有过的、本该被遗忘的荒诞过往，就着这一切让她改姓顾……
　　凭什么？
　　她突然发了狠，一把向顾依推去。对方仓惶之中倒退几步，抓住了阳台的护栏，无神的眼睛没有聚焦地“看”着偏差的方向。
　　她像是喘息：“你……”
　　顾惜听见她嘲讽的笑，她像是知道自己生理意义上的母亲在想什么：“是……我从来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我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你很后悔吗？当初就应该狠心一点，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断气、将我分尸，埋进暗无天日的沟底……”
　　雨水让护栏变得湿滑，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护栏上，雨伞早已跌落在一边，老旧的焊接处发出咯吱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听不出分别。
　　一道闪电猛地照亮了视野，顾惜看见那松垮的焊接口终于承受不住断裂，整片连着地板上的瓷砖一齐坠落。
　　后知后觉的，天地间炸开一声惊雷。
　　【📢作者有话说】
　　嗯……（菜菜的作者砰砰磕头

20  ☪ 忘川河
　　◎剩下的都是生人的事。◎
　　宿舍楼后的草坪偏僻，长久不曾有人来过。祁空顶着小齐的身份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正巧听说殡仪馆已经将尸体缝好了。
　　“别一直想着，”工作人员拍了拍她的肩，“都会好的。”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感到悲伤，生死枯荣命中皆有定数，这个道理早在她诞生之时就已明白。她似乎从来不会真正为了什么而有情绪上的失控，除了……
　　“小心！”她眼疾手快接住了向下掉的纸页，对方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没看清路差点撞到她身上。
　　工作人员双手都占着，只能腼腆地冲她笑道：“谢谢你啊，能麻烦帮我放在这堆文件的上面吗？我腾不出空来，谢谢了啊。”
　　对方补充道：“地上还有一张。”
　　她蹲身，目光不经意从文件内容上划过，指尖微微一滞。
　　下一刻，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将那页文件堆在了方才散落部分的上方：“没事，你们辛苦了。”
　　她穿过走廊，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结束了？”宋晚捧着纸杯装的热水，嗓音还有些哑——她身子弱，在虚相中淋了雨着凉，到现在还不大好。
　　“嗯，”祁空应了一声，“回去吗？”
　　“走吧。”宋晚饮尽杯中水，捏了纸杯扔进垃圾桶，临走前不忘向值班人员道谢，“谢谢你们，辛苦了。”
　　值班的警察与她们作别，在他们眼中宋晚不过只是沪都大学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学生，陪好友到派出所罢了，与这桩命案扯不上任何关系。
　　说是回去，自然不会是回沪都大学。先前顾依向便利店员借的伞二人已经抽空去还了，离了聚魂的伞，残魂自然无法维持，兜兜转转到阴间，彻底与她们阴阳两隔。
　　尘埃落定，剩下的都是生人的事。
　　宋晚想起了现世中自己下午的课。
　　“闭上眼。”祁空温声道。
　　来时已经穿过一次时空裂缝，这会儿原路返回坐标点定位方便了许多，没再出差错。
　　穿过混沌的通道时，方才散落在地的档案中的一栏信息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顾依。曾用名：宋晚。”
　　她透过渺远的幻象触碰到发黄的纸页，指尖覆上老旧打印机蜿蜒的墨痕，那双熟悉的淡漠的眼睛，没有丝毫征兆地闯了进来。
　　……
　　为着方便，她将传送出口直接开在了宋晚的宿舍里。送人不消片刻功夫，她再次出现在阴阳交界地，分心在自己周身加了层挡雨的防护，差点被无念的法术波及。
　　“我真服了，你能不能注意点？”她一个闪身躲开卍字金印，“你是要顺便渡我成佛吗？不需要谢谢！”
　　“我这不是忙……诶？消失了？”无念抬头看那伞，哪儿还有先前血肉模糊的样子，分明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黑伞，“方才还有鬼待渡的……”
　　“你迟了一步，”祁空翻了个白眼，“已经渡完了。”
　　“渡完了？”闻言，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你，和学……宋晚？”
　　祁空挑眉：“你有意见？”
　　撑着伞不方便双手合十，无念只行了单掌礼：“阿弥陀佛，天道慈悲，贫僧不敢有意……”
　　“那就滚，”她突然冷了神色，面无表情赶客道，“你很闲吗？你没有课要上吗？没有文献要读吗？没有田野调查要做吗？整天逗留不人不鬼的地方有意思吗？”
　　无念被这火气冲得莫名其妙，但是与祁空结交变注定了只能忍受对方阴晴不定的性子——这一点他与阴阳差想必很有共同话题。
　　但他从来都是识时务的和尚，当下将伞往祁空手上一塞，在祁空说出“如果很闲就来帮我做事”之前飞速溜了。
　　“突然想起下午还有一节梵语进阶，改日再会！”
　　梵语进阶？确定不是选来诈鱼的吗？
　　佛珠相撞的声音消失在迷雾之中，他一路奔走，竟也没淋到半点雨。
　　祁空收回目光，垂眸盯着手里的黑伞打量片刻，叹息一声。撑伞的瞬间，雨珠迸溅。
　　她走了几步，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群聊消息】：@所有人，今天下午梵语进阶将进行点名，请同学们相互提醒，特殊情况请其他同学将纸质请假条带给助教，避免缺勤。
　　祁空：“……”
　　她当年怎么就一时想不开要来上这个学呢。
　　她算了算阴阳两界时间流速，特种兵如她，趁着上课之前还可以去一趟酆都。
　　青白刃已上手，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晚】：《文学传统笔记.docx》
　　【晚晚】：上午的笔记。
　　在虚相中好几天了，她竟然还记得。
　　祁空顺手点进去翻了翻，却忽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你上次发我的好像不是这种排版？”
　　这次的排版字体颜色、大小错落有致，一眼望去明显比上次的赏心悦目多了。
　　【晚晚】：上次的我也没记多少，发给你的版本整合了我与我一个舍友的。不过我现在也在用这个，应该挺全的。
　　祁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她收刀入鞘，站在浓雾中发消息：
　　“你室友每学期期末和开学，不会还卖笔记吧？”
　　【晚晚】：嗯嗯，价格还挺贵的。
　　祁空：“……”
　　她算是知道这三千阴德从哪儿扣的了。
　　尽管经过原主同意，但问题的重点在于这份笔记不仅原本就承载了一定的阳间货币价值，还经宋晚之手转给了她。
　　她第一次向宋晚索要笔记，本不过是想到她身上阴气太重，积点无偿的功德压一压——谁料天道一腔痴心错付，宋晚莫名成了被规则认定说谎的一环，一来一去未能收支平衡的功德全倒扣在她身上。
　　祁空麻木地想通了整件事的逻辑，顺利被气笑了。
　　气笑归气笑，酆都还是得去的。生死簿带不出来，阴德也不可能同步到电子设备中。她拔出青白刃，挥刀时好巧不巧又想起一桩怪事来——
　　她曾在顾依的虚相里感到有点饿。
　　并且直到现在也没吃任何东西。
　　她掐指一算，距离阴间集市还有一段时间，倒不如先去孟婆处喝上一碗。
　　阳气缓缓散开，落地点在一座石桥之上，她逆行穿过身边浑浑噩噩的鬼魂。喝过孟婆汤没剩几分清明，要想不被撞上，得亲自动手拨开奇形怪状的半透明体。
　　她走出不过十米，身边骤然蹿出一道白绫，卷了一只狐狸出来。
　　她从对方的眼中看见名为惊恐的情绪。
　　“孟婆，”清朗的声音越过昏沉的水面，“今日可开店？”
　　“开着呢开着呢，大白天的，”孟婆打着哈欠推开木屋的门，“前些天不是刚来过？”
　　祁空从桥上慢悠悠地晃下来，离得近了，孟婆才看见她身边绑着的狐狸：
　　“哟，这是上哪儿找的年货？”她拍了拍自己脸上的彼岸花面膜，“我有些记不清，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吧？”
　　“你再仔细瞧瞧。”祁空把狐狸扔在她面前。
　　孟婆摆弄面膜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狐狸的下巴，神色凝重起来：“从桥上捉下来的？”
　　祁空点头。
　　孟婆心下一沉，走到桥头，对着两边柱子探查一番，了然。
　　“结界又松了，”她叹了口气，“一会儿我写个报告上去，让上面派人来修一修。这几天又得人工值班了，唉，好不容易有机会睡美容觉！”
　　“又？”祁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之前便松过？”
　　“挺久的事了，”孟婆想了想，语气不太确定，“应该……有一千年了？你不常来，不知道也正常。”
　　祁空瞥了那发抖的狐狸一眼：“这个怎么处理？”
　　“我想想，”孟婆颇为头疼，“怎么又是狐狸，这个种类真的太会装了，好几次结界失灵都是被狐狸绕了过去。”
　　“丢进河里？”祁空跃跃欲试地提议道。
　　“别！”孟婆吓了一跳，转眼就见忘川听见这人的话，似有感应，河边咕噜咕噜冒出几串暗红色泡泡。
　　她担心祁空一言不合真将狐狸丢进忘川，里面可尽是业障未消、投不了胎的厉鬼冤魂，赶紧将狐狸从鬼见绸救下来，道：“本就已是畜生道了，犯了六道轮回的戒，这下怕是连畜生道都悬——还是送到判官处查了得失，另做打算吧。”
　　祁空当然没意见，她并不专司这个，不过是顺路瞧见了拉一把。
　　“这种事经常发生？”
　　“也不是经常吧，毕竟大部分时候我都盯着呢，偶有漏过的也能抓回来，”孟婆揉了揉眉心，“要是真混过去了，在阳间也难免露出马脚；极少时候骗得过的，下一次转世投胎时照样被记上一笔——说到底是极损功德的事。”
　　祁空若有所思。
　　孟婆见她略带疲倦，试探着问道：“既然来了，喝一碗再走？”
　　脑海深处的思虑被友人的关切尽数压下，祁空莞尔一笑，就势在铺子边的小凳上坐下。
　　彼岸花的香气渗进风里，迷得过路鬼魂七荤八素。唯有她望着黑沉的河面出神，不染俗世的贪嗔痴念，仿若误入此地的谪仙。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宝宝们
　　放一下预收！
　　下本开《NPC恋爱守则[快穿]》，文案如下，欢迎戳专栏收藏：
　　一朝猝死，百合写手顾无觅绑定破镜重圆系统，穿梭于各个小说世界中修补主cp残破的感情线。
　　对此，甜文爱好者顾某表示：破碎的镜子怎么可能重圆呢？再怎么修补也是有裂痕的哦。
　　顾无觅：姐姐，你牵我的手，你老婆不会生气吧？哎，姐姐身上真香，亲亲～姐姐，你跟我接吻，那个坏女人知道了不会吃醋吧？你前妻好可怕，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后知后觉绑错人的系统痛哭流涕：当事系统现在就是后悔……等等，放开那个女主！
　　世界一
　　[玩世不恭魔道少主x高岭之花正道剑修]
　　穿成魔道少主卧底仙门的第一天，顾无觅在后山洞穴中意外撞破了渣攻陷害主角受。
　　渣攻受惊逃跑，而昔日清冷无情的剑修师姐衣衫不整、眼角泛泪、喘息急促，声音喑哑地让她滚。
　　岂料顾无觅一身反骨，笑眯眯地半蹲下来问她：“双修吗，师姐？”
　　世界二
　　[白切黑审判长x美强惨人鱼战神]
　　亚特兰蒂斯首领继承人被指控战术失误、谋害首领等多项罪名，审判庭副庭长顾无觅奉命刑讯。
　　牢狱之外，渣攻与人类里应外合，致使人鱼族在战争中节节败退。
　　“乖一点，”顾无觅指尖摩挲着莹润的鳞片，腰上鱼尾缠得更紧，“帮你……杀了她。”
　　世界三
　　[温柔邪恶守护灵x清纯钓系美人]（水仙）
　　一场教学楼里的招鬼游戏唤来“另一个自己”，顾无觅附在主角受身后，将渣攻吓得惊声尖叫。
　　主角受对着浴室的镜子问她：“你说你就是我……是真的吗？”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顾无觅说不了话，隔着玻璃与她十指相扣。
　　……
　　更多世界线施工中～
　　小可爱们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嘛(^_^)
　　1.切片主神受
　　2.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挂请假条
　　————————————
　　放个预收！之后写。喜欢的小可爱们可以加个收藏呀～
　　《南北差异》现百be文
　　【温柔体贴钝感护士x潇洒不羁多情艺术家】
　　同居七年，颜洛君觉得傅瑞文不爱她了。
　　灯红酒绿的午夜场，多年好友坐在她对面，闻言以为她在开玩笑：“怎么会？”
　　毕竟圈里好友都知道，她与傅瑞文，堪称一对模范伴侣。
　　但颜洛君固执地认为自己与傅瑞文正在经历某种名为七年之痒的倦怠期。
　　她厌烦了家里永远紧闭的窗户，在冰箱里找不到配好吸管的牛奶，和冬天空调房里闷热的暖气。
　　她赌气一般给傅瑞文发短信说今晚不回家，对方却只回复一句知道了。
　　******
　　傅瑞文不知道颜洛君最近在闹什么脾气。
　　凌晨从酒吧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卧室窗户打开，捏着冰箱里的袋装牛奶问她要吸管，零下几度的天气把房间空调关掉说透不过气。
　　相恋九年，傅瑞文自以为包容小艺术家所有古怪脾性。即使在医院疲惫加班到深夜后收到她说不回家的短信，也只是习惯性回一句知道了。
　　但第二天中午，她靠在床头刷朋友圈，看见颜洛君的定位在本市新落成的美术馆，配图是抽象的装置艺术品照片九宫格，文案是她看不懂的外语。
　　厨房烧开的水尖叫起来，傅瑞文惊觉，她与颜洛君已经三天没见面。
　　******
　　营销号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一段差异过大的关系里，双方都只能忍让、磨合，最终成为趋同的产物。
　　傅瑞文19岁在咖啡厅勤工俭学，那一年颜洛君18岁，生日礼物是新一线城市一间画廊。
　　颜洛君27岁在雷克雅未克采风，那一年傅瑞文28岁，工资甚至不够付医院附近的房租。
　　爱情的花期是那么短。

📖 红颜祸 📖

21  ☪ 百鬼行
　　◎“不失为死后极乐。”◎
　　临到傍晚，沪都弥漫着一场模糊的雾气。
　　能见度低到让人不敢骑车，提前看完今天计划的纸质文献，宋晚从图书馆出来，只隐约辨认出公路中间闪烁的车灯来。
　　绿色信号灯穿透浓重雾霭，宋晚刷卡过门禁，听到微不可闻的一声“滴”。
　　刷错卡了？
　　但门卫只是挥挥手，让她过了。
　　最近的超市顶灯接触不良般地闪了好几下，她看不清门口是否有挂“暂停营业”的牌子，现下不过八点，这个时间甚至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
　　她下意识伸手去转左手的镯子，入手冰凉惊得人清醒了几分——算着日子，自打上次从顾依的虚相中回来，她大抵有半个月没再碰见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了。
　　周围街道悄然变了模样，方向还是熟悉的方向，沿路建筑也瞧着眼熟，只不再是记忆中的宿舍楼。
　　“哟，同学，想不到在这儿还能遇见熟人，”她听见不远处朦胧传来问路声，“劳驾问您一句，这‘入口’往哪儿走啊？”
　　她不由得想笑。
　　沪都大学里的京城人可算不上多，平日里大家都讲普通话，直到死后，不伦不类的各式方言普通话才彻底放飞自我。
　　“新来的？”一个沉静的女声回答道，“跟我走吧，我顺路，刚好也去那边。”
　　“好嘞，谢谢您，”那人语气中带了几分欣喜，长路漫漫，索性聊起天来，“你也是熬夜猝死的？”
　　“不是，”女声轻飘飘的，“延毕到第八年，答辩又没过，不小心气急攻心就死了。”
　　“唉，道路千万条，上学死路一条，”又多了一个声音出来，“算了算了，下辈子注意点，这学谁爱上谁上吧。”
　　三鬼——或许更多魂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晚不清楚其中是否还有根本不用走路而是飘在半空没被算进去的，她静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却听鬼惊声叫起来：
　　“哎呀！谁撞我？”
　　宋晚：“？”
　　正常剧本不该是双方互相道歉恨不得忘掉刚才的事吗？
　　阴气重的地方果然不能用阳间常理来解释，宋晚没作声，只觉周围越来越冷，体感温度逐渐降低，另一边有鬼问道：
　　“怎么了？”
　　“有东西撞我！”
　　一时间众鬼像是被投了石子儿的湖面，嗡地炸开来：
　　“什么东西？人还是鬼？”
　　“鬼肯定会作声啦，当然是人！”
　　“啊，有活人吗？好害怕嘤嘤嘤。”
　　“还怕啥啊，死都死了还怕啥？”
　　“好可怜喔，活着就不能随便发癫了嘻嘻。”
　　宋晚被这冷清氛围中离奇的热闹吵得头疼，但她隐约判断出众鬼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还是出声解释，却被一只微凉的手心轻轻捂住了嘴。
　　“对不起，”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却又有细微的不同，“我听不大清楚，刚才是撞到你了吗？真是不好意思。”
　　浓雾掩盖中，被撞到的鬼嘀咕了一句什么，临走前兀地凑头过来，向外突出的眼珠黑得吓人，倒映出两人交握的手：“你是怎么死的？”
　　祁空面不改色，沉声像是有些恼怒：“没见过两个人死一起的？”
　　那鬼头转了三百六十度，方才嘿嘿笑了：“没见过，今个儿也算开了眼了。散了吧各位，是误会。”
　　众鬼看不成热闹，间或夹杂着两句遗憾感慨之声。宋晚还沉浸在方才的闹剧之中，右手被人捏了两下：“热闹看够了？”
　　无奈的语气带着一丝别的意味，宋晚来不及细想，便被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儿？”她压低了声音。
　　“你说我怎么在这儿？”祁空同样用气声回她。
　　天知道她感应不到镯子在阳间的位置时有多着急，教授还在讲台上讲课呢，她抓着书包就从后门溜了。
　　“不知道，”宋晚移开视线，“这是哪里？”
　　“学校，”她贴心地补了一句，“到你宿舍直线距离不过一百米。”
　　宋晚听她说话肆无忌惮，声音便也恢复正常：“那我能回去吗？”
　　“都到这儿了，出去玩一圈？”祁空见她两手空空，提议道，“上次的功德赚了不少，刚巧趁着这次机会花出去。”
　　宋晚听不懂，但她觉得有道理。
　　“这里还是现世吗？”她问。
　　“算是？不过这个地方不常开，”祁空环视一圈，像在估量活动范围，“平日里阴阳两界的空间是重合而无交集的，唯有阴阳交界地才能够沟通两界。阴阳交界地面积小，一般容不下这么多鬼。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这样看来，今晚就是那个例外。
　　百鬼夜行的场面实在是阴森中透露着诡异的壮观，宋晚还在回阳间睡觉和去阴间鬼混之间纠结，祁空乘胜追击道：
　　“去玩嘛，鬼市很久才开一次的，”她笑眯眯地道，“错过这次又得等很久。”
　　“鬼市？”宋晚想了想，忽地眼前一亮，“那我经济学院的通识课期中作业岂不是有救了？”
　　祁空：“……”
　　倒也大可不必在鬼市找阴间素材。
　　她将宋晚带到路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盒气垫，便携式定妆喷雾先在脸上均匀的喷了一层。宋晚任她摆弄，趁着对方开气垫盒子的间隙睁眼，入目便是白得离谱的粉底色号，满头问号：
　　“我是要去唱什么白脸吗？”
　　这是何时的畸形审美？
　　“不是，”祁空示意她撩起自己的刘海，粉霜便不要钱似的扑了上去，“白一点，没什么血色更像鬼。”
　　一层无敌之白的粉底叠上定妆喷雾，再叠上一层惨白的散粉，底妆直接焊在了脸上。宋晚眨着眼睛觉得自己脸上的妆容随时能裂开，不免有些生无可恋，在祁空递镜子时拒绝了。
　　“暂时不想看鬼顶着自己的脸。”她麻木地道。
　　祁空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宋晚冷漠地看了一眼，立刻敛了神色，装得一副正经人模样，转身道：“那就走吧，一会儿鬼更多了，路上挤得很。”
　　百鬼夜行中混了两个不人不鬼的玩意儿，宋晚与祁空并行。周围的鬼叽叽喳喳热闹得很，一路从谁谁谁死状凄惨聊到下辈子怎么死才能让尸体更美观，甚至还有的惦记着死前银行卡里没花完的钱。
　　大概是生前守着诸多条条框框，死了便彻底放飞自我。
　　“都好年轻啊。”宋晚感慨道。
　　“毕竟大学城，”祁空耸了耸肩，贴心地解释了一句，“但也就活着的时候年轻，有些死了好多年的，摇不上酆都的号，买不起房也租不起房，都暂时住在这里。真算起年龄，上百岁也说不定。”
　　宋晚被阴间住宅也得摇号购买这件事震惊到，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怎么憋出一句：
　　“房价贵吗？”
　　“……还好吧，阴间也不兴炒房啊，”祁空罕见地卡壳了一瞬，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花钱不从看余额，余额也不可能清零，“应该……多打几年工，还是能买个郊区的一居室？实在不行随便找个兼职也能撑过房租吧。”
　　宋晚：“……”
　　这人听上去一副不食阴间烟火的调调，更何况还占着阴阳交界地没什么客流量的铺子，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想来也不会有在阴间买房的困扰。
　　“阴间能打什么工？”她诚恳提问。
　　果然人这一辈子社畜，下辈子还没开始又要当社畜。
　　三百六十行，那是阳间的活路。行行都得会一门手艺，倒不如提前了解阴间市场供需，促进两界互联，才能够阴阳两界通吃。生前潇洒，死后痛快。
　　祁空嘶了一声，眼神飘忽不定：“嗯，就跟阳间差不多吧应该。我想想，比如快递员、司机、开饭店、当程序员……”
　　宋晚再一次被文科无用论攻击了：“程序员？”
　　熬夜加班猝死，鬼魂下岗再就业？
　　鬼魂熬夜会猝活吗？
　　如果不会活，岂不是资本积累无限压榨？
　　“无纸化办公嘛，阴间潮湿，寻常纸张很容易受潮被虫蛀，”祁空仔细对比了阳间与阴间的科技发展水平，“其实科技水平也就比阳间晚个几年，大多都是从这边引进的，但传统因素保留得更多而已，所以有时现代化中夹杂着传统的年代感。”
　　宋晚还想问什么，但祁空抢先一步比了暂停的手势：“好了好了，等到了你就知道了。眼见为实嘛，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最后一个问题。”宋晚抬眼看她。
　　祁空坚持不过半秒便被打败了：“……行，最后一个问题。”
　　“阴间真的是现代社会吗？”
　　“啊？”祁空莫名蹦出一个语气词。
　　她随即理解到作为文科生的逻辑，认为这个问题颇为棘手：“也不能说不是现代社会，但阴间的社会构成形式挺复杂的。毕竟它与阳间人道相去甚远，并没有稳定的家庭构成，毕竟几天还是几百年才能转世投胎也说不准。”
　　“总的来说，”浓雾深处，时空扭曲，无尽混沌之中，对岸世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较之阳间人道，不失为死后极乐。”
　　【📢作者有话说】
　　凉得我痛哭

22  ☪ 凡夫相
　　◎“哦——还带家属。”◎
　　混在百鬼之中，祁空总算没再认错路叨扰孟婆，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了正门。酆都大门高挂着鬼气森森的白色灯笼，宋晚非但没能品出半点暖意，却听祁空悄声道；
　　“里面燃的多数是磷火，也有别的温度更低。”
　　宋晚微微颔首，跟城门处值守的牛头对视片刻。他似有疑惑，正粗声粗气地想让她停下，余光却瞥到祁空似笑非笑的神情。
　　轰隆一声，牛头巨大的身子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何事？”众鬼战战惶惶让出一条道来，马面踏出每一步，青石板的地面便跟着颤抖，“阿傍，你这是为何？”
　　牛头嘶了一声，从二人处移开视线，干笑道：“没坐稳，没什么事儿，你回去吧。”
　　众鬼复熙熙攘攘挤进城门。宋晚脚下一滑，低头看时却是一头四蹄着地的猪从她腿边窜了过去。她重心失衡，心道不妙，下一刻却被牵着手拉入怀中。
　　“小心，”祁空微微颦眉，吐气时声音像是虚吊在半空，无端生出几分鬼气，“鬼太多，我扶着你。”
　　宋晚觉得自己大抵是鬼迷心窍。
　　街上吵吵嚷嚷的热闹，一眼望不到头的两侧矮楼皆是几个世纪前的装修风格，浓雾散去，远处隐隐可见绚烂的灯光，几十层高的现代大楼直冲天际。她隐约瞧见几个鬼影飘忽，正对着楼外彩灯敲敲打打。
　　视觉能力被调整得混乱。她收回目光适应了一会儿，才从方才的灯光中缓过神来。
　　街道两侧的店铺外，也有小贩在道路两侧摆起地摊，一张白底或许还混着红褐色血迹的布，配上“茶”“肉”“饭”等黑色字样，迎风一吹成了生动的招牌。
　　二人没走几步，宋晚被时不时飘来的眼神瞧得不自在。她观察了周围行人，大抵是她们二人举止打扮太过正常——换言之便是群魔乱舞之中的不正常。
　　但不正常之中的正常，那不也是一种不正常吗？
　　更何况在这地界，敢于标新立异，那才更让人以为有恃无恐。
　　闲逛之中，她被人拽住了衣角。
　　鱼缸下边装着四个轮子，仔细一看还是电动的，拽住自己的是一只覆满吸盘的触手，一只人头大小的八爪鱼伸出了另一只爪子，里边是几个精致的小瓶子，各色液体随着舞动摇晃。
　　“来一瓶吗，美丽的小姐？”八爪鱼的嘴形对不上声音，宋晚慢半拍地发现它胸前的自动翻译器，“高贵的液体，往往只需要简单的处理方式……”
　　宋晚拎起一个问祁空：“这是什么？”
　　祁空啧了一声，低头看那还没她腿高的章鱼：“售卖三无药品等同于贩//毒，让执法者逮到你就完了。”
　　“吧唧”一声，章鱼腾出两只爪子抱住她的腿：“姐姐，您行行好，小本生意，不买也别砸摊子啊。”
　　“滚一边儿去，”祁空一手把它两只爪子都扒拉开来，不忘转头对宋晚道，“彼岸花汁，在忘川河边偷采的，或是偷种的。这玩意儿邪门得很，都有专门管制，这种沿街兜售的一看就没有经过备案——撒手！”
　　趁祁空一个不注意，八爪鱼操纵着电动鱼缸飞一般地跑了。宋晚手里还挂着方才它用来展示的黑色瓶子，迷茫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祁空无语半晌，方道：“你先收着吧。唉，黑色的作用是什么来着？我忘了，一会儿碰到熟人帮你问问。”
　　二人复行路，走到半途又见一处饭店起了冲突。靠着争吵的戏剧主角和围观吃瓜群众，宋晚将前因后果听了个大概。
　　“这玫瑰花精头一次上这百年老字号糕点铺，谁知道店小二一疏忽，给她将桂花糕装成了鲜花饼。小姑娘也是性情中人，咬定要老板照着食品安全管理条例赔她整整一千，这老板却不愿——这可怎生是好！”
　　“要我说，就是矫情，”一头后蹄着地的直立猪手上还提着滴血的砍刀，白色厨师帽上不伦不类地写了个“肉”字，“想我当年在阳间，吃了多少人道剩菜里的猪肉？这不死后照样来这边开猪肉铺？”
　　旁边的人长着鸡头，说话时间或夹杂的“咯咯”的叫声：“要完咯咯咯，鸡饲料也是用的小鸡打碎嘛咯咯，死都死了，还惦记着生前咯咯那档子事儿呢？”
　　众人哄堂大笑，宋晚不过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却听了好几个版本的故事。正出神时，手被碰了一下：“奶茶喝吗？”
　　她接过杯子，见液体颜色隐隐发绿，祁空顺势为她插上吸管，第一口便吸到了小料。她嚼着类似脆啵啵的东西，含糊问道：“你加了什么小料？”
　　“嗯？”祁空转头去看背后铺子上的招牌，“我看看啊……‘本店特色荤奶茶，精选脑浆原液，小料全家桶：生挖活人眼球、烤鸡精指甲、陈年死鱼鳞……’”
　　“噗咳咳咳咳……”
　　祁空手忙脚乱递纸：“不是，我还没念完……不是，我买的是素的！”
　　人生就是大起大落。
　　宋晚虚弱地摆手，捏着卫生纸环视一圈没见着垃圾桶，心说这特点怎么跟沪都一模一样，就听祁空接着道：
　　“‘本店特色素奶茶，小料全家桶：十全大补花瓣、人道进口脆啵啵、半硬化鲛人泪……’”
　　算是没出现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东西。
　　说话间这厢争吵已经结束，玫瑰花精拿了不到一千的赔偿哭哭啼啼地离去，街面上散落的全是争执中扯下的玫瑰花枝与花瓣。小贩准时出现在围观群众散去的道路上售卖西瓜哈密瓜黄瓜冬瓜，宋晚衣角又被扯了扯，见是个人类小孩，眨着眼睛问她：
　　“姐姐，要买花吗？”
　　宋晚：“……”
　　如果她没记错，半分钟前这小孩还在人群里满地乱爬捡散落的玫瑰。
　　“多少钱？”
　　“五元一枝，四元两支，三元带走这一篮。”小孩的数学水平大概不足以支撑她从幼儿园毕业。
　　“宰客也不是这么个宰法，”祁空弯下腰，小孩像是有些怕她，往后退了两步，“你家大人呢？”
　　小孩避无可避，转眼竟是躲到宋晚身后去了，怯生生地道：“活了，投胎去了。”
　　她还在为自己的离谱定价辩解：“这是新鲜的玫瑰花，刚刚摘的，树是几十年的老树，能跑能跳能说话。这朵花说不定也能修炼成精呢……”
　　祁空抽了一枝品相最好的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元冥币，宋晚惊讶于冥币竟还有这样小的面值，但小孩对着光看了看，挎起剩下的玫瑰飞速消失在人群中。
　　“老娘的花瓣！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手臂！还给我！”
　　不远处再度传来玫瑰花精发疯的声音，祁空充耳不闻，确认花枝上没有尖刺后，便将花给了宋晚。
　　双手捧着不知名奶茶的宋晚：“？”
　　“咳，不是你想的意思，尊重文化差异，理解文化差异，”祁空咳了一声，找补道，“大家生活都不容易，不买的话这些小孩会一直缠着……你拿着吧。”
　　于是宋晚手中莫名其妙多了一枝玫瑰。
　　奇怪的是，这朵玫瑰像是某种隐秘的护身符，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渐渐少了。
　　越往深处走，游客反而越少，先前街边杂七杂八的小吃和地摊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端门面，宋晚瞥见街边首饰店杀价的顾客，举着一支颜色古怪的羽毛问价，长得一副玄凤鹦鹉模样的老板竖起三支鸟爪。
　　“三万？”顾客摸出钱包。
　　玄凤摇头。
　　“三十万？”顾客迟疑。
　　玄凤继续摇头。
　　“三百万？”顾客声音颤抖。
　　玄凤点头未遂，被顾客从皮包里摸出匕首，一把割掉了头颅。
　　宋晚若有所思：“大家生活都不容易。”
　　祁空：“……”
　　谁来救她，她想报警。
　　然而迟了一步，玄凤身子倒在地上，翅膀一扇，羽尖重新捧起头放回脑袋上，纤细的身躯里迸发出粗犷豪迈的声音：“抓贼啊——抓——”
　　脑袋没放稳，又掉到了地上。
　　执法队瞬间开着通体红白色的三轮车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车身的颜色像是新上的，风吹过时宋晚嗅到浓重而混杂的血腥气。
　　她被这混乱的场面震惊得一时失语，玄凤还在对着店铺的铜镜调整角度，努力让自己的脑袋和身子对齐，余光瞥见有人过来，恶声恶气地道：“看了就买，不买就滚！”
　　祁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指了指他脖子上黄白交接的过渡毛色：“没对准，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尸体美容店吗？”
　　“这难道不该是入殓师的锅吗？你……”玄凤突然卡了壳，奈何头还歪着见不着人，她索性把头一横，只露出侧面的一只眼睛，看清来人后瞬间变脸，“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她眼珠转动，看见了祁空身后的宋晚，视线下移到她手上的玫瑰花，嘿嘿笑道：“哦——还带家属。”
　　祁空否认得没有丝毫说服力：“不是，没有，别乱说。”
　　宋晚：“？”
　　【📢作者有话说】
　　逛街，买奶茶，送玫瑰。

23  ☪ 风月楼
　　◎及时行乐才是正经事。◎
　　这店能在鬼市开这么多年，玄凤也算有些看人眼色的本领。低级的小鬼们看不出宋晚是活人，她难道还能认错吗？就算被阴气裹的严严实实，那也是个活生生的……
　　都把她看饿了
　　方才那歹徒闹了市，这会儿铺子面前没什么顾客，祁空推着宋晚到自己身前：“有喜欢的吗？”
　　宋晚被花花绿绿的奇珍异宝晃了满眼，还没反应过来，犹豫道：“这……”
　　“挑不上也正常，”玄凤已经重新换上了揽客的温柔音色，她没料到祁空竟然也有给人挑首饰的一天，这大好的商机说来就来，“外面摆的这些都是次等货，真正的好货都在店里——姑娘可愿意随我去店里挑选？”
　　祁空其实早料她也不会被这些俗物打动，不过随口一说。宋晚的物欲淡得很，消费观简单总结贯彻一个不死就行。她若真喜欢上什么，那才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奇事。
　　她观宋晚神色，便开口推辞：“去看其他的……”
　　“既然来了，”正当此时，头顶传来一个轻柔妩媚的声音，“上来坐坐？”
　　宋晚抬头，见三楼的刺绣精美的窗帘微微掀起一道缝隙来，玉手微抬，女人慵懒地敲着折扇，眸中眼波流转，笑盈盈地低头与她对视。那目光似乎能勾人心魄，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灵台也不知飞到何方去了。
　　“这可算不上是邀请的诚意。”
　　下一瞬，抽离的感觉却像是被强行拉了回来，祁空说话间状似无意碰到了她的手，那片刻交叠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妹妹这是哪里话，”女人头一歪，露出发顶两只尖尖的耳朵，“我们做生意的，靠的当然是一个‘诚’字起家，断然不会染上坑蒙拐骗的邪气。”
　　宋晚看不出这二人的关系，加之的确没什么明晰的念头，便轻声道：“去坐坐吧。”
　　“……行吧，”祁空无奈地答应了，随后又补充一句，“你若想走，随时都可以。”
　　玄凤从店里又喊出一只八哥来看着摊子，二人在她的带领下进了店里，幽暗的楼道点着青色火焰的蜡烛，木地板潮湿，一路踩上去吱呀声不绝于耳。宋晚忧心一脚踩空，留神着地面的情况，一不当心差点撞到头顶。
　　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没有传来，祁空一只手隔着天花板上的横梁与她的头发，啧了一声：“你们是多久没接客了？这地儿该修了。”
　　“这不是人道进口材料贵嘛，”玄凤赔笑道，她的喙极硬，笑起来时有种生拽出来的古怪，“想着过些日子鬼门开，去人道购置一波材料再修，近日便先凑合着。”
　　“伤着了没？”宋晚转身去顾她的手。
　　“没，”祁空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双手扶着她的肩转身，“好好走路。”
　　“二楼贵宾区，在小店消费满一千万的顾客可上二楼，充值会员卡达到两千万金额也可在二楼挑选货物，贵宾区另有休闲室提供餐饮住宿等服务；三楼是员工休息区，也是老板常待的地方，不对外开放；四楼设有拍卖场和多功能厅。”
　　“这年头还有东西能上你们这儿拍卖？”祁空懒洋洋地提问。
　　“这个嘛……虽说货物稀少，但偶尔还是有的，”玄凤谨慎地回答道，“我们是拥有营业许可证的正经合法机构，大人您可关注我们的鬼信公众号，拍卖和商品上新消息都会在公众号上发布预告。”
　　“免了，”祁空恹恹的提不起兴趣，“送我都不想要的破烂。”
　　玄凤：“……”
　　耗尽人力物力才收集来的珍宝，这位一句破烂便给打发了。
　　说话间众人已至三楼，从不知几个世纪前修建好的楼梯间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迎面是科技感十足的密码门。宋晚被混乱的装修风格噎得无话可说，昏暗的走廊里磷火与顶灯交相辉映，装修人大抵是凑不齐料子，索性缝缝补补又一年。
　　玄凤敲了里间的门，先前那女声道一句“请进”，玄凤便退下了。
　　祁空推门，被浓重的香薰气糊了一脸。
　　“你这是要熏腊肉吗？”她捂着口鼻，顺带着宋晚一起后退两步，皱眉道，“还是在抽烟？”
　　女人靠在柔软的贵妃椅上，手里还握着方才那把折扇，象征性地摇了摇，散了面前的烟雾：“非也，此为美人露，香气有清心凝神之功效，唯有石头心肠不能解其意。不知这位小娘子，以为我说得可对？”
　　宋晚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香，然后猛地咳嗽起来。
　　女人：“……”
　　她愤而起身，将那香炉里的料挑挑拣拣拨弄几下，烟雾瞬间少了一半，哼了一声：“不懂欣赏。”
　　“熏香这块儿，当然是你最有发言权，”祁空回身关门，冷冷地道，“毕竟将龙涎、鲛珠、彼岸花、清心莲、火凤尾羽等玩意儿混在一起烧的，我也是头一回遇见。”
　　总结来讲就四个字：暴殄天物。
　　不过有钱嘛，倒是可以为所欲为。
　　“好妹妹，你可不要听她妄言，”女人给宋晚倒茶，嘴是一刻也没有闲过，“这些天才地宝可都是我花大价钱从六道阴阳两界搜罗来的，寻常人断享受不到这福分。”
　　“此茶名为秋月白，乃是取须弥山之上神树嫩叶，萃以天山冰露……”
　　祁空冷不丁插道：“须弥山上的东西也能搬进阴间？恕我直言，你大抵是被骗了，依我看，这不过是瑶池桃花树上……”
　　“几百年了也没听你说过，”女人气急败坏，恨不得指着祁空争辩道，“不过是见不得我与这位妹妹亲近些，有了新人忘了旧……”
　　她忽地顿住了，祁空转眼看她的目光空荡荡的，她又想起了早已尘封的往事。
　　“不过茶叶罢了，你若不喜欢，换了就是，”她强颜笑道，又去捉宋晚的目光，“忘了说，我是这风月楼的主人，新时代嘛，大家都叫我胡老板。当然，我大名胡应然，随你怎么称呼方便都行。”
　　茶水冷冽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与馥郁的美人露形成两重调色。雪玉瓷的茶杯玲珑剔透颇有情调，宋晚垂眸打量片刻，放回了小几上。
　　胡应然观她神色：“妹妹叫什么名？年岁几何？可曾上过学？”
　　宋晚按耐住想要往后接一句“现吃什么药”的心，心说这跟查户口有什么区别，温声答道：“我是她的同学，叫宋晚，十九了。”
　　“同学？”胡应然玩味着这两个字，神色像是觉得有趣，对祁空道，“妹妹何时多了这样一个爱好？是学四书五经，还是六道史略？”
　　宋晚心说四书五经尚且还在某些专业的培养方案内，六道史略又是什么玩意儿？
　　“学习如何将狐狸扒皮抽筋剔骨并做成围脖。”祁空幽幽地道。
　　胡应然一愣，随即用折扇捂着嘴笑起来：“妹妹惯爱说笑。我晓得你是不杀生的，又哪里会亲自动手？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淫巧技，妹妹何等聪慧，自然一点就透。”
　　祁空终于忍无可忍：“能不能换个称呼？谁是你妹妹？”
　　“妹妹听腻了？当初可是应得挺欢。我想想，尊称什么好，总显得我们生疏……”胡应然一副为难的模样，饶是宋晚见了，也有几分移不开目光。
　　“别盯着她看，”祁空给自己又添了茶，“她们这一种族，看多了摄人心魂。”
　　宋晚如梦初醒，清醒过来时，额头上竟起了一层薄汗。想必若没有祁空的提醒，自己恐怕是醉在这美人露里也说不定，却见胡应然微微一笑：
　　“人道惯爱安些名号上来。当年妲己前辈为祸国妖妃，千年过去，我看这事儿仍旧沸沸扬扬。我虽为狐，但可不是前辈那般九尾，不过雕虫小技，引不了二位入局，这一点大可放心。”
　　称呼的问题被略过，祁空“哒”一声将茶杯搁在桌上：“只怕你没安好心。”
　　“不论哪朝哪代，我做的可都是合规矩的买卖，”胡应然心安理得，“不然，哪能在这鬼市守着风月楼几百年呢？”
　　这倒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活路。
　　尚在阳间时，能来风月楼良宵一度的都是大有来头的名流权贵；如今生意做到阴间，众鬼口口相传，风月楼的名声竟也越发大起来。可见这人生苦短，鬼生亦是如此。千金难买红尘一乐，六道轮回逃不过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及时行乐才是正经事。
　　而这乐事，诸位的解释自然是大相径庭。有人想要高官厚禄，有人祈祷阖家美满；有人贪得一夜春宵，有人妄求朝朝暮暮。风月楼的招牌底下做的便是这天地间头一等大事，什么翠鸟羽、浮金环、软烟罗，摆在明面上的值钱物件，不过都是为了哄佳人一笑。
　　在风月楼倾家荡产的主儿多了去了。活了死，死了活。转世千百遍、前尘都忘干净了，来来回回踏进楼里的都还是同一批人，胡应然瞧着眼熟，也颇以为有趣。
　　【📢作者有话说】
　　胡老板：喜新厌旧，呵，女人。

24  ☪ 寒玉展
　　◎“她在等谁？”◎
　　话已至此，宋晚当然已经听出风月楼做的都是什么买卖。
　　装修的材料选得好，又有结界加持，房间隔音效果那是一等一的好。再者，尚在阳间时，六道互不干涉，尚且顾及种族不通；到了阴间，除天道外的五道皆在一个屋檐下，这生意可不就红火起来？
　　宋晚她们从员工内部通道上来，倒是没遇见什么客人、看见某些有伤人道风化的场面。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胡应然以为自己与宋晚颇为投缘：
　　“妹妹如此波澜不惊，想必并非是第一次来这鬼市，”她见缝插针地发展潜在顾客，“只是我瞧着妹妹面生，大抵是从未来过我风月楼？”
　　宋晚刚要说话，就见祁空抬眼，冷然拒绝道：“她的确是第一次来，胡老板抬爱了。”
　　“哦？”胡应然不相信自己的眼光还能有看错的时候，正欲开口辩些什么，却听鸟敲门：
　　“老板，来了桩大生意。”
　　胡应然眉梢一挑，与门外的玄凤密语传音了几句话，方对二人道：“店里生意忙，我先去应着。委屈二位先自行在这店里逛一会儿——玄凤。”
　　玄凤在门外应是。
　　“她会跟着你们，你们有事找她即可。”
　　“好妹妹，”她扭着腰肢往外走，经过宋晚面前时，身后蓬松的七条尾巴似无意炸开来，“你可千万要留下，姐姐去去就回。踹了她跟我……”
　　脸颊猝不及防被毛绒绒的狐尾扫过，除开浓烈的美人露，她似乎还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滚，”祁空一把拨开她的尾巴，将宋晚从中拯救出来，冷漠地道，“离她远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
　　“你看上的人，我当然是抢不来的，”胡应然并未生气，反而借机欲在祁空脸上摸一把，被对方一个闪身躲开了，“妹妹，但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又有什么人能在你身边待得长久呢？”
　　说完也没顾祁空答言，风情万千地一步一扭挪了出门。门外的玄凤差点被她撞到，她转了转刚刚才对齐的脖子，对房间里的二人道：
　　“老板说，二位贵客想去店里任何地方都可以。”
　　宋晚从难以形容的味道中回过神来，料想这或许便是胡应然对香料如此有研究的原因。虽然得道修炼成妖，但并非是每一只从畜生道偷渡来人道的狐狸都能够完全适应人道社会的。
　　“你还什么都没买呢，”祁空似乎因方才的插曲静了一瞬，这会儿转眼看她，试探着问道，“以我的了解，店里还是有少数看得过去的东西，去逛逛？”
　　玄凤连忙表示：“姑娘若是想要，小店里的拍卖品也可供姑娘挑选。”
　　在人道不过是个每月数着生活费过日子的悲惨大学生的宋晚猝不及防被安上有钱人设，迟疑道：“我……买得起吗？”
　　她方才可是真真切切听得玄凤与顾客将门面外的货品抬至三百万的。
　　看来是没因方才胡应然的话而多想，祁空松了一口气。
　　但不知怎的，她又觉得宋晚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也并非她所希望的。
　　“打折，”她瞟了玄凤一眼，给出了补充选项，“或者我给你补上差价。”
　　玄凤闻言，与祁空耳语几句。
　　祁空诧异道：“我当初还投资了？”
　　玄凤给她展示当初风月楼在阴间开业时的画像。
　　祁空沉默半晌，早已忘了自己不知多少年前的黑历史，说：“不想开青楼，现在撤资还来得及吗？”
　　这当然是来不及了。
　　她在六道阴阳两界购置的产业数不胜数，这么些年过去，或盈或亏，对她来说不过是账户上微不足道的数字变动——说到底她连自己曾经用过哪些名字都不记得，更别提名下究竟有哪些产业。
　　宋晚一介凡人，料想二人是密语传音，她一字未听见。待二人商量完毕，祁空问她道：“人道的东西你大抵是不会感兴趣——去看诸如阿修罗道与畜生道的奇珍异宝可好？”
　　宋晚自然是没有异议。她今晚可算是见到了许多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唯一给她造成巨大心灵冲击的不过也就是那杯起初被以为是荤奶茶的饮料，据街上遇见的其他游客赞叹，可谓是仙品。
　　土生土长的人道生灵无福消受。
　　但或许是性格使然，她平静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似乎众鬼相并不能够让她阳间人道的本心动摇分毫。过了今晚，她仍旧只是人道的普通大学生。
　　她给出的反应太平，以至于祁空前两次趁着她昏睡的时候入灵察看，三魂七魄皆完整，并无异常现象。
　　二人一鬼乘电梯下了楼，又穿过密码门，这次里边儿是一个结界。
　　能量的波动化为实质可见的印纹，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是青丘狐族的图腾。
　　“这是青丘狐族的图腾，”念及宋晚只是凡人，玄凤介绍道，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非阵法允许的人想要进去，须得用这把钥匙。”
　　踏过结界的瞬间，宋晚感受到周身奇异的能量波动。她说不上来那具体是怎样一种形式，但若要形容，大抵是草原的风，泥土的清香与阳光的味道。
　　入目皆是透明展柜，据玄凤介绍，大多由人道天山最高处的寒玉制成——并非是海拔，而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该地的玄冰寒气逼人、常年不化，聚集天地精华，中心一点凝为寒玉，对于非火属性的天材地宝有很好的储存功能。
　　祁空被离得最近、用作装饰和照明的火凤尾羽熏得头疼。
　　“你们胡老板对鸡是有什么偏好吗？非得到处摆鸡毛？”
　　玄凤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也在祁空所谓“鸡”的范围内，但胡应然的确爱鸡——在吃的方面。
　　宋晚倒是没她这么灵敏的嗅觉，这簇火凤羽足有两米长，红金相辉映，衬得整间储藏室像是隐隐镶着金边。更何况火凤羽本就带着火属性，中和了几分寒玉带来的冷冽，让室内的人也有了暖意。
　　“这是北海皇室鲛珠，几百年前人道术士不知从何处淘来献与帝王，嵌于五代帝王寝宫，沾染人间龙气，有驱邪、福佑之效，也可入药……”
　　“这是天道诸神集会时，某位明王座下散落的佛珠。相传此念珠在人道历经沧海桑田，已有预测国运、护佑凡人得道之能……”
　　“这是瑶池仙会上都一壶桃花酒，相传当年花神与……”
　　“这要介绍到什么时候？”祁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等这一屋子还没讲到一半，外面鬼市都早散了。”
　　“……是我失言，”玄凤唯唯诺诺，实在伺候不了祁空这尊大神，“二位有疑问，随时问我即可。”
　　风月楼从来主张顾客爱买不买，不买就滚的原则，她什么时候低声下气地干过这档事？
　　但这人是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
　　玄凤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在一旁晾成了木头人。她起初以为宋晚在一件展品前驻足许久，便是感兴趣的意思，但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她在每一件展品前停留了近乎相同的漫长时间。
　　“可有喜欢的？”祁空见势不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出声问道。
　　大抵是在阴间待得久了，体温似乎比寻常要低上许多。
　　宋晚缓慢地摇了摇头，将手挣脱出来，低声道：“我觉得有些吵。”
　　“什么？”祁空微微颦眉，不解其意。
　　“你听，”满室寂静之中，宋晚像是随意叩响了离她最近的一块寒玉，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之中回荡，“它说，所爱之人得道，抛却红尘琐事，却不知他人早已成劫，渡众生不渡己——从此往后，人道便唯留它一人了。”
　　祁空垂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方才那粒明王座下散落的念珠。
　　这当然是真的明王念珠不错，不过明王早已了却凡尘，这段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霎时间她想到什么，不由得面色突变，手刚搭上这块寒玉，还未来得及别有动作，却见宋晚已经自顾自走向下一块。
　　举手投足间，她与方才的神态，已然判若两人。
　　方才被寒玉冻得发红的指尖轻抚着透明的、冰棺一般的容器，她的眼中情绪迷离，黑沉沉的眸中映出寒玉中央摆放的银色细线，随着她的靠近，银线像是有生命一般舞动，沿着寒玉盒边缘游走起来。
　　这个过程玄凤再熟悉不过——法器认主。
　　但她不过是个凡人，又如何能掌控这件汇集天地灵气的法器？况且寒玉未开，法器又怎能透过寒玉自行复苏？
　　灵气何在？
　　“很安静，她是这里唯一没有哭的，”她喃喃道，寒玉未碎，银线却如同鬼魅一般缠上她的指尖，顷刻间钻入衣袖，消失不见，巨大的哀伤笼罩了她，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剥开，“但她说，她已经等了很久。”
　　祁空沉声未动。
　　冥冥之中似有感应，宋晚歪头不解，像是再无法承受这般痛苦：“她在等谁？”
　　【📢作者有话说】
　　祁空，一款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钱的行走提款机。

25  ☪ 梦方醒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条九尾狐。◎
　　宋晚头疼欲裂地醒来，美人露的香气萦绕在纱幔之间，残烛昏暗，帘帐缝隙间透出几缕不甚明显的日光。
　　“姑娘还没醒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丫鬟端了水进来，重重地将盆放在地上，盛满热水的面盆“砰”地一声响，“妈妈在楼下唤姑娘呢，我说姑娘还睡着，她便让我烧些热水来。”
　　她“哗”一声拉开了窗帘，阳光直晃人眼，宋晚从床幔里往外瞧，只见她像是累了，叉腰站了一会儿，方道：“卿宁姑娘，快些起吧，日头正盛了。就算你昨夜喝了好些酒，今儿白日也得要干活儿的。”
　　是了，她名苏卿宁，是这风月楼中的舞妓。不过寻常相称省去“苏”姓，只道花名卿宁。昨夜她被客人点名作陪，喝了大半夜的酒，好容易哄得客人吃醉了，回到房间便沉沉睡去，这头疼也是因此而来。
　　思绪昏沉沉的，她尚未动作，便听木门再次刺耳地响起来。从门外钻进来的冷风冻得她往被子里缩了一下，下一刻纱幔撩起，浓妆艳抹的女人倾身过来探她额头，疑惑道：
　　“也没起热啊。”
　　苏卿宁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吓得胡应然差点跳起来说要为她找个大夫来瞧，却听她语调艰涩地开了口：
　　“妈妈。”
　　她手撑在背后，想要借力坐起，却不知怎的勾到不知为什么会在被窝里的丝线，缠得她举动艰难。她下意识勾起手指，丝线便又如有生命一般贴上肌肤，不动了。
　　“没事的，”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开口宽慰道，“不过因着喝多了酒，有些头疼。”
　　“是吗？”胡应然将信将疑，再欲抬手试温度，却被苏卿宁抓住了手腕，僵持不过只好败下阵来，“那你今晚还能舞吧？”
　　舞？
　　苏卿宁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风月楼舞妓登台，一日一换人，楼中姐妹出演次序都是提前订好，除非确有难处，不得随意更换。她前几日都陪了客人，今夜正当登台作舞。
　　胡应然见她久未答言，只当是酒劲还没过，支使着小丫鬟灵儿去后厨煮一碗醒酒汤来。灵儿前脚刚走，胡应然便关了门，换了凝重的神色：
　　“你老实跟我说，身子还有哪里不适？你昨晚跟那客人，当真只是喝酒？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吧？”
　　苏卿宁被这接连三个问题给砸懵了。
　　喝酒当真误事，除了第一个问题能够答出来，后面两个，她可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胡应然问得严肃，她倒也不好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分明只是睡了一觉，她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说出去不叫人笑话？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头疼，身子有些乏，除此之外并无大碍。我与他人不过逢场作戏，要紧事当然不会忘。”
　　胡应然松了口气，说：“那行，你好好休息，今晚先别上了，我让旋姬替你。”
　　苏卿宁乖巧应了一声。
　　“你身子骨本就弱，这一喝酒，我总忧心，”临出门前，她又折返两步，探头道，“我还是请大夫来给你瞧瞧。正巧楼里有几个小丫头最近也有些咳嗽。”
　　胡应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时，苏卿宁方才掀开被子，将自己捂得快要汗湿的尾巴解放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整整九条。
　　她蜷坐在床上，抱着尾巴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抵是条九尾狐。
　　——这不明摆着的废话呢。
　　尾巴毛绒绒的，分明方才刚醒来时还没有，在遇上胡应然时又突兀地出现在被子里，她觉得自己应该也能收回去。
　　怎么收回去呢？
　　苏卿宁冥思苦想，直到灵儿端着醒酒汤走进来放在她跟前的小几上，又撸起袖子去端那洗漱的热水，疑惑道：
　　“姑娘还没用过水呢？”
　　苏卿宁一惊，方觉自己单顾着在床上发呆，不仅未洗漱，竟连灵儿进屋都没能察觉——她还抱着九条尾巴呢！
　　但灵儿只是奇怪地瞧了她一眼，道：“姑娘可是要梳毛？我再多烧些水来？”
　　梳毛。
　　苏卿宁两眼放空地盯着自己的尾巴。
　　其中一条忽地动了一下。
　　她像是被惊醒，对灵儿无力地一摆手：“罢了，只重烧水来，我洗漱便是。”
　　她向床边挪去，尾巴随意地铺开在凌乱的床褥上。醒酒汤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头疼并没有得到缓解，但倒当真清醒了几分。
　　一觉醒来忘了许多事，如今算是一问三不知。但真要说忘了什么——她倒也讲不出来，最多只能算是有些恍惚，有些事真碰到了，指不定便想起来了。
　　苏卿宁费老大劲收了尾巴。在风月楼这一亩三分地转了又转，与路上遇见的每一个姐姐妹妹都愉快地打招呼，没过多久便记起了所有人的名字。胡应然瞧她精神好了，若非今日已将旋姬的名字挂了出去，倒还真想抓着苏卿宁晚上上台舞一段。
　　“出去？”胡应然瞟她一眼，“今日给你挂的可是病假，你若到街上去给人瞧见了，红光满面不知哪来的喜庆，好胳膊好腿儿的，那不是我们风月楼欺瞒？非得让她们把舌根子嚼烂了不可。”
　　她说得在理，苏卿宁只好放弃了出楼的打算，按照胡应然的说辞，她可是满城最为红火的第一舞妓，就算蒙了脸，上街也能凭着身段被认出来——更何况，又有多少行人，上个街都会遮遮掩掩？
　　装病她不擅长，宅在楼里却正中下怀。
　　午间菜式清淡，苏卿宁对着盘子里清汤寡水的菜肴发呆，悄悄唤了灵儿来问：“有鸡吗？”
　　灵儿委屈道：“姑娘还惦记着鸡呢！妈妈说这个月姑娘您吃太多了，这几天既然身子不适，便多半是不宜再进补，接下来几天我可都要陪姑娘吃青菜叶子。”
　　苏卿宁长叹一声狐生艰苦，不再作求。
　　用过午饭准备小憩，苏卿宁日上三竿才醒，这会儿精神头甚好，压根儿睡不着。赶巧胡应然请的大夫到了，原本说是先给其他几位姑娘看，但一听说苏卿宁醒着，图着省时便先到了苏卿宁这里。
　　大夫姓胡，要说起来还能与胡应然攀上几分亲戚关系，不然为风月楼里的姐儿们问诊这等差事还轮不上他。勾栏里头的姑娘没外边那么多规矩，胡大夫搭了张丝绸隔着问脉，苏卿宁便坐在一旁瞧他脸色，嗅到淡淡的药材味。
　　他又问了些吃食起居方面的事，这苏卿宁哪儿还能记得，好在灵儿帮她答了。她百无聊赖，这厢正思忖着人道大夫开的药对畜生道有没有用，就听灵儿提醒了一句：“我们姑娘本是狐狸，大夫可别忘了。”
　　苏卿宁：“？”
　　她依稀记得人妖不相容的规矩，人道中人对畜生道的动物修炼成精这件事可忌讳得很，便被灵儿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
　　这大夫有些来头。
　　胡大夫让灵儿先出去等着，他提笔蘸墨，龙飞凤舞的药方上苏卿宁一个字也不认识。
　　“姑娘原先在青丘落下的毛病，最近可有见好？”他忽然问道。
　　苏卿宁哪里知道自己在老家有什么病症，胡编乱造免不了露馅，只含混应道：“嗯，还是老样子。”
　　他既知自己从青丘来，想必是从前给自己看过病？或者……
　　“姑娘，待我再诊一次。”
　　苏卿宁于是屏息凝神，奈何胡大夫衣袖上的药材味再次袭来，她从中发觉一点微妙的违和。
　　那是狐族身上特有的味道，让人……不太舒服。
　　难怪要用药材来掩盖。
　　苏卿宁想起自己房间里点的美人露，香气逼人，掩盖了楼里许多奇怪的气味。
　　但她自己身上似乎并没有这种味道，她将尾巴藏起来时，除了样貌好点，其余倒彻彻底底看不出与人类的分别。
　　“我瞧着姑娘的症状越发严重了，”胡大夫捋了捋胡子，尽管苏卿宁一眼瞧出那不过是粘上去的，“九尾得天独厚，有些不足之症也很正常。想必姑娘的家人一早就告诉了姑娘这病的治疗之法，姑娘既心中有数，我便不再多言了。”
　　他将方子留在桌上，提着药箱告辞出门。
　　灵儿回来拿了方子，找胡应然看去了。苏卿宁独自一狐坐在房间里，开始思考自己从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怎么治，以及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也不怪胡大夫打哑谜让她猜，毕竟先天不足这种事，许多人都忌讳直接说出来。她自己肯定也是知道的，只是莫名其妙就给忘了。
　　苏卿宁觉得这真是怪哉。
　　早知方才该问问胡大夫，一觉睡醒突然不记得很多事了——这是什么病，该吃什么药？
　　她胡思乱想，忽地意识到胡大夫不还要给其他姐儿看病？这会儿肯定还没走。她不方便进其他姑娘的卧房，不如先去向妈妈说一声，让胡大夫再来给自己看看。
　　她如此想着，便推了门走出去。一路上思绪乱飞，没留神在走廊间撞到人。
　　“小心。”
　　——是个从未听过、却莫名有些耳熟的女声。
　　【📢作者有话说】
　　每一卷换一个名字成就达成……

26  ☪ 盈袖香
　　◎让人给逃掉了。◎
　　苏卿宁晕乎乎地还未抬头，第一反应是完了撞到客人了。
　　但这客人似乎不仅没生气，而且听声音……是个女人？
　　到风月楼来的男人不算少，女人可不太多。更何况这一层楼皆是伶人丫头们的卧房，什么人会误入此地？
　　刹那间苏卿宁福至心灵，嘴快过脑子：“你是新来的姐妹吗……”
　　她抬起头，就在这时撞进了女人的眼睛，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卡壳了一瞬，硬着头皮补上了后半句：“瞧着……面生得很。”
　　她揪着轻软的衣料没放手，说完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也不知自己在迷糊个什么劲儿。
　　嗯……作为一只发育健康的狐狸，化作人形的她原本身量就高，就算穿着平底的绣花鞋，有时也难免比楼中客人高上几分。只是这位姐姐，端的比她还高上一截！
　　“姑娘，”她从这句低唤中听出几分无奈，对方似乎没生气，站在原地没动，“不如……先从我身上下来？”
　　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挂在女人身上并手指揪着对方腰带到那一刹那，苏卿宁想立刻改名换姓连夜逃回青丘。
　　双颊莫名开始发烫，在这紧要关头她想起了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的舞妓职业操守，从女人身上起开时顺势施礼：“是我冒犯了。”
　　“无碍，”女人扶她起身，二人再次四目相接，苏卿宁从她含笑的眼睛里捕捉到片刻疑窦，但那一闪而过的违和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你方才问我是否是‘新来的姐妹’，姑娘可是楼里的妹妹？”
　　苏卿宁下意识地就要承认，但奇怪的是，身体里似乎有另一道魂魄鬼使神差地促使她开口转了意思：“并非如此。”
　　她从中品出疏离的冷淡。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
　　还未等她琢磨明白这分冷淡从何而来，女人似乎也因她的否认愣了一下，但随即赔礼道：“是我唐突了，想必妹妹也同我一样，来这十里八乡闻名的风月楼买些新鲜脂粉首饰——可否请教妹妹芳名？”
　　这人还怪会给自己找理由。
　　这下苏卿宁连自己缘何至此都不用编了，这女人连同着她一起给解释了。她眼下只需解决新的问题，她有点拿不准。
　　好在那缕奇怪的魂魄没再作祟阻止她开口，她顺利地将名字说了出来：“苏卿宁。”
　　在女人乍然间奇怪起来的眼神下，苏卿宁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呃……不是风月楼舞妓的那个苏卿宁。”
　　她瞥见女人轻笑一声，突然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不是风月楼里的姐妹真真可惜了。听她说只是来买东西的，想必也不会长久停留于此，大抵只是外乡路过的旅人吧？
　　“苏姑娘，”这一声唤又将苏卿宁从胡乱猜测中拉了回来，她靠得那么近，苏卿宁近乎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姑娘可知，上哪儿能找着楼里管事的？”
　　苏卿宁抬手指了个方向。
　　“多谢，”这下是再没什么可聊的话了，女人点点头，便欲转身离去，“苏姑娘，有缘再会。”
　　苏卿宁呆呆地点头，在女人彻底离开自己可触及范围的瞬间，脑中灵光一闪，活动了手指——
　　“对了。”她忽然转过头来。
　　苏卿宁赶紧放下手假装无事发生。
　　“这支钗子，便当作苏姑娘指路的谢礼吧。”
　　苏卿宁回过神，手中已然多了一支银钗，上面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饶是她收惯了客人的赏钱，这宝石的材质她也没见过，抬头时女人的身影已经不知上哪儿去了，方才的一切都像是梦游。
　　直到灵儿端着水盆和抹布从她身旁经过，喊了一声：“姑娘在这儿站着呢，可让我一顿好找。”
　　苏卿宁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药方妈妈已经看过了，上铺子里抓药的人也回来了。我先给姑娘煎一副喝着？”
　　她拉住灵儿的袖子：“大夫还在楼里吗？”
　　“早走了，”灵儿答道，“给其他几个丫头看了，都不过着凉咳嗽，一样的病症，恢复起来快得很——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苏卿宁懊恼地想，大好的问诊机会白白浪费了。
　　不过……她动了动手指，几缕银白色的细线在指尖灵活地绕了几个弯。
　　她心念一动，却扯了个空。
　　拉了老长的傀儡线似乎在嘲笑她，可她分明记得在女人将钗子递给她时，傀儡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对方的四肢。
　　记错了？
　　考虑到最近的记忆混乱情况，苏卿宁觉得不无可能。
　　“不做什么，”苏卿宁打了个哈欠回房去，“药煎好了先温着，我回房去小憩一会儿，下午用饭再来叫我。”
　　灵儿一头雾水地追问：“姑娘不是近午间才醒吗？这会儿怎么又困了……姑娘？”
　　苏卿宁回了房间倒头就睡，说不上来的困意席卷了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大抵是在做梦，周围的场景很熟悉，她却说不出个确切的名字来。
　　果然还是酒喝多了脑子坏掉了吧？
　　她抬起爪子舔了舔，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竟然是狐身。太久没有变过原型，她竟然有点想找一面镜子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但就在此时，她听见有人唤她名字，让她过去。
　　做狐狸时没有当人这么多规矩，跑起来很快，没一会儿便见到了阿娘。阿娘说今日族里的大夫来给她瞧病，让她把身上的花花草草都摘了。
　　大夫瞧了病，说这是先天不足，是魂魄上带下来的毛病，摇着头说治不了。在阿爹的恳求下他才松口，说有个方子可以勉强一试。
　　阿爹阿娘和大夫到隔间商量了什么，狐狸耳朵尖，苏卿宁勉强听到零星几个词“心爱”“炼化”什么的。
　　大夫走后，阿爹将一团银色细线交给了她。
　　那线仿若有生命一般，一到了她爪子上变自动缠绕起来，隐藏进绒毛里。
　　下一刻她突兀地化了人形，银线还缠绕在她的手指间，却仿若游走在肌肤之下，与她血脉相连。
　　阿爹的声音缓缓飘来：“这傀儡线，你要慎用……”
　　唠叨了一千遍的事情，苏卿宁再听见这话时只觉耳朵都起了茧子。
　　一天天的都说药慎用，实际上到了她独自一人出来闯荡时，也没真正碰见几个能让她抛傀儡线的……
　　诶？
　　今天好像是——抛了一次出去？
　　但让人给逃掉了。
　　冥冥之中她以为二人不过萍水相逢，但脑海中有一个声音提醒她，这张脸一定已经在梦里忆起过千万次。
　　但她……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梦醒之后被灵儿抓着灌了一碗汤药，苏卿宁苦着脸用过晚饭，挑了身不那么惹眼的衣服，略施脂粉，蒙着面纱下了楼。
　　“苏妹妹这钗子是上哪儿得的？瞧着怪衬的，赶明儿我也买一支去。”路上碰见旋姬，随意招呼几句，对方赶着去装扮，也没停留多少时辰。
　　“……旁人送我的，”苏卿宁不用问都知道她在问哪一支，两个时辰前方从那不明之人手上得来，转头便被她钗在了发间，似乎凭此算是某种信物，“姐姐若喜欢，我替姐姐问问？”
　　旋姬瞧那光泽便不是普通的玉石能有的，心知贵重，关心几句苏卿宁的身子骨好些没云云，苏卿宁自然客套地道谢。而后二人皆匆匆离去。
　　苏卿宁有种预感，上午见过的女人今夜会在风月楼里看赏舞听曲儿。
　　毕竟风月楼的位子可是一票难求。今日虽不是她登台，但旋姬的舞蹈也自有出彩之处。
　　脑海中浮现“守株待兔”这个词，只是她一时混淆了意思，不知究竟谁是野兔，谁又是农夫，又或者二者皆有。
　　她挑了个不打眼的雅间位置坐下，伺候的丫头见是她，按照常价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否则胡应然要是得知她厮混在客人堆里，那可才是大事不妙。
　　待到旋姬的表演即刻开场，一二楼的位子上都坐满了人，苏卿宁在人群中找寻着某人的身影，却一直没见着，终于有些着急起来。
　　过上一会儿音乐一响，宾客骚动，彼时找人必定越发难了。
　　难道她当真没来？
　　苏卿宁几欲起身，最终仍旧安坐着，只是抬手唤了一旁的丫头，趁着对方添茶换水的功夫比划道：“你可有见着一个女人？约莫这么高，踩着羊皮短靴，身着青色长卦，生了一双丹凤眼……”
　　丫头频频抬头，欲言又止，苏卿宁回忆得入神，却听身后兀地传来一声：
　　“苏姑娘可是在寻我？”
　　她被这声音惊动，蓦地回头，却猝不及防再次撞进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睛，毫无半分对差点成为傀儡的察觉。那笑意浅浅，深不进眼底，仿佛掩饰着骨子里的淡漠。她却以为这双眼睛合该是这般神色，就好似曾经闭眼吻过。
　　她们靠得那样近，苏卿宁想，恍惚间她甚至嗅到对方衣袖上的美人露香。
　　那分明是……唯有她会在卧房常点的。
　　【📢作者有话说】
　　你们二人……感谢在2024-01-30 21:19:20~2024-02-01 12: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狸花猪咪 2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  ☪ 狼狈样
　　◎惘然不知其中几厘真心。◎
　　心跳不觉漏了半拍，这香气大抵是下午从她衣裳上染过去的。此时端的让人心生荡漾。苏卿宁怔了片刻，忽地生出想要逃离的冲动。
　　但她已然无路可退了，很快敛了神色，温声道：“并非如此，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人罢了。”
　　“无关紧要的旁人，”女人似笑非笑地点头，未问过苏卿宁的意愿便径自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了，虽说那原本就是特地留给她的，“那这么说，倒是我唐突了。”
　　苏卿宁很快镇静下来，嘴上却还道：“不妨事的。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称呼“姑娘”也太怪了。
　　本朝民风虽然开放，但也极少有这般打扮的女子，她像是并无家眷孤身至此，眉目间皆是恣意潇洒，和她看不懂的情绪。
　　“祁空。”她说。
　　果然如此。
　　不知为何，苏卿宁觉得心间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对这个答案她像是害怕又像是期许。她狐生前十多年都在青丘度过，认识的朋友物种千奇百怪，皆是出自畜生道；入了人道，来这风月楼也不过短短一年多功夫，同客人们只是逢场作戏，一年到头认识的人除了楼里的姐妹外并无他者。
　　但她笃定自己曾见过祁空。
　　“空者，镜花水月，”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抬手斟了茶，一双美眸里似有含情春水，“此名何解？”
　　祁空抬眼，有些惊讶地望了她一眼，似乎并没有想过苏卿宁会问这样的问题。她呷一口茶，方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苏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苏卿宁当然不知道，这句话过后，身体里那缕意识又沉寂下来。她不知如何接茬，只将话题轻飘飘揭了过去：“不过随口一提，姐姐切莫见笑。这茶喝着还合心意？”
　　这个称呼倒是不常见，祁空笑了一声：“我若说合心意，妹妹岂非又要另起话头？我听着累的很。”
　　没想到被人看穿还直接说出来了，苏卿宁唤了丫头来换自己柜子里收的茶叶来。祁空撑头望她与丫鬟话语，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的倩影与记忆中的画面微微重合。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过于活泼了。
　　这样也好，她收回目光。
　　“此前我从未见过姐姐，”等茶的功夫，苏卿宁再度开口，“姐姐先前说是来买脂粉首饰，可我见姐姐不过略施粉黛，可是家中尚有姐妹？”
　　“不过云游罢了，家中已无亲眷，”祁空把玩着茶杯，瓷杯在指尖转了几圈，茶水竟稳稳当当附在杯中，“偶然至此，结识友人，以姐妹相称——不知这是否算得上是‘家中尚有姐妹’？”
　　苏卿宁听懂她的玩笑，却不作接应：“江塘山川灵秀，又多有风流人物。姐姐可有打算多留些时候？”
　　“正有此意，”祁空颔首，“江塘的确不错，人杰地灵。更何况，我此番来江塘，也有些事要办。”
　　涉及私事，苏卿宁不便多言。正巧方才离去的丫鬟献上茶来，流水细声之间，茶香倾泻，苏卿宁介绍道：
　　“此茶名为——秋月白。”
　　祁空愣了一下，复笑道：“倒是从未听过的名字。‘唯见江心秋月白’，可取典自白傅？”
　　“‘桃花一径入瑶池’，相传群仙瑶池之会，傍有桃林数里，中有落英缤纷。不过传言真真假假，去此地千里，亦有青丘之国，国中亦有桃花绽于秋月盈满之时，瑶池桃花树便正出于此。”
　　桃花香气醉人，祁空浅尝辄止：“有几分牵强，我从未在典籍上见过这种说法。”
　　不过是人道见识浅罢了，这可怨不得青丘。
　　说到底人道念力稀薄，大多数百姓世世代代都接触不到畜生道中的精怪，就算见了，也以为是阴邪之物。人类寿命短得很，典籍相传难免错漏，自然是不比畜生道的精怪，活的岁数长，见的多了，自然记的也多了。
　　“‘秋月’是有了，”她追问道，“‘白’作何解？”
　　苏卿宁浅笑未答。
　　“好吧，”祁空叹一口气，心知这人若想藏着什么事，那便定不会松口，“且看楼下歌舞罢了。”
　　二人间的气氛沉闷下来，祁空垂眼赏旋姬作舞，苏卿宁目光乱飞，不知如何再挑起话题，视线频频落于对方身上。她不过是思索着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傀儡线种在这人身上，怎知舞至精彩之处满堂宾客喝彩，唯有祁空转眼看她，似有不解：
　　“妹妹为何看我？”她在捕捉心不在焉的某人这件事上颇有心得，“许是觉得这位……旋姬姑娘舞得不合意？”
　　苏卿宁下意识地点头，而又立刻摇头，道：“风月楼名声盛，旋姬既能于此占据一席之地，其舞自然是差不了。更何况旋姬向来于西域胡旋颇有心得，此类舞曲欢快鲜明，动作多旋转蹬踏，对舞者的基本功要求甚高……”
　　“哦？”祁空挑眉，慢悠悠地道，“妹妹原来是这样想的。我竟不知妹妹于舞蹈还是个行家。”
　　“不敢，姐姐谬赞。”苏卿宁的情绪莫名明朗起来。
　　“那么，妹妹以为，风月楼第一舞妓苏卿宁的舞技，比旋姬如何？”
　　苏卿宁：“……”
　　她下午说什么来着？
　　哦，她叫苏卿宁，但不是风月楼舞妓的那个苏卿宁。
　　她狐生的定力都耗在今日了，苏卿宁没法，硬着头皮答道：“嗯……那自然是苏卿宁……呃……不分伯仲吧。”
　　“是吗？”祁空悠悠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了。我早听闻风月楼第一舞妓的名号，特地赶路至此，也想一睹其卓绝风采。原本打听到苏卿宁今夜登台，却未料临时换了旋姬。既然妹妹都说不分伯仲，那这舞，想必是不看也没什么损失了。”
　　损失啊！
　　不看真是损失惨重！
　　苏卿宁气得暗中磨牙，自己方才就该硬气一点，直接说她苏卿宁天下第一无人能敌——笑话，九尾狐祸国殃民的故事在人道难道是平白无故流传甚广的？
　　“倒也不是……”她绞尽脑汁找补道，“我以为旋姬的舞比起苏卿宁，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
　　祁空看她狼狈脸红而不自知，心中讶异更甚。她看惯了对方从前逆来顺受的模样，竟不知固执自矜起来也这般可爱。
　　直觉告诉她这并非是对方一贯以来的性格，但她确认苏卿宁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也只能将着违和归到先天种族所致。
　　大抵九尾狐，都是恃才矜己的生物吧？
　　“只是可惜，”祁空接着感慨道，“听闻她是身子不适，故而告假。不知何时能够再登台作舞？”
　　苏卿宁这回反应很快：“姐姐想看？”
　　她未曾意识到自己欲盖弥彰得太过明显：“风月楼夜场演出次序按照楼里舞姬一贯的登台顺序排，不出三日，便能看到我……苏卿宁登台。”
　　祁空有意问道：“若是她尚未痊愈呢？”
　　苏卿宁一时哑口无言，却听对方笑了一声，颇有几分似客人兴致高时的情调：“好了，你怎么总是想着把我往旁人处推——”
　　往往这时若再推波助澜，便又能薅到并非在议定价格内的金银珠宝。而对眼前之人，她却惘然不知其中几厘真心。
　　视线相撞，衣袖下的傀儡线似有所感，一并欢快地躁动。
　　她心惶惶。
　　“一直戴着面纱不觉得闷吗，与风月楼舞妓重名的苏姑娘，”祁空透过聊胜于无的遮掩看她，“还是说……你在躲什么人？”
　　躲不知会从何处突然窜出来抓人的妈妈。
　　和认识她的客人们。
　　正在此时，好巧不巧，她竟瞥见胡应然顺着楼梯上楼来，方走到拐角处，与小丫头说着话，隐约有“苏卿宁上哪儿去了”云云。
　　二楼雅座皆有布帘隔开，她们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墙角处，再不过片刻功夫，胡应然便会经过这里。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失陪。”苏卿宁慌张起身，没留神带着椅子在木地板上呲一声响，邻座客人不满地敲了敲墙面。
　　“怎么这便要走？”祁空悠然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更衬得苏卿宁兵荒马乱，“这可是你订的位子。”
　　钱随时都能赚，命却只有一条——是的，九尾狐也并不真的有九条命。苏卿宁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祁空既然准备留下，那么她也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她就不信……
　　那一瞬间仿佛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腰带好死不死夹在了椅背镂空花纹的缝隙中，随着她的动作突然抽落开来，而她重心不稳，蓦地向前扑去。
　　完了，苏卿宁想。
　　一天之内跌倒两次，也是没谁了。
　　但预料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她似乎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耳畔被青丝扫过有些痒，若有若无的美人露香再次迷惑了她的嗅觉。
　　但一切又都是冷的，这股寒意让她毛骨悚然，就好像面前之人并非活物——离得这样近，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过萍水相逢，‘投怀送抱’是为何意，”慵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风月楼卖技不卖身的苏卿宁姑娘？”
　　【📢作者有话说】
　　祁空：老婆转世归来性情大变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二次编辑：算了不等了不急了，老婆怎样都可爱^_^感谢在2024-02-01 12:44:30~2024-02-02 11:1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壹 2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  ☪ 指尖线
　　◎稍纵即逝的温热。◎
　　马甲顷刻之间被人扒了个干净，苏卿宁大气不敢出，听见胡应然逐渐靠近，而后应当是无意撞破客人的私事，加快脚步离她们远去。
　　苏卿宁松了一口气。
　　她从祁空身上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却差点又被腰带扯得一滑，好不容易转身艰难地将腰带从椅子雕花中解救出来，听身后的人道：
　　“不急着走了？”
　　苏卿宁理好衣裳坐回椅子上，手指间似乎还有微凉的触感，方才短暂的相贴让她没来由地有些冷，不由得想到某些诸如蛇类的冷血动物，但祁空身上的念力波动微弱，大概只是个普通凡人：“……逃过一劫，可以继续坐到散场。”
　　她不自然地挪了目光，衣袖掩盖下的指尖将傀儡线绕来绕去，微嗔道：“看我干什么？”
　　祁空觉得她可爱：“没看你，苏姑娘，我看的是风月楼一舞动江塘的苏卿宁。”
　　苏卿宁于是复想起这茬来，果然出来混欠下的都是得还的，她下午一定是没睡醒才说出那种没脑子的话。好在她并不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回去，毕竟已经被面前这位直接挑破了。
　　苏卿宁轻咳一声，道：“嗯，嗯……那你看吧。”
　　她垂眼去看旋姬的舞，伴乐的琵琶扫得她莫名有些心乱，余光瞥到那束目光仍旧聚在自己身上，她索性抬眼理直气壮地道：“再看收费。”
　　祁空没忍住笑了一声，茶水有些凉，底香却更显回甘：“你戴着面纱，我没看见，就不要收费了吧？”
　　苏卿宁脸颊一热，但她料想祁空也无法透过遮掩看她，表面上装着无事的样子：“苏卿宁今天告假，不在楼里。”
　　她压低的声音像是恳求，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祁空想起深山里经常出没的小动物，松鼠、野兔、狐狸，总是在她经过时停下抬头用圆而黑的眼睛望向她。
　　合该如此。
　　她算尽天下事，唯独眼前之人的命数，在她的视野中扑朔迷离，从来没有对过。
　　方才相接的触感太过真实，她捻了捻指尖，稍纵即逝的温热已经感受不到了。
　　就像桌上凉掉的茶。
　　她叫来丫鬟添了水，见苏卿宁已经偏过头去，她像是刚发现对方发间的簪子，故作惊讶道：“戴着我的簪子，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苏卿宁斩钉截铁：“不能。”
　　请假时间再接待客人属于加班，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苏卿宁原本卖艺也不是因为穷。青丘的富有程度在整个畜生道都是出名的，更何况作为苏家幼女，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风尘，进风月楼当舞妓无非是为了……
　　她在这里待了许久都没有眉目的事，现在看来似乎有进展了。
　　她在祁空看不到的桌下微勾手指，瞥见祁空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顺着傀儡线传来的力道真实，苏卿宁心道成了。
　　她方才摔倒在祁空身上时顺手又放了一次线，下午那次莫名其妙失败了，方才可是真真切切地肌肤相贴。
　　一只聪明的九尾狐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呃，三次，苏卿宁回忆着自己这些年作陪的经历与被楼中姐妹分享过的禁断风月话本，脑子里乱成一团。
　　似乎走向不太对。
　　但祁空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行，那不知什么时候鄙人才能一睹苏姑娘芳泽？”
　　苏卿宁心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感情这种物什也并非说来就能来，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位萍水相逢的姐姐，身体里另一股意识也在蠢蠢欲动，但那还有些别的情绪，太过复杂，是苏卿宁理解不了的。
　　或许是没注意被鬼上身了，但这鬼……藏得还挺好。
　　“后日夜晚原该旋姬登台，届时便是我替她。”苏卿宁回忆起风月楼的排班，台上琴声渐扬，高潮后紧接着便是尾声，她没理由再对祁空纠缠下去。
　　祁空了然，若有所思道：“既如此，我便静候妹妹的惊喜了。”
　　苏卿宁正不知如何措辞，却见楼梯口跑上来一个小丫鬟，正是灵儿。灵儿熟悉她的衣裳，隔得远一眼认出来，走近了才道：“姑娘在这儿呢，可叫我一顿好找。”
　　她心觉这话有些耳熟，似乎灵儿每次来找她都得先讲这么一句。
　　“妈妈四处找不着你，正让你过去呢，”灵儿这才发现她与陌生女人对坐，眼珠一转，“大抵是有事同你相商。”
　　苏卿宁从乐音里听出今晚的表演快要散场，她料想胡应然会啰嗦很久，大抵是等不到回来再与祁空叙话，只能低叹一声：“失陪。”
　　离开时衣摆不经意间扫过祁空的手，手背有些痒，还有丝丝缕缕缠绕的柔韧细线，随着苏卿宁的离开存在感越来越淡，似乎要融进血肉。
　　祁空活动了手指，并无异常。她挑起一根固定在半空，顺着这根线剩余部分挂在手上的力道试探地扯了下。
　　扯不动。
　　她担心苏卿宁那边发现自己已经发现这件事，没试几下便将它们恢复原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尖绕着玩。散场时邻座有客人以为她是楼里新来的姐儿，大抵是醉得很了，她无意在人间事务中陷得太深，余光瞥见旁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后掐诀瞬间从原地消失。
　　“靠，”客人被吓得硬生生酒醒了一半，大半夜只觉莫名灌进一阵阴风来，定睛一瞧，面前哪儿还有什么美人，不过是空地一片，连脚步声也混杂在人群涌出风月楼的嘈杂中，“见鬼，真是怪事。”
　　苏卿宁从未怀疑过祁空只是个凡人，她跟了灵儿七拐八绕进胡应然的房间，见她正在清点着银钱。
　　左一堆银票，右一堆银锭，当然最多的算是铜钱，零零散散堆了一桌子。
　　“妈妈，”苏卿宁唤了一声，“你找我？”
　　胡应然早听见她来，不过打着算盘腾不出手来，正巧有了可以使唤的人，当即将算盘连同账簿都推了过去：“你帮我算算这笔。”
　　苏卿宁：“……”
　　她顶多也就识个字儿，陪客人时勉强吟诗作赋几句，不过胡乱一通瞎编，十六岁以前根本没想过会来人道，哪里懂得算账。
　　“差点忘了，你从小养在青丘，不会这个，”胡应然见她迷茫，索性将没对好的账簿推到一边，“按我说，你既如今长在人道，也该学些人道的东西，我们做狐狸的总比人类的年岁要长上许多，几十年后容貌不变可就露馅了，总不能真在风月楼常做舞妓。”
　　苏卿宁不以为意：“这不还有妈妈你罩着嘛，到时候大不了换一副皮囊，仍旧在妈妈馆里作舞唱曲儿去。”
　　她心念着自己从娘胎里带下的隐疾，实则连自己究竟能否活到那个年月也说不定。
　　风月楼第一舞妓香消玉损，听起来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话本里总是这样写，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失去好过垂垂老矣的告别。
　　她没来由地想，她对祁空大抵也是如此。
　　点头之交说不上太深的羁绊，就让她发挥应有的作用，而后就此在她的心中存活一辈子。
　　也算是另一种方式对生命的延续。
　　她不知为何想到这些，但大抵天性使然，狐狸总是多情又薄情的。狐生再长也不过几百年，恩爱夫妻太少，逢场作戏反而是常态。青丘虽没有勾栏，但情爱之事的勾当可比人道丰富多了，胡应然能在人道不停地改名换姓经营勾栏这么些年，多亏了从青丘学来的路子。
　　“说正事呢，”胡应然微微提高声音，调整了一下坐姿，七条火红色的尾巴在身后铺展开来，“中午胡大夫来看过了，说还是老样子。你的病你自己心里有数，药引找到了吗？”
　　苏卿宁被她的话拉回现实，房间里的熏香比自己屋里的还重，尽管如此她还是隐隐嗅到胡应然身上传来的味道，同类的排斥特性让她有点微妙的不舒服，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还病着呢？”胡应然被吓了一跳，又要伸手摸她额头，苏卿宁往后一仰避开了。
　　“没事。”她说。
　　胡应然清楚她的固执，若非如此，这病绝不会拖到今天。往些时候苏卿宁多是支支吾吾地推辞，今时不同，却是走神了好几次。
　　“算是找到了吧，”苏卿宁沉默良久方开口道，语气尚还有些疑惑和茫然，“只是我并不清楚改怎么做。我在风月楼待的时间不算长，似乎还没有真的学会什么。”
　　但未等胡应然开口，她便自顾自地接着道：“我学会了哄客人开心，适时说些漂亮话从他们身上多得些赏钱；我知道怎样将喝不了的酒偷偷倒掉；吟诗作对的功夫都精进了不少。”
　　苏卿宁名动江塘，有她登台的舞戏一票难求，买她作陪一晚更是炒出了江塘勾栏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高价。
　　她应当已然是风月场上的老手。
　　“可是，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她跟从前的客人都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我突然就什么都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一点orz

29  ☪ 心惶然
　　◎在她额上落下温柔一吻。◎
　　夜半梦醒，苏卿宁从床塌上翻下，月色如水，却难入睡。她动了下手指，傀儡线半垂在地上，像是无声的指引。
　　她离自己很近。
　　这个认知让苏卿宁幡然惊醒，祁空并未在外面的客栈休息，而是留宿风月楼，不知跟哪个姐姐妹妹好了去。
　　江塘民风开放，女人流连勾栏却也算不上多。不知为何她心里闷得慌，尽是些婉转承欢的模样，叫人难免心神荡漾。
　　分明从未见过。
　　她所知最露骨的也不过是曾被楼里姐妹投喂的风月话本，有些带着印刻清晰的插画，上面人物的动作与知识让她不解。她有时想，或许狐狸与人类是不同的。
　　话本上的有情人吹灭蜡烛，盖上被子，然后便到了第二天。
　　她想起族中前辈妲己，几百年来改名换姓去了许多城市，陪伴诸多君王侧，每每都能全身而退，有时还得个祸国妖姬的名号。从一段似有若无的感情中抽离，对大多数狐狸来讲都废不了几分精力。
　　她随手拨动傀儡线，凭着直觉出了门。穿过一连串房间接受淫词艳曲的洗礼，路过丫头端着热水惊讶地为她让路。
　　“今个儿有客人点了苏姐姐？”小丫头们悄声咬耳朵。
　　“没听说，苏姐姐今日不是告假吗？”
　　无关紧要的议论，苏卿宁也不知自己为何转到这里来了，只知晓傀儡线停在最里面的一间房，自此之后便断在屋里。
　　她盯着门口的牌子看了半晌，正出神时，木门蓦地从里边被推开了。
　　祁空与门口这尊大佛猝不及防对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苏姑娘？”烛光昏暗，祁空不确定来人，试探着唤了一声，“这是何意？”
　　苏卿宁乱得很，三更半夜的，她见祁空衣衫规整，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而她自己莫名其妙从房间里出来，身上的衣裳凌乱有折痕，简直像是梦游或是方干了什么不正经之事。
　　好在黑灯瞎火的，她自己是狐狸尚还看得清，祁空这个凡人可就不行了。
　　“……查房，”苏卿宁憋了半天憋出个撇脚的理由，睁眼说话不打草稿，“楼里规定，客人与姐妹们不能……”
　　这不是挖坑给自己跳吗？
　　祁空扶着门框好整以暇，笑意就快要掩饰不住：“不能什么？”
　　你说不能什么。
　　苏卿宁“不能”了半天没下文，随口糊弄道：“不能……就是不能。”
　　祁空：“……”
　　真有趣。
　　然而夜色笼罩下，苏卿宁笃定对方看不见自己方才惶然之色，她给自己壮了胆，越发理直气壮起来：“今晚在你房里的姑娘呢？例行检查。”
　　祁空诡异地沉默下来，苏卿宁还以为她是心虚，瞬间也忘了自己无非是随意编的理由，颇有几分捉奸的味道。
　　“我不过在楼里留宿几晚，”祁空温声道，“并未点名姑娘作陪。”
　　苏卿宁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祁空的意思，她大抵是没睡醒，方才质问祁空的场面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回放，以至于这辈子过得很快，马上就要投胎转世忘却此生。
　　但留宿风月楼的价钱可不少，苏卿宁想，这是把风月楼当客栈了？
　　胡应然真舍得让房间被不点陪的客人占着？
　　祁空却好似有读心术：“我付了足够点人陪的价钱。”
　　苏卿宁第一次见有人散财至此，她对银钱没有具体的概念，但平日里不缺吃穿，买衣服首饰都有楼里出钱，自己这些年赚了多少都不清楚，却还有闲心管别人花钱。
　　她脱口而出：“那你岂不是很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苏卿宁今日第三百次想原地消失。
　　祁空哪儿能想到她的思绪清奇至此，怔了许久才道：“……银钱已付，断没有退回的道理。那姑娘以为，该如何是好？”
　　苏卿宁只觉连耳朵尖也烧起来，却又不愿意祁空去找别的姐妹，声如蚊呐：“除去陪客人的，姐妹们都已经睡下了。”
　　祁空挑眉，像是不解其意。
　　苏卿宁好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祁空却先开了口：“外面站着凉，妹妹进来坐会儿？”
　　正合她意。
　　天降的台阶当然得顺着上，自己何等聪明，苏卿宁有些窃喜，殊不知自己的心思早已被祁空看透。她端坐在一旁的贵妃椅上，风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是从隔壁房间飘来的。
　　她平日里点惯了美人露，再加上胡应然料想她是狐族，特地安排的房间离客人们的卧房远得很，是以混乱的味道多数被隔绝开来。
　　苏卿宁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祁空背对着她，自然不清楚她的神色微妙变动，正提着茶壶道：“大半夜的就不添茶了，热水可好？”
　　苏卿宁轻咳一声，道好。
　　祁空倒了茶，又问：“可还需要什么点心？”
　　大半夜的哪儿来点心，苏卿宁娇贵得很，隔夜的东西才不会吃，轻咳一声，遂礼貌婉拒。
　　“怎生一直咳嗽？”岂料祁空转身将茶杯递给她，“可是在外面受冷风着了凉？”
　　烛光幽微，苏卿宁望进她的眼底，看见强作精神实则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想不明白。
　　祁空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摸了块桂花糕自己吃起来，惹得无端白折腾人一晚的苏卿宁很是愧疚。
　　“我没戴面纱。”苏卿宁小声道。
　　祁空闷声笑起来：“嗯，我知道。”
　　“所以……”苏卿宁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苏卿宁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岂料祁空后半句竟是，“但烛光太暗，我看不清。”
　　“以己度人”换来这么个后果，苏卿宁干巴巴“哦”了一声，又道：“其实你白天也能见到苏卿宁的。我……不是故意不给看的。”
　　被人看一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祁空敛了无声的笑意，但苏卿宁就是很不讲道理地从她的语气里听出轻笑：“嗯，我知道，没怪你。”
　　也没人关心你怪不怪我。
　　苏卿宁说完了刚编的台词，再也想不出半个字的后续，敏锐的嗅觉还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隔壁房间发生的事，更何况她还隐约听见些动静。这些平日里再正常不过的事物今夜都堆叠在一处，疯狂刺激着她脆弱的心神。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阻止着她逃离。
　　鬼使神差的，她勾了下手指。
　　祁空突然被拽了一把，没留神也跌坐在贵妃椅上。她半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好端端的，妹妹拽我衣袖做什么？”
　　傀儡线无形无感，夜里灯火昏暗，她大抵是以为自己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但二人靠着这样近，甚至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苏卿宁怀疑自己几个时辰前出现了幻觉，眼前之人分明是活生生有心跳的，一声又一声，衬得她的心跳格外欢快。
　　就连呼吸也是温热轻软的。
　　她们的眼中倒映着彼此，苏卿宁的视野有些模糊，被瞳仁里微弱的一点橙色灯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黑暗中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
　　房间里太热、太热了。
　　怎么会这样热。
　　“……太晚了，”祁空微微抬手，但又放下了，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睡了好不好？”
　　她可不就是胡闹的小孩，苏卿宁浑浑噩噩地想。
　　大半夜做了不可名状的梦，穿着拖鞋衣冠不整一路寻着傀儡线过来，简直像会被官府通缉的那一类坏人。被好心客人收留却满脑子胡思乱想，一分钱没收也没想过自己名节不保，传出去怎能不惹人笑话。
　　大抵因为她只是九尾狐。
　　九尾狐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需要处理，她没有家仇国恨，没有学业未竟，只有恨不得剖出来捧到对方面前的满腔真心和儿女情长。
　　话本里主角的阻碍，她都没有。
　　她只需要找一个真心爱她的人，心甘情愿或是被逼迫做她的药引——过程如何皆无所谓。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脑海中的几道意识荒诞地抢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碎片的记忆不断在思绪中闪过，她却什么也抓不住，破碎的时光湮灭在无数次转生的尘埃里。而她满心惶然，在时空中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何去何归。
　　一切不过是虚相。
　　正如那人的名字：空者，镜花水月。
　　“……好。”苏卿宁低声应道。
　　她昏昏沉沉，软得不像话，最后是被祁空抱回了榻上。白嫖了客人的床，苏卿宁闭着双眼，却还能感受到烛火的光线，勉强抵住了最后一点意识的沦陷。
　　但下一刻，那救命稻草一般的光亮也被挡住。
　　她直觉有人在看她，只好尽力装出一副早已熟睡的模样，就连眼睫也不敢颤一颤。
　　她会……与我同床共枕吗？
　　寒意逐渐靠近，凉风拂过脸颊，惹得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冷战的本能反应。
　　然而那冰冷兀地停下，斟酌再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在她额上落下温柔一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熟悉的轻叹。
　　“晚晚。”
　　【📢作者有话说】
　　轻轻跪下.jpg

30  ☪ 晨慵起
　　◎吃饱喝足躺在榻上思考狐生。◎
　　晚晚……是谁？
　　从未听过的名字有几分刺耳，躁动的心跳诡异地慢了下来。不知为何她反而平静下来，莫大的哀伤笼罩了即将陷入昏睡的意识，她像是不想再重蹈覆辙，却只能接受既定的命运，一次又一次走向最终的结局。
　　脚步声渐弱，远离了床榻，苏卿宁悬起的心落下，没过多久便在黑暗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
　　苏卿宁迷糊之间叫了一声“灵儿”，片刻后听见人问：
　　“怎么了？”
　　她用被子蒙住脸，感受到头顶的耳朵还露在外面，遂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几时了，怎么没叫我？”
　　“巳时三刻，”那人温柔地答道，“我让人去烧热水，想吃点什么？”
　　“吃……”
　　不太清醒地吐出一个字后，苏卿宁猛然惊醒。
　　不是灵儿？
　　她后知后觉手上捏的被子也并非熟悉的质感，房间里没有美人露馥郁的香味，反倒清爽。
　　她这是在……
　　“什么？”祁空见她没了下文，耐心地问道。
　　几个时辰前的回忆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像是喝酒断片一般只有个模糊不清的印象，恍然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我怎么在这里？”闷闷的声音透过被子传了出来。
　　祁空挑眉：“你说为什么？”
　　苏卿宁说不上来，总不能是自己梦游过来的吧？
　　祁空颇觉有些好笑，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猜对了，你昨晚梦游来的。”
　　梦游来的？那岂不是只着里衣凌乱不堪？
　　苏卿宁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疑惑：“那我为什么在你床上？”
　　“苏姑娘，好妹妹，祖宗，”祁空好气又好笑，“你占了我的床，还问我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她透过被子瞥见面前光线蓦地暗下来：“这客房便只有一张床，难不成我要去楼上睡你屋里？”
　　苏卿宁觉得也不是不行。
　　等等，她屋里？
　　她在祁空的客房一觉睡到巳时三刻，往日里这个时间灵儿早该喊醒她了，如今人去床空，该如何解释？
　　她的一世清白！
　　然而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苏卿宁往被子深处挪了下，身下的尾巴被压得麻了，毛绒绒裹在一处热得很。
　　“你还没说完呢，”偏生祁空还在一边站着，“早饭用点什么？”
　　苏卿宁头也不抬：“白斩鸡，凉拌鸡，辣子鸡，宫保鸡丁……”
　　“好，”祁空应了声，出门对着外面候着的丫头一字不漏地重复了这一连串菜名，“送房里来。”
　　苏卿宁差点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你真点啊？”
　　“不然呢？”祁空回来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你都说了。”
　　苏卿宁顿时将胡应然让她少吃点千万别长胖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并且深以为自己既然有隐疾就更应该多吃才能补身体，不是自己的钱她花得心安理得。
　　却听水声荡漾，祁空呷了丫鬟方才送来的新茶，悠悠问道：“一直在被子里不闷吗？”
　　苏卿然心说当然闷，她马上就要撅过去了。但这不是刚睡醒，念力一时没能掌握好，耳朵和尾巴都露出来了么？
　　她不清楚祁空能否接受她是狐狸这件事，人道本就对畜生道知之甚少，大多数人都怀有难以名状的恐惧。离开青丘投奔胡应然前，父母更是千叮万嘱让她定不要让旁人知晓此事。
　　毕竟狐狸再怎么也算不上低调，人道关于狐狸精的志怪故事属实是太多了，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不闷。”苏卿宁抱着自己的一条尾巴。
　　祁空叹了口气：
　　“听说毛要是乱了，很难再梳回去的。你确定要在被子里湿答答捂一身？”
　　苏卿宁惊讶地忘了隐瞒身份这档子事——虽然她已经被祁空扒了个干净，猛地翻身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祁空抬眼看她耳朵无意识动了一下，细软的白色绒毛暖乎乎翘起来一撮而不自知，只觉这副样子深得她心。
　　“你说呢？”她给乍然接触到外界冷风的苏卿宁披了件衣服，“你方才分明耳朵都露出来了。”
　　她理好衣角，抬手时没忍住，顺手薅了一把毛绒绒的狐狸耳朵。
　　苏卿宁又“嗷”了一声，抓起软枕蒙住了耳朵，没什么底气地威胁道：“不准摸耳朵。”
　　她从软枕包围的缝隙里偷看祁空，微仰着头，耳朵弹了弹，听见祁空说：
　　“嗯，不摸。”
　　她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对方微微俯身，神色诚恳：
　　“耳朵都有了，那尾巴呢？”
　　苏卿宁：“……”
　　她恶狠狠地道：“再摸收费。”
　　祁空示意她看一旁梳妆台上的发簪：“不知这枚簪子能换几次？”
　　苏卿宁说不过她，抱着腿蜷坐在榻上想对策，却听外间敲门声。祁空起身出门道：“应是送热水的来了。”
　　未曾洗漱的苏卿宁原地消失的愿望瞬间破灭。
　　她安静地擦了脸，这时候耳朵已经变回去了，继而下半身裹着被子，在榻上为祁空展示了一盏茶功夫消灭五盘不同的鸡。
　　吃饱喝足躺在榻上思考狐生。
　　祁空已经将餐盘放在门口并回来了，一眼就看见苏卿宁没骨头似的躺回榻上，身上还搭着那条蚕丝被。
　　“我有一个问题。”苏卿宁喃喃道。
　　祁空：“？”
　　苏卿宁对着光线张开手指，其间缠绕的傀儡线根根分明，柔软地依附着她的皮肉，祁空看得清楚，却只能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凡人什么也没瞧见。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们昨晚都干了什么？”
　　祁空何其无辜：“我开门见你在门口，让你进来睡。”
　　苏卿宁满脸不可置信：“没了？”
　　“没了。”
　　她追问道：“我是不是没披外衣？”
　　祁空如实道：“是的。”
　　“我是不是不太清醒？”
　　祁空仔细回忆：“是的。”
　　“所以你就将床让给了我，自己去睡一旁的贵妃椅？”
　　这倒不是。
　　然而她不知晓苏卿宁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就这，祁空都能把守本心？
　　她是清心寡欲铁石心肠吧？
　　但她转念又觉得不对，就从她昨日的诸多表现来看，这人绝非无情冷漠的性子，除了花钱如流水和爱欺负人以外没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还财大气粗地付好几倍价钱不点姐儿包了这间房。
　　趁着正事儿时机未到，先狠狠讹一笔。
　　苏卿宁心气畅通，也不管灵儿找不着自己会不会去跟妈妈告状了。她一掀被子伸手捞衣服，却没想捞了个空。
　　祁空似乎方才才说道，她昨晚没披外衣来着。
　　那么大抵就只有身上披的这件祁空的。
　　正巧祁空给她找了套衣服回来，苏卿宁一掀帘子，身后九条比方才的耳朵还要毛绒绒的尾巴暴露无遗。
　　此刻其中两条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床单，被苏卿宁腾出手来慌忙摁住了。
　　“你好像……”祁空斟酌着措辞，“跟你的尾巴看上去不是很熟。”
　　苏卿宁想立刻逃离这个房间，捂着脸道：“没见过狐狸尾巴吗！”
　　但下一刻，祁空将手中抱的衣服放在榻上，抽手时似是没留神从一丛柔软的绒毛上划过。苏卿宁一惊，像是受刺激般深吸一口气，耳朵也没能藏住从头顶冒了出来，干巴巴地“唔”了一声。
　　祁空无辜地看她：“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
　　苏卿宁欲哭无泪，身后的尾巴不安地动来动去出卖了她的心思。但她轻咳一声，不甚自在地转移话题：
　　“没、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会儿干什么，肯定是不能回房间的。要不我假装一早就出门了？”
　　她觉得这个计划真是天衣无缝。
　　祁空遂休整一番光明正大出了风月楼，唯有苏卿宁跟在她身后蹑手蹑脚做贼一般，低头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飞速穿过一楼亦溜了出去。
　　“那位怎么瞧上去有些眼熟？”待二人走后，一楼正扫地的丫鬟望着苏卿宁的背影疑惑地问道。
　　“是苏姑娘吧。”一旁在柜台前清点银钱的丫头随口答道。
　　“但这衣裳从没见苏姑娘穿过啊。”扫地的丫鬟挠了挠头。
　　“谁知道呢，她们做姐儿的，指不定有多少漂亮衣裳呢，”她称了几两碎银，忽地反应过来，“妈妈今个儿不是还在找苏姑娘来着？”
　　妈妈这边不好交差，但苏姑娘也得罪不起。二人面面相觑，最终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将方才的事忘掉了。
　　“所以你拉着我出来，是想去哪里？”祁空好脾气地问道。
　　“嗯……随便看看，”苏卿宁心虚的绞手指，她不方便出现在人群中，这会儿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纱，“你想去哪里？”
　　祁空其实无所谓待在哪里，她此行短暂，只要与苏卿宁多相处一会儿，身在何地都是一样。
　　但苏卿宁当然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站在人声嘈杂的路口想了一会儿，从这条路分叉，东边是各种衣裳首饰铺子，西边遍地是酒楼和小吃铺子。
　　她纠结地左看右看，然后鼓起勇气抬头问祁空：“你饿了吗？”
　　目睹苏卿宁不到一个时辰前刚吃完五盘鸡的祁空：“……”
　　这辈子一定有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祁空：这是什么？耳朵，rua一下！这是什么？尾巴，rua一下！

31  ☪ 诺难言
　　◎交叠的呼吸和心跳。◎
　　半个时辰后。
　　苏卿宁左手一串冰糖葫芦，右手一串狐狸模样的糖画，祁空落后她半步，看似任劳任怨实则用了障眼法将糖炒栗子壳与果肉分开来，一路都在思考苏卿宁这辈子是不是投错胎了，其实原本是只小猪。
　　小猪沿路给自己投喂了各种小吃，一直到了用午饭的时辰，祁空出手阔绰，在江塘最负盛名的酒楼点菜也不带犹豫的。苏卿宁尝过几片桂花糖藕，却见祁空迟迟没有动筷子。
　　她觉出不对味来，放下筷子：“你……不合胃口？”
　　她最初从青丘到江塘来时也并吃不惯这些，后来倒是逐渐能接受甜口和各式各样烹饪过的菜品。
　　祁空示意她出包间去：“你坐得离门口进，问问店小二其他菜还有多久才上？”
　　苏卿宁不疑有他，出门去问了。
　　她关门后，祁空方面不改色从袖袋里摸出一包香灰，细细洒在面前的碗里，然后夹了一片糖藕覆盖其上，看不出半点差错。
　　“半柱□□夫内能上齐……”她见祁空碗里的糖藕，道，“这个很好吃的，你快尝尝。”
　　祁空咬了一口，桂花蜜丝丝缕缕的甜在舌尖化开，面藕软糯可口，正是时令的鲜蔬。
　　按照人道的年岁来记，细细算来，距离她上一次饮食，大抵是有……近二十年了。
　　也唯有与她在一处时会吃上几口。
　　苏卿宁用饭如风卷残云，没一会儿便将桌上餐食消灭干净。店小二数次来上菜时盯着二人打量了好几遍，似乎不能理解着二人如何吃下如此之多的东西。而她并不知晓的是，祁空不过也就每道菜尝了一筷子罢了。
　　“还饿吗？”祁空结了账，临出门前问她。
　　苏卿宁歪头想了想：“有一点。”
　　祁空开始怀疑她在风月楼每天都吃不饱饭。
　　这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照这个趋势下去，苏卿宁下辈子怕不是要投饿死鬼的胎。虽说六道平等，但祁空毕竟有自主意识，做不到完全一视同仁。三恶道中要数地狱道最乱，饿鬼道么……虽不太喜欢，但若真投胎至此，去逛逛也不是不行。
　　苏卿宁这一世格外没心没肺，大抵是为着上一世终日郁郁寡欢。祁空掐指算了好几次，大限没算出来，倒是算出阴间出了些异样，恰巧阴阳差请她，隔几日须得下去看看。
　　左不过就这几日，她早看出苏卿宁天生不足，情况凶险。若换作旁人或许还有瞒天过海再续些时日的机会，可那是苏卿宁。
　　她的命运冥冥中早已注定。
　　“我有些好奇，”苏卿宁在一处首饰铺子前挑选簪子，并非是价值连城的款式，她却选得不亦乐乎，在祁空为她插上一支试试样子时忽地偏头，“冒昧一问，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祁空方想起自己随意编的身份是商人，不过她对人道事业也不了解，轻笑一声将铜镜递给她：“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苏卿宁倒是没在意，只顾揽镜自赏，兴致一高将方才试过的全都包了，支使祁空付钱，“民间都说‘士农工商’嘛，商人总是排在最下面。往些时候客人给我送东西也不会这样的。”
　　祁空随手掂了一块最轻的碎银付给店家，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用找了”，方问道：“哪样？”
　　苏卿宁戴着新簪子欢欢喜喜，木质的衬着祁空昨日送她那支不知什么材质却颇有莹润质感的正好，咬着烤串的签字思索片刻方道：“客人嘛，大多还是好面子，送的礼物都宣称是什么宝贝啦，也不会任我吃很多东西。”
　　祁空眸光一暗：“以前的客人经常陪你出来逛？”
　　“诶？那倒没有，”苏卿宁眨眨眼，“妈妈不会允许的，说是我能陪他们一晚已经很贵，上街玩影响不好……所以你是第一个陪我上街玩的客人哦。”
　　祁空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被苏卿宁算在了“客人”这一类中，她心中几分了然，觉得理当如此，却不知为何一丝阴郁在心中种下。她沉默半晌，温声道：“不是客人。”
　　“嗯？”苏卿宁满脸状况外。
　　“我是说，我并没有像你口中‘客人’一样，花了大价钱让你陪我一晚，”她摸出手帕擦去苏卿宁嘴角的油渍，“你昨晚是自己跑来的，不是吗？”
　　苏卿宁怔在原地，觉得是这个理。
　　“那我们……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不解，只下意识地觉得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她不知晓自己是否说错了话，也并没有理解祁空的心思。
　　“你说呢？”祁空似笑非笑，“我在自己的房间收留你，请你吃饭，陪你逛街、买东西替你付钱，你以为我们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苏卿宁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这还有怎样一层关系，冥思苦想后她回忆起童年时自己曾于别家的小狐狸一起上山抓鸡，最后鸡没抓着，只采了些蘑菇。另一只小狐狸将颜色漂亮的都挑走了，给苏卿宁剩下一筐土不啦叽的。苏卿宁回家高高兴兴吃到了蘑菇炖鸡，却听说别家小狐狸吃了毒蘑菇请大夫了。
　　这就是好朋友间的舍己为人啊！
　　苏卿宁自以为获得了正确答案，开心地向祁空炫耀道：“我知道啦，我们是朋友，对吗？”
　　祁空透过障眼法看见她身后的尾巴欢快地摇晃起来，心中一丝郁结非但没解开反倒愈来愈深，她却说不上来为什么，只颔首道：“……是。”
　　苏卿宁狐生从未有此刻这般开心，但心中的另一个意识却莫名低落下来，连带着她的行动也迟缓了几分，她感到心脏有一瞬间碎裂般的疼痛，但那仿佛只是平白生出的幻觉。她捧着心口茫然无措，吃剩的竹签也掉落在地上。
　　祁空将那竹签捡起，连同先前的几根捏在一处，尖端朝下确认不会误扎到人。她做完这些不过也才眨眼间的功夫，却见苏卿宁眼中泛起泪花。
　　她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苏卿宁平复喘息，摇摇头：“没事，方才那串辣椒放的有点多，被呛了一下。”
　　她明显在说谎，关心的话方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祁空却迟迟说不出口。
　　说到底在她眼中二人不过是朋友。
　　恰巧旁边有卖果汁的摊贩，祁空买了一杯递给苏卿宁，她小口饮了一点，低声道：“谢谢。”
　　又行过一段路，苏卿宁咬着芦杆，兀地问道：“是朋友的话，遇到困难，你会帮我的对吗？”
　　祁空愣了一下，方摸了摸她的头：“会的。”
　　苏卿宁抬头撞进她的眼睛：“任何事都会吗？”
　　祁空这次没有回答，凡是她作出的承诺，就算一时没有兑现，兜兜转转，最终也都能够得偿所愿。
　　她从不轻易给出承诺，哪怕面对眼前人。
　　眼前似乎闪过无数次的分别与重逢，那人从来都是沉默不言的，面对生死也都淡然处之，自己却逐渐能够体会到天道以外生离死别的苦痛。
　　除了苏卿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询自己。
　　而自己却给不出她想要的。
　　本也在这儿待不了几天的祁空给不出确切答案，手还僵在半空，苏卿宁却像是突然开窍，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拉着她的手去买新鲜的烤红薯。
　　良久，或许久到苏卿宁已经彻底将这个问题抛诸脑后，她像是终于妥协，用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的声音道：“不会。”
　　苏卿宁穿梭于人群之中，蒙着面纱让人看不清神色。她默然片刻，低声道：“没有人能护你永生永世。”
　　二人转回风月楼时，已用过晚饭。路上苏卿宁甚至顺便解决了宵夜，没吃完的打包带回风月楼。门口的丫鬟乍一件苏卿宁像是见了鬼，丢下手帕便兔子似的跑了。
　　不得不说风月楼的丫鬟速度惊人，二人刚走上二楼，胡应然便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
　　她看着苏卿宁身上明显长了一截的衣裳，目光上移到她手上鬼鬼祟祟拎着的疑似吃食的盒子，再上移到显然不是楼里给买的簪子。
　　胡应然：“……”
　　受友人之托照看的女儿叛逆了。
　　苏卿宁吓得直往祁空身后躲，躲完才觉得自己心虚得莫名其妙，自己不过是出门逛了街，又没触犯律法，不工作的日子逛街天经地义，此时就应当理直气壮。
　　祁空对着奇异的场面打量片刻，从钱袋里摸出几张银票。
　　胡应然立马变了神色，满脸堆笑：“房间已经打扫过了，需要现在让丫头端热水吗？”
　　“不用，”祁空搂着苏卿宁的腰，“将苏姑娘房里的衣裳收拾两套送到房间即可。”
　　胡应然满心“女大不中留”和“干女儿的病有救了”，数着银票美滋滋吩咐人收拾衣裳去了。
　　苏卿宁跟她进了房间，见她锁了门，仍旧似懂非懂：“为什么要让人送衣裳？”
　　祁空将今日买的东西整理好，都放在一旁：“你还想穿我的衣裳？”
　　苏卿宁连忙摇头，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我为什么要住你的房间？”
　　祁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湿毛巾净了手，方向她走来：“我方才给了那鸨母那么多钱，你说呢？”
　　苏卿宁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
　　烛火轻晃，燃灯幽微。她后知后觉，若是按照话本里风月戏的写法，依着现在这个姿势，祁空下一瞬，就当吻上来。
　　四下静得只有二人交叠的呼吸和心跳，苏卿宁受不住，在喘息的片刻悄悄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嗯……

32  ☪ 影婆娑
　　◎她禁不住落泪。◎
　　苏卿宁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温热的吐息靠近时只剩手足无措。温软的唇并没有前几次错觉般的冰凉，细碎的呜咽被揉顺着进咽喉，情意迷乱之间，有人与她十指相扣。
　　她止不住喘息，却也不懂迎合，相较之下越发显得祁空游刃有余。她像是曾描摹过千万遍，熟悉沦陷的每一寸领地，在眼前人丢盔卸甲慌忙逃窜的下一瞬重新禁锢进怀里。
　　苏卿宁任她摆弄，在下一道攻势到来之前偏头避开了。
　　暂停歇息的时间宝贵，她从祁空幽深的眸子里看见自己不可言说的狼狈，湿漉漉的眼睛好似盈着一汪水，头顶的耳朵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此刻白里透红煞是精彩。
　　“你……停一下好不好？停一下。”
　　她低声哀求着，狐耳实在太过敏锐，混乱中不知是否是错觉，夜里本该消散在风中的声音又飘进了她的耳朵。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祁空从中看出从未有过的惧意。
　　是，她本不该奢求爱意。
　　许是在街上走着热了，分明没点碳火，房间里的温度却仿若在升高。外衣大抵在进门时已经随意扯掉了，苏卿宁在贵妃椅上看见那件被自己借穿一天的可怜外衣，而祁空却还衣冠楚楚，仿佛方才失态的只有自己而已。
　　她方想出声，却见祁空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紧接着，一旁的门被敲响。
　　“何事？”她淡然问道。
　　合着声音飘忽气息紊乱的果真唯有自己罢了！
　　“祁姑娘，苏姑娘的衣裳，奴婢给您送来了。”
　　风月楼里的丫鬟当然都是熟人，苏卿宁脸红得仿若醉酒，自以为见不得人，慌乱之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狐狸钻地缝好像不太优雅。
　　但祁空回眸看她一眼，示意她在这儿别动，转身开门接了衣服，简单清点后便搁在了一旁。
　　苏卿宁乖乖在原地站着，祁空一眼扫过去见她像是在私塾被先生罚站的学生，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但苏卿宁对这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已然学会了摸支棱起的狐狸耳朵上的绒毛自娱自乐。祁空收好衣裳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怎么冒出来了，”苏卿宁沉浸其中，丝毫没注意到祁空蓦地出现在眼前，耳朵被那双微凉的手碰得一抖，软得她整个身子都发颤，“真乖。”
　　苏卿宁恍惚间忆起狐狸似乎与狗是近亲。
　　尾巴也不争气地长了出来，祁空眼神暗下来的瞬间苏卿宁转身欲逃，最终当然是败在可恶的人类手上，九条尾巴无一幸免沦为某人的玩物。
　　她发誓狐生十余年从未有此刻这般狼狈。
　　“……不可以逆着摸，”她终是没忍住，小声抗议道，“洗的时候可难梳了。”
　　祁空点头，神色认真像是听了，没过多久遭殃的尾巴却换了一条。苏卿宁逃不掉，觉得自己像是被玩坏的瓷娃娃，除了任人摆布以外没有可选择的余地。
　　但某人的手指很凉，过了这么久也没能被松软的绒毛捂热。苏卿宁热得尽想脱衣裳，迷迷糊糊觉得有伤风化，无意识地往冰凉的地方蹭，却又在二者相接的瞬间冻得一哆嗦。
　　一路往上，苏卿宁止不住地颤栗，她兀地伸手按住了对方的手指，仰头倾身吻了上去。
　　烛火在半透明的纱帐中若隐若现，苏卿宁视线模糊，很快再次失去了抵御能力。她禁不住落泪，却不解自己为何会哭，低哑的声音不像是自己能够发出的：
　　“……你很快就会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祁空动作顿了一下，方道：“你知道。”
　　“你……还会回来吗？”
　　真奇怪啊，她的声音为什么颤得这样厉害。
　　她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控制权逐渐被让渡给不知何时鸠占鹊巢的东西，偏生她对自己理当是熟悉极了，就连自己也以为，那不过是灵魂深处的另一面。
　　但祁空却好似愣住了，苏卿宁屏住呼吸，却见她抬眼，眼中似有不解，和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无措地拉了下被子，感觉鼻尖忽地有些发酸。
　　祁空像是在那一瞬间从旖旎中抽离开来，二人无声对峙良久。苏卿宁努力睁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很快看不清一切。
　　一只微凉的手指蜷曲贴了上来，抹掉断线的珠子。她听到一声轻叹：“傻不傻。”
　　然后对方站起身，重新系好腰带，回身问她：“要洗澡吗？我让人备热水。”
　　苏卿宁躲在被子里的手攥紧了床单，仰头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嗯。”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祁空与丫鬟交谈的话语零星传来，走廊里飘过甜腻的味道，但这一次，恶心得她想吐。
　　凄凄冷冷一夜风雨，难以入眠。
　　狐耳和狐尾早已收了回去，苏卿宁在被子里有些冷，或许是为着下雨，天也寒了几分。热水从身上褪去后便只剩刺骨的寒，她一夜没睡，隔间均匀的呼吸声在后半夜似乎停滞了一会儿，她只以为自己听错，懒去查看。
　　更夫来回走了几遭，每一次都让本就了无困意的苏卿宁愈发清醒，天将亮时干脆和衣坐起。隔间似有衣料摩擦声，她只当是睡在外面的祁空翻了个身。
　　这到底算是什么呢？
　　苏卿宁咬着手绢想不出来。楼里卖艺的姐妹如她往常一样，接客从不有半分逾矩之事，情至浓时也不过坐得稍微挨近些，像苏卿宁这般名气大的，甚至大多数时候只要抛头露面舞一曲，没几位能包下她一晚。并不只卖艺的姐妹们倒是大胆些，姐妹私话有时聊起风月话本里未曾着墨的部分，这对苏卿宁来讲倒是新鲜的。
　　但于祁空，好像都不是。
　　她比从前任何一位客人都要大方、都要更包容她的性子，但又在苏卿宁说她们是朋友时勉强笑答，而后的低落不似作假。她给胡应然塞的银票大抵够得上自己一个月赚的钱，却在即将成事时将她推开。
　　她不是朋友，也不是客人。
　　苏卿宁的认知中没有其它的关系，建立在金钱或是情谊之上的关系都是不牢固的，需要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浇筑，否则风雨飘摇，微弱的联系总会断的。
　　更何况她时日无多。
　　心口比任何时候都要疼，她恍惚间回到了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远道而来的大夫说要想治好这病须得挚爱之妖的内丹作药引，若是遇上没有内丹的人类，麻烦可就大了。但人类若是肯剖心，药效虽弱，却也并无不可。
　　她及笄后便从青丘来到江塘，风月楼无数看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冬去春来总是那么些。总有人情浓之时说爱她，但她瞧得清楚，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当了真，冲动的时日一过，便只会捶胸顿足自己怎的就颇为败家地花了一大笔钱在苏卿宁这个妖艳货身上。
　　水性杨花才是常情。
　　直至下一次他们踏进风月楼，姐妹们依旧笑脸相迎。
　　她觉得爹娘或许错了，风月楼里不会有挚爱；但又觉得爹娘的打算是对的，这么些年过去，她好像依旧连爱是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没有爱人的能力，是不是剖心之时便感知不到痛？
　　她迷迷糊糊地想，该如何验证祁空便是她要找的人，又如何挑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呢？
　　胡思乱想的结果便是第二天终于不负所望病倒了。
　　苏卿宁躺在榻上大脑放空，祁空早前试了她额头的温度觉得不对，已让胡应然支使小丫头去请了大夫。这会儿苏卿宁烧得有些糊涂，被扶着半坐起来，嘴唇察觉瓷杯微凉的触感才意识到要喝水。
　　她依稀记得这人很不会照顾人，笨手笨脚的，喂了她偏烫的开水也没能意识到，倒惹她白疼一阵。
　　“这次不烫。”她听见扶她那人闻声道。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似乎终于因着这一句话而打开泄洪的闸口，记忆蓦地混乱起来，她看见金碧辉煌的殿堂，零落散乱的珠钗，和院角红墙绿瓦衬的槐花树。春日槐花满树的清香化为美人露的馥郁，又在微苦的舌尖无端品出药味。春夏秋冬一轮转过，槐花树却再也没有抽新芽。
　　宫墙残破，满目萧瑟。
　　“你……为什么要算卦？”她怔怔地问了一句。
　　“什么？”祁空一手将茶杯放回小几上，另一只手扶着她正想带她重新躺回软枕上，她微微颦眉，眼中的疑惑不似作假，“什么算卦？”
　　苏卿宁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一句，脑海中的画面就连她自己也看不懂，头顶散发暖黄色光晕的东西像是油灯，却又比油灯亮堂多了；瓷杯的样式很怪，里面装的褐色液体像是冷掉的药，却又有着与药不同的苦涩香气。她在雨夜像是迷失方向，满心惶然无处可归。
　　她于是摇摇头，似乎要将这些无根无据的画面从脑海中甩掉。但许是病中乏力，手指酸软得厉害，她微动手指，傀儡线便从衣袖间滑落出来，在被子里贴着肌肤反倒泛起丝丝缕缕的凉意，灵台亦清明片刻。
　　祁空压下心中疑惑没有多问，苏卿宁清楚这并非她该有的反应。
　　她是那般聪颖，千般万般都算尽了，自己又轮得上什么。
　　眼角无声坠下泪来，在祁空转身离开去外间开门之时，无息地与绸制软枕深色花纹融在一处。
　　祁空与胡大夫少许的交谈声越发近了，脚步声中，苏卿宁阖眼似眠。
　　倘若是梦，也当醒了。
　　【📢作者有话说】
　　拉灯失败。

33  ☪ 逢场戏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卿宁不知自己为何仍立于这片土地，记忆上涌带来无尽沉浮的痛苦，她有时以为自己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看客，梦醒时分却发现那些痛苦并不仅仅停留于幻想，而更是灵魂转世无数次也无法洗清的罪孽。
　　梦中的一切离平稳的现世太过遥远。听见低唤，苏卿宁缓慢睁眼，全然刚醒的模样。祁空扶她坐起，如同从前一样，那一瞬间她几乎失态地想要质问，她究竟把自己当什么？
　　神明对低入尘埃的凡人投下怜悯的一瞥？
　　但她只是苏卿宁，并不该知晓陈年的风月往事，仅此而已。
　　更令她绝望的是，自己竟然还有最后一丝挽留的情绪。
　　——未免显得可笑。
　　但祁空低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苏卿宁摇摇头，她好似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没有。”
　　她瞥一眼胡大夫，分明知道是否在房间对祁空来讲并无分别，但还是对她说：“你先出去吧。”
　　祁空颔首，扶她躺回靠枕上，到外间去了。
　　苏卿宁与胡大夫见过一次，当然也算不上生疏，只问他道：“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胡大夫仔细诊过脉，面露难色，委婉地道：“姑娘应当心平气和才是，劳神费力、心有波澜，难免对身子不好。”
　　她忽地便觉恢复的记忆像是一道催命符，自从这一世遇见祁空，原先的一切都被打乱——上一世亦是如此，这从来便不是公平的竞争。一方带着所有的记忆，而另一方却永远充满惊奇。
　　“胡老板已经将消息往青丘递了，”胡大夫提笔蘸墨，在纸上很快拟了药方出来，“令尊与令堂不日便会赶来，你们好好聚一聚，其余的事别想太多。”
　　苏卿宁默然不语。
　　这病必然是好不了，凡人的心脏、妖兽的心头血，祁空身上一样也没有。她不像是属于这两类，而是其他道的存在，至少苏卿宁没能从她身上辨出半分念力波动。她既然能够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生命的流逝无动于衷，就必然没有任何可能作出为了自己而放弃生命的举动。
　　除了傀儡线，苏卿宁想。
　　她至少还有那日成功种在祁空身上的东西，无论她是否已经发现，至少她没有将其取下。自己的死亡已然注定，那么不如放弃无谓的挣扎。
　　灵儿在卧房门口与胡大夫擦肩，苏卿宁被参汤的味道熏得想吐，却又被迫吊起一丝精神。除了有些倦意，看上去跟没事人一样靠在床上，祁空进来时也没抬眼多看。
　　“你……”祁空刚说了一个字便被苏卿宁打断。
　　“没什么大碍，”她低咳一声，“不过前些天受了凉，还没好全罢了。”
　　祁空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再加上苏卿宁本不擅长说谎，一向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是以也没多疑：“那便是要再休息些时日的意思？”
　　“是啊，”苏卿宁顺势被她牵住了手，笑了一笑，“只是辛苦楼里的姐妹们又要忙上许多。”
　　她逐渐低了声音：“许诺给你的舞，最近怕是也跳不成了。”
　　十指相扣逐渐握紧，她甚至有些吃痛，方想出声时，祁空却已经松开手，理了衣袖站起身。
　　“没关系，”她说，像是习以为常那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总会有机会的。”
　　“你现在不方便挪位置，这几天就住在这儿吧。我去楼上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拿下来。”
　　任谁听了不说一句有心了。
　　苏卿宁亦然，那一瞬间她几乎都要信了，如果对面不是祁空——至少如果她并没有回忆起那段不该被记得的过往，没有人会忍心打破这场和谐。
　　但事实如此，她不过是祁空漫长生命中可有可无的过客。六道中最神秘的天道便是如此，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们行走于世间，他们却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信仰的位置。
　　若她是天道中人，既不愿染上五道的尘埃，又何必屈身下届，两次来寻她这种理当与草木平等的生灵？
　　苏卿宁百思不得其解，但她若真能解惑，那么天道或许是白与世隔绝了这么多年。只是她并不以为自己虽出生于畜生道，便理应蒙在鼓里受骗而已。
　　她这样想着，在下一勺参汤递来之前一偏头拒绝了，灵儿握着勺子差点被她的动作惊得将参汤洒出来，这一滴折算下来便是好些银子。
　　“不喝了，”苏卿宁示意灵儿将参汤放回桌上，喝了也是浪费，“去找妈妈来。”
　　灵儿愕然，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苏卿宁抢过了下一句：“算了。她在哪儿，我去找她……”
　　“我已经来了，我的孩子，”苏卿宁掀被子下床的事业被迫中止，熟悉的脚步声中，胡应然走了进来，她回身关好门，见房中只有灵儿与苏卿宁，未免有些惊讶，“我本是来看你，并无偷听到意思——你要同我说什么？”
　　来得正巧。
　　苏卿宁不过是想回青丘，离祁空这种人远一点或许能够平复心境，好让她再多活些时候：“我……想回青丘。”
　　“青丘？这时候出人道可不容易，”胡应然为她掖了被角，“你知道的，人道与畜生道先天有别，交界处常年不定，路途凶险——你还病着呢，我已经传信让你爹娘过来了，他们是大妖，交界处的喽啰们伤不了他们，可不比你回去要顺利得多？”
　　是要顺利得多，但这样一来苏卿宁也就没有理由离祁空远一点了。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讲，现下她都离不开祁空。她恨不得现在就操控傀儡线将她分尸用作药引——但若她根本谈不上爱，那么岂非无药可解？
　　不过就从她操纵成功的可能性来看，的确也算得上是无药可解了。
　　苏卿宁想通了，便不再纠结生前事，倒不如早日操心身后事，例如死了之后她在风月楼攒下的银子该如何处理。她与风月楼并没有卖身的关系，苏家远在青丘，用银子的地方少，更何况苏家也不差她那点银子。
　　“……依我看，你便在这乖乖养病，”胡应然的唠叨从耳边飘过，“依着你前日的意思，你已经找到了能够用作药引的人？便是这一屋的房客吗？”
　　药引，又是药引。
　　好不容易从脑子里丢出去的东西阴魂不散地回来了，苏卿宁叹了口气，狐耳竖起听见木门开的响动，祁空领着两个小丫鬟抱了一堆东西回来。
　　简直没有比这更噩梦的噩梦。
　　“我累了，你们先回吧。”苏卿宁不愿被祁空听到这些，瞥一眼桌上的参汤，觉得死前都不能吃点好的这件事甚是凄凉。
　　灵儿还想说什么，却被胡应然使眼色拉走了。参汤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有些凉，待到祁空走来伸手探瓷碗的温度，只是勉强能入口。
　　“还喝吗？”祁空端着碗问她，见她摇头，重新放下，转身欲关窗帘，“睡么？”
　　苏卿宁亦摇头，软下声音：“陪我一会儿。”
　　祁空复坐回榻上，揽她入怀，嘴唇抵上她的额头：“还有些烫。”
　　“很快就会好了，”苏卿宁闭眼享受这片刻温存，她不清楚祁空的接受限度，但从昨晚的反应来看，大抵话本里应当拉灯的环节并不在她的计划内，纠结片刻方低声道，“你走了，我害怕。”
　　她其实上一世就想说这句话，但上一次诀别时二人相顾无言。她那时大抵并非热络的性子，将承受过的一切都隐藏，只留下最光鲜的形象以待人，似乎由此便可保全她守了一辈子的自傲。
　　到头来费尽心思的只有她。
　　祁空哑然失笑：“怎么跟小孩似的，我在呢。”
　　但你很快就要走了，苏卿宁心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抓着祁空的袖子撑起身，差点把二人一同拽倒，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悻悻地道，“……算了。”
　　祁空若再看不出来她低落的情绪，那才真算得上怪了，就着这个姿势揉了揉她耷拉下来的耳朵：“怎么了？”
　　“……你会说真话吗？”这回被揉耳朵，苏卿宁只瑟缩了一下，便闷闷地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祁空反问道。
　　没有骗过吗？
　　你说你会回来，但我等了好久。京城的冬天总是冷得让人以为就此熬不过，消失在风雪中的人在春暖花开之前再没有回头。
　　相逢却装作不相识，这还算不上是骗吗？
　　苏卿宁一时无言，她忽然觉得问题的答案也不是事那么重要，将一切隐藏在暗处的东西扯开来实际上对谁也算不上好处，只不过徒添哀怨罢了。
　　若双方皆心知肚明只是逢场作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买卖岂非更能维持最后的体面？
　　这个姿势像是她被祁空禁锢在床上——让人想不到什么体面的说法，她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于是换了问题：“如果你还能多陪我一段时间的话，你能带我回青丘吗？”
　　祁空微微颦眉，似有不解。
　　“还病着呢，”她又试了苏卿宁额头的温度，这会儿倒不掩饰自己对“青丘”这一畜生道地界的知晓，“怎么这时想回去？”
　　苏卿宁在她审视的目光中无意识攥紧了手指，尖锐的指甲掐进肉里。
　　她垂眸，再次瞥到祁空指尖缠绕的傀儡线，丝丝缕缕，顺着每一根都能寻到自己手上，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十指相扣，倒显得暧昧不清。
　　如果可以，她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嗅到青丘草原泥土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宝儿们！

34  ☪ 夜悄声
　　◎诸法无可言说。◎
　　说是回青丘，但苏卿宁心知肚明自己分明撑不到那个时候。胡应然显然不会同意这二人独自上路，是以夜黑风高，苏卿宁掐指一算，今夜适合私奔。
　　她搜罗了卧房里的金银细软一并带走，还像模像样地给胡应然留了张纸条，安排了自己的遗产如何分割的问题。江塘第一舞妓攒下的家当不少，但狐生苦短，金银珠宝想必都带不进阴间。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时间，苏卿宁站在门口等祁空，只见她双手空空走了出来，无奈的神情下语气更像是宠溺：
　　“走吧。”
　　苏卿宁倚着门框朝里张望：“你没有行李吗？”
　　做戏也不做全套。
　　“行李？”祁空一瞬间的反应便说明了她并非凡人这一事实，但她查漏补缺的本事一流，“没带行李，反正不差钱，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到了地儿再买就是了。”
　　苏卿宁悄悄咂舌，果然敷衍得很。
　　她这样想，倒也没注意除了几串首饰，自己其实也没有带行李。
　　下楼时一楼的歌舞表演还未结束，今日替班的姐妹依旧是往日里相熟的。苏卿宁看她别具风格的舞蹈，忽地有些遗憾第一舞妓的名号过了今晚岂不是便要让出去了，妈妈也得费心重新寻个好苗子来养着，以免误了商机。
　　她在光影中有片刻失神，直到宾客喝彩，嘈杂的交谈声将她的思绪拉回些许。几乎听不见确切的人声，但下一瞬她触到有些微凉的手指。
　　祁空顺势捏了捏她的手指：“走神？”
　　苏卿宁摇摇头，收回目光，她几乎能够感受到傀儡线交叠在二人指尖的缝隙里，在娇嫩的肌肤之上蠢蠢欲动。只要她心念一动，便能立刻割断脆弱不堪的血肉。
　　但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回出门，苏卿宁没戴面纱，料想夜里光线昏暗，街上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来。风月楼正门的姐儿们站着迎客，苏卿宁打量片刻，带着祁空悄悄从侧门溜了。
　　侧门的小丫头正撑着脑袋打盹儿，正好省去贿赂的步骤。今晚的思绪从未有过的清明，恍惚间苏卿宁竟不知自己究竟是谁——大抵仍旧是上一世记忆带下来的锅。
　　但又不尽然。
　　她也说不上来这若有若无的诡异违和感究竟来自何处。无论记忆如何变更，她理当只有一道意识，却不知此时实则仍有另一道盘踞其中，无端生出些平静中的畏惧来。
　　“你带我出来，不会只是想找个借口溜到夜市吃东西吧？”祁空被她一路牵到了昨日逛过的地方，今夜摆摊的商贩已然换了一批。
　　临死前想把自己喂饱再上路的苏卿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祁空拿她没办法，但二人身上皆无碎银铜钱，苏卿宁不用说了，她自己更是摸遍全身只找到数额大得吓人的纸钞。
　　苏卿宁吃饱喝足的计划瞬间泡汤，但她断然不可能做出偷鸡之举……更何况栅栏里围的是活鸡。
　　许多年没吃了，她依稀记得活鸡的味道好像也挺不错的。
　　好在祁空理智尚存，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她。绕过只能看不能买的夜市小吃，入目是石桥下汇入海洋的支流，这一段倒是平静得很，些许归家晚的孩童正于船上嬉戏。
　　苏卿宁眼巴巴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见其中一条小船系在岸边，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坐在堤岸上，身边摆着几片蔫了吧唧的荷叶。
　　“小妹妹，”苏卿宁走到她身边蹲下，素色的衣裙拖在地上也不在意，“你一个人在这里，这是你的船吗？”
　　小女孩点点头：“小雨的爹娘都出门去了，小雨在这里守着船。姐姐想要划船吗？”
　　苏卿宁笑眯眯地点点头：“那小雨让不让姐姐划船呀？”
　　小雨转头看了看河中其他的大船，又打量了自家的小船，对苏卿宁道：“他们大船二十文划一次，我家的小船只需要十文。”
　　她们二人空有钱财花不出去，苏卿宁觉得祁空长得就像十文。
　　小雨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祁空，懂事地说道：“这位姐姐也是跟姐姐你一起的吗？你们只需要每人出五文钱就好啦。”
　　算数还挺好。
　　苏卿宁对着她伸出的五根胖乎乎的手指陷入沉思，半晌后摘下了自己的一只耳环：“姐姐拿这个当十文钱，好不好？”
　　祁空：“……”
　　真是丝毫没有继承到上一世的精打细算，祁空头疼地想。
　　然而她不知晓苏卿宁肉疼得很，上一世到最后穷困潦倒连药都买不起，这一世却挥金如土，真是罪过罪过。
　　岂料小雨将耳环攥进手心，眼珠滴溜一转，又道：“但那个姐姐还没有给钱呢。”
　　天知道这一只耳环能抵多少文钱，大抵能买好几个她这样的小船都还有余，苏卿宁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就将我二人的费用一起付了啊。”
　　小雨却算得清楚：“两个人当然要付两个人的钱。”
　　苏卿宁一咬牙差点就付了，好在她维持了最后的风度，借着摸小雨头发的机会将傀儡线无声地搭了上去。
　　于是祁空就见方才还一脸蛮横的小雨顷刻间变了脸色，让出一条道来，苏卿宁便扶着栏杆上了船。
　　“进来啊。”她朝外探头招呼道。
　　原来是傀儡线啊，祁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张开五指，上边晶莹剔透的丝线在月光下隐隐发出寻常人所见不到的莹润光泽。她似有所感，抬眼看时，苏卿宁发间的簪子果不其然亦如有生命一般微微亮着。
　　她好像从没有发现过。
　　上一世她给的是步摇，性子太静的贵女步态优雅，只有步摇轻晃的声音，那是晶石相撞的脆响，每一次都随着她微弱的心跳，直至死亡。
　　这一世苏卿宁性子活泼，便得了这么一支簪子。艳色的衣裳她穿起来甚佳，却不知为何今日只着素色，衬得脸色似是病态的苍白。不知为何，祁空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她没有戳穿苏卿宁方才用傀儡线的事，畜生道为祸人间固然是罪，但极偶尔的，她也有徇私枉法的时候。
　　划船的重任理所应担落在了她身上，苏卿宁丝毫没有服务雇主的自觉，垂手拨池里惨败的晚荷倒是很有情调。她附了法力在船桨上，没费力气只做着样子，终于在又与一艘船擦身而过时察觉苏卿宁今夜有些沉默。
　　“你心有顾虑。”她温声开口。
　　苏卿宁愣了一下，方垂眸答道：“是。”
　　并且是因你而起。
　　她不知自己心痛究竟是因为隐疾还是其他的原因。死亡不是终点，这一点已经经历过一次转世的她当然再清楚不过，或许正确的做法是奋力一搏，剜心剖丹，纵使活不了也好过逃避。
　　但……祁空会死吗？
　　苏卿宁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抽身而出的时候太过轻易，出现得也无声无息，让人近乎遗忘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永久持存。
　　“可以告诉我吗？”祁空停了划桨的动作，转过身来与她对上视线。
　　凭着狐狸一族的天赋，苏卿宁能够看清黑暗中的诸多事物，例如她知晓右侧的莲蓬已然蔫黄不堪入目，左侧的渔船划过，拖着满载的鲜鱼……但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祁空黑曜石一般的眼中情绪。
　　她蓦地回忆起那些荒诞的故事，印象里它们发生在风月楼的卧房、红墙绿瓦的槐花树下、暗无天日的草房……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祁空没能等到回应，只等来毫无征兆的亲吻。她在无章法可言的汹涌中尝到咸涩，温热的雨水淋过小船顶上的蓬草，坠落在水面震开细小的波纹，扩散成柔软荡漾的涟漪。
　　她在这片刻的失控中明白什么，气氛突兀地变得凝重，但承受的压力已经被苏卿宁尽数转移到她这边。禁锢的空间换了位置，她偏头过去躲避，微眯起眼想要说话，但苏卿宁似乎铁了心想要报复回来，没给她留喘息的机会。
　　是，她们早在很久之前，便交缠不清。
　　但这些都是苏卿宁所不知道的，拥有全部记忆的一方总是胜利者，尽管某些时候苏卿宁看似抓住了自以为的要点，实际上仍是不得要领。她更像是纵容，纵容苏卿宁、也纵容自己沉溺其中。
　　诸法无可言说。
　　一吻结束，苏卿宁呼吸紊乱，不知何时她的姿势变成跪坐在祁空身边，倒显得祁空曲着一条腿坐，比她矮上一头，让她方才占了不少便宜。而她眼中有水波滟滟，唇瓣微红，苍白的脸颊也浮上一抹血色，更显得妖冶。
　　她在祁空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下移开视线，殊不知对方恍惚以为民间传闻有几分可信，九尾狐的确生来就是会勾魂的祖宗。
　　苏卿宁在月色中逐渐平复呼吸，嗓音轻颤：“……对不起，这不是我的答案。”
　　然而祁空眼神微动，只是哑声回她：“我知道。”
　　苏卿宁心中警铃大作，起身欲逃却被猛地抵在船舱上。她挣不过，在愈发密不透风的攻势下软了腰肢，拽着祁空的袖子不知所措，无意尝到唇齿间漫起的血腥味，泪水染就的刺痛似乎亦与她同在。后知后觉地，她知晓这便是自己无可篡改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啊……

35  ☪ 匿其中
　　◎此消彼长，盈缺有数。◎
　　耳朵和尾巴的绒毛最后都乱成一团，苏卿再难维持人形，念力散尽变成一只小狐狸，从祁空胳膊下面一窜逃走了。
　　祁空见她在角落中缩成一团，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招手：“过来。”
　　苏卿宁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大抵是绝不过去的意思。
　　于是祁空一伸手将她捞进了怀里，九尾狐象征性地挣扎两下，然后窝在怀里不动了。
　　她打了个哈欠，狐狸眼梢微微上挑，半眯起来风韵更足，身后的九条尾巴不安分地摆动着，蔫巴巴挤作一团。
　　比一般的成年狐狸甚至还小上一些，不过尾巴数量众多有些惹眼，祁空揽她在怀中，问她话也只得到无意义的嘤嘤声，许是彻底装聋作哑了。
　　她拿苏卿宁没办法，拿只会嘤嘤的狐狸更没办法。小船晃晃悠悠靠了岸，小雨还在先前的地方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见祁空抱着一只狐狸下了船，疑惑地问道：
　　“刚才给钱的姐姐呢？”
　　祁空没有应付人道小孩的经验，乱扯一通逃掉了，苏卿宁借机从她怀中跳出来，一闪身就想逃进人群，被祁空捏着尾巴抓了回来。
　　狐狸垂着眼，颇有几分委委屈屈的模样，祁空摸了摸她的头，又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不过面上仍装作生气，只是耷拉的耳朵支棱起来，努力往祁空怀里蹭。
　　祁空开始觉得或许只做一只畜生道的普通狐狸也很好。
　　她似乎在一次又一次的追逐中变得有些贪心，不再满足于短短几日的欢愉，而是妄想更为久远的永恒。
　　狐狸拱了拱她的手心，仰起脑袋看她，神色像是询问。
　　祁空不答，也没放她下来，只沿着河边慢走。狐狸在晚风中抖了一抖，被祁空不由分说用丝巾裹着，遮住了底下的九条尾巴，越发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宠物。
　　狐狸从不问不该问的，她知晓有些问题自己不会获得最终答案。无力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在其中获得片刻喘息，然后惊觉自己仍在笼中。
　　其实从未改变。
　　如果是宋晚，她想，如果是宋晚，定然会有质问的勇气。
　　但她是苏卿宁。
　　走过奈何桥本该将前尘往事都忘干净，但不知为何，除了阴间她仍旧一无所知像是断片，转生前的其他世却是一清二楚。两世的记忆让她在纠结中阴差阳错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已然无法挽回。
　　“我明日将前往南方。”祁空忽地开口。
　　每一次的分别都预示着狼狈的重逢。
　　或是此生不见。
　　苏卿宁深知这一点，她不理解祁空为什么一定要走，但似乎每一次都是如此，只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祁空继续道：“事出紧急，抱歉，不能再陪着你了。”
　　狐狸大概是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类的离去而感到哀伤的。
　　苏卿宁极力劝说自己，但她却仍旧逃不了最后的天性。呜咽一声出卖了她的情绪，她眨着眼睛向外张望试图转移注意力，被祁空摁回怀中。
　　苏卿宁嘤嘤抗议。
　　祁空直接无视了她的抗议，傀儡线被她缠回了狐狸身上。待她回过神，自己已经周身缠满透明的傀儡线，掌控的一端卧在祁空手中。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狐狸歪头贴着祁空的胸腔，这一次她听清了，里面有很规律的心跳。
　　规律得像是假的。
　　她这样想着，爪子无意识勾到了祁空面前衣裳的布料，急忙收回指甲的瞬间她兀地意识到这触感也并非真实，柔软却好似不受侵。
　　她抬眼确定祁空没有注意这里，然后悄悄张开了爪子。
　　——除了不小心勾脱刺绣的细线，其余毫发无损。
　　狐狸于是又萎靡不振地缩了回去。
　　“是真身，”祁空垂眸看她，方才的一切她都有所感应，低声道，“没有骗你。”
　　苏卿宁信了，但在她的认知中，没有任何生物的肌肤是这样的触感，是以又有些疑惑。但见祁空不准备回答。或许是困倦，她窝在祁空怀中也有些累。
　　眼皮昏昏沉沉地打架，苏卿宁注意到周围街景逐渐眼熟起来，但她已经无力阻拦，几乎能够想象出风月楼众丫头惊讶的眼神中甩了甩尾巴，好在她平日里从未漏过真身，诸位也并不知晓她是一只狐狸。至于胡应然也震惊得忘了动作，甚至摔碎了桌上搁着的一只镯子，那便不在她的理睬范围之内了。
　　苏卿宁一只狐狸被打包塞进祁空不知从哪里变出的毯子里，走街串巷到一半，她忽地竖起狐耳抖了抖。
　　祁空捂住了她的耳朵。
　　但其他感官却愈发敏锐起来，苏卿宁嗅到檀木的香气，像是山间寺庙里古朴的味道。作为根正苗红的畜生道狐狸，讲究六根清净的佛门她并不常去，然而记忆却是更长远的存在。
　　她悄悄往外挪了挪方才被摁下去的脑袋，见一个光滑的水煮蛋——一个光滑的光头在夜色中反光。
　　她歪了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疑惑。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寻你许久。”
　　看口型大抵当如此，她想，祁空只捂住她的耳朵，莫不是忘了眼睛。
　　但祁空回的每一个字她都不再能听清，常人说话时当有的吐息与声带振动，她一样也没有，苏卿宁感受不到她身体的变动，只能在安静的时间里打量对面的和尚。
　　那和尚终于发现了她，借着月色，她瞥见和尚瞪大了眼睛，问道：“这便是祂吗？”
　　祁空走近了几步，这下苏卿宁得更加费力地仰头才能看见和尚的口型：
　　“我没想到他们说的是真的，祂竟真的与你在一处……南方的事耽搁不得，明日前须得动身，你我一同，也好省些力气。”
　　祁空颔首，又与他说了些什么。
　　那和尚听罢，深深地看了狐狸一眼，他伸手欲摸，却被苏卿宁埋头躲开了。
　　祁空往后退了两步。
　　“好吧，这样小气，”和尚双手合掌念佛，“祂不能跟着一起去，我看二位缘分已然不浅，你待如何？”
　　祁空叹了口气，苏卿宁被这热气蒙了眼，努力眨眼的时间里，和尚已经将下一句话说了一半，她只捕捉到后半句：
　　“……恕我多说一句，你切勿深陷其中。”
　　这回苏卿宁认真辨着口型，没能躲过和尚的魔爪。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烦躁，檀木的香气似乎将她安抚下来，连带着整只狐也宁静了许多。她舔了舔爪子上的毛，恍惚间觉得梳毛也不是那么令人烦躁了
　　“可爱的小东西，”他神色悲悯，不因畜生道的狐狸相便将她从眼中除去地位，柔声说，“下辈子再见咯。”
　　他说罢，转身向街巷深处走去。苏卿宁扒着祁空的手臂探头望去，见他步履不紧不慢，却是眨眼之间融进浓厚的夜里。她自然不认识这和尚，但见他与祁空很相熟的样子，倒好奇起他的身份来。
　　他或许也是不老不死的存在？
　　祁空是女人，那这位或许，是否也是女人呢？
　　祁空捂着她耳朵的手已经拿开了，苏卿宁重新听见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飘来，而那和尚的脚步声像是彻底从此处被清楚，一丁点也没了。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祁空拍了拍她，后半句像是为了替某人挽尊的陪衬，温声道，“不是鬼，不用害怕。”
　　谁问你这个了，苏卿宁被猜着了心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道。
　　但那和尚身上的气味似乎有安眠的效果，她又打了个哈欠，脑海中迷迷糊糊出现佛堂和经文，她从未学过，却莫名听懂了晦涩的语言，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祁空轻声问她：“困了？”
　　苏卿宁才不想承认，但方才强行打起的精神已经在辨认口型的活动中消耗殆尽了。她不满地咂了咂嘴，睁着眼睛与祁空对视半晌，乖顺地伏进祁空怀中不动了。
　　轻软温热的吐息洒在手背有些痒，祁空垂眸盯了片刻，孰轻孰重早有抉择。心念一动，下一瞬连人带狐已然出现在风月楼的客房之中。
　　她将狐狸轻手轻脚放进被窝，掖了掖被角——她做这些事还不太熟练，床上乱七八糟的像是刚经历过入室强抢也没个头绪。最后摸了摸狐狸耳朵，收获睡梦中苏卿宁不安的瑟缩一次。
　　哪怕在此时此地，她依旧缺乏安全感。
　　这似乎是印刻在灵魂深处的痛楚，苏卿宁额上滑下冷汗，一张小脸紧皱着像是梦魇。祁空见她口中梦话混乱，两世的记忆连成一串，随机抽取的片段尽是无边的苦难。
　　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祁空站在诸事之外，也并不能插手她的命格。她身至此本已是借了规则漏洞的机会，若真强行干预，只怕是六道平衡又得打破重塑。
　　阴阳之气合为太虚，太虚之中物气流转，六道平衡因此阴阳相生，此消彼长，盈缺有数。
　　但这并非意味着对于所有的个体都是祸福相倚。
　　也有一类人，祂生来便有着既定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狐狸好！

36  ☪ 药苦口
　　◎将菩提树带入歧途。◎
　　丑时忽作风雨，苏卿宁半梦半醒间伸手拉被子，却没想摸了个空。她从昏沉中惊醒，闪电照得屋内一瞬间恍若白昼，而后又沉浸无边的黑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触感熟悉，正是她房间里常用的。几天过去，美人露浅淡的香味萦绕在室内，像是经年累月已将房间内的物件腌入味。
　　窗外的雨声顺着缝隙飘进来，苏卿宁裹着被子还是受了冷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分明记得昨夜是在祁空房中歇下，现在不知怎的却在自己屋里。她低低咳嗽两声，换了一句：
　　“灵儿，添茶。”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至今，茶壶倒出的水声被风雨掩盖，灵儿从她床帐的缝隙里递茶进来：
　　“温水。姑娘若要热茶，我便下去烧水来。”
　　苏卿宁就着温水喝了，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我昨晚回来时，你上哪儿去了？”
　　“姑娘，当时我正在楼下给妈妈帮忙呢，”灵儿如实说道，“我也是后来回房间才知晓姑娘回来了。”
　　这时间挑得可真准。
　　苏卿宁将茶杯递出去，又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楼下最里间，现下空出来了吗？”
　　灵儿一愣，只道：“没听说那一屋的客人离开啊，我帮姑娘去打听打听？”
　　算了。
　　苏卿宁闷闷地想，灵儿若真去打听，只怕今天天一亮楼里便会将她半夜找客人的事给传遍了。
　　但祁空大抵是真的已经走了，雨水冲淡了气味，也掩盖了声音。一楼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钻进她的耳朵，她方觉从方才起，屋里便愈发冷了。
　　用手帕掩着咳嗽两声，苏卿宁支使灵儿再去给她找一个暖手炉。灵儿出门前点了蜡烛，幽暗的火光在风中苟延残喘，融化的蜡滴在托盘上，像一曲漫长的悲剧演至尽头，眼泪成为情绪的调剂品。
　　她透过床帐瞥见那缕微弱的光芒，倒映在眼瞳中像是独一无二的标志，她曾经也这样撞进一个人的眼睛。灵儿揣了手炉回来：
　　“这个时节不算太冷，用手炉的人还少。我只找着这一个……姑娘，你上哪儿去？”
　　苏卿宁已经翻身下床，披起外衣，踩着木屐跑出门了。
　　灵儿不解，将手炉顺势放在小几边，余光瞥见梳妆台上的一支簪子。
　　这是苏姑娘的簪子？
　　她的印象里从未有过这支簪子，毕竟平日里苏卿宁的起居都是她在打理。兴许是哪个客人送的，刚得了便被苏卿宁随手放在这里——她惯来对这些俗物不感兴趣，恐怕连自己究竟有多少套衣裳、多少耳环项链发饰都不知晓。
　　既是不喜欢，灵儿将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簪子用手帕包了，转身在首饰盒里寻了个样式颜色差不多的一同放进去了。
　　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如何回到卧房的苏卿宁当然也不会知晓丢了支簪子，她浑浑噩噩跑到祁空房间外，惊觉此刻像是前些天的事件重演，但这一次，她似乎一定开不出好的结果。
　　“苏姑娘？”有小丫头从身后疑惑地叫她。
　　苏卿宁一惊，赶忙退到一旁去。
　　“苏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呢？”丫头将手中的水盆放下，袅袅热气氤氲而上。
　　苏卿宁答非所问：“你来送水？”
　　“是呀，”那丫头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我跟另外的姐姐们轮换，一晚上这都送了三四回水了。”
　　她打量一圈，见四周没人，便悄声道：“里面的姑娘唱曲儿本是一绝，这会儿多半接连几天都只能哑着嗓子了。”
　　苏卿宁并不关心里头是哪位姑娘，但她心有最后的期望：“先前住的那位客人呢？”
　　“什么先前？”小丫头敲了门，里面应声后，她吃力地端着水盆走进去，“这间房空置很久啦，今天才有人住进来啊。”
　　苏卿宁呼吸一滞，恍惚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喘气愈发艰难。她试图用手掰开那只无形的东西，却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放任自己越陷越深。
　　“苏姑娘你还在这啊……苏姑娘？姑娘？苏姑娘？”方才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滑倒地上了。小丫头急得团团转，慌忙喊住过路的丫鬟，“快去告诉妈妈，苏姑娘在客人门口晕过去了！”
　　丫鬟忙不迭地跑了，苏卿宁凭着最后的意识动了动手指，微弱的阻力非但没消失，反而愈来愈重。她在其中意识到时光的真实性与虚假性，二者其实是并存的东西。
　　天还未亮，今夜的风月楼忙得出乎意料。
　　苏卿宁再度醒来时，口中弥漫着的全是药汤的酸苦。
　　在下一勺药汤递到嘴边前，她睁开了眼。
　　“醒了！”灵儿高兴得差点打翻药碗。
　　“醒了？”紧接着是胡应然，她冲过来在床边坐下，“身子还有不适？”
　　大半夜被从邻居家鸡舍拖出来的胡大夫捋了捋胡子：“是该醒了。”
　　苏卿宁怔怔地，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见灵儿手中的药勺再一次被喂到了自己嘴边：
　　“既是醒了，姑娘快些喝吧，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了。”
　　苏卿宁被酸苦的味道逼得直犯恶心，还是胡应然看出来，使眼色道：
　　“你跟胡大夫下楼去，配点能够中和汤药味的药材来重新煎，快去。”
　　灵儿不疑有他，二人走后，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了胡应然与苏卿宁两狐。苏卿宁靠在软枕上双眼放空，甚至开始怀疑先前几天不过是不切实际的漫长梦境。
　　“不是梦，”胡应然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道，“你那客人，来头可不简单。既非人道亦非畜生道，还能让人类记忆全消——这可不是普通法术能够做到的。”
　　除去人道，三善道便只剩天道与阿修罗道。
　　阿修罗女通常容貌姣好，这个词用在祁空身上不知为何有种诡异的违和感。更何况传言中阿修罗居于须弥山之上，难得到人道来一趟，怎么会为了她而下界。
　　天道亦是更为高高在上无可琢磨的存在。
　　苏卿宁疲惫地闭上眼，胡应然见她如此，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外边有人喊：
　　“妈妈，有人找您呢。”
　　苏卿宁这才反应过来现下已是白日，她算是勉强睡够了好几个时辰。然而她却困倦得很，恨不得下一秒会周公，闭眼后的思绪却越发混乱，找回的记忆再次碎片化，两世的经历穿插在一起，她逐渐分不清自我。
　　“苏姑娘，”胡大夫背着手，提着药箱从门口探出头，见苏卿宁和衣而坐，便进了屋来，“你这隐疾的解法，可找着了？”
　　苏卿宁觉得大抵是找着了。
　　只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儿能奢求十全十美呢？
　　没有告别的分离，倘若无法注定下一次相遇，便只剩下无关紧要的一段旧日。
　　它曾将明镜台之上的灰尘拂去，也将菩提树带入歧途。
　　“无所谓了，”苏卿宁轻声道，“反正……都已经注定了。”
　　胡大夫叹了口气，道：“我去看着你的药。”
　　苏卿宁被门开关的动静又惹出一阵咳嗽，她掩了手帕，借着日光瞥见上面的猩红。
　　五脏六腑像是被撕裂一般地疼痛，她不经意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像一副瑰丽无形的画。
　　灵儿又端了药回来，这回的汤药酸涩中带着不甚明显的甜味。一碗药喝完，灵儿捧上一盘各样果脯。
　　反胃的感觉这才消退一点。
　　苏卿宁连着近几个时辰没吃东西，方喝完药躺下，反胃感便再次席卷了她。
　　她翻身撑起身子，干呕半天，被灵儿灌了好些温水，最后吐出来一颗金黄色的圆形珠子。
　　她半眯着眼睛打量，金珠掉落在盆里，发出叮啷一声脆响。
　　刹那间声音的真实感无限放大，身后的被子突兀鼓起来一团，视线范围下移——直至最后，苏卿宁仰头在梳妆镜里看见自己雪白的皮毛。
　　灵儿对着她愣神片刻，在反应过来的瞬间被苏卿宁伸爪子种下傀儡线，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狐狸额上的皮毛被冷汗打湿，内丹被吐出后，她凭着身体里残有的法力控制着傀儡线，勉强维持了神志清明。
　　但很快，最多不过一柱□□夫，离了内丹的她会退化成灵智未开的狐狸。
　　“去找妈妈来。”她哑声命令道。
　　见灵儿呆站着不动，苏卿宁料想自己此时念力弱，唤不动一个大活人，便又搭上一根。
　　不动。
　　再加一根。
　　不动。
　　……
　　她断开最后一根千里之外的联系，彻底失去感应的那一瞬间她好像获得一场久违的解脱。灵儿周身绕满傀儡线，听话地四处找胡应然去了。
　　苏卿宁趁这时间将自己努力团成团，然后塞进了厚重的被子里。
　　昏暗的光线彻底消失，苏卿宁前爪抓着尾巴，成为一只小小的狐狸球。她微喘着气，似乎能够想象出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
　　如果成为一只普通狐狸。
　　人道的事太过复杂，她想，狐狸的脑袋肯定难以理解。
　　那么她便干干净净地上路，也省去许多烦恼。
　　【📢作者有话说】
　　风月楼第一舞妓（×）
　　风月楼第一狐狸（??）

37  ☪ 阑珊焰
　　◎“祭一位故人。”◎
　　祁空夜半将苏卿宁安顿回榻上，出门被走廊里淫词艳曲之声灌了满耳。她听着吵吵嚷嚷，索性封闭了听觉，一路穿过大堂打瞌睡的值守丫头，往街上去了。
　　更夫敲着梆子路过，祁空没听见，差点与他撞上。那更夫倒也胆大，惊愕中问了一句：“夜深至此，姑娘独自一人，这是上哪儿去？”
　　祁空察觉风动转身，苍白无血色的脸将更夫吓得差点向后仰倒，好在下一秒，被一股风托起回了站立的原位。
　　“我说你当心些，”无念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大半夜你将人给吓晕过去，岂非节外生枝。”
　　他顿了会儿，却没听见祁空回应，上前几步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听不见？”
　　祁空隔着袖子一把抓住他的手：“且打住，听不见不是瞎了。”
　　无念挣脱开来，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又道：“罪过，我竟不知你还有如此隐疾……”
　　“滚，”祁空重新恢复听觉，面无表情地道，“有隐疾的不知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无念抓着浑浑噩噩的更夫念了段经文助他清心，在此人即将悟道遁入空门前一刻被祁空强行止住了。这位六道有名的坏脾气啧了一声：
　　“你能不能靠点谱？收着力不会吗？你问过人家的意思了吗就让他遁入空门？”
　　更夫被祁空三两句忽悠走了，无念没了念佛的对象甚是遗憾，对着祁空念经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自取其辱的。四下打量一番，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借一步说话。”
　　祁空遂抽刀断气，好在她临劈前问了一句：“去哪儿？”
　　无念生怕她直接一气断到南方乱了阴阳平衡，只说：“附近的山野便成。”
　　然而无念这一世做人的经验还是太少，山野之中蚊虫众多，祁空虚相之身无需担忧，唯他此世尚是肉体凡胎未能修成正果，又碍着不可杀生的戒律，饶是虫蚁在眼前飞出花儿来也只能硬生生受着。
　　祁空饶有趣味看他转着珠串，撑开一层浅金色的防护罩，道：“此时不舍身饲虫？”
　　无念微微一笑：“只怕它们承受不起，倒是徒添杀孽。”
　　祁空遂哼了一声，瞥他一眼：“说说，南方究竟现如何了？”
　　无念竖起手指：“只一个字，乱。”
　　祁空嗤笑：“与我何干？你当知晓，人道帝王自有命数，并非我能左右。”
　　无念温声道：“古有君王，天必佑之。你虽不言，亦效圣人，四时行、百物生，此皆有为法。”
　　祁空垂眸，无念看不见她眼中神情。
　　“更何况，”他循循善诱，“沉沦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此番种种，皆返归于祂，你是最清楚的。”
　　祁空沉默半晌，笑了一声：“你在威胁我？”
　　“不敢，”无念抬眼看她，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事实而已。”
　　祁空与他对视良久，终是先移开目光：“我只怕命数已定，妄自改之，恐只得一时之快。”
　　“这岂非也是天命的一部分？”无念追问道，“生死枯荣，不皆为天意？”
　　“是，不过……竟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也是难得，”祁空无意识捻了捻指尖，傀儡线的阻塞感不知为何倒让她安心，“我还想，无为才是空门。”
　　“空门亦是无为，”无念赞同道，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后世称数百年前的交融为‘儒释道合流’，现在想来，也有几分合理形象之处。”
　　“只可惜逝者如斯夫，”祁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听说过约翰·加尔文？方才的论断与他相像，还有点意思。”
　　无念温声发问：“西洋人？”
　　“是啊，”祁空有些遗憾，“不过我了解的也不算多，毕竟信仰相异，西洋并非我等可至之地。”
　　“那便只说如今南方之事，”绕了一大圈，无念终于找着机会将话题拉回正轨，“行宫异动，你管是不管？”
　　“南方的行宫？”祁空颇为疑惑，“我还当龙脉最南也不过江塘……”
　　“更南方，”无念打断了她的话，“且算着年份，正是你在的那段时间。”
　　祁空居无定所，能让她在一处久留且被无念知晓的，算来算去也就只有……
　　“行，”她认命地道，“看来你找上我，这事也与我脱不了干系。”
　　“毕竟国运大事，有不得差池，”无念再次念了句佛号，“佛门清修避世，却也不忍受无妄之灾。”
　　祁空装作不解：“历朝历代，不都给了你们好处？”
　　无念摇头，明知此话是为了诈他，却还是缓缓吐出两个字：“法难。”
　　祁空想通其中关窍，不由得讥笑一声：“众生平等？”
　　无念亦接道：“天道无为。”
　　僵局之下，二人对对方都太过了解，是以见不得人的心思双方都心知肚明。月色如水，天上星斗难辨，祁空抬眼打量半晌，忽地抽刀，转头问道：
　　“具体方位？”
　　无念一惊：“我来时徒步……”
　　“那你也可以徒步回去，”祁空面无表情看他，刀身煞气逼人，几乎顷刻之间要将四周的阴阳之气点燃，她估摸着时间，一刀劈开裂缝，左手不由分说拽着无念的衣袖，“你先进来。”
　　至于在混沌未开的缝隙中寻找方位，那倒是后话。
　　翌日天晴，二人借宿山野一处寺庙之中，云游野僧远不会是无念这般打扮，小沙弥揉了揉眼睛，却辟了一间屋子来。
　　祁空本不情愿入佛门之地，却也懒得挑剔。盘腿而坐的瞬间，却忽觉心头系着的微弱联结断开了。
　　瓷杯在地上碎裂成几块，无念睁开眼，见她失神：“何事？”
　　祁空已然站起身来，她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无念只好起身拿了扫帚和簸箕，却见祁空蹲身用指尖去碰锋锐的碎裂边缘，殷红的血液远看好似白璧之上梅花几朵。
　　无念低声道：“罪过……”
　　祁空却兀地反问道：“何罪之有？”
　　无念被这一问逼得往后退了些许，突如其来的怒气并非向着他，他瞧着另有隐情。联想到一天前祂时日无多的模样，他掐指一算，却得知离大限还有些时候。
　　真是喜怒无常的性子。
　　无念放了工具便复打坐去了。血没流几滴，祁空将碎瓷片归拢在一处，一声响指过后鬼火燃起，刺骨的阴寒带走一地狼藉，她回神时，指尖只剩一段软绵绵的傀儡细线。
　　二人在南方待了好一段时日，日夜颠倒忙得脚不沾地，心照不宣地都没再提起那日寺内碎裂的白瓷杯。无念后来又在桌上看到一只一模一样的，料想祁空用念力重新造了一只出来。
　　凭空创物可不是随便什么修行之人都能办到。
　　佛法无欲，倘是他，便干不出这等事来。
　　南方的事快要收尾之时，一日，他与祁空在酒楼碰头。
　　祁空将楼中美酒一种不落全勾了一遍，他只管店小二要了茶水。
　　“听闻瑶池众仙聚会，你是千杯不醉。”他就着茶水润了润嗓子，温声开口。
　　“你怕是听岔了，”祁空晃着酒杯，清酒金樽，按理说当是人间逍遥自在，“瑶池是哪一年的事情？当年我与狄俄尼索斯……算了。”
　　无念寻思这又是个西洋名字，他不知祁空上哪儿认识的那么多西洋神仙。若非他受制于这具肉身，倒也可试着出海一会。
　　菜上得很慢，无念换了好几杯茶水，桌上没有一道能吃的。他肉体凡胎赶路，着实熬不住：
　　“白斩鸡、松茸鸡汤、板栗烧鸡、大盘鸡、土豆焖鸡……”他细数桌上零零总总的菜肴，“恕我直言，您这是最近与鸡精结了缘？还是心属黄鼠狼或狐狸，提前适应饮食？”
　　彼时祁空不过方独酌一壶，凡间酒不醉人，无念看她，却似自醉。
　　哐啷一声，瓷盏掷地而碎。
　　浓郁的酒香顿时盈了满室，无念往后退了两步，抬眼时望进祁空眼中清明，哪有半分醉酒模样。
　　他问：“此为何意？”
　　他否认凯旋这一答案，繁文缛节绝非二人所好。
　　一片寂静之中，楼外嘈杂似乎随着此地时空而流转消散。
　　长久沉默，无念本以为自己已不会再知晓答案，却听祁空蓦地开口，语气陌生：
　　“祭一位故人。”
　　彼时江塘方迎来今冬第一场大雪，无念掐指算来，惊觉此时大限终至。于尘缘未了之人，生死有命不过一句空话，仅有徒添哀伤。
　　六道传闻祁空与祂关系不佳，无念心想，大抵只是谣言。
　　茶水微澜，他复添茶代酒，杯中已有碎叶几许。潺潺水声幽然，掩饰了两处心跳。
　　他按下心中波澜，酒香似乎让他也醉了，破戒后经历幻象并不稀奇，毕竟此地，从来只有一个活人。
　　祁空神色恹恹，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她无意识往盘子里挨个洒上香灰，到最后走神没收住，往无念后来加的素菜上也洒了好些。
　　还是无念最后看不过，饿着肚子一把火替她全烧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开下一卷……（作者奄奄一息

38  ☪ 魇归魂
　　◎一腔真心喂狗之事常有。◎
　　寒玉展柜破碎的瞬间，剧烈的冷气直逼而来。玄凤有一瞬间几乎被凝成实质的风迷得睁不开眼，死后僵硬的尸体再次被冻住，唯一动作，便簌簌掉下皮肤组织来。
　　祁空单手搂住宋晚，腾出另一只手来与她抢夺着傀儡线的控制权。利如薄刃的丝线缠连着十指，由祁空指尖开始蔓延出血色，很快将整段银线晕染成血色。
　　玄凤好不容易睁开眼，眼睁睁看着细线吸满了血，似是控制不住，宋晚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源源不断往外冒的血珠坠落到地上，很快消失在混沌之中。
　　来不及被吸收的血液顺着指尖汇聚下坠，祁空微动手指，傀儡线融进血肉触到骨骼，利刃磨骨之声沿着血肉传递难以忽视。她咬着牙，在骨骼被彻底绞断前一瞬变换姿势，细线霎时柔软下来，被虚虚拢进手心。
　　她唤出青白刃，却在割断傀儡线的前一秒改了主意，鬼见绸半途飞出，将二人之间缠绕的细线一揽，尽数包裹起来。
　　祁空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鬼见绸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她心中暗道一声不妙，却听身后结界咔哒一声响。
　　她猛地转过头，喊道：
　　“寒玉——”
　　胡应然反应迅速，一团狐火刹那间向着祁空身旁破碎的展柜飞出。许是太久没用念力，狐火的轨迹歪了几厘米，不慎点燃了展柜旁用作装饰的火凤尾羽。
　　狐火顿时爆出了三味真火的架势，祁空一手搂着宋晚，另一只手召出风来托着玄凤暴退十丈，百忙之中抽出闲来对胡应然命道：“开结界！”
　　结界打开的瞬间，四人倒退一步跳出火海。祁空一脚踹上结界大门，总算是将能够烧光大半个鬼市的凤凰火焰隔绝开来。
　　玄凤被她随手丢在地上，她小心翼翼扶着宋晚靠进一旁的沙发，转头看时胡应然像是终于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尖叫一声：
　　“啊——我的库房！我的钱！钱——”
　　祁空被她吵得头疼，无语之下封闭了听觉。
　　“不要以为封闭听觉就能推卸责任，”她刚半俯下身准备检查宋晚的情况，就见胡应然满脸哀怨地贴了上来，口中念念有词，“你烧了我的库房，我的库房！里面有我收集了几百年的奇珍异宝！赔钱——”
　　祁空将她从自己面前一把推开，一手掐诀，覆上宋晚的额头，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好在胡应挺过了方才的发疯阶段，人也平静下来许多。她刚被祁空推了一把，顺势瘫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眼神放空：
　　“玄凤？”
　　玄凤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臂，然后“咔擦”一声，维持着这个姿势的手臂掉在了地上。
　　胡应然：“……”
　　死后又死一次，这都是造了什么孽。
　　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将玄凤搬到另一张沙发上来。再看祁空的神情，大抵是宋晚情况不容乐观——以一具凡人之躯承载九尾狐的残余念力，终究还是太过牵强。
　　“需要单独给你们找个房间吗？”她提议道。
　　“……谢谢。”祁空沉默半晌，方说道。
　　胡应然叹了口气，就见祁空双手抱起宋晚，随口道：“店里的损失我都会赔。”
　　胡应然瞬间打起百般精神：“好嘞！医药费记得也结一下。房间在这边，我带路。”
　　一路无话，现代隔音装修好得很，一路穿过走廊再听不到淫词艳曲，临至房间，胡应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怎么能被傀儡线认下？难不成真是……”
　　天地良心，先前是她有眼无珠，以为这女孩不过是与苏卿宁有几分相像罢了。
　　祁空没应声，但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胡应然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她将昏迷的宋晚轻柔地放在床上，方想直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方才被宋晚无意识搂住了腰。
　　她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转头看向门口的胡应然：“谢了。”
　　胡应然沉默半晌，替她关上门。
　　她唤了两个小丫头来门口守着，自己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感慨道：“造孽啊……”
　　去请个尸体护理的美容师来看看玄凤，再去翻账本清算库房的损失以便从祁空身上讹钱。
　　风月楼里只谈风月事，一腔真心喂狗之事常有，断不会发生在夜过无情的风月楼。
　　胡应然走后，祁空握着宋晚的手输了不少念力，真气在经脉之中游走。面前这具身体确是肉体凡胎无疑，不过颇有些阴气在身，亦招鬼魂。左手腕上的细镯隐约亮着莹白光芒，与真气融为一体，护着脆弱的经脉。
　　宋晚仍在昏迷，不过比起方才倒是平静了不少，至少没再出现念力失控的状况。祁空无路可走，心道一声得罪，继而倾身抵上宋晚的额头，念力流转，虚相之中绵长的痛苦顺着脆弱的暂时联结渡了过来。
　　共读结束，祁空起身，右手堪堪扶住桌面才没摔下床去。宋晚抗拒的意识太过强烈，饶是她也没能读完方才虚相之中发生的所有事。
　　但有一点如今终于大白，那便是数百年前她一直未能知晓苏卿宁最后的反常行为究竟是为何，没想到她居然带着前世的记忆。
　　这完全算得上是地府诸位的失职。
　　她的神色逐渐冷下来，想起上一次从顾依的虚相中出来后，她曾去过一趟阎罗殿，途中经过忘川河，也恰巧遇见一只狐狸差点被松动的结界漏了过去。当时孟婆说结界不稳这事儿大概有一千年了，她当时没甚在意。
　　现下想来可不是如此？
　　有人不经意间转生至畜生道投成九尾狐，在过孟婆桥时给后面的子孙辈们开了个好头。
　　狐狸惯会伪装，再加上苏卿宁体质特殊，结界一次没能认出来。到后来再遇见其它狐狸，自然也就跟着糊涂了。
　　但无论是“宋晚”还是苏卿宁的记忆，现世的宋晚都不该有。
　　“天道无为”四个字在脑海中盘踞良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昏睡之人就快要醒来，祁空终是下定决心，双手结印，梦魇之中，记忆如走马灯一般逐帧放映，顷刻之间又如潮水一般褪去。
　　待到念力波动稳定下来，祁空额上已出一层薄汗。她抬起方才被傀儡线勒住的左手打量，血口已然愈合，只剩干涸的血渍有些碍眼，她用桌上的湿巾擦净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往里面扔了几张卫生纸盖住。
　　指间便只剩下浅淡的伤痕，像是经年留下的旧伤。
　　做完这些，她抬手一召，虚空之中鬼见绸里包裹的血色傀儡线方掉落出来。祁空伸手接住，银线已被染成通体褐色，柔软度也随着血液的凝固差了些许。她打量半天没看出个什么名堂，倒是莫名惊讶自己的血液中竟然有凝血因子的存在。
　　——果然是在人道上学思绪逐渐不着边际起来。
　　她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抛掉，余光瞥见桌上杯子里的凉水，趁傀儡线没注意，一把抓起摁进了水杯之中。
　　傀儡线起先还挣扎，后来倒是有几分良心地辨认出自己身上的血全部来自眼前之人，被从冷水中捞起时象征性地扭动了两下。祁空倒掉血水，重新换了一杯泡，来回几次之后，总算是恢复成最初银色的模样。
　　她用念力将傀儡线上的水蒸干，并在它再一次想要往宋晚身上钻时用力拽住了。傀儡线屈服于淫威，很识时务地缠绕在祁空的左手手臂上，装死不动了。
　　祁空撸起袖子，见上边一圈一圈像绷带一般缠绕的银线，知道这玩意儿先前跟过苏卿宁，不会再认新的主人。但宋晚至今还是个普通人类，压根儿用不了法器，遂只当作先替她保管着了。
　　倒是鬼见绸主动往她面前蹭，生怕祁空看不见自己身上的血迹。
　　“……自己弄干净。”祁空从卫生间找了瓶洗衣液丢给它，深觉自己仁至义尽。
　　祁空寻思着宋晚这会儿也该醒了，她最后检查了目光所及之处一切正常，背后响起了敲门声。
　　她起身开了门，胡应然举着手机向她展示详细账单，祁空颇为闹心地揉了揉太阳穴：
　　“实物还是现金？冥币还是黄金？”
　　这便是让她任意选的意思。胡应然正愁支付方式不方便，这会儿倒是不怕麻烦，将文件传给身后替玄凤轮班的黄鹂乐滋滋地算汇率去了。
　　“能进来吗？”无关人士走后，胡应然探头问道。
　　祁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胡应然得到应允，坐在床边打量宋晚。
　　祁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会儿苍白褪去，宋晚面上已然有了些血色。
　　胡应然低声感慨道：“真像啊。还真是她？”
　　祁空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摆弄着香炉里的香料，不一会儿房间中便盈起了熟悉的美人露香。
　　“苏卿宁的卖身契，还在你这儿吗？”她忽地问道。
　　“……在呢，”胡应然愣了几秒，方想起这桩事来，“我既受她父母所托，当初签契不过走个形式，价格不高，她自己随时能赎回去——不过后来归作黄土一捧，契也还在我这儿，大抵是觉得人都走了，还纠结这事儿也没必要了吧。”
　　祁空淡淡嗯了一声：“算上价钱，一并付给你。”
　　胡应然既得到答案，又白赚一笔，当下答应得飞快：“好妹妹，你也不愿意苏姑娘的身价被折吧。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凑个整，这个数——就当图个吉利？”
　　祁空抬眼看她手势，这点钱对她的存款来讲不过九牛一毛，遂无所谓地一耸肩，示意她自便。

39  ☪ 清是非
　　◎何必执着于过去的幻影呢？◎
　　胡应然平白无故赚了一大笔，当下高兴得踩着高跟鞋亲自去翻当年封存的物件去了。祁空正打算还是让人煎一碗参汤来，却听闻细微的动静。香炉中缓缓升起令人安心的味道，她放下拨动香料的钳子，走了几步回到床边。
　　昏睡之人眼睫轻颤，动了动指尖，被祁空无比自然地插进了指缝，在熟悉的触感中睁开眼。
　　“你……”略微沙哑的音色让她有了片刻迟疑。
　　祁空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微微一笑道：“醒了？”
　　她用一手施力，另一只手从身后扶住宋晚，带她坐起身子：“先别说话。”
　　待宋晚在软垫上靠好，她腾出手来递过一杯水，水温被指尖念力悄然加热成适宜入口的温度：“喝点水润嗓子。”
　　宋晚直觉有哪里不对，但瓷杯已然抵上唇边，她不方便拒绝，只好就着祁空的手浅呷一口。温水入喉，其中的隐痛也缓解许多。
　　祁空放回茶杯，贴心地替她理了被角，温声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宋晚总算找到表达的时机，她心中存有太多问题，到了真正关头，却忽然忘了如何开口。
　　“嗯？”祁空似是不解，疑惑地望着她。
　　“没有。”宋晚微微摇头，却是回答方才的问题。
　　祁空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乍然念力入体，应当会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是我的错，没能提前预料到这一点。”
　　宋晚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读懂更多情绪。但祁空神色如常，并无伪装的痕迹。
　　气氛一时有些僵，正当此时，外面却传来敲门声。
　　“是我。”
　　祁空起身开门，宋晚看她的背影颇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意味，低头呆呆地打量方才十指相扣的手。外面站着的是胡应然，几百年前的书面文件，被她随意攥在手上，一阵风都能将脆弱的纸张掀掉一角，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还真让她给找着了。
　　“喏，钱货两清，我们可说好了，这卖……”
　　祁空被呛到般咳嗽两声。
　　胡应然不明就里地中断了话语，往里一探头才发现：“哟，醒了？”
　　到底上辈子活着时是故人之子，胡应然将泛黄发脆的纸张往祁空手中一拍，越过她一如往常那般往宋晚床边一坐，道：
　　“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场景与方才梦中几近重合，宋晚微微颦眉打量半晌，胡应然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心想这孩子不会是魂魄受损傻了吧。
　　“……妈妈？”半晌，宋晚有些不确定地道。
　　胡应然倒是被吓了一跳：“这你都还记得呢？”
　　宋晚皱眉苦苦思索，但她像是没搞清楚状况：“风月楼为什么……开到鬼市来了？”
　　得，胡应然心道，又不记得了。
　　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苏卿宁死后没几年，胡应然便照例将风月楼迁了地方。修为高强的畜生道狐狸能活多少年岁，这谁也说不清。但胡应然不过经商有些天赋，论修为，她只有七条尾巴着实不占优势，兜兜转转又换过几次地方，她便寿终正寝了。
　　到阴间后托关系花了些银子四下打点，再加上有一次偶然在酆都遇见祁空，被人传出她与这尊大神关系匪浅……一时间风月楼经营的各种许可证全都快马加鞭办下来了。
　　这些寿命长到无尽头的人怎么都喜欢自己创业。宋晚想到祁空在阴阳交界处开的铺子，一年四季没什么人驻足，日复一日做着亏本买卖。
　　祁空已经将内容不明的纸张收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抱着手臂倚在一旁的墙壁上，听胡应然简单将风月楼发展史叙述了一遍，眼看就要讲到声泪俱下的阴间重振部分了，不由得出声打断；
　　“她才刚醒，不重要的事之后再说。”
　　这便是赶客的意思。胡应然迅速结束话题：
　　“那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
　　“胡老板，”宋晚忽地喊住了她，语气中有几分遗憾，“当年生病耽误的那支舞……后来再也没人跳过了吧？”
　　那是自然。
　　与江塘第一舞妓撞了舞曲，岂非自毁前途么。
　　胡应然摇摇头，有一瞬间忽然分不出眼前巧笑倩兮说话的究竟是宋晚还是苏卿宁。她不欲多言，离开了房间。
　　开门时祁空顺便接了侍应生从门外递进的甜点，问道：“饿了没？吃点东西？”
　　看上去烹饪材料都还正常，宋晚也没客气，叉起一块点缀着不知名水果的慕斯蛋糕就往嘴里送。舌尖卷起一点叉子上残留的奶油，就听祁空问道：
　　“正餐想吃什么？”
　　阴间昼夜难辨，大多数时候没有一日三餐的习惯，只有正餐与非正餐的区别。
　　“鸡。”宋晚无意识舔了舔嘴唇。
　　话音刚落，祁空和她都愣住了。
　　“……也不是不行，”祁空叹了口气，“只是阴间的鸡口感不一定好，我且让它们做吧。”
　　结束这段小插曲，沉默再次在二人之间蔓延。到最后是祁空率先打破沉默：
　　“都想起来什么？”她分明心中有数，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很多，”宋晚轻笑一声，“主要是苏卿宁的事。”
　　祁空“嗯”了一声，像是没话找话：“但你看上去并不惊讶。”
　　“说不定呢，”宋晚无所谓地笑了笑，“其实都不重要吧，苏卿宁——不过是上一世而已。魂魄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前半生尽数算作大梦一场。梦醒时分大家好聚好散，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必执着于过去的幻影呢？”
　　祁空蓦地攥碎了手中瓷杯。
　　“怎么了？”宋晚敏锐地抬头望来。
　　“没什么。”祁空悄悄套了个障眼法盖住血色，借着念力的作用瓷杯从碎裂处粘连修补，不一会儿便与方才的模样一般无二。
　　她眸色暗了暗，没想到宋晚竟作如是想。她不希望宋晚现下受到刺激，方才分明只封印了记忆中痛苦的部分，其余情绪连带着所属回忆都还好端端停留在魂魄里，眼下正该是记忆回笼的时候。
　　却没想宋晚根本不在意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这些经历于她而言不过是曾经的幻影。以她的魂魄强度，此时多半是将无用的回忆暂时抛在一边了。
　　“我记得你，”她眨了眨眼，像是主动缓和诡异的气氛，“苏卿宁承诺为你舞一曲，但她一直生病，你又忙着去其它地方做生意，直到你离开江塘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接用上“她”了。
　　祁空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知道无论如何，知晓她与苏卿宁风流韵事的宋晚都不该是这般反应。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并不清楚苏卿宁与自己做过的那些荒唐事。
　　为什么？
　　一定有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但现下祁空顾不上这许多。在宋晚的认知中，苏卿宁与自己祁空算不上熟识，顶多也就萍水相逢的浅淡缘分，对现世的关系造不成实际影响。
　　这就够了。
　　她不知自己的侥幸心理从何而来，但心中一直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话语间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如再找个机会？”
　　“免了，”宋晚释然地笑起来，“江塘第一舞妓是苏卿宁，不是我。更何况，我也从没学过舞蹈，编舞中很多动作也做不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脑中空有些理论，真要运用起来，大抵算得上纸上谈兵。”
　　祁空顺着她的意思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结。不过宋晚倒是好奇：
　　“我记得我好像是在展厅晕倒了，为什么会突然记起上一世的事？”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祁空卷起一截袖子，露出手臂上安安静静的银线来：“因为这个。”
　　宋晚立刻认了出来：“傀儡线？”
　　祁空点点头：“这是上一世苏卿宁的法器，自她死……转世后便一直被封印在寒玉里。这玩意儿死犟，认了苏卿宁做主人便忠贞不渝，你魂魄的气息与苏卿宁相像，它自然想回到你这儿。只不过你这一世是凡人，承受不住它的意志，只无意从上面获得了些记忆。”
　　一番话半真半假，宋晚好端端一个不问鬼神之人，见她信誓旦旦也就没觉得有什么可怀疑的。但她紧接着伸手摸了摸：
　　“那她为什么现在在你手上？”
　　祁空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现在的躯体承受不住它的念力。可能因为上一世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它对我有点印象。”
　　宋晚仍有疑虑，追问道：“但苏卿宁不应当与胡应然更熟一点吗？”
　　方才怎么也不见傀儡线往她身上缠？
　　祁空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不善于应付这等场面。尽管嘴上说着前世与自己无干，但苏卿宁的性子似乎潜移默化影响到了宋晚，祁空从这旺盛的求知欲中窥见几分苏卿宁当年活泼的影子。
　　胡应然说得对，真像啊。
　　祁空一时恍神，眼前的一切似乎与数百年前缓缓重合。苏卿宁斜倚在榻上，懒洋洋地手持木梳顺着尾巴上的毛，心中盈满欢喜却装作神态自若的样子问她用过饭能出门逛街吗。
　　垂下的视线被一缕微弱的光芒惊动，祁空微眯起眼，视线边缘闯入宋晚手中光泽莹润的细镯。
　　短短几秒她已经编好新理由：“法器也有自主意识。胡应然将傀儡线当作藏品在寒玉盒里关了那么多年，换作是你，你气不气？”
　　宋晚：“……”
　　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趁宋晚陷入思考的片刻，祁空动作迅速地放下了衣袖，将扭曲抗议的傀儡线罩进了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傀儡线与鬼见绸联合上书抗议法器虐待不可取……

40  ☪ 喧嚣市
　　◎十指相扣算不上什么。◎
　　在风月楼耽搁太久，二人告别胡应然出门时大多数铺子已经收摊了。宋晚经过风月楼门口，瞥见右边翅膀吊着石膏的玄凤疑惑地问她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玄凤：“……”
　　在祁空的微笑下她咽了口唾沫，避重就轻地说自己方才在寒玉展厅没留神被冻伤了。
　　宋晚点点头，问道：“尸……你们也会被冻伤吗？”
　　玄凤用另一只只是轻伤的翅膀挠了挠头：“跟活人不一样，主要是保养问题。”
　　宋晚打量了她左边翅膀上与其他部位毛色有细微差异的一块儿，料想这便是修复后的状况。
　　没什么消费欲望的宋晚最终被胡应然以内部股东骨灰级打折价强卖了一大袋商品，最后算账时她盯着显示屏上一长串数字零在复杂的算法下逐渐减少，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奢侈品价格。
　　然后祁空签支票付了钱。
　　她脑海中浮现出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的无聊小说，豪门贵妇包养小白脸时不是扔银行卡就是签支票。但阴间的支票，大抵使用流程可能与人道的不同。
　　混乱的回忆穿插间，一条长街已经走出了头，祁空微微低头询问她是否还想逛。酆都没有宵禁，但宋晚有些累了。不久前她才从风月楼的客房中醒来，疲倦感却似乎丝毫没有减轻。
　　“水土不服，”祁空听了她描述的状况，“毕竟人还没死，在阴间有些不舒服也正常。”
　　话虽如此，她仍旧携了宋晚的手，抄近路准备回去了。
　　宋晚本欲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开辟暂时性时空隧道回去，但二人已经行至有些拥堵的路段，说话需得靠喊，或是靠得很近。
　　尽管在记忆中苏卿宁与祁空不过是比较聊得来的普通朋友，总共相处也没几天，她醒来后却莫名觉得二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分明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低头想事，只下意识跟着祁空的方向走。十指相扣算不上什么，人道还在上学的小女孩们闺蜜之间也会有这样的举动，她只是习惯不节外生枝。
　　是以周围打量的目光逐渐多起来，她也没注意到。
　　卖人肉饼的鱼首人身老板挥舞着砍刀，啧啧惊叹：“我没看错吧？那不是那谁吗？”
　　“小点声死鱼眼，”隔壁出售带刺蔷薇花的蜂鸟朝她使眼色，“那位脾气可一向都不好。”
　　鱼首人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掏出潜水镜戴上：“……我怎么看见她们的手……完了我不会被灭口吧？”
　　“风月楼传来的消息，保真，”一束满天星挪动着走来，无数花枝能够一次性与多个人同时联系，“这两位开的是同一间房。”
　　“原来祂竟然好这一款！”
　　“整容！立刻照着整容！此时不整更待何时！”
　　……
　　转世后换了肉身的宋晚没能继承到苏卿宁作为狐狸敏锐的听力，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街头巷尾传言的主人公。倒是祁空不想听也被迫塞了一耳朵，她寻思着刚来时也没见引起这么大轰动，怎么这会儿都跟炸开了锅似的。
　　正当此时，身后陆续传来几声尖叫与惊骂。
　　“小心点！”
　　“铺子！你们赔我铺子！”
　　祁空反应迅速，瞬息之间将宋晚揽在怀里往旁边一闪，执法队的摩托车闪着白灯堪堪从二人身边飞驰而过飞驰而过，一路上行人惊慌失措，撞飞了好几只体型小的鬼魂。
　　风中隐隐传来对讲机里的声音：“嫌疑人呢？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这边没看见！”
　　“靠，跟丢了！”
　　宋晚没忍住笑出声来，低低得震得祁空有些痒。她从祁空怀里挣脱出来，柔声道：“谢谢。”
　　祁空从中咂摸出客套的疏离，方才的确靠得太近了，她说：“抱歉。”
　　宋晚抬头看她，恢复的记忆又与当下经历碰撞起来，她分不清现世与彼时，只从魂魄中抓住苏卿宁骤然加快的心跳。
　　“你……不舒服？”祁空反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前，让她被迫再一次确证自己心跳的频率，像是刚从八百米跑道上下来，“心跳得好快。”
　　秘密便这样突兀地被摊开在二人之间，宋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带着推开祁空的手：“没有啊，你多虑了。”
　　语言组织也变得混乱。
　　她像是突然不知晓自己姓甚名谁，一举一动之间都透露着不属于自己的细微习惯，这些改变太过隐蔽，连她自己都要很久才能发现。
　　摊贩们在路中间捡回自己铺子上待出售的商品，其中不乏有路人趁着方才的骚动哄抢，已经有几个商贩坐在路边开始拍照留证，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打个商量，”二人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二位开房还是野战想必诸位都不介意，但这儿好歹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搂搂抱抱有伤风化。”
　　宋晚的脸蓦地烧起来，她觉得自己方才没做什么，但若此时辩解，就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当然，她们确实什么也没做。
　　“你怎么阴魂不散？”祁空啧了一声。
　　“碰巧路过而已，”无念笑眯眯地看向宋晚，“学妹，又见面了，缘分来了真是挡不住啊。”
　　电光火石之间，宋晚从苏卿宁的记忆中扒拉出了某日夜间与祁空相会的和尚：“是你。”
　　“什么是我？”无念觉得自己此刻应当去量身高，如果测出来一丈二尺那么他现在摸不着头脑便是正常的。
　　宋晚很难解释这件事，祁空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细说。你知道苏卿宁吗？”
　　“苏卿宁？当然记得，”说起这个，无念的神情变得精彩起来，“几百年前吧，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大名鼎鼎的江塘第一舞妓，演出一票难求。”
　　他叹了口气：“可惜生不逢时，那时候我还不懂得这世间的快乐总是短暂的，及时行乐啊及时行乐，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其它都是浮云。一次也没去看过她的演出，错过了一睹芳容的大好时机。换作现在……”
　　宋晚开始疑惑他到底是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沉稳端庄的和尚，几百年的时光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成为满脑吃喝玩乐的模样。
　　“就是他，”祁空看出她心中所想，翻了个白眼，“朋辈陪伴太重要，上大学整天不是上课摸鱼就是田野调查夹带私货，智商急剧下降。”
　　“造什么谣呢，”无念面上的笑容快要绷不住，“我告诉你我可是我系佛教相关课程均绩全满纪录保持者……”
　　“这就是你《古兰经》导读和基督教哲学挂科的理由？”
　　“你别笑，按照培养方案，你下学期也逃不掉，”无念咬牙切齿控诉，“你知道期末闭卷考什么吗？‘泰斯比哈手串有多少颗念珠’——正经和尚谁背那玩意儿。”
　　祁空不自觉敛了笑意，随后哼了一声：“无所谓，反正这个学也不是一定要上。”
　　宋晚对宗教学系了解不多，听他们拌嘴也听不出个什么名堂。还是无念终于想起了方才的话题：
　　“话说回来，跟苏卿宁有什么关系？”
　　“给你个机会看看苏卿宁长什么样，”祁空拉了宋晚至身前，“如何？”
　　随意评价他人长相总归是不太礼貌的。初见时无念只觉宋晚是耐看类型，方才也没太注意，这会儿方意识到宋晚桃花眼更挑了、睫毛好像更翘了一点、鼻梁似乎也比先前更高……他眨了眨眼：
　　“阴间的风水这么养人吗？”
　　改明儿来这儿住一段时间看看。
　　“……”祁空被他的脑回路震惊到，顿了一下才说，“是啊，养人，常年不见日光，空气湿度大，可不是养人。”
　　“不是，等等，”无念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让我看她，她……你是苏卿宁？”
　　宋晚无语地点头，复又摇头。
　　“是也不是，”祁空代她答道，“有点复杂，总之苏卿宁的事她现在差不多都记得。”
　　无念仔细品味着她话中“差不多”这三个字的含义，稳妥起见挑了个不会出错的寒暄：
　　“那么，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久不见。”
　　宋晚愣愣地与他握手，颦眉问道：“先前你没有认出我？”
　　无念挠了挠头：“这不是只见过苏卿宁的狐狸形态，没见过人形嘛。更何况，我们这一类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脸盲和记忆力不太……”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祁空出言打断了他的话，温声道，“她有点累。”
　　“哦、哦好，”无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祁空转身时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那个啥，能借点钱吗？”
　　不明所以的宋晚：“……”
　　祁空瞪大眼睛看他：“又借钱？你都拿钱干什么去了啊，你一个和尚，没有清规戒律要守吗？”
　　无念双手合十虔诚道：“酒肉穿肠过……”
　　祁空从包里摸出几张冥币拍在他手上，质问道：“之前借的呢？什么时候还？”
　　无念夺过冥币，飞快地退出几米远：“下辈子一定还！”
　　【📢作者有话说】
　　下辈子的无念：下辈子一定还。感谢在2024-02-15 23:57:23~2024-02-16 23:5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inchu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行宫锁 📖

41  ☪ 两相默
　　◎雨声呜咽坠落。◎
　　从鬼市回来后，宋晚便重新回到了教学楼、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的枯燥大学生活。沪都气温变化大，连着下了几天雨，宋晚出门前从收纳箱里翻出了风衣。
　　“穿厚点，”舍友孟仪刚上完课回来，在门外抖掉伞面上的水，“外面冷得很。”
　　宋晚于是披着风衣出了门。已经过了台风登陆的季节，沪都依旧风大，校园里湿漉漉的水杉叶片乱飞，密密麻麻让人有些恶心。她尽量抬眼不看地上堆积的落叶，只一路穿过风带来到校园偏门。
　　外卖骑手拍的照片显示就在这里，宋晚扒拉了几个堆叠在一起的外卖保温袋，与手机上的照片对比了好几次，确定自己的外卖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叹了口气，外卖被偷在大学校园里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但真要碰上了，也让人烦躁。
　　“找外卖？”她撑着伞低头与店家发信息交涉，面对突然而至的阴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循着熟悉的声音抬头，意外地看见了多日未见的身影。
　　“……对，”宋晚打字的速度慢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巧。”
　　“是啊，很巧，”祁空提一个帆布袋，被笔电撑成方方正正的形状，“你回宿舍吃吗？刚好我去食堂，顺路走一段？”
　　宋晚盯着聊天框旋转的小圆圈，校园网鸡肋的Wi-Fi大抵是覆盖不到偏门，此时断断续续发不出消息，雨伞边缘的水珠跳到手机屏幕上，映成模糊的几个小点。
　　祁空凭着敏锐的观察力再度开口：“没找着？”
　　宋晚本无意对她说起这些，闻言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拍张照发给店家吧，应该能赔，”祁空像是有读心术，“这里信号不好，进了学校里再与店家联系。”
　　宋晚给外卖堆拍了照，收起手机重回门禁处刷卡，与祁空一起进了学校。她仿若坏掉的机器人，只能借着祁空的话一步一动，突然就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外卖被偷，那你吃什么？”二人的伞边碰在一处好几次，宋晚不得不与她拉开些距离，祁空微微提高声音问她。
　　“不知道，”宋晚低垂着眼睫淡漠回答，被偷外卖的烦躁还未散去，语气有些不耐，“便利店或者食堂。”
　　“食堂吧，”祁空突然收了伞，在宋晚还未反应过来时微微低头挤进她的伞下，“这个点便利店也没什么可选的了，不如食堂。”
　　宋晚微怔了一下，祁空却已经无比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伞：“两把伞不太方便，我来撑吧。”
　　靠得好近。
　　她带出门的原本也不是什么能遮两个人的伞。一个人待习惯了，准备的东西也都是一人份的，方便收纳，从不会有人闯进她划分好的领域。
　　“怎么，不方便吗？”她不过迟疑片刻，祁空却好似感应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往伞外挪了挪，拎着包的手甩了一下伞，“要不我还是……”
　　“没事，”宋晚适时出声，抿了一下唇，“就这样吧。”
　　挤得太近的后果便是一路上二人总是不小心撞到胳膊。宋晚瞥见不远处一对合撑一把伞的……大约是情侣，在伞柄处互相挽着对方的手臂。
　　指尖沾上一点雨水，她收回视线，专心保持在一个足够近却也足够远的距离。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食堂门口了。
　　“吃点什么？”祁空扯了雨伞收纳塑料袋给二人的伞分别套上，“不如先选一下楼层？”
　　宋晚对着食堂万年不变的菜式叹了口气：“三楼吧，至少环境好。”
　　精装修风格的食堂三楼少有人涉足，仅有的两个窗口可供选择的菜品不多，但用餐环境几乎都是标配的沙发与木桌，暖黄色灯光让人一看心情就明朗那么一点。
　　但也仅仅只有一点，宋晚这些天睡不好觉，眼眶下的青色被素颜霜盖住，再加上她一贯是不多话的性格，祁空倒也没发现。
　　她喝了一口米线的汤，方才在外面被风冻得有些僵的四肢逐渐回温。
　　祁空起身去拿了筷子，递给她时不慎碰到左手腕上的细镯，发出叮一声脆响。
　　她顺势打开了话闸：“最近还有碰到什么事吗？”
　　宋晚摇了摇头：“没有了。普通的游魂倒是有，但上次从鬼市回来，我也从苏卿宁的记忆里知道了一些简单的应对方法，没被发现也就过去了。”
　　“那……挺好的。”祁空应了一句。
　　她似乎突然不知该如何找到话题，事实上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二人一同从鬼市回来便有了。
　　宋晚恢复苏卿宁的记忆从未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不知如何与拥有前世记忆的宋晚打交道，哪怕她仍旧与从前一样安静，没有闹什么，但的确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
　　祁空说不上来这是好还是不好。苏卿宁像一张白纸，临到最后都单纯得要命。宋晚却比她懂得要多——或许是为着出身的缘故，人道属于三善道之一，无论如何也比畜生道更有开灵智的可能。
　　生死簿她先前看过了，一切正常。无念大抵是深受学年论文折磨，最近也没来找过她，除了偶尔对她的催债信息已读不回以外没再做什么妖。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运作，祁空难免怀疑自己多虑。
　　“苏卿宁的记忆没对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吧？”祁空捏着筷子，另一只手放在膝上，“到底是多了一份完整的一生回忆，有异样及时告诉我。”
　　“……谢谢关心，没有，”宋晚别过头，小幅度打了个哈欠，“她好像很早就死了，死的时候年龄还没我现在大。”
　　祁空垂下的那只手无意识捻了捻指尖。
　　“不过说起来，顾依死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宋晚夹碎碗里的一个煎蛋，随口说道，“她们……算了，好像没什么有联系的地方。”
　　祁空无声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她真心地道，摸出衣袋里的香灰往汤碗里撒，“意外恢复前世记忆的案例不多见，我也没太多处理经验……见谅。”
　　案例不多只是借口，事实上这些琐事根本轮不上她管。六道阴阳二界的具体事务太多，管理机构各司其职，她有时也不知自己诞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真要算起来，她手中倒没握什么实权。
　　汤已经有些凉了，香灰特殊，一入汤碗便融在了菜里，约莫无色无味。宋晚却仍旧嗅到浅淡的香火气，她微微颦眉，觉得狐狸的习性或多或少对她有些影响。
　　她越来越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苏卿宁的一生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回放，但她竟不知这究竟是自己的臆想还是她真的曾经历过这些。梦中有人牵着她的手叫“晚晚”，可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到底苏卿宁的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若她只是寻常度过一生的普通人，有没有前世的记忆都不重要，对无味的现实生活造不成影响。多一份她人的记忆不能在综评中加分，不能写进简历，人道的身体承受不起念力的使用方法……
　　但她经常下意识重复起苏卿宁的习惯，然后在意识到的瞬间清醒过来。
　　——祁空望着她方才突然起身去窗口购买的小份白斩鸡发愣。
　　“还是你啊。”她轻声道。
　　宋晚却没了再吃东西的欲望，将汤碗与菜盘一起放到餐具回收处的传送带上去了。
　　她回身，却见祁空也将空碗放了上去。
　　“走吧。”她笑了一下，“刚好我也吃完了。”
　　祁空没提那盘白斩鸡的事，宋晚一路缄默。回去的路上换了祁空的伞，比来时稍微大一点，能够容得下两个人，宋晚却仍旧被地上迸溅的水珠沾湿了裤腿。
　　贴在皮肤上有些冷。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天黑得越来越早，校园小道上已经提前开了路灯。前路笼罩在光芒中仍旧黑得厉害，雨幕中的视线更加模糊，宋晚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冷吗？”祁空却转头，微垂下眼问她。
　　宋晚摇了摇头，下半张脸埋在风衣竖起的领子里，声音闷闷的：“还好。”
　　“回宿舍？”祁空接着问道。
　　宋晚这才想起二人出了食堂便一句话也没再说，这会儿走到路上了祁空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无论往哪个方向总归都得先走这一条路。
　　她点了点头。
　　“我回宿舍拿东西，”她低声道，“一会儿的课在四教。”
　　那倒是离宿舍有点远。
　　雨声呜咽坠落，宋晚踩着积水胡思乱想，裤脚的雨水顺着流进并不防水的鞋里，在这种天气里除了雨靴大抵没有其他装束可以幸免，回宿舍换了衣服出来仍旧要淋雨去上课，不知道这节课点不点名，不如翘了算了……
　　“到了。”
　　漫无边际的思绪被出声打断，宋晚方发觉二人已经站在宿舍楼下。冷雨敲窗，走廊的两侧的白墙年久积灰，她在其中越走越深，直到两面燃起微弱的烛火，木门虚掩着，隐隐飘出美人露的香气。
　　她下意识推门，伸手却扑了个空。
　　预料之中的坚硬触感并没有到来，她在收回手的前一刻被冰凉的指尖触碰。好似从陈年旧梦中惊醒，瞬息之间周遭景象变换，她仍旧站在雨伞的遮蔽之下，被风吹来的雨珠落在二人相抵的指尖缝隙里，沾染体温顺着肌肤滑落，没进手腕下的衣袖。
　　“你的手好凉。”风声聒噪，掩过了祁空低语。

42  ☪ 声入眠
　　◎那声音逐渐与梦中重合。◎
　　宋晚蓦地收回手，雨水模糊了知觉，她不知指尖残留的凉意是否来自另一人的体温，或仅是她的臆想。
　　“冷吗？”祁空上前半步。
　　宋晚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知怎的竟已快要退出伞下的空间之外，昏暗的路灯只照亮周围的一小块区域，阴影之中她看不清祁空的神情，大抵是她一贯的淡然。
　　“……还好，”宋晚垂眸，与她错开视线，透过玻璃门能够看见宿舍楼里人影走动，无论如何与死气搭不上边，“谢谢你的伞，我先进去了。”
　　她转身欲走，却发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只听身边人低笑一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闯了进来，积水顺着指尖滴坠。
　　她低头一看，是先前放在塑料袋里的伞。
　　她匆匆接过，随意甩了伞面的雨珠，水汽仍旧不可避免地攀上袖口。抬手撑伞，水珠滴落在地面溅起微小的水花。
　　“回见。”她已经走出原先伞的范围，祁空在身后道。
　　“嗯。”宋晚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刚好有人从楼里刷门禁出来，见她要进便帮忙撑着门，宋晚点头道谢，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她回了宿舍，孟仪已经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听见动静从笔电处移开视线望她一眼：“回来啦。哟，好大的雨，裤脚都湿了。”
　　她趴在床边的栏杆上垂头看宋晚将伞撑开，放在窗边：“你还要出去吗？”
　　“还有课。”宋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真惨，”孟仪摇头感慨，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笔电的古装剧上，“我刚看天气预报，这雨会一直下到明天。”
　　宋晚翻开桌上充电的笔电检查电量，谁知刚解开指纹锁，就见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助教】：@所有人，因天气原因，老师的飞机延误，这节课临时取消，补课时间之后另行通知。
　　宋晚在一连串的“收到”中跟上一句，叹了口气合上笔电。
　　“怎么了？”孟仪听她叹气，“你不是要去上课？”
　　宋晚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宿舍门吱呀被推开了，陈若晴抱着被雨淋湿的电脑包闯了进来，一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气死了，停课通知能不能早点发？我走到半路才看见通知说这节课取消，这都什么事儿啊。”
　　宋晚一摊手，对孟仪示意事实便是如此。
　　“好事儿啊，”孟仪乐了，“白捡三节课的时间摸鱼，这不挺好？”
　　宋晚倒是无所谓。
　　唯一让她提起几分兴致的是少出门一趟便能少洗一次衣服。她趁着这会儿人少去洗了澡，回宿舍时冯萱也已经回来了，坐在门口敲电脑，倒被她突然推门吓了一跳。
　　“都在啊。”陈若晴像是突然发现什么稀奇事。
　　“小萱今天没跟对象出去住，”孟仪在床上支着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根本没出来，”冯萱翻了个白眼，“还出去呢，她这两天翘课去隔壁市玩去了，我独守空闺啊。”
　　孟仪看热闹：“你咋没去呢？”
　　“我上课啊，”冯萱起身，将虚掩的门关紧了些，“专业课都在这两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倒是宋晚，”冯萱打了个哈欠，祸水东引，“今天回来得挺早。”
　　宋晚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给她们留下了回宿舍很晚的印象，就事论事解释道：“晚课临时取消了。”
　　“是啊，”陈若晴插话进来，“临时取消，我都走到半路了才通知，只好打道回府咯。”
　　“摸鱼好啊，这种天降时间就该摸鱼，”孟仪将电脑转了个面，一时间三人都能看见屏幕上的古装剧，“推荐最近的网剧，打发时间很不错。”
　　“还古装剧呢，”冯萱提不起兴趣，“古代汉语专业书不够你看的吗？”
　　“说起来，我记得上次小测宋晚得分挺高的，”陈若晴苦古代汉语久矣，遂问道，“你是怎么学的啊？能传授点抱佛脚的经验吗？”
　　宋晚莫名被拉入战场，自从有了苏卿宁的记忆，她的古代语言学和文学相关课程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这或许算得上是一两件让人不那么头疼的事。
　　但她总不能跟舍友讲，她之所以会做那些难到变态的题，是因为她其实算是半个古人。
　　阴阳六道的事离普通人还是太远了。
　　恍惚间宋晚也不知道自己现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好在她们学校中文系分了汉语言和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方向，偶尔冒出几句古汉语周围同学只会问她是不是有了想转去汉语言系的念头。
　　这念头可不兴有。
　　考虑到汉语言专业课程的逆天难度，宋晚只能随意敷衍几句糊弄过去。但潜意识里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多了，难免被瞧出端倪。有些时候她自己甚至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符合正确逻辑，但下意识地脑子里的想法便混乱起来。
　　好在陈若晴倒也没有真正想让她现场讲课的意思，众人谈笑几句也就过了。宋晚盯着笔电充电口的指示灯走神，忽地伸手拉过帘子。
　　“有点困，我今天早点睡。”
　　孟仪于是戴上耳机，宿舍里的交谈声弱下来。宋晚捧着水杯出门接热水，刷卡时恍惚间又被冰凉的液体滴上脸侧。
　　她抬手，什么也没有。
　　墙角海报被风掀开一角，垂下的阴影刚好将光线挡住，暗下来的空间好像被一把黑伞遮蔽，她转身。
　　身后却只有吹风机与一面半身镜，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
　　她抿了抿唇，窗外的雷雨声让她好像回到了曾经与祁空共同待过的几个夜晚，那时候她尚不知黑伞下能够凝聚逝者的灵魂。
　　但是……祁空惯用的伞，好像也是黑色。
　　她微微晃了下头，热水的温度透过杯身传至手柄，宋晚清醒了几分。头顶的灯接触不良灭了一盏，她神经质地听见咀嚼声，像是没长齐牙齿的婴儿大口吞食杂物。然而四下只有寂静一片，没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也没有喧嚣夜市的繁华。
　　她只是宋晚。
　　这个念头撑着她度过了这些天，却好像在一段又一段突兀闯入现实生活的回忆中逐渐淡去。顾依、苏卿宁，和那些不知为何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破碎的贝壳一般被潮汐卷上来，在沙滩上露出不容忽视的一角。
　　随意踩上去，脚底便被硌得生疼。
　　并不属于她的名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隐隐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但单是抵御她人记忆的侵袭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强撑的平静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终于决堤。
　　宿舍里一片静默，自打她说过早点睡，舍友们便都悄声沉浸到自己的事里去了。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关灯，黑暗中只剩下三盏分离在宿舍角落的台灯。
　　她打开第四盏。
　　上床时瞥见孟仪屏幕上的古装剧一角，她突兀地希望今晚不要再梦到从前的一切。
　　改名换姓的东西不该与她产生联系。
　　说到底是根本记不住许多信息，便只能杂乱揉成一团。
　　她莫名想到祁空，她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她能记清数百年来遇见的每一个人吗？
　　思绪愈发混乱起来，她掀起被子一角想把尾巴一同塞进去，手碰到身后才蓦地想起自己没有尾巴。这厢刚静下来，又硬生生摁住了自己想让丫鬟添茶的冲动。
　　真是疯了。
　　前段时间顶多是偶尔走神，今晚倒好，一晚上无数次陷进杂乱无章的片段里。自从与祁空同行了一段——自从与祁空同行了一段，她的身上大抵有某种道不明的魔力，能够让回忆一股脑疯狂涌上来。
　　分明没有一段与她相干。
　　宋晚烦躁地翻了个身，左手腕有什么东西碰到护栏叮一声响。她摸黑打开台灯，见是只镯子。
　　祁空送的。
　　戴在手上几乎没有感觉，宋晚都快将这茬忘了。祁空曾说要一直戴在手上，能够起到先前那符咒的作用……先前那符咒有什么作用来着？
　　记忆瓦解成不堪的碎片，宋晚几乎抓不住任何能够给予她安定的东西，她像在洋流中迷路的迁徙的鱼类，在旅途中突兀地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从此断了与周遭的联系。
　　那么她现在开始觉得凉意让人不适了。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力量引导着她取下镯子。细镯在指尖转了两圈，她摸黑抽出一张卫生纸将它包起来，放在了枕边。手指抽离开时，好像有一丝微弱的联系断开了。
　　她下意识抚上心脏所在的位置，似乎方才细微地疼了一下，但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微不足道的痛感便消失了。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笼罩。
　　好似枕着美人露的香气入眠。
　　孟仪的蓝牙耳机连接大抵是断开了，步摇珠翠相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尤为明显，但没有人提醒她。宋晚朦胧中想开口，却突然意识到声音的来源。
　　最后的一丝清明里，那声音逐渐与梦中重合。
　　并非来自其他地方，而是她的发间。

43  ☪ 槐树荫
　　◎她祈祷着对方不要离开。◎
　　宋晚察觉不对，眼皮却没来由得沉重，身子也动不了。这场面像极了鬼压床，但她并未如往常一般感到不适，似乎梦境正让她从现实中远去。
　　昏暗烛火透过真丝织就的帘帐，日影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感到自己抬手挡了一下，视线仍被遮挡，像是这具身体仍旧闭着眼，只能感受到不甚明显的光线变换。
　　是个第一视角的梦。
　　她很快地下了定义，盛夏时节，哪怕身上盖着轻薄的凉被，白昼也难免有些热意。她被困在无法驱使的身体之中，却好似与它通感，能够感受到所有的知觉。
　　屋内隐约有走动声，细软的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息，宋晚凝神听了一会儿，视野忽地明晰起来。
　　她醒了。
　　漱口洗脸更衣，再简单用些早膳，宋晚跟着原主的视线扫过这间屋子，再结合勉强能够想起的记忆，大抵这便是苏卿宁的上一世。
　　撇清干系说得轻巧，到头来自个儿整个魂魄都陷进去了。
　　她暗自感慨，身子却已经坐在梳妆镜前，宫女正询问她的意愿，今日梳何种发饰。
　　“小主贵体欠安，皇后娘娘开恩免了这几日的请安，”她打量着桌上排开的各式首饰，粗略看去甚至比不上苏卿宁常戴的贵重，“小主的意思是……”
　　“与往日相同即可。”她听见自己淡然道。
　　免去请安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与苏卿宁不同，宋晚能够感受到原主平淡无波的思绪，她好像对眼前的生活有些厌倦，却又碍于身份和随遇而安的性格不得不忍受下来，既已知晓每日的生活不会有丝毫变化，自醒来起便兴致缺缺。
　　隔壁院里的赵婉仪来看望，装睡；安修仪来看，装更衣；王淑容来看，装不在。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宋晚觉得这后妃当得可真无聊。
　　无聊又孤僻。
　　她看原主不像是什么受宠的角色，在后宫大抵也就是个透明人一般的存在。整日闲居着看诗词歌赋打发时间，中文系出身的宋晚耐着性子跟她一道看了几个时辰的无标点竖排繁体文言文，差点梦回她期末被老师大发慈悲捞起来的某些专业课。
　　昏昏欲睡。
　　直至申时刚过，外边忽然有人说，官家传她呢。
　　大白天的，宋晚打了个哈欠看自己休整一番坐上轿子，不知道这青天白日皇帝发什么疯。
　　她可一点不想第一视角侍奉老男人。
　　甚至还没见着皇帝的面呢，她想想就恶心。
　　这一世的记忆就连苏卿宁知道的也是断断续续的，更别说她甚至连苏卿宁的记忆都仍旧与自己的混在一起。
　　原主毫无波澜的心绪浮起了一丝厌恶，这厌恶随着距离皇帝住处距离的缩短愈发明显。借着她的视线，宋晚打量着周围建筑，景观树多为亚热带植物，大抵这儿并非皇宫，而只是南方的一处行宫。
　　好在她只是到了殿外，太监通传时得知贤妃已经在殿里了，皇帝已经将见她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对于名不见经传的妃嫔，太监没给什么好脸色，面无表情地用尖细的嗓音请静昭仪回吧。
　　宋晚——静昭仪本人，听到此消息，花了极大的定力才压下嘴角。
　　但一想到回去又得面对大把无聊的时间，她无声叹了口气。
　　回到住处，她被宫女扶着下了轿子，院里没什么变化，余光却不经意间扫到墙角的树——
　　有人？
　　但周遭侍人皆一副平静的模样，静昭仪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在经过时不经意间往那边一瞟：
　　“这是什么树？”
　　“主子，这是槐树。”宫女棠鹃扶着她停下。
　　木生鬼而为槐，这样的古树被禁锢在本就没什么阳气的行宫冷妃处所，自然算不上什么好兆头。难怪这院子被分给不受宠的静昭仪——宋晚可算有了正当理由抬头望去，参天的枝叶之中隐约显出人影来。烈日之下槐树成了荫蔽，光线在她自枝叶上垂下的小腿上分割成两道，她虚虚踩在日光之中，却身立阴影处。
　　衣着算不上华贵，却也打扮精致，不是什么寻常百姓用得起的料子。样式不像是市面上常有的，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却被她衬得很养眼。修长的手指捏着泛黄卷轴的一侧，过长的书页搭在折起的一条腿上，从宋晚的角度看去恰好遮住脸。
　　一阵热风扫过，宋晚抿了抿唇。
　　“主子，外边儿晒着呢，奴婢先扶您进去吧。”
　　其他人好像都看不见树上的人。
　　静昭仪于是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任由棠鹃扶着自己向屋里走去。
　　就在她跨过门槛之时，她听见树叶沙沙作响，倚坐在枝头的人像是换了姿势，书页哗啦一声抖落下来，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灼热的目光追逐在自己身后，几近实质化的眼神像是猎人注视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啧，”她听见那人像是喃喃自语，“生父在人道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惜死了；生母是阿修罗道逃犯……只可惜也死了。作孽留个孩子背负天谴，竟然还投了人道的胎——啧，女阿修罗的天赋是一点儿没继承。”
　　“不对，好像有一点继承……”
　　后面的话语尽数被关在门外，静昭仪心下茫然，却又觉得那树上的倜傥女人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志怪小说中阴气森森的恶鬼模样。她与后宫大多数女人的娇憨和温软都截然不同。
　　她是她苦难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亮色。
　　宋晚却只觉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响起道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向左手腕的细镯，不料摸了个空。
　　她不懂异道交合留下的孩子为何会背负天谴，也不知女阿修罗究竟有何天赋。
　　但她从这话语里知晓静昭仪生父人道经商，生母阿修罗作恶，双亡后只留下她一个深宫之中没有家族可倚仗的昭仪，想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以及最重要的——
　　话语的主人是祁空。
　　这声音像是在无意之中已听过千万遍，以至于她在梦中也存留着本能反应。
　　她的存在时间远比自己以为的要长久。
　　时日正常地流过，宋晚逐渐习惯了静昭仪枯燥的生活。她总是端着仪态，哪怕对树上祁空的好奇已经快要溢出来，也只是克制地抬头向窗外树上望一眼，假装只是被飞鸟与绿叶吸引了目光。
　　有的时候祁空坐在树间，泛黄的卷轴似乎永远也翻不完，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页；也有时她并不在，宋晚能够体会到静昭仪淡淡的失落。
　　但她从未向旁人提起树上的存在。
　　她伏案执笔抄经，感到自己再一次被树上的目光注视，她说不清其中的情绪，但提笔便忘了下一个字。
　　“……并诸眷属所有厄难一切忧恼一切疾病一切饥馑……”她咬住下唇，偏头去看经文。
　　“……狱囚系缚恐怖之处悉皆解脱？”树上人不知怎的，隔着如此之远竟也看清了她的簪花小楷。没来由的，她从那话语中听出不悦来，“大孔雀明王的东西。好端端的，抄这个做什么。”
　　她没说话，只接着往下抄，事实上已然被扰乱心绪。静不下心来，偏生始作俑者根本没发现她的异样，视线仍旧黏在她身上。
　　树上的女人若不是被拘于此处逝者的鬼魂，大抵便只能是树精一类的妖怪了。
　　她祈祷着对方不要离开，从这个盛夏开始。
　　但没过一会儿，棠鹃便说太医院派了人来请平安脉。
　　没抄完的经文被镇纸压在桌上，被风掀起一角，墨迹半干不干。
　　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入了宫到现在便一直吃药调理着。起先皇帝还来看她几次，但她身子屡不见好，后宫美人无数，渐渐的皇帝也就少来了，现如今也就不来了。大抵是这次出行，同品级的妃嫔都在列，这才顺势将她也叫上。
　　太医请脉，静昭仪不慌不忙，倒是棠鹃在一旁关切地问：
　　“我家主子身子如何了？”
　　再熬下去，皇帝怕是彻底将她忘了。
　　依宋晚看，那太医大抵是想说如今见好，已经可以行房事了云云。没料到太医不紧不慢打着太极，绕了一大圈都还没说到正点上。不过她才疏学浅，没有专业知识背书，记不清太医具体说了些什么。
　　“行什么房事。”正当她已被太医的话术绕晕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响在耳畔，一声清脆的响指过后，房间里的时间好似暂停下来，所有人都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就连宋晚也只能在定住那一瞬的视域内观察四周。
　　那树精走路是无声无息的，静昭仪想，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她便出现在自己身边了。或许是在树上待得久了，衣袖上隐约飘来叶片的清香。只是现下这个视角，仍旧瞧不见她的脸。
　　“年近五十，糟蹋得还不够多吗，”她冷笑一声，又打了个响指，“可不能遭这种罪。”
　　时间恢复正常，宋晚耐着性子听那太医扯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突然话锋一转，委婉地提醒静昭仪依旧需要将养着身子，暂时不能与皇帝同房。
　　棠鹃的神色明显低落下来，只有静昭仪思绪已经飞到很远。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昭仪，又无家族倚仗，太医院的人大可不必耗费心思与她虚与委蛇。唯一的解释便是方才有什么因素让他兀地改了主意。
　　静昭仪将方才的秘密埋在心底，她用余光悄悄打量女人，却已经寻不到她的踪迹。

44  ☪ 梦中梦
　　◎永恒是她的宿命。◎
　　自那以后，宋晚有好几日都没再看见祁空。
　　她想不出祁空滞留在此的原因，却无端想起现世中大抵也是如此。细算下来，祁空其实没有必要的理由在沪都大学完成本科学业，她好像原本就不需要。
　　就像同样拥有很长生命的无念一样。
　　她们为数不多的交集似乎只是维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宋晚试着回忆苏卿宁的一生——尽管她并不认为那应当归属于自己，萍水相逢的缘分，她甚至不知晓自己为何会记得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女人。
　　不过是深夜敲错房门，才有了短暂的误会……但，她原本是要做什么来着？
　　理不清的记忆兀地涌现出一股悲伤，感官总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东西，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苏卿宁的多愁善感影响了心绪，甚至还妄图从中发现解决现有疑难的线索。
　　记忆是如此私人的事情，就让它逐渐落灰遗忘好了。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与现世并不相同，宋晚摸不清规律，只知道她方才走了一会儿神，听宫女们闲话，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仍旧是夏天。她隐约觉得这趟南方之行并非是简单的出游，哪有皇家到南方避暑的道理。不过这并非静昭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妃能够知晓的，大抵是皇上微服私访，具体什么时候回宫去，上面倒也没说。
　　祁空不在，静昭仪望向槐树的次数反倒多起来。宫女来问过几次，疑心主子是否不愿意见参天古树挡了太阳，静昭仪敷衍几句得体的理由也就罢了。宫女全当她是在望着槐树出神思乡，听说主子原先也是长在南方。
　　宋晚这才意识到当局者迷，静昭仪顾及着自己能看见树上的女人，其余宫人皆瞧不见，忧心自己被人看出端倪，完全是多虑了。
　　静昭仪却还没发现这一点，是以当她夜里忽然醒来，透过窗发现女人竟然回到了院子里，并且背对着她站在月光里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漆黑的夜里唯有皎洁无瑕的月光，树影婆娑，静昭仪却没能在地上找到女人的影子。但她又的确踩实了站在地面上，并不想志怪小说里的鬼魂一般飘在半空。
　　她坚定的猜测又动摇了。
　　院门没被推开，门边却忽然踏出一只脚，她先是看见一截僧袍，继而整个身子从门后穿了过来。这场面恍若神迹，就连骗术最精妙的江湖骗子也演不成如此真实的穿墙术，静昭仪忘了仪态，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僧人，他正向着女人走来。
　　“让贫僧一番好找，”僧人的声音空灵而幽然，不知为何，宋晚却从中听出一丝怨念，“帝王后宫，岂是我等可擅入……”
　　“你也可以滚。”
　　祁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宋晚莫名有些想笑，数年以前，她对旁人仍旧没什么好脸色。
　　祁空转身朝树下走去，僧人不慌不忙跟在她身后，还未站定，便念了一句佛号：“施主，恕贫僧多嘴一句，你现在看上去……可不太好。”
　　祁空顿住脚步，她像是微微叹了口气，却又不在意地说：“是吗。”
　　“正是如此，”僧人却没什么眼力见，又或许他其实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先前人道大乱，所积攒的苦难与怨气虽说都与祂有干，但最终阴阳之气流转，仍会经天道之手。施主自然清楚。”
　　“纵使我不情愿，这些时日也得尝顾人间，”祁空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与先前不同了，但宋晚却说不出来，“更何况……又何谈‘情愿’之说呢？”
　　僧人微微一愣，却又虔诚道：“施主慈悲为怀。”
　　“你错了，”祁空却蓦地转身，风中衣袖翻飞，宋晚无端从她身上看出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感，“慈悲的不是我。”
　　永恒是她的宿命。
　　宋晚一怔，忽地就忘记了周遭所有，只剩祁空这一句话在耳边经久不散。她像是字啊海中挣扎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绳索，拼命握紧不要松手，最终却抵不住失去意识，在恐惧中等待自己最终的归宿。
　　然而也就是在转身之间，静昭仪终于看清了祁空的样貌。那当是惊为天人的面容，人世间所有的溢美之词都不足以形容那片刻印象给予她的震撼。她从中看到不染尘世的神性，以及无法直视与明状之态，仿佛窥见未知却如影随形的命运。
　　“国运衰亡，无可救药。”
　　女人一字一顿地抛下这句话，轻身一跃便消失在视野里。静昭仪不自觉抬头，却见她双手枕在脑后躺在一根树枝上，俨然一副将要休息的样子，说罢便没了下文。
　　僧人无奈她的举动，却微微颔首以示尊重。宋晚从愣神中恢复过来，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这才发现这位竟也是熟人。
　　他与记忆中无念的模样有所不同，明显更为年长的姿态，和与祁空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他的眼中浸润着悲悯，似乎万物皆在其中，而细究时，不过一潭镜花水月。
　　现世的无念虽也是出家人，却随时都是笑眯眯的，身上的烟火气更重些。更何况那日在鬼市，他还找祁空借了钱，扬言下辈子才能还。
　　“施主还请三思，贫僧告辞。”僧人见实在劝不动祁空，只好就此作别。
　　“等等，”祁空却叫住了他，“这一世……你叫什么来着？”
　　僧人的答案却与宋晚以为的不同，他双手合十：“贫僧渡空。”
　　祁空怔了一下，忽地用手挡住眼睛，笑出了声。
　　但渡空已经消失在门后，祁空笑了一阵，大抵是自觉无趣，也没了动静。
　　静昭仪的心跳再次快起来，她隐约意识到今夜这些都不是她应该看的东西。不出意外的话，她此时应当处于熟睡之中，窗外的交谈她分毫也听不见。
　　更何况，她想，其余宫人甚至连方才窗外的两人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准备睡下，却没想窗边忽地起了一阵风。她抬手关窗，面前没有投下阴影，她却好像感觉到眼前的景色被挡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祁空已经站在她的床边。
　　掩饰不住颤抖的手指一定出卖了她，她慌乱地想，但也可能没有。她低咳两声，门外立刻响起棠鹃的声音：
　　“主子醒了？”
　　女人的手指就快要碰上，静昭仪像是被烫到一般兀地抽开了手，任由风声敲打着纸窗，口中镇定应声道：
　　“夜里凉，热茶还有么？”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棠鹃迷迷糊糊提着水壶给她添茶。静昭仪双手捧着茶杯小口抿着热水，似乎这样便能够让她纷飞的心绪宁静下来。棠鹃走前贴心地关了窗户，屋内的寂静开始蔓延，她照例在床边守一会儿，拉上帘帐后，蜷腿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打瞌睡。
　　静昭仪手心出了汗，她用余光悄悄打量窗外，却见云层掩盖月亮，只剩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她拉上被子，昏沉睡去。
　　睡梦时分也不得安稳，宋晚跟着静昭仪的梦体验了一把方才的惊险场景复刻。现实的故事已经结束，梦中的情节却在继续发展，她看见二人的指尖触碰，她就像穿过一团并不存在的风一般径直穿过了女人的手指，惊讶之中抬眸与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对视，却好似望进了无尽深渊。
　　梦中竟然还能做梦吗。
　　宋晚却无暇欣赏这惊奇的体验，毕竟静昭仪的感官与她连在一处，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的思绪同样在她脑海中不得安宁。
　　大抵梦都是混乱毫无逻辑的，宋晚看见龙椅上的皇帝被迫向叛军俯首，也看见后宫的女人们失了仪态，来不及逃窜便跌入殷红的血液，渡空苦口婆心劝祁空慈悲为怀，她却兀地回绝说慈悲的不是她。
　　那当是谁？
　　但来不及细想，四目相对的瞬间祁空已经明白先前不过是做戏，她的眼中没来由地浮现出戏谑，宋晚觉得那像是小孩子好不容易抓着机会便要将玩伴戏弄一番。
　　她们似乎平起平坐。
　　这荒唐的念头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瞬，静昭仪惊醒过来，慌忙伸手关窗，窗户被好似被人从外抵着，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半分。
　　宋晚却知梦中向来如此，梦里不知身是梦，纵然有千般决心，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徒劳一场。
　　窗外人有心与她僵持，最终却好像终于败下阵来不动了，静昭仪咬着下唇探头去看，却被那双眼睛一惊：
　　“你……能看见我？”
　　下一刻梦境骤然崩塌，宋晚被天光刺得下意识封掉了视觉。
　　——梦中梦崩塌而已，她仍旧身在自己的梦中。
　　意识到这一点却让她陡然轻松起来。与静昭仪共感太久，她几乎要忘了经历的一切皆为过去的幻影，任她的思绪如何翻涌，不会对现世造成半分影响。
　　静昭仪平息片刻，忽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掉其中凉透的茶，然后赤脚下床，伸手推开一旁的侧窗，绿荫浓蔽，梦境中的女人与现实重合。
　　她们目光相接。

45  ☪ 与君逢
　　◎她们的关系不清不楚。◎
　　静昭仪像是碰到滚烫的茶水一般收回了视线，心跳的频率从未有过的快，瞬息之间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周遭一切。
　　方才的梦境似乎被女人尽收眼底，她回忆起那人眼中了然的神色和丝毫不做掩饰的戏谑，下意识咬轻轻住下唇，脸颊烧起来。
　　余光瞥到桌上未完成的刺绣，她们平日也就做做针线活打发时间，绣好的成品托宫人拿出宫外卖掉，还能赚些钱补贴吃穿用度。她拿起针线与绣绷，似乎这样就能让她静下心来，将方才的情形忘掉。
　　直到又一次走错了线，怔怔挑出错位的细线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一旁小几上的线香才走了不到一半，总共过去也没多少时辰，她却如坐针毡，好似已经过了很久。
　　她素来喜静，宫人深知这一点，是以虽是白日，院内仍旧静谧，似乎落针可闻。唯有风声吹动叶片，沙沙声中，方才的一切好似一场没做完的梦。
　　半晌，她轻叹一声，将刺绣放回桌上，取下指上顶针，拉开木门。
　　似有所感，潇洒倚在树上的女人也向她望来。
　　目光交汇之时，静昭仪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却没想仍旧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宋晚只能看见婆娑树影和被地面反射有些刺眼的阳光。
　　她蓦地生出一种逃离的欲望，心中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不要靠近。潜意识是如此陌生，以至于静昭仪怔在原地，忘了下一步打算。
　　但暖风吹拂而过，她不知怎的竟已走到树下，抬头与那人再次对上视线。这一次，她瞧见女人伸手拨开了层叠碍事的枝叶，她得以在现世毫无保留看清她的相貌。
　　“你……能看见我？”
　　与梦境完全重合的话语，静昭仪想，但这一次，她用了确认的语气，就好像那场梦境已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如同现下的交集。
　　她不像是蛊惑人心的鬼怪。
　　虽这样想，但静昭仪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她好似一只扑火的飞蛾，常年的凄冷使她本能地靠近唯一与众不同的温度，眼前的所有都好像她这个深宫可怜人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
　　她不敢眨眼，忧心下一瞬这场面就将破碎。臆想注定存在不了长远，但若让它停在此刻，也算是留存了无数个瞬间。
　　宋晚本以为无休止的沉默将会由祁空握取主导权，但长久的对峙之下，静昭仪终于轻缓地道：
　　“你在的地方太高。”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句话像是冒犯，年轻不懂事的小孩总是无意间冒犯无可亵渎的神明，但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晚瞥见祁空的神情，分明与她的猜想完全相反。
　　祁空垂下的眼眸和虔诚的姿态让她恍惚以为，自己才是需要被高高捧起的神明。
　　但片刻的疑虑如浮光一般掠过，眨眼的功夫一阵风扫过，静昭仪下意识闭上双眼，却在视觉封闭之时察觉那人的声音竟近在咫尺，仿若在耳畔响起：
　　“是么。”
　　她惶然睁眼。
　　片刻的功夫，她竟与这位每日坐在树上看她的女人靠得极近，甚至手背被她垂落的衣袖扫过，并非虚幻的光影，而像是真正的布料一样，沾有活人的体温。
　　但她的呼吸又那么冷。
　　愣神间她往后退了几步，后腰却抵上庭院中的石桌。院中宫人一时间不知去了何处，好像都消失了，只剩她与这来历不明的女人。
　　“你要将我怎么样？”她强自镇定，其实手心早已被汗湿。没来由的紧张笼罩了她，却并非是恐惧，而是连她自己也没能意识到的情绪。
　　“怎么样……”女人重复着这句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惊慌失措炸毛的小猫，毫无威胁可言，“你说呢？”
　　这大抵是最没有新意的风月话本。
　　静昭仪不知为何会想起小时候偷看的风月话本，分明志怪小说更适合她们。她现在的心绪像极了背着大人偷看话本的时候，同样的脸红心跳，夏意裹得她密不透风。
　　她便不服输似的与那双眼睛对视。令她惊讶的是，她并未从中看到侵略的神色，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潜入行宫后妃居所的女人会想要什么。慵懒的神情让她显得好像对周遭漠不关心，戏谑不过心血来潮——万物生死、轮转枯荣，她眼中从未有过什么。
　　兴许是二人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逗弄终于使她感到无趣。她退回了静昭仪以为安全的距离，先前的不正经从她身上消失，尽管宋晚明白那不过是她惯有的伪装。
　　“我没什么恶意，小姑娘，”她弯起眼睛微笑，“你可以称呼我被冠以的名字——祁空。”
　　静昭仪得一丝喘息，伸手向背后，撑住了石桌。
　　祁空却对她的沉默早有预料，仍旧维持着无害的模样：“不请我进去喝杯热茶？”
　　这实在是再糟糕不过的套近乎开头。祁空对俗世的事务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知半解的征兆来，炎炎夏日，宋晚以为此时应当以冰镇绿豆汤或酸梅汤为佳，实在不行也有从井里打上的凉水，都是消暑解渴的东西。
　　但静昭仪抿了抿唇，点头。
　　“随我来。”
　　木门再次被推开，院内的宫人从她与祁空对话的那一刻起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她轻声问道：
　　“冰镇酸梅汤可以吗？”
　　祁空一愣，随即应道：“多谢了。”
　　宋晚不知她是否有察觉到自己行为的违和来，但在静昭仪的余光中，祁空远没有表面上呈现出来的那样自在。她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捻了捻，圆润整齐的指甲至少证明了她并非已逝之人，静昭仪悄悄松了口气。
　　早前膳房备好的酸梅汤已经不太冰了，但祁空并未多言，接过碗勺优雅地向嘴里送去。像一名真正饥渴的旅人那般，她很快地喝完了，尽管静昭仪从她下咽的动作里看出片刻迟疑，称赞也并非出自真心。
　　真是怪人。
　　她无意识绞紧了手帕，却本能地对未曾到来的命运感到不安。
　　她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但祁空却仿若有读心术，安慰道：“别紧张，我不过路过此地。”
　　她除了路过以外大抵也没有别的理由，几次三番……
　　哪儿来的几次三番？
　　宋晚试图回忆，却被一阵针扎般的疼痛拉回了梦境之中。那些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过往总是在脑海中蠢蠢欲动，她不由得怀疑有人将它们锁了起来，才会造成现在这幅光景。
　　但祁空属实是不会找理由，她看上去不像是常与人打交道——或者说，常与活人打交道。在她的印象里，除了自己，祁空根本没给过其他人什么好脸色。无论是玄凤、胡应然，又或者是在这个梦境中称自己“渡空”的无念，都在她这儿屡次碰壁。
　　这让她恍惚有了一种错觉，尽管她并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自己在祁空的社交圈中是最特殊的存在。
　　这个念头有些……荒唐。
　　她下意识地否认了，却又找不到真正用意支撑结论的理由。她从未如此刻一般惶然，抓不住自己的命运。
　　“路过行宫后妃的居所，然后在此逗留良久？”静昭仪的声音让她清醒过来。
　　她冷然掷下这句话，却见祁空神色不变。
　　“身有所负，不便行动，”祁空淡然解释道，“不知昭仪能看见，想必多有叨扰，本无意冒犯。”
　　静昭仪却再次垂下目光，她莫名抗拒着从祁空口中听见这个让民间妇女羡慕的名号，似乎嫁入帝王家便是享荣华富贵与无边喜乐。她知事实从来不是世人想象的那样。
　　“……别这样叫。”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比起提议，语气更像是哀求。她在掩盖着什么，内心中有未曾意识到的秘密就要对眼前的女人倾诉而出，却让她像坠海的人只能拼命抓住离得最近的浮木。
　　这样的安全感只是自欺欺人的幻影，只是将走投无路时看见的第一根绳索当作希望。
　　静昭仪的心中天人交战，宋晚被她的犹豫不决拉扯得一同心焦起来。祁空的到来给她平静乏味的生活投下一颗石子，而她邀请祁空进屋喝茶，更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她从未想过自己到了后宫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还能够看见从宫外来的人。
　　她们的关系不清不楚。
　　不明不白。
　　而她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又或者连她也不知作何解释，身体好像变成凭本能行动的傀儡，诡计与应付的心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像是真的沉溺在一场幻梦之中。
　　“为什么？”祁空却如真的为她这句话而迷惑起来，惊得静昭仪愈发手足无措起来，“你让我如何是好……”
　　“……晚晚。”
　　那一瞬间静昭仪忽地抬眸，透过她的视线，宋晚终于从祁空的眼中看清静昭仪的容貌。
　　晚晚。

46  ☪ 夏日眠
　　◎哪怕只有梦中的短暂相拥。◎
　　时间好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周遭一切都静下来。宋晚几乎以为祁空发现了静昭仪身上来自异时空的另一道魂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祁空不过是在唤静昭仪。
　　那个与她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女人。
　　宋晚恍惚间忆起苏卿宁的模样，揽镜自照时无数次看过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可眉眼间多了独属于九尾狐的灵动。更何况她在念力不稳时还会露出尖尖的耳朵和毛绒绒的尾巴，她做惯了舞妓，大多数时候都浓妆艳抹的，衬以艳色的衣裳。
　　苏卿宁与她决然谈不上真正的相像。
　　可静昭仪却不同。
　　素来喜静而又不常见着皇帝的，衣裳和妆容都往素了挑。她生性淡漠，常见在屋内又不见阳光，是以肤色也是一等一的白，几乎显出一两分病态来。她也没有苏卿宁身上张扬的态度——似乎这也是九尾狐的种族天赋，而总是习惯性将自己隐藏以来，与单调的背景融为一体。
　　专业课文献上说，男女阿修罗都好战。宋晚想起初见时祁空的话，女阿修罗的天赋静昭仪是一点没继承，除却有一点——但那是什么呢？
　　她想不出来。
　　但那声晚晚并非是在叫她，祁空曾在顾依的虚相中直言她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那么预知未来的窥视想必也是同样的道理。宋晚按耐住凌乱的心绪，殊不知静昭仪的神思同样掺不了假，一颦一笑都被祁空尽收眼底。
　　她好像被祁空温柔又无奈的语气迷得醉了，茫然间竟好像听见自己的闺名，分明已经很久不再听见了。深宫中的诸位带着若离若即结交的意味，这个名字也被“昭仪”“小主”替代，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忘却，没想到从一个生人口中拂去蒙染的尘埃。
　　“你叫我什么？”她一时间以为自己听岔了，这个名字祁空又何从得知，除非她真的是神仙精怪。
　　但转念一想，她不就以为对方是这一类存在吗？
　　“晚晚，”回答她的是祁空肯定的话语，这两个字在她的唇齿之间描摹出缱绻的意味，就好像经常在梦境深处下意识呼唤而出，“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么？”
　　静昭仪手心出了汗，她在对方诚恳的眼神中落荒而逃，脸颊连带着耳侧开始发烫，她却止不住纷飞的思绪。而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绪也是混乱不堪的，她竟不知自己究竟在顾虑什么。
　　“你怎会知晓……”
　　她不是人类，她当然知晓。
　　静昭仪慌了神，又想起祁空方才说她“身有所负”，这负究竟为何？既然话已挑明，她又为何仍旧在这一桩别院之中？可她问不出来，潜意识竟然希望祁空不要走，能留在这里陪她很久很久。
　　真是疯了。
　　但她却不知自己的心思全被祁空猜得八九不离十。宋晚瞧得清楚，静昭仪越是在言语间被逼得无路可退，祁空眼中的兴致便越高，若她还有一分良心尚存，就不该在此多做纠结，
　　但她也说不出更好的法子来。祁空总是如此，总是在无意之中闯入她的领域，温柔得让人察觉不出侵犯，却又不容拒绝。
　　“天机不可泄露，”祁空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里满是期冀，“你会信我吗，晚晚。”
　　她根本没用问询的语气，这是打定了主意自己不会拒绝。静昭仪咬住下唇，她是不知自己现在这幅样子落在祁空眼里有多勾人，垂下的眼睫轻颤，像是脆弱的蝴蝶扇动翅翼，无端惹人揪心。
　　鬼使神差的，她微微点头，轻声道：“……嗯。”
　　这场面似乎与民间骗人的方士与官家言能够炼出长生不老的丹药并无不同，静昭仪想。但她控制了自己的思想，完完全全的让自己将一腔真心交付于她
　　这实在是……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就好像西域旅人在中原表演的舞蛇，此时此刻她便是那条懵懂无知的蛇，在祁空如悠长笛音的蛊惑下翩然起舞。
　　祁空的神情像极了诡计得逞的开怀，宋晚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幼稚。不过千年后她既然能在大学校园里演得天衣无缝，想来千年前在静昭仪这样单纯的少女前演出无辜的模样倒也算不上什么。
　　她看出静昭仪的紧张无形之间松懈下来，替她倒了一杯水。
　　静昭仪接过茶杯愣了一下，指尖触碰过的地方竟还温热。
　　她果真不是凡人。
　　后知后觉的，静昭仪生出胆怯的意味来。人总是害怕未知的事物，未知的人也一样。
　　“你害怕我？”祁空抬起眼皮，轻声问她。
　　她被迫直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就好像其中有某种魔力让她不能够移开视线。狭长的丹凤眼生出几分英气来，这当是足够让人心乱的容貌。
　　她慌然否认，却在含混不清的第一个音节出口时被人捉住了手腕。微凉的体温覆上的瞬间，她硬生生抑住了自己寒战的欲望。
　　冰凉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缓慢摩挲，而她在不加掩饰的打量中无所遁形。
　　“别害怕我，晚晚。”
　　——她的体温凉得不似常人，但皮肤触感却是温柔的，不是死人的僵冷。
　　静昭仪不知此时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想法，事实上她并没有真正见过已死之人。但她猜想人死之后将会陷入如永冬一般的寒冷之中，意识将沉入深渊，不会再有任何忆起生前一切的机会可言。
　　但那离她太远了。
　　彼时她尚不知未来的命运。深宫之中死人算不上常事，但也绝不稀奇。妃嫔们勾心斗角，最容易在这场混战之中成为祭品的便是无足轻重的下人。
　　有时候血腥味隔着几间院子飘来，她意识模糊间恶心作呕，却无端意味有几分熟悉，就好像魂魄沾染洗不清的血迹需要她永生偿还。
　　她便从睡梦中惊醒。
　　夜色深处，总有一双眼睛看着她。
　　“宫人们……都睡下了，”祁空坐在离床不远的木桌边，舔了舔嘴唇，“守夜的在打瞌睡。”
　　蝉鸣阵阵，静昭仪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方才梦魇受的惊吓还未缓过来，呼吸、心跳，都很快。
　　也很烫。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当远离祁空，却不知从何说起。深夜闯入她的房间不像是良人所为，但同祁空这样一个不受人道律法管束的存在讲伦理道德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更何况她若在意，也不该放任祁空来去自如。
　　掩在夏日凉被里的手指攥紧了床单，黑夜之中二人仿若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视线逐渐模糊，眼眶发酸像是被某种莹润的液体溢满。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总之从遇见祁空的那一天起，一切就都乱了套。
　　回过神时祁空已经不在原地了。她茫然松开手，透过未锁的窗户，看见槐树上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皎洁的月光披洒在她身上，除了往日的神性，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这样说似乎是对神明的冒犯，但她下意识信了自己的说辞，就好像她真的能够触碰到这个每日与她共处却来历不明的女人。祁空身上有太多秘密，这是有分寸感的她不会主动去问的。
　　但太医例行来了几次，无论是哪一位当值，都说她身有弱症，不宜侍寝。
　　她说不上来期望，大抵因为从小受的言论都是女子理应为侍奉帝王而感到荣幸。但她从未对那个据说只是遥遥见她一面便定下她后半生命运的帝王有过任何情感，甚至连他的面也从未见着。低头叩首时不能抬眸，这是宫里嬷嬷一再强调的规矩。
　　汤药一碗一碗地往房里送，好像便真应了他们的话，夏日的退去似乎将暖意也从她身上一并带走，初秋的雨让她染了风寒。
　　此时皇帝着急处理京城的事务，已经带着皇后和几个宠妃先行回京了。留在行宫中的没有能够话事的后妃，一时间没有大夫能为她诊治，宫人只照着常备的方子抓了药。效果大抵是不好的，只有苦涩盈了满口，让她难以入眠。
　　或许是发热让人神智不清，静昭仪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祁空了。那时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再见过对方，甚至以为她就这样不告而别，留下破碎的疑窦永远得不到解答。
　　直到微凉的手指覆上额头，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然而发热的身体却不自觉向冰冷的源头靠近。
　　她那时病得糊涂，一定是蓬头垢面，面色不正常的泛红，冷汗浸透了衣衫。
　　但她感受到祁空僵了片刻，随即小心翼翼地顺着力道将自己揽入怀中。
　　祁空好像从未与她人有过如此之深的肢体接触，所有的动作都带着试探与不自然。
　　其实她也是。
　　凉意让她好受许多，意识在昏沉之间有了不多的几刻清明。她明知那人的体温低得不正常，远非她所能妄想的常人，却还是忍不住离她更近一点。
　　再近一点。
　　哪怕只有梦中的短暂相拥。
　　身不由己，她不敢奢求太多。
　　【📢作者有话说】
　　祁空你怎么忍得住……

47  ☪ 无名礼
　　◎“我都喜欢的。”◎
　　病去如抽丝，静昭仪原先底子不好，眼下又缺好的大夫，这病自然是痊愈得不快。她清醒的时候不太多，宫人们都神色如常，屋子里也并无旁人来过的印迹。是以她不知晓那日是否只是幻觉，总也不便开口向宫女问询这些。
　　她虽卧病在床，但也从宫人们零零碎碎的闲谈中拼凑出当下的处境来。入秋以后，留在行宫中的妃子都被接回了皇宫，唯有她还留在这里。京城皇宫中的天潢溃冑们唯恐被她过染了病气，皇后派人来问过几次，一听说是还在养着，后来大抵也忘了。
　　她好像又成了孑然一身的那个。皇帝几年也不一定来一次行宫，现下彻底将她忘了。哪怕几年之后又回到这儿，多半也瞧不上她人老珠黄的模样，更何况她生性自傲，也从未想过对他曲意逢迎。
　　身子能够支撑着下榻的那一天，棠鹃推了她去院子里晒太阳。秋雨连绵的城市那天阳光正好，静昭仪觉得自己精神好了不少，靠在躺椅上半眯起眼，看见远处其它院子里的枫叶红得正好，总觉得少了什么。
　　庭院里空空荡荡，本就不多的下人惯会攀高枝儿，有眼色的早已打点好关系调回京城了，留在她身边侍奉的人少了许多。棠鹃还留着，也只是为着实在脱不开身罢了。
　　她的目光从远处移到近处，朱红的宫墙有几月没修，竟生出一副残败萧索的意味，让人看了心闷。院子里四角的天空被槐树遮了一角，更显得逼仄起来。
　　——槐树。
　　她兀地忆起槐树上应有一位故人：她总喜欢坐在高的地方，但高度似乎并不能限制她的身形。静昭仪曾经见她回树上歇息，就像民间传闻中的轻功一般，轻轻一跃便上去了，连枝叶都不会摇晃半分。
　　自从她病前小半个月，她便再也没见过祁空。
　　也或许自己病中的触感是真实的，她在一个夜晚归来，与自己共度一晚，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说到底并不存在确切的关系将她们二人绑在一处。偶然路过此地的说辞必然是谎言，但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戳破，而是放任勾连缠绵的关系发展下去，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宋晚原先对自己与苏卿宁的关系否认得决绝，照例来说换做静昭仪亦是如此。但在第一视角中随着静昭仪的情绪起伏，她倒也生出几分动容来。
　　就好像……就好像无论多少孟婆汤喝下去，转世后的魂魄仍旧带着无可磨灭的印记。
　　看着煎药的宫娥太久没回来，棠鹃跟着过去看了，庭院里便剩下静昭仪一人。恍惚间她听见树叶沙沙作响，并不熟悉的一个声音说：
　　“你不该长久停留于此。皇帝已经回到京城去了，你待在此地会影响气运……”
　　虽是絮叨，语气却无半分情感。宋晚都差点没听出来，这声线像是在佛堂中经年累月熏陶出来，没有半分尘世的七情六欲。
　　“我乐意，”随之而来的是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明显出其中的不耐来，“京城的事已经解决了，现在你可以圆润地滚了？”
　　静昭仪忽地抬头，视野中闯入半空中微晃到银色细链，在羊皮的短靴边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修长小腿包裹在紧致的衣料中，素白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绿叶。
　　渡空还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却被祁空不留情面地堵了回去：“你快滚，和尚闯入后妃住的地方想什么样子？”
　　渡空却平静地问道：“此地仍有后妃居住？可贫僧夜观天象，当朝皇帝与六宫皆已回归京城，此地再无紫气……”
　　祁空一手指着墙外：“你滚不滚？”
　　渡空却突然转头垂眸看向一旁的静昭仪，她来不及掩饰，就这样与渡空对视半晌。
　　他眼中了然。
　　“阿弥陀佛，原是如此，”渡空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两步，消失在绿荫浓蔽之处，“再会。”
　　静昭仪此时才知晓他们原是没有想过她会在这里，更没有想过一时疏忽，竟让她听闻了这段对话。
　　“你……为何不在房中？”祁空下意识颦眉，却很快松开，她手向后一撑枝干，便从树上轻盈地落地，“我当你尚未痊愈，仍吹不得风，还是多休息便是。”
　　她既这样说，便是知道自己病了。
　　心中的猜测得到确证，近乡情更怯，近人亦是如此。先前好些天没能见到祁空的委屈情绪忽地就散了，好像她只要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已经满足了莫大的期冀。
　　“起风了，我扶你回去。”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寒暄，静昭仪清晰瞧见她眼中的慌乱。
　　她原是如何计划？
　　只挑个没有人的午后，便悄无声息地回来，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静昭仪不知如何是对，如何是错。或许她作为后妃，现下与祁空厮混便是错的，可她愿意沉浸在自欺欺人的幻想里。
　　更何况……若是长久无人，这行宫别院，大抵是被她住成冷宫了吧。
　　静昭仪轻轻嗯了一声，借着祁空的手起身没站稳，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依旧是冷，凉得像庭院里冬日覆雪的山石。
　　“太瘦了，”祁空细细端详，用自己的两指比成圈，握着静昭仪的手腕却还多出一截，“怎么会这样瘦？”
　　这像是关系更亲密的人该有的姿态，静昭仪想，旧时书上只说女子腰身不盈一握是美，却从未说手腕太细会被在意的人说上一句太瘦了。
　　“病一场，总会这样的。”静昭仪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想就此略过这个话题。
　　“对了，”祁空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垂下眼眸像是下定决心，很快又抬眼，“进去说。”
　　静昭仪轻轻嗯了一声，进屋被祁空递了热茶捧着。不知为何，她瞧着祁空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料想她大抵寒暑不侵，并不知晓人间有手炉这一物件，只晓得用热茶暖手。
　　“你不问我前些日子去了哪儿？”祁空偏头问她。
　　静昭仪却抿了一口茶水，避重就轻道：“你若想说，便会同我提起的。”
　　宋晚莫名从这个氛围中品出查岗的意味，心觉古怪。
　　“我去了一趟北方，”祁空听她的回答，愣了一下，继而轻笑一声，“那边最近不太平，你待在这里也好。”
　　静昭仪不解，祁空却像是只顺带提了这么一句，很快略了过去。
　　“我给你带了这个，”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根狭长的东西，静昭仪定睛看时才发现是一只步摇，最素净的样式，“你若不喜欢……”
　　她有些犹豫，像是担心自己送出的礼物会受到嫌弃。可她先前从未有过这般不确信的神情。
　　“我都喜欢的。”静昭仪听见自己说。
　　话音刚落，她又像是确认般地重复道：“你送的东西，我都会喜欢。”
　　祁空怔怔看着她的眼睛，忘了应话。
　　宋晚借着静昭仪的眼细细打量起那支步摇来。通体只用了一种材料，照理说不是集上能买到的样式，毕竟现下时兴的款都是什么点翠镶金镶银，招摇太过反而入不了她的眼。莹润的光泽就像……
　　就像祁空送她手上正戴着的那只镯子。
　　宋晚下意识抬手去碰，却方意识到自己在梦境之中，除了跟随静昭仪的思绪体验，原身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无比困难。
　　但并非只是如此。
　　同样的材质并不只有自己的镯子，印象中还有一支簪子，如若不属于她，那定然只能归于苏卿宁之手。
　　可任凭她如何回忆，也想不起苏卿宁是何时何地得到那支簪子的。苏卿宁与祁空本没说过几句话，更不会有赠礼的机会。
　　可那又该是如何……
　　静昭仪也发现了这支步摇材质的特殊之处，似玉非玉，通透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细看时却又消失了。而那坠子随风轻晃，好似有生命一般，清雅而不失端庄。
　　“这是什么制成的？”她有些好奇，没忍住问了出来。
　　“是我的……算了，”祁空慵懒一笑，“不重要。”
　　那便是极重要的意思。
　　静昭仪并未用言语表示珍藏，却是将它递给祁空，柔声道：“此处无铜镜，你来替我插上吧。”
　　她孤身一人在院中，倦懒梳妆，头发也不过用木簪随意绾起，倒正方便了再添一支步摇上去。
　　“这……”
　　祁空迟疑片刻，接过步摇，手指相触时被静昭仪似是无意扫过，微微蜷了一下。
　　她起身，绕至静昭仪身后，低声道：“我怕扎到你……”
　　静昭仪惊讶地笑了一声：“怎么会。”
　　她就像从未梳过发那般紧张，手指扶上发间时甚至不当心轻轻擦过静昭仪的耳侧。宋晚被迫跟着感受到一阵酥麻，微凉的刺激下，她后知后觉自己已然红透了耳根。
　　静昭仪咬住下唇，盯着不远处的燃烧的线香转移注意力。燃过的香灰沿着原样堆叠在原身之上，忽地坍塌下来，风中飘散着似有若无的尘烟。

48  ☪ 何为真
　　◎别离开我，她心道。◎
　　“怎生这样烫，”祁空注意到她的异样，话出口时并未经过太多顾虑，“可是又发热了？”
　　仿佛一瞬间被剥夺了表达能力，静昭仪蓦地说不出话来，亦或是她不知当如何回应。她甚至不敢看祁空，只怕自己的眼神会出卖本心，掩饰之下的赤诚让她难堪，惶惶不知祁空会如何做想。
　　那时步摇已经簪上，静昭仪反应过来以谎言作拒时已经晚了。她别过头，叮当作响的步摇像一串清音咒般让她惊醒，却仍旧放任自己沉浸在梦中。
　　祁空已然将手背覆上她的额头，喃喃道：“怎会如此……”
　　静昭仪便垂下眼去，她的声音与珠链相撞的声音重合，倒愈发显得空灵起来。静昭仪恍然间竟以为袅袅炉烟是她的屏障，将二人的世界分隔开来。
　　她总是抓不住何为真实。
　　但祁空显然没有什么判断人类发热的经验，就像她不会照顾人、不懂人情世故一样。静昭仪总是在这些时候发现她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实则很远，她好像终其一生都无法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更是妄想。
　　宋晚不由得将她与千年后的祁空进行对比——这或许是无意义的行为，就像人初生时倒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千年过去总该又些经验之谈，能够用以在人道更好地伪装。
　　她所在的时代，或许是为着她们的初见便离不开怪力乱神之事，是以祁空在最初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特殊。
　　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坦诚。
　　但身上染些烟火气总是好的。
　　额上的温度有些凉，祁空的体温似乎是捂不热的，从来都带着凉意。
　　总能让她在这一瞬间的冰凉中清醒不少。
　　她情难自禁往后躲：“没有……是你手太冰了。”
　　“……是么。”祁空也意识到这样的身体接触在人道并不太妥，不太自然地收回了手。
　　这好像只是一句很常见的话，手温低并不是稀奇事。但静昭仪无端害怕祁空从中听出什么，她好像在害怕失去祁空，总是在患得患失。
　　这样并不好。
　　她在短暂的人生十多年中已经明白所有事物最终都会离开，命运如同漂浮的尘埃，在三千世界中只是满天神佛不会顾及到的一粒尘沙，毫无特殊性可言。
　　那天究竟是如何结束的，静昭仪已经记不清了。她像是有意略过这一片段，是以宋晚也没能从梦境中窥之全貌。又或许最过逾矩的行为也仅限于此，在外人闯入此处时幻境骤然打破，捧在手中的茶杯也已冰冷，就好像从未有人停留于此。
　　“主子怎么进屋了，”棠鹃已经将煎好的药端了回来，在院子里没看见静昭仪，转眼却见她坐在屋内的茶桌边，“可是冷了？奴婢将炭火生起来吧。”
　　“我们的碳不多了，”棠鹃用火钳拨着木炭，“奴婢想想办法，让外面的人再带些回来。”
　　其实不过秋日，哪里有多少人会生炭火呢？静昭仪自知已经成为拖累，皇宫遥远，实在没人会顾及冷宫的处境。她只当是今年的冬日怕会格外难熬，但日子总得一天天地过。
　　“主子泡了茶？”正当她出神时，却听棠鹃提醒道，“主子喝着药呢，现下不宜饮茶。”
　　静昭仪方从茶壶里尚带余温的茶水中品出一丝真实感来。的确是有人来这里泡了一壶茶，这大抵并非自己的臆想。
　　心跳又隐秘地快起来，在她的魂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却被她起身步摇相撞的声音掩盖住。
　　棠鹃瞥了眼她头上的发饰，心中暗自惊讶，却识趣地没说话。
　　又过了两日，棠鹃从外边回来，带来一封信。
　　她交了信与静昭仪，静昭仪却想不出何人还会与自己通信。
　　上边儿的火漆印还完整，字迹苍劲有力，静昭仪坐在火边出神，连将信封捏皱了也没发现。
　　“主子？”棠鹃奇怪地喊了一声。
　　静昭仪一惊，微微定下心神：“那送信人长什么样？”
　　棠鹃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她的反应，疑惑道：“鸿雁飞过，奴婢在槐树下捡到的。”
　　静昭仪咬了下唇，竟不敢打开。
　　棠鹃见她心神不宁，不欲打扰，便寻个由头退下了。静昭仪在信封上摩挲一会儿，才拆开信。
　　至少证明多日的相处不是自己的幻想，否则怎么也不该牵连棠鹃才是。
　　静昭仪最终也没有拆开那封信，天色渐暗，她将信收了起来，似乎不想让它沾染苦涩的药味。
　　她们相处的时日越发短暂。祁空行踪不定，她不清楚每一次告别是否都是最终宣判，但却不敢流露出半分眷恋来。对注定没有结果的事件，她总是提不起兴趣，也不敢奢望。
　　除了偶尔，也或许可以破例一次。
　　冬日渐至，她听闻北方战事凶险，前朝有皇帝和大臣们忙着，皇后便携了后宫众妃抄经送去佛堂，以求神灵庇佑。
　　她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自从遇见祁空，又觉得好像世间事并不如她原先所想。
　　尽人事听天命，她听闻此事，虽不能至京城的郊寺，却想着也可托人带去行宫外的寺庙，求个心安罢了。
　　那日午后她提笔抄录经文，树叶沙沙响动，她不知为何却晓得不是她心中期望的那个人。
　　果不其然，悄无声息的步伐靠近，她隐约嗅到莲花的清香，却又淡淡的抓不住痕迹。
　　步履声靠近，她没有抬头。
　　念珠一粒一粒被拨走，轮完一转又陷入下一个循环。
　　渡空在窗外打量半晌，仍是没有进屋。
　　“施主可信因果？”静昭仪听见他用诵经一般的声音说。
　　“如何是信？如何又是不信？”笔尖微微一顿，在宣纸上染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墨点来。
　　渡空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你若接了他的话，便是信，”沉默之中，她梦里的身影终于出现，“若只将他当作一阵徐风拂过，便是不信。”
　　静昭仪猜想这段话更为民间的表达应当是耳旁风，但被祁空如此说来，倒多了几分和缓的意思在里面。
　　但祁空自己也并未将渡空当作并不存在的人，与他对话即是信了因果？
　　她参不透。
　　静昭仪无言地望着她，她像是方才正在忙别的事，静昭仪见她竟还拿着一份卷轴，看样子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她倚在槐树上翻看的那一卷，连页边长度都一模一样。她用手指在其中卡着一页，不知为何竟没来得及收起来。
　　渡空转头见她手上纸笔，右手腕甚至缠着几圈白绫，问她：“你就如此下来？”
　　祁空一挑眉：“不然呢？我什么时候下来，那不是我说了算？”
　　渡空摇了摇头，道：“你带着生……”
　　祁空骤然打断了他：“同源不同道，少多管闲事。”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终于受不住般：“……放过我吧。”
　　渡空似是无法在这句话的基础上再说些什么，只得念了句佛号，消失在半空中。
　　一时间便又只剩下祁空与静昭仪二人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相望，祁空忽地一笑，在并不明媚的阴影中几乎将静昭仪的心思全勾了去。
　　“娘娘去礼佛？”她缓步行至窗前，曲指敲窗，眼神戏谑。
　　静昭仪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忘了前半生恪守的所有礼数，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
　　却被祁空一把抓住了指尖。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静昭仪突然觉得不敢看对方的成了祁空，竭力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她俯首于其上印下一吻，随后的声音轻得近似呢喃，但静昭仪却听闻风声送来缱绻的低语：
　　“求佛不如求我。”
　　这当是大逆不道之话，但她忽然间说不出半分斥责来，全部的心思都寄托在指尖上。心底私藏的情绪疯长，真实的触感让她瞬息之间推翻了先前所有立不住的猜测。
　　自己现下的样子应当是可笑的，静昭仪胡乱地想，自己从未与人亲近过，更别说……她说不出那话来，自小风月话本都是偷偷藏起来看，实际能记起的也不过是《诗经》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但好像无论用哪一句都不合适。
　　她们私藏的秘密无法用世人的言语来描述。
　　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她的指尖似乎也烫起来，随后是耳后，侧脸，和……唇边。
　　她不知为何落下泪来，被冰冷的手指拭去。
　　“别哭。”她听见祁空说。
　　静昭仪听见她的声音颤抖，就好像极力忍耐着什么，无端生出一丝惶恐的意味：
　　“别害怕我，晚晚。”
　　这话她在初遇时便说过，静昭仪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当真害怕，可令她害怕的并非祁空，而是……其它的什么。
　　她不知晓祁空声音中的惶恐又是因何而起，归咎于自身似乎太不妥当。她唯有尝到唇齿间弥漫的血腥味，那一瞬间的感官让她无比清晰地知晓她在她身边。
　　别离开我，她心道。
　　【📢作者有话说】
　　元宵快乐宝儿们！感谢在2024-02-23 23:59:17~2024-02-24 23:0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KI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  ☪ 不尽然
　　◎“等我到春日。”◎
　　便、便这样了？
　　静昭仪的心思与感受皆通过梦境传递至宋晚的脑海中，几乎要骗过她的理智。这一吻中得偿所愿的意味并不重，二人皆心有顾虑，难以将繁杂事务剥离开来。
　　静昭仪身不由己她知晓，可祁空又是为了什么？
　　怨不得她多想，祁空的出现实在太过蹊跷，更何况自己本不应当掺合进诸多事端之中，若非如此，她当是不该知晓阴阳两界、轮回六道。
　　祁空目的不纯，她早该知晓。
　　但她又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她自己身边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时光中镌刻的情爱是否会随着魂魄转生而变换——她竟不敢赌。
　　却看这厢唇瓣分离，祁空不知何时已伸手捧住静昭仪的脸，眼中写满珍惜与不舍，就好像下一次离别近在咫尺。
　　至少此刻，她们的情感是赤诚的。
　　祁空想说些什么，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可怕，苦笑一声：“还怕我吗？”
　　静昭仪抬眼看她，这是个完全被禁锢在对方怀中的姿势，她甚至不知祁空何时穿过墙壁站在自己面前，她像是往常一般难以将现实与幻境区分开来，可唇齿间未曾消散的触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何为真。
　　下定决心似的，她低声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嗯？”祁空眼中含笑看她，“我没听清。”
　　似乎连她的目光也烫起来，分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长久的分别后，一切都与从前不同。
　　“……我怕你离开。”
　　祁空的神情似乎僵了一瞬，但她竭力掩饰过去，笑了一声，忽地低头埋首在静昭仪面前：“怎么会呢。”
　　墨笔滚落在地，卷轴被随意搁在桌上。静昭仪从那上面移开目光，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微凉的触感让她禁不住颤栗，却被祁空搂得更紧了：
　　“别动好吗？”她的声音闷闷的，语气脆弱到像是恳求，“让我靠一会儿，晚晚。”
　　静昭仪便说不出任何话来，这个昵称像是某种二人心照不宣的开关，让二人的关系靠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静昭仪伸手，回抱住她。
　　可她……怎么会有害怕的时候呢？
　　宋晚无法自拔地陷入这场梦境之中，无论如何，她并非静昭仪。
　　有苏卿宁这一世作为缓冲，更何况，除了容貌以外，她与静昭仪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一个按部就班生活的大学生，能够与冷宫后妃有多少相像？
　　她们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过着大相径庭的人生。
　　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魂魄走过奈何桥，不该再被前世的情怨纠缠。
　　她不过是偶然得知这场幻梦罢了，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她也不会知晓，千年前自己的魂魄仍旧叫“晚晚”。
　　她知晓祁空的身份远非明面上的那么简单，既然如此，这个名字，是否也是她有意为之？
　　就为了满足她的心愿。
　　宋晚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其中关窍，祁空已然松开静昭仪，抽手时无意间碰到她发间步摇，又是一阵珠链轻响。
　　“你一直戴着，”她虔诚地将一只手抚上静昭仪的心口，与她咬耳朵，“你的心跳，我能听见。”
　　静昭仪怔了一瞬，抬手欲推，被她用与方才一般无二的手段握住指尖：“你所求为何呢？”
　　这架势倒像是真应了她方才的话，求佛不如求她。
　　可就连神佛都不一定会有回应的事，告诉她又怎会得到结果呢？
　　但静昭仪忽地像被魇住似的，她方才抄经之时，想的并非是国泰民安。
　　而是……
　　“已经实现了。”她喃喃道。
　　“谢谢。”她勾住祁空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待到春日槐花开了，”喘息之间，祁空伸手描摹她的眉眼，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轻颤的眼睫上，像是不知如何许下承诺，“等我到春日。”
　　静昭仪信了她的话。
　　时光悄然过去，行宫中再也匀不出多的木炭时，北方传来消息，皇帝让她回宫。
　　“回宫？”静昭仪披着几年前从家中带来的裘衣，手中捧着暖炉，只是在门外接旨的一会儿时间，手脚便冻得有些僵了，“官家的意思？”
　　“正是，”传旨的太监端了满脸虚情假意，扯起的嘴角看着扎眼，“小主还请收整一番，好上路才是。”
　　静昭仪蓦地沉默下来，那太监看她不答，眉目一横便要发作，却比棠鹃大着胆子拦下了。
　　好在传旨的人倒也没那么着急回宫复命，一番交涉过后，领头的公公带着一众下人趾高气扬地自去驿站住下了。
　　棠鹃扶着静昭仪回屋，关门时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南方的冬天不常下雪，可这雨落地便成了冰，也不是什么润泽生灵的来头。
　　她正欲开口，却听窗外哐当一声，似有重物坠地，心惊道：“那是何物？”
　　棠鹃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向外探寻，方答道：
　　“回主子，户外滴水成冰，槐树枝桠受不住太重的冰冻，折断了。”
　　静昭仪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由她扶着躺回床上，枕边未完成的刺绣停留在月余前的进度，似乎早已被遗忘。
　　她低声叹了口气。
　　屋里炭火烧得并不旺，她问棠鹃：
　　“我上次未抄完的那卷经文，仍在么？”
　　“在的。”棠鹃不便多问，只取了经文来。静昭仪伸手接过时，卷轴中却飘出一封未拆的信来。
　　她兀地怔住了。
　　火漆印完好无损，信封边缘曾被她捏得皱了，又一点一点地抚平还原，夹在书里。分明已经尽力修复，却仍旧让人一眼瞧出，甚至能够猜到抚平的过程来。
　　“主子？”棠鹃唤了一声，“汤药仍在膳房温着。”
　　“嗯，”静昭仪心不在焉地回她，眼睛被火光灼得刺痛，“你且去端来吧。”
　　棠鹃遂离开了，空旷的屋子重新被无边的冷淡填满，静昭仪想象自己是一缕尘埃，飘飘散散，终其一生如非坠落于无数毫无差别的香灰之中，便是融在风里，此生跌宕颠簸，永无宁日。
　　她不知那日棠鹃究竟去了多久，只记得最后炭火快要熄灭，她活动了僵硬的手指，将那卷残破的经文扔进了火里。
　　连带着那封从未拆开的信。
　　她盯着经文与信从完整到残缺，最终到几近消失之时，身后却起了一阵微风。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在看什么？”
　　静昭仪偏过头去，早有预料般的，无比自然地与声音的主人接了个绵长的吻。
　　“没什么，”她笑笑，不知为何生怕祁空看见火中的物什，目光躲闪，却却下意识道，“这火……”
　　她兀地止住话语。
　　祁空却没能领会到她的逃避，垂眸看了那愈发旺盛的火焰，其中燃烧的东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漫不经心道：“这火怎么了？”
　　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凡火而已，放在平日，分不到她半分关注。
　　“……古书上说，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静昭仪见火中之物已被完全吞噬，悄悄松了口气，转移话题同她攀起典籍来，“可确有其事？”
　　祁空不知她为何突然谈起这个，如实道：“不尽然，三千世界大为不同，凤凰中亦有惧火亲水之类。”
　　“是么。”静昭仪本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倒是祁空强打起的精神中难掩疲倦，她的心不由得一沉。
　　“一切俗物，皆为虚相；既是虚相，不足挂心，”祁空顺着方才的话说下去，似乎竭力掩饰着不为人知的疲累，“若真求解，离为火，身居险难，依附贵人；化险为夷不难，须知生死枯荣自有命数，无可强求。”
　　她温和空灵的声音与往日全然不同，静昭仪恍惚间以为自己曾在何时听闻。可她大抵并非虔诚的信徒，是以解经的弦外之音悉数落入耳中。
　　无可强求……
　　那么她呢？她身处三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也当是“不足挂心”之列吗？
　　“说起来，”祁空却突然想起什么，“我方来时，察觉院中有生人气息，方才同你说话去了，忘了问——是皇宫来的人？”
　　静昭仪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说什么了？”祁空心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让你回去？”
　　静昭仪抿唇不答，被愈发靠近的冷意逼得想逃。
　　真的太冷、太冷了。
　　她以为祁空会出言挽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思，做出这副模样来的确是有私心在。
　　但她等了很久，等到眼角被灼热的火光刺出泪意来，也没能等到她想要的。
　　巨大的哀伤几乎将她吞没，但她笑了一下，只作不在意。
　　“此去京城，我……”她大病未愈，这一段话也不知是怎么了，几乎说半句便要咳上好久，停下来喘一会儿，似乎也借机斟酌着字句，那一把嗓子也不知是病哑的还是为着别的什么，低沉得让人揪心，“你多保重。”
　　她本以为自己能像话本里那些离别，总要道一两句天气来喻示前路风波，不曾失了体面。
　　但最终却只是低垂着眸子默默地想，她等不到明年开春的槐花了。
　　【📢作者有话说】
　　返校的作者生无可恋阴暗爬行

50  ☪ 孟婆汤
　　◎她仍将会拥有无数个春日。◎
　　之后的记忆并不清晰，大抵因为静昭仪潜意识中想要遗忘的情感过于强烈，是以宋晚只看见些零碎的片段。
　　越往北方，气候逐渐严寒。再者，那个年代，由行宫所在的位置回远在京城的皇宫须得走上好几十天。一路颠簸使她寝食难安，到了皇宫更是连皇后的面也没见着，生怕被她过了病气。
　　她像是陷入一场长久的沉眠，宋晚本以为梦境就此结束，却没想眼前再次出现画面时，目光所及之处并非现世，但却有几分熟悉。
　　她不知此时已是多少年后，但已逝之人的魂魄在酆都住了几十年，念力消磨殆尽，脑子也跟着不灵光起来。
　　眼前的场景，竟像极了曾经与祁空去鬼市前碰到的百鬼夜行。
　　但身边可并不只有人间的魂魄，她向后打量时，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颜色，那样子竟像是……
　　她伸手摸了个空。
　　尾巴？
　　虽然如同空气一般没有实感，但静昭仪对自己忽然生出尾巴这件事似乎接受良好，宋晚甚至见她四处搜寻有没有能当镜子用的东西——尾巴都出来了，头上再顶一对耳朵不过分吧？
　　她在鬼群中搜寻着目光仍旧清明之魂，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拽住了身边一只鸡精的翅羽，犹豫地问：
　　“叨扰片刻，您看我这……像什么？”
　　那鸡精对着她上下一打量，差点没尖声打鸣，话一出口竟结巴了：
　　“狐狐狐狐狐——狐狸！”
　　静昭仪惊愕得忘了松开它，差点被它接二连三的尖叫刺破耳膜：
　　“别吃我！”
　　她不知为何生出名为“哭笑不得”的情绪来。自己活着的时候安分守己，做过最出格的事不过也只是在行宫时与祁空……虽说最终结果并不怎么好，但她也算得上是没积什么孽。
　　她甚至依稀记得祁空靠在树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卷轴，似乎轻声念着什么人的出生命数。那时她虽并没有挑明，但她知晓那是在说自己。
　　生母出于阿修罗道，生父却是人道未修行的凡人。
　　她后来曾翻阅典籍，知晓女阿修罗们高傲善妒，却又骁勇善战。大抵更能让人提起兴趣的，是她们都生得明艳动人的面容。
　　她最终也不知自己究竟从素未谋面的母亲身上继承到什么，大抵沦落为人道帝王冷宫后妃的她不过是阿修罗与人道通婚的败笔，她从未掌控自己的命运。
　　除了现在。
　　她一把捏住鸡精的上下两片喙，轻声说：“安静一点。”
　　像是觉得这一句轻飘飘的命令没什么用处，她舔了舔嘴唇，又加上一句：
　　“不然一会儿吃了你。”
　　恐吓显然有用，鸡精吓得讪讪闭嘴，周遭仅凭本能支配转过头看热闹的鬼魂们也恢复了正常秩序，阴差们没发现这里的一点异样，他们暂时安全。
　　静昭仪松了口气，事实上她竟不知从未说过半句重话的自己干起这种事来如此熟练，就好像死后魂魄脱离肉身，连带着那具身体上的诸多桎梏也随着一并丢弃，镌刻在魂魄深处的印记反倒无意间显露出来，连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不知这生前的功过是如何评说，若她没记错的话，祁空曾说过过，天道、阿修罗道、人道并称三善道，而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为三恶道。自己生前为人道中人，却不知为何反倒降格，下一世竟被塞到畜生道去了。
　　但从外形来看，至少是只得道修炼成人形的狐狸。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鸡精，而不是像它一样，顶着鸡的身子口吐人言，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那鸡精见她许久不说话，又转念一想，这即将上奈何桥的队伍里，她大抵也不敢公然吞食生魂，便大起胆子问道：“我们既是一同去投畜生道的胎，倒不如同行，也免得走错了路。”
　　静昭仪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那鸡精顿时喜笑颜开，套近乎道：“姑娘我看你就是个明白人，你死之前是人吧？”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静昭仪点了点头。
　　“我就说，”鸡精高兴地一扑棱翅膀，“你看着就跟其他的那些鬼不一样。我跟你讲啊，如果是从畜生投胎成人，虽然这会儿魂魄倒是人形了，但那多半也是灵智没开，糊涂得很。”
　　静昭仪觉得既然都快要上奈何桥了，这消息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不过她倒好奇，鸡精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从在酆都住了很多年的老鬼那儿打听来的，总是有些鬼啊，生前功德或者杀孽太多，阎王那边儿清算都得好长一段时间，这不就只能在阴间住下等公文了嘛，”见宋晚主动与他提问，鸡精往周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食指与拇指交叠比了个手势，“只要有这个，什么都能打听到。”
　　自打到了阴间，静昭仪总共也没有过几个钱。那鸡精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更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我死之前可是有名的杀手，佣金高着呢。哪怕死了，也有人给我烧最后一单的佣金过来啊……”
　　后面的话静昭仪已经听不见了，她从中知晓原来酆都的银钱也能被从阳间烧来。她死之时皇宫诸位自身难保，自己不过草草下葬，而又举目无亲，没人祭奠倒也正常。
　　只是祁空，她不可能不知晓。
　　她无意识咬住了下唇，脑海中盘踞的念头占据了全部的身心，她惊讶于自己在这一瞬间迸发的勇气：去问清楚。
　　她一定要问清楚。
　　不远处已经能够看见一座小木屋，满头银发的年轻女人系着围裙站在屋外，面前支起一个小摊，桌上摆着一个大铁锅，还在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这便是……孟婆汤？
　　据说喝上一碗，能够让人忘却前尘，无挂无碍地投胎去。
　　——可她不愿。
　　她不想懵懂地结束这一世的尘缘，了无挂碍绝非她所追求——大抵只有渡空这种一心向佛之存在才能够真正将己身从凡世中抽离开来。
　　仓促的永别不该是她们的结局，她生前没有等到来年春日，可魂魄轮转，她仍将会拥有无数个春日。
　　食言的从来不是她。
　　怀揣着这般想法，当她排队到孟婆的小铺前，那女人瞧了她一眼，许是看她年轻，没有那么多尘缘可忘，舀了半碗紫红色的汤搁在她面前。
　　“劳烦一问，”她手指按在汤碗边，“这是什么汤？”
　　来往的各种生魂孟婆见惯了，是以也没对静昭仪有清醒意识表露出惊讶。她像是疲倦，嘟囔了一句：“又告假了，又让我既发汤又守门。合着就欺负我请不了假呗……”
　　听闻静昭仪的提问，她搅动汤勺的手一顿：“什么？”
　　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一下才说：“阳间夏天了，我们统一供应冰镇酸梅汤——你喝便是了，不爱喝也无所谓，反正一会儿就忘了。”
　　静昭仪被其中几个字唤起不算遥远的回忆，一时间沉默没了动作。
　　“你想干什么？”孟婆警惕地盯了她一会儿，“可千万别想着砸摊啊，损阴德的。”
　　她以为静昭仪是对自己的投胎不满，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不知为何，她没忍住多说了两句：“已经修炼成人形的狐狸嘛，这种畜生一般灵性都挺大的，下辈子好好努力，指不定就飞升了呢？”
　　静昭仪知道自己的举动被误会了。不过这种时候，她倒是乐得听孟婆多说几句。
　　她对着孟婆宽慰地一笑，然后端起碗，以不太优雅的方式仰头饮尽。
　　“诶，这就对了嘛，”孟婆劝说完这一位，见汤已入口，便也没再管她，只伸着脖子对后边的队伍喊道，“下一位——”
　　方才那鸡精比她先走，她又在孟婆处耽搁了如此久，这会儿她与奈何桥上前面一只鬼已经拉开些距离了。
　　桥头的石柱勾连着常人看不见的结界，用于检测孟婆汤是否已入投胎魂魄之口——这些都是方才的鸡精告诉她的。
　　酸涩感在口中蔓延，汤水像是能够自行流动般净往嗓子眼里钻。她经不住咽了一点，胃里立刻燃起被烈酒烧灼般的疼痛。她竭力忍着反胃感，不动声色地从石柱旁走过。
　　石柱的紫色光环猛地亮起，她几近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来——然而鬼魂并无心跳，不过是她紧张到极致，以为自己仍旧有肉身的臆想。
　　待她走出三尺有余，在孟婆的视线顺势投过来的前一刻，紫色光芒蓦地灭了。
　　孟婆见桥上无异常，静昭仪仍旧是狐狸模样，便只当自己工作久了眼花，放下心来，继续招呼下一只鬼魂。
　　正当此刻，静昭仪身后的鬼魂一只脚已踏上奈何桥，高大的身形将孟婆的视线完全遮挡。
　　她已然行至奈何桥另一端，所有的检验都已完成，这里没有阴差把守。而她神色淡然，在一只脚踩上下桥楼梯的瞬间，左手搭上一侧的护栏。
　　借着状似无意往桥下一瞥的掩饰，纤纤玉指一压舌根，将那口中含的半碗孟婆汤悉数喂了忘川河边的彼岸花。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2-25 23:38:35~2024-02-26 23:2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KI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渡重山 📖

51  ☪ 混太虚
　　◎祂被世间给予的称呼。◎
　　回忆到这里便突然中断，然而宋晚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猛然惊醒，意识浮沉，似乎进入某种无形无象之地。
　　她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无论肉身还是意识。周遭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介于一种光明与黑暗之间的状态——这种说法大抵是可笑的，像是在光这一特性的存在与不存在中硬生生找到一个理论上无法支撑的平衡点。
　　然而沉浮的感觉却无比明晰，自己好像融入到四周的环境里，真正消弥在空间之中。
　　离开肉身和意识的消耗，没有脉搏心跳或是精神的疲倦感用于计时，就好像时间本身是主观的产物，当主观已经跌入另一个维度，时间的特性便自然而然失效了。
　　一种完全处于所有对立面中间的、理论上不存在的混沌状态，自然在现实中也无法确定它真的存在。
　　宋晚想起它被人道赋予的名字——太虚。
　　那是无可认识、无法谈论之物，尽管“无可认识”这一定论本身就当归属于“认识”的范畴之中。但它是先验的知识，六道对于太虚的认知不过是被其主动赋予的权力。
　　然而，她为何至此？
　　在取消时空概念的太虚之中无法做到“移动”这一行为，浑浑噩噩飘荡了好一会儿，宋晚才终于“看见”太虚中一丝不同之处来。
　　那是如银河一般浩瀚的存在，几乎在她“触碰”到祂的瞬间，她便知晓了祂被世间给予的称呼——天道。
　　千百年来，人间对于太虚、天道运行方式的争论从未停止。万物的本体究竟是太虚、气，亦或是更加无可把握的天道，不同学派持有不同的说法，从未达成共识。
　　细细感受时，她方知晓自己“看见”的天道并非在太虚之中，而是与太虚保持着若离若即的关系，它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天道从太虚之中诞生，却又维持着太虚平衡之态。
　　这些都是她在进入太虚、触碰天道后自然而然知晓的东西，但她仍旧不知自己缘何至此。静昭仪的记忆已经在方才与她融合完毕，早在那个时候，她便猜到自己并非凡人。
　　至少没有哪个凡人携带三世记忆，还在现世被厉鬼缠身的。
　　正当她疑惑之时，一道声音灌注进了她的意识。
　　说是声音或许不太恰当，没有文字和语言，那道意识毫无阻碍地与她“交流”着，这或许意味着太虚并不如人们猜想的那般只是客观存在，而是有着自主意识。
　　它在向自己表示着亲昵。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若是有肉身，宋晚想，自己额上一定已经出了冷汗。
　　你身上有祂的气息，太虚“说”。
　　祂？
　　太虚只给出一个模糊的代称，她们的交流并不依靠人道语言，是以宋晚也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什么。
　　但……太虚本身竟也对实际存在的产物有倾向性吗？
　　她屏息凝神，但太虚却并未有下一步动向。她感到自己被虚无包围，质料早已遭到抛却，“形式”似乎也与真实隔绝开来。
　　太虚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着她。
　　这里的一切思想都无处遁形，但好在太虚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什么，窒息的感觉只持存了短短一瞬——这里并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意识便逐渐回笼。
　　困意彻底席卷而来之时，她感到一直沉寂的天道，似乎投来一道意识……
　　熟悉的震动好像已经持续很久，宋晚从梦中猛然惊醒，残存的理智让她没有第一时间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瞳孔缓慢地聚焦。
　　她缓缓偏过头，枕边的手机睡前开了震动模式，屏幕亮起，锁屏上有一条新消息。
　　她压低声音深吸一口气，拉上被子蒙住了脸。
　　视线重新适应了黑暗，透不过气的被子里让她找回几分真实感——随着静昭仪走过一场大梦，又穿梭人道、阴间、太虚好几个场景，睡眠的意义一点也没有回归，她反而被更深重的困倦笼罩。
　　但睡不着。
　　看来重新入睡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了，宋晚索性按下心中烦躁坐起来，伸手捞起屏幕还亮着的手机回消息。
　　【陈若晴】：宝你怎么啦？做噩梦了吗？我听你好像呼吸有点急……不舒服吗？
　　时间五分钟前。
　　宋晚抿了抿唇，打上一句：做噩梦了，没事，谢谢关心，早点睡。
　　随后把手机一扔，盖上被子又躺下了。
　　翻身时却碰到一个冷硬的物体。
　　她讶然伸手一摸，竟是那只睡前不知怎么模模糊糊褪去的镯子。
　　她抓在手里摩挲片刻，忽地意识到这材质有些熟悉。
　　并非是没有见过，而是……
　　竟与梦境中祁空送静昭仪的步摇出自同一种材质。
　　伴随步摇轻晃声响的画面不可避免地在脑海中浮现，她没来由觉得有些热，或许需要再过几天降温时盖这床厚一点的被子刚好。只有手心细镯捂不热的冰凉才能让她清醒几分。
　　既然送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宋晚也不知自己究竟应当得出个怎样的结论，祁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她无法解开，甚至连她自己的身份，她都不能说是确定。
　　她平生第一次生出自我认知的迷茫来，过往十九年按部就班的人生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导向现在的结果，但事实是无可预料的结局已经摆在她面前，机缘巧合之下她有了前世、更前一世的记忆，故人们有的还在，有的已归为尘土。
　　只有祁空完整地旁观这一切。
　　只有祁空。
　　心中忽地生出密密麻麻的刺痛，她骗不了自己在冷宫的心动是假的。她原先以为那不过是属于她人的东西，她作为后来者无论如何也只能做无关紧要的旁观。但当情绪和体感一起涌来，像是割裂的两方一般撕扯着现世的魂魄和身体，她方知晓自己做不到。
　　一切都真实得仿若切身体验。
　　舍友们都已熟睡，就连刚给她发过消息的陈若晴的床位也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宋晚在黑暗中被剥夺视线，是以听觉的敏锐程度被无限放大，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在阻碍着她从这场漫长的拉锯中抽身出来。
　　她必须清晰地分明真实与虚幻，当下与过去。
　　那么此刻的她，也在被天道默默注视着吗？
　　她隐约知道天道掌握着世间一切生死动向，越是如此作想，不知何时起始的被窥视感变愈发强烈，让她不寒而栗。
　　但一切的一切，都在天道的规则之下运行。
　　想通这一点，她方好受许多。正准备重新睡下之时，才察觉自己手中仍攥着镯子。
　　……戴上吧。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这样说道，像是笃定了其中蕴含的念力不会害她。宋晚纠结再三，仍旧将它戴在了左手腕上。
　　几乎在镯子套上手腕的一瞬间，她便又如往前一般，不再感受到它的存在，像是早已融入骨血。周遭杂音都离她远去，困倦感挣脱桎梏重新占据了脆弱的意识，环抱着意识坠入深渊。
　　一夜无梦。
　　第二天宋晚难得睡过了头，闹钟震动了好几遍都没能将她从睡梦中吵醒。倒是冯萱中午下课回宿舍见帘子仍拉着，随口问了一句：
　　“宋晚？你怎么还在睡？”
　　她方恍惚察觉时间不太对，未从睡眠中清醒的意识支配着她单手摁掉了又一个闹钟：“嗯……”
　　“你上午没课吗？”冯萱弯腰插充电器，声音被床板隔着，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中午啦，一起去吃饭？”
　　中午了。
　　中午了？
　　错过一整个早上两堂课的宋晚垂死梦中惊坐起，慢半拍地思考两秒钟，确认自己的确就是睡过头后，再度倒回了床上。
　　“我改天补个病假条吧，”她喃喃道，“让我先躺这儿清醒一会儿。”
　　翘个课而已，冯萱见怪不怪，收拾好东西又出门了：“那我先去吃饭了。”
　　宋晚机械地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与她作别，随后关掉手机上自动往后推迟的闹钟，慢吞吞地开始换衣服。
　　刚从床上下来，手机又亮了。
　　助教在群里@点名没到的几个同学。
　　屋漏偏逢连夜雨，宋晚打算下午先去校医院开个神经衰弱的证明，毕竟自己这状况大抵也算，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为了一点微弱的平时成绩中的出勤分，其余事情倒是可以往后放放。
　　她给助教解释完原因，添了一句下节课会补交病假条，然后也没管助教的回复。把手机丢在桌上充电，带着洗漱用品离开了寝室。
　　回来时见助教温柔地叮嘱她多休息。
　　运气真好，她漫不经心地想。
　　她于是收拾了东西准备先去食堂吃饭，事实上她无所谓自己要去哪里，去食堂不过也是心血来潮。
　　因为她知晓，无论自己身在何处，都能恰好偶遇某个她想见的人。
　　究竟是谁想见谁？
　　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宋晚不由得怔了下。
　　根据阴阳平衡法则，霉运已经在某些时候被消耗干净了。
　　那么天时地利，她不差最后一步人和。

52  ☪ 冷意浓
　　◎扮得好一副可怜相。◎
　　她来得不巧，恰好碰上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食堂自选菜窗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在自助区拿了餐盘，跟着队伍晃到收银台时，肩膀被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手，差一点就要反方向拧过去——左肩是魂之火所在的地方。
　　但触手尽是冰冷，就好像搭在她肩上的东西并非活物，让人不由得警惕起来。
　　“你……”宋晚反应过来，身后站的果然是祁空。
　　只是这个背后灵一般的距离，让她转身后被迫与祁空靠得极近，似乎下一秒就要吻上。
　　称不上愉悦的记忆反上心头，她们每一次的亲密接触似乎都带着近忧，无法做到真正的欢喜。
　　“刚巧遇见你，劳驾帮个忙，”祁空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心，“校园卡忘记充值了——介意帮我刷一下卡吗？一会儿微信转你。”
　　宋晚收回手，掌心泛起丝丝缕缕的痒。但祁空神色自然，好像真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倒显得她扭捏起来。
　　她先刷了自己的，端着餐盘跟祁空去了另一个窗口，校园卡在机器上发出“滴”的一声。
　　刷卡成功。
　　“谢了，”祁空端了她的那份餐，自然地提议道，“一起坐？”
　　宋晚抿唇，点了点头。
　　高峰期的食堂没有那么多可选的位置，她们运气好捡到靠窗的两人座，桌子中央的花瓶里不伦不类插着一束迷迭香，叶子已经有些蔫吧了。
　　宋晚沉默吃饭，好像越到了这个时候，她便越不知晓应当如何开口。
　　祁空……到底有没有那些过往的回忆？
　　直接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些太过直白，连她自己或许都会措手不及，或许会重新陷于往日的情绪之中。
　　她好像在写一篇枯槁晦涩的论文，不知从何切题，亦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来完善自己的论证。词不达意是她当下面临的问题，而这不是任何一节论文写作指导课能够解决的，她只能选择表达，或是沉默。
　　迷迭香恰到好处遮住了对方的神情，她只能瞥到食堂统一的黑色筷子，和上面沾染的一点灰烬。
　　是的，她仍旧在吃东西前洒了香灰。
　　但她不记得与静昭仪相处时，祁空有这个习惯。她好像终于从一连串混乱的事件中理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口子来，这算得上是……纵容？
　　“怎么了？”温柔的问话打断了她杂乱无章扩散的思绪，祁空放下筷子，偏头喝了一口果茶，这个角度刚好露出她关切的眼神，“很难吃？”
　　宋晚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祁空，似乎接话就必然会让她丧失谈话的主动权，从此落入又一个编织得密不透风的陷阱。
　　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她给出的理由如此简单，不过随口一问，但宋晚知道她清楚自己的嗜好。至少仍旧在行宫中时，她偶尔带来的糕点都合她的口味。
　　站在至高点掌握全局的存在，让她……显得无比渺小。
　　可她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这样的存在？
　　宋晚饭也吃不下去了，摇了摇头道：“不太饿。”
　　“是么，”祁空却已经从她的沉默中看出些什么，也或许那句关心原本就是提前设计好的试探，无论她回答什么，都会被绕进去，“一会儿有课吗，去我店里坐坐？”
　　她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上次在鬼市买的东西，还有一件，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应该是东西太多，你拿漏了。”
　　宋晚没想出拒绝的理由，阴阳交界地的时间几乎是不会流动的，用下午有课来推辞明显不是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更何况她那么了解自己——曾经有读心术一般能够看透自己的所有情绪。
　　但这项能力在现世似乎暂时失效了。
　　沪都难得的晴天，走出食堂时，宋晚被瞬间亮起来的光线晃了一下眼，差点踩空楼梯，却被一双手隔着衣袖扶住了肩膀：
　　“小心。”
　　然而没有用，她想，再厚的衣料也捂不热长久以来一直不似常人的体温，她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心头再次浮起轻微的异样感，从太虚回来后，她好像模模糊糊被塞了些认识。例如方才她真的有一瞬感到魂火被威胁，这一次换做右肩的魄火。
　　躁动像是被强力镇压，在祁空碰过之后，安静下来。
　　她的体温像是有清心的作用。
　　她就像是忽然间患了皮肤饥渴症一般无端渴望那股凉意，但这一次她没有发烧——她很清醒地意识到在行宫中病倒那次是如何退热的，冷意蔓延过四肢百骸。
　　身在阳间，不知为何却像是被阴间的冷气包裹。
　　一切都乱了套。
　　于是便猛然闯入一片迷雾，她下意识地慌乱起来，目光去寻熟悉的影子。四周寂静无比，她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风声一并没入浓厚的雾中。
　　这种感觉就好像……好像再一次回到了太虚之中。
　　但不同的是，她能够感觉到自身存在。
　　然而先前分明走过好几次，她却从未有过联想。
　　还有所谓的“时空缝隙”……
　　“你在找我？”熟悉的声音却自身旁响起，宋晚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独属于祁空的气息笼罩。她像是有些喘不过气般的伸手捉住了那双不安分的手，她像是在捻着自己的发尾，指尖有一丝浅淡的洗手液香气。
　　非人类也要用洗手液吗？
　　莫名的问题朝她的脑海涌过去，连带着几个小时前才分门别类安放好的记忆，眼看就要再次让她陷入迷茫——
　　祁空抽出手搂住她的腰，借着身高优势摸了摸她的发顶。
　　“嘘，老实点。”
　　她知道这话并非是对自己说的，但奇异的是，那些活泼的思绪一并沉寂下来，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浓雾中的能见度低得可怕，宋晚没忍住抬眼看她，撞进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
　　她什么时候学了苏卿宁这一套。
　　宋晚被她看得脸红，甚至连身子也不自觉软了半边。似乎是这具人类肉身对于未知强大存在本能的乖顺与仰慕——
　　这是苏卿宁与静昭仪都不曾有的劣势。
　　她好像先天处在弱者的地位。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就仿佛魂魄深处并不认可这样的规则，有什么被压抑的东西就快要破土而出。
　　却被祁空方才轻抚她发顶的举动硬生生安顿了灵火。
　　分明没有与她对视，宋晚却觉得自己好像又被看透了。搂着腰的那只手往旁边一滑，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宋晚愣了一下。
　　“先出去再说。”祁空安抚地搁下一句，而后一路无言。
　　宋晚纵有满腔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好像冥冥之中有某种存在阻碍着她理清所有线索。
　　她不禁想到至高存在无可认知的特性，其实并非没有疑问可提，而是像现在这样，似乎只差一个突破口，思绪却迟迟未归。
　　小店像是很久没人来过。祁空摸黑拉开电闸，再摁下开关，头顶的暖黄色小灯立刻燃起来。
　　宋晚抬眼打量，第一次意识到灯里装的似乎是有生命的物体。
　　与此同时，玻璃门边倚靠着的黑伞也不经意挪了位置。货架上的八音盒欢快地唱着一首哀歌，唢呐在一旁卖力地为它助兴。
　　收银台上挎着竹篮的木偶歪了歪头，将桌上掉的眼睛安回眼眶，机械地开口：
　　“买点什么？本店支持各国阳间货币、冥币、肉身、灵魂、命格付款哦。”
　　宋晚：“……”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间店铺这么热闹。
　　祁空将敞开放的卫生纸第一张抽出来，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收银台边懒懒看着她。
　　宋晚感到袖子被扯了一下，低头看时，竟是那木偶。
　　“这个，好东西，”它费力扒拉着宋晚左边的袖子，“给我，我给你，宝贝……”
　　左手腕上只有那只镯子。
　　“这是什么？”宋晚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状似无意地问道。
　　祁空垂眸看她手腕，细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隐约泛出朱砂一般的红色脉络，仔细看时，却又消失。
　　木偶睁大了眼睛；“这是……这、这是天底下最最最最最珍贵，独此一份的……唔！”
　　话未说完，它的嘴巴便被一条白绫裹住，那白绫有生命一般在半空绕着圈子，没几秒便将木偶缠成木乃伊一样的东西，安安静静躺在收银台上不动了。
　　竹篮里的东西撒在桌面，尽是些各式货币、眼珠、凝固火焰、残卷一类的东西。
　　宋晚眨了眨眼，方想细看时，白绫末端却悄悄伸过来一扫，将那团杂物同样塞进了密不透风的包裹里。
　　这白绫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既让她问，又不让她听回答。可真是好事坏事都让她给做尽了！
　　宋晚抬眼瞪她，心想自己好歹摆出个兴师问罪的气势，却没想对方率先败下阵来。
　　“我错了，别生我气，”祁空认真看她，却是哄人的语气，“……别不理我。”
　　扮得好一副可怜相。
　　【📢作者有话说】
　　祁空我看错你了（痛心疾首感谢在2024-02-27 23:41:22~2024-02-28 22:4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慕芷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  ☪ 人与人
　　◎她与最初越来越像。◎
　　宋晚不想原谅她，来的路上甚至连怎么质问都想好……没想好。
　　她其实连自己的不满究竟从何而来都不知晓，更别提条理清晰地与祁空对峙。更何况她一听闻祁空这少有的语气，心中的负面情绪便少了一半。
　　嗯，一多半吧。
　　一半多一点点。
　　她不想承认静昭仪与祁空相处中某些难以言说的记忆现下正在脑海中撒欢，挤占了她大部分的思考能力。她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不知一个人的存在是否完整地依托于她所拥有的记忆，无论这份体验从何而来。
　　似乎这是唯一能够将自我意识与共相区别开来的东西。
　　无言的时间里，她们的距离拉近。
　　祁空往前挪了一步，宋晚一恍神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间，被她禁锢在狭窄的空间里。
　　“你想知道什么？”祁空认错态度良好，“我都告诉你。”
　　宋晚没准备好问题，猝不及防成了被问的那一个，觉得自己好像是讨债不成反被又敲了一笔，一瞬间只得迷茫地发出一个语气词。
　　祁空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往后退一点。”宋晚答非所问，似乎是对这个远远近于社交安全距离的位置心有顾虑。
　　“是吗？”祁空垂眼，宋晚分明没比她矮多少，却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莫名生出几分被居高临下打量的感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有些难过，“你希望我……远离你吗？”
　　分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被曲解成好似某种不可言说的意思。宋晚觉得祁空真是有病，她不如直接远离好了，简直是有病才会跟她一同到这里。
　　也是有病才会在前世的前世跟她有过那么一段。
　　但那也是不入正史的，她们仿佛总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情。历史上静昭仪根本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生卒年份都不知晓，那个年代根本没有人关心后宫死了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更不会有人发现她在行宫中背叛了他们的帝王。
　　她不知如何作答，心知无论答什么都会被祁空绕进坑里。她如今应当是独立的人，并非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妃嫔，对祁空产生感情不过是冷寂之中荒诞不堪的情节，但……
　　她忽然有些不敢抬眼，眼前的情景好像一场电影重现，模糊泛黄的胶片时隔多年重见天日，剧情的主人公仍旧是当年的，却在不经意间复刻出最磨人的时刻。
　　目光上移，堪堪停在视线即将相接的下方，宋晚感到自己被熟悉的目光注视着，窥视感来自一切角度，却只有最近的一点表露出来，其他都隐藏在暗中，像是遮盖着精心掩饰的秘密。
　　后来的这个时候，主动的应当是她。
　　那时祁空像是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好几次来见她时手上都还拿着卷轴和笔，纸张上的墨迹未干，写着她看不懂的内容。
　　她们接吻时，卷轴便被随手摆在一边，毛笔尖的墨水有时干涸，她们却从未做到下一步。
　　祁空总爱说天机不可泄露，但她不知，她于宋晚而言，其实也是此生能窥见无数天机中最难以捉摸的一种。
　　她猜不透的事情从过去一直到现在，在魂魄中攒了太久，两次孟婆汤都没能彻底洗掉 。
　　所以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想要靠近。
　　她想，有些东西，大抵并非是转世无法改变，而是无论如何作改，总归都会回来的。
　　“你后来……还有去过行宫吗？”她忽地抬眼问道。
　　事实上绕弯子从来不是宋晚最初的风格，祁空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人生体验造就了她如今这副难搞的性子。毫无逻辑性可言，支离破碎的问询让人难以猜测她到底想通了些什么，又猜错了什么。
　　祁空手指拨弄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镯子，冰得她往后缩了一下，方才道：
　　“当然去过……这就是证据。”
　　她缓慢地将镯子转了一圈，宋晚莫名觉得那处的皮肤发烫，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了。
　　是了，若死在皇宫中，只怕身边的东西都得被宫女太监们一抢而空。是以临走前，她将那支步摇埋在槐花树下。
　　“方才木偶不都告诉你了吗？”祁空轻笑一声，“最珍贵的、独此一份的……”
　　分明是在说镯子，宋晚却总以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神在自己身上流连，心猿意马也不知将话题往什么方向带偏了。果真不能让这人开口说话，准没好事。
　　“你问问它是不是只说真话？”祁空微微低头与她咬耳朵。
　　——更近了。
　　先前的提议非倒没能得到满足，某些人反而得寸进尺。凉意像是在方才那阵迷雾里打转，此刻将她尽数包围，只剩下微弱难以听闻的心跳声。
　　可是，怎么会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宋晚疑惑地下意识抬手触碰，像是往常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瞬息之间魂魄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她被祁空无比自然地抓住了手指。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与你一样，”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宋晚忍不住偏头避开了，饶是如此，她也没能想到这竟是答案，“从前你虽不说，但我知道你尚有疑虑。”
　　鲜活有力的。
　　呼吸也是……逐渐急促起来的。
　　一切的真实从此打开闸口，做到与常人一般无二大抵并不容易吧，宋晚并不知晓。至少现在的所有都不是幻觉。
　　至少有当下。
　　“独自转世会让你难过吗？”
　　她收回方才的话。
　　某些存在花了很长的时间学习如何像人，却在这一问题上无论如何也不开窍，话一出口便暴露了原先的属性。
　　“你说呢？”宋晚幽幽地反问道，“你不如去观察一下奈何桥边的场景。”
　　说得好像她很了解似的。
　　祁空突然福至心灵地多了一点情商，从善如流将她与孟婆认识且关系还不错这件事吞回了肚子里，诚恳地再次道：
　　“我错了。”
　　宋晚：“……”
　　这种招数到底是跟谁学的！
　　祁空就差指天发誓了：“都是我的问题。”
　　宋晚深吸一口气：“不是，你等等……”
　　世间无数亡魂哪一只不是独自转世？又不是什么生也相依死也相依旷世绝恋，投胎难道也要手牵手吗？
　　显得好像只有她一人难以承受一样，矫情得有些过于。
　　她揉了揉太阳穴，深觉自己实在是没什么经验应对这种事，残存的理智将乱七八糟的记忆都赶走，重新夺回了思考能力。
　　“你是什么？”从解决最基础的问题开始。
　　祁空眨了眨眼，宋晚恍惚生出一种她其实是上课被老师提问的学生，自己的做法未免有些不人道，为学生增添无形课业压力什么的。
　　……不能被迷惑！
　　身为最会迷惑人的狐狸精转世，怎能在这一方面输给她人！
　　祁空思考了一会儿，挑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典故；“听说过‘顽石点头’吗？”
　　这倒是知道。
　　宋晚大一时年轻不懂事选修过隔壁哲学学院的专业课，讲授中国哲学方向的老师曾经在课上提到过这个故事，她那时听得入神，没想到期末绩点教她做人。
　　哲学学院的精神状态和期末考核还是太超前了。
　　同为中文系的舍友是这样安慰她的，但宋晚却隐约知晓其实还有些别的原因。那节课讲授的内容她不知为何竟感到熟悉，对着文献思考半晌又觉得不太对劲，最后往往一走神便是大半节课。
　　“晋朝道生法师对着虎丘山的石头讲《涅槃经》，得众顽石点头，以证草木众生皆有佛性一事，”这个知识点的各种衍生几乎包揽了哲院每年院系活动海龟汤的压轴大戏，宋晚半眯起眼睛，“你不会告诉我你是道生？”
　　祁空：“？”
　　“我为什么会是道生……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道生？”她突然对自己长久以来的形象陷入了深深的怀疑，甚至以为有脸盲症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宋晚。
　　宋晚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后腰抵上收银台，早就没有路了。
　　她心念一转，背手一撑坐在了台上。
　　她实在相信不了祁空是道生这种可能性，毕竟从她能坦然对静昭仪说出“求佛不如求我”这件事来看，她无论如何也并非虔诚的信徒。
　　自然不会为了宣扬任何信仰而奔波于世。
　　她心中已有猜测，却只是有着故意想让对方亲口说出的古怪心思。
　　就像知道祁空的承诺从来不会落空。
　　“那你在这个故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她像是不解。
　　其实神色的变换被祁空全然捕捉，果然是宋晚，她想，历经多少世都不会变的，想方设法达成目的。
　　“我若说转生，你大抵会不高兴？”祁空温声道。
　　“那就别说转生。”收银台的高度让她的视线比原先高出了那么一些，宋晚垂眸望进她的眼里。
　　她与最初越来越像，用漠然掩饰情愫不过是欲盖弥彰，实则仍未意识到事态从未处于她的控制之下。
　　祁空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自己大抵是要疯了。

54  ☪ 食色性
　　◎去她的不能趁人之危。◎
　　在她迟疑的片刻，宋晚轻松抽出手，灵活地按照原先的路径隔着衣料贴上了祁空心口处。
　　她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确有一颗心正在跳动，可是……可是那声音更像往平静湖面里投入一颗石子，与寻常人相比，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古怪。
　　顽石点头的主角无非两个，道生法师与那群山中乱石。
　　“你是……点头的顽石？”这个猜测未免有些离谱，无奈宋晚是真没想到什么好词，她下意识回忆起的不过也就是铁石心肠、心如木石、匪石之心……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赞美，大多皆不为世人所爱罢了。
　　“并不尽然，”祁空微微一笑，道，“草木众生皆有佛性固然无错，只是若硬要添上顽石，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你们人道所撰，受封于西牛贺洲那位。”
　　宋晚瞬间反应过来：“那不是斗战胜……”
　　“嘘，”祁空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上，“有我在呢，不要提旁人。”
　　宋晚下意识抿了抿唇，却好像尝到一点……并不属于她的。
　　祁空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指尖下移，虚抚过宋晚的锁骨，语气有几分埋怨：“想想我。”
　　宋晚心念一动。
　　没有什么课程考核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接揭晓压轴题答案的，学生仅有的知识储备已经被压榨干净了。她莫名有种被监考老师站在背后盯着试卷作答的紧张感——这种事情是不被监考守则允许的。
　　故事里不再有特定的主角，只剩下若即若离的窥视之人。
　　“……答案揭晓，”祁空附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分明店里只有她们二人，却好像刻意防着偷听似的，宋晚心跳越来越快，就好像狼狈的只有她一人，“我是天道本身。”
　　消化完这句话的宋晚：“……”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可能是还没睡醒，需要先躺回床上清醒一下。
　　什么叫“天道本身”？
　　宋晚恍惚不知自己究竟在与何种存在卿卿我我，祁空却已然退开些距离，就好像当前这个复杂的局面并非她所造成，她好整以暇地观察宋晚的神色，终于在默数到第六十秒时没忍住开口：
　　“你这是？”
　　典型的欧·亨利式结局，宋晚想，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一贯表现得那么无所不能，六道体系之内的规则根本束缚不了她，在酆都时旁人的态度也是早有预兆。
　　“没怎么样，”宋晚随口应道，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转身就想走，“我管你是谁。”
　　“某些人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祁空跨了一步堵住她的去路，话语中倒真有几分可怜，“气势汹汹的，跟兴师问罪似的。”
　　事实上石头没有那样多的身体反应，否则祁空想，自己现在也多多少少算得上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原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宋晚并没有寻根究底，只要她不问起另一个问题，那么一切就都还有拉回正轨的余地。
　　但她不知为何又真的有些不安，就好像宋晚若大闹一场一定要得个答案，这样混乱的场面才是她以为正常的。眼前的宋晚太过安静，就仿佛……仿佛真的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她身上的某些特质正在不断的磨合中融进原本的底色，这是连祁空也无法干预的进程。旁观让她痛苦——如果天道本身是拥有这一能力的话。
　　但按照本源的形式存在，她本就不该真正有修改命格的权利。
　　而她们的命格本就纠缠不清。
　　宋晚往后退了半步，却被祁空故技重施圈进了一方狭窄的空间。她对这不平等的处境有些恼怒，却意识到在天道面前，凡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倒是白费许多力气。
　　但……如若她真是天道，她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大言不惭地讲——来寻自己？
　　静昭仪在冷宫中跌入尘泥，而她自己…… 好像也没什么可图的。天道，听起来并不像是会体恤凡人、为了某一个特定的存在而遁入红尘的，在祁空偏头靠近之时，宋晚踮起脚，先在她的侧脸上啄了一下。
　　她像是无意，只没控制好距离才留下这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温热的吐息堪堪擦过脸颊，在耳侧微微一顿。
　　祁空呼吸一滞。
　　“你为什么来找我？”宋晚确定二人的相遇都是祁空有意为之，但她口唇微启，学着祁空方才的动作耳语道。
　　祁空垂眼看她，视线中闯入历历可数卷翘的睫毛，这并非是人道能够构造出的模样，就连女娲也创造不了的。
　　“你是最特别的。”她说。
　　这其实等同于没有回答，宋晚想，会在阅卷场上被判无效考卷。但她却好像很满意似的，后背不再依靠于冷硬的收银台，投进了某个温柔的怀抱。
　　冷冽的气息也是会被捂热的。
　　宋晚空有技巧性的记忆，无奈没有实践经验，很快败下阵来。晕晕乎乎地，在后腰第二次撞上身后的木质桌子，溢出一声呜咽后，被祁空绕过腰揽住了。
　　“唔……停、停一下，”半晌过后，宋晚从其中挣脱出来，微喘着气，“不行、你太……”
　　“不是，”祁空失笑道，“你忘记呼吸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宋晚便差点又忘了。
　　“怎么回事？”祁空游刃有余地去捉她的视线，“先前招惹我时可不是这样。”
　　宋晚简直没想出来自己什么时候招惹她了，不过一想起祁空的记忆比她更清楚，许是翻了哪一年的旧账也说不清。她懒得参与这场争辩，跟天道竞争根本不公平。
　　宋晚瞪了她一眼，祁空笑笑：“那换你来？”
　　宋晚觉得也不是不行。
　　她照着记忆中的步骤一寸寸撬开唇齿……口腔的温度比她以为的要高一些，她方才就想说了……有些湿润……还有灵活柔软的舌尖……
　　按部就班的动作忽地就乱了套，毕竟有些东西不能细想，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过这个流程，一般都是到了这一步便被……
　　思绪一飞，一不留神她便磕在一处柔软的位置，隐约听见祁空“嘶”了一声，浅淡的腥甜瞬息之间溢满了唇齿。
　　她一惊，慌忙想要退出来，却被祁空反占了主导权，在她舌尖咬了一口，软了半边身子。
　　宋晚放弃挣扎，生无可恋被抵在收银台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空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似的，问她满意吗。
　　“有哪点能让我满意的吗？”宋晚喃喃怀疑道，目光放空。
　　祁空想了想，好像自己也无法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只好吃了很大亏似的提议道：“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是不可能的……
　　试试就逝世。
　　宋晚三世的经验加起来似乎都没有祁空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天道懂得多，更何况祁空有实操经验……就好像做实验之前，总得要在实验室里心中默想几遍步骤，务必要记牢了，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临阵磨枪。
　　她都是跟谁练的？
　　泄了洪的思绪一打开闸门便再也止不住，宋晚尝试从祁空身上找原因。但似乎就算祁空在几千年间有过不属于自己的时光，好想也并非不合理。
　　与天道相比，世间事总是短暂的。
　　然而仿佛看出她的失落，这已经不是宋晚第一次怀疑祁空有读心术，否则便只能归功于玄之又玄的默契——她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心思早已在几千年间被拆解干净，祁空捧住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最特别的。”
　　宋晚自以为并非被感性支配冲动的人，但这句话好像打开了某个奇特的开关——她确信在自己有记忆的三世之中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能够让她心甘情愿被献祭似的，像某些狂热的信仰者。
　　她信仰什么呢？
　　这个问题注定在此刻得不到解答，因为下一瞬她扯过祁空的衣领，狠狠吻了下去。
　　唔，还挺凶。
　　还有闲心想别的，祁空半闭上眼，似乎在此时将自己的魂魄与肉身都完全交付出去。与大多数人以为的并不相同，天道并不受她支配，她也并非天道的产物，她于此刻仅仅是祁空，顶着与六道生灵一般无二的名字。
　　然而有的人永远雷声大雨点小，尽管来势汹汹，到最终还是被祁空抢回了主动权。哪怕全盛时期，二人也仅能打个平手而已，更别提如今一方明显处于劣势。
　　祁空一开始还告诫自己不能趁人之危，然而在混乱中宋晚的唇不知为何擦过某片温软，她蓦地顿住了动作。
　　去她的不能趁人之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形有象之物皆是……食色性也！
　　她们到底谁是人了？
　　心念一转，周遭场景变换，在宋晚反应过来之前，祁空眼疾手快拉上了二楼休息间的窗帘。
　　然后借着宋晚适应昏暗光线的时间差肆意打量。
　　泛红的眼尾，泪珠要掉不掉的挂在睫毛上，唇瓣微张，隐约能够瞧见一缕春色光景。
　　她忽地跪坐于榻上，吻尽了咸涩，是以才真正确认存在似的。
　　宋晚没能听清她祷告般的低语：
　　“你恨我吧。”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爽感谢在2024-02-29 23:43:05~2024-03-01 22:3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提灯逐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  ☪ 问渎神
　　◎她爱她。◎
　　宋晚觉得自己大抵三世加起来都没这么累过，祁空的精力也许不能单用“好”这一个字来形容。毕竟身为超脱六道之外的最高存在，祂本是不该有任何词可用于描述的。
　　喘息的片刻，宋晚微眯起眼睛，舔了嘴角的水渍：“我算是渎神吗？”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诱人，祁空自上而下打量她，目光中有着从未出现在她身上的贪婪。交界地并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房间里也没有用于计时的物件，时间的独立性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漫长。
　　但这个问题让她探索的目光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转而向上与宋晚十指相扣。
　　“不，当然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微不可闻，“你怎么会……这样想。”
　　如是作想的应当是自己才对。
　　祁空未曾肖想过自己真的能够完全接替天道的权柄，正如从未妄图得到她一样。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固然不错，但既然有了独立意识，便必然要做好承担脱离掌控风险的准备。
　　如今的一切像是一场幻梦。
　　但她无比确定这便是真实，天道不会在这种事上犯错，即使偶尔也会让冲动蒙蔽最为理性的思维。感官的愉悦让她流连、缠绵，于这一个不会出现在除此之外任何时空的存在中将所有的弱点尽数交付。
　　她同时抱有一丝侥幸，机会并非随时都出现，在情潮中抓住最高点哪怕于她而言也绝非易事。她在此时此刻与人类一般无二具有七情六欲——仅限于宋晚。
　　“我有时觉得不真实，”宋晚另一只手虚抚着祁空的脸，描摹她的眉眼，“静昭仪、苏……”她突然想起苏卿宁与祁空好似只有萍水相逢的缘分，算不得深交，于是略过了，“……宋晚——你爱的是哪一个？”
　　祁空低头吻她，却被逃掉了。她眼中浮现出无奈，想继续做些什么却又舍不得，只得反问她：“这重要吗？”
　　宋晚沉默半晌，说出的话却是经过深思熟虑，仿佛只是因为方才运动的插曲才一直拖到了现在：“重要，我们并非同一人。”
　　可是，怎么会不是同一人呢？祁空不解地想。
　　对于六道中轮回的众生而言，每一次转世都是全新的开始——除了魂魄。
　　并不因为轮回而魂魄终成其为魂魄，它永远在。死亡是肉身的消弭，质料的存在从来算不上可靠；孟婆汤能送走的也不过是生前数十数百年的记忆，忘川河中无数不得超生的亡魂将它们拆成碎片，但哪怕渺小没入尘埃，也始终存在着。
　　所有的分崩离析都不包括魂魄，形式是最本质的持存。三千世界在天道眼中并无表象的分别，祂透过虚相直面生灵中永恒的存在，万变不离其宗，唯有魂魄是沧海桑田的演变中得以留存不变的。
　　也是祂真正所见的。
　　镌刻在魂魄深处的印记从不会因肉身的或伤或死而轻易消失，除非彻底从形式上抹去。
　　——那便从此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任何时空中都不存在了。
　　可名为宋晚的魂魄怎么会消失呢？
　　天生天化的存在已然弥足珍贵，更何况无论多少次向她投去视线，其中纯粹都难免让她自惭形秽。
　　祂在长久的寂寥中注视着尘世喧嚣一点一点从鲜活的生命中褪去，同时带走了全部的岁月。
　　时间的流逝便在其过程中一点一点建立起来。
　　祂开始不满足，迫切地想要改变现状。疯狂滋长的思绪像燎原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在轮回六道中生根，天道福泽帝子，与自己的私心出现了无可调和的分歧，祂才最终成之为她。
　　若并非同一人，岂不是长久的虔诚信仰也只是诞生于心魔的虚相？
　　祁空解释不清，又回到最初的答案，天机不可泄露，但宋晚知道她喜欢她。
　　她爱她。
　　这个认知让祁空从无边的思绪中惊醒，她一点点吻过宋晚的眉眼，问她：“……你是谁？”
　　宋晚没能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糟糕透顶的姿势和长时间的体力消耗都让她处于彻头彻尾的劣势地位。
　　祁空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将问题回抛给她，好像自己没有任何思想似的，引导着提问者给出预先设定好的答案。
　　永无止境地兜圈子究竟有什么意义？
　　脑子乱糟糟的，好不容易积蓄起的理智像古琴上岌岌可危濒临崩断的最后一根弦，心灵深处有什么啪地断掉了，她甘愿沉沦进名为循环的精酿中，放任自己醉卧美人怀大梦一场。
　　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嗯？”祁空却跟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宋晚！”她终于妥协了，在这种时候对着爱人叫自己的名字怎么说也算不得体面，不过二人之间原没有间隙可言，尤其是在这种负距离时刻，再说两家话总显得交易不那么正当，仿若还在风月楼。
　　倾尽风月事。
　　“那么，我爱的是宋晚。”她眼中有宋晚看不懂的情绪，恍惚间宋晚透过她看见另外的影子，但那好像只是瞬息之间的幻影，随着深入打量的目光无端消失在视线中。
　　宋晚忽地生出一丝恐惧来，就好像祁空最终也会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有形世界中。表达赤诚爱意的言语让她生不出足够的安全感，肢体的接触更是。
　　比起在身份证件上印着的两个字符，“宋晚”这一名字像是在祁空的剖白中方结束漫长的流浪归位。
　　“你同样爱我吗？”欲望共通让她无比心动，却在顶点即将到来的前一刻，祁空问她。
　　宋晚原先攥紧了床单，却在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祁空握着手腕从其上挪开了。没有支撑点使她无路可走抓住了罪魁祸首的手腕，在上面留下斑驳的痕迹，床单上凌乱的褶皱像是证据，泛红的肤色也衬她眼尾的泪意。
　　好像小孩子恶劣宣示主权的游戏。
　　游离的目光缓慢归位，她像是努力理解着这句话的含义，却没能从中摘取半分不正当的意味。她真的像是小孩子撒娇，天道也会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吗？
　　可为什么要是现在。
　　宋晚觉得狼狈的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或者说换了任何旁人——根本不会有这种可能，都不会比自己更好——那么显然也没有可比性。她简直像是被榨干了，不懂节制真是天道最超凡脱俗、永远不要妄想融入人道的陋习。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好像这样就能让蒙在眼前的雾气消散，好让她将祁空的样子更清晰地印在瞳孔里。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完全是徒劳，热气像是无处不在地蔓延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永远也不可能穿过浓厚的迷雾。
　　眼前的身影模糊起来，但她知道那仍是祁空，无论什么样的，她总印刻在本能般的能一眼认出来的。寻找对方的默契不知何时早已在魂魄中枝繁叶茂。
　　那么，便请让它继续吧。
　　宋晚不想停下，一瞬间好像世界在逐渐褪去表象的色彩，只剩下最本质的存在。她猜想这是祁空描述中的世界真正的样子，真理于其中发生，被称之为无蔽。
　　“不，”她说，“我爱你。”
　　不是同样爱她，这不正确。
　　爱意并非是由于承受方才有了回应，而是一往情深，两厢情愿。
　　好像两枚埋在土壤里尚未破土而出的种子，一直到冲出黑暗，感应到对方存在，才小心翼翼试探出生长的枝叶，尖端勾连，探尽深处。
　　她知道祁空一定会懂，她们好像在躯体相通时联系了更深的魂魄，连本质深处的颤抖都被对方知晓得一清二楚。宋晚咬着唇肉才没让自己的呜咽溢出来，温热的泪水浇灌在已经被淋湿过一轮的土壤之上，诱出一丛又一丛新的嫩芽。
　　她小声啜泣着，将我爱你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仿佛这样就能用言语织成一个足够可靠的茧，将二人完全的包裹起来。
　　她开始患得患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放弃这个想法，殊不知自己的私心昭然若揭。
　　最后率先精疲力尽的理所当然也是她。靠在祁空怀里喝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葡萄糖水，结果越喝越渴，倒是觉得某人的嘴唇很润，看起来应当很好亲。结果是纵容着亲了一会儿被摁回去了，咬着吸管小口喝温水，念力精准聚集后用来加热和保温都很不错。
　　用来清理也很不错。
　　床单干净整洁，蚕丝被温柔干燥，宋晚连打了几个哈欠，很快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梦中好像有一个散发着冷气的源头。她不知为何有些热，无意识往冷意的源头蹭，与被褥不同的温软让她心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会周公去了。
　　当然，周公只是代词，某占有欲很强的天道不会允许自己的恋人在梦中与别的神仙会面。她悄悄修改了梦境的内容，编造了一段青梅青梅修成正果的合理剧情，正主睡醒了也会记得。
　　当然，她谁也没有告诉。
　　【📢作者有话说】
　　嗯……让我们恭喜……牵手……大……成功……

56  ☪ 共缠绵
　　◎“都有做的，真的做了。”◎
　　事情收尾后，祁空陪宋晚去校医院开了病假条。就算阴阳交界地与现世的时间流速不同，她们去的时候也已经很晚了，还好赶在校医院下班前挂到了号。
　　折腾了不知多久，宋晚出现在医生面前时的筋疲力尽显然不是装的，她都怀疑自己这副样子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神奇的是自她走出阴阳交界地，体力与精神却都在缓慢地恢复。
　　“与天道相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祁空走在路上替她把了脉，猜测道，“更何况发生了这种事，今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只会越发紧密……”
　　她侧头亲了亲宋晚的脸：“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不提还好，一提宋晚就觉得腰痛，头痛，嘴痛，各种痛。总之宋晚不想理她，在医生问时就说睡眠不好导致哪哪儿都不舒服。
　　校医院的医生见多了结伴看病的小情侣，一眼瞧出宋晚的毛病，闻言简单摁了几个地方问她感觉怎么样，最后得出结论是没有大碍。
　　“实在不放心就去外面大医院看看，我这边给开个请假单，”医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写好一份敷衍的病例，“防护措施都做了吧？”
　　做了……吧？
　　做了吗？
　　宋晚十分怀疑这一点，几个小时的时间她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而医生也是经验丰富，像是看穿了她的神情，随口道：“女生的话偶尔一次问题不大，以后还是多注意。”
　　宋晚：“……嗯……”
　　祁空无比自然地揽过她的肩，答道：“谢谢医生，以后会注意的。”
　　宋晚想换个地球生活。
　　直到走出诊室，去往药房缴费取药的路上，祁空才终于忍不住开始笑。
　　宋晚觉得她莫名其妙，已经不能单用有病来形容了，而应当是非常有病。
　　“你笑什么？”她没好气地问道。
　　“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情。”祁空赶在她转身就走时将人给拉了回来，动手动脚的本事倒是见长，“生气了？”
　　宋晚垂着眼睛，粉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
　　“都有做的，真的做了，”祁空诚恳地解释道，“只是地点特殊，有些人道可能会出现的问题都不会出现，所以就比较简单……东西都在垃圾桶里还没来得及扔你要不要去确认一下……”
　　宋晚踮脚亲了她一下，手动止住了话头。
　　好吧，好吧。
　　祁空十分受用，快下班的点药房没什么人，也不用排队。二人很快刷了医保卡取好药走出校医院，夕阳已经将影子拉得很远。
　　瘦长的黑影贴在一起。
　　宋晚无端回忆起冷宫中无数个日夜，她无比确信那时的祁空并没有影子，每一次温存时无意分心能瞥见的都只有地面上形单影只的黑色阴影。
　　就好像色彩被什么东西吞噬。
　　“送你回宿舍？”祁空拎着药，塑料袋透明的提手在指尖绕了几个圈，宋晚莫名想起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是美好的经历，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晚上有课。”她摸出手机看了课程表，觉得这会儿吃个饭时间应该差不多。
　　“嗯，那先去吃饭，”祁空在难吃的食堂和不一定好吃的外卖之间纠结了一下，点开某外卖软件，“想吃什么？”
　　“白斩鸡和桂花……”
　　“……糖藕，”祁空替她补上最后两个字，失笑，“最近的江南菜系饭店好像离学校有点距离，外卖不一定来得及……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宋晚一口气又说了几道菜，说完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说的是桂花糖藕？”
　　祁空心道这她还能不知道吗，当年与苏卿宁下馆子，顿顿必吃甜食。苏卿宁挑食惯了，甚至桂花糖藕只吃江塘最出名的酒楼做的，别的一律都只动几口。
　　以及白斩鸡……看来几世喜好习惯什么的融合得不错，宋晚大抵自己都没能意识到其中变化。
　　“那走吧。”祁空换了个方向。
　　“去哪儿？”宋晚眨了眨眼。
　　“回去给你做饭，”祁空抛了一枚铜板，指尖摸索着表面的花纹，辨出了阴阳交界地入口的方位，“最近那儿时间流速都慢，还来得及。”
　　宋晚怔怔地应了一声，踩着她身后的影子，半晌才想起来问：“你会做饭？”
　　连饭都不用吃的人会做饭？
　　直到杂货铺的后厨近在眼前，宋晚似乎才如梦初醒。她就负责打个下手的同时，还要看着有些刀自己就飞到半空一起一落把菜切了，突然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用来。
　　“你想什么呢，”祁空哭笑不得，赶她去将米淘了煮饭，“身体构造不同而已。人类的身体太过复杂和沉重，本身难以掌控念力；是以大多数人类死后只剩魂魄之时，才能够使用念力。”
　　宋晚尝试感受这一无处不在的能量，换做先前，她当然是感受不到的，顶多有些直觉似的感受。但现下不同，她魂魄中的记忆已经回来了大半，还叫苏卿宁当狐狸时也能捏几个小小的法术，隐约还记得一点诀窍。
　　“方便帮我绑一下头发吗？”祁空手上沾着杂乱的调料，偏头去寻宋晚。
　　她于是放下自己方才从冰箱里摸出来的果汁，从祁空手腕上取下一根皮筋。
　　除此之外，指尖好像还碰到什么韧性十足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有意用指尖划过手腕细嫩的皮肤，余光瞥见祁空差点来抓她的手却又忍住了，便在上面大胆地揉了几下，“感觉好像……有点眼熟。”
　　祁空低头去看，也愣了一瞬。
　　能不熟悉吗？
　　傀儡线还在她手上呢！
　　祁空差点忘了，这玩意儿从酆都回来后便一直安安静静绕在自己手腕上。最初见了宋晚倒是迫不及待想要冲过去，被自己威胁和好言相劝几次后，就跟死了一样盘在手腕上融进血肉，努力降低存在感，再也没作过妖。
　　似乎跟某些人一样听话。
　　但祁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很多有灵性的法器跟惯了主人，一旦分开就会进入某种休眠状态，也算是自保机制的一种。傀儡线大抵便是陷入沉睡，也或许有几分郁郁寡欢。
　　无论如何，宋晚机缘巧合恢复了记忆，那么将这东西还给她也是迟早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祁空催动念力，将手上盘绕的丝线唤醒，解释道：“是苏……先前在鬼市风月楼，胡老板送的法器。上面好像残留着你的气息，之前你只是普通凡人，我就先保管着。现下你拿回去吧。”
　　好险，差点忘了苏卿宁还不知道自己与她有过那么一段。
　　宋晚没有怀疑，戳了两下那条细线，傀儡线瞬间活过来似的，开开心心往她手上缠，却在发现钻不进皮肉后疑惑地抬了抬线头，最终退而求其次只绕在面上罢了。
　　“人类的身体就是麻烦，”宋晚叹了口气，“我不会以后都要顶着这副身子过吧？”
　　大抵因为记忆中仅有的两世都没能活得长久，宋晚也是现在才意识到无论是静昭仪还是苏卿宁，二者或是非人类或是半人类，衰老的速度很慢，容颜常驻，能拥有的生命也远比人类要长得多。
　　“你想换成别的吗？”祁空忙完手头的事，在洗手池边挤洗手液，满手泡泡，“出现排异反应的概率会很大。”
　　“……我在想以后。”宋晚沉默半晌，方道。
　　“以后？”时间概念对于天道来说本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祁空显然也没能意识到这点，经宋晚这一提醒才惊觉时光不易似的。
　　她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而宋晚似乎将她的沉默理解为别的意思，不在意或是她逾越了。
　　她猜祁空大抵又要说天机不可泄露云云，类似的话听多了哪怕知道是从天道口中出来也会觉得敷衍。
　　她开始觉得自己太贪心，似乎几世的生命体验只会徒增她对生命的挽留。
　　她更清楚地意识到物是人非的含义，就算祁空每一世都能重新找到她，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殊途同归的。但那些没有参与过的、大相径庭的年少时光，真的没有让她已然成为“另一个人”，记忆中的影子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理想吗？
　　她知道静昭仪更为内敛，苏卿宁更为开朗，她们是不同时间线上的三个人生，能做到哪一步全凭祁空愿意，萍水相逢、肆意缠绵、流连贪欢，都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她又如何确定自己追逐的只是从今往后不复存在的那个人？
　　最初的存在在也仅在她无可复刻的记忆里。
　　“不，”祁空好像看穿她的想法，擦净双手过来揽她，从背后抱住她，在她发间留下轻柔的吻，“你不要这样想，晚晚。”
　　但她又能怎么解释呢？
　　宋晚根本不是寻常生灵，魂魄不归阴曹地府任何一司管辖，入轮回六道也不过为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
　　天地间没有任何存在真正拥有约束她的权力。
　　就连自己也没有。
　　她无比想将一切尽数摊开，抽丝剥茧。可天道言出法随，尘埃落定前，她半个字也讲不出。

57  ☪ 非人境
　　◎好像某人很喜欢。◎
　　“真正能够决定你是谁的从不是他人，”她附在宋晚耳边道，“只有你自己认定你是谁，才是唯一可靠的。”
　　作为天道，她其实一直觉得人道是六道中最有趣的。没有操控念力的能力，身体成为他们的累赘，却反而赋予他们思维的敏锐和情感的触动。
　　人类无疑是社会性动物，这与其余五道都不同。她有时流连于大学图书馆，也惊讶于生命短暂的人类竟已将学问钻研得如此之深。
　　若不是身体衰老太快所迫，人道或将改变三善道都现有格局。
　　但天道从不偏私，得到必然意味着舍弃，人道发展一直被限制在物质领域，谈念力等形而上之道尚且为时过早，天道不会允许有造物动摇自身至高无上的地位。
　　六道中也唯有人道中人才会将“身份认同”作为头等重要的大事，灵智卡在开与未开之尴尬处引发类似的疑问当然屡见不鲜，社会性让他们形成了某种“镜面投射”，似乎从社会大众定义的眼光之下看见的看见的才是真实。
　　这对于看穿本质的天道来讲无疑是荒谬的。
　　她的声音好像有某种催眠的功效，宋晚下意识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几遍，就好像真的信了似的，潜移默化地被植入了某种认知：“唯一……可靠？”
　　她抿了抿唇，好像对这个结论并不感到十分有说服力，反问道：“我自己的认定重要么？”
　　未等祁空回答，她便摇了摇头，笑了一声：“你不会懂的。”
　　天道怎么会真正理解人道的游戏规则呢？祂永远都只在自己的维度里罢了，她也不奢望。
　　那么过去、现在与未来，她任何一个都不拥有。
　　尽管如此，她仍旧想抓住未来，预期是调节现状的因素。不可知是长久以来被希望避免的，人类终其一生都在寻求一种世俗的确定性——尤其是她所在的地方，不安稳与飘荡成了某种原罪。
　　祁空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晚转身踮脚轻吻了一下：“谢谢，但……锅里的水快要烧干了。”
　　……真是朴素却又让人不得不抽身而出的理由。
　　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墙上原本挂着的钟表被祁空以“磁场相冲妨碍发挥”为由撤掉了，宋晚从架子上抽了本书看，杂货铺的书房简直像是古籍资料室，随便抽一本都颇有年代感。
　　恍惚有种在读专业课文献的错觉。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书架上的文献——闲书便再不能读了，宋晚平生最讨厌无标点竖排繁体文言文，就算书是祁空的也不能让她有半点改观。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在宋晚的建议下，祁空采取了蘸料式吃法，即将香灰当成一种必不可少的佐料，只供她一人食用，极大地保证了双方的饮食安全。
　　“手艺不佳，”祁空下筷子前还有些迟疑，但自己做的菜总得先试一下毒，“你多担待。”
　　宋晚觉得挺好的。
　　虽然祁空大抵是吃不出什么味儿，味觉大抵也算在理论中的感官一类，于天道而言并不敏锐，只能勉强辨出分别。
　　宋晚倒是由此想起一件事来。
　　“所以刚开始在杂货铺的时候，你是装的没有认出我？”
　　分明几世的相貌差别都不大，照祁空的说法，甚至连魂魄从来都是相同的。
　　“嗯？”祁空筷子一端，将一团米饭挑起又放下，然后欲盖弥彰地伸手端过果汁喝了一口，“当时……出了点状况，眼神不大好。”
　　宋晚觉得定有古怪：“是吗？”
　　“……嗯，”祁空有些心虚似的，辩驳道，“但有点怀疑，所以后来不是给你算了卦，这确认了嘛。”
　　“你那时说我‘命犯桃花’，”宋晚微眯起眼睛，好像“兴师问罪”这一环节总要留到事后才进行，徒添几分事后清账的意味，“原是随意说了哄我的？”
　　祁空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不，当然不是，真就是算出来的。”
　　宋晚不知道卦是如何算的，换了个话题顺着问下去：“那送我回去呢？”
　　“撑伞，真是因为撑伞，”祁空语气诚恳，“后来在……顾依的幻境里，你也看到了，店里的伞却是有问题、不能卖，我又不可能让你淋雨回去，只好撑着送你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宋晚没想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特质能够被分辨出来，除了魂魄。
　　这题祁空会答：“你在宿舍门口刷门禁，我那时才知你叫‘宋晚’。”
　　她低声笑了出来：“你大抵不记得了，静昭仪也叫这个名字。”
　　是吗？
　　宋晚努力回忆，发现自己是真不记得了。
　　那个年代的后妃，死后能留下个位份称呼就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谁又会知晓女子闺名。被叫多了“昭仪”，就好像这个被赋予的、依附于权贵的代称才是她原本的身份——生来就是附庸的命运而已。
　　这个问题就此作罢，吃完饭祁空将剩菜倒在一个盆里，端到后厨去了。宋晚收好餐具一股脑塞进不知什么时候添置、可能是天道言出法随添置的洗碗机里，掀开后厨的帘子看见祁空拍了拍手，然后一群小东西爬了出来。
　　一群什么？
　　宋晚差点没站稳，透过窗户，其中一只小鬼甚至瞥见了她，抬起头冲她咧开嘴到耳根笑了一下。
　　然后上半个头滚到了地上。
　　宋晚：“……”
　　她突然觉得自己心脏不是很好，需要再去校医院开一张病假条冷静一下。
　　好在祁空很快发现了异常，一转眼发现她站在帘子后边，偏头问她：“干嘛？”
　　看你在干什么浪费食物的事情，宋晚心道。
　　虽然这显然算不上浪费食物，而是一种有效的剩菜处理方式。宋晚带着人道的思维先入为主了，此时只得犹豫着，理直气壮没有偷看似的：“嗯……看你在干嘛。”
　　祁空笑了一下，朝她伸手：“过来。”
　　宋晚眨了眨眼，慢半拍地道：“哦。”
　　她莫名有种祁空下一秒就要揽她入怀，并挥斥方遒地告诉她“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的错觉。
　　“介绍一下这些……嗯，我想想怎么称呼，阴阳交界地流浪的小家伙们。”祁空小腿上扒了一只足有五十厘米高的松鼠，奇特的是它的四肢皆是人类的模样。
　　宋晚心中浮现出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比如小狐狸刚学会化形时总是遗漏的尾巴，或是顶在头上按不下去的耳朵。
　　和一些奇异的触感，就好像……好像被人捏了又揉，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在止不住颤抖……
　　这都什么事啊。
　　宋晚恼怒又疑惑，似乎记忆中原没有这一部分，不知为何受到眼前画面的刺激却冒了出来，强行拼接在自己的记忆中。
　　分明……分明没有这一段。
　　这当发生在什么时候？
　　她没有任何头绪，裤脚被一只滑溜溜的触手捏着，顶上两根向上伸出来，像是在讨要一个安抚的怀抱。
　　“嗯？不行，”她眨了眨眼，却见祁空微弯下腰将那“一丛”触手拎到了一边，“吃你的饭去，……”
　　后半句话声音低下来，宋晚看她口型，像是“别扒拉我……”。
　　不行，后两个字不能细想。
　　托儿所参观结束，宋晚悄悄松了口气，头顶上并没有的飞机耳像是恢复了放松的状态。她似乎很难向祁空提起自己作为人类，对某些存在有着本能的恐惧。
　　一切未知的东西。
　　甚至包括天道。
　　她其实有好多问题。
　　她想得太出神，以至于没有看到天色渐暗，雨珠从天上坠落，祁空却将空盆收回来，把一众流浪者们无所谓地关在了外面。
　　“晚晚，”祁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叫她，“晚晚？”
　　宋晚一惊，方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好像除了祁空，从来没人这么叫过。
　　“干嘛？”她不知在紧张什么，掩饰地又从冰箱里拿了瓶果汁。
　　“刚吃完饭等会儿再喝冷的，”祁空掀起帘子看她，“你晚上在哪儿上课？”
　　“主教学楼，”瓶身太冰，宋晚捏着瓶盖，将指尖的冷意与自己隔开，“你送我吗？”
　　在室温下放了一会儿，宋晚觉得应当不那么冰了，拧开瓶盖抿了一口，被冰得舔了下唇。
　　祁空本来要将碗筷擦干放回柜子里，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嗯？”宋晚被她盯着，忽地警觉起来，将果汁放回桌上，“怎么……唔……”
　　果汁瓶子倒在桌上，被祁空眼疾手快扶了起来，宋晚心道幸好方才顺手将瓶盖拧紧了。
　　后背抵在木桌的边缘，被祁空一只手垫着隔开了。宋晚讨厌上半身悬空的感觉，但好像某人很喜欢。
　　准确的说是很喜欢看她不喜欢。
　　没有支撑点的后果是只能前倾搂住侵略者，配合某人奇怪的爱好。
　　祁空从里到外尝了一遍，分开后眼神还黏在她身上，像是宣布科研成果似的，总结道：“甜的。”
　　宋晚得以喘了口气，气得想问她香灰都没洒哪儿能尝出来是甜的，却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58  ☪ 正经课
　　◎“……来陪我做。”◎
　　晚上的课倒是没再继续请假，只不过这节选修课出了名的难占座。宋晚踏进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还剩下的就只有第一排最角落这种压根看不到显示屏的死亡座位了。
　　她没忍住朝祁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谢谢你送我来，现在——你送到了。”
　　祁空失笑，像是没听出她话中刺似的，好脾气地问她：“坐后面？”
　　也就最后一排的山顶位还剩了几个。
　　宋晚轻哼一声，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没想出来，只得先按下心中疑惑，抬脚往教室后排挪。
　　“宋晚，”她方走上一半的台阶，却被人拉住了衣摆，“我看快上课了你都还没来，给你占了个座。”
　　陈若晴挪开书包，空出身旁的座位来。
　　教室中后方偏左，算不上太好的位置，但比最后一排好太多了。
　　“谢谢！”宋晚沉浸在感天动地室友情中，自然无比地放下了iPad。
　　她安顿好自己，这才抬头发现祁空竟然还没走，站在这儿看了她不知多久。她没来由的有些心虚：“你……不走吗？”
　　祁空似笑非笑，慢悠悠抛出一句：“我旁听。”
　　突如其来的好学是为了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宋晚干巴巴“哦”了一声，像是语言教材的无聊对话一样回复道：
　　“呃，听课愉快。”
　　说完连她自己都笑了。
　　“谢谢。”祁空彬彬有礼地回答，与方才在杂货铺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晚不知道她又搞哪一出，只把iPad后壳调整到合适的角度，伸手取电容笔时，却摸了个空。
　　好像落在杂货铺了。
　　不会要手戳键盘记整整两节课的笔记吧？
　　正当她思考解决方案之时，面前兀地伸出一只手来：
　　“你在找这个吗？”
　　凭借笔尖的保护套，宋晚确定那就是自己的笔。
　　此刻却横尸在她人手里，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算了，她觉得自己更可怜。
　　她趁祁空不注意，捞……再次捞了个空。
　　眼看快要上课，助教已经在讲台上调PPT了，她终于妥协，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要干嘛？”
　　祁空微低头，附在她耳边道：“……来陪我做。”
　　宋晚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残存的涵养与理智将她牢牢钉在了座位上，咬着下唇抬眼看她，却见祁空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意，解释道：“最后一排还有挨着的位置，来陪我坐？”
　　陪她坐。
　　哦。
　　宋晚深吸一口气，仍旧觉得自己没有理解错，而是某人不经意间偷换了概念。
　　她飞速从祁空手上将电容笔抢了过来，一字一顿地道：“你，自，己，坐，去，吧。”
　　祁空笑了一声，转身真走了。
　　“谁啊？”陈若晴没听清方才她俩的对话，翻看着老师提前发的课件，随口问道。
　　“一个朋友，隔壁宗教学系的。”
　　“宗教学系？她们系不是只有个位数的人吗？”陈若晴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去寻祁空背影，被她的狼尾发型提醒似的，“有点眼熟，这不是宗教学系的祁……”
　　“你说什么？”宋晚假装低头捡东西。
　　“我说，她是不是宗教学系的祁……”
　　“这节课有微信群吗？”
　　“姐，都快期中了，你还微信群呢？”陈若晴无语地翻出课程微信群，给宋晚指着群成员里的她自己，“我就是问，她是那个祁空吧？”
　　还有哪个祁空？
　　宋晚简直想建立一个封闭的房间，把所有跟祁空有关的消息都隔绝在外边——或者关进去，算了，把某人关进去想必效果最为立竿见影。
　　“嗯嗯，”她敷衍道，点开一个空白文档在上边无意识写写画画，“就是她。”
　　“哇，那是真的有点帅诶，”陈若晴压低了声音，“你有她微信吗？”
　　宋晚：“？”
　　“干什么？”她莫名警觉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话锋一转，欲言又止，“她可忙……你要转行卖保险了吗？”
　　“这都什么啊，”陈若晴哭笑不得，“我有门课的作业涉及她们专业相关的东西，想咨询一下。”
　　宋晚在心里呵呵了两声，非常合理地建议道：“可以发邮件问老师。”
　　她顿了下，补充道：“或者约office hour也行。”
　　宗教学系又不是只有祁空一个人！
　　“嗯……也行，只是我稍微有点社恐。算了，还是回去发邮件吧，”老师从教室外面走了进来，陈若晴的注意力被短暂拉过去一秒，复又察觉到不对劲来，“你嘴角怎么破了？”
　　宋晚从口袋里摸出唇膏又抹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忍下说“被狗咬的”的冲动，冷静地道：“最近水果吃少了。”
　　陈若晴面露疑惑，但正当此时，漫长的五分钟终于过去，上课铃响，救了宋晚一命。
　　她低头调整屏幕，将方才随手写下的东西擦去准备记笔记，却被满屏幕的“祁”和“空”惊得一愣。
　　……她方才指定是鬼上身了了。
　　左手腕的镯子不合时宜的滑动了下，冰凉好像在提醒她自己一直发挥着作用。
　　宋晚忍无可忍，删了文档新建一个。
　　一节课都在讲女子闺怨，宋晚简直不知道待在家里哪儿有那么多怨。换做平日她定会保持自己作为汉语言文学系学生的专业水平与理智态度，但今晚……今晚是个例外。
　　理智不了一点。
　　背后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似的，始作俑者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如坐针毡。
　　不行，认真上课。
　　谈恋爱影响学习。
　　都大学了还影响什么学习！
　　宋晚与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较着劲，好不容易熬过了一节课，回头整理时笔记还算全，除了有少数空缺照陈若晴的抄了补充不少，乍一看就跟听了课似的。
　　可能听了……吧。
　　她终于转头去寻某个人的身影，捏着笔的白皙修长指节……不对她在往哪儿看。
　　她想起祁空来时根本没带电脑或平板，除了兜里稀里糊涂揣着的一支笔，做笔记的纸大概都是找旁边同学从本子上随手撕的。
　　她挪开目光，陈若晴还滑动着她的iPad，找了几处自己没记的地方抄下来。
　　宋晚一手将电容笔塞回iPad保护壳侧面的卡槽里，瞥她一眼问道：“好了吗？”
　　“好了好了，最后这一条，”陈若晴加快了敲键盘的速度，嘴上的速度也不停，“你又不急着用iPad，催我干什么……”
　　宋晚看她敲完最后一个字，伸手合上了iPad。
　　陈若晴：“？”
　　“你干嘛？”她睁大了眼睛，“不会准备溜了吧？这节课很多人可是根本抢不到呢。”
　　“不翘，”宋晚将电脑包从桌柜里抽出来，一手提包一手抱iPad，语气随意，“换个座位。”
　　她在陈若晴迷惑的目光中穿过大半个教室，走到最后一排的某人面前。
　　临时用于记笔记的纸上投下一片阴影。
　　祁空早有预料地抬头，宋晚一副“我来渡你了”的神色，冷静地道：“让个座。”
　　祁空见她两手都抱着东西，笑了一下：“前面的位置不坐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晚意味不明地微笑着，柔声道：“我来陪你坐啊。”
　　祁空：“……”
　　天道会感到冷吗，她怎么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怎么，”见她没反应，宋晚偏头看向里边的空位，问道，“里边儿给别人留了位？”
　　对不起，她错了，她真的惹不起这位祖宗。
　　祁空站起来，贴心地问她想坐里面还是外面。
　　到底是外面的位置角度更正一点，祁空只得认命地挪了自己的东西去里面。一张纸和一支笔被她挪出了一种凄凄惨惨戚戚集扫地出门的意味，
　　宋晚瞥她一眼：“你正常一点。”
　　“我挺正常啊。”笔啪的一声滚落在桌上，顺着年久失修桌子倾斜的角度滚了几圈掉到地上。
　　宋晚叹了口气，弯腰替她捡笔，被某人趁机在腰上戳了一下。
　　这课真是没法上了！
　　她瞪祁空一眼，起身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半分钟后，祁空的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收到一个小程序分享，点进去是自动贩卖机点单，好友邀请您替她支付。
　　她不明所以，打字问宋晚在买什么。
　　“菊花茶，无糖正常冰。”宋晚给她拍了贩卖机点单屏幕的照片。
　　祁空不记得静昭仪苏卿宁或是宋晚当中的任何一个爱喝无糖菊花茶，更何况现下虽谈不上冷，但也早过了饮料加正常冰的季节。
　　大晚上的。
　　“你喝？”她付了款，问道。
　　“……你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方回复道。
　　祁空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出门果然没带香灰。
　　正当此时，宋晚端着无糖正常冰菊花茶回来了。
　　她将菊花茶用力地搁在桌上，一手撑桌，另一只手搭在座椅的靠背上，堵住了出路。
　　祁空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未加盖的茶水冒着肉眼可见的冷气。
　　她还没来得及出言推辞，就被宋晚冷冷地叫了一声：“亲爱的。”
　　大事不妙。
　　“无糖正常冰菊花茶，”她像是街边兼职散发小广告一样毫无波澜地念道，“败火。”
　　【📢作者有话说】
　　宋晚 is watching you.：）
　　谁来拯救一下我的笑点……感谢在2024-03-04 22:54:23~2024-03-05 23:5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KI、希璃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  ☪ 鬼火尽
　　◎“祂快回来了吧？”◎
　　火败没败不知道，饮食不加香灰的后果是便是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只能感受到冷意在口腔中蔓延，知觉逐渐麻木。
　　“好喝吗？”宋晚凑过去问她。
　　祁空没正面回答，只看她一眼，淡淡问道：“要尝吗？”
　　宋晚对着吸管犹豫了一秒，其实是在猜测到底有多苦，但看祁空面无表情，想必并没有难喝到难以下咽的程度。
　　她移开视线：“不要。”
　　但祁空自动将回答的第一个字过滤掉了，毕竟天道总是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周围同学聊天的聊天，整理笔记的整理笔记，再加上她们坐在最后一排，没什么人会回头看。
　　天时地利人和。
　　宋晚已经坐了下来，却被某人强行圈在一处，菊花茶又凉又苦的味道顺着舌尖渡了过来。
　　她下意识挣扎，却猛然想起这里是教室。
　　这人到底发什么神经。
　　被迫咽下的声音转而化成几分压抑的低喘，宋晚这辈子没干过与人在阶梯教室接吻这种荒唐事，几番探讨过后脑子又开始发晕。
　　可能是缺氧。
　　结束后祁空跟没事人一样，只有宋晚眼尾泛着红，眸中氤氲着水汽。
　　“好喝吗？”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宋晚开始觉得这人睚眦必报，看似大度实则受不了半分“委屈”。如此不讲理的行为方式也不知是怎么在人道社会混过几千年的，当然极大可能是打不过她的诸位都只得顺着她的性子来。
　　法治社会实施暴力无疑是违背公序良俗的。
　　宋晚默默在心中为祁空记了一笔，试探问道：“好喝？”
　　祁空忍痛割爱似的将杯子往她这边一推：“都给你。”
　　宋晚假装方才回答的不是自己：“嗯，不好喝。”
　　祁空与她一拍即合：“对啊，我也觉得，肯定是贩卖机的问题。这杯就不喝了吧。”
　　宋晚懒得与她在这种小事上争论，上课铃是很好的搁置问题的方式，让她暂时从无聊的循环论问题中抽离。
　　听课时祁空倒是很自觉地没有打扰她，毕竟这门课教授出了名了爱在期末闭卷考试中出一些上课时讲到的边边角角的内容。宋晚虽然说已经达成了与天道谈恋爱这一绝大部分凡人做不到的成就，但学还是得上的，绩点还是得抢救一下的。
　　这一点就算作为天道的恋人也不能免俗。
　　毕竟天道的庇佑并非随心所欲，凭借自己的意志，祁空决定不了任何人期末挂科与否，甚至她自己。
　　——事实上她自己的命运已经提前被决定了。
　　既定的道路在未知的情况下也能充满荒谬感，很多时候她会认为人类用词中的“改变”本质上是无可达成的，先验论有它自在的道理。只可惜未尽人事，焉知鬼神，大多数人只被俗物困扰一生罢了。
　　风中弥漫着熟悉的潮湿感，起初祁空只以为是又下雨了，到后来几乎闷得喘不过气她才觉出不对劲来。教室两侧的玻璃窗外侧爬满了水珠，很快将由内到外的视线模糊，像是起了一场大雾。
　　雾中隐约行走的黑影移动得很快。
　　她抬眼打量着窗外的它们，月光被云层遮蔽的夜晚容易出现地下的东西，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数量似乎……格外的多。
　　它们在黑暗中行走，有的甚至撑着伞，底下是摇摇晃晃的一滩要散不散的水。如若不当心撞到行人，便嗡的一下散成水汽，雨伞啪一声掉落在地，被下一只捡起。
　　行人浑然不觉，身下的影子与另一只活动的东西悄然重叠。
　　祁空有点嫌麻烦，一两只还好，但这种东西，多了就很难解决。
　　除非……
　　几乎在这一思想浮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窗外乍地闪过一道白光。
　　大多数人只当是顶灯接触不良闪了一下，但祁空瞬间反应过来。
　　他来了。
　　——那么自己顺理成章可以不管了。
　　她小心隐去自己的气息，却没想美好的计划畅想还没能实施，就听见一道密语传音：
　　“你躲！你再躲！这么多‘东西’你让我一个人挡是吧？你的良心呢？不会痛吗？”
　　声嘶力竭的呐喊，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转世投胎时在某处摔坏脑子了。
　　祁空揉了揉眉心，既然传音已经精准地飘进了自己的耳朵，那么隐藏已经暴露，再玩下去也没意思。她指尖灵活地将笔转了几圈，方才悠悠开口，无声说了句什么。
　　无念飞速拨动着念珠，柔和的白光数次闪烁，终于，他等来一句传音。
　　女人懒洋洋的声音响在耳边：“挺好啊，这么难得的机会你要珍惜，学会独立成长不要投机取巧，加油哦，我看好你。”
　　无念：“……”
　　他气得在心里默念清心咒，与此同时念珠上佛光再闪，将下一团试图扑来的浓重黑气逼得消散在夜色里。
　　渐渐的他有些力不从心，佛珠再度闪光时竟像是撞见什么坚硬的东西似的，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他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瞬间被汗浸湿了僧袍。
　　“你快来，”他定下心神，勉强分出念力来试图再次传音，“有蹊跷……”
　　正当此时，面前的黑影忽地又往后退了些。
　　无念愕然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准确来说，并没有影子，被遮盖的月光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惊讶地喊出声来：“是你？”
　　吊着长舌头的鬼朝他惨兮兮笑了一下，这个表情却让他看上去更瘆人了，拖着嗓子悠悠地道：“事出突然，不便行礼……”
　　“阿弥陀佛，免了免了，你来了就好，”无念松了一口气，他与前几世不同，对这些虚礼不甚在意，又没忍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底这些黑影并非别的什么，而只是亡魂的怨气，虽说没了魂魄的依托，只是无自主意识的力量，附在人身上顶多倒霉几天罢了。但数量如此之多，若是合在一处，只怕是怨气深重，要出人命。
　　非生人之事，理所应当归属阴司管辖。
　　阴阳差分出一点注意力，却有难处似的没有开口解释。
　　他身上有死后阴冷的气息，黑影们对他有着诡异的亲切感，一时间只远远观望着，攻势倒是小了许多。
　　“我记得许久之前你便让我劝祂，说鬼门要开，”无念喘了口气，顺便将思路也理顺了些，“怎么，还是开了？”
　　阴阳差沉重地点了点头。
　　“……”看他口型，阴阳差猜无念大抵是说了句脏话，质问道，“你们就没有应急预案什么的吗？”
　　阴阳差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这种东西地府当然不会有，毕竟鬼门每年都开——正常地开，反常的时候通常被称为“破”，也就是未来大概率会出现的状态。
　　鬼门破好几千年可能都不会出现一次，就好比世界末日，谁闲得没事给世界末日这种虚无缥缈的小概率事件做应急预案？
　　从地下溜出来的东西多了，阴阳平衡的状态出现改变，某人不可能不知道，眼下不过事装聋作哑罢了。阴司的考虑当然以阴间的利益为先，鬼门如破，首当其冲的便是酆都，其次才是阳间。届时阴间元气大伤，而又遭到阳间大量亡魂涌入，没个几百年恢复不过来的。
　　其中道理天道不可能想不通，祂不过是不想插手六道俗物罢了。平日做得一副清高样子，若不是六道没了祂转不成，谁愿意整天把祂供着。
　　“祂不出手，我们也都没办法，不是么？”阴阳差循循善诱，“您看是不是再去劝劝……”
　　“吃力不讨好的事就丢给我是吧，”无念先前被祁空摆过一道，这会儿似笑非笑地回道，“你们阴司自个儿怎么不去？”
　　阴阳差：“……”
　　糊弄失败。
　　这位又是怎么了？不是一向慈悲为怀怜悯众生吗？怎么生灵涂炭的未来都能无动于衷啊？
　　阴阳差默不作声想了半晌，觉得多半是在祁空那儿受了气。
　　果然，打工使人暴躁；在“领导”处被甩了脸色，员工们只剩下菜鸡互啄。
　　“不如这样，”无念瞥了一眼蠢蠢欲动的黑影，友好地提出了解决方案，“你先在这儿盯着，我进去劝祂，如何？”
　　阴阳差布阵的手抖了一下。
　　不如何。
　　怎么不说他在这儿守着，自己进去劝祁空呢？
　　阴阳差觉得比起这堆怨气，还是直面天道更让人生出恐惧。他咬破指尖挤出几滴血来，兑着朱砂勉强画了张符，指尖生出一缕鬼火来烧了，忽地想起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祂快回来了吧？”
　　“祂？”无念一怔，意识到阴阳差指的并非天道，而是另一位难以直呼其名的存在。
　　并非所有至高存在都有凡间的代称，若非被应允，直呼本源无疑是大不敬的行为。
　　但那位的本源……就算被应允，也很难说得出口。
　　无念于是斟酌着换了个称呼——祂行走世间，除了本源，亦有着被相近存在赋予的称谓：
　　“你是说……花神？”

60  ☪ 怨念集
　　◎流转皆有法。◎
　　讲台上教授讲到减字木兰花的调子，不无遗憾地道原先的调子现今已经无从考证了。祁空手指微曲，在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宋晚像是能够读心似的听得她心中哼唱，是一首悠扬的调子。
　　她发微信问：“你在哼什么？”
　　祁空讶然笑笑，回道：“自然是减字木兰花。”
　　她似乎心有旁骛，余光一直瞟着窗外，宋晚这才发觉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很大的雾，眼下能见度低得连走廊过路的行人都只剩个模模糊糊的残影。
　　但她没听见雨声。
　　天气预报像是失灵了一般显示今晚适合观星，宋晚瞧着外边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户诶人能晴的样子，眼下的情景倒有几分像是……阴阳交界地。
　　这个判断的出现让她惊了一瞬，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竟然也会冒出此类怪力乱神的想法。难怪民间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料想近天道者同样如此。
　　祁空现下却无暇顾及她的心思，满心注意力都在窗外好一阵没再出现的白光里。方才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气息，她猜到是老熟人，不过说到底她还是对阳间的产物有着偏爱，不愿与阴间玩意儿打太多交道。
　　留给某位每天吃了饭什么事儿也不干闲得发慌的真佛解决好了。
　　一般魂魄若非十恶不赦，都只会转世愈发聪明的。祁空是真不理解无念这辈子怎的投生成这副不着调的样子。
　　学年论文开题拖了好几个月闹得全系师生人尽皆知也就罢了，非佛教派别更是一窍不通，选几门挂几门。
　　祁空实在想不出她们宗教学系怎么就出了这种玩意儿。
　　这还是建立在宗教学系特招入学的基础上，若真要算起来，她们系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无念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形容，说她像是一盆巨大的猫薄荷，而这几年翻了好几倍的入学人数就是猫。
　　这支猫和猫薄荷的理论得亏没被他的导师听见，事实上祁空身处何地也并非她自己所能决定，不过依着阴阳交界地开在何处更近罢了。
　　至于阴阳交界地开在何处……当然也是会受到某些因素影响的。
　　窗外的雾气好似定格了一般，祁空没再看见莫名其妙闪过的黑影，怨气的浓度仍旧很大，但显然大多数已经被打散了，成不了气候。正当此时，她却收到一句密语传音。
　　感受着形式应当已经说了有一会儿了，只不过后半句话丢失，目的也没能划完，这才兜兜转转到了她这里。
　　无念较之方才严肃得多的声音汇入脑海：“你快来，有蹊跷……”
　　有蹊跷还能耽搁这么久？
　　祁空对自己的威慑力毫无自知之明，她还以为外面那两位在这个节骨眼上为着阴阳两界的势力打起来了。
　　她抬眸去寻教室墙上挂着的钟表，时间流速一切正常。
　　她又瞥了眼一旁认真做笔记的宋晚，和讲台上正兴起的老师，莫名有些不想打断这诡异仪的和谐氛围，半晌才慢悠悠回道：“死了吗？没死就再撑一会儿。”
　　死了刚好让阴阳差接去投胎，争取下一世换个好点的脑子。
　　无念的传音几乎是瞬间便回来了。祁空对这种情况的处理熟悉得很，恢复得快说明两件事：一，很闲，还有时间回消息；二，内容短，可能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说。
　　她选择性失聪。
　　这厢无念方与阴阳差在抵挡怨气侵袭的间隙讨论过花神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作为六道唯一能够真正与天道相提并论的存在，见过花神的人其实不多，见过她真面目而非转世或分身的就更少了。
　　本源所致，听闻那位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更别提六道皆传，那位逆天而生，与天道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相容。
　　有时还真说不好天道与花神谁更让人犯怵。
　　二人没讨论出个结果，听闻那位许多年前下凡普度众生去了，也有可能是下凡历劫。总之无论如何，花神究竟是否存在，亦或只是六道神佛闲得没事干杜撰出的一个虚职，就连这也是不清楚的。
　　也许祂早就消散于三千红尘中了呢？
　　二人心照不宣的没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倒是无念很快收到里面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传音：“死了没？没死就再撑一会儿。”
　　阴阳差生怕他一个人拦着消息，连忙放了个大招，趁此机会凑过来问：“怎么样？祂松口了？”
　　无念选择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他：“死了没？没死就再撑一会儿。”
　　阴阳差愣了半晌，后知后觉似的：“可我本来就是死的啊，祂是说我可以不撑了……”
　　无念连忙打断他的装傻充愣，数了数指尖缠绕的念珠：“快下课了，祂总得出来的。”
　　阴阳差大惊失色：“祂什么时候这么热爱人道的教育体系了？”
　　难道是大学让这位存在感受到了一丝青春的气息，故而才对一节连减字木兰花都不会唱的课有着如此浓厚的兴趣吗？
　　他们当然猜不透正主的心思，不过是觉得恋人专注听课的样子妙哉，想再多欣赏一会儿罢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宋晚收拾好东西，却没听见任何人讨论窗外的大雾。一切正常得有些诡异，好像大家的世界都一切如常，只有自己的出了bug。
　　“你急着回宿舍吗？”祁空见她动作停顿了一下，问道。
　　“……不急，”她只消片刻便做了决定，“不回去也没事。”
　　反正宿管阿姨并不查寝，她们学校向来自由惯了，在外租房住的现象常见得很。
　　教室里的人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少数留在教室自习的，祁空起身打量了一会儿，转头蜻蜓点水般在她脸侧亲了一下，低声道：“等我一会儿。”
　　宋晚重新打开电脑浏览专业课布置的阅读文献，祁空兜里揣了支笔，从教室后门晃了出去。
　　宋晚安安静静看了会儿文献，忽地觉得左手腕有些痒。
　　她把衣袖往上撩了一段，见沉寂已久的傀儡线翘起一截，正向她点头，发出邀请似的。
　　祁空自从出门去，便被浓重的怨气扑了一脸。
　　门外站着的两人大抵一个身上阳气太重，不招怨气待见；另一个则是刚好相反，被阴气围绕着也没什么不适感。
　　说到底只有她自己处于平衡态，对这味道如此不舒服罢了。
　　阴冷感比起地府底层都有过之而不及，面前两人疲于应付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祁空靠在一侧的墙壁上，冷冷地开口：“您二位是将十八层地狱给搬过来了？”
　　十八层地狱的鬼魂哪儿敢像这般撒野！
　　阴阳差自认为他们阴间的管理机制是行之有效的，绝不会出现这种暴动的情况，也绝不会有半夜被拖起来出差异地加班这种事。
　　他这半年来每一次长途出差都是因为祁空！
　　越想越来气。
　　但这位祖宗得罪不起，否则她能将酆都给掀了。更何况他们刚讨论过花神的问题，这会儿属于言语表象中的至高存在的威慑力还在，是以不敢造次。
　　无念选择撇开干系，退出战场：“我是阳间的。”
　　阴阳差：“……”
　　好，很好，若真算起来，无念他也得罪不起。
　　他在这两位面前都算是小辈，而无念不过是吃了转世后新计年龄上的亏，实际上加上无穷无尽的过去，他与天道谁存在的时间更长，还真不好说。
　　又或者这两位的存在都不可以时间来计数，用六道的法则来定义更像是一种降格。
　　阴阳差硬着头皮往前上了一步，被祁空冷眼一扫，定在了原地。
　　“一炷香功夫，”祁空瞥了他们一眼，命令道，“收拾干净。”
　　“谁？”阴阳差敏锐地提问。
　　祁空拎着无念的领子将他抓了回来。
　　“你俩一起。”
　　“我靠，我真是服了，”无念抗议道，“分明他能解决，为什么要加上我？”
　　因为这儿的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祁空皱了下眉，不想理他们。无念咋咋呼呼吵得她头疼，紧接着就听他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不上？”
　　祁空：“……”
　　她有时觉得投胎真的影响智商，这是有充分论证的。换了其他魂魄，得了人类的身体，都是最易开灵智的，只有这位愈发蠢了。
　　她闭眼感受了一瞬周遭的阴阳之气，平衡早已被打破，阴气太浓容易将这里变成某种类似阵眼的东西，后续处理起来极为麻烦。怨气能够窜到这里，想必受到了某种号召——她分出心思瞥了一眼教室里，竟有片刻迷茫自己此时的所作所为正确与否。
　　其实天道所为，又谈何正确呢？
　　眼下此处唯一一身正气的只有某个脑子不太转、一戳一蹦跶的和尚。阴阳平衡是维持六道运作的必要条件，从一处得到什么就必然在另一处失去什么，饶是她也做不到凭空造物。
　　流转皆有法。
　　阴阳差官场浮沉多年，倒是比无念更会看眼色行事，毕恭毕敬地问道：“现下当如何处理？”
　　祁空指尖蓦地燃出一簇磷火，不远处的怨气淡了几分，退得更加远了。
　　它们似有灵智。
　　但祁空只淡淡看了一眼，说出的话令人大跌眼镜：“封了吧。”
　　【📢作者有话说】
　　发烧（哽咽）晕晕地码字，感谢阅读！

61  ☪ 事休提
　　◎连撒谎都不会。◎
　　“只是封印吗？”无念疑惑道，“封印都是有时效性的，像定时炸弹一样总会松动……到时候只怕处理起来更麻烦。”
　　祁空啧了一声：“你做决定还是我做决定？”
　　没有存在敢挑战天道的权威，无念敢怒不敢言。好在有天道的威慑在一旁，再处理时便容易了许多，无念与阴阳差一道兢兢业业将怨气封存——祁空只说是“封”而不是“封印在此”，阴阳差便顺势讨了个巧。
　　这东西留在阳间难免祸害，带去阴间引起哄抢也算是麻烦，阴阳差假惺惺攥着一副为难的样子，祁空主动走过来伸手道：“给我吧。”
　　阴阳差捧了个白瓷小瓶将怨气装了递给她，不知是否眼花，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祁空有些……疲惫。
　　但又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世上从未有过能够一眼窥穿天道的存在。天道不存在念力的增强和削弱，只要祂存在，就永远是天道。
　　他怔怔地出神，片刻的恍惚里祁空已经将木塞盖上，白瓷瓶被随意地装在口袋里。她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言外之意就是快滚。
　　无念还想说什么，却被祁空抢先问了一句：“你导师问你的开题报告什么时候能给。”
　　无念：“……都已经问到你这儿来了吗？”
　　他导师遇上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无所谓，反正从事实上讲，教导过真佛，这辈子怎么也算是功德加满了。
　　祁空冷笑一声，赶在她说出下一个字前，无念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贫僧突然想起开题报告截止日期迫在眉睫，就此告辞了。”
　　阴阳差瞬间失去一位盟友，恨不得当场吐血三升倒地装死，然而阴间存在的大业已经担负在他身上了，总不能往后退半步再封建官场地告老还乡。
　　多拖住祁空一会儿，他便多一分加班工资。秉持着头可断血可流工资不能丢的心态，阴阳差定了定心神，拱手问道：“今日之事，大人将如何处理？”
　　祁空淡淡瞥他一眼，往日整齐的衣领有些凌乱，像是察觉阳间异动，这才从阴间匆匆赶来，眼下又耗了念力，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样态。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祁空换了副口气，像是安抚，“且任它去吧。”
　　阴阳差不由得问道：“这……是为何意？”
　　难不成不管了？
　　“我知道你不过试探我，就想问鬼门开一事，”祁空早已将他看穿似的，“我且问你，历年来鬼门异动，阴司可有记录应对之法？”
　　类似的问题方才无念已经问过，阴阳差尴尬道：“这……确是无的。”
　　“好，我再问你，鬼门异动之时，可有过成功阻止的先例？”
　　“……也是无的。”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便能给出应对之法？”祁空冷眼看他，“更何况，若我没记错的话，现下阴司并无人见过上一次鬼门破开，你们又为何如临大敌一般？”
　　这……这倒是阴阳差不知道的事了。
　　他们好像只是习惯于求助天道，毕竟天道是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则，又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就像凡人总爱去佛寺道观求些什么，哪怕有些时候结果并非受非自然因素左右。
　　“鬼门若破，生灵涂炭，大人渊博，想必定然知晓，”阴阳差缓慢地组织语言，像是课上睡觉却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届时阴阳失衡，大人作为天道，感官与六道共通，岂非又要重蹈多年前的覆辙？”
　　此言一出，祁空却罕见地沉默下来。
　　无他，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
　　久到连她都快要忘记了。
　　天道存在太久，所知范围又广，三千世界的每一粒尘沙动向都尽在掌握之中。然而她行走世间，只有一具身体存在，要想事无巨细地回忆起一切终究难以做到不超负荷，是以许多不重要、或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便被尘封在其他地方，化身只留近日事。
　　阴阳差提起的便是这样一件单留在其余地方的事。然而她并非全然不知，只大致有个印象，从中传来的情绪让她很不舒服，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六道轮回皆为天道所引导，然而天道无象，化身只有祁空一个，有时候事务杂多，难免受不住。更何况还有着杂乱的世间七情六欲，从她的魂魄中流过时像是能够撕裂一般，有时她也只能采取一些保护性措施。
　　这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让生性掌管万物的她十分……不爽，这种时候她往往是虚弱的，意识浑浑噩噩，很难有独属于自己的清晰判断。只有在醒后，被迫接受已成定局的事实。
　　见她沉默，阴阳差心中一喜，知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一半，赶忙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劝道：“您就随我下阴间去看看，了解下情况，也好对这事儿有个数。更何况算着日子，那位也快回来了不是吗？您无论如何也要为祂……”
　　“祂岂是你们能够编排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冷意，心想这下更是与传言脱不开干系了。与她有关的事总是让自己失去理智，从过去到现在，毫无长进。
　　她像是骤然被触碰到逆鳞，再懒得与阴阳差虚与委蛇，不耐烦地微眯起眼：“我心中有数，阴阳两界自有法则在身，不会轻易被造物的活动冒犯到。再说了，祂……再让我听到你们胡编乱造，你们就等着魂飞魄……”
　　话音突兀地戛然而止，祁空抱臂斜倚在窗台边，愕然看着出现在教室后门的宋晚：“你怎么出来了？”
　　宋晚跟没事人似的，径直略过阴阳差，后者的眼神饶有趣味地黏在她身上，只与祁空道：“听动静你们像是快要吵起来了。”
　　……连撒谎都不会。
　　祁空垂眸看她不安攥紧了电脑包提带的手，思绪飘回到多年前还在冷宫中的时候，分明知晓自己不会再回来，却还是要端出挑不出差池的笑容与自己作别。
　　祁空不会威胁人，事实上她也犯不着威胁谁，言出法随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可很多时候，更像一种惩罚。
　　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曾说爱她。
　　这一点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的，她许多年前就已作出过承诺，直到最近才真正意识到其中效力。
　　能够改变本质形式似的。
　　她打量了下惴惴不安的宋晚，又瞥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块木头的阴阳差，忽地改变了主意，将宋晚搂入怀里，旁若无人地问道：“想换个地方玩吗？”
　　宋晚将手中的宝顺势搁上窗台，呼吸有些急促：“监控……”
　　“拍不到的，”祁空无所谓地笑笑，“这里严格来讲已经算不上阳间了，人道的监控只能拍到阳间的东西，在这里是没有用的。”
　　连带着他们方才与怨气的纠缠……都死无对证。
　　阴阳差这会儿不装聋作哑了，插嘴问道：“您要去哪儿？”
　　“先等我处理一点事情，”这话祁空方才便对宋晚说过，现下说起来就好像生怕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出事似的，“你回店里等我？”
　　宋晚轻声嗯了一句。
　　“你也一起。”
　　阴阳差甚至往后张望了一下，不敢置信祁空竟然是指自己。
　　松口了吧？这铁定松口了吧？
　　总不能是小情侣约会把他当电灯泡呢？
　　他与二人保持着安全社交距离跟了上去，一路上祁空都扣着宋晚的手，竟像是怕她走丢。
　　他恍惚间好像有些明白祁空身上的违和之处从何而来。
　　安顿好宋晚，祁空掀帘出来时，见阴阳差正打量着货架上的物件。店里的货品都有些年头，又保存完好，随便带一个出去，想必都能在博物馆展出。
　　于研究上价值倒是很难判定，毕竟化学物质的改变在阴阳交界地与阳间不同，通常得不到较为吻合的数据。
　　“你不是要带我去看鬼门？”祁空朝他扬了扬下巴，“带路。”
　　阴阳差心中一喜，心思却不自觉的飞进拉紧的帘子里。他听得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心中不免猜测这位的喜好竟然如此独特，搞什么不好偏爱搞活人，没过几十年死了总不能又到阎罗殿来闹……
　　但他明面上还得毕恭毕敬，对着祁空微微弯腰，道：“请。”
　　祁空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然后抽刀劈开空间，率先走了进去。
　　阴阳差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请祁空往电视里钻。
　　这条路显然不符合天道尊贵的气质，尽管祂看上去似乎已经放任自己堕入凡尘，本质上却还是不接地气的骄矜，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天道没有轮换机制，也没有继承人。
　　空间再次打开，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血肉腐烂的气息。祁空厌恶地皱了下眉，将自己身后的阴阳差往面前一拉，堵住了恶臭的阴风。
　　鞋下溅开彼岸花猩红色的汁液，每一丛花下都生着一块鬼气森森的白骨，生机从尸泥中破土而出，开得明艳。

62  ☪ 牺牲品
　　◎她可以被取代，但祂不行。◎
　　阴阳差倒是无所谓，生自阴间的产物对这种东西一向适应良好。唯有祁空这种半阴半阳的存在才会儿在哪儿都觉得不舒服，需要小心被呵护着似的。
　　他在前面带路，过了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时却见祁空顿在原地，低身摘起一朵彼岸花。
　　刹那间鲜血像是盛开在她脸上似的，莫名的妖冶侵占了原本冷漠的脸。阴阳差眨眨眼睛，那抹违和又从她面上消失了。
　　好像是错觉，她似乎正在尝试接受新的力量，触碰到平衡无偏向的本源。
　　但下一瞬，祁空察觉到他的注视，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压得他不得不垂眼避开视线相交。
　　她直起身子来，彼岸花娇嫩的花瓣殷红滴出汁水，黏在指尖像血。阴间的风湿冷，花汁不容易干，就这样滴了一路，好似标志着外来者的轨迹。
　　“就是此地了，大人。”阴阳差退到一边，给祁空让出一条道来。
　　她原地站定，到了阵眼，周遭雾气反而散开，视线所及之处清晰起来——不过实在也是无用功，阴气聚集的阵眼，常人根本不能靠近此地方圆百米。
　　她随意甩掉手上的花汁，不知为何阴阳差却以为她指尖的颜色比方才更艳了，就好像有更为殷红的存在覆盖于其上一层，掩掉了原本的颜色。
　　她抬手一抓，青白刃凭空出现，身侧空间为之扭曲。随着她轻轻下压的动作，风中远远送来万鬼哭声也静下来，像是被这肃穆古朴的气息威慑似的，不敢造次。
　　阴阳差屏住了呼吸——尽管他并没有这玩意儿。相传青白刃原先不过是一堆废铁，因沾了某至高存在的血才得以封存此等无可估量的力量，能够承受天道的随意驱使。传言不知真假，但坊间又有传言曰经天道之手必为神器，这倒不是空穴来风。
　　祁空起先单手握住刀柄，弥漫在空间里凝实的阴气被锋锐的刀刃迅速割开，却在某一瞬顿了片刻，继而阴气涌动，附于刀身向上攀爬修补起裂痕来。
　　祁空啧了一声，换做双手握柄，用力往下一压——破空之声响起，刹那之间仿若利箭破开疾风，似乎连声音都被吞噬，阴阳差恍惚以为他竟得见所谓虚空——这竟也是天道凭一刀之力可创造的吗？
　　然而预料之中的消亡并没有到来，祁空似是放任阴气修补了裂痕，却又看准时机布了阵，眼下只留得一人高的缝隙，边缘肉眼可见的阴气像某种生长迅疾的藤蔓一般缠绕着，描出一层繁复而又坚固的花边。
　　祁空朝缝隙里伸手，摸索着冰冷的花纹，斟酌着在手腕上划了一刀，鲜血淋漓而下。
　　那血液中竟有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引得人竞相争食般的，阴阳差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掐着手心才勉强没有失去理智。
　　是了，是了。真正吃了能够长生不老的，应当为天道血肉才是。
　　她的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惨白，似乎算不上多的血液正在从她的体内抽走原属于本源的一部分力量。然而缝隙只是扩大，阴阳差勉强能够看见古朴纹路的轮廓，并不能彻底辨认。祁空喘息片刻，又划了一刀。
　　阴阳差心中一惊，终于知晓为何三番五次上阴阳交界地请祁空，这人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了。六道对祂的了解还是太少，这就让他们的某些请求大胆起来。若早知道请天道出主意就是让她割腕放血毁本源的活计，阴阳差可万万不敢接这差事。
　　眼见着差不多了，祁空随手掐了个诀止血，尚还完好的右手招阴阳差过去。
　　“你看到什么？”祂问。
　　“这……”阴阳差有些不清楚祂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只好斟酌着说道，“一扇门？”
　　他愚蠢地补上一句：“这便是鬼门吗？”
　　祁空半眯起眼睛，有些看不清似的，没理他的问题，撑着刀缓了一会儿才道：“门上的花纹，你可有看见？”
　　阴阳差愈发谨慎起来，生怕自己的回答出了什么差池，又观察了好半天才答道：“像是一种花。”
　　枝繁叶茂，托举着四散展开的叶瓣，可不就是阳间常见的花吗？
　　只不过纹路像是年久风化，并不清晰，具体雕的是什么，一时半会儿他也说不清楚。
　　但他余光瞥到祁空听闻这句话后脸色更难看了，用面如金纸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阴阳差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目睹天道晕过去此等殊荣，他可一点也不想拥有。
　　“大人？”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又过了许久，祁空才应了一句。休息一阵，她看上去恢复了许多，至少不再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低声吩咐道，“你在这儿守着，裂缝小了就补一刀——用本源补，我进去看看。”
　　阴阳差胆战心惊地看她双手攀着裂缝边缘，便毫不犹豫地进入了那无可用言语描述之地。那地方古怪得很，鬼门存在之地，想也是被阴气盈满，融不进一丝阳气的。非阴非阳的存在与它属性相冲，从形式上讲并无互通之处，也不知祁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此为天机，显然不是他等可破。
　　只是，他越想越不对劲。鬼门应运而生，照理来说纹路应当传自上古，而祁空不可能没见过鬼门，怎还需要他来说上边儿的纹路长什么样呢？
　　除非，除非……鬼门的纹路并非固定不变的。
　　那么，花代表着什么？
　　他莫名出了一身冷汗，像是已经探寻到谜团的边缘，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截断了思考的痕迹。
　　且说祁空自缝隙中破入，待她站定，来路竟完全闭合似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肉眼辨不出任何端倪。她凝神感知缝隙便在原处，遂也不会被视觉感官蒙蔽，只凭感觉向着阴气最为浓厚的地方去了。
　　这其实是很虚无缥缈的概念——鬼门所处的地方本已是物质世界中最阴之处，即为极点。而要在极点中寻找一个更为极点的存在，于理论上来说无疑是荒谬的，但事实又昭示着它的确存在。
　　大量丢失本源后饶是她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意识短暂失神，就好像回到了她某一段封存回忆的时间，浑浑噩噩，不知何时何地。但好在阴阳差作为阴间钦点的官差，视觉受限并不多，能够帮她对环境有个基本的判定，知晓门上的纹路究竟为何。
　　花。
　　渺远的回忆像细细密密的针，刺得心脏蓦地痛起来。但那段记忆如今并不在这具身体里，她必须找个时间将它们放置回来，尽管她曾经剥离时并不以为它们不可或缺。
　　待到她真正接近极阴之地了，她方重新看见那扇阴阳差口中有着花一般纹路的门。
　　门上枷锁仍旧可见浅淡的卐字印，大抵年代太过久远，已经被磨得跟金箔脱落似的，祁空伸手抚过，燃起一瞬白金色光芒。
　　还在，但也撑不久了。
　　大门后边锁着万丈深渊，里面尽是六道诞生以来不服镇压、超度不了的亡魂恶鬼。上一次见它们还是好几千年前，也不知这么久过去，故人的实力有没有强到能杀死她。
　　上一次自己与祂合力才铸造这座牢笼，重归平静后众人皆以为祂就此陨落——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祂的存在与自己不同，形式上可谓是完全逆转。祂的质料在本源中的重要程度是难以想象的，往后数千年的日月里，她一直在找寻的东西，原来竟在这里。
　　自己与祂做了那等事，血液中有了祂本源的微薄存在，便能够唤醒得以构成她肉身的质料吗？
　　瞬息之间她像是被某种凌虐的美吸引，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有所愈合，但她竟生出再度撕裂的冲动。阴气弥漫的地方她得不到补充，每一次动作都是在消耗积蓄的念力，这种情况撑不了多久。
　　她定下心神，再一次打量起那扇门来，花纹挑衅似的布满整扇门，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不过还有什么比天道存在的时间更长呢？哪怕祂并不是她，某种意义上，祂并不完全是她。
　　她可以被取代，但祂不行。
　　天道归一。
　　她越来越多地感到自己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天道，天道的化身有朝一日也会为了身份认同而困扰，似乎是荒谬的。
　　但祂有意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谬了。她更像是天道从自身中抽离出所不需要的东西，换言之，她什么也不是。
　　她抚摸着门上的纹路，感受到冰冷的气息在她的指尖流连，那本当是不含感情的，却被她安慰自己似的硬生生解读出了眷恋和柔情。
　　她其实早该知晓最符合用作鬼门材料的是什么。
　　然而天道不同，天道不需要有特定的物质依托。
　　鬼门破开势必会损毁门本身，这道封印本就是一次性的东西。受到熟悉的气息召唤才蠢蠢欲动而已，说到底算不上谁的错，她却不知为何感到后悔，后悔当年没能直接让地狱恶鬼们一同消亡，永无翻身之日。

63  ☪ 瞳中影
　　◎像在云端抓不住沉浮。◎
　　阴阳差不知自己等了多久，与天道同处阴极之地总会削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参照物的剥夺更像是彻底让时间概念消失于此，何况本源的消耗速度也前所未有的快。
　　正当他斟酌着是否再补一记给鬼门时，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扒住了门框，他吓得手一抖，本源力量要放不放的悬在指尖，好歹是没落到里面那人的身上。
　　她的指尖泛着青黑，阴阳差不知这是否为被阴极沾染的正常现象。但六道秩序仍旧稳得可怕，天道又好像的确是没出任何差池。
　　但那缕不详的青黑之气飞速消散着，待到祁空完整踏出鬼门所在之处，身后的时空缝隙也已经闭合看不出破损痕迹之时，只剩下指甲尖残有这萦绕不散的黑气。
　　她顺着阴阳差的目光看见了它们，很是不耐烦地在脚下彼岸花的花瓣上抹了抹，却只让指甲染上新的一层红色。
　　红黑相映，更像是干涸的鲜血。
　　“走了。”祁空瞥阴阳差一眼，倒也不怕他问什么，料定他没那个胆子。
　　阴阳差只得重新带路，忍了又忍，还是略过她这会儿都还没恢复过来的指尖颜色，只挑了鬼门的问题：“大人既看过了，可有破解之法？”
　　祁空心道道理她不是早都讲明白了吗，鬼门要开谁也没辙，六道自然运行规律而已，她最多能做到预知，甚至预知到很远以后，最终决定万物运行的只是万物本身而已，天道充其量只是规则，还是没有意识进行自我改变的那种。
　　死板又固执。
　　来这一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空耗本源，还知道了些不那么高兴的往事。祁空对着除宋晚以外的人本就懒得给什么好脸色，这会儿更是满眼写着谁问谁死。
　　阴阳差被她冷处理，从她的神色看来就好像在说这么蠢你怎么不去死。他不敢问了，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心里盘算着怎么去跟酆都大帝十殿阎罗这一堆同事复命。方才通讯器响了又响他都没能腾出手去接，这会儿屏幕上显示两位数的未接来电和加起来足有三位数的未读消息。
　　这工打得鬼也挺烦的。
　　临到分别时，祁空才对他吩咐了一句：“接下来一段时间别来烦我。”
　　阴阳差心道平时也不敢随便来烦你啊，但秉持着严谨的工作态度，他多嘴问道：“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祁空的心情似乎已经好点了，听闻他这句明显算是逾矩的话也没骂他，只有点疲惫地闭了下眼，道：“无色天。”
　　哦，无色天。
　　无色天？
　　阴阳差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眼疾手快接住自己往下掉的一只眼珠摁了回去，瞬间上来的求生欲让他硬生生将“你不是与诸天神佛闹翻了吗”这句话吞了回去，只干笑着：“大人一路顺利。”
　　“以及，今天的事，”祁空一手已经握住了青白刃的刀柄，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无情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对宋晚提一个字，就等着阴司大换血吧。”
　　阴阳差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点头称是。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他这位连生死簿都伪造得跟常人一般无二天衣无缝的宋晚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道与宋晚走得近，查命格都查到生死簿上来了，阴司明面上不说，私下里也下了不少功夫。别的不说，他们也是一查才傻眼了，从没见过哪只魂魄的命格是一边活着一边自己补充的。
　　这简直就是……生死簿成精了。
　　阴阳差这厢还沉浸在不知宋晚究竟是何人的猜测中，祁空已经劈开一条时空缝隙回来了。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刚一踩实地面，连刀都没来得及收，就迎面对上一双微怔的浅茶色眼睛。
　　……失算了。
　　她在阴间疲累不堪，回程时压根儿没费心计算落脚点，只估摸着大抵是在杂货铺里便劈开了。没想到刚好被在客厅倒水的宋晚撞见这副模样。
　　刀身上缠绕的黑雾还未散尽，更别提还有洗不干净的血腥气。这股气息与普通的血液不同，她嗅惯了倒以为安心，只是宋晚明显皱了下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像是在思考这是什么血。
　　祁空真是怕了她偶尔流露出的熟悉感，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好像在外边杀人放火后拎着刀回家，打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藏凶器洗澡扮乖的青春期叛逆小孩。
　　靠。
　　她后知后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时空裂缝已然闭合，没给她留重开的机会。
　　但宋晚只是眨了眨眼，视线甚至没在她这般奇异的姿态上做过多停留。她捧着透明玻璃杯喝水，袅袅而上的热气蒙住了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像盈着一层并不明显的水汽，在暖黄的光晕下泛亮的。
　　祁空忽然很想吻她。
　　佛家常讲天道是空，空这种东西又怎么能存在呢？既然不存在，那当然也谈不上七情六欲了；无情这个词也不对，薄情更不对，她当是不在的，根本不在的。怎么能对不存在下定义呢？这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但道家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存在又怎么能从不存在中生出？就好像说太虚即气物之本体一般荒谬，实存的物怎能以无形无象的太虚作为本体？道可道，非常道——祂当是难以把握、无可捉摸的，天道是被赋予的名字，谈论天道并非是在谈论祂，没有质料即永不可能被认知。
　　那么她呢？
　　她自己呢？
　　属于“祁空”的这一部分算得上什么？
　　无足轻重、无关紧要——在她诞生之前六道照常运转，自她诞生之后也没出大的差池，她好像可有可无。现代人道将社会必做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一个个体只是一颗螺丝钉，缺了谁都能由另一颗备用的顶上，继续维持着巨型机械的运转。
　　独立性便在其中被取消。
　　但不是这样的，她知道不是这样。用机器喻以社会只是以偏概全，每一颗螺丝钉都有自己的、完完整整的泡沫般的梦影，机器是外在的、最不值一提的表象，更深处的、本质的仍旧是活生生的血肉，用情感、道德堆砌而成、使人成之为人的。
　　人得以称之为人，那她呢？
　　是什么让她成之为她？
　　胸腔中的心脏跳动、供血，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身体，但她知道原本不是这样的。意识与身体是分别被塑造，意识从被剥离之初浑浑噩噩，飘荡于世间、附着于万物，最终才有了一具长久被驱使的身体。
　　她上次与宋晚说的不错，道生讲法时点头的顽石的确是她，但她不是那块顽石。
　　她在万物之中。
　　她即万物。
　　可她也是行走于世间的人，三千尘世同一时间只有一处能有她的影子，那是她所立足之处，是活生生、有心跳的人。
　　“……喝水吗？”饮水机发出咕嘟咕嘟的抽水声，祁空被这不含情感色彩的机械声惊醒，回神时宋晚已经递了温水到她手边，温热的杯壁碰着她冰凉的手指。
　　和上面一缕没有完全消散的青黑。
　　玻璃杯的另一面，宋晚的手指是白皙修长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淡粉色的。她没有做美甲的习惯，许多高中生会有的、握笔写字留在右手食指的茧，她也是没有的，一切都是女娲造人时所捏不出的。
　　她的身体、魂魄都非神赐，而是天养。
　　祁空接过水杯，指尖却压着宋晚的，不让她抽手离开。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她喝水润了喉咙。
　　就好像她喂她似的。
　　宋晚微微抿了下唇，瞥见祁空青黑色的指尖，和像死人一般、与去时相比长了些的指甲。
　　她开始后悔把空调温度调得这么高了。
　　天气预报显示今晚阳间有雨，她好像在此地也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似的，冒雨回不去，无可奈何似的留在这里，顺理成章地留在这里。
　　雨天的潮湿惹得一切都黏腻不堪——沙发、窗帘、茶几上的卫生纸打了卷。
　　“碰到鬼门，指甲变长了……”祁空跪在沙发上，舔了舔下唇。
　　宋晚舌尖好像抵到她的犬齿，不太明显的，在天道身上显得有几分不合身份的可爱。咬起人来有些痛，半边身子都酥下去，彻底陷进柔软的沙发中。
　　像在轻薄的云端。（形容沙发质感！
　　祁空与她耳鬓厮磨，厮磨完往她身上黏。宋晚没力气推开她，却见她眼睛很亮，丹凤眼上挑的弧度显出少年人才有的飞扬神采，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嗯，自己的影子。
　　宋晚仰头吻她眼睫。
　　祁空于是去抓她手指，一根一根插进去十指相扣，像是挽留像是禁锢也像是邀请。像什么都好，她只是借此确认此刻存在。（只是为了身份认同感牵手！
　　“晚晚……”
　　宋晚抬起眼睛看她，撞进不设防的本源，天道的眼尾泛着红，好像受欺负的其实是她。天道的化身也会情动，会在短暂的欢愉中忘了六道，会干所有违悖天道本性的事情。（指有感情，天道本来是没有感情的她与女主在一起之后有感情了！
　　“我也想。”她说。
　　（就是一段接吻-拥抱-牵手-询问接吻许可全过程。
　　【📢作者有话说】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64  ☪ 坏习惯
　　◎好像她要吃人似的。◎
　　沪都断断续续下了十多天的雨，空气里潮得能滴出水来。周六宋晚起床时难得从窗帘缝隙里窥见一缕阳光，她放轻了声音下床拿东西出门洗漱，临出门前瞥见一颗脑袋趴在上床的栏杆上看她。
　　宋晚一惊，差点没把漱口杯摔了。
　　“起这么早？”冯萱打了个哈欠，“出去玩？”
　　宿舍没开灯，另外两个舍友呼吸均匀地睡着，宋晚不确定冯萱是不是被自己吵醒的，迟疑地道：“约了人。我把你吵醒了？”
　　冯萱又打了个哈欠，摆手道：“我追剧呢，正准备睡。你今晚还回来吗？”
　　好吧，这很有她们宿舍的作息风范，宋晚无语地想。至于今晚回来与否……
　　“不一定，”她压低了声音，又补充道，“星期一如果点名，帮我打个掩护。”
　　冯萱比了个“OK”的手势，看着宋晚推门出去，自己拉上了被子。
　　这哪是出去玩啊，这得是跟对象私奔了吧……
　　不知道自己已经跟对象私奔了的宋晚洗漱换衣服化妆完毕出门，时候太早，自开放后已经成为人民公园的校园暂时还没多少人。她轻车熟路地走上一条小道，凝神感应一会儿，没过多久便踏进一片浓雾之中。
　　杂货铺灯火通明，收银台上的木偶小人透过玻璃门看见她，殷切地跳下桌来替她开门，欢快地说着“欢迎光临”。
　　它替宋晚开门倒了茶，才想起掀帘去叫主人起床。它蹦蹦跳跳走到货架后边，光线却被身后覆来的影子遮挡，宋晚在它出声前撩起了珠帘。
　　入手除了清脆的冷还有些别的什么，柔软触感让她有一瞬间微微失神。珠帘的阴影打在幕后人的额上，好像戴着一串异域风情的装饰。
　　体温偏冷的手指隔着珠帘捉住了她的指尖。
　　珠串被挤压在掌心交握的狭窄空间里，沾染人类体温的一面与冰凉的另一面交换。宋晚整个人被笼罩在冷冽的气息里，下意识后退，却抵到了货架上。
　　祁空偏头看她：“躲什么？”
　　好像她要吃人似的。
　　宋晚觉得她离吃人也差得不远了。前几日从阴间回来的那次不就是吃人吗，都用上嘴了还不能算是吃人吗？
　　但她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反倒是脸颊忽地烧起来。祁空看她神色就知晓她在想什么，有些好笑：“我站在这儿都没动呢。”
　　的确是这样，她听见外边声响，料想宋晚来了，便掀帘出来。谁知随手一抓便抓到某人的手，正纳闷呢某人却被吓得后退一步，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反正无论怎么说都是她有理，宋晚懒得与她争辩，只当没这人。祁空低笑一声，问道：“你一个人？”
　　宋晚低头去寻方才那木偶人，却连影子也没见着。
　　“没吃早饭？”祁空看穿了她，“进来吧，店有它看着东西丢不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冰箱里常备奶黄包豆沙包果酱馅汤圆等各种甜食，祁空早发现她记忆融合后口味越来越偏向江塘一带，除了嗜甜还是嗜甜，刚巧静昭仪也差不多是在那个地理位置出生的。至于宋晚本人……她其实并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概念。
　　宋晚早上吃得少，尝了几口奶黄包后窝在沙发里喝牛奶，祁空收拾餐具经过她身边时，眼神在她的唇边停留片刻，被宋晚察觉到抬眼看回去，趁她没反应过来先啄了一口，捧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文物杯子逃掉了。
　　祁空确信这杯牛奶中不含香灰，但她莫名尝到嘴角牛奶的甜味。
　　一定是错觉。
　　但是某人最近越来越会拱火了，这显然不是错觉。
　　上一次的位置调换好像莫名给了她某种信心……祁空说不上来，但也总不可能把人压在墙角严刑逼供，这不符合现代人道法律。
　　也不符合天道的行事准则。
　　总之她在厨房洗完不多的几样餐具后都还没反应过来。宋晚慢悠悠喝完了牛奶，晃到厨房来冲杯子，埋怨她水龙头的水开得太大了很浪费。
　　祁空如梦初醒般，手还湿着，也没管水，就将虚张声势的神明揽进怀里，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宋晚挣出一只手去关水龙头。
　　“不用管它，”祁空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托住她抱上了吧台，“自己会停的，这里的水也都是阴阳之气循环所化，不会浪费。”
　　宋晚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眼泪汪汪地看她：“一大早……”
　　祁空埋首在她肩窝，闷声道：“阴阳交界地没有时间概念，不存在‘早’的描述。”
　　宋晚气得想翻白眼，垂眸瞥见这人指尖的颜色和指甲的长度都已经恢复正常，那日的虚弱似乎只是一时的表象。脆弱和暴躁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被她隐藏得天衣无缝。
　　反驳无效，宋晚被她蹭得痒，却被禁锢在吧台上一方狭窄的位置。这几次下来她算是清楚得很，天道表面上看着心怀众生大方得很，实际就喜欢这种狭窄得再塞半个人都困难的空间。
　　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习惯。
　　宋晚喘不过气来，抬起小腿想要踢她临到快碰到时却又放下了。身后除了祁空的手以外没有任何支撑点，随时要倒下似的，她简直快疯了。
　　她想说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去其他地方要早点出发吗，倒是走啊。
　　再继续下去今天可就谁也别想走了。
　　上一次的事完全就是例外，宋晚意识到虽然祁空能够轻松掌控全局的主动权，但单凭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抢不到手的。有些时候天道应允她抢走权柄，那不过是至高存在者的纵容。
　　反正她今天原本没有安排，祁空都不急她急什么。
　　转变心态后宋晚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早起的困倦也在活动中逐渐消弭，转换成殊途同归的兴奋。
　　总之是清醒了，但又不那么清醒。
　　但衣服终究是还穿在身上的。
　　因为有人从外面走进了杂货铺。
　　隔着老远二人都听见木偶人撕心裂肺的一声“您不能进去啊”，然后是拖着东西的丁零当啷的脚步声，祁空反应迅速地退开了，宋晚趁机从吧台上跳下来——她在上边卡得腿疼。
　　遭罪的珠帘被一只戴着佛珠的手掀起，一颗圆滑反光的脑袋探了进来：“你们都在呢？”
　　宋晚：“……”
　　祁空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在心中思考是凌迟还是腰斩或是车裂比较好，但她又觉得不能跟和尚一般计较，尽管后者尚不知自己差点破了戒，还在一个劲的问道：“学妹？你脸好红，这里不闷啊。”
　　祁空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做运动。”
　　无念眨了眨眼睛：“运动？你晨跑过来的？”
　　祁空咬牙切齿差点捏碎了随手抓的方才用来装牛奶的杯子：“无氧运动。”
　　宋晚迷茫心想刚才那也算无氧运动吗？她呼吸不上来也算无氧运动吗？
　　算吗？不算吗？
　　“跑那么快啊，”木偶人阻拦无果，无念彻底钻了进来，还在喋喋不休，“早上刚起床嘛，慢跑做有氧运动就好啦。”
　　宋晚在这屋子里彻底待不下去了，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漱口，然后抹唇膏。
　　抹最近消耗量疯长的唇膏。
　　她盯着镜子里泛红的嘴唇，恍惚地想唇膏吃多了对身体有害吗？
　　无所谓，应该吃不坏天道。
　　出门时看到无念与祁空谁也没理谁但莫名和谐，无念的视线从她的嘴唇上掠过，又掠过，然后再掠过。他像是忍不住想说什么，被祁空瞪了一眼统统憋了回去。
　　只剩下一句与他的穿着打扮极为违和的：“卧……槽。”
　　宋晚已经练成了处变不惊的本领，非常自然地给自己接了杯冷水降温，在沙发上做出正襟危坐的样子，问祁空：“他也要一起吗？”
　　祁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无念抢了先：“当然一起啊，我都好久没回去过了。”
　　回去？
　　祁空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去无色天。”
　　哦，无色天。
　　无色天？
　　那一瞬间宋晚再度忆起大一被哲学学院中国哲学方向专业课支配的恐惧，整个人高度警惕起来：“去那儿干什么？”
　　尽管她没去过，却直觉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祁空想起祂其实一直都不爱去这种正道阳气过盛的地方。更早以前，偶尔有几次在天上看见祂，都不那么高兴。
　　……虽然祂好像总共就没笑过几次。
　　祂不喜欢待在天道，不喜欢待在天道的任何地界。祁空起初以为祂不爱搭理自己是因为初见的记忆确实不那么……惹人高兴得起来，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才发现祂只是单纯厌烦所有跟正道沾边的东西。
　　相较之下，没在第一眼看见自己时就把自己打死这一点甚至还算得上是……和善？
　　但这已经是许久以后祁空才明白的事情。她很长一段时间只在某些不得不出席的宴会上遥遥望见祂一眼，然后便被生怕她们打起来的各路神仙以各种借口拉走。
　　“……去确认一些东西。”祁空有些心不在焉。
　　【📢作者有话说】
　　遵纪守法。

65  ☪ 三道阶
　　◎须弥山上三十三天诸宫殿。◎
　　相传须弥山上三十三天诸宫殿，人道印度教佛教等经典有着诸多记载，不过历史总是以讹传讹，再者天道也是与时俱进不断变化的，二十一世纪上无色天所见景象总归与典籍记载并不能一一对应。
　　天道广阔，除少数有要务或惯于行走人间的，其余神佛皆居于此。人道猜测的几套世界观事实上是融合的。无念大抵有开快速通道一类路径的特权，祁空抽刀握在手里问他往哪儿砍。
　　宋晚前几日偶然见过那柄刀，银白色刀刃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对她好像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但她不便细究祁空的东西，更何况那日……草草收场，她到最后几乎没什么意识，连清理都是祁空最后捏个诀了事。
　　无念往后退了两步，怕被刀身黑气波及似的，拨着珠串念念有词，伸手指了个方向。
　　祁空刀尖一转，黑气骤然浓郁起来。肉眼难以捕捉她的动作，宋晚只觉一晃神，面前空间便多出一道从上至下的巨大裂痕来。
　　无机质的空旷像黑洞一般对周遭一切有着深厚的吸引力，宋晚一时站不住像是着魔一般往前迈出半步，却被一个温柔的怀抱接住了。
　　微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祁空偏过头，几缕碎发扫过她的额头，不满地添上一句：“哪儿呢？”
　　“刚才变了一下，”无念皱眉，又念了一段什么，目光极快地从宋晚身上扫过，方才抬眼道，“你早该告诉我她命格如此……现在是这边。”
　　祁空搂着宋晚，左手扣在她后脑，不想让她看见似的，右手腕一转，在原本的缝隙中补上一刀。
　　刀尖下压，收刀入鞘。裂隙中兀地迸发出一阵强烈刺眼的金色光芒，无念合掌念佛：“这次对了。”
　　祁空对着大有愈演愈烈架势的金光翻了个白眼，牵着宋晚的手往前走，边评价道：“铺张浪费。”
　　天道诸位飞升久了，自然而然生了想要把自己与下界五道划分开来的念头。从这通天之路金碧辉煌开始，也不知是跟哪朝哪代学来的陋习。
　　“话也不能这么说，”无念笑眯眯地跟了上来，“气派嘛，看着金光闪闪的道路，总比走其他隧道黑不溜秋的抓瞎好？”
　　这倒是。不过视觉向来对祁空是可有可无的感官，否则她也不至于脸盲到每一世都得靠算卦确认宋晚的身份。宋晚虽能看见，却还是抓紧了祁空的手。
　　毕竟视觉与触觉在裂缝中的割裂感也是很难适应的。
　　她隐约察觉到脚下的路并非平地，而是一层一层向上的阶梯。金光过后，光芒过渡，隐隐有向银色转化的趋势。
　　她有些睁不开眼，却感到祁空忽地握紧了她的手，朝无念喊道：“阶梯变色了，你装瞎是吧？”
　　当年佛陀上仞利天为母亲说法后，天上降下金、银、水晶三道宝阶，佛陀在帝释天和因陀罗的拥卫下从上降临。
　　无念在高处转身，眼中似有了然之色。祁空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冷笑道：“试探我？”
　　宋晚不解她忽然色变的源头，但始作俑者无念却好像已经达到了目的，无辜地念了佛号，宽慰道：“表象，都是表象。”
　　她当然知晓是表象。三道宝阶同一时间出现的殊荣既往不复，无念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特地释放出一些信息，引来削弱版的逐层递进……像是信徒洗礼般的圣意，可不是什么人都担得起。
　　表象不正是意味着本质存在吗？
　　宋晚瞥见她嘴唇微动，似乎向无念密语传音了句什么，大概是威胁，因为无念一瞬间变了神色。他们隔空对峙半晌，无念投降似的往下走了两步，是无声的退让。
　　银光散去，环境重新被金色光芒笼罩。
　　亦或不是。宋晚凝神再看时，周遭云雾缥缈，哪有什么金色台阶！
　　他们立于一片云海之中，清泉流声，树影婆娑。脚下的路被一座精巧的木桥替代，身前半步的距离被横栏挡住。
　　无念坐在离她们不远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放着三杯茶，他听闻动静，往这边望了一眼，以茶代酒似的，端了一杯仰头饮尽。
　　祁空神色方才软下来，仍心有不满地哼了一声，这事算是揭过了。
　　“刚才……”宋晚眨了眨眼。
　　“不是什么大事，”祁空打量着二人所处的位置，“他每次回来性情都会有些变化，我的错，我早该想到。”
　　想到也挽回不了什么。祁空深知天道化身也没有特权改变既定的命运，每一步都是踩在设计好的棋盘上，被操纵的人不知晓，自以为主宰着自己的人生而已。
　　但如若事先不知未来，又怎算不上自主决定的不确定性？
　　天道确也会遇到预料范围外之事。
　　“我们这是在哪儿？”
　　宋晚点点头，方才对她们所处的环境有了兴趣。她伸手去够树上的果实——这树倒也是有趣，一半开着浅黄色的小花，另一半缀着沉甸甸的果实。
　　“能吃吗？”祁空没阻止，她便摘下一只果实，看上去与人道的芒果一般无二——她不确定天道的东西与人道是否适合相通的。
　　“能是能，只是……”祁空不知怎么开口似的，“只是不知这玩意儿在树上挂了多久了，建议还是别吃。”
　　被宋晚这么一打岔，她倒不那么急了，反正急也不是她一个人急，该急的另有其人才对。只是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芒果林，成熟的没成熟的带着花的还在长叶的，风一吹便送来果香，像是宣示着地盘的主权。
　　幼稚。
　　祁空懒得跟某些转世转没了脑子里一张琴的真佛计较，带着宋晚沿着小路七拐八绕。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本就是个辨别不清表象，换言之不认路的。而她久不回天，自然不知晓这一片重新规划过，一头撞进了一片桃林。
　　宋晚抬头看了一眼坠在头顶的蟠桃：“……能吃吗？”
　　祁空扶额：“好吧，至少从祂们佛道的地盘逃出来了。”
　　那么如今……宋晚觉得蟠桃林的设定有些耳熟，想必是道教设定。
　　“还没到那女人开生日宴的时候，园子里平时疏于打理，”祁空不死心地试图辨认方向，也不知在解释些什么，“没办法，近些年信仰杂乱，普通神仙能收集到的念力都大不如从前，罢工跳槽也是很正常的事。”
　　宋晚摘下一朵桃花在指尖转，她好像对天道的近况并不感兴趣，不知为何竟还有几分莫名的高兴：“嗯，嗯。”
　　祁空还在思考怎么才能从这儿出去，却听见一缕微弱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天道中当然不会发生什么危及生命安全的事，饶是如此她仍旧有些心悸，细看时才发现是宋晚手中的桃花。
　　她盯了半晌，委婉地道：“别转了。”
　　宋晚嗯了一声表示疑惑，问道：“怎么了？”
　　祁空不知晓该夸她运气好还是处变不惊，只得把她手中之物抢救过来，如实道：“活的。”
　　宋晚：“……”
　　她花了三秒钟冷静下来：“来之前你也没告诉我花可能是活的。”
　　祁空想反驳活的会蹦会跳会说话的花难道还少了吗，眼下不就有……她猛然止住了念头。
　　“我的错。”
　　桃花在她手心缓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站起来，宋晚这才看清她的花瓣其实是翅膀，翅膀根处连接着一个人形。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有些不清醒似的，眨着眼睛打量二人片刻，对着宋晚鞠了一躬。
　　宋晚茫然地道：“你们天道碰瓷都这么委婉吗？”
　　祁空心道她哪儿敢呢。不过她自己也没想到这种小精怪的感知力如此之强，竟然一个照面就认出了宋晚——认出了但没完全认出，估摸着是把她当成了其他什么本体相近的神仙，否则才不会是这个反应。
　　她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祁空听完，挑眉道：“是吗？那可真是多谢了。”
　　“她说什么？”宋晚凑了过来。
　　“她说能送我们出去，”祁空一个没看住，桃花精就飞到宋晚指尖停着去了，“她是这里管事的。”
　　桃花精跪坐在宋晚指节上，低头献上虔诚的吻。
　　宋晚没看清她的动作，祁空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好吧，她面无表情地想，反正距离身边这位彻底归位还有很久，暂时闹不出什么乱子。
　　应该在天道重新立个规矩，低等精怪不能随意向天神效忠——至少得在天神知情的情况下！
　　还得引进一些人道新技术。大清亡了多少年了，天道没信号连个导航都开不了，地府办公都现代化了，天道什么时候跟着学学……
　　但她暂且是无暇顾及这些琐事的，桃花精一路带着她们出了蟠桃园，临别时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到祁空面前行礼。
　　祁空指尖抚过她的翅翼，掀起一层浅金色的碎粉。
　　桃花精转了几圈，欢天喜地地飞走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宋晚看她与来时相比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给了一点气运当作答谢，”祁空去牵她的手，“走啦。”
　　【📢作者有话说】
　　作者开始瞎编。

66  ☪ 长明灯
　　◎“你想知道的一切。”◎
　　天道的住所并不如其余神佛那般华贵，甚至隐约透露出萧瑟的气息。祁空将这一切归结为太久没回来过了，宋晚看着桌上的唐三彩摆件点点头，的确是太久没回来过了。
　　好在天道不存在蛛网灰尘一类的杂质，神殿不需要多做打扫便能住人——可能也住不了人，毕竟对于一般神佛来说，不需床榻，神龛便够了。更别提天道算不上任何体系中真正的实存，连个供奉的神龛都没有。
　　天道的念力来自诸天神佛。
　　一路上所见的万事万物，都是祂力量的来源。
　　祁空推门而入，下意识回头去寻宋晚，见她畅通无阻地跟着一起进来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宋晚不解地看她。
　　“没什么。”祁空收回笑意，心里却想着这好像的确是宋晚第一次来，以前都只有她自己会登门拜访花神的份，那座院落是真正冷清的，天道都传花神清高得连神殿都不修，无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闭门谢客。
　　但也免不了应对某些不速之客。
　　她很快从回忆中抽身出来，知晓现在并非回忆这些的时候。方才无念召来三道宝阶，俨然摆出一副迎接真佛归位的样子来试探她，她便知宋晚回天道这事瞒不住。
　　花神若真走过三道宝阶被渡成佛了，事情才真一发不可收拾，无念就是看准了她不敢冒这个险，但她又何尝不是在赌诸天神佛离不了花神的存在。
　　毕竟花神不比天道化身，是实打实在六道中维持秩序发挥作用的。六道离了她还能转，少了花神的后果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她忽地觉得自己像是穷途末路的赌徒，手里还握着一道名为花神的筹码，然而筹码本人对这些纷争尚且一概不知，还停留在懵懂状态。
　　真是让神头疼。
　　没有仙娥也没有坐下童子，祁空亲力亲为泡了茶，她从院落的树上随手薅的叶子，丢进刚刚舀起的池塘清水里，念力一加热就成了某种看上去难免敷衍的茶。
　　“天道不讲繁文缛节，茶水亦不需人道诸多步骤，”她施然落座时，宋晚方从她身上瞧出几分仙风道骨来，不过那也是不拘于规则、恣意的，“院中茶树少说也有三千年，尝尝？”
　　泉清见底，飘香四溢。先苦后甘，与她想象的有所不同，倒是符合人道某些劝人受难忍让的说辞。她原先以为天道当是淡然处之，没曾想连茶水中也泛着清苦。说到底还是清心寡欲的修行。
　　但末尾的甜又是从何而来呢？
　　苦绝非修行的必需，修道也并非断绝陈年，只求一个六根清净。不过天道永远至高、永远公正、永远存在，方才修一个本心灵明，不为外物纷扰的道来。尘缘于祂像是孽障，又只是轻描淡写随时可弃的一笔，无意间才化作丝丝缕缕的甜。
　　祂这时倒不用香灰了，天道的东西本就与祂再契合不过。诸神佛将自己与下五道隔绝开来，高人一等似的，连带着饮食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面子功夫也要做到极致。毫无杂念正顺祂的意，尽管祂其实并不需要实体来维持生命体征。
　　六道一切实体都是祂精神的具象化。
　　祂唯独看不透自己。
　　宋晚没再喝第二口，香气依旧浓郁，她情不自禁的被吸引，却不清楚这股力量从何而来。轻盈的通透感淌过四肢百骸，一瞬间好像灵台都清明了几分，感官中的众生再一次能够被量化似的展现出来——但也只有一瞬。
　　视线触碰到祁空时，念力像是被火舌卷到一般瞬间缩了回来，只留下片刻相接的震慑，那部分的认知被无穷尽的力量吞噬，最终流转回到太虚。
　　祁空挑眉，右手指尖转着茶杯，杯底的一层茶水摇晃，却一滴都没溅出来：“怎么样？”
　　宋晚知道祂在问什么，但人道言语难以描述天道事物，她猜测祂们会有另一套语言体系，亦或并非通过发出声音的语言交谈。
　　她于是说：“你要尝吗？”
　　舌尖相碰的过程已经无比熟悉，祁空没费什么力气便深入到了柔软的内里。人道的生物书上讲，感知甜的味蕾多分布在舌尖，感知苦的味蕾则多在舌两侧，天道显然不顾这些，祂只会一同索取。
　　祂要一切。
　　无休止、无终结的。
　　如果至高存在也如六道魂魄般有命格的话，祂们定是生生世世纠缠不清。祁空在这个吻里想起静昭仪，想起苏卿宁，甚至想起顾依，最后一切归拢般，祂想起宋晚，想起那个被自己赋予称谓的存在。
　　天道肆意惯了，唯在祂身前，是最虔诚的信徒。
　　信徒想从神身上索取什么呢？
　　她们的关系好像倒转了来，宋晚茫然中想，分明祁空才是身居高位的那一个。可她想起那一日祁空跪在自己双腿之间，低首垂眼，是一个虔诚又亵渎的姿态，这当是悖论，当是万劫不复的。
　　肌肤相贴让她集不起精力来，酥麻蒙蔽了所有的感官。温存像是一场盛大的欺骗，她在唇间尝到冰冷的血腥味，顺着舌尖渡了过来，手腕间的镯子在发烫。
　　雾气迷濛的眸中泛起情潮。
　　最后祁空顿了动作，分开的瞬间宋晚像搁浅的鱼终于跃进救命之水一般止不住喘息，泪眼朦胧里周遭模糊一片，好像这才是世界原本的模样。
　　爱人的体温冷得她发颤，却又令人无比贪恋。
　　屋外有小沙弥敲门，请天道去佛堂议事。
　　卡着这个时间点敲门，祁空不用想都知道小沙弥大抵在外边听了好一阵墙角，在敲门与等待之间来回纠结。祂无意为难，慢条斯理地替宋晚理了方才混乱间扯散的衣领，扬声问道：“谁？”
　　小沙弥不敢提主事者名号，诸天神佛里连名号都不可直呼的也只有那一位。祁空早想到他按耐不住，却没想到会这么早。
　　她抚过宋晚的侧脸，柔声道：“你在这里等我可好？若是无聊，随便转一转也都行的。”
　　宋晚一只手还维持着方才与她十指相扣的姿态，刚想问什么，却被某人埋首嗅了颈间气息：“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
　　小沙弥领着祁空往佛堂的方向走，佛道两派的装修风格泾渭分明。祁空步入佛堂之中，祂便盘膝坐在莲花座上，阖眸却有忧色。
　　“下来说话，”祁空瞥了一眼底下的拜垫，“你不会想让我跪吧？”
　　无念觉得自己还没活腻。
　　他从莲台上跳下来，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在人道时的轻松之相。他原身在人道游历，时候未到不能归位，现下不过暂归佛堂，算不得完全意义上的真佛。
　　“你与祂……双修了？”
　　一上来便是如此直白的问话，还是在佛堂之中，这话甚至是佛堂供奉的本尊问的，就算是祁空也恍惚了片刻。
　　“修了。如何？”她朝无念分过去一个眼神。
　　无念合掌念了句佛号，这是他在人道行走多年留下的习惯：“在那之后，你有看过自己的识海吗？”
　　识海？
　　祁空无意识颦眉，她即天道，她的识海即是天道本身的精神形态，千万年来从未变化的。
　　无念看她神情便了然，眼中悲悯更盛，良久才道：“你看吧，我为你护法。”
　　阴阳轮转，太虚浩瀚，混沌之中，祁空蓦然乱了心神。
　　宋晚心中一悸。
　　“你还好吗？”她怔怔抬眼，面前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素手正搭在她的小臂上，“我看你脸色泛白，唤你半晌不应，可是……道心不稳？”
　　少女上下打量她一阵，从她的着装辨不出她的身份似的，却为着伸手扶她有了片刻肢体接触，方才讶然挑眉。
　　“……没事。”宋晚不动声色退了一点，拒绝了她的搀扶。
　　少女看出她的躲闪，却也并未愠怒，只微微一笑：“你没事就好。最近天道念力不稳，万事多加小心。”
　　天道……念力不稳？
　　宋晚如梦初醒般抓住了她的手，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失态：“缘何至此？”
　　“小友可是道心不稳？”少女再次问道，眼中泛起狐疑，宋晚的行为的确不似天道中人作派，可她又的确从宋晚身上感受到属于天道的气息，“我送阁下回神殿……”
　　但她突然被更高存在震慑似的，感应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气息，两股交缠着不愿意分开，一方苦苦挽留，一方浅淡回应。
　　其中一方是天道化身，做不了假。
　　而另一方……
　　她不过是未修成正身的菩萨，年岁尚浅，也从前辈口中听得那位的传言。只知祂是不祥的，但不祥同时意味着行不可行之事，做不可缺之神。
　　“你……”她没能挣脱宋晚的手，不知为何被浓重的哀怨笼罩，她强自稳下心神，情急之中道，“我带你去金顶，去金顶。”
　　宋晚恢复一丝神智，抬眼看她。
　　“金顶之中供奉着诸天神佛万千长明灯，”提起金顶，她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般，下意识松了口气，低声解释道，“那里将会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 旧时影 📖

67  ☪ 酒神宴
　　◎人生一切无垢的欢喜。◎
　　金顶位于三十三天雪山最顶端，常年冰雪覆盖乱作狂风，寻常神佛一般不会来这儿。
　　“原先确是在佛堂顶的，”宋晚在侧，少女没敢上坐骑，只一手牵着，轻声解释道，“后来飞升的神佛多起来，长明灯点得多，才挪到这里来。”
　　“到了。”那形状奇异的动物在雪山下便止步不前，像是前方有什么存在威慑着它，少女只好停下来给它梳毛。
　　她歉意地道：“金顶禁地，若非有故不得入内，我便不进去了。”
　　宋晚朝她颔首算是谢过，这个举动理当是由同一教派的信众之间相互做的，但少女难以开口般朝她挥了挥手，由她去了。
　　金顶年旧，柱廊两侧金红交错的漆箔脱落，以神殿为中心，周围落了皑皑白雪。玉石阶梯两侧嵌着夜明珠，非昼非夜的天色里幽幽闪着光，映着行人的身影。
　　不多时宋晚已上了一半，少女在原地抬头望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牵着坐骑离开了。
　　照理说初次登顶，当一步一叩首。非信徒不得上金顶，非虔诚者更不得朝拜。可眼前人心中无神佛，亦无天道。
　　众生皆有信仰，与皈依教派无关，只当是本心灵明，求一条无愧之路而已。
　　供奉长明灯的殿堂已许久无人踏足，小沙弥们并不负责洒扫此处。添油一事在人间重要，于天道却是无碍，火中燃烧的是神佛自身的念力，自阴阳之气流转变换汇聚于此，呈现出凝固的形态，于其自身浩如烟海的力量相比而言不过微不足道的一缕。
　　火中供奉的并非虚相，而是过往千万年来的记忆与一部分神识。佛道立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八识，殿内并未作详细划分。宋晚几世魂魄融合、又与天道双修后机缘巧合得了窥微的能力，是以能够勉强辨出堂上神识的不同。
　　被燃烧神识包围的感觉并不好受，至少宋晚没来由地有些难以呼吸。窒息在天道原不可能发生，阴阳之气的体系中没有人道化学划分出的氧气成分概念一说，只当是诸神佛凭借修为汲取最为精纯的天地灵气。
　　但她被强烈的窒息感扼住，就好像有无形的空间将她周围的氧气都抽尽，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她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的不对劲来，想要退出神殿，却被无穷无尽般的金红色长明灯火包围。
　　她怔怔向后退去，视野中的灯盏逐渐变少、被拉远，好像坏掉的变焦相机，毫无征兆地拉长了曝光时间。
　　恍惚之间后背抵上坚硬的桌沿，这一次没有温软的手挡在她身后，冰冷坚硬的固体在意识中划出一道清明的裂痕，将思绪拉到遥远的冰原。
　　冷，指尖分明已经彻底跌进火焰，入手却只有冰冷一片。
　　好像一场多年前留下的褪色的幻梦。
　　她茫然转身，指尖被火舌卷过的地方蓦然灼烧一般痛起来，入目皮肉却完好无损。但她知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人道从未有过记载的字符镌刻在灯盏边缘，妖冶像是繁复的花纹。
　　她知晓火中燃烧的是第八识。
　　象征贪欲、亲爱，人生一切无垢的欢喜。
　　冥冥之中像是本当知晓，不过时间长河带来了忘却，丢失的记忆在脑海中掀起针扎一般的疼痛，似乎以人类之躯难以承受庞大的信息。真要用人道的语言来描述，那图腾合该是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
　　天道。
　　长明灯中燃烧的，是天道的第八识。
　　然而却因她方才恍惚中伸手一碰，此刻半盏灯油打翻了来，神火仍不知眼下混乱似的燃着，却因接触到空中大量天地灵气的缘故，猛地窜起几尺来高。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却像没站稳似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直跌进万丈深渊。
　　意识下沉。
　　像是置身虚无，下坠感却无比明晰。
　　至少还有空间。
　　……空间。
　　时间在指尖如碎粉般流失，魂魄、感官、肉身，一切都还在，被剥离的是识海，献祭似的跃进长明灯千万年不变的火焰。
　　刺眼的阳光之下，她蓦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望无垠的海洋，她从未在天道的任何一处见过——甚至没有在人道见过如此碧蓝的海。
　　视线上移，石桌、石凳，与华国天道截然不同的摆设映入眼帘。
　　“啧，”少女的声音清亮，与记忆中的有几分差别，灵气似乎从尾音的笑意中溢出来，“怎生又是我？”
　　紧接着响起的并非华国语言，但奇异的，宋晚听懂了其中含义，就像方才的上古音一般：“你还要重来吗？这回我们大家可都是看着。”
　　祁空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眼前却闯进一只素白的手，修长的手指举着陶杯，连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挑不出半点差池：“你便喝了这杯，再来一局就是了。”
　　祁空瞥她一眼，声音的主人亦丝毫不露怯地弯起眼睛看她，宋晚顺着祁空的视线，看见一张堪称完美的面容。
　　那是造物主向凡间投下一切美好的代名词。
　　但她足够肯定那并非是天道诸神佛中的任何一位，只因她与男子，皆是金发碧眼。
　　“阿芙罗狄忒，”祁空从她手中接过酒杯，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你是看准了我无法拒绝，利用这一点达成你二人的目的？”
　　“她能有什么目的，”狄俄尼索斯轻松接过了话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喝点酒而已，连这都不愿意？”
　　祁空无奈地摇摇头：“分明是你提议的，我可从没说过是来找你喝酒的。”
　　“世间快活事，没了喝酒得少一半，”狄俄尼索斯原本想去搂祂的肩，却忽然想起祂素来不喜肢体触碰，只好转而端起酒杯，“再说，找酒神不喝酒，这算得上什么事。来，我陪你走一个。”
　　祁空被他三两句话抬得下不来，只得顺着他的意喝了。酒神的葡萄酒醉人，她也不敢多喝，在浓稠的紫色中叹了口气，咸涩的海风掀过束起的长发。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狄俄尼索斯已经有些醉醺醺的，扶了一把桌沿才没倒下，“说说看，天道——是这样称呼的吧——有什么麻烦事？”
　　祁空笑了一下：“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阴阳动荡，太虚有不稳的迹象……罢了，跟你们这帮家伙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晓天道有新的教派融入，”阿芙罗狄忒眨着眼睛看她，动人的面容很难让人对她的请求说半个不字，爱美是诸天一切存在的本能，“可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你不该仍为了此事困扰。”
　　“不是这件事，”祁空也不知如何言说，这件事显然甚至超出了她的表达能力所企及的范围，有些烦闷地用手指卷自己的发尾，“怨气知道吧？天道本体论中以气为质料，万物皆有太虚所生之气流转而成，怨气呢……偏向于阴气，却又不完全算是，通常情况下无法由下五道的运作机制自行解决，麻烦得很。”
　　“所以呢？”
　　“所以？”祁空嗤笑一声，“就这种东西，它要成神了！具象化，多妙啊，又一个至高存在。”
　　阿芙罗狄忒沉默半晌，方才轻声道：“听上去……你并不如言语表现的那样高兴，你们华国有神智的生灵大多含蓄，这我知晓。”
　　“哪里算得上不高兴呢？我这种存在，无心无物，”祁空自己也不知道莫名的心悸从何而来，索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祂们自己操心罢了，与我无关。”
　　“哎呀，你一向都是这样，什么我不管啦，跟我没关系啦，实际上出了事，铁定第一个跑去看，”狄俄尼索斯插嘴道，“最坏的情况就是与你平起平坐呗，反正都是虚名，依我看，找个机会做掉祂。”
　　祁空漫不经心晃着杯子，未曾着色的土陶被捏在祂手里像是昂贵的祭品，转出几分贵气来：“我只是担心……算了。”
　　祂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欢宴中，这是罕见的事。天道无情无欲，合该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存在。祂所生的地方，诸神佛皆将祂高高供着，事实上祂们才是最先六根清净断绝七情六欲的那一批。而祁空出身即是天道，反倒没有尘缘可断。
　　祂不知何为尘缘。
　　漂洋过海耗费许多时间，可对祂来说，时间甚至连数字都算不上。作为规则性存在的天道超脱于六道之外，履行着玄之又玄的职责，福泽帝王、天晴落雨。只偶尔的，会在闲下来时寻这堆名字很长又很像的不同体系神仙把酒言欢。
　　音乐声又起，越来越多的神明加入进这场临时起意的宴会之中，祁空坐在石桌边撑着脑袋有些昏沉，下一秒似乎就要阖眼而眠。
　　遥远处，天地间忽地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
　　祂蓦地睁开双眼。
　　瞬息之间三千世界光影在祂的识海之中逐一掠过，直至最终停在一片漆黑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焦土。
　　“……邪神。”祂颇为头疼似的，喃喃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PS：人物是作者随手写的，没有必然关联性。
　　竟然已经二十万字了（恍惚
　　我竟然还差很远才能入v啊啊啊啊啊啊我没疯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是菜！永远的菜啊啊啊啊啊啊啊（掩面痛哭

68  ☪ 降生日
　　◎坏了。◎
　　祁空从石凳上起身，却有些站立不稳地扶了一把桌子。
　　难怪世人总说喝酒误事，狄俄尼索斯的葡萄酒后劲大得很，祂早该想到。
　　奈何眼下木已成舟，尽管祂神识不太清明，却只得掬一捧凉水醒酒，临走前阿芙罗狄忒在身后喊祂：
　　“不多留一会儿吗？”
　　年轻的少女眼神楚楚动人，挽留的神色让人难以将拒绝的话语说出口。祁空知她并非有意如此，只是神性使然。
　　神性使然。
　　祂再度揉了揉太阳穴，这会儿倒是头疼起来。其余诸神有的已经喝得烂醉，为数不多还站着的勾肩搭背，说至尽兴之处手舞足蹈，看上去也不比祂清醒多少。
　　“不了，”祁空喃喃道，随即扬起声音，“替我多谢狄俄尼索斯的好酒，改日再会！”
　　祂说着，身形隐没在滔天的海浪之中。祂的原身无形无象，不受时空管束，也是到这种时候，分出一缕念力来，颇为劳神，才在旅途之中品出微妙的漫长。
　　“我送送你。”阿芙罗狄忒还算清醒，抬手掀起一阵法力来，祁空知晓她在为自己赐予航海的庇护。
　　祂乘着特意为祂准备的洋流一路到了华国边境，方一进入海域，便被一股肃杀冰冷的气息染了周身念力。祂微微颦眉，分出三成本源来护着自己，仔细感受那缕不善的气息后，又将庇护添至五成
　　祂从那气息中感受到怨恨、痛苦，和不惜一切代价的毁坏。
　　那时六道之中尚未有除天道之外的至高神明诞生，是以祂也并不知晓至高存在诞生时大多未完全开化灵智，神识浸在混沌之中，全凭本能做事。来者不善的力量并非试探或是挑衅，而仅仅只是控制不住的外溢。
　　祂在来的路上甚至将狄俄尼索斯的建议纳入考虑，若是邪神硬要扰乱现有秩序与祂作对，倒不如直接武力镇压，随便找个六道缝隙封印了事。祂出生即贵为天道，没有任何与平等存在者打交道的经历，新的存在让祂忐忑不安，说到底源于本能。
　　尽管有阿芙罗狄忒的海上庇佑，祂顺着气息的指引来到邪神诞生地时还是晚了。入目是满地焦土、看不出原型的废墟和无数枉死的冤魂，兀鹫从不远处飞来，停在祂无形的身体之上，却没找到心仪的食物，只因一切都已化归尘土。
　　虚无，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莫大的哀伤几乎将祂淹没，每往前走一步，就有更多残缺的魂魄抱住祂的手臂，拉住祂的大腿，它们跪在地上求神明拯救，却连血肉这样原始的祭品也献不出。
　　鬼群中不知是谁开了头，众生一同痛哭起来。
　　那声音吵得祂心烦，祂本不是掌管情绪的存在，却也因如此庞大的力量而心神震荡。邪神出世好大的排场，竟将天生天养的万亩花海一同用真火烧了干净，连带着方圆千里的生灵被波及，魂魄残缺不堪，永世不得超生。
　　蓦地，扒在腿上痛不欲生的力道消失了。
　　魂魄的消散恍若轻烟袅袅，祁空愣神，茫然捧起，却在下一刻被风吹散。阴阳相生走到尽头还养于太虚，听上去简单，其中七情六欲却也被一笔带过了。
　　祂转身抬眸，顺着火红的裙摆往上，刚出世邪神明艳动人却又冰冷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祂的眼瞳。
　　火红的裙装掩了祂的身体，衣袖有些长，只露出染血的指尖。祂的面容好像阿芙罗狄忒，瞬息之间祁空几乎要辨不出祂们的分别，但本源却在更深处唤醒了她的判断，阿芙罗狄忒绝没有这样冷冽的气息。
　　皮相于祂而言并无分别，真正起着决定作用的只能是构成一切的本源，存在于理念世界的唯一。
　　但那滴血的指尖惹得祂微微恍神，就好像只是这一眼，某种不可言说的、犹如深渊一般的恐惧便要将祂吸附，化身为对象的一部分。念力在体内运转，游走在冰冷的经脉之间隐隐灼热，祁空方定下心神，迎上对方漠然的眼。
　　“你……”祁空本想直呼邪神，话未出口却兀地想起祂兴许不爱听，就像祂不愿意他人用天道称呼自己一样，代号透露出一种无生命无意识的敷衍感。
　　“这些都是你做的？”祂最终放弃了称呼，想来这种特殊存在的称谓，需要与天道诸神一同商讨。给予称谓像是赐名，为神圣的存在披上世俗的衣袍，从此对连神佛都茫然不知如何应对的存在祛魅。
　　然而祂闻言只是偏了下头，连眼睛都不曾眨。祁空猜祂还没能适应这具身体，像人道新生的婴孩不谙世事，却凭本能抓住了伴生物，银色细线在她的指尖缠绕，染上鲜血的部分无端让人想起忘川河边摇曳的彼岸花，也是这样的红，在风中轻曳。
　　细线缠得那样紧，血液像浸透棉线一般层层晕染，崩出触目惊心的弧度。祁空一时间不知如何作应，那血液既有邪神自己的金红色，又有无辜魂魄刺目的红。
　　祂久不答言，祁空自然以为祂是被自己质问，现下无话可说。
　　祁空便忽地从心底生出淡淡的厌恶来，来势汹汹地席卷了神识。祂像是疲累，为六道操劳许多时候，到头来又一个至高存在诞生却是违逆天道留不得。祂倦怠地抬了眼皮，右手作出结印的起势来，懒声道：
　　“我累了。”
　　刹那间平地风起，通体银白的刀身溅上殷红，削铁如泥的刀锋却与看似脆弱的细线死死相抵。
　　祁空持刀的双手暴出青筋，细线的主人却仍提不起兴趣似的恹恹垂眸，潋滟的桃花眼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浅茶色瞳孔映出天道虚幻的影子。
　　乱石崩裂，疾风翻卷，一番交手谁也没讨着好处，却也说不上受伤。
　　这样不行，祁空暗想，祂们虽本源不同，本质上却都是不经中介的至高存在。祂们交手时周身的阴阳之气疯狂聚合又散去，极快地制造出一片虚空来，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打法。
　　祁空心念一转，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不是同源胜似同源，既然都无法给对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么镇压封印的馊主意也只有搁在一旁。除了和平相处，祂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但祂能想通其中关窍，不代表邪神也能想通。对方重新扑上来的那一瞬间祁空差点被祂的银线在腹部割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青白刃抵挡不及，祂被迫退出几丈来远，后背撞上一块嶙峋山石，喉头一热差点没喷出血来，声音嘶哑地抬手抹了唇角金红：
　　“还打？”
　　这都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打法！
　　祂既受伤，同样从世界本质中汲取力量的邪神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祂捻起细线的一端，横在眼前察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咳了两声，手指尖滴下一般无二的金红色来。
　　“别做无用功，”祁空抬眼诚恳看祂，试图劝和，“真算起来，我们都是六道体系的至高神，谁也逃不着便宜，倒不如……”
　　话音未落，邪神又是一道银光甩过，祁空真没想到都到这个份上了祂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出手。天道的预知能力在邪神面前失效了，祂差点没直接身首异处。
　　银线毫不留情地在青白刃上划过，留下主人金红色的血液，属性相冲使得后者如遇真火一般猛地燃烧起来。
　　那一瞬间祁空失去了所有感官，伴生物被烈火焚烧的意识似乎尽数转移到祂身上，瞬息之间抽干了方圆百里全部念力，焰火熄灭，刹那间燃烧的光影仿若幻象。
　　祁空猛然抽刀，在银线上划过大片刺耳的声音，竟有隐隐断裂之势。邪神抬手召回银线，却被祁空猝不及防伸手一拽，跌至了祁空面前。
　　祂还未来得及作反应，却被一只手摁住腰，使力往侧方一拉，后背便撞在了石壁上。
　　顷刻间二人位置倒转，青白刃的刀身抵着脆弱的脖颈不过分毫，祂被迫仰起头与祁空冷冷对视，对方的心思却似乎并不在祂身上。
　　“这样说来我还得谢谢你，”祁空弯起眼睛，持刀的手稳得出奇，“以邪神之血锻刀，不亏。”
　　“话说回来，”祂漫不经心地将刀下客从上至下打量了个遍，火红的衣裙被压在石壁上，凸显出裙下玲珑曼妙的曲线，在天道眼中不过是形式上的善念，“我都说了休战，我们注定分不出胜负，你怎么还来？”
　　祂未卜先知似的抓住了邪神试图反抗的手，一同压在乱石上，并在看到对方吃痛一颤后眼中笑意更深：“嗯？听不懂话？”
　　预料之中的回答并没有到来，半晌后，祁空茫然地撞进一双朦胧泪眼，祂咬着下唇，泪珠挂在轻颤的眼睫上，神色间却没有任何委屈之态。
　　祁空甚至忘了松开手。
　　邪神就这样被祂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抵在石壁上簌簌掉眼泪，好像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坏了，祁空想。
　　这是真听不懂话。
　　【📢作者有话说】
　　祁空你完了……（摇头叹气

69  ☪ 善后场
　　◎“我不喜欢。”◎
　　从佛堂出来时祁空还有些心不在焉，连观世音托着净瓶悄无声息行至祂身侧都没发现，檀香远远飘来，祁空终于被那一抹绿色恍了眼。
　　“做什么？”祂斜瞥了身边人一眼。
　　“听说你前些日子同祂闹得不愉快，”观世音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方在祁空眼前拂过用以吸引注意力的杨柳枝还没来得及插回去，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可否能让我听听？”
　　她还是一副少女心性。大抵是受人间供奉影响，这段时间天道的菩萨形象一个比一个更像少女，分明已经存在了好些年，却总做出活泼轻快的神态来。
　　“想听？”祁空见她点点头，勾起嘴角笑了，“你想听我就说啊？”
　　观世音白了祂一眼：“这有什么说不得的，最多不过是打了几架。你俩惊天动地的，整个天道都得知道，按照人道的时间流速来算，那可是七天七夜啊。我们守在上边的生怕你们一个收不住，连带着整个六道运作体系都垮掉了。”
　　七天七夜？
　　竟然有这么久？
　　祁空有些恍惚，毕竟祂一向没什么时间概念，念力没了都会被六道阴阳第一时间补上——说起来，与邪神的那一战，的确是祂第一次体会到“漫长”的真正含义，两方至高存在一齐消耗本源以至于六道运转跟不上……到最后二人都筋疲力尽，休息了好些时候才缓过来。
　　“方才善逝说阴阳两界的裂痕还在修补，最近估计又要派人下去。虽然你大抵是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但我还是问一句，你有推荐的人选吗？”二神同行过一段路，临到快分别时，观世音突然问道。
　　“裂痕？”祁空的神情兀地出现了一瞬空白，茫然道，“什么裂痕？阴阳两界出现裂痕了？”
　　观世音：“……”
　　不用想也知道这位方才定是半个字也没听，佛堂里诸位讨论了快一个时辰邪神出世的善后事宜，到头来祂竟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有了裂痕。
　　“您方才不会是会周公去了吧？他老人家还能吸引到您呢？”观世音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又解释道，“阴阳交界处念力不稳，近来多有地动与山火；邪神出世后你们又在那儿打了一架……”
　　“地动与山火？”祁空蓦地打断了她。
　　“是啊，地动与山火，”观世音不明所以，还以为祂也是在为了下界状况而担心，“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稳定，幸好是邪神出世将这些东西杂乱的力量都给一齐带走了，不然还不知晓又要出多少乱子……”
　　观世音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着：“裂隙越来越大，到现在必须得用人力来补上——我们派下去的人说，裂隙中有明显的刀痕。”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脑海中浮现起同僚们传回的画面：“砍出这种效果，就连你的青白刃也做不到啊？”
　　祁空有点想逃。
　　祂的青白刃本是做不到的，但被邪神的血重锻后……嗯，显然是能做到的。
　　更何况祂其实也记不太清祂与邪神到底是怎么打的，不过七天七夜嘛，要说不毁坏一点东西，那也是不可能的。祂好像的确有那么点印象混乱中砍到山石之类的东西来着……
　　“算了，我还是回去研究一下下面的具体情况再派人……”
　　“你方才说什么？”祁空忽然道。
　　“啊？”观世音愕然，回想了一下，“我们派下去的人说裂隙中有刀……”
　　“上一句。”
　　“你们打了七天七……”
　　“再上一句。”祁空循循善诱。
　　“……你有没有推荐修补裂缝的人选？我还说了什么啊？”观世音不知道祂这又是搞哪出，颇为头疼。
　　“我。”祁空道。
　　“啊？”她再次发出这个迷惑的语气词，“你什么？”
　　“咳，你不是问有没有推荐的人选吗，”祁空正色道，“我说我去。”
　　观世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消化祂这句话的含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去？”
　　“对啊，”祁空理由充分，逻辑清晰，“你不是说裂隙中有明显的、不知是什么存在造成的刀痕吗？这样重要的事我身为天道当然要亲自调查才放心啊。”
　　观世音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祁空的本源，如果不是因为身处天道她简直要怀疑祁空今日被脏东西附身了，不然她为什么还在梦中。
　　“好吧，”她妥协了，就算自己是在做梦，天道言出法随这件事她还是记得的，“我跟负责的那边说一声，不用再派人下去了。”
　　祁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口中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下去看看，回见。”
　　“您什么时候这么热爱公务了我怎么不知道……”解决今日工作安排，观世音松了一口气，却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像是想去追祁空，“等等！”
　　情急之中她几乎喊了出来：“祂也在下面！”
　　然而祁空早没影了。
　　“罢了罢了，”观世音嘀咕道，“下面还有文殊在呢，总能看着点……”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被一只狮子挡住了去路。
　　“呀，”她惊讶抬头，却见狮子上坐着熟悉的人，“文殊？”
　　文殊无聊地转着手中的智慧之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虚影消散在风中。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刚从佛堂出来？”
　　“对啊，最近可真忙，”观世音下意识接了一句，这才想起要紧事来，“你不是陪着祂在阴阳两界的裂隙中吗？”
　　“嗯？对啊，”文殊对她突然生起的紧张颇为不解，“但祂说祂能解决，并且有点麻烦，不希望有旁人打扰，我就先回来了。”
　　观世音喃喃道：“坏了。”
　　“怎么了？”
　　“天道也下去了，”观世音抬手捂住脸，“祂们不会又打起来吧？”
　　文殊迟疑地道：“不会吧……我觉得祂还挺好相处的啊。”
　　“啊？”
　　邪神好不好相与祁空不知晓，事实上祂上一次看见对方还是在那场所谓的七天七夜大战刚结束时，二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意识昏昏沉沉。
　　祂还从没见过灵智开化之后的样子。
　　细想来，那日初见，分明是自己不对，祁空想。不仅先入为主地以为烈火和亡魂都是邪神造成的，还不由分说出手将对方摁在墙上欺负了好一通。要不是最后为着祂无意识流泪这件事发现祂竟灵智未开，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来。
　　祂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邪神，但现实显然并不会因祂是天道便将所有气运都用于保祂称心如意。几乎是在祂头发丝飘进阴阳两界裂隙的那一瞬间，祂便感受到了那个与祂地位同等的存在。
　　现在转身就走假装无事发生显然是不可能了，因为邪神已经回身看见了祂。
　　在祂清冷的目光下，祁空若无其事缓慢地挪了过来，每一步都好像在经受人道暴君名为凌迟的残酷刑罚：“真巧，你也在啊。”
　　话音刚落祂想原地消失，这句话真是再失败不过的开场。
　　然而邪神抬眸与祂对视片刻，精致的脸毫无半分神色变化。祂抬手将一缕被风撩起的碎发挽到耳后，继而旁若无人地观察起碎裂的岩石来。
　　祁空：“……”
　　这种赌气一般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祂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那块碎裂的岩石，天道特有的本源追溯能力让它原本的面貌在眼前清晰地浮现。祂正疑惑这山石为何会变成这般惨状，却突然意识到断裂的表面光滑无比。
　　——哦，青白刃砍的。
　　祂默默往后退了两寸，却见邪神伸出素白的手按在石块断裂处，片刻过后，石块由内到外浮现出一层细密黑雾，顺着祂修长的指节没进体内消失不见。
　　祂在用本源清除青白刃留下的死气。
　　青白刃锋锐，能够当空劈开阴阳，刀风所过之处化为寸草不生的亡灵之地。被邪神之血淬炼后甚能够撕裂时空，彻底成为不可超越的至高神器。
　　但这也意味着许多麻烦，诸如一旦长时间使用便容易污染空间，将周遭一切生灵魂魄尽数搅碎作为养料，死气若得不到清除，此地便永无新生之时。
　　邪神额上渗出一层薄汗，祂抽手歇息片刻，喘口气的功夫后还想继续，却被祁空拦住道：“我来吧。”
　　祂为天道，清除死气为祂带来的消耗的痛苦比起邪神只多不少。但祂一手隐在衣袖里，故作轻松地道：
　　“辛苦你了。”
　　这好像天道那帮神佛们互相敷衍的客套话，但祁空是真心的。祂诞生这么多年，没什么与人打交道的机会，一套一套的话术也只学了个皮毛——应付了事的诡计，祂不想用在与邪神的关系上。
　　邪神却只无声地看着祂。时间一长，祁空被那双浅茶色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祂掩饰般地笑了下：
　　“你看着我做什么？”
　　闻言，邪神便移开目光，却听祂低声语，话中除了疑惑，不知为何还生出几分无辜可怜的意味来：
　　“我听说你现下是会讲话的，为什么不理我？”
　　邪神复抬眼对上祂的视线，清澈的眸光中真诚不似作假：
　　“你同我……打了很久，”祂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我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难怪你没老婆（指指点点感谢在2024-03-15 21:47:40~2024-03-16 21:4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慕芷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  ☪ 花与名
　　◎“你身上好香。”◎
　　不喜欢？
　　来之前祁空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唯独不包含这一种。
　　不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嗯……不想见到你、不想同你讲话、不想与你在同一重天……”邪神一个接一个地数着，如果不是祁空“啊”了一声祂大抵能列到地老天荒，一言以蔽之就是连半缕属于天道的气息也不想感受到。
　　祁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一时恍神，竟将心中疑问说出来了。祂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又被眼下清除死气的情况拖得离不开，一时间左右为难。
　　却没想祂沉默半晌，邪神接着问：“你是不是其实不想帮我？”
　　祁空又被噎了一下：“你怎么会这样想？”
　　邪神只是陈述事实道：“你在走神。”
　　祁空转眼目光沉沉看祂，直打量得邪神抿唇往旁边挪了两步，才收回视线。
　　祂倒忘了，自己作为至高天道没有七情六欲，但邪神由怨气所化，又有物质性的肉身，有情绪感知力再正常不过。
　　只是……好像有些过于敏锐了。
　　以后的日子祂大抵同诸天神佛一样常住天道，天道中六根清净的家伙多了去了，没那么多人世间的喜怒哀乐，邪神生性单纯，不知在这种环境下会长成什么样。
　　祁空不知自己为何替祂担心起以后来，祂那时尚不知这便是某种名为私心的产物，是天道原本不会有的。
　　祂最终叹了口气，拿眼前神明没办法似的，诚恳道：“抱歉。”
　　邪神眨了眨眼睛，祂早听同僚们说天道不好相与，想让祂低头道歉可是比登天还难，毕竟天道诞生即带着本源的高傲，与其他证道飞升的神佛很不一样。
　　“可是，”祂像是下定很大决心，连声音都低下去，“我还不想原谅你。”
　　祂还年少，尽管本源同为至高存在，在天道面前说起忤逆的话来也有几分气势不足似的。却又很有主见，宁可鼓起勇气拒绝也不委曲求全。
　　“没关系，”祁空抬手想摸祂的头，伸到一半却意识到不妥，只好转而替祂将袖子上的一块细小碎石拂落，“本是我不对。”
　　邪神突然觉得原谅祂也没什么不好，天道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不好相与，但祂身上与自己对立的本源气息又的确让祂难以生出亲近之心。
　　祂只好干巴巴应了一声“哦”，转身不再看天道：“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请等一下。”刚走出不过一丈远，却被天道从背后叫住了。
　　“做什么？”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常，但祁空还是捕捉到祂嗓音中细微的不自然，却没想出理由来。
　　“你还没有告诉我，”祁空已经清理完了眼前这一块巨石，背身靠在石壁上歇息，“我该如何称呼你？”
　　这又是一个邪神未曾设想过的问题。
　　如何称呼？直呼邪神祂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本源就是这个。但前些日子诸神佛来来往往，竟没有一个敢叫祂“邪神”的，大抵因着“邪”在六道的善恶观体系中总归不是什么好词，让人难免生不出敬畏之心。
　　称谓说到底只是个代号，祂听说善逝还有十个不同的尊称呢，下五道还是有好些存在提起祂时只愿用“那个存在”“祂”来替代。
　　“你随意，”祂道，“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我先……”
　　“花神，”祁空却忽然道，“你的原身是彼岸花吧，我叫你花神可好？”
　　“……”，祂咬住下唇，卷翘的眼睫在风中轻颤，“你怎么知晓我原身是彼岸花？”
　　那种被一把真火烧灼吞噬干净的焦土，也还能算作彼岸花吗？
　　“我猜的，因为……”祁空笑了一声，祂听见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冰凉的手指贴上火红的衣袖，“你身上好香。”
　　花神从不以为彼岸花的气味有多好闻。
　　祂在成型以前便被孕育在大片的彼岸花海中，那时浑浑噩噩谈不上真的有意识，却也知晓这片花海常年无人踏足。
　　大抵是没人喜欢的。
　　这是一种不讨喜的植物吧，生长在毫无阳光温暖可言的阴间和阴阳两界裂隙，偶尔路过的只有孤魂野鬼，它们的路程走到尽头后便化作花田的养料，将重叠的花瓣染成血一般的红。
　　可能……祂就是跟其他花不一样。
　　但天道却说祂好香。
　　天道这样的存在……竟然有嗅觉吗？
　　花神不确定，祂的年岁实在太浅、太浅，哪怕是与无情无欲的天道相交，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也是根本不够看的。
　　祂便一时没能控制住眼中神色，偏过头去道：“你随意。”
　　祂又像是埋怨：“可你方才都叫了。”
　　天道言出法随，祂再反驳也没有意义了。
　　祁空于是笑起来：“可你方才也应了。”
　　应了……吗？花神不确定地回想。
　　好吧，好吧。
　　祂说不过天道，不知晓这位怎生如此狡猾，更不会知晓天道一贯的处事原则是逆祂者死，换作旁人才不会有这么柔和被询问的机会。
　　祂像是在臣民面前掩饰得极好的暴君。
　　这个认识让花神一瞬间清醒过来，从祁空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袖子，侧身就想走：“我去清理死气……”
　　却没想祁空另一只手直接从底下握住了祂的指尖：“我们一起。”
　　花神蓦地懵在了原地。
　　祂从诞生以来还没被人直接肢体接触过……嗯，被祁空用青白刃抵着压在石壁上的那一次不算，那分明是打架，打架就是会拉拉扯扯，最后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念力耗尽晕过去了也算。
　　但祁空神态自若又让祂觉得好像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对方没有情欲可言，想必就算是坦诚相见也发生不了什么，会害羞会不知作何种姿态面对的只有自己。
　　祂尝试挣了一下，毫无疑问以失败告终。
　　“要、要怎么一起？”
　　“好问题，”祁空摸着下巴思考，“一起调动本源试试？往同一个方向使力。”
　　本源相斥在互为对手时难以分出上下，作为合作者却并非如此。阴阳之气冲撞调和理论上讲能够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但也只是理论上，祁空从未有过机会尝试。
　　趁花神愣神的片刻，祁空的本源已经顺着指尖钻进了祂的经脉。那分明是修行者最为脆弱私密的存在，祁空却好像认识不到这一点，控制着念力流窜过五脏六腑，最终汇聚到祂的内丹。
　　花神下意识地抵触这种入侵，却被祁空攥紧了手腕：“别动。”
　　祂说完才反应过来花神行走世间用的是肉身，并非如自己一般是无生命的东西，连忙松开指间力道，低头却见一圈泛红的印子，在白皙的手腕上衬得祂愈发弱不禁风起来。
　　分明是至高存在。
　　那一瞬间祁空却好像忘了这件事，指腹下意识揉了上去，却感到花神小幅度向后一缩。
　　祂没忍住出声，嗓音微颤着：“……冷。”
　　真的……太冷了。
　　天道的念力游走在经脉里，好像整个人睡在雪山顶寒玉制成的床榻一样，冷得刺骨。而祂的经脉里还有那日未曾烧尽的真火，二者相冲，简直痛不欲生。
　　祁空怔怔看祂半晌，直到花神再次试图后退，方如梦初醒般道一句：“抱歉。”
　　第二次。
　　这是祂第二次向自己道歉。
　　花神默默记在心里，却还是不想原谅祂。
　　——更加不想原谅祂。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祁空温声像是哄慰，当中还有几分无奈。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花神就是不想原谅祂，未来很久很久都不想理祂。
　　祂宁愿自己把这里的死气清理干净。
　　祂在风中垂首无言地站了很久，久到周围静下来，以为天道已经离开了，抬眸却发现祁空还在原地看祂。
　　“那个，”祂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伸出一只手来，试探地道，“要不你进我的法相里试试？”
　　花神刚在心里说过不要理祂，却还是答道：“好啊。”
　　像是某种报复。
　　怨气入体的不适感比起冷冰冰的天道来讲只多不少，但花神毫不犹豫地送了自己的本源进去，却没在坚硬又空洞的环境里找到任何可能是经脉一样的存在。
　　祂只好开口问了：“你的经脉在哪里？”
　　“啊，我没有那种东西，”天道笑了一下，有几分神秘兮兮的，“你直接找内丹就好了。”
　　“……哦。”花神呆呆应了一声，觉得天道果真深不可测，连经脉都没有，肉身也很冷，跟下五道中那些死去的生灵一样。
　　果然是……至高的公正。
　　“你的原身是什么？”祂忽然分神问道。
　　“是什么呢？”天道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却将交握的手攥得更紧了，花神又开始觉得痛了。
　　但下一瞬祂的本源摸到了天道的内丹，念力浩瀚，吞噬周遭试图窥视的一切，仿若凭空制造出一片虚无。
　　却默许了祂的探寻。
　　天道沉沉的嗓音和祂刹那间毫无掩饰的心声一起传进识海：
　　“是石头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3-16 21:42:48~2024-03-17 22:1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提灯逐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1  ☪ 不速客
　　◎像白皙肌肤上缀着血。◎
　　在那之后花神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祁空。六道运行中真正需要至高存在出面解决的麻烦少之又少，再加上天道广阔，二人都喜清净，神殿隔得远，自然见不了几面。
　　一日花神前去佛堂议事，祂全程坐在莲座上撑着头昏昏欲睡，诸位神佛连声音也放得轻了生怕吵醒祂，最后散会时一名少女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祂不甚清醒地睁眼，见少女眉眼弯弯：“醒啦？大家都走啦。”
　　祂下意识抬头向某个方向望去，门口的善逝朝祂点了点头。
　　戴璎珞珠宝的少女多半是菩萨，只是祂懒得区分她们的名号，除了上回陪祂去裂隙的文殊，其余的祂一个夜不认识。
　　祂本无意与人亲近，只因少女手中托着玉净瓶，中有杨柳枝青翠欲滴，看上去与祂倒是有几分同源的缘分，才生出微妙的情绪来。
　　“多谢。”
　　祂便欲起身外出，少女跟在祂身后，走出佛堂时问道：
　　“你的神殿是在那个方向吗？”
　　她伸手遥遥一指，接着道：“我跟你顺路，一起走吧。”
　　她笑眯眯地道：“稍等，我去牵我的犼来。”
　　犼？
　　花神记得文殊坐的是狮子。
　　“久等啦。”少女很快牵了金毛犼来，这庞然巨物在她手中倒也温顺。
　　花神终于没忍住：“可以摸一摸吗？”
　　少女瞪大了眼睛：“当然。”
　　她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呢。”
　　但花神伸手摸上去，金毛犼先是不安地别过头，继而感受到至高气息的威慑，被迫伏下头来。
　　软软的。
　　“谢谢，”花神再次道谢，然后终于想起来问道，“你是？”
　　“诶？你不认识我吗？”少女没想到方才开了那么久的会，花神竟然还没记住她的名号，想来与天道是同一种漠然的态度，“我是观世音。”
　　是她啊。
　　花神微微点头表示记住了，事实上她也不确定下次见面自己还能否认得出。祂虽不像某些石头一样无心，连众人的表象不同都分辨不出，但于表象分辨也不太擅长罢了。
　　但就算是从本源来辨，观世音也是很难被认错的。
　　祂听说人道给她的尊号是大悲，欲与众生无量之利乐。悲能拔苦，苦中挣扎之生念其名号，观其形音，即得拯救，脱离苦海。观尽众生苦相却仍骑着她的金毛犼满天道乱窜结交神佛女伴每天傻乐的，也就仅她一个而已。
　　祂素来不是健谈的性格，观世音一路找了些天道的话题与祂逗乐，却没想到祂初来乍到连神佛都不认识几个，自然也觉无趣。讲到后来她大抵也看出祂并不感兴趣，便感慨一声：“要不你来讲吧？”
　　花神愣了一下：“我？”
　　“是啊，”观世音轻快地道，“你刚来嘛，天道的事你知道的少，下五道总知道些吧？不如就讲……讲阴阳裂隙的死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由天道和花神出手摆平，回天道交差的最终却只有祁空一神。花神被祂安了个“存在时日尚短，念力不稳”的名头回神殿养着了，清理的具体细节被祂封存入金顶，谁也没告诉。
　　可是一提这件事花神就会想到那日混乱的交融，祂控制不稳，念力在某位至高存在的原身里乱窜——这也不能怪祂，祂本没有想探入如此隐秘的部位，是天道自己诱导的。
　　再说了，石头能有什么不能摸的地方！
　　识海被那日乱糟糟的回忆占据，祂几乎无法从中抽身。观世音虽然好奇，却还是善解人意的，见祂神色不对，及时地换了话题：
　　“哎呀那不讲这个……讲祁空吧，你们可是打了七天七夜呢！”她眨了眨眼，“我可不信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说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祂那时虽没有开化灵智，顶多也就是不能听说罢了，基本的行为逻辑还是能够理解的。烈火焚烧和冤魂都让祂既痛苦又渴望力量，自我意识从崩溃的边缘诞生，然后被人一通莫名其妙地质问，不分青红皂白用刀抵着脖子压在石壁上——刀还是用自己的血锻的。
　　祂觉得这也没什么好讲的，毕竟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想跟脑子缺根弦——不对，是缺张琴的某个存在撇清干系，反正天道这么大，几万年不见面想必也是很正常……
　　等等，观世音刚才称呼祂什么？
　　“祁空……是祂的名字吗？”花神忽然道。
　　“诶，对啊，祂就叫这个。”观世音笃定道。
　　“名字”和“称呼”的差别显然是很大的，前者受到本尊承认，后者却只需约定俗成，就好像祂从那以后一直被称呼花神一样。
　　哦，差点忘了，祂是天道，言出法随，祂若是想给其他存在命名，想必也是不需要对方同意的。
　　“为什么叫这个？”祂迟疑地道，“天道也会有主动认可的名字吗？”
　　“这得问祂自己，”观世音笑了一下，“祂一直不乐意别人用‘天道’称呼祂，就好像祂本身不是天道一样。其实大家都知道‘空’嘛，尤其是在玉帝他们体系的人飞升前，跟天道也没什么两样。”
　　本源并非身外之物，又何谈乐意与否呢？
　　否定本源即是连自己的存在都从形式上根本否定了，连自己都不认可的存在更不要妄想获得世人的认可。祂对怨气谈不上讨厌，却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就好像只将它当作维持意识的必须品。
　　“说起来，我们都惊讶呢，你竟然接受祂给的称谓，”观世音想起什么，“我们本还说用本源称呼难免不妥，到时候闹出不愉快来——没想到祂先解决了这个问题，也算得上是祂做过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自己根本没有答应。
　　花神面无表情地想，是某个言出法随的存在利用规则漏洞哄骗她接受的。
　　但不知为何祂不想给其他人讲祂与天道之间的事，好像一种下意识的避嫌，虽然本身确也不熟。
　　祂独自住得远，神殿又是新建的，拿不出什么好招待的来。好在观世音是善解人意的性子，分别时甚至还道：“改日备礼再来贺你乔迁。”
　　花神本来想婉拒，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怎么婉拒，总不能直接上去跟人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婉拒了”。祂为神时日尚短，还有很多需要适应的。
　　所以当祂慢吞吞爬上神殿的台阶，看见大门口坐着一个不想看见的存在时，一时没忍住叹了口气。
　　那个存在恬不知耻地道：“这么不想看见我？”
　　您这不是知道吗。
　　“寒舍简陋，”花神垂眼看祂，语调温软，“没什么可招待的。”
　　祂几乎没给人插话的机会，一口气说完自己也为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而惊讶：“天道请回吧。”
　　天道。
　　闻言，祁空怔了一下，方才笑道：“好生分的称呼。”
　　花神将目光挪开了去，浅茶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好像祂没有起伏的音调：“那你待如何？”
　　前两次都没有机会称呼，双方“你”来“你”去的，打架那会儿依稀记得祁空还叫了句“阁下”，生怕听不出祂阴阳怪气的讽刺似的。
　　现下倒是觉得生分了。
　　天道的心思难懂，弯弯绕绕祂一点也不想理。可天道又无处不在，在祂诞生的时候在，第一次执行公务的时候在，眼下议完事回家了，祂还在。
　　阴魂不散。
　　“她们没跟你说过吗？”祁空屈起一条腿坐在门下，去路被这人挡了花神也只能干站着，“我的名字。”
　　祂突然就很厌烦，抿了抿唇，别过头：“我管你叫什么。”
　　祂没什么底气地说：“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然后不知为何补了一句：“都是至高存在……我叫你就得应。”
　　这固然不错。
　　但花神也是说完才后知后觉到生硬，说半句跟在后边儿补半句的措辞也太……好像祂无理取闹似的。
　　但祁空只低低笑了一声，应道：“好。”
　　好什么！
　　花神愈发不想理祂，但总不能转身就走，这分明是祂的神殿，怎能做出这等拱手让人之事。
　　祂于是移回了假装看风景的视线，开口道：“我要回去了。”
　　祁空纹丝不动：“请。”
　　花神简直想一脚踹开祂。
　　祂到底有没有一点鸠占鹊巢的自觉？
　　花神与不速之客对视半晌，说：“……你让开。”
　　祂垂眼看人时，桃花眼中潋滟水波更显，仿佛融进一汪多情春水，天道只觉祂见犹怜。
　　怎么好些天过去了，半点长进也没有。
　　祁空被祂盯得投降，起身时却见神殿大门口的玉阶上铺了好长一串殷红的彼岸花。
　　像白皙肌肤上缀着血。
　　“喔。”祂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叹词。
　　花神开始在心中祈祷祂快点消失，今天出门一定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否则怎生连念力外溢没控制住这种事情也刚巧被对方瞧见。
　　于是乎祁空抬眼就见某位至高存在红了耳尖，与那花瓣艳色很是相像。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凉到这种程度……（哽咽

72  ☪ 簪花影
　　◎“花开得正好。”◎
　　在那之后天道盛传花神与祁空关系不合，甚至到了相看两厌、见面就干的地步。对此，除了拜访花神外根本足不出户的当事人是不知晓的。直到有一次祂心血来潮参与佛堂议事，在莲座上打瞌睡时，与进门的花神遥遥对视一眼。
　　祂半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人，大抵是因为逆光，只分辨出祂头后光圈似的神格。
　　在祂凝神看第二眼之前，被观世音往前挪了一步挡住了视线。
　　“干什么？”祁空瞥她一眼。
　　“站久了活动一下。”观世音不动声色地道。
　　趁着二人说话的机会文殊已经将花神拉到一边去了，祁空只来得及捕捉到角落一片殷红的衣摆，和地上垂落的倒影，消失在石柱后。
　　“你们聊，我先告辞了。”
　　祂彻底失了睡觉的兴趣，起身来就要往外走。观世音想拦祂又不敢，余光瞥见坐在主位的善逝默许，才追着祁空几步出了佛堂。
　　“方才说的人间动乱，你可有决断？”玉净瓶里的甘露随着她有些急促的脚步荡漾，差点没将杨柳枝晃出来。
　　祁空莫名其妙，都没分她半个眼神：“干你什么事？”
　　“哎我就是问问，”观世音也觉得这个话题起得不好，但既然已经抛出来了倒不如问问，“万一人道又向我许愿我好做选择嘛。”
　　祁空觉得她纯属没话找话：“你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啊，我要是提前说好就算泄露天机了，会影响整个六道运行秩序的。”
　　“……行，”观世音早知道会是这个回答，祁空永远都用这句话来敷衍了事，尽管她也知道祁空所言非虚，“你怎么突然要走？”
　　“继续听下去也没意思，”祁空打了个哈欠，“善逝那家伙一句话能分成三句讲，从听到他的声音起我就没醒过，睡醒好几回了。”
　　“再说，”祂似笑非笑，“你怎么跟着我出来了？”
　　观世音说不过祂，绕这么大一圈还是回到原点：“我这不是怕你跟那谁……祂打起来嘛。”
　　“谁？”祁空隐约觉得诸神佛好像误会了什么，“花神啊？”
　　“还能有谁？”这回疑惑的成了观世音，“你们不是关系很差吗？”
　　祁空蓦地顿住脚步，长久的沉默开始酝酿。久到观世音以为祂是被说中了，都想好怎么开口劝作为同僚要和睦相处了，祂方才搁下一句：
　　“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吧，大家都这样说，”观世音想了想，“好像起初是有负责洒扫的小沙弥从花神神殿玉阶上扫出一大片彼岸花瓣——带念力的那种。”
　　她的眼神逐渐审视起来：“如果不是打架，哪儿会来那么多外溢的念力化作彼岸花？”
　　祁空有理说不清，总不能说花神为神时日尚短连自己的念力都掌控不好吧，这就好像是在说虽然祂念力强大但其实控制能力还不如哪位尊者带在身边的小仙童。
　　花神要是知道可能会连夜提着傀儡线来把祂砍了。
　　见祁空不答，像是被问得哑口无言，观世音也没多惊讶。毕竟祁空的处事风格大家都清楚，若不是碍于天道本源的缘故，想必受过祂气想报复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花神多好啊，祂那是有出手的底气。
　　“要我说，你们还是握手言和的好，再不济也别见面就打伤了和气，”观世音絮叨的毛病又犯了，“世事轮回，我们都还得存在许多年呢。更何况你们与日月同寿的，更是不会有真正意义上消亡的那一天……诶你去哪儿？”
　　祁空已经踩着园林风景树的枝干飞出很远，只留下一句：“去打架。”
　　观世音：“……”
　　阿弥陀佛，真是造孽。
　　祁空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那抹火红的影子。怨气的存在感与诸天神佛大相径庭，祂几乎不用凝神去探寻就能够感知到对方存在，至于空间的分隔对祂而言更不是阻碍。
　　“……人道又快到了放榜的时候，唉，我最近都没睡几个好觉，每天都被祈愿声吵醒……”她们大抵只是在聊天，祁空听见文殊抱怨公务太多，忙完白天还被拖起来开会云云。
　　“正好让他们体会一下求不得，”花神折下手边一朵花枝来，浅粉色的桃花在祂触手的瞬间被染成艳红，“人道中人多贪婪，若真有那么多功名让他们中，那八苦岂不是说来玩。”
　　祂将花枝在文殊发间比划两下，许是觉得不妥，又随手丢掉。花枝在土里重新生根，破了原有桃树排列的秩序。祂却趴在栏杆上撑着头，漫不经心地道：“真中了功名，能守住的又有几个？”
　　微风拂过她耳侧碎发，至高存在并不如其余神佛一般有着较为统一的打扮，祁空见她墨发不过用白玉簪子随意一挽，火红色的裙子又衬祂本就白皙的肤色，竟显出几分病态来。可祂神色淡淡，说着这般无情的话，又好似本该如此。
　　“话是这样说，”文殊笑了一下，“但因果轮回自有报应，今生的功名皆为前世报偿，真有作奸犯科，也合该由酆都定夺才是。”
　　花神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大抵只当一阵风从耳边吹过了。祂现在能够说好长一串条理清晰的话，想必在这些天适应了不少神佛的相处模式。
　　她们在园中多转了一会儿，文殊没有观世音那样爱操心，与花神聊的话题大抵也就是天道何处的桃花开了，听说忘川河边的彼岸花又往岸上扩了好几里云云。
　　到最后大抵是人间烧香的信徒又多起来，文殊无奈地与祂作别，回殿里处理祈愿去了。
　　花神又伸手折了一支桃花，看也不看就往身后扔：
　　“好看吗？”
　　祁空闪身躲过，伸手捏住“暗器”，差点被打个正着。桃花在祂手中逐渐褪回原本的淡粉，边缘处打磨光滑，阴阳之气抽干了其中衰败，成为永不凋谢的存在。
　　“花开得正好。”祂道。
　　花神顿了片刻，头也不回抬脚便走，却被祁空绕了一圈堵了回来。
　　祂抬眸看了某位至高存在一眼，半个字也不想说。
　　“我去过你的神殿，你准备什么时候礼尚往来一下？”
　　花神往后退了半步，答非所问：“偷听乃小人所为。”
　　“你若不来，天道都将我们关系差传遍了。”
　　花神却道：“强人所难有失偏颇。”
　　“那日玉阶上的彼岸花……”
　　“住口，”花神没什么波澜的神情终于被祂撩拨出一丝波动，“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我就……”
　　祁空觉得有趣：“就如何？”
　　“……”花神瞪祂一眼，不说话了。
　　祂转身欲走，却听后面的人道：“你的神殿不是那个方向。”
　　祂还能不知道自己神殿在哪个方向吗？不过是正路被某人堵着罢了，她偏要……
　　“那个方向是我的神殿。”
　　花神觉得自己不理祂的决定真是再正确不过了，这分明就是蛮不讲理、强词夺理、多管闲事……总之就是不可理喻！
　　但祂停顿的片刻已经被祁空从身后揽住了，冰凉的触感难以忽视，祂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怔在原地。
　　“别动。”声音近在咫尺。
　　祂下意识闭上眼，轻颤的眼睫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瞬息之后，冰冷退去，发间好像多了什么。
　　“好看吗？”祂转身，天道手中执着一面水镜。
　　方才那支桃花缀在自己发间，浅粉好像脸颊的轻薄春色。
　　……分明是自己折的花枝，这根本就是借花献佛。
　　祂没什么底气地回道：“好看与否，都是表象。”
　　“喔，表象，”祁空点头，好像很同意祂的话一般，“多谢道友雅正。”
　　花神觉得自己不能落荒而逃，显得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于是很是有理地说：“客气客气。那道友可否往旁边挪一挪，容我借过片刻？”
　　“不可。”
　　“为何？”
　　“因为……这个角度正好，”祁空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在赏花。”
　　祂方才已说过好看与否都是表象，若非冥顽不灵，此刻赏的不是表象，就只能是本质。
　　放眼四周，草木众生有佛性，却未得道，无谈本质。
　　花神开始后悔今天出门了，下回从神殿离开前定得卜上一卦。
　　可对方是天道，天道想找祂，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祂久久默然，祁空才不会错过这样好的机会：“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花神哼了一声，低声道：“……一直都知道。”
　　是了，祁空想，正如自己不用耗费神思就能感受到祂的存在一样，祂于自己，也是相同。
　　祂听闻下五道有双生子一说，传言心灵相通，能够感知到彼此存在，如同一体。
　　祁空心念微动，未曾意识到自己柔了语气：“那为何不说？”
　　花神抬眼看祂：“说了你就会走？”
　　祁空笑了一声：“不会。”
　　花神不解，语气中已染上几分不耐：“那我为何要做无用功？”
　　“因为我想知道，”祁空温声道，“你同我一样，知晓彼此一直都在。”

73  ☪ 明镜台
　　◎“我也会疼。”◎
　　花神怔了片刻，许是没想到理由竟这样……总归不像是从天道口中说出的，倒像是祂新看了人道民间话本捉弄自己。祂不知为何竟不敢直视般的移开视线，轻斥一声：
　　“无聊。”
　　但正如观世音所说，至高存在与日月同寿。无尽漫长的岁月里，不可能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不可磨灭的意义。就算是意识消弭，本源亦从未离去。
　　感知到彼此存在成了某种心照不宣，好像偌大的天道之中仅凭这一丝微弱却从未断绝的关系将祂们相连。花神神殿前的玉阶被小沙弥扫了又扫，直到有一天那里再也不出现零落的彼岸花，祁空来时，阶前的小仙童说花神刚下凡去了。
　　祂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低身揉乱小仙童的发：“我来得倒是不巧。”
　　天道很少有这般运气不好的时候，只在这一件事上，祂永远都猜不准。
　　“大人连着几回来，都没见着花神大人，”小仙童眨了眨眼，仰头看祂，“可需要我替大人知会花神大人一声？”
　　祁空从云天相接处收回视线，淡声道：“算了。”
　　祂说算了，便是缘分到了自然就能见到的意思。小仙童听闻天道素来不好相与，却将祂的话奉为神律，见了其他小仙童和小沙弥便一一传说。久而久之竟坐实了天道与花神不和的传言。
　　那段时间全天道都知晓新生的邪神被天道强行赋名花神，心有不满，多生怨气。最后当然是至高存在内部一物降一物，谁也看不惯谁，但也动摇不了对方的地位罢了。神心险恶难测，神佛的圈子难混，想来即是如此云云。
　　然而无论是天道还是花神，都分不出精力来管这愈发离谱起来的谣言。事实上那段时间天道所有神佛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么多年来祁空头一次见观世音眼下坠着黑眼圈，差点以为她终于想不开去人间哪个煤矿里待了几天普渡凡人了。
　　祂往手腕上缠着白绫，进佛堂时刚巧撞见观世音从佛堂出来，颇有几分头重脚轻的病弱感，便在她绊倒前伸手扶了一下，迟疑地问道：
　　“你这是昨夜去捉鬼了？”
　　观世音累归累，自己属于哪个教派还是知道的，闻言幽幽地道：“那是隔壁天庭手下道修士该做的事情。”
　　祁空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多年，你们还分这么清呢？”
　　“是啊，”观世音竭力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毕竟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觉得自己是‘空’的。”
　　“怎么还扯上我了？”祁空短促地笑了一声，继而问道，“慈悲为怀的事都是你们在做，那谁呢？”
　　“谁？”观世音一时间没想出人选来，后来觉得不能直呼其名的除了祂自己就只有善逝和花神，而祂向来随意惯了，连善逝的称号也是唤得的，这样说来便只有那位，“花神这段时间在地狱道。”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祁空半眯起眼：“祂上那儿去干嘛？”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消极怠工？”观世音把祂往旁边拨，“你让开我要去处理祈愿了。”
　　祁空懒得解释。
　　难怪祂最近感知不到花神的具体位置，这实在是离天道太远了。
　　人间动乱，阴阳失衡，帝王失去天道福泽，佛道两派又各自为政。祁空虽没有处理具体事宜，但阴阳之气乱成一团绕得祂本源动荡，道心不稳，简要言之最主要的体现就是失眠。
　　但纵使失眠，本体是石头的祂也不会展现在表象上。旁人看祂顶多精神有些疲倦，不过祂一向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倒也没什么人发现端倪。
　　观世音匆匆行过，金毛犼载着她很快消失在云端。祁空倚在石柱上垂眼不知想什么，回过神来时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哟，”祂像是多惊讶似的，“今天舍得从莲座上下来了？”
　　善逝显然不会理她毫无营养的玩笑，他这人比天道还要无情无欲。修成正佛后甚至不需要像菩萨一般行走奔波普渡世人，很多时候祁空觉得他比自己还要像个只有象征意义的玩意儿。
　　“你该下去看看祂。”善逝单手执礼，温声道。
　　“我下去干什么？”祁空打了个哈欠，“我回去睡觉。”
　　“明镜不净，恐难入眠。”
　　这会儿措辞倒是简洁了。祁空无语地上下打量他：“全天道就你最清闲。”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祁空更是诧异：“这是人道哪位佛修写的吧？”
　　善逝：“……”
　　这说一句怼一句的对话算是终止在这儿了，善逝转身欲回佛堂，却听祁空懒洋洋又回了一句：
　　“你说得对。”
　　但紧接着却是冷冰冰的一言：“但有一点不对。”
　　善逝顿住脚步，愿闻其详。
　　“天道无心，何来明镜台？”
　　“告辞，”祂的声音辨不出喜怒，“祝你今晚也能会周公。”
　　这便是六根不净的意思，善逝不会计较祂的言行，言出法随也得有个度。他回到莲座之上，瞥见一侧的青狮睡得正香。
　　“祂果真下去了。”文殊从暗中走出，若有所思。
　　善逝没什么神情变化：“祂与邪神命格纠缠，合该如此。”
　　文殊叹了口气：“只是不知这场浩劫何时才是尽头。”
　　“你不当乐得清闲吗？”帝释天看乐子，“五道战乱，追求考取功名利禄的人便少了许多。方才祂说全天道最清闲的，该是你才对。”
　　“追求功名的人少了，信徒也少啊，没有信徒哪儿来的念力？不是谁都跟天道一样，从天地中汲取灵气，”文殊摸了摸青狮温软的毛，“我现在是为诸位中念力最弱，就别顾着打趣我了。”
　　然而从天地中汲取灵气的天道也会有乏力的时候。地狱道离天道太远，阴气过重，阴阳难以调和。乍一进入地狱道的地界，祁空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祂既弱了，想必花神在这种环境下可谓是如鱼得水。
　　花神飞升后，在天道建神殿前也有不少神佛以为祂应当会搬去地狱道住的，毕竟那儿怨气重，离祂诞生地也近，称得上是某种精神故乡一样的地方。再加上邪神本源，一听便与诸神佛大相径庭，与这种存在同住一处难免心悸，扰人清梦似的。
　　但那时候诸神佛还没摸清楚花神的脾性，是以没人来劝祂回地狱道去建神殿。拖着拖着神殿就建好了，这种时候总不能再劝人搬到地狱道去住，显得好像排挤祂似的。
　　好在花神神殿虽建在天道，祂倒也不常出门，与诸同僚好些年都不一定见上一次，久而久之这事便被忘了。
　　祁空无奈地收起些念力，这玩意儿在地狱道须得省着用，虽说天道仍旧无可超越，但补给的速度慢了，总归是防备些的好。
　　地狱道并非如其余几道一般为整一世界，细分之下又有四大地狱，四大地狱中囊括无数小地狱。祁空不常来，是以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哪一重地狱。但祂凝神之下感知，浓重的血肉腐烂的气息之间，有一缕暗香隐约飘了来。
　　祂穿过几层地狱，再度睁眼时，见到了那抹火红色倩影。
　　祂立于一处悬崖边上，裙摆被风扰得有几分人道修行门派仙风道骨的意味，如果不是她满手鲜血，大抵会被人误以为是普渡众生的神灵下凡。
　　祁空知晓祂知晓自己存在。
　　果然，片刻后，花神回身，冷然问道：“你来干什么？”
　　大抵是的确不适应地狱道的风吧，那一瞬间祁空又从祂身上看见许多生灵的影子，阿芙罗狄忒、维纳斯、甚至帝释天的妻子舍脂。但她们皆只是分有的存在，不比眼前这位是最原初的形式本身。
　　祂靠在一段枯枝上，闻言笑了下：“来普渡苍生。”
　　花神一个眼神都不想分给祂，祁空能够感知到祂的存在愈发强势，却同时共享到痛苦。怨气实在是太多了，祂甚至从中分辨出不太明显的死亡。
　　那本该是祂最终的归宿。
　　阴气流转的速度降下来，那是风雨欲来的前兆。祁空沉了神色，听花神低声道：“离我远一点。”
　　祁空却没听见祂的话似的往前走，花神只好后退直到悬崖边缘，似乎再多退一毫便会坠下。
　　堕入地狱。
　　但祂知道这种事只会存在于想象，为的是众生皆有天道庇佑。
　　祂曾以为自己并非身在其中，许久之后方知自己也是众生万相中的一环。天道那时尚不懂得偏私，只以为福泽中合该有祂一份。
　　祂却无以为报。
　　“我若不来，”天道抚上祂指尖，抹去浅淡的金色，“你便硬撑？”
　　祂的语气中没有怜惜，亦没有责怪。花神早知如此，难以抽身，却分不出究竟是谁的体温更冷，冷过地狱道山崖的风。
　　“……没有，”花神不知自己在解释什么，地狱道的怨气似乎并没有让祂的语言表达更精进多少，“很快就好了。”
　　祂却见天道软了神色，放低的语气近似呢喃：“我也会疼。”
　　【📢作者有话说】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唐]神秀《菩提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唐]惠能《菩提偈》

74  ☪ 问探灵
　　◎“离我远一点。”◎
　　这当然只是陈述事实的意思，当下容不得花神多想，无心之存在怎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情感可言。花神更多时候以为天道其实是一面映射万物法相的镜子，不过因为同为至高存在本源对立，这才使得祂们维持一段似是而非的关系，天道潜意识中受自己影响而不自知罢了。
　　譬如现在。
　　“抱歉，”祂说，声音裹挟在呼啸的山风中，好像煞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愧疚，“是我思虑不周。”
　　天道无言看祂，透过浅茶色的眼瞳撞见自己的影子，好像与经历生老病死的世俗中人并无区别。祂分辨不出表象的差别，却在花神的眸中第一次看清自己。
　　如此陌生。
　　但花神另一只手的指节覆上来，低垂着眼帘遮住了探寻的视线，只说：“好了。”
　　似乎天道此举像是某种孩童的无理取闹，分明祂才是存在年岁更长的那一个。向更远处追溯，祂们的起源都早于盘古开天地之前，诞生却不分彼此。
　　时间只是僵硬的刻度工具，会随着线性流逝向前逐渐显露出其相对性。无尽漫长抵消了岁月的差距，但不是现在，而是在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更远。那时的计量单位将会被一个庞大的概念替代，现今的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零头。
　　但愿如此。
　　天道拒绝了花神让祂回去的提议，固执地守在这里。花神晓之以理，搬出诸如二者同源，天道念力恢复得快祂的念力便也恢复得快此类理由，倒是没有动之以情的必要性。
　　从结果来看，天道大抵是将这些话都当了耳旁风。
　　花神无奈，只好匆匆将这一层的怨气都清理干净。祂们的心法不同，祁空摸不透花神施了几分力，也没从流转的念力中觉出虚弱，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颇为熟悉，祂在花神诞生那日也嗅到过。
　　铺天盖地的……毁灭。
　　更甚者还有不计一切代价的杀戮，地狱道众生白日受罪，夜晚复原，就如同祂在西方听闻普罗米修斯的传言，受难是没有尽头。西西弗斯尚可被幻想从过程中获取快乐，地狱道却只有无穷无尽、最本能的苦痛。
　　祂察觉出不对，花神周身气息弱下去后第一时间闪身到了祂面前。那一瞬间祂被花神投下轻飘飘的一瞥，却莫名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无间悄无声息。
　　那绝非天道诸神佛应有的神色，就好像仍带着前尘恩怨，七情六欲一同化作滔天仇恨，理智被取消，只剩下晦暗不明的兽性，被诸天神佛唾弃的劣根。
　　但下一瞬，祂从恐惧中惊醒。
　　花神抬眼看祂：“怎么？”
　　……祂方才垂眼朝向别处。
　　这个认知让祁空蓦地松了口气，过往的片刻如轻烟般消散，似乎只是三千世界里投射的幻影。祂在那时忘记了天道的本能，祂本该是超越时间的存在，不过为着现实世界中的实存受诸多限制，却仍会在某个自己未曾意识到的瞬间预言不久后的将来。
　　“……没事。”
　　祁空压下心头违和，不知为何想覆祂的眼，伸手到一半却转而拂去祂发梢的灰尘。祂眼中的情绪花神看不懂，只听祂说：
　　“你的念力变强了？我好像感受到了。”
　　“我能看吗？”祂问。
　　不该跟石头谈隐私的，花神想。
　　祂的问句全无询问的意思，分明只是告知一般的程式，就算拒绝祂也总有办法可以看见的。祂像是心甘情愿献祭，将自己当作祭品。祂想象自己被狂热信徒绑上祭坛，继而后者消失，只存在于祂的臆想。
　　“看吧。”祂没让天道发现这一点。
　　不属于自己的念力顺着经脉游走，花神又想逃了。这种事情以后只会更多，一回生二回也不见得熟。经脉如同蜿蜒的迷宫，每一处角落里的勾连都尽数传回，祂难耐地攥皱了天道的衣袖，额角的细汗不知是方才就有还是后来生出：
　　“你能不能快一点？”
　　天道却在此时共享祂的感官，这种体验非常……微妙，自己正在另一具躯体上造成与自身同步的反应，好像祂们本来即是同一。
　　思绪飘荡，祂又想起双生子的隐喻了。
　　事实上与对方共享感官的并非只有双生子，天道中诸神佛得道路径不同，心法各异，多位一体的、阴阳互补的并不鲜见。只是祂从来不关心诸位同僚是如何修炼的罢了。
　　但祂仍旧不能领会到花神此时抵触情绪的来源，分明经祂同意，却好像自己正在做的事带有强迫色彩。天道从来想做的事都是顺其自然，再不济做之后也会成为自然，从没有经历过势均力敌的对立。
　　祂兀地放过了最后未攻略之地，花神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隔着衣袖天道感知到轻微的颤栗，捕捉到祂眼尾薄红。
　　祂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听花神抛下一句尾音凌乱的：“离我远一点。”
　　第二次。
　　祁空没能理解其中的不同，但花神些微喘过气，说：“我以为你要触碰力量本质。”
　　祁空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认路的难度对祂来说简直与认脸一样困难，更别提花神念力浩瀚，体量几乎与祂等同。祂以为自己的错误能够被原谅，但花神总不按常理出牌。
　　花神的决定带有感性色彩。
　　这恰恰是祂所缺少的，但祂曾经并不以为感性是天道所必要的，或者说，具有感性的天道并不成其为自身。祂在这时才罕见地觉出慌乱，好像这一要素的缺乏构建了横亘在祂们之间的鸿沟，永远也绕不过的。
　　天道只是说：“原本是这样的。”
　　“那为何改了路径？”花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天道决定实话实说：“迷路了。”
　　花神：“……”
　　祂又不想理天道了。
　　祂本来想说你有时候真的让人很……后来又觉得算了，说了天道也不会懂。跟石头谈情感简直是弥天大错，祂甚至怀疑天道真有了情感便不再是祂了。
　　花神开始恐惧天道的消失。
　　这简直像是祂曾听过的人道杞人忧天的故事。祂以为就算是世界最终消亡，祂的存在也会是先于天道崩溃的那一个。后者大抵由于并无自我意识，消散与否并不成为真正的问题。
　　花神于是只留下没什么感情色彩的“哦”，祂猜测这种回复正合天道之意，省得祂将这一个字进行无聊的、与正确结果毫不沾边的天道特有式无情解读。
　　果然，天道问祂：“还继续吗？其他地狱呢？”
　　花神隐秘地藏起内丹周围的气息，面不改色地道：“暂时不了，改天吧。”
　　对祂们来说，改天与现在没有本质上的分别。
　　天道不疑有祂，点头道：“好。去哪儿？”
　　花神好像一语双关：“回天道。”
　　祁空半眯起眼看祂，花神却不给祂读心的机会。回程的速度变得很快，至高本源的同时存在加快了周遭阴阳轮转，是以出了地狱道后念力充盈，一路无碍。
　　不过进入天道地界时不慎被小仙童们瞧见，一时间天道与花神种种婉转动人的故事再一次传遍诸天神佛，此为后话。
　　“真不去我那儿？”分别时祁空问祂。
　　花神仍旧推辞：“我回神殿歇了。”
　　祁空知祂疲累，也不强求，便道：“嗯。”
　　又叮嘱道：“你记得检查今日转化的念力，地狱道东西混杂，当心染了不干净的。”
　　花神很轻地应了一声。
　　祁空见祂一切如常，便放下心来，转身隐没云间没了踪影，是以并不知晓花神盯着祂的背影直到消失后很久。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呢？其实祂自己也说不上来。
　　再见是在瑶池宴上。大抵是受人道官僚体系沾染太深的缘故，天庭那帮神仙还保留着类似人道朝廷一般的组织形式，王母生辰隔些时间便宴请群仙，哪怕下五道动乱也不例外。
　　祁空收到邀请本是不想去的，但来递请柬的小仙童或许是传闻听多了，竟多嘴说了一句：“请柬也给花神大人送去了一份。”
　　祁空便改了主意。
　　祂原以为依花神的性子，这种事应当与自己一同能推就推，不过是小仙童说的话合祂心意，祂也愿给天庭那边的神仙几分面子。
　　桃花酒醉人，比起狄俄尼索斯酿的葡萄酒也差不了几分。下五道动乱的时间太久，祂已经许久没睡过完整觉，夜半惊醒再无法入睡，识海中充斥着杂乱无章的争吵。
　　阴阳乱转成了一场无休止的争夺。
　　受天道福泽的帝王一个接一个地驾崩、失去庇佑，很多时候祂说不上来天道究竟是幕后操纵的那一个，还是被动选择的那一个。但无论如何天道的决定无可改变，命运永远按照既定的路线运行。
　　——就像祂避无可避在混乱中与花神相逢。
　　祂来得很晚，被小仙童簇拥着入席时带来满座幽香，行过的路上碎了一地彼岸花瓣，好似佛陀脚下步生莲。
　　祂轻抬衣袖掩面，低声嘱咐着身侧的小仙童什么，却在猝不及防目光相接时突兀忘了言语。
　　觥筹交错，祁空遥遥倾杯。
　　【📢作者有话说】
　　又双叒叕轮空了（哽咽
　　怎么会有人凉到这种境地……（茫然
　　啊啊啊啊啊我不会完结都v不了吧不要啊呜呜呜呜呜（以头抢地

75  ☪ 桃花酒
　　◎“醉了。”◎
　　“大人？”小仙童轻声提醒道，“您方才说……还要什么？”
　　她见花神蓦地顿住言语，隔些时候才再次开口：“没什么，斟酒吧。”
　　“哦。”小仙童愣了下，倒完酒与后边站着的同伴悄悄咬耳朵：“花神大人也会走神诶。”
　　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实则逃不过花神的耳朵，甚至祁空都听见了这段插曲，没忍住笑了一下。
　　观世音疑惑地转眼看祂：“你乐什么？”
　　祁空转着酒杯：“我没有啊，你看错了。”
　　“……是吗？”观世音肯定祂方才一定扬了嘴角，甚至不是挖苦的嘲笑，而像是……真正被逗乐似的，这种神情在天道身上十分罕见，“我还会看错？”
　　“是啊，”祁空同情地看着她，“祈愿处理多了难免眼花，不如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观世音：“……”
　　她就不该来瑶池宴的。
　　她不再理会祁空，转而找一旁的文殊搭话，却没想叫了好几声对方才茫然抬头应道：“啊？”
　　“这又是怎么了？”观世音不过一盏茶功夫接连两次遇人反应奇特，“你最近不该有堆成山的祈愿要处理啊？”
　　文殊端茶杯的手有些不稳：“一百年了！下五道战乱足足有一百年了！”
　　观世音迷惑地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
　　“一百年没人诚心向我求智慧了！”她喃喃道，“战功谋略归我管吗？难道该归我管吗？”
　　这显然超出了观世音的知识范围，但她大抵能够理解同僚没有祈愿就念力式微的惨况，相比之下也不知是每晚都被各地方言的观音心经吵得睡不着惨，还是根本没有念力整个人被抽干精气一样更惨。
　　她绞尽脑汁安慰文殊，下意识道：“嗯……像天道有些神明，不也没有信徒嘛，比如……”
　　比如天道本身。
　　比如花神。
　　观世音绝望地发现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神仙连信徒都没有一个却如此逍遥自在的了，她下意识去寻原先坐在身边的祁空，却扑了个空。
　　“呵，”文殊意味不明地发出一个语气词，“还找呢，跟那谁厮混到一块儿去了。”
　　观世音往不远处望去，果然见花神不知何时来了，祁空眼下正与祂说些什么。大抵是为着视线错位，竟显得祂们离得很近。
　　她甚至眼尖地瞥见祁空酒杯中一瓣赤色彼岸花。
　　但眼下却由不得她多想，天庭中几个她记不住名号的神仙凑上来搭话，她被迫端起标准慈悲为怀的微笑交谈去了。
　　文殊乐得清闲。
　　另一面花神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中，连杯中桃花酒饮尽也没注意。侍立在一旁的小仙童想为祂斟酒，却又碍着祂没放下杯子，一时间左右为难。
　　正当此时，她瞥见祁空从后方绕了过来。
　　小仙童一惊，祁空却竖起食指压下了她的声音，从她手中接过酒壶放回了几案上。
　　花神蓦地转身，差点撞上。
　　“在想什么？”祁空晃着还剩半杯的桃花酒。
　　“……没什么，”花神不喜欢仰头看祂的姿势，这个似乎被圈禁在怀中一般的位置也让祂不适，“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祁空似笑非笑。
　　“连影子都没有，”花神指尖攀住了桌沿，“如何确证你在此？”
　　祂问出这句话后，对话便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祁空试图去捉祂的视线，但祂眼中好像只有一片玄色衣角，半分多余的目光也不肯分。
　　这便是祂每次都被吓到的理由，自己没有影子，从身后靠近时让某人毫无防备，似乎因为靠得太近，念力的感应反而起不了效。
　　鬼使神差的，祁空单手捏住祂的下巴微微上抬。
　　“醉了。”祂像是评价。
　　潋滟的桃花眼蒙了一层雾气，浅茶色的瞳中没剩多少清醒。眼尾的红好像要哭不哭似的，微挑的眼角勾出摄人心魄的涟漪。
　　花神微微眯眼，那一瞬间好像没辨出来人，只当祂是普通的小仙娥，下巴就要往后缩，冷冷地斥了一句：“做什么？”
　　祁空又开始觉得有趣，祂捏着巾帕擦了手，扔回小仙童举着的盘子里，像是随口问道：“你们花神大人方才喝了什么？”
　　小仙童已经看得呆了，尽管方才二人的举动皆背对着祂，席间也没什么人往这个方向看，但祂们似乎靠得有点太近了？
　　但她不敢多言，只如实答道：“只是席间普通的桃花酒。”
　　她转身去看一旁大的酒壶，祁空却仗着身高优势先她一步将酒壶提了起来，端详片刻，点头道：“喔，三千年。”
　　小仙童：“……”
　　“放心，拿错酒这件事，我不告诉你们娘娘，”祁空笑得像是在欺负小孩，“我带花神先走了。”
　　说完不等回应，祂便一手搂着花神，单手结了个印，消失在瑶池会上。
　　王母身边的侍女下来察看时，惊讶地道：“花神大人呢？”
　　小仙童木然道：“走了。”
　　侍女疑惑更深：“不是刚来？怎么走的？”
　　小仙童放空大脑，缓缓地道：“被天道大人劫走了。”
　　侍女：“……”
　　这两位对峙了好些年，还这么剑拔弩张呢。
　　对这段对话丝毫不知情的二人眼下正在一片桃林中。虽然祁空不认识路，但在天道种如此多桃树的，想也知道只会是王母。但蟠桃林这么大，眼下群仙又都在宴上，自然也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花神被祂放开，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却又记得一贯的喜好，足尖轻点便坐上了一处不高不低的树枝。
　　祁空抬眼看祂半晌，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只轻笑一声：“至高神醉酒，可谓是天道一大奇观啊。”
　　祂原以为花神眼下灵智不清明，当是理会不了自己的才是。却没想花神一扬下巴，语气有几分不屑：“你那日满身酒气将我逼迫至……不提也罢。”
　　祂一说，祁空才意识到降生日的事祂竟耿耿于怀记仇到现在。世事无常，连天道也有失算的时候，祂当时可没想到二人会如今天一般一同从瑶池会上溜掉，误打误撞入了这片桃林。
　　半树桃花半树果实泾渭分明，花神坐上去后，属于桃花的那半面疯狂生长起来，原本还有些日子才会开放的花骨朵竞相绽放，被染成鲜血一般的红色。
　　“下来吧，”祁空半眯起眼，天光有些亮，“你再多坐一会儿，这树桃子可就都吃不得了。”
　　受过花神念力滋养的桃子，寻常神仙可消受不起。
　　花神垂眸看祂，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祂并非不讲理之人，半晌后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撞进温软的怀中。
　　祁空一惊，下意识的想法竟是推开，然而温热的指腹摩擦过唇瓣，祂恍惚意识到自己口中被塞了什么东西。
　　那朵桃花像是流经血液一般滚烫，几乎将冰冷的吐息烧灼。柔软像是近在咫尺的唇，却又带着不可触摸禁忌的荒唐。
　　“唔，”始作俑者不知情似的退开些距离，像是尚不会讲话的孩提对着事物学语，“桃花。”
　　祂弯起眼睛：“这不吃得？”
　　桃子吃不得，桃花也就只有某些至高存在吃得。
　　但没有谁闲着没事吃花瓣的——彼岸花本体的存在也不会干这等同类相残之事，天道面无表情地想，花神本质好像仍旧稚气未脱。事实上非为从下界飞升的神明都有些天真气，不过花神的确为神时日尚短，又没怎么与同僚打过交道，才显得格外难办罢了。
　　桃花暂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被花神碰过的东西不一定能直接放回土里任其与旁的花瓣一般零落成泥碾作尘，还是小心为上。祁空将那花瓣用念力裹了又裹，危险地将花神逼得又抵到了身后的树干上。
　　隔得这么近，祂甚至嗅到花神身上的幽香。
　　彼岸花也被封存入窖似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酒香混着原本清清冷冷的吐息，眼下馥郁起来，多了几分逼人的错觉。
　　彼岸花的香气常常叫人忘记它本身的阴邪，正如花神的本源是如此有动人心魄的力量，祁空恍惚以为自己竟看清祂的表象，令世间一切众生存在都黯然失色的表象。
　　“诸天神佛都忙疯了，”祁空嗅祂发间香气，好像溺于其中自己也醉了，“天道与花神却在桃林赏花。”
　　“人道话本总说好景不长，”花神被裹挟在天道阴阳中和的念力里，倒逼得祂本身阴冷的经脉燥热起来，也或许是酒的缘故，“他们会找来。”
　　“所以还有时间。”
　　天道轻声呢喃，祂好像在此刻才真正明白时间这个概念，无形空洞的名词在漫长的等待和仓促的见面中被赋予实质意义，祂得以用来做横向比较，风吹过的每一阵落花都是标记。
　　天道化身行走世间的年岁远比花神要长得多，可祂是因为花神才知晓时间流动的相对性。凡人兜兜转转走过一生最长不过百年，祂彼时尚不知百年光阴能够彻头彻尾改变存在本身，即使命运从未改变。
　　【📢作者有话说】
　　（作者背着手走来走去）

76  ☪ 阿赖耶
　　◎沉入信仰的陷阱。◎
　　光阴流逝数年，花神与天道愈发深居简出。事实上下五道动乱得太过厉害，诸天神佛不堪其扰，天庭和佛陀那边都派人来打探过好些次浩劫何时结束，得到的回答无一不是天道也不知晓。
　　诸天神佛偶尔也会到花神神殿打听去，除了祁空以外的神佛都被花神客客气气请了进去喝茶。虽然观世音很多时候觉得祁空屡屡碰壁也不能完全算是花神的错，毕竟祂每回挑的时间都……不是那么妥。
　　但久而久之他们好像忘记了天道的存在本身，对具象化载体应有功能的失望影响到了更为内在的信仰，哪怕天道本身没有做错什么，祂与花神却好似被边缘化了一般。
　　然而天道本身也并不想应付一批批同僚就是了，动乱的阴阳之气惹得祂头疼，连带着脾气也比之前差了不少。要说这种状况体现在其他神佛身上是如何，那大抵是走火入魔。
　　但天道连走火入魔的资格都没有，心中浮躁气只能硬往下压。尽管如此还是不免有外溢的时候，偶尔被人碰见便更是坐实了性情阴晴不定的传言。
　　观世音从花神神殿晃悠出来，金毛犼坐在一棵树下舔爪子，身上多了几片落花。她拂下散落的花瓣，却忽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花神神殿外什么时候种的桃花？”
　　只是桃树生长时日尚短，果子都没结一个，孤零零地伫立在此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品种的桃子。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骑着犼一路到了天道神殿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却没见着人影，她在屋外转了一圈，第无数次在心中感慨天道神殿的荒凉，走到一处树荫下，瞥见角落有一块石头。
　　那本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但是出现在天道神殿里，就显得有几分古怪了。
　　她走过去，半蹲下身曲指敲了敲石块表面，果不其然听见幽幽的一声：
　　“干什么？”
　　她沉默半晌，真情实意地问道：“您这是返老还童了？”
　　石头让她滚。
　　维持这个形态不方便交流，转眼间石块化作人形，祁空半倚在墙壁上，懒洋洋地抱着手臂开口：“闲得没事就去多处理几桩祈愿。”
　　还祈愿呢。
　　观世音嘴角抽动了下：“最近的祈愿越来越少了。”
　　祁空挑眉，一副了然的样子：“恭喜，好事啊，终于忙出头了？”
　　观世音看见祂这幅装傻充愣事不关己的样子简直想扔下工作走人，却被迫虚情假意地笑道：“你比我清楚。”
　　她与天道对视半晌，后者神色逐渐冷下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怎么，难道不是好事？”
　　观世音终于苦笑一声：“你与花神的反应还真是如出一辙。”
　　许久没听见过这个名字，祁空心念一动：“你见过祂了？”
　　观世音颔首：“正是，我方从花神神殿过来。祂虽未明确表态，但也为此事感到高兴。”
　　感到高兴只能说是美化后的描述，祁空几乎都能够想象出花神在听完观世音兜圈子的言论后懒懒撑着头，用祂惯有的迷惑人心的，无辜天真的语气补上一句：“这不是好事吗？”
　　观世音多半哑然，正如方才一般。
　　祂想到这里差点笑出声，又觉得时候不太合适，只好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漠，听观世音继续道：
　　“我不明白，战乱还在继续，祈愿减少只能说明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们怎么都觉得是好事？”
　　祁空先为花神找了理由：“你们称呼祂什么？”
　　观世音愣了一下：“花神？”
　　“不对，”祁空循循善诱，“祂的本源？”
　　“邪……”好了不用说了，她知道了。
　　“那你呢？”观世音没忍住问。
　　“道家有句话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祁空耸了耸肩，“这样才能体现出天道的公正性。”
　　观世音彻底无话可说，她奔波两座神殿无非也就是为了再谈听一下风声，但很显然这二位都是意志坚定的主，再者她也知晓天道本质上并没有改变任何事件走向的自主意识。天道甚至比不上花神待客周到，连杯敷衍的茶水也没有，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谈了几句。
　　她便要告辞。
　　“等等，”天道却似乎存了几分别的心思，“你方才说……你从花神神殿过来？”
　　观世音疑惑，但还是道：“正是如此。”
　　“花神可在？”
　　这显然没什么问的必要，方才分明说过花神对祈愿减少一事颇有欣喜之色，观世音一时间没作答，便听天道迟疑地问道：
　　“祂……可好？”
　　观世音不知祂这句话的用意，开始回想花神方才有无异常，从神殿外的玉阶到神殿里的茶水尽数回忆了一遍，似乎除了殿外那株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桃花树，其余一切都无异端。
　　但祂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被天道打断了：“算了，你走吧。”
　　观世音：“……”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却在发作前一刻听闻天道放轻的声音：
　　“快结束了。”
　　什么？
　　她欲再问，天道却已进了屋子。
　　直至莫名其妙走出神殿，坐在金毛犼背上行了好一段路，她才突然想起：
　　天道的院中，又是何时种下一株与花神恰恰相似的桃花的呢？
　　观世音走后，祁空没在神殿里停留多久。
　　六道阴阳混乱，扰得祂心神不宁，很多时候为了防止自己做出些不受控制的举动，只得暂时半封闭六识，削弱对外界的感知力，来抵挡外界的干扰。
　　以原身示人，放弃维持人形也是选择之一。但石头本身是没有触觉以外任何感知能力的，不太方便把控时间，很容易陷入长久沉眠，待到醒来只怕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换做从前祂或许便会选择一直如此，只是现下……祂有些害怕，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祂都得将漫长时间中的不复相见纳入考量。
　　观世音既说祂在，那么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祂没敢主动去感知花神的状态，六识依旧处于不太灵敏的阶段，周遭的一切都慢下来。祂听闻落花温柔的声音，却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树下已攒了层叠浅粉色的花瓣。
　　祂如今反应有些慢，直到花神推门而出，见祂站在树下出神，道了一句：“你……”
　　天道方转眼看祂，桃花零落，好像那日的光景再度浮现。花神眸中春色胜过桃花万千，只因天道本无欲欣赏俗物，却能读懂祂眼中喜乐哀怨。
　　“过来。”天道眯眼打量祂片刻，然后道。
　　花神一时间不能确定祂究竟是醉着还是醒着，分明看上去清醒得很，不知为何许久未见却连句寒暄也没有。天道素来善于逗人解闷，祂都知晓。
　　离得近了，花神还是没能从祂身上嗅到酒气，反倒是独属于天道的清冷意味染了半缕风尘。
　　祂微微颦眉，眼中似有不解：“为何……”
　　下一瞬天道抬手，被花神眼疾手快挡了回去，甚至抓着对方的手向后一带抵到了树干上。
　　啧。
　　花神自诞生至今还没做过如此具有攻击性的动作，眼下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回神后立刻松开手：“抱歉……”
　　方才拉扯间祂似乎碰到的并非衣料或肌肤，而是绫绢一般的东西。
　　“白绫？”祂记得天道原本的法器是青白刃。
　　“青白刃太利了，”祁空找回几分神智，漫不经心地将方才有些松散的白绫重新缠紧，“换个不容易伤人的。”
　　花神却仍旧微微蹙着眉，似乎白绫的使用特性让她想到什么。用绫绢绞杀猎物当是痛苦的，比起利刃割喉要痛苦许多倍的。
　　但祂兀地又明白了什么，祁空今日的言行为何总透露着微妙的怪异。观世音看不出来，与祂同源的花神却能够分辨出：“你封了六识？”
　　祁空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掩饰：“一部分而已。”
　　花神只是从识海中知晓这一方法，只因是祂与生俱来所应当熟知的。祂却从没真正封闭过自己，哪怕邪神的力量相对于天道要更为不可控。
　　六识封闭后还剩下末那识与阿赖耶识，分别掌控着无停歇的思维与爱欲，这个认知让花神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天道眼中神色是如此陌生，好像被赋予本不属于祂的鲜活，反倒显出诡异的违和。
　　尽管祂知道，那不过是一直以来压抑在识海深处的爱意汹涌。
　　“你不该来这里，”花神好似欲盖弥彰，匆匆扔下一句，“我该走了。”
　　前后矛盾的话语漏洞百出，惊得祂自己都不知当作何解释。天道封闭六识后花神感知不到对方的情绪，却只凭表象似乎就可洞察些什么。
　　赤诚是作为本源的祂们诞生以来最害怕的存在。
　　花神几乎下意识地认为天道六识回归后会后悔，会只将这段时间的一切当作可被封存至金顶的、不值一提的灯火。但祂此刻的神情却是那么虔诚，就好像……好像真的沉入信仰的陷阱。
　　【📢作者有话说】
　　作者啊吧啊吧感谢在2024-03-22 20:34:05~2024-03-23 22:0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壹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7  ☪ 入凡尘
　　◎逃避式的自救。◎
　　祂开始寻求改变，亦或者只是一场逃避式的自救。
　　天道对此却全然不知。封闭六识后浑浑噩噩的，有时记忆也像是酒醉断片。祁空压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有一天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坐在佛堂金顶，善逝从殿外往回走时抬眼看见祂，顿下脚步问祂：
　　“想通了？要皈依了？”
　　天道让祂滚。
　　敢这么跟善逝讲话的，六道阴阳两界天道算是头一个。花神平时不喜与人相交，这么些年过去，与善逝说过的话大抵不超过数十句，自然也没什么大不敬的机会。
　　祂不喜欢佛堂的檀香，总说烟气熏得祂头疼。事实上祂厌恶的只是虔诚本身，好像慈悲为怀是做给无情无欲的天道看的一场戏，凸显出祂的冷漠来。
　　天道坐在金顶上方偏头看祂，好像在看什么无生命的东西。但祂有时想这群神佛也不算是完全没用，毕竟能够讲出草木众生皆有佛性，连带着祂前些年在人道有一次都没忍住对一位有飞升之质的信徒的言论频频点头。
　　善逝见祂懒洋洋坐在高处，这个角度似乎让祂愉悦，生出天道尽在祂掌控之中的真实感。但掌握祂命运的不同是也是祂自己么？命运从未改变，不值得为未知之事挂怀。
　　“再过些时候，帝释天他们便要来了。”善逝开了金口。
　　“嗯？”祁空还是没忍住打哈欠，若非因为屋檐上的雪太厚怕湿了衣物，祂几乎要就在这里躺下补觉，“挺好，挺好。”
　　“我看你无事，”善逝接着道，“索性与诸位一同商议死气后续处理，如何？”
　　祁空觉得不如何，并且以为若论睡觉，就算找个神龛凑合也比在佛堂强。
　　诵经声扰得祂难以入眠。
　　但她临走前多嘴说了一句：“这种事你们找花神啊，祂在行。”
　　他们分明已经错身，善逝却转头来看祂：“花神前些日子下凡去了，你不知晓吗？”
　　祁空蓦地顿住脚步。
　　“下凡？”
　　善逝了然地点点头：“真不知晓。”
　　祁空未能完全压下去的念力躁动又蠢蠢欲动起来，但祂竭力按下了性子：“什么时候的事？”
　　“按照下五道的时间计算，好几十年了，”善逝轻描淡写地道，“大概就是在你昏沉最久的时候。”
　　祁空哑然，祂好像兀地抓住了什么，却在看清之前眼睁睁放它逃掉了。
　　昏沉最久？事实上祂连今夕何年都不知晓，现下祂沉睡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要长得多。
　　善逝其实没说错什么，但祁空就是很讨厌他这副一切了然的样子，却忘了自己一向亦是如此。
　　祂半眯起眼盯着善逝的背影看了半晌，突然温声道：“你在天道这么多年，也待够了吧？”
　　善逝当然不能同普通神仙一样对天道心思的诡谲变幻闻之色变，只是镇定道：“天上地下皆有悟道之所，道心亦不会随之改变。”
　　“很好，”祁空凉凉地扔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到人道渡你的苍生去吧。”
　　善逝：“……”
　　祂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继而看向在祁空走后终于从殿内柱子后边走出的文殊菩萨，她到得一如既往的早。
　　迎着善逝的目光，她小心翼翼地抖了抖手上卷轴：“这是方才司命交予我的。上面说，待到时机合适，您便会转生至人道，普渡众生。”
　　善逝沉默半晌，念了句佛号，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念了遍清心咒。文殊看他口中念念有词，一时间觉得天道还真称得上是一句胆大妄为。
　　转生到人道跟人道的流放之刑有什么区别？
　　善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想要叹气却又早知如此一般：“祂人呢？”
　　文殊凝神感受了一会儿，然后道：“下凡去了。”
　　祁空自听了善逝一番言论后，没做多想便从天道出去了。都穿过云海了才想起单是人道便有三千世界，自己连花神在何处都不知晓。
　　封闭六识后真不适合做决定。
　　下五道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些世界甚至连阴阳两界的屏障都形同虚设了，人妖鬼怪混在一起，要多荒唐有多荒唐。祁空啧了一声，从几个群魔乱舞的世界穿过，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上去尚还完好的人道。
　　穿梭世界在平常对祂来讲消耗尚有些大，更何况眼下祂本就念力不稳，是以真停下来时，祂颇有几分站立不稳。
　　周遭没人注意这个突然出现在墙角的女人，街市人流如织依旧热闹。顶着烈日，祁空冰凉的手指搭上太阳穴，借着冷意清醒几分。
　　——眼中却闯入一个雪白的影子。
　　那小团子还没祂腿高，走路有些不稳，不知怎地撞到祂身上来。不过转眼工夫，便被仆从打扮的女人重新抱回怀中。
　　“小姐，您可慢些，啊。”
　　仆从轻言细语哄着小团子走远了，那粉雕玉琢的娃娃还不会说话，趴在奶娘身上看祂。小孩五官还没长开，眼尾却已有几分上挑的弧度，生得一副美人胚子的好皮相。
　　祁空冷静下来，变出几个钱上书铺买了本育婴经。
　　买完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用不上。
　　花神还小，孩提之事长大后忘记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更何况祂本没有权力决定另一位至高存在的行动。
　　但——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花神下凡是这个下法，竟然连一身修为和本体都丢了，转生成个普普通通没有法力的凡人。若祂方才那一眼没看错，命格里分明还写着受尽折磨早亡云云。
　　真是疯了！
　　这厢祂还没想好究竟应当如何处理，却接到天道传音，观世音让祂暂时别回来，她一会儿路过人道与祂一同下阴间去，那里似乎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地□□自搞不定。
　　没过多久祁空便见到了匆匆下凡的观世音，祂起初还没瞧出有哪里不对劲来，定睛再看时才发现她已经不再是少女模样：“你这是……自然衰老了？”
　　诸天神佛又哪儿来自然衰老一说，观世音长叹一声：“别提了，好几百年前就这样了，不知为何人们硬要将菩萨像塑得年长许多。你知晓的，我们的表象都来自于信仰。”
　　祁空虽然对表象不甚敏感，但年少年长还是分得清的。观世音现在顶着张贵妇人的脸，祂一时还真有几分不适应，好半天才想起来问：“阴间如何？”
　　观世音幽幽看祂一眼：“我以为你会先问花神。”
　　那是因为你不知晓，花神我方才已经见过了，祁空心道。
　　不过她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只揉了揉眉心，再次叹了口气，好像从人道去地狱道路上快速减少的氧气使她不适似的：“地藏说，鬼门很可能要开了。”
　　祁空罕见地愣了一瞬，而后极快地反应过来，颦眉问道：“鬼门不只是一个概念么？”
　　地狱道中众生难消罪恶，生死浮沉许多年，总有些最后不再适合投胎、彻底堕落的，连阴间的大门也进不去，六道中专为这类不阴不阳的恶鬼腾出裂隙来，封印之处是为“鬼门”。
　　但这就好比火山爆发或是地动这样的自然现象，虽说并非完全豪无踪迹可循，却终究不是人力能够掌控。
　　相比而言，鬼门隔些年开一次，放出恶鬼的同时吸入新的恶鬼，非但对阴阳两界造不成什么损失，反而像是对废弃魂魄的自然回收。
　　这是连天道也掌控不了的领域，细分下来，竟是花神常年与怨气打交道，难免与死气也接触得多些。
　　“我亦不知……”观世音虽也有些焦急，但还是稳下心神，“你去看看大抵就知道了。”
　　她说的是“你”去看，而并非她自己。
　　涉及到整个六道阴阳两界的事情只有至高存在才能说得上话，花神不在，一切好像又回到最初。
　　地藏在地狱道入口等她们。
　　祁空一把拉住还准备继续往下去到阴间的观世音，抬眼问立于千叶青莲花上的妇人：
　　“如何？”
　　“你们来得倒巧，”地藏单手执礼，算是见过，“鬼门此时正在地狱道中。”
　　——竟还是个入口随时变动的东西。
　　地藏拍了拍身边伏着的瑞兽，后者晃了晃虎头，犬耳贴在地上听了片刻，抬起麒麟前足指出一条路来。
　　三人又是一通辗转，终于来到一处悬崖边上。谛听不愿再往前走，望着自山崖上滚落的碎石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
　　观世音的神色不太妙：“这……”
　　原因无他，她方才放出一缕神识谈过了，这底下竟深不可测——空间对天道神佛来讲本不是阻碍，眼下便只有一种可能，下方不知何处存在一个确切的中转点，能够将实体传送至未知领域。
　　这未知之处，多半是虚空无可认识之所。
　　“你确定鬼门在这下面？”她没忍住问道。
　　同样的话被地藏原封不动又问了谛听一遍，那四不像的坐骑口吐人言：“就是这里，千真万确。”
　　“好吧，”料想祁空是主动以身涉险的性子，气场也与鬼门不太合，观世音颇为无奈地与地藏商量，“哪怕还没延伸到虚空，这下面的死气都快要溢出来了。我看还是等花神归位……”
　　话音未落，她忽地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
　　谛听两爪搭在一块不知何时出现的、平平无奇的石头上，砰砰拍了半天。神兽巨力，那石头却连块碎屑也没掉，它趴在上边侧耳听了听，疑惑地抬头道：“没声音了。”
　　观世音与地藏面面相觑。
　　——天道祂丢下实体……跳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基友锐评：一觉醒来老婆没了。

78  ☪ 假慈悲
　　◎“一报还一报。”◎
　　祁空在无光的环境中下坠，起初祂还能够控制速度与方向。没过多久便感到一股无法控制的巨大吸力将祂拉入一片没有任何念力存在的空间，连落脚都成问题。
　　祂尝试分了一缕念力出去，堪堪维持住停在半空的身形，那股念力也迅速如石沉大海般被无穷的黑暗吸纳而去。
　　祂不得不随时保持着念力的运转，心想定是鬼门太过阴邪，才叫周遭一切存在都消亡无踪，硬生生制造出一片虚空来。而这又与太虚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至少祂于此仍旧能够感受到微弱的时空流逝。
　　眼见不一定为实，更何况视觉在无光的环境中起不了任何作用。祁空犹豫片刻，索性放出神识探测，直面堕落恶鬼们聚集的堪称恐怖的庞大死气。
　　早在进入这片虚空前，祂便在外面留下了一缕神识，自然也不用担心真的出不去。但此时神识一探，祂方知晓这鬼门力量浩瀚，远非祂此时凭一己之力所能封印。
　　一切与往常无异，鬼门并不是一扇实际存在的“门”，而仅仅是一处结界似的东西，将六道阴阳与恶鬼云集的死地隔绝开来。只是此时约莫为着前些年死去的生灵太多，鬼门运转的速度太慢，这才守不住让死气溢出来。
　　祁空没在鬼门停留太久，探得大致信息后便从虚空中脱身而出。神识接触到地狱道冷风的片刻，祂才重新感到神识被流转的阴阳之气缓慢修补。
　　祂回到山崖之上的石头中，见观世音正撸着文殊坐下的谛听，与她相谈甚欢，一副全然忘记自己的模样。而那方顽石孤零零的在山崖上吹风，莫名有几分萧瑟的意味。
　　这或许才是天道本身的意义。
　　一直存在，却好像从未被意识到。
　　她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重归本体，化作如往常一般的人形，从二人一兽背后绕了过去。
　　玉净瓶被随手放在一边，观世音正喋喋不休与地藏分享天道新鲜事：“……你久居阴间不上天道，可是不知祁空与花神恩怨二三事。想当年瑶池一别……”
　　“……祂们可谓是冤家路窄，却又偏偏情投意合。我听文殊说，天道一听见花神下凡去了，立刻就……”
　　祁空冷冷地站在她身后：“就怎样？”
　　观世音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祂手中的玉净瓶：“……”
　　“……就积极热心地与我一同来地狱道探察鬼门了。”
　　这个答案差强人意，祁空将玉净瓶抛回她手里，便听地藏问道：“如何？”
　　“……只是运转速度抵不过怨气死气滋长的速度而已，”祁空轻描淡写地道，“改日我来处理。”
　　眼下祂六识皆封，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理智来。
　　地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拨了手中的念珠，祁空听出她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怨气外溢应该还会持续些日子，”临走前祁空叮嘱她，“鬼门里的东西，杀了就杀了，不要留魂魄，活不了的。”
　　地藏颔首应是。
　　“从鬼门里爬出来的东西本也入不了轮回，为何还要提醒她？”观世音不解。
　　祁空漫不经心地道：“怕你们慈悲啊。”
　　祂听说阴间这些年人数暴涨，已经远远超过了最大接收限度。现在连投胎都得排队等公文，不少鬼魂只能在酆都打工干活，以便挣些钱租房养死自己直到顺利投胎。
　　这种情况下若再慈悲多渡几个，那恐怕到时候被挤破头的就不只是酆都，而还有天道了。
　　观世音哭笑不得，又问祂：“鬼门的事，你真能处理？”
　　“能，”处理并不代表完全规避危害，祁空对这一点相当清楚，“不过不是现在。”
　　现下的念力经不起耗，祂只能等一个临界值——鬼门入侵现世从无到有的那一瞬。
　　祂分心留了一缕神识在鬼门外，也好随时关注动向。可祂本就封闭六识，做出理智决断的能力大大削弱，加之还要时刻掌握着整个六道的阴阳轮转，难免更加疲惫。
　　祂虽面上看着没什么公务要处理，可实际却是真正受下五道动乱影响最大的存在。
　　回到神殿后祂便再次加深了六识的封闭程度，将自己重新化为一块普通的石头，让意识陷入沉睡，以抵御体内愈发躁动的念力。
　　待祂再度醒来时，光阴又逝去许多年。
　　彼时天道罕见地下了一场雪，于神佛而言，夏日冬雪皆不过世界表象，天象的变化并不影响什么，顶多也就是小仙童和小沙弥们多了玩雪的乐趣，院角的红梅又开了数朵云云。
　　祂便是在此时再遇见花神的。天地间白皑皑的一片，神佛们又多爱素色衣裳，一眼望去银装素裹的视野中不见几分亮色。战乱多飞升，天道这些年又多了不少得道之人，祂凭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佛堂，在殿外却瞥见堂中一抹火红色倩影。
　　祂背身对着殿外，善逝走下莲座正与祂说些什么，似乎二人都未曾察觉到天道的造访。祂一时间忘了辨认善逝的唇语为何，只被那一抹抓眼的红色勾了魂似的。
　　“嗯，”祂仍旧是轻缓的音色，叫人辨不出喜怒，“你们也当心。”
　　祂转身欲行，善逝这才抬眼瞥见祁空的身形。可若从花神的角度看去，视野中祁空所站的位置刚巧被雕有莲花的石柱挡住，祂又没有影子，可谓是藏了个彻底。
　　于是在善逝出声提醒之前，花神便被石壁后的一只手猝不及防给拉了去。
　　祂微微皱眉，旋即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眉目舒展开来。然而这熟悉的气息中又有那么一丝微妙感，令祂动容，好似同源。
　　祂不过走神片刻，便被天道拉至佛堂的石壁外。背后的雕花磨得祂不适，大腿处恰巧抵到了突起的一排木纹，大抵是雕花边框一类的东西。祂挣不动，没来由感受到天道的阴影，索性顺势坐在了那一排木框之上。
　　祂生得轻盈，祁空回想起前几次偶有抱祂之时，都好似怀里捧着的温软是堆叠的落花，稍有不慎便会随风而去。
　　祁空半垂眼帘，将祂尽数纳入视线之中，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神色淡淡，未曾闪过一丝被如此对待的不悦。
　　但祂没想到先开口的竟是花神。
　　“天道此次，又欲何为？”祂歪了歪头，好像真有几分懵懂的疑惑，“上一次……还不够吗？”
　　天道蓦地卡了壳。
　　上一次？
　　什么上一次？
　　祂恍惚记得花神下凡前自己有一次从石头状态醒过来，的确是去找过祂一次。可那次大抵是祂还未能完全适应封闭六识后的生活，竟半途断了片，将随后发生的事尽数忘了干净，连自己是何时再度陷入沉睡的都不知晓。
　　祂只好试探地问道：“上一次什么？”
　　“大人想不起来了？”花神却没给出祂想要的答案，甚至言语称呼间也刻意带上几分疏离，好像祂们在佛堂重地聊一场严肃的公务，“那就好好想想。”
　　最后四个字祂咬得缱绻，几乎叫祁空想象其中柔软舌尖染着桃花酒的迷醉香气，和水波潋滟的浅茶色眼镜。祂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有洒扫的小沙弥路过，看见是祂们，又握着扫把转了方向。
　　“给个提示？”祁空并未理会这微不足道的插曲。
　　“你这不是求人的态度，大人，”花神往后仰试图与祂拉开距离，却被身后的石壁挡住了退路，“我在人道好几世，知晓他们的礼仪……”
　　祂却兀地噤声。
　　祁空食指抵住祂的唇，审视一般打量片刻，在心中评价道：
　　学坏了。
　　下五道乱得很，祂简直是难以想象花神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回来。
　　“你看清楚形势，”祁空陈述事实，“我在上面。”
　　花神先是一愣，旋即笑了一下。
　　那是天道第一次见祂笑。
　　祂从人道回来后，性子变了许多，与当年清冷的模样大相径庭。但天道一眼望见祂的本质，知晓祂仍旧是那个不染纤尘的至高存在。人道的记忆潜移默化影响着祂，却并未真正塑造祂。这让天道微微放下心来，一如从未改变。
　　祂很开心似的，卷翘的睫毛在眼帘上方投下细密的阴影。祁空捕捉到祂眼底促狭的光，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判断错了什么。
　　祂示意祁空凑近些，双唇几乎贴上祂的耳侧，冰天雪地中吐息更显得温热：“很快……就不是了。”
　　随即伸手将天道往下一拽，二人位置对掉，花神一手拨弄着祂腰间的双耳结。
　　“大人可想起什么了？”花神垂眼看祂。
　　天道半眯起眼，似乎还没能适应忽然暗下来的光线。视野被明艳的鲜红占据，周遭的白雪金箔成了花边点缀，愈发显得名花娇贵。
　　祂悠悠地道：“降生之日是我先去接你的。”
　　花神等着祂的下文。
　　祂笃定地道：“你这是恩将仇报。”
　　“错了，”花神指尖划过祂手腕上缠绕的白绫，似乎在感受这具躯体下没有的脉搏，“此为——”
　　“一报还一报。”
　　【📢作者有话说】
　　限定版花神上线

79  ☪ 转生命
　　◎竟还成了无解之局。◎
　　天道在第一次封闭六识后究竟对花神做了什么，祁空最终也是不知晓的。念力的躁动使得祂在神殿里闭关的时间长了许多，中途醒过几次去往花神神殿都扑了个空。祂封闭六识，又没了感知花神存在的能力，六道广阔，再想寻花神的踪迹只怕是难。
　　但难也不能难在连着几日不归神殿，祁空隐隐生出花神竟是在躲祂的念头，只碍于无从印证。
　　“大人来得可是不巧，”小仙童垂着羊角辫扫玉阶上的落花，“花神大人下凡去了。”
　　又去？
　　祁空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花神入六道轮回本是为了促进怨气转化，这样一来减轻六道阴阳本身调节的负荷，祁空作为天道便能轻松许多，得以从沉睡中醒来；而花神若是归位于天道，阴阳流转再次承受不住，祁空便又陷入沉睡。
　　竟还成了无解之局。
　　倒也不尽然，花神归位与天道沉睡之间有一个微妙的时间差，若是把握住了，倒也可见上一面。就如上回祂与花神在佛堂中那样。
　　可小仙童搬着装落花的背篓问祂，大人可有什么要紧事，她转述给花神大人时，祂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与花神见面才是祂的欲想。
　　这样的心思让祂自己都吃了一惊，心乱地摆手让小仙童自去了。天道足尖点地，轻身一跃便飞上桃树枝头，惊了满树飞花。
　　小仙童尚不知自己方才的地白扫了。天道背着日光阖眸，像是浅眠，实则心中乱得很，甚至以为花神尚在凡间轮回，自己的阴阳之力便又压不住了。
　　花神此举，究竟为何意？
　　祂开始往前倒推自己与花神的每一次见面，在佛堂祂袖间惑人的花香，抬眼时的盈盈笑意……瑶池吃醉的三千年桃花酒，日后送了祂几场浮生大梦。那桃花酒祂后来择日向王母讨了来，至今仍埋在自己殿中的桃花树下，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可鬼门不稳，六道动荡远未结束。
　　思虑至此，祁空心想择日不如撞日，趁着今日去将鬼门的死气清了。反正左右祂与花神不会同时身处天道，多拖下去也是无益。
　　岂料祂正准备动身，刚从树枝上坐起，却见不远处遥遥行来一人。
　　青狮驮身，手中持剑，竟是近来偷闲偷得甚至想下凡普渡的文殊。
　　“文殊？”祂与这位菩萨并不相熟，寻常左右不过观世音在侧才谈上几句，但祂知晓花神与这位倒是相交甚笃。
　　文殊颔首算是见礼，祁空半眯起眼问她：“来寻花神？祂不在。”
　　文殊却道：“祂方才与我传音。”
　　祁空沉默半晌，一句“祂怎么不给我传音”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祂自己也觉出这幅状况不对，但竟不知当如何是好。
　　当下只说：“我与你一道。”
　　二人一同上了玉阶，祁空垂眼看晶莹剔透的平整石块，不知在想些什么。文殊将青狮安置在了玉阶下方，此时它正温顺地逗不远处飞来的桃花精玩。
　　祂心乱得很，连文殊敲响神殿大门的声音也没留神听，自是不知晓花神从门后缓步行近，推开了殿门。
　　分明文殊站在前边，祂第一眼看见的却好像是失魂落魄的天道，瞬息之间忘记了掩饰眼中神色：
　　“你怎么……”
　　祂却透过表象看见别的什么，许是天道混乱的本源吓到祂了，祁空从未见过祂如此丰富的神采，却连分辨那是什么也做不到。
　　祂好像坠入温软的怀中。
　　沉睡，梦魇，半梦半醒之间又被拉入深渊。祂仿佛向来习惯如此，分明知晓自己身在梦中，可天道言出法随的本能却时刻提醒着祂。祂害怕梦境终有一日成为现实，尽管二者的差别于祂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都是表象。
　　可祂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相信表象的虚幻性。春草枯了明年还会再发，凡人没了肉身魂魄还可以再入轮回，可意识消弭后真的能等到一个重生的机会吗？
　　意识好像与旁的存在都不同，清除后再也不是原本的存在了。
　　天道尚逃不过这一关。
　　祂好像于此才意识到凡人执着于此生的念想。祂害怕花神在某一世轮回中彻底失了记忆，而这一次自诞生之初第一眼见的人不是祂。
　　祂们走上毫不相干的两条路。
　　这个终局让祂每每惊醒，又好似从未真正醒来，意识昏沉，大抵仍在梦中。
　　祂听得帘帐微动，珠链轻响，却被一人握入手心之中，止住了清脆乐声。
　　观世音又未经应允随意踏入自己殿中：“……祂说祂本可以解决，只是要过些时日。你何必如此？”
　　花神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天道笃定祂笑意深不达眼底，似乎只是客套：“祂是如此说的？”
　　观世音如实称是。
　　“我去看过了，”花神坐在了祂的榻边，“死气绵延数百里，深难以见其尽头。天道念力中阴阳尽数相合，怎能渡化如此多的死气？”
　　是了，自己当时也想，合该是邪神的本源与这鬼门更近些。
　　“左右只能留一个，”天道好像察觉到一只手正不安分地拨着自己的睫毛，祂语气淡淡，“你知晓，我们并不会真正消亡。”
　　……
　　祂好像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带着些许灼热温度的。祂猜想自己不知为何仍旧维持着人形，否则不该感到比自己的体温要高出许多的风。
　　大梦初醒。
　　祂不再记得梦中的一切，只在醒后第一时间去到佛堂，好像那年一样，有一个红衣的影子盈盈而立。
　　但帝释天告诉祂，花神仍在人道，转生未歇。
　　祂又问，善逝呢？
　　帝释天讲善逝亦转生于人道普渡苍生去了。
　　天道讶然，却又觉这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祂忆起自己当年随口一说，天道言出法随，从未有过差错。
　　祂又想，下五道动荡大抵仍未结束，鬼门一日在，阴阳之气便一日不得安宁。
　　帝释天却很惊讶地看着祂，欲言又止：“大人，动乱已经结束很久了。”
　　天道一愣：“很久……是多久？”
　　“五百年有余。”
　　帝释天却见祂依旧茫然，这才想起天道并无限制性的时空概念，只好换了更为具象的计数方式：
　　“天道新飞升神佛共计一百余人，人道历经三朝，畜生道妖王更迭八任……”
　　天道却只问他，花神在哪一世界。
　　“这……”帝释天挠了挠头，“大人不如去寻司命，取下五道的命簿来看。”
　　“多谢。”祂转身，消失在石柱后。
　　从司命那儿讨来命簿并不算什么难事，司命却趁机抓了好几千年销声匿迹的祁空来做苦力，塞给祂这些年堆积的许多命簿，让祂寻花神此生命格时顺便将积压的公务理了去。
　　命簿由天道过目本也应当，祁空推脱不过，却没想到司命口中的“许多”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怎生这样多？”祂微皱起眉。
　　“大人有所不知，”司命温和地道，就好像塞给祁空如此多命簿的不是自己，“下五道动乱虽已结束，可在动乱中死去的生灵不少，先前六道轮回投胎亦需排队之事，大人也知晓。只是这等待投胎的魂魄实在是多，一二十年前才都安排下去，命簿都未供您审核呢。”
　　祁空属实是没想到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天道往日是闲，可再少的工作堆积五百年也是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的，祁空差点没抬脚就走。
　　“大人，”可司命从身后扑了上来，一面叮嘱一面不住地将装有命簿的储物袋往祂的储物袋里塞，“这些是五百八十三年前投胎的，这些是五百八十二年前投胎的，这些……”
　　祁空耐着性子才没一脚踹开司命。估算着凡人不过百年的命数，祁空从一百年前的命簿开始找起，的确是找到了花神的命数，却没想连着好几本都写着早夭。
　　祂这才觉出不对来。
　　后来方寻得十七年前的一本命簿上写着阿修罗女与人道男结合所生之女尚未离世，现下在旧朝行宫之中，因着身子弱，倒是一直没被那年过五旬的皇帝碰过。
　　两朝交战，花神转世所在的一方已然气数已尽。
　　天道并不辅佐失了气运的帝王，祁空也无法改变灭朝的未来。但祂却隐秘地抱有一丝欣喜，好像这样就能让失了天佑的帝王早死一些。
　　祂粗略翻过既有年岁，十七岁后，命簿自此分页，祂再往后翻，却只见一片空白。
　　祁空不由得愕然，刹那间明白了一件事：
　　——花神的命运，当由祂亲手书写。
　　哪怕祂如今只是无念力傍身的凡人，甚至连自己曾高居三十三重天之上也不记得，祂的命运仍旧是逆天而行。
　　与天道抗争，然后呢？
　　双方都无从知晓的未来，究竟何以断定胜负？
　　天道化身默然许久，提着尚未读完的命簿就近跳下凡间，凭着天道的气运降落在一棵槐树上。浓密的枝叶遮住视线，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进来，祂好像也感受到一丝人道的温暖。

80  ☪ 如解空
　　◎竟然是……爱欲么。◎
　　沉寂许久的院门被推开，一抹素色衣角映入眼帘。祁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祂并没有那种人类碍事的生理反应，所做的不过也就是放轻了动作。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却还是渴望她能与自己说上些话。
　　扶着她的宫女还在絮絮叨叨对其他宫人吩咐些什么，宫人们垂首低眸应是，但祁空分明瞧得有两个宫女领命走出院门外取东西，窃窃私语的编排声入了她的耳。
　　她好像消瘦了许多。
　　只是片刻恍神，祂便觉得自己纯属是关心则乱。祂连花神这一世的背景都未曾了解，又何谈消瘦呢？
　　祂在花神靠近槐树的途中低头翻阅命簿，将那人十七岁以前的命运一一读来。祂从中知晓她姓宋名晚，生于富饶的江南，为阿修罗女与人道男人结合产物——两族通婚本难留子嗣。
　　祂看得出神，又被叶片遮挡了视野，是以未曾意识到树下投来的目光，疑惑的浅茶色眼瞳中映着女人被树枝掩映的身形。
　　祂听宋晚问了宫女此为何树，左右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祂换了姿势将命簿重新摊开，低声念出了上边的文字记载。
　　她好像未能从父母身上继承到任何能让她过得不那么苦的优点。
　　除了阿修罗女惯有的美貌。
　　祁空不知究竟是因为她此时顶着的并非彼岸花的壳子，亦或是为着别的原因。那一瞬间祂竟好像窥得宋晚此生表象，那当是女娲无论如何也捏不出的样貌。
　　花神彼岸花的原身固然赏心悦目，却始终带着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意味，就好像天道亦是如此。可此时的人身却蓦地坠入凡尘，好像同其余万千人道生灵一般，生老病死赋予她人的特性。
　　祂彼时尚不知晓那是一种名为情感的东西。人道素来流传些情情爱爱的话本，说书铺子里忠肝义胆、侠骨柔肠的故事千百年来经久不衰，人道中人重情意，花神轮回几遭身染红尘，与过往好似划清了界限。
　　祂却只是将那命簿上有关宋晚的几页翻来覆去的看。人道不宜久留，祂隔些时日便要回一趟天道，处理命簿与其他公务的交接。每次方一处理完问题却又匆匆赶回人道，好些时候手上还捏着不知哪年哪月的命簿。
　　仗着宋晚看不见，她抄经时祂便远远在树上看着她。大抵是因为得了恩准养病不用见人，她便连着好些日子尽着素色衣裳，祁空不知为何回想起天道罕见的雪景中那一抹浓艳的红，合该是彼岸花本有的动人姿色。
　　大孔雀明王经被簪花小楷细细腾出，祁空不知怎的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没作出一篇经文。祂念力强大，从来不用求哪位真佛菩萨保佑什么，亦不依赖于信徒香火，却不知为何在此刻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想让她遇到危险时，念的不是诸天神佛，而是自己的名字。
　　这个想法生出的一瞬间祂差点以为自己积劳成疾走火入魔。沉下心来回想这段时间，祂其实并没有实质性地做什么。不过是悄悄改了为宋晚请平安脉的太医的话术，让他告诉那气运已尽的皇帝，宋晚不能侍寝而已。
　　恰巧随身带着的命簿又翻完了。祂在人道待不住，索性回了天道。除祂以外与花神最熟知的文殊这段时间应信徒祈愿下凡了，观世音忙着被心经召唤四处奔波，回南印海碰见天道时满眼不可置信。
　　“哟，稀客，”她走了几步，又倒退回来观察祁空神色，“你这是失恋了？”
　　听说有好些信徒没搞清楚观世音菩萨保佑的范围，胡乱许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到她这里，她阅后精神恍惚，无语地亲自跑了一趟天庭，将这些祈愿尽数转拨给了月老，看来是真的。
　　“滚，”祁空懒得与她打嘴仗，谢过龙女的茶，“善逝呢？还没回来？”
　　“没呢，”观世音往玉净瓶里灌灵泉，顺口问道，“你找他什么事儿？我让他来找你？”
　　祁空觉得还是算了。
　　祂被那句“失恋”砸得有些懵，还没缓过来，与观世音胡乱应付几句便打道回府。揣着从人道书铺和小仙童们那儿收来的风月话本，托了风帮自己翻页，变回石头冷静地思考“失恋”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将话本都看完后，又过了三天，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还封着六识。
　　剩下的第七识和第八识分别掌管无停歇的思维与爱欲，前者一直都发挥着作用，后者却长时间由于六识的作用被压抑着。
　　直到六识封闭。
　　祂好像开始理解自己每每看见花神便微妙起来的心理，就好像只是被第八识占据了全部身心。只因祂长时间来的回避，所以爱意隐藏至今。
　　竟然是……爱欲么。
　　祂很难使自己相信这一点，天道不都该是无情无欲么？若非如此，如何做到永远公正、永不偏私？
　　祂在神殿里闭关几日没想出答案，出关后恍惚间倒是不自觉地又下凡去了。月明星稀，祂在宋晚窗边瞧了片刻，那人已经睡了。
　　睡眠也是凡人的特征之一。
　　如果自己喜欢花神，那么自己究竟喜欢祂什么呢？
　　是自己永远也分辨不出差别的样貌，以逆天而行的怨气作为的本源，还是那段自祂诞生起持续至今的过往回忆？
　　这些似乎都是抓不住的东西。
　　祂伸手只能握住月光一捧，彼岸花的幽香早已不再，唯有给物以灵的魂魄长久存在——可那也并非永恒。
　　永恒是不可用时空估量的描述。
　　而存在于时空之中的，都是终有尽头的幻影。
　　祂没能将这个问题继续想下去，在宋晚装睡的计划正式宣布失败之前，祂听见讨人厌的声音。
　　哪怕转世投了人胎，善逝说话的方式依旧是祂最不喜欢的。更何况他寻自己并非为了别的，而是听了观世音的话便擅自有了揣测，见面第一句竟然还是告诫祂帝王后宫不可擅入。
　　临行前，他说自己的法号是渡空。
　　祂忽地就止不住笑，佛陀渡空，说来荒唐。
　　可空又能被渡去何方呢？
　　祂在与渡空的谈话间发现了另一件事，并不均匀的呼吸声出卖了某人装睡的诡计。祂从宋晚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和空荡无影的地面。
　　从她的梦中瞥见当朝黄粱美梦付诸一炬。
　　祂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地靠近，却没想到自己被宋晚邀进了门，还用了她的冰镇酸梅汤。人道的吃食于天道而言怪异无比，食用并不能够让祂有饱腹感，反而是身体无法消耗的累赘。
　　但祂面不改色地用尽了那碗酸梅汤，好像这样做就能在不泄露天机的情况下让宋晚少害怕祂一点。后宫的嫔妃能有多大的胆子呢，受惊的小猫似的，却还强撑着镇定的样子做给祂看。
　　祂大抵是带着赌气的意味叫了那个被人道皇帝冠以的、一个依附性的称号，却在对方兀地软了语气时后悔了。她好像真正将从前的时光抛却，只是在人间扮演着注定活不过许多年岁的失宠后妃，不甘愿接受却又缺失勇气反抗的，彻彻底底的弱势方。
　　叠字的称呼咬出来带着几分缱绻，连祂自己也吃了一惊。祂从这个称呼中真正认清自己似的，将曾经的相处抽丝剥茧，那些本该埋在心底的碎片被统统翻出来，祂还是不明白爱欲究竟为何物。
　　后来祂想，爱欲大抵是，她浑身滚烫跌进自己怀中，痛感似乎在自己无心的身体里也扎了根。
　　祂好想让宋晚也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每每看见静昭仪伏案作诗，阳光洒落宣纸之上，树影婆娑摇晃，祂又觉得不够。
　　人生短短几十载，怎么会够呢？
　　喝过孟婆汤，岂非什么都忘了。
　　祂好想要永恒，祂无比渴望永恒，祂梦寐以求能够与祂们一同存在至时间尽头的东西，将祂的心思剖白而出。
　　祂有了一个计划。
　　可这大抵是盘古开天地以来最疯狂之事。天道道心不稳，阴阳动荡，尽管极快地被平息下来，渡空却仍在一个午后到来，与祂简单攀谈两句便猜透了来龙去脉。
　　祁空不喜他高深莫测的态度，却又辩解不出其他。祂自诞生以来从未真正以“祁空”的身份做过什么事，人们提起祂都会尊称一声天道，可祂于宋晚处才知晓自己原是不同的。
　　天道是祁空，可祁空不是天道。
　　天道可以是任何。
　　祂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件东西。祂不知人道的女子会喜欢什么，送出步摇时也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肌肤相贴的瞬间祂好似坠入一场梦中，梦境的主人是名为宋晚的花神，而祂只是匆匆过客。
　　可祂尝到温软，却又那样真实。那是幻境无论如何也拙劣模仿不出的，恍惚间彼岸花醉人的香气萦绕在唇齿之间，毒素缓慢地侵蚀清醒的意志——
　　爱欲是为她痴迷，为她疯狂，为她甘愿沉沦永不消逝的梦。
　　爱欲是亲手书写既定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大型解密连续剧——《天道是如何开窍的》
　　（小声：我不会真的要拖到一百多章完结吧……

81  ☪ 碎虚境
　　◎祂之上亦有祂。◎
　　祂在渡空又一次找来时示弱一般压低声音道放过祂，其实并非全无可信度。
　　花神在凡间轮回全为加快怨气消耗，这才落得世世早夭的命途。而花神在凡间的喜怒哀乐亦属阴阳的一部分，顺着阴阳之气交互流转换到天道的系统里，祂不得不将六识封闭得更加彻底以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更多时候，祂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以第八识为主导的思虑，还是索性将第八识也封掉更有利于六道。
　　封闭第八识的念头却在吻上宋晚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打消，祂说服了自己阿赖耶识的存在必有其意义。天道对众生毫不偏爱，可花神并不在六道众生的范围之中，而是自己甘愿信奉的神灵。
　　祂早知命运永远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作为后妃的一世不过时花神凡间劫难中微不足道的数十年，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尚存于天道的花神本体。是以当祂从渡空口中得知北方龙气动荡，算着日子自己大抵陪不了花神这一世走到尽头时，也没多少难过。
　　生老病死是凡人的大事，却不是神佛的。
　　祂与花神承诺等祂到春日，是想说按着人间的年岁算，花神回天道时，差不多便也是春日了。
　　春日如期而至。
　　人道历史记载不会留下江南女子宋晚的名姓，只因那本不是当存于人道之生灵。花神渡过一世后魂魄回归天道再正常不过，有些话祂只想与花神言，也只想听花神亲口说。
　　花神神殿外守着上次来时见到的小仙童，嘟嘟囔囔扫着落花，一旁的小沙弥盘腿坐在一旁堆石子玩。
　　他们对视一眼，说花神元神尚未归位。
　　祁空并不着急，被小仙童迎进神殿后奉了茶。桃花在热气袅袅的泉水中沉浮过几遭，祂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还没醒吗？”
　　小仙童施了一礼：“大人有所不知。观音娘娘说，前些年下五道动荡，怨气四溢。花神大人执意下凡，以转世轮回的方式消耗怨气，是以己渡人的无量功德。只是元神归位总该等些时候，归位后也会昏睡好一段时间来理清记忆，大人少安毋躁。”
　　这番道理祁空当然知晓，只是算着时候，却也该醒了。
　　“昏睡？这倒有趣，我却看祂元神早已归位，迟迟未醒，”祂轻笑一声，借着帘帐的掩映握住了花神的手，“当真不是躲我？”
　　“你先退下吧。”
　　小仙童便掩门出去了。
　　祁空感受着她手腕间微弱的脉搏，比起花神在人道时更为接近的体温好像将祂们的距离拉得更近，祂察觉扣住的手指细微地动了一下，指腹从关节上擦过。
　　“不高兴？”花神会忍受天道的冒犯吗？
　　“你说了要等我的，”祂凑近了看眼睫微不可见的抖动，“晚晚。”
　　在祂指尖触碰到花神睫毛的瞬间，幻境骤然破碎。
　　祂好像清晰地听闻瓷器碎裂的声音，周遭仍旧是花神神殿，榻上却没有任何人的影子。祂当时的神色大抵极为不妙，召了小仙童进来，后者根本不敢抬头看祂，带着哭腔道：“分明一直都在这里啊……”
　　祁空来不及安慰她，只抛下一句“并非你的过错”，便匆匆驭云而去。
　　佛堂空待主归，梵天和帝释天都不像是会知晓要事的，思来想去只有前往南海印。远远瞧见白衣身影时祂忽地觉得自己好像走投无路默念观音心经的受难人。
　　“祂说，如你们一般的存在，并不会真正消亡。”观世音赤脚走下莲座，祂却好像透过她的眼睛看见另一个身影，怀着无尽的悲悯。
　　“所以你们便让祂去了？”祁空笑不出来。
　　“祂去意已决，”观世音似有若无地提点着什么，“我观祂心有挂碍，去下五道散散心也好。不过是将鬼门怨气都引到自己身上，以祂的修为，不过数千年便能归位。”
　　祁空闭了下眼：“其余的呢？”
　　观世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死气，”祁空觉得荒谬，“祂没告诉你们吗？祂在下五道历经无止境的轮回只能消磨怨气，死气却一直存在。”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观世音仍旧微颦着眉。
　　祁空再想开口，却蓦地发现自己真的感知不到鬼门的死气了。
　　那么那些相较于怨气更为纯粹、更难以处理的死气，都去了何处？
　　祂兀地捂住心口，好像那处真的存在一颗鲜活跳动的物体。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出卖了祂，观世音看出端倪，开口道：“你……”
　　祂抬手，是让她不要再往下说的意思。
　　祂本意是想在动荡结束后，挑个花神与祂同时存在的时候，二人合力将鬼门的死气与怨气一同封印，只因花神一直滞于下界，才将鬼门的事一推再推。
　　如今鬼门倒是解决了，尽管不知花神是如何凭借着一己之力让死气怨气一同销声匿迹，但代价便是花神不再拥有转世投胎间隙暂归天道的空档。
　　祂不知自己仍要等多久。
　　追随命簿上书写的花神转世而下界的祂像是着魔一般，彼时江塘名妓苏卿宁一舞倾城的风头正盛，终于走进那座名为“风月”的楼时，祂的心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祂在小狐狸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却也很快知晓了那一丝违和究竟是什么。无念再一次找上门来更是印证了祂的猜测——
　　天道扰乱了花神转生的秩序。
　　花神转生本为消磨鬼门怨气，渡鬼门不渡之魂，合该永沉苦难之中。天道的到来于花神而言却好似一剂消磨苦难的良药，一时的温存或许便让一世的苦痛都付诸东流。
　　想通这一点后天道在花神神殿的神龛上坐了很久，风中似乎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彼岸花的幽香。
　　然后祂行至雪山金顶，将第八识从神识中剥离，尽数扔进了长明灯的焰火。
　　……
　　数千年的时光于凡人而言无比漫长，可于诸天神佛，却不过短短一瞬。
　　阴阳未开，谓之混沌。
　　阴阳交合，万物化生。
　　在无念的护法下，祁空于阴阳混沌中越过太虚，看见了自己的识海。
　　永恒从未改变，可她却在天道的浩瀚中看见了别的什么。
　　那是……另一重天道。
　　这个认识让她蓦然心神动荡，凝神细想时，却再也辨不出另一重天道何时而生，祂好像一直都在。
　　天道何谈诞生时日呢？
　　这便是永恒，是天道为自己所设立的永恒。另一重天道一直都在——这或许听上去很荒谬，她隐约知晓自己作为天道存在的唯一性，却在此刻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
　　若另一重天道才是真正存在、且一直存在的天道，那么自己算是什么呢？
　　或许自己才是那个该被命名为“另一重”的他者。
　　神识像是于悬崖边缘踩空，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忽地袭来，再下一刻，她已经不在识海之中。
　　她仍旧能够感受到识海存在，可自己却好像被“逐”了出来。
　　这个认识让她不由得变了神色，便也明白了无念眼中的悲悯从何而来。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应当去寻弥勒，只有未来佛才有资格谈论未来事。可天道并没有对时间的认知，过去、现在、未来，都不是天道可论及的范围。
　　“你想去找弥勒？”无念看穿了她的想法，摇摇头道，“祂仍旧是菩萨之身。”
　　祁空沉默半晌，并没有心思被道破的不悦，开口时声音哑得自己都难以相信：“……那是什么？”
　　无念却反问：“你心中有数，不是么？”
　　祁空复沉默下来。
　　她好像看见自己的命运。
　　天道并不需要有情感的化身存在。
　　更不愿意看见这份纠缠不清的情感与邪神脱不开干系。
　　祂们本不该是同路存在，命运的撰写在那一刻大抵是出了什么未曾意料的、荒谬无比的岔子，竟让祂们有了交集。而这短暂的相交埋下了永恒的伏笔，像密集的蛛网丝丝缕缕分不出明细。
　　亲手书写命运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命运从不掌握在任何人的手中。操控一切的只有天道——亦或说天道并非有着“操控”之能，而仅仅是一个代行的名号，指向所有不可知之存在。
　　那是现世任何存在都不可认识、不可谈论的，就连祂的存在亦无从感知。
　　祂之上亦有祂。
　　被替换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动情之物注定做不到毫无偏私，自然失去了作为秩序的资格。她从前常与花神说，祂们这样的存在与日月同寿，从不会真正消亡。
　　她那时尚不知晓，“祂”是天道，“她”却不是。
　　她算尽天机，却唯独算不准花神动情的究竟是无数次的转世，或是本源自身。
　　可另一重天道的孕育意味着她不再有存在的价值，上述猜测自当毫无意义。
　　祂的影子在识海中久久不散。然而感知相接的片刻，她隐约看见除了至纯的天道，周遭还缠绕着别的什么。
　　她再次阖眸，这一回辨清了天道周身萦绕不散的——怨气。
　　如阴阳两极般吸引却又排斥的，如真正未降生婴孩般的……
　　相合的产物。
　　【📢作者有话说】
　　是的她们有一个孩子（然而并不

82  ☪ 真与假
　　◎揉碎了的真言与谎话。◎
　　她睁眼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忽地面色一变，瞬息之间无念亦有所感应，快步上前察看，却被天道犹如实质的念力结界拦在五步之外。
　　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靠，”无念被吓得下意识恢复了在人道时的性子，急得转着圈找卫生纸，突然想起眼下在天道，只好顺手摸了桌上的手帕来，“看个识海而已，有我护着还能走火入魔？”
　　祁空心道天道怎么可能走火入魔，而她却只不动声色撤了结界接过手帕捂住口鼻，无念眼尖瞥见了那一抹淡金色。
　　“你不能碰瓷我……”他欲哭无泪，“我向天道发誓我什么都没干。”
　　祁空想说世界观都不同你向天道发誓顶个屁用，但下一瞬却被一阵针扎般的头疼席卷。或许是因为她鲜少露出如此痛苦的神色，无念大抵真的以为天道要死在自己佛堂里了。
　　“闭嘴，”祁空指节抵着太阳穴，咬牙挺过一阵剧烈的疼痛，竟让她也生出冷汗来。此时再无暇顾及识海中那新的天道，偏头问道：“金顶在何处？”
　　“金顶？”无念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记忆中快速翻找这一段资料，“当年大飞升后佛堂楼顶放不下那样多的长明灯，后来便一同搬去了雪山——就是离天道神殿很近的那座。”
　　话音未落，他便发现祁空的神色更难看了。
　　“你问那儿干什么？”无念不解此举含义，到了这种关头祁空宁可面对真佛也不愿意与受人道文化荼毒颇深的中二青年待在一起，“那里放置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记忆……”
　　而他没能等到祁空的回应，再抬眼时，只从阴阳流转中辨出祁空消失的方向。
　　他神色一僵，不由得喃喃道：“真是碍事。”
　　佛光流转，佛堂中已空无一人。
　　彼时宋晚尚不知晓，因她打翻无意打翻一盏长明灯，竟是同时惊动了长明灯的主人与佛道中最受尊崇的存在。不属于她的记忆体量太过庞大，过往数千年的日月尽数入了识海，瓦解成支离破碎的片段。
　　同样的记忆自动顺着阴阳之气汇转入原主的识海，祁空在半路数次失去方向，周遭的环境在她的视野中由古至今交替闪烁着，好似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无论是脑海中越来越冗杂的记忆，亦或是魂魄承受不住碎裂一般的痛感，都提醒着她何为真实。
　　真是讽刺。
　　她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纠结真实的问题尚在阴阳交界地的床上，今日局面的始作俑者眼角泛泪喘息不止，却没想今日……
　　她思绪混乱，又视物不清，没留神便撞上一个人形。
　　“道友当心！”
　　祁空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眼中倒映出灿金色的佛光。
　　面前之人站在莲花座上，面色沉静，丝毫不见红尘之色。祂梳着人道流行过一段时日的少女感高马尾，头后一圈金色佛光将祂映衬得无比圣洁庄严。
　　“神格……”祁空怔了一下，随即眼前之人兀地变了形象。
　　——惶然受惊似的，不过是得道不久的菩萨，连脑后象征神格的金色光圈也淡。
　　“什么？”那少女没听清她的低语，也无从知晓自己方才在天道眼中已然行过了无数如月。
　　“……”天道默然片刻，被这一声询问惊醒似的，“你可有见过一个没有神格傍身的女子？”
　　少女安抚地顺着坐下神兽的毛，她想起方才从宋晚身上感受到的阴冷气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联想到祂的身份，一时竟不知祂究竟是否能算得上是“没有神格傍身”。
　　“您可是问花神？”她好不容易制住躁动不安的坐骑，伸手指了个方向，“往金顶去了。”
　　祁空心道果然。
　　数千年的记忆乍然涌进识海，连她看了一时半会儿都理不清，更别说此时是凡人之身的宋晚。花神尚在人道，算不得怨气渡尽归位，更何况……更何况眼下花神原身并不在天道，何谈归位一说。
　　她向少女道过谢，就要继续冒着风雪而上。正在此时，她却被自身后赶上来的无念叫住了。
　　“阴间烧来的密信，”无念指尖夹着一个信封，哪怕二十一世纪，阴阳两界传信仍旧用着如此古老而迅捷的方式，“上面同时盖着酆都大帝、阴阳差、地藏的章。”
　　他敏锐捕捉到祁空骤然冷下的神色，当下动手拆开了来：“或许上金顶之前，你想先看看。”
　　宋晚便在一众人赶路与读信的时间里被迫阅过了天道过往数千年的记忆。零散纷乱，读到最后剩下的印象最为深刻的只剩下阿赖耶识的爱欲。
　　——那是天道从自身剥离的最为重要的东西。
　　宋晚在火焰燃烧的噪音里想了许多。天道的记忆并不复杂——至少在花神降生前的漫长时光里，都按部就班地过着，那时祂甚至尚无时空概念，对周遭一切也并不关心，漠然的态度倒像是各派典籍中记载的真正的天道。
　　可是自从花神降生，祂便习得了时间、空间，一次次等待花神落空的是为时间，而从任何地方到花神所在的距离都可称之为空间。
　　天道无所不知的敏锐在某些事情上却比花神更像刚降世的婴孩。当局者迷，宋晚却知祂原本乏善可陈的生活如今再回不去，祂的喜怒哀乐逐渐已由花神全然赋予。
　　天道或许不知晓，祂此番才是真正成了花神最为虔诚的信徒。
　　阴阳混沌的万物本源对邪神的供奉，多么荒谬的事。
　　天道第八识的爱欲在灯火中如一场虚幻的妄境，她看见祂曾独自行过无尽漫长的岁月，却也抽身与刚出世的花神月下对酌，与帝王冷宫的妃子鸿雁传书，又与倾国倾城的青楼舞姬笑谈风月。
　　昏昏沉沉的，她伸手扶起了那盏已经熄灭的长明灯。
　　触手已经没有焰火的余温，冰冷就像她在记忆中窥得的天道本身。
　　无从去想祂究竟是怎样在花神下凡后的千年时光中，一点一点学会将自己伪装成这幅更近人的模样。祁空如今的体温微凉，她曾感受过无数次的——甚至从内而外感受过的，像极了祂几千年前每每触及花神的感受。
　　晕眩仍旧侵袭着她的感官，她不由得扶住了桌角，木质的尖角攥得她手心生疼，却兀地在这疼痛中想起，她与祁空于杂货铺相遇的第一晚，祂的态度本没什么波澜。
　　一切起始于祂抛了铜钱，从卦象看出自己是花神开始。那晚的大雨下得蹊跷，滚落连珠的话语混杂在倾泻的雨打飞檐声之间，一字一句揉碎了的真言与谎话夹杂在一处，让她辨不出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祂爱的是花神。
　　宋晚甚至不知这究竟能否算是爱，这一个字之间包含着太多深刻又沉重的含义。祂亦或许只是受不住至高存在漫长时光的寂寞，与花神的情谊不过是同等地位存在的惺惺相惜，又或者只是受阿赖耶识控制的产物。
　　无论如何祂爱的并非是自己——这一点宋晚知晓，也再清楚不过。午夜梦回，辗转榻上，祂口中轻声唤“晚晚”时，想的究竟是谁？
　　是花神、静昭仪、苏卿宁……这些在祂眼中毫无差别的，都有着原原本本的完整一生，不该拱手将几十年时光的情意皆交由天道掌控。
　　祂是最为不可控的变数突兀闯入花神无数转世的生活，将祂所以为的形式，曾经的点滴记忆代入另一独立人格的生活之中。祂透过相似的容貌看见的究竟是谁？
　　还是说……天道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祂天机算尽，唯独在这一件事上幼稚得出奇，追着花神转世往人间跑了两回也不知疲累。静昭仪身拘深宫，哪里懂什么两情相悦的欢爱；苏卿宁更是笑对三千恩客，不过受了祂几句好语相待。
　　静昭仪或是苏卿宁，哪一个不是记挂了满腔真心？可祂每每抽身时毫无犹豫，当真是应了那句天道无情。
　　宋晚疲惫地垂下眼，转身低坐在桌脚边上，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抬起一只手搭在眼上，尽管天道的阳光并不刺目，她却仍觉得晃眼。
　　静昭仪、苏卿宁……她此时尚不知自己看见的究竟是否为全貌，长明灯中的记忆就断在这里，好似一个明晃晃的嘲笑，落在自己心中却成了警告。
　　她不断地接受自己除了此世的宋晚，仍是别的什么人。她说服了自己是静昭仪、是苏卿宁，她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因为第一视角的梦才使得自己将那两世都勉强认作本身，可之后呢？
　　谁又能保证花神只有这两个转世？对凡人而言漫长的千年时光足够轮回上好几十回，她除了是宋晚，也可以是任何人。
　　只要天道想。
　　——而并非宋晚的意愿。
　　是以祁空惶然推门闯入，她在突兀射进的阳光中半眯起眼。四目相对，她们像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那些迟来的默契早已在无数次的轮回中耗尽。
　　生平第一次，她对“晚晚”这个称呼感到厌恶。

83  ☪ 是与非
　　◎“祂从不会这样笑。”◎
　　她以为祁空会先说话，但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对方开口。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无念，阳光在他的头后衬出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神格——或许称他为佛陀更为准确。
　　天道和真佛齐聚，竟是因为她一个凡人，宋晚有几分想笑。她不知日后花神归位是否还会再回想起今天这一段，无论如何那些言语与欢爱都该由归位后的祂来定夺，她不喜欢替旁人做决定，即使那人是下凡前的自己。
　　她觉得自己现下该说些什么，天道的时间相对于人道而言并非完全不流动，耽误的时间都得从她本就不多的寿数中扣。她与这群神仙不是一路人，人生短暂几十年于祂们不过须臾，于凡人却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都得过一遭。
　　既然花神是掌管一切怨念的神明，想必对此再清楚不过。
　　她耗不起。
　　也没心思陪闲得发慌的神仙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但最终还是祁空先开的口——或许也没有很长时间的等待，只是她等得太久厌倦了而已，无限拉长的时间仿佛将每一秒都掰成细碎的粉末，汇成流沙使人陷入其中无法自救。她在其中埋了太久，久到窒息的边缘，却听过路人无措地喊了一声：
　　“晚晚……”
　　“你喊的是谁？”宋晚笑了一下，未曾意识到自己现下的语气竟是像极了花神，“昭仪、狐妖……还是花神？”
　　天道刹那间的神情大抵是愕然，她却从宋晚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那一瞬间她有片刻失神，宋晚便捕捉到她面上闪过的茫然，接着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你自己都不知道啊。”
　　天道还在坚持她一直以来的说辞：“……你们是同一人。”
　　“不是，”宋晚突然坚决起来，垂下的眼帘掀起，四目相对她意识到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明白，“我说过很多次。是，我们是有相似之处，可我们从来只过着自己的人生。”
　　她觉得可笑，诸天神佛似乎永远都高高在上，将从未亲身体验过的理论奉为圭臬。祂们以为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不断地告诉一人，你与前世别无二致，便能够轻易改变一个人的认知。临到头来还要反问，为什么不呢？
　　她无法与天道共情，就像天道永远也无法理解她此时的想法。
　　“记忆并不决定一个人，”宋晚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对天道也像是对自己说，“能决定我是谁的，只有我自己。”
　　天道哑口无言，她其实知道宋晚想说什么。她带着对花神神圣的敬意去爱此世的宋晚，这本身对宋晚而言并不公平。可她又无法自拔地从宋晚身上寻到曾经的影子，如她所言，花神或是其他转世，灵魂的气息她从未认错过。
　　说完这些，宋晚像是脱力一般向后倚靠在桌脚上，仅凭着冰冷的支撑，维持着清醒的意志与最后的理智，天道与佛陀都听见她低声的叹息：“放过我吧。”
　　谁放过谁？
　　天道兀地有些想笑，似乎只这一句话就能够瓦解她追逐了数千年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是幻影不是么？她爱的人是，她自己也是。六道阴阳皆为虚相，她无数次提醒自己，却无可自拔地越陷越深。
　　宋晚垂下眼帘不再看祂，她或许是真的累了，天道想。她从未在花神的任何一次转世中看见过她露出如此疲惫的神情。浅茶色的眼瞳隐约倒映出眼前存在的影子，天道与佛陀站得近，只模糊浮现一道被斜阳拉长的阴影。
　　是以她未曾注意到天道面上闪过的一瞬痛苦。无心无情的存在怎会真正体会到七情六欲的苦楚，祂以草木众生为刍狗，自己大抵同样是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她听见天道笑了一声，或许是幻觉，她真的从那一声中听出绝望似的。可当她抬眼，天道又将真正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她看不懂天道眼中的深意，也不想再看。
　　“有的时候，”天道声音颤抖，像是压着哽咽，“你真的很像祂。”
　　可这样的情绪又做给谁看呢？宋晚想笑又觉得无所谓，做什么表情她都咽不回眼泪，到头来却是天道先委屈上了。她好像还是赢了，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痛快。
　　“不像的时候更多是吗？”宋晚强撑着嘴角的笑，“在你心里的一直是祂，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那么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宋晚茫然地想。她想要回人道，哪怕知晓自己其实没多少年好活，却还是想回人道继续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如果没有在那个大雨夜闯进闯进杂货铺，她或许就不会再遇见祁空。
　　可天道掌控一切众生命运，又哪儿来合心意的“如果”呢？
　　她没有其他话想说了。她素来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也没必要将有些问题扯得太深。其余诸如既然已经将第八识丢入长明灯为何还会缠上她、与她结伴出入阴阳六道又是为了什么……天道或许有祂的理由，可这都与自己无关了。
　　“祂从不会这样笑。”天道却突然道。
　　宋晚没理会这句话的突兀，今日荒谬之事难道还少了吗？多这一句也不会怎样，她倒也懒得争辩：“我笑起来不像祂……好，我知晓了。”
　　她真有几分疑惑似的：“早知如此，你何必哄我开心呢？”
　　花神便不会掩饰情绪，连勉强提起一个笑都不会。在祁空的记忆里，花神笑的次数单用手指都数得过来。没有人敢忤逆至高神，除了祂自己。
　　她这会儿才想起自己碰倒了长明灯，瞧天道与佛陀急匆匆赶来的样子定然已经知晓。她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便提了一句：“未经允许看了你的记忆，抱歉了。”
　　至于从始至终没插过半句话的无念，她想起自己曾受过他的救命之恩，看记忆中几次转世也没太多交集，她倒没什么反感。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无念打过招呼：“对金顶造成的损失，我有什么能补偿的吗？”
　　无念摇了摇头，说：“我送你回人道吧。”
　　宋晚正想应好，却听天道说：“她暂时不能回去。”
　　天道与无念低声耳语几句，对着宋晚软了声音，仿佛方才还将宋晚与花神做比较的不是她：“人道未来几日不太平，留在天道，好吗？”
　　这近乎算得上是恳求。可宋晚没忍住冷笑了出来：“多留几天，然后在六道多轮回一次？”
　　她虽并不是花神本身，却也从天道的记忆中知晓规避苦难于以转世消耗怨念的花神来讲并无益处。到了这时还在为了一心私欲而提出要求，她心中失望更甚，这一切简直糟糕透顶。
　　她扶着桌角缓慢站起，小腿有些麻，左手腕上有东西碰到了桌沿，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后知后觉这是天道送给自己的镯子，可一想到同样材质的东西，静昭仪有，苏卿宁亦有，她不免有几分恶心。哪怕在和风一尘不染的天道，柔软的金色光线像是为镯子周身镀上一层神圣的圈环，反倒更让宋晚觉出自己与天道完完全全是两条道上的人来。
　　二人视线相交的距离越来越短，宋晚妥帖地停在一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没费什么力气便取下了手腕上的细镯——天道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为难她。
　　“谢谢，”她说，“我以前很喜欢。”
　　天道半垂着眼睛，只匆匆扫过那镯子一眼，目光便又回到了宋晚眼中。她迫切想从对方眼中读出什么，一切却只是徒劳。她学习了数千年如何去做一个“人”，如何与“人”相处，却抵不过宋晚从出生到如今短短不过二十年的时间。
　　天道还是不会说漂亮话，只能干巴巴地道：“……你留着吧。”
　　她已经没有别的了。
　　如果连这个都要还给她……
　　但宋晚只是说：“不留给下一个转世吗？”
　　她好像有些快意地看见天道蜷在衣袖里的、颤抖的指尖，那样的失态是她们都不曾有过的。天道傲慢、自负，而无论哪一世宋晚都没曾意气用事，留给对方的永远是体面与柔软，锋锐的尖刺朝向自己。
　　天道手指抬了一下，看方向似乎想去抓宋晚的衣袖，却被无念从背后扯住了袖子。
　　她动作一顿，瞬间清醒过来。
　　手臂于是半途改了道，冰凉的镯子触手滚烫。宋晚浑然不觉，天道却被这热意刺痛，自心口滋生的痛觉逐渐逐渐蔓延过四肢百骸，在魂魄深处留下剧烈的颤意。
　　她已经许久没这样痛过，几乎都快要忘了原来是这样一种感受。当年捧着满腔赤诚的她如今却生出惧意，早已没了曾经的勇气。
　　不知怎的，在她们错身的片刻，天道忽然问道：“你会忘了我吗？”
　　宋晚停住住脚步，没有回头：“你呢？”
　　金顶中回荡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宋晚早知晓答案，她们都心知肚明。满室长明灯火的幽光里，她踏进人道的夕阳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3-29 21:18:36~2024-03-30 22:5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实诚耿直 1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  ☪ 通灵犀
　　◎“……我的一半道心。”◎
　　无念送走宋晚后回金顶，看见祁空背对着他站在长明灯前。
　　那盏灯已经不再燃烧，原先充当灯油的记忆倾泻出来，兜兜转转回到祁空的识海里。无念隐约瞧见她的身侧露出一片光晕，差点以为她又取了记忆出来。
　　“我说你这种旁边无人护法便取记忆的行为……”他走上前去与祁空并肩站着，却见长明灯仍熄着，方知自己误会了，轻咳一声遮掩道，“没有做，是很好的。”
　　祁空斜睨他一眼，无念讪讪地笑着，目光移向桌面才发觉柔光的源头是那只宋晚从手上取下的镯子。
　　“这是什么好东西？”他伸手去拿，却摸了个空。
　　“摸一下都不行？”无念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你年寿几何？”祁空忍不了他撒泼打滚的行径，心觉天道未来都将由这种人掌握，恐怕是要完，“安分点，再乱碰就滚出去。”
　　无念翻了个白眼，却又不敢真的忤逆天道。可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问了：“这到底是什么？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宝贝？”
　　他知天道出手阔绰，更何况原是每一世都将这东西送给花神的，绝不会是什么寻常物件。他也尝试过放神识去窥探，最后无一不是碰壁。
　　“这个么……”祁空将那镯子托在手中，晶石逐渐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无念下意识地被吸引了目光，他第一次看见这东西的本体，形状就好像是……
　　“……我的一半道心。”话音刚落，无念怔愣的片刻间长明灯复燃起三尺高的焰火。祁空漫不经心地拿一旁的琉璃盖覆于其上，很快场景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无念怔了半晌，方低声道：“疯子。”
　　祁空听见了，却懒洋洋笑了一声，无所谓似的：“你说是就是吧，反正言出法随的是我。”
　　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当初承受剖心之痛与现在感受不到真火焚心道痛苦一般。她半垂下眼帘，眸中倒映着沉沉灯火，像在劝说自己：“习惯了。得让这灯亮着，日后也好留个念想。”
　　无念正色问她：“你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我亦不知，”祁空静静地看着晶石融化，直至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松了口气，却又真正感到疑惑似的，“你说的‘我’又是什么呢？”
　　天道从未离开。
　　她转身欲出，无念却还在问，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另一半呢？”
　　“另一半？”祁空嗤笑一声，“怎么，现在流行剖心剖整颗？”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心口：“跳着呢，别瞎操心。”
　　无念今日第二次见人消失在金顶外的雪地里，恍惚以为竟是同一段记忆出了差错重复两次。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金顶中却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为难似的，真情实感地对着那盏代表祁空的长明灯问道：“你说，她是什么时候生出心的呢？”
　　四下寂静无人回答，无念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经，亦从金顶出去了。
　　佛堂离这儿并不近，可金顶周围的冰天雪地里鲜少会有神兽愿意来。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里，金色衣袍在铺天盖地的银白色中分外显眼，几乎像是第二个太阳。
　　边听头顶传一句惊讶地：“您回来了？”
　　无念抬头，半眯起眼打量半空中的女子。她□□的金毛犼安顺的低伏在云端，好些年没见，观世音的容貌倒不比千年前变化得快，仍旧是中年女子的模样。
　　“回来没多久，”天道中并不能用太阳的方位判断时间，“在人道早上回来的，在天道待了总共没几个小时。”
　　观音点了点头，秉持着爱岗敬业的原则问道：“有什么要紧事？”
　　无念猜她知晓了什么：“你方才遇见谁？”
　　“刚飞升不久的一位道友，”观世音坦坦荡荡，“她说你们都往金顶去了，我恰好路过，便来看看。”
　　她笑得没有不妥之处：“看来是不巧。祁空应该已经回神殿了？”
　　无念不知她有没有看见宋晚，不过看见与否都不重要，眼下的棋局已是他与祁空商议出的最优解。
　　“她比我出来的早，我不清楚，”无念不动声色拨着佛珠，“你去劝劝她？”
　　观世音撑着下巴：“谁能劝得动她？她那个性子，多半早已做好决定。”
　　“地藏呢？”无念想起那封有着三个人盖章的密信，“她最近与你寄信没？”
　　观世音反问道：“你是希望她寄呢，还是不寄呢？”
　　“不将你们牵扯进来也是好事。”
　　“这谁又说得准呢？”观世音苦笑道，“就因我将花神扯了进来，她恨了我多长时间？恐怕她自己都说不清。但若将花神排出去，就不得不面临如今的局面。”
　　“鬼门动荡注定是一场生灵涂炭，”观世音罕见地露出真正难过的表情，可下一瞬便被悲天悯人代替，“祂们都想保住对方，千年前欠下的债只能放到如今来偿。”
　　这便是这场纠葛的根源了。下五道的众生极爱说改变命运，却不知最终也落在了命运的阻拦之中。
　　无念越想越不对劲，转身就要朝另一个方向去：“我去看看她。”
　　观世音却拦住他说：“我去吧。”
　　得了无念的首肯，观世音半途改到往天道神殿去了。祁空脚程不比她的金毛犼快多少，二人几乎是一道出现在神殿外。祁空仰头看坐在金毛犼上的她：“稀客。”
　　观世音优雅地从犼背上下来了：“应当说你是天道的稀客。下去这么多年追着转世好几辈子，最后捞着什么好处？”
　　祁空低声笑了下：“我上一次见她，还是苏卿宁那时候。”
　　“什么？”观世音以为自己听错了，祁空却跳过了这个话题。
　　小仙童们不久前才来补充过茶叶一类的东西。她们得知天道回来了便被派到这里，此时正三三两两聚在外面翻花绳，祁空淡淡扫了一眼，好像从中看出几分生趣。
　　“不提也罢，”壶中有新接的灵泉水，祁空泡了茶，“无念让你来的？”
　　观世音无所事事地看她倒茶姿势熟练，看样子在人道没少练过，小两口日子过得比她这个成天待在南印海处理祈愿的滋润，不由得幽幽地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
　　她对上祁空的目光，叹了口气：“他想来的，但我猜你们聊得差不多了，不如换我。你也不想跟中二青年待在一处吧？”
　　这倒很对。诸天神佛中没有人想与中二青年无念待在一起，这是全天道悄悄公认的事情——蒙在鼓里的只有无念自己，否则以他的性子，估计早找块石头撞死直接转生去下一世了。
　　观世音还是没忍住感慨：“说来古怪，他怎么就投生成了那副性子？”
　　祁空耸肩道：“谁知晓呢？他的命格连司命也说不清。”
　　严格来讲，命格不归司命管的神佛有三个，除却花神、真佛，还有一个据推测理当如此实则从未真正下凡转世过的祁空。
　　短暂的无聊开场白过后，观世音问了同方才无念差不多的问题：“你还能回来吗？”
　　祁空端茶杯的手顿了片刻，诚心反问：“你看花神回来了吗？”
　　观世音：“……”
　　就花神现在这个状态，要说回来了好像也没回来，要说没回来好像也回来了。
　　诸天神佛仍尊祂，可她却不认为自己是花神。
　　一个不认为自己是正神的正神，究竟还能否算是与当年的正神同为一人？
　　祁空与花神那堆破事她差不多清楚，凭着祁空如今的状况她也能将今早的情形猜得大半。饶是如此，她却还是提醒道：“你跟祂可不一样。”
　　“本质都是至高存在，”祁空转着白瓷杯，透过晶莹剔透的杯壁看向渺远的时空，“祂都那样了，总不能剥出祂的魂魄再去鬼门堵一次。”
　　观世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上次祁空被阴阳差拉去查看鬼门的状况，回来后一封密信烧上天，言语间却只是询问。她帮着花神瞒了祁空这么多年，最后虽说还是被发现了，这人竟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们也算心有灵犀。”观世音唏嘘道。
　　是吗？
　　祁空有片刻失神，她想起虚空中鬼门上的繁复纹路，彼岸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从未有过的浓郁，比忘川河边更深刻的、将人硬生生拉入溺亡的温柔乡一般的，原本属于祂的邪性才从中体现出来。
　　祂太淡漠，又顶着花神这样一个温柔的名号，几乎让诸天神佛忘记祂原本的神性。邪神执掌世间一切怨念，下五道遭受八苦的生灵都是祂的养料，又怎生担得起爱戴。
　　她不知晓花神当年究竟是因何做出独自去堵鬼门的决定——她那时尚在沉睡之中。可后来回想，却不是没能察觉出端倪。她有时会想，就算发现了又有什么用呢？祂们一样的固执，至高存在本性中的骄傲自负占了主导，都学不会退让和妥协。
　　“花神的原身留在鬼门当结界，”祁空很轻地闭了下眼，脑海中都是彼岸花血一般的红色，“我得去取回来。”
　　这样的心有灵犀她宁可不要。她觉得宋晚有个念头很对，那就是花神自从遇上自己，就没再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原身归位后，花神大抵也就能顺利回归神位了。
　　祂再也不能忘了自己。
　　跨越数千年的爱恨纠葛环环相扣，冥冥中因果相合，最终归于此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3-30 22:50:05~2024-03-31 21:3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鹿目圆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5  ☪ 局中人
　　◎她亦身在局中。◎
　　她其实没什么事可交代，替代她的那位会是什么样子，在祂真正到来以前，没有人会知晓。
　　天道周身萦绕的怨气却始终是她的隐忧。或许是为着邪神的长期缺位，她巧合状况竟像是新的天道会将世间怨气的事务一同包揽了——这又将如今尚在下五道的花神置之何地？
　　她虽长久以来并不关心六道运转之事，可如今真要一走了之，倒生出些先前未曾意识到的羁绊。她发觉自己并非了无牵挂，对尘世生出几分留恋实则是为着世人——更准确地说，是为着宋晚。
　　她尚在人道，这让自己怎么放心得下。
　　她不是没想过等这一世过去，孟婆汤一喝，宋晚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时，自己再次找过去就是了。可这将让花神永远陷入无尽的轮回之中，生生世世她们都要重新来过。
　　她从前以为自己能够等到怨气被渡尽的那一天，后来才知晓自己贪心太急，想要的是永恒，一如祂们的存在那般漫长。
　　诚然凡人一生不过百年，纵使千年万年在至高存在度过的年岁里也是微不足道的，可其中无数个瞬间都是煎熬，这一点她直到近来才懂得。
　　她捏着白瓷杯出神，连观世音抬眼偷瞄了她好几次都没发现。花神原身早已与鬼门融为一体，若要取回来，须得有同等、甚至更强的材料重铸鬼门才好。最好是与周遭的环境相吻合，这样或许能撑得更久一点。
　　天道竟然在为了这种事而伤神，若是传出去想必定会令诸天神佛大跌眼镜。毕竟祂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真正影响到祂存在本身的可能也就只有六道灭亡这种极小概率事件。
　　在观世音第六次瞟向她时，祁空放下白瓷杯，问道：“干什么？”
　　观世音正襟危坐：“有一个小问题。”
　　得到默许后，她道：“你既已将第八识投入长明灯中，决意不再去寻花神，又为何仍与她走到一处呢？”
　　祁空半垂下眼思考，这样认真的神色她显露得不多。天道云淡风轻惯了，偶尔全神贯注反而让观世音以为违和起来。她仿佛从祁空身上看见另一位神明的影子，似乎人道云雨真的能改变什么，她在找寻信仰的同时将无意识模仿着信仰本身。
　　“事实上，我其实……并不知晓为何会到这般地步，”她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观世音恍然以为仍是千年前的天道坐在此处，并未真正拥有名为情绪的东西，“她自己碰上来的。”
　　这多少有些推卸责任的意思，观世音想。
　　果然，祁空下一句话便消除了这个歧议，她迟疑片刻才道：“我是说，并非是我主动寻她，而她没有前几世的记忆，自然也不可能寻我。能找到通往阴阳交界地路径的存在本就少之又少，饶是生魂闯入，我卜一卦也在情理之中。”
　　她当时真没意识到那是花神，很久以后才觉察出大雨夜闯入阴阳交界地，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生魂能做到的事。可她已经给那生魂卜了一卦，又在宿舍门禁上看见熟悉的名字，她还是耐不住。
　　第八识的缺失并非没有起到警示作用，而是她总抱着那一丝侥幸。完整的记忆在长明灯中燃烧着，她只凭着零碎的片段知晓花神与自己关系匪浅，至高神之间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在宋晚打翻那盏长明灯以前，她亦是对往事一知半解的状态。
　　而现在她倒是都知晓，往事却也无可挽回了。
　　“只是没想到往事竟是如此，”她却没有后悔的意思，好像重来一次仍旧会如此选择，“她方才说决定一个人是谁的并非记忆，倒也有几分道理。”
　　“长明灯里的记忆都返还给你了？”观世音诧异道，她刚知晓这事，“可我并未察觉你的灯有熄灭之兆。”
　　“嗯哼，”祁空心不在焉地道，“我丢了新的东西进去。”
　　她看上去不像是缺了记忆的样子，观世音上下打量她，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究竟缺了什么：“你扔什么进去了？”
　　“怎么都这么关心这个问题，”祁空起身朝外走去，“问无念去。左右你无事，陪我到阴间走一遭。”
　　她怎么就无事了？
　　观世音莫名其妙，不过既然祈愿已经搁置了这么一会儿，再多搁置一段时间倒也无妨。她一面嘀咕着“新天道会给我开出差工资吗”，一面跟着出门，让金毛犼自行回南印海，自己跟着祁空越过时空往阴间去了。
　　“鬼门不在这附近吧？”入目是一片血红色的彼岸花，观世音愣了一下。
　　“不急这一会儿，”祁空左右打量片刻，定了方向，“你饿吗？”
　　观世音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打懵了，神佛不需进食，平日在天道喝个茶吃些点心全当是待客的门面，何来饿这一说？
　　但她随着祁空穿过这片彼岸花海，连素白的衣摆上都染了些湿泥，停在一间小木屋外。眼下并非投胎的高峰时段，孟婆小铺没什么客人光顾，门口的木桌上摆着“有事喊店主，没事滚去投胎”的牌子。
　　与阴间的神仙不同，天道的神佛多半不与下五道直接打交道，一贯装得清高，这样接地气的标语显然是不会有的。
　　她怔神的时间，孟婆已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她与观世音见面的次数不多，客气地笑着：“喝点什么？”
　　阴间的投胎业务现下如此人性化了吗？观世音有些感慨。
　　“芋泥啵啵加西米露，少冰不加糖，”祁空飞快地抢答道，“你可不许再说没有，拿绿豆汤糊弄我啊。”
　　孟婆用银勺敲着小料碗：“西米露得现煮，半个小时。”
　　祁空爽快地应道：“行啊。”
　　孟婆却迟疑起来：“你不如往南走，到鬼市还开着的店铺里买上一杯，都用不了这么久。”
　　但祁空已经找了个小板凳坐下了，天道一双长腿惹眼得很，孟婆恍惚觉得自己的板凳委屈了她似的。
　　但她懒得管祁空在想什么，转而先对观世音行了个礼，问道：“你喝什么？”
　　观世音回礼，她对人道这些年奇怪的饮料并不了解。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信徒的祈愿会带上这些饮料取得令人有些啼笑皆非的名字，便说：“与她一样吧。”
　　“行，”孟婆咬着皮筋将银色长发束起，嘴里嘟囔着，“真是二位稀客啊……”
　　观世音的长裙是好几百年前的款式，总不能跟祁空一样坐在小板凳上。孟婆从屋里搬出椅子，画面和谐得有些诡异。
　　半个小时并不算长，观世音抽空远程处理了几件祈愿，孟婆顺便给自己也做了一杯。观世音观察祁空熟练拆开吸管戳进杯子里的动作，愈发觉得她与从前判若两人。
　　祁空身上开始浮现一种……烟火气。
　　这样说或许很不恰当，尤其是将这个词用在对天道化身的形容上。她甚至猜测这或许是天道放弃祁空的原因之一——背后的逻辑不难猜，善逝下凡后事务多由她代理，而天道的变动虽潜移默化，可一旦将注意力放于其上却很容易察觉到。
　　“说起来，”孟婆给路过的客人盛好一碗绿豆汤，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手，“上次你走后，我将结界的问题报上去，上面派了人下来维修，说这失灵的问题是为着千年前被高阶念力损坏了。我寻思阴间也不会有人闲着没事破坏转生结界，正好你来了，不如将消息带上去，在天道筛一番？”
　　祁空差点忘了还有这事。
　　上一次她八识并不完整，眼下既然第八识归位了，再加上孟婆这样一说，她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念力才能悄无声息地破坏掉转生结界。
　　她给二人打了声招呼便放了神识探测，心中隐约的猜测在嗅到熟悉的奇异幽香时得到印证——果真是花神。
　　这时思绪倒是转得快了，前因后果一关联，她便知晓了来龙去脉。
　　她本还以为从鬼市回来后宋晚的异常是因为同为至高神，自己的封印对她的作用有限，没想到竟是因为她只封印了属于苏卿宁的部分——她并不知晓苏卿宁与静昭仪的记忆是连在一处的，如此一来，苏卿宁最后一段时间的反常也有了解释。
　　——苏卿宁是有前世记忆的。
　　她不知以何种方式在转世时未曾饮下孟婆汤，躲过了结界的搜寻，最终……带着前世的记忆活了下去？
　　她那时尚以为前世与今生便是同一人吧？
　　若非彻底失望过，又怎会在今日如此决绝。
　　天道以为自己小心翼翼掌控着局面，却没想从始至终都输给了花神。
　　傲慢与自负是她此生最难以偿还的罪孽，她亏欠花神太多，命格的纠缠终是成了惩罚。
　　她开始想象苏卿宁遇见装作初识的自己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期冀，又经历了如何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而自己站在命运之外冷眼旁观，对局中人的冷漠凉薄得心惊。
　　其实她亦身在局中。

86  ☪ 镇鬼门
　　◎饮了至高存在的血。◎
　　孟婆见她许久没动静，隔着些距离探头喊道：“如何？可看出什么来了？”
　　与阴间不同，天道神佛念力气息各有特点，她想着祁空要是能直接辨认出，也省了些麻烦。
　　祁空在原地收整好情绪，这才从奈何桥上下来。一路与几只鬼魂擦肩而过，桥上风大，孟婆莫名从她身上看出几分衣衫单薄的萧瑟意味。
　　她迟疑地与观世音悄声道：“是我眼花？我怎么看见她方才……晃了一下？”
　　何止是晃了一下，观世音想，若非担心阴阳流转的平衡再度被打破，天道看上去一副想要跳进忘川河给彼岸花当养料的模样。
　　先不说野外的彼岸花与花神是否真的有着某种感应，单是这忘川河下不入轮回的恶鬼厉魂，若是受了天道滋养，可不知会变成什么难渡的妖魔。
　　观世音没说话，孟婆被祁空轻飘飘地一瞥，差点以为自己方才的话被她听见了。
　　“如何？”待她走得近了，观世音才问道。
　　“不是天道的人，”祁空低声道，“这事你们不用管。”
　　观世音有几分了然，又听她对孟婆道：“已经解决了，以后也不会发生这种故障。”
　　孟婆以为她是大发慈悲无工资加班加固了结界，喜觉自己可以摸鱼的时间又增多了，当下也没多想。她收拾了装奶茶的吸管喝杯子，仔细对照垃圾分类标准表将它们逐一放进垃圾袋时，余光察觉祁空没有再再待一会的意思。
　　“哟，这就要走啦？”孟婆真心留客，“不再聊会儿天？”
　　“不耽误你工作，”祁空低笑一声，“免得一会儿又给没喝汤的生魂放跑了，现下可没有结界失灵帮你背锅。”
　　她们一连走出很远，直到再看不见河边小木屋的地方，祁空顿住脚步，示意观世音站远一点。
　　继而抬手从虚空之中抽出通体银白色的长刀。观世音早有预料地蒙上了面纱，一层柔和的念力将猛然作起的风沙隔绝在周身半步之外。
　　青白刃所过之处时空破碎。六道中需要她亲自上阵的事少之又少，再加上花神降生后她更惯于使鬼见绸，观世音再细想时，上一次见青白刃竟是许久以前了。
　　漫天风沙，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所以，将地狱道砍出漫山遍野死气的是你吧？”
　　祁空不答，她继续控诉道：“我就说你当时怎么主动请缨说要下去帮花神，原来竟是心虚了……青白刃何时被你重新锻过了？……”
　　声音在时空缝隙中断断续续有些失真，祁空大抵知晓她的意思。但她当年下地狱道只是因为有正当理由可见花神一面而已，至于青白刃……自从沾了花神的血，她便很少再用了。
　　刀身隐隐绕着浅金色流光，与银白刀刃叠在一处煞是惊艳，她却不喜其上染就的煞气污了花神的眼，更不想让她每每看见此刀时，心中想的都是初见那日不愉快的场景。
　　这一世遇见宋晚时倒是在她面前使过几次，现在想来，她或许早已发现刀身熟悉的气息。
　　现在说这些却已无用，宋晚真正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晓。祁空猜不透她，早在二人尚在天道时，她便永远追不上花神躲她的步子。
　　她沉沉叹了口气，余音很快被路过的风卷碎揉进风里。视野再度开阔起来时，二人已站在阴间阴气最盛的之处。
　　观世音迟疑了一下，在缝隙闭合前的最后一瞬才迈步而出。菩萨之身隶属天道，甚至与祁空这种中和的产物都不同，阴气最盛的地方她几乎没有念力可用。
　　她后知后觉祁空今日就要将鬼门一事给解决了，而让她惊讶的却是祁空只带了她一人在身边。而自己在鬼门外的念力被削弱到最低，几乎与凡人无二。
　　她微微颦眉道：“你为何不带一位念力与阴间相合的神仙来？”
　　祁空无奈地说：“我要是真能把她带来，这儿还有我的事吗？”
　　——也对，毕竟念力与鬼门最相合的是花神。
　　“我来此亦是为了花神归位一事，”她拆了腕上白绫，又将它一圈一圈绕回，缠得更紧，“我想个法子将祂的原身带出来，你在外边用你的瓶子接应着。”
　　观世音彻彻底底无话可说，原来祁空看上的竟是玉净瓶——其中甘露水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虽不知可否承载花神原身，但总比随意寻个劣等锁灵瓶来得要好。
　　“你……算了，”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摆了摆手道，“若是撑坏了，改天你给我赔一个啊。”
　　祁空笑了一声：“放心。”
　　观世音没看清她再次挥刀的动作，可接连两次动作让她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来。就算是重锻了刀，现下也太利了些。她半眯起眼看刀身划过半空，阴阳之气碰撞燃烧后的金色碎光，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并非是重锻了刀，而是饮了至高存在的血。
　　难怪花神降世后再也没见过她用刀，竟是为了这一层。
　　她怔神的片刻，祁空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无尽黑暗的裂缝之中；又过了半晌，裂缝彻底闭合，只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轻烟，像标示着方位。
　　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一日。地狱道的风夹杂着血腥气，她与地藏都还顶着年少时的样貌，人间的信仰纯粹却又痛苦。花神尚在凡间轮回，说话间天道的气息消失在身侧，便入了鬼门之中。
　　她的原身是一块孤零零的顽石，被谛听用爪子扒拉着滚来滚去也冷冰冰的悄无声息。又过了些时候她才上来，神识潜入顽石之中。
　　往事如烟散去，这一次，她没有留下原身。
　　佛家言草木众生皆有佛性，可真正得道成佛成仙的却仅有天道这一块而已。她一度怀疑当年道生讲法时，若非祁空在湖边乱石堆里打着瞌睡，连着祂身侧的其他石头受了灵气影响，石头本是不会点头的。
　　毕竟祂瞧着不打眼，当年尚未得道的道生可没发现这是块货真价实的女娲石。
　　——与补天用的石头同样材质的那种。
　　世上也仅剩这最后一块，自天被补好后便一直沉寂地埋在不周山，直到有一天不知为何被天道看上了，投下一缕意识，这才成了天道化身，才成了祁空。
　　这样的材质比彼岸花更能接触到鬼门的本质，修补起结界来也更为合适，这一点她能想到，祁空必然不会遗漏。
　　天道消失后的时间格外漫长，观世音在荒芜的路边等了很久，直到一阵阴风吹过，她隐约察觉风中飘荡着什么，伸出手去接到一片殷红的彼岸花瓣。
　　沁人的幽香染醉了阴冷的风，她在风中默了片刻，认命地叹了口气，操纵念力将漫天的彼岸花瓣拢进玉净瓶里。
　　天道的气息从未远去，她察觉金顶中的长明灯仍亮着——于普通神佛而言，这便是意识仍旧存在的最好证明。可她从未有任何一瞬间感受到天道远去的迹象，就好像祂从未误入凡尘，一直都在。
　　她凭着最后尚存的念力走出这片阴气浓郁之处，虚弱地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阴阳差扶住了手臂。
　　“恕我逾矩，可你瞧上去……不太好。”阴阳差在酆都察觉到鬼门异动，于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可半路却失去了鬼门的踪迹。他凭着记忆来到此处，正焦头烂额兜圈子之时，眼尖瞥见了一袭白衣的观世音。
　　这可是稀客。
　　观世音一手还护着玉净瓶，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是吗？我不过在鬼门外待了……顶多三个时辰。”
　　她掐指一算，这一日竟还没过完。
　　阴阳差吊着嗓子声音尖细，闻言幽幽地道：“我看鬼门的气息方才便弱下去，这会儿走远了，更是根本感知不到了。可是天道有所动作？”
　　观世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天道”并非指万物背后的规则，而是六道中相对于下五道而存在的诸天神佛。
　　她更觉头疼，还是顺着祁空的意思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鬼门都不会再发生动荡了。”
　　阴阳差识趣地没往下说，他一路扶着观世音回了酆都——阴间上天道最短的路径传送点入口在阎罗殿，没了祁空这个行走的时空破坏器在身边，她肯定是只能走正路回去的。
　　她没惊动酆都大帝，只托身边的阴差向阎罗王知会一声，便顺着回天道去了。
　　她走之后没多久，阎罗王听了阴差汇报，急急忙忙往传送点走，路过大厅的廊柱，隐约瞧见后边有个人影。
　　“大帝？”阎罗王诧异地道，“你躲柱子后面干嘛呢？”
　　酆都大帝轻咳一声，从廊柱后绕了出来，问阴阳差：“鬼门果真静下来了？”
　　阴阳差夹着嗓子：“果真如此。”
　　酆都大帝点了点头，不知在思索什么，背着手出了阎罗殿。
　　阎罗王懒得猜他的意思，转问阴阳差道：“观世音呢？”
　　阴阳差一摊手：“走了。”
　　“走了？”阎罗王百思不得其解，“阴间有地藏，她上这儿来干什么……祂也走了？”
　　阴阳差斜着眼问：“谁？”
　　阎罗王瞪他一眼：“天道啊！总不能是观世音自个儿下来的吧？她管着遇难众生呢，忙得很。如果不是天道，还有谁能把她拽下阴间？”
　　闻言，阴阳差蓦地变了脸色。
　　他可算是知晓诡异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若非天道破开时空，观世音何以避开所有传送点直接到达阴间呢？
　　可他……就还真没见着天道。

📖 浮生事 📖

87  ☪ 寻神踪
　　◎“找到了。”◎
　　观世音回了天道，无念果然已经不在佛堂之中了。她上到金顶，属于祁空的那盏长明灯火光暗淡了许多，却仍旧燃烧着。她多瞥了一眼，这才发现灯盏中充当原料的竟并非意识性存在，而是实体。
　　什么实体能够起到与记忆等同的功效？观世音不清楚女娲石能不能燃，现下她当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处理疑似花神原身的彼岸花瓣。
　　她往玉净瓶中看了一眼，发现甘露水竟快要干涸，不多的一捧花瓣有生命似的汲取着灵泉中的念力，而她竟一直没能察觉。
　　至高存在的能力果然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金顶中亦无多的容器可挑，观世音思索片刻，从一旁的桌上拿了空的灯盏——不知是哪位道友空置的，将玉净瓶中的甘露水与彼岸花瓣一同倒了进去。
　　几乎是在花瓣与灯盏相触的瞬间，长明灯中窜起一簇微弱的火苗。观世音一惊，忙用念力在周围筑了一道结界，以免其中散发的独属于花神的念力影响到旁的灯盏。她以为这火苗很快便会熄灭，却没想等了约有一炷香功夫，火苗仍旧纹丝不动地燃烧着。
　　这与祁空的那盏长明灯倒是很像。二者都没放记忆进去，燃烧的都是物质性的材料，在火种却迟迟不坏，倒让人艳羡起祂们念力的特殊来。
　　左右一时半会儿没有更好的容器替换，观世音瞧着长明灯没什么问题，临走前顺手将它搁在了祁空那盏灯的旁边。
　　让祂们至高存在互相祸祸去吧。
　　金顶风雪依旧，她很快被堆积的祈愿忙得将这事儿抛之脑后，却没想那彼岸花瓣不比祁空长明灯中石做的道心，到最后竟是只剩了灰烬。
　　——火苗蓦地熄灭。
　　宋晚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魂魄出窍被拉入其他人的过往，这种事她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仔细算来，自己那所谓的前几世、甚至天道与花神的过往，都是在这样无可作为的旁观中度过的。
　　可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她茫然被雪山顶上反射的阳光晃了眼，竟是瞧见桌上有两盏长明灯——属于祁空的那一盏，和……
　　花神的。
　　可更令她惊讶的是，她下意识伸出手时竟真碰到了灯盏，指尖被灼热的温度烫了一下，皮肉微微泛着红。
　　殿外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这是天道神佛行路时惯有的特点，祂们中的大多数原身重量都是极轻的。
　　这一认识突兀地浮现在脑海中，可当她真正阅过这句话后，又恍惚以为这好像是自己本来就有的认知。
　　“你说你最近觉浅，特地跑上天道来找我，就是为了这种事？”熟悉却与记忆中有一些偏差的声音响起——这份记忆又属于谁？
　　“我夜里总听见重物坠落的声音，”这道声音是祁空错不了，只是掺着疑惑，“并且时常整夜地响，我原先找不到源头，后来才知晓这声音竟是出自……”
　　“出自你本有的身体？”观世音原是玩笑的语气，半晌后没等到祁空回复才惊讶地补充一句，“当真？”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进金顶，宋晚分明站在桌前，她们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与她擦身而过。
　　祁空神色淡然地从桌上取了属于祂的长明灯，半眯着眼睛观察片刻：“灯也没出问题啊。”
　　观世音的神情却有些古怪：“那声音是否不分白天黑夜，一直在响？”
　　祁空不假思索：“对。”
　　“可是出自你的心……左侧肋骨之上？”她话临出口改了说法。
　　“正是，”祁空一只手摁了上去，带有几分疑惑地道，“且时快时慢。后来我知晓了，在遇到某些事时，这声音便快一点……”
　　观世音嘴角抽了下，打断祂：“你说你方从凡间回来，可是花神重新转世去了？”
　　“正是，”祁空第二次道，“你是如何得知？”
　　观世音看上去有些不想搭理祂，神色从难以置信到果真如此，变幻莫测。
　　她问道：“你知晓下五道生灵都是有心的么？”
　　祁空被问住了，祂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没想过有一天“心”这个器官会出现在祂身上。尽管这显然与生灵的心脏不能相提并论，可……天道为何会生出这种东西？
　　这一问题很显然无法从观世音处获得解答，甚至善逝也给不出答案。祂听闻西天斗战胜佛的原身同样是石头，也不知祂有心没有……
　　思绪骤然飘得很远，直到祂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回神，观世音问祂与花神相处得如何了。
　　祂将在人道那皇帝行宫中看到的景象一一说道来，隐晦地略过了自己略施法术让太医改了花神的医方一事。观世音却若有所思：“我听说，花神下凡历劫，原便是不会受一道交合之苦的。”
　　祁空却没听过这一说法，正向观世音询问时，却见她似乎收到传音，眉心微蹙，道：“人道东海祈愿……海神让我一道过去看看，失陪了。”
　　祁空见她几步消失在金顶外，只得叹了口气。
　　但祂又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尤其是当遇到与花神有关的事。观世音方才的话惹得祂又了几分兴趣，天道司命的簿子祂看过了，却不知“花神不会受交合之苦”这一说法从何而来，放眼六道阴阳中管着命格的地方，除开司命，也就只剩下阴司了。
　　祂遂下阴间去。听闻天道造访，五殿冥王客客气气地将祂请进了殿里；听闻是来看生死簿的，又客客气气地跟祂说这个看不了。
　　“大人，实不相瞒，这生死簿上设了结界，我们平日里轻易也看不了，”阎罗王苦着脸端着滚烫的茶水，“就连负责编写的阴差们，也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内容。而这内容自身就设有结界，一旦说出口，那可是天打雷劈永不超生的。”
　　“天？”祁空嗤笑一声放下茶杯，茶水溅在木桌上洇出大凶的卦象，祂却不分半个眼神，“我便是天。”
　　阎罗王拗不过祂，酆都大帝此时并不在阴间，也只能由祂去了。
　　可祂翻遍了生死簿，却没能在上边找到宋晚的名字。
　　“大人要查的人姓甚名谁，籍贯为何，是人类还是妖兽？”没隔多久阎罗王又凑了上来，“我来替大人找吧。”
　　祂凭着记忆说了静昭仪的姓名籍贯，“宋晚”这个名字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几乎没有被用过，好在祂还记得。
　　“大人……可有记错的地方？”阎罗王翻找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生死簿上并没有这号人。”
　　其实不会记错的，单是阿修罗族与人族混血这一项，就足以精准定位到几个人身上，可她们的生卒年月无一能与宋晚对上。
　　花神的命格并不归阴司管。
　　这个认识让祂兀地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好像那个最终的答案呼之欲出。祂一把抓住阎罗王衣袖，问道：“这些时日的投胎的生魂，可都登记在册了？”
　　阎罗王不知祂为何突然变了神色，只下意识答道：“都在生死簿上了。六道转世轮回是自然记载，绝不会有遗失错漏……”
　　没有。
　　没有关于花神的记载。
　　祂深吸一口气，隐藏在心底的疑惑在此时终于得道解答，仿佛有一道悲喜交加的情绪攥住了祂初生的心脏，有那么几瞬的功夫祂甚至说不出话来——
　　花神没有真正地入轮回。
　　生生死死，魂魄饮孟婆汤、过奈何桥只是顺着六道规则的必经之路，而祂的魂魄绝非凡间生灵可比拟，更不会受阴司评判功过，竟是直接越过了这一环节。
　　祂的每一世都是超越六道规则的存在，祂的一生于世上并非真正存在，而只是凭空捏造出的身份，供祂的魂魄驱使以经历苦痛、消耗怨气。死后从肉身中脱出，魂魄干干净净地进入下一副壳子。
　　历史上真的有静昭仪这个人吗？
　　或许与她有过接触的人会下意识给出肯定的答案，可当他们重思曾经相处的细节，往事却如烟散去。任何文字中都不会有关于她的记载，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是规则本身制造的群体幻想。
　　无数个时空碎片拼凑出祂的一生。
　　不知花神是否知晓此事——祁空想到祂的不告而别，或许是早已意识到祂自身并未真正离去。下五道的生活并不属于祂，而属于每一道魂魄的碎片。它们在飘荡中破碎，前往渺如沙海的三千世界，每一片都是她，却又不是祂。
　　时空中或有重叠，可人海茫茫，她们不会与彼此相遇。
　　——若真有那么一天，离世界意志本身的消亡也就不远了。
　　从始至终与天道有着交集的，都只是花神本身的意志。
　　天道长久的沉默与莫测的神色让阎罗王心里愈发没底，生怕这位祖宗在阴司闹事。却见天道忽地笑了一声，迈步从藏书阁出去了。
　　阎罗王将生死簿抛给一旁的阴差归位重新锁好，追在祂身后问道：“大人不找了？”
　　却听祂说；“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简单总结就是，花神其实没有真正经历过转世，她的每一世细究起来也是不存在的。真正一直与天道产生交集的都是花神意志本身，也就没有替身一说了。

88  ☪ 岁间事
　　◎“你会喜欢祂的。”◎
　　后来的事早在不久前她已知晓，左右不过是祁空没能在天道等到原身已经抵作鬼门的花神，又下凡来陪着苏卿宁。原先她只当这人一世又一世地将情爱当作消遣，可听着祂方才的意思，从始至终……竟是一个人。
　　散落在三千世界的不过是花神的魂魄碎片，祂将自己的意志分成互不相干的许多份，每一份于其自身而言却又是完整的一生，可最终她们都归于花神本身，而并非依附或衍生的产物。
　　她并非不明事理的人，这份记忆或许将彻彻底底推翻她原先的猜测，可这……似乎已然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为历史中抹不去的印迹，而祁空从未真正反驳过什么——若她早知晓这一切，何必在对峙时顾左右而言他？
　　可这些第三视角的故事……又是借着谁的眼而见到的呢？
　　视线陡然坠入昏沉的黑暗，耳畔有婴孩的啼哭声。风声乍起，入目是一望无垠的草地，她走得并不快，停在一座华贵的府邸前，门外的石头上刻着“苏”。
　　走进了才辨出那并非是人类孩提能够发出的声音，“嘤嘤”倒像是某种动物。她穿过朱红色的院门，在襁褓之中看见了雪白的狐狸。
　　妖兽生来带着念力，比普通的动物总归要聪颖些。她在小狐狸的摇篮边站了片刻，临走前被一股绵软的力道勾住了袖子。
　　她转过身来，看见小狐狸水润的眼里倒映出火红色的影子。
　　——幼年妖兽的感知能力果真是比其余众生要强上许多。
　　她将自己的袖子从小狐狸的其中一条尾巴尖中解救出来，却发觉衣袖间绞住的并非是狐尾，而是她爪子上勾着的银色细线。
　　她顿了动作，努力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将傀儡线从狐狸爪子上解开。小狐狸新生的指甲脆弱，她怕给掰坏了，没舍得用力。思考片刻后问她：“喜欢这个？”
　　小狐狸哪能听懂话。
　　不过左右想来，她现下原身抵作鬼门，魂魄碎片飘荡于三千尘世，傀儡线这等法器留着也是没什么用，索性解开了手腕上的结，在小狐狸爪子上绑了绑：
　　“那你拿着玩吧。”
　　这声音倒是耳熟，想必在何处听过许多次——合该是花神的音色。宋晚第一次发觉自己与花神的嗓音像极了，只是祂总带着若离若即的味道，除了与天道有关的事，并没有其他东西能够真正调动祂的情绪。
　　在这一点上，祂虽比天道多出了情绪感知的能力，实际共情能力也没比天道好多少。
　　来这一趟，连法器都丢没了。不过宋晚察觉“自己”倒是浑不在意，只又微微弯腰去认真打量小狐狸的样子，口中嘟囔着：
　　“与我确是有几分肖像。”
　　宋晚哑然，她竟不知花神是如何看出一只狐狸与自己长得相像的。不过转念一想，祂与祁空看见的，都是事物的本质。外在容貌都是虚相，但花神好像很喜欢欣赏虚相，将其当作自身的一部分。
　　“我不在的时候，就拜托你陪着祂吧，”花神温和地道，宋晚没从中听出多少悲伤，就好像祂并不认为原初意识的离开是多么值得痛苦的事，“毕竟算着日子，还要过上许久，我们才会再度相遇。”
　　宋晚眼前的小狐狸正在飞快地变化，她看见牙牙学语的孩童、豆蔻年华的少女、及笄后走出青丘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凝神再看时，眼前的小狐狸仍旧在前爪间绕着傀儡线。
　　——她差点忘了，至高存在认知中的时间并非线性流动，只要祂想，识海中便蓦地闪现过小狐狸的一生。
　　祂想到什么，指尖与细软的狐耳绒毛碰了碰，像是一个亲昵的吻：“你会喜欢祂的。”
　　她在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沉浮，走过很长的路。每一段记忆都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气泡，花神曾经掌控的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些她都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继而气泡破碎，将她从潮水一般涌上的窒息感中推出，缓慢闭合将过往尽数包裹。
　　她孤身走过寂寥而漫长的时光，每路过一个气泡，都从中学到些新的什么。千年的光阴算不上长，可细细数来，记忆碎片却永远看不完似的。她开始走神，去想摆放在金顶中永不熄灭的长明灯，里面承载着诸天神佛平日里用不到的记忆。
　　祂想，待自己归位后，是时候也该回去一趟。
　　但时间远未停止于此。她在又一个气泡中看见了本不应出现的身影，雨幕下的便利店外，撑着黑色雨伞、魂魄一般无二的两人隔着浓重的雾气相望。
　　她又看见天道。
　　天道与还活着的女孩交谈，她们在暖黄的灯光下窃窃私语。阴暗面的一切靠近不了她们分毫，祂怔怔地伸出手去，在天道撑伞靠过来时，小幅度往她身边挪了一点。
　　天道并未察觉，雨伞微微往自己的方向倾斜，宋晚知道。
　　天道看不见祂，花神亦知道。
　　又或者说，她即是祂。
　　因着天道的插手，顾依与宋晚，两道本不该相遇的魂魄碎片有了交集。花神知晓天道定是看出了什么，可祂早已将第八识投入长明灯中，过往的记忆只留下模糊的印象，是以不敢确定心中的猜测。
　　天道就在自欺欺人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祂听见天道说爱她。
　　爱大抵是……很难得的东西。连生来就有情绪感知力的花神都不知晓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天道在这件事上出奇的幼稚，往往将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却还要装作无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照顾凡人的敏感脆弱。
　　出生在人道的小姑娘理解不了天道的思维，花神了解自己的固执与自傲，那是镌刻在意志本身的标识，祂亦左右不了的，让祂得以成为真正的自我。
　　以是当祂无意间打翻那盏长明灯，属于天道的回忆呼啸涌上来，祂有片刻不知今夕何夕……两个视角的故事差别太大，其中的痛苦与挣扎是比千万次转生更能撩动心弦的存在，浓重的悲伤将祂感染，意志深处也带上了道不明的哀痛。
　　可那是祂改变不了的结局，超出时间之外的存在亦改变不了时间本身。预知的能力是消极的，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命运，在天道处体现为过往皆听天命，于花神处则是沉默地观望过永恒。
　　祂忽地发觉自己竟开始感知温度，炽热好像正在真火之中被灼烧——这是祂诞生那一天的情景。可周遭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半透明的琉璃壁。祂再度睁开眼，皑皑白雪反射的阳光迫使祂抬起衣袖挡了一下。
　　光暗明灭，再下一瞬，祂已身处抓不住任何实体的虚无。
　　祂沉默看着天道在虚无中只剩下一道随时就要消散似的虚影。天道的原身沉重，想必被祂放在了虚无之外——可与天道微妙的联系再度出现在识海中，祂意识到那块石头就在虚无之中。
　　祂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天道的心思。千年过去半点长进也没有，以一换一的蠢事也只有祂能干得出来。花神吃力地追上祂，却只拽到一片伸手就能穿过的衣袖。
　　天道似有所感，身形却只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花神在这片刻的间隙里移到祂身前去，撞进天道眼中的讶然——花神自己也怔了一下。
　　天道眸中倒映的……竟是一片翻飞的殷红彼岸花。
　　天道像有些惊喜似的，珍重地将那片花瓣攥在手心。虚空中的实体运动规律并不如六道一般，祂只是害怕失去。可手中并未传来触感，祂便一直攥着，没敢打开。
　　花神的视线却没有受到影响，意志只在花瓣上停留短暂的一刹那，复重归无尽的黑暗。
　　鬼门的视线太高，便显得天道之灵无比渺小。既渺小又脆弱，一听便只能是同为至高存在的花神所作出的评价。毕竟世人眼中的天道总是高高在上控制着六道阴阳轮转，而未曾注意祂与常人无二的、有血有肉的一面。
　　花神有时会与天道感到同样的疑惑——祂们这样本源性的存在，生出自我意识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只有在这时祂才体现出与天道微弱的默契。祂们行的路大多不同，甚至相反，往往忘了来时，祂们亦相伴渡过无尽漫长的岁月。
　　而这份心照不宣的依偎也将继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到日月坠落的那一天。
　　思虑及此，花神好像看见遥远的画面似的，在眼下的场合不合时宜地微微笑了。天道第二次察觉到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存在注视着，尽管祂并不相信真的有这种存在，可天道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祂看上去有几分迟疑，虚无耗着祂的念力，能撑到鬼门前已是强弩之末。
　　祂结印的手势一如既往的……性感，修长的手指让花神回忆起某些混乱的片段。祂很少有失去理智的时刻，潮湿蔓延过狭窄的空间，祂仿佛回到一切的最初，万物尚在孕育之时，祂们那时亦尚未生出灵智。
　　身体的实感越来越强，祂像初生的人，被女娲一点一点修出躯干、四肢，又添了心脏与经脉。视线的高度在降低，最后祂抬手碰了天道的侧脸。
　　尽管祂知晓那不过是一片花瓣的轻拂。
　　可花瓣之上也带着幽香，大抵能佑人好眠。祂们从未真正分别，可这一次选择留下来的是天道，就徒添了几分报复的意味。
　　祂附于天道耳畔低语：“停下。”

89  ☪ 归神位
　　◎一如……从未离去。◎
　　天道细微的颤抖顺着指尖渡了过来，花神好像再一次冲破了时空的桎梏，一如往常与她十指相扣。可祂说不出其他的话，好像这两个字已经承载了千年来的所有，其实本无需多言。
　　天道只当这是幻觉，怎么会在虚无之中还听见宋晚的声音呢？她与千年前花神的音色不同，细微的差别祂在心中分辨了数万次——尽管她们从本源上讲毫无分别，可天道将每一次的重逢都悉心照料。
　　她们如此不同，天道不愿意将任何人的影子代入。
　　她没想到自己竟在宋晚身上翻了车，其实从顾依的出现开始，她便察觉出不对劲来，可一切已经晚了。她只能放任事态发生，诸事皆由天定，她在漫长的时光里萌发出自己也不知的悲观主义，消极的情绪像野草一般疯长，祂奢望的永恒只存在于梦中。
　　如果与日月同寿相抵的条件是意识消弭，这样的永恒祂宁可不要。
　　念力从身体中流失的感觉像是坠入冰冷的湖水，周遭的光影与声音一同散去……人道流传说人死之前的一生会像走马灯一般回放在眼前，可她却只看到无声的默片——鬼门就此解体，殷红的彼岸花瓣如细雨一般纷纷扬扬。它们坠落之处被冷硬的石块替代，重铸成新的结界。
　　所以耳边的声音也只是幻觉吧，宋晚理应恨透了自己。天道无所谓地想，祂归位后可能会生气——气自己的自作主张？不过新的天道即将降生，花神或许会与祂相交，属于“祁空”的一切都如轻烟随风散去。也或许不会再有一道名为“天道”的自我意识诞生。
　　这样也好。
　　至少花神不用再无止尽地受本该由祂掌控的东西折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这一意识能够真正做到与天地同寿……
　　天道能看见这一切。
　　如此想来放任原身永远留在虚空之中算不上是多么沉重的事，祁空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生出无谓的多愁善感的想法，说来让人以为可笑。天道本身如有意志，多半会愤怒、叹息——总之生不出什么好的情绪，毕竟作为公正本身的化身有了偏私之情，怎么也算不上一桩好事。
　　“那么，”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对谁说，花神能否听见都是个未知数，此处想必并没有花神的意志，原身永坠冰冷的黑暗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你自由了。”
　　或许是对宋晚，她想，其实按照人道的时间来算，才分别不到一日。可未来千万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都不会有重逢的机会，人类的一生总是很短暂的。她能够预知未来的一切，却看不清自己。
　　前路于自己而言永远是未知。
　　可今日所做的一切并不能够带给祂死亡。天道献祭原身给鬼门作结界，意识理当回归天地万物之中，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祂在万物之中。
　　预料之中不会拥有“新生”的命运让她提不起兴趣，没有转世就好像记挂的情绪都无所谓托付与否，可若有来生，她想，若有来生。
　　她有两个愿望。
　　第一，不做天道。
　　第二，尘世中俗人千千万，宋晚不要再爱上她。
　　花神却没有听见她的心声，念力的转移到了一个临界点，祂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有了重量——尽管相对于人类来讲仍旧是极轻的，却与降生之初别无二致。
　　祂于是脱离了这个极力挽留的怀抱，那一瞬间祂想其实自己原先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时间对祂们这样的存在来讲本没有限制，可缠绵的时间与等待才让它有了线性的形状。祂们能够看清无数条缠绕的线，却终究囿于其中。
　　最后的倒影停留在不那么体面的一刻，虚相已经完全消失，没有告别只剩沉默冷硬的鬼门。不再有彼岸花繁复的纹路，质朴就好像天道本身。
　　祂被浸入温暖的泉水之中。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这与虚空之中的感受并不相同。祂现下身在光源之中，自是察觉不到周遭动静。可祂嗅到熟悉的气息，似乎天道仍旧注视着祂，一如降生之初的热忱。
　　——直到实体焚烧成灰，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祂从火光中化身而出，衣裙仍旧火红如焰，可诸天神佛皆知彼岸花的颜色是鲜血染就，盈满叫人沦陷的幽香。
　　花神抬手在长明灯上抚过，眼见火焰复由燃起，比起先前的架势还要旺盛几分。祂虚虚捧上天道的长明灯，感受其上灼烫的温度。
　　唯有这样才知祂存在着。
　　识海之间的相互感应只留下长久的沉寂，祂们已经许久没能在其中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可只要六道仍未崩溃，阴阳仍如常运转，祂们便都不会离去。
　　只是……天道永恒，可祂想要的是她。
　　直至如今花神仍无法将祁空与天道完全区分开来。与自己这样本就带有情感的存在不同，祁空更像是天道从自身剔除的一部分，可又无法分割，带着藕断丝连的意味。第八识在祁空身上出现的反应如此强烈，这本身是不正常的。
　　祂陷入长久的沉思，是以没能发现身后站了人。视线被阴影遮挡好像天光已然黯淡下来，祂转身对上一双讶然的眼。
　　观世音的样貌与过去相比并无太大变化，下五道这些年信仰衰微，可仍旧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至少念力仍旧足够支撑既有世界体系的存在。
　　花神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恍若隔世。
　　花神明艳动人的样貌笑起来应当是极好看的，说是日月皆为之失色也不为过。可祂素来淡然，没什么神色可给，甚至比无情无欲的天道看上去还要冷淡几分。
　　观世音下意识去看祂身后的长明灯，两盏都燃烧着，属于花神的那一盏甚至比先前更有活力，丝毫没有势微的迹象。
　　“我察觉灯熄灭了，便来金顶一看……”
　　“嗯，方才是熄了，”花神随意地点了下头，“不过我又点上了。”
　　祂说起这话来云淡风轻，观世音好像从祂神色中看到别的什么。祂的念力波动管没有表面上看着这样平稳，实际也就与一些刚飞升不久的神仙差不多。
　　观世音有些拿不准，祂现下情绪稳定得不像是在虚无中待过许久。可祂与天道的关系太过亲密，据说能够感知到对方的状态，是以她不知晓眼下花神究竟恢复到了何种地步。
　　“你……还记得什么？”她还是问了，为了天道运转的未来考量。
　　“你问什么？”花神温和地道，她似乎更能够游刃有余地掩盖属于邪神的本色，将自己伪装成善念的神明，“我都记得，这些年六道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知晓。”
　　一如……从未离去。
　　观世音蓦地觉得祂们至高存在果然是可怕的，这一印象再度被加深了。天道中飞升晚的诸位还没有经历过被至高存在的深不可测支配的恐惧，那段时日祁空守着阴阳交界地的铺子深居简出，花神更是只留下一个不可说的名号。
　　“可以不用宣扬我归位的事，”花神轻叹一声，“我虽从未离去，可眼下的情形与千年前大有不同，我不希望诸位因我……”
　　祂顿了一下，方道：“或是天道的事，失了分寸。”
　　这并不像是随意的闲谈，而像是命令。花神从前并不喜与人打交道，倒让人忘了祂与诸天神佛巨大的身份差异。
　　“总之，一切照常就好，”花神拨弄着长明灯的焰火，好似感知不到灼烫的温度，“邪神归位并不会为六道造成任何本质性改变。”
　　“……一如天道意识消亡。”
　　祂没等到观世音回应，转念一想确实也没什么好回答的，自己不过说了些无意义的话，诸位知晓与否都毫无关系，便又轻笑一声。
　　“你没有祈愿要处理么？”祂慵懒地投去一瞥，“从前总说你是四大菩萨中最忙碌的一个。我看眼下太平盛世，求考运的倒是从未有过的多——最忙的想必是文殊了。”
　　其实还是有不同的，观世音想。
　　或许祂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花神每一次归来，都有着与前阵子截然不同的性情。
　　三千世界中无数碎片终于还是影响了祂的心性，换做以往断然不会撑着精力与她打趣，说上这许多。可这并未让祂身上的神性淡去，反而更接近至善——以怨气作为本源的神明竟然也会存在这样的念头么？
　　观世音看不透祂浅茶色眼中的情绪。祂方才提到天道的消亡，好像只是在公事公办地感到惋惜。平静之下掩藏的是花神与生俱来的傲气，祂的权威不容侵犯，哪怕是情绪这样难以控制的东西。
　　观世音问祂接下来的打算。
　　“好像没什么要事，”花神想了想，“先将人道的事处理一下，总不能继续上学。然后回神殿住着，不过神殿真的还能住人吗——这么多年了，天道都没能做到Wi-Fi全覆盖么？”
　　观世音：“……”
　　留着太多杂乱的记忆，不利于诸天神佛身心健康，长明灯真真是个好东西。

90  ☪ 掩暗香
　　◎祂觉得自己不是野花。◎
　　说来漫长，其实一切也就发生在不过一日之间。
　　无端失踪想必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本不必要的困扰，原先的好些碎片世界线都仍在进行中，现下天道原身在鬼门分担了一部分，致使花神只在天道安生待着也能够将怨气的数量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
　　这样算来最为重要的碎片世界依旧是在沪都上学的那一个。因着天道的介入，许多原本能够轻易从档案中抹去的事情变得有迹可循起来，完全抹除需要费些功夫。
　　不过“宋晚”这个身份本就不应存在，花神抹去了这一条线，还记得她的人便很少了。
　　祂想起在宋晚的记忆中，许多事情其实是模糊的。例如她极少提起自己的家庭，说到父母的职业也仅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幼时的记忆更是只有些零碎拼凑的、像是硬要达成某个指标似的几件“大事”。
　　说到底花神魂魄碎片的“转生”，由下五道的定义来看，都是不存在的东西。所有的苦难只经过碎片这样一个中介，在此过程中被牵涉进来的人与物，都没有真正经历过这段故事。
　　她活在巨大的幻境之中，除了自己，没有人受到伤害。
　　怨气的消耗只是借助了已有的环境基础，并于其上造梦。周遭一切人与事都是幻想的产物——足够痛苦、真实，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皆为镜花水月。
　　可下五道众生从不会怀疑过往的真实性，记忆决定一个人，却又充满不确定性。在神明眼中思维是可操纵且最易改变的东西——尽管多数时候并不能面面俱到，可人类是无比相信自己的大脑。
　　至于更多的——实体与数据，只在一念之间便可彻底毁灭。
　　这本不是难事，可花神在人间逗留好几日，先解决的却并非宋晚的事。祂向祁空名义上的舍友询问后得知她从未回宿舍住过，继而回到了阴阳交界处那间杂货铺。
　　玻璃门乍一推开，祂便被一个硬硬的东西撞到了大腿。
　　“嘶。”花神往后退了半步，多数是出于惊讶，祂并未察觉到这间杂货铺中有任何生命形式，除非……
　　“买点什么？本店支持各国阳间货币、冥币、肉身、灵魂、命格付款哦。”
　　竟是那常年在收银台竹篮里坐着的木偶，不知疲倦似的重复着这句话。它察觉有人来了，便蹦蹦跳跳地下了木台，一个没注意就撞到花神身上去了。
　　只是……祁空都没了，这小东西竟还有念力在身吗？
　　花神打量着木偶，殊不知木偶亦在打量着祂。木偶眨了眨黑曜石镶嵌的眼睛，忽地说道：“这位大……姐姐，我曾见过的。”
　　花神猜它原是察觉到自己的气息，想称呼“大人”，又觉这个称呼不好，不方便套近乎，这才临出口给换掉了。
　　“嗯，”祂温声像是鼓励，“你说说。”
　　木偶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道：“姐姐前些天才来过的，可眼下与往日不同了，修为甚是精进，想必大有所悟。”
　　回归神位，花神觉得勉强也算大有所悟吧。
　　“唔，”木偶绞尽脑汁地回忆，挤出一句，“姐姐身上有天道喜欢的味道。”
　　——原来身边的小东西还是惯常称呼她为天道，花神暗自觉得好笑，问它：“什么味道？”
　　“忘川河边的彼岸花！”这题木偶会答，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天道原先每回从阴间回来身上都有这种味道。”
　　它歪了歪头，很疑惑似的：“可天道又好像不喜欢，每次都会用念力遮盖住。”
　　未等花神有所反应，木偶突然发现了什么，拍手笑道：“是啦，自从姐姐来过小店，天道身上便一直留着这种味道，姐姐是忘川河边的彼岸花吗？”
　　花神无言以对，祂觉得自己不是野花。
　　可天道从未真正说过祂喜欢彼岸花的香气，哪怕第八识都剥去了，还是会留恋忘川河畔的风——却又避嫌似的掩盖掉。天道大抵不会知晓自己的心思连一只小木偶都看得一清二楚，可真算得上一桩妙事。
　　木偶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却兀地开始犯困，哈欠连天将自己闹得眼角泛了生理性泪花。花神这才想起用以供给它念力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眼下维持着的不过残存的念力，成了这一会儿也该没了。
　　祂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木偶的头顶摸了一下。
　　木偶眨眨眼，说：“我好像又充满了精力！”
　　花神失笑，又见它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木头手臂：“有彼岸花的香气从我的身体里钻出，难道姐姐就是传说中的……”
　　它抬头寻找花神的踪迹，却见火红的影子已经隐入半掩的珠帘。
　　花神在二楼天道居住的房间找到了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珍贵的典籍随意摆放在书柜里，桌上还有尚未关机的笔电。
　　祂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要偷看，可笔电似乎被天道改造过，感应到花神念力的气息便自动解锁，word文档里显示出下半部分的空白——上半部分是写到一半的套辞邮件。
　　花神：“……”
　　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祁空才大二。
　　祂自己倒是在不同的世界线上拿了各不相同的专业学位，可祁空却只有这一条线。
　　照理来说大三有学年论文的要求，等到那个时候再开始着手找导师也不迟。不过天道显然是在专业课上划水期末也能拿A的类型，提前联系导师做学术项目倒是未尝不可……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祂忽然想保留这条线了。
　　至少在这条线上，尚未有大量怨气的来源，而保留下来之后，有祂在，她们也只会度过寻常的一生。
　　这是与其他线都不同的，至高存在所认定的真实。
　　当祂真正决定在人道三千世界的其中之一度过一生时，这条线上的一切都将发生质变。这是受神明眷顾的一条线，并非为着它本身，而是为着另一位神明于此。
　　花神偶尔也会有想要偏私的对象。
　　与此同时，与这一条时间线相交而构成时空悖论的，即所有与“宋晚”有着重合时间的世界，皆已从根本上消失。
　　祂不会为了“顾依”而感到哀伤，因为从此刻开始——亦或者并不存在一个起点，而是在永恒的意义上来说，它从未存在过。
　　珠帘再次掀起，花神瞥见木偶坐在竹篮里呆呆地看祂。它身上的念力波动稳定下来，却没有了先前的活力。
　　祂顿了下，走到收银台边看它：“怎么了？”
　　“天道还会回来吗？”它抬起头问。
　　它在方才的间隙里想明白了什么，譬如为何这次为它补充念力的不是熟悉的天道，而是这位念力是彼岸花香味的姐姐，譬如杂货铺中的生机好像都淡下来。
　　可花神又摸了摸它的头，说：“会的。”
　　“真的吗？”它满怀希望地问道。
　　“真的，”花神很轻的笑了一下，“我向你保证。”
　　祂在人道留下一缕意识，替代自己继续上学去了。至于祁空的事，祂做不了主，只能暂时请了病假。
　　好在宗教学系还有无念这个人证帮忙打点，处理起来比祂想象的要快。
　　说起来还是凑巧，祂是在从校医院出来的路上遇见无念的。他拨着念珠念念有词往食堂的方向走，身上的僧袍格外显眼。
　　“……红砂岩……马图拉地区……”他太过专注，是以未曾注意到前方有人，就这样与同样走神的花神撞上了。
　　“嘶——”他忙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抱歉抱歉，这位施主……”
　　但他的智力还没退化到连花神都认不出来。他第一眼瞧见的也是本质——这倒是有些特别，是以他怔怔盯着花神看了片刻，喃喃道：“花神？”
　　花神纠正他：“是宋晚。”
　　无念这才重新打量她的虚相，果然是一副二十一世纪人类的打扮，方才火红色的衣裙只存在于本质之中，肉眼所见的与原先的“宋晚”并无差别。他慢半拍地思考过花神的穿着问题，随后兀地一惊：“宋晚？你怎么归……”
　　在他高声说出下一个字之前，花神眼疾手快捏了个消音诀。
　　祂松了口气，越是回想无念先前的所作所为越是赞同祁空的说法，果然有的人转世后一世比一世蠢——还好祂当年只是下方魂魄碎片而没有真正堕入轮回，否则还不知现今是什么光景。
　　但祂看懂了无念的口型，于是道：“只许天道去死，不许花神复活？”
　　这并非寻常人能开的玩笑，从花神自己口中说出来倒是没什么，只是无念可不敢跟着祂乐。
　　既然碰见了，祂抓了无念这个免费劳动力打点宗教学系那边的事情。无念迫于威压难以反抗，毕竟他如今人类之身，抗衡不了神明伪装人类的花神，只得一一应了。
　　他哭丧着脸抱怨：“我的学年论文……”
　　花神早已看穿未来：“开题报告没过，重新写去吧。”
　　反正一时半会儿过不了，祂有预感无念会延毕——天道没了，祂一跃成为六道中预知最准确的存在。
　　毕竟念力总是此消彼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05 16:59:20~2024-04-06 21:3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图报--porrid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1  ☪ 事无常
　　◎冷硬之中生出的温软。◎
　　一旦忙起来时间就溜得挺快，花神安顿好人道的事，被阴阳差拉到阴间去处理了好些本该由天道决定的命格；刚一回到天道，又被司命迎面甩了一叠。
　　祂深觉自己迟早会在天道这些年做甩手掌柜的烂摊子里疯掉，向观世音咨询六道何处适合隐居后，被推荐了一个差点被祂忘记的地方。
　　“适合隐居？”观世音如临大敌，似乎天道的劳动力就要再少一个，“那还是祁……祂会找地方，阴阳交界地呗，寻常人都进不去。入口一关，闲得与世无争。”
　　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离沪都大学十分之近的地方，花神也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
　　祂想同原先一样做一个逍遥神仙，如今时过境迁，世事大有变化。天道仍旧在六道背后缓慢运行着，气运丝毫不乱。可神佛们却已经习惯了诸事先来问一句祁空的意思，这会儿突然找不见其人，便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据说同样是至高存在的花神。
　　花神从未插手过下五道的事，眼下被诸位牛鬼蛇神闹得头疼，连夜搬家到人迹罕至处去了——这是六道流传的版本。
　　但阴司和天道司命府上都收到了原封不动被退回来的命簿。花神贵人多忘事，甚至还给送反了，吓得阴阳差头都掉了，生怕一不小心看了天道的天机，还是临时在鬼市上找了间美容院将头给缝了回去。
　　尽管留下一地鸡毛，但花神就如天道一般消失在诸天神佛的视野中。
　　偶有能够出入阴阳交界地的，也不敢打扰祂——毕竟天道阴阳中和都如此了，本源是怨念的神明，脾气相比起来恐怕不会有更好的可能了吧？
　　“你在看什么？《宗教人类学导论》？”孟仪拉窗帘时瞥见了她屏幕上PDF文件的封面，“我怎么不知道你选了宗教学的课？”
　　宋晚——事实上是由于太无聊所以顶着宋晚身份混迹在人类中的花神，闻言怔了半晌，冷静地关掉这本书，打开文件夹里的《文心雕龙译注》，说：“手滑。”
　　可孟仪哪儿能这么轻易被她糊弄过去，顿时被点燃了好奇心：“手滑也不能滑倒其它系的文献去吧。快快，快说谁发给你的，总要有人发给你才能点错吧，嘿嘿你不会想转到宗教学去吧……”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阴阳交界地的入口之所以还附在沪都大学，就是因为先前天道、花神、无念三大巨头聚集于此，这才无意中吸引了大大小小各路转世成人身的神仙，导致沪都大学这块地的念力过于旺盛，对阴阳交界地这种本就飘忽不定的空间产生了难以摆脱的引力。
　　好不容易从致死的工作量中逃出来，她是疯了才会想转去宗教学系面对一帮天道的前同事。
　　可神仙聚集的好处就是，课程优秀率是固定的，总会有人沦落到吃BCD的时候——例如某位还没归位的真佛。
　　他对宋晚这种已经归位却仍在人道晃悠的神明表示强烈谴责，却每次都被花神预言某门课程期末又有挂科之兆。最后宋晚扔下一句：“我记得你在阴间向祁空借了钱……”
　　“啊？啊……”无念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施主，那是阴间发生的事，眼下我们身在阳间……”
　　算了，宋晚想，反正是利滚利的事，等祁空回来再解决也不迟。
　　只是……她不知还要等多久。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也顺着无念的意思看过几次自己的识海。
　　失了祁空这一道意识并没有给天道本身造成任何影响，祂一如往常运行着，沉默注视着六道阴阳的一切。宋晚向祂投去“探察”的意识时，只觉有一双能够看穿万物本源的眼睛同时瞥向了自己，强烈的被窥视感迫使祂终止了探察。
　　天道本身的力量浩瀚不可测，祂再一次凝神去看时，天道却又安顺下来。
　　祂的周身围绕着星星点点的怨气，宋晚听无念提过这事。这也是为何祁空能够无后顾之忧地将原身留在虚无之中——祂本已被悄无声息地排除出了权力中心。
　　可怨气本就是祂自身的本源，宋晚尝试控制——却见那围绕在在天道周身的怨气竟像是与天道彻底融为一体般，不能被宋晚的力量改变分毫。
　　祂吃了一惊，以怨气作为本源的存在若无法控制本源自身……
　　这样的情况从未出现过，毕竟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诞生的至高存在也不过邪神与天道两位而已。而这两位的差异原是很大，祁空现下意识成为莫须有的东西，亦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命运仍旧按照其自身的规则运转。
　　至高存在何尝不是手握着自己无法改变的命运呢？祂们书写命运，命运却不由祂们改写，有着自己的无法撼动的路径，这是得以确保世间事永远公正的一环。
　　不过在阴阳交界地居住，也并非完全无人打扰。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务交集，早些年与花神打过交道所以熟知祂性子的神佛虽少，却还是有一些。但这并不代表宋晚某日下晚课还没进铺子便在玻璃门外听见木偶尖叫时能保持镇静——
　　阴阳差惨白的一双手扒在电视边缘，似乎身体被卡住了。
　　宋晚连电脑都忘了放下，抱着手臂在一旁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此时应当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便是“今天跟朋友去玩了密室逃脱，现在的NPC都这么逼真又辛苦的吗”。
　　可若发了大抵会被舍友们问她今天跟谁一起出去玩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被辅导员灵魂三连问。宋晚还在纠结发还是不发，阴阳差已经肚子完成了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壮举。
　　宋晚随手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心道表演得如此之好放在古代宫廷高低得给赏钱。
　　电视机还无声展示着雪花点，好像一场并不静音的黑白默片。秉持着节约用电的原则，宋晚在收银台里找到遥控器准备关掉，却隐约瞧见电视机里还有个人影。
　　甚至骑着一头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的动物。
　　她就说电视怎么今天突然卡了，原来是因为阴阳差并非独自前来。
　　“地藏？”宋晚疑惑发问，“你怎么不走正门？”
　　地藏似乎还没能从自电视里挤出来这件荒谬的事的阴影中缓过来，闻言迟疑了片刻，才道：“天道中能开正门权限的只有无念，我给他传音他说在田野调查……”
　　她颇为不理解：“田野调查是什么？”
　　宋晚忍着笑摸了摸谛听的毛，放它到后院玩去了。她给二位泡了速溶咖啡——上早八时来不及做别的，便囤了很多，直到现在都还剩着多半，一面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阴阳差只是被地藏抓来带路的，后者是第一次来这杂货铺。木偶见了生人坐在竹篮里装死，谛听在后院发出奇异的噪音，宋晚面色一变，忽地反应过来，打开了后院的窗：
　　“院子里的精怪都是祁空养的，你别……”
　　谛听足下按着一只不人不鬼的东西，正转着眼珠打量。
　　闻言它“哦”了一声抬起爪子，小鬼瞬间溜没影了。
　　地藏探头问她：“你还养这种东西？”
　　宋晚下意识地就要否认：“不是我，是祁空……”
　　算了，放养也是养。
　　自从祁空不再出现在六道之中，她倒真没管过这些小东西了。
　　许是尚未归神位时偶然看见祁空用剩菜喂养它们生出了心理阴影……宋晚很长一段时间没打开过后院的窗户，那堆小东西好像也能够感受到她身上并非原先的熟悉气息，渐渐地也少来了。
　　她陷入短暂的回忆中，竟没能察觉到一只长了触手的东西何时近了她的身，细长的触手卷住她的袖子。
　　“嗯？”她怔了片刻，却从小家伙柔软的触手上感到亲昵的意味，“你们不是不喜欢花香，只认天道……”
　　她蓦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地藏，放轻了声音好像害怕下一秒幻觉就会破碎：“你……带来了什么？”
　　精怪们对外界的感知力不会出错，她今日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变数就是突然造访的地藏。
　　地藏将一团包在手绢里的东西递给了她：“我前些日子从地狱道去阴间。经过鬼门时捡到的，我想，这应当对你有用。”
　　隔着绢布也能感受到里边是石头一类的东西，又冷又硬，可当她揭开绢布，指尖又能感受到那似乎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温软，瞬间让她回忆起了某些片段。
　　可记载中的女娲石，触感不应是这样。
　　她快要触碰到某种仅对她而言设定的禁忌，一直以来被天道掩藏得很好的事实也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冷硬之中生出的温软还能是什么呢？
　　可它似乎被锐器分割，边缘的截面很是清楚，叫人难以忽视。
　　宋晚发现自己竟难以接受那个可能的猜测，天道远比祂想象的更失去理智，这半颗心沉重得不可思议。
　　可……另一半呢？

92  ☪ 心自证
　　◎天道长明。◎
　　这个问题地藏与阴阳差都无法解答，万般无奈之下宋晚又将人间事搁置，回了天道。穿梭于云层间时她好像回到了不久以前，祁空也是这样六道阴阳几头来回跑，偶尔她的身上会显出疲态来，自己却不知其中原因。
　　她轻叹一口气，或许是因为怀中揣着半颗属于天道的东西，她控制不住地陷入悠远的回忆。时间的漫长最终作用到自己身上，她似乎逐渐从神明的身份中脱离，短暂地察觉所谓的本我。
　　待到三十三重天之上，她发觉自己又站在了雪山之下。
　　通往金顶的台阶覆满了终年不化的冰雪，她好像感到冷意似的，连眼睫都凝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息如白烟又消失在阴阳轮转之中，雪原折射的阳光灿金得刺眼，却又恰到好处地营造出金顶的庄严。
　　她在山脚默然站了一会儿，继而转身腾云，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南印海。
　　诸天神佛向来遵循着有事找观世音，无事也找观世音的处事准则。花神乍一靠近，整座岛屿上的植物都跟沉醉在某种幻境中似的疯长，观世音立刻从繁杂的公务中抽身，好歹是制住了混乱的场面。
　　“不好意思，”花神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态度，“念力还没完全恢复。”
　　祂这会儿倒是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事儿了。遥想当年祂尚飞升不久时，寻常走个路都能落下满地彼岸花瓣，殷红在花神神殿前的玉阶上像献血染就的红宝石。洒扫的小沙弥和小仙童在背后偷偷编故事，不知怎的就成了祂与天道不合，总生诸多事端。
　　观世音拿祂没办法，这会儿再装不在道场也晚了，只得一开结界放花神进来。祂在人道待了许久，可一旦回了天道，仍是显出不凡的气度。
　　“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观世音一转头，却见花神盯着她手中的玉净瓶若有所思，下意识地道，“甘露不行，上次被你取了好些去，现下都还没全回来。”
　　花神于是兴致缺缺，却忽地发现了什么：“咦，助我原身恢复的竟是瓶中甘露么？”
　　观世音：“……”
　　不太好的预感又出现了。
　　不过花神转而放过了这个问题，开门见山地掏出个精致的木盒来：“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个。”
　　那不过是一方普通的盒子，却被花神精纯的念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观世音小心翼翼地沿着念力的缝隙揭开，里面呈着一半透明的晶体，阳光之下折射出浅淡的血色。
　　她迟疑起来：“女娲石？”
　　可这世间最后剩的一块女娲石便是祁空的原身，早被祂先前丢进虚空中镇鬼门去了。更何况典籍中载女娲石乃五色之时，流光溢彩，与这块晶体可大有不同。
　　花神轻笑一声：“我猜也是。不过，若它真只是块破石头，倒也罢了。我瞧着却像是修炼后产生的东西，想着你们对修炼法门当是比我更熟悉——可否一辨这是何物？”
　　下五道修行者结丹并不罕见，可这石头虽古怪，却是货真价实的女娲石，竟是天道的产物。观世音试着放出识海，却被其上本源性的念力波动一惊，忙退了回来。
　　她猜想花神还为来得及用神识查探，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心说还是不要插手祂们至高存在的事为妙，于是道：“我为你护法，你来看吧。”
　　花神心念一转，应了声好，便放了神识出去。
　　哪怕念力还未完全恢复，祂的神识也算不上弱，仅凭层次就可甩开诸天神佛一大截。可在触碰到那半颗心时还是如细流汇入海洋般被一瞬间浩瀚动了心神，好像真的触碰到柔软鲜活的心脏。
　　沙漏倒转，时间回溯其上，祂听见天道漫不经心地说：“……我的一半道心。”
　　可这究竟是何时生长起来的？花神回忆起冷宫后院的槐花树，幽冷的花香好像掩过夏夜的燥热，漫天星辰之下她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唇瓣也冷得不可思议；风月楼红烛垂泪，有人轻声唤她，却不是属于自己的名姓，指尖触碰到胸腔中的心跳……
　　竟是那个时候。
　　花神想，原来早在她们第一次于凡间相遇时，天道便生出了心。
　　心易生，道心难成。道心承载着天道修行数年间所有的顿悟，凡此所有皆在其中。自己带着天道的一腔赤忱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三十三重天上漫长的夜里，天道抚上自己的另一半道心，或许能够与遥远的爱人微弱地相连。
　　祂分明掌握着世间一切权柄，却好像什么都没有。
　　或许孤独是至高存在的宿命，祂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也不知是怎样的触动让祂想到了剖心为证这个方法——于天道而言，那不仅是原身缺了一半这样简单，更是将祂全部的信仰与大道托付而出。
　　那是世间万有道的本源。
　　可祂浑不在意的样子，丝毫不知唯有情意能让无形无象的道心生出实体。待祂终于察觉此事，光阴已过了许多年。
　　自此天道便只怀着半颗道心，每一世都将自己的心意送出。可后来宋晚在金顶上，将那另外半颗心亲手还给了天道。
　　如今它又在何处呢？
　　祂尝试去感知，建立祂与天道间早已沉寂的、却从未有过改变的联系。识海中天道周身缠绕着怨气，却比先前要纯净上许多，好像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取代现有的体系。花神强行拨开它们，后者却如藕断丝连地弥合裂口，祂在瞬息之间看见其中隐约的火光。
　　——长明灯。
　　长明灯中供着数千年的记忆，它们被神明以为不再重要，实际却承载着庞大时间中难以计量的领悟与道义。这本是修行者不可或缺的，在诸天神佛处却迫于太过繁杂而必须被剥离出去，连天道也不能例外。
　　花神自己的长明灯中燃烧着三千世界往事，可祁空的长明灯原先已经被祂打翻，现下燃烧的又是什么呢？
　　祂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状更坏了。
　　至少有道心。
　　祂从识海中抽身而出，脱力跌坐在莲座上，咸涩的海风吹过长发，一袭红裙的扮相让观世音恍惚以为现下仍是祂降世后不久，这一瞬间好像祂才是原应坐于莲座之上的神明。可祂看上去又那样脆弱，似乎神明之上亦有使祂得以被拯救的信仰。
　　“那么，”祂喃喃道，“我该怎么办呢？”
　　观世音便知晓自己的猜测多半是真的，另一半道心果然被天道扔进了长明灯中烧着。想要取出道心便难保长明灯不灭，可长明灯若是灭了，好像也就消散了最后一丝念想。
　　诸天神佛有时也会相信一些看似无从印证的言论，例如长明灯指引着魂魄的回归，代表着生者的延续。
　　祁空的长明灯究竟只是一个虚妄的念想，还是真正代表祂仍有一丝意识尚存——这谁也说不清，或许只有天道本身会知晓答案。可作为规则的天道自身只是沉默望着六道阴阳，不会为了一道化身的投影而降下神迹。
　　至高存在本身也在未知的命运之中，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花神曾经很讨厌先定论，如今也是。
　　祂不由得想到天道，若是换作自己将内丹投作长明灯的燃料，天道怕是便痴痴地守着一盏灯过一辈子。祂看着潇洒，其实比谁都谨慎，不愿意承担丝毫眼见爱人消逝的风险，甘愿献出无尽的余生换一个相守。
　　可花神不同。
　　逆天而生的存在总多了那么几分忤逆规则的勇气，镌刻在意志之上的自傲让祂无法沉默接受既定的命运。既然命运如此笃定，又如何不知反抗是既定的一环呢？
　　通往雪山金顶的路依旧坎坷难行，愈往上走风雪愈紧。许是因为自己此时念力微弱，这才如此疲累，她想。
　　上一次来时恰巧是个半阴的天气，阳光只偶尔从云层后探出，人身更是没有被念力绊住的困扰。如今的风雪皆因祂而起，祂很清楚。木盒里装着的晶石让天命感到被挑衅，同时流露出罕见的恐惧。
　　可天道若真意识尚存，在虚空中待久了也会冷吧？
　　祂其实都快忘了原身化作鬼门时的感受，眼下又在雪中记起。浑浑噩噩待久了其实也没有很深的感触，不过是于无尽的黑暗中下坠，永恒的下坠加重了空间感的缺失，肃冷像是冰封一点点侵袭着识海。
　　时间的概念消逝了。
　　那本便是主观的存在，谁又能于无物存在的空间中确证时间呢？冰冷麻木感知，只是为着意识，时间才得以成其自身。
　　而祂们这样的神明，不比诸天神佛有六道众生的信仰，长久地独自行于世间，几乎要忘了最初的来处。
　　天道与邪神皆降于世，或许也是因彼此而存在着么？
　　三千世界渺如尘沙，祂们本源相依，以是成其为自我。
　　雪山的玉阶走到尽头，金顶载雪，火光映众生相。
　　祂于其中窥见天道长明。

93  ☪ 窥天道
　　◎“皆入你我眼中。”◎
　　三十三重天最高处总归是有几分萧瑟意味，哪怕有数千盏长明灯永远燃烧着，也没能让花神感到分毫的温暖。
　　照理说以彼岸花这等草木作为原身应当是惧火的，可祂本自真火焚烧的余烬中的诞生，反倒不耐严寒。女娲石本也是冷的，其中生出的道心却炽热，祂握于手中亦觉鲜活。
　　道心未散，意识便仍存在着。
　　祂将这句话用以劝慰自己，好像就算最终一切并不如意，也还有这一份仅剩的期冀。可天道大抵不愿意见自己沉在其中日渐憔悴吧，祂们都不愿意见对方如此，可临到抉择还是做了。
　　祂忽然就有些想笑。
　　如此也算是一种心有灵犀了。祂们的缘分那样深，可细究起来又那样浅。凡人白头偕□□度一生的念想于祂们而言何等奢望。几千年的岁月过去竟连完整的一世也没能携手度过，何其可笑。
　　不如等祂回来一起去找月老写份姻缘吧？或是找司命在命簿上单写一份祂们的命格也行。花神从前不喜命运，现下也好似魔怔了，竟想起这些本不会对祂们造成影响的事情。命运掌握在祂人手中令人不安，可如今却反倒求一份安稳。
　　灯火将祂的影子投在身侧的墙壁上，花神一动，影子也跟着挪了位置——就好像是一个独立存在着的个体。若祂们本就心意相通，做出同样动作岂不是正理所应当？祂只当那是心中念想的投影，魂魄一类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唯有附着在虚相之上才得以让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窥知一二，恰如此时。
　　恰如此时。
　　花神揭开长明灯上覆着的琉璃盖，原本微弱的火苗忽地窜升起来，祂感到灼烫。那是万物诞生之初真火焚尽世间一切虚妄的生机，浅茶色眼瞳倒映着金红色的火光，和焰火之下已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晶石。
　　——果真如此。
　　刹那间猜测得到印证，疾风掠过，焰火摇晃，模糊了墙上映出的阴影。花神在风中默然片刻，木盒外念力燃烧，呼应着火中半颗道心的召唤。火焰却避开祂的衣袖，硬生生凹出一片环绕的真空。
　　若是一起燃成灰烬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临到这时祂反倒迟疑了，似乎方才的决然只是冲动作祟的产物。长明灯熄灭后的存在再也回不来了，哪怕残魂仍停留于世间亦难免永远的迷失。路途中大抵是冷的，比虚无还要千倍万倍彻骨的冷。
　　花神颤抖的眼睫像苟延残喘的蝴蝶，分明依旧到了陌路仍兀自挣扎着。失了长明灯的指引，天道还能于黑暗中窥见微弱的魂火吗？祂或许忘了六道阴阳，忘了所有事情，连带着阿赖耶识中所有爱欲都一同丢失了。
　　可是还有八苦。
　　花神执掌世间一切怨气，祂是凭苦难存在着的神明。八苦或许是比爱欲更刻骨铭心的存在，就连天道也会希望祂凭着恨意活到与天地同寿的时间尽头，祂有着高过一切情绪的种子。
　　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两半分开已久的道心在真火中融化、逐渐融为一体。直到彻底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掩映在琉璃盏折射的五色光泽之中。花神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好像已经过去很久——祂又开始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了，转身将刺目的火光抛却身后。
　　视线抽离的瞬间光影变幻，祂蓦地失去对眼前世界虚相的把控，神识好像沉入一场漫长的梦境。祂于其间周旋久，仿若原身仍坠虚无，被一缕残存当中的意识裹挟、吞噬。
　　可祂却看见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浩渺，虚无最后归于太虚，阴阳之气交替轮转构建出光怪陆离的一方世界。祂窥知有形有象之物于无形无象的本源中生出，阳升阴沉，太和始出。
　　造化万物初生之气，隔着红尘烟波与祂对视，璀璨星河横亘其间，分出两方截然不同之情状。祂心念一动，星河乾乾化出万千彼岸花海，摇曳无影。
　　既无影，则无实体，眼前所见皆为空相。花神凝神再看，所及之处已是一片空无。
　　祂便微微一笑，坦然面对虚无之中盯着祂一举一动的眼睛：“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一位至高存在为了一缕莫须有的意识惶惶终日，追逐至此，未免荒谬。世界意志下放的本源性形式在人道阴阳动了情性，失了公正，难掩失职。但祂本身却做不出任何具体行动上的改变，唯一能动的是气运。可气运本身何其微妙，更何况，此二位当受气运眷顾。
　　剥夺形式本身并非易事，世界意志被迫观察了许多时空中的可能性。无情无欲的东西有了载体必然生出多余的产物，可若无实体作载，飘荡世间，只散于万物，又极易产生混乱。
　　意识的产生不可逆，哪怕消散了，再生出的也难逃重蹈覆辙的命运。
　　因为世间万物必然的关联性，没有任何主体能够真正地完全独立存在——此为不可认识、不可名状之物。
　　可于超越时空本身而存在的至高本源而言，六道阴阳中并无真正存在之物。祂们行走于世间的孤独唯有彼此可供相依、可堪消遣。祂们眼中世事如刍狗、如草芥，生杀只在一念之间。祂们与六道间飞升的神佛皆不同，祂们无必要为任何尘事动容，因为那本与祂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六道才是“空”其自身。
　　一切尽在不言中。世界意志与花神对峙半晌，严格来说后者并非祂创造的产物，而是应运而生，天道亦是如此。六道阴阳受意志感召，集天地灵气孕育出二位神明，执掌中和与苦难众生。
　　那么，祂们当有自己的选择。
　　眼前景象再变，花神赤足行于星河之上，繁星点点的河面倒映着彼岸花的殷红。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沙在河中皆闪烁着灿亮星光，于花神而言，它们同等平凡，可正应如此，又同等重要。
　　直至最后一颗星辰之前，祂似有感应。
　　在祂停下脚步的瞬间，眼前兀地升起一扇水波荡漾的古门。祂伸出手，指尖没入“水中”，柔和的念力自经脉四散开来，似乎神识浸入冰冷的深水。寒意自经脉深处蔓延，祂低头瞥见指尖的颜色褪去、变淡，似乎正经历着一场由实向虚的转化。
　　视觉是最直接的感官。
　　祂看见自己的神识越过六道阴阳，越过太虚，诸天万物消散在茫茫宇宙中。星云绽放如一场虚无缥缈的幻境，幻境之中祂感受不到自身、察觉不到主体，视线没有来处与回归之所，自我被彻底消融在缈缈云烟中，成为万千星辰中黯淡的一粒。
　　可下一瞬，沉重感猛地袭来，祂坠入温软的怀中。
　　好像有微冷的手指很轻地拭去眼角的泪，如轻风吻过祂的眼睫。
　　祂下意识地伸手，捉住了记忆中修长的手指。
　　“嘶，”天道的声音一如从未离去，很小声地抱怨，“你抓疼我了。”
　　可花神没理祂，不知怎的这个动作就变为十指相扣，天道看着祂怔怔地浅茶色眼睛，有些坏心眼地笑了一下，下一瞬却被反客为主摁在了身后的水门上。
　　“唔，”天道半眯着眼睛看祂，在换气的间隙悄悄说，“好凶。”
　　隔着这样近，花神甚至能听见祂的心跳，指腹被天道摩挲着有些痒。眼睫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被天道抓住机会吻了上来。
　　但花神没费什么力气就将祂重新抵上了原先的位置，天道后知后觉从这动作中品出怒气。爱人打量自己的神色好像在看网中猎物，祂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投降的意味，软了语气：“我错了，别生气了，嗯？”
　　花神没说话，只冷然看着祂。
　　天道鲜少面对这样的花神，尤其是在祂入六道轮回之后，冥冥之中主动权还是交到了对方手中。祂觉得花神当年说得有道理，此为一报还一报。
　　一报还一报的后果就是要付出某些代价……可某些神明只是瞧着硬气，被祂软着神色多盯一会儿就受不住似的移开视线，开口时声音还是冷的：“……谁管你。”
　　可天道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将祂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瞧了个遍。识海之中每一寸动静双方都有感知，花神忍不住抬眼问祂：“你看什么？”
　　天道又亲祂的眼睛，祂意欲往后躲开，却不知什么时候换成天道扣住祂的手指无声挽留。祂没挣开，某位幼稚的神明如愿以偿尝到了彼岸花的甜味，喃喃道：“还是花神好看。”
　　“什么叫花神好看，”这话花神可听不得，难道祂三千世界里的那么多碎片在某人眼里都不好看么？祂瞪了天道一眼刚想质问，却兀地顿住了，“你……能辨出我的虚相？”
　　祂眼下的确是数千年前花神的扮相，可天道这位一向眼中只见本质的神明，又怎会分辨出表象的差异？
　　“嗯……也不对，”天道揽祂入怀，于神明耳畔低语，虔诚像是亘古悠远的祷词，“你同我共享与日月同寿的生命；我向你皈依，供奉道心与信仰。”
　　“往后三千世界凡此众生相，皆入你我眼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终于完结了！！！
　　感谢宝宝们阅读～
　　番外明天更！
　　下本开《NPC恋爱守则[快穿]》，文案如下，欢迎戳专栏收藏：
　　一朝猝死，百合写手顾无觅绑定破镜重圆系统，穿梭于各个小说世界中修补主cp残破的感情线。
　　对此，甜文爱好者顾某表示：破碎的镜子怎么可能重圆呢？再怎么修补也是有裂痕的哦。
　　顾无觅：姐姐，你牵我的手，你老婆不会生气吧？哎，姐姐身上真香，亲亲～姐姐，你跟我接吻，那个坏女人知道了不会吃醋吧？你前妻好可怕，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后知后觉绑错人的系统痛哭流涕：当事系统现在就是后悔……等等，放开那个女主！
　　世界一
　　[玩世不恭魔道少主x高岭之花正道剑修]
　　穿成魔道少主卧底仙门的第一天，顾无觅在后山洞穴中意外撞破了渣攻陷害主角受。
　　渣攻受惊逃跑，而昔日清冷无情的剑修师姐衣衫不整、眼角泛泪、喘息急促，声音喑哑地让她滚。
　　岂料顾无觅一身反骨，笑眯眯地半蹲下来问她：“双修吗，师姐？”
　　世界二
　　[白切黑审判长x美强惨人鱼战神]
　　亚特兰蒂斯首领继承人被指控战术失误、谋害首领等多项罪名，审判庭副庭长顾无觅奉命刑讯。
　　牢狱之外，渣攻与人类里应外合，致使人鱼族在战争中节节败退。
　　“乖一点，”顾无觅指尖摩挲着莹润的鳞片，腰上鱼尾缠得更紧，“帮你……杀了她。”
　　世界三
　　[温柔邪恶守护灵x清纯钓系美人]（水仙）
　　一场教学楼里的招鬼游戏唤来“另一个自己”，顾无觅附在主角受身后，将渣攻吓得惊声尖叫。
　　主角受对着浴室的镜子问她：“你说你就是我……是真的吗？”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顾无觅说不了话，隔着玻璃与她十指相扣。
　　……
　　更多世界线施工中～
　　小可爱们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嘛(^_^)
　　1.切片主神受
　　2.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挂请假条
　　————————————
　　放个预收！之后写。喜欢的小可爱们可以加个收藏呀～
　　《南北差异》现百be文
　　【温柔体贴钝感护士x潇洒不羁多情艺术家】
　　同居七年，颜洛君觉得傅瑞文不爱她了。
　　灯红酒绿的午夜场，多年好友坐在她对面，闻言以为她在开玩笑：“怎么会？”
　　毕竟圈里好友都知道，她与傅瑞文，堪称一对模范伴侣。
　　但颜洛君固执地认为自己与傅瑞文正在经历某种名为七年之痒的倦怠期。
　　她厌烦了家里永远紧闭的窗户，在冰箱里找不到配好吸管的牛奶，和冬天空调房里闷热的暖气。
　　她赌气一般给傅瑞文发短信说今晚不回家，对方却只回复一句知道了。
　　******
　　傅瑞文不知道颜洛君最近在闹什么脾气。
　　凌晨从酒吧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卧室窗户打开，捏着冰箱里的袋装牛奶问她要吸管，零下几度的天气把房间空调关掉说透不过气。
　　相恋九年，傅瑞文自以为包容小艺术家所有古怪脾性。即使在医院疲惫加班到深夜后收到她说不回家的短信，也只是习惯性回一句知道了。
　　但第二天中午，她靠在床头刷朋友圈，看见颜洛君的定位在本市新落成的美术馆，配图是抽象的装置艺术品照片九宫格，文案是她看不懂的外语。
　　厨房烧开的水尖叫起来，傅瑞文惊觉，她与颜洛君已经三天没见面。
　　******
　　营销号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一段差异过大的关系里，双方都只能忍让、磨合，最终成为趋同的产物。
　　傅瑞文19岁在咖啡厅勤工俭学，那一年颜洛君18岁，生日礼物是新一线城市一间画廊。
　　颜洛君27岁在雷克雅未克采风，那一年傅瑞文28岁，工资甚至不够付医院附近的房租。
　　爱情的花期是那么短。

📖 番外：后日谈 📖

94  ☪ 林中路
　　◎是吾道心归处。◎
　　祁空复活一事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天道，不过比之更能吸引天道营销号注意力的显然是天道与花神历经数千年终于修成正果。以《惊！至高存在两大巨头：天道与花神竟然……》为标题的报道席卷了全天道媒体舆论，宋晚知晓这事时差点将水杯打翻在笔电上。
　　“噗……咳咳咳，”她一面将杯子放得离笔电远远的，一面眼疾手快摁下文档保存，“这是谁起的标题写的文案？无良媒体毁我青春！”
　　祁空凑过来看无念转发给她的推文，一只手帮她拍背顺着气，没扫两眼便笑道：“这风格像是司命。天道信号基站建设这么快？竟然都覆盖到司命宫了。”
　　宋晚顺势埋首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倒希望他们建设得慢一点啊，不然我们就没理由留在下面摸鱼了。”
　　“不过具体内容有待斟酌的确是真的，”祁空没忍住又往下读了两行，诧异道，“什么叫‘复活’？我没死好吧？”
　　“还有，‘二者选择回人道继续学业，足以看出二十一世纪学历的重要性。她们是真的需要这份本科学历吗……’”她划拉到最后，发现竟然还偏题扯到十万八千里远去了，不由得怒道，“网站管理员能不能经过培训再上岗？什么三流媒体的文章都给推啊。”
　　宋晚终于忍俊不禁，在爱人怀中笑得打颤，祁空将她往后压在桌面上，她还腾出手去合上电脑：“我的论文……刚写了一半你别给我碰没了！”
　　祁空居高临下俯视她：“论文重要还是爱情重要？”
　　这个问题的无意义程度堪比“女朋友和导师掉进水里先救谁”，宋晚眨了眨眼睛，诚实地说：“我觉得还是论文比较重……”
　　“因为爱情已经成为我们存在的本质联系了！”她象征性地挣了下，后背与桌沿接触的地方被祁空用手垫着，她怕给硌着了，“爱情已经重启，论文不能重来……”
　　之后的话被尽数堵住，唇齿被熟悉的舌尖灵活撬开，柔软像是枝头初生含露的花瓣。神明偶尔会允许信徒掌握主动权，似乎尽情享受供奉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应得的，尽管从本源上讲，祂们并无高下之分。
　　一吻结束，祁空舔了嘴角，宋晚眸中缭绕着雾气，含情眼微眯，补充了后半句：“重来多半就要延毕了。”
　　祁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理由怀疑你在内涵某位真佛。”
　　“是啊，真丢面，”宋晚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他也算是里程碑式的人物了——史上第一位下凡普渡众生却惨遭延毕的真佛。”
　　二人闹了一阵，眼看快到饭点了，祁空亲了亲她的脸侧：“晚饭想吃什么？”
　　“吃……”宋晚指尖将中性笔转出花来，这一个字拖得老长，“想吃瑶池仙会上那种桃花酥。”
　　祁空双手搭着她的肩，食指无意识绕着她一缕头发捻了捻，无奈道：“我上天道给你现摘？”
　　“你看着办，”宋晚将笔电重新拖回面前，“我继续写论文了，ddl快到了先不陪你聊了啊。”
　　祁空离了书房，莫名生出一种新婚妻妻因论文横生隔阂，自己被迫独守空闺之感。她觉得这个学真是没必要上了，分明留一缕神识在人道就能解决的事情，宋晚非要拉着她从天道跑下来，美其名曰体验人道生活。
　　什么生活？早八晚九的生活吗？
　　由于在天道时尚没有时间概念，她难以将天道的工作时间与人道本科的学习时间作对比。可这种随时随地推开她只为赶due的生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
　　“亲爱的，无念问下周专业课的校外实践你去吗？加平时分的，”宋晚的声音远远从书房传到客厅，后半部分是她的自言自语，“什么课啊？好像是人文学院共修的。诶，我也选了？”
　　校外实践又是什么占用约会时间的东西？祁空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我就不……”
　　“啊我真的选了这节课！我要去！”宋晚e值大爆发，在宿舍群里问舍友们都会去吗，加平时分真的很划算，发完才想起问祁空，“你说什么？”
　　“……”
　　片刻后，祁空冷静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世界的计划终究被扼杀在摇篮里。周六难得天晴——事实上祁空早悄悄控制天气将乌云都赶跑了，又耗费心思控制各项数据让温度湿度风速等等因素都处在人类身体最适应的水平，然而好天气还是给校外实践作了嫁衣。
　　综合考量后教授将实践地点选在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其间有一座寺庙是主要调研点，听过讲解后如无问题就是大段的自由活动时间。助教十分人性化地在课程群里发了有bug的签到小程序，只要在目的地方圆一百公里以内都能成功打上卡。
　　可宋晚还是想体验人道佛家文化。一来祂虽为神明，实则超越六道之上，在下五道并没有独立的信仰体系；二来……她说时节正好，不如踏青。
　　踏青什么时候不能踏？祁空快被气笑了，她们处在时间之外，只要心想，就能随意出现在任何时间点。不过她们都习惯顺着线性流动的轨迹度过漫长，有彼此相依也不觉寂寞。
　　但模范爱人如祁空还是跟着去了，看宋晚在校门口与舍友们分别时她像在看自己终年夜不归宿的妻子终于舍得回家。然后宋晚走过来无比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说：“走吧。”
　　余光瞥见舍友们目瞪口呆，祁空觉得自己又幸福了。
　　于是舍友们拼车，祁空与宋晚单坐一辆，一路上宋晚的手机震个不停。与她共用一副蓝牙耳机的祁空听见舍友们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宋晚我就知道！我说你怎么整天夜不归宿的！原来是有对象了啊啊啊啊啊啊！”
　　“呵，小宋都有对象了，是谁还在当寡王？删了吧小宋，我没有破防真的，只不过我有个舍友她汗流浃背了。你知道我们一向都是劝分的，我一点都不嫉妒呢。”
　　“宋老师深藏不露……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宗教学系的祁空吧？封心锁爱一万年竟然被宋老师拿下了，真是甘拜下风。”
　　祁空听到些莫名其妙的词，手一抖差点没将耳机给拽下来：“封心锁爱？一万年？”
　　宋晚笑得花枝乱颤。
　　祁空彻底无语，简直想揪她叶子，但定睛一看却发现花枝上除了花朵还是花朵——彼岸花向来花叶不相见，现下春暖花开，要想看到叶子至少得过了这个春天。
　　舍友们还在群里散发着怨气：“我本来还在诧异小宋怎么不跟我们走，直到她握住祁空手的那一瞬间，我就像路过的狗被踹了一脚……谁来关心一下狗？”
　　祁空半眯起眼，有些危险地问道：“你故意的？”
　　“也不算吧，”宋晚想了想，“就是很正常的动作啊。”
　　她说：“就算我不牵你，你也会牵我啊。”
　　祁空望进她清澈的浅茶色眼瞳，突然倒吸一口气，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想吻你。”
　　宋晚耳垂红了一片，耳机里的音乐好像也被心跳声盖过了。可现下还在网约车里，尽管司机看不见后排，可她眼睫轻颤，小声道：“不行，换个地方。”
　　于是祁空便真换了地方。再回过神来二人已身处一片浩瀚的星河，宋晚裙摆上溅了细碎的星光，感慨道：“你的行动力是真高。”
　　她们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识海，自从花神与天道共享生命后祂们的识海便连成互通的一片，在此处的一切都不分彼此，任何细微的反应都逃不过彼此的感知。
　　祁空在换气的间隙跟她打商量：“这次换我。”
　　“不好，”宋晚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不行，你那次……”
　　“上次就是你。”祁空却仿佛真有几分委屈似的，偏头躲开了这个吻。
　　“嗯，真的吗？”宋晚真记不清了，她对这种事一向没什么印象，却有几分怀疑祁空只是编出来哄她。
　　“真的，”祁空循循善诱，“你看你都不记得了，说明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
　　言语之间又被某人绕进去了，花神晕乎乎地不想说话，索性倾身上去封住了话音。好在她们在这方面都没什么必定要达成的执念，不过是随心罢了。贪欢而已，何必拘束？
　　最后结束时大抵她们都有试过，具体有几次宋晚没计数，在识海中的好处是不用做扫尾工作。两辆车被几个红绿灯拉开距离，到目的地后二人下车，宋晚摸出手机联系舍友，却发现她们已经先行上山去了。
　　“走在你们旁边我们会闪成LED彩灯。”孟仪在群里如是说。
　　这倒便宜了祁空。山间小路人迹罕至，又有竹林遮掩，清幽山风拂面正适合远离世俗的神明偷欢。刚结束一场，宋晚懒洋洋的，对某人的小动作装看不见，反而在她耳侧悄声道：“你身后那棵湘妃竹看我们好久了。她还有三百年就能修炼成妖了，现下视觉正灵敏得很。”
　　气得祁空差点直接将她的三百年修行给渡了。
　　“好啦，”宋晚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潋滟桃花眼含笑看着共度过漫长时间的爱人，“我们上山。”
　　祁空心念一动，右手搭上她指尖，摩挲无名指上看不见的戒指。
　　人闲花落，鸟鸣山幽，经年至此，是吾道心归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4-09 23:14:28~2024-04-10 22:3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图报--porridg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  ☪ 空谷兰
　　◎春日漫漫。◎
　　宋晚是被一阵咳嗽给硬生生从梦中闹醒的。起先嗓中漫过的血腥味被她习以为常咽了下去，到后来却兀地一阵反胃，直惹得她咳出泪来。
　　“慢点，”一只手托在她身后将她半扶起来，她没力气挣开，只当是不知哪个面生的小宫女，心道这声音倒是有几分熟悉，“吃口茶缓一缓吧。”
　　她就着女人的手吃了茶，发苦的口中缓缓漫过一缕回甘。她昏昏沉沉觉出这并非自己宫中用得起的茶叶，终于品出不对味来，下一刻惶然睁眼。
　　愣住了。
　　太惊讶以至于一时忘了言语。与此同时更多的细碎的回忆涌了上来，诸如临别那日她让自己等她到春日槐花开时，还有京城路远风寒的叮嘱。她以为那不过是用来哄自己的花言巧语罢了，没想到人死之后竟真有再见生前思念之人的机会。
　　——她大抵是死了吧。
　　记忆好像出现了某种难以描述的错乱。最后的时日昏昏沉沉，前朝尚且自顾不暇，更不会有人对后宫中病入膏肓的妃嫔嘘寒问暖。清疏的菜肴每日都是那些，照着太医院好些日子前开的方子煎的药也同样的苦。倒春寒来势汹汹，炭盆却空了好些时日。
　　所以，如今或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可马车的颠簸又无比真实，那人身上浅淡的香气令她心安，就连风力弥漫的清苦药味也是混着蜜饯甜香的。她怔怔盯着祁空看了好一阵，终于使得对方就近坐下来，微微低头，附在耳边轻声问她：“怎么了？”
　　宋晚——已经彻底脱下“昭仪”这层束缚的，开口才察觉自己仍旧有些说不出话：“我不是……死了吗？”
　　祁空从桌上摸了个精致的小罐子，用银勺舀了秋梨枇杷膏喂她。马车内部的空间足够大，地上铺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绒毯。她没见着摆在外边的炭炉，可车内也是极暖和的。
　　“‘静昭仪’是死了，”祁空捏着手帕擦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可宋晚还活着呀。”
　　一番解释后，宋晚总算是理清了事件的经过。
　　祁空省去了她解决的几桩麻烦事，只挑重要的简略着讲。宋晚靠在她怀中，脑海中大致勾勒出她买通给自己煎药的宫人，讲汤药替换成假死药，再将自己接出宫的故事。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失去意识时尚是孟春，醒来却见祁空已经换上轻衫。她余光朝窗外瞥了一眼，草长莺飞，竟已是仲春之末了。
　　这一觉睡了好久。
　　其中具体细节她没问，毕竟祁空是神仙精怪，总会有她们人类理解不了的处理问题的手段。可她一想到自己的“尸体”在棺椁中失踪了，总还是有几分担心身边宫人的安危。尤其是棠鹃，到最后也守在她床前，她待她好似亲姐妹一般。
　　她自是没有亲人尚在世了，往后只孑然一身。
　　“我宫里的人呢？”她咬着下唇，神色有几分慌张，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嗯？”祁空笑了一下，“还想着她们呢。放心，前朝现在正愁银钱，说是要放一批宫人出宫。那几个小姑娘都领了银子，出宫寻个好去处了。”
　　宋晚这才放下心来。她安静地垂着眸子，那模样祁空见了心中有几分怜惜，指尖拨了拨她的眼睫：“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岂料宋晚只是稍微往后躲了躲，后也由她去了。
　　“哪儿都好，”她缓缓眨了下眼，“反正也无处可去了。”
　　祁空好半晌才察觉她的失落，自己于人类的情感一事向来不敏锐，可却从宋晚的反应知晓自己定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揉着宋晚的指节，柔声道：“是我的不是。”
　　宋晚却没想到她认错态度如此诚恳，可是观她神色，若问一句“是哪儿的不是”，恐怕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也没想为难祁空，不过是自己又多想了吧。不论她究竟是神妖精怪，将自己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救出来，让她从此认她作信仰也无妨。
　　更何况……更何况将她们连在一处的情绪，好像是话本里说的“心悦”。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悄悄抬眼看将自己揽在怀里的人。丹凤眼略微上挑的弧度是宫廷里最负盛名的画师也描不出的，细密的眼睫垂落下阴影，眸中盈着点点星光。唇瓣微抿，她曾……
　　宋晚蓦地收回了视线。
　　春和景明，车窗外暖意渐浓。宋晚有时午后小憩被鸟雀的啼鸣闹醒，半眯着眼睛犯困，问祁空她们到哪儿了。
　　“可是马车颠簸得厉害？”祁空理了理她身下的垫子。
　　“唔，还好，”宋晚揉了揉眼睛，将瞌睡带出的泪意抹去了，“就是有些乏了。”
　　祁空掐指一算：“再忍忍，不过两日便能到了。”
　　她也不知祁空带她去哪儿，不过何处她都是愿意的。最后马车在一处山间院落前停下，她扶着祁空的手走出来，目光触及这方不大的院落时一亮。
　　“我们便住在这里么？”门没落锁，事实上方圆好几十里都杳无人烟，最近的城镇须得马车跑上许久才到，也不用担心匪寇，“你买的院子？”
　　“嗯……算是吧，”祁空含混应了，这处当然是她照着图纸用念力生造的，不过结果都差不多，“喜欢么？”
　　当然是喜欢的。宋晚在皇宫里待着郁闷，也不爱与旁人相交，隐于幽静的山中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出行不便，日常吃食用品购买都得进城去，还是有些麻烦。她面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担忧，可她进屋看了橱柜，这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想要什么都告诉我，”祁空从身后揽住她，亲了亲她的侧脸，“我带你进城去买，或我直接变出来也行。”
　　宋晚简直要化在她怀里，小声说道：“说变就变，你是神仙吗……”
　　“是呀，”祁空嗅她发间的彼岸花的香气——这等魂魄本身带有的印记，宋晚本人多半是不知晓的，“你一个人的，你说是就是。”
　　宋晚被她闹得痒，最后佯怒才从她怀里逃出来。祁空幽怨的眼神还黏在她身上，宋晚甚至没察觉自己软了声音：“该用饭了——我好饿。”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宋晚病还没好全，只能拣些清淡的菜式。至于桌上的饭是——多半也是祁空变出来的。她分明瞧着小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可想来也是这人照着民间常用的通通复制了一番，会用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瞧见祁空吃饭前，先从桌上的小盒里舀了一勺细灰，嗅着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上许多年，她便也开口问了：“这是什么？”
　　“香灰，”祁空坦荡答道，“我吃不惯人道的东西，你多担待。”
　　“喔，”宋晚若有所思，咽下一箸春笋，“加了这个便能吃了吗？”
　　“倒也不是，不加也能吃，”祁空想了想，解释道，“但加了能尝到味道。”
　　原是如此，宋晚想，难怪尚在行宫时，她吃那碗酸梅汤前犹疑了片刻。
　　“那……你可有想吃的菜？”她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提，实际上桃花眼眨了好几下，“左右平日无事，我做些好了。”
　　祁空轻笑一声：“好啊，我想想，回头告诉你。”
　　宋晚想了想，提出要求：“我想吃什么，你也得学。”
　　祁空放下箸，确认宋晚是认真的，方无可奈何般地道：“好吧。”
　　谁能想到花神下凡后是这副性子？
　　想她天道前半辈子呼风唤雨执掌生杀……如今为着花神一句话，就算想要什么都能变出来，也得乖乖学着做羹汤。
　　山间四季总比尘世喧嚣过得慢些。虽说人道总说“大隐隐于市”么，可小隐于野，沉湎桃源世外，亦别有一番乐趣。况且，人类一生匆匆几十年，于神明而言不过弹指，可于世人倒也漫长。天道乐得浮生偷闲，只将杂事抛却了才好。
　　尽管她偶尔也不得不抽身，可那是极少数时候发生的事，最长也不过分别一个月的时间。
　　宋晚拉着她在院子里外种了好些花。或许是为着花神天生的植物亲和体质吧，祁空瞧着有些确实种得……不太像是能活的样子，可最后都奇迹般地存活下来，春日花发满枝，热闹得很。
　　只是有一件事她很不爽。一次她外出归来，还在院门外时，从门缝里窥见宋晚哼着曲子浇花，满院的花树草木看着矜持，实际上都嚷嚷着“花神啊啊啊”“大人碰我了大人祂一定是爱我”“呜呜呜我要好好修炼以后一直陪在花神大人身边”，吵得她深深叹了口气。
　　宋晚听到动静，放下木勺拉开门：“你回来啦。”
　　彼时祁空满身风尘，可疲倦却在撞进爱人含笑的浅茶色眼睛时一扫而空。
　　她将宋晚揽进怀中，抬手揉了她的发顶：“嗯。”
　　宋晚悄悄踮脚，这一世她其实没比祁空矮多少，却总爱被身高腿长的某人揉进怀里。祁空微微低头，顺势与她接了个绵长的吻。
　　“唔，”宋晚没什么攻击力地抗议，“头发被揉乱了！”
　　“没关系，”祁空悄悄与她咬耳朵，“不如拆了，免得一会儿更乱。”
　　她抱轻飘飘的某人进了屋，取下那支温润透明的步摇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合上帘帐。
　　宋晚半眯着眼睛，眸中泛起水雾，上挑的眼梢染着红，伸手扯散她腰间双耳结。
　　槐花香散，满室旖旎。春日漫漫，余生悠然。

96  ☪ 幸福岛
　　◎九尾狐嘤了一声。◎
　　风月楼舞姬苏卿宁一病不起，一时间为整个江塘津津乐道。
　　文人墨客们吟诗作赋，也有苏卿宁曾经的恩客唏嘘一番。可唏嘘又如何？美人香消玉损，那也是得不到的美人。反倒是赌坊开盘，下注苏卿宁还能否复出，胡应然一气之下投了许多银两进去，亏了好一笔。
　　彼时苏卿宁只是只普通的小狐狸，这事儿还是灵儿每日絮絮叨叨跟她讲的。她能听懂的和不能听懂的各占一半吧，灵智好歹是还剩一点，大抵知晓没几个人真正为自己感到难过。
　　也是，她想，她好像自己一只狐狸的难过就已经很多了。
　　她的难过有多少呢？她想，如果难过是水，大抵能把整个江塘都淹了。
　　可这些难过都不是现在才生出来的呀，好像是之前就已经有了。
　　什么时候呢？
　　她绞尽脑汁才模糊想出一个人影来，好吧，大抵是从祁空离开开始。
　　可她好像并不因她人而感到难过，娘亲说将自己的价值寄托在旁人身上是自轻的、不正确的做法。
　　——或许是因为那人曾给了她一点希望吧。
　　一点……从淡漠无趣的生活中脱离出来的希望。
　　时至今日她还是觉得那段日子欣喜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或许本就只是她的臆想呢？
　　那间屋子里究竟有没有住过人，那支温润如玉的簪子究竟去了哪里……这些都还是悬而未决之事，可她眼下没有精力再去查证，许是等到下辈子也理不清的问题。
　　时日就这样无趣地溜走了。
　　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准确地说，保留灵智的时间越来越少。听说她爹娘恰巧在路上被什么棘手事给绊住了，一直没能前来。其实来了也没什么用吧，她有气无力地晃了晃尾巴，还不如别让他们瞧见自己这副样子呢。
　　可有一日，她听见胡应然与胡大夫悄悄商量，说楼里来了位神秘的客人，听描述好像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是也罢，不是也罢。这么久过去，苏卿宁算是没什么念想了。就算是有，也淡得差不多没了。
　　他们大抵以为自己没有醒着，这才在她面前讨论这事。两人嘀咕一阵，还是让灵儿将那位自称能治好苏卿宁的客人带进来了。
　　苏卿宁心里想着不在意，事实上还是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维持着神智。她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衣裙摩擦着皮质短靴，木门吱呀一声响。
　　可惜，那之后她便失去了灵智。
　　是以她不知晓自己只有兽性时挣扎得厉害，爪牙皆锋利得很，在祁空手上抓出好几道血痕——当然，这都是后话。她醒来时，祁空已经将伤口处理得妥帖，连她尾巴上雪白绒毛沾染的淡金色血迹也一并用法术清洁了。
　　她睁开雾蒙蒙的狐狸眼，瞥见枕边搭着的修长的手，疑惑地思量了片刻这双手属于谁。思量未果，脖颈周围的毛好像被一只手缓缓揉着，很舒服，舒服得她眯起眼呼噜了一声。
　　这倒引起手的主人怀疑了，她好似很不解，奇道：“不是狐狸么？怎么跟猫似的。”
　　苏卿宁才不想理她，自己可是货真价实的狐狸！畜生道里独一只的九尾白狐！跟猫有什么关系……好吧，至少打小娘亲就告诉自己，狐狸舒服了是不会发出呼噜声的。
　　发出呼噜声的……她大抵是狐狸族里头一只。
　　她气恼地背过身去，前爪撑起身子就想跑，却被双手捉进怀里。
　　四爪兀地悬空，她变脸飞快，嘤了一声。
　　她于是蓦地转头，呲牙咧嘴的想要威胁这人将自己放下，可却在视线触及到她的脸时愣住了。
　　四目相对，祁空莫名其妙看她对自己露出雪白的牙齿，一动不动像是被下了定身术：“傻了？”
　　苏卿宁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可梦里是不会被人拎起来的！她长这么大，已经很少会被人这样悬空拎起来了！她不满地哼哼道：“狐狸不是这样抱的……”
　　话音出口，她又愣了一下。
　　倒是祁空，闻言悠悠放下她，但一手还捏着她的皮毛防止她逃跑，诚恳发问：“那应当怎么抱？”
　　苏卿宁还没从方才自己竟然口吐人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开始庆幸自己现在是只狐狸，如果是人形一定涨红了整张脸。皮毛比祁空想象的还要顺滑，她扭了身子轻易从某人的魔爪中逃掉了，蛄蛹几下钻进被子里，声音透过被子闷闷地传出来：
　　“不告诉你。”
　　话是如此，一刻钟后某只狐狸还是被祁空抱在怀里喂药。也不知汤药里放了什么讨狐狸厌的东西，她隔着老远闻见就别开了头，要祁空喂一口再给一颗蜜饯才能好。
　　一碗药喝了接近一刻钟，好在祁空用念力温着，倒也不会冷。她放下空碗时微微弯腰，被狡猾的狐狸仰起脑袋轻轻擦过唇边。
　　“嘤，”干了坏事想跑的狐狸又被捉住了，苏卿宁在她怀里挣扎，“你不能欺负狐狸！”
　　祁空假装听不见，揉她耳朵，折下去又拉起来，揉得狐狸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乖，”她揉完非常满意，又端来一个小盘，轻声哄着，“把这个吃了。”
　　“又是什么？不想喝药……”方才的药里加了安眠的东西，苏卿宁打着哈欠犯困，余光却瞥见小盘里闪着金光的圆珠，“内丹？”
　　“嗯，”祁空应道，又解释，“现下吃了，一会儿醒来就能恢复人形了。”
　　苏卿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次清醒的时间竟比之前长了不少，与祁空打打闹闹这么一会儿也不觉得累，还是在喝药之后才生出困意。
　　她对祁空生不出戒备心，就着她的手嗷呜一口吞掉内丹，临了还顺带在她指尖舔了舔，口齿不清地道：“别把我当小孩哄……”
　　祁空却笑了一声，捻了捻手指，低头吻她眼睛：“嗯，小狐狸。”
　　这话苏卿宁反驳不了，嘤嘤两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勉强受了。
　　梦里好像有人一条接着一条梳顺自己的尾巴。苏卿宁动了动，腾出一条狐尾卷那人的手腕，被指尖来回摩挲得有些痒，然后继续陷入香甜的梦里。
　　这个梦很长，作为梦境主人的小狐狸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劫财骗色，偷欢后女人不告而别，小狐狸难过了好久好久。周围人都说女人根本就不存在，可小狐狸才不相信呢。她眼巴巴地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一天她与喜欢的人重逢啦，她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只是梦里的人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害羞，鼓起勇气抬头吻她时……醒了。
　　梦外竟也有人在盯着自己看，画面悄然重合。苏卿宁眨着眼睛懵了片刻，一翻身坐起来：“偷看我，被我抓到了。”
　　祁空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指，忍着笑意：“嗯，偷看你了，如何？”
　　“你、你……”苏卿宁“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偏头想了一会儿，才抛出个没什么威慑力的惩罚，“罚你一柱□□夫内不准看别人。”
　　祁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这么简单？”
　　“嗯，嗯？不行不行，”苏卿宁手指绞着祁空的衣摆，从耳垂开始整张脸慢慢地红起来，“……还要过来吻我。”
　　祁空很听话。
　　——将她吻得眼泪涟涟、喘不过气，这就不听话了。
　　“唔！”苏卿宁好不容易得了点喘息的空间，拉起被子将下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小声抱怨道，“烦死了。”
　　祁空何其无辜：“我怎么了？”
　　“……我都喘不过气了！”苏卿宁大声宣布，一双狐眼狡黠地半眯起来，“就是烦死了。”
　　“好吧，我烦，”祁空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作势起身要走，“那我晚上再来……”
　　“不行！”小狐狸除了颠倒是非，还要不讲道理，“你要陪着我。”
　　祁空居高临下看她，小狐狸跪坐在榻上，经过方才的一番打闹衣衫已经乱了，此时宽松的上衣有一半滑落至肩上。她忽地抬手将薄衫拉了上去，无奈道：“好好穿衣服。”
　　苏卿宁呆呆地“哦”了一声，突然委屈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祁空被她闹得头疼，心说狐狸是真难养，下辈子还是投生去其他几道吧。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投生成地狱道或饿鬼道那些根本没有灵智的东西，受难一世，毫无享乐可言，她倒更不好办。
　　她这回是真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苏卿宁扒拉着她的袖子，撑着身子半跪起来，温热的唇瓣贴在她耳朵边上：“我衣服掉了你都不……”
　　什么乱七八糟的？
　　祁空哭笑不得：“你身子还没好全呢。”
　　哦，原来如此。
　　苏卿宁有点高兴，又不知为何有点失落。
　　小狐狸脑子里缺根弦，悲喜心事都写在脸上。祁空这下算是看出来了，她养狐狸的技术还需精进，毕竟九尾白狐是很娇贵的，苏卿宁更是顶顶娇贵的。
　　但她还是得出门，将药碗和空盘都送出去。她俯身在小狐狸额头亲了亲，转身后走到门口，却察觉背后被一道目光紧紧黏着，从榻边一直跟到门口，她又转身。
　　苏卿宁裹在被子里问她：“你去哪儿？”
　　后半句祁空猜出来了：还回来么？
　　她想了想，觉得空盘和药碗就放在桌上，让灵儿进来收拾也行。
　　她于是回到榻边，拉起小狐狸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97  ☪ 复苏梦
　　◎又是一个好天气。◎
　　消毒水味盖过惨白的天花板。
　　顾依并不喜欢这个味道。人生前十多年她没进过几次医院，为数不多的相关印象都停留在顾惜等人虚伪冰冷的关心中。
　　更何况，医院总与苦痛脱不开关系。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呢？救死扶伤？生离死别？
　　她躺在病床上放空思绪，任由它向四处发散着。她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好像上一秒仍是雷雨天潮湿的气味，血色蔓延过青草地渗进柔软的泥土。
　　可眼下窗明几净，阳光穿透百叶窗照在被子上，与棉被一起构成了人世温暖的真实。
　　“醒了？”有人推门走进来，抬头检查了连在她手上的输液瓶，随口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依沉默地看着护士忙上忙下，好半天才意识到不对劲——她看？
　　她的眼睛不是早没了吗？
　　但她向来不善于麻烦旁人罢了，更何况“用邪术换过”这样荒谬的理由，她怕自己被转到精神科去。
　　所以——顾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还活着？
　　不知是否麻药劲儿还没过的缘故，她竟也没感觉到不堪的疼痛。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能被清晰感知到，从未有过的清晰感知。
　　就好像活着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是这样么？
　　她不确定。
　　她还是如往常一般沉默寡言，昔日舍友们和并不相熟的专业同学都来探望过，她心怀感激。后来李导挑了个没人的时间跟她说，助学金申请下来了，应急困难补助也是，每月都会下发到她的账户里。
　　李导在果篮里挑挑拣拣，给她削了个苹果。顾依看着苹果皮一圈一圈旋转下来，李导絮叨的毛病又犯了：“休学手续我给你办妥了，你好好养伤啊。出院后多半得转到下一级去，不准动不动提退学啊……”
　　顾依刚吃了药有些撑不住，昏昏欲睡地闭上眼。
　　醒来时桌上搁着一杯苹果汁。
　　伤好得倒是出奇的快，连护士和医生定时来检查时也是惊讶不已。她有时真怀疑或许有什么玄学因素加持——可若说她受命运眷顾至此，未免也太可笑了点。
　　总之，顾依想，就当从前的一切，已经成为一场过去的噩梦吧。
　　可无论如何，记忆都潜移默化影响着人的一生。
　　又一个夏日将近之时，她趁课间急匆匆回宿舍拿充电器。课件从校园网上下载后自动打开，被路过的舍友思思瞧见了，顺口问了一句：“哟，这什么课啊？”
　　顾依正将数据线卷成一卷塞进包里，闻言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婚姻与家庭。”
　　“好硬的课，”思思重感冒请了病假，感冒药的副作用上来打了个哈欠，踩着上床的梯子，“你一会儿还有课？”
　　“嗯，”顾依拉上拉链，看了一眼时间，提起书包夺门而出，“先不聊了我要赶不上了！”
　　“啧，”思思从蚊帐里探头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什么课这么着急……”
　　她翻出手机相册里的课表，恍然大悟：“哦哦这个啊，每节课都点名的。”
　　顾依踩着上课铃飞奔进教室，打开校园网下载这节课的课件——《社会福利理论与制度：第九讲》。
　　她听课敲着笔记，又一心二用地打开微信聊天框回消息。回复完学生会的，接下来轮到公益社团的。一切都对接安排妥当后，讲台上教授的PPT已经翻了五页。
　　她对着自己电脑屏幕上的页码和白板上的页码迷茫半晌，又听教授讲了一会儿发现根本对不上，不得不在宿舍群里问道：
　　“她讲到哪儿了？”
　　小齐今天作业交齐了吗：“不知道啊。我走了五分钟的神好像错过了全世界。”
　　不是汤圆牌子（重感冒战损版）：“哈哈哈哈哈她的课就是很离谱啊哈哈哈哈。”
　　不是汤圆牌子（重感冒战损版）：“……姐妹们求个笔记行吗？可怜一下我重病在床。”
　　真的就叫莉亚：“参考文献第二本，p78。”
　　顾依重新第三次点开校园网，下载莉亚提到的那本参考文献。校园网慢得不如流量，等她下载好时，教授已经换下一本了。
　　顾依：“……”
　　她错了，她再也不拖到上课才开始下载文献了。
　　下课前教授宣布了周末校外实践的消息，助教在群里发了分组填写名单。她们宿舍凭借着小齐超前的手速成功抢占到了一整组，连小组群都不用新建了。思思在群里大肆表白小齐说要靠她抢位超绝的手速混完整个本科。
　　晚饭她摸出手机摸鱼再看微信消息时，群里的话题已经从“乘坐怎样的交通工具去实践地”，转变成了“实践后晚饭吃什么”。她飞快划过99+的群消息，在群里打字道：“晚饭我就不去了姐妹们，有个志愿活动，离得有点远。”
　　真的就叫莉亚：“OK.”
　　小齐今天作业交齐了吗：“好的，我们吃的时候拍照发群里，你云参与一下。”
　　不是汤圆牌子（重感冒战损版）：“宝你怎么又志愿活动……你都快累积五百小时了吧？啊啊啊我要出门就炫耀我舍友有五百小时志愿时长！”
　　行走的活的货真价实的五百小时志愿时长周末忙到怀疑人生，深夜时分终于蹑手蹑脚回宿舍后大家都睡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事实上思思的床位传来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剧音效，小齐的台灯光从床帘缝隙里透出来，莉亚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与她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好吧，顾依放下背包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当代大学生阴间的作息时间。
　　洗完澡后吹干头发，她换了睡衣往床上一躺，觉得自己又行了，还能起来再看两百页英文文献。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无聊刷着手机，某些APP又给她推半真半假的豪门狗血恩怨，诸如什么《惊！xx集团高层大换血！》《沪都世家：你不知道的商业联姻秘密》……她觉得大数据真是莫名其妙，与其让这些离谱营销号推文占了她的手机内存，还不如多下载几篇文献和案例分析。
　　遇事不决，读点文献。
　　然而事实是文献读不了一点，顾依压根儿没带电脑上床，手机刚打开下载好的文献不到五分钟她就睡着了。文献催眠作用诚不我欺，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模模糊糊地想前两天思思转发到群里的公众号说大学生治疗失眠的好方法：一，在图书馆自习；二，上专业课；三，读文献。
　　不无道理。
　　人们总说白天太累时，睡着后会一夜无梦。可做梦是主要发生在快速眼动睡眠阶段的正常生理现象，照理来说每晚都会做梦，不过大多数时候又在下一睡眠阶段忘记而已。
　　不知为何，她好像梦到格外漫长的往事。
　　说是往事也不太恰当，毕竟梦境中的事好像与现实出现了细微的、却也是决定性的偏差。她看见自己从阳台坠落后并没有被巡逻的保安发现，也没有被救护车及时送入医院。雨夜的风很冷，体温一点点流失，世界最后褪成旧照片一般的黑白。
　　可她也看见别的不同。
　　与她样貌至少有着八分像的女生因雨被困便利店，她与身边的朋友谈笑许久。眼看夜色深了，顾依看不过，将自己的伞悄悄放进了便利店员身后的收纳箱。
　　——反正是她的梦。
　　梦境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运行法则，弗洛伊德认为梦的内容偏向近日无关紧要的小事或幼时场景，以欲望的满足作为唯一目的。它理当是自私的，顾依想，那么此刻她的私心就是想让雨天的人都有一把能够遮挡的伞。
　　好像很简单，又好像很难。
　　女生与朋友谢过便利店员的伞，共同撑着往宿舍楼的方向去了。顾依站在一旁盯了半晌，见她们进的竟然与自己是同一栋楼，可她却从没有见过这两人。
　　她们是梦境中的外来者。
　　顾依笃定这个结论，或许是自己的梦境给了她自信才让她轻易认定这个猜测。无论如何梦里发生的事都归她掌管，她想让梦怎么样梦就得怎么样——好吧，她尝试改变连绵的雨天失败，暂时否定了这个想法。
　　接下来她似乎由梦境的主人成了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只不过旁观的体验不那么美妙。偶尔的第一视角让她仿佛以为曾经真的发生过这些事。其实如果有平行世界，倒也不是没可能。
　　可平行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似乎是隔壁哲学学院经久不衰的讨论话题。
　　可不知不觉间她就相信了，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太过真实吧。原来自己变成鬼了是这个样子，倒也没有很难看，就是有点像粉底色号买白了好几个度，又到了临期时间，秉持着一滴不浪费的原则给全身都抹上了——虽然她本身就是冷白皮。
　　梦的最后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她看着两人进了派出所，个子高一点的女生淡定地做着笔录，叙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其中不合理的因素当然是有的，可毕竟是梦，诡异的违和感都被强行消除掉了。
　　她在走廊里与工作人员不小心撞了一下，纸页翻飞，落在地上的一张被修长的手指捏起，放在了一摞文件的最顶端。
　　顾依也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个太过久远，以至于她几乎要忘记的名字。
　　宋晚。
　　是她啊。
　　原来是她。
　　她在梦中笑出声，没想到竟在现实中把自己闹醒了。她叠好被子下床，一夜过去电脑重新充满电。她摸出手机，预约图书馆自习室的座位。
　　窗外阳光明朗，又是一个好天气。

98  ☪ 时间箭
　　◎中有神龛，供奉天神。◎
　　@六道阴阳百事通：前线记者报道，昨夜一小贼绕过巡逻安保偷翻进花神神殿，一夜过后竟出现这种事！点击视频链接查看详细内容。
　　天道端着一盘桃花酥走进书房时，花神正捧着手机笑得直不起腰。读了好几天还停留在第一页的不知名书籍被随手搁在一旁，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被花神召见。
　　她捏起一块桃花酥递到花神嘴边，问道：“你笑什……”
　　视频中的桃花精语气激动，镜头追着她上蹿下跳：“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大抵有那——么高的一个人影，连助跑都没用就翻进了院子！她肯定是会轻功！一定是隐居某处的高人……”
　　镜头切回记者严肃的脸：“各位观众，天道近日会加强安保巡逻力度，也请诸位道友夜里修行务必检查居所结界完好与否。据更多热心群众提供线索，花神大人已近一周没在神殿周围出现，这极有可能说明不法分子已然……”
　　天道啪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哈哈哈哈哈哈……”花神笑得形象全无，“你怎么不看了咳咳咳……”
　　天道又好气又好笑地给她拍背，另一只手上出现一杯温度正适宜入口的热茶：“看看看，每天入定刚结束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就等着走火入魔吧。”
　　花神就着她的手饮了茶水缓缓，小声抱怨道：“双修修的是同一道，我走火入魔你也逃不了……”
　　“喔，你也知道。”天道好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你完了你真的完了！”花神推开她的手，从狭窄的禁锢里挣了出去，“从现在开始你没老婆了，你回天道神殿住去吧。”
　　“别啊，”天道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两根手指就能圈住，还余不少，“我刚从外边回来。”
　　花神心说你那不是公务么，公务跟家事能混为一谈么？但她与爱人对视久了就容易心软，一心软她就……
　　尝到一点温热。
　　“唔，”她勾住天道的脖子，轻飘飘的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黏了好久才想起正事来，“事情都解决了？”
　　“解决了，”天道对她分心的事略有不满，不过还是道，“按照人道的纪年方式，最迟明年就能通了。你想去哪儿？”
　　花神陷入沉思。
　　几千年前，阴阳六道和西方的时空还是互通的，是以花神降世前天道偶尔还能溜去找西方那帮神仙喝酒。可近些年念力衰微，加上六道阴阳动荡，西方的神权结构同样经历了好大一番波折，两者便失了联系。
　　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花神归位、天道复生，在祂们名义上的主持下，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堆活儿的观世音带领诸天神佛引进了人道科技，让天道Wi-Fi遍布了每一个角落。
　　花神没理由再躲在阴阳交界地了，被诸天神佛换着法子“三顾茅庐”给请回了花神神殿，与天道一块儿在六道主要起着吉祥物的作用。
　　可当吉祥物真的很无聊。
　　住在天道更无聊。神佛们大多数没有七情六欲，不会理解她想喝奶茶玩密室逃脱逛艺术展看音乐剧的精神需求。她有时甚至觉得还不如搬去阴间，至少还有鬼市可以逛。
　　——不过环球旅行也不错。
　　在花神决定好去哪儿之前，西方神们倒是先取得护照过来了。
　　花神与天道一同到国界处迎接。她昨夜睡得晚，完全不能理解天道为何精力充沛，正靠在天道怀里犯困。是以她没能第一时间看见西方神祇旅行团，却在阿芙洛狄忒靠近瞬间醒了过来。
　　“感谢念力转化机制的建立，得以让我们重逢，”阿芙洛狄忒与天道拥抱了一下，微笑道，“真是好久不见。”
　　的确是很久不见。
　　她紧接着就转向方才从天道怀里挪出来的女人，与她同样拥抱贴面：“你是花神吗？早听她们提起你，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要美丽。”
　　花神抬眼打量这位西方神话中象征美丽与爱情的神明，听闻她诞生于塞浦路斯旁的浪花，被拥戴上鲜花盛开的冠冕，面若桃花一样粉嫩，打卷的金色长发好似点缀着月光，湛蓝的眼珠如大海一般摄人心魄。
　　“你好，”花神对美好的事物有着天生的亲近感，“爱神。”
　　阿芙洛狄忒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天道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眨了眨眼：“你们的气息是交融的。”
　　“嗯哼，”天道牵起花神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们结为道侣了。”
　　“哇哦，”阿芙洛狄忒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可当时你从酒神宴会上离开的时候，分明说……”
　　天道眼疾手快捏了个消音诀。
　　阿芙洛狄忒睁大眼睛看她。
　　花神瞥某人一眼，打了个响指撤了消音诀：“说了什么？我听听。别理她，你继续。”
　　阿芙洛狄忒却弯起眼睛一笑，不顾天道的抗议，与花神携了手开开心心游桃花园去了。
　　徒留天道与刚处理完公事赶过来的观世音面面相觑。
　　“你说，”天道抓着观世音的袖子幽幽叹了口气，“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好事坏事不知道，但花神与阿芙洛狄忒的关系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并交换了一众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展成了闺蜜。
　　天道：“？”
　　未曾料想过的结局。
　　阿芙洛狄忒临走前与花神告别，说她回去后找其他主神们多商讨几回，争取给人道那帮家伙托梦，让她们的签证早日过了。
　　一个月后，她们终于拿到了寄回的护照。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步入正轨，除了——
　　“Heaven’s Way 哈哈哈哈哈哈……”花神捏着天道的护照差点笑得从云上跌下去，幸亏被天道及时从身后揽住了腰，“天堂之路哈哈哈你知道你叫这个名字吗？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天道真不知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梗，但这个名字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想来大抵是因为她们走的并非正规流程……托梦嘛，神神鬼鬼的东西，总会出奇妙的状况。
　　花神发消息跟阿芙洛狄忒分享，对方却回复道：“啊，不对吗？我看典籍上都是这样翻译的。”
　　信达雅是翻译界三大难题诚不我欺。
　　天道于是只好顶着“Heaven’s Way”这样一个名字与花神一起收拾东西出去旅游了。好在这个名字真正被用到的时候并不多……除了登记酒店住房和刷信用卡时。
　　偶尔还能收获路人一句“神奇的东方文化”的感叹，好些天下来天道都麻木了，恍惚以为自己原本就叫这个。
　　待到她们终于结束这趟迟来的蜜月旅行，再度回到阴阳六道时，人道又过了好几个寒暑。
　　花神早些年历劫留在下五道的魂魄碎片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了，她不时有所感应。每一道碎片的回归都让她好似更完整了一些，知晓些新的悲欢离合。
　　她虽不说，但天道总知晓她并非生来就是冷清的性子，不过是为着作为唯一天生有着情绪感知力的至高存在当年太过孤独，这才成了如今的花神。天道见过她在三千世界中各不相同的性子，与她所经历过的，有很大关联。
　　天道有时觉得，或许花神本是没有固定形态的——至高存在都没有固定形态这一说。就好像她自己当年在万物之中，她即亦是万物。她抛却原身投入虚无中作了鬼门结界，花神在识海中将她召回，她后来才知晓，她是从“新的天道”之上生出的意识。
　　可她自我认同的仍旧是“祁空”这一身份。
　　记忆纷扰，却从未有如今这般完整过。她照例筛出用不着的部分投进长明灯，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火光与花神的相应，在墙上投出交叠的同一道影子。
　　极为突然的，她好像有点理解宋晚当年的话了。
　　记忆并不决定一个人，能决定她是谁的，只有她自己。
　　可她仍需要一些可感知的实体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花神睡在她怀里的样子看上去很好亲，天道偶尔夜半醒来总忍不住吻她，最后却都只是蜻蜓点水。六道阴阳的唯二的至高存在之一对她全无防备，发间彼岸花的香气好像有着静心的作用。
　　她在梦中察觉到什么，朦胧半睁着眼，问怎么了。
　　天道说没事，睡吧。
　　她趁花神睡着，伸出手指虚虚描摹她的面容。其实本不用，毕竟她早与花神心意相通，将对方的一切虚相与本质都镌刻在识海最深处。
　　天道闭上眼，神识越过茫茫时间长河。
　　她看见许多年后，花神偶然路过人道一处山野，发现林叶掩映之中竟有神殿之相，冥冥中似有感召。
　　花神推门而入，只见寒玉砌成的内壁之上，刻有上古铭文无数。
　　幽香四溢，似入彼岸花海。
　　两侧取忘川之水，如隔往生。
　　中有神龛，供奉天神。
　　至此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无生无灭，无增无减。
　　是为道心持存。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长舒一口气。
　　似乎一直不太习惯写后记一类的文字，一来连载时倒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感觉全堆在作话看文的宝们会觉得有点吵；二来敲下最后一句话时，情绪就近乎耗空了。
　　但还是想写点什么。
　　是很喜欢的一篇文，灵感的来源是于专业课上学到的知识“顽石点头”，即一个昭示草木众生皆有佛性的故事。最初的大纲是在后半节课上摸鱼摸出来的，尽管真正动笔写的时候做了很多修改。当然后来得到印证的是，事实上我高估了自己，就算有大纲我仍旧是个偏离大纲近似于无纲裸奔的选手。前期存的几章稿子挥霍完后我每天都在生死时速。
　　其实这本写到尚不足十万字的时候，我就因为太扑而产生过砍纲早日完结的念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好好写完了，甚至还比预计的字数多了好几万……嗯，感觉砍掉任何一个小故事全文都不会完整，而自己确实也很喜欢这本，所以尽管一路轮空12个榜单凉到末点一度只有个位数，还是日三到最后了。完结收尾时被文中的情绪影响太深，想着与其挣扎其间不如一鼓作气，于是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来回折腾，两天写完了五个番外。
　　番外可以说是if线，也可以说是在她们的世界中真实发生的事，在此我就不作定义啦。
　　好像有点不知所云，那我的碎碎念就结束在这里吧。
　　感谢相遇，希望你也能喜欢这个故事。
　　P.S.本文世界观设定主要参考汉传佛教与张载虚气观，结合故事本身补充的架空设定较多，其中有不专业之处还望海涵（鞠躬
　　下本开《NPC恋爱守则[快穿]》，文案如下，欢迎戳专栏收藏：
　　一朝猝死，百合写手顾无觅绑定破镜重圆系统，穿梭于各个小说世界中修补主cp残破的感情线。
　　对此，甜文爱好者顾某表示：破碎的镜子怎么可能重圆呢？再怎么修补也是有裂痕的哦。
　　顾无觅：姐姐，你牵我的手，你老婆不会生气吧？哎，姐姐身上真香，亲亲～姐姐，你跟我接吻，那个坏女人知道了不会吃醋吧？你前妻好可怕，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后知后觉绑错人的系统痛哭流涕：当事系统现在就是后悔……等等，放开那个女主！
　　世界一
　　[玩世不恭魔道少主x高岭之花正道剑修]
　　穿成魔道少主卧底仙门的第一天，顾无觅在后山洞穴中意外撞破了渣攻陷害主角受。
　　渣攻受惊逃跑，而昔日清冷无情的剑修师姐衣衫不整、眼角泛泪、喘息急促，声音喑哑地让她滚。
　　岂料顾无觅一身反骨，笑眯眯地半蹲下来问她：“双修吗，师姐？”
　　世界二
　　[白切黑审判长x美强惨人鱼战神]
　　亚特兰蒂斯首领继承人被指控战术失误、谋害首领等多项罪名，审判庭副庭长顾无觅奉命刑讯。
　　牢狱之外，渣攻与人类里应外合，致使人鱼族在战争中节节败退。
　　“乖一点，”顾无觅指尖摩挲着莹润的鳞片，腰上鱼尾缠得更紧，“帮你……杀了她。”
　　世界三
　　[温柔邪恶守护灵x清纯钓系美人]（水仙）
　　一场教学楼里的招鬼游戏唤来“另一个自己”，顾无觅附在主角受身后，将渣攻吓得惊声尖叫。
　　主角受对着浴室的镜子问她：“你说你就是我……是真的吗？”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顾无觅说不了话，隔着玻璃与她十指相扣。
　　……
　　更多世界线施工中～
　　小可爱们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嘛(^_^)
　　1.切片主神受
　　2.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挂请假条
　　————————————
　　放个预收！之后写。喜欢的小可爱们可以加个收藏呀～
　　《南北差异》现百be文
　　【温柔体贴钝感护士x潇洒不羁多情艺术家】
　　同居七年，颜洛君觉得傅瑞文不爱她了。
　　灯红酒绿的午夜场，多年好友坐在她对面，闻言以为她在开玩笑：“怎么会？”
　　毕竟圈里好友都知道，她与傅瑞文，堪称一对模范伴侣。
　　但颜洛君固执地认为自己与傅瑞文正在经历某种名为七年之痒的倦怠期。
　　她厌烦了家里永远紧闭的窗户，在冰箱里找不到配好吸管的牛奶，和冬天空调房里闷热的暖气。
　　她赌气一般给傅瑞文发短信说今晚不回家，对方却只回复一句知道了。
　　******
　　傅瑞文不知道颜洛君最近在闹什么脾气。
　　凌晨从酒吧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卧室窗户打开，捏着冰箱里的袋装牛奶问她要吸管，零下几度的天气把房间空调关掉说透不过气。
　　相恋九年，傅瑞文自以为包容小艺术家所有古怪脾性。即使在医院疲惫加班到深夜后收到她说不回家的短信，也只是习惯性回一句知道了。
　　但第二天中午，她靠在床头刷朋友圈，看见颜洛君的定位在本市新落成的美术馆，配图是抽象的装置艺术品照片九宫格，文案是她看不懂的外语。
　　厨房烧开的水尖叫起来，傅瑞文惊觉，她与颜洛君已经三天没见面。
　　******
　　营销号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一段差异过大的关系里，双方都只能忍让、磨合，最终成为趋同的产物。
　　傅瑞文19岁在咖啡厅勤工俭学，那一年颜洛君18岁，生日礼物是新一线城市一间画廊。
　　颜洛君27岁在雷克雅未克采风，那一年傅瑞文28岁，工资甚至不够付医院附近的房租。
　　爱情的花期是那么短。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