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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沈趁
　　作者：1113701
　　简介：沈趁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刚烈得可以从花轿上跳下来逃走，又羞涩得随便逗两句就满脸羞色。她借住许家，这人衣着华贵，大方端庄，简直就是多少人梦里的仙子。以为是个娇娥吧，她又舍下偌大的家业独身前往京城支撑家业；以为羞涩腼腆吧，她又能手里握着剑刃和杀手拉扯时间。
　　后来，沈趁帮幼帝带来皇家信物，助他掌权。太后看她心生愤恨，故意把许适意赐婚给她。
　　沈趁窃喜也心疼——怎么这样表里如一哪哪都好的人，却跟她这种粗糙的人绑在一起过日子？
　　可是许适意宠溺她，包容她，第一次唤她的大名：“沈趁，于我而言，你是最好的归宿。”
　　——
　　许适意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她变成一个毫无安全感的人，只有沈趁能让她觉得安心。
　　沈趁性格开朗，武力值高，长得好看却感情专一，这样的人就该想法子哄在身边，再也不被别人染指。
　　沈趁外出打仗，她就在后方坚守她俩的小家；沈趁疲惫失落，她就奉送自己的全部温柔。
　　“沈趁，这世上多的是颠沛流离的人，你无需在背后披挂铠甲，我自会在你身后，抱紧你。”
　　​


第1章 开篇
　　宣国六十四年，外戚反叛，北威大将军沈凤国接到朝中岳丈老右丞的密信，远从凛北领兵救驾，终于三月后回京，亲手将叛贼斩于马下，得封“护国大将军”之称，其妻女奉旨回京，受命常驻京城。
　　年仅10岁的小皇帝被扶上位，因年幼，皇太后暂代摄政，待到皇帝十六岁归还皇权。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尚书令陈灵因叛乱中护帝有功，老丞相于叛乱中不幸逝世，破格提拔为新任右丞相，连带其商贾的出身都一改既往，商人的社会地位水涨船高。
　　然好景不长。
　　四年后的六月，太后下诏，刚刚受封两年的护国大将军沈凤国，因与叛党勾结，背后操纵叛乱，心中自愧，自刎于大殿之上。
　　……
　　——皇宫——
　　幼帝睁着漆黑的眸子，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的女人。她明明不过二十几岁，任谁也想不到竟有这般城府和气场。
　　太后睨了幼帝一眼，语气淡淡，“哀家刚说的，皇上可明白了？”
　　相拯下意识吞咽一下，脑中回放出这个女人刚刚说给他的话：
　　“护国大将军与叛贼勾结，虽自刎谢罪，其罪难恕，收回奖赏封号，罪臣妻女午时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相拯克制着从内心一阵阵翻涌上来的恐惧——这话他断然说不出口，将军一家的忠心他看在眼里，不说别的，他与将军家的女儿相识四年多，相处甚好，如知己亲人般！
　　可是现在要他亲口说出把她们斩首的话，这怎么能开得了口？
　　见幼帝没反应，太后凤眸微眯，冷哼道：“如今这深宫之中，只有你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境和长公主尚在山光寺，沈家业已成罪臣。皇上觉得，我们二人若不互相扶持，该当如何？”
　　相拯不傻，他听得出这威胁——沈家已经失势，谁人不对皇权虎视眈眈，他若是不听太后的，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还有她口中的境和公主，那是自己同为先皇后所出的皇姐，因其年幼不知犯了什么错，先帝龙颜大怒，不顾众人劝阻，早在大公主相熹9岁时便将其送到山光寺，下旨待到她二十岁时才能回京。
　　现如今已是十年过去，他与皇姐却从未有过一封书信往来。若是他此刻拒绝，只怕皇姐也要遭这女人的毒手！
　　念及此，相拯犹豫许久，终归是点了头：“我……朕知道了，就依母后所言。”
　　太后略略满意，转身离开御书房，待人走后，相拯一身冷汗滑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价值不菲的红窗棂，喃喃自语……
　　-
　　次日，大殿之中。
　　相拯高坐皇位，自上而下看着跪拜在地的母女二人，心中不断绞痛。
　　她们自是在牢狱之中已待了三日之久，大概是因着护国将军的威名，和他所托付了老公公的打点，狱卒并没有对她们用什么皮肉之刑。
　　太后似是迫不及待般，旧事重提，一时间大殿之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太后阵营里的人自是高声附和，却也不乏老丞相的旧交，竭力反驳，哪怕是两年前新提拔上来的丞相陈灵也极力反驳。
　　太后被他振振有词扰得心烦意乱——早知这人是个愚钝的，她就不该提拔他，现下惹了这一大堆麻烦，官职如此之高，满朝文武便是反驳也要顾忌一二。
　　更兼这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这四年里做出许多好名声来，若是想铲除，恐怕自身也要伤筋动骨。
　　不过昨日已经预料到这个画面了，太后并不为难，语锋一转，倒是“好心眼”的把决策的权利交给一直憋着泪看着母女二人的小皇帝。
　　“若是这样吵，不知要吵到何时去，让陛下定夺吧。”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噤声，连带自进殿以来不曾抬头的女孩都抬起头来，漆黑如夜的眸子一瞬不错地和相拯对视。
　　她似乎翘了点唇角，满是苦涩的弧度。
　　这些人扯着脖子，你一言我一语，无非就是忌惮她们母女，和维护她们的两派对立，可是那个女人，她此刻端端正正坐在那个位置，从未分给她们丝毫视线，正盯着小皇帝，眼神犹如毒蛇的信子，叫人胆寒。
　　是了，父亲已经去世了，没人是她们母女的依靠，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母亲的依靠，凭着这一身的武艺保护她，可是眼下看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眼下的情况很明了，今日她和母亲没人能逃得掉。
　　相拯本就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自然是不会错过她的绝望，心中的滋味快要把他逼得当场落下泪来。
　　自他降世就被冠上太子的身份，不论是谁，时时严苛，步步护责，哪有过一日清闲。
　　只有这几年，他才终于有了些温度，可是太后，现在要他亲手把给他温度的源头掐掉！
　　他不忍心。
　　大殿静悄悄，底下的朝臣表面上不敢抬头，实际上都在偷眼观察，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揣摩太后的意思。
　　厌烦。
　　太后也不催促，像是手中有把握而有恃无恐，此刻的面容上竟带了几分悠闲。
　　相拯心尖针扎一般，呼吸几次，终于开口。
　　“护国大将军与叛贼勾结，虽自刎谢罪，其罪难恕，收回奖赏封号……罪臣妻女……”
　　剩下的字眼在喉头哽住，他看到小女孩抬头，朝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好似在劝他说出那几个字，保全他得到皇权之前的日子。
　　太后在朝他无形施压，台阶下跪着的人却心胸豁达至此，这太后，竟连一个16岁的女孩子都不如。
　　相拯简直难以呼吸，他心一横，径直改口：“罪臣妻女，发配凛北，收回赏赐封号，终生不得入京，如有与其来往者，无论关系利害，皆以叛国罪论处！”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心中皆是惧怕惊骇。
　　太后一双眼睛更是死死地看着额头冷汗直冒的小皇帝，双手在袖子里攥成拳，眼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沈趁猛地抬头，对上相拯的视线，只觉说不出话来。
　　这惩罚看似严苛，可是这却是眼下最好的保护。
　　离了京城，太后天高皇帝远，再想干涉她们母女的生活自是难上几分，再者。
　　那句“与其来往者，无论关系利害，皆以叛国罪论处。”这无非是免除了所有明面上的刁难。
　　这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给她的最好的保护。
　　只是这之后，相拯的日子恐怕……
　　圣旨定，沈趁和母亲被装进囚车，随行的两个狱卒，其中一个蒙着面，一双眼睛看上去格外熟悉。
　　随行一个月有余，彻底出了京城地界，蒙面的人才露出真容，竟是父亲的旧部丛磊！
　　两人果断把牢笼打开，解了母女二人身上的枷锁，然后跪地。
　　“夫人小姐受惊了！”
　　沈夫人愣住，倒不如心思机敏的沈趁明了，上前把人扶起，那二人却摇头，跪地不起，甚至落下泪来。
　　“属下无能！不能救得将军，幸而当今幼帝是个重感情的，暗中叫老公公将我和这位谢灼兄弟交通了，替换了原本的狱卒，才能护送夫人小姐至此，望夫人降罪！”
　　话已至此，沈夫人到底是明白些许，女人家本就愁肠百结，这几日更是日日担忧年轻的沈趁会和自己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受了连累。
　　眼下尘埃落定，一时也忍不住要落泪了。
　　她亲自扶起二人，二人不得不起，看着泪眼婆娑的沈夫人，心里难受得很。
　　丛磊目光坚毅：“夫人可放心，凛北是我们自己的地盘，眼下已离了京城地界，那太后就是手段再多，我二人护着您和小姐，也比京城里要安全得多。”
　　事已至此，怎么也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沈夫人点头，想起高位之上抖成筛子，却还临时反口帮她们母女的小皇帝，不禁叹了口气。
　　“常言道帝王家最是无情，可这幼帝竟是不同的。”
　　沈趁一言未发，她知道相拯这是以自己的处境难一点，来交换她们的处境好过一点。
　　只要回到凛北，那她们最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他也才堪堪十四岁，手里无兵无钱，唯一的那几个大臣还是先帝的旧臣，太后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根本难以通信。
　　想到这些，沈趁叹了口气——前路迷茫，即便到了凛北也是无依无靠。
　　丛磊单膝跪地，将自己腰间缠着布条的剑双手奉送给沈趁：
　　“小姐，这是您的佩剑，将军的剑被宵小之徒盗走，无处可寻，唯有您的，是右丞几经辗转才找到，嘱托我带话给您。”
　　沈趁提剑在手，熟悉的感觉令她颇为感动：“什么话？”
　　丛磊目光灼灼：“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沈趁眸光一震，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逢欲，父亲的枉死，相拯的牺牲，陈右丞的冒死相助，和丛磊的舍命追随，这几样加在一起，都是在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她望望手中剑，将丛磊扶起：“丛叔且放心，有朝一日，我定要回京都，替父亲洗刷冤屈，替相拯坐稳帝位！”
　　六年后——
　　凛北王家屯。
　　低矮的房檐破败不堪，糜烂的墙体挡不住里边男人如雷的鼾声，顺着房檐看过去，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竟睡在茅房隔壁的棚子下，在湿冷的寒气面前，她身上的布片起不到任何保暖的作用，因而只能蜷着身子瑟瑟发抖。
　　夏日蚊虫叮咬臭气熏天难以忍受，到了这深秋，夜晚愈发冷了，早晨起来浑身都挂霜。
　　她知晓自己得了很严重的风寒，只是时候未到，她至少得等到烟火大会才有机会回到原来的家，她得继续忍耐……
　　夜风阵阵，女子终究紧锁着眉头，昏睡过去……


第2章 出逃
　　凛北，骨鹰岭。
　　绿叶丛丛的秋千上，倚着一个阖眸小憩的少女，身量纤细，面容温润，细长的眉如墨笔勾描一般，形状美妙，粗细适宜，高挺的鼻梁下是略显单薄的唇，泛着诱人的红润。
　　只是长相如此规矩柔美的人，穿着却不似大家小姐那般红粉樱蓝，一袭黑色长衫，如男子般，却也更显得身材颀长。
　　这黑色衬得沈趁较之六年前更加内敛成熟了些，细碎的光影投在她衣襟上，洒下一片安宁闲适。
　　谢灼自外边走来，从围墙外就瞧见她这副悠闲样子，即便是无数次见，却也忍不住赞叹她的好相貌、好风姿。
　　他本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因家穷养不起，再加上相貌端正，几番辗转被卖进宫里，险些就做了太监。还是老公公把他救下，给了他这个任务——做好中间人，护好沈趁。
　　他比沈趁还小一岁，早些听闻这小姐是活泼性子，当年出事之后，丛磊还怜惜得很，以为小姐会一蹶不振，亦或者性情大变。
　　可实际上却不然，这六年里，小姐依旧是活泼的性子，连带着他们这些人都跟着没了那么多的压抑。
　　沈夫人温柔和善，对他和沈趁一样偏重，视如己出。到此也有六年了，他一个清苦人家的小子，如今能识字知礼，点墨习武，都是沈夫人的帮助。
　　六年前回到凛北，丛磊带着三人到了这骨鹰岭——这曾是一伙山匪的地盘，前些年被沈凤国连草带根拔除了，房舍倒是都空下来，他们收拾了一番就直接住了，也省了不少麻烦。
　　自沈将军的事发酵之后，随着沈趁母女被发配，太后的手便掌控得越来越多。
　　这些年她霸权专政，一心笼络朝臣霸权，小皇上没有实权，朝中那些蛆虫就不安分起来。一般的百姓还好，这最底层的，自然是日子愈发不好过了，到处都是满街流窜的少年，亦或者为了换取几袋米面嫁出去的姑娘。
　　沈夫人每一月下山采买，遇见了总不忍心，一回带回几个，一回带回几个，这六年下来，竟也在这山匪窝里住了五六十人，倒是成了一大家子。
　　骨鹰岭地处各大经济区中间，无论从哪来，但凡不想多绕上一个月路程的，必要经过此地。
　　这些商户又多半是为朝中贪官走动，免不了被沈趁等人削刮一二，毕竟都是太后降罪的罪臣，谁也不能抛头露面地去做明面生意，就只能在这些肥羊身上刮肉吃。
　　谢灼走到她旁边，故意咳嗽一声弄出点动静来叫人。
　　沈趁正舒舒服服睡午觉，被谢灼吵醒，不愿搭理他，调整了姿势继续睡。
　　谢灼“啧”一声，走近了干脆推推她胳膊：“快起来嘛，整日闲在山上，你不觉得没劲儿啊？走啊，咱们去山下看热闹去啊。”
　　沈趁不愿动，咕哝着：“哪有那么多热闹让你看，怎么和当铺那个王大娘似的，这么爱瞧热闹。”
　　好好一个小伙子被说成看热闹的大娘，谢灼白她一眼，但想到自己听说的，他又不死心，把刚才听来的消息说给沈趁。
　　“前边那个镇子上最富的富户许家，今天嫁女儿了，你不去看看热闹？”
　　沈趁来此六年，劫了不少不义之财，却是还没对这许家下手，只因人家虽然家大业大的，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再者偶尔还会救济救济穷人，在凤城是出了名的善人门庭。
　　六年前他们不免受县令官绅剥削，但因为那时候的新右丞相陈灵也是商贾出身，商人的地位高起来，更没人找许家的麻烦了。
　　她先前就听说这许家的嫡女怎么也得二十岁了，是时候成亲了之类的话，弄不好是真的。
　　沈趁半是睡意半是思索，抵不过谢灼的软磨硬泡，不耐烦地坐起来。
　　“好啦好啦，你这人怎么磨起人来没个完啊。”
　　谢灼自是知道她吃软不吃硬，嘿嘿一笑，“那你快换了衣服去，轿子约莫要到咱们山下了，晚些去可能就赶不上了。”
　　沈趁点点头，去卧房里换了一身白色衣袍出来，温润的五官被这白色衬得更显儒雅风度。
　　她合上门扉，自台阶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抖未抖。一双杏眼波光潋滟，里边的睡意早已消失，浑身上下透着多年习武的人的精气神儿。虽是个姑娘，就往这儿一站，当真是比那些京城里的贵公子们还多了许多贵气。
　　谢灼看了这么多年好歹也算免疫了，却依旧忍不住感叹，“我要是长成你这样，也不至于……”
　　他话说一半儿，沈趁当然明白他后半句是什么，不禁哈哈大笑：
　　“你那是长相问题吗？任谁和姑娘见面的时候也不会撇下姑娘去打鸟啊。”
　　谢灼面色更红，想起那次不怎么愉悦的相亲体验，匆忙别开话题。
　　“快走快走，不要总是揪着以前的事笑嘛。”
　　那从中牵线搭桥的王大娘，现在看见他还没好气地骂骂咧咧，如此过往真是不提也罢。
　　沈趁给他留了点面子，收敛了笑意跟上去。
　　两人骑着马迤逦下山，正瞧远远一条红色绸带一般的队伍慢吞吞过来，约莫有四五个轿夫，连个丫鬟也没有，看上去和普通人家嫁女儿也没什么区别。
　　谢灼眼前一亮，拉着沈趁的衣袖道：“看看，过来了过来了！”
　　沈趁嫌弃地揪回袖口，视线撇过去，不禁心生疑惑——如此富贵的人家，怎么嫁女儿如此草率？
　　更兼往这个方向去根本没什么富庶之地，若是嫡女怎会舍得嫁到刁蛮乡野？
　　想到这些，又想到人们传的许家嫡女如何如何知书达理温柔端庄，她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
　　想得再多不如眼见为实。
　　看了一会儿，沈趁双腿夹了下马肚，马儿会意地慢悠悠朝山下去，谢灼忙叫她。
　　“哎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去拦路不太好吧？”
　　沈趁头也没回，“不下去点怎么看个究竟？”
　　谢灼一思量也是，就也随着沈趁下山。
　　两人又溜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大路边上，红色的队伍也临得愈发近了。
　　走得越来越近，沈趁发现轿子旁只有一个肥硕的媒婆，她侧头去问谢灼。
　　“这许家嫡女也太寒碜了吧？出嫁都不带个婢女吗？”
　　谢灼本想回答的，又纠正沈趁：“你说什么呢，这轿子里不是许家的嫡女，人家许大小姐金贵着呢，过去这条路也没什么富庶的镇子，干嘛要把宝贝嫁到那种地方？”
　　沈趁一愣，“你不是说许家嫡女吗？”
　　谢灼往后撤撤身子：“你什么耳朵？我就说许家人嫁女儿了，我啥时候说是嫡女了？”
　　啊，沈趁明白过来，是自己会错意了，不是嫡女。
　　那有什么好看的？
　　她失去兴趣，拍马欲走，被谢灼瞧出心思，一把拽住，“你走什么？合着你是冲许家嫡女来的？”
　　沈趁大方承认，“啊，我寻思人都说她温柔端庄，想看看是怎么个端庄法儿，这里边不是她我看什么？”
　　谢灼白她一眼，“人家都戴着盖头呢，你能看出什么来？”
　　沈趁扭过头，那条队伍已经愈发近了，不过她实在没兴趣，正欲撇开谢灼回去，忽然见一团红从旁边的窗口掉出来。
　　“喔！”沈趁讶然地愣住，眼见着那团红影向一边的林子跑过去。
　　送亲的人虽然一开始也被惊到，可是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招呼前边的停下，但是人们也没想到这个情况，这一愣神的功夫，林子又密，很快就把那团红影吞没了。
　　谢灼也发现这阵骚乱，一头雾水：“咋了？咋不走了？？”
　　沈趁细眉微拧，“有问题，这边来！”
　　那女子分明是逃出来的，也亏得她能从那么窄的窗口里挤出来，只不过这林子太密，饶是她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也大概要迷路，更不用说是这么个女子。
　　两人策马朝那团红影跑过去，与之一起的还有那些仪仗队的男人们，一边扒着比人要高的草，一边高声喊。
　　“小姐别跑！”
　　沈趁从另一边接近那团红影，谢灼则是往山顶上跑——站得高看得远，他还可以给沈趁指明方向，免得救人不成自己也迷了路。
　　轿夫们盯着红色的身影追，眼看就在眼前了，一大步靠近时才发现不对劲——这就是个外袍，哪有人呢！
　　而此刻躲在另一个角落的许适意正细细缓着气，坐在角落的一块空地上侧着耳朵听动静。
　　她原本还躺在腥臭冰凉的茅房旁边，又冷又饿，定是冻死了的，怎么一睁眼睛，就到这里来？
　　四周都是一人高的草，此起彼伏的粗犷男音不住地叫喊，让她原本冰凉的心升起一丝热烈的，求生的渴望。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出现这样离奇的转变，不过这暂且都不重要，哪怕这是自己做的梦，她也要从梦里逃出这个通往监狱的花轿。
　　只可惜她入轿之前着了道，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一趟跑下来，更是筋疲力竭，此刻也是在强撑着睡意。
　　她听到那些轿夫气急败坏的声音，“嗐！这就是一团衣服！”
　　“那人呢？人哪去了？！”
　　“到处找找！分开找！”
　　人们和她一样，初入这片荒草地找不上头绪，只是听声音应当是朝她相反的位置去搜寻了，这个认知让许适意放松了些，抬起手擦擦光洁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但下一秒，一阵打斗声之后，她还没听出个仔细来，细微的窸窣声就响起，还在她近处！


第3章 晚间有山匪出没
　　许适意马上精神紧绷，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那些人里有人找过来了，她必须赶紧往林子深处跑。
　　只是她心里再怎么焦灼也是无用，身子发软，急的不行却硬是动弹不得。
　　许适意闭上双眼，心头不可避免的产生绝望——原来即便是做梦，自己也免不得要重新经历一场。
　　声音越来越近，她攥紧了拳，四处摸索着，从身下摸到一个石块，紧张地抱在手里，打算人一露头就扔过去。
　　事实上她也确实竭尽仅剩的力气这么做了，只是来人和那些轿夫不一样，那人一身素白，虽然被突然飞过来的石头吓了一跳，不过抬手间，一拳就将石块击碎了。
　　许适意：……她确定她丢的不是大号桂花糕，怎如此……不堪用？？
　　沈趁云淡风轻地甩甩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拧着眉抬眼，顿时被眼前的人惊艳到。
　　那人虽狼狈了些，只穿着一件红色的中衣，但那面容五官，却是精雕细琢过的一般，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生辉，秋水含情，娇嫩的唇因着口脂的关系，红的性感惑人。
　　她脸颊发红，此时强作镇定，胸口起伏着，一只手撑在身后，这模样竟有几分香-艳。
　　沈趁略掉心里的惊艳，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许家的庶女都长得这么标致，那嫡女岂不是更了不得了？
　　许适意瞧这人越发觉得奇怪——明明看着是个女子，却能一拳击碎石块，这得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两人沉默了许久，沈趁终于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姑娘需要帮忙吗？”
　　许适意心中斟酌着，这人不知来路，虽然看上去不像坏人，可是也是个陌生的人，若是泄露了身份，这人又是许陈氏那边的，岂不是要被灭口？
　　念及此，许适意更不愿开口了，她尚在心里寻思一个合适的说辞，毕竟这荒山野岭，自己一身红袍出现在杂草堆里，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场白。
　　可沈趁向来就是个直性子，见她不吭声，也不拐弯抹角，“你为何逃婚？难道是被逼无奈？”
　　许适意一愣，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
　　沈趁脑海里出现那个红色影子从轿子里掉出来的一幕，没忍住笑了几声，才含蓄道：“我瞧见你挣脱出来，想来应该有隐情。”
　　许适意不太清楚自己跑出来的画面是什么样子的，不过这人既是主动问出，多半不是许陈氏的人。
　　她放下一点心来，却仍旧戒备。
　　沈趁把她的防备当做内向腼腆，自己本就不愿在这儿多待，便开口道：“姑娘的难言之隐我便不细问了，只是眼下我也有别的事要去做，你如果不需要我帮你的话，那就此告辞。”
　　她从怀里拿出一袋银子，放到许适意身侧，“我只带了这个，从这里回去凤城约莫要走上一天吧？你先用着。”
　　许适意有点疑惑这人竟然知道她家在凤城，是怎么知道的？
　　她看了一眼沈趁伸过来的手，修长莹润，指尖抿在一起，将钱袋放在她身侧，又淡淡一笑，起身欲走。
　　一阵风卷着草尖晃动，起起伏伏很快就要把人淹没一般。
　　许适意忽然心头慌乱，她不假思索地捏住那人的袖口，把已经迈出一步的沈趁拉住。
　　这算她在这儿见到的唯一一个好人，如果就这么让她走了，自己的药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过，万一再被野兽吃了，岂不是悔之晚矣！
　　她急急开口：“这位，这位姑娘，可否将我送出去？”
　　沈趁回头，许适意有些窘迫地看看四周，“这荒草萋萋，我实在寻不到路，烦请姑娘带个路。”
　　沈趁会意一笑，大大方方任她拉着，眸光灿烂，“那起身随我来。”
　　许适意记性极好，恍惚间便将这明媚的笑容印在心头，她回过神，打算起身时，松软的四肢顿时将她提醒了——
　　她这药劲怕还是没过，此时浑身无力，当是走不了的，
　　于是她又拉一下那个袖子，沈趁又转过身来，一脸疑惑：“还有何事？”
　　许适意有些赧然，也觉得自己几次三番地扯住人家有些不好，不过想想是在梦里，又都是女子，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她咬咬下唇道出实情：“我……我浑身无力，恐难以行走。”
　　沈趁上下打量她一眼，确实状态不对，但她确实想早点回去，视线下移，那人白嫩的指尖还捏着她袖口。
　　“你先松开我。”
　　许适意会意，赶忙松手，还未等说什么，就见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荒草太高太密，很快就被风吹着淹没了踪影。
　　许适意：？！
　　走了？
　　她愣在原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看看身侧的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是，估计人家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留在这儿了，已经很好了，实在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只是看那人的言语气度，还有那个笑容，许适意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被果断丢下。
　　天色怕是再有两个多时辰就完全黑下来了吧，此处离家自是远的，身子不知何时恢复，最晚不过明天，自己耐心找找，总能走出去的，到时候再回家未为不可。
　　只不过这梦境太过真实，竟让她生出些许——这就是现实的错觉。
　　主意已定，她从身下又扣出一块小石头，在身边划着跑进来时的大致方向。
　　只是很快又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许适意霎时警惕起来，故技重施拿起一块石头。
　　这次她没有人一露头就丢过去，也又免了沈趁的功夫——她牵着一匹马，一人一马钻出草丛。
　　看到她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沈趁没忍住，竟当着许适意的面伏在马肚上笑出声来。
　　许适意：……
　　她不自在地把石头放下，扔远了些，试图撇清关系，只是这动作却叫那人笑得更欢了。
　　许适意顶不住，主动开口：“你从何处牵了马来？”
　　沈趁收住笑，看了一眼她刚刚画出来的简单路线，心里有点惊讶，夸了一句。
　　“刚就骑着的，只是草太深，走着方便些，不过你竟然慌乱逃进来也能记得大致路线，当真聪颖！”
　　许适意顺着她的视线也知道是在说什么，心里有点欢欣，不过她想到这人刚才走得干脆，这会回来，还牵了马。
　　这是要带自己出去？！
　　果然如她所想，沈趁拍拍马鞍，“你自己恐怕是上不来的，我扶你上去，你可抓得住？”
　　许适意愣了片刻，点头，“当是可以吧。”
　　她被嫁到王田家里月余，每日都是和做不完的农活打交道，气力肯定增长不少。但现在这个时候，才嫁过去，估计是坐惯了马车的身子，从未骑过马的。
　　沈趁闻言也不耽误，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吓得许适意赶紧抓住她衣襟，脸都红起来。
　　这女子力气如此大？？
　　可是让她更羞窘的还在后头——沈趁把人像抱孩子一样竖着抱起来，然后手脚麻利地托着许适意的屁股，把人稳稳当当放在鞍子上，看上去轻松极了。
　　许适意脸上早已红了一片，她想不通，同为女子，怎么这人就把她直接抱起来放在这儿。
　　……还是以那么羞人的姿势，这这这。
　　许适意尚在马鞍上说不出话，沈趁提醒她抓好，直接牵着马往外走。
　　比人还要高的草重重叠叠地拦人，草叶贴在沈趁脸上，竟是把这人细嫩的皮肤划开一个小口。
　　许适意看在眼里，手捏着缰绳，太过用力攥的指节发白，她犹豫几秒，开口问：
　　“姑娘可与我同乘。”
　　往日她都是独自一人乘一辆马车的，可是这姑娘如此心善，还是不要让她受着苦，两人同乘也未为不可。
　　可那人连想都没想，“不了，我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起。”
　　许适意：……
　　她再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一言不发地坐着，好在草地边界近在眼前，这人也不会再被割伤多少。
　　两人走出荒草地用了半个时辰，此时日暮已经渐渐向西，大路就在眼前，许适意感受了一下，身上还是没什么气力的。
　　可是这姑娘心善，不该再麻烦她了。
　　于是她开口，清浅的音调略显孱弱。
　　“姑娘可以放我下来了，如此麻烦，我无以为报，烦请姑娘告知我姓名，或者家在何处，待我回家，翌日便去府上答谢。”
　　即便她认定了此时是在做梦，但是温柔知礼是种在血液里的，别人帮了她如此大恩，她打心眼里要好好报答。
　　沈趁停住，抬头去看她，即便是自下而上的角度，那人也是美的。
　　她感叹一声，问：“你可恢复些力气了？”
　　许适意一愣，如实摇头——不但没恢复多少，还因为抵抗力下降的关系，又把外袍脱了引人注意，现在还有点寒颤。
　　不过这些她自是不会直言的，只道：“待到明日应该就可以了，多谢姑娘搭救。”
　　沈趁不太放心把她自己丢在这儿，还是个没力气的软包，万一被什么心思不正的人发现了，自己岂不是要多一桩罪孽？
　　她摇摇头拒绝：“我家也不远了，与其过几日再来拜会，不如现在随我回去。”
　　许适意听得出这人是在替她着想，心下感激的同时，又因为自己太添麻烦感到不安。
　　沈趁察觉到，不禁感慨这大户人家的女儿就是知分寸，心里的怜意更甚，又补上一句。
　　“晚间这里山匪出没，你一个人恐怕很难保全自身。”
　　山匪？！
　　许适意愣住，想起之前在家的时候确实听人说这一带有山匪，故而沉默几秒，点头接受了好意：“那便麻烦姑娘了。”
　　“无碍。”沈趁说着，松开缰绳，轻拍了一下黑马道：“背上的妹妹身子娇弱，你可慢些走。”


第4章 怕你们没见过仙女，特意叫你们开开眼
　　许适意知道她是在和大黑马说话，可是这“妹妹”叫得她实在觉得违和——她毕竟是家里的嫡长女，平日里被叫姐姐惯了，眼下这人叫她妹妹，难不成比她还大?
　　二十一岁？还是二十五岁？
　　那应当是婚嫁了，可看上去又不像。
　　大黑马走得稳稳当当，好像真听懂沈趁的叮嘱似的，驮着许适意，跟着沈趁慢悠悠上了山。
　　暮色渐沉，夕阳的光贯穿林子的缝隙，落在沈趁的白衣上，斑驳错落，把这人清瘦的身影衬得温柔无比。
　　只是路途尚短，许适意只不过看了几眼，就到了山顶。
　　可等她被一人一马拉着走到这姑娘的家门口，她顿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许适意记得很清楚，上来之前这人口口声声“夜间山匪猖獗”，可是她现如今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寨子，当中的匾额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骨鹰岭。
　　许适意左右看看，这地方如何也不像个良家姑娘的定身之所。
　　沈趁察觉到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尴尬一笑：“啊哈忘了告诉你，我就是山匪帮的。”
　　许适意：……还真是谢谢你特意告诉我。
　　她视线往下看，和沈趁对上，那人唇红齿白的，哪里能看出是个山匪？哪怕说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也比山匪合适。
　　两人的出现吸引了几个还未回屋的人的注意，见是沈趁，热切地挥手打招呼：
　　“阿影姐姐回来啦，怎么还带回一个美娇娘来？”
　　这声“阿影姐姐”叫的自然是沈趁，她姓沈，单名一个趁字，因着年少时见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都有“字”，心中艳羡，硬是从爹爹那求来一个。
　　沈凤国倒也觉得自家女儿与那些小子相比毫不逊色，允了之后，小孩子就欢天喜地出去玩了。
　　外边是茫茫的护城河，沈凤国想着这事儿在窗边来回踱步，只是偶然瞥见自家皮猴子和伙伴在护城河边上玩，夕阳的影子把小小的人晃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他灵光一现，当即决定取字为“浸影”。
　　是以外人都知道她沈浸影，只有父母亲以及丛磊谢灼，和远在京城的相拯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这么多年过来，每每她惹毛了谢灼，那人都是扯着嗓子喊她的大名，是以“沈趁”二字在这骨鹰岭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比她小的都唤她“阿影姐姐”，比她大的就叫她“阿影”。
　　这此起彼伏的招呼声，由不得许适意不相信，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缰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跟这人回来究竟是对是错。
　　沈趁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尚在和那些年轻人玩笑。
　　“怕你们没见过仙女，偶然遇见了就求她跟我回来，让你们开开眼界。”
　　“仙女”坐在马鞍上，一下子如坐针毡，察觉到那些赞叹的视线，更不自在了，险些就要栽下马来。
　　耳根后早已红成一片，她自小矜持内敛，府里上上下下也不曾有说话如此露骨的人，更兼嫁到王田家，动辄打骂，好看的容颜引来的灾祸不断，逼得她新婚当晚为了保全名节就自毁容貌，才被赶到茅房旁边的棚子里。
　　可这人，在这么人面前直叫自己“仙女”！
　　偏还有爱热闹的，也捧她的场，大声笑着道：“还是阿影运气好，我们便是每日下山也未曾见过此等仙子。”
　　许适意彻底窘住，一下子美目流转，硬是不知道看哪好。
　　沈趁也看出她的不好意思，挥挥手叫停了这场单方面的热烈夸赞，拍拍大黑马，大黑马迈开蹄子慢悠悠穿过这寨子，朝后方走去。
　　许适意大概看得出这人打算把她带去她自己的住所，和这些男子当是不住在一起的。
　　她心下松了口气——如此清风霁月般的人，若是整日和男子在一起，多少也是不妥的。
　　果然如她所想，大黑又往后走了一段，四间小房均是坐北朝南，却各不相连，有些散乱地建在寨子最后方。
　　马停在最左边的房子门前，打了个响鼻。
　　沈趁抬头看她，“现在恢复力气没有，可以自己下来吗？”
　　许适意动动胳膊，又抬抬腿，稍微有一点气力，只是下马的话，大概是需要人扶一下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沈趁，还未开口，那人贴心的很，朝她敞开双臂，“来吧，我接着你。”
　　许适意好不容易下去的热劲又重新上涌——平日里和她接触最多的也就是婢女漫儿，但也仅限于服侍穿衣梳洗之类，不会有太近的肢体接触。
　　这这这，跳进人家怀里？
　　不不不，许适意心里猛摇头，打算自己使使劲儿下来。
　　“我，我应该可以。”
　　“啊，你又可以了。”沈趁看穿她是羞涩，有些好笑——这每天和大男人在一起，性格里实在是缺少羞涩这个项目。
　　她退后一步，干脆把手背在背后，一副相信她的表情。
　　“那你小心，我也觉得你可以。”
　　许适意愣了一秒，而后看了看脚下，结结实实踩在脚蹬上，然后慢悠悠挪动，看那样子是打算在安全和优雅兼具的前提下顺利下马。
　　沈趁觉得新鲜极了，她长这么大小就没见过这么矜持的姑娘，不过许适意的别扭劲儿让她想起远在京城的相拯，那小子第一次下马也是这样的。
　　许适意知道身后有个人在等着她，心里难免有几分急，只是身上的力气实在没恢复多少，这一急，脚下打滑，整个人顿时荡秋千似的挂在马鞍上难以着地。
　　她惊呼一声，下一秒却落进一个怀抱里……只不过是以民间的父亲抱孩子的姿势。
　　沈趁的手又托在她屁股上，把她抱得老高，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元夜晚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农户。
　　羞赧席卷而来，许适意两只手半握拳摁在沈趁肩上，说话都有点断断续续。
　　“我，我可，你放我下，下来。”
　　沈趁只是觉得很想笑，不过感觉如果笑出声可能太过分了，像是在欺负人，于是她忍住了，把人放在地上，上下打量一眼，那人满面酡红的样子令她呆了两秒。
　　而这位羞涩的家伙一落地，赶紧摸摸发髻，整整衣领，又捋捋垂在胸前的发丝，确认形象上没什么不妥，才去看沈趁，那人却和被什么人定住似的，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我，我还有哪……不合规矩吗？”许适意不确定道。
　　沈趁回神，暗暗无奈自己竟盯着一个姑娘家别不开眼，摆摆手，“没有的，很规矩，就是你很美，我多看一会儿，抱歉。”
　　许适意：……
　　她很想呵斥这人“休要说这些话”之类，但是沈趁眼眸清澈，说的的确是实话，她贸然出口呵斥好像太没人情味了些，且这人救了自己不说，还给她带回来。
　　这是恩人，许适意如此想着，平复着心里的不适。
　　沈趁算是知道这人脸皮多薄了，也不继续夸了，上前开了房门，“进来吧，这是我屋，你今晚先在这儿歇下。”
　　许适意看了看四周，又看看沈趁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
　　屋子里倒是和外边的粗野大不相同，以中间的隔板为界，右边陈列着些刀枪剑戟和棍棒之类，左边却是书卷桌案，看上去仿佛是两个人住着似的。
　　沈趁怕她这大家小姐不适应那些刀啊剑啊的，主动叫她来这边坐，“你别去那边，伤着你就不好了，来这边坐，我这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
　　许适意倒是不挑这个，她克制住自己想观察一下的视线——第一次来就进姑娘家闺房已经够不守规矩了，岂可还到处乱看？
　　她身子端正，坐得笔直，让一边坐姿有些懒散的沈趁有点不好意思，暗暗把背挺直，问她：“你饿不饿？”
　　许适意闻言，腹中空荡荡的感觉顿时传开，她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她和这个人见到为止，她真是没有一刻不是在羞窘的。
　　这种饿不饿的问题，她还从未主动和人提起过，以前都是到了饭点漫儿就摆上桌来。
　　后来嫁到王田家里，多数时候都也吃不上饭。
　　眼下自己蒙受这个姑娘那么多帮助不说，还频频遇到这些让她这个大家闺秀难以启齿的问题。
　　沈趁看她这表情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也不多说，嘱咐她：
　　“你且稍坐，我饿了，我去找点吃的，你陪我吃点可好？”
　　许适意有点意外，抬眸时那人依旧是诚恳的样子，好像真如她所说的那般，需要个人陪她吃饭一样。
　　心里暖流荡漾开来，许适意矜持点头，“好。”
　　沈趁勾起唇角，抬步走了出去。
　　许适意坐的位置只能透过开着的窗子看到不远处的秋千，她不由得有些羡慕——大家闺秀时时刻刻都要注意仪态的，这玩意儿小时候还可以坐一坐，被人说做“孩童可爱，天真活泼”。可是已经及笄，再去荡秋千，难免会落得“行为不雅举止放肆”的话头。
　　想必这人的日子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自由吧，许适意想着。
　　毕竟那人的笑容如此轻松诚挚，两人自见了面到现在，她也总是挂着个笑脸。
　　许适意长这么大，公子小姐都算上，也没有见过笑得如此好看的人。
　　若真的是梦，她情愿再长一些。


第5章 密信
　　没多久，沈趁端着一个托盘回来，食物的香气不受控制地飘满整个屋子，引得许适意饥饿感更甚，但她依旧目不斜视，没有丝毫的失态。
　　沈趁把托盘放到桌子上，有两道清淡些的蔬菜，也有肉，看上去像是不知道她什么口味，就都准备了点。
　　许适意如此细心的人，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她的细致周到，唇角稍稍向上，心下自是一片感激。
　　“你先吃吧，我不知道你什么口味，这山野小菜当是没有你们府里的精致，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沈趁客气道。
　　许适意也不矫情，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口中咀嚼，冲她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这人谦虚了，明明这菜可口得很。
　　“还可以吗？”沈趁看着她道。
　　许适意点点头，开口也不知道夸什么，倒显得故意迎合一般，是以她继续进食。动作慢条斯理，身子坐得笔直，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的样子，是沈趁干瘪的词汇所描绘不出的端庄。
　　她便忍不住又在感慨了：庶女都这么端庄，那嫡女得什么样子？她还用吃饭吗？还沾染这凡尘的东西吗？
　　越是看到眼前这个“庶女”，她越是对那个传闻里的人好奇。
　　人还说，一般家里富庶的，除了嫡女或者嫡长子之外，其他的庶女庶子都过的艰难，尤其是庶女，连自己的娘都不可以叫，只能叫“小娘”，可是她看眼前这个，姿色身段，就连这气质都是上上佳的，看不出过得多不好啊。
　　难道是她们许家家业更大，所以连带庶女都教养如此之好？
　　故而等许适意顶着这人的视线吃完，沈趁终于按捺不住，想趁这个机会确确实实地证实一下：
　　“你在你们家的生活，过得还好？”
　　许适意一愣，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有此一问。
　　不过从她二人相识到现在，这人都规规矩矩的，看上去也不像是嚼别人舌根那种，她权当是无心之问。
　　细细思量过后，虽然父亲续弦的姨母总是出于嫉妒使些手段，其他的都还算顺遂，起码她还是嫡长女，家里的生意也都在经手，掌家权也是她的，因此委屈倒是说不上。
　　哪怕她被那个姨母嫁到王田家，可是现在是在梦中，应该还未嫁过去，在路上自己就跑出来了，所以……大概还算得上好吧。
　　想了一阵，许适意点点头，“尚可。”
　　就是没有你这样自由罢了，不知什么时候，眼前的梦境就会被王田的恶毒母亲打破——她总是会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把她踢醒，去干活。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沈趁的一大堆问题可不是这么两个字就可以打发的，她见许适意好说话，愈发积极，拾级而上。
　　“那不会有人为难你吗？”那些丫鬟婆子或者主母什么的？
　　许适意蹙眉，这人好像不是无心的，倒像是有什么问题，在旁敲侧击。
　　她直言：“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沈趁被看破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就是……我听说大家族关系错综复杂，担心你受了委屈，问一问罢了。”
　　许适意不由得多看她一眼——明明是下午才认识，怎么就开始担心她了？这人倒真是单纯。她自及笄起便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的人那么多，可也没见过这么单纯的。
　　她如实摇头，“今日之事是我大意，平日里她如何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
　　沈趁脸上虽还是挂着笑的，但是瞧许适意的表情逐渐变冷，那视线虽是看着虚空，却叫她总觉得这屋里不止她们二人，还有那个算计她的人。
　　在这种低气压下，沈趁发觉自己笑都有点费力了。
　　她对许适意便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想不到这小姑娘瞧着柔柔弱弱，倒是个……有几分气场的，怪不得不受欺负，一定十分聪明，善看人心。
　　日头渐沉，沈趁不好再打听了，她觉得自己这凑热闹的程度已经逐渐向谢灼靠拢了。
　　谢灼……哦谢灼！！
　　沈趁嗖地站起身，“糟了！我把他忘了！”
　　许适意吓了一跳，下意识也有点紧张：“何事？”
　　沈趁食指挠挠侧脸，安抚道：“那个，你今晚且在这儿住下，不用等我回来，不用拘谨，我……我得出去寻个人。”
　　她说着就要出门，许适意有点无所适从，却看那人走了没两步又骤然僵住身子，然后迅速绕回来，连眼神也没来得及和她递一个，就掀开窗户跳了出去。
　　许适意看得目瞪口呆——这女子！这女子怎么如此的身姿敏捷？这么高的窗户竟这样干脆利落地翻出去了！还带上了窗户！
　　难不成是经常……从那处出门？
　　不期这边窗户刚关上，门就被一个大力撞开，一个怒气冲冲的少年朝许适意看过来。
　　许适意茫然回头，两人对视，俱是无言，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梦境如此精彩，尽是陌生的面孔。
　　对面的少年虽是怒气冲冲，但生的唇红齿白，身量也高，再加上身处匪寨，许适意下意识有点紧张。
　　谢灼本来是和沈趁约好，他去高处帮沈趁看着方向，沈趁去草丛里找人，回家的时候叫大黑去找他，再一起回寨子。
　　可是他在山尖儿上吹了这许久的冷风，就连上头的密信都等来了，却仍旧等不来大黑。
　　谢灼顿时心里担忧，虽然沈趁不至于被那几个汉子伤着，不过凡事总有万一。
　　于是他骑着马急匆匆回寨子，生怕被丛磊和沈夫人撞见，只不过还没等偷偷找人一起下山去寻人，就被一个少年拉住，神秘兮兮和他道：
　　“阿影姐方才带了个仙子一般的姑娘回来，那模样真是俊俏！刚又给人家拿了吃食，这会儿……”
　　后边的话他听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过来，打算给这人一个教训。
　　好家伙你不但都找着人了，你都带回来了，你还给人家拿吃的，你还把我给忘了！！！
　　因此他怒而把门撞开，却见一个……当真如仙子一般的人儿坐在那儿的，虽连外袍都不知去向了，却丝毫不影响这人周身的气质，一双丹凤眼漫不经心对视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心冒到头顶！
　　天呢天爷！这这这真是仙子下凡吧？？
　　冒犯了冒犯了！
　　于是许适意紧张地不知如何的时候，就见那个男子忽然作揖，一改怒发冲冠之态，恭恭敬敬行礼过后，语气有点结巴道：
　　“敢问，敢问仙……姑娘，这屋里的人何处去了？”
　　许适意一时有点拿不住这人是好是坏，她对这寨子完全不了解，看刚才那个姑娘走得慌张仓促，当是有一丝惧意的，莫不是这寨子里的仇家？
　　念及此，许适意反倒压下心中的慌乱——她本就是越是恶劣情况越能冷静的性格，此刻更是不算什么。
　　“她出门便再没回来。”
　　她面上沉静如水无波无澜，实则手在袖子里攥的汗巴巴。
　　不愧是仙女，模样动人，声音也如此悦耳。
　　谢灼只觉得“我不配我不配”，根本不深究许适意的话是对是错，连连道歉。
　　“既如此真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告辞，姑娘安心歇息便好。”
　　说完这句长这么大唯一一句文绉绉的话，谢灼头都没好意思再抬起来，退着就出了门，然后把门关的好好的。
　　许适意见状又觉得自己猜测的或许有些偏差——这人看上去倒不像是与人交恶的人。
　　只可惜这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绕上一圈儿，门外就传来那人的嘶吼。
　　“沈趁！你给老子出来！看我不把你绑山顶上喝一晚上风！！”
　　许适意寂静了，可没多久，又想起沈趁急匆匆翻窗而出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声儿。
　　那姑娘唤作“shen chen ”么？却是不知是哪两个字。
　　那“阿影”是什么？
　　-
　　窗外彻底暗下来，许适意饶是疲倦极了，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虽然那两个人都说了“安心歇息便好”，可这终究是人家的屋子。
　　于是她便继续坐得笔直，只是抬起一只手臂，臻首依靠其上，权当小憩。
　　朦胧的睡意袭来时，许适意还有些好笑——原来在梦中也会疲倦，要休憩么。
　　谢灼终究还是在后山找到了沈趁，那人倒是知道自己理亏，一见面就态度软下来，“好哥哥好哥哥”地叫着，愣是把谢灼的脾气给叫没了。
　　他没好气地把沈趁推开，“罢了罢了！”
　　而后又从怀里拿出那封密信，“那边来的，你看看吧。”
　　沈趁只是反应了一会儿，随手接过，塞进衣襟里边沈夫人为她特意缝制的小口袋里，不甚在意道：“下次必然不会忘记了！”
　　谢灼心里舒服了些，大度地坐下，“你知道就好！下次再把我丢下，我就去找沈夫人告状！”
　　沈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是吧你？这有什么好告状的？”
　　“我要告诉沈夫人，你上次把她从集市上买来的茶盏拿去接了王大娘家的猫撒的尿！”
　　沈趁马上变了脸色，再次保证：“不了不了！我绝不会再把你丢下的！”
　　谢灼这才满意，看了她衣襟一眼，意有所指：“你回去再看也可，我倒是觉得都过去六年了，那位怎么也要传一点好消息回来了。”
　　沈趁也正了神色，她沉吟片刻，点点头：“这黑灯瞎火的，待我回去再看吧。”
　　谢灼也点头，他又想到刚刚“冲撞”到的姑娘，问沈趁：“你今天搭救的姑娘，可是要留在家里了？”
　　沈趁：“不，她明日就回去了，我叫人把她送回去。”
　　谢灼“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吧，留下也行，我先回去了，吃点热乎的，解解乏。”


第6章 密信遗失
　　许适意在屋里坐得昏昏欲睡之际，一个和她相差无几的女孩子提着两大桶水进屋来，她头发绑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看上去却是比许适意要活泼。
　　“您长得真漂亮呀。”女孩子笑得淳朴又腼腆，很奇怪，这样的话从这样的小姑娘嘴里说出，许适意并不会觉得拘谨，偏偏就从沈趁口中说出，她听在耳朵里会觉得有几分赧然。
　　许适意微微一笑，小姑娘也不再多话，她只是提着两桶水去屏风后，“哗啦啦”两声响，就把水倒进木桶里。
　　小姑娘做事很利落，提着两个空桶出去，不一会儿又提着水进来，往返三次之后，终于是暂时停了，对许适意嘿嘿笑道：
　　“热水放进去了，阿影姐姐说她今夜晚些时候回来，您可以先休息，我这就去帮您换了新被褥来。”小姑娘笑眯眯的，转身欲走。
　　许适意把她叫住：“不必了。”
　　就在这借宿一晚，实在没必要添这许多的麻烦。
　　小姑娘停住脚步：“那有什么事您再唤我，夜壶便在门口处。”
　　“嗯。”
　　人走了，许适意浑身酸痛，她意识到自己上午从轿子里跳出来当是有些皮外伤的，只是眼下条件有限，她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
　　许适意缓缓起身，无力的感觉已渐渐弱化，她走到屏风后，犹豫片刻，解了衣带，而后耳尖泛红地迅速把身子没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将她的身躯温暖包裹的感觉分外美好，许适意悠悠吐了口气，思绪逐渐放空。
　　-
　　等沈趁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灯早已熄了。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因着刚刚在母亲的屋里沐浴了，此时发丝还没有完全干透，搭在肩头。
　　合上门，沈趁动作极轻地把外袍脱下，却还是把睡梦中的许适意弄醒了。
　　“何人？”略带沙哑的警惕声响起，沈趁吓了一跳，她歉然道：“是我，不好意思啊，我吵醒你了？”
　　许适意这才把声音和那张脸匹配到一起，她收了几分警惕，“没有。”
　　沈趁对屋内的陈设自是十分熟悉的，即便摸着黑也不妨事，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问：“你睡哪侧？”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愈发颀长，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声音又轻又润，既有女儿家的清澈干净，也不那么矫揉造作，分外有辨识度。
　　许适意马上紧张起来，莫名地有点拘束。
　　她还从未和什么人同床共枕过，哪怕同为女子，也觉得羞赧。
　　可是这人既然回来，自然是无处可去，她不好把主人家夜半三更地赶得没处歇息。
　　于是她抿唇往里挪了挪，“我睡里间，你上来吧。”
　　“嗯。”沈趁答应着，躺在外侧，后脑枕在枕头上时，疲倦顿时涌上来，只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句。
　　“明日一早便有人送你回去，你既然没有外袍，便穿今日我穿的那件回去吧，搭在架子上了，同为女子，莫要见外。”
　　许适意感慨这人如此细心，轻轻应了一声，规矩地躺在里边，不出声。
　　夜渐深，许适意睡着之前还想着，怕是很快就要醒来了，也不知下次还是何时能梦到这个姑娘……
　　——
　　翌日一早，沈趁被阳光晃醒，她伸了个懒腰，有些感慨自己竟也睡得赖床了。
　　身边早已无人，沈趁清醒过来，视线落在空荡荡的衣服架子上，知道这人已经走了。
　　虽然仅仅相处了不到半天，沈趁还是觉得有些不舍——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是和男孩子相熟，和她同龄的女孩子几乎没有。和许适意虽然相处短暂，可是这温温柔柔的姑娘家到底是和那些硬邦邦的少年是不同的。
　　唉，若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庶女，应当是可以常来往的，做一双好姐妹该多好。
　　可是人家深墙大院的，自己一个山匪，实在没什么名正言顺的身份去接近相熟，是以这念头来得快去的也快，仅是吃一顿早饭的功夫就缥缈的，如同那热腾腾馒头上升起的烟了。
　　谢灼昨晚也睡得晚，原因无他——京城的主子来的消息他也看了，虽然仅有“大势欲定”四个字，但他们心知肚明，恐怕是当年的幼帝已经二十岁，再怎么也要放权了。
　　两人面对面吃着早饭，或许此时该叫午饭才好。
　　谢灼呼噜噜喝着粥，一口下肚也得少了半碗，他咽了几口含糊不清道：
　　“昨日的信你可给沈夫人说了？”
　　沈趁先还嫌弃他吃相粗鲁，那一缕烟一样缥缈的心思重新凝实起来——昨日的人就不似他这般粗鲁。
　　可是一想起信，她顿时大惊失色——那信在她外袍里！！
　　那信上虽然只有寥寥几字，可是若是被有心之人看了去，保不齐是不是太后放在他们身边的探子，万一惹了祸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儿沈趁倏地站起身，谢灼吓了一跳：“浸影你去哪？”
　　沈趁头也不回：“我去找信！”
　　谢灼“噗”一口把粥喷出来：“你怎么那玩意儿也敢随手丢？？”
　　——
　　许适意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了一天，日暮时分，终于停在许府门前。
　　这一天里，她从早上起床的惊诧，到现在的恢复平静，心里实在是经历了一番起伏。
　　因为她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贴在那个姑娘身上，除了无边的羞涩，就是讶异——她还在梦里？
　　然后就是呆滞到刻板地穿衣服，洗漱，早膳，坐进马车。
　　这一切都太真实，以至于她不得不相信，她就是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她回到了一个多月之前，刚刚被许陈氏出嫁的那天，而昨晚收留她的人，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拉车的少年把马叫停，敲敲马车壁：“仙子，我们到许府了。”
　　许适意早就适应他这一路“仙子仙子”地叫，揉揉额角，掀开车帘，熟悉的大门近在眼前，门口还坐着朦朦胧胧的漫儿。
　　漫儿见了她，脸上的睡意一扫而光，快步迎上前来，眼里都是含满了泪的。
　　“小姐！小姐回来了！”她朝身后激动道。
　　这一声过后，漫儿刚把人从马车上扶下来，就呼啦啦出来一大片家丁，把送许适意回来的少年和马车团团围住。
　　少年吓了一跳，只能把赶马的鞭子横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许适意本还在适应这许久不见的熟悉感，见状赶紧呵止：“不可无理，这是送我回来的人，当好生相待。”
　　家丁们才弄清楚情况，各自赔了礼，讪讪退下。
　　少年惊恐难消，也不敢久留，抻着脖子朝唯一看上去还算温和的许适意道：
　　“那仙子我便先走了！”
　　众人被这一声“仙子”叫愣住，许适意出声阻止时那人已经赶着马车飞也似地跑了。
　　她下意识捏了捏身上的外袍，心中有一丝怅然：此后当是再见不到了，罢了。
　　只是这一捏，却在怀中摸到一样硬物，她压下疑惑，打算回房再看。
　　漫儿的泪已是扑簌簌地落下来，上下查看许适意有无外伤。
　　“小姐去了何处？受了何等委屈？怎么今日才回来？”
　　许适意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想到那对母女，眼中闪过寒芒。
　　“这话过会儿再说，先回房。”
　　漫儿连连点头，这一点头眼泪又断了线似的掉下来，她忙擦泪，一边扶着许适意回房。
　　许适意回府这件事，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边西厢房的许陈氏，本来就被昨天回来的轿夫说“人跑了”折磨的一夜未睡，担心得紧。
　　刚才漫儿这一嗓子“小姐回来了”，愣是把她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女儿许茹见状，赶紧把母亲搀起来，却也是心慌。
　　“娘不是说她被嫁得远远的，怎么这时候却回来了？”
　　许陈氏也愁眉苦脸，她本是看这许适意把持家里早就不顺眼，架不住人家父女同心，她从中挑拨也是见效不大。
　　故而她趁着这次许父进京，才心一横，使了点手段，先把人迷倒，又里应外合把人以自己女儿的名头嫁出去，等许父回来也为时已晚。
　　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还怎么再接回来先不说，单说她联系的人家简直泼辣至极，定是不会把人放回来。
　　可是眼下这情况，这人就算回来怎么今天就到家了？
　　不等她母女二人想个明白，漫儿近到门前，手劲儿极大地敲敲门，听那声音也是没好气的。
　　“小姐说了，连日奔波甚是疲乏，明日来给夫人请安，望夫人专等。”
　　许陈氏顿时愣住，听漫儿脚步声渐行渐远，后知后觉又上来一股子气。
　　“这贱蹄子丫鬟，也敢跟我这个主母这般口气讲话，真该扯了她的舌头！”
　　许茹不似许陈氏一般沉不住气，她听得出这是许适意在敲打她们，看来是怀疑到她头上了。
　　此时若是等待明日许适意来找她们“请安”，岂不等于默认了她的怀疑？
　　于是她当机立断：“娘，我们现在就去找她，不要等到明日了！”
　　许陈氏不解，“现在？”
　　“她是怀疑我们了。”许茹眯着眼睛，“我们不妨表现得担忧些，去看看她要使什么手段，倘若等到明日，不是失了先机？”
　　许陈氏的脑壳也灵活起来，顿觉有理，“我儿说得是，我们快走！”


第7章 对峙
　　——许府东宅——
　　许适意刚刚沐浴了，换了衣服坐定，外头已是黑夜，似乎是刮起一点风，从窗户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进来。
　　她望了一眼被她搭在架子上的衣袍，不禁又想起那个人的一颦一笑来。
　　也是此刻，外头传来敲门声，紧接着就是许陈氏故作担忧的声音：
　　“意儿，姨母来看望你了。”
　　漫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拉长，许适意也皱了皱眉——她今日疲乏，纵使对许陈氏母女的恨意刻骨，实在不愿和这人过多交流。
　　只是她毕竟顶着个长辈的名头，若是拒之门外，这下人又不经撺掇，指不定明天就会传出什么。
　　许适意捏捏眉心，示意漫儿：“把那衣服收了，去开了门。”
　　漫儿朝门口剜了一眼，“是，小姐。”
　　……
　　而另一边快马追来的沈趁，好不容易到了许府门前，两个家丁不容分说就要把她拦下。
　　沈趁急的不行，一心只想 赶紧拿回那封信，只是不论她怎么辩白，家丁一口咬定就是不放她进去，只有一个看上去好说话一点的，说进去通报。
　　只是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儿，那人回来却说：“小姐和夫人正在议事，不见外客。”
　　沈趁简直无语，她又不知道许适意的名字，她只知道她是这个许府的庶出小姐，现在庶出小姐也要参与议事的吗？
　　此路不通，沈趁无法，只得故作黯然离开，然后牵着大黑转到后边。
　　四下无人，沈趁确认了环境安全，一脚蹬在树上，一跃而起，右脚在墙上借了力，左脚再次蹬在树上，两三下便轻松踩在高墙之上。
　　入目是一片园子，树叶的缝隙间隐约看到一点点灯火，想必是误打误撞绕到了后院。
　　沈趁心里一喜，本来从正门绕过来就走了挺远，可见这宅邸不是一般的大，若是还在前厅，恐怕找后院都费些力气。
　　现下她直接到后院了，慢慢找也还好，便回头嘱咐大黑：“你且等我，我去去就来。”
　　大黑打了个响鼻，卧在原地，倒是乖巧。
　　连同它一起的，还有一只白色的鸟儿，看上去不是什么名贵的鸟，倒像是一只普通山鸟，只是姿色上乘，两只眼睛咕噜噜转动，机灵得很。
　　这是沈趁特意带出来的，名为徐空，就为了若是出现什么变故，可以及时往骨鹰岭传消息。
　　安顿好一马一鸟，沈趁身子灵巧地在墙头上一路小跑，也亏得许府的围墙是平整的，若是做成其他人家的屋檐状，她怕是要去园子里喂蚊子了。
　　一路过了许多亮着的屋子，沈趁仗着自己是个女儿家，趴到人家窗根边就朝里边看，里头不是杂役，就是丫鬟。此间正是沐浴休憩的时候，亏得她是个女子。
　　找了六七个屋子之后，从西到东，累的沈趁微微气喘，好在夜幕深沉，她一袭黑衣，倒是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只是眼下这个房间比其他的高些，她须得攀到一棵树上才能从窗子看到里边的情况。
　　沈趁估摸着这屋里住的人，在这府里的地位也是不一般的，她在缝隙中能看到的区域有限，只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的站立在侧。
　　故此她费力地把窗户又抬了些，好在离得远，屋里的人也没注意。
　　这下视野好了，她一眼就看到昨晚还一起睡的人，此时那人青丝未干，垂在肩头，暖粉色的布料衬得她多了几分温柔，只是眉眼冷凝，若不是容貌还是那么惊艳，沈趁几乎不敢认。
　　不仅视野，声音也从这个小天地里丝丝缕缕地传出来，愈发清晰地落入沈趁耳中。
　　许适意面色冷峻，看着对面一脸担忧坐下的许陈氏，只觉可笑，却是一言不发。注视着母女二人不动如山。
　　许陈氏好不容易进了门，寒暄两句也没人理，直到坐得安安稳稳了，还不见她开口，心里恼怒，面上却不能显现，微微皱眉道：
　　“昨日意儿去了许久，怎的不回来？姨母心中担忧，意儿不会怪姨母叨扰了吧？”
　　许适意神色未缓，抬眸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人许茹，“妹妹怎么在这儿。”
　　许陈氏愣住，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把话头朝向许茹，倒是许茹脑子转的快些，笑道：“自然是担心姐姐，特意随母亲一同来看望。”
　　这虚伪的样子，连听小话的沈趁都看得出来，她伸手进外袍的兜里掏了把瓜子，反正这离得远，她们也不一定听见。
　　宅斗戏近在眼前，可是比说书的讲得精彩，不容错过。
　　许适意闻言，目露讥讽道：“昨日不是妹妹大婚？若是今日回门岂不是太早了些，只不过，怎么不见妹夫一同回来？”
　　许陈氏脸色一变，装出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惊道：
　　“这话从何说起？茹儿自是从未和人许过亲，意儿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吧。”
　　岂料许适意语气肯定道：“怎会是闲言碎语呢，我昨日离开之前可见了花轿从许府后门出去，坊间也多有传言是许府的女儿出嫁，这府里只有我和许茹，难不成是我出嫁了，我却不知？”
　　许陈氏脸色难看——她怎么也想不到许适意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她算账，竟然是把她自己摘了出去，好像昨日坐着轿子被抬出去的不是她一般！
　　未等许陈氏想出应对的说辞，许适意话茬密得很，又开口道：
　　“许茹虽是庶女，却也是我许家的姑娘，出嫁自是要走正门的，怎么从后门便打发出去，这可是姨母的疏忽。”
　　沈趁：？？？
　　这个人不是庶女？她就是嫡长女？
　　……哦！怪不得姿色身段，连气质都那么好。
　　……哦！这是这母女两个想把她排挤出去，所以借着庶女的名头把嫡长女嫁出去？
　　真是大胆母女，那这人的父亲都不管管的嘛？？
　　她满脑袋问号，瓜子都不香了，屋里的人却呈现压倒性的交流氛围。
　　许陈氏张了张口，许茹看得干着急，为了把自己脱离这个不利的境况，她急声道：
　　“姐姐说的什么？我未与人许亲，怎么会是我出嫁？想是姐姐看错了。”
　　许适意冷笑一声，“我年方十九，眼睛便不好使了？再者。”
　　她看着许茹，“我和姨母说话，你哪来的身份要随意插嘴？”
　　平日里许适意从未把这些嫡庶长幼的旧道理放在心上，只是这次许陈氏母女实在胆大妄为，倒提醒了她——平日里到底还是对她们母女宽容了。
　　如今许适意端坐在对面，美眸含嗔，不怒自威。只是轻飘飘一句，便将许茹顶嘴的心思彻底压死了。
　　许茹看着她现下冷漠的表情，再加上灯影投在她脸上的一片阴影，实在是叫她心生惧怕。
　　许陈氏生怕事情变成最不愿接受的境地，急急开口。
　　“意儿既是看见有轿子出了后门，却不知去了何处？你昨夜一夜未归，姨母也担忧得很，和茹儿衣带都未曾解，盼得意儿今日回来。”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又转到许适意身上，沈趁不得不佩服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主母，倒是好心机，一边示弱，一边甩软刀子。
　　毕竟未出阁的女儿，彻夜未归肯定是要留人话柄的。
　　但许适意倒是对答如流，那轻松写意的模样看不出一点压力：
　　“我昨日差人带我去乡下的铺子看了看，姨母若是有兴趣，不妨也与我同去？”
　　许陈氏闻言气得心里翻江倒海。
　　她以为她不想去？可是巡查铺子这件事向来是掌权人的权利，她一个深阁主母，没名没分抛头露面岂不是要惹人耻笑诟病？
　　眼见着落于下风已成定局，许陈氏气得眼睛都没了焦点，不敢盯着许适意那双冷眸看。
　　气氛似乎在焦灼，可实际上只是许适意不愿开口罢了。
　　她悠哉品了口茶，茶盏落桌，开口说出的话令许陈氏母女心头惊骇。
　　“许茹出嫁不是小事，从后门抬出去终是不妥，叫街坊知道，不免说我这个掌家人与妹妹生了嫌隙，故意亏待。故而此次就先作罢，既然人已经回来了，那我明日便和漫儿去清琮山算了良辰吉日来，姨母在家筹备嫁妆吧。”
　　她看着母女两人如出一辙的惊骇，眼神中含着玩味，轻启朱唇缓缓开口：“待父亲回来，三书六礼，高堂在坐，媒妁之言，重新嫁过去。”
　　许陈氏腿一软，死死地盯着许适意：“这，恐怕不妥，茹儿还小……”
　　许适意不容置疑：“18岁，理当出嫁了。”
　　许陈氏怎么也没想到，她算计来算计去，该中招的人现在好好坐在这儿，却把战火云淡风轻几句话，就烧到她女儿身上。
　　只是她本来就是因着许父去京城照看生意，又禁不住人诱哄，这才动了心思，眼下主持大局的人不在，若是许适意执意如此，恐怕她难以保住许茹。
　　要嫁的人家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她们的本家就在那个村子，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穷光蛋，她怎么可能忍心把女儿嫁去那种地方？
　　人类的本质是双标，许陈氏尤其如此。
　　“意儿，此事万不可你一人决断。”沉吟许久，许陈氏终于是斟酌着开口，只是声音上却带了丝颤抖，“夫君尚未回来，还是等夫君回来，再做……”
　　“打算”二字尚未出口，许适意看准了时机，勾唇一笑：“好啊，那便等爹回来，再决断。”
　　“不是决断……”许陈氏大惊失色，许适意却不给她机会纠正，声音略高了些——总是有下人愿意爬墙跟的。
　　“爹回来那日，想必自有决断，我只需在那之前筹备好许茹的嫁妆便可，毕竟许家的女儿，即便是庶女，也不能寒酸了，叫人看了笑话。”


第8章 夜访
　　许陈氏气得脸色发白，许茹更是被她口中一声声的“庶女”气得说不出话。
　　爬墙跟的下人们啧啧称奇，沈趁算是开了眼——这小姑娘不是脸皮薄的一夸就羞得满面桃红？此时她断然不敢认这是同一人了。
　　孪生姐妹？不能，她刚说了许府只有她们两个女儿。
　　看来她的确聪慧不一般。
　　见母女两个如同斗败的公鸡，许适意倦意上涌，摆摆手道：“事情既已有了定夺，姨母便带着许茹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那语气冷淡的，好像那声“姨母”是许陈氏的名字一样，母女两人都像是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人都听闻许家嫡女素来有礼，便是陌生人，相别时她也会出门相送的。
　　故此便看出这母女两个在许府的地位之尴尬。
　　“你……！”许陈氏咬着牙，拉着脸站起身，心头尽是女儿反遭祸事的焦灼 ，没注意到妒意上头的许茹，竟气得发昏，预备把手中的热茶泼过去。
　　她的身形掩在许陈氏身后，漫儿和许适意亦然没有发觉，只是上帝视角的沈趁看得真切。
　　虽然从她看热闹开始，就是许适意单方面碾压这母女两个，但她下意识偏向昨天那个羞涩的小姑娘。
　　手中的石子沾了力道，倏地飞了出去，精准打在许茹手上，许茹毫无防备，白嫩的手背被打出一片痕迹，手上失了力道，痛呼一声，一杯热茶顿时泼在她身前的许陈氏背上。
　　许陈氏也猝不及防被烫了个通透，尖叫一声，倒是把对此一无所知的许适意和漫儿吓了一跳。
　　前者挑了挑眉还是镇定的，后者却没有这份心性，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因此也掩盖了沈趁的忍俊不禁。
　　场面有些混乱，许适意板起脸：“许茹怎么如此不小心，烫着了姨母？不尊长辈，不成体统，连一个茶盏也端不住么？”
　　许茹下意识想辩解，眼神朝房顶看去：“我是因为……”
　　“够了，甚是吵闹，罚这个月例钱，不必去账房领了。”
　　“你！！”许茹要气得原地膨胀。
　　许陈氏见势不好，赶紧把她拉住，低声道：“回去再说！”
　　母女两人均拉着脸离开了，漫儿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许适意无奈，唇边存了点弧度，故作严肃道：“笑什么，还不清理了？”
　　漫儿福了福身，叫了一个丫鬟来一起清理了，却发出一声疑惑：
　　“咦，这屋子里何时竟有这么大一块石子来？”
　　许适意看过去，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石子，她留了点心思，坐在书桌后翻账本。
　　清理好了，许适意打发漫儿下去。一下子，屋里又空寂下来，刚刚母女两个带来的吵闹仿如昨日。
　　许适意翻着账本，这一整天又是赶路又是消化重生的事，回来还和母女两个对峙一番，难免觉得疲倦，起身欲睡之时，窗子忽然被人扣响。
　　规律的敲打声，似是有什么人在外面。
　　许适意凝神分辨，还是临近后院的窗户，她顿时警惕起来——这深更半夜，莫非又是母女两个找来的歹人？
　　许适意越想越是，拿起桌上的茶壶，一边开窗，一手作势就要在开窗的一瞬间，把敲的人砸个头破血流。
　　沈趁好不容易等那两个丫鬟下去，又瞧着许适意看了会儿账本，确定不会有人来了，这才敢敲窗，却不想那人袅娜身子投在窗户上时，一只手还举着什么？
　　她仔细看了一眼——那是个茶壶么？？？
　　她又要来那一招？
　　沈趁大骇，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就闪到一边，果然，眼前嗖地飞过去一个物件儿，紧接着，就是茶壶砸在地上的破碎声。
　　没砸中人，却看到一闪而过的衣角，许适意心头一慌，正欲喊人，被窗外的人咬牙切齿地捏住手腕。
　　“你这人！”沈趁气咻咻地看着她，“若不是我躲得快，差一点儿又打着我了！”
　　熟悉的声音，却又不是那么熟悉。
　　许适意转回来，一见眼前的人，顿时讶然，“……沈姑娘？”
　　沈趁“哼”一声，松开手腕，身子轻盈地跳进来，还未说什么，就听见门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哦糟了！总不能被人发现大半夜从窗户翻进来。
　　许适意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当机立断指了指床榻的位置。
　　她意思是让沈趁上去躲一躲，毕竟合着帘子，她坐在书桌前自然也糊弄得过去，可是沈趁会错了意。
　　她拉起许适意就朝床榻跑，漫儿进门之前，两人堪堪相拥着一起倒进床上。
　　床帘微动，漫儿推门而入。
　　“小姐？”漫儿扬声问：“刚才是什么声响？”
　　此时狭小的被窝里，两人都是微微气喘。沈趁是紧张的，许适意纯是跑的。只不过这样逼仄的空间里，莫名地多了些在心里作乱的情绪。
　　漫儿没得到回答，窗户又开着，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又喊了一遍：“小姐！小姐？您在吗！”
　　声音愈发近了，沈趁忙戳了一下愣神的许适意，许适意回过神来，赶紧出声。
　　“无事。窗外……有只夜猫，连声叨扰，扰人的很，丢了茶盏出去把它赶跑了。”
　　漫儿信以为真，走过去关好窗户，没有拉开床帘。
　　“小姐有事可唤我。”
　　“无事，你去歇下吧。”
　　漫儿合上门出去，两人又维持这个状态沉寂了几秒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沈趁才算是放下心来。
　　紧张消失，手上的柔韧触感才显得清晰起来——她愣是把这存在于无数人梦中的许大小姐搂了这么许久。
　　许适意只觉得腰间发软，再加上她又是被压在下边那个，也没什么主导权，听着外头没有动静，这人却还不松手起来，愈发觉得羞意上来，使劲儿推推沈趁。
　　“你，你可以起来了。”
　　沈趁点点头，松开她的身子，掀开被子坐起来，脸都被闷得绯红。
　　许适意也不遑多让，此刻她胸口依旧是微微起伏的，发丝散乱，有几根和她纤长的睫毛纠在一起，看上去虽凌乱，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沈趁看得愣住好几秒，才猛然发觉自己又盯着人家看了这么久，不好意思道：“你这小妹妹太美了，惹得我每次都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明明是轻浮的话，也幸亏她也是个姑娘，许适意如此想着，勉强忍住把人骂住的心思，拖着满身的不自在下床，整理了衣裙头发，不过几个呼吸，又是那个端庄的许大小姐。
　　沈趁从人家床上狼狈爬下来的时候，就见这人又恢复那个样子，也赶紧整整自己的衣服，心里想着——若是自己也有个这样的妹妹就好了，不但能在一起玩，她断然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去。
　　许适意看了一眼沈趁，心里好似还有些从未有过的痒意——偏偏每次见她，都有如此羞人的时候。
　　她想着该给人倒个茶，虽是不请自来，还是窗户翻进来的，但也算是客人不是。
　　只是她走到桌前，才想起自己刚把茶壶撇出去了，顿时又有点不自在。
　　沈趁也看出她的打算，忍不住笑：“你怎么每次都在我找你的时候，想加害于我？”
　　昨天也是，明明是要救她的，却被她扔了一块石头，今天就是茶壶，那下次是什么？
　　沈趁甚至有点期待。
　　许适意选择放过这个让自己别扭的话题，她轻咳一声道：“沈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提起正事儿，沈趁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赶紧问：“我那件外袍，你可还留着？”
　　她自然是留着的，许适意点点头，却又想到：这人不会是深夜赶来，只为了把衣服要回去吧？
　　似是要印证她的猜测一般，沈趁下一秒就朝她勾勾手指：“拿来。”
　　许适意：……
　　她想说府里有新的，那件被她穿过了，沾了风尘，但看这人执拗的表情，怕是非那件不可。
　　有一点点不悦，许适意不明白不悦从何而来，她压下心思，去屏风后拿出来。
　　“拿去。”
　　沈趁接过，伸进兜里找了一阵，果然，密信还在！还有她准备给许适意，却忘了的伤药。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许适意看得出她在意的是手里的信封。
　　信？何人所给，至于如此珍重？
　　想来是亲密之人。
　　许适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和平日里相差了多少——放在平时她断然不会对除了有关许府以外的事投放精力。
　　沈趁抽出信纸，还是那张，她放下心来，朝站着的许适意招招手。
　　“你过来坐。”
　　许适意依言过去坐下，瞧着沈趁把那两个小瓶子放在她面前道：“这里边是很好用的药膏，抹在淤青处，很快就下去的。”
　　许适意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沈趁从何得知自己身上摔出淤青，想来是这人心思足够细，才想到这么细微的地方。
　　心头一暖，许适意接过，摆在面前，复又拂袖坐得端正：“多谢沈姑娘费心。”
　　沈趁是有心和许适意做好朋友的，这一口一个“沈姑娘”怎么行？
　　于是她探过身：“我有名字的，你叫我名字不好吗？”
　　许适意愣了一下，微微垂眸：“我不知，沈姑娘名字是哪两个字。”
　　沈趁这才想起来，她们还没有互通姓名。
　　“你这屋里可有笔墨？”
　　许适意点头，明白她所想，去书案上把笔墨拿来，放在沈趁手边。
　　那人也不见外，沾了墨，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笔锋柔和，笔画却又飘逸自由，不是那些大家笔体，却也自成风骨。
　　字如其人，果然不假，许适意想着。


第9章 玉珏
　　“这是我的名，沈趁，我还有一个字，叫浸影，沈浸影，你可以叫我沈趁，也可以叫我沈浸影，都可以。”
　　许适意对她这个说法不太赞同：“名是家人方可称呼的，我便称呼你的字，浸影即可。”
　　沈趁思考几个呼吸，摇摇头，“那不一样，我是有意要亲近你的，你纵使叫我名字，我也觉得好。”
　　这话太过直白，把许适意好不容易褪下的羞赧一并叫出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把笔拿过来，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字，只有名，许适意。”
　　“许适意。”沈趁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仔仔细细念了一次，许适意只觉得这人念得不是她的名字，因为她这毫无女儿气的名字当是念不成这样婉转悱恻的。
　　“好听。”沈趁笑眯眯：“字也很好看，人也很漂亮，还很有气质……”
　　“天色已晚！”许适意打断她的夸赞，有些受不住，“沈姑娘要在这儿歇息吗？”
　　沈趁不太满意：“我们可是刚刚交换了名字的。”
　　许适意抿了下唇角，改口道：“那，浸影？”
　　沈趁还是觉得不满意，她私心总想让这人叫得再亲密一点，最好是那种别人一听就知道她们关系很好才好，省的显得生疏了。
　　可是许适意是羞涩的，她心知肚明，把人逼得太紧，可能人家会觉得她过于放浪形骸，不愿意和她交好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沈趁想通此节，算是勉强忍下这个称呼，转而小心翼翼道：“我不愿意叫你名字，那么生硬，我叫你阿意可好？”
　　许适意呼吸一滞。
　　阿意？
　　还从未有人这样唤她，虽然太过亲近了些，可是到底不觉得反感，于是她点点头，“都随浸影。”
　　只是却在心里想着：直接唤名是生硬吗？那她礼尚往来该叫沈趁什么？阿趁？
　　只是想想，许适意的绯红便爬满了耳朵。
　　沈趁见时候不早了，也不打算在这儿留宿，本来她就是翻墙进来的，没名没分的，明天见着人了总是没有合理说辞。
　　于是她把密信装进怀里，起身告辞道：“天不早了，阿意早些休息，我先告辞了。”
　　一声“阿意”叫得许适意有一瞬间恍惚，可是听沈趁要走，她又忍不住蹙眉——已是深夜，她一个女子这么晚了，回骨鹰岭的路又远又崎岖，换成谁也不放心。
　　“夜露深重，浸影要去哪？”
　　一声“浸影”把沈趁叫得，觉得心口都是甜滋滋的，暗暗表扬自己交换姓名做得对。
　　“我该回去了，此次前来我只是为了把这封信拿回去，另外把药给你，免得你忽略了，不知道用。”
　　许适意想到了，可是她这么说，倒是更让她好奇了：信是谁给她的？
　　看她那坚决的样子，许适意也没有多留，只是看了看门口道：“那你还要从后边走？”
　　沈趁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啊哈，大黑还在那等着我呢，前门走的话，恐怕会引起乱子，我还是悄悄地走吧。”
　　许适意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又觉得两人这样不光明正大的相会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便说：“往后再来，走正门，莫要再飞檐走壁了，不甚安全。”
　　沈趁撇撇嘴：“我是从正门来的啊，家丁非说我有意攀附，不信我和你相识。”
　　许适意皱了下眉，倒是没想到家丁现在竟仗势欺人到这般地步。
　　她安抚沈趁：“我明日便吩咐下去，下次来，你只需报上名字，亦或者说出姓氏，即可进来。”
　　沈趁满意了，本来嘛，小姐妹就应该偶尔串个门什么的，连门都进不来，还怎么一起谈天说地？
　　她点点头，许适意却担心再有不长眼的，把她拦在外头，又四下看看，最后把自己平时随身佩带的玉珏拿下来，放进沈趁手里。
　　“再不济，你拿出这个，他们也知道你是我认识的人，会让你进来。”
　　这个是意料之外的，沈趁大喜过望，这证明许适意也是有心和她亲近的，这个认知让她开心极了，当下就把玉珏收了，系在脖子上。
　　“待回了骨鹰岭，我就找个好绳子，好好戴着，必然不会把它弄丢，阿意放心。”
　　许适意唇角弯起弧度，“那下次……”
　　“嗯……下次我也给你带来一个，怎么样，你或是拿着，或者戴着，都好。你留着就好。”
　　两人似乎都在期待下一次。
　　许适意心尖一动，答应下来。她毕竟也没有任何友人可以说说话，沈趁与她所见过的人都不同，她是愿意深交的。
　　“时候不早了，去吧。”
　　沈趁有点不舍，不过想到自己现在有了“通行证”，又开心起来，点点头，打开窗户，身手轻巧地跃出去，三两下蹬在墙头，看得许适意跟着担忧又惊讶。
　　沈趁半跪在墙头，月色下，她的脸白的过分柔和，墨色的瞳仁盛满笑意，连同墨色的发丝都浸满了温柔的味道。
　　“我先告辞，阿意等我下次，从正门来寻你，多住几日可好？”
　　许适意跟着笑，点点头：“此去小心。”
　　到家或许可以给我来一封信。
　　算了，相识不过一天，这要求当是有些唐突了。
　　沈趁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沉默一会儿对许适意道：“明日正午左右，阿意把窗户打开，只两盏茶的功夫即可，可好？”
　　许适意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心里控制不住地生出丝丝缕缕期待倒是真的，也就答应下来。
　　“好，你要小心。”
　　“好，阿意告辞。”
　　“好。”
　　话音一落，那人脚步轻盈，竟在墙头上跑起来，然后如同神仙似的，一步跳出好远，却稳稳落在另一个墙头上，然后又借力跳起，只几下便消失了。
　　许适意扶着窗框，愣是从影影绰绰的一点黑影，直看到满目夜色，才收回视线。
　　关上窗户，屋里又重新归于寂静。
　　许适意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沈趁身上并无特别的香味，这被褥里还是她自己的味道，并没有留下什么，尤其这夜静的过分，好似这人从未来过一般。
　　许适意睡不着，起身走向刚刚两人坐的桌子，上边的纸，白纸黑字写着她和沈趁的名字，笔迹出自两个人之手，许适意这才松了口气。
　　她失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了，可手上动作却极轻地把纸收起来，放进自己最近常看的书里夹好。
　　今夜，她仿佛有了人生中的知己一般，书中说，知己难寻，可她虽遭此算计，却重获新生，甚至收获了这样一个人，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许适意的唇角弯着，也不知怎的，今夜她所说所做与往日简直大相径庭，可是一想到那个人，就觉得忍不住想去靠近些，这样的想法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又觉得真切，明明昨天才认识，可是却觉得比认识很久的人都要更契合。
　　月上柳梢头，许适意终是抵不住昏沉睡意，昏昏睡去。
　　与此同时，骑在马上的沈趁也是一脸喜色。
　　原本她还觉得许适意面对那母女两个像是变了个人，自己或许是高攀不上的，虽然她也是将军之女，可是到底是莽撞的不细致的，比不得娇养在深闺里的金枝玉叶，不能唐突了人家。
　　可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尤其是颠簸中，心口的玉珏时刻跌宕，她感受得到，就更加欢喜——她们二人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想着好的，她们都是这样打算的。
　　只是夜风吹拂间，沈趁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意不是庶女，她是嫡女，可是那母女两个却偷偷将她嫁出去，如此看来她们关系必是不好的，那妇人还是阿意的“姨母”，关系就又远了一层。
　　真是愚钝！刚刚都在说没有用的事，这最重要的事却忘了说。
　　不过看阿意那气派，又说是许家掌权的，是不是也无需太过担心……
　　两人一人躺在床上想，一人骑在马背上想，不过想的都是彼此罢了。
　　-
　　第二天天还未亮，沈趁就到了骨鹰岭。
　　她生怕沈夫人知道自己彻夜未归，悄悄溜回自己的屋子，却也不觉得困，抄起一页纸，认真沾了笔墨，神态肃穆却又夹杂着一丝丝愉悦，提笔写了一大页才停笔。
　　只是报平安的书信，写这许多会不会有些繁冗？阿意怕是不喜。
　　沈趁皱着眉，把它放在一边，又简略再简略地重新写了一份，写完再看却又觉得过于简单，显得冷漠。
　　人家还送了玉珏，这语气太过冷漠自是不好的。
　　于是这一篇子又被抛弃了，沈趁埋头写写写，直到天亮，才勉勉强强相中一个。
　　实际上就是她第一篇写的那个，因为她写来写去还是觉得不如就这个，话多一点，她不妨字写的端正些，整齐些，或许也不觉得厌烦呢？
　　于是她又誊抄了一遍……最后天际破晓之时，沈趁拿着写好的信急急出门——昨日和阿意说好正午开窗，徐空当是在正午之时可以飞过去的，她们之间的距离怎么也不算太远，自己骑马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念及此，沈趁吹了口哨，把徐空叫来，又熟稔地把信纸卷起来，塞进徐空脚边的信筒里，拍拍它的鸟头：“速速去吧。”
　　徐空蹭蹭她的掌心，扑棱棱飞了出去。


第10章 即将到来
　　另一边，许适意一大早起来就下意识把窗户打开了，不仅如此，她还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漫儿来打扫，疑惑不解：“小姐作何把这窗子都打开？”
　　许适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透透光，无事。”
　　漫儿也没多问，把新的茶具放在桌上，又看到桌子上的墨迹，更觉得自家小姐辛苦。
　　夜半三更还要爬起来练字，着实为难她了。
　　想到这些漫儿擦得更卖力了，一心只想给自家小姐提供一个干净的学习环境。
　　许适意不知道她这些心理活动，她只是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看账本，心里盘算着：眼下躲过一劫，免不得许陈氏还有别的手段，该要如何从根源上彻底避免。
　　一直到中午，漫儿伺候她吃过午饭，饭桌都撤下去了，开的窗户还是没什么动静。
　　许适意心里还有一点点期待，幸而，在她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会儿账本之后，一只鸟扑闪了几下翅膀，落在她窗棂上。
　　似是心有所感似的，许适意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果然见鸟的腿上挂着一个信筒。
　　心里忽然就成了百花齐放的春日，许适意勾着唇角，把信取出来，慢悠悠走到书案后，展开信纸就是一大片端正的小楷。
　　待到细细读完，心里便愈发不平静了。
　　虽是报平安的信，可是写了很多聊天一般的内容，甚至还有昨晚忘了提及的话题，想来是有好多话想说，但是被纸笔局限了，只能写下这些。
　　许适意笑笑，也沾了墨，却只有寥寥数字。
　　她很快卷好，塞进信筒，又把桌上的糕点给徐空吃了些，才拍拍它的脑瓜。
　　“辛苦你了。”
　　徐空眯着眼睛，又忙碌地飞回去了。
　　……
　　一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月，夏季到了尾声，马上就入秋了。
　　许父终于从京城归来，一进家门，门口的女人们便笑着迎上来。
　　他自是不愿与妻子亲近——发妻早逝，现在这人是结发妻子的姐姐，他当初见母子两人可怜，又加上许陈氏哭诉求他庇护，才不得已把她娶过门。
　　本是打算恪守礼节，可不知怎么的，新婚那夜偏就逾矩了，这妇人肚子也争气，虽仅那一次，却也在一年后就生下许茹。
　　但尽管如此，许承林对她还是有所抵触的。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许陈氏上前搀扶的手，朝许茹点头算是见过面了，然后走向一边站着的许适意。
　　“意儿随我来书房。”
　　许适意点头，故意看了那母女两个一眼，跟了上去。
　　虽已经过去一个月，且这母女两个也算老实，可她却并不想既往不咎，母女两个对她做下这等胆大妄为之事，上一世将她这辈子都彻底毁掉，她断然不可能就此翻篇儿。
　　许陈氏压住心头涌上的失落——这点么多年，许承林对她一直是恭敬有余，偏无一点情爱，这么多年从未与她欢好，明明她风姿不输许适意的生母，却也遭此冷遇。
　　这边还未平复心绪，许承林却又停住脚步，朝门口立着的小厮道：“一会儿还会有辆马车来，把她安置在中厢房即可。”
　　许府虽大，但大体上还是有分界的，西边是许陈氏母子三人，连同丫鬟家丁，婆子杂役，东边是许适意独居，中间是许承林的地界。
　　平日里许承林只是在外边的商铺，亦或是去东厢房找许适意，却从来不去西厢房。
　　但他刚说这话的意思，合着出去一趟还带回个人？还要安置在自己的屋里头？
　　许陈氏几乎是瞬间想到，自己担忧这么多年的事会不会成了现实？
　　她愤恨地盯着许承林父女的背影，手绢也要咬破了。
　　许茹也是一脸担忧，本来许陈氏就不得宠，万一真是个外边相好的领回来，她们三人的位置岂不是更加尴尬？
　　不行，这事儿一定要告诉大哥！
　　许茹和大哥许纲同为许陈氏所出，而许适意和另一个小儿子许适麒则是龙凤胎，只是现在他年岁大了，早就跟着许纲一起去封闭学堂，几个月也回不来一次，不过眼看着六月份的假期就要来了，当是不久就能回来。
　　许承林进了书房，许适意关上门，顿时和外边的小女儿家计较隔开。
　　许承林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此次我外出进京，家中可有什么事?”
　　许适意沉默片刻， 淡淡开口：“许茹想是有了意中人吧，前日姨母做主嫁了，只是从后门抬出去，不甚光彩，我欲帮她们重新操持一次，好歹体面些。”
　　“这许陈氏！”许承林本就对她无感，这下子听了更不愿搭理。
　　只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根本来不及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看看坐在对面亭亭玉立的女儿，愈发觉得欣慰，语气也缓和下来道：
　　“意儿便看着决策吧，咱们家的生意繁多，加上京城那边的颇为冗杂，往后迟早也要交到你手上，有什么事大胆去做便是。”
　　许适意心下了然，淡淡点头，“及近六月，麒儿也快回来了。”
　　许承林也恍然想起，顿觉自己对这一双儿女亏欠甚多，只是想到这次京城发生的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许适意心思机敏，见他眉头紧皱，不由得出声道：“父亲可是在京中遇到什么烦恼？”
　　许承林张了张口，忽又合上，起身看了一眼外头，确定没什么人，才重新坐下，靠近许适意，耳语道：
　　“幼帝，要掌权了……为父此次进京，除了照顾京城的生意，还去见了你舅舅。”
　　许适意被这消息震惊到，不过片刻又恢复平静，她细细思量过后道：
　　“舅舅可说了什么？大概是要我们家财力支持么？”
　　许承林满意她的聪敏，满意地点点头道：“不日将有一个重要人物来咱们府中居住，为了掩人耳目，我对外宣称是我新纳的小妾，你们姐弟莫往心去。”
　　许适意自是知道父亲对母亲的一腔情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算计着等人来了要安排谁过去伺候。
　　许承林想到什么，又开口道：“此人身份重要，陛下寻了人一路护送，与她同来的，恐怕也有其他人，人数暂且不知，不过定然是要在我们家住上一个月左右，到时你安排好食宿即可。”
　　许适意一一应下，只是她有些出神地想着：父亲只觉得那个人在外危险，要人保护着，可是他不知道，把那个人以小妾的身份领进府里，恐怕府里的危机不比外边弱多少啊……
　　-赵家村-
　　沈趁一身青色劲装，带着一个纯银制作的简约面具，面具上只有一个扭曲的“影”字的凹陷，连侧脸都根据脸型完美盖住，只露出一双耳朵在外边，和脸型完美契合。
　　她托着下巴，透过面具上的孔隙看着眼前收拾好行李，背着一个布包的女人，心中平添几分肃穆紧张。
　　那日她收到许适意的回信，虽仅有寥寥数字，却也让她高兴。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密信——
　　信中说先皇垂危时，曾预料到会有后宫干政的事发生，就写下绝笔诏书，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带着诏书，和御赐的通行令牌连夜离开了京城。
　　信中写得清楚，待相拯十八岁时务必归还朝政大权，想来也是考虑到在此之前让相拯丰满自己的羽翼吧。
　　这件事被太后瞒下，直到那天她和心腹提起，被相拯安插在后宫的小太监听到，大惊失色，忙不迭回御书房传递消息。
　　但小太监终究是年幼，心思不深，被太后知道了，不但将他杖毙了，随即还派人去找那个宫女。
　　宫女也在凛北，得知这个消息后，好在丛磊在凛北耳目众多，先太后的人一步找到宫女赵小蝶，然后辞别了沈夫人，带着沈趁谢灼三人星夜兼程，到了赵家村，说明原委，把人接了出来，对外只宣称是一个老妪，掩人耳目。
　　从凛北到京城，坐马车少说也要三个月左右，三人紧赶慢赶，依旧没能在天黑之前到许府，只能在野外暂歇一夜。
　　当朝右丞陈灵忠君爱国，早就和皇上暗中表了忠心，并且表示自己的亲戚是凤城大户，护送途中可以在许府停留数日，养精蓄锐，带足盘缠再进京。
　　眼看着天黑下来，本来就人困马乏，加上夜间行路更是多有不便。丛磊考虑过后，下令就在此处暂歇一夜，轮流值夜，明早再行。
　　好在是夏夜，虫鸣声四起，虽有些蚊虫，却也胜在不会冷，赵小蝶在马车里更免了蚊虫叮咬。
　　丛磊骑着马，提着刀，在方圆几里好好探查了一番，没什么异常，才略略安心，重新回到马车边。
　　沈趁和谢灼二人平时虽然顽皮活泼，但是涉及到任务的事，便比谁都要正经。
　　谢灼戴着和沈趁同款的面具，只不过因为他字重言，面具上是一个比较扭曲的“言”字。
　　“我刚看了，四周没什么异常。”丛磊因早年随着沈父征战沙场，嗓音粗犷又沙哑。
　　“今夜便我先守夜，然后是重言，再者是阿影。”
　　两人自然是毫无异议。
　　三人中，武功最强的莫过于悟性极高，又刻苦努力的沈趁。其次就是常年征战的副将丛磊。谢灼的手段虽高于一般人，但是对战旗鼓相当的几个高手却也是分身乏术。
　　安排好值夜，沈趁就近找了棵树，三两下上去，倚靠着闭眼假寐。
　　夜色微凉，虫鸣声愈发嘈杂，沈趁细眉越来越皱，直到实在无法忍受时，睁开眼睛索性开始赏月。
　　她把带在心口处的玉珏拿出来，在朦胧的月色下透着温润的光，好像那个害羞的人一样，如明月般皎洁，玉珏般易碎，却是外柔内刚的。
　　只是这一路艰险，她走之前还想着要不要给这个“好朋友”通信，只是想到这是任务，不可泄露，又做罢了。
　　她叹了口气——可惜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看得上想亲近的人，还同为女儿身更添方便。却不想忽然便要入京，这一趟路途艰险非常，结局难料，以后想再见恐怕也不容易了。
　　沈趁不觉又叹了口气，把玉珏塞进领口，又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入睡。


第11章 到许府
　　凌晨，谢灼爬上沈趁那棵树，把人叫醒，沈趁没说话，只点点头，收拾了精神头下去。
　　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只是虫子似乎也叫得倦了，各自偃旗息鼓。
　　沈趁把自己的剑一个用力插进土里小半截立住，又往火堆里添放了两块木头，不过是夏季的木枝，满是湿气，带燃不燃的。
　　她坐了一会儿，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见赵小蝶还在熟睡，略略放心，回到火堆旁。
　　只是刚坐下，沈趁敏锐地感觉到右边似乎不太对。
　　她从来相信自己的感觉，当即右手拔出剑来，顺势向前一个翻滚离开火堆旁。
　　下一秒，一只羽箭扎在她刚坐的地方，没进土里几寸，扎在她剑鞘旁边，
　　有了第一支开头，马上就是许许多多的羽箭破空而来，沈趁断喝一声：“来了！”随即闪到马车侧边，既能有效抵挡箭矢，又能近距离保护赵小蝶。
　　刚刚入睡没多久的谢灼马上警醒，只是他和丛磊藏身隐蔽，直到另一伙人停了射箭，才到马车周围，三人全是青色劲装，银色面具，一人一面，愣是有一股以一当千的气势。
　　“小心了，看来他们是打算要活的。”丛磊压低了声音叮嘱。
　　谢灼和沈趁各自点头，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有十数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举着刀剑走到三人的视线里。
　　为首的人长得尤其高，看上去比一米九的丛磊还高，俯视着众人道：
　　“尔等若是不想丢了性命，便速速离开，将马车里的人交给我等。”
　　谢灼贱兮兮地笑了一声，“一个年轻小伙，大半夜来抢一个老妪，我看你是真变态！”
　　黑衣人闻言，眼睛都瞪圆了，大刀砍进土里，咬牙切齿道：“不识抬举，那就受死！”
　　他的刀也比一般的刀要长不少，一刀劈过来的时候破风声都听着骇人。
　　“我的妈，这我可对不过！”谢灼首先示弱，丛磊毫不犹豫迎过去，两人刀刃相接，撞出来的火花彻底迸发了两方势力的战意。
　　黑衣人一拥而上，谢灼那边可以应付四五个，一把长枪轮的密不透风，揪住破绽解决一个，便又轻松不少。
　　其余的人有要去干扰丛磊的，被沈趁毫不犹豫一剑刺穿，殷红的血从动脉里喷涌而出，染在沈趁的面具上，渐渐有了些血液存进那个抽象的“影”字里，很快凝固了。
　　沈趁面不改色，实际上黑衣人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明明这人的身形看上去就是女子，却丝毫不曾显现惧色，竟是主动手执长剑朝人堆里冲过去。
　　刀光剑影乱成一团，赵小蝶早就惊醒，攥着被褥不敢出声。
　　沈趁站在马车正面，自成一道壁垒，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妄图破开她这道防线把人带走的黑衣人，就已经在她脚下倒了四个，皆是一剑致命，下手干脆果断，哪还有女子的娇柔？
　　那边的丛磊亦是越战越勇，渐渐把大个子逼到下风。
　　谢灼解决了自己眼前的，也去马车附近守着，一时间局势逆转，黑衣人的人数优势逐渐被掰平。
　　最后仅剩下那个大个子和另外两个，沈趁眼中的战意却还未完全苏醒，她瞧着意图撤走的人，不屑地冷哼一声，一剑逼退那人，他的剑也被打落掉在地上。见状他迅速后撤，沈趁脚尖挑起地上的剑，一脚踢出，正中黑衣人胸口。
　　血液飞溅，落到大高个背上，温热的液体马上就冷却了。
　　他心生惧意，只一分神，就被丛磊砍下一只胳膊来，剧烈的疼痛把他的意识都侵吞了一半，终是也没有逃过身首异处的下场。
　　战场重归平静，远方的朝阳也露出山头，光线渐渐把黑夜送别，地上到处都是兵器和尸首，分外惨烈。
　　丛磊收了刀，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沈趁，又看看谢灼。
　　“都没事吧？”
　　“没事。”两人异口同声。
　　沈趁看了看赵小蝶，她却也冷静下来，想来也是明白了这趟进京是多危险的事，风韵犹存的面容上还带着些惊惧。
　　“看来已经跟上我们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丛磊果断坐上马车赶车，沈趁同是女子，坐进车里守着赵小蝶，谢灼则坐在马车后边断后。
　　三人离了这片地界，朝着不远处的凤城去。
　　-
　　正午，四人过了最后一片密林，凤城的大门近在眼前。
　　三人轮流进车里换了衣服，摘了面具放进包袱里，全都扮成护送赵小蝶的仆人。
　　更衣完毕，丛磊再次叮嘱：“我们须得在许府住上月余，昨夜已经有人追来，他们该是想不到我们会在城里落脚，暂时先别走了，避避风头。这期间和许府的任何人不可有过多接触，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身份，免得给人招去祸患，明白了？”
　　谢灼答应得迅速，沈趁却有所顾忌——许府，该是阿意的家，她们同住一个府邸之中，却不能……
　　丛磊把她的犹豫看在眼里，温声道：“阿影在想什么？”
　　沈趁猛然回神，压下心里的念头，否认道：“只是在想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丛磊点头，这才驾车朝许府去。
　　却说许陈氏，昨夜简直一夜未睡，好不容易有点睡意了，又做了个梦，梦见许承林把她和许纲许茹赶出了许府，那个新来的后来居上，恨得她当即清醒过来。
　　天一亮，她就穿戴整齐了——许承林今早特意吩咐下人收拾了自己的卧房，看那架势，多半是今日人就到了。
　　她今天就是什么都不干，也要去门口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竟能把许承林勾引到手！
　　就这么坐立难安地捱到中午，身边的婆子终于快腿儿进来禀报：“夫人！人来了，快要到前门了，老爷和大小姐都去迎接了。”
　　许陈氏这一听哪还坐得住，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屋，又在看到许承林和许适意的背影后，放慢了步子，端着架子近前。
　　许承林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出来作何？”
　　许陈氏心里不满，暗道：你在外头养了一个，想收进府里，竟还要问我这个主母“出来作何”？？
　　她熟练地挂上体贴的笑容：“见老爷出门迎接，我也不好失了体面，特来和老爷一同迎接。”
　　许承林微微皱眉，似是想说什么，但听到远处传来马车碌碌的声音，马上收住话头，朝那边看过去。
　　许陈氏心里妒火更甚，也睁圆了眼睛往那边看。
　　马车渐渐停下，一个家丁模样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一个长刀，轻快地跳下车来，往马车边放了一个脚凳。
　　众人皆是睁圆了眼睛看着马车的帘子，唯有许适意，依旧是神色淡淡的，心里还在盘算昨天算过的账目。
　　很快，帘子被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入眼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女子。
　　虽是款式是男子的衣袍，只是那凹凸有致的身段是骗不了人的，反而这衣服在她身上穿着，也把人勾勒出一副风流俊逸的样子来。
　　这小妖精！
　　许陈氏看着露出来的身材嫉妒极了，下意识以为这就是那个外头养的，直到那人完全从马车里钻出来，几乎失去理智。
　　这狐媚子不但身段好，这长相竟也是挑不出毛病来！
　　此时，一直漫不经心的许适意却在这一秒，心头跃上欣喜的情绪来——沈趁？她怎么在这儿？
　　可是沈趁目光丝毫没有往这边看，她面无表情地立在马车旁边，掀着帘子，谢灼也在马车后边走到她身边。
　　沈趁手上拿着一把长剑，剑柄上吊着一个剑穗。发髻高束，眉眼如星凛然清淬，细柳的腰被腰带束起，虽有温润如常，却也更显清冷端正。
　　许适意看着她有些出神，胡乱想着——原来这人即便不笑，也是如此好看。
　　她猜测大概是众人都在这儿，不好说话，所以沈趁才如此冷淡，便也重新恢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想着一会儿什么时候和沈趁搭上句话。
　　沈趁强按着去看许适意的念头，只是她控制得住，谢灼控制不住，他一下车就看到许适意，顿时难掩惊艳。
　　他凑近沈趁：“这不是那天那个仙子？？”
　　沈趁嘴角微抽，“没人的眼睛是瞎的，我看得出来！”
　　谢灼被骂也不在意，压低声音道：“只是想不到，她就是许府的人，看样子怎么也得是嫡女吧，原来是许大小姐，当日我们还以为是庶女了。”
　　沈趁不看不代表她感觉不到许适意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咬牙切齿道：
　　“别说了！再出声儿小心丛叔捶你！”
　　谢灼身子一抖，下意识去看丛磊的刀柄——他没少被这玩意儿收拾，当即噤声。
　　赵小蝶最后下了马车，许承林马上迎上去，笑道：“一路颠簸，辛苦你了。”
　　许陈氏的手绢被她暗地里扯得不成样子。
　　赵小蝶自然知道许承林表现亲密的原因，她微微笑着，虽然年纪已是三十岁有余，却也是风韵犹存，尤其是进过宫里做过掌事宫女的，气质眼界都是非比寻常。
　　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来，“有他们照料，并不辛苦。”
　　这是路上还算平安的意思，许承林会意，欲令人入府。
　　许陈氏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挤出和善的笑容来：“妹妹一路辛苦，这憔悴的神色，叫人看了心疼。”
　　她本就生了一副温和相，眼下这笑容一露，倒真显得情真意切来。
　　赵小蝶不知她的真面目，还以为这人本就是现在这幅和气样子，也微微笑着：“想必这就是主母姐姐了，小蝶见过姐姐。”
　　既然是做戏，仔细些没什么的，最好连这街上看热闹的邻居都骗了去。
　　许陈氏见她朝自己行礼，心里更看不上，面上却是不显，还待要说什么，许承林道：“这大街上人多眼杂的，有什么话还是府里去说。”
　　他转向丛磊三人看了一眼，眼神示意一番，在前头领着众人去了正厅。
　　许陈氏为了表现自己当家主母的地位，马上就想跟在其后，却又不敢抢着走在许适意前头——一个月前结下的梁子还未待发落，她不想招惹这个有手段的丫头。
　　许适意瞥她一眼，眸光淡淡，领着漫儿跟在许承林身后，许陈氏这才紧跟上许适意，一行人主次分明到了正厅。


第12章 浸影难道不记得我了？
　　尽数坐定，许承林脸上带了些喜色道：“这便是我昨日提起的，小蝶，往后便同我一起住。连同这几个家仆，便也住在我那，人各一间。意儿，这事儿便交由你安置了。”
　　许适意颔首，不动声色地看了沈趁一眼，那人坐在下首，目光始终未曾落在她身上。
　　心里有点不悦，却也不是很明显，以至于许适意本人都没有察觉。她只是想起：父亲自母亲走后便再不许丫鬟伺候，身边都是小厮，屋里也都是男人。沈趁一个女子，住在许承林的院子不合适。
　　念及此，她开口道：“父亲院中皆是男子，我见还有位姑娘，不妨住女儿院里，离得近，也算方便。”
　　沈趁下意识就想拒绝——她本来看到许适意就控制不住想跟她搭话了，勉强忍着，这要是住在一个院子里，那自己还能坚持几天？
　　只是她刚要拒绝，许承林就开口问了，虽是问沈趁，不过脸却是朝着丛磊去的。
　　“这……？”
　　丛磊看看一进门就偷瞄许大小姐的沈趁，又看看也多次朝她投来视线的大小姐，心里想着这两人该是认识的，再者若是全是男子，沈趁一起住确实不行。
　　虽然情况特殊，但无论何时，沈趁都是他们将军府的小姐，断然不能委屈了。
　　再者他们此行人数也少，藏在许府中，短期中断然不可能会被发现，有他和谢灼两人保护赵小蝶足矣。
　　越想越合适，他非常满意这位大小姐的细心，一口答应下来，“便依大小姐所言，阿影去大小姐院中住。”
　　沈趁：……我现在带上面具还来得及吗？
　　偏偏谢灼一听自己要和一群大男人住一起，心生绝望，悄悄扯住沈趁的袖子道：
　　“浸影，我好羡慕。”
　　沈趁笑眯眯：“羡慕便夜里来寻我。”
　　然而还没等谢灼眼里的亮光燃起，沈趁补上后半句：“我叫丛叔一起，我们等你来。”
　　谢灼：……谢邀，但婉拒了。
　　许承林已经发了话，关于谁住哪的问题已经尘埃落定，又是让许陈氏恼火了一阵儿。
　　想她一个主母，都住不进许承林的院子，这个狐狸精哪来的本事，竟然这么容易就住中院了！
　　再看看那个年轻的，长得如此惑人，恐怕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她断不能让自己的境地一再被动下去，开口道：“妹妹住中院，多有不妥，不如同妾身一起，住在西院可好，一来我们姐妹也不寂寞，二来，也不至于叫下人嚼舌根，说老爷喜新厌旧不是？”
　　她挂着一张笑脸，端的是一副替他们考虑的样子，岂料许承林根本不领情，语气严肃道。
　　“此事已定，莫要再说，哪个下人嚼舌根，便打发出去！”
　　许陈氏憋着这口气，却也不敢再置喙。
　　许承林见她安分下来，又是日头正中，恰好是午膳的时候了，便笑道：“你们一路辛苦，我早已准备了酒宴接风洗尘，进了凤城的地界也就是许某人的地界，莫要拘束。”
　　这是在变相安抚丛磊等人——这地方他也是触角遍地，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灵通，叫他们放心。
　　一路上确实殚精竭虑，有点儿风吹草动都是心惊，现如今能有个地方暂避风头，稍加调整，自然再好不过。
　　丛磊不禁对这个丞相的亲戚有几分好感，应承下来：“那我们便不推辞了，有劳许老爷破费。”
　　“这说的哪里话。”许承林朗声大笑，命一旁的管家：“传膳百乐厅。”
　　管家领了命令下去准备，许承林看向沈趁，介绍道：
　　“这是老夫的女儿，也是府上的大小姐，掌家人。往后你无论有什么事，寻她便可。”
　　沈趁僵硬一笑，不知该怎么应承时，许适意淡淡开口：“女儿与沈姑娘前不久相识，自该照顾，爹不吩咐女儿也不会慢待。”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顿时都看沈趁，尤其是丛磊。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家整日在山上闭门不出的大小姐，怎么跟这个别的镇子里的大小姐相识的？？
　　谢灼却是一脸神秘莫测——他可也和这个仙子说过话的。
　　许父闻言更喜，他虽不知道沈趁是什么人，可是见丛磊这样的皇上心腹，面对沈趁时也会带上几分隐藏的恭敬之意，便不难猜出，这个女子来历也不简单。
　　再加上她和自己是一边的，这不就是一家人，便放下心来道：
　　“那意儿便先带这位沈姑娘去你院中，挑一间上好的屋子。”
　　许适意点头，起身看了沈趁一眼，眸中带了些笑意，开口道：“沈姑娘请。”
　　躲躲闪闪的沈姑娘：……
　　她硬着头皮起身，看了一眼丛磊，那人似是有话要说，她以为是要警告自己注意身份的事，胡乱点了头，兴致不高地跟在许适意和漫儿身后。
　　三人出了正厅，走过一个小花园，又过了一个拱门，才算是到了东院的范围。
　　这屋子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数不太清楚，沈趁一边留意着路上可以算作标志的东西，一边打量着。
　　漫儿出声道：“小姐也乏了，奴婢领沈姑娘去就好，可是住小姐旁边那间？那是顶好顶好的了。”
　　许适意旁边？？沈趁心里猛摇头，还未拒绝，就听许适意道：“管家一人在百乐厅自然是忙不过来，你可去与他一同看看午膳，莫要出了差错。”
　　漫儿觉得有道理，当即应了一声走了，一下子就剩下许适意和沈趁。
　　许适意看着那个高她半个头的人，虽不知为何一路上如此安分，但眼下只有两个人，便可不用那么拘谨。
　　她还记得那一大页报平安的信，不禁语气柔和下来：“一路辛苦。”
　　她本是想问，既然来许府，怎么书信中只字未提，但是又觉得两人的书信还是一个多月之前通的，自那之后再没联系，问这个问题实在突兀，便改了口。
　　岂料即便是这个问题，沈趁也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不再笑嘻嘻地看着她油嘴滑舌，反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她也不看，语气平淡道：“尚可。”
　　仅这两个字？
　　许适意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到沈趁快要顶不住了，悠悠收回视线。
　　她怎么了？怎么……这样疏远？
　　明明上次分别时还说再见便送她一个物件，礼尚往来，怎么眼下倒像是不认识一般。
　　心里多了一丝疑惑，许适意把人领到自己屋子隔壁，推门而入。
　　“沈姑娘便在此住下，我就在旁边，若是缺什么，便去和我说。”
　　沈趁心里是喜欢的，又觉得这么近她迟早忍不住要和许适意接近，便生硬拒绝道：“沈某不过家仆，和大小姐住得如此近实在逾矩了。”
　　许适意这下彻底疑惑——眼下只有她们两个，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经过上一世那地狱般的一个月，她内敛的性子在面对在意的事情面前总算是有所改变——重来一世，她除了要解决上一世未明白的疑团，将它弄个清楚明白，便是懂了个道理——对在意的东西也要主动珍惜，这样才不枉费她重新获得的机会。
　　故而她直言道：“上次分别，浸影说再相见时也送我一物，作为回礼，今日可带来了？”
　　沈趁：……
　　她神色有一丝丝僵硬，说“带了”吧，身上啥也没有，说“不带”吧，又一定会引出更多话题。
　　两难。
　　许适意往前一步，都是姑娘，她不必忌讳什么，问道：“浸影难道不记得我了？”
　　沈趁下意识就要否认，但是想到丛磊严肃的叮嘱，又不能违背，何况她心知只停留月余，大不了住隔壁不和她碰面，也不要太过相熟，省的万一有纰漏，给许适意惹来麻烦。
　　故而她收起迟疑，神色淡淡：“我确实不记得何时曾与大小姐相识，住这也好，只是这一路疲倦，风尘仆仆，我欲要沐浴更衣，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许适意挑眉，好啊，这人，这就撇清关系，开始赶人了？
　　她心底上来一股气——本是期待着的，这人却顽固地不愿和她相认？那便不要相认！
　　“是我唐突了。”许适意摆出应对那些老油条的笑容，“沈姑娘自便。”
　　说完就迈着袅娜的步子出了门。
　　沈趁好难过，她嘴角都向下撇了——真生气了吧，连浸影都不叫，开始叫什么沈姑娘了！
　　午膳时，丛磊带着沈趁和谢灼坐在一边，许适意等人坐在另一边。
　　沈趁心情不是很美好，吃东西也心不在焉，被谢灼看在眼里，不禁有些担忧——他最清楚平时的沈趁多么生龙活虎，这么蔫头耷脑的样子还真是少见。
　　沈趁放下筷子，虽然只吃了几口，但看样子是吃完了。
　　谢灼忍不住了，偷偷问她：“你怎么了？是昨晚上哪受伤了？”
　　沈趁看了一眼谢灼，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根本无法理解自己这种小女儿心绪，只是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懂。”
　　谢灼愣住：“我有啥不懂的，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沈趁拿起桌上的酒盏，“现在我手里的是最好喝的酒，你以前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酒，现在你喝了一杯之后，出问题了——本来你可以一直喝，然而现在这酒你喝不到了，即便是喝到了也就是白水的滋味，你难不难过？”
　　兜兜转转说了一大圈，无非是想借喻一番，顺便让这个少年酒蒙子知道她现在有多么烦恼罢了。
　　果然，谢灼被这个比喻打击到了，他面容复杂地看看被捏在好看的掌心里的酒杯。
　　“这酒当真那么好喝？”
　　沈趁一噎，“当然！最好喝。”
　　谢灼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我因为什么喝不到？我不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吗？”
　　沈趁看了一眼丛磊，恰巧丛磊也看过来，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大概是看出自己和阿意相识，提醒一番吧。
　　沈趁心情更不好了，把酒壶塞给谢灼：“给你给你，你解决了，闭上嘴喝，别和我说话！”
　　谢灼：……
　　虽然但是，他还是把酒壶里的喝了个精光。


第13章 试图求和
　　许适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过去几次，也不知道那个人拿着酒壶在和身边的人说什么，只是表情不是很好。
　　她收回视线，也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就只是夹菜往嘴里递。
　　饭毕，沈趁起身欲回那个东院，却被丛磊叫住。
　　“阿影，你跟我来。”
　　沈趁看他一眼，心里有数，撇撇嘴跟上去。
　　房门一关，丛磊从来不会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和许大小姐认识？”
　　沈趁别扭着开口：“嗯，有过一面之缘。”
　　顿了顿，她见丛磊没出声，又主动开口：“不过没有影响，我不会和她有来往的。”
　　丛磊愣了片刻，看沈趁那颓败的样子，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问她：“怎么，你不太愿意？”
　　沈趁犹豫一会儿，终是摇摇头，“没有的事。”
　　丛磊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故意调侃道：“那既然如此，我便叫谢灼去和许大小姐接近吧，毕竟许……”
　　“啊？？谢灼？？”沈趁第一次打断丛磊的话，满目震惊：“不是说不可以和许家人有接触吗？？”
　　丛磊忍着笑意，想起许承林的话，笑意无了，叹了口气道：
　　“方才许老爷恳求于我，说他家的情况有些复杂。儿女众多，却不是同一个夫人所出。虽然有心把家产留给许大小姐和二少爷，不过其他人不分些也不行。许大小姐纵使冰雪聪明，终究只是一个人，一个女子，若是他百年之后，其他的人联合起来，恐怕许大小姐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沈趁听在耳朵里，心里也跟着纠起来，不过她对经商和家产这种概念太陌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只好听丛磊继续说。
　　丛磊果然也有下文。
　　“故此许老爷打算把凤城的产业和京城的产业一分为二，京城那边的铺子少，就交给许大小姐打理，让她去京城安家，凤城的就给其余的儿女分了，这样也还算公平。”
　　沈趁虽然听到了解决方案，只是还是没有想开，她说出自己的担忧：“可是阿意根本不熟悉京城。”
　　丛磊对她口中说出“阿意”这样亲密的称呼有些好奇，不过没有提醒，点点头道：“所以许老爷打算让我们这次离开的时候带着许大小姐一起离开，让我们在京城帮衬着点。”
　　沈趁愣住，垂下头，“可是这一路不会太平，她……跟着一起去，还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管理那么多商铺。”
　　越说越替许适意急，沈趁甚至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丛磊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他也明白许适意独自一人去京城多难，不说路途遥远，就是到了京城，她人生地不熟，一切从头打理也不容易。
　　只是许老爷铁了心相信皇上能成功把权力握在自己手心里，所以把所有的赌注都放在这上面，让许适意去京城找她舅舅陈灵。
　　比起京城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家里的勾心斗角威胁更大，他想必是也明白这点。
　　说了这么多，丛磊看着对面一脸焦急的沈趁，又想要逗逗她，就长叹一口气。
　　“我原本打算你和许大小姐同为女子，互相照应也不会影响她的名声，不过你既然不愿，就让谢灼去。”
　　沈趁不乐意？
　　不，她简直乐意透了。
　　乐意到她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我乐意，让谢灼去保护赵姐姐，此后我就跟着阿意，她去哪我就也去哪儿！”
　　丛磊讶然——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喜欢那个许大小姐，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就听沈趁欣喜道：“丛叔歇着吧，我去找阿意！”
　　等人一道风似的跑出去，丛磊才想起来，许老爷不但说了这样的托付，还告诉他：
　　许适意性子淡，矜持内敛，若是太热情恐怕会让她反感。
　　可是沈趁向来对喜欢的事物抱以无限的热忱，这次恐怕是给许大小姐派一个麻烦过去了。
　　麻烦精没有任何自知之明，她一路飞奔到东院，都到许适意门口了，要敲门的一瞬间想起一件事——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她刚刚冷言冷语说不认识许适意。
　　犹如烫人的火炉被泼上一盆冷水，不但火炉没了温度，还冒着呛人的白烟，发出“斯斯”的不好听的声音。
　　嗯，这可咋办。
　　沈趁收回手，快走几步回了自己的屋子，趴在桌子上想对策。
　　她脑海里浮现出许适意上午和她说话的样子，温柔可人，问她给她带了什么东西礼尚往来。
　　沈趁看看自己那包袱，简直无言——里边只有一个面具，碎银子，和一个匕首，那件青色的衣服早就因为沾了太多血，扔在昨晚休息的地方了。
　　根本没什么可以送的出手的物件，再者那个匕首还是她爹给她的……
　　要不然上街看看？
　　有了这个主意，沈趁也算是有了点目标，起身就去找谢灼。
　　谢灼还在东院外头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找人呢，就见沈趁朝他过来，赶紧招手：“浸影！”
　　沈趁会意，朝他过去，路过人也没有停留，两人一同并着肩出门，只是心情比刚才好的太多。
　　漫儿看了一眼两人，不禁有些艳羡，给许适意倒茶闲聊的时候，还要提起。
　　“那个沈姑娘，和谢公子感情真好，我若是也有这样一个大哥哥么。”
　　许适意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
　　漫儿没注意她的表情，自顾自道：“刚刚奴婢来，正遇见沈姑娘和谢公子，两人欢喜结伴去街上了。”
　　许适意心里的怨念不由得多了些——明明是她非说要做好姐妹，甚至还从自己这里把自小佩戴的玉珏拿了去，也是她甫一回家就写了密密麻麻的信来，却又整整一个多月没动静，再见面竟就冷言冷语，故作不识！
　　越想越气，许适意还从未见过这种人。
　　她咽了口茶，下笔写字都用了过分的力道，察觉到自己不平静的心绪，她倏地站起。
　　“小姐？”漫儿不明就里地看着她，“可是乏了，不若我们也去街上走走？”
　　许适意抿着唇，“不去。你下去吧，我歇歇。”
　　漫儿不知道她怎么了，不过想来累了也是可能的，就关上门退下去。
　　许适意视线落到床边，床上放着她最近新看的那本书，那封密密麻麻的信就夹在里面。
　　用这东西就想把自己的玉珏留住？
　　做梦！等沈趁回来，她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她要回来！
　　-
　　凤城的繁华自不必说，本就是交通要塞，再加上商户多有往来，不说集市，就是街上的铺子都是五花八门。
　　沈趁虽然也不少来，但是许府在城中心，她自然没来过这么里边的地方，每次都只是从外围把要买的东西买了就回去，眼下见这五花八门的铺子，一时间不知道该选什么。
　　“谢灼，你说一般那些闺阁小姐都喜欢什么物件儿？”沈趁左顾右盼，不得已只好朝谢灼问上一句。
　　谢灼四下看看，“大概是些首饰胭脂之类的吧？再不然是好看的衣服？”
　　沈趁想了一会儿，不太认同，她总觉得许适意不是喜欢这些大众爱好的人，只是也送她一块玉珏？好像不行。
　　她送自己的必然是能代表她身份的东西，自己随意在街上买一块，也太不诚心了。
　　谢灼不知道她在打算什么，只是好不容易来了这么热闹的地方，他又没什么小心思，一心只想去大酒楼里尝尝人家的好酒佳酿。
　　于是两人的模式又恢复以往：沈趁在酒楼旁的铺子里挑挑拣拣，谢灼在酒楼里挑个能看见街的地方喝酒，等沈趁离了这个区域，他再去下一家。
　　如此从中午磨蹭到天黑，沈趁依旧一无所获，谢灼却是喝的彻底醉了，在酒肆里软成一滩烂泥。
　　沈趁两手空空不说，还得把这个醉鬼拿回去，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费了好些气力，在小厮惊讶的注视下，沈趁硬撑着面无表情的脸，把谢灼拖回他自己的屋子，这才回了东院。
　　进了屋，她还没洗浴， 换掉这一身蹭了不少酒气的衣服，许适意就敲了门。
　　沈趁开门一见是她，顿时坏心情一扫而光，脸上一派欣然之色。
　　“阿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许适意疑惑地看她，那人脸色有些红润，开心的样子哪像是能装的出来的，是真的因为自己来找她很开心。
　　可是上午不还说“不曾相识”？怎么上街一趟就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自己这次来是来要玉珏的，许适意再一次在心里明确了自己的目的，准备开口拒绝时，却被沈趁一把拉住手腕。
　　她一边把她拉进屋，一边还要给她倒茶。
　　许适意已经坐在凳子上，只好收回拒绝的话，开口道：“沈姑娘不必麻烦，我此次来，是来要回玉珏的，茶便不喝了。”
　　沈趁倒茶的动作顿住，听她这么说茶也倒不下去了，漆黑的眸子蕴上委屈的神色。
　　“阿意要同我绝交？”
　　许适意简直要被这人颠倒是非的本事气笑，她看着沈趁，完美重复道：“沈姑娘确实不记得与我相识，只是我的玉珏，当是被沈姑娘戴着脖颈上的，不如归还与我。”
　　沈趁下意识捏住那块玉珏，许适意没漏掉她的动作，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本是只看到一根黑色的绳，想到那天这人说回去找好的绳子戴在脖子上，就猜测了一句，看来还真是。
　　沈趁哪能不知道自己上午的言辞多过分，她还是倒了一杯茶，态度极其良好地放到许适意面前，主动开口：“你先别气，我也有难言之隐的，好不好？”
　　她做小伏低，然后把凳子拖到许适意身边，紧挨着人坐下。


第14章 和好
　　许适意还从未离人这么近坐，下意识往一边挪，沈趁就也厚着脸皮跟着挪。
　　一时间屋里接二连三地响起凳子磨过地面的声音。
　　这样你追我赶的实在荒唐，不符合许适意从小就被教养的礼仪风度。
　　于是她再挪一次后迅速看沈趁道：“若再跟来便不用说话了。”
　　沈趁凳子都腾空了，这会儿又被吓得停住动作，脑筋转弯儿，直接搬到许适意对面，比挨着都近。
　　许适意：……真聪明。
　　她不说话，想听听这人到底要如何辩白，反正她最是沉得住气。
　　许适意这般想着，倒真一言不发。
　　沈趁也没想好怎么解释，只好先道歉，放软了声调商量：“我知错了，不生气了行不行啊？别把玉珏要回去，我都戴了一个多月了，都有我的味道了。”
　　许适意嗤一声：“那是我自小就带在身边的，这么说来更该还我。”
　　沈趁心头顿时涌上无尽的懊恼——许适意连这样珍贵的东西都给她，自己还故作不认识，冷言冷语，还赶她。
　　太过分了。
　　沈趁这下是真的可怜巴巴，她看着许适意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压着心里的一点点慌，继续讨好道：
　　“那我也送阿意一件东西，之前我没想好，现下我知道要送什么了。”
　　许适意闻言，恍然明白什么——她刚从街上回来，甚至现在坐得近，她还可以闻到酒气，难不成是喝酒了，有些醉意才这样乖顺，怕不是等醒酒了就又翻脸不认人了？
　　愈发不想原谅她，起码等明日她清醒了再说。
　　许适意起身，“今日先到此为止吧，沈姑娘当是小酌几杯，有些微醺，明日再说。”
　　她说完就要走，沈趁一脸懵：谁喝酒了?她没喝啊！
　　她赶紧抓住许适意垂落在身侧的手，把人拉住。
　　温热的温度从手背蔓延，许适意赶紧就想甩开，却又甩不开，她有了几分火气，转过身自上而下看着沈趁。
　　“沈姑娘这是何意？松手。”
　　沈趁束手无策，她长这么大也没哄过人，就只能牵着她的手微微摇起一点幅度，“你先别走，我没喝酒，哪来的微醺，我这身上的味道是谢灼的，他喝醉了，我带他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解释的倒是紧凑，许适意又往回收，还是拽不出来，叹了口气：“你先松开说话，拉拉扯扯却是为何。”
　　沈趁怕她生气，一边松一边道：“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拿出来给你，我们再说话，好不好？”
　　许适意迅速收回自己的手垂在身侧，神色稍霁，点点头。
　　沈趁这才放心去屋里找，好在她东西少，到那儿就直接拿出来，又快走几步到许适意面前，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个应该不如你那个值钱，不过也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东西，送你噢。”
　　她摊开掌心，掌心里放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玄铁打造，匕首顶端趴着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可爱异常。
　　只是匕首太小，也就半个手大，与其说是利器，更像是谁家孩子的玩具。
　　许适意不否认这个东西看上去确实很精致，只是现在要送给她，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气没出，就这么收下，好像就和这人和好了似的。
　　故此她只是看了一眼，顺便夸赞：“的确很精妙。”
　　沈趁笑：“那给你！”
　　许适意别过头：“我不要，我只要我的玉珏。”
　　沈趁有点没办法了，平时总是和男孩在一起玩，有什么心不顺的解决的办法多了，但是那些爬墙上树打架喝酒的方法显然不能用来和许适意求和，所以她有点技穷，只能继续说好话。
　　“我上午不是故意不和你相认的，我很想见你的，也很想和你亲近的。”
　　沈趁只觉得面前是和自己一样的小女孩，说什么体己话也都理所当然，可是含蓄的许适意却不能认同，她总觉得……这是话本里成了亲的人才能斟酌后说出的话。
　　什么亲近不亲近的，这人怎么一点矜持都没有？
　　她别扭地纠正沈趁：“即便你我都是女子，这种……话，也不要总是挂在嘴边。”
　　沈趁无法了，她甚至打算耍赖，但是又想到丛磊描述的许适意的将来，又不忍心。
　　老天作证，她这二十二年，从未这么抓耳挠腮过。
　　她只能再去牵许适意，但是后者不喜欢，沈趁看得出来，就捏着她衣服，免得人走了。
　　“我真的有苦衷的，不管你爱不爱听，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说话，一起出门，和你好好相处，你原谅我，以后你随便不理我，还回来！但我一定不会再不理你了。”
　　她下了这样的保证，许适意动容了，只是因为还真的没什么人这样言辞恳切的，在乎是否能和她一起说话，一起出门，好好相处。
　　既然是苦衷，想必不能宣之于口，许适意善解人意，早就明白。看沈趁皱眉委屈的模样，她也没法继续冷脸了。
　　她叹了口气：“当真？”
　　沈趁脸上顿时拨云见月，迅速点头：“当真！”
　　许适意也不别扭了——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从未有什么知己好友的人，好不容易跑出来一个沈趁，她也不想本可以有未来的两个人因为这点小事就分道扬镳。
　　更何况路遥马慢，一封信要辗转多日，她们形影不离也就这一个月，何必故意难为呢？
　　是该休息的时辰了，许适意看看夜色，语气有所缓和道：“那此事便就此作罢，我回去睡了。”
　　沈趁觉得自己守来了连日阴沉之后的破晓，她赶紧笑着起身：“我送你啊。”
　　许适意无奈：“我出了这道门便是我的屋门，何须相送？”
　　沈趁不这么想，她率先一步把门打开，又跑到许适意门前打开门，再回来，把匕首塞进许适意手里道。
　　“要拿好啊。”
　　许适意闻言，挑眉看她：“我若是丢了，你待如何？”
　　沈趁心上一紧，她仔细想想，即便是丢了，她会很难过，但是也不会忍心怪许适意，大概会再送些别的。
　　于是她认真道：“我只有这一件珍贵东西，若是丢了，我只怕是要送你些别处买来的。你会收吗？”
　　此刻许适意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本以为这人会皱着眉嘱咐她“一定不能丢”，或者干脆找借口拿回去。
　　没想到她竟这样诚挚地告诉自己——我只有这一件珍贵的东西，甚至还在担心再送其他的自己会不会收。
　　怎么会不收呢？怎么会丢了呢？许适意最是细心，但凡是她所珍视的，必是要收在身边的，不会丢，也不会被抢走。
　　她定神，以同样认真的表情和口气回复沈趁：“我不会丢的。”
　　沈趁点点头，扬着唇笑，全然一派相信的神色：
　　“好，我信你。”
　　许适意点点头，“回去睡吧。”顿了顿又补充：“明日再见。”
　　沈趁也点头，瞧着许适意回了屋子，自己也回去，快速沐浴了，躺进被窝里，这一天的疲乏才算是找到了栖息之地。
　　临睡前，沈趁还想着：许适意当真是很好很好的人，都不会怪她不说，还要“明日再见”。
　　好啊好啊，明日再见。
　　今夜的许府多数人都算得上称心如意，唯有许陈氏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不为别的，就凭那个女人不但一回来就住到许承林的中院，而后刚刚晚饭过后，许承林就去那个狐狸精的屋里，畅谈到深夜，还屏退左右。
　　许茹也是跟着急的团团转，她可还是有一桩待嫁的亲事悬在头顶，虽然许适意还没说有关这个的话，但是她总觉得这种头顶悬着一把刀的滋味不太好受。
　　可是眼下父亲被那个女人迷得团团转，对她们母女的态度更冷淡了，实在是无处下手。
　　但是许适意的为人她也算清楚，能左右她的想法的，也就是许承林，只能从他这下手，让他主动打消这门亲事。
　　许陈氏还在等着出去探听的婆子回信，听听许承林回屋没有，许茹可等不了了，一心只想让自己的娘争点气，把住父亲的心，然后把自己这点儿担心给彻底解除。
　　婆子回来的快，脸上带着些喜色，一进门就先预告道：“夫人！夫人我回来了！”
　　许陈氏同样急切：“如何了？可走了？”
　　婆子不住地点头：“却是走了的，老爷并没在那女人屋里留宿。”
　　许陈氏放下心来，许茹见她这样子就觉得不争气，一晚上不留宿你就放心？想了想，走到许陈氏身边道：
　　“娘放心得太早了。”
　　许陈氏有些倦意的脑袋即刻清醒：“何意？”
　　许茹分析：“爹不过是第一天把人接进来，就在那屋住下，会惹下人议论，所以一直谈论到这个时辰，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明日呢？后日呢？她在府里的日子长着了，父亲还会一直不去不成？”
　　寥寥数语，许陈氏刚刚安歇的心思又苏醒起来，她忙看向许茹：“那如何是好，这女人是个有手段的，住在中院我又插手不得。”
　　婆子还站在一边，许茹看了她一眼，取了银子抛过去：“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婆子本是打算多听些，也能弥补少些跑腿费的损失，可是这银子在手了，主人家的爱恨纠葛和她还有什么相关？
　　顿时乐呵呵千恩万谢叩了头，就回去了。
　　许茹见没人了，这才道：“娘不妨表现得热络些，毕竟娘才是这许府的当家主母，她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妾，还没什么名分，我们便是对她好，也不过是主母宽厚，不与她计较，说出去也好听。”
　　“待到那妇人松懈了，我们再慢慢折磨她，让她自己受不住，主动离开，岂不是更好？”
　　许陈氏听着听着，脸上的愁云便分散开了，语调也轻缓许多，她道：
　　“茹儿说得有理，那我明日起便先接近她，往后在做打算，想在许家长住？哼，我看她皮有多硬！”


第15章 化解纠纷
　　第二日一早，许陈氏特意叫人炖了滋补的汤。
　　她昨日见赵小蝶虽然长相还算过得去，只是那气色算不上佳，一看就是乡下的泥腿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入了许承林的眼。
　　虽说是京城人，可是京城务农的也大有人在，她断然不会是受过荣华富贵的人，自己给她随便送点滋补的，再给她些首饰珠宝，不就把人笼络了？
　　主意打得简单，许陈氏这厢收拾好了，端着下人煮好的汤，扭到中院。
　　却见一个小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赵小蝶门口，仔细辨认，正是昨日一起来的。
　　许陈氏马上脸上绽开笑容，隔老远便先招呼：“小蝶在屋里么？”
　　谢灼被这声音刺激得浑身一抖，看过来时，是昨天的那个主母，想来想去似乎也算个规矩的，便笑道：“原来是许夫人，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许陈氏心里不屑他一个下人也敢盘问自己的事，面上应付着：“有话同小蝶妹妹说，你可给我开了门。”
　　谢灼知道她是主母不假，可即便是昨夜这许府的老爷来，也是跟自己客气有加，他这老婆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
　　谢灼有了计较，更不开门，婉拒道：“小蝶姐姐昨日辛苦，又夜深才得以入睡，现下当是还没休息过来，夫人请回吧。”
　　许陈氏马上就把不屑写在脸上了，只是她不愿屋里的赵小蝶听着，坏了计划，要不然早叫人把这个不长眼的下人丢出去。
　　她不再和谢灼讲话，干脆朝屋里喊：“小蝶妹妹可在？”
　　谢灼被吵得头疼，也没了耐心，抬头看她：“许老爷吩咐了，一个月里任何人不得打扰小蝶姐姐，夫人既是这府里的主母，该当首先遵从许老爷的吩咐吧。”
　　这奴才！许陈氏怒了，三两句竟把她贬成和他一样的下人，她和许承林是夫妻，这小子算什么，也敢让她“遵从吩咐”？
　　许陈氏冷哼道：“你若是我手底下的奴才，我早就叫你皮骨都离开，跪地上腰也弯了去，还不给我让开？”
　　谢灼早就不乐意了，他活这么大，除了被送进宫里那几天，还没什么人跟他这么大小声，既然这女人话说的难听了，他也不客气了，脸一拉，做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管不到我头上来，快走开，别站我前边挡我眼。”
　　许陈氏咬牙切齿：“你个狗东西，当真不把我这主母当回事！”
　　她瞧着谢灼轻蔑的神色，“来人，把他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奴才的本分！”
　　另一边刚收拾立正过来的沈趁老远就听这话，赶紧跑来，这一看不要紧，好家伙，十数个家丁把谢灼围了个半圈，这剑拔弩张的样子，恐怕马上要打起来了。
　　沈趁暗道不好，正欲上去帮忙，许适意却先她一步。
　　那人仅带着漫儿一个婢女，闲庭信步近前，声调虽柔嫩，却也带了些威严。
　　“一大早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下人们顿时一惊，看清来人后，纷纷行礼：“大小姐。”
　　许陈氏也吓一跳，自从上次的事，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再招惹许适意，她可不想再因为什么提醒了许茹的婚事。
　　人已经走到跟前，许陈氏先开口道：“意儿今日怎么也来这里？”
　　许适意淡淡瞥她一眼，在许陈氏朝她下手之前，她也只是无视她，可那之后，她愈发表现得不耐，只是为了让这母女两个心里有点戒备，不出来作乱。
　　许适意不答反问：“姨母又因何到此。”
　　许陈氏觉得落了面子，不过她不太想去计较这些，给许适意看看手里的饭食道：“昨日见小蝶妹妹气色不是很好，今日特吩咐下人做了些补气血的。”
　　许适意知道她没安好心，不过话也不能挑的太明，只是看了一圈家丁道：“那这些人在这儿是为何？”
　　许陈氏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这都是她院子里的，眼下聚在一起，实在不好解释。
　　不过许适意倒是贴心一般，主动帮她找了个由头：“莫不是姨母见昨日来的夫人没有下人打扫，所以派来帮忙？”
　　实在没有更好的说辞了，许陈氏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许适意点头：“既如此也不能白让他们做事，便从姨母的月例里，拿些出来，赏他们吧。”
　　许陈氏：？？？
　　许茹的就已经被扣光，怎么现在连她的都克扣！
　　她心中不忿，“这是为新来的小……小蝶妹妹做事，缘何从我这扣？”
　　一句“小妖精”被及时收住，许陈氏暗暗庆幸。
　　许适意扫视一圈，唇角微勾：“我若是认得不错，这可都是姨母院里的人，新来的夫人并无积蓄，也尚未入我许家的门，自然是没有月例的，姨母既然不愿，那便不赏也可，全凭姨母。”
　　好一句全凭姨母。
　　许陈氏气得牙痒痒，尤其她这话一落，下人们都朝她看来，这下若是不赏，定要被这些奴才嚼舌根！这许适意倒是头一次这么大方，她自从嫁过来也没有过这么大权利！
　　沈趁本想出来劝架，但是一见许适意，三言两语竟就将事情处理的如此妥当——自家一点亏没吃不说，还在那个主母身上切下一块肉来。
　　佩服！
　　外边已经僵持到那个地步，赵小蝶自然不能继续置身事外在屋里没个动静。
　　因此许陈氏正心疼自己即将散出去的银两时，赵小蝶开了门，一看这场面，和自己在屋里听着预想出来的差不多，顿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是借着“许承林带回来的妾”这个身份进的许家，这个主母应该是根本不知内情，把自己当成情敌眼中钉了。
　　想通此节，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道：“怎么一觉起来便这般热闹，我那屋子还算齐整，当是无需打扫的。”
　　许陈氏见她出来，简直气得直咬牙——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至于一大早受这顿气来，不过想到自己的打算，她忍气吞声道：“妹妹起了？来见上妹妹一面真难呢。”
　　虽然她极力克制，但是还是有许许多多的酸流出去了。
　　赵小蝶看就看得出，更别说这人开口说话。虽然这个主母的本事没多少，不过那语气的哀怨味儿，却是比那些争宠的娘娘们还要大。
　　她没露出自己的不耐烦，反而近前几步，先见过许适意，微微点头道：“大小姐。”
　　许适意顿时看出这两人的高低——也微微颔首算作招呼，随即看向众人道：“无论是哪个院子的，不过都是许府的，下次再有这样的热心肠，便都降为洒扫小厮，成全了你们吧。”
　　一众下人听了顿时噤若寒蝉，虽然他们现在是跑腿的，但是比那洒扫的不知好上多少，这是在敲打他们。
　　许陈氏也听得懂，她脸上的笑都险些抽搐了，愣是不敢把眼神里的恨意叫许适意看到。
　　许适意扫了众人一眼，领着漫儿先行离开，她刚走，下人们也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朝谢灼赔了不是，然后回各自的职位消停下来。
　　沈趁对许适意的手段自然是惊讶，她还以为许适意在许府是受委屈的那方，现在看来……她有点可怜许陈氏。
　　这么想着，她也走到谢灼跟前，许陈氏正把手里端着的东西递给赵小蝶。
　　谢灼上前一步：“夫人，小蝶姐姐的饭食自然有我们，就不劳夫人一片好意，还是带回去吧。”
　　许陈氏这一早晨就没一件顺气的事眼下更是憋闷，横眉竖眼看着谢灼：“我一片好心，你为何如此防备？还怕我在这里边动手脚不成？”
　　谢灼也不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泼辣的人，他油盐不进地垂着眼皮道：“请夫人收回。”
　　许陈氏的面子在短短半个时辰里被拂了个干净，无论在心里怎么劝也不能心平气和继续待下去了，当即一甩袖子走了，临了还要出口气。
　　“好心竟被当做驴肝肺，当真是不识好歹！”
　　沈趁看她那气咻咻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来，谢灼也跟着笑。
　　赵小蝶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个人，却又觉得这将军之女当年遭受那么大的变故，现在还能保持这份心性实在难得，便也不忍斥责，只是悄悄地回屋去。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在许府的第六天早上，沈趁和谢灼刚结束早上的操练，便见几个丫鬟满面红光地说笑着什么，看样子仿佛是打算打扫谢灼旁边的屋子。
　　谢灼看出点门道：“这是又要来什么人了?”
　　沈趁摇头，只不过如果真是要来什么人，住在谢灼隔壁，想来也是这个家里比较重视的人。
　　两人的疑惑在上午的时候被解答了——丛磊把两人叫到跟前吩咐：
　　“许老爷的两个儿子休了假，回家来，中午便回来了，你们可也去看一眼，免得日后不认识人闹出什么事端。”
　　两人应下来，中午的时候站在几个丫鬟身后等。
　　谢灼闻着熏人的脂粉气，皱着眉小声道：“你看他们那这样子，平时可没有这么浓妆艳抹，这会儿两个公子回来弄这一出，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沈趁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还没等说什么。
　　谢灼又凑近了道：“不如我们押宝，看她们是为了大公子打扮的，还是二公子。”
　　沈趁白他一眼：“你真无聊，莫不是喝酒没钱了，想赚我点？”
　　被戳中，谢灼尴尬一笑：“你都看出来了，还说出来寒碜我干嘛？就说赌不赌吧！”
　　沈趁最受不了他激，当即答应：“赌啊！有何不可？”
　　谢灼得逞地笑：“你赌谁？我就让你先选！”
　　沈趁也没见过这两个人，正欲随便选一个，前边的丫鬟忽然自动分成两列，好在沈趁和谢灼倚在一边，要不然一定会很突兀。
　　回头看时，原来是许适意来了，也对，兄长和弟弟都回来，她出来迎接也合理。
　　许适意扫了众人一眼，见到沈趁，那人正笑得开心，朝她打了个招呼。
　　许适意的眉头舒展开，也回以一笑，走到那人跟前，沈趁也朝她过来，挨挨挤挤地凑近。
　　原本是抵触的，只不过这么多人在这儿，再者之前也不是没这么近过，许适意按着退后一步的心思，站在原地由着沈趁靠近。
　　结果那人附耳问她：“你们家大公子生的好看还是二公子生的好看？”
　　许适意倏地转头，余光自是没错过谢灼咬牙切齿的表情。
　　为何？


第16章 约定
　　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沈趁正盯着她看，那眼眸里的认真劲儿，好像她不说就不休一样。
　　许适意抿了下唇角，“美丑在众人眼中各异，我不甚在意，故而无法回答你。”
　　她说完便目不斜视地看向另一边，连眼神也不给了。
　　沈趁撇撇嘴，不说算了，她“哦”一声，回到刚才的位置，免不得谢灼一阵挖苦。
　　“哈哈哈，还想舞弊？亏得许大小姐没纵容你，说吧说吧，你选哪个?”
　　沈趁想了想：“二公子吧。”
　　她这样选正合谢灼心意，他打算的是，许大小姐已经这么美了，那身为许大小姐的哥哥，当然不会逊色。
　　于是他痛快道：“好，一人十两银子敢不敢？”
　　沈趁有点惊讶，旋即看他放银子的位置讽刺：“你别输了之后拿不出这么多，最好给自己留点底哦。”
　　“不留不留，男人就是不缺这点硬气。”谢灼拍拍胸脯：“若是我拿不出来，便由你吩咐。”
　　沈趁也痛快点头。
　　许适意余光看着两人一言一语，总觉得不对劲，不过不知哪不对劲，便只能归咎于昨晚没休息好。
　　许陈氏和许茹早就等着这一天，儿子回来给她们两个出主意做主，因此即便是急匆匆而来，仍旧是最晚到的。
　　许适意并未对她们的出现表现出什么，许茹上前和她打了招呼，许适意才仿佛刚看到两人一般，语气淡淡地叫了声“姨母”，便又转过身去。
　　许陈氏听到“姨母”时挤出来的笑容还没成型，那人就转过去，气得她又是一阵心口疼。
　　这个丫头片子，她一定要等儿子回来，想个万无一失的计策把她从许家踢出去！
　　众人又等了不多时，两辆马车踢踏而来，停在门口。
　　站在许适意身后的丫鬟动作谨慎地摆弄了一下发髻，落在沈趁和谢灼眼里又是一阵揣度。
　　车帘掀开，许纲一身黑色绣着金边的衣袍，本就白皙的面容衬得更白了，只是相貌平平，没什么可以描述的地方，就是这一身行头给他添了几分贵气罢了。
　　他的眉眼和许承林毫无相同之处，更没有许承林那种宽和包容的面相，只是五官紧凑，看上去就给人一种许陈氏如出一辙的刁钻感。
　　沈趁唇角微勾：十两银子稳了。
　　许纲看了一圈门口的人，不免被许适意迷住双眼，停留了许久，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那人长相温柔，却身穿男装，也有几分儒雅。
　　他收回视线，许陈氏和许茹已经热切地从台阶上下来，拉住他的手嘘寒问暖。
　　“我儿一路辛苦，腹中可饿？你爹准备了接风宴，只等你二人回来。”
　　许纲自然是十分享受这种关怀备至的感觉，只是许适意没有过来说话，他有一丝丝不满，正欲上前搭话，许适麒又下了马车，一落地就叽叽喳喳道：
　　“阿姐！”
　　许适意眉眼有了些温度，朝他颔首，随即正色道：“注意仪态。”
　　许适麒约莫是小不了许纲几岁的，只是他一身青色印秀竹的衣袍穿着，少年气尽显，和暗沉沉的许纲简直是两个极端，虽然是个男子，长相却和许适意很像，俊美儒雅。他脚下的步子本来是活泼的，听许适意提醒，又收敛了些。
　　沈趁都想笑——那些丫鬟的眼神就足以证明一切，她们齐刷刷地看着许适麒，叫人一眼就明白是在等谁的。
　　她胳膊肘撞撞谢灼：“十两银子现结？”
　　谢灼只觉得分外苦涩，和她求情：“我请你吃好吃的，你抵消了行不行？”
　　沈趁怎么能放过他，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那个黑压压的许纲昂首阔步走到许适意面前，一开口嗓音也实在平平，不像许适麒那声“阿姐”那样清亮。
　　许纲自上而下看着许适意道：“妹妹，别来无恙。”
　　许适意看他一眼，“路途遥远，一路想是疲惫，早些回去休息吧。”
　　许适麒就看不上许纲对他姐姐献殷勤，也看不上许纲这个人，当即附和：“对啊，你母亲都在一边呢，跟我阿姐套什么近乎？”
　　许纲被他说的面色难看下来，许适意象征性地训斥了一句，“不得无礼。”但是她却没有和许纲再说什么，看了沈趁一眼道：“一会儿便要午膳了。”
　　沈趁一愣，想来应该是刚才听到谢灼说请她吃好吃的，所以误以为她要出去，所以特意提醒？
　　心里马上暖呼起来，沈趁点点头：“多谢阿意提醒，我知晓了。”
　　许适意被她的乖巧取悦，满意点头，也显矜持。
　　许适麒这才注意到这两个生面孔，不过他没有被沈趁的长相吸引，吸引他的是沈趁腰间挂着的那把长剑。
　　！！！！
　　许适麒觉得自己的武痴之魂在蠢蠢欲动。
　　他兴奋地想要认识一番，却被许适意淡声制止：“随我来书房。”
　　许适麒一抖，想来是阿姐要检查他最近所学，垂头丧气地跟上。
　　人走得多了，许纲也注意到一开始没注意到的长剑，意识到沈趁只是下人，惊艳还是有的，只是终究少了许多。
　　“娘，我们也回去吧。”
　　许陈氏巴不得儿子离那个许适意远着些，连连点头，“好好，娘好好看看，我们纲儿清减没有。”
　　一家人各接各的，又各回各家，沈趁看出一点门道，揪住想要趁机离开的谢灼。
　　“好哥哥，你要到何处去啊？”
　　谢灼捂着胸口的银子：“姐姐，我真的没银子了，饶了我吧！”
　　沈趁可还记得这人得意洋洋的算计样子，不可能让他好受的，微微摇头就要去他怀里拿。
　　谢灼不从，当即朝后下了个腰，躲开沈趁的同时又挣开沈趁的束缚，一脚蹬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攀上墙头，溜着墙头疯狂逃走。
　　“呦！”沈趁气笑了，也有模有样地追上去。
　　两人动作快，许适麒走路就爱左顾右盼，只看到两个不同颜色的衣袍迅速掠过，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许适意见他停住，不解道：“怎么了？”
　　许适麒收住惊讶，摇摇头：“无事。”
　　他已经感受到熊熊燃烧的武痴之魂了！他一定要和那个白衣姐姐相识！拜师学艺！
　　-
　　两个公子回来，全府上下的人似乎都蒙着一层欢欣，只不过是对许适麒的，因为许纲所过之处，几乎没有哪个下人敢抬头或是出声，自然就也谈不上喜欢，最多只是惧怕罢了。
　　用过午膳，沈趁回自己的小屋，无聊至极。
　　想去找许适意闲叙几句，可又担心那人忙着，被自己打扰。
　　思前想后，她翻身下床，提了笔写了张纸条，团成一团，推开窗户。
　　许适意也开着窗，此时她正坐在书案前，手里不知道翻阅着什么。
　　沈趁压低了声音喊她：“许适意！”
　　许适意有些困顿，迷迷糊糊并未听到，沈趁一连喊了四声，才悠悠睁开美眸，四下寻找时，对上沈趁探出半个的身子。
　　她似乎是坐在窗户上，一只手把着窗棂，整个人仰躺着叫她。
　　许适意顿时皱了眉——这人怎么如此好动，不能来找她，偏要那么说话，万一摔下来，岂不是头也磕破了。
　　见她抬头，沈趁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危险，这是她习以为常的事，另一只手嗖地扔出去一个纸团，不偏不倚，正掉在许适意桌子上。
　　许适意握在手里，徐徐展开，那人俊逸的笔迹划出三个字：在干嘛。
　　她没忍住露出一点笑意，抬头问：“怎么不直接过来，扔它来干什么？”
　　沈趁努努嘴，依旧坐在那荡啊荡的，“我怕你繁忙，想先试探一下，若是你忙，我便也省的跑过去一趟。”
　　许适意勾唇，把书合起来放到一边，再抬头打算把人叫过来时，那人已经不见影子了。
　　她纳闷儿起身，门前便被敲响，许适意重新坐下，看着门板道：“进来。”
　　沈趁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还拿着一朵好看的花，想来是刚刚在花园里摘下来的。
　　“给，见面礼。”沈趁把花递向她。
　　许适意好笑：这人在她家花园拔了花，还要送给她，真是。
　　不过她还是接过来，小心放在桌上，“找我何事？”
　　沈趁也没有很重要的事，她只是想来找许适意罢了，她这么问，倒给问住了，挠挠头道：
　　“我在谢灼那赢了银子，想给你买东西，你想要什么？”
　　她说的这样直白，许适意心里喜欢，却要问个明白：“赢了银子为何要给我买？”
　　沈趁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我不缺什么，留着也是留着，何不给你买点什么？”
　　她怕是忘了，许家大小姐，掌管着许家的大小花销，又怎会缺什么。
　　许适意不想扫了沈趁的兴致，仔细想了想，前日漫儿把她的玉簪打碎了，虽然她还有，不过一时间除了这个她还想不到别的什么，就开口道：“那便买个簪子吧。”
　　沈趁看了看她梳得妥帖的发饰，忍不住道：“我也会梳头发的，等我给你买来簪子，我帮你梳一天发髻如何？”
　　许适意有些惊讶——这人看上去大大咧咧，竟也会这样做那等细致的事。
　　不过她总觉得现在两人的关系明明是平等的好友，若是真让她给自己梳头，好像就有了高低似的，心里不太想答应。
　　沈趁观察得出，一心就想摸摸那头乌黑的绸缎般的发，加把劲儿道：“没关系的，我们不是关系亲密的好友？没关系的。”
　　又拿关系出来说，许适意无奈，好像不答应下来就等同于否认她们关系好一样，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没说上几句，门外便传来许纲的声音。
　　“妹妹，可在房中？”


第17章 不想要是真的，你是贵客也是真的
　　许适意一听这个声音，脸色马上降下来，预料到一会儿要进行的对话不会太愉快，便先朝沈趁道：“许纲来了，你要回去吗？”
　　沈趁支着下巴，靠在椅子里神色闲适：“他来了我为什么要回去，我是来找你的。”
　　许适意点点头，回答敲门声的语气照刚才对沈趁的冷淡不少：“进来。”
　　许纲下意识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推门而入，却在见到沈趁时一愣。旋即对一个下人也在许适意面前平起平坐感到不解。
　　他几步走过去，最后站在沈趁旁边，轻咳一声——
　　不是他故意找茬，实在是沈趁的位置是离许适意最近的。
　　沈趁看得出他想坐自己这儿，毕竟人家是兄长，自己是客人，便想主动起身，在屋里转转也好。
　　许适意侧目，将她拉着坐下，朝沈趁递了个眼神，而后抬眸问许纲，“何事？”
　　许纲微微拧眉——这人以前纵使对他不甚亲热，起码也会叫他一声兄长，怎么现在连称呼都没了？
　　不过他的确许久未见她，心里想念得紧。想到自己费了大力气寻来的东西，若是许适意见了定然喜欢，那时候肯定有多少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他暂且放下这些小心思，把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
　　“在外求学时，与朋友集会，见此物尚可，便带回来送给妹妹做礼物。”
　　许适意闻言只是碍于面子瞥了一眼，既没有拿过来的兴致，更没有打开的意思，碰也不碰，由它摆在那儿。
　　许纲见不得她对自己给的东西这样冷淡，局促开口：“怎么不打开看看？”
　　许适意微微蹙眉，有些不耐地拿过来打开，里边却是一只簪子，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泛着上等玉特有的流光。
　　沈趁一愣，下意识去看许适意是否喜欢——若是喜欢，那她可就得换一样东西送了。
　　许适意虽看了一眼愣住，但她迅速也去看沈趁，生怕这人一见自己有了，就不给她买了。
　　一系列过程顿时和许纲毫不相干了——许适意指尖微挑把盖子掀开，略过一眼便马上移开视线，最后一气呵成把盒子扣上推回去，开口拒绝：“我不缺这个，好意我心领了。”
　　沈趁心里的疑虑下去了，许纲却烧起恼火来，他不明白这份冷淡是何原因，拉着脸道：“妹妹这是何意？为何如此冷淡？”
　　许适意不愿与他多做纠缠，抬眸道：“话我已言明，这个还是送给许茹吧。”
　　许纲憋着火：“礼物我已送了她，这是独独带给你的。”
　　许适意也没有太多耐心，依旧不碰那个盒子：“我不需要。”
　　许纲气急，抬手就要去拉许适意，却被沈趁神色不悦地挡住。
　　“许适意！你……”
　　“你却是没有自知之明？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咄咄逼人，意欲何为？”
　　他的手被沈趁打落，手背竟火辣辣的疼，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趁：“你在跟谁说话？还敢打我？！这儿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儿？！”
　　许适意闻言面色更冷，上前一步把沈趁拉在身边，摆明了沈趁的位置是和她并肩的，迎上许纲的视线：“她是我的贵客，容不得无干的人如此轻蔑，东院不容你放肆，还是快回西院吧。”
　　许纲被许适意这态度打击到，不过更打击的还是被许适意护在身后的人，此刻她正眯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晃脑袋。
　　外头东院的家丁已经快要聚集过来赶人了。
　　许纲气得脸色和衣服一般黑，“不要便不要！”
　　然后一甩袖子带上簪子走了。
　　屋子重归寂静，许适意揉揉鬓角，歉然道：“他从来便如此跋扈，你莫要往心去，他说的话都不当真的。”
　　沈趁笑眯眯地看着她，顺势坐在桌子上，撑着身子靠近许适意。
　　距离的突然拉近把许适意吓得赶紧就要往后退，又想到刚刚许纲说她是下人，担心自己的躲闪会伤到这人，便硬撑着没动。
　　沈趁已经离她很近了，衣服上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已经清晰可闻，许适意不知为何自己有些慌张。
　　“那你说的呢？”她听到沈趁如此问她。
　　许适意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回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说的自然是真话。不想要也是真的，你是贵客也是真的。”
　　沈趁又问她：“那不需要呢？是不是真的？”
　　许适意简直想伸手把这人推得远一点，她微微摇头：“那个不是，只是不想要的托词。”
　　沈趁得到想要的答案满意了，撤回身子，同时许适意得救了，不动声色地平缓自己的呼吸。
　　“我买的应当不如那个好看。”沈趁站在她两步远的距离，思索着道。
　　许适意望向她，抿了下唇：“那你便打算不送我了么？”
　　沈趁回神，许适意正看着她，眼神里说不上有什么情绪，只是好像期待，又不期待的样子。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要不要期待沈趁是否要买给她。
　　沈趁笑，摇着头允诺：“我当然会送你的，过几日，我便拿来，若是样式不好，你不许嫌弃。”
　　许适意心头松了口气，点点头，“不会。”
　　-
　　许纲带着那根价值不菲的玉簪，一路拉着脸气冲冲地回了西院，正遇见出来找他的许茹。
　　“哥你去哪了？娘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呢。”许茹拉住许纲的袖子，眼睛却往他怀里那个盒子上瞟。
　　许纲注意到这个恼人的视线，收进袖子里，脸色有所缓和，“那我们去找娘吧。”
　　许茹有心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她现在更想让这个饱读诗书的哥哥，好好分析一下自己所担忧的事情，想出一个根源上解决的办法来。
　　许纲进了屋，许陈氏担忧的神色顿时有所缓解，忙招手道：“纲儿快坐。”
　　许纲掸掸衣袍，四平八稳地坐好，拿起一杯茶润润喉，这才不紧不慢道：“娘有什么急事？”
　　许陈氏坐得近了些，把日前自己打算狸猫换太子把许适意嫁出去的事说了一遍。
　　“也不知怎么的，什么人欠手欠脚坏了好事，不但把她送回来，还败露了！”
　　她说得激动，丝毫没注意到许纲难看的脸色——他刚刚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许适意的态度这么差，原来症结竟出在这！
　　他青睐的女人，竟然被他母亲心心念念着要送出去，嫁给那些个下贱泥腿子！
　　许陈氏兀自讲述事情的后续，已经说到许茹的婚事上头，咬牙切齿道：“可恨我想着先发制人，竟然被这妮子反将一军！这一个月了，也不知她到底对这件事作何打算，若是真把茹儿随便嫁出去，我的女儿哟……”
　　许陈氏捏着许纲的袖子哭起来，“到那时我也没法儿活了！”
　　许纲本就烦闷，被这一哭更烦了，他大声呵斥：“行了！哭什么？本就是你们招惹她在先，有什么好哭的？叫下人听了去笑话！”
　　许陈氏猛地止住哭声，只是还凄凄切切地在那抽噎。
　　许茹知道这件事是她们欠考虑，只是许纲这脾气来的怪，想到他刚才回来的方向，和那个装饰精美的盒子，顿时明白了什么。
　　“好啊！你刚才拿着那个盒子，是要去送给谁？！”许茹叫道。
　　许纲不耐烦地示意她小点声，才闷闷道：“什么盒子，你不操心你的事，还有脸问我的盒子？”
　　他越焦躁，许茹越觉得自己猜中了，她指着许纲怀里凸出来的印子：“你是不是要把那么好的东西给那个许适意！”
　　许纲有些慌，“你说什么呢！”
　　许陈氏一头雾水看着两兄妹争吵，吵得她脑仁儿疼，摆摆手把两人叫住。
　　“行了！行了！还嫌声音不够大？”
　　两人都安静下来，许陈氏皱眉道：“茹儿断然不能随便嫁了，纲儿，你读了那许多书，怎么也想出一个主意来，茹儿也别吵了，全得指着你哥哥，你吵什么？”
　　仿佛一锤定音，两人都不再说话。
　　许纲面色灰败地盯着地面，暗道：这境地不拖累他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好办法可想？
　　他拉着脸没好气道：“哪有什么好办法可想，不如过几日烟火大会时，相中一个富家子弟直接嫁了，也免得总是在家里聒噪。”
　　许茹一听就要上去打他，她可是想着进了宫嫁给达官贵人的，怎么可能就在这小小凤城寻个人嫁了？！
　　许陈氏赶紧拉住，恨铁不成钢道：“这是你亲妹妹，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茹便又扑进许陈氏怀里哼哼唧唧，许纲看得心烦意乱，起身道：“我回去慢慢想。”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了屋子。
　　许陈氏叹了口气，“也不知怎的今日性子这样烈，平日里不是好好的，约莫是路上颠簸，乏了。”
　　许茹不服，仰起头道：“娘总是替他说话，你可知他因为什么要跟我吼？”
　　许陈氏也纳闷儿：“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他是喜欢那个许适意呢！”许茹出口惊人：“手里的盒子，就是要去送人家的！”
　　许陈氏大骇，赶紧捂住许茹的嘴：“祖宗！这话你怎么说的这样大声！”
　　许茹也知道隔墙有耳，降低了声调，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依我看就是许适意没要，他才气愤而归，又听说我们差点把她嫁出去，所以气都撒在我们头上！”
　　听她分析的这么清楚，许陈氏也不得不好好思量思量，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


第18章 阴谋
　　一夜过去。
　　天蒙蒙亮，沈趁手持长剑，在无人的后院练剑。
　　此处离许适麒的屋子最近，他本就没睡太深，听到这咻咻的破风声，顿时来了兴致，赶紧穿戴齐整了，从后窗爬出来，然后又垫了凳子，扒在墙头往过看。
　　沈趁换了昨日的白衣，光线模糊，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只是那一柄长剑，却是在暗夜之中寒光闪闪。
　　她斜着剑尖，移动速度极快，几步便到一边的大树下，右腿一用力踢在树干上，叶子顿时扑簌簌地往下掉，而沈趁就在簌簌而落的落叶中，把那柄长剑使的行云流水，连贯流畅，仿佛不是在练打打杀杀的招式，而是跳舞一般。
　　最后一片落叶翩然而落，沈趁眸光微动，一个后仰，顺势横向划出一剑，直直将落叶斩做两半。
　　只是太过细微，许适麒只能看到沈趁流畅的身姿，崇拜得又往上蹿了一些，不期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看吧？”
　　本来他盯着女子看就有失体统，还爬墙头，更没了仪态，还被人抓包了！
　　许适麒吓了一大跳，直接从墙上滑下来，摔了个狠狠的屁蹲。
　　他咬着牙忍着，才没喊出来——被人发现岂不是一顿毒打？！
　　四下打量过后，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男人正蹲在墙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似是在嘲笑他。
　　许适麒有点抹不开面，他龇牙咧嘴地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问：“你吓唬我做什么？”
　　谢灼顿时做无辜状：“我可没吓唬你，我就问问你好不好看，谁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许适麒认出他是昨天和这个侠女站在一起的，顿时眼中起了亮光，他朝谢灼伸手：“这位哥哥，你如何上去的？也拉我一把，我也上去看一看好不好？”
　　谢灼觉得他有趣，当即探出手大方地拉住他，使了力气把人拽上墙头，许适麒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坐好，再看沈趁却没影了，不禁怅然若失道：“啊，倒是我来得晚了，侠女姐姐已经回房了。”
　　谢灼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指下边：“不就在你下边，哪回去了？”
　　许适麒下意识往下看，果然见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正背执着剑，睁着墨色的眸子看着他。
　　许适麒:……
　　他别扭地骑在墙上秉着手施礼：“呃……见过，见过侠女姐姐。此处，此处行礼不便，望姐姐勿怪。”
　　谢灼憋着笑，有样学样：“我也见过侠女姐姐。”
　　沈趁白他一眼，朝许适麒道：“爬那么高，你自己下得来吗？”
　　许适麒左看看右看看，这墙刚刚趴着看不是多高，怎么坐上来再往下瞅，这高度让他头晕目眩！
　　他咬着发白的嘴唇：“当是，当是不可。”
　　沈趁轻笑一声，也三两下上去，和他们并排坐好，看在许适麒眼里又是一阵艳羡。
　　“天还未亮，你们两个干什么？”沈趁把剑收起。
　　许适麒不好意思说明来意，别别扭扭地不出声，还是谢灼替他找了台阶。
　　“你这咻咻咻的，我都被吵醒了。”
　　沈趁不屑一笑，正要回嘴，却瞥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不知跑去厨房做什么。
　　她警觉起来，“谢灼，有人去厨房了！”
　　谢灼听她语气急得很，也下意识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消失在门后的衣角。
　　沈趁已经下了墙头，准备悄无声息地过去看看究竟了，谢灼也赶紧要下去，却被许适麒拽住。
　　“好哥哥！你把我也放下去，我同你们一起。”
　　谢灼只好把他也带上，两人紧赶慢赶追上沈趁的脚步。
　　只是看清厨房里的人的一刹那，许适麒眉头都拧在一起——这不是许纲和他的伴读刑释？？
　　沈趁也看得出是那个送簪子的兄长，听着许适麒小声帮她解释这两人的关系，不知道他们这天还没亮就过来干什么。
　　三人藏在窗户下，看着刑释走到角落里装水的大缸前，四下看了看，把缸里所剩不多的水一瓢瓢舀出来。舀了一会儿，又把缸挪开，埋头鼓弄一会儿，掀开一个木板子来，赫然出现一个简陋的台阶。
　　竟然挖了暗道？？
　　许纲又看看左右无人，这才整了整衣袍，吹亮火折子，点燃手里的灯笼，走进地道里。
　　刑释则是等许纲整个人都下去之后，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匆匆离开了。
　　此时已是晨光熹微，沈趁看看时间，恐怕厨娘也要来做早膳了，当机立断对谢灼道：“你在外头守着，我跟去看看。”
　　谢灼把人一把拉住：“哎我去啊，你一个姑娘家家，这下边不知有什么，你去干什么？”
　　许适麒也不赞同沈趁下去，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下去比较妥当，因为他是许家人，就算被发现也不过是责骂一顿，还能把许纲拉下水。
　　三人叽叽嚓嚓，沈趁没耐性了：“那就一起下去！”
　　谢灼愣住：“厨娘赶在我们回来之前来做早膳怎么办？被发现这个地道岂不是打草惊蛇？”
　　沈趁已经往那边走了，甚至搬开了那个缸，“快去快回，离厨娘来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我们动作快点，没问题。”
　　“真是乱来！”谢灼看着沈趁拉开那个木板，也按捺不住了，跟上去，许适麒也赶紧跟上。
　　三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地道，地方狭窄得紧，仅容一个人过，还得猫着腰才能勉强行走。
　　沈趁一路用剑鞘在地上划着线，倒是没什么偏差，可见这洞是直直通向某处的。
　　三人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就走到头，是一个向上的台阶。
　　沈趁爬上去，也是一块木板挡着，她担心许纲就在上边，没有贸然把木板顶开，侧耳细听过后，实在没动静，才把木板掀开。
　　入目是一片花花草草，沈趁费力地爬上去，还未等站稳，险些栽进身边的枯井里，吓得她赶忙稳住身形。
　　谢灼在下边等着她，仰着脖子生怕一阵风把洞口的土吹进肚子里。
　　“怎么样？看得出是何处吗？”他问。
　　沈趁一片茫然地摇摇头，借力跃到树上往下看，却也看不出这是哪儿，倒是再往南边看看，就看到自己练剑的那个后院。
　　情况不明，沈趁走到洞口前嘱咐：“我从这边回去，你们原路返回，别打草惊蛇。”
　　谢灼点头：“那我带他先回去，你早点回去。”
　　沈趁应下，把木板盖上，又把上边的土也铺好，收拾成与周围无异的样子，这才起身，借着旁边的树跃上墙头，迅速离开了花园。
　　这个院子自然是没有许府大， 实际上也就只有一个小屋子，和刚刚的花园罢了，说它是院子都有些勉强，因为围墙不过是木柴一类的东西草率围起来罢了，似乎一阵大风都能把它卷的稀烂。
　　沈趁没有墙头可爬了，她绕着边走，小心谨慎地靠近亮着烛火的小屋，上边投出许纲的影子。
　　只是她似乎来的晚了些，屋里的人已经商定好了什么，沈趁只听到寥寥数语。
　　许纲：“定金就这些，事成之后还有另一半，你们可切莫失手。”
　　一个男人笑得声音分外粗粝：“怎么，许大少爷是怕我们伤了你的小美人？”
　　许纲：“只要不毁了容，一些小擦伤之类的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男人：“哈哈哈，那就说定了，动手的时候我会放一个分外响的，特制的，保管分辨得出，你准备好就行。”
　　许纲：“好。”
　　沈趁听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只是屋里的人已经开门出来，她身手矫健地翻上屋顶，却也只能看到几个男人骑着马绝尘而去，还有许纲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的样子。
　　沈趁微微蹙眉，瞧着许纲人模狗样地整了整衣袍，然后开了院门，慢慢走上大道。
　　-
　　谢灼和许适麒回了许府之后，把地道口收拾好了，各自回房。
　　他在屋里坐到天微微亮，仍不见沈趁回来，一直到早膳时间都过了，沈趁才回。
　　她一进屋就先坐到谢灼的凳子上，大口喝了好几杯茶，才缓过气来。
　　“那个狗东xie，兜兜转转绕这一大圈，硬是绕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沈趁低声咒骂。
　　谢灼见她衣物仍旧算得上干净整洁，微微放心，问道：“他发现你了？不可能吧？”
　　沈趁的功夫有多出神入化他最清楚不过，若是不想被发现，自然有数不清的法子。
　　沈趁摇头：“就凭他?他就是谨慎了点儿，故意兜圈子，真是城府好深。”
　　谢灼皱起眉头——他什么都还好，就是个没心机，沈趁这么说，他直接丧失斗智斗勇的斗志了。
　　“那你发现什么了？”
　　沈趁捏着杯子仔细回想，除了一开始的只言片语，能确定他和某一伙人达成金钱交易，要害某一个女子之外，其他的算是一无所获。
　　沈趁把听到的对话说给谢灼听，两人分析了一阵，都没有个既定目标，因为不清楚许纲的人际交往，实在难以确定那个女人是谁。
　　谢灼想的脑仁儿疼，摆摆手赶她：“你快去吃点东西吧，别跟我说这个了，我要去守着小蝶姐了。”
　　沈趁点点头，起身想回房吧，想到屋子里也没什么好待，干脆爬到窗前的树梢上，这个位置高的很，整个许府都可以在她俯瞰的视野之下。
　　沈趁面朝许纲的屋子躺着，那人自从回来就一直屋门紧闭，倒是开着一个窗户，此刻正坐在窗边看书。
　　如果不是早上跟着他跑了一大圈，光看这个岁月静好的侧影，沈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会联合外人对一个女子下手的家伙。
　　她皱着眉，正欲琢磨点小玩意儿给这个大少爷添点儿麻烦，树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天爷！沈姑娘怎么到这样的地方上去！可莫要摔了！”


第19章 她只是很想磨磨后槽牙
　　沈趁吓了一跳，朝下一看，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许适意身边的漫儿。
　　她挂上一个笑容，一手撑着树干，脚尖在墙上借了力，轻盈一点就落在地面上，把漫儿吓得退了好几步。
　　“屋里闷，我就出来看看。”沈趁解释着。
　　漫儿平复几秒，想起自己的来意道：“沈姑娘可用过早膳了？”
　　沈趁一愣，如实摇头：“我还没，打算中午一起吃了，怎么？”
　　漫儿露出一丝笑来：“小姐猜的果真，那沈姑娘随我来吧，小姐吩咐给您热了饭菜，等着您过去呢。”
　　沈趁登时心上一暖，忍不住问：“她怎知我还没吃？”
　　漫儿总是不吝啬向别人展示许适意的聪明细心的，马上就添油加醋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是早上给沈趁送早膳的婢女敲了门却无人应门，打算端回去的时候，碰到漫儿，漫儿问了她几句，被许适意听到了，记在心里，这时候又叫拿出来热。
　　其实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是——自从那天沈趁从花园折了花送她，往后的每天早上都会折一朵，放在她窗口，今早她起来去找却未曾找见，又听到漫儿和那个婢女说的话，这才留了饭菜热。
　　不过这些事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就连沈趁也忘了今早上没折花的事。
　　她心里暖融融的，几步走到许适意门前敲响：“是我。”
　　许适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进来吧。”
　　沈趁开了门进屋，许适意仍旧在看账本，见她进来，指了指一边小桌上的饭：“要吃点么？”
　　沈趁点头：“要。”
　　说完就坐在桌子边开始吃东西，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许适意没有看到账本了，她抬眼看着沈趁，在心里找了好几个理由之后，问她：“昨夜不在府中？”
　　沈趁咽包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在啊。”
　　许适意抿了抿唇，尚未想到要怎么继续追问，追问下去是否合适，那人就喝了口粥，自己交代：
　　“早上出去转了转，呃，就回来晚了。”
　　毕竟许纲是许家人，她不确定许纲和许适意的关系到底如何，所以还是放在心里警惕着好了。
　　许适意心里攒起的皱褶被抚平，又拿起笔，想了想道：“这几日没什么热闹，过几日有烟火大会，那时自然是比现在热闹许多的。”
　　她话刚说完，沈趁耳朵也立起来，兴冲冲道：“哪日？”
　　许适意唇边翘起，抬眸看她：“再过六日。”
　　沈趁还从来没见过烟火大会，不过她自己放过烟火，就是只有她和谢灼两个人没有那么盛大罢了。
　　想来全城的人都放烟火，一定是形容不出的璀璨景象。
　　沈趁开始期待了，她问许适意：“我们一起去吗？”
　　许适意笔下一顿，心里没来由有一丝丝烦闷，她看了看身边叠成一大摞的账本，摇摇头道：“我不去。”
　　沈趁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半儿，不过她很快又收拾好情绪——许适意是一家之主，肯定有她的事忙，自己还是不要多做打扰。
　　于是她继续吃饭，一边含糊道：“没事，我去了，有好看的东西，买回来给你。”
　　许适意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好。”
　　-
　　从知道烟火大会开始，沈趁就每日期盼着，连同谢灼都跟着眼巴巴，只是他们的期盼还没到，许府倒是又来了一个新面孔。
　　实际上她是许府的熟客了，只是沈趁和谢灼没见过，才觉得面生。
　　琮舞是城中县太爷的女儿，自小受着书香熏陶，却熏陶出一副活泼跳脱的性子，和步步守礼的大家闺秀沾不上边，是许适麒的青梅，两人关系甚好。小的时候便经常在一起玩。
　　因为许家有许适意这么一个全城大家闺秀模范在，琮舞也少不得被县令频频送来跟着学学琴棋书画。
　　这几日听许适麒回来，琮舞闷了许久的心思马上就活跃起来，她一大早就坐了马车来许府，却没在许适麒的房里找到人。
　　小厮道：“二少爷最近和刚来的沈姑娘学武呢，劲头足着了，这时间，怕是和沈姑娘和谢公子在一起。”
　　琮舞还未听说许府来什么人，她点点头，好奇地捏着裙边朝后院去，果然还未近前，就听到一个年轻男声的大笑。
　　这断然不是许适麒的——琮舞知道他向来笑不了这样洒脱。
　　过了院门，琮舞先看到的就是背对着她坐的那个青色衣服的人，那人墨发披肩，腰悬长剑，坐得笔直端正。两肩平直，气度斐然。
　　她再往前走几步，这人温润的侧脸也露出来。
　　琮舞还从未见过这样长相就透着温柔的人，她下意识又靠近一段距离。
　　沈趁听到声音，转过脸来，整张脸带给琮舞的视觉感受比一个侧脸强了不少。
　　虽儒雅温煦，却也不失柔和，似乎是个女子。琮舞有些遗憾地想，视线落在沈趁胸前，心里叹气：果然是个女子。
　　许适麒见到琮舞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站起来：“小舞！你怎来了？！”
　　他还记着上次走之前，拿她的簪子去捅琮舞养的狗屁股，但愿琮舞不记得。
　　琮舞的视线这才从沈趁身上揪下来，走过去也坐下，四个小石墩，正好坐了四个人。
　　她扶着侧脸，有些发愁地叹气：“我听说你回来了，过来找你玩，府里太闷了！父亲总逼着我学琴，可想我哪像意姐姐那么手巧，岂是学琴的料？”
　　许适麒想了想琮舞坐在那儿弹琴的样子，顿时乐不可支，“就你啊？弹我脑门儿劲很大，弹琴估计是万万不可的。”
　　沈趁和谢灼都没吭声，看着他俩闲聊。
　　“你……”千言万语的脏话马上就出现，却在余光瞥到沈趁的一瞬间收住，她顿时把许适麒放在一边，对沈趁笑意盈盈道：“这位姐姐看着面生，就是刚才小厮说的沈姐姐吧？沈姐姐芳名？”
　　沈趁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但见对面的人笑眯眯，自己就也忍不住笑：“沈浸影。”
　　琮舞眯着眼睛，似在把这三个字细细品味似的，过了一会儿笑着夸：“真好听。却不知是什么写法。我叫琮舞，这样写！”
　　她捉起沈趁的手，对那纤长匀称的手指又是爱不释手了，看了又看，还摸了两把，才在沈趁手里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
　　沈趁有一种怪异的痒，又不好突兀地收回手。恰在此时，许适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舞来了。”
　　琮舞还拉着沈趁的手不松，闻言笑着抬头答应：“意姐姐！我正打算找了阿麒就去找意姐姐，快来坐！”
　　许适麒第一秒懂事地站起来，许适意也没客气，几步走到石墩边坐下。而后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琮舞和沈趁拉在一起的手，有一点不欢喜。
　　好在沈趁因为要给她倒茶，借着这个缘由顺利把手抽出来了。
　　许适意收回视线，这才悠悠开口：“琮大人前几日还与父亲讲起，小舞学琴有许多困惑，叫我帮你。”
　　琮舞表情直接垮下来，“意姐姐，我刚还说，我本就不是学琴的料，爹还一定要逼我，不会就是不会嘛。”
　　许适麒笑：“阿姐，你说若我是个姑娘，是不是比小舞都斯文闺秀些？”
　　琮舞闻言瞪他一眼：“干嘛，你想做姑娘了啊？！”
　　许适意淡笑：“学琴不在于一时，乃细水长流之功，随性而为吧。”
　　“还是意姐姐懂我！”琮舞嘻嘻笑着，为了避免许适意再提这个话题，话锋一转：
　　“再过三日就是烟火大会了，往年意姐姐总是不得空，今年总该与我们一同前往了吧？”
　　沈趁正喝下一口茶，见许适意沉默，主动替她解围道：“阿意没有空闲，我与她说好了，把好看的东西给她买回来。”
　　琮舞闻言，语气马上又温柔起来，“那我便和浸影姐姐同去！到时我来接你！浸影姐姐可要在府里等着我来哦~”
　　许适意眉头微皱，不等开口，许适麒皮痒挑衅：“你怎么对沈姐姐这么殷勤！我家也有马车啊，舒服得很呢！还用得着你啊!”
　　他这几天才被允许跟着沈趁学学拳脚，琮舞才认识，上来就想抢师父？没门儿！
　　琮舞白他一眼：“我和浸影姐姐一见如故，怎么，你个大男人老揣测我们女子心意干什么？你没事可做啊！”
　　许适麒有点脸红，赶紧辩驳：“你胡言乱语！”
　　琮舞不理他，想去牵沈趁不成，只扯到了袖口，也摇晃得黏腻：“浸影姐姐，你答应我嘛。”
　　许适意的视线一刻也离不开沈趁被摇晃的袖口了，不知道怎么，她只是很想咬咬后槽牙。
　　沈趁有点受不了如此黏腻的热情，坐直了身子朝谢灼移动了一点：“大家不是同去吗，那天就一同汇合岂不方便。”
　　许适意松开她的后槽牙。
　　琮舞看着空下来的手撇撇嘴：“好吧，那到时候浸影姐姐一定要跟好我哦！我对烟火大会最为熟悉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找得到！”
　　沈趁爱玩，当即感兴趣地点头答应：“好好好！一定一定！”
　　许适意：……


第20章 遇袭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晚上就是烟火大会了，街上的人们都开始热闹地准备起来，尤其是作为凤城首富的许家，更是一早就在自家的地盘做足了准备。
　　沈趁一边练剑，一边留意着围墙外人们溢于言表的欣喜，心里也跟着轻飘飘地，对晚上的烟火大会充满期待。
　　只是和这件事在她心里占据同等关注程度的，就是那天听到的，许纲的秘密。
　　到底谁是他的目标呢？
　　晚上吃过饭，许适麒和谢灼换好衣服，到东院来找沈趁。
　　谢灼刚要敲沈趁的门，隔壁许适意的屋门就打开了。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襦裙，本就动人的容貌更添妩媚，偏偏面无表情的样子又给她带上几分不可言说的距离感。
　　今日似乎着了淡妆，清浅的眸光映衬着粉面桃花般的面容，在疏离感之上又添魅色。
　　谢灼盯着愣神，而后果断别开眼——他深知这样的仙子凡人多看几眼是会折寿的。
　　不折寿的嘛……琮舞就不错啊。
　　是的，他昨天刚一见到琮舞就被人摄住了视线，以至于一直到各回各家，他都没开口说一句话，光顾着偷瞄了。
　　许适麒毕竟从小就和许适意相处，没有他这样惊艳，行礼后问：“阿姐要去何处？”
　　许适意扁了扁唇，“去烟火大会”这五个字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就只是含糊道：“消消食罢了，你们还未出发？”
　　许适麒点头，又指指沈趁的房门：“等一下浸影姐姐。”
　　浸影姐姐，许适意咂吧了一下这个称呼，有一点点小小的，她没有注意到的介意。
　　三人还在说话，沈趁听到声音开了门，三千青丝被一根深灰色的发带高高束起，白色的中衣外是浅灰色的外袍，衬得这人俊美的五官更显温润，秀眉斜飞，一双眸子顾盼生辉，高挺的鼻梁下是丰盈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叫许适意直晃神儿。
　　“阿意？”沈趁不知何时已经凑近，许适意登时清醒，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沈趁好看的眸子全是她的倒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开口就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没怎么， 只是觉得阿意真好看，想近点看看。”
　　许适意耳根发热，她垂下视线，食指捻了一下裙边，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烟火大会快要开始了。”
　　沈趁知她容易害羞，也没再说，正好来接人的琮舞也到了，瞧见沈趁就两眼发光似的，快走几步到沈趁跟前。
　　“浸影姐姐~”她咬着字节，婉转悠长，无端的听得许适意又想磨牙了。
　　沈趁也有点不适应这么缠绵地招呼，就淡淡地点头，结束这个僵硬的气氛。
　　“我们走……”
　　“嗯？”沈趁顿住脚步，垂头看到许适意好看的手指正捏着她的袖口，好脾气地笑问：“阿意怎么了？”
　　许适意不好意思看她，只盯着地上的砖石纹路道：“一起吧。”
　　沈趁前几秒还没明白，不过她很快懂了，马上惊喜地反握住许适意的手，“要和我一起去烟火大会吗？”
　　许适意有点赧然——这么多人看着，牵手做什么。
　　她本想甩开，可是也看到琮舞递过来的视线，就忍住了，还点点头：“嗯，和你一起。”
　　沈趁本就欢乐的心情更欢乐了，她只觉得烟火大会已经在她心头开始了，整个胸腔都是烟花迸开的欣愉。
　　她拉着许适意的手也舍不得松开，问她：“那我们怎么去，要坐马车吗？”
　　许适意摇摇头：“走路吧。”
　　沈趁自然绝不会和她反着来，点头应下，朝其他人道：“我和阿意走路去，你们呢？”
　　许适麒也不是娇少爷，何况他也想走路去，谢灼又是向来跟着沈趁的，因此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琮舞。
　　琮舞把视线从那两人依旧拉着的手上收回，点头道：“那就一起走路去吧。”
　　说完就先走在前头，谢灼眼睛跟上去，脚下的步子也第一个附和，接着就是许适麒，沈趁拉着许适意，后边漫儿才跟上。
　　许适意不止一次往下去看两人牵着的手，虽然沈趁的掌心很温暖，被她牵着也有不可忽视的隐秘的欣喜，但是毕竟人越来越多……
　　走过一条街，许适意终于顶不住，使了点劲打算把手抽出来，不成想手没抽出来，却对上沈趁看过来的视线。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路边灯笼的火光，温柔道：“怎么了？”
　　许适意咬了下唇，甩甩被她牵着的手：“松一下。”
　　沈趁也看过去，眸中顿时漫起一点点疑惑，问道：“不可以牵一下吗？”
　　许适意吞咽一下纠正：“已经牵了很久了。”
　　沈趁有点舍不得，她摩挲几下，许适意觉得手背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令得她心尖儿也跟着颤，就更想抽离。
　　沈趁看看四周逐渐密起来的人群，一个用力把许适意拉近了些，低声道：“可是有很多人，我不能把你弄丢了，再牵一会儿好不好？”
　　许适意差点因为她一个突然拉近惊呼出声，偏偏这人又软着调子和她说这个，就更没脾气了，虽然酥酥麻麻的感觉消散了些，却也只能忍着，不想让这人如此服软还遭到拒绝。
　　“嗯。”她看向别处，终是没再往回收。
　　沈趁满意地勾唇，另一只手摸摸许适意的发顶：“嗯，好乖。”
　　许适意：……
　　她发觉自己暂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可又不想让她这样占便宜，只好加快步伐走在前边。
　　沈趁在后边小声地笑，步子却跟的紧紧的。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几人已经被愈发拥挤的人群挤得四分五裂了。
　　沈趁一心只顾着看那个可爱的后脑勺，许适意又因为心里有点不自然，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心里在分析自己不自然的原因，因此没过几条街就和其他人走散了。
　　漫儿一开始跟得紧紧的，可是她就分神揣摩小姐和那个沈姑娘关系的功夫，就只看到二少爷，小姐找不到了，无奈只得跟着许适麒身后。
　　琮舞本是有点闷，她走了一段，一回头，只有那个一直不开口的人在自己身后，其余的人哪还有影子了？
　　“你……”她看了眼谢灼，又看看四周，实在找不到沈趁的影子，只好和这个人先搭话。
　　“其他人呢？”
　　谢灼一愣，也回头看，才发现就剩他们两个，其他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于是他愣愣摇头：“我没注意。”
　　“那你……”琮舞有点头疼，让她爹知道她和不认识的男子一同看烟火，恐怕就不是练琴那么简单了，估计还得把她摁在府里刺绣。
　　于是她揉揉眉心，委婉道：“你我二人同游，实在不方便，不如……我们分两头去找找她们吧。”
　　谢灼纵然再想和她独处，也是要顾忌女子的名声的，当然没异议，他看看四周，只有那个典当铺算是显眼，指着典当铺道：
　　“那我们半个时辰后在这个典……”
　　“嘭！！——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声震耳欲聋的火药就炸开，紧接着就是漫散开来的蓝色烟雾，混着白色的浓烟，呛的人直不住的干咳，却没有见到烟火。
　　谢灼下意识觉得有问题，赶紧拉住琮舞的袖子找人流稀疏的墙根贴好，警惕地看着四周。
　　“怎么了？”琮舞也受了惊，见谢灼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顿时紧张起来。
　　谢灼皱着眉摇头：“刚刚那不是烟火，绝对不是，有人要趁乱做点什么……”他联想到沈趁前两天回来说的，看了看身边的琮舞——虽然没法确定琮舞是不是那个目标，可是把她自己放在这儿显然不妥。
　　他把腰间的剑鞘另一头递给琮舞：“抓好了跟着我，我们去烟雾最浓的地方看看，别松手，有事一定要喊我！”
　　沈趁本是跟着许适意走，要去江边的，只是刚走到人比较少的地方，不知从哪来了一个“异类”烟火，它只是忽然产生很大的声响，紧接着就是烟雾弥漫。
　　浓浓的白烟让沈趁下意识拉紧许适意的手，心头一直盘桓的警惕瞬间拉满，只是白烟太浓，附近的人都捏着鼻子走远，耳边尽是脚步声，听不出有什么人靠近或者离开。
　　沈趁把许适意拉到眼前，确定还是她，捂着口鼻道：“这东西太蹊跷，我们先走。”
　　许适意有点疑惑，却不如沈趁那么敏感，只是点点头，纳闷儿她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两人在朦胧的烟里走出一段距离，才隐约看到街道的轮廓，只是不知道怎么走的，前边空无一人。
　　彻底走出白烟外，沈趁才小心地放下捂着口鼻的手，四下看看，回头无奈道：“看来我们和其他人走反了。”
　　许适意也四下看，“嗯。”然后她抬眸问沈趁：“我们要过去吗？”
　　沈趁正欲点头，余光瞥到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迅速看过去，果然是四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蒙着面，提着刀朝她们两个过来。
　　沈趁“啧”了声，往后看，也是同样装扮的四个人，八个人呈包围之势，把她们两个堵在街上。
　　许适意吓了一跳，被沈趁握住的手沁出一点汗意，听沈趁冷声道：“让开。”
　　她还从未听过沈趁这个语气说话，侧头去看，比她高出一点点的人此刻下颌线崩的尤为清晰，长睫下黑白分明的眸子裹着寒意。
　　但是有些人表面上凶巴巴，背地里却在捏她的手，安抚般地握了几下。
　　许适意心头一暖，连紧张都散去不少。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让开？我们等的就是她，你可以走，她必须跟我们哥几个走走。”
　　话的矛头直指许适意，沈趁顿时了然——原来自己想了很久没头绪的，许纲的目标，竟然是她身后的人。
　　沈趁把许适意拉近，一手摁在剑上，言简意赅：“那便废话少说。”
　　话音一落，沈趁右手执剑，剑锋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锃白的剑芒似乎是将夜色短暂地割裂开，最后落在沈趁右侧，将许适意圈得分毫不漏。


第21章 是铺天盖地的安全感
　　对面的人一愣——他们只是吓唬吓唬许适意，给许纲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怎么还动真格的了？这人是谁？？
　　两方陷入奇怪的对峙状态，按照以往怕麻烦的沈趁固然会率先出击，早点解决回家睡觉，只是她现在牵着许适意，为了求个万无一失，她只能按兵不动，等他们先动手。
　　打破僵硬气氛的，是一支自房顶来的弩箭，破风而来速度飞快，若不是沈趁耳力过人，怕是会被定在原地。
　　她不屑抬手，剑尖挑着射过来的弩箭，手腕一震，弩箭倒飞出去，房顶上一个黑衣人惨叫一声摔下房顶。
　　“放冷箭，无耻无能。”沈趁讽刺道，却把许适意拉得更近了些，俨然就是把人搂在怀里。
　　许适意还沉浸在刚刚的弩箭带来的惊惧之中，忽然被搂着腰抱住，落进那个满是阳光味道的怀里，她发觉自己似乎没有那么怕了。
　　这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安全的人，许适意下意识攥住一点点沈趁胸前的衣料，一言不发，尽量不给沈趁带去干扰。
　　这样的场面，她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量配合沈趁。
　　此刻气氛紧张，她无法观察那些蒙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只能通过暗暗数着沈趁隐约的平稳心跳镇静一点。
　　黑衣人也被吓了一跳，他们同时抬头去看房顶的人，似乎是两伙人，互相打量着。
　　沈趁看出一点苗头，瞥了一眼眼前黑衣人身后的巷子，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许纲？
　　他来干什么？
　　许纲甫一出现就看到喜欢的人窝在另一个人怀里，尽管都是女子，却也醋意大发，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咬牙切齿。
　　“你们是什么人，也敢对我们许家人意图不轨？”
　　他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声，总算是把两伙人马都喊的清醒了，下边的这才意识到——莫不是许纲觉得他们不靠谱，所以又找了一伙人？
　　那银子岂不是要打折扣？这断然不可！
　　念及此，为首的黑衣人笑道：“你是什么人？今天来一个就要死一个，最好趁老爷现在心情好赶紧离开！”
　　许纲眸色不善地眯着他：“我是许家的大少爷许……”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房顶的就冲了下来，刀刃寒光闪闪，直取许适意。
　　沈趁也无暇再去看那边的剧场，她心知肚明，自己要对付的或许只有房顶上这些，于是挺剑相迎。
　　那人的刀法紧密，许纲见一声不吭地就打起来，给了自己找来的人一个责备的眼神，也赶紧上去抢功。
　　黑衣人看着那个眼神一脸懵——这不是你找的人？？
　　糟了！
　　许纲或许还不知道，别被人砍死，他们找谁要钱去！
　　“上啊 !把那帮人都给老子杀了！”他吼一声，先举着刀加入乱糟糟的战局。
　　许纲飞快地接近到沈趁身侧，一把抓住许适意的胳膊：“妹妹！到我这来！”
　　许适意吓了一大跳，场面本来就混乱，她不知道是谁拉着她，登时甩掉许纲的手，不管不顾地搂住沈趁的腰，脑袋也全都埋进去。被突然拉扯的惊吓令她失了方寸，恨不得把自己揉进沈趁身子里，才能达到“既不拖累沈趁，也不被人所伤”的目的。
　　沈趁被她这一搂弄得乱了方寸，快准狠地挑开一个黑衣人的胳膊之后，搂着许适意飞快后退，和许纲拉开距离。
　　许纲气得咬牙切齿，偏偏那些黑衣人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个和他缠斗，他本来就是学了几招防身的功夫，眼下且战且退，要不是他雇佣的那伙人参与的及时，恐怕早就挂了彩。
　　眼看着沈趁已经接二连三刺伤了近身的三四个人，搂着许适意愈发远了，急的他破口大骂。
　　“都给本少爷住手！”
　　可是没人听他的，都穿着夜行衣，一时间谁都分辨不出来，打成一团。
　　许适意感觉不到有人拉她，才从沈趁怀里抬起头来，此时的沈趁绷着脸，没有半分往日里的温柔和煦，一只手把剑舞得密不透风，她们眼前已经倒了五个人，沈趁却毫无惧色，一脸平常，左手还紧紧抱着她。
　　她被这样的沈趁弄得心怦怦直跳，即便她早知沈趁身手不凡，可是却不曾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这么多人包围，她仅凭一只手，也令那些人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顷刻间，那个冷厉的侧脸带来的安全感铺天盖地，弥补了许适意这么久以来的心头上的空旷，把她全身上下那些往日因为惧怕产生的冰霜融了个干净。
　　她听到稳健有力，一声高过一声的心跳，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沈趁的。
　　沈趁不同，她的心神有一大半都在面前的敌人身上，只有一小部分是关注着怀里的人是否有恙，不过眼下已经是狗咬狗的局面，她没必要在这个总是羞涩的小姑娘面前大开杀戒。
　　“我们走。”沈趁低头，慌乱之中吻在许适意耳朵上，却不自知，惹得一直都神经紧绷的许适意当即身子软了一下。
　　沈趁还以为是她伤着了，心头顿生一股戾气，她收了剑，把人直接打横抱起，脚步飞快离开这个混乱的战局。
　　而这么多人里，只有许纲看到她们两人跑了，又急又气，怒骂道：“你们这些蠢货！人都跑了！！”
　　这些黑衣人打得头酣耳热，哪听得进去，到处都是黑色夜行衣，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
　　许纲见状，干脆撇下这群人，紧随着沈趁的方向追过去。
　　沈趁抱着软的不像话的人跑进一条小巷子，烟花声和人们的欢呼不甚清晰，可见她们已经远离许府了，甚至远离城中心。
　　看看四周没什么危险，沈趁这才看向怀里紧紧攥着她胸口衣服的许适意，语气焦急道：
　　“阿意你哪儿伤着了？”
　　许适意清醒不少，她脸上有些绯红，愣愣搭话：“我？我没伤到哪儿啊。”
　　沈趁忧虑不减：“那你刚才怎么忽然倒下，真的没事吗？我们现在比较安全，有事我们就去找郎中瞧看，切不可耽搁！”
　　经她一说，刚才那个仓促的吻再次浮上心头，许适意甚至觉得耳尖的灼热感也卷土重来，明明还没散去多久的。
　　她红了脸，松开攥着衣襟的手，声音细若蚊喃：“我真没事，你，你放我下来。”
　　沈趁将信将疑，把人慢慢放在地上，一双眼睛算是怎么也离不开许适意。
　　被这样炽热的视线盯着不是头一次，以往许适意出门总是会收到这样的视线，她只觉得厌烦。
　　可是这次，她却尤其觉得脸上发热。
　　“我真没事。”为了制止沈趁的视线，许适意舔了舔唇瓣解释，为了证明，还特意原地走了两步。
　　沈趁这才放下心来，正欲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由远及近。
　　沈趁表情一凛，不由分说把刚刚放出去的许适意又拉进怀里，这次更过分，直接推着人把人挤在墙上。
　　她是为了尽量减小两个人的面积，不被外头的人发现。
　　可许适意，她在沈趁的怀里和墙壁之间的空隙简直要蒸发，自己胸前的柔软接触到比她更甚的，稍微抬眼就是洁白修长的脖颈，一双手更是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攥成拳垂在身侧。
　　她只觉得，自己有点眩晕了。
　　脚步自然是尾随而来的许纲，夜色深重，许纲的可见度实在太低，他只能看清楚这四周的墙垛和屋顶，大多都是朦胧的。
　　至于那两个身姿窈窕的女人？哪找去！
　　许纲原地辨认了一下方向，下意识认为两人应该是在往靠近许府的方向去，便匆匆回许府。
　　不管如何，他今天最起码要向许适意表达一下关怀，必要情况下，他甚至可以装作为了断后而受伤，能得到许适意，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
　　想到许适意刚刚小鸟依人的样子，许纲心头就一片火热。
　　他对许适意垂涎已久，不仅是馋她的人，还惦记着许适意手里的许府财产，得到许适意，百利无一害，他才费尽了心思讨好筹谋。
　　虽然今晚的事出了差错，但是他断然不会就此放弃。
　　脚步声渐远，沈趁低头，额头也贴上许适意的，惊得许适意呼吸一滞，一双好看的眸子亮晶晶地含着些水雾，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模糊瞳孔。
　　沈趁也顿住，她本是想说出去看看有没有人追来，可是这距离太近，这样的许适意太……她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两人对视许久，许适意体温攀升，指尖轻轻推沈趁：“你……外面，没声音了。”
　　她的声音很细，像是怕打扰谁，或是怕打扰现在这样黏答答的氛围，却也把沈趁唤醒了。
　　沈趁赶忙退后一步，掩饰自己的失态，也想起了自己刚才要说的话，轻咳一声道：“我，我出去看看，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想逃，只因刚刚的许适意太，太要命了。美眸流转的样子，看得她心上发痒。
　　她刚迈出一步，许适意就揪住她的袖口——长久地被沈趁搂在怀里，铺天盖地的安全感让她有一种荒唐的习以为常，现在温暖的感觉忽然抽离，拉住她是许适意下意识的动作。
　　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她面上虽然与之前别无二致，但她心里却变得空荡荡的恐惧，只能通过看账本来减少黑夜漫长的恐惧。
　　可方才，沈趁护着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完全松弛的所有精神。
　　她的身体很需要她，她很需要来自沈趁的全部的安全感。


第22章 有浸影，我很安心
　　沈趁被拉住，她回头，语气温柔：“怎么了？”
　　许适意也不知道拉住人家要说什么，只好松开手，转过身去：“没事，我在这等你。”
　　四周有点暗，沈趁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她颤抖的尾音还是被沈趁解读出一点恐惧。
　　刚刚经历那样的场面，这姑娘恐怕吓着了。
　　沈趁想着，退回去拉住许适意的手，后者明显抖了一下，不过又很快镇定下来。
　　“怎么了？”这回她问。
　　沈趁轻笑，一手按在剑上道:“我有点害怕，阿意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许适意有些被人识破心思的赧然，但更多的是因为沈趁的贴心，而滋生出的丝丝缕缕的暖流。
　　“好啊。”许适意轻声道：“那我同浸影一起。”
　　重新被叫“浸影”的沈趁唇边的弧度更大，她拉着许适意的手，走在前头，殊不知身后跟着的人，正望着两人紧紧牵着的手出神。
　　好在街上已经安静下来，估计那两拨人都已经走了。
　　沈趁松了口气，看也不看便精准地将剑没入剑鞘，剑柄上晃荡的剑穗煞是好看。
　　她朝许适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了。”
　　许适意点点头，恰在此时远处炸开一片烟火，只是离得很远，看得不甚真切。
　　沈趁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即便离得远，那五光十色的星火，映在漆黑的夜空中也是无比绚丽的。
　　“真好看。”沈趁喃喃道，旋即不再沉迷，对许适意道：“我们回去吧，晚上你好好休息。”
　　她以为许适意会答应的，没想到她却摇摇头，目光看向刚刚升起烟火的地方道：
　　“每年这个时候，才是烟火最好看的，浸影不想看一看么？”
　　沈趁一愣，旋即喜悦升上心头，不过她更在意的是刚刚许适意尾音的颤抖，于是抿唇摇头。
　　“不想了，我想你早点回去休息。”
　　许适意心里暖的不行，可她知道沈趁多期待的，就改口道：“我想去看了再睡，浸影与我一起么，我自己去……害怕。”
　　她脸上又升起红晕，只是好在夜色朦胧，沈趁看不见。
　　不过那愈发低下去的声音，也泄露了她的羞赧。
　　沈趁勾唇，“那我们一起去。”
　　“嗯。”
　　既然说定了，沈趁毫不犹豫拉起许适意的手就朝那边走，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到拥挤的人群。
　　不过这一路上沈趁话多，再加上许适意也舍不得这样难得相处的氛围，倒也没觉得夜路漫长。
　　她们到的时候，最灿烂的烟火已经放了一半，正是后半段。
　　只是人太多，她们的位置看不太清楚，两个人恐怕踮脚都无济于事。
　　许适意有点怅然——果然还是因为自己的事让沈趁的期待落空了。
　　沈趁却把她的表情解读成想看却看不到的怅惘，看了一眼旁边的屋顶，对许适意道：“阿意，抱着我。”
　　许适意上一秒还在惆怅，一听这话，马上掉进闷热的蒸笼一般，开口就是疑惑的单音节：“啊？”
　　沈趁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干脆又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把人直接抱孩子一样抱起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抱……许适意还是觉得羞愤欲死。
　　尤其是前边还有很多人，这人这样实在是胡来。
　　“你别……”
　　“我们去高的地方！”沈趁不放手，把人抱起来，三两下便登上那个屋顶，自己稳稳坐好，才把许适意放在自己两腿之间的空地上。
　　许适意实在受不了这种亲密的距离，这样炽热的依偎，更兼她坐下的位置——这和坐在沈趁腿上有什么区别？叫旁人看去如何得了？
　　只是她刚要挣扎，沈趁从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环住，下巴垫在她肩头，语气甚是惬意道。
　　她知道她害羞，即便都是姑娘家，但许适意的性格便是如此的内敛，定然受不了这么近。
　　但沈趁更想让她能全心全意感受烟火的绽放，她在想，或许这样美的画面可以安慰到她刚刚受到的惊吓。
　　“阿意，再动我们就要摔下去了，乖乖看一会儿就回去好不好。”
　　被抱住。
　　又是熟悉的，渴求的安全感。
　　许适意一只手还捏在沈趁手臂上，却慢慢平息下来，改掉想要推开的想法，脑子里各处搜索许久，才找到一个“都是女子”的藉口，坐在沈趁怀里，仰起头看天上的烟火。
　　她自小便与许适麒作伴，但长大之后，随着母亲的意外离世，她不得不学着打理生意，分担父亲的压力。
　　商人都是一个模样，所谓无奸不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身边从未有过什么知心好友，她的苦闷和郁结都是对着账本说。
　　难得有这样一个人，救了自己不说，还大大方方来到自己面前，将她护得好好的。能带她毫发无伤地脱离地面的战局，也能带她在屋顶看璀璨的烟火。
　　“碰”的一声，一大朵烟火在夜空绽开，随即而后就响起沈趁小声的惊叹：“喔，真美啊。”
　　她想看看许适意是不是也是这样惊艳，可是她一低头，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红晕已经遍布满脸，连脖颈上都是浅粉一般，耳垂娇嫩，侧脸可人，眼睛原本是看着天空的，因为听到她的感叹，此时正微微回头看她。
　　沈趁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倏地不安稳了，开始幅度巨大的起起落落，甚至有一种呼吸不及的窒息感。
　　她觉得，好兴奋。
　　许适意唇角微勾，余光看到沈趁有点愣怔的样子，还以为是被烟火美的说不出话。
　　她暗道：浸影果真喜欢烟火，幸好自己坚持要来，没让她遗憾。
　　可她没想到，沈趁下一刻开了口，一句话如同燎原的火，把她彻底点燃。
　　沈趁从未见过如此娇柔的姑娘，她自己虽然长相也过得去，但和许适意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她忍不住要称赞她，表达自己心里所想：“阿意，你好美，我往前二十几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美的，你好美啊阿意。”
　　许适意早就羞得不行——美这种事，说一遍就行了，干什么要说两次！
　　她没有回答，因为说不出话来，也想不到要回答什么才能显得合适一点，就只是继续看烟火。
　　只是心里有个声音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声音说：沈趁，这也是我往前十八年，从未见过的，最好看的烟火，最温暖的，铺天盖地的烟火。
　　-
　　烟花全部放完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乒乒乓乓喧嚣了半个晚上的凤城总算是歇下来，刚刚还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转眼又是一片漆黑，好似把烟花完全吞噬一般。
　　只有空气中浓重的硝烟味，算得上方才锦绣灿烂的证据。
　　下边的人们逐渐散去，嘴里说着吉祥话互相道别。
　　沈趁抱着许适意依旧在回味刚刚的所见，许适意也安安静静看着恢复寂静的夜空。
　　只是烟火大会已经结束了，纵使都是女子，一直这么没有理由地抱着，也是一件有失体统的事。
　　是以她轻咳一声：“浸影，我们该回去了。”
　　沈趁在她身后应，回过神来便率先起身，然后也伸出一只手扶着她站起来，嘱咐一句：“阿意莫怕。”
　　说完，沈趁一只手揽着许适意的腰，借着旁边的树落下房顶。
　　脚踩在结实的地面，许适意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走吧。”沈趁道，手也如往常一般负在身后，没有再牵许适意。
　　许适意注意到了，她恍惚了一瞬，意识到这样的距离才合理，唇角动了下，没说什么，点点头迈开步子。
　　这里离许府要比刚才的巷子近得多，最起码这次两人并没有走上多久，就看到了许府的大门。
　　门口是等了好一会儿的漫儿， 谢灼和许适麒三人。
　　还是谢灼眼神最好，他看到并肩过来的两人马上步履匆匆地朝沈趁过来，一只手扶上沈趁的肩上下打量：“没事吧？”
　　沈趁摇摇头，眼见着漫儿和许适麒也迎上来，她才垂眸问许适意。
　　是很小的声音：“现在还怕吗？”
　　细软的询问涓涓细流般，从许适意的皮肤渗透进血液里，然后绕过一整个循环把整颗心都烘的暖洋洋的。
　　一路上没有牵手的恍惚顷刻间散尽，许适意的唇角噙着笑意，简直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轻轻摇头，看了一眼漫儿和许适麒，赶在两人到跟前之前，低声道：
　　“有浸影，我安心的很。”
　　沈趁被她这般温柔迷了眼，愣怔地看着许适意，直到那人跟着许适麒和漫儿进了许府，还回头朝她明晃晃地笑，语气如春风过境。
　　“浸影早些歇息。”她说。
　　已经晃神的沈趁：“……”
　　谢灼虽然也惊艳，不过终究比沈趁清醒的快，曲起胳膊撞她一下：“真没事吗？我看你魂不守舍的。”
　　沈趁回过神来，想到今晚忽然出现的两伙人，叫谢灼：“走，去你房里。”
　　两人一同回了谢灼的屋子，沈趁的表情才彻底显露出凝重来。
　　她喝了口茶缓解干燥的嗓子，“许纲要下手的人就是阿意。”
　　“什么？？”谢灼一脸懵：“她们不是兄妹吗？”
　　沈趁皱着眉：“不是说他是阿意这个姨母和之前的夫君所生，不然两人的相貌何至于差这么多。”
　　想想许纲那副黑铁锹一样的长脸，再想想许适意……
　　谢灼不住地点头：“这绝不是亲生的了！铁证如山。”
　　气氛被他这一闹有所缓和，不过沈趁又开口道：“今晚我们被两拨人袭击，另一伙人明显不是许纲找来的，恐怕是还有人对阿意动歪心思。”
　　谢灼更纳闷儿了，“许大小姐为人和善，怎么仇家这么多？生意上的？”
　　沈趁也没什么思路，不过说到为人和善，她莫名想起上次许适意面对那母女两个时，那锋利的语气，和那气场。
　　这本来没思路的事情忽然出现一点端倪。
　　“我出去一趟，你歇息吧，其余的明日再说。”沈趁霍地起身，丢下这句话就出了门，直奔西院许陈氏母子三人的地方去。


第23章 将计就计
　　沈趁摸索着爬到屋顶上，故技重施揭开瓦片，也好在之前留意了许府的格局，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找多久。
　　而此时的母子三人完全就是乱了套，沈趁揭开瓦片就是一阵压抑的吵闹声。
　　“你就是对许适意心怀不轨！那可是你妹妹！”
　　沈趁定睛去看，哦，是许茹。
　　她说什么？？许纲？对阿意心怀不轨？？
　　许纲依旧是一张黑脸，他厉声呵斥：“你给我闭嘴！若不是你们今晚找了那些人，现在我早就在许适意跟前嘘寒问暖，坏了我的好事还敢跟我争辩什么？！”
　　许茹被骂也不生气，或者她已经气昏头，怒极反笑道：“你竟然承认了？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着去献殷勤！”
　　许陈氏脸色也很不好看，拉住许纲的手臂询问：“我的儿啊，你不会真……”
　　“烦死了！”许纲一皱眉甩开许陈氏，用一种“我没法和你们说”的语气道：“你懂什么？我娶了许适意，这许府的家产还不就是手到擒来？”
　　许茹认为自己的发现就是正确的，其他许纲说什么都是狡辩，当即反驳：“家产？还能都给她许适意一个人？！许纲你别忘了，我们也是许承林的孩子！”
　　许纲本是怒极，听她这么说，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许陈氏一眼道：“我们也是？许茹，有编排我的时间，你不如好好想想你的位置，到底有没有你认为的那么高！”
　　许茹张着嘴似乎还想继续争论，许纲低骂一声：“愚不可及！”然后一甩袖子走了。
　　“我我我，他。”许茹看着大开的门气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把视线放到沉默不语的许陈氏身上。
　　“娘！你听他说的什么话！”
　　许陈氏有一瞬间的心虚，只是想到这么多年她瞒得过所有人，没道理会被长久不在家中的儿子发现，微微放心，安慰许茹道：“他就是倔劲儿上来了，胡言乱语！”
　　听到这话，许茹被动摇了一丝丝的心才安定下来，只是就剩下两个人了，也没有继续闹的意思。
　　“娘，那些人都可靠吗？不会被抓到，暴露我们吧？”
　　许陈氏谨慎地看看四周，无声摇头，随即道：“夜深了，茹儿快去睡吧，既然又让她逃过一次，那此事就不要再提，我就不信她佛祖转世，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许茹脸上划过一抹狠厉之色，“娘说的对，女儿先告退了。”
　　“嗯，去吧。”
　　许茹走后，许陈氏又一个人坐了许久，盯着眼前不知在想什么。看得沈趁生想下去把她脑袋掰开，好好看看里边都装了什么对付许适意的阴损。
　　可是也就是这样想想，不过多久许陈氏就吹灯睡下了，沈趁也悄声无息地回了东院。
　　她拉着脸，眸中满是寒意，若不是现在栖身在许府，她倒真想一剑把那母子三个都剁了！
　　可是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客人，这是许适意的家事，或许她早已察觉，自有对策也说不定，她实在不好插手什么。
　　可万一许适意对这些一无所知，岂不是还不知道要被这蛇蝎心肠的三个人怎么计较，那怎么行？
　　两种念头在沈趁脑子里横冲直撞，矛盾不休，相互交锋着，不知不觉间鸡鸣，天将亮了。
　　一夜未睡的沈趁心绪烦乱，提着剑干脆去小院练剑。
　　-
　　烟火大会后，又是平淡的日子，沈趁照旧每日送花，而她一开始不断纠结的问题，也在她们一行人借住许家的第十六天，终于得到解决的契机。
　　这天外头闷热沉郁，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即便是要下雨，也没有一点凉意，反而闷得像什么人把锅的盖子盖得严丝合缝， 要把人们炖熟。
　　沈趁的衣袍是最轻便凉快的了，甚至终日赖在凉亭里，却依旧耐不住热，只能时不时地喝凉茶，再摊开纸一笔一划地练字，试图通过心静达到自然凉的效果。
　　事实证明这个法子的确管用，只是沈趁在凉亭里还没写完一页纸，眼前就出现一个人影。
　　沈趁抬头看时，却是许二小姐许茹站在眼前，自上而下地望着她，眸中无甚表情。
　　沈趁纳闷儿，却不愿同她寒暄什么，单刀直入地问她：“二小姐有何贵干？”
　　许茹先是看了看四周，才一脸讳莫如深地道：“我见沈姑娘和姐姐关系甚好，才来找沈姑娘说的，只是沈姑娘还是不要惊动姐姐，毕竟这事儿……姐姐应该不想让外人知道。”
　　沈趁闻言撂下笔，一眼便窥破她的心思，不禁心头暗笑：这是在暗示她不是许适意的外人，可以替许适意做主？
　　许茹头脑简单，如今主动找上门来，肯定是想下套。
　　因为上次偷听到的内容，沈趁还是很想看看这个二小姐有什么戏要演，故此做出一副“我明白”的样子，微微探身道：“二小姐坐下来说。”
　　许茹微微一笑，坐在沈趁对面，左顾右盼后，才期期艾艾道：“姐姐日前有一个心上人，当时两人十分恩爱，只是父亲不许，便一直横加干涉，姐姐想念那人想念得紧，就趁着父亲去京城的时候私自下嫁了。”
　　说到这，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趁的表情，见沈趁如她所愿的满脸惊讶，这才满意地继续道：
　　“可是路上出了岔子，不知怎的姐姐又回来了，现在那个情郎心生不满，要来府里要人呢！”
　　沈趁唇角微勾，却做出十足讶然的样子，蹙着眉忧心忡忡道：“既如此，那该如何是好？被人知道岂不是坏了阿意名声？”
　　许茹心中窃喜——沈趁目前的所有反应都在她期待之中。
　　于是她继续道：“姐姐本不是这等莽撞的人，沈姑娘应该也是了解的，都怪那男子把戏太多，甚至几次三番把姐姐勾引出去，着实可恨！”
　　沈趁点点头：“如此确实可恨！”
　　许茹道：“况且他还不是个省心的，外头还养了好几个！我初时听闻还不以为然，可是证据摆在眼前，不能不信，这人就是个负心的，用些下作手段要害姐姐！”
　　沈趁面色愈发凝重——她一边在考虑自己下一步该露出什么表情了。
　　许茹继续煽风点火，胡乱篡改着愣是把那个男人说成禽兽不如的负心汉，势利眼，更是列举出许许多多画本上的丑恶行径，甚至还说了几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人证。
　　沈趁听着听着，也约莫估计出许茹的想法：无非是那天晚上的人告诉她们母女是自己保护了许适意，这两人怕不是把她当成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痴，想借刀杀人？
　　正这么想着，果然，许茹已经把气氛煽动到“必须把他杀掉才能保护许适意”的程度，沈趁将计就计，愤愤然起身，怒吼一声：
　　“这等禽兽，若是落到我手里，必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茹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又故作惊慌地看看四周，把沈趁拉着坐下来，一脸难色道：
　　“这正是我来寻沈姑娘的用意，实不相瞒，这人早上就来了，被家丁拿住，从后门捆了丢在柴房里。我和娘不敢告诉别人知道，见沈姑娘待姐姐真心实意，又身手非凡，这才相告。”
　　沈趁眸中掠过精光，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道：“二小姐和夫人这是打算把人交给我处理？”
　　许茹虚伪地笑：“正是！”
　　沈趁痛快地应承下来，转身就要急匆匆去柴房，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有了一个主意，止住身形道：
　　“只是这人如此痴缠，若是他断然不承认和阿意的事，许老爷岂不是要怪我们法及无辜？”
　　许茹愣了两秒，心里起了些不耐烦，耐着性子道：“那依沈姑娘之见呢？”
　　沈趁冷笑道：“我去找阿意写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来，这就是罪证！”
　　她说着就真的要转身去，许茹赶忙想一把将人拉住，却被沈趁不着痕迹地闪避，故作不解道：“怎么了？”
　　许茹还未来得及想到这人怎么如此避之不及似的，听着问话也顾及不上这件小事，不假思索道：“若是让姐姐知道，只怕姐姐心软就被蒙蔽了！”
　　开玩笑，她来找这个沈浸影就是为了瞒着许适意，把那个男人塞到许适意的人那边。
　　要是被许适意知道了，一眼识破，岂不是白白浪费许纲的精妙主意？
　　她昨晚为了让许纲帮忙，故意用发现许纲给许适意准备了定情信物作为威胁，不出她所料，许纲果然对许适意有心思，犹豫再三还是帮她支了一招。
　　许适意心思机敏，想引诱她犯什么大的过错根本不可能，只能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最好是那种连许承林都知道和许适意关系甚笃的人。
　　漫儿每日跟着许适意，没有机会，那么别人，就只剩下最近才来的，却已经和许适意甚为亲密的沈趁下手。
　　许纲叫许茹连夜给当初打算把许适意嫁与的男人传了口信，允诺了男子只要一口咬定和许适意两情相悦，就给他五十两白银。
　　那人本就对“许家女儿和无数的嫁妆”贼心不死，再收到许茹的银子，登时坐不住了，果然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被许纲一早吩咐下的人绑了。
　　第二步就是要诓骗沈趁，把人交给沈趁，到时沈趁一进屋，许茹就大叫人来，把这个“许适意的情郎”弄得人尽皆知，而沈趁的角色，就是“为了给许适意出气把情郎抓住拷打的密友”，就算许承林再怎么相信许适意，下人的嘴往外传的可就不一定相信谁了。
　　到时候他们再使点银子，这件事终究会在凤城越闹越大，定然会影响许适意的名声，到时她管理许家必会受到不小的影响——一个百年基业，怎么也不能交给一个私会情郎的未出阁的女子手里。
　　并且这名声一坏，提亲的人总归质量大幅下降，此时许纲再做出为了顾全大局的样子，提出分离许府，娶了许适意，更是委曲求全，许承林难免不会心怀愧疚，干脆答应。
　　如此算下来，再往后的种种，不过是他母子三人的气运，外人能看的出什么？
　　而这一系列的关键就在于——沈趁这个“许适意的密友”，会不会被鼓吹煽动地去找那个柴房里的人，只要她去了，哪怕还不等动手，许适意也会栽进坑里。
　　从始至终，许适意都干涉不了任何，他们针对的，是沈趁！


第24章 反将一军
　　沈趁没有猜的那么长远，她只猜到或许是要通过她陷害许适意，既然有这个猜测，就不能不早做打算。
　　于是她看着尽力阻拦自己去找许适意的许茹，念头愈发确定，板着脸道：
　　“若是没有什么证据，恐怕会被人反咬一口啊。”
　　许茹倒是没想到沈趁还能想到这个，这件事肯定不能让许适意知道，她咬咬牙，想着反正自己模仿许适意这么多年，字体也甚为相似。
　　于是她神色狠厉道：“我和姐姐字体相仿，不如我写一篇。”
　　沈趁勾唇，看在许茹眼中，就是解决了“证据”的放心。
　　更何况沈趁做戏做的全，惊讶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好了！我们不告诉阿意就把这件事解决，她一定很开心，快快快！”
　　沈趁表现的越迫不及待，许茹便越发对“沈趁没脑子掉进陷阱”深信不疑，她当即拿起沈趁的笔墨来，快速写了一篇缠绵的信，折叠好了装进信封里。
　　沈趁佯装激动地接过，许茹催促道：“我们快去吧沈姑娘，那个人还在柴房呢！”
　　见她催得急，沈趁心知不能和她同去。
　　她既然是为了算计许适意，那只要自己和她所要求的反着来，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她边想着边点点头，长袖一挥，故作不经意，把盛墨的砚台打翻了，正扣在许茹的衣裙上，顿时把粉色的裙子染成黑色。
　　“呀！！！”许茹惊叫一声，看着自己裙摆上的墨迹，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咬牙切齿道：“沈姑娘，怎么如此不，小，心？”
　　沈趁满脸歉然，“我就是个五大三粗的人，不如二小姐细致，想来二小姐好心告诉我这件事，我竟还脏了二小姐的衣服！”
　　她愈发自责起来，甚至把信塞进怀里，拉着许茹就要走：“走吧二小姐！”
　　许茹有点懵：“走，去哪？”
　　沈趁一脸理所当然：“去城中的成衣铺啊，我必是要赔二小姐一身衣服的，我有银子的。”
　　她说着就要出府，许茹简直要被这个人急死了——许纲和下人们还在柴房附近等着，哪还等得起她出去买衣服？
　　于是她赶紧拉住沈趁：“不必了沈姑娘，我回房换了就来，你且稍等我。姐姐的事重要过我这一件衣服，我马上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一起去！”
　　沈趁有点为难地看着她：“这……”
　　生怕她再说什么耽误时间，许茹急匆匆回房道：“就在此地！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跑得快，却没看到身后的沈趁，在完全看不到她影子之后，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朝柴房掠去。
　　许纲领着几个下人在花池边上等了许久，也不见许茹领人过来，他浓重的眉毛拧成一股绳，抚着袖子不耐烦道：
　　“究底还是个女人，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下人们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不敢附和，只是有一个眼尖的，看到远远走来，显得有些散漫的沈趁，顿时立功一般压低声音惊喜道：
　　“少爷！她来了！”
　　许纲精神一震，往那边看。
　　果然，沈趁一袭浅蓝衣衫，手中夹着一封信，三千青丝束在脑后，把一件男子的长袍硬是穿出飘逸灵动的仙气，那散漫的样子和大家闺秀哪里靠的上边？
　　可就是好看。
　　许纲甚至产生几分热切，只是他脑海里忽然晃出许适意的影子，徒生几分没来由的歉疚感，甩甩脑袋道：
　　“都看着点儿，但凡她进去了，我们就冲进去。”
　　下人们齐声说好，几双眼睛更是错也不错地盯着。
　　沈趁觉得可笑，以她的能耐，那几个臭鱼烂虾早就露了马脚，还自以为藏得细致？真是愚蠢。
　　她脚下的步子愈发慢了，一边想着接下来怎么做，一边也是有意要让许纲着着急。
　　美眸流转间，恍然发现这园子似乎离赵小蝶的住处不算太远，看这日头，谢灼应该是在门前守着的。
　　在这样的心思下，短短一段小径，硬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急的许纲牙痒痒。
　　终于，那人总算是走到门前，许纲几乎都要按捺不住了，却见那人把手里的信从门缝里丢了进去，还生怕人家听不见似的大喊：
　　“里边的人，这是许二小姐让我带给你的情信，可要收好。”
　　许纲愣住——情信？？？哪来的？？？
　　下人们都是一脸惊诧——他们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在这埋伏那个沈姑娘，好嘛，怎么就吃到了“二小姐传信情郎”的瓜？
　　看这样子……这大少爷也不知道？那让他们来干啥来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茫然，众人的茫然。
　　于是唯一不茫然的沈趁就得意地抿唇，背着手又闲散地走远了。
　　直到那个白色衣角消失在前边的花园，许纲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气得长脸由黑转红，起身就朝门口走去。一众下人见了，也纷纷跟上。
　　许纲不喜欢这种事情的发展不在他掌控之间的感觉，他今天一定要弄明白这什么情信是哪来的，还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许茹，怎么沈趁来了她没影了？？
　　于是许纲示意一个下人开了门，他挺着棍棒进门时，被绑在凳子上的农家小子嘴里还塞着他走的时候放的布团。
　　此时的男人见了他，十分气愤地挣扎起来，一把椅子被他晃得叮当响。
　　许纲目露不屑，他一想到许适意差点被嫁给这种货色，心头就涌上想把这人丢进猪粪里的念头。
　　肮脏，也敢对他的意儿动心思，该死的东西！
　　许是他眼中的不屑刺激到那个男子，男子竟终于用舌头把布团拱了出来，粘着口水的布团掉在地上，许纲又是一阵恶心。
　　“去他妈的，你个小白脸，我是这许府的二女婿，早点把我放开，你个狗奴才！”
　　他骂的难听，许纲气得额头的血管不住地抽动，怒极道：“把这东西给我废了！”
　　他的视线挪到男子的下体，嫌恶得不想再看第二眼似的。
　　“还有命根子，也不必留了。”
　　下人们纷纷围拢上来，吓得男子脸都变了颜色，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叫嚣：“少跟老子吓唬人……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杀人了！”
　　他厉了一半儿，在看到离他最近的人抽出的匕首时戛然而止，扯着嗓子拼命求饶。
　　许纲冷笑——这园子谁会来，还是在这种日中的时候，都热的在屋里乘凉。
　　可真的有人来。
　　谢灼见时候好了，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婶子语气喊：“哟，这不是大少爷吗，这么多人这是干什么呢~”
　　许纲面色肉眼可见的带上一丝慌乱，他强忍着，慢慢回头。
　　刚走的沈趁，和那个他还没知道名字的男人并肩站在一起，脸上都是带着隐秘的笑容。
　　许纲：……
　　就在这一刹那，他读过的这么多年的书一下子总结了知识：
　　他被沈趁算计了，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明白此事，许纲面色不善，却还是扯出一丝笑容来，“二位见笑了，我在处理家事，烦请二位回避。”
　　沈趁唇角勾起笑意，有些浮夸：“是二小姐写情信的对象吗？如此看来除了狼狈些，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椅子上的男子顿时得意道：“那是，我可是我们村最端正的，怎么便做不得你们许府的女婿？”
　　许纲咬牙切齿地回头瞪他：“给我闭嘴！”
　　随即他又开始驱赶两人：“实在无事，你们请回。”
　　沈趁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翻篇儿，她看着还躺在地上的信，意有所指：“啊，那个我眼熟，二小姐文笔甚好，我若是给心仪的人，定是也要找二小姐代我写上几笔的。”
　　许纲这算听得出来这两人并不打算见好就收，他咬着牙，恨声道：“你二位却待如何才肯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
　　谢灼还以为这人城府深，眼下一看，就是个善妒自负的人罢了，真是不足为奇，这份心性，还没有他平日里见过的妒妇们能忍。
　　他觉得无聊至极，四下看时，正瞧见袅娜而来的许适意，不禁手肘碰碰沈趁以作提醒。
　　与此同时，沈趁故意气人的回答也飘进在场众人，和许适意的耳朵里。
　　“咽下去？好说，烦请大少爷和二小姐说情，帮我多写几封情信来，我中意的人甚多，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恰在此时，换好了衣服的许茹总算是一路找来，心里还怨气横生，明明叫这人等着她，怎么换个衣裙的功夫就没影儿了？
　　可是当她真的闯进这个园子，尤其是一抬眼就看到面无表情的许适意时，心里就更乌突突了。
　　哪怕此时许适意并没有用那个表情对着她。
　　沈趁那句情信的话也落在她的耳朵里，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问题的焦点会在“情信”上，不过她下意识拒绝。
　　“你在胡说什么？那不是姐姐写的吗？”
　　沈趁有些意外——这人才来？
　　她意味深长地笑：“许二小姐意思是，这封信是大小姐写给这个男子的？”
　　这个沈趁仿佛被换了人，毕竟刚刚在她面前怒发冲冠的人可不是现在这样，云淡风轻，那神态语气，好像对眼下的一团乱游刃有余。
　　许茹开始心慌，她顺着沈趁的话点头：“就是姐姐的字体啊！”
　　许纲闻言顿时头脑发昏——这个蠢材！
　　果然，沈趁马上悠哉道：“那大小姐写给他的情信，如此私密，二小姐看得这么细致，连字体都研究透了？”
　　许茹登时说不出一句话来，为了避免她说多错多，许纲沉下脸道：“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的家事，沈姑娘在此参与过多，怕是不好吧。”
　　他盯着沈趁，沈趁却对他马上吃人的眼神视而不见，听他这么说，反而顺意地点头。
　　还没等许纲松一口气，沈趁带着笑意道：“家事怎么不见许老爷？”
　　许纲吃了一惊，若是此事被许承林知道，查出幕后的龋龉简直再容易不过，那时候他们母子三人岂不是会被彻底地赶出去？
　　他想通此节，还未开口，就被早就到了的许适意打断，那人轻飘飘的声音响在众人耳畔，轻灵又平缓。
　　“既要当做家事，便都去正厅吧，漫儿去请爹过来。”
　　沈趁讶然——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她回过头的功夫，许适意已经走在前头，只剩下袅娜的背影。
　　许纲气得咬牙切齿，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瞪坏事儿的沈趁，还是愚蠢的许茹，亦或者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小子！
　　不过这都没什么意义，反正一盏茶后，他和一众花园里的人，全都在正厅里七上八下了。


第25章 水落石出
　　许承林高坐主位，本是疑惑的表情，听着许适意的叙述之后，眉头狠狠地攒起来，目光审视地看着下边战战兢兢的男子。
　　良久，他开口道：“那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竟是一片沉默，尤其被许承林视线扫过的许茹和许纲，更是别扭地一句话说不出。
　　本就当个替罪羊，哪有人会去在意他姓甚名谁？
　　许承林面色更不好了，直到那个男子讪讪开口：“我……我是骨鹰岭下，南洼村的王田。”
　　然后似乎是为了补充自己的来意，让自己交换一个相对舒适的处境，他又道：“来此是媒人告诉我，来娶上次未嫁过来的小姐。”
　　许承林看看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还猥琐丑陋的样子，听他说这话言眉毛也要竖起来：“娶谁？哪个小姐？”
　　王田扭曲着一张脸，想了一会儿，试探道：“二小姐？”
　　许承林有点震惊，不过他倒是想起来，刚回来的时候许适意说过，许陈氏给许茹找了个人家，从后门仓促嫁了，要重新大办一场。
　　怎么许陈氏找了这么一个人？还是亡妻的老乡！那现在是来要人来了？？
　　或许别人都可以沉静的下去，可是另一个当事人许茹可忍不住，她矢口否认：“爹不要被他说晕了头，我都未曾见过他，怎么会有婚约？”
　　许承林不懂了，他微微探身：“不是你母亲替你寻了门好亲事，早就嫁了？”
　　许茹震惊：？？？
　　好在许陈氏消息灵通，及时赶来，心急火燎道：“老爷弄错了！这王田，求娶的是意儿，不是茹儿！”
　　许承林更懵了，过一会儿把这话从脑子里过了好几圈，登时怒极。
　　“娶意儿？”
　　沈趁勾着唇，好好欣赏这平时茶楼里难以媲美的话本。
　　“是啊，意儿倾心于他，两人早就情投意合，老爷不在家中，我又见不得两个孩子受苦，这才做主成全了他们。”
　　许茹见状也赶紧附和：“是啊爹！”
　　许承林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的女儿会相中这么个草包，扭头去问：“意儿这是……？”
　　许适意自始至终都面色平平，甚至说得不是她的事一般，并未开口辩解什么，哪怕就是许父现在问她，她也是从容的情态。
　　这样子看得许承林一颗心七上八下——万一真是，那他要怎么阻拦？把女儿选中的人胖揍一顿轰出去？
　　好在，许适意开口否认：“并非，我与他从未相见，今日是第一次。”
　　许承林心头的石头落了地，许陈氏又叫起来：“意儿？不是你说喜欢，姨母才费了心思，找媒人说和，怎么又……”
　　她故意欲言又止，许承林一个头两个大，关乎到他许府女儿的名誉，这件事儿势必要有个结果的。
　　沈趁见情况僵持，不疾不徐道：“怕不是夫人误会了，今儿上午二小姐还写了亲笔信，叫我带给……王田，对。”
　　许承林感觉自己在雾中看不清任何，他烦恼地揉揉眉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茹差点就要说出“那不是你让我写的”这种话，可是一想到没有证据，就是自己傻乎乎钻进人家的圈套里，还以为自己把人家拿捏住了！
　　可恨！
　　沈趁可不管她喷火的眼神，兀自坐得舒适。
　　许陈氏盯着她：“书信？空口无凭，可有实物？”
　　沈趁微笑：“自是有的，只不过大少爷认为是家事，不愿我参与，故而把信自己收起来了。”
　　许陈氏又把视线挪到一个咯噔的许纲身上：“纲儿？”
　　许纲面色僵硬，从怀里把信拿出来，故作坦然：“确有一封信不错，只不过光凭字迹，不能确定是何人所写，我想着并无意义，便没拿出来。”
　　确实，许适意写得一手好字不假，可是许茹自小便处处都跟许适意模仿相争，两人的字体根本相差不多少。
　　许承林把信拆开，里边的字句酸的他五官都跟着扭曲，仅看了几行便不愿再看，沉声道：“这是你们两个谁写的？”
　　“不是我！”
　　“非我所写。”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焦急一个平缓，看也看得出谁心理作祟，高下立现。
　　许承林到底是这么多年商场上的声色犬马过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明显不过。
　　他担心的事发生了，有人看不过意儿独当一面，要把她踢出局。
　　许承林眉宇紧皱，偏偏许陈氏还以为他是依旧疑惑不解，瞥了一眼沈趁，斟酌后开口道：“却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外人家，狼子野心！”
　　沈趁挑了下眉——嗯~这大戏她也有角色了，真是不错。
　　想要证据？那不妨干脆一点。
　　沈趁道：“午时我在凉亭休憩，可是二小姐找了我与我相谈，此事见到的人都可以作证，又是二小姐亲手写了信，还慌张打翻了砚台。”
　　许陈氏被她愈发详细的描述说得心慌，却见沈趁眯着眼睛，“这个证据，不知二小姐房里的沾满墨汁的衣服可以否？”
　　许陈氏惊得回头，正撞见许茹欲言又止的激愤样子，心底顿时一片冰凉。
　　许承林见事态明了，不愿多说，挥挥手道：“如此便是茹儿对这王田……既如此，便就重新成婚，早日下嫁了吧。”
　　许茹急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尽管从一开始就是她们处心积虑算计许适意，尽管处处都未如意，可是怎么发展至今，就都降在她身上？
　　现在还要她嫁给这个人？
　　许陈氏也不甘心地制止：“老爷怎么信了一个泥腿子的话！且不说茹儿和这人是否真是确有其事，就是茹儿这样的教养，怎么会看上他？”
　　许承林皱着眉，沉声道：“这信就在我眼前，分明就是意儿和茹儿两人其中一人的字体，你要我如何决断？”
　　许陈氏噎了一秒，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许适意，低声道：“许是……许是……旁人也说不定。”
　　许承林气急，还未开口，一直不发一言的许适意忽然出声道：“那姨母前些日子把许茹嫁出去，可是确有其事的，如何解释。”
　　许陈氏心头一梗，咬着牙否认：“何出此言？意儿这是哪里听来的。”
　　许适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日是我被下了药亲自坐在花轿上，下人们都说是二小姐出嫁，姨母是不敢承认，还是连这样的大事都弄错？”
　　许承林震惊地看向许陈氏，那人脸色急的通红，偏生许适意仍在不疾不徐地开口：
　　“或者说姨母觊觎许家家产许久，终于有了父亲不在的机会，以为我好拿捏？”
　　话音一落，本是每个人心里清楚的事情忽然挑明了，隐晦的东西见了光，难免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发霉味道。
　　而现在盘桓在心思阴暗的人心头上的焦灼和不舒适，就是这股霉味。
　　许陈氏白了脸色，许承林更是怒火中烧，一气之下把手边的茶盏扔到许陈氏脚边，把人吓得一个哆嗦，顺势跪下去。
　　这一跪和承认了没两样，她惊觉，又想要站起来，却听许承林咬牙切齿道：
　　“我这么多年对你尊敬有加，想不到为了区区家产，你竟把主意打到我的女儿身上！”
　　“我没有啊老爷！”许陈氏下意识就否认，但是除了这一句，她竟也是说不出其他的什么来，一时间面色更加颓败了。
　　许纲见势不对，也赶紧跪在一边道：“孩儿自知母亲和妹妹心中贪婪，愿意替她二人受罚，只求父亲饶过一次。”
　　许茹也跪在一边：“爹爹，娘就是一时蒙蔽了双眼，莫要动气伤了身子。”
　　沈趁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三个人明明是外来户，却口口声声爹爹阿娘，把许适意这个嫡长女置身何地？
　　如果许老爷真饶过了，那许适意下次要怎么办？
　　她视线看向许适意，那人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背影却怎么看怎么萧条。
　　大概是我感情用事了，沈趁想，可如果许老爷昏聩，我定要动动手段替阿意出口气！
　　好在许承林还并非昏头的家主，他看了一眼整齐跪地的三人，沉吟许久，敲定了事情的结果。
　　“既是一早就宣扬出去是二小姐出嫁，那许茹便准备准备，下嫁了吧。”
　　许陈氏灰白的脸色忽然迸发出强烈的悲愤，她往前跪爬了几步，“老爷——”
　　“还有你，月钱五个月就先不要领了，做出这种糊涂事，连累儿女，有何脸面再说其他？”
　　意欲分辩的话哽住，许陈氏双眸含泪去拉许纲：“纲儿你快求求老爷，不行啊，不能让茹儿嫁给这等人啊。”
　　许纲强忍不耐，揪回袖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事情不可能反转了，他若是再开口求情，岂不是把自己也连累了？
　　于是语气上强硬地染上几分伤感道：“母亲莫要多言，已成定局。”
　　许茹亦是愣在原地，她甚至分神去看了一眼那个王田——此时听到要把人嫁给他，正咧着嘴肆无忌惮地打量许茹的身段。
　　沈趁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心里的杀意蔓延——一想到这种人险些玷污许适意，她就觉得身侧的剑在嗡鸣。
　　许适意唇边勾起一个很快消失的笑意，服了服身道：“女儿先回东院了。”
　　许承林愤怒的眸子里顿时布满爱怜，叹息道：“意儿……罢了，你先回去歇歇吧。”
　　许适意转身，抬眸间，看了一眼沈趁，惊讶地在那人眼里似乎看到和父亲一般无二的怜爱。
　　？
　　她没过多停留，转身带着漫儿回了房，又把漫儿遣回去，独自坐在书桌前，放空了思绪。


第26章 许茹出嫁
　　今日的事她也筹谋许久，想着该怎么能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给那母子三人一个教训，虽然和她想象中的不同，却也比她的计划更为完美。
　　虽然是许茹愚蠢在先，可沈趁随机应变，将计就计，甚为聪慧，不可小觑。
　　上一世，她得知当年母亲和姨父的死因另有蹊跷，只是调查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重要进展，看来仅凭自己的力量，在凤城是掀不起任何浪花的。
　　要查清楚真相，就要离开凤城，离开许陈氏的视线范围，才能有更大的动作，才不会打草惊蛇。
　　思绪正出神间，窗格被人敲响，许适意几乎不用猜都知道是谁——这人每天早上便是如此送一束花来，此时恐怕也八九不离十是沈趁。
　　她下意识端正了坐姿，启唇道：“谁。”
　　疑问句问出陈述的语气，沈趁知道不用回答了，推开窗子翻身而入，几步便走到许适意面前。
　　虽然这么多次已经适应这人的毛毛躁躁，但是总是翻窗户进来，被下人看到不免要编排这人“乡野粗鄙，没有礼教”。
　　她不喜欢听那些难听的形容词去描绘沈趁。
　　可她蹙了蹙眉正欲开口，那张好看的脸便倏地在她眼前放大，挂着明显的担忧，甚至手也握住她的手，不容她退开分毫。
　　“阿意，你委屈么？”
　　许适意心头一荡，想抽回手，却无果，只得暂时放弃，抬眸道：“委屈什么?”
　　沈趁动动唇角，似乎是在琢磨一个合适的说辞，她想了一会儿道：“我觉得，她本就该嫁出去，仅仅是这样太轻了，不够你出气。”
　　许适意还以为这人思索那么久，要说出什么含义深刻的话来，却不想是这样“小肚鸡肠”发言，不由得笑出声，目光却悄然柔和下来。
　　她也没再无用功地往回收手，而是另一只手托上下巴，饶有兴致道：“依我看这种程度也算是她自食其果，有什么不够的。”
　　沈趁蹙眉：“那不一样，若不是那天我恰巧路过，被嫁过去的人就是你了，你一定会受折磨的。”
　　许适意眸色暗淡了一瞬。
　　确实，嫁过去她不从，咬着牙用簪子自毁容貌，一下子沦为他们一家的奴仆，干最重的活，没多少饭吃，还要睡茅房。
　　只是幸好那样的生活只有一个月，她就重生了，好像那一个月都是梦境。
　　可是眼前的沈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着自己的轮廓，是担忧的，也是怜爱的，这都无比真实。
　　上一世，她可并未遇到沈趁，也根本不曾见过这个人。
　　“可是现在我不会去受折磨了。”许适意眸色温柔地凝视着沈趁，“我有你救了我，又保护我，还要帮我出气，我好幸运。”
　　柔柔的语调，人也是柔柔的，屋里不像外头那样热，几句话说得沈趁心里都跟着漾起清波。
　　她有点脸红，更因为许适意的话觉得有几分得意。
　　不过她还是叮嘱：“如果心里不舒坦，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做很多事的，你别小瞧我。”
　　许适意唇边挂着笑，轻轻点头：“好啊，那可以放开我了吗？”
　　沈趁松开掌心的柔弱，放开之前还捏一下，她是心里记挂着小妹妹身子娇弱，心生不舍，许适意却被她这如同调戏一般的动作惹红脸。
　　她不满地嗔她一眼：“姑娘家怎么如此举止轻浮？”
　　沈趁勾唇笑：“担心你心里委屈，嘴上不说。”
　　许适意甚为感动，偏偏这时候想起沈趁说的那句话，眸中带上一丝怨气——不是还有数不过来的中意的人，不赶快趁着许茹在府里去求情信，在这儿干嘛？
　　“你回去吧。”许适意板起脸，“我今日还有事要忙。”
　　沈趁也不知怎么就把人惹生气了，应当是不喜欢自己碰？
　　她挠挠耳朵：“别气嘛，我下次不对你这么轻浮了。”
　　许适意：那你是想对谁轻浮呢？
　　见她没说话，沈趁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应承下来：“那你先忙，我去找谢灼，还有东西打算送你。”
　　许适意：……
　　她看着脚步轻快出了门的人，一时间说不上心里的感觉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让她走，她便真走了，还去找谢灼？
　　不过……要送东西，是什么东西，何时送，为何不说明？
　　许适意愣神许久，才蓦地反应过来，有些后知后觉地脸热。
　　真是的，都怪这人，总是风风火火，搞得她也跟着失了往日的沉稳。
　　她收敛心神，重新把视线聚集在账本上。
　　-
　　没让许适意期待多久，当天晚上，她的窗棂就被敲响了。
　　正在灯下坐着的许适意霎时勾起唇角，起身去开了窗户，果然是沈趁。
　　那人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扩大，手背在后边，夜色都成了陪衬。
　　许适意一手扶着窗棂，“怎么不进来说话？”
　　沈趁摇头：“太晚了，我不打扰你休息，我是来送东西的。”
　　她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只是看一眼，许适意就猜的出来——是上次说的簪子。
　　“给，阿意冰雪聪明，应该不用我说就知道是什么了吧？”沈趁摊着手，眸子里是明晃晃的笑意。
　　许适意含笑，伸手拿过，分量不是很重，轻飘飘的，有一部分因为一直捏在沈趁手里，还有点温度。
　　她指尖摩挲一下盒子，抬眸问：“就要回去歇下了么？”
　　沈趁脸上带着些绯红，往前了一步，淡淡的酒气才飘进许适意鼻息之间。
　　她喝酒了，许适意有点介意。
　　沈趁不知，她凑近只是为了和好好看看许适意，和她道别。
　　“阿意好好歇息，明日再见。”
　　许适意张了张口，又想到自己无权过问喝酒的缘由，就算是心情好，小酌几杯也无不可，就又把话咽下去，点点头。
　　“好，明日再见。”
　　沈趁心满意足地走了，她只是多喝了几杯，并没什么醉意，因为谢灼说，丛磊收到京城的指示，要尽快带着先帝的手谕和赵小蝶进京，他们最多再留五天，就要离开了。
　　那阿意呢？是否要和自己同去？
　　沈趁不知道，她只是入神地想这个问题，想的多了，离别的愁绪莫名其妙就涌上来，不得不多喝几杯借以压制。
　　天光大亮，许茹即便是哭喊上吊，也没能改变许承林的主意，母女二人最后不得不顺从一众婆子的操持，把哭得嗓子发哑的许茹送上花轿，被笑得猥琐的王田接走了。
　　一路上，王田听着轿子里传来的沙哑哭声，分外不耐，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这不是晦气？
　　他气得狠狠踢了一脚轿子，骂骂咧咧：“别哭得老子心烦！妈的。”
　　哭泣声戛然而止，轿夫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
　　众人行至日中，前边的路愈发窄，远处黄土满天，不知是原因。
　　王田催马上前，远远看着似乎也是一伙人，若是以往他一定会早早避开，可是如今他是“许府的二女婿”，在这凤城还不是横着走？
　　于是他叫停众人，偏要等着对面的人来了，叫他们乖乖让路。
　　不消片刻，一队穿着朴素的人便拍马而至，为首的是个长相端正的男子，约有三十岁，一脸的严肃相，见了眼前的花轿，无甚表情。
　　倒是他身后的人，朝王田厉呵道：“什么人挡路，还不快让开！”
　　王田一听就来了脾气，挺着肚子道：“你们是什么玩意儿，也敢让我给你们让路？”
　　为首的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我倒想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王田气不打一处来，“我可是许家的二女婿，这轿子里的人，就是许家的二小姐。”
　　男子思索一阵，凤城的许家，该是丞相家里的亲戚，若是沾边当是不好惹的。
　　他想着还有任务，便不做纠缠，“既如此你便先过去吧。”
　　领头的已经这么说，其他人不满也不好反抗，纷纷让开路。
　　王田还是长这么大头一次耍威风好使了，心里的膨胀感史无前例地扩张，鼻孔朝天道：
　　“这就完了？你耽误了老爷我的吉时，让开就完了？”
　　男子不耐地看着他：“你待如何？”
　　“给我赔个不是，再赔我银子，喊我声爹方可过去。”
　　男子怒极反笑，他按住身后想要动手的手下，拍马往前几步，达到足以能用剑割破对面这人喉咙的距离，方才停下。
　　他眼眸微眯：“叫你什么？”
　　王田得意洋洋：“喊我爹……呃！”
　　他的神情卡在话即将说出口的一瞬间，喉咙被剑尖划破，整个人僵了一秒，从马上突然栽下，血顺着地上黄土的纹路，蔓延开来。
　　男子朝他吐了口唾沫：“去你爹的！”
　　忽然的变故把轿夫们吓得四散而逃，一时间黄土飞扬，连地上的血都被盖住了。
　　男子收了剑，眼神示意手下将其他人都杀了灭口，正欲离开，却见轿子里的人跌跌撞撞跑出来。
　　她穿着大红喜袍，一张脸涂得柔美艳丽，此时垂着泪，楚楚可怜。
　　许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眼前男人的衣摆——他骑在马上高出不少。
　　“英雄救救我！”许茹哭喊着：“求求英雄收留我吧，便是当牛做马我也情愿！”
　　男子有些楞，他确实没见过这样的美娇娘，心头发热是不假。却不知美娇娘并非柔弱，她如此示弱求救，不过是因为一眼看出他的剑并非凡品，赌注攀附罢了。
　　再回许府也是被人压制，去王田家更不可能，现在王田已死，她左右都是要嫁给一个人的，不如赌一把！
　　男子在马上凝视她，只思考了一秒，便弯下身，在许茹的惊呼声中把人捞到自己怀里。
　　软玉在怀，他高兴地生理反应都起来了，大笑着抱着怀里的人离开。
　　“将军我今日便成个亲！”


第27章 栽赃
　　许茹出嫁，对许适意来说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对许陈氏来说，天也塌了一半。
　　她连续一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就等着女儿回门的日子，可是还没等到那天，倒是白得的女婿一家人上门了。
　　中午，许陈氏陪嫁过来的婆子就慌里慌张跑进来，扯住许陈氏的胳膊，就差要哭出来。
　　“夫人呐！可不得了了，外头那王田一家人，抬了一个死人来，要跟我们要人呢！”
　　-昨天-
　　下午，酒席一撤，许纲仿佛没嫁过妹妹一般，在庭院中吟诗诵对，却碰见神色慌张的抬轿小厮刘义。
　　他不是抬轿子的轿夫？许纲心生疑惑，把人叫住。
　　“你过来，怎么回来了?”
　　刘义额头上尽是汗珠，衣服上也都是尘土，看样子狼狈极了，惹得许纲嫌弃地躲他几步远。
　　见到这个名义上的大少爷，刘义也算是找到了“上头的人”，仔仔细细把王田被杀的事说了一个遍。
　　许纲听得心惊——朗朗乾坤竟然把一个新郎官说杀就杀了，还有那些轿夫竟也被灭了口！这人什么来头，如此蔑视王法？
　　刘义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眼前不断闪过那几个人杀人的画面，头脑都是虚的，要不是他一开始就跑得快藏起来，现在肯定也是个身首异处！
　　虽然耸人听闻，不过许纲很快就想到一个绝妙的，顺水推舟的主意。
　　“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许纲叫过刘义，见左右无人，才带人回了西院。
　　只是这一幕，恰好落进沈趁眼里——本身这个许纲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许茹只不过是他的替死鬼罢了。
　　眼下妹妹刚刚嫁出去给那么一户人家，许陈氏的反应才算正常，他反倒开着窗户高声吟诗。
　　要么就是打发走许茹他其实是心里畅快的，要么就是故意要开屏吸引许适意。
　　无论哪个，都不得不防。
　　他既然敢找人演戏英雄救美，那肯定也不止这一招，在许适意离开许府之前，这个许纲都要看好了。
　　譬如此刻她尚在考虑是往许纲脸上扔鸟粪，还是别的什么，就看见两人鬼鬼祟祟——好吧是她主观认为许纲不管做什么都是鬼鬼祟祟。
　　这能不跟上去看个究竟？
　　揭人家瓦片的惯犯沈趁当即就跟上去故技重施，只不过她去的有些迟了，只看到许纲似乎给了那个男子银子，然后附耳叮嘱了些什么。
　　到底算不上什么有用信息，沈趁看着那个轿夫模样的人离开，自己也盖上瓦片离开。
　　想不到第二天，沈趁刚给许适意送完花，就见许府大大小小的人都飞奔去正厅，她跟着疑惑，也去凑热闹。
　　就见到昨天见到的那个轿夫，和一脸恭敬站在一边的许纲。
　　我呸！装模作样！
　　沈趁不假辞色站在谢灼边儿上，还未开口吐槽这人又鬼鬼祟祟，就听那小子冠冕堂皇道：“你确定现场有我许家的刀？”
　　台下的女人坐在地上毫无形象，身上的衣服非常破旧，头发也胡乱地用一根木头簪子别住，和整个屋子的装饰格格不入。
　　她双眼赤红，手里拿着一把刀，看着像来杀人的。
　　沈趁蹙眉，下意识去看许适意，那人的状态却反常至极——以往她总是一副淡然模样，只是此刻，哪怕她依旧一言不发，沈趁却可以从她紧盯着女人的视线里，看出无边的恨意。
　　阿意认识不成？
　　妇人紧紧攥着刀：“这刀柄上清清楚楚刻着你们许府的姓氏！不愿嫁女儿便不要夸下海口！真是反悔了便是折些碎银子来也好，何苦要了我那小儿的命啊！”
　　沈趁愕然，确实从刀口处看到丝丝血迹。
　　这才明白——这人是王田的母亲，王田死了？
　　许陈氏急的脸通红，恨不得冲上前去问她：“我女儿呢？我女儿在何处？！”
　　妇人破口大骂：“少在这儿假做好人，不是你们许家悔婚，还为了灭口杀了我儿子！你女儿？怕不是在你屋里藏着呢！”
　　许陈氏不明所以，下意识去看许承林，此刻的许承林却也是一脑门子官司，他不明白为什么本来安宁的日子，忽然之间就一次又一次鸡飞狗跳起来。
　　“你先起来说话。”许承林吩咐一边的丫鬟：“去给这位搬椅子来。”
　　妇人冷笑一声：“少他娘的假惺惺！今天我就是要个交代，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确实是拿不出来，不愿让我和我那可怜的儿子相见，便再赔出一个儿媳来跟我回家做活！”
　　许家只有两个女儿，如今一个下落不明，再赔一个……
　　众人的视线聚集到许适意脸上。
　　许承林面色一沉：“你休要胡言！且不说事情我全然不知，就说你手里的刀都不知何处得来，还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甚为可恨！”
　　妇人捏着刀毫不畏惧：“不知何处得来？那我便拿到青天大老爷那去！再不济我拿到天子眼前，好好辨上一辨这是不是你许家的刀！”
　　县令还好说，毕竟都是相熟，打点一下也解决此事，只是若是这妇人拿着这刀，到处胡言乱语，于许家的名声大有不利。
　　经商人家本就注重名声，情况被她的撒泼耍赖变得棘手。
　　许承林面色难看极了，暂时还想不出一个主意呢，那个许陈氏一心想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又哭又嚎徒增烦恼！被他呵斥“不懂礼数喧哗至极”给打发回西院了。
　　许适意望着那张刻骨铭心的脸，厌恶得马上要吐出来。
　　她还记得这家人有两个儿子，自己嫁过去当晚，天还没黑，就听到母子三人叨咕什么“轮流享用，如此天姿国色也算省一笔娶妻的费用，怀上孩子的几率也大大提升”之类不堪入耳的话，这才惊恐之余，下定决心毁了容，被驱赶到茅厕旁住，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往事历历在目，许适意恨得眸中都溢出泪来，只是挂在眼眶中，堪堪止住。
　　沈趁看得揪心，又顾忌着正是这么多人对峙的时候，自己一个外人无法插手，在下边干着急。
　　许承林气得没了主意，看到外围的丛磊三人，顿感遇见救星，高呼道：“先生！来上座！”
　　丛磊一愣，虽然许承林私下是叫他先生，不过这么多人前，自己又是以“许承林私房的护卫”这样的身份入府，恐怕有失体统。
　　果然，许纲听到这不对劲的称呼马上转过视线，和沈趁对视上。
　　丛磊还未上去，就又闯进来一个人，他趴跪在地上大声道：“老爷！小人办事不力，把佩刀遗失了！老爷勿怪啊老爷！”
　　众人的吸引力又被他引去，沈趁一眼认出，是昨天收了许纲银子的轿夫！
　　她暗暗舒了口气——事情总算有了点转机。
　　在她看来是转机，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这人的话无疑成了敲定事实的最后一锤。
　　许承林眉头拧得死紧：“你是哪的下人？我何时给你发过佩刀？！”
　　此人的出现确实过于巧合，疑点重重，不等众人质疑，那妇人又急声道：“你们都听见了！这刀，就是他的！”
　　她的视线又看向轿夫刘义：“你个天杀的！杀了我的儿，你这个走狗！”
　　场面多少有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沈趁却发现疑点——这妇人只是骂，明明人就跪在旁边，她虽情绪激动却始终没有动手的意思。
　　刘义也很奇怪，按照现有的场面推测，他就是杀了王田的人不假。身边跪着一个王田的家人，还拿着刀挥舞，他却丝毫不蹭躲闪，甚至忌惮也无。
　　这不合理。
　　许适意捏得手关节泛白，不难看出现在的气氛对她是不利的，虽然不至于到她必须出嫁的程度，可是光是和那个女人打个照面，知道她依旧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她就觉得甚为不快！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许纲开口了。
　　“妇人休要撒泼，我许府的大小姐岂是你可以妄想的？想要多少银子赔你便是，休要胡搅蛮缠！”
　　许承林一愣，继而恼怒——这话不是变相承认了杀人的事实！
　　他怒喝：“你给我闭嘴！”
　　许纲怕了一瞬，但是察觉到许适意的视线，又充满底气。
　　“如今我们许府的名声被你败得如此，你还要怎么样！”
　　妇人知道约好的事算是稳当了，轻哼一声也准备说出商量好的说辞，岂料一旁的沈趁笑道：“她怎么败坏许府的名声了？”
　　既然许老爷向丛磊求救，那就证明这家事她也插得手，她绝对不能任由事态朝着对许适意不利的方向发展。
　　许纲闻言微恼——又是这个沈趁！
　　这次他倒是不必压制怒火，因为再多的怒火都可以归咎为“面对无耻妇人为难许府”的义愤填膺，因此他总算是能光明正大表达自己对沈趁的不满。
　　“如何不是败坏名声！传出去都以为我许府是言而无信，教唆下人灭口的世家！且如今是我们许府的家事，你一个侍卫，几次三番出言干涉，是何居心？！”
　　沈趁冷笑，忽略他的后半句话：“教唆下人灭口，大少爷说得如此不加以思索，莫不是这事是你在背后操纵？”
　　许纲心头一紧，面上仍旧不肯示弱：“你真是胡言乱语！我如何去教唆人杀掉自己的妹夫！”
　　沈趁不再和他争论，解决事情的方法有很多种，她如今只想用最快的一种方式让这些无赖滚出去。
　　她走到刘义身侧，自上而下睨了一眼和她对视的王母，语气讥讽：“银子固然是个好东西，可也要明白，有命赚，是不是有命花啊。”


第28章 这次她没犹豫，拉上许适意离开
　　许纲听她威胁，虽然面色难看，但总归这人是个女子，那两人一个是老油条的轿夫，一个是泼皮无赖的田间妇女，还能被她一句话威胁了？
　　他冷哼一声不做制止，又听沈趁阴恻恻开口：
　　“这么多年我在骨鹰岭上见得多了，为了不义之财做违心之事，最后还不都是死在这把剑下？”
　　她说着就抽出腰间的长剑，锃亮如镜，倒映出下意识抬起头的刘义惊恐的脸。
　　她这话无异于自爆家底——她就是那个官府通缉了很多年的山匪。
　　这年头，但凡是大人物，都在忙着站队争权，谁还管山间盗匪这种小事？凤城的官府试过几次，被人家打退了之后再也不敢插手，只能听之任之。
　　刘义的冷汗刷刷流下来，就连许纲都愣在原地——他断然没想到沈趁会是那个山匪头子！
　　如此一个女子！怎么可能？
　　沈趁对众人的视线不以为然，剑尖挑起刘义的下巴，杀气顺着剑蔓延到剑尖，把刘义吓得面如土色。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银子再多，花不成，岂不是铁块一般？”
　　刘义吓得口齿不清，僵硬地应承下来：“……女，女侠说得是。”
　　沈趁得意勾唇：“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啊，可娶妻了？我知许多丧偶的昔日富商夫人，与你介绍一二？”
　　威胁到明面上。
　　刘义瞳孔骤缩，这哪是介绍，这分明就是用他家人的性命威胁他！
　　若是别人他不畏惧，可是这是骨鹰岭上的女魔头！若不然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有这剑！
　　人都传骨鹰岭上的老大手持长剑瞬息之间便能要人性命，眼下这把还不就是？！
　　许纲咬牙切齿地看着刘义，还没等想出对策，就见刘义以头抢地，涕泗横流道：
　　“老爷饶命！女侠饶命啊 ！是我一时糊涂，出来做了伪证！那不是我的刀，是我偷了相识的，又丢回故地的！不过那王田确实是被一个男子杀了，就在泥洼的密林里，还有其他的轿夫的尸首也在那儿！小人也是捡了一条命逃回来的啊！”
　　沈趁闻到一股尿骚气，竟是这人被吓尿了裤子，嫌恶地走到一边，又去看王母。
　　王母被她看得一个激灵，再看看旁边的刘义，一个七尺男儿都被吓尿裤子，可见这女魔头就是真的，她哪有能耐抵抗？
　　当即改口道：“既然这汉子如此说，那便赔我纹银八百两，就作罢！”
　　八百两，于普通人家自然是天方夜谭，但是对于许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许承林正欲答应，却见丛磊给他使了个眼色，便果断闭口不言。
　　丛磊问：“为何赔你？”
　　妇人一愣：“我儿被你们许府所杀，理当赔偿！”
　　谢灼忍不住要笑出来，指指刘义：“你没听见他说刀是他偷的，和许家有什么关系？”
　　妇人揪着不放：“他是你许家的下人，怎么就不能是受你们教唆行凶？然后现在故作推诿！”
　　一直沉默的许适意忽然开口：“许家家规分明，持刀的和洒扫的层级严密，你说是偷的，何处偷的，偷的谁的，交代出来！”
　　一语道破眼前的谜团，甚至说出最关键的问题：刀从何处来。
　　刘义满脸是汗，刀是许纲给他的，他一个洒扫的下人，上哪儿接触唯一能佩刀的许家的护卫队？
　　“说不出？”见久久寂静，许承林怒道：“那便都不要走了，去给我问，失了刀的，带到这来！”
　　许纲眼皮一跳，开口道：“父亲，如此岂不是太过声张，若是旁人知道……”
　　他故意话说一半，留给许承林想象后果的空间，哪知许承林憋气太久，竟厉声道：“那便正好都知道知道，我许府到底是受了不白之冤，还是教唆的魁首！”
　　此言一出，许纲无法制止，只得站在日头下等着事情发展。
　　护卫队自查了一通，很快就找到没带刀的人，不消片刻就把人押来。
　　许承林凝视着他：“你的佩刀，可是妇人手里那把？”
　　男子定睛去看，不由分说从王母手里夺回来，看到刀柄的编号，放下心来：“回老爷，正是小人的刀。”
　　“哼！身为护卫队一员，竟连佩刀都看管不住，我要你何用！”
　　男子一惊，赶紧辩解：“老爷冤枉！是大少爷问我借刀，说是打算照做一把防身用，屡屡逼迫，小人万不得已才借出！”
　　这下战火又烧到许纲身上，他强压惊慌，拱手道：“回父亲，确有此事，只不过儿子诵读的功夫，再回来这刀就不见了，以为是这下人拿回去，现在看来是被人偷走了，搅弄风云。”
　　三言两句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沈趁冷笑，照这样下去，是不是马上就要说是她偷的了？好借机把她铲除？
　　许承林面色阴沉得马上酝酿出一场狂风骤雨，“此 话 当 真 ？”
　　一字一顿，满是不信。
　　许纲心头发慌，面上强装镇定，为了掩饰眼里的慌乱马上跪下去，“儿子不敢撒谎！句句属实！”
　　“那偷刀之人你可有见解？”许适意凤眸泛着冷意，看着跪在地上的许纲。
　　许纲不甘，想着怎么才能把线索不动声色地丢到沈趁身上，谁让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坏她好事！
　　岂料他还未开口，就听那个坏事的人用一种及其落井下石的语气道：
　　“不是没你什么事了？刀是他偷来的，刀的主人就在眼前，干干净净哪来的血迹，还在这儿赖着干什么？”
　　王母似乎才从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着急辩白：“我尚未得到赔偿……”
　　“找他要啊！”沈趁指指刘义：“他是回去丢刀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多此一举，不过想来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要陷害许家，还能没钱？”
　　王母“可是”了一阵，忽然看向许纲，又看看刘义，疑惑道：“你赔？”
　　她马上换了一副面孔：“那你赔我八百两！”
　　刘义叫苦不迭，他只是收了许纲二十两银子，哪有八百两？？
　　他也去看许纲，只是许纲此刻七上八下地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因此不能眼神交流。
　　沈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你这反应是没钱？没钱你栽赃别人干什么？”
　　刘义一抬眼就看到许承林吃人的目光看过来，吓得又有了排泄的欲望，赶紧道：“我没有啊！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许纲气得青筋暴起，不能让这个沈趁再搅和了！
　　沈趁趁热打铁：“那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许纲心头一震，抢先高呼：“儿子认为一直在家中搅弄风云，每天清晨都在后院练剑的沈趁，身为可疑！她本身就是山匪，见我家产动了邪念自然顺理成章！”
　　待他说完，刘义讷讷开口，声如蚊喃：“……大少爷，叫我去王家，银钱相诱……”
　　“你闭嘴！”许纲转身怒骂，刘义顿时噤声。
　　许承林深吸一口气：“你继续说！”
　　刘义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听许老爷的，一字一句清楚地交代了。
　　许纲给他刀，叫他回去丢在现场，又带了五十两银子去王家，叫他们一口咬定是许家杀人，要另嫁一人来赔偿。
　　台前幕后，皆是许纲一人操纵。
　　如此，沈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许纲想借此机会，在许适意面前博些好感。他本就一直对许适意献殷勤，念念不忘。
　　好笑。
　　事情水落石出，许纲一张嘴怎么也说不清，更何况这就是事实，他急的往前跪走几步：“父亲！我有话要说！”
　　许承林怒极：“你还有话说？好啊，你的话真是不少啊，我见你们母子流离失所，心生不忍，架不住你母亲苦苦哀求，将你们收入府中，这么多年哪里亏待了你们？现如今一个两个把主意打到我女儿身上！”
　　许纲面色发白，一言不发。
　　许承林看了一眼下边的刘义和王母，怒气更甚：“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家丁们义愤填膺地架起两个人丢了出去，暂且不提。
　　许适意只觉疲惫，接连两次，可见这母子三人从未停止对她的打算，只怕过了这次，还有下次。
　　许承林越看许纲越觉得气，冷声道：“你我本就不是父子，如此一来也算仁至义尽，你们母子择日便搬出许府，再不要往来了。”
　　许纲愕然抬头——只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被赶出去？
　　他愤恨道：“好，就算我与你不是父子，许茹呢？你如此狠心，就是偏向许适意，怕我们分了她的家产！”
　　他故意往痛处戳，就希望能让许承林犹豫，他不收回成命也好，只要不催着他们搬出去，来日方长，他总是比这老东西活的长久！
　　到时候剩下许适意一个人，岂不还是为他许纲做嫁衣？
　　说到许茹，许承林果然犹豫了。
　　许适意垂眼，起身道：“女儿累了，先行回房了，晚间有事同父亲说。”
　　沈趁心疼，这回可没顾上多少人看着，许适意一路过，她就拉住许适意的手腕，在后者惊讶的眼神中执拗的不松手，拉着人快步回东院。
　　身后的那些人她不想管，也不想知道许承林怎么处理许纲，她只想把许适意拉回屋里，好好哄哄人，见人真心实意笑出泪花来才最好！


第29章 西府海棠
　　许适意被她拉着往前，也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只是从侧脸看上去，她好像不是很高兴。
　　怎么了？
　　许适意想不明白，就跟在她身后闷着头想。
　　这么恍惚跟着，再停下来的时候，一抬头竟是自己门前，她疑惑地去看沈趁。
　　沈趁正脸朝向她，语气柔和：“我来这儿好多天了，还没出去好好逛逛，阿意是本地人，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我去看看？”
　　许适意愣了一瞬，沈趁眸子里依旧是黑白分明的，看不出其他，好像就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是她刚才明明在生什么气。
　　思量片刻，许适意点点头，“带我回屋，是要我换衣服吗？”
　　沈趁点头，她觉得许适意可能会带上什么东西，所以才领回来。
　　如此细致，许适意温柔一笑，朝她弯起唇角：“好啊，那浸影等我一下。”
　　沈趁有点脸红，点头：“好，你去吧，多久都可以，不急的。”
　　她想说，如果不是你说晚上有话去找许老爷，她都想直接带她回骨鹰岭，那儿最高的地方看星星可美了，现在虽然入了冬日，但她有专门的屋子，里边烧起火来暖和极了。
　　说等一下，实际上也没有很久，许适意只是换了一件外袍，看上去比刚才的裙子利落不少，是对她的话上了心，想带她出去玩。
　　沈趁心里暖洋洋的，“好啦？那我们走吧。”
　　许适意亦点头，迈开步子走在沈趁肩侧。
　　旁边的人身上并没有寻常女儿家所有的香气，若不是身量挺拔，偶尔有几根发丝吹到她这边，兴许都会忘记有这样一个人在并肩走。
　　许适意想着，扭头问她：“浸影可要香包吗？”
　　沈趁一顿，微微偏头：“香包？”
　　她下意识想说“要那何用”，只不过听许适意的意思明显是想送给她，赶紧收住话，点点头：“好啊，什么味道的？”
　　许适意这才想起她很久没得空闲了，上次做的送给许父，也没有剩余的，就只好换个思路，打算去街上采买一个。
　　“前边的铺子样式多，浸影可选一个相中的，我送与你。”许适意揉揉鼻尖。
　　沈趁也没想要人家费时费力地给她现做一个，她只是想带许适意出去转转，许府总有一种个太压抑的感觉，她觉得许适意不太喜欢。
　　“好啊。”沈趁一边笑，一边四处看，指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摊问：“是那个吗？”
　　许适意看过去，只是很临时的摊子，她说的不是这个，是一家专门做香囊的店面。
　　只是那里边的东西很贵，若是随便送了，沈趁会不会介意？
　　念及此她收回思绪，点头：“嗯，就是那儿，过去看看吧。”
　　沈趁抿着唇笑，许适意要送她东西，不管是什么她都愿意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好。”
　　走得越近，摊子上的颜色便越鲜艳起来。
　　在远处看不清楚的，走近了看得仔细些才知道，虽然摊子小，但确实花样多的很。
　　沈趁从未带过这样的东西，式样繁多，她也分辨不出，下意识去看许适意：“阿意，这太多了，我看不出好坏，你帮我选一个吧。”
　　许适意大致浏览一遍，都是很常见的，有些许不满意——她觉得还是应该去定做一个独一无二的来着，毕竟是第一次送她这样的贴身物件。
　　可是沈趁这么说了，她问：“我选？若是选的浸影不喜欢如何？”
　　沈趁笑起来：“阿意眼光好，我怎么会不喜欢呢，尽管做主就是了，今日我们出来玩，都要你做主。”
　　许适意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都是她做主，这好像，连出来玩都是为了她一样。
　　心头泛上许多丝丝缕缕的欢愉，她没再拒绝，视线放到摊位上仔细看，选了很久，才指着一个深蓝色的香囊。
　　“这是什么味道的？”
　　小贩眉开眼笑——这是这里边最贵的。
　　他道：“姑娘真是厉害，一眼看到我这儿最好的，这里边装的可是最西边来的西府海棠，珍贵着呢，味儿也好闻，要这个吗？”
　　许适意拿起，举到近处闻了一下，味道很淡，倒是适合沈趁的。
　　她转给沈趁：“浸影闻闻看。”
　　沈趁的视线在一旁的小吃上流连，闻言头都没转过来，只是上半身往前凑了凑，无意间贴得许适意极近。
　　她的鼻尖凑到许适意的脸侧，下意识道：“嗯，好香。”
　　许适意举着袋子，身体僵硬，不知该如何了。
　　她扭头看那人似乎是心不在焉的，只是敷衍地闻一下，又很快直起身子。
　　不过那句“很香”，却如同滚烫的火星，随着许适意的血液周身流动。
　　小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小姐可相得中这个？”
　　许适意回神，暗恼自己如此没有定力，心浮气躁，也没了继续相看的心思，点头：“就这个吧。”
　　给了银子，许适意缓了片刻问：“浸影想吃那个？”
　　沈趁回头，看了眼她握在手中的香包，眉开眼笑：“嗯，看上去应该挺好吃的。”
　　她从许适意手里抽出香包：“这是什么味儿的啊？香吗？”
　　好不容易忘记“好香”的许适意：“……”
　　她咬着牙：“你刚才闻过的，不是说好香？”
　　沈趁虽心不在焉，但刚刚发生的事情门儿清，直白道：“我闻得不是阿意么？我说的是阿意好香，不是这个……”
　　许适意顶不住了，她最受不了沈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盛满了赤城看着她说那些露骨的话，赶紧迈开步子朝那个点心铺子去。
　　沈趁挑眉，把没说完的话咽下去，一边美滋滋看香包一边跟上去。
　　买了吃的，沈趁可没有大家闺秀的条框礼节，当街拆开，拿一块放进嘴里。
　　“唔~”她满足地闭着嘴巴嚼嚼，看上去是真的很好吃。
　　许适意刚刚的窘然被她这样子驱赶的没了影儿，只觉得这人像个孩子，天真又容易满足。
　　说话也是，虽然直白，但孩子心性不就是如此？
　　她因为有这么一个理由，而让心里没那么紧张舒了口气。
　　逐渐到了集市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近乎摩肩接踵的程度，沈趁已经吃完了糕点，此时正偶尔伸出手把许适意往怀里揽，生怕别人碰到她。
　　见她这紧张，许适意无奈，主动问道：“此处人太多了些，浸影若不然随我去个安静去处？”
　　沈趁欢喜，“仅你我二人？”
　　许适意一愣，“为何要去……仅有你我的地方？”可有那种地方吗？
　　沈趁环顾四周：“我是觉得，除了你我二人，再多一个人都算不得清净的地方，实际上我挺喜欢清静的地方的。”
　　她说得单纯，听在许适意耳朵里却发生一系列等量代换。
　　只有她们两人相处才算清净地方，沈趁喜欢清净地方，所以——沈趁喜欢和她单独相处吗？
　　得出结果的许适意面色绯红，脑子里还真就想起这么一个地方。
　　“我想到了。”许适意抬眸，不太敢对视：“我们去那边。”
　　沈趁没在意，跟着许适意走了一会儿，却到了一个院子前，两扇门紧闭着，门边有一个小窗格，里边坐着一个老婆婆。
　　“禧婆婆。”许适意笑着和人打招呼。
　　禧婆婆抬眼，见是许适意，也笑得慈祥，起身出了屋，不大会儿大门就开了，门后站着一个身量矮小的老妪。
　　“大小姐来了。”她笑着看了一眼沈趁，“还带着朋友啊？”
　　许适意点头，回头也看了沈趁一眼：“这是浸影，我们来看看花，歇歇清净。”
　　沈趁弯唇：“禧婆婆。”
　　禧婆婆点头，她实在没见过许适意的朋友，就知道这孩子这多年只有一个漫儿，却也终究是主仆。眼下把这个人称作朋友，看来这个浸影姑娘定是个好的，不然怎会被她们大小姐接纳？
　　她越想越满意，看沈趁的目光和善了十倍不止，主动让开门：“那快进来，这花我日日整理，定叫你们不白来。”
　　许适意带着沈趁进门，禧婆婆道：“你们作伴而来，一起去吧，我这老婆子天天看，再美的花儿呀，也看腻了，我就不去了，走的时候叫我，我给你带点东西。”
　　许适意早已习惯，每次她来了又走的时候，禧婆婆总有东西给她，吃的，用的，无微不至。
　　她点点头：“婆婆您去休息吧，我和浸影走走。”
　　禧婆婆笑着点头，又想和沈趁多说几句，“大小姐还从未有过朋友，浸影小姐就当是自家人，莫要生分，常来。”
　　沈趁没有年纪这样大的亲人，禧婆婆慈眉善目的，多说什么她都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不会排斥，要不是主要目的是陪许适意散心，沈趁都想拉着这个老婆婆的手上屋里好好唠上几个时辰。
　　“好啊婆婆。”沈趁笑着，又压低声音故意道，“下次我自己来，咱们好好聊聊，不带阿意。”
　　禧婆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点头，惹得许适意无奈地看着沈趁，表情似是对她总是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的纵容。


第30章 是她唯一喜欢，且钟爱非常的，虞美人。
　　两人一同朝院子里走去，花朵的芬芳气息愈发浓郁，却不刺鼻，只觉得令人身心舒畅。
　　过了一个圆形拱门，偌大的花海就在眼前，奇异瑰丽，五彩斑斓，飞舞着高高低低的彩蝶。
　　沈趁眼前一亮，“真漂亮。”
　　许适意勾唇，“父亲为了去世的娘种下的，娘喜欢花。”
　　沈趁闻言，侧过头看她：“那阿意呢？喜欢花吗？”
　　许适意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不过还是如实点点头：“虽然没什么机会得到母亲教导，不过父亲说，我这爱花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沈趁笑起来，走近那片花海，凑近了闻闻，点头道：“那往后我也单独置办一处院子，种满阿意喜欢的花。”
　　许适意闻言倏地看向沈趁，那人一手背后，躬着身子，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小花，好看的唇形正引着恬淡的笑意。
　　看了许久，一只彩蝶翩然飞过眼前，许适意骤然回神，迅速看向别处，这才搭话。
　　“种我喜欢的做什么？”
　　沈趁把视线转向另一丛，打了个比方。
　　“若是没有这么多花，哪会有这么多的蝶来，我种花，自然是为了引蝶。”
　　蝶是谁，不言而喻。
　　许适意明白过后，耳根红了一片。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将这种撩动人心的话宣之于口，偏她还一副诚恳的样子。长相如此勾人也就罢了，怎么字字句句都说着要“引她”？
　　她没搭话，反倒是沈趁直起腰回头看她：“阿意喜欢什么花？”
　　许适意避重就轻：“我喜欢的多得很，浸影可乏了？那边有亭子，我们去歇一下。”
　　她从来记性极好，可沈趁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漫不经心的，若是往后的漫漫岁月，她没有寻到良人，孤寂一生，难道要日日夜夜记着这个绮丽的承诺过活么？
　　烟火大会那晚，回房之后，热切的心情逐渐随着空寂的房间冷却，她才发觉自己的荒唐之处。
　　沈趁确实救了她不错，也确实是她见过的极好的人，但她看得出沈趁本身性格便是如此，若是换了别人她定然也会出手相救。
　　她救自己是她仁义，可若是自己因为她给的安全感就纠缠依赖，对她也太过不公。
　　许适意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也知道自己的未来必定是和利于许家发展的人结个姻亲。
　　沈趁或许也是，她虽未说，但许适意看得出她也有很多要做的事，说到底她们或许根本不在一条路上，如何能一直捆绑在一起？
　　就像现在的，她很想答应以后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花园。
　　但前途未知，她总不好，往后也一直粘着沈趁，要她兑现为自己建造一座花园的诺言。
　　沈趁却没多想，因为确实有点口渴，点点头欣然跟了上去。
　　见状许适意的心情有一刻的莫名其妙的灰败——她为什么没有再多说几句？
　　可下一秒又想明白是自己的无理取闹了，明明是她先把话截断的。
　　两人走到亭子里，沈趁自顾自倒了茶，给许适意倒了一杯，浅浅尝了一口后，笑道：
　　“不是很烫，温度刚好，阿意。”
　　这句话落尽耳里，许适意抬头，看到那个温柔的笑意，心里的灰败却又要迸发出勃勃生机。
　　她时刻在以两人并不交叉的未来劝说自己，但每当看到沈趁的笑容，她又几欲沉迷，这样茫然又纠结的心情还是第一次，她尚且不知要如何处理。
　　两人闲扯了几句，许适意忽然毫无预兆地告诉沈趁：“浸影，我预计今晚向父亲辞别，明日离开凤城。”
　　沈趁的笑意戛然而止，她问：“辞别，你自己走么？”
　　许适意点点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查清楚，在凤城只会束手束脚，所以我须得离开这，才能有大一点的动作。”
　　有事要查清楚，沈趁沉吟片刻，她不想去主动探究许适意的私事，只是她明明听丛磊说要和她们一起走的，怎么现在却成了她一个人？
　　沈趁张了张口，没提这件事，她相信许适意有自己的决断，不愿干扰她原有的打算，只是劝她：“你可打算好了？路很远，也很危险的。”
　　她提到的，许适意自然早就有打算，她只是微微一笑：“人太多了的话，反而更惹眼，不如少一些，行动迅捷，也能快速到京。”
　　听到她的目的地，沈趁顿时松了口气——她才恍然明白自己一直心揪着是为什么：是担心许适意要去的目的地和她迥然不同。
　　而这天大地大，两个人分别，一个不好就是再也无法往来。
　　初次分别的时候，和许适意交好的念头还是袅袅的细烟，可是现在细烟早就日益扩充，在她心头瀑布一般波澜壮阔。
　　见沈趁不说话，许适意心头也有几分不舍，只不过她性子和沈趁不同，克己复礼贯穿到每一根发丝的程度，故而她只是含蓄地道：
　　“浸影日后在许府若是受了委屈，可以来京城找我。”
　　沈趁回神，轻轻笑着应下来：“那阿意可要好好赚钱，等我事情了解了，就带着娘去找你生活了。”
　　“和你生活”是什么意思呢？
　　许适意自记事起，来接触的人和事都是规矩刻板的固定模式，所有的人仿佛千篇一律，呆板单一。如今沈趁说出这句话，她要怎么理解呢？
　　眼前是斑斓的花海，蝴蝶上上下下，它们仿佛在如此斑驳的花丛中迷失了，犹如许适意现在的思绪。
　　她总觉得沈趁大概就是太阳的孩子，她炽热又真诚，有着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的光芒——起码沈趁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给她密不透风的安全感。
　　和沈趁相处的这段时间不足一个月，却有太多烫人的回忆，这样的鲜活经历恐怕多一天都是幸运的。
　　“和你生活”，大概就是她许适意后半生都可以独有这样的幸运，或者她还可以有更幸运的。
　　她独占沈趁。
　　这样的想法自上一秒出现，下一秒就在许适意心里扎了根，她惊觉自己违背了圣贤书的戒训，动了贪念。可想忘掉时，却怎么也忘不掉了。
　　心头的慌乱致使心跳愈来愈快，许适意不自觉地慢慢攥紧指尖，咬着下唇不敢看沈趁，她认为沈趁那样聪明的人，定然一眼就看得出她莫名出现，却空前浓烈的占有欲。
　　“我们该回去了。”许适意倏地站起身，周围的花香似乎黏在她身上一般，跟着浮动。
　　沈趁有点惊讶，不过她本来就是陪许适意，明显她的状态也好了很多，或许她还有很多事要忙。
　　“好。”沈趁想了几秒答应下来，走在前边，“我可认识路了哦，我带你出去。”
　　许适意抬眸，沈趁清瘦的背影套着那件衣袍晃啊晃，简直要晃到别人心里去，错落的花瓣擦过她的衣角，便是停留也不过短短一瞬，便又顺着顺滑的布料落在地上。
　　许适意不知怎的有点黯然——那么多的花，却没有一片，能久久在她身上停留的。
　　也对，这样的人，不应该被某一个人独有，何况是她这般刻板拘谨的女子。
　　两人慢慢走到并肩，又踩着大街上的青砖，一步步，再远的路也走完了。
　　进了东院，许适意收起搅扰了一路的思绪，笑道：“浸影回去歇息吧。”
　　沈趁沉默片刻，点点头：“阿意也是。”
　　她说完，两人无言对视，虽然不知道继续说些什么，但是还有点不想就此各回各屋的意思。
　　如此沉默良久，许适意忽然在沈趁洁白的衣领处看到一点红，在她颈后贴着，故而一路才没注意到。
　　“浸影。”许适意出身提醒，“你衣领后有东西。”
　　沈趁一愣，下意识去摸，却摸错了方向，手中空空：“哪儿？”
　　呆愣的样子一反往常，许适意看着她微微扩大的瞳孔，不禁染上笑意，上前一步，探身将沈趁领子间的花瓣拿下来。
　　这动作没什么，有什么的是，她们一直看着彼此，花捏在温度不同的指尖中，无形的丝线把两双好看的眸子牵连。
　　沈趁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空气有点稀薄了，很想大口喘气，又觉得很不雅，就小口小口地急促呼吸，尽量维持没什么波动的样子。
　　许适意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似乎有些孟浪——她此刻觉得自己的行径该用这个词语来形容。
　　带着凉意的花瓣似乎忽然变得灼热，她却越捏越紧，借此缓解面对沈趁时，经常出现的紧张和无措。
　　“我……看你找不到，所以才。”许适意小声解释了一句，马上迎来沈趁的回答，她似乎同样紧张，声音都有些急迫。
　　“啊我知道，阿意从来是体贴的，这个……”她看到被捏在好看手指间的花瓣，“这个给我丢掉吧，可能是刚刚沾到的。”
　　听她说“丢掉”，许适意有一点点不喜欢，抿唇拒绝：“我丢也一样的，浸影回去休息吧，也快到了晚膳的时辰。”
　　“啊，也好。”沈趁动动唇，“那，阿意我先回去了。”
　　“好。”许适意淡淡答应，瞧着那人背转过身进了屋，自己也回屋去。
　　那个把四周温度都灼得热人的家伙不在眼前了，可是周身的温度还在。
　　许适意把花瓣拿在眼前，看清是什么的一刹那，竟小小声地惊呼一声。
　　“喔——”
　　在花园里时，她只因沈趁于花丛中过，却片叶未曾沾身感到莫名的懊恼，甚至回来的一路上都因此有些心神不振。
　　可是明明是有花瓣落在她颈间的，她带了一路，习以为常也未发觉。
　　现在这片“特别”的花瓣正躺在她白皙的掌心，和惊诧又有些欣喜的许适意面面相觑。
　　这是许适意唯一喜欢且钟爱非常的，虞美人。


第31章 想绝对占有，又不想不能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夜幕深垂，许适意和许承林父女两个坐在一侧。
　　沉寂许久，许承林叹了口气。
　　“我本意也是如此打算。”他深厚的目光看着坐在烛火下的人，心里不舍。
　　“意儿，爹知道你的能耐，这辈子在凤城始终是拘束你，不如去京城寻你舅舅，我上次去京城已经把京城的生意归拢到一处了，为的就是你去了之后方便。”
　　许适意没想到原来他也有这个打算，心里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感动——原来父亲早就铺好了路。
　　只是她从不是个把感情流于表面的人，闻言虽然美目流转，却终究没有太过激的表现，只是点头道谢。
　　“父亲费心了，女儿明白，近日便启程进京。”
　　许承林倒是没想到她这么着急走，微微皱眉道：“前日里我已向丛先生说过了，他们再过半月就也启程出发，速度也不会慢，你何不一同进京？”
　　许适意沉默许久，问道：“父亲之前说，京城早晚会有大事发生，就在这几年，女儿大胆猜测，丛先生他们护送的那人，是否就是大事发生的关键？”
　　许承林一愣，欣慰点头：“不想你竟看得出这其中关窍，你说得不错。正是如此，你和他们一起走为父才放心。”
　　许适意抿了抿唇，未等开口，许父又劝她：“不说别人，和你好的那个沈姑娘，必不是我们这样的平凡人，她日后，定然是搅弄风云的大风，你和她一起为父岂止放心，为父是安心啊。”
　　许适意本来打算答应下来的想法倏地变了——从她父亲的话里不难听出，沈趁或许肩负着什么她所不能想象的使命和责任，若是她因为自己的安危，和往后生活的富庶，就给沈趁的担子增加重量，她就不配和沈趁站在一起。
　　念及此，许适意轻轻吐了口气，目光执着：“不必了父亲，我与浸影私交如何，都不该成为我向她寻求庇护的因由，女儿明日便收拾行装，最迟三日过后也出发了。”
　　许承林有些不解，却也没问，听许适意又补充道：“女儿会注意安全的，不会在途中逗留，一定尽快到京城，然后差人带书信回来。”
　　话已出口，表明她的心思已经定了，许承林叹了口气，不知自己女儿这性子究竟是好是坏。
　　他点点头，跳动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映得缥缈又浑浊，许适意起身，忽觉父亲也已不是当年一般意气风发了。
　　她心尖有点泛酸，斟酌后开口道：“女儿安顿好后，父亲便一同进京去吧，娘过世多年，这么多年里，对姨母一家人也算照料颇多，给他们一处宅子，各自散了。”
　　许承林也有这个打算，点头后，忍不住又劝一句：“真不考虑和沈姑娘一起走么？”
　　许适意一顿，抿唇拒绝：“不了。”
　　“可你们不是知己好友，这件事不过分，过意不去的话，可以给她些银钱做盘缠，以后到了京城也可常来往。”
　　许适意愈发不想——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想，一想到她要以附庸的姿态站在沈趁身侧，增加她的负累，她就觉得不能接受。
　　她心知好友知己之间，互相帮扶是应该的，没有什么于理不合，可是她不想。
　　就好像，她不承认她们是知己好友，她这个心态，更觉得她想要的是其他关系。
　　可是有什么关系会这样矛盾呢?
　　既想亲密无间，想绝对占有，又不想不能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许适意觉得自己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难题——她没有头绪，而且她隐约察觉到，这种想法是别人也不会理解的，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父亲，也不一定能解释得清。
　　从许承林房里出来，许适意姣好的身形被夜色瞬间吞噬，漫儿适时提起一个灯笼，驱退些许黑暗，跟在她身后。
　　夜色深沉，有点风，吹起许适意的衣袂，她心中的沉闷少了些许，因为她觉得此次交谈唯一的重要信息，不是父亲帮她整理了京城的生意，而是她获悉，沈趁也会去京城。
　　甚至和她一样，久居京城。
　　“浸影，我们总会再见的……”
　　然而微风歇止的一瞬，她忽地有些不确定，尾音轻颤：“……吧？”
　　-
　　翌日，许适意就着手开始收拾行装，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进京的事宜早不宜迟，拖得久了不知还要出什么变故耽误行程。
　　沈趁早就知道她的打算，除了每天依旧送花不误，还会跟着团团转的许适意一起团团转，帮她看看缺什么少什么，以“曾经在京城小住过两年”为由跟着帮忙。
　　许适意知道她是好心，心头欢喜，却又隐晦的有点不欢喜——这人怎么一点离别的愁绪也没有，难道是也知道以后会在京城相遇，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吗？
　　可是她也心知肚明，但昨晚明明还有点不顺快的。
　　许适意的动静没做收敛，全府上下早就传开了，自然也躲不掉许陈氏的耳朵。
　　她尤其兴奋，一想到以后许适意去京城，这山遥路远的，怎么也不常回来了，或许就成亲时回来看看也说不定，她这心里就欢腾地按捺不住。
　　一早上许陈氏梳妆打扮了，正和心腹的婆子畅谈未来在许府的美好光景，就见另一个婆子急匆匆跑进来。
　　“夫人不好啦！大少爷和那个沈姑娘打起来啦！”
　　许陈氏的笑容僵在脸上，而后戛然而止，倏地起身往外走，一边急吼吼地了解事情的始末。
　　“和那个村姑？？怎么回事儿你说详细点儿！”
　　……
　　除了欢天喜地的许陈氏，和她极端的就是许纲，他感到空前的愤怒。
　　从他生父过世，到许家的第一个月起，她就对许适意颇为心动，那时他比她大五岁，许适意还会在许承林的示意下叫他“兄长”。
　　可是后来，许适意越长大便越不易于管束，她竟然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做起了男人该做的事，抛头露面，和那些中年富商整日会面交谈。
　　他心里窝火，找许适意理论，说了一大堆，那人只是撩起眼皮子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唇边勾起讽刺的笑。
　　“许家只我一个女儿，这些事还能落在谁身上呢？”
　　许纲气得拂袖而去，本以为自己外出求学多日，许久不见，心中思慕，特意给她花重金买了玉簪子，可是这人却不领情，甚至整日戴着那个村姑沈趁送她的地摊货！
　　许纲气得心里翻江倒海，还想着忍一忍，等许承林气数尽了，自己再把握大权也未为不可，可是现在！
　　他一早晨起来从下人的嘴里听到什么？
　　她许适意，要收拾东西离开凤城，去京城了！
　　真是个有能耐的，抛头露面不算，这会儿直接撇家舍业，去外头和那些男子闯荡了？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就是在给我找难堪，就是在给我许纲戴绿帽子！
　　他气得不行，故而一大早就来找许适意对质。
　　他一进门，许适意正微扬脖颈，唇边的笑容温存动人，分明是欢喜得紧的。
　　许纲嫉妒，一转眼——又是那个村姑！
　　这个几次三番坏他好事的女人！
　　他压着怒火，“小妹，我有话问你。”
　　沈趁转头，见是许纲，顿时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许纲最讨厌沈趁这幅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他许纲的所有情绪和怒火，在这人看来都不值得放在眼里似的。
　　尤其是当许适意和沈趁一个表情，她们同时望向他，却一言不发，那感觉，让许纲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说，还有点被上位者审视的局促。
　　他额头突起血管，嗓音也满是不痛快：“我和家妹有话要说，沈姑娘回避一下。”
　　沈趁眉头微挑——好家伙你在这儿跟谁分内人外人呢？
　　她正欲上前一步，表明自己坚决不可能出门，甚至还想把他丢出去的想法。
　　许适意本就觉得两人这属于“不知何日再见的离别”，心里角角落落都是不愿被别人打扰，把漫儿都打发出去了，这人又出来碍眼。
　　而且还要用离别前的短暂时光来和他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她哪儿都不乐意。
　　故而她看见沈趁动了，还以为是她真要出去，赶紧拽住沈趁的衣袖，“浸影，你就在这儿。”
　　语气平和，甚至有点软乎乎，不是强留她，更像在商量她。
　　沈趁愣住，登时就心软了，收回想踏出去的脚，好好站在许适意身侧笑着回望她，“好啊。”
　　许适意有点脸红，但又不想松开她的袖口，余光又瞥到怒目圆睁的许纲，登时羞涩没了一大半。
　　她冷淡道：“你来此何事。”
　　许纲：……
　　他目睹了刚刚小意可人的许适意，现在一时间不太能马上接受这个冰冷的语调。
　　为什么对那个村姑她好像有永远都使不完的耐心，但对自己，就是完全的不耐烦？
　　缓了几秒，许纲强忍着让自己忽略沈趁，才开口：“小妹收拾行囊作甚？”
　　语毕，他想，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不说去京城，我就不计较今天的事，哦不，以前的种种冷淡我也不会计较了。
　　毕竟你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人。当然，如果你能主动和这个村姑断了联系就更好了！
　　他心里想的处处都合自己心意，结果许适意：“去京城。”
　　许纲：……


第32章 今晚可去花园吗？
　　许纲受了打击，想好的说辞无处使用，但是看许适意明显不耐烦了，恐怕再开口就是送客，于是仓促之间只能哪句话冒出来说哪句，多少沾点口不择言了。
　　“为何去京城？”
　　“不便相告。”
　　“何时出发？”
　　“尽快出发。”
　　“不等我开课时一同前往么？”
　　“不必。”
　　“你！你好狠的心！”
　　许适意：……
　　她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打量许纲，看得许纲心里凉了半截。
　　不过说都说出来了，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边儿上站着的沈趁，许纲就莫名起了攀比的心思。
　　“她是不是也不知道？你也没告诉她对不对？”
　　沈趁没想到还有她的事儿，当即生出炫耀的心思，“并非，阿意是与我商量过后才去，我早就知道。”
　　许纲惊怒异常，看向许适意，那人却一派淡然：“确实如此。”
　　怒气上头，许纲的骄傲仿佛被眼前的人踩了一地，他恨声道：“何时回来？”
　　许适意蹙眉——许纲话太多了些，且句句废话，耽误了很多时间。
　　念及此她更没有耐心，“与你无关。”
　　许纲脸上火烧一般，心里也憋闷极了。
　　他想着反正许适意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便往前走了几步，大声道：“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不曾看在眼里？不过就是不知何时闹了别扭，怎么就一丁点都不留恋了？既然要去京城，我明明开课之时也会去京城，为何不与我一起？”
　　这一番话出口，许适意惊讶地看向他，沈趁则——
　　突然有点想打人。
　　她惊觉，然后赶紧默默碎碎念：不可不可，不可以武力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 。
　　哦不是东西，他不是东西，他是大少爷。
　　沈趁反复洗脑自己，没时间开口，许适意看她，只觉这人心事重重，下意识不想让沈趁误会，赶紧拒绝道：
　　“怎么说你我也算是兄妹，我对你并无想法，甚至很排斥，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还是慎言。”
　　许纲马上失去理智了，他又往前一步，离沈趁和许适意仅一步之遥，怒声质问。
　　“那你对谁有意？你现在还未婚嫁，竟是早就有了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这四个字一出，许适意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下意识就想去看沈趁，好在她的理智硬生生掰住了脑袋，冷声呵斥。
　　“放肆！你不过是来我许府求庇护的外人之子，我心意如何是你能质问的？”
　　许纲如同被浇了冷水，他没想到，许适意竟排斥到这种地步——一向不曾说他们母子三人尴尬地位的的人，不曾将他们视为异己的人，事到如今，竟也说出这种话。
　　“好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看得起我。”许纲冷笑。
　　他忽然靠近，似乎是想把许适意搂进怀里，许适意没料到他会如此大胆失智，正在愣神间，被洗脑失败的沈趁拉近自己怀里。
　　沈趁的身上带着她那天精挑细选的西府海棠，混着阳光的味道，令她安心至极。
　　闻到这个味道的一瞬间，许适意身子都软下来，只觉无比松弛，根本无需担心其他的任何一般。
　　她甚至想过分地把手圈住沈趁细柳扶风的腰肢，因着有许纲在场才堪堪忍住。
　　沈趁把人拉进怀里，语气很冲，“你要做什么？要抱谁呢？”
　　被说破心思，许纲还有一瞬间的羞耻，可是一看许适意小鸟依人地伏在沈趁怀里，直接恼羞成怒。
　　“我是这府里的大少爷，用你多管闲事？给老子gu……”
　　“滚”字未说完全，沈趁抬脚把桌子勾过来横在三人中间。
　　她有点私心，不过顾及不上，心里都是许适意差点被冒犯的恼火。
　　许纲是兄长，若是他毛手毛脚被下人看到，他定然没什么损失，但长久与外男经商的许适意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她搂紧了许适意，横眉冷对：“你吓到她了。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心意被忽视，你可考虑过阿意的处境么？若是你今天冒犯了她，被人看到的话坊间的流言都能让她再也抬不起头！你这也算心意？肮脏龌龊的心机罢了！”
　　许纲哪想得到那么多？他从一开始只是想得到许适意，至于她的名声，自己抱就抱了，以后又不是不娶，到时候她是他许纲的正妻，等他许纲入了仕，这是多风光的事！
　　想到这许多，许纲咬牙切齿，一脚踢开碍事的桌子：“本少爷的道理也用得着你来教？老子今天就教教你这个村姑，什么是主仆规矩！”
　　许适意恼，正欲开口，被沈趁一把摁进怀里，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暴戾的表情，生怕吓着她。
　　许适意张开的樱桃檀口一下吻在柔软的团上，片刻她就明白这柔软是什么，惊得又羞又急——她今早还抹了口脂的！
　　沈趁还会怕他？
　　她松开许适意，把人推到一边，不屑道：“你教我？那我教教你尊重二字要怎么写！”
　　两人一言不合顿时交手，许纲纵使学过几招，也都是浮皮潦草，哪比得上沈趁常年浸淫武学，造诣高深，一经交手就落入下风，连连败退。
　　情急之下，他竟直接将花瓶丢向许适意，分散沈趁的注意力，虽然花瓶被沈趁一脚踢碎，还是有些碎片落到了许适意的裙边，好在她站位较远。
　　两人的交手有一瞬间的停止，虽然都是出于对许适意的关心，沈趁却觉得心头仿佛忽然蒙上遮天蔽日的烟尘，她有一种焦灼的暴躁感。
　　倏地回头，凌厉的眸子黑白分明，落在许纲带着一点怯的眼中更显气势。
　　沈趁上前一步，毫无花哨的一拳打在许纲左肩，许纲反应算是迅速地后撤了一点，只是还是被打得退了几步。
　　偏生此时许适意忧虑的声音响起：“浸影小心！”
　　挨了一拳的人心头泛起酸涩的怒火，大吼一声，抡起手边的椅子甩过去，沈趁心情也不算好，两人打着打着出了房门，到了院子里。
　　地方大了，许适意又不在近前，沈趁毫无顾忌，拳拳到肉，不一会儿就把花拳绣腿的男人打得连连后退，到最后甚至毫无招架之力，躺在地上竭力抵抗。
　　许适意担心沈趁会被许陈氏咬上一口，赶紧叫住她，却还是晚了一步。
　　许陈氏急匆匆来到，就见自己平日里风光无两的儿子，此时正躺在地上狼狈挨打，顿时哀嚎起来。
　　“杀人啦！奴才杀人啦！”
　　她一边叫喊着，不管不顾地冲进战局，把许纲护在怀里，朝沈趁色厉内荏地训斥。
　　“放肆！你个奴才还想打死主子不成？！”
　　沈趁没出声，只是收了动作，瞧着呼呼喘粗气的许纲道：“凭你歹毒狭隘的心思，也想配得上阿意？丢人现眼。”
　　许适意看着沈趁，她还从未见过沈趁发火，只是那人侧脸分明又有点委屈似的，说完这句话，看她一眼之后，带着点歉意神色，转身去中院了。
　　“浸影……”许适意开口，却被许纲打断，他擦了唇边的血大吼：“你当真不识好歹，要放着老子不管？”
　　许适意怒从心头起，转身睨着他，开口便是寒冬里的冰碴。
　　“这是许府，你们母子既是客人就趁早滚出去！万事慎言。”
　　她担心沈趁，说完便匆匆离去，气得许纲急火攻心，哪还听得进去许陈氏在耳边细碎的责骂，一闭眼昏了过去，便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沈趁一路抿着嘴，虽然打赢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是不舒坦，尤其她听到许纲那么振振有词地去质问许适意为什么对他没有男女之爱，她就来气。
　　你也配问？
　　她真是越想越气，心里意识到自己是有委屈的，可是她不知道委屈从何而来，就只能无能狂怒，差点儿失控。
　　丛磊倒是听说沈趁和许纲打起来了，只不过还没等出门，人家自己拉着老长的脸来找自己请罪来了。
　　他现下站在一边，看着坐在那来请罪的沈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丛叔，我做错了，你罚我吧。”沈趁喝了口水，眼尾都垂着。
　　丛磊满脑门问号，他甚至怀疑自己听到的“沈姑娘把大少爷打了”是听反了，不是赢了吗？为什么比输了的还垂头丧气?
　　他问：“小姐错哪了？”
　　沈趁虽然气，但是心里明镜的，不太情愿道：“我心浮气躁。”
　　丛磊点点头，这他看得出来，他只是不太明白因为什么心浮气躁。
　　长久沉默，丛磊也没法多说什么，只针对他“心浮气躁”下了药。
　　“既然觉得自己心浮气躁，那就去平心静气，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们还需在许府待上十天，这十天你都不要露面了，好好整理心态。”
　　沈趁点头应下，又听丛磊道：“小姐，莫要因为芝麻小事，耽误大事啊。”
　　一句话虽然说得简短，却叫沈趁醍醐灌顶。
　　她忽然反应过来——相拯还在京城等着她，自己怎么忽然就被没来由的情绪左右了头脑，险些酿成大祸！
　　若是被有心之人说出去，她现在是许老爷小妾的侍卫，把许府的少爷痛打一顿怎么合理？再者她前几天才暴露了自己是骨鹰岭匪徒的身份！
　　思及此，沈趁心头盘桓不止的委屈顿时压下，她慢慢变得心平气和，又待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离开中院。
　　许适意虽然跟上去，却没追到人，再者沈趁待得时间长，她也不好在中院久等，就只能先回房，凝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好不容易听到关门声，她马上站起身欲过去找人，只是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又有些迟疑。
　　万一沈趁此时心情不济，不愿见人，那自己去了岂不是不合时宜？
　　越想越是，许适意关了门，思索片刻，坐在桌后，提笔沾墨，写了几字，卷成筒状，开了门，压在沈趁的窗边。
　　沈趁正在屋里练拳，想着借着大汗淋漓静静心，实际上也颇有效果。
　　但是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衣裙，看到好看的手捏着信纸，放在窗边的时候，沈趁的平静便动摇了些许。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她走过去，打开信纸，粗粝的纸张上写着几个秀气的小字，笔画之间尽显温柔。
　　她问她：今晚可去花园吗？
　　看清字的一瞬间，沈趁的平静尽数倾覆了，连同她用国家大义镇压着的委屈，也掀翻了桎梏，卷土重来。


第33章 阿意，我来与你辞别
　　皓月当空，清皎的银辉披在静谧盛放的娇花上，许适意独自挑着一个灯笼，坐在亭子里望着眼前的花出神。
　　自中午她将消息传给沈趁，那人及至现在未曾回复，可是她预备明日一早便离开凤城的。
　　无论如何，许适意知道，走之前，自己总惦记着见她一次。
　　夜色渐浓，夏日里的夜晚虽然不冷，却抵不住有蚊虫。
　　眼前的纱帐已经挂了几只蚊子，估摸着时间，怎么也得二更天了。
　　许适意叹了口气，心头从刚刚就开始逐渐消散的期待，终是彻底散去。
　　她动动僵硬的四肢，扶在桌边，缓慢地站直，打算就此回府了。
　　然而她一转身，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愈发急促地跑来。
　　许适意心头漫漶的失落顿时吊起来，悬在心口，一双美眸朝声源看过去。
　　又几个呼吸，那个熟悉的身影终究是出现在月光之下。
　　她跑得很急，一头乌黑的发丝像被什么人托着似的悬起一点，身上穿的是如同这皎皎月色一般颜色的长袍，明眸皓齿，俊美非常。
　　许适意本是冷着脸的，可不知怎么，她此刻错不开视线地盯着沈趁，等人跑到跟前时，她察觉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早就翘起来。
　　“浸影。”许是许久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许适意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柔和的不像样子，她有点羞赧地垂下目光，嗔怪一句。
　　“来得这样迟。”
　　沈趁被她这副情态迷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勾着食指挠挠自己的侧脸，解释道：
　　“丛叔叫我，说了点事，故而来迟了。”
　　许适意抿唇点头，她想起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怕是喝了要生病，便没有提，不等她想出什么话，沈趁倒是先开口。
　　她道：“阿意，我来与你辞别。”
　　许适意一愣，羞赧消退，她抬头和沈趁清楚的眸子对视，轻咬下唇，心绪翻涌间，却说不出任何其他的话，只叹息出一句：“何时离开？”
　　沈趁看看月亮，又看看她，“即刻就走，丛叔他们在外边等我。”
　　许适意没再问，她想说，自己明天走，还有东西在许府留着，准备明日叫下人带给她，怎么现在被突兀告别的，反倒成了她。
　　那沈趁呢，她有给自己留什么吗？
　　许适意没问，她觉得多半是没有的，她知道沈趁的行装多简单，故而只点点头：“如此着急的话，你便先去吧。”
　　她看着沈趁的眼眸里多了些水汽，却也只是一点点，她心知自己有不舍的，却不知道这些不舍从何而来。
　　“一路平安。”她说。
　　沈趁眼神好的很，她没漏掉许适意眼中的水汽，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一把抓住许适意的手。
　　“阿意，我有东西送你。”
　　这句话出乎许适意的意料，她表情一喜，“有东西，送我？”
　　“嗯。”沈趁点头，把剑柄上吊着的剑穗拿下来，放到许适意手心。
　　说是剑穗，实际上不过是一只和匕首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银制小老虎，小巧可爱，憨态可掬。
　　实在不像是一个习武之人该有的东西。
　　“既然你我都要去京城，往后阿意到了京城，便用这个去寻我。我会知会所有下人，到时没人敢拦下你。”沈趁看着她嘱咐道。
　　许适意接过，来不及去看这个剑穗，只是一双美眸盯着眼前的人不错开，她声音有些低，问沈趁：
　　“浸影……去京城的路上，可安全？”
　　沈趁心中暖了一片，她骗许适意：“安全，你还不信我？”
　　许适意摇头，抬眸望她，眼中真挚无比，仿佛在说什么誓言，“我自是信你的。”
　　沈趁勾着唇角，“阿意别担心，我们总会再相逢的。”
　　许适意点头，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沈趁很着急，她不能误了她的事。
　　但是理应放这个人走是一回事，心里有个念头，却愈发清晰。
　　“好。”许适意压下心头升起的情绪，微微勾唇，“那我们日后再相逢。”
　　沈趁点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阿意，你好美啊，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气质出尘，恍若谪仙的人。”
　　许适意猝不及防地害羞，她下意识偏头，语气却掺杂了些许急迫：“你，你怎么忽然又开始，说这些？”
　　沈趁就喜欢看她这副别扭的样子，嘴上不停：“如此落落大方的仙子，我竟有幸与你相交，阿意，我好幸运啊。”
　　越说越不着边际，许适意脸上红了一片，她虚虚挡着耳朵，一字一顿：“沈 趁 ！你莫要再说了！”
　　沈趁，她这样叫她。
　　沈趁只觉得这满院子的花开得不如她此刻心里春意盎然，也不敌此刻的许适意娇嗔一眼时的风情翩翩。
　　“阿意，一路珍重。”沈趁心软了，把她手拿下来握住，神色认真道：“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哪怕你忙的抽不开身，我也会去找你。”
　　许适意羞赧未退反而更甚，她动动唇角，还未开口便落入怀抱，沈趁轻轻抱抱她，仿佛对待一个孩童一般蹭蹭她的发丝，语气温柔。
　　“再见时，不知我这阿意会美成个什么样儿。”
　　晚风柔柔，清香阵阵，许适意蒙蒙然的脑子为这样温柔的话语失了智，她无意识地捏着手指，直到沈趁松开她，夜风重新将她环绕，那人笑得轻松。
　　“阿意，我走了？”
　　许适意恍然，她听到自己细声细气地“嗯”一声，堪堪放开攥在手里的沈趁的衣袂。
　　“浸影……一路珍重。”
　　“好啊。”沈趁回答，而后离开，一步步消退在月色之后。
　　许适意也回府，只是她这一夜，枕着夹在书里的，那天从沈趁衣领间拿下来的虞美人，彻夜未眠。
　　-
　　转眼过去两个月有余。
　　四个人加上一辆马车，昼伏夜出，走得都是偏僻小路，尽量避开州县的大路。
　　一开始在许府带的东西有限，这两个月早就被吃完了，因此只能隔一阵子，或是丛磊，或是谢灼就去买点东西补给，从不敢一起大摇大摆去住店，唯恐遭人暗算。
　　如此行进之下，总算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二。
　　此时严冬已然过去，天气已经要渐渐回暖，道边的叶子根部都带了些绿意，风一吹，便更显春色。
　　丛磊去镇子上买吃的了，留下谢灼和沈趁护着赵小蝶在林中等候。
　　沈趁倚在马车前，长腿搭在马车车辕上，上身靠着车壁，双手环胸，长剑逢欲停在肩头，明晰的眸子微合，正眯着眼休憩。
　　谢灼在树下托着下巴出神，眼睛好久才眨一下，自从离开许府到现在，他总觉得，这一路上总能看到那个知府小姐琮舞的影子。
　　“唉——”谢灼轻声叹了口气，却也吵醒了沈趁。
　　她睁开眼睛，斜睨了一眼谢灼，“又在想那个姑娘了？”
　　被人点破心思，谢灼不太愿意承认，否认道：“你说什么呢，我只是想，京城近在眼前，这一路上大大小小也打了七次，想必这最后一段不会那么安生。”
　　沈趁也深以为然，“等丛叔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她再看谢灼：“你是不是想借着这个糊弄过去?想琮舞姑娘就说想的，何时变得如此不磊落。”
　　谢灼脸色涨红：“你说什么呢！这可是人家姑娘名节的事，莫要乱说。”
　　他如此激动，沈趁轻笑：“好好好，我安静些，可莫叫路过的小兔小鸟听见了，说给凤城的人听。”
　　谢灼“啧”一声，复又闷着头坐在一边。沈趁真安静了，他又有点想一吐为快：
　　“其实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有点那个……但是我无权无势的，人家可是县令的女儿。”
　　沈趁睁开眼看他：“你如今不过二十一，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怕不能给她好日子吗？”
　　谢灼摇摇头：“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不是，若真要求亲，我必功成名就了，才能商议。”
　　两人的对话也把马车里的赵小蝶勾出来——她年方三十几岁，数月的相处下，也早就没了一开始的拘谨。
　　沈趁和谢灼毕竟比她小很多，她更愿意和他们两个说说话打发时间。
　　听谢灼有了心上人，赵小蝶便问：“是凤城县令家的琮舞小姐？”
　　谢灼脸一红：“哎呀，小蝶姐您怎么也来凑热闹。”
　　赵小蝶在他的另一边坐下：“男儿虽说要建功立业，可也要成家不是，若你真心倾慕，等入了京，请一道圣旨来赐婚，那可是天大的颜面，琮姑娘必不会反对。”
　　谢灼扁扁嘴，犹犹豫豫：“可我觉得，她应当对我没有那个心思。”
　　赵小蝶还想再劝，谢灼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事太过烦恼，还是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吧。”
　　沈趁看看谢灼上一次打斗时被划伤的手臂叹了口气：“是啊，如今局势动荡，我们这一路上被多次追击，能不能活那么久还是未知，谈那些确实远了。”
　　谢灼见不得她意气消沉，手臂撞她一下：“你说这话我可不乐意听，沈夫人还在骨鹰岭等着你回去接她呢，还有那天晚上，你不是答应许大小姐以后会去找她，怎么，要言而无信啊？”
　　沈趁白他一眼：“我就感慨一句，你怎么能脑补出这么多来，婆婆妈妈。”
　　她抱着剑把脸转向一边，不再理谢灼。谢灼沉默一会儿：“你说咱们能顺利抵京吗？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剩下这段路也不好走。”
　　沈趁闻言拍了拍抱在怀里的长剑：“无需担忧，若是再有些不知死活的，那便让我的逢欲送他们早入轮回去。”


第34章 九皇子相执
　　天明，丛磊一行人终于走到京城附近的一个小镇里。
　　他站定，向北眺望，只见雾霭重重围绕着一座山，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过了眼前的朝龙山，就是京城的地界了，这沟沟绕绕地走了一个多月，总算是京城近在眼前。
　　天色将晚，丛磊回头看向沈趁二人道：“暂且在镇子里休整一天，这一路上追兵甚多，今晚便莫要住山里了，京城就在眼前，切勿贪急。”
　　二人应声，随即谢灼驾着马车，沈趁骑着马，几人找了家客栈暂做安顿。
　　赵小蝶虽然三十几岁，却也是娇弱的女子，这一路上马车颠簸，又屡遇追兵，再加上时不时的大雨，此刻安心下来，竟是发了高烧，躺在榻上不甚清醒。
　　丛磊心急如焚，生怕她急出个好歹来，赶紧叫沈趁去请镇上的郎中来看。
　　沈趁快马加鞭到了医馆，老郎中不在，只有一个学徒模样的人坐在那把脉。
　　她快步上前，敲敲桌面道：“劳烦，你家老郎中何处去了？”
　　学徒是个年纪较她相仿的男子，先是微微低着头的，此时撩起眼皮来，整张脸顿时淋在阳光下，肌理通透，彷如冠玉，温润透亮。
　　他先是愣了几秒，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眼中迸出极大的光彩，竟是失态地倏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沈趁的胳膊。
　　“姑，姑娘……”
　　沈趁迅速收回手，一手将身侧的剑横在身前，语气冰冷：“自重。”
　　男子讶然，目光落在还维持在抓握状态的手上，有些怅然地收回，垂在身侧，又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姑娘……找先生何事？”
　　他态度恭敬，好像刚才的失态是情绪过激，被什么刺激到一般。
　　沈趁没再计较，“我家人受了风寒，卧床不起，需老郎中前去诊治，诊金翻十倍，只是不要耽误时间。”
　　男子若有所思，而后笑道：“先生出门去了，不知何时才回，姑娘若是信得过，我陪你走一遭如何？”
　　沈趁一听老郎中不在就微微皱起眉，只是这医馆看上去凋敝得很，恐怕也再无其他学徒。
　　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她点点头，看了一眼刚刚正在被把脉的人，背过身道：“尽快吧。”
　　男子微愣，明白她的意思后，不觉绽出微笑，语气轻松不少。
　　“好，姑娘少待。”
　　虽然他一开始有些唐突，不过后来倒是彬彬有礼，看完了诊就马上收拾了东西，跟着沈趁去了客栈。
　　赵小蝶依旧是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脸颊绯红，呼吸沉重。
　　丛磊总算盼到郎中来，赶紧让开了位置，男子冲他微微一笑过后，自然而然地坐下，骨节分明的指节搭在赵小蝶手腕处，皱眉沉思。
　　丛磊这才看清来人，顿时吃了一惊，迅速回头去看沈趁，那人却抱着剑倚着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从她离开凤城便总是如此，想来是想那许大小姐？丛磊不知道， 也没问过，他现在只是很好奇为什么请个郎中，竟能把九皇子请到这儿来把脉。
　　这温润如玉风度翩然的男子，可不就是相拯的九弟，相执。
　　早闻这九皇子不理会朝野之事，只醉心于山水书画，怎么而今却看上诊了？
　　谢灼则是时不时瞥相执一眼——他有种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
　　三人各怀心思，直到相执把完了脉，提笔在桌上写方子时，沈趁才收回思绪。
　　她看了一眼正在写药方的人，不乐意动弹，曲肘碰碰谢灼，“一会儿你去跟着抓药。”
　　哪知相执落笔飞快，举起纸轻轻吹了两下，笑眯眯看着沈趁道：“这位姑娘，可以随我一同回医馆抓药了。”
　　沈趁：……她跑来跑去，此刻只想喝口热茶。
　　谢灼主动上前：“交予我便好，我与你同去。”
　　相执面不改色地收回方子，依旧是看着沈趁：“这位姑娘看着甚至稳重，不如还是这位姑娘去吧。”
　　谢灼皱起眉——我看着还不如沈趁稳重？
　　相执不理会他什么表情，说完看向丛磊，两人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丛磊自然无法拒绝他的暗示，只得开口。
　　“阿影，你随这位公子去抓药吧。”
　　“阿影”二字一出，相执心头一直隐隐绷着的线收紧，眸中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他紧抿着唇，只是手上的力道却捏得药方都发皱。
　　纵使万般不情愿，丛磊的话沈趁还是听的，她点点头，看了相执一眼：“走吧。”
　　然后抱着剑在前头大步迈了出去。
　　相执不以为意，笑意愈深，拿着药方跟了上去。
　　街上不似凤城那般热闹，不过也有不少人，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有卖香包的，沈趁听到香包，下意识捏了一下挂在腰间里侧的香包，唇边翘起一点弧度来。
　　一直注意她的相执察觉，心头有一丝疑虑，开口道：“姑娘贵姓可否告知，医馆内需要登记抓药人的名讳。”
　　沈趁回神，漫不经心道：“沈，沈浸影。一会儿我去写了就好。”
　　相执将微微颤抖的手收入袖中，免得被细心的人看出端倪。
　　他偷偷舒了口气，声音便少了些许颤抖，“姑娘名字甚是好听。”
　　沈趁未发一言，略略点头，只是步子迈得更快了，看上去不太想和他多说。
　　相执有些许失落，不过也还是加速追上。
　　到了医馆，沈趁提着相执给她抓的药，丢下银子，又在册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多的不用找了。”
　　转身欲走时，身后的相执实在不愿好不容易重逢的两人如此匆忙分别，不禁出声道。
　　“沈姑娘若是再有事，便来此间寻我，我总在的。”
　　沈趁不耐，想着这人的反常之处，停下脚步道：“收起你的心思，但凡与我有关的，无论好坏，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对有些人存在吸引力，但她无意和任何人有那些不必要的牵扯，所以丑话一定要说在前头，拒绝的干脆。
　　相执笑意敛起，顿时明白是自己操之过急了，看着沈趁迅速离开的背影不禁一阵懊恼。
　　时隔数年，沈趁已经不记得他，这情有可原，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他怎么反倒先失了分寸！
　　-
　　是夜，相执坐在医馆内，手执热茶，静静等待着。
　　果然，等到深夜时，门被扣响，他迅速起身开门，果然是丛磊。
　　“丛将军，快请。”
　　丛磊看看身后，没什么人跟来，这才放心进屋，单膝跪拜道：“草民见过九皇子！”
　　相执赶忙把他拉起来，摁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才道：“丛将军为了皇兄的大业卧薪尝胆这许多年，又对浸影照顾有加，皇兄与我二人简直不知该如何感谢将军！”
　　他眸中甚至微微闪现泪光，是真的为丛磊这么多年的隐忍而感激。
　　不等丛磊开口，相执又提起正经事：“既然将军到此，想必是手谕带来了？”
　　丛磊也点头，“是，今日殿下诊治的那位，便是携带手谕的宫女，只可惜如今她不堪路途波折，竟是病倒了，想必定是要静养些时日，恐怕得耽误一阵子了。”
　　提起赵小蝶的情况，他皱起的眉头依旧难以松懈。
　　相执也叹了口气，“无碍，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不急这几日，先让她养好病再说其他。”
　　丛磊点头，相执倒了杯茶后道：“这次，我们必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定要一招制敌！太后疑心重，近几日不知又耍些什么手段，说先帝每年都在这月去白马寺斋戒，前几日便带着皇兄去了，如今已是半月，还需半月，恐怕是另有所图啊。”
　　丛磊闻言大惊：“那皇上的安危如何是好！白马寺岂不都是太后的人？”
　　相执赶忙摆摆手：“那倒无须担心，近几年皇兄在朝中威望渐盛，她此时下手，多的是大臣不满，到时恐怕局势更难被她操控，她就算急，也万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顶多是知道你们即将入京，借着这个由头控住皇上，再想办法找到你们罢了。”
　　丛磊这才缓缓坐下，吞了口茶道：“如此一来，只是辛苦皇上要多撑些日子了，唉……”
　　相执知他一片忠心，也不多言，岔开话题道：“丛将军想开些，这些年我都不曾见过浸影，想不到竟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沈夫人可还安好？”
　　提起自己的主子一家人，丛磊的眉头才舒展开，在相执的循循善诱下，桩桩件件的说了不少沈趁的事。
　　说到和许府的大小姐关系甚密时，相执笑道：“浸影从小便是热心肠，皇兄与我也是那时候和她整日玩在一起，听沈将军给我们三人讲兵书，下午也一同习武。”
　　回想起往事的桩桩件件，他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那四年是皇兄与我最为快活的四年，只是时光飞逝，转眼已经过去十年了，真乃物是人非。”
　　提起已故的沈将军，丛磊也不禁心酸：“唉，往日之事不可追，这么多年来，沈夫人似乎最先看透，每每我怀念起将军时，她都会如此劝我。”
　　相执笑：“怕是沈夫人自身也想念，听不得你们和她一样吧，毕竟是那么多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怎可能轻易便释怀了。”
　　丛磊跟着点头：“好在我们小姐并未意志消沉，她比在京城时更加刻苦了，不论是武艺还是兵法，都有她自己的主张。希望沈将军在天有灵，也能为此欣慰……”
　　家长里短，前尘往事，两人一直聊到天明，才兴味未尽的告别。


第35章 有心之人
　　回了客栈，丛磊还生怕被那两个家伙知道自己彻夜未归，好不容易找到客栈后门，刚绕到自己屋前，就被等候许久的沈趁挡住了去路。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丛磊：“丛叔一夜未归，去了何处？”
　　丛磊一噎，板着脸道：“心里不安，便去周遭转了转，一时想起往事，沉湎其中，至此时方归。”
　　这话半真半假，沈趁尚在思考真实性，丛磊又见缝插针道：“找我何事？”
　　沈趁收起思绪，“赵姐姐醒了，要见你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丛磊登时有些不自在，语气佯怒：
　　“你这妮子，年岁也不小了，说话怎么没个把握，如此说被有心之人听去，岂不是坏了你赵姐姐的名声！”
　　沈趁还愣了一秒，马上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些什么，故作惊讶道：
　　“有心之人？此处不是只有丛叔和我，我自是心上磊落，那有心之人……？”
　　丛磊愈发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愤然甩袖离开：“胡言乱语！无事做便去练功！”
　　沈趁忍着笑看着丛磊急匆匆的背影，等人转过弯儿去了，这才笑出来。
　　丛叔这么多年跟着她们母女，自己的事从未想过，眼见着也三十多了，倒是这时候遇见良缘。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已经刻意被放在心底的那张柔媚的容颜又浮上心头，沈趁马上面红耳赤地甩甩头。
　　事实上刚刚离开凤城的那阵子，沈趁每日都会倒出固定的时间去想想许适意，那时候她和谢灼两人，都是目光虚浮的。
　　直到那天，不知是想念得紧了还是怎么，她竟梦到自己成婚了，还是男子装扮，好奇地进了洞房时，掀开新娘的盖头，那张柔媚又清纯的脸让她忘了呼吸。
　　然后她就被自己憋醒了，想不到是梦中的许适意过于明艳动人，竟使得她现实中也憋了许久的气，这才大声咳嗽着醒来。
　　从那次过后，沈趁就把这个人儿压进自己的心底，她虽不明白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可是她却隐隐察觉得到，若是自己不加遏制，那不用多少时日，她恐怕会坠入魔障里。
　　因为那样的阿意太过迷人，只梦到一次便足够她后半生都觉得回味无穷，再有一次，恐怕魂儿也要被梦里的人勾走了。
　　算了，还是去练武吧。
　　越想越刹不住车的沈趁咬了咬牙，提着剑离了客栈，朝远处的山里去。
　　这边丛磊脚下生风地到了赵小蝶的房间门口，依照他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劲头，此刻应是一股脑冲进去的，可是眼下他却多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考量。
　　赵小蝶是深宫出来的人，又是先帝身边儿伺候的，最是清楚礼节，自己贸然闯入实在有失体统。
　　故而他硬生生刹住脚步，正了衣冠，又清清嗓子，这才斟酌着力道敲敲门。
　　“进来吧。”
　　赵小蝶倦怠的声音又把丛磊心里的急吼吼唤醒了，他迅速推门而入，走到床前又生生止住，身子朝着一旁问：“你寻我何事？”
　　他脸上常年的严肃此刻显得有些僵硬，赵小蝶本是要说些正事，看他这表情倒是心头轻松不少，语调也欢愉些。
　　“将军，我知我这一倒，必然耽误不少时日，大事不可延误，你便带着这手谕，迅速赶路进京吧。”
　　她说完，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放到床边。
　　丛磊有些犹豫，他自知自己为人臣子理当依照赵小蝶说得那样，拿了手谕迅速离开。追兵步步紧逼，不知何时又会出现，到时恐怕会连累客栈的人，无论怎么说，立刻就走都是好的选择。
　　可是。
　　丛磊偷瞄了一下床榻上的人，脸色蜡黄，嘴唇干巴巴的没什么血色，那可恶的中衣，白惨惨的，都叫人看过之后心生不喜。
　　若是丢她一个人在此，倘若太后的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岂不是无异于在这儿等死。
　　就算无人寻她杀她，那她还未病愈，身边没个人伺候也是不妥。
　　两个想法在他脑中冲撞，使得丛磊久久想不出一个两全之法，只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
　　赵小蝶见他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挤出一丝笑：“将军在发什么呆？”
　　丛磊回神，看了一眼卷轴，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你且收起，我……寻浸影二人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赵小蝶闻言，惊讶地看着他：“将军……”
　　丛磊没说话，赵小蝶又不知道该质疑什么才好，她也心知自己若是把手谕交出去会是什么下场，但是在大事面前，自己的性命实在微不足道。
　　可是她没想到，一向勇猛果断又不乏睿智的人，此刻竟在这样明显的事上犹豫了。
　　在犹豫什么？
　　沉默良久，丛磊头一次觉得呼吸如此困难，他背在身后搓搓手，面色不变道：
　　“你安心休养吧，把它好生收起。”
　　下次再来看你。
　　不可，这话太过唐突了，丛磊心里否定，咽下这句话迅速离开了。
　　屋门关上，赵小蝶勉强探着身子看了一眼门口，愈发不解。
　　这丛将军……有心事？
　　-
　　中午，三人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丛磊喝了口水，擦过嘴后，言简意赅地说了上午的事。
　　谢灼趁着他说的空档吃好了，闻言皱起眉：“那小蝶姐姐呢？我们若是走了，她一个弱女子，被人认出来如何是好？”
　　沈趁也有同样的想法，看着丛磊一言不发。
　　她想，丛叔不会把小蝶姐姐一个人丢下的，这念头虽然没来由，却让她深信不疑。
　　就好像心里一闪而过的那个比喻：假如是我和阿意，那我定然不会丢下她。
　　丛磊被这么两双眼睛盯着，也实在无法，他的眉头拧得死紧，表达出他同样拧巴的心思。
　　三人盯着桌上的馒头各自开始思考对策。
　　半晌，谢灼道：“若是我们找一个郎中，与我们同行呢？”
　　沈趁抬眸，谢灼马上又苦笑一声自我否决：
　　“嗐，我这是饭吃多了进了脑子里，怎么可能让平民百姓参与到这事儿来。”
　　岂料这话却让丛磊精神一震——九皇子！
　　他马上解决了一桩心事，神色语气都轻松不少：“不，你所言有理，这事儿交给我来办。”
　　当天夜里，丛磊又乔装打扮了去寻相执，说明因由，只是关于为什么要带随行的郎中却是不太好意思解释。
　　这是私心，怎可因此让皇子屈尊。
　　他却不知这个提议正是相执也十分想要的，没考虑多久便欣然答应。
　　“既是如此，我理当出一份力，待我整理了药箱，她再修养一日，后日便出发。”
　　两人就此约好，丛磊趁着夜色又回到客栈。
　　客栈里-
　　沈趁端着煎好的药，稳稳当当走到赵小蝶门前，手肘挤开门退着进去。
　　“小蝶姐，喝药。”她说着，微微笑着端到赵小蝶跟前，又垫了一块手巾在床上，才把碗放上去。
　　赵小蝶自是感激，早些年都是她毕恭毕敬伺候那位，这现在，竟有这将军之女，也对自己恭敬如此。
　　她不禁眼眸含泪，“哎。”答应过后，端起碗，皱着眉咽了下去。
　　沈趁始终笑着看她，她明白赵小蝶的感动，只是无论说什么都像在加重感动的嫌疑，她不擅长，故此一言不发。
　　喝了药，赵小蝶擦擦唇角，看着言笑晏晏的沈趁，没忍住道：
　　“丛将军可与你们说了？”
　　沈趁点点头：“说了。”
　　“那就好。”赵小蝶松了口气，“他不曾来我这取，我还以为耽搁了，也罢，给你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就又要拿出来。
　　沈趁赶忙出言制止：“不必了姐姐，我们有旁的对策，不会把你自己扔下走的。”
　　赵小蝶的上半身还维持在找东西的角度，闻言眼眶一热，根本不敢转身去看沈趁诚挚的眼睛，生怕一眼看过去，眼泪就落下来，只僵着不动。
　　沈趁微微一笑，也不凑近，维护她这点里子面子。
　　“丛叔不放心你自己在这儿，去找郎中了，到时我们一同出发，带上郎中，小蝶姐姐身体底子好，很快就会恢复的，莫要担忧。”
　　这一句话说得赵小蝶眼眶愈发湿热，她惊讶回头：“郎中？！那岂不是多了一个不知情的人，若是他走漏了风声如何是好？！此事断然不可！”
　　沈趁就知道她要这么说，安抚道：“丛叔找的是相熟的人，姐姐放心好了。”
　　赵小蝶着急了，甚至想下床，额头都冒出虚汗来。
　　“怎么可能呢，他和谁相熟？你们两个莫要信，只管劝了他速速进京，不要节外生枝。”
　　她这着急的样子，倒是惹得沈趁想笑，她背着手笑道：
　　“姐姐怎知丛叔与谁相熟与否？看来定然是颇为了解的，我倒有些惭愧了。”
　　赵小蝶愣了几秒，方知自己刚才说的话多出格，霎时红着脸慌乱起来，“我我，我一时气急，想到便说了，我懂丛将军什么。”
　　沈趁微微摇头：“这可不行啊，丛叔一门心思为姐姐你，你别的不明白，只要明白他担心你便好啦，也不枉丛叔这顿辛苦。”
　　担心你。
　　赵小蝶脸色更红，她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话，也没被什么人担心过。
　　她只是个被遣退的宫女，先帝信得过她，才将这样重要的物件交给她，才让她和这三个面冷心热的人相识。
　　可是沈趁现在告诉她，她不但得到了相识，甚至得到了那个人的担心，这让她无法平静。
　　沈趁也不多说了，拿着空碗，慢悠悠走到门口，出去关上门，留给赵小蝶自己捋顺的空间，心情却莫名地雀跃起来。
　　“总感觉，我做了件好事呢~”她碎碎念着，提着空碗离开。


第36章 重逢
　　在小镇里又待了三天，赵小蝶已经能出屋了，几人这才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整装上路。
　　他们速度快，不过半日，朝龙山的石碑便近在眼前，只不过苍老的石碑上有些黑色的东西，遮掩了殷红的字迹。
　　只能看出“卓尤山”，却看不出朝龙。
　　沈趁蹙眉走近，无需凑得多近便嗅出了不对劲。
　　“丛叔，这上头的黑色是血。”
　　丛磊闻言也顿生疑窦，“离京城这么近，怎么还有这么多血迹涂在这儿？”
　　谢灼也凑近了，他比沈趁还要不嫌弃，靠得极其近不算，还上手摸摸。沈趁生怕他马上就舔一舔，嫌弃地揪着他的发髻。
　　“你要敢舔上去就别跟着我们一起走了。”她道。
　　谢灼吃痛，抓着自己的头发轻嗤一声：“我这是分析血迹是怎么弄上去的，你懂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能挣脱，看向丛磊道：“丛叔，这是有人故意涂在上头的，盖住了月字，和龙的那一撇。”
　　“什么人这么无聊？”丛磊看向同行的相执，试图从这半个本地人那知道些什么。
　　相执的视线却一直看着谢灼，听到话头才移开视线。
　　他看了看幽深黑暗的密林，大白天的无端生出一股惊寒之意。
　　“一年多前朝龙山上来了一群山匪，武艺高强，在京城有所依仗，再加上朝中局势动荡，一直没能将其剿灭。”
　　沈趁略略点头，心里却有了个猜测，难不成这山匪是假，太后豢养的私兵是真？
　　离京城如此之近，又“有所依仗”，恐怕没那么简单。
　　丛磊显然也想到这个可能，他沉吟许久，想着是否能绕道过去。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自己否认了——这是进京城的必经之路，再要绕开，怕是只能到更远的地方，耽误更多的时间了。皇上在白马寺到底是不安全，不能耽搁太久。
　　“既然如此，我们不知他们底细，先入林，待天黑下来，阿影再去打探。”丛磊习惯性地把轻功最好的沈趁派出去打探消息，却马上收到相执的死亡凝视。只不过未被众人察觉到。
　　“好那出发吧。”沈趁随意道，坐在马车边上合上眼闭目养神，谢灼则挥了一鞭子，马车辘辘而动。
　　相执见这个提议竟然就这么落实了，也没人质疑，不禁赶着马往前追了几步。
　　他和丛磊各自骑马在马车两侧，此刻相执靠近丛磊些，犹豫片刻道：
　　“阿影她，到底也是个姑娘家，这不是太危险了。”
　　丛磊被他说得一愣，旋即摇头道：“您有所不知，阿影的武艺，比起当年的将军也难分上下，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除了她，我们谁去恐怕都是危险的。”
　　他说的是大实话，落在相执耳朵里，却添了几分难过。
　　那年夏天沈将军一家入京，沈家的将军小姐来皇宫玩，是他和相拯最快乐的日子，他们三个用形影不离来形容也不为过。
　　那时候娇俏的小姑娘最是古灵精怪，又满腔豪气。可是现在，自打他加入到这个队伍开始，看到的沈趁便是一言不发的，每日提着那柄剑，仿佛谪仙，面冷的时候更犹如杀神。
　　相执知道他错过了太多，他缺席了太多沈趁的成长，此刻对什么都显得没有资格置喙。
　　相执苦笑一声，“将军说的是，是我以貌取人了。”
　　丛磊张了张口，见他神思不属，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相执的话到底还是有些提醒的作用在，他不禁看了一眼沈趁，她飘在外头的发丝，纠缠着白色的衣袍，哪怕是戴着那张面具，也气质出尘。
　　这小妮子，自己惹了桃花债，却一无所知呢。
　　丛磊心中一松，倒是和相执截然不同的心境。
　　他的大小姐是什么性子他最是清楚，若相执是一个普通人还好，可相执是九皇子，注定不会少了妻妾。
　　自家小姐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若要她和别人共侍一夫，她必不愿答应。
　　-
　　众人捡着小路迤逦前行，直到密林腹地，天色尽暗。
　　谢灼从树上跳下来，“外头完全黑了。”
　　沈趁会意睁开眼，这就是她该去行动的意思。
　　丛磊见她起身，想到相执白天说的，不免也有些心疼，叫住她道：
　　“阿影且等，让重言与你同去吧。”
　　沈趁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相执一眼，眸中露出思索的情绪，点点头，站在一边等谢灼。
　　谢灼也利落起身，倒是没有任何计量，拍拍身上的土就撞撞沈趁：“走啊。”
　　“嗯。”沈趁答应，和谢灼一起朝密林深处去。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四周的林子更密，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在密集的树丛中蜿蜒。
　　谢灼用刀在树上砍下一块标记，回头看看沈趁，依旧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不由得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趁抬眸看他：“那个跟着一起来的郎中，不是一般人，恐怕是皇室里的人，或者，他也是相拯身边的人。”
　　谢灼闻言一愣：“啊？你偷听人家说话啦？”
　　沈趁白他一眼，“你没看出丛叔对他言听计从？我上次就碰见丛叔彻夜未归，早晨从那个医馆的方向回来。”
　　听过她这么一分析，谢灼也有点明白了，“你是说，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所以丛叔才听他的话，让我来和你一起，怕你有危险？”
　　“总算好使一回。”沈趁满意点头。
　　谢灼：“什么好使？”
　　“你的脑子。”
　　“沈趁！！”
　　沈趁笑而不语，提着剑走在前边，心情倒是好了些许，谢灼跟在她身后生闷气。
　　“我平时脑子也挺好使啊，你这人怎么埋汰我。”
　　沈趁正欲再逗几句，忽而听到些细碎的打斗声，表情迅速认真起来，谢灼显然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轻了步子，迅速朝那边掠过。
　　二人最终停在一个树丛后，前边竟然是一片空地，看来是这片林子的大路，他们一直都没找见，只在小路兜兜转转。
　　此时一群山匪正和一架样式朴素的马车对峙，为首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嘴边咧着恶劣的笑容，扛着一柄七窍大环刀，杀伐之气尽显。
　　“老爷们，我们就是过路的，实在无甚银钱，您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车夫哀求。
　　男子轻蔑地冷哼一声，似乎是这样的见多了一般，伏在马背上，“那老爷们下山一趟，你总不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车夫不知该说什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男子失去了兴致，怒骂一声道：“车里装的什么东西，帘子给老子掀开看看。”
　　车夫霎时抬头，“车里是老夫病重的小儿子，不敢给老爷看，怕过了病气。”
　　另一男子马上接上他的话茬拍马屁：“放屁！我们大哥可是声名赫赫的卓尤大爷，你那点病气还能有影响了？让你掀开就掀开，少他妈废话！”
　　车夫瑟缩一下，卓尤冷笑一声，下了马走到他跟前，毫无预兆把人一脚踢翻。
　　“滚一边去，老东西，还想骗老子！”
　　谢灼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好在沈趁把他一把摁住：“别冲动！”
　　那边卓尤已经把帘子掀开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秒，而后他道：“滚下来。”
　　车里的人不一会儿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看那身形倒是真孱弱，病重的话不像假的。
　　只是沈趁看着看着，却觉得心脏没来由得开始慌乱起来，她觉得这人看背影好熟悉。
　　卓尤的刀柄抵在那人下颚，往上提了提，“可惜了一幅好皮囊，是个公的。”
　　他话音刚落，一边的人赶紧上前附耳低语了什么，沈趁只见那个孱弱的人身子一抖，甚至后退了一步。
　　卓尤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说得对啊，把他绑起来带走。”
　　两个男子迅速接近，抓住那个人，吓得她赶紧挣扎起来，一时间竟成功挣脱了，只是力气用的太大，一个不慎跌倒在地。
　　她惊恐地朝四面看，似乎在找一个可以逃走的方向。
　　“愣着干什么，不听话就打晕带走，真是晦气，回山！”
　　他话说完转身便走，却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你的冷静呢！”
　　下一秒，骇人的剑气便激得他汗毛直竖。
　　卓尤下意识翻滚在地，举起大刀挡在身前，果不其然“锵”的一声，震得他耳朵生疼。
　　但是身后的人步步紧逼，一招一式都露着杀意，卓尤不敢大意，狼狈的爬起来就是一顿招架，还被那人不知何时狠狠踹了一脚。
　　场面忽然变得凌乱起来，谢灼怕她独自一人吃暗亏，也出来帮忙打些小喽啰。
　　卓尤躲开一次，已经气喘吁吁，“你到底是什么人多管闲事！”
　　沈趁不答，攻势渐猛，卓尤招架不住，退来退去竟到了刚才的“少年”身侧，情急之下一把把人抓过来，大刀瞬间抵在那人细嫩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口擦出一道红色的血线。
　　沈趁心疼，停下攻势。
　　卓尤终于得以松一口气，“他妈的，你再动我就把她杀了，还能拉个垫背的！”
　　沈趁犹豫着没动，她去看那个人——刚刚她四处寻找逃跑方向的时候，沈趁就已经看到了她的长相。
　　这哪是病弱的少年，明明就是分别了将近两个月，每天都在想法子不去想的许适意。
　　见她真的不动，卓尤也不再拖延，生怕沈趁动手，把人推到沈趁怀里迅速跑了。
　　头头跑了，剩下的小喽啰也毫无斗志，一窝蜂散了。
　　沈趁抱着许适意，对方细软的身子让她连力气都不敢用，只能虚虚地托着她，让人倚在自己怀里能更舒服点。
　　许适意本是要挣扎开的，可是她还未动作，那股熟悉的味道便飘进她的鼻腔。
　　是她上次给沈趁买的，西府海棠。


第37章 沈趁，你为何又要不认我？
　　许适意愣了几秒，抬头看时，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把人的脸完全挡住，连侧脸都看不到，她有点懊恼，加上此刻这人轻轻环绕她的温柔，她甚至觉得有点委屈。
　　“你……”许适意张口，抓着沈趁的衣襟，和那双熟悉的眸子对视的一瞬间，心里飘飘欲坠的感觉总算踩在地上，安全感像一窝冬日里焐得温暖的棉被，把她这个在冰雪里吹了许久的人严密地包裹。
　　这下好了，一点点委屈，瞬间变成无数的委屈。
　　许适意没忍住，圈着沈趁的腰，脑袋只顾着往人家怀里挤，使劲儿呼吸着沈趁的味道，借以平复自己的慌乱。
　　谢灼刚把人赶跑，一转头就看到沈趁被一个陌生男子强势抱着占便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我们救了你，你还占便宜？
　　他怒气冲冲就要把人踢开，却被沈趁眼神制止了。
　　然后他看到！沈趁居然抱着人轻轻拍她的背！！！
　　谢灼立在原地，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本来许适意打算找一条小路走的，大概是车夫忙着回京有什么事，执意劝说她大路也没问题，还说走了很多次了，她是外地人不懂，叫她放心。
　　许适意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好再坚持意见，只能同意。谁能想到，常在河边走，今日便湿了鞋。
　　此刻那个车夫哆哆嗦嗦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脸都吓得蜡黄，他仰着脸惊恐地看着沈趁，不知道该不该跑。
　　只是这两人光天化日之下……再者这个男子怎么如此女儿气？
　　怀里的人情绪逐渐平息，只是手还攥着沈趁的衣领，虽然隔着面具，但沈趁就是知道她一定已经认出自己来。
　　若是没认出来，还这般投怀送抱。
　　实在……可气！
　　谢灼换了个角度观察也没解读出沈趁这般是所为何故，干脆也坐在车夫跟前，把人吓了个激灵。
　　“喂，我问你，你这车上的主子是什么人，哪的家啊？”谢灼没好气道。
　　竟然在他都不知道的时候把沈趁骗到手了，好小子真有你的，还是个弱鸡，气死了气死了。
　　谢灼愤愤地揪着脚边的草。
　　车夫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小人，小人也不知，是凤城的人，我不是她家下人。”
　　谢灼纳闷儿地看着已经坐在另一边的两人，凤城？就那一个月不到，前大半个月还都在围着许大小姐转，这个人究竟是哪冒出来的？
　　不等他更发散自己的思维，那个孱弱的“男子”终于是从沈趁怀里出来，一张脸染着各种原因交在一起的绯红，脸上的泪水似乎已经擦干了，画上去的东西花了，染了沈趁白色的衣襟。
　　这这这？？
　　谢灼使劲儿揉揉眼睛，看清人之后顿时气都散了。
　　许大小姐啊，那没问题了，有问题的是沈趁怎么如此占人家便宜？
　　许适意吸吸鼻子，后知后觉的羞赧起来——她怎么每次和沈趁重逢都是这般狼狈，这叫她如何和她开口说什么呢？
　　尽管思念了这么久，但再次相见却是以这种尴尬的方式。
　　但是人就在眼前，她刚刚在她怀里细声呜咽过。
　　想到这儿，许适意忍不住去看才给她无数安全感的怀抱，却瞥到人家洁白衣裳上的五颜六色，顿时更羞涩了。
　　本来不知道说什么的，这下好了，开口就只能抱歉。
　　“我……入了京，我便差人给你送去一件，一模一样的。”
　　许适意憋了半天，只能这样说，却不敢看她。
　　沈趁还梗着一口“投怀送抱”的气，故意压低了声音问她，“我们萍水相逢，你如何得知我的住所。”
　　一听这话，许适意本是羞涩的，倏尔气急。脸还红扑扑的，手却下意识逮住她的袖子，语气急急道：“沈趁！为何你又要不认我？”
　　沈趁被她这凶巴巴的架子吓了一跳，还未开口，那人马上又泫然欲泣，松开手起身道。
　　“罢了，是我给沈姑娘添了麻烦，节外生了枝，沈姑娘的恩情我……”
　　“阿意~”沈趁从后边拉住她，什么道歉的话哄人的话，她统统不想现在说。
　　许适意独自进京艰险重重，该是多不容易？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再自己离开，反正都要进京，那何不一起？！
　　她拉住许适意的手腕：“和我一起进京吧，你一个人，我担心你。”
　　许适意心头的委屈彷如一阵烟，丝丝缕缕为沈趁而起，又因为沈趁的一句话烟消云散。
　　不想相认的也是她，现在又拉着她不放说要一起走，真以为她如此好哄没脾气？
　　她咬着唇，“我们不是萍水相逢？”
　　啊，开始反攻了。
　　沈趁心里涌起歉意，赶忙起身，“我是沈趁啊。”她摘下面具，“我只是怕你不知道是我。”
　　许适意回头，想了很多很多次的人就站在跟前，和分别时并无差别，凝视着她的眸子，依旧黑白分明温柔满溢。
　　心头突突地跳起来，许适意愈来愈慌乱，低下头，一时慌乱得不知该说什么，就顺着她的话道：
　　“既然怕我不知道，为何还要说只是萍水相逢？”
　　是指责的话，只是因为心头的羞涩，底气不足罢了。
　　沈趁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那点狭窄心思宣之于口，她岔开话题道：“我们一起进京如何，这一路上我还可以护着你，你在我身边我也安心。”
　　许适意抿了抿唇，她不愿和沈趁分开，她知道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两拨人身上的要务不同，她跟着她，真的不会添麻烦吗？
　　见她犹豫，沈趁干脆把人拉起来，“就这么说定了。”
　　马车已经溅了不少血，定然没法安心坐在里边了，沈趁掏了些银子丢给车夫道：“你这车和马我要了，这些够吧。”
　　车夫恨不得现在就离这些提着刀剑的人远点再远点，更何况还有银子拿，赶紧接过去迅速跑走了。
　　谢灼心疼地看看自己的钱袋：“下次你再这样假大方从你自己口袋里拿银子！再动我的我就打断你的手！”
　　沈趁没理他，把马从车上解下来，又把车里的东西打包好，挂在马身上，这才回头对许适意道：
　　“我收拾好啦，阿意我们走。”
　　许适意无奈一笑，只得顺应她，心里确确实实地甜蜜柔腻，只是碍于谢灼也在，就只是浅浅地答应了一声，而后小媳妇一样紧跟着沈趁。
　　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又多了一人一马，丛磊打量一眼还未认出许适意，问道：“什么人？”
　　沈趁把马拴在树上，和丛磊简略地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最后道：
　　“阿意一人进京我实在不放心，还请丛叔准许我们同行。”
　　许适意早就恢复了一贯的稳重自持，此时沈趁提出这件事，她自然也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便上前一步道：
　　“丛先生，家父曾交代我，对于你们要做的事，我许家势必要尽全力支持的。即便是同行，我也绝不多置喙，丛先生大可放心。”
　　丛磊尚未开口，倒是赵小蝶听出了她的声音，惊喜地掀开帘子看过来道：“许大小姐！”
　　看清许适意的样子，她又心疼的皱眉：“怎么如此狼狈，可是遇见什么不测了？”
　　许适意有点意外她如此热情，想来二人也只是上次许陈氏故意刁难时她解了围，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怎么此时如此热情？
　　她一边想着，一边矜持地点点头道：“路遇山匪，好在浸影出现及时。”
　　赵小蝶余光看着紧张地盯着丛磊的沈趁，又砸吧砸吧许适意提到“浸影”时候的柔和，唇角微勾，却又有些怅惘。
　　两个女子，若是真同她想的那般，倒是艰难许多。
　　丛磊看看相执，又看看赵小蝶，想着许承林的确也是自己人，许大小姐的表现也一直是稳重的——
　　最起码比这个攥着拳头盯着他的崽子稳重，就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道。
　　“你二人探路辛苦，休息半个时辰再出发。”
　　沈趁这才松了口气，拉了下许适意：“阿意跟我过来。”
　　许适意向丛磊道了谢，莫名收到一道打量的视线，是那个一直笑眯眯的男子，看那个药箱……是郎中么?
　　沈趁把人拉着走出好远，到了树丛掩映处，漆黑见不到任何才停下来。
　　许适意心跳愈发密集，她能感觉到包裹在自己手外边的，沈趁的温度，就这么拉着，就让她觉得很安心。
　　即便是此时周围只有她二人的呼吸在交替，虫鸣声都没有，但是因为是沈趁带她来这儿，她就觉得安心。
　　只是有些人不解风情，很快就松开手了，掏出火折子吹亮了。
　　许适意赶忙收敛起唇边的笑容，手背在身后，装作刚刚少女心动的人不是她。
　　沈趁并未发觉，她另一只手托着刚刚从行李中抽出来的衣服，伸到许适意面前。
　　“换一换吧，尺寸定是不合身的，先将就一下，等进了城，我给你买身最漂亮的！”
　　许适意愣了一下，放低视线去看衣服，是沈趁当时在许府的时候，和她一起去看烟花的那件。
　　白色的，曾经她穿着它，在背后将自己整个人环抱。
　　许适意指尖微颤，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她只是很想看沈趁，可是看到那个人，又很想靠近她，触碰她，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人家怀里心里。
　　这些念头让许适意霎时红了脸，沈趁见她不接过去，反而一言不发，光线昏暗，更看不到许适意熏红的脸庞，不禁有点疑惑。
　　“阿意？”她出声道，“你怎么啦？”
　　许适意被她叫上一声便觉得心里的冲动更强烈了，刚才被这个人搂在怀里安慰的感觉重新浮现，让她整个人都跟着火烧一般。
　　她原以为往后两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日子要过，自己的安全感不能一直寄托在沈趁身上。
　　可她如今才发现，许适意的安全感只能寄托在沈趁身上。
　　她并未做过什么惊天的善举，怎么会有人真的这么温柔对她。
　　许适意咬着唇冷静了几秒，才细声道：“好，我……你先转过去。”
　　只换外袍就好了，里边的中衣没有沾到什么的，许适意如此想着。
　　沈趁勾唇，然后把衣服给她，乖觉地转过身去，就地坐下来道：“不急哦，我等你呢。”
　　许适意唇角微弯，“嗯。”
　　她小心地解开衣带，尽量不发出什么衣料摩挲的声音，外衣脱下，她抄在臂弯里，打算换上沈趁的衣服时，中衣竟不知什么原因自己缓缓解开了。
　　一只手提着换下来的，一只手还小心拿着沈趁给的，此时中衣敞开，露出里边的肚兜，夜风乘虚而入，吹凉了许适意。
　　“哎！”她下意识小呼一声而后赶紧闭口，只不过晚了些，听到动静的沈趁瞬间回头，然后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目光急切。
　　“怎么了阿……”沈趁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在某一处倏地停住，而后不受控制，挪不开。
　　很白，而且丰满。
　　许适意有些惊慌地垂眸看向她——沈趁的脸粉得甚于眼前染着一点点香气的肚兜。


第38章 心仪之人
　　沈趁忽然转头，许适意也愣住了，她往下看，只看到沈趁惊讶的表情，且她举着火折子，照亮了整张粉里透红的脸。
　　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没有盛满温柔和她对视，反而有些发直地盯着她胸前，红润的唇微张着，这样的表情叫许适意心头滚烫。
　　她赶紧双手紧靠，凭着两只手上拿着的衣服挡住，而后羞恼道：“你，你干嘛转过来，我还没穿完。”
　　沈趁回了神，才想起自己刚才的眼神多冒犯，赶紧懊恼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有什么事。”
　　许适意偏过头不敢看她，“我能有什么事，换衣服罢了，你，你转回去吧。”
　　沈趁闭上嘴巴，赶紧转过去，“好哦。”
　　看她转过头，许适意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检查，原来是被卓尤拉扯的过程中把中衣的衣带拉坏了，此时系在一起的两根带子纠缠得紧紧的，另一端荡在半空中。
　　看来不得不换了。
　　许适意忍着羞意，为了避免刚刚的事再发生，转过身去换衣服。
　　她快速穿好衣服，收拾妥当，这才叫沈趁：“浸影，我好了，我们回去吧。”
　　沈趁闻言转身，打量一眼，却觉得许适意穿起白色也如此漂亮，忍不住唇角微勾。
　　“果然阿意人长得漂亮穿什么都漂亮。”
　　她又看看许适意胸前被撑起的衣料，起伏清晰，虽然的确有些宽大，却遮不住许适意山丘的弧度。
　　许适意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胸前看，刚刚平复的羞涩顿时如潮般上涌，结结巴巴道：
　　“你……你看什么呢。”
　　沈趁迅速回神：“不是，我，我在看，我看你穿白色很好看。”
　　憋了几秒，她又小声补充：“……这儿，比我穿的时候好看。”
　　她白皙的手指指着人家胸前，直到许适意脸红的不能再红，怒目而视时，才恍然发觉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收回手。
　　想要道歉吧，偏又瞧见许适意羞恼的表情觉得可爱。
　　两人对视着，沈趁的两种情绪争执不下，她不敢看许适意酡红的脸蛋，也不敢看她委屈的唇角。
　　及至后来，她瞄着地面，低声感慨：“阿意，你如此美貌，我难能不看。”
　　已经到达某一个阈值的许适意被点燃了，她气咻咻地看着沈趁想：这人难道都不知道害羞是何意？
　　一张嘴好看就罢了，还如此能说些撩动人心的话，是不是在旁人跟前说过太多次，所以到她面前也张口就来不知收敛？
　　一想到在旁人面前说太多次，许适意就止不住地冒火。
　　“沈趁！”
　　正小声偷笑的沈趁被这一点名，戛然而止。
　　她甚至站姿都想规矩些，嘴上赶紧回答：“怎么了！”
　　许适意又羞又恼，她甚至说不出来什么警告的话，想离开又找不到路，只能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压着语气道：“回去，你在前边走。”
　　沈趁明白过来这人多半是太害羞了，恼羞成怒，也不拆穿她，自然地就想去拉人家，被人家迅速抽回去。
　　“自己走自己的。”许适意道，说完又在心里后悔。
　　听上去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太幼稚的，好像孩子在闹脾气！
　　沈趁背对着她笑，执意要毛遂自荐一般把自己的手留在后边：
　　“那你牵着我嘛，我找不着路，这儿这么黑，害怕。”
　　正喷发的火焰山遇见了芭蕉扇，焦躁和呛人的烟没了，有的只是滋润万物的温柔细雨，和尚未褪去的热度。
　　许适意一言不发，但把自己的袖子放进她手心里。
　　沈趁极愿意纵容她，美滋滋地把那片袖子攥在手里。
　　夜色深重，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不着急似的，牵着的部分在晚风间晃晃荡荡，轻松惬意。
　　沈趁一边愉悦地勾着唇角，一边背着手领路，许适意则看着人家的背后出神。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沈趁相遇时，那人牵着马，让她坐在马背上，从荒草地一步步往外走，说不喜欢和旁人接触。
　　那时候夕阳西下，晕染的橙色让许适意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背影都可以看上去那么温柔。
　　再后来烟火大会两人从战圈逃走的时候，沈趁拉着她穿梭在大街小巷，给了她从未体会过的安全感。她当时看着沈趁的背影跟着她跑，在昏暗的巷子里忽然就有了方向。
　　再到现在，这人拉着她的袖口，在深林之中闲庭信步。
　　这是山匪的地盘，是白天时还让她心生绝望的地方。可是此刻，她却有一种想和沈趁一直在这走下去的心思。
　　许适意总算把自分别起就神思不属，和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思联系在一起。
　　总归都是因为眼前的人罢了。
　　两人回到马车旁的时候，丛磊等人也刚好起身意欲出发。
　　赵小蝶主动叫许适意坐马车里，反倒是许适意有些犹豫，不过被沈趁直接抱起就推上去了，几个人都看着呢，又是一阵羞臊。
　　有了许适意同行，沈趁的心情好的简直和前几天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自从人家上车唇边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谢灼面色古怪地看着她，也不敢出声，反而是一直微笑着的相执，这会儿仿佛被沈趁把笑容分走了似的，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严肃。
　　丛磊看看沈趁，又看看相执，无奈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唉，也就他这大小姐看不出九皇子的情根深种，也倒是这么多年没见了，年轻人的事真是掺和不来。
　　同样的年纪，他觉得掺和不来，偏就有想要掺和的。
　　比如此时正坐在马车里的两个人。
　　许适意觉得有一点拘谨，尚在想着如何开口，就听赵小蝶道：
　　“许大小姐到京城，可是要久居了？”
　　许适意愣了一下，浅浅一笑道：“应当是的，姐姐何故有此一问？”
　　赵小蝶坐近了些，“想着沈小姐日后也是要定居京城，故而问问许大小姐是否也是如此打算，毕竟我看你二人情谊深厚，想是不愿分离吧？”
　　许适意：……
　　这一番话，听上去也就是姐姐的关心，可是她错就错在看到了赵小蝶过于慈爱的笑容，那个表情，不像是在闲聊。
　　硬要找一个什么词的话，不如说是她上一世从媒婆脸上看到的：撮合。
　　这个念头一起来，许适意就有点耳根发热。
　　撮合她和沈趁……真是，怎么想的，真是累昏了头。
　　见她不开口，赵小蝶又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又道：“许大小姐可曾有心仪之人？”
　　后边这四个字一落在这片寂静的氛围里，就把许适意的手都激得紧张到一起去了。
　　心仪之人，她竟然先想起沈趁笑眯眯的样子。
　　不对劲。
　　许适意闭了闭眼，摇摇头道：“不曾有。”
　　赵小蝶微微点头，似是心里对什么事情有数一般，只笑笑退回去些道：
　　“一路劳顿，许大小姐歇息吧。”
　　许适意轻轻点头，有点不明白赵小蝶说的这几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不过经过下午那一阵折腾，她也确实觉得有些倦意了，阖眸靠在车窗边小憩。
　　只是那句，心仪之人，和沈趁，却总是在她脑海里撞来撞去。
　　她想起那两个山匪打量自己的视线，好像在看什么死物一般，说要把她送给那个最喜男子的贵人玩乐，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惊惶不可置信。
　　最喜男子的，男子喜欢男子？
　　许适意初听之时只觉得惊恐，甚至想着若是真被扭送过去，便直接想法子自尽了，也比去受屈辱强上百倍。
　　可是现在想来，这世间如此之大，男子喜欢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连人类数不尽的贪婪私欲都能包容，区区儿女情长，为何包容不下？
　　下午发生的事在她脑海中昏昏沉沉地播放。好在沈趁来的及时，落进那个怀抱的一瞬间，西府海棠的香味就让她心思彻底安定下来，全身的神经都放松了，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事实上她确实哭得人家衣服上都脏了一大片。
　　想到那个画面，许适意闭着眼睛，脸却红了，不自在地纠起手指。
　　亏得沈趁如此包容她，不但每每救她于危难之中，还贴心细致地帮她找了衣服来换。
　　换衣服……
　　许适意皱起眉，越想睡越睡不着。
　　月色没有那么明亮，想必她也没看见什么。
　　可当时她手里还举着火折子……
　　唉——
　　赵小蝶好笑地听到旁边人克制的深呼吸，摇摇头自己先睡了。
　　更深露重，马车的帘子随着车行飘荡起来，有丝丝凉意渗进车里，令睡得昏沉的许适意不适地皱眉。
　　她的大脑浮浮沉沉，有些混沌地想着，好怀念被那个人抱着的感觉，她的怀里定然不会这样冷的。
　　恍惚间，她又闻到西府海棠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让许适意梦到一大片西府海棠，在明媚的阳光下花海般滔滔。
　　美人熟睡，唇边翘起，似乎是做了个好梦，让刚给她披上衣服的人也跟着展露了笑颜，可又很快收敛了，和赵小蝶对视一眼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39章 若她是个男子，我定要嫁
　　-朝龙山山寨-
　　“大哥，咱们这次折了7个兄弟啊！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啊！”一个长相粗犷的人道，正是下午时要把许适意送给别人的人。
　　卓尤也在因为这件事恼火，闻言更是火上浇油一般，忽而暴起，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推在柱子上。
　　“用你多嘴？刘龙，老子是不是让你活得太宽松了？”
　　刘龙吓得冷汗马上沁出来，甚至不敢去抓卓尤揪他领子的那只手，费力地呼吸道：“大哥……我错了。”
　　卓尤翻了个白眼，把人扔在地上，壮硕的身子重新坐回椅子里，肌理分明的脸庞因为发怒显得有些狰狞。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刘龙压抑着的咳嗽声，却也让他心烦。
　　“闭上嘴！”卓尤摔了手边的杯子，“那两个戴面具的，我必要他们死在朝龙山！”
　　刘龙噤声，脸上是缺氧的红，他借着说话的机会大口喘着气，跪爬到卓尤身前。
　　“大哥，我这就让人去查他们的动向，您放心！他们惹了您，活不了！”
　　卓尤鼻孔发出“哼”的一声，“真他娘的晦气，去吧。”
　　刘龙连连答应，正欲起身，一只秃鹫扑棱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拍打着落在桌上，脚边绑着一个纸筒。
　　“慢！”卓尤神色严肃起来，起身解下纸条，细细阅读后，表情更凝重了。
　　“不必去查了，大哥来信，说那伙人已经离了镇子，想必今日遇见的就是他们。拿着老皇帝的东西，还想过山？哼，做梦！”
　　刘龙不明所以，也就听个大概，不过他是知道这个“大哥”是什么人的，顿时来了精神，呼吸也顺畅了，赶紧上前两步道：
　　“大哥既然如此说，那我们就直接把他们弄死，抢了东西，岂不是大功一件！”
　　卓尤最厌恶他这副样子，想借着自己接近那个当将军的大哥？
　　什么狗屎都敢想着往上爬了。
　　越想越没好气，卓尤一脚把人踹出老远：“我他妈不比你有数？给我滚下去！”
　　这一脚，刘龙险些206块骨头各过各的，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敢，扶着被踢的地方一瘸一拐赶紧出去了。
　　卓尤捏着手里的纸条，咬着牙关，想到短暂的交手所吃的亏，眼下的肌肉都细微得抽搐起来。许久后他大喝一声，一脚把椅子踢了个粉碎。
　　“杂碎……我今日就让你们死在这朝龙山！”
　　……
　　天边渐渐破晓，丛磊看了看时辰，把正在睡的谢灼叫醒。
　　沈趁早就已经生起一团火，此刻火堆架着一口锅，里边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正靠在树边阖眸小憩。昨日的白衣沾了血，被她换了扔掉，此时穿着一身青色的衣服，倒显得五官精致，肤色更加白皙。面具被她挂在腰间，整个人坐在那儿便成了一幅画。
　　谢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喝了几大口水漱漱口，依旧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倚在沈趁旁边吃东西。
　　咽下一个饼之后，他开始每天的欠嘴时刻：
　　“再有一天就进京了。紧张么阿影，实在害怕可以叫哥哥保护你。”
　　沈趁捏着自己的衣角离他远点，“你不要吃的到处都是落到我衣服上，出来的带的衣服就剩下这两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人，我可不想脏兮兮地进京城。”
　　谢灼踢她脚一下道：“我这关心你呢，你听听你说的话多伤人？还嫌弃上了！”
　　沈趁不以为然，把饼放嘴里咬了一口，另一只手隔着一张草纸，捏着另一个饼，正在热水的上方熏。
　　“我有什么怕的。”她笑道，回答谢灼刚刚逗她的话：“我又没被人送进去当公公。”
　　一句话把谢灼说得差点儿跳起来！
　　往事实在是不堪回首极了，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打算离这人远点，又看到沈趁悠然地把手里的饼翻了个面。
　　嫩白的手被热气熏得有点泛红，不过这点儿热气肯定是不怎么疼的，也就是看着吓人。
　　“你这是干嘛呢？怎么，凉的吃不下去啊，还娇气上了。”谢灼撇撇嘴，马上被沈趁瞪了一眼。
　　她压低了些声音道：“你小点声，这怎么就娇气了。”
　　谢灼见状，凝视她几秒，而后灵光一现去看马车的方向，顿时有了答案。
　　他指指饼，蹲下身子小声道：“我说你醒这么早，合着就等着烧热了水，给许大小姐吃点热乎的？”
　　被谢灼说破心思，沈趁顿时觉得这样看上去显得自己有点笨了，不太好意思承认，又没法否认，只努努嘴不说话。
　　谢灼哪见过她这副样子，顿时乐不可支地跑到马车前，实在按捺不住想揭露她的心思。
　　刚好许适意也掀开车帘要出来，见到谢灼兴致勃勃朝她跑过来的时候，一瞬间甚至有点想退回去。
　　不过谢灼开口一句话就把她挽留了，“大小姐醒啦，快去吃点东西吧，沈趁把你那个饼都热了好些时候了。”
　　许适意尚且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谢灼就挨了一下，而后是沈趁有点羞恼的声音。
　　“少说点话吧你！”
　　许适意朝那边看，自己也扶着马车边缘下了车。
　　沈趁迅速把手收回来，起身走近，把饼递到许适意面前道。
　　“趁热吃。”
　　许适意垂眸，视线首先看到她熏红的手，这比热乎的饼更让她这个腹中空空的人在意。
　　有点心疼，许适意微微蹙眉，再看几个呼吸，更心疼了。
　　明明这种情况下有的吃就不错了，可偏偏沈趁要在意她能不能吃上热乎的，如此的例外和特别，叫她很难不把这个人的次次体贴都放在心上。
　　见她不接，沈趁只好又加上一句，“只有这个了，先，将就一下，晚上我去打一只兔子或者山鸡给你烤着吃，嗯？”
　　冒着热气的饼举在许适意眼前，沈趁甚至微微屈身看看她的表情。
　　关于被热气熏红的手，
　　有些人满不在乎，只在意她为什么还不接过去吃掉。
　　有些人特别在乎，甚至眼眶泛酸。
　　哪怕她知道这点儿热气不算什么，可她心疼的不是这个，而是沈趁愿意用这样的笨法子来给她提供力所能及的周到。
　　许适意静默片刻抬手，没接饼，而是把沈趁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没怎么和沈趁牵过手，大多数时候只是拉着衣角，此刻她如此珍重地把沈趁的手握在手心里，才觉得原来隔着衣料的接触，和皮肤接触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沈趁的手刚刚熏了些热气，此时挂着水汽，有些凉。
　　“我吃凉的也可以。”憋了半天，许适意扁着声音说道，“你无需如此麻烦。”
　　沈趁马上会意，心上一暖，又觉得自己没白费功夫，笑呵呵的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的，这个饼不一样，冷的时候很硬，热一点吃才软。你快吃了，要不然坐马车很不舒服的。”
　　许适意眼底湿了一层，还没有被人如此在意过的感动漫漶整个心尖儿。她顺势抬头，和沈趁温和的笑意相遇。
　　好看的眸子水光潋滟，白嫩的脸被匆匆而过的晨风刮红了一层，却不似以往的逃避，反而一动不动地盯着沈趁看。
　　其余人各做各的，谁也不会那么没礼貌地盯着人看，由此也缓解了许适意的紧张羞涩。
　　看着握在一起的手，沈趁觉得好久之前做了梦的那个晚上，心脏也没有眼下这般火热，被许适意这么湿漉漉地看着，她马上一步也挪不了了。
　　两人对视着，过了几个呼吸，沈趁实在受不了了，软下语气，另一只手拍拍许适意的头顶道：
　　“我担心你肠胃不习惯，先吃了好不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哄许适意的法门，好像就编写在她的身体里。沈趁这么想，这样软绵绵的话，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说出去了。放在平时，她对着小猫小狗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许适意“嗯”了一声，松开手，接过那张饼，跟着沈趁坐在树根下一边烤火一边吃。
　　沈趁心情颇好，尤其当她看到许适意坐在她身侧，低头小口小口吃饼的时候，心里的满足感比起这么多年的所有荣誉感加起来都要更骄傲。
　　许适意何尝不是呢，她垂着眸子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觉得沈趁是温柔的海。
　　是阳光下西府海棠的花海。她或许是一只蝶，或许是流连在花香里的人，总之她沉醉于沈趁。沈趁的温柔，沈趁给的安全感，都是她的心之所向。
　　就连咀嚼的空隙，知道这个人就在身边坐着，她也会忍不住去看她。
　　倘若目光对视，沈趁便会自然地笑出一个弧度，眼底的神情，让许适意只能想到“宠溺”这个词。
　　她耳尖绯红，迅速转回来。
　　这个时候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赵小蝶提过的心仪之人。
　　若一定要有一个心仪之人的标准。
　　有什么能比沈趁更让人心仪的呢？
　　若她是个男子，许适意想，只要她愿意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她一定会想尽法子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的身边。
　　若她是个男子。


第40章 无法回答的
　　行至日中，明晃晃的大太阳被茂密的丛林隔绝在外，不但不觉得热，反而有一丝阴冷。
　　朝龙山从下到上只有一条大路，为了避免迷路，多兜圈子，丛磊只能选择从大路走，毕竟不是本地人，对山上的环境一点也不熟悉。
　　走了大半日，日头依稀可辨即将下坠，人困马乏。
　　“好，我们先休息一下，半个时辰后再走。”丛磊拽住马，下了马去生火。
　　沈趁也停下，想起早上答应的，走到马车边，刚好许适意掀开帘子。
　　坐马车太久了也疲倦不堪，得下车放放风。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沈趁伸出胳膊去扶她。
　　“慢点。”
　　许适意脸色稍红，遵从内心轻轻扶住沈趁的手臂。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上去细细弱弱的手臂，捏在掌心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流畅的线条。
　　脸更红了。
　　许适意扶着她的手臂迅速下了马车，站在一边。
　　沈趁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指指右边道：
　　“方才我见有山鸡，我去弄一只来，阿意稍等。”
　　许适意为她还记着早上的话感到几分愉悦，却被谢灼打断。
　　他扯着嗓子道：“这可不行啊，我也想吃鸡。”
　　沈趁对他向来是最不留客气的，笑眯眯道：“那你多想想。”
　　丛磊大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接茬：“对，闭着眼睛想，更真！”
　　谢灼冷哼一声，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我给小蝶姐弄一个，丛叔你就看着吧，让你站错队伍。”
　　丛磊面露无奈，看了一眼相执，相执倒是自觉，摆摆手道：“我不吃我不吃，注意安全就好。”
　　后半句是对着沈趁说的。
　　沈趁在后半句的时候和他对视，相执温和地笑，比起对别人温和的又多了很多的真实和耐心。
　　许适意看在眼里，莫名有些介意。
　　沈趁没说话，转身对谢灼道：“再不快点你就等着捡鸡毛吧。”
　　谢灼嘟嘟囔囔地赶紧跟了上去。
　　空地上只剩下四个人，许适意坐在原地，思绪正放空时，身边来了一个人，她以为是赵小蝶，正欲抬头报以微笑，却是相执。
　　许适意收敛了笑容的弧度，对他轻轻点头，然后往一边挪开一点。
　　相执也是礼数周全的人，主动隔开一段距离坐下，另一边赵小蝶本想过来的，见他们似乎要说话，便坐到丛磊跟前。
　　丛磊同样以为是相执，一只手拿着冒着烟的树枝，笑得灿烂转过头，一见是赵小蝶，登时表情僵住了，而后迅速恢复正常，转过头去。
　　赵小蝶一头雾水，微微蹙眉问：“将军为何见了我大变脸？”
　　丛磊张了张嘴，想把已经打结的舌头舒展开，喉咙发声试了几下……
　　没能成功。
　　“啊……啊无事。”
　　赵小蝶扭头看看相执二人，疑惑更甚：“是……您以为我是那位贵人，所以才……”
　　笑脸相迎？然后见了自己便觉得厌烦，拉着脸？
　　不管她的心理活动如何，这个说法确实是刚才丛磊的心理活动，于是他点点头，表情依旧很僵硬，“是。”
　　赵小蝶愣了几秒，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一见她就拉着脸？难道是她前几日耽误了日子，所以心中生厌？
　　念及此，不知何处来的火气，赵小蝶霍地起身，回马车上不知道找什么去了。
　　她一起来，丛磊马上转过头盯着人看，又生怕被察觉，小心翼翼又克制非常。
　　这边相执和许适意静默许久，相执笑了一声，开口问：“许姑娘？我听重言这样叫你。”
　　许适意点点头，“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相执想起自己还没报姓名，不怪人家这样称呼，不过他名字一出也就暴露了，便压下这个心思，单刀直入道：
　　“许姑娘和阿影看上去关系甚好，是相识很久的朋友么？”
　　许适意心口一顿，莫名的对这个问题很抵触，她思索几秒，不情不愿地吐出心里的答案，只是表情依旧是平淡的。
　　“是。”
　　相执点头，又道：“阿影还是小时候那般，对要好的朋友体贴非常，我幼时也承蒙她许多陪伴。”
　　陪伴。
　　许适意不太喜欢这个词，但是看上去沈趁明明对他很漠然，一点也不像是自幼相识的样子。
　　许是看出她的心思，相执苦笑一声道：“只是世事无常，出了些变故，我们分离了许多年，阿影已经认不得我了，因为一些原因，我暂时还未与她相认。”
　　许适意唇角微动，又很快把弧度压下去，还未等察觉到自己这点窃喜从何而来，就又听相执道。
　　“我自幼倾慕于她，此次进京事了，我便和她相认，然后表明心意。”
　　许适意倏地捏紧了手指，看着地面道：“这是公子的事，与我无关，此刻说与我听是何用意。”
　　说到后面，许适意已经转头看着相执，眸色冰寒，似是生了气，可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听到声音的变化，相执也转头，和许适意对视的一瞬间，心头的弦顿时绷紧了。
　　他自幼在深宫里长大，知道的深宫秘事多的和他背的药方子差不多，看沈趁和许适意相处的状态，心里就隐隐有猜测。
　　只是没想到，竟然真有可能是真的。
　　相执静默片刻，又笑起来，看的许适意心烦意乱。
　　他回许适意：“无事，只是心里的倾慕过重，再不与人诉说一二，恐会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许适意的酸涩更浓了，她不知这些酸酸胀胀的感觉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她只是很不想继续和这个“沈趁的爱慕者”继续相处。
　　她道：“这样。”然后正欲找个托词起身回那个不舒服的马车里，相执又说：
　　“阿影很少和姑娘一起玩，有许姑娘和她相伴，想必她自是很欢喜的，许姑娘也是大家闺秀，定然会和阿影比亲姐妹还要亲近。”
　　许适意的动作僵住，她知道相执说的话很过火了，她根本不认识他，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说这些，相执失言了。
　　可是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相执说的话上，比亲姐妹还要亲近……的姐妹。
　　她没说话，相执又问：“阿趁一定也这样想的，许姑娘不这样想吗？”
　　许适意喉咙干涩，她应该说“是”，毕竟她不讨厌沈趁，她甚至很喜欢和沈趁贴近的时候，整颗心都鲜活又热烈的。
　　可是现在，她发觉自己说不出。
　　是不是说了，就真的只做姐妹，好友？
　　但是她们的关系最亲密不过姐妹，好友，还能到哪去。
　　相执等着她回答，许适意正不知如何开口时，赵小蝶从马车里拿了东西出来，此刻朝丛磊大声道。
　　“将军不喜我拖累，我便把东西交予你，左右也剩下几天的路程罢了，草民不再随行了。”
　　三人的注意力一下全被暂时吸引，许适意简直无法形容心头升起的，可以有借口不回答的庆幸。
　　丛磊一听这话马上皱起眉，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她捏在手里递过来的红色布包，便又去看赵小蝶。
　　可又不能长久地看着，因为此刻的赵小蝶美眸圆睁，含嗔带怨，比起平时的淡定不知道鲜活了多少。
　　丛磊不敢看。
　　他看着赵小蝶的衣摆道：“何出此言，我何时嫌你拖累了？”
　　不嫌弃拖累，一看是她过来就大变脸，和她说话永远不看她，现在还拉着脸往下瞅，在看什么？
　　赵小蝶也往下看，大概是自己衣摆或者腿的位置，心里更窝火了。
　　宁愿看个衣服角子也不愿意看着她说话，还说不嫌弃？
　　这股气一上来，赵小蝶怒气上头，不管不顾地拉过丛磊的胳膊，在男人惊慌失措的视线里把布包塞进他怀里。
　　“将军就此别过！”赵小蝶气咻咻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擦过丛磊要往回走。
　　丛磊下意识去看自己被抓过一下的手臂，还未摆出什么松缓的表情，就听许适意大喊。
　　“小蝶姐姐小心！”
　　这一声霎时叫回了丛磊的魂儿，他迅速抬头，一只箭矢正飞速接近。
　　他来不及做别的，这只箭就会擦过他的肩膀射中赵小蝶。
　　一咬牙，丛磊硬是往旁边歪了两寸，箭矢瞬间没入他的手臂，力道把他带的往后一个趔趄。
　　赵小蝶也转回身，定睛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赶紧接住丛磊，往树后拖。
　　“许姑娘快躲起来！”
　　许适意也和相执躲在树后，刹那间羽箭密密麻麻地从树林的缝隙里穿过，扎在几人刚刚休憩的位置，好在马车把马挡住，不然马定然也要死在乱箭之下。
　　密林之中想要命中人难度增加不少，因此并未多长时间，射箭便停止了。
　　躲在树后的赵小蝶看着不停往外冒鲜血的手臂，一咬牙把外衫脱了，红着脸从中衣上撕下一截，给比她脸还红的丛磊拴住胳膊。
　　卓尤领着几个人从林子后钻出来，大刀戳在地上，“嚓”的一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出来，要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赵小蝶眉头紧皱，当机立断把布包扔到草丛里，下一秒就被刀刃抵在脖子上。
　　“什么玩意儿？”刘龙探过头看，却看不仔细，甚至找不见那东西丢到哪儿去了。
　　丛磊负伤，还是惯用的右手，战力大打折扣。要他一个人逃走倒也不是不能，只是剩下的相执，赵小蝶，许适意，没有一个的性命不比他的生死更重要。
　　故而丛磊只能收了心思，领着赵小蝶从树后出来，老老实实站在卓尤面前。


第41章 拖延
　　卓尤依旧提着那把大刀，瞧见这四个人，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那天那个和他交过手的女人似乎并不在这儿。
　　“把她们带到我跟前来。”他有些不安，只能用烦躁来掩饰一下。
　　刘龙把人推搡到卓尤跟前，和许适意对上视线后，呆愣愣看了几秒，忽然缓过神来，指着她道：“大哥！这是个女的，她骗咱们！”
　　卓尤本来还就见不到那两个人影心里不安生，这节骨眼儿了，这个小子还在意这种事，当即有了发泄的地方，怒骂一声把人踹倒在地。
　　“去他妈的，你个看不出轻重的东西。”
　　刘龙敢怒不敢言，讪笑着站到一边儿去。又瞧着附近的人偷偷看他，下意识觉得是在嘲笑他，阴着脸去找刚才被赵小蝶丢进草丛的东西。
　　“一，俩，仨，四……嘶。”卓尤揉了下鼻子，问丛磊，“不对劲儿啊，还有两个，去哪了？”
　　丛磊心知沈趁和谢灼应该就快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二人现在何处，看卓尤这样子恐怕也是得了信儿的。
　　一路上小心谨慎，想不到就连这京城脚下的山匪也是太后的人。
　　她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得不到回答，卓尤恼了：“老子问你话呢，哑巴了？”
　　丛磊抬眉看他一眼，“山匪行径，卑鄙无耻，竟对女子下手，真是枉为男儿！”
　　赵小蝶闻言微微侧头，颇觉刚刚闹脾气有点不好意思，眼下又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得继续默不作声。
　　卓尤被他这正气凛然地呵斥一句，怒极反笑，眨眼间便把大刀架在丛磊脖子旁。
　　“你跟老子牛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嗯？”
　　两人距离拉近，丛磊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他越如此威吓，他越不屑于屈服。因此不躲不闪，常年在战场磨炼的杀伐眼神看得卓尤心头一震。
　　卓尤意识到自己竟有些胆怯，登时恼羞成怒：“你他妈的……”
　　“大哥！我找着个好东西！！”九龙拿着红包从草丛中欢天喜地地跑出来，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气得卓尤又恨不得一脚踢上去。
　　“嚷嚷什么！”
　　“大哥你看！”刘龙神色激动，手都跟着发抖，大口气都不敢喘似的，哆哆嗦嗦地把那个红布包给卓尤。
　　“什么东西给你吓成这样，真他娘的没出息！”
　　卓尤白他一眼，一把夺过，大刀插进地上，另一只手一抖搂，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顿时亮在众人眼前。
　　“我去！”卓尤也手一抖，差点儿没扔地上。
　　“这这这，这不就是……”
　　皇帝的圣旨？！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刘龙，刘龙干巴巴地只能生点头，过了几个呼吸，卓尤才反应过来，上边让他找到的东西他找着了！
　　“好小子！”他一个大力拍刘龙的肩膀，把人都拍得矮了一截，脸上扯出痛苦的表情来。
　　“行啊行啊，有了这东西，我还找那两个人干什么，走，回山哈哈哈哈！”
　　刘龙一只手揉着肩膀，眼睛看了一圈儿，最后定在许适意身上挪也挪不开道：
　　“大哥，那这些人……”
　　卓尤顿住，看了看咬牙切齿的丛磊，挑衅一笑。
　　“这个男的，我看着碍眼，杀了吧。”
　　他身子一转，又看到相执和许适意，眸中的淫-秽之色渐浓。
　　“那个年轻的，送去给那个贵人，那个女的，先送我屋去，老子玩腻了再轮给你。”
　　刘龙笑容僵硬了一瞬，眼中带着怨毒低着头，“哎好大哥，我这就给你送屋里去。”
　　被当成商品的许适意本该是慌乱的，可是她一想到沈趁或许已经就在附近，只是人太多无从下手。
　　一想到这个，她一点儿也不怕了。
　　刘龙已经走到她跟前，还有一步左右的距离，许适意却忽然冷笑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很突兀。
　　刘龙动作顿了一下，卓尤皱着眉回头对许适意道：“刚才是你出声儿？”
　　许适意故意轻蔑地看他一眼，又明晃晃的视线下移，看了几秒那个红色布包，而后收回视线。
　　她一言不发，眼神儿的戏可不少，一直盯着她的卓尤下意识也去看这个布包，又去看看丛磊，那人依旧是板着脸，没什么表情。
　　拿着刀的小喽啰已经走到跟前，丛磊面无表情，右手却在身后使巧劲儿挣绳子，只是看样子恐怕很难来得及。
　　“等下！”卓尤呵止了小喽啰的动作，捏着布包走到丛磊跟前，“你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丛磊白他一眼，转头到赵小蝶的方向，看了不到一秒，又迅速转到另一边。
　　赵小蝶：……刚想眼神示意些什么的，看来是不给她这个机会！
　　这边信号不通，赵小蝶只好继续看许适意，拼命往红色布包上使眼色，祈求许适意冰雪聪明的脑瓜能明白些什么。
　　丛磊不答，看着就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卓尤气得想一刀把他杀了！
　　只是这圣旨不知真假，另外两个人不知去向，万一剩下这四个就是在这儿拖延时间的，他们两个已经带着真的圣旨走了，那可就耽误大事了！
　　越想越着急，卓尤几步走到许适意跟前，大刀架在她细嫩的脖颈处。
　　许适意柔弱的身子骨哪担得动这么重的家伙，身形一晃差点儿摔倒。
　　“你刚才那一声是什么意思？看来你是知道什么，说出来，我能放你离开这。”卓尤眯着眼道。
　　许适意看他一眼，“不辨真假，便是拿走了，又有何用。”
　　卓尤下意识怀疑起来，可是又一想，若是假的，岂不是正和了他们的意，还提醒做什么？
　　这就是真的！她在拖延时间！
　　“哼。”卓尤眉头舒展开，“你以为我会轻易被你骗？若是假的，你何必提醒我，岂不是正中你们下怀？”
　　语毕，他表情一变，“诡计多端！刘龙，给我杀了，这女的不能留！”
　　刘龙脚一软，是几百万个不愿意，可是对上卓尤的表情，他又不能违抗，只能提着剑走近。
　　林子深处传来一只鸟叫，在密密挨挨的树林中回荡几声，便又重归寂静。
　　剑尖已经提到许适意的咽喉，慢慢刺过来的刹那，许适意一手握住剑刃，声调微高道：
　　“当真一点怀疑都没有么，那你这山大王还真是白当了！”
　　刘龙本就有心留她，听她挣扎发言，赶紧劝卓尤：“大哥，要不咱还是……还是看看真假吧。”
　　卓尤狠狠瞪他一眼，“你他吗见过圣旨？谁知道真假，带着龙的就是真的，有印就是真的！”
　　他走到许适意面前，许适意的手依旧攥着剑刃，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把沈趁借她的衣服浸得通红。
　　“你到底想说什么？干脆些说出来老子还可以给你个痛快死法。”卓尤恶狠狠地盯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道。
　　许适意深吸一口气，稍稍退开些距离，“我和他们并非一路人，只是被他们所搭救，不过我知道这里边的实情，若是要我说出来，你须得保证我安全无虞。”
　　这一段话好像耗费了不少力气，许适意的鬓角沁出汗来，领口也被汗水微微浸湿了些。
　　卓尤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如他所愿看到了脆弱，心防顿时放下些许，再加上这个人确实是昨天被从他眼前救走，也信了几分。
　　毕竟一个这么柔弱的女人，能掀起什么大浪？
　　想活？那容易啊，就看他给她什么方式活！
　　“好啊。”卓尤冷笑一声，眼神示意刘龙把剑收起来，“我可以保证你安全，那你也得拿点诚意出来啊。”
　　许适意身形微晃，向后几步扶住树干，喘了好几大口气，极尽演绎娇柔之态，仿佛再一阵风就会被吹得支离破碎一般，摇摇欲坠。
　　刘龙看得双眼发直。
　　“啧。”卓尤到底还是脑子里装着正事的，着急地催促，“快点儿给老子说，别耽误时间！”
　　丛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那边，费老大劲总算是挣脱开束缚，从腰带中摸出一个圆球攥在手心。
　　他知道沈趁和谢灼回来了，刚才那声鸟叫，就是谢灼所为，这是已经分散埋伏好的信号。
　　只等他找到机会摔爆手里这个珠子，到时珠子里装的烟粉就会全部炸开，一片白烟之中，许适意三人就能借着掩护躲起来，而他们也能有在混乱中改变战局的机会。
　　那方许适意对这些概不知情，她只觉得沈趁或许已经来了，可是不确定，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昨夜我曾听他们说了，料定你们总会埋伏，所以准备了个假的来蒙骗你们。”
　　卓尤闻言看看手里的圣旨，因为思想深处的敬畏还不敢擅自打开看，但看看许适意的神色如此认真，也不像是说谎的。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但正和了许适意的心，只要能多拖一会儿，就多一分机会。
　　“你说的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若真是假的为何还如此护着？你骗我！”卓尤佯怒，试图诈她。
　　与此同时，许适意看到丛磊朝她重重点了下头。
　　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许适意带上一丝踏实的笑意道：
　　“你若不相信便自己查验，这上的字都是涂上去的，见光便会顷刻消失。打开看看，里头，可还有字了？”


第42章 安抚
　　“什么？”
　　卓尤一愣，显然是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事，什么墨见光还不行了？？
　　许适意趁热打铁，她依旧扶着树干气喘，甚至整个人都倚在身后的树上，脸色苍白极了，手心还在汩汩流着血。
　　鲜血滴在地上，将她的柔弱填补上令人心疼的颜色。
　　刘龙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最后决定还是要相信许适意：
　　“大哥，要不咱们打开看看吧，光听她说能知道什么？”
　　卓尤想来想去，终归还是信了——
　　这可是太后要的东西，全指望着它立功呢！若是拿了个假的过去哪还有命了？这定然是要赶紧查看的！
　　他手忙脚乱赶紧打开手里的布包，只是布包刚撕开，还未来得及展卷一看，就听到丛磊大喝一声。
　　“退后！”
　　几乎同时，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慌忙抬头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在他身边响起，震得他耳朵都嗡鸣起来，眼前花了一片，赶紧甩甩头。
　　浓郁的烟雾不出三个呼吸就弥漫了整片空地，许适意在卓尤低头的那一刻就躲到了树后。
　　手心的伤口不短，鲜血流个不停，她想要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包扎伤口时，却看到手里的布料，想起是沈趁的衣服。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不忍心。
　　沈趁和谢灼也迅速行动，先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外围的几个小喽啰，紧接着谢灼向丛磊靠拢，沈趁一路杀着找许适意。
　　卓尤也明白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找个人质，以求全身而退，目标自然是离他最近还毫无反抗能力的许适意。
　　那片白色的衣角就在眼前，卓尤看到的一瞬间怒火飙升，伸手就拽在手心里，把许适意拉了个踉跄。
　　“你他娘的敢骗老……啊！”
　　即将把人拽到跟前时，一阵钻心的疼痛感从手臂处传来，他疼得下意识收回了手，迅速退后几步。
　　还未站稳，那个银色的面具仿若鬼魅一般飘至眼前！
　　卓尤大骇，什么都来不及想了，迅速举刀朝沈趁砍过去。
　　只可惜沈趁速度可不是他这个受了伤的胳膊跟得上的，几乎是一道残影一般，卓尤的刀还没劈下去，人便消失在原地。
　　卓尤吓得赶忙在周身不断劈砍，毕竟也是学了多年功夫的人，精准的预感提醒了他。
　　他忽觉胸前一凉，迅速向后下腰，胸前的衣料刺啦一声被刺穿，怀里的红布包便被一把锃亮的剑挑了出去。
　　卓尤一咬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用刀把红布包半路截下，那把银色的剑便就向他刺过来。
　　他只能把刀又横在脸前抵挡，红布包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住。
　　沈趁这一剑可是算计好的，根本不会劈到刀身，只是擦过大刀上的铁环，火星迸裂过后，铁环便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卓尤被吓得额头都是冷汗，被力道震得退后几步，再看过去时，红布包已经被沈趁剑尖挑着，抛在自己手里。
　　青衣黑发，银色面具，衣袂翩飞之间，一把长剑斜点地面，周身的气场犹如绝不饶恕人间的罗刹。
　　卓尤第一次感到武力悬殊之下的惊恐，对死亡的恐惧爬满他全身！
　　他自己绝对没有胜算，应该扯几个炮灰来抵挡，自己才好逃走！
　　只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竟看到那个不成器的刘龙，还在打那个女人的主意！
　　“刘龙你妈的！”
　　左右也是一死，此刻刘龙的叛逃更让卓尤感到怒火攻心，更兼沈趁现在咬着他不放，或许这也是转移注意的机会。
　　这么想着，卓尤一把丢出手里的刀：“老子宰了你！”
　　沈趁微微侧身，大刀在她旁边飞过，本想着直接把他宰了，可这一闪身，她看到一个男人正拉着许适意妄图把人拖走。
　　那刀，多半会扎在许适意身上。
　　沈趁顿时着了急，想也没想丢出手里的布包，这一系列变故和决定只在一瞬间，布包带了十成十的力道，硬生生把刀撞偏了一点点轨迹，瞬间没入树干半截。
　　许适意的发丝被割断些许，翩然落在地上，只是她无暇顾及这些，她正拼着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刘龙的拉扯。
　　忽然，拉扯的力道消失了，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她就被沈趁抱在怀里，耳边是刘龙的哭嚎声。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啊啊啊啊！”刘龙紧紧攥着右边剩下的半截手臂，躺在地上哭嚎没几声便晕死过去。
　　“阿意别怕。”
　　刀兵相接的撞击声中，许适意听到沈趁略微有些急促的安抚，止不住的心慌忽然就停歇下来。
　　许适意平复着呼吸，微微阖眸应。
　　“嗯，我不怕了。”
　　沈趁又拍拍她的背稍作安抚，把她推到赵小蝶那边：“丛叔帮我护好阿意！”
　　面具之下不知是怎样的神情，但音调里的怒气和冰冷却十分明显，显然已经动了必杀卓尤的念头。
　　“阿意等我！”
　　沈趁独独和她嘱咐一句，同时提了剑追上去。
　　她速度自然是比卓尤快上许多，不消片刻便追到卓尤身后，两人逐渐远离了后方的打杀。
　　沈趁冷哼一声，猛地跃起，朝卓尤背后踢过去。
　　卓尤也算灵敏，察觉到背后的危险马上回转身，双臂交叉在身前挡住。
　　只是沈趁这一脚力道重，他迫不得已退了好几步，最后摔倒在地，狼狈地爬起来。
　　“呼……呼……你，你是谁？”
　　沈趁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布包，言简意赅：“放下。”
　　长剑凛凛如霜，白的骇人，明明刚刚斩断刘龙的一条手臂，此时却滴血未沾，可见是把好剑。
　　“你我可以商量，我是替太后卖命的人，太后这么多年早就在朝堂之上培养了心腹。皇上虽然成年，但朝中的势力都是些老弱大臣，早就该告老还乡了！若是你此时弃暗投明，我愿为你引荐，也为时不晚啊！”
　　卓尤额头滑下豆大的汗珠，一双眼睛却是丝毫不敢离开沈趁，生怕这人不知何时就上来要他的命。
　　沈趁自然是不会听他花言巧语，她果断出剑，顷刻间便到了卓尤身前，吓得卓尤就地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一剑，却还是被挑破了一大片外衣。
　　卓尤的胸前被划破一条长长的口子，红布包也掉落在地，两人的视线皆被吸引了半秒。
　　“既然你不识抬举！”卓尤咬牙切齿，看上去像是发了狠，从怀里掏出几个珠子，大喝一声。
　　“那就同归于尽！”
　　他话还未说完便赶紧丢珠子，沈趁一惊，迅速后退。
　　下一秒，卓尤的爆珠落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轰然响起，激起满天烟尘。
　　沈趁撤到树后，等烟尘散的差不多再出来看时，卓尤早已不见踪影。
　　这珠子根本不具丝毫的杀伤力，只不过是障眼法！
　　“啧，狡猾的东西！”
　　沈趁不甘地冷哼一声，看看已经被卓尤炸的一丝灰也不剩的红布包，那个位置现下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卷轴轴体了。
　　沈趁上前把这黑漆漆的家伙裹上一块细绢包起，而后收了剑迅速回去。
　　那边的情况自然也十分顺利。
　　领头的卓尤跑了，剩下的跑的跑死的死，早就结束了战斗，此刻正聚在一起等沈趁回来。
　　沈趁方一出现，相执忙仔细打量了一阵，见她浑身只是沾了些灰尘，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许适意也放下心，正欲上前，相执先她一步，语气温和道：“沈姑娘可有伤着哪？”
　　沈趁对他忽然凑上来的行为不是很理解，向后一步道：“无事。”
　　而后便错过他朝许适意过来。
　　这样的举动惹得许适意顿时有些慌乱，她想起自己现在如此狼狈，慌忙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而后朝已经走到跟前的沈趁笑道：
　　“浸影无恙便好。”
　　沈趁“嗯”了一声，探身拉住许适意藏在背后的手，惹来一小声惊呼。
　　“哎？”许适意试图收回来，又被人拉住动不得，只好由着她看，耳边却是红霞遍布，烫得很。
　　细嫩的手躺在沈趁的手心里，平日里只捏狼毫的掌心此刻有一条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布条缠着，手指也沾了许多血痂，只是看一眼，沈趁就心疼的没法儿。
　　“可清洗了？”沈趁压着嗓子问，注意力全在那只手上。
　　许适意这才敢看她，小声细气道：“清洗了，那位公子也帮我上了药，无碍的。”
　　沈趁稍微放心，只是还是觉得舍不得，喃喃道：“便是上了药，也是疼的，只是没有什么能不再疼的药。”
　　许适意心头泛暖，纵使手上确实疼，也不觉得疼了。
　　只是眼下沈趁不松手，一个劲儿拉着她的手看来看去，她实在不好意思，只得出言安抚道：
　　“真的无事，马上就会好了。”
　　语毕，她犹豫了一会儿，忍着疼转动手腕，动了动食指指尖，轻轻在沈趁掌心里挠了两下。
　　只这两下，便就害羞的不行，趁着沈趁愣神儿赶紧抽回来，收进袖子里。
　　“我，我又弄脏了衣服，待到进京，便多赔你一件。”许适意垂着头道。
　　沈趁回神，下意识就想拒绝，两件衣服罢了，有什么好赔的。
　　可是她想到，京城那么大，若是没了牵绊，以后再见许适意定是难上加难的。
　　想到这儿她咽下“不用还”的话，点头应下：“那我去阿意的府上挑，多挑几件，阿意帮我收着，待我想穿了，便去找来穿如何？”
　　以为沈趁真舍不得衣服，正要开始翻小肠的许适意：……
　　“……好，好啊。”她有些责怪自己的小肚鸡肠，因此声音都压低了，“你何时来，都由你。”


第43章 浸影如何？
　　丛磊收着刀，表情因为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已经木然了，他仿佛察觉不到流了多少血一般，只是在相执包扎时，眉头皱了一下。
　　“好了。”相执抬头看了丛磊一眼，又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皮外伤，无碍的，我每日帮您换药，很快便会恢复的。”
　　丛磊动了动胳膊，显然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只是他不受控制地想去看看赵小蝶——之前她误会他把她当累赘，这事儿还没说清，她会不会还这么想的？
　　这一找，丛磊霍地站起，因为赵小蝶根本没影了！
　　于是刚刚因为包扎而皱起的眉，眼下又攒在一起了。
　　卓尤不知去向，那些小喽啰也还未走远，万一她撞上，该如何是好？
　　“我去找人，你们歇一下，我们稍后便离开这儿。”丛磊压着嗓子道，起身就要走。
　　沈趁忙出声制止：“丛叔，你找谁去？大家不都在吗？”
　　丛磊又看了一圈，唇边的肌肉微动，然后仿佛是从嘴里漏出来的几个字似的。
　　“你小蝶姐。”
　　这四个字说完，好像又觉得脸上发烧，只想着赶紧离开这几个人的视线，尤其是沈趁揶揄的表情，他更不想在这儿待了。
　　“丛叔，小蝶姐去给你找水喝了，咱们带的水没多少了，她刚才说去找点水来给你喝，应该马上就……”
　　谢灼无奈地答应一声，看到端着一瓢水走来的赵小蝶。
　　“呶，这不回来了吗，着急什么。”
　　丛磊赶忙往他努嘴的方向看，果见赵小蝶正端着一瓢水，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别处看。
　　她几步走到丛磊面前，把手里的瓢递给他。
　　“将军喝点水吧。”
　　丛磊坐得更僵硬了，干巴巴地抬起手，拿过那只瓢，干巴巴地道了谢。
　　然后连洒带喝地一饮而尽，险些呛了。
　　赵小蝶看他这样，没来由的就想笑，抬起一只手掩唇轻笑，一双好看的眼睛弯了又弯。丛磊只瞄了一眼，便忘了咽，这下真的呛住了，一顿剧烈咳嗽。
　　谢灼实在看不懂，戳戳沈趁：“丛叔是不是受伤真的挺重啊？怎么喝水都不会了，我要不然去帮帮他吧。”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被沈趁一把拉住，拽回了原位。
　　“你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跟你讲也讲不通，老实一点坐着，现在过去的话，小心丛叔心里记你一笔哦。”
　　谢灼愣住，不明白好心为什么会被记一笔，不过沈趁向来比他精明，故此他倒真是安安静静地缩脖坐好。
　　那边的丛磊简直窘迫到了极点，他瞧着众人也算是休息好了，赶紧起身，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招呼着“此地不宜久留，迅速出发吧”之类的话。
　　于是几人便又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
　　外头的人只有沈趁和谢灼偶尔会搭几句话，他俩也不说话的时候安静极了 ，不同于一帘之隔的马车里。
　　赵小蝶坚信自己没看错，再加上刚刚和许适意的默契配合，心里便觉得距离拉近了不少。
　　“许小姐，路还远着，过几日才进京，我们不妨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赵小蝶笑道。
　　许适意沉默一瞬，点点头，“姐姐叫我名字便好，不必如此客气。”
　　“好，我闻许老爷叫意儿，我可否也如此唤你？”
　　“自然，姐姐要说些什么话？”
　　赵小蝶张口想问，上午的心仪之人，是否有了答案，可是又觉得太唐突也不好，便改口道。
　　“说些早年在宫里的事吧，不知意儿可愿意听？”
　　许适意对这个区域还真是不了解，听她说，心里难免起了兴致，也抬起头来，点头道：“姐姐说便说，我听着。”
　　上钩。
　　赵小蝶唇边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微微凑近了道：
　　“深宫里啊，就是高高的宫墙，把人如同鸟雀一般圈起来，虽有富贵，可也有数不清的险恶……”
　　如此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多时辰“贵妃皇后二三事”之后，赵小蝶话锋突转。
　　“她二人可是为了得皇上欢心使尽了手段那，你猜之后谁胜了？”
　　许适意也被吊的满是好奇，顺着她的话猜：“莫不是皇后胜了？”
　　赵小蝶笑着摇头。
　　许适意又恍然：“贵妃胜也是情理之中。”
　　赵小蝶依旧摇头，见许适意满脸茫然，这才带着自己的目的开口。
　　“她二人日久生情，做了一对有情人，离了皇宫出去享乐了。”
　　许适意被这一句话雷在原地，她听得懂这些字眼都是自己明白的，可是连在一起，怎么如此晦涩难懂？？？
　　赵小蝶也不收敛：“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皇帝不敌皇后背后的家族支持，忍气吞声，又动不了将军之后的贵妃，只得放她们二人离开。”
　　许适意张了张口，把惊讶尽数收住，思索良久，只吐出一句最波澜不惊的话。
　　“女子之间，竟也有这样深重的情意。”
　　赵小蝶惊讶于她的沉着更是欣赏，不禁点拨了一句。
　　“是啊，男子多是些贪慕权色，无能无耻之辈，女子之间若是觅得良人，岂不也是自己这一生的幸事？”
　　许适意还从未听过这样有悖伦常的话，她觉得赵小蝶说得不对，和她读过的书完全不同，却又潜意识里觉得也没什么可挑错的地方。
　　于是她问：“姐姐此言，该如何理解？”
　　赵小蝶耐心道：“我们女人家，嫁出去便就是人家的人，若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管他别人说的什么脏口烂言，自己的日子舒坦才是真的。纵使是父母，也有要离世的时候，哪能掌管你这一辈子的幸福啊。”
　　她靠得近，一字一句又是惯有的清晰圆润，由不得许适意把哪一个字眼模糊了去。
　　她只觉得，本来心头笼着一层厚重的油布，赵小蝶这话落进耳朵里，好像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清凉的风灌进来，顿时心旷神怡。
　　“姐姐说的，意儿明白了。”她朝赵小蝶点点头。
　　赵小蝶笑道：“你既明白了，我便问你一句多嘴的话。”
　　刚被人家拨云见月地点拨了，这会儿问什么不都应该老老实实回答？
　　老实如许适意，“姐姐问吧。”
　　“浸影如何？”
　　许适意本来做好的心理准备，因为这四个字，顿时攥紧了手里的布料，心里翻腾的浪花拍荡许久，浅浅吐出两字。
　　“甚好。”
　　赵小蝶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女子到了一定年纪便都乐意做红娘牵线搭桥一般，乐于把身处迷雾难以看清的有情人带到清清朗朗的太阳底下来。
　　只是许适意聪慧过于寻常人，她察觉到不对，先发制人。
　　“姐姐问了这么多，可也有心仪之人？”
　　赵小蝶的下一句话被堵住，下意识去想这个问题时，总有个人的身影朦朦胧胧，在眼前看不真切。
　　“当是有吧，只是不知是何人。”她思量许久后如此道。
　　许适意惊讶于她的坦诚，“不知是何人？”
　　赵小蝶“嗯”了一声，“只是有那么个人影儿，不清楚，看不清自己心里住的是什么人。”
　　许适意没说话，想着她和丛磊，似乎也是一对合适的。只不过身为小辈，万不可说这种话出来。
　　岂料赵小蝶反而主动道：“一个人还是太没意思了，若是等我看清楚这个人影是谁，只要他是没成亲的，我都和他讲个明白。”
　　她看了一眼许适意专注的视线，无奈一笑。
　　这小丫头，明明有话要说，却还憋着，也是个闷罐子。
　　赵小蝶舒了口气道：“我们人微言轻，本来能掌控的事就少之又少，若是有心仪之人还畏畏缩缩不敢把握，那岂不是枉为一回人？”
　　她偏过头看许适意：“意儿觉得呢？”
　　许适意像是被这话说通了，她看着赵小蝶许久，唇边浅笑。
　　“理当如此。”
　　-
　　晃晃悠悠又走了半个月，总算到了京城的地界。
　　正是清晨，城门大开，轮值的士兵带着倦色离开城头，等在外头的百姓们也纷纷朝那边移动。
　　丛磊骑在马上，皱着眉回头去看沈趁，却见沈趁似乎并无异色。
　　清俊的脸庞无甚表情，一手若有若无地牵着缰绳，看上去分外漫不经心。
　　谢灼也看看她，曲起手臂碰她一下道：“心里不舒坦就跟哥哥说，别憋着。”
　　他话音未落，同样听到这句话的相执便眯着眼睛看过来，唇边一直挂着的笑都淡了许多。
　　“重言公子慎言。”相执道。
　　谢灼本就看这个文弱的男人不顺眼。
　　再加上他老看沈趁，以及之前身为男子却不敢作为，硬让许大小姐一个姑娘家出头，他就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好感。
　　比如现在，他和沈趁自幼的交情，这人在这儿插什么嘴？
　　谢灼也没好脾气：“关你什么事儿？”
　　相执眉头一挑，“你与沈姑娘可是亲生兄妹？”
　　谢灼眉头拧得死紧，“我们不是亲生……”
　　“胜似亲生”四个字还没说出来，相执便冷笑道：
　　“这方不是骨鹰岭，称呼什么，理当正经些，如此随意可不行。”
　　那傲然的样子，倒真有几分上位者的气度。
　　只可惜，上位者可不是他。
　　谢灼被他这幅样子气得不轻，想再理论几句被沈趁拦下。
　　沈趁轻夹马肚，看了一眼相执，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幼时的玩伴如今如此幼稚。
　　明明他们三个小时候一起玩的时候，他是最老实稳重的。
　　昨夜她实在觉得这人眼熟，就去找丛磊问，架不住她多说几句，丛磊就没辙了，告诉她这人就是九皇子相执。
　　起初沈趁还有一股重逢故友的惊喜之感，可是一想到他也心安理得站在许适意身后，顿时就觉得惊喜全无。
　　再加上现在他无缘无故对谢灼恶语相向，纵使是九皇子，也不该如此目中无人。


第44章 她不抱着我我睡不着
　　见她靠近，相执自然是心中欢欣的。
　　沈趁却并未停留多久，她只是行至她说的话可以被相执听到的距离，便停住，看着相执的视线都是平淡漠然的。
　　“九皇子尊贵，便不要与我们这些村野之人计较。”
　　相执面色一变，下意识就想拉住沈趁，好在及时收手，嘴上赶紧解释道。
　　“浸影，你误会我……”
　　“话多。”沈趁丢下两个字，便先走了一步。
　　相执身形僵硬地呆了一瞬，谢灼马上路过他，还不忘了得意一笑，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走了哦这位公子，别愣神儿啊~”
　　相执唇边的肌肉都微微抽搐，瞧着沈趁清傲的背影，心头酸涩难言，却也只能是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到底分别这么多年，有些生分也是应该，他若是此刻便斤斤计较，那怎么配得上喜欢沈趁？
　　-
　　进了京城便是外头都见不着的热闹，大街上到处都是人，摆摊的和买东西的简直算得上拥挤。
　　“我们先找客栈歇下。”丛磊看看四周，紧挨着好几家客栈，扫来扫去选了一家相比起来不太显眼的走在前头。
　　许适意和赵小蝶也从马车里往外看。
　　赵小蝶是多年不曾回来，想到当年十分感慨。
　　许适意则是经常去瞄沈趁的背影，那人进了城就走在马车边儿上，侧脸冷硬，不知在想什么，让她有点不知如何靠近。
　　更兼，如今已经到了京城，她们是时候分道扬镳了，可若是真的分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正当许适意满腹惆怅时，赵小蝶推推她，“意儿，浸影来和你说话。”
　　“嗯？”许适意回神，先去看赵小蝶，又回过身往外边看，正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笑意看着她。
　　耳边忽然起了热气，许适意下意识抿了下唇，“怎，怎么了？”
　　沈趁似是有些无奈地敲敲她那侧的窗边，“想什么呢，叫你都听不见。”
　　“我。”许适意想说在想什么时候分别，分别能否再见。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羞赧，愣是没说出来。
　　好在沈趁也就只是随口一提，并没真的要她回答。
　　窈窕的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正往上升起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投在许适意脸上，一阵一阵的阴影。
　　“阿意，你，与我们同住几天，再去你的宅子可好？”
　　良久，沈趁组织好的语言道，她甚至想到一个看上去光明正大的借口。
　　“不然我找不到你，没法儿去拿衣服了。”
　　许适意心口一跳，唇边勾起一个弧度，只是藏在阴影之后，没被沈趁看到。
　　“好。”许适意侧着头答应，又觉得许多字句堵在心口，不说不畅快，便挑了一句最无关紧要的。
　　她面对沈趁道：“无需取衣服再来，我自会叫你知道我卧房在何处，想来就来便是。”
　　这一句话落地，她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两人在许府住的时候也确实是每日会在卧房一起谈天说地。
　　可沈趁，她瞬间揪住了缰绳，才没侧着滑下马去。
　　“哦，我，我知道了。”沈趁忍着笑意答应，忽又在许适意不解的视线里转过来和她对视。
　　看着许适意迷惑的神情，沈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你真是。”她伸出手揉揉许适意的脑袋，满足地勾唇，“干嘛一定要我去你卧房找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好像许适意的头顶烫人一样，沈趁携着笑意又快了些速度走去前头了，徒留许适意一个人掀着帘子露着半张有些呆滞。
　　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关于“卧房”的话，才后知后觉有多不妥。
　　她倏地脸红，但头顶的触感还在，她又不觉得后悔说了那句话。
　　在挂上痴笑之前，许适意及时收敛放下了帘子。
　　一边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赵小蝶，简直嘴角要飞到云边去了。
　　“你呀，这还不叫情意深重？”
　　许适意本就羞涩，被她这大喇喇的话激得，眼看着就要冒烟了。
　　好在已经到客栈前边，丛磊在外头叫她们下车，赵小蝶才笑着止住了更多调侃的话。
　　许适意拍拍脸跟在后头，一掀帘子就见沈趁等在旁边。
　　见她出来，扬眉一笑，伸出手来准备扶着她。
　　“阿意小心，别摔了。”
　　许适意点点头，手腕搭上那个温热的掌心。
　　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到沈趁的肩膀上便有些走神——她平直的肩挑着白色的衣袍，看上去端正……却又好攀。
　　她忽然被一个念头占满脑海。
　　若是真的不小心摔一下，沈趁也会揽住她的，摔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她惊觉自己的想法之荒诞，马上咬了下唇，借着痛感让自己清醒些，迅速下了车。
　　沈趁偏不知她在羞涩，凑近了道：“热便掀起帘子透透风，怎么闷成这样。”
　　许适意：……
　　她转过头不去看她，嘴上答应：“我知道了，你别，别说了。”
　　纵使如此，也不舍得离沈趁远些，依旧跟在她身侧。
　　客栈的小二最有眼力见儿不过，见有人来，赶忙上前。
　　“几位住店？”
　　丛磊点点头，被笑逐颜开的小二引到柜台前，小二道：
　　“我们这儿只有天字号和地字号，天字号一张大床可睡两人，地字号两张床，合在一起嘛……也能睡下三人，您看？”
　　丛磊闻言，想到他们一共有六人，三男三女，好像除了他和谢灼可以合住之外，谁和谁一起住也不太合适，故而问：
　　“天字号的还有几间？”
　　小二心里有数，账本都不必看，“还剩三间天字号，六间地字号。”
　　丛磊沉默一瞬，想着先定下来，其余的一会儿细分，便拿了钱放到柜台上。
　　“这个够三个天字号和一个地字号吗？”
　　小二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赶忙先把银子收回来，才笑眯眯道：
　　“够够够，还得找您呢。”
　　丛磊：“若是余的不多，便不用找了，准备些吃食来即可。”
　　小二就喜欢这种痛快又钱多的，当即放下算盘，从柜台里绕出来。
　　“来各位跟我楼上请。”
　　他在前边儿引路，丛磊听着他絮絮叨叨，心里想着这三间该给谁住。
　　相执身份尊贵，自然不能住地字号委屈了，沈趁是他呵护了这么多年的小主子，平时都不会亏待，这时候更不能让她和别人挤。
　　许大小姐又对他们照料颇多，只剩下赵小蝶。
　　可丛磊一想赵小蝶和什么人同住……他自己吧，他又不好意思，男女授受不亲，真是不如再多订一间地字号了。
　　念及此，他打断小二的话道：“我再多要一间地字号。”
　　小二愣了一秒，旋即点头：“当然可以啊客官，我一会儿就去下边帮您准……”
　　“地字号五间！”
　　小二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楼下的伙计打断了，看来是剩下的房间就在他们上楼的功夫被别人买走了。
　　小二神色有些尴尬，“那个……客官您也听见了，您看这……”
　　丛磊咽了口唾沫，沈趁忽然道：“等下丛叔。”
　　众人都回头看她，只见这人微微弓腰，对原本还算安然的许适意问：
　　“阿意与我同住一间可好？”
　　然后泰然自若的许适意瞬间眼神躲开了，嘴上却迅速答应下来。
　　“好。”
　　只因为……她刚刚也在想，只有三间，要怎么安排。
　　而沈趁提出的这个，自然是她最中意的安排法。
　　赵小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丛磊见两人都情愿，正欲答应下来，一直没出声的相执忽然道：
　　“让两个姑娘家挤一间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便把三间天字号给三位姑娘一人一间，我们三人去地字号。”
　　丛磊未等听完便赶紧拒绝：“这万万不可，本来地字号就只容下两个人，若是我们三个一起，岂不是慢待了你。”
　　相执的态度比他还坚决：“先生说得哪里话，方才小二哥不是说了拼在一起也能睡三人。”
　　说完还转向一边等着的小二，小二也不知道他们这几个人什么身份什么关系，只是觉得这公子真是气度不凡，这么通情达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位善解人意的公子，沈趁便不耐烦道：
　　“不必，我想和阿意睡，这几日睡眠不佳，她不抱着我我睡不好。”
　　话音落地，几人都沉默了。尤其是相执，表情简直有够一言难尽。
　　沈趁不管他什么表情，拉着许适意的衣袖，问小二：“眼前这个就是天字号对吧？”
　　小二愣愣点头，沈趁回以一笑，拉着许适意进了屋，关门之前朝众人微笑道：
　　“列位也好好休息，我们先歇一下了。”
　　门把两方人隔绝开，门外的人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门里的人因为双双羞涩也在沉默。
　　“啊……那就这样，我和重言去地字号，剩下两个你们两个一人一间，不用多说了再，行了，我也回去休息了。”
　　丛磊揉揉脑门儿，有点不愿多待似的赶紧朝地字号去了，谢灼见了也赶忙跟上，只剩下相执和赵小蝶。
　　赵小蝶收起姨母笑，朝相执点点头：“那我也下去休息了。”
　　相执没应声，背着手去了自己的房间，看那背影倒是十分百分的不甘心。
　　赵小蝶可是高兴得唇角都落不下去，脚步轻快地回房了。
　　屋里，沈趁背对着许适意，舔舔唇，好半天道：
　　“那个相执，招人反感，阿意你莫要靠近他。”
　　许适意回过神，“啊？”了一声之后，想到相执昨天说的话，心忽然沉下去一点。
　　沈趁只是随口这样一说，缓解自己的不好意思，也没有想着许适意回答。
　　她越过许适意的肩打量着屋子，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小榻，也能睡得下她。
　　“阿意我睡那个……”
　　“浸影！”
　　两人同时开口，沈趁说到一半中止，低下头去看许适意，“怎么了？”


第45章 虽被发现，也被纵容
　　许适意心里一直想着相执说“爱慕沈趁”，越想越气闷。
　　此时和沈趁对视，那人眸光清澈，专注地望着她，她就更想占有这个人。
　　可是心里又有一点心虚——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很光明正大。
　　故而为了汲取勇气，许适意捏住沈趁的袖子，缓了几秒才开口。
　　“那你，也离他远点吧。”
　　“嗯？”沈趁还很惊讶，她可是第一次听许适意无缘无故地对别人提要求，因此下意识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许适意咬咬牙，“我不喜欢你们走近。”
　　沈趁没说话，许适意也不敢看她的表情。
　　可是沈趁挺久都没出声，许适意心里就渐渐的有点七上八下。
　　她手指松开沈趁的袖子，想找些别的话题的时候，沈趁的手托着她的下颌，她被一股温柔的力道托着上移了视线，对上沈趁温柔的眼睛。
　　距离稍近，沈趁干净的五官染着柔和的棱角近在眼前，许适意只觉得呼吸都停了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你这么要求我，我觉得很高兴。”
　　沈趁说，然后耳尖慢慢染红，她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摸一下手里的滑嫩下颚。
　　收回手，答应了她刚才提出的要求：“好，我也会离他远远的。”
　　说完，她带着红透的耳根越过许适意，去那个小榻边上。
　　“我睡这就行了，也挺好的。”沈趁拍拍小榻，一转身躺上去，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偷瞄许适意。
　　许适意回过神，由下巴上燃烧起来的温度早已蔓延，此刻脸上的温度不容忽视。
　　她不能现在和沈趁在这个屋子里说话了，她觉得空气稀薄。
　　“我去吃点东西，浸影要吃什么吗？”
　　沈趁看着她的背影，一边揣测她的语气有没有恼，一边随意答应：“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就好。”
　　语毕，她又觉得不好，坐起身道：“我和你一起下去。”
　　“不必！”许适意迅速拉开门，“你累了这么多天，好好歇一下，我一会就回来。”
　　房门合上，屋子里寂静下来。
　　沈趁坐了几秒，身子的疲惫促使她又重新躺下。
　　她拽了拽枕头躺得更舒服些，半晌，鬼使神差地举起刚刚扶着许适意下巴的手，凑近在眼前看。
　　手指莹白纤细，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比许适意那种娇嫩的皮肤不同，她的看上去很结实，又带着些许粗糙。
　　但她看的不是这些，她在看指尖，这让她想起刚才的触感。
　　很软的。
　　沈趁脸红了一半，迅速把手放下，闭着眼睛挡在额头上。
　　“呼……你真是，有点魔怔了。”她喃喃着，满脑子都是许适意刚才对她提要求的样子，有一点小霸道，更多的是请求。
　　她无意识地轻笑起来，深浅的呼吸间，没控制住睡了过去。
　　许适意回来的时候，沈趁正睡得熟。
　　她咽下叫人的话，把手里的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暗暗庆幸刚刚多要了几个空碟子盖住，不然恐怕会凉。
　　房间里很安静，许适意放好托盘，视线不受控制地去看沈趁。
　　那人颀长的身形委屈在小榻上，腿只能放在地上将就着。
　　她似乎睡得很熟，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眼睛被挡得完全，白玉般的脸庞温润柔和，唇角轻抿，下巴微收。
　　这副样子与平时的情态大不相同，想不到她睡觉的时候，表情竟是如此正经的。
　　许适意轻轻笑，走近几步。
　　视线挪移间，不知怎么就看到沈趁的腰上。
　　被腰带束着，因为躺平的缘故，看上去有些松，可仍旧是很细的。
　　许适意想起这么多次她落进这人的怀抱时，慌乱中搂住过这截细腰的，仅用自己的一只胳膊都能圈住大半。
　　然而尽管细，却很有韧性。
　　若是认真圈起的话，想必一条手臂也能把那截细腰圈住。
　　许适意看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靠近，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沈趁旁边，手指已经戳在沈趁的腰带上了。
　　！
　　她指尖霎时发紧，马上就想收回手，可是不知怎的，手指好像和她内讧，一定要停在腰带上，甚至缓缓移动了一点距离。
　　许适意下意识去看沈趁，从她的角度，很清楚地看到沈趁的眼睫颤了一下。
　　被发现了。
　　但……沈趁醒着的，可是她却没有出声，这是……纵容的意思吗？
　　许适意心尖儿绷着，她不敢故作不知沈趁是醒着的，于是她灵机一动叫沈趁。
　　“浸影……起来吃东西。”
　　沈趁咽了下口水，拿开挡在额头的手臂，缓缓睁眼和许适意对视。
　　后者心虚的很，早就把手收回去了，正蹲在她身侧四处乱看。
　　她看到许适意泛红的脸，和闪烁着的墨色瞳孔，心头的紧张消散，反而升上几分调侃来。
　　她轻轻笑着，坐起身居高临下道。
　　“阿意，你说话……抖什么？”
　　许适意唇瓣动了一下，拂开落在颈侧的发丝，说谎不脸红。
　　“蹲久了，快吃饭吧。”
　　她缓慢起身，倒真像那么回事。
　　沈趁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总是往歪了想，她赶紧起身走到桌子边，“好，辛苦阿意啦。”
　　那人在专注吃东西，没有再提刚刚的事。
　　可许适意还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说蹲久了，那为什么，要去熟睡的沈趁跟前，蹲那么久？
　　不言而喻。
　　好在，这个呆瓜并未发觉。
　　她这样想着，松了口气。
　　-
　　——相执房内——
　　鸽子扑棱棱地落在窗棂上，一双灵动的眸子转来转去，尖喙梳理着胸前的羽毛，脚上绑着一只纸筒。
　　相执走近，从鸽子腿上拆下纸筒，展开看时，是皇城里传来的消息。仅有寥寥数字，被极细的笔草率勾画出来。
　　【明日回宫，途经断城崖，危。】
　　读完这行字，相执眸色一凛，将手里的纸条提到一边烧掉，脸上的表情却始终不能松懈下来。
　　皇上和太后既然同行，那么这个“危”字，岂不是暗示他们都有危险？
　　到底是谁的人预备在断城崖动手？
　　自己想不通，相执找了丛磊来，二人坐在桌边，丛磊眉头紧锁，眼前的茶看也顾不上看。
　　“要动手的人必不是太后安排的人，她就算再等不及，也不至于此刻出手。到时皇兄出事，她这个摄政太后却好端端的，岂不是光明正大地告诉天下人，就是她想要夺位谋权！”
　　相执咽了口茶，细细分析着：“故而我想，这人定然不是太后的党羽。”
　　丛磊抬头看他一眼，多年不在京，虽然对形势也有了解，却了解的不深刻，眼下他也说不上究竟是谁还有这样的野心，胆大妄为。
　　“便是猜出是何人所为，也来不及阻止了，眼下我们好在没进皇城，断城崖也不算远，不如提前部署，以防不测。”
　　相执赞同，转而又有些犯愁：
　　“不知对方多少人马，埋伏在何处，若是提前部署，现下天色快暗了，恐怕我们再调人马也来不及了。”
　　丛磊默不作声，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正当这时沈趁叩门：“丛叔，你在这儿是吗？我有事和你说。”
　　丛磊回神，和相执对视一眼后，开口道：“进来吧。”
　　沈趁推开门，看到相执依旧是没什么表情，转身关了门之后，走到丛磊面前道：
　　“抢回来的东西坏了，只剩下这个，内容被卓尤带走了。”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两边的卷轴轴体，中间的圣旨部分没了，看上去也就是两个很普通的玩意儿。
　　真是一事未平又出一事，丛磊接过轴体，眉毛彻底拧成一个团了。
　　“想不到保护了一路，在这个狗东西身上出了问题，妈的！”
　　沈趁不语。
　　相执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暂且放到一边不做理会吧，既然阿影来了，我们不如一同想一个应对的法子。”
　　这声“阿影”叫得沈趁直皱眉，不过到底念在他是个皇子的份上没再计较，只是对相执的不喜又深了些。
　　相执心中欢喜她没抗拒这个称呼，心情都松快了些。
　　叫沈趁坐下了，把刚才得知的消息，加上他和丛磊的猜测，连同眼下的情况详细说了。
　　“就是这样，即便是我现在就入宫迅速召集御林军，可也多半是来不及的。”相执道。
　　沈趁沉吟许久，摇头道：
　　“不妥，若是调御林军，恐会打草惊蛇，再者时间也来不及。他们若是想动手，今夜必会提前部署，我们再去，岂不是上门找打。”
　　相执看着她，极力掩饰着眸中的爱慕之意，语气温和道：“那阿影以为如何？”
　　沈趁心中多了丝不耐，干脆不和他交流，直接转向丛磊道：
　　“我有一计，现在我便和谢灼二人火速赶往白马寺，说明情况，延后一天返程。返程之日再令人假扮皇上和太后，一天时间完全够御林军赶到，到时提前埋伏好，里应外合。”
　　丛磊自是眼前一亮，相执虽也觉得是妙计，却有担忧。
　　“此计虽妙，却是兵行险着，若是被察觉，或者包抄不成……”
　　沈趁轻蔑一笑：“当今形势莫说文武百官，便是市井百姓也看得出太后一党蠢蠢欲动。此时有人当出头鸟要动手，必不是其他的皇亲国戚，这些人兵权早就被太后拢在手里，有心无力。”
　　丛磊来了兴致，“那浸影认为是什么人？”
　　沈趁喝了口茶，“多半是太后的哪个爪牙，想要邀功献媚，故而自作主张，打算从回程下手。毕竟皇上长留宫中下不得手，如今他只身一人跟着太后出来礼佛，这是绝好的机会。”
　　一句话说得两人豁然开朗，丛磊一拍大腿：“浸影说得有理，既如此，你和谢灼万万小心，你二人可是关键，莫要有闪失啊。”
　　沈趁点头，起身道：“我去叫谢灼，即刻出发。”


第46章 相拯
　　相执看着眼前利落果决的身影，恍惚又回到幼时，自己看到那个跟在将军身边的小女孩，与众不同地骑着马，看着夹道欢迎的百姓满面新奇。
　　一别经年，她到底是成长为如同沈将军般的英武模样。神思敏锐，身手矫健，如此帅才，当是举国上下也找不出一般的人来。
　　他倾慕的视线仿如实质，沈趁常年在生死边缘做勾当，自然察觉到他的凝视，顿觉忍无可忍。
　　她倒是不知道相执是爱慕的视线，只是一直被这个人盯着看，无时无刻，早就让她感到厌烦了。
　　即便是皇子，她也不欲再忍。
　　于是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冷声道：
　　“九皇子还是顾好自己身上的担子，莫要把视线放在与己无关的地方。我与九皇子多年未见，感情淡薄，担不起阿影这么称呼，望九皇子自重，草民冒犯了，告辞。”
　　相执一腔炽热被她这冷冰冰浇灭不少，眼见着人关了门离开，却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什么。
　　半晌，他收回视线，丛磊看看他伤心的样子，叹了口气劝慰道：
　　“殿下莫怪，阿影本就不喜与人近，性子冷淡些。”
　　不喜与人近，冷淡？
　　相执苦笑，心中明白有个人在沈趁面前终是不同的，却无法开口言明，只是叹口气道：
　　“罢了，她说的有道理，是我没分寸了。”
　　……
　　入夜，两匹快马奔驰在夜色之中。
　　谢灼一边扯着马，一边八卦。
　　“啥？他就一个劲儿盯着你啊？为啥啊？”
　　风也大，谢灼的话被风刮得更显得招人烦了，沈趁不理他，一夹马肚：“驾！”
　　马儿得令，速度更快了，谢灼也不恼，愈发想知道，加紧了速度追上去，继续扯着嗓子问。
　　两人一路呼呼喊喊到了白马山脚下，谢灼喊的嗓子都沙哑了，停下马的一瞬间还道：
　　“他倒是盯着你做什么？”
　　沈趁烦不胜烦，锃的一声寒剑出鞘，逢欲的剑芒在夜色中也分外凛人。
　　“闭嘴。”
　　谢灼后退一步狗腿地笑笑：“白马寺乃佛家清净之地，不宜见血，不宜见血。”
　　沈趁收了剑，不理他，快步上山，谢灼咽了口唾沫也紧跟上。
　　-
　　屋内，烛火跳跃，年轻男子的侧脸棱角分明，澄澈的黑眸中浸满深重的忧郁，虽已夜深，却丝毫没有睡意。
　　这便是当今瑞景帝相拯。如此的忧郁已经伴随他多年，成为他本身性格的一部分。
　　窗外是当值的守卫，穿着亮银色的甲胄，目光炯炯，怕是一个苍蝇也飞不到这边来。
　　看上去像是铜墙铁壁的守卫，实际上不过是监视罢了。
　　相拯叹息，偏就想去透透气，开门时立刻面前闪出一个银色身影道：
　　“陛下，夜已深，明日我们还要启程，还是早些歇息吧。”
　　相拯张口，欲言又止后，退了回来。
　　可恨这太后，竟把他当成囚犯般软禁！
　　只是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外边乱糟糟的吵闹声，隐约听到“灭火”之类的话。
　　他尚在揣测，下一秒，刚刚的守卫就推开门道：
　　“陛下，不知何故庙中起了大火，外边危险，太后叫我们通传陛下早些歇息，切莫出门。”
　　相拯冷笑一声：“有火便去救，有太后如此挂怀，朕还能跑丢了不成？”
　　守卫闻言，行了一礼之后迅速出去了，看样子火势确实刻不容缓。
　　守卫走后，相拯关上门，却觉得身后吹来一阵凉风。
　　他疑惑回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桌旁的女子吓了一跳。
　　沈趁注意到他的视线，随意地指指对面：“坐，我有要紧事和你说。”
　　她这副闲适熟络的样子叫相拯一头雾水，不过到底是一国之君，虽是这么多年被人拿捏，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有的。
　　他坐到沈趁对面，看到沈趁的长相时，总觉得这人如此熟悉。
　　令他想到当年的挚友，不禁有些激动，下意识把背挺得笔直，开口道：“你……是何人？”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其他问题，比如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来的，门外的火是否与她有关。
　　还有，你是不是沈趁？
　　只是眼下情况不明，言多必失，还是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较好，既不会激怒这女子，又打破了沉默的气氛，相拯如是想。
　　沈趁喝了口茶，微微蹙眉：“太后给你喝这样的东西？”
　　相拯微愣，听出她大概不是太后的人，心里的猜测愈发被证实了一般。
　　不等他开口，沈趁自知时间紧迫，吐掉嘴里的茶叶便主动道：
　　“我是沈浸影，明日有人在断城崖设伏，意图害你，你……”
　　“阿影！！”
　　相拯被她的突然坦白弄得死寂多年的心思都活跃起来。甚至坐在椅子上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倏地站起身，眼中霎时转满了热泪。
　　他听不进后边的话了，情绪激动道：“你……你真的是阿影？！朕……我，我认识的阿影吗？”
　　沈趁倒不是没想到他会这个反应，实际上相拯的反应更让她感到心安——
　　从小相拯就是和相执完全相反的活泼性子，有什么话，什么情绪，不等他说人都能看得出来。
　　只有这样的相拯，沈趁才会有亲切感，若是她今日来，相拯表现的如相执一般，她倒是要止不住失望了。
　　“你先坐下。”沈趁无奈地笑，起身把人拉下来道，“我是，此番我来是有要紧事，不然我们该是在皇城里相见。”
　　“不不不不！”
　　相拯喜形于色，一口气说了好多不，才道：“越早相见，我便越是欣喜，阿影，这六年我当真想你的紧啊！过得可还好？受委屈没有？我看你略有清减，不过却是极美的！”
　　沈趁被他这一副老妈子问候的架势逗笑了，白他一眼道：“激动什么，先说要紧事，我们时间不多。”
　　相拯闻言看看外边，明白这火就是沈趁创造的见面机会，自然不能浪费在寒暄上，赶紧回头道：
　　“有什么事你说，我要做什么？”
　　见他正经起来，沈趁言简意赅道：“明日断城崖有人设伏，你明日需装病，定要延迟时日回京，其他事我自有安排。”
　　相拯也不去问其他，他自小就对沈趁离奇的信服，从未质疑什么，即便多年未见，甚至都从未联系过，但心里的依赖半分不减。
　　“好，那我病三日？”他看着沈趁问道。
　　沈趁点头：“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只是不要明日回程。”
　　罢了她又问：“可有你能调遣的兵士，我有用。”
　　相拯思索一阵：“有是有，就是不多，也就五十人，是随我出行的内官们，要用多久？”
　　沈趁：“明天上午。让他们今夜便趁着大火到断城崖，越早越好。”
　　相拯放下心来：“可以，你……”
　　话未说完，沈趁表情一变，制止他的话：
　　“有人来了，我先走了，你可放心装病，我和丛叔会在暗中保护你，事成之后再到皇城叙旧不迟。”
　　相拯点头，目送沈趁利落地翻出窗外，不过呼吸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赶忙忧心忡忡地关了窗户。
　　心里激动得快要蹦起来，面上偏偏又只能装作忧郁缠身的样子。
　　相拯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偷偷传了自己的内官，吩咐几句话下去。
　　-
　　从相拯房里出来，沈趁直奔和谢灼商量好的地方会合。
　　谢灼四处放火可是玩得开心，这会儿也是刚到集合点不久，正对着白马寺的方向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罪过罪过，菩萨别怪罪，都是沈趁教唆我如此……%……&”
　　沈趁气笑了，踢他一脚：“你在这儿拜吧你，一会儿太后就把你抓去，你去她面前拜算了！”
　　谢灼吓了一跳，嘿嘿笑：“你没听见吧？”
　　沈趁不和他计较：“赶紧走！”
　　两人一同离开，在路上各自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总算绕到断城崖上边的顶坡上查看。
　　此处是断城崖最高点，但是只是一处很小的地方，看上去就算密密麻麻的站人，也就站下六七十人，要动手的人就算要设伏，定然也只会在比这稍下的地方埋伏。
　　毕竟下边的缓坡地平宽阔，视野又空旷，埋伏山路上过路的人简直是天选之地。
　　而她们所处的位置有下边卡着，视线实在受阻，虽说连山路都看不见，不过要伏击下边宽阔的地带，可是绝佳。
　　此刻断城崖还没动静，不过想来也用不了多久，要动手的人估计就会来了。
　　沈趁看看黑黢黢的四周，和谢灼一起坐下警惕着，顺便等着丛磊来。
　　一刻钟之后，丛磊带着他俩出来这段时间里招到的帮手也到了此处，看上去都是些务农的汉子，一个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其中还掺杂着些伙计衣着的人。
　　沈趁叫过丛磊：“这些伙计哪来的？怎么也找来这三五十人？”
　　丛磊闻言笑道：“此事都是许大小姐冰雪聪明，见你久久未归便来寻你，我想她到底也算是我们这个阵营的人，便简略和她说了缺人的难处。哪知许大小姐不过思索一会儿，便修书一封，找小二送去客栈近处的许家商铺，差遣来这四十三人。”
　　沈趁听完微愣，旋即便禁不住笑了，心里满是被支持被承认的喜悦感。
　　这么多年她谋划的事大大小小数不胜数，赞许她支持她的也大有人在。
　　唯独这次，她从心里觉得欢欣。
　　这下本就踌躇满志的沈趁更加干劲满满，迅速把人拢过来，简单吩咐了如何设伏。便溜到山下去，到白马寺方向的崖口去等着相拯的内官。
　　一个时辰后，一群人似乎拖着车辇之类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赶到这来，见眼前只有一个女子，顿时失了主意。
　　一个主管模样的人上前道：“可是沈……”
　　沈趁打断他：“是我，你们后边是什么？”
　　主管压低声音：“陛下让我等拿了锦袍和车辇来，说您看了自会明白。”
　　沈趁闻言低笑一声，看来相拯是明白她的用意了，不用她说便把这些都想到了。
　　事已至此更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47章 埋伏
　　沈趁收起笑意，把自己的部署说给主管听。
　　刚好说完，就听崖上传来一声猫头鹰声，这是谢灼报给她的信号。
　　“要说的就这么多，诸位在此地埋伏好，万不可被上边的人发现。待到正午，依计行事，可有不解之处？”沈趁道。
　　这些内官各自看看，主管实在忍不住道：“小人们知道了，只是这……小人万万不敢穿啊！”
　　他说的是太后和皇帝的衣服。
　　毕竟是要假扮，没有这些叫人怎么相信？
　　但是真穿又有违律法，他们担心惶恐也是情理之中。
　　沈趁不得不先许诺：“他既然让你们拿过来，那必然是知道我的安排的，定然不会责罚你们。回京之后自有赏赐，诸位安心。”
　　听到这话内官们才略略放心，赶紧拖着东西找地方藏匿，看那架势，不躲到正确时间是绝计不会出来的。
　　这边结束，沈趁从另一侧艰难地回到制高点。七十多人挤挤挨挨地趴在地上，都是静悄悄的不敢出声。
　　沈趁到丛磊和谢灼身边趴下，谢灼与她耳语道。
　　“他们来了。”
　　沈趁点头，看看月色，此刻估计怎么也是三更。
　　等到朝阳挂到正中，便是动手的时候了……
　　后半夜，下边的缓坡上响起吵闹的声音，还有一个粗粝的男音在指挥着埋伏。
　　本就天光昏暗，再加上他们都是私下决定，突然伏击，根本不怀疑会有人守株待兔。
　　内官们也看见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一个个藏在背阴处不敢高声语。
　　沈趁等人伏在制高点，听着下边人的响动，她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与那些觊觎皇位的人的对决，怕是从明日便开始了。
　　-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又等到日头升至正中，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缓坡上密密麻麻埋伏着未穿军甲的军士们，此刻一个个右半边的脸都被晒得发红，眸光也有些涣散了。
　　最正中的储忠左右看看，怒喝一声道：
　　“都他妈的给老子起来！钻女人被窝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困，眼珠子给我瞪大了，事成之后有你们请赏的！”
　　一声怒骂把军士们吓得一个激灵，总算是有了点精神，仔细等着下方的人经过。
　　可却不知，他们的目标已经有了变动。
　　三个时辰前。
　　白马寺内，相拯忽然腹中疼痛难忍，眼看着就要到了起驾回宫的时辰了，这才“迫不得已”去通报了太后。
　　太后虽是疑惑，可是表面上的母慈子孝的功夫还是要做做的，便带着宫女内官们来看他。
　　相拯躺在床上，面色饥黄，呼吸轻弱。
　　一个小内官正抱着装了呕吐物的桶预备出去，和进来的太后撞个正着，当即吓得扑通一跪。
　　“太后娘娘万安！”
　　难闻的气味慢慢扩散开，太后眉头紧皱，身边的公公随即会意，提提衣摆上前一脚把小太监踢了个跟头。
　　“你这脑袋不好使的种！还不快把这东西拿出去，脏了太后娘娘的眼！”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闻言又抱着桶从缝隙里狂奔出去。
　　太后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松，看看空旷的屋里，疑惑道：
　　“这屋里怎么就这么一个人伺候，其他人呢？”
　　未有人回答，相拯听见动静，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子道：“儿臣……儿臣见过母后。”
　　他马上就打算下床迎接的动作时机很寸，令得太后不得不先顾这边，赶紧道：
　　“身子不适便躺下吧，不必见礼了。”
　　相拯谢过之后，又颤巍巍躺下。
　　太后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忍着难闻的气味道：
　　“你这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不成？太医怎么说？”
　　相拯张了张口，虚弱回道：
　　“未传太医，约莫是昨夜受了惊，儿臣担心延误回程，便想着睡一觉快些好，只是眼下……唉……”
　　太后心中不耐。
　　这白马寺她真是待的够了，要不是担心皇帝在皇城中和外边那些人联系，她哪会主动把人领到这儿来?
　　只是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动静，连着朝龙山的卓尤都没传信回来。
　　难道是那些人还没到朝龙山？
　　她放下这些思绪，看了一眼相拯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的龙体重过一切，那便休息一日，明日出发吧。”
　　相拯闻言，还想再挣扎一下多拖一天，岂料还不等他说话，太后便对匆匆赶来的太医道。
　　“若是明日，皇上龙体不能恢复康健，留着你们又有何用。”
　　太医吓得冷汗直流，相执明白这哪是说给太医听的，分明就是拿太医的性命要挟他，暗中告诫他不要耽误时间。
　　心头泛起无边的怒火，却不能奈何什么，相拯这下子真觉得自己快郁闷死了，只希望这一天的时间，沈趁的谋划能来得及。
　　太后盯着相拯看了一阵，后者依旧是虚弱的模样，在床上赖着。
　　他此番不同寻常，令她不得不在意。
　　虽然相拯的日子确实可谓水深火热，可她的算计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在相拯这儿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太后甩袖离开。出了屋子后，她冷测测道：“去叫储鸿来。”
　　不多时，御林军统领储鸿奉命来见，他抖着盔甲走到近前，行过礼后道：
　　“不知太后娘娘唤臣何事。”
　　太后一双媚眼在他身上流转一圈，屏退了左右，才勾勾手指道：
　　“过来离哀家近些。”
　　储鸿笑了一声，走到近前，挨着太后坐下，凑近道：“臣以为有什么大事，原来是娘娘想臣了~”
　　太后纵是坐到这个位置，也不过二十九岁，正是风韵绰约的年纪，闻言自然地靠进储鸿怀中道：
　　“自是有正经事的，皇上屋里的内官只有一个小太监伺候了，更兼早上忽然卧病在床。哀家刚去看过，怕是有蹊跷，你去查探查探。”
　　储鸿闻着她脖颈间的香气，和太后偷情的快感可不比其他，刺激和隐晦时刻戳着他绷紧的神经，身体的接触更是将这种快乐推到极致。
　　故而他才不愿意去查什么没头绪的事，只愿相信相拯是真的病了，至于那些内官？
　　爱去哪去哪，他一个统领，还要帮着皇上找太监？
　　故而他摸上太后的腰，低声诱惑道：
　　“那皇上本就是个病恹恹的样子，既然又晚回去一天，我们何不及时享乐？”
　　太后被他摸得烦躁，到底心里的思虑还是占据着一大部分心思，便推拒道：
　　“来日方长，你先去查。”
　　只是储鸿神经麻痹，只当做是欲拒还迎，另一只手也不老实。
　　“娘娘……在这青灯古寺做些情-欲之事，岂不是更留下不少美好的回忆？莫要负了春光啊娘娘……”
　　他说着就去亲太后的唇，甚至把她的外袍都脱了大半。
　　太后心中不但没有旖旎心思，反而因为他的霸道反驳升起厌恶，一巴掌抽过去，把迷醉的储鸿扇了个清醒。
　　储鸿直接愣在原地，直到太后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眼里，
　　“狗不听主人的话，你可知有何下场？”
　　犹如一桶冰水泼下，储鸿心里除了惊骇就是恼怒，只是哪一样都不敢表现出来，他起身重新回到下边站着，怎么看怎么狼狈。
　　太后似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整理好衣裙道：“去查。”
　　储鸿被羞辱那一句便是面庞仿佛有火在烧一般，此刻听见这句话马上就答应了，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屋子。
　　只是他走到一半，太后便把他叫住：“慢着。”
　　储鸿生生停下脚步，“娘娘还有何吩咐。”
　　他也不转身，就在那儿僵硬地立着，太后心里不喜，却也知道他是觉得丢了面子了。
　　她面露不屑——一个依附她的狗奴才，用到时就叫一叫的玩物罢了，也有资格和自己这般作态？
　　念及此，太后冷笑一声道：
　　“想做统领的人多的是，你怎么上来的，不必哀家多说。今日你是这御林军的统领，明日你或许是这皇城之中大街上乞讨的狗也说不定，凡事还是先掂掂自己的身价。”
　　若不是这人好掌控，还有利用价值，她才懒得和这种没脑子的东西说这么多。
　　太后觉得自己仁义，只是这话可是一个字都不好听，把储鸿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这条命多卑贱，硬是恨不得咬碎牙，也挨着耻辱转身行了礼道：
　　“臣知道了，再不敢了。”
　　太后很满意，随意地挥挥手：“去吧，查到什么再来报我。”
　　……
　　断城崖上。
　　等了一上午，下边总算是摇摇晃晃出来一堆人，约莫有四五十人，还有两个华贵的车辇，看上去便是贵气逼人。
　　储忠眼前一亮，“都别睡了！人来了！给老子精神点儿！”
　　军士们也个个都屏气凝神，一个个摸到了身边的石头或者弓箭，盯着下边慢吞吞的队伍蓄势待发。
　　沈趁等人因着知道什么时候行动，倒是休息了个精神饱满。
　　此刻见下边的人有了动作，也纷纷小心地准备好自己的家伙什儿，放眼一看倒是钉耙锹镐什么都有。
　　队伍在两方人的注视下总算走到正中，储忠再也按捺不住，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大吼一声：“给老子放！”
　　军士们按照他挥刀的节奏齐刷刷拉弓。
　　只是山下的人似乎早有准备一般，箭雨未至，便一个个四散奔逃开，等箭矢到跟前时，车辇边早就不剩几个人了，就是有几个人也都躲在了车辇后边。
　　不应该有这么快的反应！
　　储忠暗道不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情况容不得他多想，赶紧带头往下扔石头：
　　“砸死他们！快扔石头！”


第48章 圣旨不重要
　　军士们闻言又慌忙换石头往下滚。只是这会儿功夫，下边的人跑的更快了，毕竟这可是逃命的时候，谁也不想掉链子死在这儿。
　　因此石头也没有什么大效果，反倒是他们头顶，不知何时滚落不少巨石，当即有几个军士被砸的到处是血。
　　“头儿！上边有人！”一个军士嘶吼道，“我们被埋伏了，快撤吧！”
　　储忠看看下边逃走的人，心有不甘，大喊一声：
　　“往山下去，把那些人杀了，太后重重有赏！”
　　事到如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自己什么也赏不出来，可是这事儿成了，就是帮了太后大忙，所以现在这么说也无不妥！
　　这么一说 ，军士们互相对望几眼，都是提了刀，跟着储忠不要命地往下冲。
　　“怎么办，他们去追那些内官了！”谢灼急的快要一起冲下去了。
　　沈趁冷静道：“留下一半人把剩下的石头丢完，其余的跟着我从侧面下去，绕到路口去等他们。”
　　谢灼看了眼丛磊，他胳膊上的伤还未好，直接道：“丛叔你留下，我和阿影下去。”
　　丛磊点头，对剩下的人道：“往他们前边儿扔！砸死一个人纹银十两！”
　　有了这白花花的银子诱惑，这些帮手更卖命了，一个个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扔。
　　山上的攻势渐猛，明明不过六七十人，倒像是有一百多人马一样的气势。
　　铺天盖地的乱石砸的储忠又恼又怕，狼狈地磕了好几个跟头才跑到崖口。
　　这一清点，带出来的八十五人现下只剩下一半儿了，气得他恨恨地仰头去看。
　　山顶的乱石停下了，要不是下边这景况太过惨烈，他都要以为刚才只是一场梦。
　　“妈的！”储忠怒道，“到底是什么人埋伏老子！”
　　军士道：“头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咱们得赶紧追那群人啊！”
　　储忠被怒气席卷的大脑壳子总算是捋出来一件要紧事，当即一拍头，“险些忘了大事！跟我走！”
　　一道淡然的女声带着不屑的笑意传进储忠耳里：“往哪儿走啊？”
　　储忠停住脚，打量半圈后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此刻正抱着一把长剑，面带微笑地和他对视。
　　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和一群伙计模样的人。
　　美人儿……储忠脑子呆了一瞬，隔了几秒才想到这美人儿恐怕不是善茬，当即摆出一副恶狠狠的神情来。
　　“滚开！别挡大爷的道！”
　　谢灼惋惜地摇头：“上一个这么能装的男的，现在尸体都被山风吹成肉干儿了，啧啧。”
　　这又像暗示又像讥讽的话彻底惹怒了储忠，“锃”地把刀抽出来道：
　　“妈的，感情都是你们干的？！你们是什么人？！”
　　沈趁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和他废话，相拯不知道能拖多久，万一有什么变故坏了事儿，岂不是悔之晚矣。
　　故而她直接抽剑，挺身直取储忠。
　　储忠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女子先动手，沈趁的速度又快，等他反应过来剑锋恨不得都到眉心骨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拿刀格挡，兵刃相接的一瞬间，储忠握着刀的手都被震得麻酥不止，人也下意识后退几步。
　　可沈趁的攻势丝毫未受影响，脚一点地便又飞跃而起，剑光弥散，储忠又勉强格挡几下，被一剑割破右臂。
　　刀应声落地，滴滴答答的鲜血霎时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谢灼招呼着伙计们也开始乱斗。此刻兵士见储忠被轻易挑翻，纷纷战意溃散，谢灼见状，大喝一声：
　　“都不要动，再敢反抗者死路一条！”
　　话音一落，刀扔在地上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了一阵，军士们都一脸惶恐地左顾右盼着小心蹲下，不敢再有动作。
　　倒是有一个伙计，对着一个军士噼里啪啦地接着暴揍，谢灼赶忙上前制止。
　　“他不把刀都扔了，你还揍他干嘛？”
　　伙计脸涨得通红，激动地话都说不全了：
　　“这小子前几日调戏我妹妹！我恨不能打他个双腿都废了才好！”
　　谢灼见状愣住，思索片刻后，站的远了些，笑眯眯道：“我帮你看着，你往出气了揍，继续！”
　　军士惊恐睁眼：“别别别别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趁撇撇嘴，看着已经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储忠，走近道：“谁让你们来的？”
　　储忠忍着手臂的剧痛，却咬紧牙也不说，想来是依仗太后，还硬气着呢。
　　沈趁本也没打算问个明白，见状干脆把这些人都绑了，然后串成一串拴在断城崖的崖口，派了几个伙计守着，丛磊三人去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白马寺——
　　找了一早上，储鸿也发现了不对劲，不仅是内官，就连皇上和太后乘坐的车辇都不知去向了。
　　本来那两架车辇是停在后院的，可是现在连看着车的内官都没影儿了！
　　这下也顾不上其他了，储鸿急匆匆就去找太后，可到了门前，却被宫女拦下了，
　　“娘娘正在会客，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储统领暂等片刻。”
　　储鸿张了张口，想到早上的事，“嗯”了一声去旁边的树下等着。
　　屋内会见的人却是卓尤，他伏在地上道：“娘娘，那一行人确实来了朝龙山，小人手下的弟兄几乎全都折了！”
　　太后最不愿听这些，说这些不就是为了要些赏赐？
　　她冷哼一声道：“为了大业身死，是他们的福气。那卷轴呢？”
　　卓尤本是被前半句话说得浑身发冷，一听后半句，马上又有了信心——那可是他亲手炸烂的，这绝对是大功一件！
　　“回娘娘的话，小人将为了不让圣旨再被夺去，拼死把圣旨炸毁，已经成了一团焦炭，只剩两个卷轴，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了！”
　　太后闻言，神色一凛：“你说只剩两个卷轴？”
　　卓尤一愣，“就，是啊！臣用的虽然是烟雾弹，却也有几分威力。中间的布帛已经成了飞灰，他们手里只有两个轴体罢了，定然难以再有……”
　　“用处”二字还未说出口，扑面而来一个滚烫的茶盏，冷不防砸在卓尤脸上，登时把他烫得尖叫一声。
　　看到太后愠怒的神色，却又不敢继续叫，只能哆哆嗦嗦地躺在地上，捂着脑门儿不解道：
　　“娘……娘娘！您，您这是为何？！”
　　太后的怒色简直遮了满脸，“你这废物！要紧的岂是那圣旨？”
　　卓尤大惑不解——不是你说的把圣旨弄到手，弄不到就全都毁掉？怎么这会儿圣旨又不重要了？
　　等在门外的储鸿听到动静便按捺不住了，直接拨开宫女的阻拦大声道：“娘娘，臣查到了！”
　　太后翻滚的怒火暂时平息，冷声道：“进来！”
　　储鸿遂开门进去，一见地上跪着的人，顿时心里有数，便再也没看第二眼，垂手道：
　　“不光是内官，车辇都不见了。”
　　太后疑惑更甚：“车辇？？皇上把那东西拿走干什么？”
　　储鸿摇头，余光瞥了一眼狼狈的卓尤，不屑一笑，落在卓尤眼里怒火更甚。
　　想不通，太后干脆起身道：“去找皇上问问明白。我的好皇儿，看来是翅膀硬了，想着往远了飞了啊……”
　　卓尤惊恐跪好，听到上方太后的声音道：“你么……无用之人，不用留着了，免得节外生枝。”
　　后半句分明是和储鸿说的，卓尤浑身一抖，赶忙磕头哀求：
　　“娘娘！娘娘小人有用的！小人这就去赔了命也把剩下的轴体拿回来！娘娘饶命！”
　　太后不为所动：“聒噪。”
　　储鸿本来就看这个卓尤不顺眼，当即把人提起来堵住卓尤的嘴，叫了个兵士，自己则是跟着太后去找相拯。
　　早在储鸿查的时候，相拯就知道太后敏锐，已经有所觉察。便收拾起病态，坐得端正等着她上门。
　　六年了，外头的事不知如何，只是自己这次算是忤逆了她，无论如何总是要撕破一层窗户纸的，再装作病恹恹的样子也无用。
　　想到这儿他更有要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了——反正我是皇上，你还能在这皇家寺院把我杀了不成？
　　沈趁已经来帮我了，再不济，想我死总也不会那么轻易。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信心，反正相拯信心满满，甚至命人传膳上来，他吐了半上午，早就饿极了。
　　故而太后到的时候，屋子里的气味早就散尽了，相拯正慢条斯理地用膳。
　　见太后面若寒霜的样子，相拯也不在意，笑道：
　　“不知母后来，儿臣失迎了，来人啊，给母后看座。”
　　见他如此云淡风轻，太后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冷笑一声道：
　　“来人？皇儿身边的内官都去了何处，便是连同车辇都不知所踪，现在还哪儿来的人？皇儿可知此事？”
　　相拯轻笑一声，少年人脸上像是才焕发出朝气来，剑眉星目，笑意星然。
　　“莫不是糟了贼？儿臣门都不出，自是不知道的。”
　　太后冷哼一声，坐下道：“早几个时辰，皇儿不是身体不适，怎么现下生龙活虎？”
　　相拯早就知道她会阴阳怪气，喝下最后一口汤道：
　　“多亏母后请了太医，诊治一番之后，儿臣神清气爽，并无不适了。”
　　这下好，连御医都不用被找茬儿了。
　　太后闻言只是气恼、
　　自进屋开始，她的拳拳都打在棉花上，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这小子此刻如此成竹在胸的模样，想来是那些不死心的贱民……
　　树荫下，沈趁蹙着眉，“现在圣旨已经毁了，即便拿到太后等人面前，恐怕也无济于事。”
　　丛磊也跟着叹气，谢灼越想越懊恼：“护了一路，最后这块儿出岔子了！我呸！”
　　三人正犯愁着，赵小蝶领着许适意匆忙赶来，远远看着三个人愁眉不展，便一边跑一边呼喊。
　　“在那儿！我们来了！！”
　　沈趁抬眼望去，见到许适意的一瞬间，先是不自主地便笑出来。许适意面上羞涩，也回以凝望。
　　两人近前，赵小蝶喘的厉害，丛磊皱眉道：
　　“无需如此急切，眼下圣旨被毁，我们便是入了宫也无济于事。”
　　赵小蝶喘匀了气，闻言嗔怪地看了丛磊一眼：“圣旨被毁怎么不同我说？”
　　丛磊一噎，他原本是想着，赵小蝶保存六年，现下被毁了，定然心中难过，不与她说也好。
　　他没出声，赵小蝶继续道：“圣旨不重要。”


第49章 面圣
　　“圣旨不重要！”
　　一言落地，她看了一眼几个人，又缓了口气道：
　　“当年先帝交予我时便说，圣旨不重要，重要的是轴体里边的传国信物。”
　　“传国信物？”谢灼一愣，“那里边有东西？”
　　丛磊闻言也拿出那个轴体，小心翼翼在手中转了几转。
　　赵小蝶伸手道：“给我。”
　　丛磊没停留，转而交到赵小蝶手中。
　　只见赵小蝶拿在手中，一手在上一手在下，轻轻一转，便“咔哒”一声，像是什么机关打开了。
　　扭开机关，赵小蝶小心地分开轴体，如同打开一个盒子一般，露出里边一块明黄色的布。
　　打开布，一块上等的羊脂玉便显现在众人眼前。上边刻着“大宣永昌”四个字，显得古朴又高贵。
　　这不正是象征着大宣皇帝身份的传国玉珏长和壁！
　　“喔！”谢灼后怕地拍拍沈趁：“昨天咱俩还扔来扔去呢，好在没坏，幸好幸好。”
　　沈趁“啧”了一声：“你不说谁知道扔来扔去。”
　　赵小蝶给众人看了一圈后，小心收好。
　　丛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长出一口气，对其余人道：
　　“眼下皇上就在白马寺，我们既然已经到这儿，不如直接去面圣。却也不知他处境如何。”
　　沈趁微微摇头，皱眉道：“他处境不太好，太后把他软禁了。”
　　谢灼一听，赶忙起身：“那就走吧！还犹豫什么？！”
　　丛磊亦点头：“九皇子昨夜就进皇城调兵了，想必不时也会赶到，我们先行一步。”
　　主意已定，几人带着伙计和打手，把军士们都绑好了，朝白马寺去。
　　——白马寺——
　　“皇儿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事已至此，若是皇儿说说那些内官和车辇到底是做什么用去了，本宫便不和你计较。我们母慈子孝，如何不好？”
　　屏退左右，太后坐在相拯对面，一双丹凤眼死死地盯着他的神色，似乎要从他的反应窥视出什么一般。
　　相拯捏紧了桌下的衣摆，被控制了六年，似这般和她面对面对峙还是第一次，心里还是有些许的阴影影响。
　　不过他之前已经见到了沈趁，就已经有了主心骨，起码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就有不少底气。
　　闻言暗自平复呼吸后，打开了天窗说亮话：
　　“母后不必如此说，母慈子孝？你我心知肚明这四个字到底掺了多少水分。只要朕还活着一天，便不会把大宣的百姓和江山交予他人！”
　　“好啊！”太后气极反笑，“今日怎么这般硬气，莫不是那些乡野贱民给了陛下勇气，觉得能和本宫抗衡？”
　　相拯咬着牙不说话。
　　太后收了笑，看着相拯道：
　　“只可惜，即便是陛下掌了权，也奈何本宫不得，先帝早就给了本宫一道圣旨——若无大罪，皆可赦免。”
　　相拯知道这个圣旨，也知道是因为有这个，这个女人才如此猖狂！
　　他虽气急，却也无可奈何。
　　太后看他表情，轻哼一声：“何况，这满朝文武，除了那些早就该出局的老家伙，有几个是心里向着陛下的？”
　　相拯一言不发。
　　太后矜傲地白他一眼：“陛下要知道，这得了天下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相拯也毫不怯懦：“是啊，母后到底还算不得名正言顺，即便得了，能不能守住也是另一回事儿呢。”
　　太后凤眸微眯，眼神尽是杀意。
　　正僵持间，外边传来储鸿的声音：“娘娘！”
　　太后微微偏头看去，思量片刻起身出门，宫女关了门后，才问储鸿：“什么事？”
　　储鸿面色不甚好看：“外边有一群平民，说是拿了意图刺杀皇上和您的贼人，要见皇帝。”
　　太后眉头一皱：“贼人？什么刺杀？”
　　储鸿道：“早上消失的内官和车辇也在，看来……是件麻烦事。”
　　“什么？”太后面色一变，“可知被抓的贼人是什么人？”
　　“臣不……”
　　储鸿话未说完，便听到自己大哥的声音仿佛都劈叉了一般喊着：“太后娘娘！是臣那！误会！都是误会！”
　　储鸿说到一半的话生生止住，脸色连同身形都彻底僵硬了。
　　他恍惚想起来白马寺之前，他的好哥哥和他大吵一架，然后说“老子一定会立大功！到时候这个统领还不是老子的！”
　　现在看来……事情是如何发展到现在的，不用说就已经明显了不少。
　　太后同样惊怒，视线看过去时，正是那个不争气的储忠，如同一条狗一般，被捆得结结实实地站在那儿。
　　他不打紧，太后早把他当成一个死人了。
　　令太后在意的是，这群人里边的那两个姿色卓绝的女子，尤其是那个抱着长剑的，她怎么看上去这么熟悉？
　　“你们是何人？”储鸿硬着头皮道。
　　众人不说话，储鸿看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她还在盯着沈趁看。
　　便只能又道：“本朝太后娘娘在此，为何不拜？！”
　　沈趁冷笑一声：“为何要拜？”
　　此言一出，太后的表情都跟着不对劲，储鸿忙借题发挥：
　　“来此何由并不言明，且不行礼，还提着刀兵！来呀，把这群刁民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军士们齐刷刷围过来，把众人围成一圈。
　　沈趁把许适意拉在身后，逐渐发力的手给了许适意安全感。
　　丛磊冷哼一声道：“我们方才已经说明来意，贼人在此，你如此行径，岂不是颠倒是非？”
　　“丛叔不必多言。”沈趁打断储鸿的话，“左右不过是为了面圣，这群人在这儿也耽误不了什么。”
　　自太后出来，那个女人刁恶的嘴脸便把沈趁心里的火勾得烧起来。
　　父亲被冤枉惨死，她和母亲被流放，皆是这个女人一人之祸！
　　这么多年她心心念念的报仇，此时仇人就在眼前，她恨不能把这女人一剑捅个窟窿！
　　至于这些走狗，活着也是为难百姓，不如一同杀了……
　　她长剑已然出鞘，气氛不是一个剑拔弩张可以描述的时候，却听相拯惊喜的声音：“浸影！”
　　众人回头去看他，只有太后，听到这个称呼后，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沈趁——沈浸影？！他是沈凤国的女儿？！
　　相拯一出来，还未寒暄，丛磊便示意众人，而后从怀中取出传国信物：“草民叩见陛下！”
　　除了原本商量好的几个人之外，其余人都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太后等人已经僵在原地。
　　丛磊的手中高举着的，正是她找了六年多的长和璧，不用近前去看她都能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卷轴的秘密，他们还是知道了！
　　相拯也愣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去走过去，并未先注意长和璧，反而率先扶沈趁，一边道：“平身。”
　　赵小蝶见状上前：
　　“草民赵小蝶，六年前侍奉在先帝身侧，此长和璧是先帝亲手交给草民，并将草民连夜送出京城，嘱托草民在陛下及冠之后将此物归还。保存这许多年，今日交还于陛下！”
　　相拯等了六年，这一天终于变成现实，他心中几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几乎马上就快落下泪来。
　　不过他到底还要秉着天家皇帝的面子，故而硬是手抖的不成样子，也并未落下眼泪，只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后的视线灼灼地望着被相拯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的长和璧，心头的火气和嫉妒几乎是浪潮般地翻涌着。
　　相拯感动良久，才开口道：“辛苦各位了，朕，朕……”
　　他说不出话，储鸿却耀武扬威惯了，当即道：
　　“陛下可也不看看真假，如此轻信于人！”
　　太后眼角微跳，却没有开言制止——
　　她确实需要有个傻子现在出来添点乱，只是如果她开了口，这就表明储鸿是她授意过才说这话。
　　储鸿是傻的，可她不是，此时不出声才是有立场。
　　相拯早就被储鸿这么久以来的轻蔑和小人之心惹得心烦，正没地方发脾气呢，眼下他自己撞到枪口上来，那可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握紧手里的长和璧，收回纷繁的思绪，转身看着储鸿冷冰冰开口：“朕可叫你说话了？”
　　储鸿这么多年按着太后的心思做事，从来也没把这个小皇上放在眼里。
　　只是他忘了，眼下不是六年前仅十四岁的幼帝，而是手握长和璧的瑞景帝。
　　有了长和璧，他的天子身份便是无人可以撼动的！
　　“我……臣……”
　　“以下犯上，朕该把你给斩了！”相拯打断他，少年英气的面庞上满是冷漠。
　　储鸿这才猛然惊醒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臣……臣都是为了陛下好啊！这些人乡野匹夫，不知从何处得来此物，臣是担心陛下受了小人蒙蔽才……”
　　相拯厌烦地看他一眼，转而对太后道：
　　“储鸿此人连这点辨别力都没有，母后觉得，他可还当得起这御林军统领一职？”
　　此话一落，储鸿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急急朝太后看去，试图让太后想起他的好来，庇护他一二。
　　最不济，最不济也想想那几次鱼水之欢，虽然他奴才似的跪在地上，对他而言是无尽的男人的屈辱。
　　但此时，保住前程最重要。
　　可，太后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她语气里压抑着怒火，冷笑一声：“皇上既然如此说了，那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必问哀家一个女人？”
　　相拯听得出她在阴阳怪气，不知如何说间，沈趁的剑柄抵在他身后，似是在提醒着什么。
　　提醒？这样的酸言酸语还能算作提醒?
　　哦对！
　　相拯蓦地想通了，顿时喜笑颜开，比起之前的笑真实多了：
　　“母后如此说儿臣确实惭愧，这么多年让母后辛苦操劳了。”
　　太后眼眸一眯，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相拯下一句话就是：
　　“既然母后全让儿臣做主，儿臣现在也长大了，传国信物找到了，皆大欢喜。不如再添一喜，母后此后便安心治理后宫吧，朝堂之事还是儿臣这样的男子来较为妥当，也免了有人说母后妄图专权。”
　　太后闭着唇，恨不得把牙咬的嘎嘣作响。
　　她筹谋多年，好不容易熬到老皇帝死了，拿捏了小皇帝，想不到千防万防竟然还是在今天功亏一篑！
　　良久，她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好啊。”
　　那后宫，自先帝驾崩，出家的出家，陪葬的陪葬，再就是冷宫那些，现在除了她哪还有什么后宫妃子？
　　治理后宫，难道要她管那些后宫的洒扫之事吗？！
　　可现在她除了答应下来也别无他法——最重要的兵权还没找到，她万不能此刻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相拯不管这些，他越看太后气得说不出话，心里越畅快。当即脸上的笑都越发真诚了，转身便看着沈趁等人道：
　　“你们既然已将贼人拿下，便同朕一同进京吧。”
　　沈趁微微勾唇，看了一眼同样欢欣的谢灼，应了一声：“是。”
　　众人皆是一片其乐融融，唯有许适意。
　　她看着沈趁挺拔的背影，心头的离愁别绪顿时漫上心来。


第50章 入宫
　　回京的路上一路平安，天色变暗时众人刚好抵达皇宫。
　　许适意自是进了京城便回了许府，惹得沈趁好一阵离愁。
　　车辇停下，相拯看着沈趁道：“阿影不如今晚便留在宫中，你我多年未见，何不叙叙旧？”
　　沈趁看他一眼，想着许适意第一天到这儿，应当是有很多事要忙的，自己去找她也不过是添麻烦。便歇下了心思，心不在焉地答应下来。
　　相拯看出她的漫不经心，心中疑惑，却没再细问。毕竟现在还有其他人在场，要问也不该是这个时候问。
　　他下了车辇，望着丛磊等人道：“辛苦各位，今夜便就留在宫中。明日一早，朕定当论功行赏。”
　　丛磊等人谢了，相拯屏退左右后，眼眶微红道：
　　“这次，朕一定要把各位心腹知己留在朕身边辅佐了，谁可也别想离开！”
　　众人同样感慨，听在耳中心里一暖，各自感慨一番后，被公公们领去了歇息的偏殿。
　　沈趁站在原地，瞧着相拯。虽是黄袍加身，可那人笑得那模样，分明还是六年前那个干净的少年。
　　她不觉一笑，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相拯顿时轻松下来，也跟着笑。
　　“阿影，我们走，今夜好好喝一杯！”
　　沈趁走在前，拒绝道：“明日还要上朝，喝多了怕你起不来。”
　　“我起不来？！我可是海量！我还能起不来，你不要小瞧了我！”
　　相拯跟上来，一边絮絮叨叨举例证明自己这几年长进的酒量，一边跟上沈趁的步伐，字字句句都是喜洋洋的。
　　——慈宁宫——
　　“娘娘，皇上不要人伺候，现下正独自一人和那个穿白衣的女人在寝殿用膳呢！”
　　老嬷嬷皱着着脸上的纹回禀。
　　她的声音十分难听，即便是压低了嗓子，还是觉得聒噪。
　　太后面如寒霜，“看来他是对这沈浸影痴心不改！”
　　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自然知道六年前相拯临时改口救下沈趁母女的事，眼下见太后恼怒，便煽风点火道：
　　“娘娘恕老奴多嘴……”
　　太后斜眼看她一眼，“说。”
　　“若是我们不想点法子阻止，等皇上少年心性把这沈浸影封了皇后，那时候娘娘岂不更麻烦了。”
　　嬷嬷一双眼睛左右转动着，意有所指的话瞬间点醒太后。
　　是啊，若是沈浸影成了皇后，当年沈凤国的死因定会被她不死心地彻查。
　　那时候人家帝后一心，她再想插手，可就麻烦多了。
　　太后慢慢攥紧了拳，“此事本宫心里有数了，你下去吧。”
　　老嬷嬷小心睨了一眼她的脸色，自知提醒的够了，便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福宁殿——
　　相拯和沈趁对面而坐，两人中间是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
　　“阿影，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沈趁拿起手边的玉樽，朝他微微一笑，慢慢饮下了杯中的清茶。哪怕茶已入肚，仍觉唇齿留香。
　　“嗯~这茶好喝。”沈趁随口点评了一句。
　　随即想到，许适意那样恬淡的性子，会泡茶，也会品茶，定然也会喜欢。
　　相拯天天喝的都察不出味道来了，听她这么说，赶紧道：
　　“这澈竹茶是年年进贡来的，你喜欢？那我明天找人给你送去些。”
　　沈趁一愣，旋即摆摆手拒绝：
　　“我喝什么都一样，只是想到一个朋友，喜欢这些，故而随口一说罢了。”
　　朋友？
　　相拯狐疑地看她一眼，“你还有朋友吗？我以为你这样醉心武学的人只有逢欲是你的朋友。”
　　逢欲是沈趁父亲给她的佩剑，小时候拿不动，后来却成了将军府所有财产里唯一不需要被查抄的东西，自然也就被她一直带在身边。
　　沈趁下意识去看逢欲，安安静静地倚在桌子边。
　　她唇角勾起一个笑意道：“是啊，遇见她之前，确乎只有逢欲一个朋友。”
　　相拯还从未见过这么温柔的沈趁，虽说六年没见了吧，可他自从认识沈趁开始，这人就是不羁如男儿一般的，哪有这么温和的样子过。
　　当下便好奇心大起，甚至微微欠身问：“谁啊？我见过了吗？在今天那些人里吗？”
　　沈趁点点头：“长得最美的那个。”
　　“最美的……”相拯细细回想，恍然大悟：“是那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吗？”
　　沈趁唇角不自觉弯起来：“正是。许府的大小姐，许适意。”
　　相拯缓缓坐回去，想着再好好回想一下细节。
　　不过因为当时没怎么注意，怎么也想不起更多了。但是沈趁对她这么特别，他又迫切地想知道这人长什么样。
　　“哎，她进了京城不是回府了?我记得她走之前我说了明日来殿前听封，好在我留了个公公给她引路，不怕她不来。”
　　相拯一边想着，一边又问沈趁：“她怎么会和你一起来？”
　　这样的八卦劲头沈趁招架不住，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六年未见，两人仿佛从未分开一般，还是能有这么多的话题。
　　这熟悉舒适的气氛让她很有表达欲，故而把和许适意的相识一直到今天分别为止说了个仔仔细细。
　　……
　　一直说了一个多时辰，口干舌燥的沈趁喝了一大口茶，相拯却还津津有味：“继续讲啊 ！”
　　沈趁不耐烦道：“问什么问问问，我不是说了她回府了，我这不是在这儿跟你叙旧，没有继续了。”
　　相拯不太满足地“哎……”了一声，又道：
　　“你说她是凤城的许家，我想起来了，之前陈右丞来和我说过一次。说是妹夫在凤城是当地富绅，若是有需要可相助一二。想来这位大小姐就是丞相的侄女了？”
　　沈趁倒是没问过这个，想来丛磊是知道的，便胡乱点点头道：“应当是吧。”
　　相拯马上高兴起来：“那更好啦！若是找不到这位许姑娘，我就去找丞相，怎么也跑不掉的，你别忧心。”
　　沈趁吃东西的动作一顿，“我为何忧心。”
　　相拯哼一声：“你还瞒谁啊，我早看出你心不在焉，不就是担心没机会再见到她吗？无事，有我帮你，她跑不掉。”
　　沈趁唇角一抽：“……你好歹是一朝天子，怎么说话比我这个山匪头子还强横。”
　　相拯面露赧然：“你都不知道，太后那个阴损女人不让我碰朝政，整日就让人送些民间的话本子来，想磋磨我的心气儿，我可是看了不少呢。”
　　沈趁不明所以：“然后呢？”
　　相拯笑嘻嘻凑近：“所以我看，你俩这情谊可是比话本子的好看，我定要促成这一桩……”
　　他差点儿咬着舌头，在沈趁即将看向逢欲的视线中拼命找补。
　　“一桩姐妹情！对嘛！多难得啊！能和你处得来，定是要好好把握住的，对吧嘿嘿。”
　　沈趁不愿搭理他没个正形，把人推开自顾自吃东西。
　　好半晌，她吐字清晰道：“对，定是要好好把握住的。”
　　相拯嘿嘿一笑：“你看嘛，不许我说，偏要自己说出口。你呀你，还是小时候那般嘴硬！”
　　沈趁不理他，把剩下的茶包拿到手边：“这茶还有多少？”
　　相拯大手一挥：“多的是，你若都想要我便明日叫人给你送去。”
　　沈趁闻言一唏：“我连个住处都没有，你送哪去？要送就直接送到许府吧。”
　　相拯闻言心中满是愧疚，放下茶盏：
　　“浸影，这么多年你和沈夫人受了委屈。明日，我便是这个皇帝不当了，也要为你争个好住处来，我知你想去何处，我先应了你！”
　　沈趁望着他赤诚的神色愣了一刻，旋即举杯和他相撞：“那全靠你。”
　　——许府——
　　许适意披着衣服站在窗前，夜色已深，她草草处理了府中的事，来交代情况的管家刚刚退下，便已是这般时辰。
　　丫鬟近前道：“小姐，夜露深重，您刚来这京城，天气比凤城凉些，早些歇下吧。”
　　这丫鬟叫芊儿，是漫儿的姐姐，也是许府的多年的丫鬟管事了，也亏得许承林想着许适意处处不便，便叫芊儿服侍。
　　听到声音，许适意方才收回思绪，无声地叹口气。点点头应了一声，叫芊儿下去，然后熄了灯火。
　　等她合合适适躺在床上的时候，却毫无睡意。
　　她今天入了京城，还是跟着许府来接的人才找到家门。
　　凤城自然不比京城，不但大街上的小摊比凤城还多了几倍不止，却连马路的两边都铺不满。她乘的马车也不小了，但也只占了大路的一小条。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京城远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
　　也让她明白，她与沈趁相见太难。
　　她不时回头，都能看到沈趁站在少年皇帝身边，被许多人簇拥着朝皇宫方向去。
　　甚至那个曾经说过要和沈趁相认的相执，都能离她那么近。
　　她是护送长和壁有功的将军之后，他是皇亲国戚九皇子，他们站在一起理所应当。
　　可自己呢，不过会算点账，是一个商户罢了，凭什么站在她身边？
　　许适意耐不住着辗转反侧的心事，叹出一口气来，心底是无边的愁绪。
　　她才察觉心里的情感到底为何，就已经和沈趁分别。
　　往后的日子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她守着账本和生意度日。而沈趁，不知该会有怎样的鲜活的将来。
　　越愁的时候，沈趁的面容便愈发清晰。
　　许适意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打更声已过了三更，她明日还要去见舅舅。无奈之下只得下了床，将沈趁送的小匕首拿来。
　　剑穗被她绑在小匕首上，手心捏着冰凉触感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
　　起码，还留了点念想。
　　往后如何先不必说，今夜便先如此吧……
　　她蹙着眉，终还是睡了过去。


第51章 处斩
　　翌日早朝，大殿之上。
　　众臣在殿中等候，右丞相陈灵仪服端正，面色严肃入了大殿，马上便有几个大臣凑过来，小声道。
　　“陈大人，我等听说昨日白马寺生变，陛下已得了传国信物，此事可当真？”
　　闻言陈灵也是皱着眉——他确实也得到消息，只是昨晚皇上并未给他传信，一时他也不知真假。
　　这大殿之上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总要静观其变，不能表现得明显。便只是微微摇头，并未做多回应。
　　众人不知他这是何意，也不敢再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不多时，相拯在一众大臣揣测的视线里端坐皇位，太后也坐在垂帘之后。
　　扫了一眼满朝乌压压的人，个个噤若寒蝉。
　　相拯沉下调子，开口便没有遮掩，直言道：
　　“朕自即位以来，亏得母后扶持方能不出大错，现如今母后劳心费神，朕无论如何也当替母后分忧。”
　　群臣闻言神色各异，皆是低着头不敢出声，被他这一上来就丢大招的行为吓住。
　　一旁的大太监存公公，适时地弓着腰身举着托盘上前。
　　托盘上边安安静静躺着传国信物长和壁，群臣偷偷瞄见了，忍不住低声惊呼，纷纷小声交流。
　　陈灵心知眼下的景况该需要一人站出来起个头，便上前一步道：
　　“传国信物已失踪多年，而今找到，是天佑我大宣！陛下理应顺应天命，受万民心！”
　　即使不说明，太后干政多年的事众臣谁人不知？
　　只是以前太后一党还有言辞辩驳，而今信物被皇帝先找到，即使有心也无力了。
　　储鸿看看左右无人反驳，咬咬牙，正欲出头，被太后提前一步制止。
　　“皇上说的没错，当年本宫见皇上年幼，才坐在这儿陪同皇上。这么多年了，本宫一个女人，早就累了，乏了。如今可是换皇上保护本宫这个女人了。”
　　这几句话说得倒是给自己留了不少退路。
　　干政的原因成了“皇上年幼”，堵住想说她干涉朝政的人的嘴。而现在长和壁已经找到，她也没有多加纠缠，主动坦言自己要退回后宫，怎么看都是大义明理。
　　这朝堂之上，她以此为交换，开口要皇上保佑，相拯若是拒绝了，岂不是天下人说他九五之尊不孝太后？
　　相拯冷笑一声，“母后是这一国之母，何人敢伤了母后，便是这人的下场。”
　　存公公极有眼力见儿，喊道：“把人带上来。”
　　话音一落，沈趁、谢灼跟着丛磊，两人拉着被绑得紧紧的储忠就到了大殿之上。
　　储忠哪被这么折腾过，他的双脚已经被绳子绑的黑紫，脸也憔悴苍白，一身的肥肉都被绳子勒成了几层，真可谓“五花大绑”。
　　陈灵自是认识储忠的，眼下却故作不识：“这是何人？”
　　丛磊看了一眼相拯，抱拳道：“这是昨日在断城崖设伏的贼人，妄图加害皇上和太后娘娘，被我等拿下。”
　　储鸿看着自家蠢哥哥着了道，看不清帘后太后的模样，无法得到什么指示，心中焦急。
　　若是这蠢货说了什么，就只能……
　　他双眸微眯，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陈灵竖起眉头：“这人竟如此大胆！”
　　相拯道：“朕昨夜方归，今早得人查出，此人是御林军副统领储忠，正是储统领的亲兄长啊。”
　　他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一下子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地朝储鸿看过去，吓得他赶忙松开刀柄，后背都冒起一层冷汗。
　　“储统领，朕倒是想知道，你们兄弟二人，掌管着御林军的大大小小，他带走朕的御林军，行事之前，可与你说了？”相执笑眯眯道。
　　储鸿赶忙“扑通”一下跪那儿，“陛下！臣对家兄……不不不，臣对储忠的所有行动一概不知情啊！”
　　相拯好笑地看着他的举动：“朕并未有怀疑你的意思，不过是我大宣有律法在，他犯的可是死罪。朕不过询问一下相关，爱卿便如此紧张，莫不是……还有内情？”
　　储鸿愣住，不过片刻便激动起来：“陛下！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储忠犯了难赦死罪，臣可以负责行刑，处决储忠！以此表明臣对陛下的一片忠心！”
　　相拯简直要笑了，满朝文武也是目瞪口呆——这人到底是疯了还是怎么的？证明自己清白的方式，竟是要请旨弑兄？？明明他自身都难保了！
　　存公公早听说这人淫乱后宫，与太后甚是不清不楚，早对他忍无可忍，开口道：“褚大人尚且不知，储忠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相拯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不过他忽然回头问太后：
　　“朕记得储忠是母后一手提拔的，现如今他不知为何却要刺杀母后，当真是狼子野心，母后以为呢？”
　　太后眉心一跳，冷淡开口：“皇上自有决断，本宫纵使觉得他罪过甚大，也只做主得这后宫之事，朝堂之上还是皇上做主吧。”
　　相拯心里暗骂：老狐狸。
　　一直等着太后救自己的储忠听到自己成了弃子，哪还忍得住，当即就要开口攀咬。
　　岂料他刚挣扎几下，话还没说出来一个字，就被早有准备的储鸿一剑抽出，径直贯穿了储忠的胸膛。
　　而沈趁反应再快，也没料到他敢在皇上面前直接杀人，故而等她拔剑格挡的时候，误砍下储鸿的右手来。
　　储忠喷溅而出的血液染了储鸿半边脸，他咬着一口白牙，面目狰狞，捧着自己的右臂嚎叫着，定格在储忠惊愕的目光中显得分外扭曲。
　　这突如其来的杀人灭口也震惊了百官，离得近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险些恶心地吐出来。
　　相拯气得脸上的笑根本挂不住了，他愤然站起：
　　“储鸿！你是真不把朕放在眼里啊，好啊，如此对兄长痛下杀手，恐怕你就是整件事的主谋吧？！”
　　储鸿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却还在挣扎着辩白：“臣……臣冤枉……”
　　相拯没了耐心，龙袍一挥：“来人，储忠储鸿犯上作乱，意图弑君，罪该斩首，明日午时行刑！”
　　储鸿的眼神一个劲儿去看太后，恨不得把那层帘子盯穿一般，却没什么用，因为兵士很快就把他拖着拉走了。
　　太后看得出眼下的局势：这是得了权，要把明面上的钉子摘干净了。
　　她安插了这么久的棋子被这么干脆利落地拔了，气得她心里更是翻江倒海，起身道：
　　“本宫见不得血腥之事，先行回宫了。”
　　相拯冷笑：“那儿臣恭送母后了。”
　　说是送，却是动也未动，太后当即带着宫女甩袖离去。
　　朝堂气氛如此僵硬可怖，相拯却慢慢平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趁三人，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底气，坐定道：
　　“储氏兄弟大胆刺杀之事，亏得你三人提前告知，保护了朕和太后，功不可没。”
　　丛磊眼皮都未抬，只拱手道：“陛下龙体安康才是百姓之福，草民惶恐。”
　　相拯唇边带着一丝笑意，“今日文武大臣俱在，便就请其他人一同上了朝来，朕与众臣讲个清楚。”
　　不多时，赵小蝶也来到殿前，却是不见许适意。
　　沈趁心中落下一些，相拯看了一会儿，也有点遗憾。
　　“先帝早知朕年幼，难主朝纲，为防范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便将传国信物交予一宫女收管。多年来传国信物一直被凛北将军之女及其旧部保护着，而今又一路迤逦，不顾危险重重，将之交予朕，实乃头等大功！”
　　原本群臣就对沈趁的身份有所猜测，这一说是凛北将军沈凤国的女儿，顿时都心下震惊。
　　想当年沈将军远从凛北一路赶来救驾，平定叛乱之后却得了个反贼自刎，妻女被放逐的下场，谁人听了不唏嘘。
　　而今他的女儿白衣长剑，站在这大殿之中，只是看一眼都觉凛凛不可犯，当真是有凛北将军的一身风骨。
　　丛磊依旧是谦虚的做派，“为陛下分忧，此乃草民应做之事。”
　　“不必过谦。”相拯笑道，“你们立了此等大功，朕必要封赏你们！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如实说来便是。”
　　这话也是早就商量好的，毕竟相拯这么多年被太后钳制，朝中根本没什么自己人，也就右丞陈灵刚正不阿，算是明面上他知道的。
　　其他人好好坏坏，根本没有放心重用的。
　　故而几人回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
　　丛磊按照说好的回道：“草民并无所求，只愿为我大宣效命，死而后已！”
　　相拯微微一笑：“如今并无战事，不必你们死而后已，只是这次御林军的正副统领皆是包藏祸心，如今两职正是空缺，你便任正统领，谢重言任副统领，可愿意？”
　　虽然早就知道，但是谢灼听到这话尘埃落地，还是忍不住激动。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叩首谢恩。
　　相拯满意点头，目光转向沈趁。
　　那人站在大堂，长身玉立，眸光平和，和当年那个跪在母亲身边的小女孩再也无一分相似。
　　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是他最熟悉最亲近的人。
　　好在，自己当年保住了她们母女。也好在，多年之后两人还能夺回皇权，站在同一阵营里。
　　越想越激动，相拯几乎要眼含热泪，他没有先说封赏，反而声音颤抖道：
　　“朕，于你，于沈将军，沈夫人皆有莫大的亏欠。从今往后，这大殿之上，你便不必行跪拜之礼，可持刀剑、着甲胄入殿。”
　　沈趁微愣——这个不在商量好的范围之内。
　　她心下微暖，手也捏紧了剑柄，唇角微勾道：“谢陛下。”
　　相拯：“你身手了得，又是沈将军之后，足智多谋能文能武。不但能将信物保护得如此之好，还用妙计帮朕捉拿反贼。朕便将凛北将军的名号赐予你，接任将军府，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未等沈趁开口，左丞相刘岩倒是站出来道：
　　“陛下！天下人皆知凛北将军沈凤国乃叛贼首脑，如今这女子是罪臣之女，如何坐得将军之位？只怕不得民心，届时酿成大祸啊！”


第52章 封赏
　　沈趁微微挑眉——有人阻拦这倒是在她预料之中，这些人总不会让相拯的封赏顺顺利利，若是整个朝堂位高权重的都是相拯的人，那太后岂不是再不得势了？
　　相拯闻言却面色一沉，他自是容不得外人在自己面前说沈趁的不是：
　　“刘爱卿，当年沈将军入城，百姓呼声高涨；沈将军不明离世，百姓呜呼哀哉。你却是觉得百姓的眼都是蒙着的？”
　　沈凤国的死，举国上下都知道是权谋者的牺牲，可却没有任何人敢提出来，因为第一个说书先生将此事在茶坊中讲过之后，第二天便横死家中，是以几乎成了大宣的禁忌之谈。
　　刘岩面色不改，显然是多年的老油条了，又官居高位，纵使失言几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被驳斥几句。
　　反正他是太后阵营的人，皇上疏远他也没什么。
　　于是他又道：“沈凤国乃叛军首脑，自刎而死，人尽皆知，怎么就……”
　　“不明离世”四个字还未说出来，就被相拯冷笑一声打断。
　　他微微前倾，盯着刘岩道：“叛军首脑，千里迢迢把反贼杀光，蛰伏两年，忽然认罪自刎？”
　　刘岩僵着脸一言不发，相拯扫了一眼寂寂无声的大殿，嗤笑一声：“朕倒是不知这是什么荒唐人能写出来的话本子了！”
　　本是禁忌，而今相拯拿回皇权便把这件事挑明，看来是准备彻查了。
　　群臣心中清楚，各自盯着脚尖，不敢附和。不久刘岩便拉着脸回了自己的位置。
　　左丞相既然已经被骂回来了……右丞陈灵心中嘲讽，上前一步道：
　　“左丞相言之有理，臣听左丞相的意思，是觉得凛北将军的名号已经染了灰尘，不宜再做封赏。”
　　他面向刘岩，“刘丞相，我猜的没错吧？”
　　矛盾怼在刘岩面前，这台阶他是不接也得接，只得咬牙忍下道：“正是。”
　　相拯了然一般地点点头，“那倒是朕错怪左丞相了，既如此，朕便另封一个别号。”
　　他看着沈趁思索良久，刘岩几乎是拿余光想把陈灵千刀万剐了，满是皱纹的手都捏得关节泛白。
　　相拯装作没看见，思索片刻后温声道：
　　“皑皑天山雪，皎皎清辉月，剑侧如风拥，可坐云中阙。我大宣，便如那云中之阙一般，朕视你为朕的栋梁，便封你为从一品扶阙将军，你可满意？”
　　此言既出，众臣无不震惊——即便这个女子是沈将军之后，可在皇帝眼中看来，她竟是能扶持大宣的人物，还是从一品？！可见其地位之重要！
　　而陈灵却想到另一层——相拯不愧是皇帝，他这是心知大宣如今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强大。
　　太后这几年专政，国库亏了不少，民间到处都是山匪，百姓苦不堪言，自然赋税也纳不上多少。
　　再加上一直虎视眈眈的进贡两国——南国、渠康，此可谓内忧外患。
　　他所说“云中阙”，不是远离尘世的谪仙之境，而是摇摇欲坠的将倾楼阁。
　　一开始趁着群臣惊愕，加上储氏兄弟刺杀一事，表现出正在气头上的样子，才能有机会直接给沈趁封个从一品的将军。
　　陈灵佩服他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大局观，心中对自己的选择更是坚定。
　　沈趁闻言也是动容，躬身道：“谢陛下！”
　　其余人也是论功行赏，唯独许适意和赵小蝶的赏赐，是他回御书房后见了赵小蝶，和代为受赏的陈灵分发下去。
　　……
　　时值正午，暗流涌动的早朝总算是散了朝。
　　沈趁等人各自领了官印官服，找人送去各自的府邸，人却是被相拯设宴邀走了。
　　——慈宁宫——
　　刘岩垂手而立：“太后娘娘。”
　　太后身着华服，已不是上朝时恼怒的神色，瞥了刘岩一眼后，退了宫女，叹口气道：
　　“刘大人坐吧。”
　　刘岩自然地坐下，听太后道：“陛下可是都封赏了？”
　　她懒洋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刘岩亦不敢去观察她的神色，只应道：“娘娘所料不错，纵使老臣拦着，也没能……”
　　“哼。”太后冷笑一声，“你拦着？怕是群臣都拦着，也动不了陛下的心呐。”
　　她想起那年自己那般胁迫，这皇帝还是临时变卦，把这母女二人放走，如若不然，这沈趁如何还能站在这儿搅弄这些风云？
　　储忠的事，皇帝被软禁在白马寺自然无从知晓，恐怕也是她一手筹谋，不简单啊。
　　“如今棋子折了两个，无关要紧，毕竟那两个人是一对蠢货，再多留些时日也迟早会惹出麻烦来。”
　　刘岩点头称是，继而恍然道：“原来娘娘是故意……”
　　太后长出了一口气：“本宫若是不表现得气急败坏些，怎能叫皇帝放心？”
　　刘岩松了口气，太后这样子演的倒是好，连他也差点以为太后仅这点儿心性，跟着着急了一通。
　　“娘娘这是借刀杀人，又藏了锋芒，妙啊！”
　　太后唇边翘起一个弧度，很快又落下去，“不过麻烦也是有的，如今兵力拨了一半到皇帝那边，御林军更是全部都成了他的，我们手里的与之相较，名不正言不顺，难以相抗。看来只能等那边的人，尽早得个结果了。”
　　刘岩闻言，有些苦涩地叹了口气，而后又想通了似的道：“娘娘必定寿与天齐，与他们斗上几十年未尝不可，只是老夫风烛残年，只能让犬子代替老臣辅佐娘娘了。”
　　太后闻言转身，面前的人确乎已经年过花甲，发丝苍白，面容干瘪，眼睛都浑浊了，“风烛残年”四个字倒也真是贴切。
　　“无碍。”太后表露出故作的怜悯，“你在府中安心静养便是，回去吧。”
　　“是，老臣告退。”
　　……
　　——许府——
　　芊儿喜着脸进门道：“小姐，丞相大人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舅舅？”许适意起身，“我才要起身去拜访，怎么舅舅还先一步来了。快备茶，我马上过去。”
　　到了前厅，一个和她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丫鬟刚刚放下的茶盏。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箱子，不知装着什么。
　　“舅舅。”许适意上前，开口叫了人，“不知舅舅今日前来，意儿怠慢了。”
　　听到声音，陈灵的思绪瞬间回笼，眼前站着一个细柳纤腰亭亭玉立的人儿，一张脸便是未施粉黛也叫人惊艳。
　　陈灵点点头：“意儿长大了，模样儿与你娘越发相似，快坐吧。”
　　提到妹妹，陈灵的神色有所缓和，他自小便对自己的天仙妹妹爱护有加，爱屋及乌，对许适意也是视如己出。毕竟他自己的原配夫人过世之后，他再没续弦，故而许适意也被他当成自家孩子看的，分外亲近。
　　许适意也没再拘礼，端正坐姿，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的气派。
　　她问：“舅舅晌午来，可用膳了？”
　　陈灵点头，“才下了朝，陛下给了你的赏赐让我带来，便径直过来找你了。”
　　“赏赐？”许适意一愣，想到那天召集帮忙的伙计们，猜测道，“可是为那日帮忙叫了些伙计？”
　　陈灵赞许地点点头，“正是。”
　　他指着旁边的箱子：“陛下得知你无心为官后，便把储鸿两兄弟手下的铺子，分出一半来给你。文书之类都在这里。”
　　许适意这才仔细地去打量，箱子不大，还没半张椅子高，看上去材质上乘。
　　家丁有眼力见儿地把箱子搬下去，见那样子像是吃了几分力气的，想来里边的东西是不少的。
　　只是……天家赏赐，有赏黄金白银的，有加官进爵的，却从未听过赏赐铺子。
　　看出她的疑惑，陈灵沉吟片刻问：“你与今日刚封的扶阙将军，感情可好？”
　　扶阙将军？许适意从未听过，微微摇头：“适意未曾听闻，当是不认识的。”
　　“嗯？可她不是与你一路进京，怎会不识？”
　　许适意想到那个暗示她离沈趁远点的男子来，只是那人文文弱弱，实在配不上浸影。
　　不，不对，应该是——他不像个将军，果然人不可貌相。
　　……唉，怎么这会儿功夫，便又想起她来。
　　许适意的眉头皱起来，陈灵以为她是实在想不起了，亦或者是两人相处不愉快，想着都是一个阵营的人，往后难免常遇，便道：
　　“她是沈将军的女儿，模样性格我看都随了沈将军，也像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虽是女子，但我大宣也不是没有女子入朝的，我看那，她比许多男子都强些。”
　　此时的许适意已然听不清后半句，只听到“沈将军的女儿”时，便心跳都跟着快了许多。
　　只是这相思虽来势汹汹，却没由头，她不愿表露在外，缓了情绪后道：
　　“舅舅如此说，是有一人的，的确如舅舅所言，是个随性洒脱的人，只是不知她被封了将军。”
　　“你不知也是情理之中。”陈灵总算端着茶盏喝了口茶，缓了口渴之感才道：
　　“今日殿前封将，尚未传扬开来，眼看即将春闱，游行便同那时的状元一齐了。”
　　许适意暗中捏着手指，心头一阵徘徊不去的落寞。
　　她惊觉，想要甩开这种情绪——浸影一路艰险，总算封了将军，有了好结果，本该替她高兴。
　　可是她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乎天埑，再想如之前一般朝夕相对，再也不可能了。
　　想到这些……许适意无奈地接受着负面情绪。
　　她喃喃：“舅舅怎提起她了？”
　　陈灵眯着眼睛，似是愉悦：“你二人既认识，想必私交甚好。”
　　对上许适意不解的视线，陈灵道：
　　“今日陛下回宫后，叫我等御书房相见。对你和那个宫女的封赏，本是黄金五十两，锦缎五十匹的封赏，却被她拦下。她道你心思活络，经商有道，与其赐黄金和锦缎，不如将盐粮铺子赐给你。陛下便将铺子一分为二，她又觉得少，待只剩我们三人时，又要那五十匹锦缎也要赏赐下来，当真是心细如发。”
　　陈灵笑了一声：“不止如此，外头还有人抬了渠康进贡的茶来，那可是皇室才能喝的茶，被小沈将军要了不少给你，说是你定会喜欢。”
　　许适意听在耳中，心里暖呼呼的。
　　彷如冬日里寒风肆虐，她却安安稳稳地坐在结实的房子里烤着火，温暖的火光跳跃的噼啪声，空气间有着淡淡的木香。
　　这般舒适，这般暖意熏人，叫人通体舒畅，只想懒洋洋卧在原地汲取温暖。
　　她不觉含笑：“她确实心思细腻，意儿也颇受她照料。”
　　听她这么说，陈灵放心不少，又闲聊了几句后便起身回去：
　　“锦缎和茶叶都在外头，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改日闲暇之时便去家里坐坐。我那丞相府在闹市，若是觉得此处空寂，便去家里住，此处差人打理便可。”
　　许适意闻言起身道：“好，多谢舅舅挂怀。”
　　陈灵点点头，上马车离开了许府。


第53章 再遇
　　日子飞快，沈趁等人刚刚得了封赏，忙着处理手头上杂七杂八的事，不觉间已过去四个月了，京城的草木于雪中复苏。
　　丛磊和谢灼尤其忙碌。
　　因为此前是储鸿两人在职，这二人只顾着享乐，军务根本不曾打理，已经乱成一团。
　　再加上两人受太后庇护，更是无人敢管。所以他们两个远比修缮将军府的沈趁要忙。
　　沈趁再次见到谢灼时，虽距离上次仅半个月未见，这人看着却是又憔悴了些，最起码黑眼圈儿已经愈发清楚了。
　　他趴在桌子上，头一挨着桌面便顿觉困意袭来，含含糊糊道：
　　“不行了，我得在你这儿睡一会儿。”
　　沈趁近日忙着打理将军府，把破损之处找人重新修缮了一番，又亲自挑了点家丁仆役之类的。
　　将军府本来就不小，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看着，虽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但是和被公文吞没的谢灼相比，也还算是好的。
　　而今见他如此，不禁笑道：
　　“这就不行了？丛叔可是比你还忙，也没见他露出什么疲态。”
　　“哎呀丛叔自然是比我更有精力，也不知怎么了，每天都好像有使不完的精神似的。”
　　谢灼嘟囔一声，又想到一件小八卦，奈何实在疲倦，便尽量把脑袋托起来看着沈趁道：
　　“有件事儿，我那天去找丛叔，他不知为何对着一片破布出神，听我进去好像吓了一跳似的，我看那慌张的样子，指不定瞒着咱俩什么呢。”
　　“破布？”沈趁若有所思，“什么样的，你可见过相似的？”
　　谢灼半阖着眼睛想，“嗯……不是很好的布料，像是撕下来的，上边似乎有点血迹……？想不出了，我也就是匆匆一眼。”
　　沈趁问：“颜色呢？颜色你总看见了。”
　　“红色的，又像是褪了色的……”谢灼皱眉想了好一阵，想的都有点儿烦躁了，也没有更多细节，便往桌上一倒：“哎呀反正就是褪色的破布嘛。”
　　丛磊是什么人？
　　老实，忠厚，对大宣忠心耿耿。
　　平时又木又耿直，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铁汉子代表人物，现在说他举着一块破布，经常出神，还神色慌张。
　　有问题。
　　沈趁正思索着，却见谢灼猛地抬头，“那块布！好像小蝶姐姐有一件那个颜色的衣服。”
　　这句话仿佛什么隐秘的钥匙，两人都暗搓搓激动起来。
　　“小蝶姐确实有一件绛色的衣服，只是从朝龙山之后……嘶，穿没穿过呢，应该是没穿过吧？我记不清了哎呦！”
　　比起谢灼的懊恼，沈趁倒是心里有了主意，刚好与赵小蝶也好久不见，不如现在就去找她，也好解疑。
　　“我们走！”沈趁说动就动，谢灼会意，也来了精气神儿，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跟上。
　　赏赐的时候，赵小蝶不愿再回宫担任什么一等嬷嬷，或者管事，在那里待了太久，她一点也不想回那个笼子。
　　故而相拯把储忠的宅子赏给她，还给了她另一半铺面用以维持生计，又拨了些早就滞留宫中的宫女去帮衬她。
　　储忠的宅子倒是没有特别大，比起储鸿的大院子，他把钱都花在青楼和赌场了，整日流连在外，自己这府邸倒是小的不起眼。
　　沈趁两人兜兜转转找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地方，看门的小厮却说她不在府中，去城中心的铺子里了。
　　两人只好又上马往城中心赶过去。
　　说来也巧，赵小蝶和许适意的铺子本就是挨着的，两人刚刚接手，都是打算着整理一番。
　　赵小蝶自是没什么管理商铺的经验，因此那日偶然遇见许适意时，自然是把人拉住说了好一会儿话，而后又约好一起收查铺面。
　　到今日已是只剩下几间，却遇上了麻烦。
　　赵小蝶看着眼前轻浮的男子，一身衣物倒是华美端庄，在这么好的绸缎衬托下，人也显得有那么几分精神，那腰间的玉佩看上去就不是俗物。
　　此人多半是什么世家公子吧。
　　赵小蝶猜测着，不动声色地把许适意往身后拉了些，笑道：
　　“我刚刚接手这铺面，店内一应物品尚不清楚，这位公子若是看上了什么，我叫代掌柜来与您详说，如何？”
　　对面的人不屑一笑，看看她身后被挡起来的人儿才算有几分耐心。
　　尾随的小厮帮他拿过一张椅子来，他慢悠悠坐下，这才道：
　　“代掌柜？我年纪轻轻，若是被那老奸巨猾的骗了，岂不是损失一大笔银子？”
　　他如此风流做派，一双眼睛目标明确地朝她身后盯，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小蝶心中暗骂，面上堆着笑道：
　　“公子不必担心，皇城之中谁人敢做些欺行霸市的生意？再者我们初到皇城来，人生地不熟的，何况您定是有眼力的，哪会被骗了去。”
　　纵使她巧舌如簧，男子却一字都未听进去，皱眉伸着小指掏了下耳朵，“聒噪得很。”
　　许适意见状，轻轻拉拉赵小蝶的衣料，示意她暂时先别说话。正欲上前时，那男子身后站着的家丁模样人道：
　　“你们初来乍到，有巡铺子的时间，怎么不打听打听？我们公子肯赏脸到此，便莫要不识抬举！”
　　说话的人眉眼虽方正，却总给人一种尖嘴猴腮的不适感，此刻这幅神情，倒像是他才是纡尊降贵来的。
　　赵小蝶心中不屑，却也明白他们这是朝着许适意来的。
　　这么多年太后一门心思夺权，民间之苦她是根本无心顾及，故而这些官宦子弟便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即便是相拯重掌皇权，也是忙着朝大方向处理的，暂时还没顾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故而这些纨绔仿佛井底之蛙般，没得远见，还在这权势压人，为所欲为。
　　不过眼下还是保护好许适意才是要紧。
　　这许多念头一一说起来定然冗长，可在赵小蝶脑袋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想明白了，随即笑道：
　　“说得是，那公子便自己相看，看中什么物件拿去就是。”
　　此话一出，那身后的家丁倒是更气着了的，冲口道：
　　“你这村妇当真不识好歹！我们公子乃丞相之子，家中珍宝无数，还看得上你这穷酸铺子里的物件儿？”
　　丞相之子，怪不得嚣张至此。
　　赵小蝶微微蹙眉——此人身份如此尊贵，事情倒是更难办了!
　　刘庸平已是等了许久，早不耐烦看那个掌柜和刘苟你来我往地打太极。
　　尤其那个女掌柜，明明知道自己何意，却还把小美人挡着在那支吾，把刘苟当傻子似的套话！
　　他打断道：“刘苟！这铺子的确穷酸，却也有入的本公子眼的物件的。”
　　他一开言，刘苟便条件反射地挂上一副极尽谄媚的笑来，狗腿道：“公子说的是，公子说的是！”
　　旋即他又探头探脑地看许适意道：“你身后这小美人有福分，得我家公子青睐，你速速退开些，莫要不识好歹言语纠缠！”
　　赵小蝶回头看一眼许适意，却见她面上并无神色，见她回头才微微一笑道：“姐姐好意妹妹心领了。”
　　她上前一步时，那刘庸平的视线便凝聚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阵，带上些笑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还是小美人有眼力见，不愧是本公子青睐的人，快过来让本公子好生瞧瞧！”
　　许适意却是纹丝未动，脸上的笑更是稍纵即逝，淡声道：
　　“光天化日之下，公子即便身份尊贵，也做不得强抢之事吧？”
　　“呦，还是个有脾气的~”刘庸平视线微变，对许适意的兴趣只增不减。
　　凭他这模样身份，也有数不胜数的女人上赶着贴附他，乍一接触这浑身是刺的还有些说不出的新鲜。
　　“小美人不知，本公子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并非你口中说的什么强抢，本公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岂会不明白怜香惜玉之理啊~”
　　他话音一落，身后以刘苟为首的家丁们便哄笑起来，“是啊，我们公子最会怜香惜玉了！”
　　许适意倒是想过会遇见麻烦，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还是个丞相之子。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舅舅的名声抬出来挡挡，就听到一个朗润的少年声，还尚有几分熟悉。
　　“饱读诗书？我看你是今天刚吃饱了开始看书，然后吃撑了出来没事找事吧？”
　　随即就有一个许适意更为熟悉的声音道：“还不算痴傻，好歹知道吃饱饭。”
　　这声音一落，吸引的是其他人的视线，到许适意这儿，却是连她的心都勾了过去。
　　冬去春来，每每空暇之余，她念了这人百日也有。
　　岂料此刻竟忽如其来就在眼前，叫她不由得不激动。
　　视线所及之处，沈趁紫色衣衫长身玉立，想来是穿惯了男子的长衫，故而如今也是此番打扮。
　　不过虽是男子的长衫，穿到她身上，却也是另有风韵，英气柔美合二为一，叫许适意心跳个没完。
　　那张脸还是分别时的模样，只是在目光扫过众人时不苟言笑，却在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唇角霎时弯起来，柔和尽显。
　　如此明显的例外，更叫许适意心折，一时没忍住道：“浸影……”
　　沈趁本以为按照许适意的含蓄性格，这么久不见，应该会生分些，故而来的路上心中忐忑，却不曾想她竟会主动叫自己。
　　心头顿时明媚起来，笑应道：“哎，阿意我在这儿。”
　　一旁的赵小蝶见这两人来了，心中意外，却也终是放下心来，暗自打量着那两个一唤一应的人儿，心中偷笑。
　　被忽略的刘庸平可是不快乐的，当即起身道：“连本公子也敢讽刺，我看你们是活腻了！给我打！”


第54章 我自始至终十分向往和阿意相处
　　刘苟率先撸起袖子一马当先朝着沈趁招呼过去——他可不管什么怜香惜玉的，给刘庸平做爪牙做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心软可不能在主子面前得好处。
　　沈趁自是不在意这些小鱼小虾，刘苟虽然看上去跑的挺快，不过在她眼里动作实在太慢了。
　　还不等刘苟近前，沈趁便上前一步迎出去，毫无技巧的一拳直接对在刘苟拳头上。
　　刘苟怎么也没想到看似软绵绵的女子，那拳头硬的仿佛砖石，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裂开了一般，甩着手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不住地“哎哎”叫唤。
　　刘庸平见状也吓一跳，不过他心头更多的还是怀疑，又觉得丢了面子。
　　恨恨地瞪了一眼刘苟后，招呼众人：“都愣着干什么？”
　　其余的家丁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
　　谢灼把沈趁往身后拦拦，“多日不曾活动手脚，你去和许小姐说话便是，这些人交给我。”
　　沈趁侧目，见他眸中跃跃欲试，本就不愿打斗起来弄脏衣服，当即抬脚就朝许适意过去。
　　从这人出现在眼前开始，许适意的眸子便再也移不到别处去。
　　眼下见人过来了，她心中欢喜，主动上前一步，却后知后觉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沈趁步子快，还未走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便绽开了。
　　“阿意！”她轻快地喊一声，而后走到人前大致打量一番后微微蹙眉，“怎的清减许多，对这的吃食不习惯么？”
　　感受到久违的关心，许适意眸光微动，浅笑着回复：“约莫是最近巡铺子，走得多了，无碍的。”
　　她细细打量着沈趁的眉眼，一寸也不愿怠慢了。
　　“倒是你，连日繁忙，也是瘦了些。”
　　实际上她更想说，四个月，她在忙什么，当初说到了京城来她屋里一叙，可过了一个季节有余，也不见人来。
　　只是这话不是她这性子说得出的。
　　沈趁不甚在意地笑：“阿意莫要忧心我，只要你身体康健，与我便是福分了。”
　　分别几个月，这人说话还是这么……叫人耳热。
　　自己身体康健，倒成了她的福分。
　　赵小蝶见状打趣道：“怎么妹妹健康，倒成你的福分了啊？”
　　纵使不是在打趣许适意，她却已经开始羞涩了，然而该羞涩的人面色不改，言之凿凿。
　　“当然是啊，阿意身体康健，我便不必时时担忧，也算我的福分的，是不是阿意？”
　　许适意的脸红成一片，仿佛是把沈趁的那份害羞都包揽了一番，然而即便如此，心头的甜蜜确实忽略不得。
　　她臻首轻点：“嗯，你也是。”
　　虽是早春，沈趁却觉得如同刚刚拂过一阵和煦的暖风，叫人暖洋洋的，又心生缱绻。
　　这边岁月静好，另一边却是哀嚎遍地。
　　谢灼一身轻松地抖抖手腕，目露不屑道：“这两下子还敢上街强抢民女，真是不知羞。”
　　刘庸平一会儿看看面前的战局，一会儿看看那边的你侬我侬，早就气得血气上涌，眼见着脸就要变成猪肝色。
　　“你们！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我等着！本公子还在这京城一天，你们这铺子就别想开！”
　　他气急败坏地看着地上七倒八歪的家丁，干脆一甩袖子，“都是废物！”
　　只有刘苟一个人偷了心眼儿，此刻休息了一会儿举着蔫吧的手跟上去。
　　沈趁看着刘庸平的背影，眸色渐冷，对刚过来的谢灼道：“这人是刘左丞的二公子吧？”
　　谢灼也瞄了一眼，“是，我前几日见过一次，不过印象不深，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赵小蝶见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招呼道：“可也无需在外头站着说话，都进来喝杯茶歇歇。”
　　沈趁收敛了神色，对着许适意时又是温温和和的笑起来。她本是想拉许适意的手，到底许久未见，担心唐突了，只是笑道：“阿意我们走。”
　　许适意恍然看了一眼沈趁垂在身侧的手，点点头先进屋，沈趁和谢灼其后跟上。
　　四个茶盏被清润的茶水填满，赵小蝶才说出嗔怪的话儿来。
　　“从受完封赏到现在，也有四个月了，你们这一个两个也没动静。你们是封了官的，我们平头百姓不得说见就见，那你们还不兴出来找找我们？”
　　听这话，许适意也抬起头来看着沈趁，想得一个答案。
　　这种质问的话她自是说不出，现下有人说了，她自然要看看沈趁如何回答。
　　刚刚久别重逢她确乎心中欢欣，只是现在她也的确有些嗔怪。
　　四个月，实在太久了，尤其掺杂对这个人的心心念念之后，便更显难捱。
　　沈趁也觉得太久了，她撇撇嘴，先和许适意道歉：“阿意我做得不对，没先来找你，倒忙着整理院子，你别怪我好不好？”
　　这情深意切的，许适意本来就一丁点责怪的心思，马上就变成蒸汽一般化为虚无。
　　她笑着摇摇头，“此后，若是无事之时，再相见亦可。”
　　谢灼见状也开始替自己和丛磊申辩，只是他更夸张些。
　　“小蝶姐姐，你是不知道，浸影还只是修缮整理将军府旧物，我和丛叔才是，那储忠储鸿兄弟俩简直屁用不顶，我俩一到任就各种大窟窿，愣是连轴转了这么多天，今日才得闲，你不看看我都瘦了多少！”
　　他这番倾诉，简直快掉下泪来了，赵小蝶却忧心道：“丛……统领想必也是颇为辛苦，怎不一同出来走走，也好轻松些。”
　　听这话，沈趁和谢灼两人不禁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数。
　　“我记得小蝶姐姐有一件绛色衣服，怎么不见小蝶姐姐穿了？”沈趁故意提起这茬。
　　那件衣服赵小蝶自是印象深刻，是那次过朝龙山的时候，自己耍性子差点被暗箭击中，是丛磊的右臂替自己受了那份伤，当是她身边什么也没有，就只能把自己的衣服撕下来一块缠住。
　　衣服破了，后来也自然就没法再穿。
　　故而她将这缘由讲给三人，又叹道：“说来也是，那次的事，我也不曾好好感谢丛统领，现在倒是找机会也难了。”
　　谢灼又和沈趁对视一眼，故作惊讶道：“我说丛叔怎么总对着一块破布出神！原来那布竟是从小蝶姐姐身上扯下来的！”
　　沈趁不答言，只是笑。
　　倒是许适意看出这二人似乎是有什么计较，一双美眸看着沈趁无声询问。
　　注意到她的视线，沈趁添了几分无奈——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凑近许适意一些，低声耳语道：“待我一会儿同你细说，好不好，还是你现在就想听？”
　　许适意的耳廓便骤然被染上绯色，同时热意攀升。
　　她向来心思缜密，沈趁还给了一个“一会儿细说”的选项，岂不是一会儿还有时间独处？若是现在就听了，就会缩减两人相见的时间。
　　故而她微微摇头，“过会儿再说。”
　　沈趁也高兴等一会儿，她还想着或许可以去阿意府上看看，甚至若是天色降下雨来，她也有理由多住一晚。
　　两人各自心里盘算着，一个比一个更想多待些时间。
　　另一头赵小蝶听谢灼说什么破布，先是不解，直到听到是自己衣服上的，才骤然明白过来。
　　多年来古井无波的心思仿佛冒出一条小鱼儿一般，吐了个泡泡荡起涟漪又没入水中没了踪影。
　　“莫要乱说，我那乡野之物，值得什么人留着，想是你看错了。”她虽是如此说，目光却看着桌面，看来心里也有自己的计较。
　　谢灼也不再证明，反正以赵小蝶的机敏，定是明白自己的话了，他话锋一准故作抱怨道：“唉，明日又是我当值，丛叔我俩只怕又要将就一顿午膳了，再这么下去我的身子骨都一如不如一日了。”
　　赵小蝶闻言皱眉道：“怎么，当值时便无甚好的吃食，只得将就？”
　　谢灼撒谎不脸红，全然忘掉平日里的鸡鸭酒肉，一脸的悲伤：“唉，事务繁忙，不将就一口又能如何。”
　　这说来说去的，许适意也隐约明白了沈趁和谢灼是打的什么主意，故而云淡风轻道：
　　“小蝶姐姐的铺子不是巡完了，明日不妨来府中一叙。”
　　她说完便看向沈趁，沈趁顿时会意，在桌下踢了谢灼一脚。
　　“巡完啦！”谢灼笑呵呵地趴在桌子上和赵小蝶套近乎，“那姐姐明日不如照顾一顿丛叔我俩的吃食可好?”
　　赵小蝶本就有些蠢蠢欲动，只是又不好意思承认，便推辞道：“你没听意儿妹妹刚叫我明日去府上？”
　　她想添上一句“下次当值，我再过去”之类的话，却听许适意道：“不碍事，改日再来亦可。”
　　沈趁也趁机给自己争取机会：“小蝶姐姐不用在意，你替我去给他们两个送吃的，我替你去和阿意说说话，我自是十分乐意的。”
　　赵小蝶本是有些不好意思，见这有一个自己送上门被调侃的，也不吝啬，调笑道：
　　“意儿妹妹的屋谁不想去，你倒是乐意的！”
　　许适意面色更红，觑了一眼沈趁，唇角微勾。
　　沈趁也有些羞赧，不过她更是大方，点头承认：
　　“不管别人如何，我自是始终都对和阿意相处十分向往的。”


第55章 她对沈趁，早已是寤寐求之
　　许适意打从心里觉得，她曾浑浑噩噩在地狱间游荡一个月。
　　便是她重生回来的那一阵子也是噩梦连连，每每梦见自己重陷泥沼，那种无力感便让她从胃里都翻腾着呕吐感。
　　这梦魇像是阴云密布的海面，她在中央被腥苦的海水推来搡去。
　　而沈趁，就是宽和的太阳，驱散积云，止息海浪。
　　也是把她从海中托着，吹到岸上的风，给她宽厚大地一般的安全感，也给她干燥温暖的新生。
　　在某一个夜晚，她在噩梦中醒来，骤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上一世坐着花轿经过那片荒草地时，微风吹拂，帘子漏出一个缝隙，浑身无力的她的的确确从缝隙中看到两个骑着马的人。
　　只是她当时心如死灰，自认为已经无力回天，再者那二人离得也不算近，再有机会去看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
　　重来一次，她被上一世的遭遇逼迫的燃起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才跌跌撞撞逃出来，又被沈趁所救。更兼得了天大的好运，能被这人如此偏倚。
　　比如此刻，沈趁真的如约而至，和赵小蝶交换了，来许府陪自己说话。
　　她的表情十分灵动，并不像面对其他人一般的平淡，絮絮叨叨的像有无数个话题等待和自己开启。
　　许适意出门来接她，她走在许适意身侧，漫谈轻吐，音色清澈，松散的样子随性自然，正在讲将军府重新修缮的种种琐事。
　　一会儿说有个工匠偷懒，一会儿说新来的婆子总怕她吃不饱，天天想着法子给她炖汤喝。
　　许适意心思回笼，温柔侧目凝视身边的人，眸中的深情便又自作主张地在沈趁的周围绕来绕去。
　　“那些汤里，可有浸影喜欢喝的？”许适意柔声问道，语调都带着上扬的笑意。
　　许久没听她回应，乍一开口叫名字，沈趁莫名想起上一次在朝龙山相逢的时候，许适意换着衣服，羞恼喊她的大名时的娇嗔。
　　她谁也没告诉，那声“沈趁”她在心里反复播放，直到现在。
　　她清楚这一声唤会被她铭记更久的时间，或许一直到自己何时与世长辞之后，也会心心念念。
　　“有的。”沈趁敛回思绪，她又兴冲冲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一间屋子，只是不知你会不会喜欢，待你想的时候，便随我回去看。”
　　随她回去。
　　许适意心尖一动，灵光的脑袋马上想到一个小勾子，她看着沈趁，语气低叹：
　　“将军府不比寻常人家，我若是前去，须得有拜帖。”
　　她说完便攥了手，低了下头不去看沈趁，担心那个聪明的人儿看出自己的算计——
　　随她回去自是好的，特别好的。
　　只是，去一次，怎么够。
　　她心知自己对沈趁心存妄念，且从一开始察觉之时开始，便未想过压制这个念头。
　　故而不管是沈趁的人，还是和她相关的所有，她都想沾染。
　　果然，沈趁微微蹙眉，不过她思索片刻便想到了，恰好两人也走到许府门口。
　　她扯扯许适意的衣袂，“花园相见那晚，临行之前，我给你一个剑穗，可还记得？”
　　许适意点头，那东西被她护得好好的，哪舍得丢。
　　“在我卧房里。”
　　沈趁满意地点点头：“下次你想去，便差人去通知我一声，我定来接你。你顺便把剑穗带上，我给府里的人认认，就不怕有记不住面容的人把你拦下了。”
　　许适意心头暖呼呼的，此时已经走上了台阶，她并未和沈趁回话，而是对门口的家丁道：
　　“这位是沈将军，往后她可随意出入府中，无论我在不在，都不必阻拦。”
　　家丁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沈趁，恭敬应承下来。
　　许适意言毕，便转身对沈趁道：“浸影，进来吧。”
　　她笑得轻柔，氤氲眼波粼粼流转，晃得沈趁心里的池水都泛着一样频率的涟漪，不能休止。
　　可随意出入！
　　阿意竟给她这么大的便利！
　　她不介意许府多恢弘气派，哪怕只是茅草屋一间，能被许适意允许让她自由出入她的私人住宅，她亦会像现在这样感动。
　　于是年轻的将军就好像没被表扬过的小孩一样，昂首挺胸翘着嘴角就跟在人家身后进门了。
　　不过那翘起来的哪是嘴角，分明是见到许适意就摇来摇去的尾巴吧？
　　进了门，许适意带她一一转过了明面上的各屋子——实在是许府太大了，若是每个屋子都去，许适意怕是要累的抬不起脚来。
　　过了正厅，再穿过一个花园，就是许适意的院子了。
　　坐北朝南的一个大屋子，右边长廊还有两个连在一起的，许适意一一介绍，是她两个婢女的屋子，芊儿漫儿两姐妹。
　　两人进屋坐定，陈设和许适意在凤城的东院别无二致，亦是一个大书架，桌子上还有她昨夜练起来的字。
　　沈趁好奇，想过去看看时，许适意却忽然出现在桌子旁，麻利地收起那张纸，灵巧的手把它折了又叠，随后看似随意地塞进书架的某一个空隙里。
　　“阿意写的什么，怎么不给我看看？”沈趁眯着她问，因她莫名觉得许适意不太对劲，似乎是在隐瞒什么。
　　并且她直觉认为，与自己有关。
　　许适意面露赧然，却不明显。
　　好在她还有这么多年经商磨炼出来的定力支持着，才没显得太露马脚，只是轻松一笑道：“没什么稀罕的，浸影去那边坐，我给你倒茶。”
　　她说着便镇定自若地走到另一个茶桌边去，只是恨不得竖起耳朵听听后边的人有没有跟上。
　　沈趁若有所思地看看书架，起身也跟上去，坐在许适意旁边。
　　“这是什么茶？”
　　许适意倒满一杯，才倒给自己，闻言道：
　　“却是不知，是麒儿从家里带过来的。之前陛下赏赐下来的留作待客之用，也送了些给父亲。”
　　沈趁还记得那个每天早上都拿着一根树枝跟着自己学剑的少年，亦有好感，闻言笑眯眯道：“他来京了？”
　　许适意点点头：“他要参加今年的科考的。”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琮舞，你当是有印象，她同麒儿一路进京。”
　　说完她便去看沈趁的表情，只见那人似乎是回想了一阵儿，而后表情马上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许适意捏紧了杯子，心都落下去一大截。
　　沈趁并未到这细微之处传达出的浓浓在意，问：“那琮舞姑娘，可有婚配，亦或是，可有心上人？”
　　哪有人问得这么直白的？
　　许适意更有些恼火，语气也硬了些许，不似刚才的柔情似水。
　　“我不知。”
　　沈趁嗅到不一样的味道，偷眼看许适意。
　　后者正在喝茶，抬起的两只手把脸挡了个完全，叫她想观察表情的心思落空了，便只当自己听错了。
　　看着许适意放下茶盏，沈趁又坐近了些，
　　“等下次见了，我定要问出来。你是不知，谢灼自离了凤城，时常盯着什么走神，面色呆滞，后来经不起我问，才同我直言是心系琮舞姑娘。”
　　听到第一句，许适意还气得暗自磨牙，以为这人如此执着。好在她的后半句无意之中帮她洗脱了。
　　原来是谢统领。
　　许适意脑海中浮现出刚刚见过的谢灼。
　　嗯，确是不错的。
　　这下她的表情才缓和下来，“当是没有，我不曾听说琮大人给她约过亲事，亦没听说她有心仪之人。改日她再来时，我帮浸影问过便是。”
　　沈趁闻言高兴地连连点头：“若是谢灼知道琮舞姑娘也来了，肯定要整日往你这跑。”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用多少银两才把消息告诉谢灼了。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要怎样浓墨重彩才算得上深情厚谊。
　　许适意不知。
　　她的印象里，谢统领和琮舞也就见过两次。只是如果仅见过两次的人，都能被如此惦念的话……
　　那离别之后，沈趁是否也会像她一样，每每想起这个人就觉得夜不能寐?
　　只不过这种问题着实孟浪，她的礼义廉耻牵扯着她，叫她难以开口。
　　即便心里迫切想知道，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地笑道：“谢统领也是情深义重之人。”
　　听了这话，沈趁愈发兴致勃勃，她看着许适意的眼睛，一时还未发觉那酝酿其中的情绪。
　　“他呀，当是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活泼的人，不过人老实，谁跟了他也不会吃亏了去。”
　　外边的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在梳理羽毛，不知何时又扑棱棱飞来一只。
　　余光中，许适意瞧见它朝先前那只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适意的心里有一个念头不停地绕来绕去，她清楚自己想说什么，这么久不提，不过是在心里酝酿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是，上次朝龙山之时，她就已经被赵小蝶点破了心事。
　　赵小蝶亦是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问那些，多半是看自己迷惘其中所以故意挑破。
　　自受封以来，已过去四个月，她与沈趁虽同在京城，可京城如此之大，她又是官居高位的将军，自然不是她一个商户可以随意见到的。
　　在无数次的睹物思人之后，她终于明白，对于沈趁，她早已是寤寐求之。
　　本来她就打算等这边的事忙完，就想法子去见见她，现如今她突然出现了，便不能就轻易把人放走。
　　最起码，她不愿此次相见仅仅只被沈趁看做是朋友相会。
　　最起码，也要把沈趁心上包着的壳子敲出一点裂缝来。
　　故而待沈趁说完，她状似波澜不惊道：“浸影呢？”
　　沈趁愣了一秒，她不太明白许适意是问什么。
　　是问她有没有也想着谁，还是问她跟了自己会不会吃亏？
　　既然不知，她便老老实实两个都答了：
　　“我……亦是十分想念阿意的，每次你我二人分别，不知为何，我总会将你万般惦记着。”
　　她察觉到不知为何，自己的手在捏凳子的边角。想了想又回答第二个问题，“再者，跟着我的人都有自保之力，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她说得是跟着她的随从部下，许适意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但是更深一层的话她又不知如何点破。
　　树枝上的麻雀不知何时只剩下一只了。
　　许适意瞧了一眼，准备收回视线时，另一只飞了回来，掉了什么东西丢在一旁，趁着原本就在的那只麻雀吃东西的时候，赶忙靠近依偎。
　　见此，原本滞涩的心思忽然开朗许多。
　　她只担心自己动作慢了会失去机会，亦或者时间久了被沈趁在心里把自己当成朋友这个身份固化。
　　可却不知，若是一味地步步紧逼，不但沈趁不知所措，她也毫无章法。
　　沈趁和她都是喜爱岁月静好的人，又怎么能让感情的事变得慌乱仓促。


第56章 琮舞
　　想通过后，许适意笑着叹口气，看着眼前蹙眉担忧着问她“怎么了”的人，心尖无限地柔软起来。
　　“没事。”许适意笑道，“想起铺子的事罢了。”
　　她又换了个话题问：“浸影可饿了？”
　　听她说没事，沈趁自然放下心来，这会儿也的确有些饿。
　　她一大早就兴冲冲起来装扮，现在已经快要下午，因为一直和许适意共处的缘故，竟忘了这码事。
　　她点点头，“阿意真是体贴，你不说我还记不起。”
　　许适意闻言有些无奈：“肚子在自己身上，饿了还觉察不到的？”
　　沈趁马上一本正经：“平日里自是可以觉察，唯独今日和你坐在一起，只觉快乐，饿念头哪挤得出来？”
　　许适意被她这个样子逗笑，心里也是甜滋滋的——哪个女子不喜心上人的夸赞呢？
　　饶是她冷静睿智，此刻也不过是刚刚解除了感情烦恼的小姑娘罢了。
　　小姑娘最后还是叫人传了膳，免得饿坏了这个贫嘴家伙。
　　-
　　——慈宁宫——
　　太后闲适地躺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缓慢而有节奏感地敲击着。
　　不多时，一个老嬷嬷引着一个小太监进了屋。
　　“太后娘娘，小福子来了。”老嬷嬷偷眼瞧着，判断着太后的神色。
　　太后把眼睛眯起一条缝，老嬷嬷便不敢再打量，她听到女人慵懒的声音：
　　“皇帝最近在做什么。”这话是问小福子的。
　　小福子抬起脸来，正是相拯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他亦是不敢多看这太后，只抬了一下头便又低下去道。
　　“回娘娘，陛下一直在处理朝中大人们的事，想必娘娘已有所耳闻。”
　　棋子被拔掉不少，这事儿刘岩早就来这儿愤慨地禀告过了，过了这么几天她也平复了，反而由此想到了新主意。
　　“继续说。”她面无表情道。
　　小福子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太后多点赏赐，干脆事无巨细地全都告诉太后，包括前几天相拯叫沈趁来一起用膳的事。
　　听到沈趁，太后叫了停：“这小沈将军和皇帝往来密切？”
　　小福子敏锐，就着这个话头，把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二人的交流都说了一遍。
　　太后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除了小沈将军，他还和什么人关系密切？”
　　小福子想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倒是有一件事，灵光一闪，急急道。
　　“还有一事！当时奴才就觉得蹊跷！那是几个月前，陛下叫奴才去城中心的一家玉器铺子上找人。”
　　“找什么人？”太后的视线投过来，似是在辨别小福子有没有撒谎。
　　他额角冒出冷汗来，赶忙道：“是一个女子，年纪约和陛下差不多大，陛下只和我说是找掌柜的，买一个镯子，给了奴才银钱。”
　　“女子？”太后道，“是什么人？”
　　小福子自然也不是木的，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故而这段时间都打听过了。
　　“是凤城许家大小姐，姓许名唤适意，今年和陛下年纪一般。那模样气质……”
　　“凤城许家？”太后缓缓坐起来。
　　她记得那是右丞陈灵的妹夫家，凤城大户，富可敌国，经营的铺子买卖数不胜数。这许大小姐亦是早就成了明面上的掌家人。
　　皇帝一边亲近手握兵马的女将军， 一边又看着首富之女，他难道……？
　　小福子又说了些鸡零狗碎的日常，太后无心再听，挥挥手，老嬷嬷给了点银钱把人打发走了。
　　屋里静了，太后才道：“想不到嬷嬷你当初说的，倒真有了苗头。”
　　这老嬷嬷是太后的陪嫁嬷嬷张嬷嬷，也是看着太后一路从秀女走到今天的心腹老人，闻言道：
　　“娘娘，这两个女人我们都不得不防啊。”
　　太后皱着眉“嗯”了一声：“从上次的白马寺一事，便看得出那沈趁并非好处理的人。再者这个许家女，若是如此的家产叫她一个女子掌家，便也看得出她有几分手段。”
　　张嬷嬷忧心道：“娘娘说得是，这二人若有一人入了后宫都是大麻烦，更何况现在皇上两个人都……”
　　“绝不可让他如意。”太后眸光犀利起来，想到沈趁，却又觉得难办。
　　“那沈浸影得封扶阙将军，明面上轻易动不得，再者她一身好武艺，私下里怕是也无甚把握。”
　　张嬷嬷寻思着分析另一人，“许家家大业大，掌家人身边定也是高手云集，嘶……恐怕这两边都不好下手。”
　　除又没法除掉，不除又是大隐患。
　　若是沈趁做了皇后，那她手里的兵权便是相拯的；若是许适意入宫，那数不过来的家产也是麻烦。
　　两难之下，太后思索许久也想不到合适的处理之法。
　　她叹了口气，饭还是得一口一口的吃，这权谋之事本就急不得。
　　“先别轻举妄动。此事本宫还得再好好想想。”
　　——
　　心满意足地从许府出来时，已经是日头西垂，沈趁暗道时间总是在人感到快活的时候飞快流逝。
　　许适意亦是恋恋不舍，只是没有这人表现得明显罢了。
　　她把人送到府门口，眼见着那人清瘦的背影步伐稳当地离开，唇角也随着沈趁一下一下走远的步子一下一下落下去，连同心里的雀跃一同随着那人愈发远走的身影消失。
　　她想起方才沈趁走的时候自己想给她带点东西，只是没想好给什么。
　　现下却明白了，那人明明是把自己的喜乐都装走，只剩哀怒。
　　沈趁却不知身后的人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轮廓才回府，只是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什么时候再来，一边回闹市找谢灼回去。
　　谁知找到谢灼的时候，她却看见一个姑娘正在和谢灼说着话，看那姑娘的背影，袅袅娜娜的，真是弱柳扶风一般。
　　沈趁上来兴致，也没有出言打扰，正欲凑近些偷听一二，却被谢灼眼尖瞧见了，赶忙叫住她。
　　“浸影！”
　　沈趁放弃偷听的打算，应了一声准备上前。
　　那姑娘闻听谢灼呼喊，先是怔了一下，而后也迅速转过身来，一张脸在灯影前恍恍惚惚了一阵后，沈趁认出这个人是凤城县令之女，琮舞。
　　琮舞亦是马上就认出这个人来。
　　比起上次分别之时，她此刻当是带上了将军的风貌，总觉得比起之前更多了撩人心魄的魅力一般。
　　却也只是琮舞自己这样觉得。
　　“浸影姐姐。”琮舞笑出明艳的弧度，眼神不着痕迹地将远处正走过来的沈趁打量了一遭。
　　及至沈趁走到近前，琮舞只觉得更加满意。
　　这声“浸影姐姐”落在沈趁耳朵里，她自觉自己不愿接受，便只是点了下头表示回应，而后视线越过琮舞对她身后的痴汉谢灼道：
　　“方才阿意还和我讲琮舞小姐一同来了京，我还说要用一顿酒钱的银子才告诉你，想不到你们都遇到了。”
　　谢灼腼腆一笑——沈趁真的认识他快七年了，从未见他如此腼腆，腼腆到沈趁不适应地简直想别过脸去。
　　他一边忍不住偷瞄琮舞的背影，一边简短回答：“方才要去寻你一路回去，刚好遇到。”
　　看他那别扭样，沈趁就忍不住想逗这人，被忽略的琮舞赶忙道：
　　“此次进京，我是随父亲调任一同来的，以后便久住京城。”
　　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沈趁，叫沈趁想忽略也不好意思，她只好微笑道：
　　“琮大人清正廉明，调任到京亦是可喜可贺。”
　　不知为何，被许适意长久注视之后，再面对其他人明晃晃的示好，沈趁总觉排斥。
　　比如相执，比如此刻的琮舞。
　　她并非对除许适意之外的其他人都是冷面相待，只是她厌恶许适意之外的其他人，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
　　想通这个道理，沈趁又开始想许适意了。
　　“浸影姐姐不是也封了将军，方才谢公子与我说浸影姐姐新修了将军府，想是辛苦非常。”琮舞笑盈盈地话家常。
　　沈趁看了谢灼一眼，心想难道这俩人已经站在一起说了很久话？要不然怎么她修房子的事都捅出去了。
　　说这么久也不叫人家坐坐，真是木头脑袋。
　　这么想着，沈趁便出声提醒：“重言，怎么不叫琮舞小姐去茶馆坐坐，在大街上说话怎么合适。”
　　她有意给二人制造相处空间，岂料琮舞却俏皮一笑道：
　　“不必麻烦了浸影姐姐，我今日是和知礼一同出来采买，看时间他也快要回来了，离开此地怕是他找不到我。”
　　知礼是许适麒的字。
　　沈趁之前在许府暂住时，每日清晨练剑，许适麒便每日坐在一边看，久而久之谢灼三人便都熟悉起来。
　　说起许适麒，沈趁便想起许适意来，顿时眸上不自觉就漫上星点笑意来，温柔的样子叫琮舞一阵失神。
　　不过也只是几个呼吸，沈趁便收敛了神色，正欲想个其他说辞先行一步，就听到一个少年惊喜的声音。
　　“沈姐姐！！”
　　许适麒？
　　沈趁骤然回头，果见许适麒抱着一堆东西正兴冲冲往这边跑，看样子像是恨不得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沈趁想着许适意的脸，勉强忍住躲开的心思，好在许适麒知道分寸，小跑几步又堪堪停在沈趁面前。
　　少年乌黑的眸子闪闪发亮，看着沈趁惊喜地笑：
　　“真的是你沈姐姐！我看背影像你，又看到谢哥哥，不过不太确定，才大叫了一声。失礼了失礼了，沈姐姐莫怪！”
　　他倒是礼数周全。沈趁向来对这个小子有一种爱屋及乌的欣赏，哪会计较这些小事。
　　她看看许适麒怀里的大包小包问：“这里边可有给你姐姐买的？”
　　许适麒摇摇头：“都是小舞买的，我只是帮她取过来送到她家，这些东西看着不重，实际上也很有分量呢！”
　　沈趁点头，琮舞在身后道：“你如此鲁莽，都吓到浸影姐姐了，真是的。”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挽住沈趁的胳膊以示安抚。
　　沈趁下意识躲开一步，琮舞揽了个空，抬头去看她，一下子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我不喜与旁人接触。”沈趁歉然解释道，“且知礼并未吓到我，无碍。”
　　琮舞收回手垂在身侧，“啊，这样啊。”
　　谢灼见状打圆场道：“浸影从来如此，我还未曾见到她同谁挨近，你莫往心里去。”
　　这气氛让沈趁有点不舒适，她朝谢灼丢了个眼神，在琮舞干笑着答“不会”后接话道：
　　“我去同知礼给阿意买些东西带回去，你们在此地稍等。”
　　阿意？是意姐姐。


第57章 太后提出计划1
　　琮舞在心里画上对等符号，看着沈趁就要离开，不免有些急。
　　京城这么大，她好不容易见到沈趁一次，哪能这么轻易就让她走了？
　　故此心急开口：“不如我与浸影姐姐同去！同为女子，一同上街也方便些。”
　　沈趁却没听到一样，把许适麒怀里的东西拿过来放在谢灼身上道：
　　“天色已晚，重言你便送琮小姐回府，不用等我，我买了东西就回。”
　　谢灼哪好意思，不过心里也是暗暗期待。见状顺水推舟地接过那些，回了一个“感谢姐姐大恩大德”的眼神，点点头道：“好。”
　　许适麒则是呆傻一般呵呵地笑，他本身是把沈趁当成自己的好师父的，多日不见自然想和沈趁多说几句话。
　　琮舞左看右看，眼见沈趁和许适麒就要离开了，人家又是很明显的不想和自己同行，情急之下便开口道：“浸影姐姐且留步。”
　　沈趁停住，回头看她：“何事？”
　　琮舞嫣然一笑，强装镇定开口：“琮舞十分想去浸影姐姐府上观赏一番，但不知浸影姐姐可同意？”
　　虽是问沈趁，后半句却回眸看着谢灼如此问。
　　那笑容亦是迷人眼，谢灼只觉得脑海中的弦像是断掉了一般，忙抬头以星星眼看沈趁。
　　那人一脸“快答应快答应”的表情过于明显，沈趁心知他对琮舞早就心心念念，想着撮合撮合的念头，勉强点了头道。
　　“改日阿意有空，叫她带你们一起来便好，我门前的侍卫自然不会阻拦她。”
　　琮舞微微蹙眉——怎么又是意姐姐？这二人不过只是当初许府借住的短短半月交情，何故句句不离许适意？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道了谢后便看着沈趁同许适麒走了。
　　转身，谢灼抱着东西，星辉灿烂的眸子里盛满了她，腼腆笑着道：
　　“那，我送琮小姐回去？”
　　琮舞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来，疏离道：“辛苦谢统领。”
　　若沈趁那边真的没什么可能性，那眼前这人……
　　她侧目看向掩不住兴奋的谢灼，心中暗作比较。
　　-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安逸又悄然，每个人似乎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学子忙着温书准备春闱科考；百姓们忙着日复一日的农活；商人们忙着检查账目；
　　而那些城楼上的士兵们好似长得都一样，每日都是一身盔甲肃立在城楼之上。
　　沈趁忙着准备协同春闱的武试，和那之后的花车游行。
　　许适意忙着生意扩大之后的繁琐账目和新招的掌柜们。
　　丛磊忙着巡城和练兵。
　　赵小蝶忙着翻新府邸。
　　生意上有所熟悉之后便又是一趟一趟往许府跑，找许适意学一些简单的经商法门。
　　唯有谢灼，自从去年年尾与琮舞相遇开始，两个人似乎被红线猛地拴在一起，关系愈发密切起来。
　　虽然两人尚未表明，可是眼明的人哪能看不出来，纷纷传言谢灼将近娶妻，闹得相拯都信以为然，八卦地赶忙把沈趁叫进宫里。
　　“我听外头都传重言要娶妻了，可是真的？”相拯一边扔给沈趁一个甜橙一边问。
　　“南国刚进贡来的，你尝尝。”
　　沈趁抬手接住，剥皮的同时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并非，他的性格你还不知道，根本不好意思提这茬儿。总不能指望人家琮小姐先开口吧？不过他们最近的确是联系频繁，我都见到好几次。且这小子比以前更勤勉了，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每日脸上都红光满面的。”
　　相执：“那个琮小姐可是去年进京的琮大人的千金？”
　　沈趁点点头，琮这姓氏本就不多，相拯知道也是正常。
　　“听说琮大人只有那一个女儿，如此说来重言真是艳福不浅。”
　　相拯砸吧砸吧，不过转念一想，谢灼现在身在统领营，每日都忙着练兵巡城，哪有时间去赴佳人邀约？
　　虽然他没实践过，却也看过不少话本子，对情爱之事也算明白。当即提议道：
　　“重言现在的事务颇多，若不然我将他调到后宫，做个禁军统领算了。我那后宫只有太后一个人，月奉不但高，而且比现在的职位也高了不少。最要紧的是！这样也能多空些时间出来。若能早日定下亲事，岂不是美事一桩？”
　　沈趁闻言也是一喜——那后宫前头就交代了，相拯刚刚重掌皇权之时，除了宫女太监，就还有些冷宫娘娘，不过这段时间也打发了。
　　现在后宫空的只有太后一人，她又不会接受相拯的人进她的地盘，故而谢灼去后宫守卫，实际上就是挂着名头做闲差罢了。
　　待遇比副统领好，工作内容轻松，还直属皇上管辖，简直肥差。
　　沈趁赞道：“谢灼要是知道你这拳拳之心，肯定感动的抱着被子哭上一阵。”
　　相拯闻言被脑海里想象出来的画面逗得哈哈大笑：
　　“万不必如此，还是抱着他的美娇娘哭吧。”
　　沈趁也笑，相拯又道：“那你呢？也没有哪个公子入得你眼？”
　　闻言，沈趁收敛了笑容，喝了口茶，笑叹道：“我啊，此生心愿未了，不谈情爱之事。”
　　相执知道她心愿为何——为父报仇，将真凶正法，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沈趁看出他所想，又淡笑加上半句：“还有，助你坐稳这大宣的江山。”
　　相拯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中霎时变得湿润起来。
　　他不知自己有何能耐，更不知自己有多大的脸面，要一个女子以自己的终生幸福为代价，帮自己守住大宣。
　　儿时，此人一家人对自己关怀备至，视如己出。自己却弱力孱孱，最终只能保住她们母女二人的性命算作最好。
　　现如今，他又需要她如此牺牲。
　　心里压抑着的情绪倾泻而出，仗着四下无人，相拯扑通一声跪在沈趁面前抱住她的腿抽噎起来。
　　沈趁早知这家伙如小时候一样，情绪绷不住便要抱着别人大哭，现在想来是顾念两人男女有别，故而不像小时候一抱住整个人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沈趁无奈道：“我不会扶你哦，被人看见可要把我架出去了，快起来，难看样子。”
　　只是这一出没吓到相拯，却把门外偷看的小福子吓了个半死，赶忙屁滚尿流跑去慈宁宫禀报。
　　太后闻言更是震怒：“什么？？他二人敢在宫中行如此苟且之事？！”
　　小福子战战兢兢道：“就方才！奴才亲眼所见，惊骇不已才赶快来禀报娘娘！”
　　太后气得哪还躺的住太师椅，垂着手不断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恰逢四品中坚将军任超在此，他在朝中多年，子承父位，早就站在太后一党，手中亦有兵权。
　　只是之前沈趁受封，大宣上下的兵力多分到她手下，现在他手里的只剩下四成。此人不但身手不凡，胆识谋略亦有。
　　见太后如此烦恼，不禁问道：“娘娘却是为何如此忧心？”
　　他也算心腹，太后没犹豫，将其余人等谴退后，把之前皇帝去看许家女的事一并说了。
　　“若是叫他将沈趁二人都纳入后宫，那兵权和万贯家财岂不尽落他手？于我们可是万般不利！”
　　任超闻言皱眉思索片刻，便道：“娘娘勿要忧心。”
　　“嗯？你有何对策？”太后眉头略略舒展道。
　　“陛下后宫空虚，据臣所知，小沈将军刚正不羁，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此时给陛下选秀，定会痛恨陛下，断然不会再生情爱之念，娘娘以为如何？”
　　他一席话坦然从容似乎成竹在胸一般，叫太后眼前一亮，赞许道：
　　“你言之有理，明日叫左丞等人将此事提出，务要叫皇帝应下来！”
　　……
　　第二日早朝，相拯刚刚宣布完叫谢灼离开统领营，去后宫任禁军统领一事，左丞刘岩便朝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乃三品文员大臣，拱手道：“启奏陛下，老臣有一事奏禀。”
　　一看这帮老文臣，相拯就知道要有麻烦事，但也不好径直不听，只好应道：“奏来。”
　　“现如今我朝正是鼎恒之时，陛下亦正当朝然勃发之年，望陛下早日充盈后宫，绵延龙嗣，才是我大宣社稷之福祉，百姓之福荫那！”
　　相拯先是一愣，而后下意识去看沈趁——昨日我还说怎么我不曾遇到天命之人，怎么今日就被催婚了？？
　　沈趁忍着笑，幅度微小地抛去幸灾乐祸的眼神。
　　此人话音一落，又有一人站前附和：“臣以为张大人此话在理，陛下理政多日，却至今未立妃嫔，岂非叫百姓惶恐？”
　　“陛下，后宫不立，社稷难安那，望陛下明鉴！”
　　“陛下……”
　　一时间群臣似乎都串通好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的严重程度越说越离谱了，好像相拯不选妃就要亡国了一样。
　　他沉声道：“好了，众爱卿无需多言。”
　　臣子纷纷噤声，只听上头叹口气道：
　　“朕心知你们是为大宣社稷着想，只是如今我大宣并非安然太平之时。南有南国，东有渠康，虎视眈眈！若不能平外安内，朕何来的精力管顾后宫之事？”
　　一席话说得大义凛然，品相低的官员到时不敢再置喙，刘岩这才慢悠悠站出来道：
　　“陛下，臣以为，南国、渠康之扰多年前便已有之，近年他们两国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可见并无异心，陛下不必过多担忧。”
　　相拯早知他会这么说，反驳道：
　　“刘左丞此言差矣。两国虽自古便有，现也确乎称臣于大宣。但爱卿可是我大宣重臣，若不能居安思危，如何令朕安心，令百姓安心？”
　　这么大义的理由都说出来，不能居安思危的刘岩暗暗咬牙，想到太后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道：
　　“陛下后宫空虚，百姓才是不安那陛下！”
　　见状右丞陈灵上前道：“陛下执政仅半年，马上又是三月春闱，此刻大举选秀，百姓将如何看待陛下刘左丞，你我同为丞相，该为陛下排忧解难才是，为何执着陷陛下于不义？”
　　纵使刘岩再得太后吩咐，眼前这个少年可不是从前那个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
　　瞧瞧那个满大殿唯一一个身佩长剑的小沈将军就先心中惧怕三分，更何况还有陈灵等人铁心拥护。
　　加上现如今的相拯是实至名归的真龙天子，他哪敢过分“劝谏”？
　　是以早朝便就如此不欢而散，相拯算是小胜一筹。


第58章 宴请谢灼
　　然而下了朝，他刚回福宁殿，外头的公公拉长了音调字正腔圆道：“太后驾到！”
　　话音稍落，太后雍容华贵，一袭曳地长裙被宫女太监簇拥着，缓缓行到人前。
　　相拯心知她来者不善，定是群臣没能达成目的，故而她亲自出马。
　　人已近前，不等相拯开口便端庄坐下，相拯只能微笑道：“不知母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矜傲瞧他一眼，也不委婉，“哀家听闻今日群臣上奏选妃之事，陛下驳了回去？”
　　虽是问，却是质问。
　　相拯面不改色，“确有此事。”
　　太后丢出一句客套话：“却是为何？”
　　相拯将殿上所言别无二致说与太后，最后道：“朕确乎无心后宫之事，现如今天下太平才是朕头等愿景。”
　　岂料太后闻言一笑，拿出来的路上就想好的应对之词反驳：
　　“陛下此言差矣。百姓的太平无非风调雨顺战事不兴，陛下却言欲平定南国、渠康两国。近年这两国岁岁进贡，此时兴起刀兵，无理无据，百姓如何看待陛下。他们怎会明白你一番苦心？”
　　相拯没想到她连这等空子都钻得进去，只能再加个说辞。
　　“朕执政时日尚浅，此时选妃，百姓亦会对朕的做法曲解。”
　　“非也。”太后放下茶盏，“百姓所惶恐，国无君，朝不兴，时运不济。如今你登得大位，百姓心安，后宫迟迟无人，不能衍得皇嗣，百姓岂会不暗自揣测，民心浮动？”
　　相拯无言，唇舌这方面他自是不如久居深宫的太后机敏，却也就是这几个呼吸的时候，太后便暗地冷笑后起身道：
　　“哀家知你心思，但建功立业不在一时，如今紧迫的反而是选妃之事。”
　　相拯被她这番“理解”的说辞卡住，又见太后叹了口气：
　　“也倒是哀家的过失，自古以来这选妃之事都是后宫主事之人操持，如今倒还要众大臣提醒了。”
　　像是大局将定，相拯忙起身欲拒绝，不敌太后口快。
　　“陛下安心为政，选妃一事哀家自会安排。”
　　“母后！朕已言明不愿，母后何必强朕所难？”相拯急道。
　　太后冷冷一笑：“若是陛下被天下人所非议，岂非是哀家的过错？哀家断不愿看到此事发生，不必再说了。”
　　话毕，太后拂袖便走，相拯留人不住，也无可奈何。
　　更兼太后动作迅速，不出半日，宫中就传出来选妃之事。
　　这事儿算是就这样被敲定了，给相拯气得在宫中咬牙切齿自是不必提。
　　下了早朝，谢灼欣喜非常，快走几步追上沈趁道：“浸影！是不是你昨日去陛下给我讨来的好差事？”
　　亏他还知道小声细气，沈趁心中好笑，“不是。”
　　她放慢脚步道：“是他看你现在的职位太忙，怕你没时间陪琮小姐，培养感情，所以才给你一个清闲差。”
　　“真的啊！陛下待我甚好！”谢灼面露喜色，转而才注意到什么“陪琮小姐”“培养感情”这类的字眼，霎时变得害羞别扭起来。
　　“你这人说话怎么，反正是不像个大姑娘一般，一点儿也不含蓄，大喇喇的！”
　　“呦呵？”沈趁惊讶，“谢重言那谢重言，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平日里也没见你多含蓄啊，这会儿倒嫌弃我了？”
　　谢灼嘿嘿一笑：“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沈趁“切”一声，而后想到琮舞，复又问他，“你和琮小姐到什么程度了？”
　　“啊？！”谢灼惊叫，而后迅速看看四周，皱着眉问她：“你如何得知？”
　　沈趁差点脱口而出“我知道什么”，不过脑子比嘴转得快，意识到谢灼是听错了，便兴致勃勃地套话。
　　“那你一五一十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谢灼闻言，一张俊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半天，附到沈趁身边叽叽咕咕，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流出来的水那么若有若无。
　　“她……她昨日（亲我一下）！”
　　后四个字他说得又快又轻，好在沈趁耳力过人，当即也有些耳热，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灼。
　　“你？？你说真的？！”
　　谢灼更扭捏了，点点头不说话。
　　沈趁惊讶不知该说什么，谢灼缓了一会又道，“今夜她父亲还叫我去府里吃饭呢，我没时间跟你聊这些了，得赶紧回去换衣服了！”
　　沈趁眨巴眨巴眼，又听谢灼道：“看那不是琮府的马车……咦？怎么也有丞相府的？”
　　沈趁转头去看，见两个小厮偷悄悄打量着对方，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来。
　　左边的小厮垂手道：“小沈将军，谢统领，右丞相大人有请。”
　　右边的小厮一听急了——他也要叫这个谢统领，赶忙也拱手道：“谢统领，我家老爷和小姐正在府中专候。”
　　沈趁闻言笑道：“行啊你！”
　　她复又小声道：“看来我是要早早准备喝喜酒了？”
　　谢灼早就满面桃花，闻言拍拍她的肩，丢了个眼神后道：“陈相那边你代我解释一番，我就先告辞了哦~”
　　沈趁无奈一笑，叫住丞相府的小厮道：“我一人去便可，谢统领有重要的事，走吧。”
　　小厮点了头，两人正欲去丞相府，忽听身后一人唤她“阿影。”
　　沈趁皱眉——不知是什么人这样亲切呼唤？
　　回头看时，一个身着紫色银纹衫的男子站立身后，明眸皓齿，俊逸非常，眉眼之间和相拯有几分相似。
　　是九皇子相执。
　　见到这人沈趁心中就不免生出几分抵触，不过毕竟君臣有别，也不好摆在明面上。
　　故而沈趁施了一礼道：“九殿下。”
　　因为沈趁的动作，相执的笑凝滞了片刻，心底冒出难以忽略的怅然，却又无可奈何。
　　他暂时不去在意这些，笑问：“阿影进京多日，未曾见过几面，可巧今日上朝，故而叫住阿影。”
　　他在解释自己把人叫住是为什么，可在沈趁听来，这个理由似乎也没解释通——未曾见过几面就要叫住见一面？
　　什么人这么麻烦？
　　她心中这样嫌弃，嘴上却答：“无妨。”
　　相执知她进京当晚就去和相拯喝酒谈天彻夜未眠，而后又频频出入福宁殿，要不是他心知相拯和沈趁没有儿女私情，怕是也要被气死。
　　只是明明都是儿时的玩伴，沈趁对他却如同陌生人一般，这样的反差如何不叫相执心痛。
　　“阿影。”相执咽着心里的难受滋味儿道，“我府中有许多奇花异草，正是含苞吐放的时节，煞是好看，待阿影闲时便去一观如何？”
　　沈趁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能不能拒绝，思索片刻道：“臣平日琐事繁多，且臣早就知道九殿下府中向来不待外客，臣又怎好破例，还望九殿下莫怪。”
　　这是拒绝。
　　相执手在袖筒中攥紧，“不待外客。是有这么个规矩。只是，于我而言，你不是外客。”他想了想，觉得应该直白一些，又补充道：
　　“当年变故发生之前，你，我，大哥，同为多么要好的玩伴。怎么一别六年，你便对我冷淡至此？”
　　窗户纸被捅破，沈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两人陷入沉默。
　　还是相执看到站在一边的小厮，才想起来此时正是下朝时，人多眼杂，心中懊恼自己失控。
　　他降低了声音道：“阿影，我心里不希望你与我疏远，我自认为也是担忧你甚重的人，若得空……”
　　他不知该不该继续邀请，沈趁见有余地，担心生硬拒绝会把这人惹恼，说个没完，就接话道：“九殿下无需多虑，臣闲时便来叨扰。”
　　最近都闲不着，还好。她想着。
　　相执听到这话眉头才算舒展些，又嘱咐了几句便先一步回府了，沈趁也跟着小厮去了丞相府。
　　先说谢灼到了琮大人府上，琮父自然是热情款待，一大张桌子上菜品丰富，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简直应有尽有。
　　更兼摆在桌面上的几壶佳酿，正对谢灼口味。
　　“谢统领，老头子我素日便听闻谢统领有万夫不当之勇，跟随小沈将军立下大功，敬佩不已啊！”琮父笑得官场圆滑，举起一杯酒来豪声道：
　　“来！谢统领满饮此杯！”
　　在谢灼心里，自是早就把琮父当做岳丈泰山对待，因此更无不喝之理，故而两人一来二去的，客套话之间就喝了一壶。
　　谢灼的酒量远超他的智商，虽说一壶酒几乎让他一个人喝了，却也眼眸清明，并无半分醉意。
　　此时琮舞从后间徐徐而来，见到谢灼后虚虚做了个礼，而后面露娇羞道：
　　“父亲请谢统领怎不与我告知？”
　　谢灼登时紧张起来，双手在桌下抓紧了膝盖。
　　琮父笑得更是宽心，叫琮舞在身边坐了后才道：
　　“爹爹最知道你的心思！”他故作神秘看了一眼琮舞后，又转向谢灼道：
　　“谢统领可有婚配？”
　　一句话问得谢灼凭空打了个嗝！
　　他顿觉窘迫，赶紧挡了一下脸，脸亦是马上就红了，结结巴巴道：“不、不曾。”
　　心里的小人儿原地乱跳，边跳边喊：“来了来了来了！！！！！他提了他真的提了！！”
　　琮父微微一笑，将谢灼窘然又期待的神态尽收眼底，顿时胸有成竹。
　　他又敬了一杯酒后道：“那谢统领看小女如何？”
　　谢灼猛地抬起头，看着琮舞亦是面目羞红，激动地好似得了貂蝉的吕布一般，赶紧点头。
　　“好好、琮小姐、琮小姐花容月貌，仙子之姿，我……我是高攀了的。”
　　琮父闻言大笑，两人又是一阵推杯换盏，直喝得琮父有了些许醉意，他无意间道：
　　“谢统领平日里甚是繁忙，这提亲之事，切莫忘记才好啊。”
　　这是不放心，担心谢灼出尔反尔。
　　谢灼酒劲上头，没听出关窍，摆摆手道：
　　“琮大人不必担忧，今日陛下将我调任亲卫统领，保护陛下和后宫一应人等的安全，此后应是不忙了。待我寻人看过良辰吉日，便早日提亲来。”
　　琮父闻言更是高兴，又接连喝了几杯，直到两人大醉，才散了酒席。


第59章 我若是男儿，定娶阿意，只要她一个就足够了
　　到了丞相府，沈趁下意识正了衣冠。
　　扫视四周过后，由着小厮带着她穿过许多廊亭，最终走到一个大厅前。
　　右丞相陈灵身着暗青色花纹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相貌端正威严，端坐在椅子上等待。
　　既有贵态之风，亦有威严之态。
　　见她来了，陈灵起身迎着沈趁走到面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带出一丝柔和来。
　　“小沈将军请。”
　　沈趁亦是肃然，她还记得六年前刚刚离开京城的时候，丛磊代为传的话。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当时相拯救了她们的命，可这位刚刚到任不久的丞相，却顶着掉脑袋的危险，把这把剑给她捡回来。
　　回顾往事，沈趁心潮涌动，恭敬回礼道：“劳烦右丞久候。”
　　二人客套这么两句，便坐到正厅中，陈灵打发走小厮，叫丫鬟上了茶。
　　沈趁侧目瞧着优雅得体的丫鬟放下茶盏，里边的茶叶缓缓落在杯底。与此同时，她听到陈灵道：
　　“我今日叫小沈将军来，是有要事相商，只是说话之前，我需有一个问题请教小沈将军。”
　　世人皆知，右丞陈灵虽是商贾出身，却博学多才，学富五车。
　　白手起家赢得万贯家财，又科举入仕，以榜眼入朝。如此学识渊博之人，怎谈得上请教？
　　沈趁不动声色，谦虚道：“丞相如此说叫沈某实在惭愧，有需要沈某回答的地方，丞相但说无妨。”
　　陈灵满意这人的谦逊，直言道：“眼下入了早春天气，夜间寒凉。
　　臣知晓陛下畏寒，怎奈一直不曾被召见，不得关心一二。听闻小沈将军与陛下情同手足，可知陛下，能否睡得安稳？”
　　沈趁抬眸望过去，陈灵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心知陈灵关心的事并非表面意思，更深刻的是什么是什么……
　　思考几秒后道：
　　“虽有遮光幔帐，但龙枕不软。内有地龙不假，但外头的春寒料峭岂是区区地龙可以阻挡的。故而是睡不安稳的。”
　　陈灵闻言眸光一亮，又道：“既是如此，想来陛下该多加些棉絮。”
　　沈趁点头：“日前才听说宫里要收些棉絮来，却不知此次收来的质量如何。”
　　陈灵满意地点头，想了想，看似换了个话题：
　　“我近日收得兵书一部。这兵家之事，老夫每每看不透彻，欲请小沈将军指点一二，现在书房之中，不知小沈将军可愿前往？”
　　虽是问句，却分外笃定，像是知道沈趁会答应。
　　他也的确想对了，不大会功夫，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书房之中。
　　空气更加安静起来，陈灵这才叹了口气，“小沈将军勿怪，实在是人心难测，隔墙有耳，我才委屈小沈将军于此议事。”
　　沈趁明白，更不计较，恭敬行礼之后，感慨道：
　　“六年前，丞相曾替我寻得我的剑，当时的教诲，沈某这么多年时刻谨记，无一日敢忘。今日丞相叫我来此，沈某定当知无不言。”
　　陈灵欣慰地点头：“小沈将军果真不负我等期待，当年能帮到小沈将军，也是我的幸事，不必挂怀！请坐。”
　　沈趁没再客气，坐在椅子上。
　　陈灵也坐下身，叹息：
　　“我等了这许多年，总算等到小沈将军入京！您方才说得不错，如今虽然看起来朝廷清明，皇权在握。可实际上，太后的爪牙岂是那么几个下品小官那么简单？虽然陛下前几日解决了许多，然都是枝节末端，根本算不得伤筋动骨。”
　　沈趁亦点头：“我知右丞相心系百姓，即便今日丞相不叫我来，我也有意前来拜访。太后的事我知道得不甚详细，不过若是如丞相所言，恐怕我们只能从边缘谋之。”
　　陈灵疑惑：“如何谋？”
　　沈趁细细分析道：“如今朝堂局势未明，除了摆在明面上的权臣，更有些摇摆不定的大臣。那些太后阵营的官员们，若是没有一击必杀的证据，根本是徒劳一场。”
　　“若要清除这些暗索，还需要些时日，和一个绝好的机会。目前我们可以入手的地方便是下个月的春闱，从中挑选人才，站到我们这边，补齐之前处理的官职，再慢慢封赏，到时老臣退位，新臣便是我们的人。”
　　陈灵点头，心中一直蠢蠢欲动的念头活动起来，又听沈趁道：
　　“只是这个法子时间太久，太后现在定然只是暂时蛰伏，若是不等我们焕然一新时便反，也是麻烦，便只能用另一个个法子。”
　　“哦？！”陈灵惊讶道，“小沈将军还有其他法子？”
　　“南国。”沈趁眼神变得犀利，“虽然南国和渠康对我大宣岁岁进贡，但南国野心昭昭，若是挑起战事，便是我们的机会。”
　　她也不卖关子，一口气解释个清楚：“外有邻国战事，文臣武将去边关退敌，京城空虚，对于太后来说乃绝好的时机！”
　　“日前我们送来传国玉珏，帮助相拯拿回了明面上的皇权已经是麻烦事。若真到那时，兵力外遣，相拯身边无亲信之人，就是她的绝好时机，我们亦可将计就计，将其拿下！”
　　“好！”陈灵拨云见雾，激动地站起了身，“小沈将军果然神思活络，计出无穷！”
　　两人就此又细细谈了许久，直到外头天光渐暗，才恍然发觉，此时亦是腹中空空了。
　　陈灵深感歉意，极力挽留沈趁在府中用膳，叫人顷刻之间摆上了宴席来。
　　二人正欲吃第一口，小厮来禀告：“老爷，许小姐来了。”
　　正欲吃东西的沈趁下意识一愣——“许”字实在是她心弦上跳着的姓氏，故而听到这个字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晃神片刻。
　　陈灵未察觉她的停顿，面染喜色命人把许小姐请到这里来，又叫添了碗筷，才对沈趁道：
　　“我孑然一身，并无子女，方才说的人是我妹妹的女儿，聪颖乖巧，我亦视如己出。小沈将军也认得的，她与你们一同进京。”
　　只说到“妹妹的女儿”几个字，沈趁便吃不下去了——是阿意！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
　　自上次一别，又是一个多月了，她忙于琐事，阿意想必比她还要忙。
　　且还没带人家来过将军府，即便是她想来找自己，定然也是找不到路的。
　　一边想着，传来轻袅袅的脚步声，沈趁下意识抬头去看——
　　漆黑墨发垂于身后，细柳的眉，杏亮的眼，挺翘的鼻，红润的唇。
　　修长玉颈白嫩纤细，身着淡粉色襦裙，一根白色的细细衣带牵住盈盈一握的软腰，莲步轻移，走到近前。
　　貌美温存，克己复礼，许适意。
　　沈趁呆在原处，与同样愣住的许适意面面相观——她亦是没想到，一别就许久见不到的人，此刻竟然就在眼前。
　　那人一袭浅蓝色长衫，身板笔直，明眸皓齿，一如她每每在梦中所见一般。
　　好半晌，两人都说不出话来，还是陈灵打破沉默。
　　“意儿怎么不坐？”
　　许适意率先回神，脸上染了些温度，朝陈灵行礼：“舅舅。”
　　沈趁早就放下筷子，更是不知何时满脸都是笑意，见许适意看过来，顿时笑容扩大，主动示好：“阿意！”
　　叫得亲昵，却一别数日都不来见上一面。
　　许适意心里半是责怪半是欢欣，她轻轻应了一声“浸影”，便已是柔肠百转，温润多情。
　　陈灵见二人不但不生疏，反而甚为亲密，心中大喜——
　　他本就因为今天的交流对沈趁嘉奖非常，谁能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和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交好？
　　“你二人既是相识，也便都无需客气。”他转向沈趁：“小沈将军无需见外，快用膳吧。”
　　沈趁抽出功夫来回应一声，马上眼睛又飞到人家身上贴得结实，盯得许适意略微发恼。
　　本来她坐得离沈趁也近，便在桌下扯了一下沈趁的袖子：
　　“平日不来相见，而今一直把人盯到作何？”
　　沈趁从来听不到许适意的气恼，她好脾气地笑答：“我是想，怎么阿意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美，叫人移不开眼。”
　　如此直白也就罢了，在人前直白也就罢了，偏偏在这儿！
　　许适意余光瞥到陈灵迷惑的眼神，顿觉脸上火烧一般，“你——别这样说话。”
　　沈趁不收敛：“我如实说话，怎么不许说了？我还要多说两句呢！阿意美……”
　　她的后半句被许适意情急之下挡在嘴里，柔柔嫩嫩的手按在唇边，只是刹那间就又收了回去，却也叫沈趁呆若木鸡——
　　她甚至险些，险些失态，用自己的手好好摸摸。
　　陈灵见这二人你来我往的，倒是有趣，也不出声，眼见着自己的外甥女面色红上更红，整个人越发窘迫，忍不住笑出来道：
　　“我这外甥女自小便是淡性子，如今倒是被小沈将军几句话就弄得这副模样！”
　　许适意听完更不好意思了，偏沈趁还在一边笑着附和：
　　“阿意总是羞怯的，却是羞怯也比花娇，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标志的！”
　　她心知许适意羞涩，却爱看她这副羞怯的样子，故而有意捉弄。
　　她越说越离谱，便是许适意再怎么制止也管不住这人的嘴了，直到沈趁笑嘻嘻道：
　　“阿意如此好，我若是男儿定娶阿意，只娶一个就好了，再给仙子都不要！”
　　许适意脑中的弦绷断了，羞斥：“沈趁！”
　　突然的厉呵把沈趁和陈灵都吓了一跳，三人顿时安静了，许适意后知后觉想起这地方还有自己舅舅，一时间无地自容。
　　再看沈趁，那人虽被吓了一跳，却很快又笑容扩大——她喜欢这样发小脾气喊呵她的许适意。
　　许适意被她笑着看地更羞恼，陈灵二人的视线在她身上交汇，盯得她彻底坐不住了，起身告辞道：
　　“舅舅早些歇息，意儿先行告退了。”
　　沈趁见人要走了，赶忙朝陈灵歉然俯身，而后迅速追上去，两人在亭子外的假山拉扯住。
　　“阿意你生气了吗？”沈趁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
　　许适意听着不忍心，正欲松口，沈趁又握住她的手腕。
　　许适意便又听那人道：“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真的美。”
　　许适意咽下安慰的话，她觉得此刻吹过来的晚风，和沈趁拉着她的手，和沈趁说出的话，以及，沈趁站在她身边的温度——
　　都烫人得紧。


第60章 我亦愿意身许浸影
　　把人拉住是为了不让这人走掉，可许适意不说话，沈趁也是没主意。
　　她转而想起方才许适意怪她“平日不相见，今日盯着看”，便又自己找了个话茬。
　　“最近我有一点忙的，春闱的武举要监考，再加上放榜之后的花车游行，每日都抽不开身，故此才没去寻你。”
　　许适意知道沈趁还在想法子哄人，可她现在天人交战地心中盘算——要不要问出那句话。
　　刚才沈趁说，她说的都是实话。
　　那她想问，那句娶自己，只要自己一个，给了仙子都不要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但她现在还无法问出口，故而此刻正在心里挣扎。
　　挣扎的结果为何，便是要看沈趁现在说的话加的砝码，更偏向哪一边。
　　沈趁不知道这些心理活动，还在自顾自地想办法解释哄人：
　　“还有那天，我看到知礼了，我还给你买了吃的，想再去见见你。但是漫儿说你转了一天铺子，已经睡下了。”
　　她的尾音里还有欲见不得见的懊恼，许适意更加不忍心。
　　她知道那天晚上沈趁来过，却是第二天才知道，当时她心里好一阵怪漫儿不把自己叫醒。
　　自那天过后，她便再也没等到沈趁来。
　　想到这又有些心酸，加上刚才被抚慰的一点点舒心，不知不觉的，砝码加够了。
　　许适意攒起四面八方躲起来的勇气道：
　　“方才说的都是实话？”
　　突然被理了，沈趁险些乐不可支，她使劲点头，“嗯！都是实话，并无半字虚言！”
　　语毕，她感受到许适意慢慢握紧的拳，疑惑地看下去，小小的手正攥着拳头，而她越来越快的心跳也顺着沈趁的指尖传递过来。
　　须臾，沈趁听到她梦中的阿意那温柔又夹着几分颤抖的声音，揉着缱绻的晚风，煞是悦耳——
　　“那——只娶我，给仙子都不要的话呢?”
　　沈趁一愣，心尖发烫。
　　她竟也有些羞赧，却目光赤诚地看着许适意：“也是真的！”
　　许适意一颤，被沈趁拉着的手腕几乎都随着脉搏跳动起来，扰得她神思不属。
　　花前月下假山旁，两人沉溺在银辉月色，和对方的专注视线里，彼此的情意和心事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许适意与她对视良久，笑出了声，忍不住捏了下沈趁的脸。
　　“好，我亦愿意身许浸影……”
　　——琮府——
　　琮父大醉，被下人架走之前还在拉着七分醉意的谢灼亲热地喊“贤婿”。
　　谢灼亦是红光满面，今晚这顿饭简直是出生以来最幸福的饭，乐得他都快不知所谓，人都走没了还回不了神。
　　琮舞在他面前挥挥手叫他：“谢统领？”
　　谢灼醉，没听出称呼的不对劲——最近私下里琮舞不会这样叫，都是喊“重言”。
　　见他恍恍惚惚抬起头，满眼迷离。琮舞忍着酒味，想把人叫的清醒些。
　　谢灼迷迷糊糊看着眼前人，想到自己马上就会成为她的夫婿，更是开心，咧着嘴笑得傻气：“小舞，你好美哦！”
　　琮舞闭了口，几个呼吸后又开口道：“谢统领，你喝醉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好半天，谢灼沉沉地点头，而后又抬头笑：“小舞，我会很快就来提亲的。你等我，最迟下个月我就会来。”
　　琮舞“嗯”了一声，“就下个月，我等你来，现在你先回去休息，最近先不要来找我。”
　　谢灼虽然醉了，却听得进话，皱眉问：“为何不来寻你？我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了。”
　　琮舞皱眉，不喜欢这句“很多很多时间”，不过想到别的，也不继续介意了，只是叹了口气道：
　　“你傻啊，人家都说成亲之前两个人不能多见面，你安心练武，像……像沈将军那样才能保护好我对不对？”
　　谢灼当然言听计从，憨笑着点点头，被琮父的下人送回了府。
　　——左丞相府——
　　三月，眼看春闱在即，整个大宣的文人学子们都一边捏着把汗温读诗书，一边煎熬等待科举的迫近。
　　左丞相刘岩的嫡长子刘庸平却并不着急，眼看着就剩下几天的功夫，依旧整日流连在花楼酒肆，不成器的样子把刘岩气得够呛。
　　他刚从太后那回来——太后说那边的事依旧没结果，再者皇帝选妃也好，春闱也罢，两者都是趁机往朝廷和后宫安插自己人的绝好时机。
　　刘岩被说得通透，急忙忙回府，却听下人说那个不成器的又去烟花之地。
　　气得他白胡子都快成脸色一样黑的，打发几个家丁把人从青楼里拖了回来。
　　刘庸平虽顽劣好色，暴戾乖张，却是最最怕父亲的，灰溜溜回来。自知犯了错，一言不发跪在地上。
　　刘岩大骂一通才出了一点气，他歇了一口茶后，叹息道：
　　“你啊你，不想着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整日只想那些无用之事！给你娶到府中的女人还少了？有名分的没名分十几房，你碰也不碰！还整日流连烟花柳巷！真是气死我也！”
　　他使气把茶盏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儿。
　　刘庸平吓了一个哆嗦，赶忙磕了几个头赖道：“爹爹莫气！孩儿用功了的！”
　　“休要给我鬼话连篇！”刘岩白他一眼，又道，
　　“太后娘娘说了，春闱乃是个绝好的时机。虽说选妃也是机会，只是你只有兄弟没有姐妹，故而算是与我们无关，科举乃是唯一的机会，你岂能不重视？”
　　刘庸平一言不发地斜看刘岩，只觉得自己爹爹整日像那什么一样，跟着太后身边儿。
　　人家指哪他打哪，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忠心耿耿，对自家人就只有打骂！
　　他想这些，就没听刘岩说什么，那副走神的样子被刘岩看在眼里，免不得又是一阵骂，最后一甩袖子走了。
　　丞相夫人这会儿才敢来心疼儿子，把人扶起来摸摸这摸摸那，嘴里劝着：
　　“你啊你，这个节骨眼不比平时，怎么就待不住非要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鬼混！惹得你爹生了气不还是要吃皮肉之苦？”
　　她絮絮叨叨，刘庸平却满脑子都是“我爹自己如同走狗一般却还看不起我”，挣开母亲的手不耐烦道：
　　“他不就是觉得我没出息给他丢人吗？他若是有那么大能耐，做什么还要我帮衬！”
　　纨绔二字被他诠释得完美。
　　提到小孙子，丞相夫人眼睛眯成一条缝，又劝道：
　　“管他的，这几日你安分些。便是要人打发寂寞，也寻些同学堂的同窗好友来，你爹看了也不会骂你，春闱过去了他便不会管你这么严了。”
　　刘庸平嘟嘟囔囔的还是不痛快，丞相夫人见没法，这才屏退左右，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来，塞进刘庸平手中。
　　“这是娘从礼部尚书的夫人那得来的，你心中有数即可，切莫叫别人看了去！”
　　刘庸平好奇展开，却是一行字——何以治国
　　“这是？！”他有些震惊地看着自己平日总是参加茶会的娘，“难道是……？？”
　　丞相夫人一把将他的嘴巴捂住，点点头道：“娘只能帮你这些了！儿啊，娘知道你天赋聪颖，这次好好准备，定不可叫你爹失望！”
　　有了这试题，刘庸平面上的愁云散开，欢欢喜喜地和他母亲保证了一大堆好听话，而后兴冲冲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没过多久，这股子热情就被冷水扑灭了——他虽知道题目，不过这题目也太大了，何以治国？？
　　他连那十几个妻妾都不能治，整日勾心斗角鸡飞狗跳，还谈什么治国？
　　这一寻思，就想起丞相夫人的话来——“叫同窗好友来家中，你爹又不会训斥”。
　　刘庸平顿时有了主意，叫了随行小厮：“去叫鸣才来……”
　　……
　　大宣的春闱与别国不同。
　　它定日定科目：文试的上午是诗词做赋，论题阐答。下午骑射礼乐，安排甚满。
　　武试则是上午考骑射、步射，下午考兵事谋略。
　　项目安排得满，文试由礼部尚书督考，武试由丛磊督考，沈趁、谢灼辅助监督。
　　开考那日，许适意和许适麒乘着马车摇摇晃晃来到贡院，后者全无即将考试的紧张之态，反而撩着帘子朝外边瞧看。
　　许适意轻咳一声，他便马上想起“注意仪态”来，迅速撂下帘子坐好，主动道：
　　“小弟是在看外头来送学子的人们，脸上尽是焦灼之色，却不似阿姐你如此淡然，故而新奇有趣。”
　　许适意淡淡一笑，依旧是挺拔着身肩坐得端正。
　　“不必心焦，不急在今年，我在府中给你准备你爱吃的，等你回来吃。”
　　许适麒心中暖洋洋一片，笑眯眯应下，又想起一件事，有些懊恼道：
　　“沈姐姐今日在武举试场督考，我却是不得见了，想必那边一定比文试这边热闹许多，唉。”
　　许适意闻言，心湖微动——
　　她早几日接到沈趁的书信，那人便和她说了此事，还说若是得空可以去看看热闹，晚上去将军府一同用膳。
　　这对于许适意，变成了天大的诱饵，无论如何也难以生出拒绝的心来——
　　她想和那个人多见面，甚至朝朝夕夕见面。
　　想到这些，便不免面色发红，许适麒瞧见便顺口问了一句是不是闷得热，她岔开话题道：
　　“武试要比文试日子久，今日瞧不见，还有明后两日，急什么。”
　　“可是阿姐今日会去！只我去不得！”许适麒揭穿道，“而且沈姐姐还叫我们晚间一同去将军府用膳的！”
　　“这事倒是记得清楚。”许适意无奈点他一下。
　　此刻马车已经停在贡院前，许适意收回手：“到了，我们下去吧。”
　　二人下了马车，许适麒一派淡然之色，看着许适意道：
　　“外头日头毒，阿姐找个地方歇凉即可，不必守着我。结束时我自会去武试场地寻找阿姐。”
　　许适意点点头，正欲再嘱咐两句，却听一人喊道：“意儿！”
　　这声音甚是熟悉，许适意回头去看
　　远远便见一男子阔步走来。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白色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穿着便是一身的贵气，只是面貌普通些。
　　看清来人，许适意心下反感，不等开口，许适麒挡在她身前语气不善道：
　　“许纲？你已不是许家人，男女有别，如此称呼我姐姐多有不妥，请自重！”


第61章 开考
　　“自重？”许纲愣了一秒，而后脸拉得老长，“说到底，我还是你的兄长，意儿与我更是青梅竹马，我为何不能这么唤她？”
　　“你的书读到哪儿去了？你和我姐姐是表兄妹，哪论得上青梅竹马？”
　　许适麒冷笑一声，警告道，“同在京城是不可避免，但你若是再要纠缠我姐姐，别怪我不客气！”
　　“你！”许纲恼怒，往前一步还未说话，便听许适意道：
　　“不必争论无谓之事，进去吧。”
　　话是对许适麒说的，语毕便转身回了马车，至于许纲，一个眼神都没落在这方。
　　许适麒嘲笑一声，心情舒畅地进了贡院。
　　马车车帘落下，里头的漫儿吩咐一声“武试会场”后，辘辘车轮朝西边会场去。
　　许纲站在原地，四周人来人往，亦是人声嘈杂，没人听到刚才在这里发生的对话，也没人注意到发生的事。
　　可许纲还是觉得脸上在发烧，周围有凝如实质的目光把他层层剥落而后不断嘲笑。
　　“许适麒——你总会，被本少爷踩在脚下。”他咬牙切齿挤出这么几个字，带着无人关心的羞耻感迅速进了贡院。
　　——武试会场——
　　比起文试会场的落针可闻，这边就要热闹的多，不过是擂鼓阵阵，并无一人交头接耳罢了。
　　丛磊高坐考官席。
　　他身着大紫色朝服，上绣走兽暗纹，腰系玉带，头戴官帽，面目崭新，正气凛然，与平日里的打扮判若两人。
　　谢灼是从三品御内禁军统领。身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脚踏皂色靴，俊逸清秀，眸光炯炯，正眉飞色舞地和沈趁说着什么。
　　沈趁因为是特封的封号将军，乃武将官职之首，故而朝服为暗紫近黑色，衬暗银色兽纹，绣的乃是一只瑞气万象的麒麟，栩栩如生。
　　这颜色更衬得她面如温玉，身形风流，眉目犀利。身边倚着长剑逢欲，远远看去便是不可亵渎的少年将军。
　　三人在监考台上高坐，看看日头，下边报时的士兵大声禀报道：
　　“禀统领，时辰已到！”
　　“嗯。”丛磊应了一声，看看下边密密麻麻的人，起身清清喉咙道：
　　“诸位！三月春闱，能才辈出。陛下亦是求贤若渴，若有真本领，能拔得头筹者，陛下亲授官职，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为保我大宣殚精竭虑，死而后已，诸位可愿！”
　　短短一句话被他粗犷的嗓音吼出来，愣是把下边的年轻人吼得满怀壮志，纷纷大声喊和着附和。
　　刚刚赶来的赵小蝶还没来得及找许适意的马车，就听到这熟悉的嗓音。
　　她不禁往台上看去，那位丛将军再不复往日的颓靡粗鲁，现下坐在首位，高高在上气势逼人。
　　她心头不知为何有些没名头的空落落，一时想起之前短暂的相处，却是不敢把记忆里的人和台上的人联系到一起了。
　　正愣神间，听到一汩汩清泉般的声色道“小蝶姐姐寻得好位置，看得如此真切。”
　　赵小蝶骤然回神，见是许适意，笑着道：“你又取笑我什么，还不是有你一脚之地，看得小沈将军更清楚些？”
　　许适意倒是没如往常一样脸红，因为她方才瞧得真切，赵小蝶分明是看着台上的三人露出落寞的神色，定不是谢灼和沈趁，想来，只能是与她年岁相当的丛磊了。
　　她会意一笑，意有所指也不躲不避地应下。
　　“清楚，我与小蝶姐姐俱自有想见的人，能看真切自是甚好。”
　　赵小蝶听出她弦外之音，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说，恰在此时沈趁起身宣布规则，许适意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才松了口气。
　　今日的沈趁亦是许适意从未见过的，她看到她神采奕奕的面貌，看到她不怒自威的端正，看到她少年将军的傲然，亦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心悦之人。
　　看到这么多，怎还压得住弯起的唇角？
　　-
　　规则简单，应试者需分批次先步射，而后骑射，再后盘石——
　　所谓盘石者，乃应试者自行挑选不同重量的石块，能举起并步行百米者为合格。
　　每一个项目取成绩最好的前五十人，下午参加过兵事谋策后，通过一对一打擂的方式查验拳脚功夫和兵器手段。
　　最后决出三名，入宫面圣。各科目成绩最佳者便是武状元。
　　说完规则，下边的人各个摩拳擦掌，互相打量着，心中盘算自己应对何人应用何策。
　　见步骤流程走到自己这了，谢灼起身去敲响了铜锣：“武试开始！请各位前往箭场！”
　　有士兵将众人按人数编队，分批次往箭场带，沈趁三人也从高台上下来，转去箭场。
　　外围看热闹的人们交头接耳一阵后，也纷纷朝着场内人移动的方向转去。
　　沈趁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外围，一眼便瞧见显眼的许府马车，顿时快活起来
　　她倒是很想马上就跑到人前把许适意叫进来看，但碍于人多眼杂，自己那么做又不合规程，只能按下心思，叫一个兵士到近前，指着显眼的马车道：
　　“你去那马车前，问清是不是许府的。若是，就把车上的人，连带其同行者一同叫到场内观看。去了之后找许大小姐，告诉她就说，日头甚大，莫晒到许小姐。”
　　士兵点头，领命而去，钻过挤挤挨挨的人群，最后停在许适意的车夫面前，拱手问：“请问可是许府的马车？”
　　许适意闻声转头，见是方才和沈趁低语的士兵，听家丁肯定了问话，士兵又看向自己问：“您可是许大小姐？”
　　许适意点头，士兵垂首道：“小沈将军令我带许小姐及同行之人场内观看，另外命我带话——日头甚大，莫晒到许小姐。许小姐请随我来。”
　　这人倒是会说话。
　　许适意舒心一笑，士兵只偷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冒犯，赶快又红着脸埋起头来。
　　赵小蝶笑道：“还是小沈将军心疼人，那咱们快走吧？”
　　两人和漫儿跟着兵士往里边走，不多时便来到看台之上，早搭好一处凉席，摆了一张桌，四把椅子，还有些应季的果品，上留水雾，水灵诱人。
　　另有一壶凉茶，当真是体贴周到。
　　兵士说了一句“您请自便”后便垂首离开了，许适意三人也没拘束，各自坐下，下边的景况便一览无余。
　　沈趁见人来了，喜不自胜，隔一会儿便要抬头看看，旁边的谢灼看不下去了，用手肘挤她两下道：
　　“你那眼睛怎么回事儿，一见许大小姐就盯着人家看，莫不是瞧上人家了？”
　　大宣上三任皇帝便是女子，皇后亦是女子，更兼那位女皇治国有方，在政期间，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风调雨顺，故而深受百姓爱戴。
　　从那时起，大宣的婚嫁之事便不再受先人礼制的拘束，比别国略微开放。
　　但女子成婚毕竟也还是少数，短短两朝哪会这么快就抵得过几千年的思想。
　　沈趁闻言，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有些不舒服，却又有些胀，仿佛一定要想明白什么关窍才能安分。
　　她沉默不言，谢灼也是随口调侃，看看日头渐渐偏至正中，有些不耐道：
　　“还有一个下午，当真是闲透了。”
　　沈趁有些好奇地问他：“你平日里不是最爱看热闹，如今叫你督考，怎么又觉得无聊？”
　　谢灼忍着跷二郎腿的冲动——那动作不合礼法。
　　“昨天不是告诉你了，今天要去找媒婆提亲。你这个人——怎么好哥哥的事你不放心上呢？”
　　沈趁踢他一脚：“你比我还小几个月，要说也是弟妹啊。不过你们还算快的，重逢半年就快成亲了，真好。”
　　她这厢感慨，谢灼看向那边看台上的三人，中间的许小姐亦是频频朝这边看。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趁对许适意多特别，谢灼是再清楚不过。
　　眼下就是不知道许大小姐是什么态度，他又知道自己粗鲁，不好在许适意面前说话，只能怂恿沈趁。
　　“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好好问问自己怎么想的，依我看许大小姐多好啊，与你也甚为相配，若是有意不妨主动些。”
　　他话音一落，沈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看得谢灼莫名其妙：“你这么看我干嘛？”
　　“没事，我就是看看，是不是所有即将成亲的人，都会变成牵线搭桥的媒婆。”
　　“那你看完了？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困出眼屎了，注意仪态谢统领。”
　　“我去你的！”
　　-
　　春闱共三日，到了第三日下午，沈趁已是迫不及待地想赶快结束，然后去邀请许适意到将军府用晚饭。
　　她想起媒人的事，遂扭头问谢灼：“媒人的事怎么样了？”
　　一提这个，谢灼满面红光，“算了日子，三日后是良辰吉日，我都准备好聘礼了，就等着日子呢！”
　　沈趁面上嘲笑他沉不住气，心中却甚是宽慰——谢灼自十几岁就跟在她们一家人身边，如今也到了娶亲的年纪，还能娶到心爱的人，她当然打心里为他高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间下午转瞬而过，武试前三名的选拔也得出结果。
　　其中有一人名唤招吉，沈趁见他箭法精准，拳脚功夫亦是虎虎生风，十分欣赏。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方正脸，肤色如黑土般，眸光炯炯闪冒寒光，身材更是虎背熊腰壮硕非常。
　　他手中用一把大刀，比一般的刀要长出一倍，舞动起来听风声便已足够骇人。
　　沈趁留了心思，叫人去打听这人的详细来历不提。


第62章 确有此事
　　终于捱到丛磊宣布完武试结束，沈趁丢下一句“晚上来我府里吃饭”就走，朝着那边等候的许适意快步而去。
　　丛磊和谢灼面面相觑，而后无奈一笑。
　　许适意也看到沈趁朝这边来，起身的一瞬间开始有些紧张起来，手指下意识绞住帕子。
　　沈趁越来越近，不时有人向她行礼，她淡淡点头却脚步不慢。
　　那身玄色官服叫这人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凌厉。
　　许适意看着看着，无端自心里升起一点异样的欣喜期待感，思绪乱飞之间，她又想到那次烟火大会时，曾在屋顶上窝在这人怀里。
　　那时的沈趁白衣温柔，容貌和煦，即便搂着她也让人感觉不到压力。
　　可如果是现在这样的沈趁，她只怕是腿都软了。
　　想到这，她的脸腾地烧红了，甚至有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促感。
　　可沈趁已然近前，笑得如沐春风，走到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站住道：
　　“劳烦阿意等我好多天，辛苦啦，今晚我定会好好犒劳你一下。”
　　好像那种羞耻的感觉更过分了，许适意捏着衣摆，微微错开视线缓和心绪，回道：“无碍的。”
　　“怎么无碍了，你脸都红透了，这里也这样热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看看头顶的凉棚。
　　许适意心知自己为什么而脸红，越想越觉得好亏——
　　明明这个人也说会想自己，可她每次见面都是如此轻松，随便投下一个石子自己心里就波涛四起，这如何公平？
　　自从上次两人互相试探着泄露些许情意后，不知沈趁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每每深夜难眠？
　　情绪漫漶，许适意竟也凑够了胆子直视沈趁，她只觉得自己“义愤填膺”，却不知此刻她绯红着脸，眸色黑亮问沈趁：
　　“分别这么久了，你有想我吗？”
　　话音一落，说话的人懊悔不迭，只怪自己一时冲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质问。
　　听话的人倒先是一愣，而后心中掠过一阵春风，所过之处不知名的小花开了个漫山遍野。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许适意马上就改口纠正。
　　虽然从她失言到纠正不过几个呼吸，哪有人反应的时间呢？
　　不过许适意的羞涩容不得她讲理，只是她刚开口，沈趁的声音与她一同响起——
　　“我不是那个意……”
　　“我想。”
　　许适意的否认戛然而止，红着脸站在原地，心也是怦怦跳个不停。
　　“你是怪我不经常去看你对吗？”沈趁柔柔道，“我最近事务繁忙，白天总是没空，又不好夜里去找你，不成体统。”
　　许适意垂着头，想着：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不如干脆再无赖几句。
　　反正！
　　反正……沈趁当是会纵我些胡言乱语。
　　她底气不足，声音也低下去：“休沐时呢？”
　　许适意向来进退有度，她知分寸，懂适可而止，从来不会因为生意之外的事刨根问底。
　　可这次不一样，理智如她，也会对心上人急不可待，又阵脚大乱。
　　沈趁开心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而如此愉悦，她只是觉得，许适意怪她不陪她，真心实意地怪她这件事，就令她喜悦。
　　因此她愈发地好脾气，扯着许适意的袖子。
　　这下好了，把被许适意捏在指尖皱巴巴的衣角解救了，带着她的温度又落到沈趁的手里。
　　许适意余光瞥到，她发觉自己大概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这么普通的事都会搅得她心神不宁。
　　更甚者，让她生出把自己的手变成那片衣角的念头？
　　赵小蝶见这二人磨磨蹭蹭，虽然不好意思打断，不过见周围的视线越来越多，只好轻咳两声以作提醒。
　　许适意恍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对视的视线轻声道：“我们走吧，麒儿该是等急了。”
　　沈趁自然是怎么都好，点点头应下来，士兵也牵了马过来。
　　她骑马，许适意和赵小蝶坐了马车去接许适麒。
　　这边的许适麒刚刚出了贡院，还未等太久，许纲也紧随其后出来。
　　看到他清瘦的背影，许纲不禁想起三天前的羞辱，嗤笑一声。
　　“也是将将二十岁该娶亲的人了，整日跟着姐姐，毫无男子之气！”
　　许适麒不用回转都知道这讨人厌的声音出自何人之口。
　　他皱着眉道：“你不必无事找事，我并不愿与你多说。”
　　许纲是爱面子的人，闻听此言顿时怒火中烧，本就拉着的脸更黑了几分，他上前几步道：
　　“难道我说错了？”
　　许适麒忍无可忍：
　　“有没有男子之气与你何干？再者凭我同我姐姐感情深刻就如此说，你怕不是嫉妒之词？我劝你还是收收你的痴心妄想，我的姐姐清风明月一般，断不会沾染你这样的污泥！”
　　“呵！”许纲怒极反笑，“凭你也好意思说我是污泥？学堂之上你辩不过我，与人交往更是差之千里，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许适麒心知这人本质无赖，不与他多做争辩，转过身欲先去武试场地寻许适意。
　　见他要走，许纲今日算是找到出气口，站在原地也不管来来往往的举子，大声道：
　　“大丈夫若是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不若早些找个妇人回家娶妻生子碌碌一生，何必来此科举浪费笔墨！”
　　此言一出，路人皆纷纷侧目。
　　许纲尚得意于许适麒涨红了脸的气愤劲儿，便听到马蹄哒哒，车轮碌碌声。他一抬眼，不知什么时候许适麒身后来了一马一车。
　　高头大马上端坐一人，玄色官服，乌纱帽岿然不动，神貌俊朗，不怒自威。
　　是许府的马车，和那个许久未见的，被意儿甚为在意的沈趁！
　　许纲想起那次被这个女人打得起不来，还背过气的事，恨不得把牙咬碎。
　　许适麒也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自家马车，还有沈趁，顿时忘了生气，眼睛都要冒出星星来。
　　“沈姐姐！！”
　　沈趁朝他和善一笑算是回应，而后敛了笑容朝许纲道：
　　“若论文，知礼年少时便一赋成名，不知那时候你在背四书，还是背五经。若论武，你也不过是三脚猫功夫。”
　　“再者，安邦治国之事，虽是能人之责，却也是百姓之责，岂是某一人的作为？许公子也读了许多年书，大道理不懂便不要宣之于口，怎好意思用自己不懂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旁人？”
　　自许适意认识沈趁起，这人也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话，却字字掷地有声。
　　她知道沈趁这是在替许适麒出头，不禁心下微暖。
　　若是自己和许纲在街上吵起来，不但有伤风化，且人们会对自己议论纷纷，而非许纲。
　　沈趁则不同，她毕竟身居高位，说起这些话来百姓也只会觉得她是刚正不阿。
　　这些话在许纲听来更像是一根根钢钉，正把他的面皮撕下来，一个字一个字钉在地上被来往的人踩在脚下。
　　他攥紧了双拳，上次的屈辱一并涌上心头，却碍于这人是将军不敢开口发一言。
　　沈趁亦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盛气凌人，只道：“心胸狭隘者难容天下亦难为天下所容，望慎思慎言。”
　　而后她无视掉快要冒出黑烟变成妖精的许纲，对许适麒道：“骑得马么？”
　　许适麒面色一红，还以为是沈趁邀他同骑，正不知该如何扭捏答应下来，就听许适意从车内道：
　　“麒儿骑不得，乘车便好，我们走吧。”
　　许适麒只得乖乖上了马车，路过让到一边的许纲，朝将军府去。
　　待人走后，许纲才狠狠地攥紧了拳，看着众人的背影，羞辱感令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报复心，他不禁庆幸自己三日前的决定……
　　-
　　将军府离贡院不算远，慢慢走了不到一炷香就停在古朴庄严的大门前。
　　沈趁翻身下马，先去马车边挑起帘子，第一眼便聚焦到许适意身上，笑道：
　　“阿意，到了，我搀你下来。”
　　许适意面色微红，“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扶着沈趁的手腕下了马车。赵小蝶和许适麒也先后下了马车。
　　许适麒一观门口两个石狮子，栩栩如生，威武非常，正衬这肃武的大门，心里不停地赞叹。
　　士兵早就开了门，见沈趁回头，禀报道：
　　“启禀小沈将军，丛统领和谢统领来人传了话，说回府更衣后便来。”
　　沈趁“嗯”一声，将许适意拉到身侧并肩的位置道：
　　“这是许府的大小姐，往后她进出随意，见她如见我。不必阻拦，不可诘问来意，违者自来我处领罚。传与众人周知。”
　　这情景似曾相识——许适意想到上次自己也是对家丁差不多地嘱咐，听那些士兵齐齐应了一声“是”后，心尖漫上甜甜蜜意。
　　四人进府，沈趁换了衣服出来时，丛磊和谢灼也到了，都坐在偏厅请风厅中谈笑风生。
　　不过是谢灼一个人交际花一般左说右说，丛磊却是一言不发，拘谨地坐在远处，眼睛不知该往哪看。
　　沈趁走到近前时，正听到谢灼对许适意道：“……可便宜了她，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阵，再塞进领口……”
　　许适意则是愈发笑得甜蜜，沈趁走过去道：“说什么呢手舞足蹈的，成何体统？”
　　她后半句是笑着调侃，因为谢灼自进了京，总是因为坐姿不端被丛磊说“成何体统”，故而她也老拿来打趣。
　　谢灼闻言回头：“正说你每日看那个戴在脖子上的东西，我还说错了不成！”
　　沈趁有点羞涩——尤其此刻许适意正顾盼流转地看着她。
　　她不着痕迹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捏了捏，坐在许适意旁边的椅子上，旁边的人轻声问她：
　　“小沈将军可认？”
　　明明每日都被别人这么叫，偏从许适意嘴里听出，竟有缠绵悱恻，温柔吐露之感。
　　沈趁耳尖微红，却不善撒谎，静默几秒小声应下：“……确有此事。”


第63章 变化
　　从来是被她无心之语说得面红耳赤芳心乱跳，如今也见这人羞涩难言，许适意触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之感。
　　并且——
　　她隐隐感觉，找到了在沈趁身上满足自己私欲的入手之处。
　　许适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垂眸的神态，含笑道：“多谢小沈将军，日夜惦念。”
　　话音一落，她也面色红润。
　　长至十八岁，她从未说出如此直白露骨的话。乍一出口，自己也有些无所适从，却等待沈趁的回应。
　　沈趁耳朵红透了，余光瞥到其他人在说别的，小声道：“我的确惦念，阿意心知便可，莫要一说再说啦，饶了我可好？”
　　许适意心情大好，柳眉微扬，将裙摆里掩着的小羊剑穗露出来给沈趁看，又道：
　　“我亦同浸影，你也没有吃亏。”
　　沈趁呆住，她的脑袋被近在眼前的温柔笑意占据，此刻她甚至读出许适意眸中流露出来的羞涩和认真，再瞧那清澈眼中所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总有深情。
　　明明是谢灼的调侃，明明自己平日里总言语欺负这人的羞涩。
　　可而今角色调换，许适意并未自喜得意不放过她，反而将自己置于和她同等之境地。
　　示了弱，服了软，告诉自己她许适意也日夜惦念她，情深义重，温柔极致。
　　正值日光熹微的春日，沈趁的心里也一片芳华，暖风和煦，溪水溶溶。
　　她二十二年的单调人生里不曾涉猎的，唯有一处少年情爱事，而今在许适意温柔的包揽里，和风细雨般的轻哄里，悄然已遍地。
　　—
　　——福宁殿——
　　相拯将处理好的奏折推到一边，拿起最先看到的右丞陈灵的奏折，陷入深思。
　　可他自己思索半天又想不出所以然来，正纠结时，外头的小公公禀报：
　　“陛下，二位丞相一同觐见。”
　　这俩人一起来？
　　相拯意外还是头一回，也没分开召见，便叫二人都进来。
　　左右丞相各为其主，本就立场不同，互相看不顺眼，此刻站在殿下也是分立两旁。
　　“二位爱卿同来见朕，可是有何要事？”相拯道。
　　刘岩觑了一眼陈灵，赶前一步道：
　　“回陛下，经两个月的挑选，全国各地相貌上佳，气质上乘的秀女已至京城外。按照先例，该派一位武将护送至宫中，臣以为新提拔的御内禁军统领谢重言该当此任。”
　　又是这事儿，相拯一阵头疼。倒也心知事已至此，不接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无奈道：“劳烦老爱卿劳碌，便就叫重言去吧。”
　　刘岩眼过精光，连连答应，却见陈灵面无表情，摆明了是打算等他走了之后再说自己的事。
　　这后生！
　　刘岩狠狠瞪陈灵一眼后告退。
　　陈灵权当没看到，待人走了，才躬身道：
　　“陛下，先帝曾有旨，待境和长公主二十岁时将殿下接回。现如今已逾期三年，臣以为，此事当办。”
　　相拯心一动——他前几年才与皇姐有了书信往来，却都是密信，叫他蛰伏忍耐。
　　去年又一封密信叫他宽心，沈趁等人就回来了。
　　前几日他刚接到“欲回”二字，今日右丞相就来启奏……
　　这之间的联系不由他不深思，看着与自己对视的陈灵，他旁敲侧击道：
　　“丞相奏折之中便已说了此事，不瞒爱卿，朕今日也想起此事，欲将皇姐接回，可巧爱卿与朕想到一处。”
　　陈灵何其聪慧，顿时明白相拯的暗中试探，坦诚道：
　　“陛下与长公主血浓于水，臣又承重用之恩，自是与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同心同德。”
　　？！
　　相拯一愣——难道自己的皇姐虽身在古寺，却时时关注着京中变化，通过陈灵等人保护自己？
　　陈灵这番话已表明他是受皇姐委派，那浸影那边呢？可与皇姐有联系？
　　虽然心中思虑重重，他也知道身边有太后的眼线，遂点头道：
　　“爱卿此言深得我心，我亦与爱卿同思。此事朕已知晓，待到重言将秀女们接进宫来，便叫他去山光寺接皇姐回京！”
　　陈灵点头，而后告退，相拯吩咐人收拾长和殿不提。
　　谢灼这边接了圣旨，倒是一下子忙起来了。
　　他估摸着接秀女用不太多时间，明日即可，便嘱咐沈趁准备好自己给琮家的聘礼，预备后日去琮府提亲！
　　第二天一大早，谢灼穿了他的第二套朝服——大宣武将的朝服另有一身精钢软甲，做平时外出之用。
　　他软甲银盔，内衬玄色布衫，后展白色披风。
　　比起刚进京时，这半年来他比以往更刻苦认真修习武艺，臂膀较之以前宽厚精壮不少，面庞也脱去几分稚气。若是不开口说话，看上去也颇有几分威风凛凛。
　　此刻他翻身上马，将自己的爱枪穿雪执掌中压在身后，另一只手带住缰绳，只带了五十人便朝京城北城门出发。
　　两旁街道的人看了无不驻足，年纪轻轻便已是御内禁军的统领，武艺高强，相貌端正清秀，不知不觉都成了多少京中女子的梦寐所求。
　　如今骑着高头大马踏在大路之上，怎不叫人驻足观看？
　　谢灼心里舒坦，又想到明日便去提亲，等接了那个境和公主回来就能进行成亲之事，顿时心里更快活了。
　　真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北门下。
　　丛磊在这等他，谢灼下了马过来行了军礼。
　　丛磊欣慰地看看眼前的少年，拍拍他的肩头道：
　　“我听小姐说你明日便去提亲，是凤城时琮县令的女儿，那姑娘我虽未见过，倒也听人说她生性活泼天真善良，是个良人。明日我同去，你准备好东西，莫要失了礼节。要是有短缺之处只管说来。”
　　丛磊七年前把谢灼从老公公的手里接过来，已是七年了。
　　他二人同为沈趁的下属，情义深重。若不是丛磊尚且三十多岁的年纪，谢灼早都想拜丛磊为义父。
　　他的父母亲人早已下落不知，他亦不愿去寻找，在这世上他的家人便就是丛磊和沈趁二人而已。
　　哦，还有即将成亲的琮舞一家。
　　想到这儿，谢灼泪目，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丛叔！”
　　再多的感激他说不出来，只在心中暗暗决定，若是有命活得长久，定要为丛磊养老送终，为沈趁披肝沥胆在所不惜！
　　丛磊将人扶起，“好了，去馆驿吧，明日我早早去你府中寻你，一同前往。”
　　谢灼答应一声，上了马出了城门，直奔馆驿。
　　到馆驿时，一公公已经在此等候半个时辰有余。
　　谢灼放眼望去，一大片各式各样的马车，旁边站着老妈妈或婢女，心中不免想到：相拯可算是有的受了，这么多他该如何应付？
　　公公谄笑着捧来一个名册：
　　“谢统领，这是所有秀女的名册，按家世才貌逐次抄录，这些马车亦是从西到东顺次排列，请谢统领过目。”
　　谢灼拿过，厚厚的一本，更替相拯咧嘴。
　　他随意翻开几页，顿时被一个名字吸引住视线，他盯着看了许久仍是不可置信。
　　不顾风姿从马上跳下来，冒冒失失地数到名册上对应的数目，看到了熟悉的马车，旁边站着的，是琮舞的贴身丫鬟。
　　谢灼顿觉五感皆失一般，却在心中排摆新的假设。
　　直到丫鬟心虚往马车里送了句话，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角。
　　琮舞面若桃花，精心妆容，朝他柔柔一笑，尽是疏离。
　　“见过谢统领。”
　　自己心爱的人，上一次见面还柔情蜜意的人，说在府中等着自己媒人提亲的人。
　　现在在皇帝选秀之列，眉目冷淡，尽显疏离。
　　谢灼怎么也想不通，他呆了半晌，才问：“……小舞，怎在此处？”
　　琮舞看到谢灼的手在抖，但也看到周围人探究的眼神，抿唇道：
　　“谢统领岂非明知故问？再者，我与谢统领萍水相逢，何故唤我的乳名，未免有失体统。”
　　有失体统，又是这几个字。
　　谢灼攥紧了拳，他迫切地想质问“明明是你要我叫你小舞，怎么而今又说是萍水相逢”之类的话。
　　可当他看到琮舞紧张地左顾右盼的眼神，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也不傻——琮舞的样子，分明是在意周围人是否会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认知像刀子把他心划出一个沟壑。
　　公公不明就里，快步过来催促：“谢统领，咱们走吧？太后娘娘在宫里等着呢。”
　　谢灼仿佛被人给了一锤，激灵缓过神来，僵硬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往回转。
　　琮舞又看看那人的背影，一想到此刻正是众目睽睽之下，便挂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坐了回去。
　　谢灼浑身都是倦意，他再没有几刻钟之前的意气风发。颓唐地，迷迷糊糊地带着队伍进了京城，又走了大半天，进了宫。
　　呆若木鸡一般看着总管挨个点名字确认，麻木地看着琮舞仪态万方地施了礼，而后路过他，余光都没有一刻停留。
　　谢灼心如刀绞，他没忍住上前一步叫住：“小舞！”
　　琮舞一惊，忙皱眉回头，顶着总管和众人探究的视线不悦道：
　　“谢统领，我与你不过是因为父亲设宴见过一次，为何便如此调戏于我？三番五次唤我乳名，当真不知自重二字么？！”
　　这话说得真重。周围人都这么想。
　　谢灼比他们这样百倍地认为——他准备好了迎接晴天，穿了轻薄衣服，带了瓜果吃食，躺在草地上等待和煦的太阳。
　　可刹那间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大雨倾盆，将他的美好愿景浇灭，也让他冷到心窝里。
　　谢灼苦涩地收回视线，他想着为今之计只有去琮府问问出了什么变故，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想到这些，他又有了几分力气，此间事了便飞马直奔琮府询问缘由……


第64章 质问
　　翌日。
　　因为是好兄弟上门提亲，沈趁尤为重视地穿了一身新衣服，仔细梳了发，沐浴熏香。
　　收拾了好久，看看外貌整洁得体后方才举步出门，去找谢灼。
　　然而到了谢灼府门口，却见门口的士兵都哭丧着脸，见她来了，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趁好奇，遂问：“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重言呢？”
　　士兵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小沈将军，您……去劝劝谢统领吧，他昨日受了打击回来便不停饮酒，一直到现在也不曾出屋，不知情况如何。”
　　“打击？”沈趁一愣，今天不是去琮府提亲的日子，怎么还有打击？
　　她起码得先了解一点：“出什么事了？”
　　士兵也知不甚详，只知道好像是谢灼的婚事出了变故，因为昨晚谢灼从琮府回来之后就反常，谁也不敢问。
　　沈趁点头进去，直奔谢灼卧房，却没人。她又问丫鬟，才知道在偏厅。
　　进了屋，还未见到人，便先看到一地的空酒壶，是谢灼平日里最爱喝的烈酒，她只能喝两壶便快要不省人事，不知为何这人不要命一般喝这么许多。
　　谢灼还未失去意识，知道有人进来，也不理会，举起酒壶又往嘴里倒。
　　沈趁一皱眉，上前一步拿过来，大声道：“谢灼，你怎么这副样子，到底怎么了？”
　　听声音是沈趁……
　　谢灼艰难分辨了一阵，但眼睛几乎要肿在一起了，他的头很晕，听沈趁又问了他一句，才确定是她。
　　一直等着的人总算来听自己倾诉了，谢灼尽量坐直，而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扯着扯着，就落下泪来。
　　一开始还是小声抽噎，后来干脆趴在桌子上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趁满头雾水，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问他也不说，只是哭。
　　没办法她只好坐在他旁边，无声地陪着。
　　他哭了许久，才止住哭声，看样子像是情绪发泄出来之后的暂时平静。
　　沈趁和他对视，也不说话，等他自己开口。
　　谢灼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有些干涩，他揉揉红肿的眼睛后才问：
　　“浸影啊，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没前途啊？”
　　他的声音不似从前干净清冽，当是喝了太多烈酒伤了嗓子，变得低哑颓靡，与之前的朝气蓬勃差出千万里。
　　沈趁皱眉，一边适应这个声线，一边回他：
　　“不提其他，单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确乎叫人看了不悦。若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独自一人喝闷酒算什么？”
　　“我又不成体统了吗？”谢灼又要哭了，“可是明明都要成亲了，怎么就，突然觉得我，没有能力，没有前途，一声不响去后宫选秀？”
　　沈趁听了个明白，大惊失色，还未等她说什么，谢灼又道：
　　“琮大人，我拿他，当我岳父泰山一般，推杯换盏呐！”谢灼拍着桌子，“推心置腹啊沈趁！他一声声叫我贤婿！可一切都像是假的一样！”
　　话虽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但具体发生的事，沈趁已然猜到。
　　她在桌下的手攥成拳，脑中想起琮舞的样子，登时有了不少怒火。
　　谢灼稀稀拉拉地还在说，泪眼汪汪抬起头：
　　“昨日我去，我问他是否有难言之隐。琮大人却那么客气，仿佛第一次说话一样，教育我，人要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琮舞这样做是明智之举。”
　　谢灼抹了把泪：“我如何不能让她幸福，如何不算她的高处？要她如此对待我？！哪怕！就哪怕说她提前告诉我，或者表露出一点异心，我都不会如此悲痛！”
　　沈趁无言，她握着身侧的逢欲，心里也翻江倒海般的难过——为她的家人被如此羞辱，如此不被珍重。
　　谢灼又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说到后来已经没了意识，听的人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沈趁沉默地听着他说，直到谢灼完全说不出话，沉沉睡去。
　　这时丛磊也早就到了，听完整件事的大概经过，一向好脾气的人也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把谢灼抱起放到床榻上。
　　屋里静的落针可闻，沈趁和丛磊都气得说不出话，又不知该如何。
　　同来的还有帮忙说亲的赵小蝶，原本以为是喜结良缘，却不想变成这样的结果，亦是满眼不忍，叹了口气道：
　　“我先照料重言吧，你们公务繁忙，去忙你们的。这亲不必提了……等重言酒醒了让他自己决断吧，感情的事，旁人怎插得上手。”
　　这话有理，却理不开沈趁的满腹惆怅。
　　她一言不发起身离开，丛磊心知她要去做什么，赶忙把她拦住：
　　“小姐！莫要冲动！你此刻去了又能如何？若她真的在宫里，被太后赐了位份，你此番剑拔弩张的样子过去，岂不是给人家留话头？”
　　沈趁拉着脸把逢欲放在一旁：
　　“我并非要打骂她，我只是想替谢灼讨个公道。她琮家人如此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究竟是何道理？她想高嫁，想找靠山，她凭什么？丛叔，我此番一定要去找个说法回来！”
　　丛磊看看床上的谢灼，也有些哑然，愣怔间，沈趁已经甩袖离开。
　　丛磊叹了口气，看看同样无奈的赵小蝶：“这边……就辛苦你了。”
　　这还是赵小蝶第一次被丛磊这么温和对待，一时间有些发愣，反应了一会儿才道：
　　“你……丛统领不必客气，我该做的。”
　　丛磊点点头，又叫了两个丫鬟进来陪同，嘱咐了几句话，提上谢灼的脏衣服臭鞋子离开了。
　　沈趁一路铁青着脸进了宫，把前因后果和相拯说过之后，要求去后宫找琮舞要个说法。
　　相拯亦是吃惊，想不到他本是好意，却成了坏事！
　　若是这琮舞真被留下，那他往后还如何面对谢灼？
　　相拯皱着眉烦恼了一阵，便叫沈趁自去寻找——若是皇上和大将军在后宫寻人必是要引发骚乱。
　　沈趁独自去找了昨天的大太监，得知昨日到达的秀女如今各有发落了，合太后眼缘的赐了住处，其他不合适的都打发回去了。
　　她便又问了琮舞是否留在宫中，打听到后，径直前往——
　　她无论如何，要为好兄弟要一个可以接受的说辞。
　　是你琮舞爱慕虚荣也好，还是真心觉得谢灼配不上你也罢，无论是何缘由，她都必须从琮舞那张嘴里听到！
　　不多时便到了琮舞住处门前，门口的丫鬟见是沈趁，慌忙行礼。
　　沈趁未叫她起身，居高临下道：“琮小姐可在房中？”
　　丫鬟心虚，应道：“小姐……正在屋中。只是，小姐身子不舒……”
　　“莫要多说，叫她出来与我相见。”
　　丫鬟吓得发抖，只得推门进去，不多时，与往日大不相同的琮舞便粉黛全施地出来相见。
　　她微微福身行礼：“给小沈将军见礼。”
　　沈趁见她这一身打扮，贵气斐然，大不如往日，不禁冷笑一声：
　　“太后赏赐与你，却说给了你什么名头？”
　　她语气不善，琮舞心知为何，虽有不悦却不敢表露出来。
　　“回小沈将军，确有赏赐，尚未封赏位份。”
　　沈趁睨着她：“既是没有位份，为何见本将不拜？”
　　她从未盛气凌人，此番给琮舞难堪亦是怒火中烧之举。
　　琮舞咬着下唇，跪在地上行了大礼等着沈趁说话。
　　沈趁并未消气，单刀直入：“先前你与谢重言谈婚论嫁，你父亲宴请谢重言并多次称呼为贤婿，而今你一言不发入宫选秀，是何缘由？”
　　琮舞善打太极：“不知是何人诬告不实，我与谢统领清清白白，并无小沈将军所言种种。”
　　竟一口否认！
　　沈趁怒极，也不与她兜圈子：“你便直接回答我是贪慕权贵，还是原本就是游戏一场，何必说些无关痛痒之词！”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比起她对谢灼的话难听几倍。
　　琮舞满面难堪，咬着下唇不知作何回答。
　　沈趁不耐烦久等，她也算看出这女人就是贪慕权贵之辈，失望至极道。
　　“你用手段得来的必不长久。”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削尖了脑袋挤进来，也不知是福是祸。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便气冲冲离开，琮舞反复回味着沈趁的话，心中刚升起一丝悔意，又被羞辱感冲刷的干净。
　　她望着沈趁大步离开的背影，心里的些许爱慕令她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沈趁来。
　　“谢重言——若不是你，我如何会被当众如此羞辱！你当真——”琮舞咬牙回屋，“当真是我的克星！！”
　　她自觉人本就该选择更好的，何况她是女子，无依无靠，父亲也只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在朝堂之上别说说话了，连头都不敢乱抬。
　　之前谢灼是这京城御林军的副统领，丛磊又待他如兄如父，迟早会把位置让给他，他也会有升迁的指望。
　　可现在他是个后宫的禁军统领，手里的禁军不过几万，且根本没有晋升的空间，说穿了，终年也就是个侍卫头头。
　　虽然现在看他和扶阙将军、御林军统领，甚至是皇上，关系都很不错。
　　可这世上最容易 变化的就是人心，如若不然，为何好好的副统领被摘了，让他去做一个侍卫头头？
　　这些事情不用琮父讲明，琮舞也能想通。
　　故而皇上选秀女的告示一经贴出，琮舞便着手开始准备。
　　但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入选，因为琴棋书画之类她并不是样样精通，只有脸蛋和身段看上去可以入眼。
　　所以她并没有提前告知谢灼，因为她承认，谢灼的确是除了没前途之外，哪哪都好，她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行。


第65章 放榜
　　琮舞的变心成了谢灼的伤口，他不许任何人揭开，或者帮他上药。
　　他心知这是别人说再多都不如自己跨过去的坎儿，所以酒醒之后，他整日都泡在校场中练武，把心里的憋闷变成汗水蒸腾出来，以此来缓解心里的郁结。
　　丛磊和沈趁两人虽然都想着劝劝他，但这终归是他自己的心结，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发泄方式，他们两个最终也只有接受。
　　其他人也默契地不提起这件事，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唯有相拯算是两难——好朋友的心上人忽然变心入了自己的后宫，这件事他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不起谢灼，哪怕整件事他没参与，仍旧觉得愧疚。
　　何况他现在无心去管顾后宫里的事，更不愿翻牌子，每天到了公公让他翻的时候简直是绞尽脑汁躲开。
　　好在太后并没有这些事也管，所以相拯还能得以喘息。
　　不知不觉间过去一个月，春闱科举也在三日后放榜。
　　沈趁心里有数，那个叫招吉的人定会有个好名次，她欣赏这等悍勇忠厚之人，甚至想好就留在自己麾下，日后讨南国征渠康也是一员猛将。
　　只是她想的怪好，放榜前一天她去相拯那里先“看答案”，却并没有招吉的名字，反而是许适麒和许纲，一个是榜眼，一个入二甲第七名。
　　这许纲能有如此才学？沈趁心中疑惑，却又觉得自己对他不甚了解，不可以貌取人，便没有多言，只顾着替许适麒高兴。
　　回了府，沈趁怎么想招吉怎么觉得不对劲——那般勇武不该榜上无名，难道其中有什么内情？
　　光是想也不是办法，沈趁正欲去找招吉——她早就叫人打听了此人家住何方，好当面询问内情。
　　正当此时，门口一道潺潺溪流般的悦耳嗓音响起：
　　“浸影。”
　　沈趁正飞速转动的脑袋突然卡住，迅速扭头一看，果然是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顿时乐开了花。
　　她一边忙忙活活地沏茶，一边问：“阿意怎么得空来看我！我好高兴！”
　　许适意抿着笑，想到自己来的原因又有些忧心道：
　　“听小蝶姐说，重言和小舞的亲事作罢，重言甚是难过。”
　　她虽然早就知道，但也是今天才得空来。
　　“唉。”说起这个，沈趁也是叹息，“他呀，没经历过情爱是非，这次怕是全心全意交代出去。如今全都赌上却收不回来，旁人又能如何？还不得看他自己何时想得通。”
　　许适意认同沈趁的话，她初听这个消息也是吃惊，没想到琮舞竟会如此。
　　不过想来天长日久，物是人非，性子变化也属正常。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许适意问。
　　“每日就是练武，看书，多少年了从来没这么勤奋过。”沈趁给她倒茶，眉头轻拧：
　　“上次大醉一场，伤了嗓子，现在说话声音沙拉拉的，再加上那股颓废劲儿，看起要说他和丛叔年岁相仿也有人信。”
　　许适意讶然，余光落在这人白皙的指节上，被黑色的砂壶相衬起来，更显美感，不禁心尖微动。
　　“看来完全放下当是需要些时日。”
　　“嗯。”沈趁答应一声，又想起自己刚才要做的事。
　　如此聪明的许适意就在眼前，自己何不问问她的意见？
　　这么一想，沈趁便兴致勃勃把这件事和许适意说了，末了问她：
　　“阿意觉得我该如何？”
　　许适意闻言，思索片刻，而后道：“既如此，我便与浸影同去，若是有用到钱的地方还能相助一二，浸影以为如何？”
　　这可是意外之喜，沈趁道：“若是与我同去，阿意的生意怎么办？”
　　“浸影无须担心。”许适意温柔道。
　　她想着自上次看沈趁的反应，也不像是完全不开窍，不如多增加些相处机会，旁敲侧击，日久天长总能把这人敲出缝隙来。
　　念及此，她笑道：“自我来京，见浸影甚少，相处亦少，有此良机自然要珍惜。”
　　沈趁抿着唇笑得开心，她点点头道：“我亦是！既然如此，那我们游了花街便出发，我一早便去府里接你。”
　　许适意欣然点头，“那位距京城可远？”
　　沈趁想了想道：“接近南国边界，若我们快马加鞭，十日便可到达，阿意身娇体柔，多带些软和棉絮垫在马车中。”
　　许适意柔柔一笑：“我未出过远门，诸多用物准备不齐，不如劳烦浸影？”
　　沈趁一愣，旋即满口答应：“好！倒是我考虑不周，阿意鲜少出门，哪想到那许多！放心，一切交给我！”
　　这人像个孩子，几句话就被哄着乐颠颠地做这做那。
　　许适意轻笑，面容如三月阳春一样的和煦，看得沈趁晃花眼，傻笑一直落不下去。
　　呆愣的表情取悦了许适意，她忍不住试探又紧张地抚上沈趁的脸，轻叹一声道：
　　“好呆。”
　　细腻的指尖触及，一点电流和热意在这一点区域晕开，沈趁彻底愣住。
　　后来她只记得当日的许适意分外温柔，笑得明艳动人，好看的唇形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什么，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回过神时，是自己木然地把她送出门去的画面。
　　看着许府的马车走远，她才嗟叹——大概是自己鬼迷心窍，只记得阿意温柔迷人，却不敢去记和她分别吧。
　　-
　　次日，春闱放榜。
　　榜前是数不清的文人武士，天还未亮就有密密麻麻的人蹲守，瞧见放榜的官儿之后更是如开水般沸腾起来。
　　许适麒亦是一大早便神采奕奕地起了床，练完沈趁教他的拳法之后便打算独自出门去看榜。
　　许适意自然也是记挂的，叫住他和他一同乘马车前往。
　　等二人到的时候榜前已是水泄不通，一眼望去男女老幼挤挤挨挨，有衣着寒酸的学子，也有腰缠万贯的显贵。周围的马车更是一辆挨着一辆。
　　最显眼的就要数左丞相刘岩府中的马车，身份官职摆在那，马车也比旁人奢侈不少，三匹骏马拉着，还有几个婢女侍立两旁。
　　许适麒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致关注，对许适意道：
　　“阿姐在此处稍候，我去看一眼便回来。”
　　许适意点点头，在远处等候的间隙，瞧见另一个方向的许纲。
　　他一改往日的急迫，变得不紧不慢起来，看上去成竹在胸。
　　许适意心中疑惑，猜测间，家丁叫喊道：“大小姐！ 小少爷被人拉住了！”
　　她怔然回神，果见前方有人拉拉扯扯。
　　虽然早有耳闻，但是第一次见到榜前抢夫婿的事，许适意还是有些无言，赶忙叫下人去把许适麒拉回来。
　　许适麒回来的时候满面喜色，虽然衣服被拉得歪歪斜斜，不过却是蹦跳着跑回来，一路还高喊着：“姐姐！姐姐我中了！！！”
　　这一声呼喊引起许多人侧目，尤其是一边的许纲。
　　他心知自己的名次不会差，不禁有些嘲讽——许适麒平日里在学堂表现中庸，即便是中了也不会是前三甲，倒是像中了状元一般，真是可笑。
　　他深深看许适意一眼，哼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掸掸衣袍上前去看榜。
　　这一看不要紧，他把眼睛揉了又揉，他的名字还是在许适麒后边排了又排！
　　再仔细数数，竟比许适麒落后五六个人！
　　这许适麒平日里不是被先生称为“泛泛之辈”？！怎么而今自己手握考题，却反不如之？
　　难道他和那个沈趁串通一气？
　　还是他本身就是在藏拙？！
　　这许许多多的问题不容他过多考虑，因为他同样看到左丞刘岩的马车， 此刻刘府的小厮看完了榜，正臊眉耷眼地往回禀报。
　　不好！
　　许纲又看了一眼许适麒的名字，和那欢欢喜喜的姐弟俩，暗暗吞下不甘，捡人多的地方走了。
　　却说刘岩，原以为自己夫人说刘庸平有了试题，中榜已是板上钉钉。
　　可小厮去了许久，愣是半天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看那表情就是没中！
　　“老爷，小的把榜看了好几回，字也背烂了，却依旧没看见少爷的名字。”
　　刘庸平闻言大惊，“你说什么？”
　　“小的……小的没找到您……哎呦！”
　　不等他说完，刘庸平早已气得把人一脚踢翻！
　　“我去你的狗奴才！本少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岂会榜上无名？分明是你狗眼瞎了，不认大字，我自己去找！滚开！”
　　把人骂了一通，又踢了几脚，仍旧不解气。
　　刘庸平大步到榜前，手下的刘苟识相地把前边围观的人呵退。
　　“滚开滚开！我们丞相公子要看榜！”
　　众人敢怒不敢言，纷纷退开些许。
　　榜上的名字共五十个，刘庸平从头一个个看过去，惊讶于榜眼许适麒，还没过这劲儿，马上他又看到许纲的名字。
　　稍微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顿时也不用找后边了，气得他差点就要上去撕榜。
　　“狗东西妈的！许纲！许鸣才！老子非杀了你不可！”
　　周围人神色各异地看着刘庸平，刘岩老远也听到他破口大骂，赶快叫人去把他撕扯回来，硬塞进马车里。
　　这一了解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废物儿子，把试题给了同窗的学子许纲许鸣才，叫许纲替考。
　　可谁知许纲虽然答应了替考，却并未照做，反而写了自己的名字，如今倒成了二甲第七名！这叫刘庸平怎么不气？
　　每每都是他欺男霸女，这次反被一个许纲给算计了，他现在恨不得把许纲找出来碎尸万段！
　　刘岩听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个饭桶儿子！如此愚蠢怎当大事！
　　待他百年之后，若是把丞相府上上下下交给这么个愚才，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闭上你的嘴！”刘岩怒骂一声，吓得刘庸平马上没了火气，刘岩又道：
　　“现在那许纲已经中了榜，不日便会授予官职，你若是害他性命便是杀害朝廷命官，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敢！”
　　刘庸平不知此节，这么一说就把他吓得缩了脖儿，鹌鹑一般不敢出声。
　　“先让他得意一阵，此子敢踩着丞相府往上爬，老夫必不叫他日子过得舒服！日后等他封了官，有的是时间叫他求死不得！”
　　刘岩一张老脸肌肉都微微抽搐起来，可见气得不轻。
　　他又想了一会儿，更生气了。怒骂刘庸平一顿，而后没好气地回了丞相府。


第66章 出发
　　丞相府的风波并未为人所知，许纲也日日躲藏，总算是等来了花车游行的这一天，他才好好拾掇了，敢出门见人。
　　此次花车游行比起从前也有不同——
　　沈趁和丛磊三人早就受封，一个三品京城禁军统领，一个从一品扶阙将军，一个四品御内禁军统领，官职颇高。
　　当时因国库空虚暂时搁置，如今春闱科考结束，文武状元都榜上有名，便随着他们一起游行。
　　一早沈趁便穿戴整齐了，随丛磊去找谢灼。
　　两个月没出门的谢灼也是大变样——以前这人轻佻活泼，少年稚气未脱，一身绯色官袍愣是看上去像个偷穿衣服的少年。
　　然而经过这一番打击，他也慢慢走出来些，虽不像月前那般死气沉沉，却也不似从前一般活跃。
　　更兼他日日在校场习武，面色比先前暗上几分，从白面书生变成了小麦色的武夫。
　　身材也魁梧不少，带着淡淡的青色胡茬，看上去和丛磊都差不多年纪了。
　　三人一见面，沈趁便有些不满，硬叫人把胡须剃了，这才顺眼些，皱眉道：
　　“是她负了你，大丈夫顶天立地，何必因为一段不合时宜的露水姻缘一蹶不振？”
　　从二人认识开始，沈趁还是第一次对谢灼说这样责怪的话。
　　谢灼心有所悟，更兼怎么说也过去两个多月了，到底还是放下些，便露出点笑道：
　　“大丈夫也有儿女情长，待日子久了总会好些，你着什么急。”
　　他的声音也是粗犷的，好像忽然间变得更有男人的粗野味道，沈趁想着这也不算是坏事，便没再多言。
　　丛磊心中不忍，拍拍谢灼的肩，想要安慰，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道：
　　“莫心焦，如今你我三人皆是无家之人，同样处境何必郁郁寡欢。”
　　这一句不像安慰的安慰顿时把沈趁逗笑了，顺势玩笑道：
　　“丛叔不是有一个心心念念的‘绢帕之交’？和我们可不是一个处境哦~”
　　丛磊一脸茫然：“浸影说的什么？重言？”
　　谢灼也想起之前丛磊天天举着一块破布出神，后来和沈趁都高度怀疑是赵小蝶家的抹布一角的事，也忍不住有了点笑意。
　　“浸影说丛叔你，举着小蝶姐的衣角每每睹物思人。”
　　“哦！谢重言你太直白了！”沈趁带着起哄的心思一边逗丛磊，一边调动谢灼的情绪。
　　“你这样说，丛叔一会儿要害羞地把大刀抽出来乱砍！”
　　被说破，丛磊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怒气掩饰道：
　　“你们两个家伙，平日里嘴没个把门！如此过街过市之地，把人家未出阁的女子高谈阔论，岂非坏人家名声？！”
　　沈趁仗着自己是丛磊多年的小主子，愈发说起羞人的话：
　　“丛叔既然如此担心，不如就负了责任，男子汉大丈夫，为朝思暮想的女人负责有何不可啊~”
　　丛磊急了，看看四周谢灼的府兵们强忍笑意，更没地缝钻了，欻拉把大刀抽出来威胁：
　　“沈浸影！你再胡说！”
　　沈趁作势欲跑，边走边喊：
　　“纵使我胡说是真，丛叔脸红可做不得假！谢重言！你不是丹青最好，快将丛叔画下来，咱们给小蝶姐送去！”
　　丛磊这才算是按不住了，把刀一扔就去抓沈趁。
　　“小姐！不得胡言了！”
　　两人围着亭子边追边说，谢灼倒是站在一旁成了平日里沈趁的样子——勾着唇角看着二人吵闹。
　　他意识到的一瞬间忽然有些感动——沈趁从来矜持自重，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形象地跑闹，今日如此，多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逗他开心。
　　丛叔亦是如此，老成持重，又怎会陪着沈趁胡闹，这二人不过都是为了哄他高兴些。
　　想通此节之时，谢灼眼眶已是满含热泪——
　　他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原以为遇到一生挚爱却是一场空。
　　他一蹶不振，整日和自己过不去，嫌自己无能。
　　可现在在他院子里跑闹逗他开心的二人，皆算得上功成名就，地位颇高，却为了让他开心些便如此跳脱。
　　再想这么多年的厚待之恩，沈夫人对自己更是视如己出，自己何必陷在情绪里叫众人担心？
　　想着想着，谢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马上回屋取了纸笔，开始作画。
　　他虽平日里跳闹不歇，但是有一点叫沈趁佩服——丹青最好，画什么像什么，画得极快不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丛磊被他大笑吸引注意，转头又见这人拿了笔墨丹青出来作画，顿时真的失了方寸。
　　“谢重言！你也要跟着她作弄我？”
　　谢灼放声一笑：“丛叔！小蝶姐温婉贤良，真乃好男儿当娶之人，你既心悦于她何不言明？也叫我和小趁多一个婶婶啊！”
　　他也是打趣，岂料丛磊愣了一会儿，泄气一般回来坐在石凳上，垂着头红着脸承认道：
　　“我粗人一个，怎给得了她安稳幸福，不是耽误了人家。唉——此事莫要再提，我们三人知道便可，莫要声张，更不可叫她知道。”
　　没想到这就承认了、
　　沈趁和谢灼对视一眼，正欲说话，余光看到前厅闪过一旁的人。
　　不是赵小蝶又是谁？
　　也是了，这两个月赵小蝶经常来看谢灼，每每也是早上来看一眼，嘱咐两句再走。今天正好这个时候来了，岂不是凑巧？
　　沈趁脑子一转，有心试试赵小蝶心事，大声道：
　　“丛叔怎么说这话？你正值壮年，高官厚禄，多少京城女子都盼着与你相识。再者你一身武艺，怎么会给不了小蝶姐幸福？”
　　丛磊脸更红了，摇摇头：“不一样，你小蝶姐……她容貌甚佳，品性良直，我……万万配不上她。”
　　谢灼明白了沈趁的眼色，意欲再劝，丛磊却站起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二人不能再说，只好当做没看到赵小蝶一般，跟着丛磊出门。
　　等三个人走了，大门口旁边藏着的，面红耳赤的赵小蝶，才敢大声喘气。
　　她旁边跟着的当值兵士一脸喜色道：
　　“小蝶姐…”
　　赵小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又觉得声音太大，赶快把人推了一把。
　　“哎呀你给我噤声噤声呀！！”
　　兵士乐了一声，自顾退去跟别人八卦不提。
　　赵小蝶倒是不自在极了，就感觉这树呀花呀廊柱子呀什么的，都有耳朵眼睛了，正盯着她看，笑话她芳心乱跳满脸羞红。
　　“呀真是，这，这是什么事儿！”
　　她自言自语一阵，赶快回了府，心头却是无缘无故美滋滋的。
　　正如那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花车游行结束后，榜上有名之人皆被封了相应的官职。
　　许适麒上任京知府，总管京城中大小案件，不可谓不重用。
　　对此他也是分外满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得许适意不禁无奈——
　　许适麒毕竟心地纯良，官场上的事哪有表面那么容易，不过也有心让他自去历练，便并未提醒什么。
　　花车游行结束后，等了没两日，沈趁如约而来。
　　她头发高高束起，面貌焕然一新，英姿勃发。
　　身穿着一身黑色上衬银色暗纹的长袍，腰间束起玉带，腰侧挂着白色剑鞘，逢欲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许适意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面上不动声色地靠过去，走到人前了，才柔柔笑道：
　　“浸影，多日不见。”
　　上次沈趁明白自己心里因为眼前的人，钻出些不知名的嫩芽来，故而此次再见，总觉得心头发痒，面上赧然。
　　她微微垂头不敢去看许适意眸光潋滟的眼睛，只是看着许适意挂在腰间的剑穗——那是她给她的信物，心里便是愉悦的。
　　“阿意今日好美。”
　　沈趁嗫嚅一声，偷眼看许适意有点不好意思地挽了挽鬓边的发丝，便又有了些勇气，半真半假道：“美得我不敢多看。”
　　许适意面红，唇角勾起耐不住的笑，含嗔看她一眼：“不敢看不还是看了，胆大的家伙。”
　　却没料想许适意一改往日羞涩的样子，沈趁只觉这新奇的反应更让她心痒，两人面对面站了半天，还是许适意打破黏腻的氛围问：
　　“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即刻出发么？”
　　提到正事，沈趁才正色几分，点头道：“阿意若是想再歇息片刻也是可以的。”
　　“无碍，早日动身吧。”
　　许适意不是娇气的人，当即叫家丁把东西带齐，在漫儿芊儿担忧的神情中上了马车，撂下帘子。
　　沈趁坐上马车的赶车位，一扯缰绳，朝门口的两个小姑娘笑道：
　　“二位放心，阿意的安危重于我沈某的生命，必当将人完璧送回！”
　　沈趁是什么身手，就算两个丫鬟没了解，那官职摆在那儿，也不会不放心，答应一声后，目送马车疾驰而去。
　　一直到转过弯去，漫儿才道：“姐姐，你看小姐和小沈将军，像不小夫妻私奔了？”
　　芊儿也莫名有这个感觉，只是她比漫儿沉稳些，赶忙轻轻打她手一下道：
　　“乱说！小姐知道了又要训你了，快进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府不提。


第67章 到巨牛村
　　走了半个月，两人离南境也是越来越近。
　　此处的天光与京城不同，日头要沉得晚些，却升起来的早。
　　两人晓行夜宿，一路上谈天说地，多半是许适意问，沈趁讲给她听。
　　多日相处下来，许适意对沈趁这个人又多了不少了解，心里逐渐被填的满满当当的。
　　只有她和沈趁，两人一车一马，车轮轧过结实的青砖，或是细软的黄沙，或是泥泞的土，都让她觉得喜欢。
　　这一日，两人越过一片小沙漠，走进一片山林里，郁郁葱葱的树木横在路面上，看来是已经很久无人通过了。
　　正走到林间，碰见一伙拦路的山匪，大大小小约有二十多人，一个个拿着残缺的刀枪，看来是当山匪也当一伙穷匪。
　　一见这二人皆是女子，又容貌惊艳，为首的人大喝道：
　　“你们两个！老爷们也没别的意思，山上的兄弟们肚皮都扁了！拿你们点银钱，识相就留点酒水钱。不然我这些兄弟粗鲁，做出什么事来可别怪我！”
　　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事也遇见不少，许适意有沈趁在身边寸步不离，当然是安心不已，因此根本不搭腔这些，全凭沈趁如何应付。
　　沈趁自然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眼看着这些小伙子也实在是穷，从腰间解下钱袋来，拿出一锭金子扔给为首的人道：
　　“够你们吃一阵子了，把路让开。”
　　沈趁声音冷淡，常年习武中气十足，站在原地并未大声喊呵，周围的人也听得见。
　　她的声音亦不像闺阁小姐的轻声慢语，比起潺潺小溪，倒更像是深不可测的海面一般。
　　一锭金子！
　　招祥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在有生之年打劫到一锭金子！！
　　他激动地拿着大刀的手都有些颤抖了，一句“多谢恩人赏赐”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手下的人却有贪得无厌之人，见沈趁出手阔绰，以为是惧怕了他们。
　　再见这两个女子都是倾国倾城之姿，歪心思止不住地窜上来，抢在招祥前头喊道：
　　“这么点金子怎么够？今儿个你们两个留下一个伺候老爷们，要不然就一个也过不去！”
　　他一开头，剩下还有心存龌龊的人，纷纷附和道：
　　“是啊，我看后边那个车上的就不错啊，前头这个还带把剑，男人婆一般……”
　　窃窃私语还未说完，沈趁面色一沉，冷声道：
　　“我本意互不为难，既然你们脏口烂舌，就是自讨苦吃，无人可怜之辈！”
　　一句话算是惹恼了这些小喽啰，当先有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跳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齐眉杆棒，气势汹汹就要上前。
　　沈趁不屑地看他一眼，浑身都是破绽，逢欲都未曾出鞘。
　　别人看着是使了千钧力劈下来的一棒，但在沈趁眼中，却是慢了不止几倍的速度。
　　只见她纹丝未动，仿若掸走一个小飞虫一般，只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就将猛然的一棒拨到一边去。紧接着一掌推出，仿佛轻飘飘的一掌，却直接把人拍出几步远！
　　棒子早就在他被打中的一瞬间痛的脱了手，被沈趁轻描淡写接在掌中。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匪徒已经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沈趁却墨发未乱一分，一手执棒，一手背在身后，面色一改未改的清冷。
　　这些人都是小山村里迫不得已出来拦路的村民，此生打过最大的架不过上山打柴，哪见过这等手段？
　　顿时一个个慌了神跪倒在地，丝毫生不出反抗之心。
　　为首的招祥强压着心头的惊慌恐惧抱拳道：
　　“我这兄弟粗鲁人，冒犯了女侠，实在该死，我等亦是有眼无珠，求女侠手下留情！”
　　沈趁不愿起争端，回头看了一眼许适意，对方回以一笑，表示自己并没受到惊吓，沈趁才放心。又转头道：
　　“日后望诸位慎言，今日之事，留你一命是为了叫你有心悔过，你可明白！”
　　地上的人挣扎着起身，不住地磕头。
　　招祥一见此人虽是女流，举手投足却尽显风流大气，比起他听过的贵人都要高贵妗雅许多，不禁心头一动，问道：
　　“小人斗胆一问女侠，姓甚名谁，也叫小人们日后心存敬畏。”
　　沈趁：“把路让开，金子是你们的。”
　　她不透露，招祥无法，只得带着一众小喽啰让开道路。见沈趁上了马车，正欲挥鞭之时，身边的许适意伸手把她的手按住。
　　沈趁一愣——这几天虽然经常有些肢体接触，可也是隔着布料浅浅触碰，却不曾这样肌肤相抵，登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许适意柔柔回眸问：“此处离巨牛村还有多远？”
　　招祥还是长这么大小第一次被这样美的女子，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对话，一时间飘飘然不知该如何答。
　　他愣了好久才猛然回神，迅速点头回应，生怕前头的仙女看不到。
　　“不远不远，我们山后头就是我们村！”
　　他说完这句话，脑子一转，赶忙抓紧机会道：“从此处到村里路途蜿蜒，二位若是要去村里，我可以带路！”
　　这两个人一刚一柔，又衣着富贵，看那气质也不像普通人，哪怕只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什么的。
　　借着这个由头表现勤快些，运气好的话被收走做个家丁，也比现在有上顿没下顿强！
　　许适意闻言看向沈趁，叫她拿主意。
　　沈趁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再者看这些人也并非有什么阴谋诡计，那巨牛村的确地处偏僻，若是两个人无头苍蝇一样找肯定耗时颇多，不如有个向导。
　　主意已定，沈趁点点头应允：“那你前头带路。”
　　招祥喜出望外，赶紧起身，快走两步头前带路。
　　因为马车过不了太窄的山路，故而把车马放在大路上。
　　许适意把贵重东西打成包袱，被沈趁抢先拿过去挎在肩上，只剩下马车叫小喽啰看着，两人跟着招祥进了通往巨牛村的小路。
　　跟着当地人果然省时又省力，三人走了一阵，就已经能看到村落的轮廓。
　　路上多荆棘，招祥心细提醒一句：“二位小心脚下，山野之路坎坷崎岖。”
　　沈趁见确实如此，心里舍不得许适意娇嫩的脚踩水泡来，定住脚步回头道：
　　“阿意，我背你。”
　　许适意原本还仔细注意脚下，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愣住：“啊？”
　　沈趁示意小路：“路不平，我担心你走得太累，来，我背你。”
　　若是只是她们二人，许适意说不定就答应下来——毕竟她也很想和沈趁有一些实质的身体接触，推进两人的感情进展。
　　可是现在还有个招祥，再者二人一会进了村子说不定遇见多少人，就这么背着……她实在面皮薄受不了，低声拒绝道：
　　“你这人……我走得，莫要担心我。”
　　她说着又要往前走，沈趁皱眉，后知后觉自己的提议有一点羞人。赶忙把许适意拉住道：
　　“那……不背你，那我牵着你，总可以了吧？”
　　许适意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面上赧然，心中欢喜，抬眸便对上沈趁担忧的视线。
　　明明是为她着想，偏偏眼中都是请求的神情。
　　“让我牵着吧，我担心你摔了。”
　　心软的不像话，许适意温柔笑着，大起胆子捏捏沈趁的手。
　　“人在你手里，牵就是了，何必对我言明。”
　　心里的种子忽然发了芽，沈趁唇边漫上甜蜜的笑意，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手却是如何也不肯松开了。
　　二人跟着招祥一路走，转来转去好一番周折总算到了巨牛村。
　　过了一处山缺，面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原，稀稀拉拉的散落着约有三十多户人家。
　　乍一眼看去几乎每家都有牛羊之物，但是因为近日干旱，田地都是一片惨相。
　　沈趁大略扫了一眼，心里有了点数，一边在心里想着来时的路线，一边问招祥：
　　“这村里有多少户？”
　　招祥知无不言：“女侠，我们村儿一共三十八户，男女老少都是种田为生，祖祖辈辈靠天吃饭。这不连日不落雨，今年的收成只怕是又……唉！”
　　沈趁没搭话，和许适意对视一眼，又听招祥道：
　　“敢问女侠是来做什么的？若是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小人对这巨牛村无处不通，定能帮得上女侠的忙啊！”
　　沈趁闻言道：“那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招吉的人？”
　　招祥闻言愣住了，脸上先是呆滞，而后马上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顿时面露无尽的欢喜和期待，小心翼翼问：
　　“我我我知道！但是……女侠可否告知我，找他干什么？是好事还是……还是坏事儿？”
　　沈趁本不欲透露太多，只是许适意心思机敏，看出招祥似乎没有坏心，轻轻捏了一下沈趁的手掌。
　　沈趁会意，“这需要见到他再说，带路吧。”
　　招祥闻言又打量一眼沈趁，转身道：“那二位跟我来！”
　　三人转到东边第三户人家前停住，招祥轻车熟路地开门。
　　沈趁看了一眼房子——土坯墙，篱笆门，墙矮的她一眼扫过去都能看到里边的屋子。
　　里边的屋子也是惨不忍睹，连完好的门都没有，只有一块大木板倚在门边。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背对着院门，用一把硕大的斧头劈柴。
　　是招吉。
　　沈趁眼前一亮，暗想这个男人没糊弄她们，好歹是带到了招吉面前。
　　招祥此时也开了门，朝里边喊道：“二哥！有两个女侠找你！”
　　招吉正一斧头下去，一根粗壮的木头被他一下砍为两半，却没有剁得到处都是，反而依旧立在原处。
　　招吉紧接着又是几斧头，只是稍微转换了方向，看上去似乎木头还是没什么变化。他却丢了斧头，把一整块木头抱起来，走到柴垛便轻轻一抖，便散落成规整的小木条！
　　沈趁心中惊讶他的力道控制之精准，心中的爱才之意更甚！
　　许适意也被吓了一跳，转而看看沈趁欣赏的表情，心中暗暗想着如何帮沈趁把这人带回京城。


第68章 谈判1
　　招吉放了柴，连身上的土也没抖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名声早就被泼辣的嫂嫂毁个干净，哪还会有女人来找他？
　　“你说啥？”他一边说一边看过来，下一秒便愣在原地——竟真的是两个女子？！
　　那个挂着长剑的怎么如此眼熟，这长剑……看上去并非凡物，自己是在哪见过的……
　　招祥笑得开怀，转身对沈趁道：“女侠，这就是我二哥招吉，我们村就他一个叫这个名字，你们看是他吗？”
　　沈趁回过神，面露微笑：“正是。”
　　招吉这才忙不迭拍打掉身上的灰，站得端正，茫然道：“你们二位是？咱们没见过吧？”
　　沈趁正欲表明身份和来意，忽听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她耳力过人，光凭脚步声也听得出这人多半是浮躁易怒之人。
　　果不其然，人还未到眼前，屋子里便传出一道尖锐的妇人喊叫：
　　“老二！这么会儿功夫你又偷懒是不是？！”
　　沈趁下意识想到许适意的姨母，心中不喜，把许适意往自己身上拉近了些距离，以作保护。
　　突然靠近，沈趁身上的味道变得清晰——是她在凤城给她挑的西府海棠香囊的味道。
　　入目之处是干净的衣领，平整的肩膀，和垂在脑后柔顺的三千青丝。
　　许适意忍着抱上去的冲动，但也奖励了自己——
　　她食指勾住了沈趁的腰带，传达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胆怯，靠近她的耳边轻声道：
　　“拉得这么近，就要好好护着我哦，小沈将军……”
　　沈趁一愣，耳根马上红透了，她下意识捏紧了逢欲的剑柄，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适意见状轻笑，她似乎找到了增进感情的方法——沈趁对她，大概是多了很多的纵容的。
　　两人尚在旖旎心思中流连，就有一个穿着短打的妇人疾步走了出来，目光率先注意到了和整个庭院格格不入的两人，眉毛倒竖。
　　“这是谁啊？找谁的？”
　　招祥道：“这是路上遇见的两个女……姑娘，特地来找二哥的！”
　　他咽下“女侠”两个字不敢说。
　　妇人把挡在前头的沈趁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厉声道：
　　“你们找老二干什么？”
　　沈趁不喜这类嚣张跋扈的妇人，只淡淡道：“公事，不方便说与外人。”
　　妇人一听便恼了，袖子一挽：“什么事儿不能说？我是他嫂嫂！长嫂如母，他什么都得听我的！”
　　招吉叹了口气，似乎是早就习惯了妇人此番做派，尴尬一笑后道：
　　“那个，姑娘，您有事就直接说吧！”
　　女人见状，赶忙制止：“哎！我还不想听了呢！青天白日的在我们家能有什么事？老二连村都没出去过，哪来的什么公事？赶紧走赶紧走！”
　　沈趁皱眉，还未说什么，手心被身后的人塞了一个有些凉意的东西，她分出一缕视线去看，是一锭银子，顿时明白了许适意的用意。
　　她叫招祥过来，把银子给他道：“把这个给你嫂嫂，我和你哥哥有事要说。”
　　招祥是个圆滑之人，一见银子马上把妇人好言相劝拉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沈趁也不客气，直接走到招吉旁边，提了一个还算平整的木墩过来。
　　她看看那柄大斧子，先一只手拿起来试试力气，倒是也能使得动。
　　然后把木墩调整了个位置，一只手扶着木墩，一只手拿着大斧子削掉侧面伸出来的枝杈，模样轻松写意。
　　沈趁开口道：“武举考试我见过你，如今金榜已出，你可知道？”
　　招吉惊讶地盯着那个看着柔弱的女子，竟一只手摆弄自己的斧子，那模样好像在用一把小刀一样轻松。
　　不过三两下就把扭曲的木墩修理成一个光溜的圆柱体，而后又提将过来。
　　招吉咽了口唾沫，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何人，不过还是要回话的。
　　“我知道，没上榜。”
　　沈趁“嗯”了一声，已经提着木墩走到许适意面前。
　　“我看了那个武状元，依我之见，那人不如你。”
　　言外之意，其中关窍不得知，不过，你该是被权贵作弄手段顶替了。
　　招吉却未曾有恼怒的神态，反而是被沈趁如此高的一句评价弄得不知所措起来，脸都慢慢涨红。
　　沈趁把光滑的一面朝上，示意许适意先坐下。
　　许适意柔柔一笑也没推辞，收了裙裾端身而坐，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气质显露昭然。
　　沈趁立在她身侧，又道：“实不相瞒，当日我便认准你身手极佳，是不可多得的猛将，原以为你会夺得头筹，却不想事有偏差。”
　　“我不愿你如此大材埋没世间，故而从京城来找你，想招你到我手下任个官职，愿意与否在你一人，我不加强迫。”
　　这一大段话紧接着下来，招吉被冲天的欣喜砸昏了头，表情倒是肉眼可见的惊喜欢欣，却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道：
　　“不知您是……”
　　沈趁也没想着隐瞒，秉着诚意为先的念头坦诚道：
　　“我是从一品扶阙将军沈浸影，你应当是未听过我的名字。你愿意的话，等进了京城自会看出真假。”
　　“小沈将军！！”
　　沈趁原本以为自己还未有什么功绩，京城外的人应该都不知道这个人。
　　岂料招吉一听扶阙将军，马上激动地往前上了好几步，还是注意到端坐的许适意才堪堪止住脚步——他虽粗野，但心里还是知道点规矩，不敢越矩。
　　他站在原地，表情甚至有点急切：
　　“小沈将军的大名我怎会不知道！我记起来了！那天您和另外两个大人一起坐在监考台上，方才就觉得您眼熟，只是没敢想到您竟然屈尊来我这肮脏之地！这这这……”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有点窘迫懊恼，沈趁放了心，她根本不会在意环境如何，若不是爱才，她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找他，又问：
　　“既然你知道我，那你可愿意跟我进京，做个副将？”
　　副将！
　　招吉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有这般造化——早在几年前他就听说过淞南将军沈凤国的名号。
　　那年也是有幸，沈将军路过巨牛山，被南国的追兵追赶，他们一家人收留了沈将军，自己的武艺也被指点许多。
　　虽然沈将军只停留不过一月，对自己的教导却是颇多，受益匪浅。
　　这么多年过来，他每天都铭记沈将军的话，时时刻刻想着报效大宣，能到沈将军麾下做一个小卒。
　　可后来听说沈将军成了叛贼，还自刎了！
　　他又气又恨，只觉得是宵小陷害，却苦于自己没有一官半职，没能力为沈将军平反昭雪！
　　而今这机会竟然就从天而降！他真是快要感动地跪在地上感谢上苍！
　　沈趁也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直到招吉声音颤抖地讲出这段关节，她才恍然想起似乎听父亲提过。
　　这下两人的关系又更近了一些，招吉也不见外，心中困惑多年的事脱口而出：
　　“那到底是什么人陷害沈将军！”
　　沈趁微微摇头：“此处不是说话之处，待回京路上，我与你细说。”
　　“哎！”招吉答应一声，忽然想起自己家里这烂摊子，一张脸上摆满了为难。
　　“将军，我……我还有一事。”
　　沈趁见他吞吞吐吐，心里也大概猜到，眼神示意他说。
　　招吉道：“方才您见着的是我嫂嫂和我弟弟，我们家兄弟三人，父母早亡，前年哥哥也撒手人寰，只剩下我和招祥还有嫂嫂。”
　　“招祥不同我和大哥，他脑子灵活，腿脚也快，若连我都能为将军效力，那他定然也能随着将军做个跑腿的小卒，将军您看是不是连他也带上一起走？”
　　虽然仅见了一面，不过招祥的长处沈趁还是看在眼里的，眼下也是用人之际，不知何时就会和南国、渠康开战，有才之人当然不该埋没田垄之中。
　　因此沈趁很痛快地答应了。
　　只是她这一答应，屋里的妇人听到顿时不乐意了，挣脱开招祥的胳膊大声骂着就出来了。
　　“好啊！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我给你们吃给你们住，现在有了荣华富贵就要撇下我了？！你们就是这么做给你死去的哥哥看的？”
　　招吉一愣，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什么，妇人马上又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哎呀妈呀——你看看你两个兄弟呀！有了好日子就嫌我是个累赘了！”
　　沈趁最不愿意处理这类事情，她从小到大根本没见过这种泼妇骂街，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许适意见状，开口道：“你不必哭天抢地，若是有什么要求可以说，何必做出这幅样子。”
　　她本就是掌着许府的掌家人，那么大一个宅子的人和生意都叫她管的服服帖帖，什么丫鬟婆子刁钻劲儿没见过？
　　区区一个村妇，也用的是那些人惯用的把戏，无非就是想要些钱财之物，合理的都可以满足。
　　果然，这句话一落地，妇人马上止住哭声，斜眼打量一眼许适意。
　　见那个当官的都站在她身后侍奉她，定然是更大的官！
　　心里有了底气，她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讨价还价：
　　“要把人带走也可以，我家的劳动力没有了，你得给我二十头牛才行，不然我没办法耕地！”
　　区区二十头牛~
　　沈趁松了口气，刚要答应下来，就听许适意道：“你们屋后的田地可是你们的？”
　　这句话是问招祥，招祥也不愧是神思活络，马上明白过来，迅速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我们一家人确乎就这几亩薄田。”
　　许适意便明了：看招祥这态度，显然这个嫂嫂不仁，暗示自己不必满足她的无理要求。既然如此她才好开口。


第69章 许春红
　　妇人闻言神情一凛，许适意视而不见：
　　“既然只有这么点田地，要那么多牛作何？我说叫你提合理要求，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现在是垂怜你孤身一人，给你点补偿，若是过分了，分文也没有你的！”
　　她神色摆的严厉，端的是平日里教训下人的样子，秋水双眸不再是平日里的柔情款款，娇嫩的脸儿也凌厉起来，坐在那处不怒自威。
　　沈趁偷眼看自己这个人，心里有点惊讶——
　　想不到乖柔柔的小妹妹，教训人的时候竟是这么有威风的，果然不愧掌家人！
　　这厢还在胡思乱想，那边的妇人却是被吓住了，连打量都不敢打量，赶紧改口道：“我……我只要十头！”
　　许适意面无表情：“两头牛，还有呢？”
　　妇人张口结舌，想争一争牛的事，又听她这个语气，恐怕银子也捞不到，赶忙又道：
　　“我我我，我一人无积蓄，总要给些银子度日！”
　　许适意没出声，妇人又跟上一句：“我要……我要纹银五十两！”
　　有了两头牛的教训，她倒是不敢张嘴就按自己之前想的“纹银百两”了。
　　只是许适意仍旧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你不过只身一人，上无父母赡养，下无子女教导，这二人虽然有些能为，却也不是非要不可，若你执意要五十两，那便作罢，我们走吧。”
　　说完，许适意起身拉了一下沈趁的衣袖，沈趁会意，唇角微勾，行了一个大礼：“遵命。”
　　许适意眉心一跳，瞪了一眼这个没正行的人。
　　那边招祥看出来，招吉看不出，急的都往前走了两步。
　　妇人也急了，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赶紧张嘴挽留：“那大人您给多少？”
　　许适意并未转身，伸出一根手指：“十两。”
　　直直砍了一大截！就剩个脚腕子了！
　　妇人心中憋气——怎么这当官的也抠搜的紧！
　　十两银子，她一个人也并无什么花销，再说了还有两头牛，换这么两个五大三粗的人也算值了。
　　就是招吉……她心中思忖——本来打算和他通房，只是现在有了这些银子，倒是可以找个模样上更说得过去的。
　　想了几遭，她咬了咬牙——也罢！
　　“成！”
　　许适意并未有什么表情，朝沈趁道：“给她十五两银子。”
　　吩咐的口吻。
　　骄矜的下巴微扬，落在沈趁眼中喜欢的不得了，当下就生出一个把自己所有家当都交给这个小女人管的心思来。
　　她更乐得被许适意使唤，赶忙应了一声给那人十五两纹银，算是把牛钱也一并给了。
　　解决了这个嫂嫂，招祥招吉才算是恢复自由身，干干脆脆收拾了几件衣服，也没什么其他行李东西，告别一声便欲随着沈趁回京。
　　恰在此时，西边传来一声怒骂。
　　“你个老东西！叫你给老子拿钱！你听不懂话？！”
　　一声怒骂马上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
　　招吉眉头一皱，因为司空见惯，也没说什么。
　　沈趁最是见不得这样的事，顺口问招祥：“怎么回事？”
　　招祥叹了口气：“这家是兄弟俩，他们的爹早就当兵打仗死了，从小是奶奶带大，本性就是顽劣，两个无赖么，没人去招惹他们。”
　　“那他们的娘呢？”
　　“一个女人家，也没办法，命倒是好，被大户人家相中了，给那家的大小姐做奶娘，挣的钱都托人捎回来给这两个儿子读书。”
　　“哪知这两个混小子根本不读书，吃喝嫖赌什么都沾那，结果十多年前他们老娘回来了，人却是疯癫痴傻。”
　　“听说是被人家丢出来了，还给了她两个儿子银钱，叫他们看好‘罪奴’？”
　　沈趁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下意识去看许适意，那人却眉头微皱，直视着招祥问：“然后呢？”
　　招祥继续道：“然后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就看着呗。不过倒是再也没来过人，他们把钱花完了，就跟老娘要，搜光了家底不行，非要逼着老娘拿出钱来。”
　　“隔几天就这么一回，我们都见怪不怪了。劝了几次也没用啊，人家不听你的，还要说你多管闲事，就更没人管了。”
　　许适意：“那你可知他母亲之前去侍奉的，是哪户人家？”
　　招祥皱眉：“这……我实在不知。”
　　沈趁沉吟片刻，对上许适意的视线：“那不妨去看看，便是闲事，既然遇见了，也要管上一管。”
　　许适意点头，四人一同朝赵家去。
　　到了门口，只见一个老妪正坐在门口的石块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的黄土。
　　她的头发粘成一团，连一只簪子也没有，剪得乱七八糟，许多的白色中有丝丝缕缕不合群的黑色发丝。
　　身形虽未佝偻，但衣衫褴褛，皮肤松弛，看这个侧面也像是古稀之年了。
　　招祥上前道：“婆婆。”
　　老妪闻声转头来看，见是招祥，凄苦的脸上面无表情，双眸无光，直愣愣看着几人。
　　好半天，她张张流着口水的嘴：“阿祥啊——”
　　又看看身后的三人，黑铁牛一样的招吉不必说，经常帮她打柴。
　　另外两个却是个顶个的漂亮！没见过，嘶……又有一个，那个好像……
　　她虽身形老迈，但毕竟还是五十多岁的年纪，耳聪目明。
　　视线落在许适意身上的时候，倏地瞳孔一震，眼中似乎迸发出希望来，整个人都要颤巍巍地站起来。
　　一阵大风吹来，她被沙迷了眼，揉了揉，又坐下。
　　“唉……我到底是，不中用了，脑子也发起颠来，竟在这儿痴心妄想了！”
　　招祥看看沈趁，又问：“婆婆，不如去我家中坐坐，吃饭没有？”
　　婆婆仍旧是呆愣坐着，隔了好久，才唱词一般：
　　“不用啦，我这身子骨，吃一顿饭白瞎一顿粮食，还是留着你们三人过日子。你嫂嫂啊……也颇不容易。”
　　她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忽然又赶紧闭了口，干枯的手扣着地上的土。
　　“这二位姑娘，是你们什么人？往日没见过。”
　　她又探着脑袋打量许适意，愈发的忍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万一小姐真的来了，老天爷开眼……
　　招祥：“这是京里的官差大人，赏识我们兄弟两个，要带我们一路进京混口饭吃。”
　　老婆婆哑然，呆愣愣不知在想什么，等口水都滴在地上，她点点头又问：“从哪条路进京去？”
　　招祥回过头征询沈趁的意见，许适意忽然道：“经凤城。”
　　这三个字一出来，老婆婆竟是霎时便站起身，两眼放光地看着招祥：“阿祥啊！你们……你们要从那边过？！”
　　此时的状态，与正常人无甚区别。
　　沈趁也注意到这点，满腹狐疑，顺着许适意的意思点头：“是。您有事相托？”
　　老婆婆紧忙点头，忽又想到什么，神情滞了一瞬，又谨慎地看了看院子里。
　　两个儿子还在屋子里翻银子，吵吵嚷嚷，还有丢东西的声音。
　　她紧张地咽了口水，压低声音：“阿祥，婆婆要问你，凤城有一个许府，你可知道？”
　　许家毕竟家大业大，招祥又晓事，虽有些疑惑这婆婆怎么疯了十多年，突然像好了一样，却也没马上就问，而是点头问怎么了。
　　婆婆又问：“那……许府的老爷可有家室？”
　　这当然有啊！招祥不知道为何今天她怎么这样反常，也应下了。
　　“却是何人？！”
　　一直没开口的许适意突然道：“他先妻的姐姐。”
　　闻听此言，婆婆顿时站起身，表情又惊又恨：“你……你从何得知？”
　　“我正是府里的嫡长女许适意。”许适意毫不隐瞒，眸光犀利直视老婆婆问，“你如此关心，却又是何人？”
　　她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前世出嫁前，她被那杯茶里的药物弄得浑身无力迷迷糊糊，听到一个男人和许陈氏的声音交谈。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和姨夫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的歹毒心计！
　　重生之后，这件事一直在她心里耿耿于怀。之所以远离凤城到京也是为了打探消息，免得被许陈氏察觉。
　　只是她派人查了许久依旧是丝毫没有头绪。
　　现在，若是眼前的人是母亲当年的婢女许春红，那她无疑是自己通往真相的唯一一条路！
　　想到这么许多，许适意整个人已经是被期待的情绪冲击的有些激动，袖中的手臂微微颤抖。
　　许婆婆闻言，满脸的不可思议，整个人也立刻有了精神，再不是方才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颤抖声音问：“你……您，您真是小姐？”
　　早在刚见面时，因为这个女子和故主十分相似的容貌，她便恍惚猜测。
　　可因为这巨牛村多少年也无人出，亦无人入，偏僻至极，故而不敢想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会到此地。
　　可这真的是大小姐！
　　她已经一个人怀揣着那些真相太久了，为了保命她装疯卖傻十几年，不过就是为了报许适意母亲的恩情，想帮逝世的人说一个真相出来！
　　她苦等十几年，以为再也无法见到大小姐或者许老爷，眼看自己的日子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就熬了十几年过来，她日日怕！
　　怕自己再也没有下一个十几年，也怕自己白瞎了眼睛耳朵听到的黑心肝！
　　许婆婆满含热泪，扑通跪倒在地，拼了命地磕头哭喊。
　　“小姐啊小姐啊，我的大小姐，我……老奴！老奴可算是等来了大小姐啊……”
　　许适意也看出正如自己所想，心中长出一口气，赶忙上前把许婆婆搀扶住。
　　“许婆婆……快起来。”她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哽咽。
　　许婆婆赶快往一边跪着挪动：“老奴太脏！小姐切莫脏了衣裳！老奴起来就是！老奴起来就是！”
　　她又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起得太急，身形晃荡一下，被沈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第70章 真相
　　外头的动静早就被屋里的两个儿子听到，出来看时，不禁愣在原地——这巨牛村，何时有这么两个仙姑？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乐呵呵地过去。
　　“老不死的！还算你有点用，给我们哥俩弄两个老婆也行啊！再养你两年！”
　　许婆婆气的浑身发抖：“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我真是！”
　　许婆婆气得说不出话，大儿子却呆了一会儿才疑惑地看着许婆婆道：
　　“你还会骂人了？你不是疯了？”
　　另一个儿子本就不信许婆婆疯病，见状更是笃定：
　　“这老东西装的！你还不信我！她肯定还有私房钱不想拿出来，故意装的骗我们！”
　　“妈的你不拿就别怪儿子翻脸不认人！”大儿子也立马改了态度，顺手抄起墙上靠着的棍子就招呼过来。
　　许婆婆被打怕了，身体先一秒吓得一抖。
　　沈趁看在眼里怒上心头，低喝一声：“招吉！”
　　招吉早就对这两个兄弟的做法看不入眼，无奈往日有个嫂嫂和这个大儿子有所苟且，不许他插手。
　　可今日不同，他只听命于眼前的人，故而大喝一声直接伸手抓住棒子，一个用力把人连着棒子甩出去几米远。
　　二儿子被招吉这架势吓了一跳，“招吉！你怎么动手打人？！你不怕你嫂子伺候你家法！”
　　这威胁不奏效，招吉一个健步就冲过去，一手扣住二儿子的肩膀，把人拎小鸡一样提到许婆婆身边，又把他扔在地上，一脚踢起来，叫这人跪好了，才粗着嗓子道：
　　“好好跟你娘说话。”
　　二儿子都没用两条腿就瞬间移动到老娘面前，吓得面如土色——
　　那招吉是什么人？巨牛村有名的，能把公牛扔出去的人，又杀过人，谁敢惹他！
　　大儿子仍在叫嚣：“你这老东西！当年贵人叫我们杀了你，我俩还顾念亲情留你一条贱命，想不到你现在竟然伙同外人打我们！早知道当年就该弄死你！”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许婆婆心里渺茫的一丝亲情也化为云烟，她叹口气闭上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招吉不喜欢听，沈趁虽然厌恶，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看许适意道：“阿意以为该如何？”
　　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婆婆对许适意颇为重要，因此何去何从，应该把决定权交给许适意。
　　许适意自然知道沈趁所想，心中涌过一道暖流，点点头，问许婆婆：
　　“我有诸多不解，再者，许婆婆当年是我的奶母，喂养之恩不敢忘。您可愿与我一同回凤城？我们多年不见，总该叙叙旧。”
　　许婆婆当然愿意！
　　她连连点头，正要开口，却被大儿子制止：
　　“你们是什么人？我娘当时可是被贵人送回来的罪奴！如此随便跑了，我们如何跟贵人交代？！”
　　说穿了就是想要银子，但这种人，沈趁并不愿搭理。
　　“帮婆婆收拾东西。”
　　招吉招祥应了一声，大踏步就进屋开始收拾东西，把两个儿子气的不行，却又知道招吉不好对付，因此只是干看着。
　　小儿子离沈趁近些，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两个姑娘，贼心顿起——
　　虽然当年贵人让他们“早早把你娘送走”，但他们又不傻，不但留些许婆婆，还每年都以此为由去找人勒索些银子。
　　这眼看着今年的日子就到了，哪能让他们这么带走！
　　看那两兄弟是听这女人的话的，不如……
　　小儿子眸中闪过一丝阴狠，眼疾手快抓起一块石头便要挟持沈趁。
　　沈趁冷哼一声，在他拿着石头扭过身来的时候便拉住他高举的手臂，强行把人转了个方向重新对准许婆婆，而后手扳住他的肩，脚尖踢在他的腘窝。
　　小儿子疼痛难忍，直直跪了下去。
　　几个呼吸间便干脆利落地解决，把大儿子也吓了一跳，只怕这人是比招吉更难处理的，也顿时灭了其他心思，眼看着招吉和招祥把东西收好。
　　其实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拿了当年许适意母亲留下的一个玉镯作为信物。而后许婆婆便随同沈趁几人一同离了巨牛村。
　　-
　　一路上，许婆婆憋了十几年的心事总算是说出口来。
　　想起当年的事，她是又气又恨，一边说一边痛哭不止。
　　许适意并未背着沈趁，出发之前沈趁又买了两匹马给招家兄弟骑，一个在前一个断后，稍微也有些距离。
　　许婆婆恨恨地看着许适意道：“小姐！老爷怎么如此昏了头，和那毒妇人成了亲！这是引狼入室啊！”
　　许适意微微叹气：“当年母亲和姨夫殒命，姨母一个人孤孤单单，带着许纲，母子二人无人投靠，总会有些心术不正之人欺辱。她日日带着许纲找父亲哭诉，父亲见她们可怜，又是母亲的胞姐，便把母子二人以续弦之名接进府里，不过这许多年也不曾亲近。”
　　“唉！”许婆婆口打嗨声，“那都是装出来的！那许陈氏，最是心思歹毒！小姐，这么多年我无处寻你，只怕你也遭了她和那个奸夫的毒手！”
　　“奸夫？”许适意一愣，她在府中这么多年，下人来报什么都有，唯一不曾报告许陈氏和什么人有染，怎么还有奸夫一说？
　　“小姐既然不知，那老奴便从头说来。”
　　“那日老爷夫人和毒妇一家人同去上香祈福，晚间突降暴雨，有下人来报老爷说几间铺子着火了。老爷心急，夫人便宽慰他先回凤城查看情况，自己随后也便回去。”
　　“老爷连夜回去，夫人担心了一晚上，实在睡不着，捱到天刚亮便带着我去找那毒妇，想把提前回去的事告知。
　　结果我俩到了门口，毒妇的贴身丫鬟正倒在门边睡着，我上前把人叫醒，她马上惊慌失措起来，故意大声道‘参见夫人！’，夫人心思机敏，猜到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当即推门进去。”
　　“却见那床围之中，一个急匆匆穿了中衣的男子跳将出来，随即便是毒妇不着寸缕地拂开床帘，一见是夫人来了，登时吓得面如土色！”
　　“我们也没想到是这样的事，一时间愣在原地，那男子便迅速跳窗而出逃走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男人昨夜晚间就被老爷叫回去帮忙了，只是夫人不知。发生那种事，毒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夫人看在姐妹情深的份上不要声张，她自己会和男人交代清楚。”
　　“夫人也是心软，就答应不提起此事，吩咐众人启程回府。谁料那毒妇死不悔改！中午停在半山腰歇脚的时候，雨突然又降下来，我们只能找地方避雨。
　　她男人回来报信说是走水了，并非大事，叫夫人放心，他已经回来接。那毒妇却不知自己男人回来了，还在与奸夫厮混！被去寻人的丫鬟撞见，迅速回来又告知夫人。”
　　“夫人又惊又怒，把人叫回来质问她为何做出这等事！当时她面上哀伤，细数多年来和夫人的姐妹情深，又是一番哀求。夫人不忍，终是没有再管。可这毒妇！晚间就连同奸夫互相勾结，炸了山体！本就大雨连绵，再经火炮一炸，顿时乱石成河！”
　　说到这儿，许婆婆忍不住大哭起来，过了好久才缓过气，睁着两行泪目，一字一顿道：
　　“小姐啊！老奴那时和白天去寻毒妇的丫鬟说些闲磕回来，就见那个奸夫点了火炮，几步跑没了影！老奴觉得大事不好，还未呼喊，便天崩地裂！夫人的马车，和毒妇男人的马车都被滚落的巨石压成了齑粉啊！”
　　往事重提，对许婆婆来说如同再次经历。
　　而对许适意来说，却是第一次完完整整听到自己苦苦追寻的真相。
　　她猜到是许陈氏痛下毒手，却没想到，只因被撞破奸情，便狠心将自己的亲妹妹和丈夫一并杀害！
　　她的眉紧紧蹙在一起，双手也早就把身下的坐垫捏出褶皱来。
　　她的母亲她再清楚不过，那么温婉善良的人，即便是撞破了许陈氏的丑事，既然心软答应，便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许陈氏和她一同长大，对母亲的性格必然再清楚不过！可她依旧痛下杀手！
　　许适意气得浑身发抖，只恨不得将那个毒妇挫骨扬灰！
　　沈趁听在耳中，亦是满腔愤然，捏着手里的马鞭一言不发。
　　良久，她听到许婆婆渐渐止住了哭声，许适意安慰她几句，也再无话说。
　　马车走得快，碌碌之间，就把日头从正中挤到西坠。
　　转眼间，四下夜幕，繁星密布。
　　早秋的天气不冷不热的舒适，沈趁停了马车，打算原地休息一夜。
　　招吉和招祥抢着要守夜，都被沈趁拒绝了——听了白天的事，她心中烦闷，睡不着。
　　她更心疼许适意，料想她也一定彻夜难眠，故而催着两人去睡，自己则是靠在树下，仰着头看星星。
　　许久，身后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趁不必回头便知脚步声来自何处，无非是那个一步步踩在她心尖上的小姑娘。
　　许适意也未开口，安安静静坐在沈趁旁边，斜眸看了看沈趁平直的肩，想靠。
　　却又觉得唐突，却又觉得没什么好的理由，却又……怕把人吓到。
　　她几厢为难辗转，最后叹了口气，问沈趁：“已经死掉的人，会去哪儿？”
　　沈趁一怔，想起自己不明不白冤死的父亲，心中苦涩。
　　她理解许适意的感受，在这一点，她和她感同身受。
　　至亲之人为奸人所害，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被发现，从而杀心便起，便毁了一个家庭。
　　她叹了口气：“我想，生前志向不同，死后也不会归在一处。”
　　她侧头看许适意，那人也仰着脸看星星，流畅的下颌线与脖颈相连，隐于衣领之下，曲线蜿蜒玲珑。
　　小姑娘太可怜，突然就被这样的真相打击，该如何才能安慰她？
　　沈趁心中思忖，最后道：“我父亲也是被奸人所陷害而亡，我和母亲，亦没有见到他的尸身。还是托皇上的福逃得一条命来。”


第71章 再回凤城
　　这还是第一次听沈趁提她的事，许适意格外认真，一言不发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沈趁看着夜空，似乎神思也已经飘到星星上去，正轻松地跳跃：
　　“父亲生前最是正气凛然，平生的愿望便是边境太平，百姓不受流离之苦，国家不受外敌欺辱。所以我想，他死后，多半也是心心念念着百姓的安危的鬼魂，甚至有个专门管闲事的官职也说不定呢~”
　　她语气故意轻快些，想调动起许适意的情绪。许适意如此聪慧怎会不明?
　　“浸影说得是。我娘亲……她只愿我们一家人平安顺遂，父亲不操劳日久，我和麒儿快快乐乐长大。”
　　她不出声了，沈趁淡笑：“那岂不是愿望成真？如今许伯父确实有你分担了压力，不必操劳，你和知礼也平安长大。她一定在你们心里，年深日久。”
　　寥寥数字，如寒风肆虐的冬夜里的那个温暖的被窝，脚也是暖的，身子也是暖的。
　　许适意唇角勾起来，整个人都被沈趁独有的温柔包裹着。
　　而眼下气氛正好，许适意无需去考虑靠着沈趁的肩膀会不会唐突，因为沈趁用行动告诉她：她会包容她大多数事情。
　　那，仅仅靠肩膀，情理之中吧？
　　反正许适意再不犹豫，甚至抱住沈趁的手臂，臻首慢慢靠在沈趁肩上，心机地蹭蹭，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再也不动。
　　“浸影。”她温柔低唤，“夜间山里可有猛兽？”
　　沈趁身体都是僵的——她无法形容现在是什么感受，该做出什么反应。
　　许适意那样含蓄内敛的人，那样独当一面的人，此刻如小女人一般全心全意地依偎着她！
　　这个念头令沈趁的心头愈发灼热，生出万丈豪情。
　　她只是倚着内心的想法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以便许适意靠得舒服些。
　　安静一会儿，她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剑拿出来立在身旁，低声道：
　　“阿意安心睡。无人，无兽，可越我伤你分毫。”
　　-
　　路也漫长，时间却短。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才刚合了眼，好像几个呼吸之间，眼皮就被第二天的朝阳晒得红通通。
　　如此光阴似箭，几人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凤城。
　　经过这么多天的缓冲，许婆婆也总算是从一开始的惶惶然中平静下来，再提起往事也不像原来那般激动，但对许陈氏还是恨意不减。
　　车马停在许府门前，门口的小厮瞧见大小姐被沈趁扶着下了马车，顿时眼前一亮，赶忙行礼。
　　“大小姐回来了！”
　　许适意落了一个眼神点点头，脚踩在地上了，转身把艰难下车的许婆婆搀住。
　　早有人飞奔进去禀报，许适意等人走到大厅之后，许承林已经接了过来。
　　之前因为偷嫁许适意的事情，许陈氏已经被赶去别院，远在山头上，和许家彻底没了联系一般，这半年多也是毫无往来。
　　几人坐定，许承林面上难掩喜色，女儿突然回来也叫人心情舒畅。恰好时间近晚，便吩咐了下人摆上夜宴。
　　饭桌上，许承林看看端坐在一旁的沈趁，不禁感慨：
　　“听闻沈姑娘得封将军，还是沈将军的独女，许某平日便十分钦佩沈将军的威名，日前却是不知您的身份，不知可有怠慢？”
　　他说的诚心实意，沈趁也没说客套话，笑着应声：
　　“父亲的一举一动亦是我的榜样。承蒙许老爷照顾，我们才能顺利把信物送到京城，哪会有怠慢之处？”
　　许承林闻言松了口气，又看看许适意：“可说之前阿意还传信与我，说是半路上被你们救下。她临行之时我还说，与你们一同出发，她却不愿。”
　　他只是闲话家常，沈趁却上了心，看向有些心虚的许适意：
　　“阿意为何不愿？”
　　许适意看着眼前的杯子：“你们毕竟身兼要事，我再同行岂不是增加你的负累。”
　　沈趁最见不得她说这话，赶忙解释：“怎么会？我可以护得住你，你莫要想那么多。无论何时我都护得住你。”
　　许适意耳尖一热——自己父亲还在，她便口无遮拦说这些话。
　　她可知道，这些出自她口中的话，会被自己如何珍重么？
　　许承林抿了一口酒，乐得看她们关系融洽，也不多说，自顾自地吃菜。
　　许适意脸红，实在架不住沈趁一直提这个，赶紧应承下来：“我……我知道了，日后不会了。”
　　沈趁得了保证，这才作罢，和许承林继续聊些京城的事。
　　此外还有一直安静的许婆婆，自进门起便垂着头一言不发，倒是经常偷偷观察许承林如今的神态言语——
　　这十几年她被囚徒一般困在巨牛村，早已对任何人都信任不起来。
　　十多年，太足够改变一个人的脾性，她生怕自己一时鲁莽就把小姐也拖累。
　　许适意看出她所想，心中泛暖的同时，也升起对许陈氏的恨意。
　　晚宴用毕，她叫下人都下去，沈趁也起身离开，带着招吉招祥去外头等待。厅中只剩许婆婆，和许适意父女二人。
　　许承林不解：“意儿有何话说？”
　　许适意微微垂头，想说的话挤成一团憋在心口，她不得不先理理思绪，半晌才轻吐一口气，抬头道：
　　“女儿一直对当年娘过世的事心存疑惑，多年前便不断派人探查，却一直瞒着您，您别怪罪我。”
　　许承林一愣，旋即眼中隐隐蓄起泪花，声也带了几分颤抖道：“意儿……竟也有这个念头？”
　　许适意讶然，听出许承林的意思是还有人和她想的一样。
　　至于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眼前的男人和母亲青梅竹马，多年感情相敬如宾，如胶似漆。
　　更兼二人同心协力攒下如今的家业，都是聪慧机敏的人，许承林又怎么会就那么含含糊糊地相信发妻死于意外？
　　“唉……”见她点头，许承林欣慰地同时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查了这么多年，也是无头线索，毫无进展。”
　　许婆婆见状，也放下心里的猜忌，上前一步要说话，却激动的过头，直接跪倒在地。
　　她索性也就不起了，叩头道：“老奴许春红给老爷请安！”
　　许承林还没明白过来这老妇为何跪拜，一听这名字，是他找了十几年的人，当即站了起来。
　　“你……你是许春红？！”
　　许婆婆趴在地上不住地点头，声音也是哽咽起来：“是我啊老爷！”
　　许承林还未如此失态，他一双手想把人扶起来，却又因为找了很多年的人就在眼前，而有些不敢相信，生怕自己伸出手就把梦里出现的证人打碎。
　　许春红没看到许承林的怔然，尤在声泪俱下地哭诉：
　　“老爷啊，老奴我这十几年，装疯卖傻，满肚子都是夫人的冤屈无处诉啊！幸而老天有眼，叫大小姐把老奴带出来，才能把夫人这么多年的委屈说个清楚！”
　　许适意把许承林扶住，叫人坐下，又把许春红也搀起来。
　　“婆婆，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三人各自整理了一番激荡的情绪，许婆婆这才把当年自己所见所闻的真相徐徐讲来……
　　—
　　虚云山上。
　　许陈氏从包袱里拿了些首饰，把巨牛村来的人打发掉。方才还吵吵闹闹的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有些耳鸣，嗡嗡嗡听不真切，看看屋子里简陋的陈设，昏暗的光线，又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干涸的眼中又渗出泪来。
　　儿子进京没有消息，女儿也恐怕早就身死，自己忙忙碌碌大半辈子，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
　　儿女离散，凋零四壁。
　　看来之前苦苦隐瞒的事如今也要昭然于天下，既然许适意把人带走了，那恐怕不多时就会有官差来拿自己，身边无人，再如何狡辩定然也无济于事。
　　处境艰难，许陈氏越想越绝望，却又忽然想起那个给自己留过一线希望的人——
　　她泪光稍止，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写了封信，藏在肚兜之中。
　　写完已天光见晓，她涂涂改改间，竟然写了一整夜。
　　许陈氏揉揉眼睛，更加疲倦，正要去榻上休息片刻，忽然外头有人高声叫她，仔细分辨时，是那个巨牛村的小儿子转了回来。
　　她站在院子里并未开门，问：“你又回来作何？”
　　小儿子笑嘻嘻道：“走到半路想起一事尚未禀明，特地回来禀告夫人。”
　　许陈氏点点头，走过去开了门：“那就进来说吧。”
　　她开了门就转过身往回走，精神不振，亦没发觉身后的男人冷笑一声，拴上了门。
　　进了屋，许陈氏坐在桌子前，见着那人栓上门，不解道：“你栓门作何？”
　　她只是无心一问，却被有心之人觉得看破了自己的念头，顿时也不装了，上前一步抓住许陈氏的两只手反剪过去，把人压在桌子上狠声道：
　　“说，把银子和首饰都藏哪儿了！”
　　事发突然，许陈氏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疼的眼前一黑。
　　她大叫一声，马上被扯起来打了个耳光，嗡鸣声中她听到男子的笑：
　　“这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妨早些说出来，还能少吃些苦，不然大爷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男人的恐怖笑声加上口中的恶臭把恐惧和疼痛放大，许陈氏吓得抖如筛糠，赶忙告诉他：
　　“全在床下！”
　　男人看看那张破旧的床榻，一用力把许陈氏甩过去，“给老子拿出来！”
　　许陈氏顾不上整理自己松松散散的发髻，钻进床下把剩下的几个簪子全都拿出来。
　　她离开许府的时候也就匆匆忙忙拿了这么几样首饰，银子一分没有，花到现在就剩几根簪子而已。
　　可小儿子根本不信，他一把夺过几只簪子，另一只手薅住许陈氏的头发，在许陈氏的尖叫求饶声中把人提到自己眼前来。
　　“全都给老子拿出来！少他妈骗老子！”


第72章 我确乎要你心疼我，可我想要的还有更多
　　许陈氏满脸泪痕：“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
　　小儿子吐了口唾沫，又是一耳光打过去，把许陈氏整个人都摔在地上，摔得她又是一阵哭喊。
　　他挽起袖子去拿那根顶门棒子，“我看你不受点皮肉之苦记不起来！”
　　手臂粗的棒子看着就吓人，许陈氏又急又疼，巨大的恐惧加上一晚没睡的疲倦，一下子昏死过去。
　　小儿子见状吓了一跳，上前探探许陈氏的鼻息，微弱的呼吸未能被他粗糙的手指感受到，顿时魂不附体，扔下棒子跑了出去……
　　许家的家丁们赶到的时候，许陈氏衣衫凌乱，脸也肿起来，额头上除了土就是撞破的血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众人把她抬到许府时她才悠悠转醒，心如死灰之下，把自己当年做的事和盘托出，和许婆婆讲的一般无二。
　　许承林恨得咬牙切齿，只说了一句“她和你一母同胞，你怎忍心？！”而后便再也不见她，吩咐下人交由官府发落。
　　临走之前，许陈氏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哀求，希望许适意答应自己能允许她回原来的住所看上一眼。
　　许适意应了。
　　而后许陈氏便被移交官府，她主动认罪省了不少麻烦，面如死灰地被套上枷，投进牢里。
　　事情似乎尘埃落定，当年的事终究得了个水落石出，许适意却并未觉得畅快。
　　沈趁看在眼里，心疼得紧，每天想着法儿地逗她开心。
　　五日后，许适意约她别院一叙。
　　那座别院就是两人第一次分别时的小花园，此时已是晚秋，没了那么多红粉樱兰，但因为是只有两人才到过的地方，故而便多了些含义。
　　沈趁早早就到亭子里等着，不多时，许适意便也袅娜而至。
　　这次终不是许适独自一人在花园等到凌晨，而是沈趁早早地便候着她。
　　想起之前的事，恍如昨日。
　　许适意心头柔柔泛波，笑着唤她：“浸影久等了吗？”
　　沈趁下意识坐直：“并未，再迟些恐怕就是阿意等我了。”
　　许适意低声笑，垂着眸子逗她：“那下次要你多等我，等上一天。”
　　她有心思开玩笑，叫沈趁松了口气，轻松道：“你若高兴，我等多久都可以。这两日你眉头不解，我才是度日如年。”
　　世上最动人悦耳的声音莫过于心上人的情话。
　　纵使许适意稳重成熟，拥有在商场争斗多年的冷静清醒，也抵不过沈趁无意间吐出来的甜言蜜语。
　　她羞涩地轻笑着，回想自己起起伏伏的上半生，心中感慨万分，不禁微微侧目道：
　　“若是浸影一开始没有救我，如今我定然已离了人世了。”
　　沈趁没说话，许适意把话题抛给她：“浸影没如此想过吗？如果那日你并未救我，亦或者，你并未看到我跳出花轿，我们……”
　　“阿意！”沈趁忽然出声打断她，也侧过脸来和她对视，漆黑的眸子里有许许多多纷杂的情绪，叫这人此刻的眼神变得多深情。
　　许适意心跳怦然，沈趁继续道：“所以我不止一次地庆幸那时候看得久一些，也不止一次感谢谢灼，叫我下山。”
　　许适意忍着漫漶的甜蜜问：“那我可以理解为，浸影同样喜欢与我相识吗？”
　　“不止！”沈趁迫不及待吐出这两个字，又猛然察觉自己后边的话不可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许适意心知她所想，眼中兴味盎然，循循善诱道：
　　“不止的话，还想与我如何？相知……相，”
　　怎奈紧张，她几乎是咬着舌尖攥着拳说出孟浪的话：“相，相许吗？”
　　沈趁的脸随着她的话止不住地爆红，虽有夜色遮掩，却难抵月光皎洁，将她此刻被猜中心事的窘迫照个清清楚楚。
　　不应声，还如此羞涩。
　　许适意眼睛也舍不得眨——她所见过的沈趁，哪有这样迷人过？
　　锋芒尽敛，温柔可欺，面上的酡红不断怂恿着许适意心中的波浪。
　　她察觉自己呼吸加重，为了避免把人吓走，一只手捏住沈趁的袖子——她只敢如此。
　　“怎么不说话，很介意我这样说吗？”
　　沈趁的心情也不比许适意更从容，相反，作为被逼到墙角的那个，她根本提不起力气寻找突围的方法。
　　只是她抬眼偷看的时候，许适意顶着比她还红的脸，眼眸亮晶晶地，正等她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
　　哦，介不介意。
　　沈趁的信心因为许适意的羞涩而有了勇气聚合在一起，她更大胆地拉住许适意的手，细腻的感觉令她心中燥热不断。
　　“阿意介不介意？”
　　“什么？”许适意一愣。
　　“介不介意我不纠正你的话，反而像这样紧紧拉着你？”
　　沈趁豁出去一般地直白，看着许适意的眼神无比缱绻。
　　许适意激动的甚至有些发抖——难道真如她做梦也想的那般？！
　　她没有错失良机，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我……欢喜得紧。”
　　沈趁眸光炽热：“那……那我也不介意，相识，相知，或者是……相许也罢。只要是阿意也觉得甚好，那我便甘之如饴。”
　　许适意只觉得那滚烫的眸光，和她手上的温度，都能将自己点燃。
　　她很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关于她的少女情思，关于她的念念不忘。
　　所以她也反握住沈趁的手：“浸影，你知相识，相知。可，你知道相许是何意么？”
　　沈趁紧张得喉头发紧，却止不住地点头：
　　“我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在想，心疼你。明明阿意如此之好，可上天待你却不好，叫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是心疼极了的。”
　　许适意垂眸：“相许不是心疼，不止是心疼。是我和你都……”
　　再细致的话她说不出。
　　这些事她看着沈趁的眼睛是万万说不出来的，可现在即便不看她，也说不出来了。
　　夜风阵阵，许适意心头一松，拉过她的手臂，像上次一样靠在她肩上。
　　“浸影，我确乎要你心疼我，可我还要更多。且，往后你不得对其他任何人也像如此。”
　　沈趁心跳的剧烈，她僵直着不敢动，闻着许适意发间的清淡香味，
　　花园里的花终究有很多已经谢了，但还有很多品种珍奇的菊花，在夜色中也颇美。
　　她心里的芽长大了不少，但她更不愿打破此刻安宁的寂静，两人靠在亭子中，沐浴在月光下，远远看去，便是天作之合。
　　——一个月后——
　　明天就要离开凤城，京中有事急传，且催的是沈趁。
　　这一个月过的都是蜜罐里的日子，回骨鹰岭和母亲住了半月，又在许府日日和许适意朝夕相处。
　　导致乍一接到圣旨说要回京，沈趁还有点不情愿。
　　许适意觉得这人小孩子一般，可爱又不忍心，便在一边劝着，说了没两句，沈趁便听话地当即上了马。
　　许适意站在府门口，仰着头瞧着那个抿着唇，骑在马背上的女子，墨发高束，宝剑腰悬，只是表情有些依依不舍。
　　她心里软了又软，温声道：“浸影先去，待父亲手上的事做完，我们便也一同进京了。”
　　那好言好语的样子，就差哄出一个“乖”字来。
　　沈趁又被抚慰到，点点头看看旁边的招祥：
　　“阿意进京时你便一路保护，若遇官员挡路可亮我给你的令牌，若是山匪挡路便叫招吉处理掉，到京后早日来报我。”
　　这一个月下来，招吉招祥也算看出来了，小沈将军的确是英明神勇，却也有软处——
　　许大小姐一摆眼神，马上就把人看得严严实实，简直比前几日来的圣旨还管用。
　　因为圣旨都是许大小姐哄着催着，沈趁才要回去。
　　再加上他们兄弟又是人家许大小姐“买回来”的，因此二人也是不敢怠慢，赶忙答应一声。
　　沈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扯着马转了几圈后，一声断喝离开凤城……
　　——南国——
　　“凤城监狱里，我让你照看的人如何了？”
　　“她……她久郁成疾，于昨日，吐血而亡。”
　　“什么？！”男人猛地起身，抓住眼前人的肩膀：“你——你可将我的话带给她了？”
　　探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未等小人传话，那人，便已经身死狱中了……”
　　男人恨恨地将身旁的桌子推翻，眸中精光一闪，“你下去吧。”随即他对门外道：“来人！准备车架去见大王！”
　　……
　　入夜，许府亦是静悄悄。
　　许陈氏住的屋子已经许久没再有过人气。
　　月色隐在云后之时，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跳进屋子，轻车熟路走到床榻上，趴在地上摸索一阵，扯下一封信来，而后又迅速跳窗离开……
　　—
　　沈趁到京不过用了半个多月，想着既然说是急事，不妨直接入宫问问到底为何。故而也没更衣，直接入了宫。
　　往次她来都是走一条直路，图个方便，可是如今路中央动土，说是要建个大花坛，无法她只得从旁侧绕路过去。
　　这一绕，便碰到两个熟人。
　　相执见到她欣喜非常，中断了和歆妃琮舞的对话，便阔步而来。
　　他朝沈趁略略点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阿影，好久不见。”
　　又是这句，沈趁心里吐槽他总是如此不知分寸，面上也是冷淡地施了一礼：
　　“见过九殿下，陛下传旨令臣入宫，不便耽搁，若九殿下无事，臣便先去面圣了。”
　　相执隐在袖筒中的手臂都崩起肌肉来，偏偏气成这样，面上还舍不得给沈趁拉脸，只笑了一声道：
　　“阿影肩负重任，陛下深为器重，却是少了叙旧的时间，实在令吾烦恼啊。”
　　沈趁却并未卑从，她垂首道：
　　“九殿下身份尊贵，幼时的短暂垂青已是臣的福气，日后臣为陛下和大宣肝脑涂地，实无闲暇顾及其他，九殿下恕罪。”


第73章 太后提出计策2
　　这不是沈趁第一次这样当着别人和他划分界限。相执只觉得自己火热的心被沈趁一次次的冷水浇了个透。
　　说什么短暂垂青？
　　相拯不也是只和你相识两年，现在却和你关系亲密！
　　还有那个差点被净身的小太监谢灼，当初若不是他帮忙交通，沈趁身边又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
　　可现在，所有人都与她交情至厚，唯独他这个中间人，被沈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之门外，不论他如何低枝接近，都会被沈趁一一避开。
　　想攀附他的人多的数不过来，想爬他床的女人也数不胜数——比如这个前几天刚被太后封了妃的琮舞。
　　唯独沈趁！
　　唯独沈趁！
　　相执不说话，沈趁便要走。刚走到相执身侧，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沈趁皱眉，迅速把人甩开，面色冷硬看着相执，看样子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场，她就要说一句“九殿下自重”之类的话了。
　　相执气极，低声道：“吾命你，站在此处，不准动。”
　　沈趁无言，却也没动。只是在遵照他身为王爷的命令。
　　相执靠近一步，沈趁警惕一分，直到这人步步近前，沈趁终于没了耐心，用仅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我确与你幼时是好玩伴，只是时过境迁，我很感激你当年伸出援手，但是其他想法我未有一丝一毫，我肩头的责任关系百姓和陛下，而非九殿下。”
　　相执心凉了半截——他一直以为，沈趁不知他当年为了沈家母女所付出的，可现在沈趁告诉他，她全知道。
　　却还是那么抵触他。
　　“为什么？”相执不得不问出这句话。
　　沈趁心知他问的什么，叹口气道：
　　“有些问题，回答了，会改变很多事，关系很多人。九殿下，你比陛下更心思缜密，当真要追问究竟吗？”
　　他们不是平头百姓间的阿哥阿妹，可以在别人的围观下争论这些儿女情长。
　　无论深宫抑或朝堂，都是盯着别人短处便拼死了刺的蛇蝎。
　　一个九皇子，一个将军，不管沈趁是否有意，都会成别人除掉他们的由头。
　　沈趁身上还背负着太多，她本就对相执无意，更不会允许自己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她这样的身份背后，牵扯的远不止她自身一人。
　　相执聪明得紧，一语将他点破，他便再不多说这个话题，只点头道：“皇兄既有事呼唤，小沈将军还是速去吧。”
　　沈趁松了口气，行了礼后径直离开。
　　这一幕却被琮舞看在眼里——自入宫后，她和其他的秀女一样不被召见，甚至因为谢灼的缘故，她更被相拯敬而远之。
　　原本她父亲官小位低，接近皇上是最有可能的，她可以直接做皇上那边的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肯定会有个好位份。
　　可是现在相拯对她避之不及，琮舞又气又恨，转而倒向太后。
　　也的确是她聪明机灵，太后对她略有垂青，给了她一个歆妃之名——这可是相拯后宫众人的第一个妃！
　　只不过琮舞虽投太后，却也心知如果自己不找一个大树乘凉，仅凭一个喜怒无常的太后根本就是空谈。
　　所以她把目标转在九皇子身上。
　　好不容易计划了几次，终于攀谈几句，却又被突然出现的沈趁吸引走了视线。
　　她心中怨恨的同时又生一计，赶忙去慈宁宫把刚才的事禀了太后。
　　-
　　慈宁宫还是一如往常的雍容华贵一成不变，太后正倚在贵妃榻上，合着眼睛闭目养神一般。
　　她身侧站着那个张嬷嬷，因着是太后最亲近的嬷嬷，身份地位也不一样，腰间挂着一块玉，和一串金银流苏。
　　太后闭着眼睛听琮舞说完，眉间微蹙，叫人给琮舞打了赏打发回去。
　　屋里就剩侍女和她两人，张嬷嬷道：“太后娘娘，我看这歆妃，也是个浪蝴蝶，怎么您就赏识她了？”
　　太后冷笑一声，“这丫头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你可知她入宫之前，和谁关系密切？”
　　后宫嘴杂，什么大小八卦都传，她自然也有耳闻：“老奴听说是御内禁军统领谢重言曾上门提亲，却不知真假。”
　　“是。”太后应下来，“这谢重言不值一提，不过他和沈浸影青梅竹马之交，感情至厚，如亲兄妹一般，若是谢重言回来得知她被封了妃，定会认为陛下临幸过琮舞。”
　　“男人嘛，都一个德行，时日久了怎会不生嫌隙？”
　　张嬷嬷这才恍然，“娘娘真是妙计！”
　　“这有什么的。”太后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前，“这些都是些伤不到皮毛的小刺，真正让哀家在意的哪是他们？”
　　张嬷嬷知道她意指沈趁和那个许家女，这二人无论是谁入宫得宠，都是对皇上的一个助力。
　　太后又道：“况你也听见了，哀家竟不知九皇子对沈浸影也是爱慕非常，这兄弟俩倒真不愧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是啊，若是九皇子与小沈将军结了连理，也是麻烦一件，他们兄弟根本容不得间隙，帝王之家如此兄弟和睦着实罕见。”
　　张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小福子之前来传的信儿。
　　“那日小福子说，九殿下也亲自去过许府，只不过许家女不在府中，九殿下又掩人耳目回了宫里，并未有人察觉，这消息还是小福子和九殿下的小厮相熟才知道的。”
　　“什么？”太后疑惑道，“这几人，倒像是互相都有猫腻一般，着实叫哀家头疼！”
　　张嬷嬷也想不出好计策，往前几步走到太后身边，正欲劝解，腰间挂着的两物缠在一起，撞出响声来。
　　太后分出视线去看，金银流苏缠在玉上，本来两样极好看的东西，捆在一起，反倒怎么看怎么俗。
　　她不禁蹙眉道：“你怎么将这二物齐挂腰间？”
　　张嬷嬷闻言赶忙把东西捋好，笑道：
　　“娘娘赏老奴，老奴欣喜若狂，却见识粗陋，不知该戴哪一件，故而便将这二物挂在一处，免得烦恼。”
　　太后一愣，脑中把张嬷嬷说的后八个字反复思虑，忽地心生一计，顿时面露喜色。
　　既然两难，那不妨将她二人拴在一处！
　　反正大宣也不是不许女子成婚，到时她二人互相看不顺眼，互生怨怼，还不叫皇帝焦头烂额？
　　被困扰了多日的大麻烦忽然就想到了解决之法，太后喜不自胜。
　　“张嬷嬷帮了哀家大忙！去取纸笔来！”
　　张嬷嬷一头雾水，取了纸笔，瞧着主子写了几个字，折了又折，交给她道：
　　“递出去。”
　　张嬷嬷躬身拿过，藏藏掖掖去办事不提。
　　-
　　再说沈趁，好不容易见了相拯，开口便问：“好端端怎么修起花园来，我平白绕了一大圈。”
　　相拯示意她自己坐下喝茶，一边兴冲冲道：
　　“皇姐不日便要回宫来，我已叫重言去接，估计再有三日便可抵达，皇姐最爱花，我这是为了讨她欢心那！”
　　沈趁知道他这般性格，笑了一声继续喝茶。相拯又问：
　　“绕路遇见什么人了吗？”否则以沈趁的性格多走几步路断然不值得开一次口。
　　沈趁叹口气，把遇见相执的事都说了。
　　相拯听完显得有些促狭：“要我说，我九弟也算情深义重，你若是心里没人，不妨接纳他，也好过他多年痴恋白付啊。”
　　沈趁撂下茶盏左右看看，踢他小腿一脚：
　　“你真是不嫌事大，这宫里多少太后的眼线盯着你，还这么胡言乱语。”
　　相拯摸着小腿往后退：“哎呀哎呀我开个玩笑。”
　　他退回桌边：“不过，有一件事我和你说清楚。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因为我的事，耽误自己的人生大事，无论是谁，只要是你钟意的，我都会给你赐婚。”
　　不知道怎么形容心中感觉的沈趁“嗯”了一声——刚刚那句“钟意”，从那两个字出相拯之口开始，她脑子里都是许适意。
　　却不知她在凤城启程没有。
　　思念突如其来，沈趁赶忙问起正事以清醒些：“这么急叫我回来是为什么？”
　　相拯也正色：“皇姐此次回京，怕不太平。”
　　他带着担忧：“其实重言已经到了寺中，只是他们却迟迟不出发回程。我派人传信，结果皇姐传信回来说，正是寺中桃花盛开季节，要多留半月。”
　　“我觉得事有蹊跷，便叫丛统领来商讨，丛统领担心是皇姐看出端倪，不敢轻易动身，所以我才急切叫你回来。”
　　这么一说，沈趁也心有猜测，“若是境和殿下猜到路上有埋伏，也就说得通了。”
　　她看着相拯道：“事不宜迟，你现在便传旨，以叫我去催促之名，实则接应。若是真有有心之人，恐怕寺中待久了也不安全！”
　　相拯点头，又道：“近日事务繁多，再过半月就是太后的寿辰，南国和渠康的使者已经到永城了，再几日也就入京了。”
　　“往年太后的寿宴排场不小，今年你才执政，更不能比往年差了。”沈趁道，“渠康还好，只是南国蠢蠢欲动，怕是来者不善。”
　　相拯也这么觉得：“你是沈将军的女儿，又被我封了封号将军，到时候多数要被为难。”
　　沈趁对此倒没什么在意：“怕的就是表面上是来祝寿，实际上是试探，到时候看着点，别让探子流窜就是。”
　　相拯点头：“这事儿都挤在一起，我最近真是忙得一刻不得闲。”
　　沈趁猜测着这些事挤在一起的原因，又想到山光寺中的境和殿下，起身道：“我现在出发，其他的事等回来再说。”
　　相拯忙点头：“你先回去准备，我这就拟旨！”


第74章 境和
　　——山光寺——
　　谢灼带着手下的禁军在寺外驻守半月了，却仍旧没见过境和长公主，每次只是一个丫鬟来传令，且日日都是一句话：“回程之事暂且不议，统领稍安勿躁。”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都半个月了，谢灼实在不理解，和通传的侍女道：
　　“你能否让我进去见见境和殿下，我有要事。”
　　侍女上下打量他一眼，谢灼被她扫视一遍，顿感头皮发麻一般。
　　还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便听侍女应允了，走在前头道：“谢统领随我来。”
　　谢灼顾不上再想其他，赶忙跟了上去。
　　等了片刻，禅房开了门，是另外两个小丫鬟，把人让进去便退了出去。
　　谢灼面前摆着一面屏风，后头坐着一个身态袅娜的女子。
　　谢灼登时垂头跪地行礼，不敢多看：“臣御内禁军统领谢重言，见过境和殿下！”
　　境和应了一声：“见本宫何事。”
　　谢灼心道声音熟悉，没多想道：
　　“微臣领圣旨前来接殿下回宫，却不知为何殿下不愿启程，若有可以告知的缘由，微臣也好尽力解决殿下所需，殿下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倒是直白，境和知道他的底细，也没打算隐瞒，想了想，换了个隐晦的说辞：
　　“这山光寺中，桃花最美，本宫年年看，却也不曾看腻。更有不曾见过之人，时常觊觎，因此本宫定要看它落尽才得安心回京，谢统领可明白？”
　　谢灼看着地面自己咂吧了一阵，好歹也是机灵人，这一番话实实虚虚，他稍微联想也能知道是什么原因。
　　无非是说，她年年在此，早就知道这寺中的大小情况。眼下肯定是有什么外人溜进来了。
　　觊觎的不是桃花，而是这个长公主殿下。
　　他不禁暗自赞叹这位长公主殿下心思机敏，心细如发。
　　也无任何疑惑之处，当即回道：“微臣知道了，可需臣令人折了花送给殿下？”
　　屏风后的人一声轻叹：“桃花繁密，别人怎会知道本宫喜欢的那枝长什么样，不必了，你退下吧。”
　　谢灼听出这是她也不知道探子是谁的意思，应了一声恭敬退出。
　　倒是聪明。
　　境和看着屏风另一边，人影离开禅房，视线落在自己半个月前得到的情报上，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仅靠这位谢统领，远非高枕无忧，还需等她来，有这两人才能护得周全。
　　如若不然，此番进京必是危险重重。
　　思绪发散间，境和瞧着自己腰间的荷包，愁绪便更深一层。
　　——你们如此蠢蠢欲动，看来我二人，不日也要相见了，却不知分别十年，你过的如何？
　　……
　　两人心照不宣地等着沈趁，结果不但没等到沈趁，反而一天深夜里，寺里的和尚们忽然乱作一团，大声喊着“走水了走水了”，惊醒了守在外头的谢灼。
　　“开门！”谢灼第一个心急如焚地起身，一巴掌拍在山光寺大门上，一嗓子也喊醒了禁军。
　　无论他怎么喊，和尚们早就被大火吓得乱成一团。
　　他趴在门上心急如焚地听动静，里头什么声音都有，就是没人来开门！
　　出事了！
　　谢灼当机立断，借着旁边的大树一脚蹬住，跃起后双手顺势扒住墙头，将自己提了上去。
　　“拿我的穿雪！”他断喝一声，下头的两个禁军把穿雪递上去，谢灼提枪在手纵身一跃跳进山光寺，从里边打开了寺门。
　　“前三队随我保护殿下，第四队寻找火源灭火，第五队把那些和尚看好了！第六队给我把前后门和墙头守住喽！有人突围直接杀无赦！”
　　有条不紊地吩咐令过后，谢灼当先带着人去了境和的禅房。
　　再说刚才，境和本就晚睡，过了子时才上榻合目，却突然听见外头吵吵嚷嚷。
　　意识到事情不好的她赶忙将床榻掀开，露出木板，再打开木板，有一个假人歪歪斜斜躺在板下。
　　境和费力地抓起假人塞进席被之中，自己则钻进衣橱，拿了一身衣服，扭转机关，边走边换，身影消失在地道里。
　　她这厢离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黑衣人破窗而入，直取床上的人！
　　寒光闪闪的砍刀刹那间举起落下，将中空的床榻劈出一个大窟窿来！
　　不对！怎么人都被他斩成两截了，却不见血？
　　黑衣人忙扯开被子，却都是些棉絮！假的！
　　“妈的！”他咒骂一声，提着刀左右看看，想着自己人都在禅房附近守着，她绝对不会跑出去，便开始在屋子里寻找起来。
　　正找着，门又被大力踢开，昏暗之中看不真切，只见一道银光暗锋涌动。
　　下一秒！那银光便破势而来，刹那间似乎就在眼前！
　　黑衣人大骇，赶忙横过刀挡在身前招架，却不敌穿雪的势头，一下迸出火花，黑衣人退后数步才堪堪站定身形。
　　谢灼却并未受到影响，攻击的势头不弱反强。
　　屋内昏暗暗，只看到刀光神出鬼没一般，不过几个回合便被谢灼一枪把手臂扎中，疼得他丢了砍刀。
　　谢灼并未停手，收枪再刺，干脆利落把黑衣人大腿刺穿，阻断了这人逃走的可能。
　　黑衣人惨叫一声，心知自己没有退路，干脆一手从怀中掏出药丸服毒自杀。
　　其他禁军紧追身后赶到时，火把通明，黑衣人已经气绝身亡。
　　谢灼将他面布扯下，顿时大吃一惊——这人的脸上是纵横交错的刀疤，一看便是刻意毁容以免被人认出。
　　死士？
　　谢灼把疑惑放在一边，吩咐人守好门，也开始在屋子里探查起来——方才他破门而入时这人还在找人，想必是外头也被他的人包围，他断定境和公主就在屋内故而寻找。
　　找来找去，谢灼的视线被大柜子吸引，他打开衣柜，里边是些颜色素淡的衣服。
　　谢灼不敢妄动，于理不合不说，还有以下犯上的嫌疑。
　　“罢了，我在此处守着，你们去外头看看，能抓活的就抓活的。”谢灼坐在椅子上，“突然走水定然也与寺中的僧人有联系，把内鬼给我找出来最好。”
　　禁军领命出去，谢灼把枪靠在身边，坐得端正等待。
　　既然公主能躲起来，那必然也有出来的方法，翻人家衣柜显然不合适，还是等着吧……
　　境和亦没有顺着通道逃走——几次接触下来，她看得出那个谢统领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若是自己贸然离开，外围如果也有伏兵的话，她命休矣！
　　故而她还是选择信谢灼一把，在暗道之中静待。
　　外头依旧隐约听到吵吵嚷嚷之声，过了许久才恢复安静。
　　境和心知是尘埃落定，便重新回到禅房之中。
　　出乎意料的，一个人，正背对着衣柜的方向坐得端正。
　　听到声音，他问：“是长公主殿下吗？”
　　境和心中讶异，应了一声：“你……这是为何？”
　　从自己的衣柜打开不难看出这人知道机关就在衣柜内，没来寻自己的缘由多半是不愿逾矩，她尚可明白，只是这人背对着是为何？
　　谢灼淡笑一声给她解了疑：“殿下那日隔屏风提点于我，我看得出来是殿下有自己的打算，不愿叫人看到尊容，我自然尊重殿下的决定。”
　　坐得久了肩膀有些酸，谢灼松松筋骨，犹豫了两秒又从窗户翻出去，自始至终没有转身看境和一眼。
　　他站在窗外道：“刺客已尽数伏诛，都是些死士，问不出东西就自尽了，臣又抓了几个疑似奸细的僧人，都在大雄宝殿，待殿下细审。”
　　境和整整衣摆点头，应允下来：“你先去吧。”
　　谢灼应声离开。
　　屋里还有一阵淡淡的血腥味。以及窗边，虽然被处理过了，却还是能看得出血迹。
　　这个人，年纪轻轻，武功不低，心思又如此细腻，相执倒是挑了一个好人。
　　只是不要站错了位置，一直忠于相拯才好……
　　她这般想着，换了衣服，戴上遮面的面纱去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中跪了几个神色惶恐的僧人，还有立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谢灼。
　　整个大殿都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几百人肃穆而立，却落针可闻。
　　僧人们都是些日日诵经念佛的人，日日清汤寡水不见荤腥，别人拿出来的银子就是唤醒贪欲的钩子。
　　境和虽然自小在山光寺长大，皇家的血脉是融在骨肉中的，一身的威压比起相拯不减分毫，没费什么劲就把人审出来了。
　　只不过给这僧人银两的也已经死在混乱之中无从查证，他又心知自己犯了弥天大罪，胆寒心惊之下干脆一头撞死在大殿之上。
　　面对这样草草开始又草草结束的刺杀，虽然抓了内奸，也杀了刺客，却什么用也没有。背后的人是谁依然没有任何证据。
　　谢灼有点气馁，他气得叹了口气，“拖下去拖下去！”
　　境和见状，心知这刺杀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即刻出发吧，寺中已不安全，不如先上路。把车辇停到禅房门口，周围不许近人。”
　　她说完就走，似是回去收拾东西。
　　谢灼一脸懵——就几百人的话，直接走不是也很危险吗？
　　这种刺杀肯定还有下一次，甚至下下次，就直接走？
　　他下意识去找那个侍女，却没人见到影子，约莫是死在混乱中了。
　　“罢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谢灼吩咐一声，率先拿了穿雪出去。
　　走了两天，队伍已经走到别郎山口，过了别郎山，只需要再走半天大路就可抵达京城。
　　别郎山崇高险峻，前几年才开出一条大路来，虽然道路宽阔，却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中，便就显得没有那么安全。
　　谢灼正犹豫要不要直接通过，恰好境和的侍女小跑过来告知，境和殿下吩咐先修整一会儿，派人去看了情况再通过。
　　——方才那个小姑娘说是被人群冲散了，谢灼他们等在寺庙外头的时候她才跑出来告知：
　　殿下收拾齐备，可以出发了。
　　她几乎就是境和的传话人，有什么话都是她和其他人代为传达，两日下来倒也和身边几个兵士熟悉了些。
　　决定修整后，几百人就地坐下，几个腿脚灵活的禁军士兵先进去查看情况不提。


第75章 逃脱
　　即将入夏，天气已经有些热，士兵们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谢灼一边喝水一边去看公主马车边的侍女，她也是跟着走了一上午，却是滴水未进。
　　想了想，谢灼走过去问：“你渴不渴？”
　　他把一个备用水囊拿出来递过去，“没用过的。”
　　走了一上午，天气确实热，侍女看了一眼水囊，又看一眼谢灼点点头接过去。
　　谢灼也并未多留，把水送了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合眼小憩，不知在想什么。
　　赶车的车夫凑过来：“小姑娘，你跟殿下多少年了？”
　　侍女沉默片刻：“十几年吧。”她知道是闲聊，就也反问，“你们呢？跟随多少年了，如此信服这个统领。”
　　小伙子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才道：
　　“我们统领是跟随小沈将军立了大功的，又武功高强，对我们比之前的储氏兄弟要好上不知多少，我们如何不信服。”
　　他看看车帘：“这殿下怎么一路也不说话，如此安静，是不是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不舒服？”
　　侍女摇头：“殿下性子就是如此，安静内敛，你莫要打扰她。”
　　车夫点点头：“若不然把帘子掀开，透透气也好。”
　　侍女奇怪地扫了他一眼：“殿下脾气大得很，我可不敢进言，不然你说？”
　　车夫讪笑，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侍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咽了口水，把水壶放在地上。
　　水壶碰到地面，谢灼急匆匆回来，大吼一声：“禁军全体都有！戒备！”
　　话音一落，所有人顿时收拾了甲胄起身，各个精神紧张地肃立，等着谢灼一声令下。
　　不多时，谢灼便快步走过来，五官都快拧在一起对侍女道：“去禀告殿下，林中有埋伏，叫她待在车里不要随意跑动！”
　　侍女没犹豫，马上对马车内说起。
　　车夫见状也攥紧了鞭子。
　　谢灼转身骑了自己的马，靠在马车边，命令几百名禁军松散围成圆形将马车层层围在中心。
　　他把副将叫在身边，拍拍他肩膀：“速去京城，只从大路走，叫沈将军速来接应我！”
　　副将知道事关重大，换了衣服去找沈趁不提。
　　崇山峻岭，谢灼回想着方才那个满身是血逃回来的士兵，还未开一言便倒地不起，心中便对埋伏的人恨上几分。
　　既然暴露，也没有继续埋伏的必要。
　　过了一个时辰，二十几个骑着马的蒙面人从林中走出，顿时吸引了禁军们的注意力，手都按在刀把上蓄势待发。
　　“对面的，何人带队？”黑衣人头目高喝一声。
　　谢灼坐在马上纹丝未动，“四品御内禁军统领，谢重言。你是何人？”
　　头目看了看他背后的长枪，面露不屑：“老爷的名字还不是你配知道的！沈浸影何在？”
　　谢灼闻言心中疑窦顿生——沈趁虽说是被封为将军，但也尚未将名声传扬出去，怎么这人上来就要找沈趁争斗？
　　谢灼面色不改，冷笑一声：“我足以对付你，何须扶阙将军？”
　　“我这大刀斩了几百个说大话的人，多你一个也不多！”头目大喝一声，“给我上！车里的人抓活的！”
　　谢灼握紧手中长枪，心知一场争斗在所难免，再看那人死死盯着马车的视线，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马车的窗户支开一条缝隙，隐约能看到里边的人嫩黄色的衣袂。
　　谢灼再看他身后的黑衣人们，一个个身材身高都大致相仿，骑的马也都是棕色高马，肃立的样子比他的禁军相差无几。
　　他心有猜测，故作怒气冲冲之态，骂道：
　　“有多少本事啊你就在这儿猖狂上了？我们大宣的长公主殿下是你配盯着看的？跟小爷先过两招试试！”
　　他话音一落执枪便冲上去，头目被挑起战意，也提刀迎战，两人很快打在一处。
　　说也奇怪，若是普通的杀手，此刻早就趁谢灼缠斗时一拥而上，可这些黑衣人却没有，仿佛在等待命令一般安静不动。
　　谢灼的猜测得到验证——这根本不是杀手，这是军队才有的士兵素质！
　　头目似乎也反应过来，怒喝一声：“上啊！抓活的！”
　　黑衣人们也纷纷抽了腰刀，禁军也迅速排好战斗阵型。
　　正在这时，侍女忽然喊道：“都停下！殿下有话！”
　　谢灼猛地把头目的长刀别开，两方人马暂时停手。
　　侍女看着谢灼道：“殿下说，不愿看到众禁军血流成河之景，她可以留下，前提条件是需要放禁军先走三十里。”
　　头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你们的长公主殿下竟如此胆小怕事，妇人之仁！好！我答应了！”
　　谢灼眉头紧皱：“不行！今日便是死战我也送殿下走，我们的命几百万条也不如殿下一条命重要！”
　　侍女对着马车的窗口又低语几句，众人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神态恭敬地应了声，而后叹口气道：
　　“殿下心意已决，谢统领不必执拗了。”
　　“可！”谢灼急的想冲进马车把人劝住，侍女又道：
　　“殿下说她自幼在山光寺长大，见不得血腥和杀戮，若是叫这么多人为她去死，她宁愿以自己交换。”
　　“我真是好感动啊~”头目狞笑一声，“那个什么谢统领！小子哎！老爷看你们殿下是个软心肠，愿意给你们机会，赶紧给我抱着你的小命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谢灼急的手心都出汗，怎奈侍女摇头叹息也是坚决：“谢统领，莫要抗旨不遵。”
　　她神色中似有话说，谢灼多看一会儿，侍女似乎递了个眼神，他虽然心中狐疑，却只能信任这个侍女，点点头咬牙切齿道：
　　“罢了！”
　　头目放声大笑，嘲讽道：“还不快给我们的谢统领让路？！”
　　黑衣人们纷纷也后退，让出一条路。
　　谢灼命禁军们朝大路继续回京，自己则留在最后。还有那个侍女，也是站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待到赶车的禁军都快路过两人时，谢灼忽听侍女道：“给我一匹马，一会儿听我命令快走！”
　　声音压得低，说的也快，足以体现出她想隐蔽的心思。
　　谢灼心中答应，不动声色把缰绳递给侍女一条，面上更加的气急败坏，以此松懈头目的戒备。
　　禁军们走得远了，头领看着二人：“你们两个，是舍不得主子，也愿意领死么？”
　　侍女上前一步道：“只是舍不得殿下，想将殿下的水壶交给她，一路上不知要走多远，莫要渴着。”
　　头领不耐烦地指指马车：“那就赶快扔进去，少磨磨唧唧耽误老子的事儿！”
　　侍女连连点头，将马车打开一条缝递水壶，隐约还能听到一个女人低声叹息说着什么。
　　头目不屑地轻哼一声，对谢灼道：“你们殿下在嘱咐你回去好好做官呢，你不谢恩吗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黑衣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只是声音有些怪异。
　　谢灼憋着话一言不发，不大一会儿侍女就关好了车门回来，叹着气道：“谢统领，我们也走吧。”
　　头目心知这些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是什么人，根本不担心他们有什么交通。
　　更兼看着那个心高气傲的统领，此时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灰头土脸，心中更是满足。
　　侍女翻身上马，动作之利落哪像普通的小侍女？
　　只不过南国女子自小善骑射，故而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谢灼更加疑惑，瞧着侍女拍马路过他：“快走！”
　　谢灼又看看马车，重重叹了一口气，在黑衣人的嘲笑声中飞马离开。
　　笑话够了，头目拍拍身旁一个人的肩膀：
　　“好啦，把公主殿下请出来，咱们也回去了，主子还等着呢！”
　　身边的人用南国语言答应一声，翻身下马，一边淫笑着一边打开马车门，却在看清马车里的人一瞬间愣在原地——
　　马车里根本就是一个做工精巧的空心木桩，套着华贵的衣服，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他恨恨地回头禀告：“老大！这些人是骗子！这是个木头桩子！”
　　头目闻言也又惊又怒，亲自拍马过去查看，却又见手下惊恐道：“老大快跑！这是火药！！”
　　八个字令头目呆滞了一个呼吸不到，马上拨马便走！其他的黑衣人也是四散奔逃。
　　可为时已晚，手下人话音刚落不久，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便响彻山谷之中！
　　跑出挺远的谢灼吓一跳，一把缰绳勒住，回头去看那个方向——不正是逃走的马车那边？
　　“这？！这怎么回事儿？！”
　　侍女也停住，马在原地踢踢踏踏直打转转，也是受了惊吓。
　　她声音高了些：“先跑再说，莫要去理会！”
　　谢灼赶忙转回头，马鞭扬起来更快地朝京城去。
　　这么跑了将近三个时辰，天也黑了下来，四周亦是安安静静。
　　此刻人困马乏，谢灼跟着那个侍女，将马拴在一处小溪边，稍稍歇脚。
　　他一边拴马一边还在想被押出去的长公主，心不在焉地栓了马，频频朝那个方向看。
　　本来他此行的任务就是保护境和殿下，现在竟然用她一个弱女子的性命来保全自己，这算什么男人？
　　越想越憋屈。
　　谢灼拴到一半的动作也进行不下去了，解开绳子就想回去追上人，把境和殿下救回来。
　　侍女见状，看着他又把缰绳解开，明知故问：“谢统领意欲何往？”
　　谢灼已经翻上马背：“此处离京城颇近，浸影即刻就来，你勿要害怕。大丈夫怎可以女子的安危来交换自己的性命，我这就去把殿下追回来！”
　　侍女听他慷慨陈词一番，无奈朝他招招手：“先不急，统领不妨听我一言。”
　　谢灼疑惑地走过去，脸上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焦急。
　　侍女端正了仪态，开门见山道：“马车里的是假人，我才是境和。”


第76章 怒了！
　　“我才是境和。”
　　平地惊雷，谢灼猛地抬头和她对视，脑子里快速闪动两人第一次见到现在为止的所有细节。
　　他才发觉，那些之前想不通的事，如果加上境和刚才的话，就全都变得通顺。
　　为何侍女在山光寺大火的时候寻不到，后来却突然出现。为何他觉得长公主的声音十分熟悉。
　　以及刚才侍女朝他递来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分明就是让他赶快答应。
　　境和说完这句话，也没再多言，安静地望着对面那人细微变化的表情。过了会儿，她瞧见这人露出恍然的神色，心中暗猜这人要想通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谢灼起身单膝跪地：“臣愚钝！竟一直不知殿下身份，怠慢之处罪该万死！”
　　这些客套话境和不想听，她不为所动地别过脸：“本宫不喜这些虚言，不想坐着说话可以继续如此。”
　　谢灼挑了挑眉，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却不知道说什么。
　　境和却是目光注视在一个点上一动未动，看模样是在想什么事。
　　直到谢灼感到饥饿，他终于有了起身的理由，“殿下，我去抓点野味来垫垫肚子可好？”
　　走得匆忙，命都是捡回来的，更何况粮食？
　　再者禁军倒是真走得快，想必已经去找沈趁会和了。
　　境和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四周，山林到了夜晚，黑黢黢不见五指，和山光寺的夜晚倒是一样。
　　她很久没敢看这样的夜色了，因为总能想起那么多的晚上，帮她挑灯芯的女孩。
　　见她出神，谢灼以为是她弱女子孤身一人害怕，心中怜悯，叹口气又回来。
　　境和以询问的视线扫他一眼，谢灼思索一秒，顾全境和的面子：“太黑了，我害怕，还是在这河里看看有没有鱼吧。”
　　境和听后没有说什么，依旧自顾自出神。
　　这人是长公主，谢灼到底还是拘谨些，也不敢乱说话，抽出小刀去削树枝戳鱼。
　　-
　　境和二人吃完东西不久，便和急匆匆接人的沈趁相遇了，此刻境和的心思才算是落了地，坐进马车里更了衣服，连夜赶奔京城。
　　星夜兼程之下，路途的距离便显得短之又短，抵达京城时已是三天后的晚上，刚好比南国的使臣晚到一天。
　　相拯与多年未见的皇姐促膝长谈到深夜，实在看人累得不行才叫人送回长和殿。
　　这边慈宁宫的太后听说人回来了，冷哼一声道：“他们的人倒是积极，却也是一群饭桶。”
　　张嬷嬷捧着太后一起说南国人如何如何。
　　正在此时，小太监进来通报：“娘娘，他来了。”
　　太后闻言马上端坐起来，朝张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地叫宫娥们都退出去，自己则站在太后身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小太监不大会儿就领进来一个同样内官装束的人，只是那人器宇轩昂，脊背挺得笔直，进门后朝太后一拱手：“太后娘娘，别来无恙啊。”
　　太后礼貌一笑：“亏得你惦记，看茶。“
　　半句是对张嬷嬷说的，张嬷嬷去斟了茶又退回来。
　　太后这才道：“此来何为？”
　　男人喝了口茶，把茶碗放回几上，摸摸自己的两撇短胡道：
　　“前几日截杀境和不利是他们大意了，不过那境和的确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此事日后再说。我这次来有两件事，第一就是他的嘴还是撬不出来一句话，大事还要再等些时日了！”
　　太后叹了口气，似乎早有预料：“若是那么容易就能办成的事，本宫又何必将他送到你处。第二件呢？”
　　“第二件便是沈浸影。”男人沉吟，“我们对此人一无所知，若是来日交战，甚为不利。你务必要制造一个能试探她虚实的机会！”
　　太后蹙眉思索一会儿，忽然笑了：“此事倒是不难解决，本宫近日正想出一条计来，你且听……”
　　两人交谈许久，男人临走之前却忽然停住——
　　“还有一事相求，烦请太后帮我寻找一人……”
　　——许府——
　　阳春三月已经过去，沈趁走后的一个月，许适意也终于收拾了东西，带着许承林和一些忠心跟随的下人，在招吉招祥的保护下顺利回京。
　　进了京城，招祥道：“我们兄弟该去寻小沈将军追随了，许大小姐珍重，我们就此别过！”
　　许适意顿了几秒，问二人：“你二人可知道将军府的路如何走？”
　　招祥一愣，和招吉四目相对皆是茫然。
　　许适意心头松了口气，微笑道：“京城之大，即便是找将军府也是不易，我去过一次，不如带你们过去。”
　　招祥闻言大喜：“既如此多多劳烦许小姐了！”
　　许适意客气一句，叫其他人先回许府，自己则是继续坐马车带着招祥招吉去将军府。
　　一番弯弯绕绕之后，三人终于到了将军府前。
　　招吉这一路转着脑袋看来看去，简直是眼花缭乱，又一想到后半生都能跟着沈趁一同建功立业，弟弟也在身边一同效力，就觉得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
　　招祥亦是满面喜色，一看将军府庄严的大门，下意识心中自豪起来。
　　许适意下了马车，招祥招吉站在她身后，一个面相圆滑，一双眼睛瞧来瞧去，说不出的机灵。
　　另一个简直如同煞神一般，身条也高壮，手中的大刀更是前所未见的长。
　　这奇特的组合把门口的士兵吓了一跳，若不是许适意实在长相出众，叫人见之难忘，士兵还真不敢认——好像仇家找上门！
　　“帮我通传小沈将军。”许适意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招吉招祥已达京城。”
　　士兵又瞧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人，朝许适意恭敬道：
　　“将军吩咐过，见您如同见将军，故此不必通报，您请自便。”
　　招氏兄弟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惊讶——
　　自见到这个许大小姐开始，二人就看得出沈趁对其尊敬有加，言听计从，时时刻刻都把人放在首位。
　　更兼人家帮自家兄弟俩“赎了身”，故而两人也是学着沈趁的尊敬，不敢怠慢。
　　却不知这位进出将军府都如同自家庭院一般的？
　　不一般，这真的不一般。
　　许适意微微一笑，如悄然开放的温柔芳菲一般，虽转瞬即逝，却叫看见的人都面色红着躲开了视线。
　　“如此也好。”许适意点头致意，回头叫上局促的招氏兄弟，“随我来。”
　　两兄弟小鹌鹑一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赶忙跟上。
　　招祥听到招吉小声道：“如此看来，确乎英雄难过女人关。”
　　招祥为兄长浅薄如这人光秃头发一般的见识啼笑皆非——“那是美人关，好哥哥。”
　　招吉：“嗐，你莫要挑我！”
　　前头的许适意闻言轻笑，想起沈趁更是温存。
　　哪止英雄，美人也庆幸自己的姿色可令英雄心折。
　　只是她却没见到沈趁——守门的士兵告诉她“小沈将军奉旨外出，不知何时回。”
　　许适意无奈之下，便留了话：叫小沈将军回来后去许府一趟，新做了外袍给她。而后便回府去等。
　　等了十日左右，没等来沈趁，却等来了舅舅陈灵。
　　许承林也出来相见，三人坐在偏厅里闲说家常。
　　末了，陈灵犹疑道：“昨日太后召见，命我三日后的寿宴，带意儿同去。”
　　许承林一愣：“意儿？”
　　许适意也是不解，她虽在京半年多了，但是从未结交什么达官贵人，怎么太后的视线倒落在她身上？
　　陈灵继续道：“她言知我膝下无子女，只有意儿一个外甥女，便吩咐寿宴时带上意儿，不显我孤家寡人冷清。”
　　这话听上去像是体恤臣子的话，可是从那个女人嘴里说出来，便全是算计的味道。
　　许适意想了想道：“既是太后这么说，不去也是不可，意儿知道了，届时见机行事吧。”
　　许承林总是听闻太后一肚子坏水，对此颇不放心：
　　“她亲口点你要去，恐怕对你有所企图，这是来者不善，若真有为难，你该如何？”
　　许适意略略眯眼：“太后的心思，我等自然琢磨不到。她便是真的有什么主意打在我身上，却也不能违抗不去。”
　　陈灵沉吟许久道：“若是小沈将军在京就好了，还可以商量一二。她虽年少，却对朝堂之事颇有见解，不愧是沈将军之后啊！”
　　陈灵对沈趁的欣赏总是溢于言表的，看看没外人，便将那天宴请沈趁时，两人简短的交流说给许家父女。
　　许适意此刻听在耳中，对那个许久不曾见到的人更加思念。
　　她总是为此烦恼，既得意于——我爱慕的人是如此优秀的女子，谁也不能否了她去。
　　又烦恼于——她是如此优秀的女子，我该如何方能相及？
　　那厢许承林已经听完，不禁赞叹：“确实胸怀格局，有如此大才辅佐，陛下也能少些忧虑。”
　　陈灵闻言只是笑：“何止啊，陛下是把小沈将军当支柱一般，三天两日便要设宴把人叫去说说话。前两日我还听闻家里的婢女说，陛下抱着小沈将军的腿抽泣，唉——”
　　他笑着摇头，似乎对这个少年心性的陛下也没什么办法。
　　许适意闻言一怔：“舅舅说的，可是真的？”
　　陈灵点头：“应该是真的，陛下和小沈将军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有此传闻也不算稀奇。”
　　许适意顿时有些黯然——她还在期许什么时候才能相见的时候，已经有人能和她如此亲密了。
　　再怎么情谊深厚，到底是男女有别，怎可如此亲近？
　　许适意察觉到自己心头的怒意，她却也知道，这怒火难消。
　　叹了口气，她看看窗外，已经再听不下去任何，起身告辞。
　　许承林和陈灵对视一眼。
　　“意儿这是哪儿不舒服？可叫个郎中来看看。”
　　许承林望望女儿离开的身影，摇摇头：“当是……累了吧？”


第77章 太后实施计划2
　　临近寿宴前一天，沈趁终于来了许府。
　　她径直去许适意的书房找人，许适意正埋在账本里查点对账。
　　那人身着浅蓝色的襦裙，柔顺青丝被簪子别住，落下几缕垂在锁骨间，温柔又柔软。
　　此刻倒是认真，一双杏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账本，纤细的手一只捏着账本的书页，一只执笔。
　　黑色的笔杆竖在这人手中，愈发衬得许适意手指的纤细白嫩。
　　这画面沈趁还未见过，她不想破坏，便停住跳脱的脚步，倚在门边欣赏。
　　许适意早知来了人，因为无暇抬头，以为是芊儿或者漫儿，随口问道：“小沈将军还没来吗？”
　　沈趁唇角微勾——她无法否认此刻的心被许适意不经意流露出的挂念塞得满满的。
　　“没。”
　　只一个音节，许适意也没仔细分辨，动作停顿一瞬，笑着叹了口气：“这磨人的家伙，怎还不来。”
　　怎还不来，见我。
　　娇嗔的模样。
　　沈趁察觉自己心跳愈发快了，爱慕之意也遮掩不住，不加遏制地一股脑包围许适意。
　　被这样的视线盯得久了，许适意似有所感，抬头时，正撞进沈趁专注的视线，且饱含私情。
　　许适意眼力甚佳。
　　许适意看得真切。
　　许适意腿软了。
　　两人对视半晌，沈趁先脸红，自顾自走进去坐在许适意对面，指指她的笔尖：“阿意，墨干了。”
　　许适意恍然回神，收了笔放在一边：“怎么今日才回？”
　　是嗔怪的语气。
　　沈趁很喜欢，问出自己心里想的：“阿意是怪我没早点来寻你吗?”
　　许适意微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想，似这般去寻你扑了空，只能留一句话，然后在府中日日等的滋味，有些不好受。”
　　出乎意料的回答，沈趁突然有些自责和心疼。
　　许适意看出来，又觉得自己渴求的过火，补充道：“不过，在府中等浸影，也算是盼望如约而至的好事。”
　　沈趁握上许适意的手，心头直泛软：“阿意，下次我再外出，定叫人传信给你，叫你知晓，好不好？”
　　许适意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那岂不是太麻烦了，你我府门相距也远，这么来回岂不是要累坏传信的人？”
　　沈趁也跟着笑，反正许适意笑她就更觉得舒心。
　　“那阿意去我那住一段时日好了，日日能与阿意相见，岂非我梦寐以求？”
　　一句话，落地之时，触动两个人的心弦。
　　许适意的手颤了一下，故作玩笑般问沈趁：“那我不如就带上钱粮长住将军府如何？”
　　沈趁按捺不住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了——自上次在巨牛村帮招氏兄弟“赎身”时她就有希望许适意帮她治家的念头。
　　而今也挺久了，这念头不减反增。
　　当下，恰好都在玩笑，如何说不得？
　　她劝够了自己：“那阿意不如嫁了我，不但长住，顺便帮我管家如何？”
　　她脸上挂满了玩笑的神色，眼里却满是认真。
　　如此反差，生怕许适意看不出她在遮掩心事。
　　而许适意呢？
　　她的处境如同一个勤勤恳恳想着，慢慢挖地道寻找金子的寻宝者，却在某一天小心翼翼挥锤子的时候，突然就摸到了比金子更值钱的夜明珠。
　　沈趁的神情她根本不会在意，她直视着沈趁眼中的认真，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咬唇道：
　　“好啊，浸影所言，我梦寐以求。”
　　后来发生什么了？
　　后来，两个羞涩的人同时在脑海中拼命分析对方的认真究竟有几分，也都迫切地需要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来好好剖析对方的内心，和自己的内心。
　　只不过她们羞于说出的话，不敢去想的事，总有推波助澜的人，将她们推在一起，紧紧相拥。
　　……
　　太后寿宴，往年都是最热闹的日子，今年也不例外，虽不用上朝，官员们反而穿的比平时更体面些，精神十足地早早来拜贺。
　　礼部的人坐在门口一一登录群臣的贺礼，其中要数南国使臣的贺礼最为独特——除了金银玉器，还有一放在精美礼盒之中的瓷瓶。
　　据说是知道太后平时久思，故此特耗费巨资找人制作，安神之用。
　　拜贺完毕，群臣分宾主和官阶坐下。
　　沈趁坐在武将之首，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南国来的使臣。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个白净面皮，另一个却长相粗野，面貌粗犷，真是有意思的使臣。
　　“那个白净脸的是南国的相国，曲衡。另一个是南国的大王子多傑。”丛磊在一边道。
　　谢灼闻言小声问：“那相国怎么是汉人的名字？”
　　丛磊：“他本就是汉人，因犯了过错被到处捉拿，然后逃到南国去，不知怎的成了相国。”
　　谢灼一愣：“有这等事！”
　　与此同时，曲衡和多傑也在暗中打量沈趁等人。
　　“就是那个女人？”多傑面露不屑，“我南国任意一个男人都能把她打趴下，有何可惧？”
　　曲衡摇头：“莫看她身形并不魁梧，她毕竟是沈凤国的女儿，还是试探了再说。一会儿按原计划说的做，莫要坏了大事！”
　　一番冗长的步骤后，寿宴总算开始，众人移步到御花园去就坐，各自与家属一桌围坐。
　　放眼望去，其余人都是一家子围在一起，热闹非常。
　　只有沈趁这边是他们三人抱团取暖。
　　谢灼道：“不是说每个官员都可带一人来赴宴，丛叔怎么不叫小蝶姐来？”
　　丛磊听完一口酒险些喷出去：“你！胡言乱语！”
　　沈趁在一边跟着笑，一块破布的事打趣人家几百年还乐此不疲，把丛磊说得脸红的不行。
　　不过好在他很快发现了救星——刚刚坐到对面的许适意。
　　“浸影，那不是许大小姐？”
　　“许大小姐”四个字像是什么开关，沈趁马上露出期待的表情四处看：“哪儿哪儿哪儿？！”
　　然后她就和许适意对上，那人被她这副欣喜的样子逗笑，巧笑嫣然。
　　沈趁便更开心了，恨不得马上就坐到许适意身边去。
　　但想到毕竟还是寿宴，不能太明目张胆，就只能再收敛表情。
　　那天从许府回去之后，沈趁骑马跑到将军府里的时候，心跳还是乱的。
　　她忘不了许适意眉眼含情，回答她“我梦寐以求”的模样。
　　无论是看书还是习字，射箭还是练武，都难以忘却。
　　小沈将军从来聪慧，在这件事上却磋磨许久才发觉，这似乎就是少年少女们羞于开口，却时时幻想的朦胧情意。
　　沈趁只飘飘然一阵儿便明白了自己的症结，从许适意的反应来看，她知道许适意大概也是同样的答案，这个认知更让她兴奋不已。
　　她不是迟钝迂腐的人。相反，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觉得自己值得的事物她都会主动去争取。
　　尤其是独一无二的许适意——让她想寄托整个后半生所有喜怒哀乐的人，她更没理由浪费时间自欺欺人。
　　这是她第一次兴起占有的人，她本以为自己心里装的全都是家国大义，难能给儿女情长留下空间。
　　可许适意的感情也像她的人一样温柔，不知不觉便滋润了她怪石嶙峋的心，在她的心里润出万物生。
　　她交给许适意一片荒山，再回头，许适意已经还给她一个花园。
　　如此妙人，沈趁又不是什么斋戒的菩萨真人，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但欣喜之余，也有她不得不放在更前边的顾虑——
　　家仇未报，朝局动荡，南国、渠康虎视眈眈。
　　这些事里的任意一件都会比她的小爱更重要。
　　且这些事的任意一件，甚至都需要她舍命才能换取一个好的结果。
　　母亲被安置在骨鹰岭，地处偏僻易守难攻，是十分安全所在，她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什么人伤害。
　　但许适意不同，她是天生的商人，她优秀于任何男子。沈趁断然不会把她藏在府中，让她被高墙大院成为她的囹圄。
　　如果她真的能有天大的恩赐得到许适意，万一许适意出一点意外，她都将陷入截止到生命结束之前的煎熬和孤寂之中。
　　这就是沈趁的举棋不定，也是她勒住自己欲念的最后一道绳索。
　　她明白自己喜欢许适意，但是她绝不会允许自己放纵地去追求她，她不允许自己因为私欲把许适意拉到同样危险的，她的身边。
　　和她并肩看似光荣，实际上却是权谋和血腥的前线。
　　她怎么忍心呢？
　　而许适意已经看了沈趁许久，美目流转间饱含相思，只是人多眼杂，她不得不收起汹涌的情思，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
　　这一幕落在太后眼中便是验证她的猜想——假笑一阵却又互相打量，这二人果然不和！
　　如此一来，她的计策必定要顺利实施，任何人也不能阻拦！
　　寿宴的歌舞升平持续了一个上午，即将尾声之时，南国来的使者忽然起身启奏：
　　“太后娘娘，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吾有一喜上加喜之事，欲奏与太后娘娘，不知您愿听否？”
　　太后凤眸微眯：“当然，相国不妨说来听听。”
　　曲衡轻笑一声，略了一眼坐在陈灵旁边的许适意，对上首道：
　　“近年来，吾南国与贵国结为盟好，来往亲密，两国人民亦是安居乐业，娓娓称颂。如此景况是我们两国百姓之福，亦是先祖之福啊！”
　　相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按兵不动，太后却道：
　　“相国所言，与哀家所想如出一辙，哀家也时常为陛下感到欣慰。”
　　沈趁看看相拯，那人回报以同样不解的眼神。
　　曲衡冷笑一瞬：“为延续两国永结盟好的境况，吾特……”
　　忽而，内官的尖利嗓音将他打断：“长公主殿下到！”
　　一声喊叫把众人的阳谋阴谋打断，门口应声而来一位裙裾珊珊的女子。


第78章 太后持续进行计划2
　　境和一改往日素雅的装扮，她身为一国之长公主，本就是无人可及的身份和气场，更何况今日粉黛尽施。
　　身穿湖蓝色交领襦裙，领口绣着凤凰花纹的银线，外头的纱衣上满是暗金色是花纹。
　　袖口点缀着凤眼形状的珠宝，臂弯里托着丈许来长的银色轻纱，一颦一蹙，一举一动，尽显大国威仪。
　　那双明眸之中沉稳如潭，仿佛任何人都不能入得眼中。
　　太后见这人如此大的排场，想到毕竟是自己的寿宴，却被她抢了风头，因此心中不悦。
　　更兼这人的美貌，柔而不媚，妖而不俗，更是不免嫉妒。
　　“见过太后娘娘。”境和面无表情道，那样子好像给太后行礼也是施舍一般矜傲，只微微俯身，又直立身子。
　　这样轻视的表现叫太后气得牙根痒痒。
　　但众目睽睽，人都知境和公主自小养在寺庙，与皇家亲戚疏远，更无人会挑剔她这些，若是她一国太后斤斤计较反被人说了去！
　　咬下这口气，太后笑得温柔赐了座，曲衡又借着刚才的话题道：
　　“为保两国永结盟好，吾替大王子求亲一人，还望陛下恩准！”
　　这才算是对着相拯说话。
　　相拯并未径直答应——他知道其中有诈，这问题抛给他就是为了让他两难。
　　不答应就是反对两国结盟，答应，又不知道他要娶谁，万一要姐姐呢？要浸影呢？不可不可！
　　故而他灵机一动：“相国这是哪里话，大宣和南国既已多年不相犯，日后亦当如此行事，何在一姻缘？”
　　曲衡料到他有此一问，垂首道：
　　“南国的女子不比贵国，皆是玲珑娇俏。南国女子皆是善战英武之姿，可偏生大王子钟爱贵国女子温柔似水，今日对一女子一见钟情，这才叫吾向陛下进言。”
　　这是暗中讽刺他们大宣的女子比不上南国？
　　相拯心知再拒绝场面也不好看，只好问道：“终身大事朕也不好轻易决断，不知大皇子倾慕之人却是何人？”
　　曲衡眼中闪过得逞的笑意：“乃是坐在文官列首位大人身侧的那位姑娘。”
　　话音一出，众人皆去看那人是谁，唯独沈趁心脏骤缩——
　　那是她自从人坐在那就一直偷瞄的，许适意。
　　许适意也是怔然，感受到四周看过来的视线，先去看沈趁。
　　那人正紧紧地盯着她，面露些许焦急之色。
　　许适意微微摇头，暗示她切勿表现得太过明显，随即看向相拯，想知道相拯如何决策。
　　相拯也麻了——哪怕是相中了沈趁，他也不会如此意外且没有对策，偏偏是沈趁的心上人，这让他如何阻拦？
　　若求境和，他可说此乃长公主，自己是弟，不可擅专。
　　若求沈趁，可说这是独一无二的将军，不能外嫁。
　　可唯独许适意无官无爵，他根本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义理由把人打发掉。
　　难办之时，境和开口解围：“本宫听相国之言，却是不懂。”
　　曲衡还是第一次和境和打照面，不知人深浅，怀着试探的心思问：“殿下哪处不懂？”
　　境和：“大宣与南国乃是多年友国，两国不起战事已有十余年，而今忽然以‘为保证两国继续结盟’为由，求娶大宣的女子。难不成若是求娶不成，南国便要断交？”
　　一席话说得直白刺耳，窗户纸被捅破，曲衡伪善的面皮也露出端倪——
　　他心里一惊，而后迅速调整表情：
　　“境和殿下误会了，吾之意，大皇子心悦美人，且美人又无婚配，便开言求娶，儿女私情并无关于两国大事。”
　　“既如此便无需那么紧张。”境和柔柔一笑，“陛下体恤百姓，若是牵扯两国建交之事，定然要做主婚配，既然相国说无关，那便叫那女子自己决定，你说呢陛下？”
　　三言两语便把被动的处境变为主动，相拯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面上稍有喜色：“左丞相，大王子看中你家闺秀，你可愿意许配？”
　　陈灵依旧是木板般僵硬的表情，旁人简直休想从他的神色间揣测什么。
　　他起身弓腰：“回陛下，此女是臣的外甥女，并非臣亲女，她父亲已在京城，如此大事臣做主不得，望陛下恕罪。”
　　相拯摆手叫人坐下，又对曲衡道：“相国，你可听见了？”
　　曲衡不为所动：“左丞相之言，句句入耳。既是大王子求娶，吾只是顺媒，还得叫大王子自去求娶。”
　　大王子多傑闻言起身道：“陛下！我对那位姑娘的确倾慕，若陛下应允，上门时也好有个御赐的好名头，还望陛下万万不得推却！”
　　话说到这份上，人家大王子主动求亲了，相拯无法拒绝，看看沈趁，再看看许适意，想出一破解之法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虽一国之君，但深知以百姓为重的道理。何况这对她来说是终身大事，还是看那姑娘如何说，方可决定。”
　　商贾之女，纵然经商奇才，又能有多少胆识？
　　现在有机会成为王妃，将来还有可能成为王后，哪会拒绝？
　　多傑冷笑一声，以为相拯愚蠢至极。
　　岂料问到许适意，那人起身跪在正中央，抬头不卑不亢道：
　　“民女已有心仪之人，德不配位，做不得王妃。更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绝无可能！”
　　太后等人暗自惊恼，相拯等人却是松了口气。
　　可沈趁觉得，既然许适意被无端带到枪口前，那抓她过来的那只手便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太后忽然道：“你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哀家是一国之母，又是太后，可做得你的媒？”
　　许适意心中一惊，咬唇道：“做得。”
　　太后冷笑，正欲再说，境和打断道：
　　“母后今日怎么想帮人做媒起来？那女子方才说已有心仪之人。此事到底还是两国第一次结亲，若是嫁过去之后，再生嫌隙，反为不美，您说呢？”
　　太后深出一口气，刚刚那句差点冲出去的做媒差点把自己憋死。
　　她本意是想着把沈趁二人编在一起，这样也算兵行险着。
　　但那晚和曲衡商议过后却被拒绝——
　　即便给她们许婚，到底是两个女子，翻不起水花。都在大宣境内，皇上如果有心迟早会私通，算不得高招。
　　所以他提了自己的建议——逐个击破。
　　先把那个好办的许适意以求娶的名头带到南国，面对王妃之位的诱惑，她定然会动心。
　　然后只剩一个沈浸影，再徐徐图之。
　　回忆戛然而止。
　　没想到这境和竟然如此能言善辩，更没想到这许适意也是个硬骨头！
　　太后冷然看着境和：“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相拯闻言道：“大王子身份尊贵，一面之缘的姑娘未必合适，情投意合才做得长久夫妻。不如就此作罢，成全一对有缘人，也算自己的造化。”
　　这话从相拯这皇帝嘴里说出来，哪怕他岁数再小，旁人听了也得说句“受教了”，何况是年岁相当的多傑？
　　见事态朝着反方向发展，曲衡道：
　　“世界之大，有的人朝夕相处却不知珍惜，有人一面之缘也可相伴终生。大王子与这位姑娘虽是第一次见，却也情根深种，何不叫姑娘与大王子相处些时日，倒是再做选择，大王子也好心甘。”
　　这是以退为进，相拯看看跪在中央的人，开口道：“你且先起来回话。”
　　他本是不敢受这姑娘长跪，就这么一会儿，沈趁的视线都快把他看穿了，赶紧叫人先起来。
　　但这话落进太后耳朵里，便是相拯心疼了！
　　再加上境和的诸多维护，她更坚定许适意和相拯有私情，心中警铃不停。
　　再看沈趁，面布紧张之色，定是嫉妒作祟！
　　她沉吟片刻，看来逐个击破的策略是行不通了，只能用她的法子。
　　视线看向曲衡，那人微微点头，似乎也是同样打算。
　　太后轻咳一声：“陛下，相国说得有理。市井女子未见过许多人，见一个便当做好的，如此草率决定才是耽误终生幸福，若是陛下为百姓着想，何不把这女子的心上人传上殿来，与大王子比试一番，到时此女自会选出正确的夫婿。”
　　太后一番话来得突然，相拯不禁有些为难，生怕自己回答的不对被人钻空子，境和见状，给他传了肯定的眼色。
　　太后看在眼里，如做未见，端着茶盏浅饮，唇边已然带上目的达成的冷笑。
　　皇帝心悦她，必不会亲自出手。
　　众人皆知多傑武学造诣上乘，派出普通人他怎会放心？因此非沈浸影不可！
　　到时不但可以试探沈浸影功夫如何，她定会因妒忌故意输与多傑。
　　等她输了，许家女带着家产远嫁南国，不但可充南国国库，沈浸影也会因此事与皇帝生出二心，到时逐个击破易如反掌！
　　这一计，才是一石四鸟！


第79章 比试
　　相拯不知太后所想，顺从境和的示意答应：“如此也好，许姑娘以为如何？”
　　许适意看了看沈趁，眸光流露出信任的神色，微笑道：“民女愿意。”
　　相拯点点头，“那你的心仪之人，却是何人，朕将他即刻宣上殿来！”
　　许适意再度看看沈趁，那人焦急之色呼之欲出，按着逢欲急不可待一般。
　　她唇边存起温柔笑意，旋即收敛了神色道：“民女心仪之人远在凤城，非一月不可抵达。”
　　沈趁绷紧的怒气值倏地清空——阿意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我此刻还不能出手？
　　许适意心思何其缜密——多傑倾慕也罢，太后做媒也罢，她心知自己不仅是空有姿色，还有这万贯家财。
　　这些人打算的，无一不是在打算她身后的家产。
　　而相拯和太后对立，既然他答应下来，必是心中有了打算。若是她直接把沈趁搬出来坏了计划，谁知道会有多少影响呢？
　　她想不出更多，只能先顺着相拯的意思，叫相拯顺水推舟把自己的人叫出来。
　　既然都说这个皇上重情重义，又和浸影交好，他总不会害了自己。
　　许适意如此想着，手也紧张地攥在袖筒里。
　　相拯心里松了口气问：“那朕便在这大殿之上，寻一人来与多傑王子比试，谁若是赢了，你便嫁与谁，你可愿意？”
　　许适意知道自己选对了，紧绷的心思放松，偷偷舒了口气，点点头应下：“民女愿意。”
　　浸影常说，当今陛下如何体恤黎民，如何与她推心置腹，想必他早有良策。
　　许适意在心里猜测着大殿之上会派谁对战，她希望是沈趁，可又觉得南国人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若日后终有一战，是不是浸影提前暴露实力不好？
　　相拯下一秒便如太后所愿朝沈趁看去，甚至有些急切：“沈爱卿！你来！”
　　这时候他也明白了境和的用意——她肯定早就看出太后的意图，故意应下来，既能试探多傑的手段，也能顺水推舟成就这对好姻缘。
　　相拯朝境和投去五体投地的佩服眼神，但境和不理他。
　　沈趁早就挨不住了，她早上才做了大仁大义的决定，可是看到许适意如浮萍般被这些权力者决定归属的时候，她真的很想把人护在身后，让任何人都不能左右她的阿意的意愿！
　　这世上比她沈趁更有谋略的人有，比她武功更高者定然也有。若再论容颜身段，更是多了又多。
　　可她就是觉得，除了她沈趁，没人能让许适意更幸福。
　　只有她配得上许适意，高高如皎月的许适意，只能是绵密云层的沈趁才配得上。其余清风，星子，都差之千里。
　　故而相拯把视线分过来时，她简直百万分感激，将逢欲挂在腰间便站到许适意旁边。
　　“臣遵旨！”
　　许适意一怔，倒是不知相拯他们是什么考量——
　　即便是她都能想到，沈趁在领军出征之前都应该藏锋，到时才可出其不意。若是现在就赢下来，岂不是把底牌暴露出来？
　　她尚在茫然，相拯对多傑道：“大王子，这是朕朝中的从一品扶阙将军沈浸影，便代替那许姑娘的心仪之人，与你比试，你可有异议？”
　　这就是沈趁！
　　多傑看着侧对着自己的人，眉目清隽，虽也是柔美皮相，但看过来时眼中的锋锐却能让他一秒就热血沸腾！
　　多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眸中好战之色跃跃欲试，当即抱拳道：“多谢陛下成全！”
　　众人即刻移步演武台，早有人领命排摆开刀枪棍棒，只等着众人到来。
　　沈趁将逢欲交予谢灼，谢灼严肃道：
　　“许大小姐可全交在你的手上，莫要辜负她！我知你心系家国大义，但心上之人，不可拱手于人！”
　　沈趁微微一笑，她才换了另一身武将的软甲来，绛衣银甲黑袍，越显得这人眉眼犀利，威武如山。
　　她道：“穿雪借我一用，我要守住我的阿意。”
　　沈趁如此积极是太后所迷惑不解的，她看着这人不但没有一点嫉妒，反而神采奕奕跳上演武台，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多傑见她如此装扮，眼前一亮，拱手道：“早听闻扶阙将军，如今一看，确是英武非常。”
　　沈趁淡笑：“谬赞。”
　　二人并未搭几句话，多傑便手持大刀径直砍下来，意在试探沈趁的力气。
　　他虽只用了五成力气，也足够骇人。
　　沈趁观察着多傑的破绽一动不动，直到破风声就在耳边了，才灵活闪过，却并未迅速进攻，而是向舞台边缘飞掠而去。
　　多傑随即跟上，再起一刀，沈趁貌似险险躲过。
　　多傑一刀劈在架子上，把架子劈成两半，刀枪剑戟散落一地，看得文武百官都是心惊。
　　沈趁面色未改，心中暗忖多傑气力几何，又用枪尖挑起散落在地上的方天画戟朝多傑扔去。
　　方天画戟带着破风声瞬息便到了多傑眼前，他才收回的刀已难做劈砍之势，只好挡在身前，“锵”的一声迸出火花来。
　　多傑心中大惊——这女子只是挑起一条戟便有如此大的力道？却是她几成功力？
　　两人都是相互试探，谁也没有再全力进攻。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陈灵只觉得是沈趁落入下风，挤挤挨挨不顾体面带着许适意凑到丛磊跟前。
　　“丛大人！小沈将军可是不敌于多傑？”
　　丛磊回头看时，许适意虽未紧张，却也有担忧之色，多半是担心沈趁和多傑势均力敌，赢了也会挂彩吧。
　　他笑道：“这多傑比不上浸影，如今试探的够了，浸影最不愿浪费时间，再有半柱香即可分出胜负。”
　　陈灵放下心来，许适意依旧紧紧盯着那个飘逸的人影。
　　如丛磊所言，沈趁看出多傑并非底牌，也就是中等水平，便不愿耽搁时间。
　　将穿雪从中间一分为两个小枪，以雷霆之势朝多傑而去。
　　这是要以轻功把人在短时间内击败。
　　多傑心惊，忙退后几步，举刀招架。
　　奈何沈趁速度之快并非他抵挡得住，再者他是长刀，远程还可有几分招架之力，近身之战便讨不到什么便宜了。
　　再看沈趁却是游刃有余，不到半柱香便把多傑的衣服划破多处，还是手下留情未伤他皮肉，不然多傑现在早已伤口遍布。
　　多傑吓得连连抵抗，沈趁丝毫不乱阵脚，将小枪重新连作长枪穿雪，破竹之势势不可挡！
　　最终没用半炷香，多傑便狼狈地败下阵来，手中的大刀被沈趁一个挑刺挑到自己脚下，手中穿雪直指多傑面门。
　　在穿雪锃亮的枪尖上，多傑看到自己扭曲的面容上细密的汗。
　　一声锣响，代表多傑被击败，失去了求亲的资格。
　　太后被沈趁的身法所震惊，她眼下才真正意识到——
　　这不仅仅是沈凤国的独生女，更是大宣的扶阙将军，武将之首。
　　她感到忌惮。
　　相拯则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鼓掌大笑：“好！精彩！朕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比斗！快快入座歇息吧！”
　　沈趁二人谢恩，各自回到位置上休息，多傑的求亲算是彻底告吹。
　　太后却没忘自己的初衷，开口道：“既是小沈将军胜出，陛下该赐婚给小沈将军。”
　　状似提醒，却更像在提点什么人。
　　相拯还未开言，刘岩便被提点了，拱手道：“是啊陛下，小沈将军有过人之勇，既胜了大王子，我们也好成人之美。”
　　相拯一挑眉：“可沈爱卿乃代替许姑娘的心上人比试，比斗之前已经言明，何来赐婚沈爱卿之说？”
　　刘岩语结，只回“陛下说得是”便缩了脖儿。
　　太后见刘岩被打压，冷哼一声：“陛下莫不是忘了，方才问许家女时，你只说‘谁若是胜了，便嫁与谁’，难道金口玉言不作数？”
　　相拯一噎，好像自己确实有说这句多余的话，真是糟！
　　境和见状解围道：“众人皆知小沈将军是代替比试，并非许姑娘的心上人，如此强行赐婚，岂非耽误了两个人，母后三思。”
　　众大臣也议论纷纷，太后咬牙切齿，眼看就要松口，曲衡笑道：
　　“贵朝国风开明，陛下更是神思活络，巧言善辩，更叫吾等心生惭愧！”
　　这一番话似褒实贬，太后倒是因为相拯的拒绝更认定两人的私情，顺势道：“陛下切莫因小失大。”
　　相拯咬咬牙，境和替他回答：“比试的规矩已经定好，小沈将军是代替上场，在场诸位都听见了，怎会因小失大？”
　　太后冷哼：“在场众人，有几人真的听见比试之前约定的什么了？若被有心之人杜撰，说我大宣言而无信，岂不是有辱名声？”
　　一言既出，相拯为难地看看许适意——
　　沈趁的心思他心知肚明，就是这个许姑娘，见她方才的表现，也不像是会屈就之人，若是自己乱点鸳鸯谱，最后成了罪孽，那多尴尬！
　　不妨直接问问。
　　这么想着，相拯问许适意：“许家女，朕且问你，你可愿嫁与沈将军？”
　　众目睽睽之下，沈趁心都揪起来，又怕她答应，又怕她不答应。
　　最怕的还是她面皮最薄，难为情。
　　可许适意虽然羞涩，却不怯，她明白这或许是自己成为沈夫人的唯一机会，即便并未和沈趁商议，她还是要答应下来。
　　她要沈趁承担她的私心，她也要沈趁同她绑定，用一朝天子的金口玉言，把她们拴在一处，一生牵扯。
　　众人各怀目的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许适意侧目，温柔地朝沈趁笑，两人对视一眼，许适意才铿锵有力，绝不容许自己瑟缩示弱一般——
　　“民女愿意。”


第80章 沈趁，与我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归宿
　　寿宴散场，百官也乘车各自回府，沈趁三人被相拯叫到御书房议事。
　　临走前，沈趁终于有空和许适意单独说上几句话。
　　只不过时间仓促，沈趁脑子乱作一团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又担心多傑会纠缠于她，便叫招吉招祥把人带回将军府稍坐，自己进了宫说完事情就回。
　　许适意瞧着这人兵荒马乱的神色，没忍住噗嗤一笑。
　　笑得沈趁当即愣住，忙乱的心也被安抚许多，她跟着喜悦，无奈道：“笑什么呢，小妹妹。”
　　这亲昵的称呼哄住了许适意，她柔柔地帮沈趁整理了一下袍带，语气自然：“快去吧，不必担心我，我先回去等你。”
　　沈趁心里一暖，莫名觉得她和许适意已经度过了很多年岁，这次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临行叮嘱。
　　有了这个念头，她也平静下来，遂一想到二人被挤在一起的婚事，有些脸热，垂下头道：
　　“那，那我先走了！”
　　她说完便急匆匆离开，许适意看着人急匆匆而走的背影，明白是羞涩了，心里甜蜜却也不可说。
　　她方才，当着文武百官那么多人的面，主动开口“我愿意，我嫁！”便已经是所有的勇气和情意孤注一掷。
　　不过好在，她赌对了。
　　那日沈趁的邀约，果然饱含认真，并无调笑。
　　她是真的想自己嫁给她，帮她管家。
　　-
　　再入将军府，许适意不再是参观游玩，或是来寻人，而是沈趁叫她“先回去等我”。
　　招吉招祥把人送到之后，招祥道：“将军吩咐我二人带许小姐到后院主宅休息，请许小姐随我来。”
　　许适意还是第一次去后院，心里忍不住有所猜测。轻移莲步跟着招祥到主宅门口，招祥便不再进入，拱手道：
　　“将军说主屋旁边便是为许小姐留的屋子，许小姐可去那里休息。属下先行告退。”
　　许适意颔首，转身往里走。
　　经过一处平坦的空地，入目便是大方古朴的主屋，坐北朝南，木色清香。
　　正八扇门庭窗格庄严大气，房檐上翘着两只脊兽栩栩如生。旁侧连接着一个相较之下略微小一些的屋子。
　　想必这就是当初说沈趁说的，给自己留的那间了。
　　许适意轻笑：当初这人说忙于将军府修缮，还给她也留了一间屋子，原以为不知何年才能见到，想不到今日便就在眼前了。
　　许适意不再多想，走近去看。
　　小房子不像主屋那般，墙体虽然也是深灰色，但是门窗都是檀木，颜色浅淡，整个小屋的颜色便叫她耳目一新。
　　尤其这小屋侧边还有一个小花园，里边是正开放的虞美人。
　　许适意想起自己在许府时，沈趁曾问她最喜欢什么花，还说将来要给她种一个花园来。
　　她当时不敢奢求，只怕情意太过沉重，沈趁不堪重负。
　　可如今，那些看似玩笑的言语，竟都变成了只属于她的现实。
　　许适意难得感动，眸中有些许潮湿，走近了去闻。
　　虞美人的甜味馥郁散进鼻腔，勾起那些别扭的心事。
　　那日她从沈趁衣领间拿出来的那一片虞美人，至今还被她夹在书中，夜夜枕于身下。
　　她心软下来，不禁蹲下身去轻轻抚摸花瓣，柔媚的花儿迷了她的眼，不经意间，许适意看到侧面的窗户下，有一个小秋千。
　　还记得骨鹰岭上，沈趁的屋子边就有一个秋千，她那时就想，若是自己也有一个秋千，闲暇时坐在上头悠悠品饮，赏花赏蝶，多惬意。
　　可她未提一句，沈趁便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她以为自己是时刻做准备嫁给沈趁，可现在看来，她倒要怀疑是不是沈趁早就准备好了娶她。
　　许适意顺着自己的心意坐上秋千。
　　脚尖轻点，秋千便晃悠悠动起来，风也轻轻柔柔地吹送到面颊之上，温柔和煦，一如沈趁带给许适意的感觉。
　　她们也算得上经历了很多吧？她自己想。
　　她跳花轿被沈趁所救，二人相识；
　　许府相处大半个月，沈趁对她处处维护，陪她伴她，宽慰她保护她，二人也算相知；
　　朝龙山上偶遇又被她救下。一路亲密无间，她清楚了自己对沈趁不可言说的感情；
　　入了京城这人几次三番来见自己，虽然每次都是相隔日久，但每一次见面却都有实质上的进步——她的感情，一次比上一次更加试探。
　　所幸，沈趁也不是毫无回应。
　　一直到方才，她说出要嫁沈趁的话，这么多的回忆像是做梦一般在许适意脑海里转了一圈，再回过味来时，脸上已经满是愉悦羞涩的笑容。
　　她知道沈趁背负了很多，扶阙将军代表的并不只有名声和地位，还有国家职责，百姓安危。
　　若是真的需要有一个人陪在沈趁身边，那必是需要一个能给她各方面支持的人。
　　她无数次考虑自己是否足够合适，甚至把自己所有的优势条条有理地拿出来分析，哪一处帮得上沈趁，哪些会成为沈趁的负累。
　　沈趁辛苦，她心疼得紧，更舍不得再让她累。
　　她毕竟也是肉体凡胎，许适意不愿她自己带着沉重的责任一个人行走，她想帮她分担。
　　再不济，就算她背不起那些重量，最起码还可以拉着她的手，引着她走，帮她看路。
　　……
　　昨夜便没有多睡，加上今天的紧张，困倦夹杂在丝丝缕缕的风里，最终许适意靠在秋千上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沈趁回来时，日头西下，庭院都成了橙红色。
　　她径直奔向许适意的小屋，转了一圈才发现那人窝在秋千里，睡得正香。
　　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轻纱，衬得许适意肤色莹润如玉。
　　此刻躺在秋千里，秋水剪瞳合着，睫毛根根分明，鼻梁高挺，檀口微开小口吐息，脸色都是红彤彤的。
　　沈趁情不自禁便轻柔地笑起来。
　　她想着，好在此处躲着太阳，要不然这一觉醒来，阿意岂不是要被晒黑了，她定会烦恼。
　　这么想着，沈趁柔肠百结，想起即将到来的婚事，不禁靠近了摸摸她柔软的发顶，眼底都是温柔缱绻。
　　“阿意，要起来了哦。”
　　许适意不曾被这样温柔的声音唤醒过，她迷蒙睁眼时，沈趁正望着她和煦地笑，那笑容里似乎是有无休止的宠溺和允许，允许她任意什么事。
　　许适意也想起自己在何处，情思纠缠，她满足地笑：“回来啦？”
　　“嗯。”沈趁应了一声，“我们回屋说。”
　　话毕，沈趁把她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好在睡得不久，腿也不麻。
　　两人进了主屋，沈趁给许适意倒茶，坐了半下午应该是口渴了的。
　　许适意也不推辞，小口小口喝着茶——两人都在想怎么开口说亲事。
　　沈趁想，会不会是委屈了许适意。
　　许适意想，进宫一次，会不会有所变化。
　　沉默许久，沈趁先开口：“阿意。”
　　许适意下意识应声，把茶盏放下：“我在。”
　　短促的对话，沈趁因为许适意的一声‘我在’而心安，却又不安——阿意太温柔，她们成亲，多少还是委屈了她。
　　沈趁心中叹气：“方才陛下赐了婚，日子定在下个月初一，黄道吉日。”
　　亲事没有变动，许适意松了口气，见她情绪不太高，顿时有些慌。
　　难道沈趁还有隐情，或是……不愿？
　　这个猜测是很久都没有再冒出来的，甫一出现，便叫许适意方寸将乱。
　　她蹙眉道：“你不愿意吗？”
　　几乎同时，沈趁小心翼翼问她：“你愿意吗?”
　　等了一下午的美好祈愿似乎要因为眼前人变化，许适意有些恼：“你呢？”
　　沈趁不知道她为什么恼，如实道：“我不愿你跟了我委屈。”
　　许适意只觉得心里绷着的弦快要被扯断，她甚至分不出沈趁此言何意，一手下意识握紧了小羊剑穗，又问：
　　“沈浸影，我既在众人面前言明愿嫁你，便是我愿意，你何须再想其他？你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如实说来便可。”
　　被点名了。沈趁赶忙又倒一杯茶推到许适意身边叫人消气。
　　“阿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不愿意娶你，我愿意极了！”
　　她先表衷心心，犹豫了片刻又道：
　　“可你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没完成，但几乎每一件事都是我需要以命相搏的。我不愿拖累于你，我想的是应该有个人更好的照顾你，陪伴你，值得你完全托付，而不是如我这般，迫于形势下嫁，枕边人却还朝不保夕。”
　　心上人坐在面前，更兼婚事当前，许适意不知道她内心所想已经生了气，许许多多夹杂在一起，沈趁担心会有没来由的误会让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僵硬，终于还是全盘托出。
　　“阿意，我只怕我有意外，身死，甚至如父亲一般要累及家人，到时的你该如何？我和母亲入狱时尚有相拯帮扶，可若是没人帮衬你怎么办？你受欺负怎么办？我每每想到这些，便怕极了。”
　　她彻底垂下头去，许适意愣住，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沈趁如此颓靡。
　　可随即，心就活泛起来，暖融融地抱满了阳光。
　　她摸着沈趁的脑袋，感受到那个人的小心和僵硬，不觉更轻柔了，轻声道：
　　“浸影，我早想过这些，你在担忧我如何自处，我在担忧我是否会给你增加负担。”
　　“不会！”沈趁斩钉截铁打断她，“阿意，你只会救我。”
　　她一个人，背着一把剑，踽踽独行太久。
　　许适意便是拯救她心灵的人，许适意不必付诸行动，她只是站在路的那一头等着她，沈趁便觉得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被拯救者。
　　有了点精神了。
　　许适意轻笑，面色温柔，继续揉揉她的头顶，顺着她的话答应。
　　“好，不会。那我也可如此说对不对？我不会担心日后的事，这世间人来人往，最好的人在我身边，我何必再去挑选？”
　　沈趁骤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许适意满面羞红的脸，当真艳若桃李，叫人垂涎欲滴。
　　许适意比她勇敢太多，把自己的情意剖析得清清楚楚给她看，对她言明。
　　“沈趁，对我而言，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归宿。”


第81章 迎亲
　　六月初一，大吉，宜嫁娶。
　　坐在梳妆镜前，许适意仍旧是感觉像在梦境之中一般，瞧着镜中那个眉目如画的人，更感觉不真实。
　　重生到现在一年多了。
　　这一年里，她不但摆脱了原来的命运，还独自来到京城，查明了娘亲被害的真相。
　　现在竟然马上就坐进花轿里，安安稳稳被抬到心上人的府邸做正房。
　　“这一切，真的如梦境一般。”
　　许适意喃喃着，身后传来许婆婆的念叨声：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押韵顺朗的吉祥话，被许婆婆饱经风霜的声调渲染过后，更添美意。
　　许适意看着慢慢被盘好的发髻，端庄大方，许婆婆正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插上簪子。
　　簪子也是御赐之物，坠着金色流苏，末尾挂着一颗珍珠吊坠，轻摇臻首之间，灵动翩然，煞是好看。
　　“许婆婆……”许适意有些迟来的紧张，她迟疑道，“我今日，可美吗？”
　　许婆婆一愣，旋即笑开了：“我的大小姐，这天下哪还有比镜中之人更俊俏的！怎么今日倒是心焦起来？”
　　芊儿在一旁跟着笑，漫儿最会调侃：“婆婆你说话管什么用，还需得是小沈将军夸，小姐才放心！”
　　一句话说出，许适意眼见着脸上也无需上胭脂了，嗔她一声：“小丫头不学好！”
　　芊儿作势帮她出气：“把她的嘴揪起来，看她还乱说话！”
　　几个人笑作一团，好歹也算缓和了许适意紧张的心情。她看看还未大亮的天色，心中满含期待。
　　此刻的沈趁也是紧张了大半夜睡不着，刚睡两三个时辰，便被谢灼等人拍门板叫醒。
　　沈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落在地上穿了中衣，才叫外头的婆子进来帮忙装扮。
　　谢灼吃了早饭过来时，恰好在门口遇见丛磊，两人并做一路进了门，同去主屋找沈趁。
　　这厢沈趁也装扮齐备。
　　嫁衣是长公主所赐的一套，她穿着大绿色的交领长衫，前头绣着祥瑞麒麟，栩栩如生。
　　腰间束着黑色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显露无遗。头戴乌帽，帽带系着墨绿宝石折射光辉，墨发盘起压在帽下，鬓角分明，发丝根根不乱。
　　今日也破天荒地抹了胭脂，细柳长眉斜飞入鬓，含情杏眼透着跃跃的精神。
　　她薄唇轻启，叫了声谢灼和丛磊。
　　“你们来得再早些！这刚刚天亮，比我还要积极。”
　　丛磊把人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说不出的满意。
　　“小姐，若是将军见到此景，定是也要满怀欣慰！”
　　沈趁眼眶一酸——父亲是见不到了，惟今只剩一个母亲，也是才从凤城赶来。
　　她原是想着终生孤身一人，却不想，机缘巧合之下，上天竟将许适意这般好的人赐给她，让她成家。
　　沈夫人听闻便匆匆赶来，端详过许适意的画像之后，更是满意，泪流满面地叮嘱沈趁半夜，才略略睡去。
　　沈趁知道，如她惦记家国一般，也有很多人惦记她的喜乐，担心她不能得一个善果。
　　她点点头：“丛叔莫要看我欣慰，您也要抓紧才好啊！”
　　谢灼会意，马上接道：“是啊，小蝶姐姐可等着呢！”
　　“你们这两个兔崽子！”丛磊被几次三番的调侃惹毛了，作势要打，“大喜之日可莫要逼我动手！”
　　媒人便是赵小蝶，她踏进内院之时，刚好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
　　前一阵子她在廊下听到丛磊一番话，心里就像点起一支香，在她肺腑之间荡漾着期盼的祷告。
　　这么多天过去，她发觉自己竟会因为可以在喜宴上看到那个粗鲁汉子，而感到期待。
　　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顿时意识到自己是为何如此，羞赧一番之后，还是忍不住期盼——那日他那么说，是不是也代表他亦有意？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天，却听到这样的话，赵小蝶拉着脸径直走到沈趁面前。
　　“怎么还闹个不停，不急着娶妻是不是！”
　　沈趁马上噤声，拉了下衣带，朝丛磊使了个幸灾乐祸的眼色灰溜溜快走。谢灼也赔笑紧随其后。
　　唯有丛磊，他直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可是过于老实憨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都跑了，赶忙自己也点点头，作势欲走。
　　却不想赵小蝶在他身后把人叫住：“丛统领，民女自知高攀不上，往后也不会再起心思，我自会与浸影二人说知，不叫您为难。”
　　她说完便越过丛磊，丛磊一愣，赶忙否认：“不是这样！”
　　赵小蝶心一动，站在原地并未回头，耐着激动问他：“那是怎样？”
　　丛磊脸都涨得通红，奈何嘴像粘住了，就是张不开，急的他攥着自己衣服手心满是汗。
　　静默许久，赵小蝶干脆转身问他：“我说错了，还是方才你说错话了？”
　　这个要好张口一些，丛磊松了口气，“我，我说错话了。”
　　赵小蝶忍着笑意，仍旧板着脸，还未开言“刁难”，丛磊又别扭至极地挤出几个字：“你莫要，不同我说话。”
　　赵小蝶终于是忍不住被他的样子逗笑，丛磊见状，也憨憨地跟着扯扯嘴角，好在人家放过他，没让他更窘迫。
　　“走吧，浸影等着我们呢。”
　　赵小蝶言毕先走，余光观察着丛磊，见人跟上，这才放心。
　　-
　　收拾妥帖，沈趁胸前绑着大红花，一只手抓住缰绳，脚踩马镫翻身上马。
　　谢灼和丛磊也上马坐定，赵小蝶跟在轿子旁边，一行人敲锣打鼓朝许府去。
　　京城的百姓都早有耳闻，迎亲队伍一出发，便有挤挤挨挨的人挤在大路两旁观瞧。
　　招吉跟在沈趁身后目光如电看着人群，生怕哪个小子要暗算他们将军。
　　孩童们都笑嘻嘻挤在前头，不给些喜钱是断不会让路了。
　　沈趁早有准备，从马鞍旁边挂着的袋子里抓出一把糖果点心来，叫长得不那么吓人的招祥去分发，不多时孩子们便让开了路。
　　许府越来越近，沈趁也越来越紧张，抓着马鞍的手沁满了汗珠。
　　她不断回想着和许适意经历的种种，紧张空涩的心逐渐被那个人一点点填满。
　　她何其幸运，能娶到许适意这样的妙人！
　　那日她说委屈了许适意，却被否定了，许适意那么温柔望着她说：嫁给自己是她最好的归宿。
　　想起这些，沈趁便涌生出一股奋不顾身的冲动。
　　思绪翩飞之间，许府大门近在眼前。
　　沈趁整理精神，利落下了马，门口站着许适麒。他今日也是从未有过的盛装，朝沈趁躬身道：
　　“沈姐姐，我姐姐等候多时。”
　　“这是怪我来得晚了。”沈趁笑着道，走上台阶，把许适麒拉到家丁看不到的方向，从衣襟里拿出红封讨好，“便放我进去接阿意吧。”
　　许适麒马上就要沦陷了，忽然想起自己可是有更好的索求，顿时坚定摇头，“不行，沈姐姐需答应小弟一个请求，才能放沈姐姐进去。”
　　沈趁挑眉：“罢了，你且说与我听听，合理的我便考虑考虑。”
　　许适麒面露喜色，小声道：“只需沈姐姐继续教我剑法即可！”
　　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了顺利接亲，沈趁满口答应，这才被放行，直奔许适意的屋子去。
　　听着外头有动静，许适意终于等到人来，掩在盖头下的面颊红润滚烫，她捏着手指，状似漫不经心道：“外头什么动静？”
　　漫儿笑道：“还能是什么动静，是小姐等了半晌午的动静！”
　　许适意更觉得面上发烧，好在芊儿把人嘴巴拦住，去给开了门，一见沈趁，也是惊讶之色。
　　沈趁朝人点点头，径直朝许适意去：“阿意，我来接你了。”
　　她急吼吼走了一路，语气有些微的气喘，但声调却是温柔的。
　　许适意唇角带笑，轻柔柔“嗯” 一声，“怎么走得这么急？”
　　沈趁有些赧然，“想早点，把阿意带回去。”
　　两人窃窃私语，各有各的羞涩。芊儿不好意思看，也扯着抻着脖子看的漫儿不许看。
　　赵小蝶这会儿才追上来，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跑到这屋里接娘子的，还不快去拜见许老爷，把许小姐交给我吧。”
　　许适意闻言没忍住笑了一声，沈趁羞于开口，只趁机拉拉许适意的手便赶紧逃走了，众人又是一阵笑。
　　许老爷搓着手在正厅等着，老远便瞧见一身正绿，容光焕发的沈趁跃步而来，便更觉满意。
　　想自己女儿担着这大半个许家，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着实不好。
　　眼下可好有这样处处都相配的小沈将军，他也是打心眼里认同。
　　沈趁整整衣袍，深施一礼：“我来接阿意了，这是迎书，还望许老爷应允。”
　　众人被她的“许老爷”逗笑，沈趁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叫了声“父亲”。
　　许承林连连点头，接下迎书，根本没有一点儿为难。
　　而后沈趁看着许适意被送进花轿，她骑了马，围着花轿转了三圈，才领着队伍回将军府去。


第82章 成亲
　　入夜，九皇子府邸。
　　手下人越过地上的酒瓶，神色担忧地看着趴在桌上的人，叹了口气劝慰道：“殿下，您身子重要啊。”
　　相执讽刺地抬头，已经没了怒吼的力气，他视线涣散，最终聚焦在眼前滴滴答答的酒瓶口，叹了口气：“竟还是她，最后竟真的是她……”
　　“唉，说到底是咱们没有缘分，太后赐婚，陛下保媒，在外人眼里是天赐的良缘，您还是别再难过了。”
　　相执缓缓把头埋进臂弯里：“太后？她以为自己打得一手好算盘，满脑子男盗女娼的女人，自己不洁便看谁都是污的！她以为自己可想了一个好计，实际上真是蠢透了！”
　　越想越气，相执怒骂一句：“太后！本王迟早要你付出代价！”
　　……
　　同样难以入睡的还有太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喜宴，好像无人不欢欣，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就真的好像是她成全了什么佳人眷属一般。
　　“去叫小福子过来。”思量再三，她决定问问那个皇上的贴身小太监。
　　这边，小福子刚走，相拯便暗中找人点了一下内官人数，包括婢女在内，唯独少了小福子，便径直去找境和商议不提。
　　小福子不多时便跪在殿内，太后掀起眼皮子懒洋洋看他：“皇帝有什么动静？”
　　小福子按照自己来时路上捋顺的思路说给太后听，太后却皱了眉——
　　“你说他不为所动，每日如往常一般？”
　　“是，娘娘。”
　　“那他对哀家赐婚一事，什么表现？”
　　“嗯……奴才观陛下，当是有些……高兴？”
　　“你详细说来？！”
　　“今日陛下特意穿了衣带装束，满面喜色，连贺礼都是陛下亲自挑的。看样子是非常满意娘娘赐的婚。”他并不知道太后先前的打算，转转眼珠拍马屁道，“恭喜娘娘，高明之举叫陛下更加心悦诚服！”
　　太后却是气得直咬牙，“高明之举”四个字更是刺耳过甚！
　　她怒气冲冲起身，将小福子一脚踢翻在地：“都给哀家滚出去！”
　　一声怒骂，吓得众人忙不迭离开，大殿中只剩她一人。
　　此时她才想明白，那许家女和沈趁，怕是一开始就有意，只是碍于面皮没有说穿，这才有诸多人旁敲侧击。
　　却怪她敏感太过，胡乱猜测反而成人之美！
　　怪不得这些人个个都是满意之色！
　　如今成了婚，沈趁和许家女更是感激相拯，二人为其所用，倒是让相拯坐收了渔翁之利！
　　怪不得！怪不得当日境和面露讥讽，却一言不发不曾阻止，这境和长公主相熹也不是个吃素的！！
　　“好啊，真是好！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气消了，才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一封，叫人带出……
　　-
　　夜幕深垂，沈趁送走最后的宾客，总算是松了口气。
　　因着招吉帮忙挡酒，沈趁并未喝太多，再有一个嗜酒如命的谢灼，她算是轻松不少，此刻一天下来，也不过微醺。
　　只是阿意，一天没吃东西了，定是饿了！
　　沈趁一边想着，一边快步朝主屋内走去，身后的士兵跟不上，沈趁便把人打发回去。
　　芊儿和漫儿守在门口，见她来了，各自笑得欢欣，跪地施礼：“将军。”
　　“不用跪，起来吧，去拿点吃食过来，意儿定是都饿坏了。”
　　沈趁吩咐这么一句，旁边的媒婆马上道：
　　“将军，还需喝了合衾酒再做其他。再说了，盖头还没掀，新妇也不能用膳那！”
　　几人小声笑，沈趁有些不好意思，点头应下便开门进了屋。
　　关上门，外头便隔绝开，眼中是到处的大红，一片喜色之中，盖着盖头的人将她的注意力完全吸走。
　　沈趁咽了口水，许适意听到关门的动静，小声询问：“浸影吗？”
　　这一声轻唤落在沈趁心尖上，她有些不受控制的手抖，甚至有些耳鸣，直到听见自己同样颤抖的声音，才找回几分神志。
　　总感觉，虽是微醺，已有了两分醉意。
　　“是我。”沈趁答应，走到床前，拿起桌上的秤杆，颤声道：“阿意，我，我要掀盖头了？”
　　许适意感受到她的紧张，轻笑一声，却又想到自己想好的约法，出声阻止：“且慢。掀之前，我有事要问你。”
　　沈趁更紧张了，心都提在嗓子眼：“好。你说。”
　　许适意捏着衣料，问她：“若是掀了盖头，那我便是你的妻。除非生离死别，抑或你将我休弃，否则我们都无法分开了。这些……你可知晓？”
　　沈趁闻言急急开口，坐在许适意旁边，拉着她的手握紧：
　　“我知道的，阿意，我知道成亲为何，也知道我对你的责任，我怎么休弃你，你莫要担心。”
　　许适意心口泛甜，勾唇道：“那第二件，既娶了我，便不可再许意旁人，你……你能否答应？”
　　这也是她最忧心的事，人生几十年，她不止怕两人不能相扶白首，更怕再出现一个人、甚至几个人，将她本来全部拥有的爱分走。
　　沈趁如此好，只能被她一个人独占，其他人若要分一杯羹，她绝不能容忍！
　　沈趁本就少年将军，风光无两。
　　写的好字，舞得好剑，人品刚正，长相风流，真真挑不出一处不好，想嫁她的人多了又多，她担心，担心得紧。
　　沈趁却毫不犹豫答应——其他事或许还需考虑一二，唯独两件事是沈趁自被赐婚起便暗下决心的事：
　　一件是终生只与许适意相伴，不交心与旁人，不纳妾。
　　二件便是家产都交由许适意掌管，对她不加隐瞒。
　　对她来说，许适意是老天爷见她辛苦赐给她的天恩，她不舍得，也不会对许适意不好，对她隔阂欺瞒。
　　既然能有这么大的荣幸，她就要始终如一地对待她。
　　是以答应之后，她便又对许适意道出自己的想法：
　　“日后你若是管得过来，便把将军府一并管理。若是管不过来，或是许府那边请个账房先生，或是将军府叫一个算账小厮，都听你的。”
　　许适意在盖头下惊诧又感动，她看到沈趁犹豫再三还是拉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温度灼人，烫的她心动难以自持。
　　“阿意。”沈趁遏制着自己抱上去的冲动，软着调子，“我的身家，我的人全交由你，你管着我，我便没有后顾之忧，好不好？”
　　许适意眼眶一酸，察觉后马上抬头，担心眼泪落下冲花了胭脂。
　　“好。”
　　她答应下来，沈趁才放了心：“还有事要同我约定吗？”
　　许适意有点羞赧——这人总是如此，明知她内心所想，还要说在明面上纵容，调侃，真是坏透了！
　　“你，你掀盖头吧。”许适意最终还是服软，一边暗想一整天了妆容是否还像早晨那般精致。
　　沈趁这才起身，手又开始紧张得哆嗦起来。
　　她又怕碰到许适意的脸，只挑了一个角，然后轻轻把盖头挑起来，捏在手上。
　　盖头下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美！
　　沈趁站在原地，提着盖头，眼前的许适意仿佛被描了边的画中人，什么头饰嫁衣都遮掩不住许适意的容色姝绝。
　　她本就细柳的眉被画得更深，桃花眼中还含着方才感动的泪珠莹润动人，平日小巧的樱唇，此刻赋上脂粉更像熟透的樱桃诱人可口。
　　黑的眉，红的唇，泫然欲泣的眼眸，这是明艳的对比，也是把沈趁拉下去的漩涡。
　　两人一坐一立，对视良久，都被惊艳得收不回视线，还是外头等着端合衾酒的耐不住了，叫了一声，才把沈趁神志唤回。
　　“阿意，我从未见过你，如此美。”沈趁红着脸道，“所以你便容许我失态吧。”
　　直白的话才最热烈，许适意也羞红了脸，轻轻推她一下：“去端合衾酒，喝完便，早些，早些安歇。”
　　“安歇”两个字把两个人都烫了一下。
　　沈趁赶忙点头，转身去开了门，芊儿端着合衾酒进门，漫儿则是端了一托盘吃食，笑逐颜开地看着一对新人。
　　沈趁拿过一只酒盏，递给许适意，把人搀扶起来，自己稍稍矮上一截，绕过许适意的手臂，将酒盏送到嘴边。
　　如此靠近，两人穿着正红正绿的嫁衣，彼此间呼吸可闻。
　　许适意亦是在此刻，心中的占有欲疯涨，她不断想到“这个人是我的”，眸中的温柔逐渐被强势占据，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趁，启唇喝了酒。
　　沈趁喝完，映入眼帘的是许适意沾着些许酒液的唇，色泽莹亮，诱人深入。
　　她没有意识的，却表达出极致的急不可耐地——滚动了喉咙。
　　沈趁眼中的渴求和倾诉丝毫不漏传给许适意，两人热度攀升，还是芊儿取过两人的杯子，退了下去。
　　房门关闭，屋内只剩二人彼此克制的呼吸声。
　　沈趁觉得热，错身把许适意让到桌前，开口是自己都为之讶异的温存。
　　“阿意……吃点东西，一天都不曾用膳定然饿了。”
　　还从未被她这么温柔地唤过。
　　许适意下意识捏了捏衣角，抬眸见那人也是一样局促，不禁放松了些，靠近沈趁几步便闻到这人身上的西府海棠香味，更觉惬意。
　　“浸影，可否让我抱一下？”她终于没忍住道，目光满是渴求。
　　沈趁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嘴上还未开口允许，身体已经先一步靠近，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距离消弭，她轻轻把心尖上的柔软搂进怀里。
　　“意儿……”舒适的喟叹不经意便逸出唇齿间。
　　怀中的躯体柔弱无骨，沈趁又想抱紧，又担心捏坏了人，可即便是如此，也足够舒适。
　　许适意亦然，她太缺乏安全感了，尤其有重生一事，对王田那些人不仅是恶心，还有不愿接受的恐惧。
　　曾无数次，她渴望自己能撑起一片天，让自己在天空下快活一些。也更渴望有一个人能帮她分担压力，陪伴她，忠诚她，抱她。
　　这样的安全感，在第一次见到沈趁时，便悄然出现。
　　烟火大会的时候，沈趁把她搂在怀里击退那些蒙面人，拉着她躲进小巷，抱着她坐在屋顶上看烟火。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安全感。
　　从那以后，但凡有沈趁的地方，她都打心底想要靠近。


第83章 洞房（纯洁版）
　　直到现在，她安心靠在沈趁的怀里，心里还是尖叫着不够，不满足。
　　想着最好是赶快两个人缩进床榻中，裹紧了被，蜷缩进沈趁怀里，安稳睡到自然醒。
　　这设想羞人，许适意的耳朵逐渐发烫，贴近她的沈趁发觉了，不禁轻笑一声，看着近在眼前的鲜红耳尖，斟酌过后小声问：
　　“意儿，我可不可以，亲一下它？”
　　许适意不明白“它”是指什么，不过沈趁主动吻她，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哪有推脱的理由？
　　“嗯……”她像在叹气，也像应允，也像耍赖。
　　沈趁只听到应允的意思，稍微低一下头，就吻在耳尖之上——
　　许适意下一秒便软在沈趁怀里，难耐不堪。
　　“扶稳我。
　　缓了许久，一声饥肠辘辘的肠鸣把两人从甜蜜的气氛中拉出来，许适意脸更红了。
　　沈趁却被她可爱的样子戳到笑出声，牵着人的小臂把人拉到桌边。
　　“阿意先用膳，我出了一身汗，还有酒味，先去沐浴了来。”
　　许适意心知这人是担心自己不自在，勾唇道：“好，那我等你。”
　　等什么？
　　沈趁脸红，答应一声便出去沐浴。
　　-
　　待沈趁沐浴好回来，桌上的吃食已经被撤下，许适意也去侧屋沐浴未归。
　　“呼……好像做梦一样。”
　　沈趁看看侧屋的方向，吹熄了几盏灯烛，只留桌上最亮的一盏喜烛后，便先一步钻进床榻，做贼心虚地从床底的小格子中摸出一本书。
　　这还是赵小蝶给她的，说是早些年宫里很流行的，后来全被那时的女皇收缴了。
　　她这是老嬷嬷藏起来的孤本，叫她好生学习，莫要新婚之夜不得圆满。
　　只看赵小蝶讳莫如深的表情她就猜到这是什么，不过……她当时快言快语道谢之后，毫不犹豫地一把夺过就是了！
　　现在阿意不在，正是看上一两篇的好时机！
　　翻开细碎的书皮，里边的内容便显现出来，看得沈趁面红耳赤，赶忙乱翻过去。
　　不行不行，阿意身娇体弱，那样……她可万万受不住。
　　安静的主屋里便响起间歇极短的翻书声，和沈趁不停否定的喃喃自语。
　　“这不行，这……不不不！”
　　直到大半本翻过去，她才找到一个看上去比较能接受的，只是此刻心理防线也实在濒临崩溃，恰好外头响起脚步声，沈趁刚忙手忙脚乱把书塞回原位，装作若无其事地半坐靠在床边。
　　下一秒，许适意便带着水汽推门而入。
　　她的头上绑着一条布巾，已经吸干了不少水分，只穿着一件红色中衣，背过身去关了门。
　　沈趁穿着绿色的中衣靠在床头看她。
　　妆容脱去，头顶也没了夸张繁杂的头饰，一张小脸白嫩嫩，泉水般灵动的眼眸羞涩地和她对视，亦在满是欲望地打量着她。
　　她纤细的腰肢隐在中衣之下，两条长腿正一步步向她而来。
　　让沈趁莫名想到，方才看过的画面，口干舌燥。
　　再靠近些，沈趁看到许适意耳垂边掉下一滴水，浸湿了她的领口。
　　这本平常，沈趁却看入了迷，甚至心里鼓励那滴水再往下走一些。
　　看她呆住，许适意温柔一笑，抬手挑一下沈趁的下巴：“看什么呢？”
　　沈趁马上红了脸：“看你，好看。”
　　许适意满意，又问：“那……耳朵都快立起来，听什么呢？”
　　沈趁垂了点头：“听你声音好听。”
　　许适意指尖灼热，自己已经没能耐再挑逗别人。
　　沈趁让开位置：“上来。”
　　方才还在渴望着的，心上人的温暖怀抱，此刻在向她发出邀请了。
　　许适意勾唇，尽管心已经迫不及待， 偏偏动作还要矜持。
　　她慢悠悠爬上床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两人并排躺下，都在心里想着要说什么话。
　　沈趁问：“要不要熄了烛火？”
　　许适意轻笑：“不是说那是喜烛，不可熄灭么？”
　　沈趁懊恼地捏一下自己腿：“我，我给忘了。”
　　许适意反而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没有那么紧绷。
　　“浸影想和我说话吗？”
　　沈趁没有遮掩，干脆转过身面对着许适意，欣赏着妻子完美的侧面曲线，回应她：
　　“是，而且，浸影是长辈叫我的称呼，你比我小，不该这样叫我。”
　　提要求了。
　　许适意柳眉微挑：“那……小趁？”
　　火石落在心尖上，沈趁下意识抓紧了被褥，动作有些大，许适意也侧头看向她指节分明的手，落在大红色的被褥上颇具美感。
　　她想起自己之前听许婆婆提过的，面色羞红，问：“这么叫你，有感觉吗？”
　　沈趁觉得有个位置黏答答的，湿漉漉，她不去想那些，靠近了许适意一只手顺从本心把人圈住，却没敢用力抱紧。
　　“有，阿意，那你呢？”
　　许适意干脆把害羞的脸埋进沈趁怀里，手也紧紧箍住沈趁柔韧的腰，瓮声瓮气：“我也有。”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许适意不打自招：“我之前，看了些东西。”
　　沈趁心里有鬼，也招供：“我，我方才也看了些，就……那些事。”
　　许适意微微抬头：“方才？”
　　沈趁赶忙把这人的小脑袋按住，不让她看自己此刻窘迫的神色，“嗯”了一声后，又提出自己的见解：“但是，太凶了。”
　　许适意哪有她脸皮厚，抓紧沈趁背后的衣料：“你别说！”
　　她听到沈趁低声笑，有点恼：“你别笑我。”
　　沈趁搂着人，洋洋得意：“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感觉，怎么又羞上了？”
　　许适意快要蒸发，一言不发，掩饰自己的心虚。
　　沈趁蹭蹭她发顶：“阿意别害羞，等往后阿意身子养好了，我们再试试，说不定就……”
　　她吞咽一下，小小声：“不凶了呢。”
　　许适意心知她在乘胜追击，不禁有些微恼，搂紧她低声娇嗔：“沈趁！”
　　沈趁更加心痒痒，揉揉许适意的脑后，帮她解开包着秀发的布巾，柔柔道：
　　“我……不舍得那样对你，若是你也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先不那样，可以吗？”
　　许适意默默点头——她确实没做好准备，又觉得草率进行，不可以。
　　显然现在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温养感情，才能循序渐进。
　　达成一致，沈趁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许适意也继续窝在她怀里，床榻足够柔软，即便是侧着拥抱，也不会压得手臂不舒服。
　　不知是谁挑起的话题，两人一言一语中畅聊到深夜，才依偎着沉沉睡去……
　　翌日，沈趁破天荒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才醒转，视线中模模糊糊显现出许适意的侧脸，温柔可意，一半小脸埋在被褥里，露在外面的半张眉目舒展，唇角微勾。
　　“睡得好吗，阿意。”沈趁轻轻地笑，抚摸许适意的耳边碎发，满目温存。
　　许适意没有动静，还在熟睡，只是沈趁抚得久了，动了动腿，将自己的腿放到沈趁的两腿之间，体温没有太大差别，却令沈趁浑身战栗。
　　她忍不住将许适意揽过来抱紧，下巴蹭着许适意的发顶，心里的舒适和幸福感如涨潮般不停冲击。
　　许适意也朦胧睁眼，主动抱紧沈趁，开口时声音低哑：“睡得好吗？”
　　沈趁忍不住乐：“我方才，也问了阿意，你还没回答我。”
　　“我哪知道。”许适意笑，“你偷偷问我，我没听到便算不得你先问。”
　　沈趁捏着她的耳垂，便感觉到许适意下意识缩了一下腿，软乎乎的感觉实在是想叫沈趁把人紧紧勒紧怀里。
　　又抱紧了些，沈趁应：“睡得很好，所以决定再也不起了，一直和你躺在这儿。”
　　许适意心里甜蜜，拉着她的衣襟：“那别人岂不是要说你贪图享乐了？”
　　沈趁一哼：“别人没有我这样好的……夫人，自然无处享乐。”
　　“夫人”二字敲进两人的心湖，一圈圈的涟漪泛起，荡得许适意满面羞红。
　　两人都沉默下来，拥着对方享受安宁的早晨。
　　良久，许适意不好意思再躺下去：“我们要起床，给婆婆奉茶了。”
　　沈趁也才想到还有这茬，揉揉许适意的头发道：“好，那我们便勤勉一回！”
　　许适意被逗笑，戳了下沈趁的腰：“那我先提出来，岂不是我更勤勉？”
　　沈趁马上表现得严肃起来：“不行，我先穿戴好就是我最勤勉！”
　　她说着似乎真的要马上就起身跳下床去，许适意不知道哪儿来的胜负欲，拉住她的衣襟也试图先一步坐起。
　　二人笑闹着谁也不让，究底是沈趁力气大些，拉着许适意的双手把人摁住，自己翻身压在许适意身上。
　　身下的触感是不出她所料的柔软，却凹凸有致。
　　空气都跟着安静，许适意亦是在这样的安静中肉眼可见的慢慢脸红。
　　四目相对，沈趁耐着干渴的喉咙，轻声问：“重不重？”
　　许适意微微摇头，不敢对视又不愿错过沈趁眼中的深情，道：“你，换个问题。”
　　即便不说出来，两人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下都红脸，沈趁慢吞吞道：
　　“我……我是在想，昨夜看的东西上，有一个，不那么，凶的。”
　　许适意拉着沈趁衣角的手渐渐用力，“可，已经白天了。”
　　沈趁把头埋进许适意白嫩的颈窝，紧张又迫不及待地轻吻一下许适意的肩膀，在长久期待中终于落下的温暖柔软将许适意刺激得微微战栗。
　　沈趁甚至感受到许适意收拢的双腿，面上也犹如火烧。
　　她不敢继续去看许适意的唇，只亲了一下颈窝便撑起身子道：
　　“阿意，其余的，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许适意乖顺地点头，二人相视一笑，已经无比满足。
　　另一边的沈夫人也早早就收拾好了在主屋等候，只是看着日头越来越正中了还不见人，脸上不禁展露些舒心的纹路来。
　　跟着她的丫鬟问道：“夫人，需不需要奴婢去唤将军来？”
　　沈夫人笑着摇头：“不必了，浸影她们本都是忙碌性子，一年到头也难睡几个安稳觉，莫要催促。”
　　丫鬟也笑着应声。


第84章 我们休戚与共，荣辱相守
　　几刻钟后，沈趁牵着许适意自后院袅袅而来。
　　“女儿给娘奉茶。”沈趁捧着一盏茶，跪在地上叩拜道。
　　沈夫人笑吟吟地接过，浅浅啜了一口。
　　许适意心怀紧张地看着沈夫人，悄悄呼出一口气，接过茶盏道：“媳妇给婆母奉茶。”
　　沈夫人笑逐颜开看着眼前的人儿。
　　那画像一点儿没骗她，端的是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举一动都是迷人风采，比她见过的贵女都要端正矜持。
　　她心里说不出的满意，竟起身相扶。
　　“好孩子，莫要久跪，快快起来。”
　　许适意受宠若惊，借力起身后依旧是谦卑恭顺之态。
　　沈夫人叫人把椅子放过来一个，让人坐了，拉着许适意的手笑着道：
　　“你我也是头一遭见，我对你甚为喜欢，莫要像别家的繁琐规矩，咱们家无需叩安。浸影是女儿身，委屈你这样好的姑娘愿意嫁进来，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是浸影的母亲，更是你的母亲，你可愿意？”
　　许适意心下感动，去看沈趁时，那人被沈夫人遗忘了，现在还跪在地上，却眉开眼笑地冲她示意安心。
　　她浅笑敛眸：“是，媳妇记下了。”
　　沈夫人喜欢她的随和，更加满意地看着她：“往后我叫你意儿如何？”
　　许适意乖顺点头，落在沈夫人眼中更是喜欢非常，拉着许适意便随口扯开家常话。
　　沈趁跪得更直了些：“娘莫要忘了我。”
　　沈夫人这才想起她，笑道：“你这个小猴子还用得着我喊你起来，还不赶快起身！”
　　沈趁这才美滋滋起身，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三人在主厅上叙话多时，直至传午膳，才堪堪止住话头。
　　用过午膳，沈夫人又把许适意留下多聊了会儿，沈趁闲不住，被沈夫人嫌弃地赶出去寻谢灼。
　　“呦呦，我还以为一个月之内都见不着你出府呢，怎么第一天就有空来寻我？莫不是许大小姐嫌你烦把你赶出来了？”
　　沈趁白他一眼：“阿意才不会嫌弃我，我娘嫌我烦，让我滚出来找狐朋狗友。”
　　谢灼哈哈大笑：“滚出来哈哈哈，找……”他戛然而止：“狐朋狗友？？我吗？？”
　　沈趁抱着双臂看他：“不然呢。”
　　谢灼低声咒骂。
　　“南国的丞相和大王子还没离开，预计是再过五日离开，不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谢灼有些凝重道，“方才我进宫时，陛下说他安排在太后那的人传回来说，太后昨夜十分恼怒，估计也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趁坐在一旁，看着高远的天空道：“南国早有反心，这几日定要多加留意。他们寿宴之上一唱一和倒是颇为可疑，必要的时候放几个探子过去，看看太后和南国的人是否有什么牵扯。”
　　谢灼笑道：“你说的怎么和境和殿下一样，她也才吩咐了我这么做。”
　　沈趁看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脑子是死的？”
　　“我要抽刀了！”谢灼按住腰间的佩刀。
　　沈趁很给面子地抬手：“谢哥谢哥！”
　　“哼。”谢灼满意地松了架势，转而又有些忧虑道，“浸影，我最近常想，你说这京城之中，大宣之外，究竟有多少人盯着我们，这些人究竟又有什么盘根错节？”
　　沈趁摇摇头：“这如何说得准。”
　　谢灼叹了口气：“若是算计我们的人多出你和境和殿下，我们会不会被暗中偷袭？你想啊，国内国外，京内京外，宫内宫外，多少关系在里面！”
　　沈趁轻笑一声：“重言，你莫要忧虑，相拯受命于天，是天下人承认尊服的天子，我们又已经掌握了一大半大宣的兵力，太后纵使再有手段，也不会明面上掀起什么浪花。”
　　她心里盘算着，觉得谢灼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不过你说的也是，反贼或许太多了，互相牵扯之下难免有些纰漏差错，所以你我二人才更要多多谨慎。眼下文官那方面我们的人还是少，这才是个大问题。”
　　谢灼点头：“我现在没啥好惦记的，就想着护好这个国家。”
　　他抬起头看沈趁：“浸影，大战不日便有了端倪，你才娶了心上之人，丛叔和小蝶姐也隔着一层窗户纸，眼下只我没牵没挂，若是战事大兴，你总要让我冲在你前头。”
　　他一番话说得诚恳，沈趁莫名有些惆怅的味道，拍他后脑勺一下：
　　“说什么呢，我自幼便在我爹的教导下演习兵法，若有战事，你我互为辅佐，互为臂膀，我怎会叫你挡在前头？你不信我？”
　　谢灼捂着脑袋笑：“嘿嘿，信！”
　　沈趁轻笑，起身欲走道：“那便不要念叨这些，若是眼红别人有牵挂，自己也早早抛开那些往事，趁早寻到牵挂才是正事！”
　　谢灼朝她的背影反驳：“谁眼红了！我才不眼红呢！”
　　他垂下头，想起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事，无奈叹气：
　　“从前没爱过人，乍有一个，便觉得只要能多点时间在一起怎么都好，根本没有考虑更多。现在得了教训，女孩想要的恐怕也不止陪伴。”
　　他到底还是经历一回伤心事，言语间都是被“教训”的落寞，听上去不免有些凄凉的味道。
　　沈趁看看他，拍拍他的肩膀：“这世上的人各种各样，你莫要以偏概全。她需要的东西和别人自是不同的，并非这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是贪慕权贵的。”
　　谢灼苦笑：“她只是想给自己搏个更好的出路，没什么不对的。”
　　沈趁没再说话，看看远处的青天，想到她和许适意。
　　那天许适意说，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开始她没有把她救下，那她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当时没回答，其实心里是难过的没法儿回答。
　　她自己自然没什么变化，毕竟要务在身，无论如何都要送长和壁回京。
　　但许适意呢？如果她嫁到王田那样的人家里，要如何度日？那家人看着就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谢灼此刻的心境之所以这样，不外乎他已经看透和琮舞是没缘分。
　　但她和许适意，却是完全不同的，不论是一开始的无心相救，还是最近的太后推波助澜，都是成全她们的缘分。
　　她才不去想那些无所谓的假设，她只知道，既然她们被各种天意绑定在一起，那她就一定要护好许适意。
　　最好，能白头相守是最好。
　　-
　　回了将军府，许适意已经被沈夫人放回来了，正坐在屋里写东西。
　　许府那边的事这几天都是许承林在看着，还找了个账房先生，将军府的事被沈夫人重新操持。
　　故此她难得有了如此清闲的时刻。
　　沈趁走到门口，看着坐在案后的许适意，不免想起自己之前去许府找她的那次，她的阿意也是如此端庄好看，坐在那儿写写画画。
　　沈趁轻笑，走进去，边走边问：“娘舍得把阿意放回来啦？”
　　许适意闻言把笔放下，瞧着对面笑着走近的人儿，心尖一软。想到自己现在是她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娇羞。
　　“嗯。”她点头回答沈趁的话，“怎么出去这么久，可累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趁摇头，拖过一个板凳坐在许适意身边：“阿意在写什么？”
　　她探头去看，清隽的字体完美映衬着许适意的秀气。
　　是一篇道德经的默写，笔锋柔和，落笔沉稳，看上去就知道写字的人心里也是平缓沉静的。
　　许适意有点羞于让她看到自己练笔，因为她知道沈趁的字比自己好出太多，故而想收起，却被沈趁一把拿过去，还起身吹干墨迹仔细欣赏。
　　罢了扭头问：“阿意，我找人将它装饰一番，就挂在我们屋子里，如何？”
　　许适意赶忙拒绝：“不可！我这……我这手笔，被人看到岂不是耻笑？”
　　沈趁闻言，神色带了些认真。她把这幅字放在椅子上等着吹干，自己倒是坐在许适意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阿意，你这么好，谁会耻笑？你莫要担心那些，不管你以往受了什么委屈，从你愿意嫁我那天起，你便是能做得我主的人，往后我们休戚与共，共荣共辱，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她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是一如既往的直白热烈。
　　许适意听得面色发红，但也内心灼热，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从小失去母亲，父亲虽宠爱她，但毕竟生意繁忙，只有许适麒和她相依为伴。
　　及笄之后，她帮着父亲打理生意，却被无数人说她“尚未出阁，抛头露面”，这些闲言碎语她听得不少，但无一往心里去。
　　后来许陈氏的明里暗里的刁难也好，还是许茹的嫉妒也罢，她都不曾看在眼里。
　　直到她被嫁出去，无故丢了条性命，她才明白“我不犯人人亦会犯我”。
　　她本来觉得没什么，谁一生没经历几次坎坷，但现在回想起来，着实心酸。
　　但沈趁的降临却让这一切都悄声无息地结束。
　　她陪着她，给她希望，给她愿景，给她少女心动，最后竟也娶了她，愿意与她休戚与共，荣辱相守。
　　或许她真的过得不好，所以老天才如此垂怜。
　　许适意眸中带了些泪，沈趁最见不得她如此，赶紧把她的手拉住，不住地哄：
　　“阿意莫委屈，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你，谁也别想叫你受委屈！”
　　许适意浅笑，干脆靠过去，倚在她怀里，点头：“嗯……我这后半生，也愿意全靠浸影护着我。浸影辛苦。”
　　沈趁抿着唇笑，想了又想，在许适意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阿意且安心，我必会好好珍惜你。”
　　……


第85章 “阿意，你腰好细”
　　转眼到了回门的日子。
　　许适意一早被芊儿服侍着起了床，坐在窗边妆发。
　　她困乏地看着铜镜里迷糊的自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以往自己起得最早，最有精气神，这几日和沈趁夜夜聊到不知什么时候，故而每日都觉得倦怠。
　　想起沈趁在被子里搂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身子说话，许适意便不受控制得腰间发软。
　　她真的是难能忍住一点来自沈趁的靠近。
　　“小姐，咱们一会儿出发要带的东西都被小沈将军收好了，招吉招祥两位正在前院候着呢！”芊儿道。
　　许适意点头：“浸影还没回来吗？”
　　漫儿笑了一声：“小沈将军才出去一个多时辰呢，小姐怎么又开始找人啦？”
　　许适意脸红，嗔她一眼：“再没规矩，中午不给你吃饭！”
　　芊儿在一旁跟着笑，又听漫儿赖皮打趣：“夫人~我可给您梳了这么好看的样式，您哪能不让我吃饭呐！”
　　许适意只是吓唬她，闻言无奈地笑：“你啊你……”
　　沈趁演武回来，就瞧见芊儿刚好给许适意收拾妥当，此刻主仆二人正在谈笑。
　　“芊儿这么多年在京城，也没见过比小姐更美的。”
　　许适意嗔她一眼：“嘴倒是甜，净说胡话。”
　　漫儿反驳道：“才没呢，您看小沈将军不也是整日整日夸小姐好看？比我们可夸的更好听呢！”
　　许适意脸红：“你倒是都听了去！”
　　沈趁笑着进门：“那还是怪我说得声音小了，不然一定全京城都知道阿意最好看！”
　　许适意更羞赧，转过头来，柔柔眼波里只装着沈趁一个人的面容。
　　“回来了？”
　　沈趁亦是松弛下来，笑着回望她，接过漫儿手里的衣服，服侍许适意穿。
　　“嗯，往日都是漫儿有如此好的福气服侍阿意，今日我抢来试试。”
　　许适意笑着嗔她一眼，由着她帮自己套上，摆弄腰间的精致领结，自己则垂头看着沈趁的发顶。
　　岂料她看着沈趁的耳朵越来越红，便想问问怎么了。
　　还不等她问出口，沈趁便抬头看向她，唇张了又合，似乎是在犹豫，最后轻声夸：
　　“阿意腰好细。”
　　她半蹲在那儿，头顶几乎到许适意腰间，手里还拿着她的腰带，就那么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她，说如此羞人的话。
　　芊儿和漫儿也脸红，笑嘻嘻地原地背过身去窃窃私语。
　　没有主子的命令，她们哪能随便离开呐？
　　许适意得脸霎时如昨天傍晚的火烧云，赶紧把她拉起来：“莫说，如此羞人的话。”
　　沈趁从善如流被她带起：“怎么会，这是实话，我当真觉得阿意最美不过，处处都是好看的。”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处处都看过，明明成亲三天了也只敢亲额头。
　　许适意愈发羞赧：“不许说了！”
　　沈趁就喜欢看她这样，笑眯眯正要开口，表情已经出卖了她不听话的打算。
　　许适意登时横她一眼：“沈趁！”
　　沈趁笑容扩大：“好！不说了！都听阿意的！那我们现在出门？”
　　许适意脸上的热度还在，点点头，在沈趁火热的视线中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好了。
　　沈趁乐呵呵地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阿意就是好看的，可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她拉拉许适意的手，温柔道，“我们去吃早膳，带给岳父大人的礼物我都备好了，吃过早膳便去可好？”
　　许适意爱她做什么事都准备周全，却还矮着身子问自己“可好”的样子，当即柔柔应下，三两句就被哄得好好的。
　　两人吃过早膳，一同坐了马车去许府。
　　许承林早就在外等待，见马车朝这边来，欣喜地整整衣袍站直。
　　许适麒也伸长了脖子，激动道：“爹爹！阿姐回来了！”
　　许承林笑着斥他：“瞧你这样子！等会见了浸影莫要失礼！”
　　许适麒得意地吸吸鼻子：“爹，您莫要那么严肃嘛，沈姐姐可答应我，要教我练剑呢！我们关系甚好，怎么有失礼这一说！”
　　许承林无奈笑骂：“你这小子！就该给你扔进庙里去，好好敲几年木鱼才静得下心！”
　　说话间马车停在门前，沈趁先下车，而后把许适意扶下来，两人一同给许承林行礼。
　　许承林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不必多礼，快快进来。”
　　许适麒亦是快活：“沈姐姐！你总算来了，我早就做了一把好剑，专等你来教我！”
　　许适意疑惑地看向沈趁，沈趁轻笑，附耳低言：“那日知礼不让我接你，除非答应教他习武才行。”
　　两人行为亲密，许承林看了也高兴，招呼着她们进屋。
　　一家人坐在正厅，正寒暄间，忽然下人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还能是谁，正是被逐出去的许纲。因为才来京城这边，忙于梳理京城生意，忘了把他从许家划出，家丁都不知此事。
　　许承林皱着眉，不愿见他，还未说话，就见许纲阔步而来，行礼道：“父亲，儿子给您叩安。”
　　许承林声音冷硬：“不必，你我已无关系，各自心知肚明，何必谈起这些虚伪的礼节，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许纲动作一顿，眼中藏了些怨毒，面上笑得和善：“父亲，儿子知道今日是妹妹回门，心中记挂，特意回来一叙。”
　　许适麒冷笑一声：“许纲，你的心思何人不知，莫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私自闯人宅邸该入狱十五日刑罚，你若是再不离开别怪我把你带回京知府！”
　　“呵。”许纲也不装了，也装不下去了，盯着许适麒不满道：
　　“你我多年兄弟，你却处处欺瞒于我，明明有才学却故作愚钝，最后中了榜眼羞辱我，我还未找你算账，你竟还口口声声拿京知府压我！”
　　许适麒翻了个白眼：“以狭隘之心看天下，天下处处皆是狭隘，多说无益，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许纲咬牙切齿，陡然冲着许适意道：“意儿！我此番来可专程为了你而来！”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也好在都是家里人，若是有个外人，真不知要怎么想。
　　沈趁忍无可忍：“于公你是下官，于私你是外人，我一介粗人尚且知道脸面金贵，你自诩饱读诗书，却满嘴不知所谓，当真以为我性子多好不忍动手？”
　　站在一边的招吉闻言登时横眉立目，往许纲面前一站，两人的体型仿佛树与筷子的差别。
　　许纲被吓住，退了两步。
　　许适意看也未看一眼：“闲杂人等搅扰多时，扔出去。”
　　许纲脸色一白：“你！你说我是闲杂……哎？！”
　　他的话截止在失重带来的惊呼里，不大会儿，刚才恭恭敬敬把人放进去的家丁，就瞧见那个“大少爷”被一个又黑又壮的大汉从里边扔了出来。
　　许纲被摔得龇牙咧嘴，招吉竖着眼眉瞪他：“再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俺早晚捶你！”
　　“我可是朝廷命官！”许纲叫嚷一声，招吉瞪他一眼：“俺们可是将军，你算个鸟屁！”
　　然后他白了一眼，转身对许纲的呼喊理也不理，径直进去。
　　许纲气血上涌，看着许府的大门气急败坏。
　　他心知自己到底是官位低微，所以面对这些被他视为羞辱的时刻才无力反驳。
　　但因为科举时出尔反尔的事，现在朝堂上那个刘岩处处都打压他，下了朝也是奚落，他想靠努力出头，根本就没可能！
　　许纲走在街上，却听见巷子里吵吵闹闹，他朝那边挪动几步，只看见一群乞丐缠斗在一起，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头发很长的女乞丐便打趴了众人。
　　许纲略有些吃惊，瞧着那女子飞檐走壁一般离开的时候更吓了一跳。
　　他只当自己看了个热闹，走了几步又想起自己的烦心事，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也在此刻，他忽然记得之前一个大人朝他暗中递来的橄榄枝——
　　“如今要想成事，就要站好队。”
　　许纲眯了眯眼，看看皇宫的方向，心里有了主意。
　　过了几日，他总算是找到了个接头的太监，在他手里买了条路，穿了内官的衣服，从围墙缺口处去见太后。
　　他是上午下了早朝就去的，却一直等到晚上，才被嬷嬷偷偷带着入了偏殿。
　　夜幕深垂，太后仍旧卧在榻上，凝眉听他上前。
　　“你说，你是那许家女的哥哥，此事可为真？”
　　许纲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多看：“是。”
　　太后意兴阑珊地睨他一眼：“你今日见，沈趁和许家女两人感情如何？”
　　许纲一愣，才明白——想来从那个大臣暗示自己的时候，他就被盯上了！故而太后才知道他今天去了许府！
　　想到自己竟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盯上了！许纲的后背一阵凉意，赶忙拜倒：
　　“回娘娘，臣见那二人相处并未有何亲密之处。”
　　他不愿承认自己抢不过一个女人，故此宁愿违心连自己一起骗。
　　太后眯着眼睛观察他的形态：“你可看得仔细？”
　　许纲依旧一口咬定，回答得十分简短，唯恐自己言多有失。
　　太后心生疑惑：依照皇上和众人的反应来看，那两人必是有情有义，怎么这成了亲回门反而不甚亲密，难道皇帝和其他人都是装出来的？
　　许纲虽然学业不及许适麒，但是揣摩人心上还是八面玲珑，他瞧着太后沉吟不语便知道她心里在猜疑什么，当即道：“下官斗胆为娘娘分忧！”
　　太后睨他一眼：“说。”
　　“前日里虽然百官皆是一片欢喜，但臣探听到，九皇子在府中大醉。由此可见，这两人的婚事定然不止是陛下他们三人之间的事，九皇子怕是也有关联。”
　　太后疑惑：“哀家尚未听说九皇子如何，你是如何得知？”
　　许纲：“下官有一好友在九皇子府中做小厮。”
　　能如此心细掌握其他人的动向，太后眯着眼睛看许纲，心中有些兴趣。
　　“继续说吧。”
　　“是。”许纲继续道，“依下官之见，沈趁和许家女的婚事定然不是二人所愿意，当是出于什么理由故作欢欣。如此一来，这亲事是陛下亲赐，想必中间也有可寻的缝隙，能够叫我们加以利用。如今陛下和沈趁站在一方，虽看上去坚固无暇，但有了这个两厢不愿的婚事，也不算全无瑕疵。”


第86章 百花节
　　烦心事儿磨了两天，许纲这番话算是给了太后台阶。
　　她本以为是自己一时犯错，但许纲这么分析，无疑让她在心里已经完全忽略了自己的错处，反而心绪开明，语气都扬起来。
　　“你倒是心思玲珑，抬起头来。”
　　许纲得逞一笑，马上又换上一副恭敬表情，抬起头却不直视太后，以表自己不敢冒犯之意。
　　太后见他规矩，又满意些许。也不枉费她从刘岩提起这人时就加以注意。
　　那日刘岩哭咧咧跑到她这来诉苦，说是许纲欺骗了刘庸平，踩着丞相府就是踩着太后的脸面云云，听得她烦不胜烦。
　　若不是看在他好歹是个左丞，早就把他踢开了！
　　不过眼前这人，虽然年纪轻轻，做事却颇有城府，有几分心计，倒是可以利用。
　　“你叫什么名字，在朝中任何职？”
　　许纲故作不卑不亢道：“小人许纲，从八品翰林院典簿。”
　　从八品？太低了些。
　　太后眉头微皱，念这人心思活络，自己又是用人之际，便没追究，反而赐了他点银子。
　　“你先退下吧。”
　　许纲心知若想得到重用，就不能急于求成，恭敬地领了赏准备退下，却瞥见常跟在太后身边的嬷嬷低声说什么。
　　他耳朵尖，听到是“任将军来了。”
　　再偷看太后神情，竟有些松懈，暗猜这个任将军不是一般入幕之宾。
　　深夜还敢入宫，再加上那个老嬷嬷习以为常的语气，八成不是什么老实臣子。
　　许纲瞧着手里的银子冷笑一声——这太后的银子他不稀罕拿，他稀罕的，是太后。
　　这个女人多年来筹谋什么，无人不知，眼下只是被暂时压制罢了，她手里的兵权钱粮必定不少，到时自己如果能把这个女人拿下，那她手里的东西岂不都是自己的？
　　满朝文武，姓任的将军不过就那么一个任超，四品中坚将军，官职比自己高上四级，只能使些手段才能把他拉下来！
　　想到这儿他不禁想到白天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小乞丐，顿生一计……
　　-
　　如此直到入了盛夏，每年这时候最是为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便是荣国公夫人举办的百花节。
　　荣国公历经三朝，如今年逾古稀，早就退出朝堂。
　　这朝堂之上有一半人都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学富五车，胸怀宽广。因此即便是在民间也素有佳名。
　　荣国公的发妻国公夫人生性爱花，府里有一处大大的花园，每年盛夏时争奇斗艳，迷蝶飞舞，煞是好看。
　　起初只有她的好友观赏，后来被一朝帝后甚为喜欢，便下旨令她们每年操办这百花节。
　　时日久了，百花节也就成了这京城中贵女们争前恐后要去的集会。
　　那里不但有百花，还有人比花娇的姑娘，和风流俊逸的男儿，更可互许姻缘。
　　一大早，沈趁就收到了荣国公府的请柬。
　　其实她对这种集并无兴趣，但荣国公为人清廉，对政事的见解更是精辟，故而她前几日便修书一封去讨教。
　　现在太后和皇上明争暗斗，荣国公一把年纪，想来不愿参与这些，便以此为由叫她带着夫人去百花节相见。
　　许适意对这百花节也略有耳闻，这段日子她闲下来，就会看看这京中的奇闻轶事，也不怕到时候说起话来听不懂别人说什么。
　　但临到前一晚，许适意仍旧有些担忧：
　　“百花节上都是京城贵女和官眷，我第一次去，若是哪处做得不对，岂不是给你惹笑话？”
　　沈趁把她搂在怀里，想了想道：“那些所谓贵女，多是麻烦的人，阿意可与之周旋，若是谈得来便谈，谈不来的话叫漫儿来寻我，我带你去别处。”
　　许适意摇摇头：“如此便逃走了，人家肯定要笑你了。”
　　沈趁怜爱地拍拍她：“阿意如此为我着想，我甚是感动。”
　　她想了想，干脆下床拿了笔墨来：
　　“来阿意，我这几日也有打听不少，我把我知道的说与你听，你心中有数，到时候便不会那么拘束了。”
　　许适意有些意外地坐起，看着沈趁在案上写写画画，不禁心软。
　　这人白天在外头忙了一天，晚上回来却还会因为自己这些小事上心，帮她出主意。
　　不多时，沈趁便拿着一张纸回来，上边写了些人名。
　　“这些是我进京以来听说过的，虽然都是传闻，但也算有点参考价值，来。”
　　她当即指着那些名字，给许适意将每个人是什么关系，什么脾性，有什么被人传扬开的丑闻之类，一一提醒。
　　许适意喜欢看她对自己的事如此认真对待的模样，也仔细地听着，两人一直到夜深才收拾了睡去。
　　-
　　第二天一早，沈趁和许适意穿了沈夫人准备好的衣服，一同坐着马车去荣国公府。
　　此时荣国公府前已经来了很多人，放眼望去无不穿红戴绿，看着就是贵气逼人。
　　沈趁下了马车，扶着许适意也落地的一瞬间，便有不少人看过来。
　　今年是她们第一次来百花节，一个是初入朝堂就被封从一品武将之首的小沈将军，一个是被南国大皇子争抢失败的首富，难能不引人侧目。
　　进府之事也有讲究，官职低的肯定不能走在官职高的前边。因此众人纷纷等在原地，有和沈趁相熟的已经上前搭话了。
　　一个魁梧的汉子过来道：“我说怎么小沈将军终日把夫人藏在府中，原来夫人如此美貌，确如小沈将军平日所言！”
　　沈趁轻笑：“哪有哪有。”
　　而后对许适意低语：“这是我昨日与你说过的付成。”
　　许适意马上想起和付成有关的信息，柔柔一笑算作回礼，跟在沈趁身边进荣国公府。
　　其余人纷纷投来注视的目光，许适意眼神示意招吉去把带的礼物拿来，唱礼的官儿一听招吉说，顿时人都精神了：
　　“扶阙将军及夫人到，翡翠珍珠如意一对，夜明珠三颗！”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那个如意听上去就价值不菲了，竟还有夜明珠？还一送就是三颗！这许家到底不愧为大宣首富！
　　许适意本是想着，毕竟是第一次集会，不必太过招摇，不过看来还是招摇了。
　　好在沈趁的官职摆在那儿，从一品的将军，官职之高，即便礼物送得招摇也是情理之中，其余人也无需比较。
　　两人正要迈进去，身后一人把沈趁叫住：“小沈将军好手笔！”
　　沈趁闻言回头，是任超。
　　此人虽然是中立，但沈趁却总觉得他是个笑面虎，因此总是暗自提防。
　　不过眼下毕竟是人多眼杂的时候，她摆出一副没什么毛病的和善面孔来，正要说点什么客套话，却见他身后走出一人，登时愣住。
　　任超身后才追上来的，不正是被嫁去王田家的路上失踪的许茹？！
　　许茹走上前正要行礼，却见是许适意和沈趁，登时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她还在说最近京城里到处传的什么“小沈将军”，原来竟是当时借住许府的沈趁！
　　那个许适意竟嫁给沈趁了！
　　许适意蹙眉，却没说什么，毕竟这中间肯定发生了很多事，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问太多反而没好处。
　　她轻轻戳了一下沈趁的腰，沈趁会意，继续自己的客套说辞：
　　“早闻任将军府中有一位美娇娘，可是这位？”
　　任超并不知道她们认识，点点头：“我与夫人去年成婚。”
　　沈趁想到这时间刚好对得上，和任超边说边往里走：“沈某去年也在京，怎不曾听说任将军的喜事？”
　　任超并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隐瞒的，直言：“相识匆忙，并未办喜宴。”
　　他说到此处便不愿再说，沈趁听得出来，也不多问。
　　一直到看着任超离开，沈趁才看向许适意：
　　“看来她不是失踪，很有可能那天就被救走了，而救走她杀了王田的，应该就是任超。”
　　许适意也点头：“许茹从未往家里来过书信，要么是过的不错，要么是难以通信。只不过她今日看上去气色颇好，应当不是后者。”
　　那时是秋日，按理来说凛北并无大事，任超去那边干什么？
　　沈趁存了疑，毕竟人太多了，不好说这些。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提。
　　沈趁把招祥叫过来：“去看着点任超。”
　　招祥领命而去。
　　-
　　入了宴席，官员坐一处，家眷坐另一处。沈趁看着许适意去女眷那边入席，自己便也不太放心地就坐。
　　许适意相貌出众，又是第一次来，有的是人打量揣测。
　　但她到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对这种氛围并未感到丝毫不适，一举一动仍旧尽显风雅，比其他拘谨怯弱的女眷好了太多。
　　许茹坐在后头，瞧着许适意的模样，心里便止不住地发起恨来——
　　她本以为，自己嫁的已经够好了，四品中坚将军，在凤城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可却不知这许适意眼光如此之毒，想必是早就知道沈趁的身份，当初才刻意接近！
　　越想越气，一想到自己竟然还是没比过她，许茹就更气不过了。
　　从离开许府之后，她谎称自己的家人把自己发卖了，对许纲也好，对许陈氏也好，他们虽然是她的骨肉，但她当时被嫁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庇护！
　　所以她怨恨极了，此生都不愿再踏入那个地界。
　　却是想不到，这许适意竟然也来了京城！
　　她怨毒的目光犹如实质，许适意怎会察觉不到？当即淡淡看过去，瞥到如今的许茹，心头无波。
　　据说许陈氏被送到牢狱之中不过几日，便郁郁而终。这许茹应该是不知此事。


第87章 温云开
　　两人视线交流间，一个来的较迟的女子笑着入座：
　　“哎呀，你们怎么都来的这么早！”
　　她笑得娇，许适意分神去看，想来想去回忆起她似乎是左丞相的儿媳——云媚烟。
　　云媚烟本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欢鹤坊的花魁，第一次出现就因样貌美艳，舞姿出众，引得无数公子癫狂。
　　其中就包含最喜欢的刘庸平，不但几千两买了云媚烟的侍客，一夜之后更是哄得刘庸平第二天就花了大价钱把她买回府中，因此刘庸平也被左丞相骂的狗血淋头！
　　她独得刘庸平的宠爱，这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即便是第一次来，也敢如此放肆。
　　其他女眷虽然有不认识的，但经过别人的客套，也能猜到她是谁，纷纷笑着迎合。
　　云媚烟满意地转了一圈，视线落在许适意身上。
　　她穿着深蓝色嵌着银丝的华袍，袖口是吉祥云螺纹，襦领交叠，发饰清减却不失格调，看上去就不是凡品。
　　那人的气质也是极好的，端坐一方，光是侧脸也叫人驻足。
　　云媚烟打量几息，娇笑着坐到许适意身边的位子上。
　　“这位是何人啊？怎么我从前都没见过？”
　　许适意带了点笑意，还未说什么，倒有一个比她嘴还快的：
　　“这是个掌柜吧，我日前曾在她铺子里买过首饰。也不知怎么来的百花节，这荣国公夫人怎么什么人都请呀？”
　　许适意眉峰稍聚，望向那边，是一个穿得十分艳丽的女子，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并未了解过这个人，因此权且不动声色。
　　云媚烟还以为她是什么身份尊贵的夫人，这一听只是个掌柜，当即不放在眼里了。
　　她本意就是奚落，有人替她说话，自然高兴，当即掩着口故作惊讶：
　　“天哪？首饰店的掌柜啊？莫不是来此处卖首饰的？小影，她家的首饰可好看？”
　　她的笑声带着些许放荡，因此听在人耳朵里便是尖锐又刻薄。
　　胡小影艳羡得看着云媚烟：“媚烟姐姐， 我听说刘公子不日便要和你成亲了，真的啊？”
　　云媚烟不屑一笑：“当然，刘公子对我可是真心，当然会娶了我做正妻。”
　　许适意听在耳中，心里摇头——明明知道自己的出身，却还在如此场合高谈阔论，当真是不知分寸。
　　那可是丞相府，就算刘庸平再怎么偏爱你，刘左丞怎么会容许你一个花魁做正妻？
　　其余人都是些年纪相仿的贵女，闻言也都帮忙附和。许适意并未开言，就更令云媚烟在意。
　　“我说这个掌柜，你为何一言不发？”她眯着许适意，眸色不善。
　　许适意放下茶盏，与她对视：“我并没什么话要说，如何？”
　　许适意是真真正正的富养出来的气质身段，如此对视，叫云媚烟没来由有一丝自惭形秽，她因此恼火。
　　“这是你能来的地方？我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你可别不识抬举！”
　　许适意一哂：“单凭别人几句话便断定身份贵贱，不予以尊重，我何必受你抬举。”
　　云媚烟气急：“你什么意思？”
　　许茹冷笑着看热闹，她都巴不得云媚烟马上就把茶泼到许适意身上，也好让她许适意知道知道什么是狼狈的滋味。
　　云媚烟的一声尖叫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其中就有荣国公的女儿温云开，她闻声望过来，一看云媚烟的娇媚打扮，便十分不喜。
　　“大吵大闹，成什么样子，阿柳，你去警告她一下。”
　　身侧的丫鬟福身，走到云媚烟身边：“这位小姐，此处是风雅之处，莫要失了体统。”
　　云媚烟本就在气头上，一看不知道哪来的丫鬟也敢教训自己，登时恼了。在刘庸平院子里作威作福惯了，眼下也是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拍过去：
　　“你是谁的下人，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阿柳被抽的险些撞倒在许适意身上，好在许适意起身扶了她一把。
　　她震惊地看着云媚烟，还未来得及和许适意道谢，云媚烟又是一顿臭骂，那些字眼儿甚至都让人想象不到可以组合在一起骂人用，气得阿柳脸都涨红了，却说不出同样的话反唇相讥！
　　这尖锐的声音也落入温云开耳朵里，她恼怒，起身走过来的时候，许适意已经听不下去了。
　　“同是女子，说得如此难听做什么？”
　　这是在荣国公府，这丫鬟敢来提醒云媚烟，肯定是荣国公府的人，受了主人的授意。
　　这云媚烟没脑子，她却不这么想。
　　荣国公从来中立，但他桃李满天下，若能给他留个好印象，怎么也不是坏事。
　　云媚烟本就看她不顺眼，当即找到切入点：
　　“我可是左丞相府的公子即将迎娶的正妻！你是个什么东西和我这样说话？！”
　　“我倒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娶你做正妻！”
　　温云开也走到这处，冷冷出声：“想必你就是那个被刘公子赎回府中的花魁吧？这不是你的偏院，而是我荣国公府，凡事讲求一个自知之明，你如此撒泼，真当我荣国公府会由着你放肆 ？”
　　到底是主人家，往那一站的气质便盖了云媚烟一大截。
　　温云开可是这荣国公府的大女儿，又是先帝亲封的洹媃郡主，谁没见过她？
　　一看是她来了，刚刚冲天的气焰都成了被破灭的烟，飘着焦炭一般刺鼻的味道。
　　云媚烟把怨毒的神色藏在眼底，福身行礼：“见、见过洹媃郡主。”
　　温云开冷哼一声：“你并非刘公子的正妻， 连侍妾的名头都没有，不过是平民，见我竟敢不跪，谁给你的胆子？！”
　　云媚烟一凛，心里的那股气怎么也容不得她跪。
　　但温云开显然也不是个好脾气，使了个眼色，阿柳还带着刚刚被打了一巴掌的愤恨，当即摁着她的肩强迫她跪下。
　　云媚烟气愤地挣扎，但并没有什么效果，最后重重跪在地上。
　　“这才是你该有的态度。”温云开白她一眼，看向一众贵女，没人敢在她的视线中挪动分毫，生怕自己也被摁着跪下。
　　她最后朝许适意道谢：“这位是小沈将军的夫人吧，多谢你替我的婢女说话。怪我们准备不周，这处是四品以下的位置，小沈夫人该和我们坐在一处。”
　　云媚烟一听登时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胡小影——
　　你不是说这是首饰店的掌柜吗？
　　胡小影此刻也面如土色，畏畏缩缩生怕许适意注意到她。
　　许适意颔首轻笑：“无碍，是我第一次来，不知规矩。”
　　温云开见她如此落落大方，善解人意，心知她和其他贵女不同，赞赏地点头：“那我们去那边就坐？”
　　两人施施然离开之前，温云开回头瞥了一眼云媚烟：“这位云姑娘也不必拘礼了，跪个一炷香就坐吧。”
　　一炷香？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让她跪一炷香吗？？？
　　云媚烟睁大眼睛看过去，温云开已经离开了。
　　一桌的人都在幸灾乐祸地偷偷打量，云媚烟再难忍受，什么命令不命令的也顾不上了，起身去找刘庸平。
　　而另一边的刘庸平处境也不算好，他虽然是丞相之子，但毕竟无官无爵，这桌上还坐着荣国公，他从坐下连饭都不敢乱吃，听着这些人和荣国公推杯换盏。
　　眼下好不容易轮到他，荣国公亦是做过他一段时间的先生，见了他便忍不住考考。
　　“承华，近日功课如何？”
　　刘庸平吓一跳，慢吞吞起身：“回荣国公，课业……尚可。”
　　荣国公了解的他从来都是脚下虚浮，根本难成大事，此番也不过是随便搭一句话，免得别人揣测他是否还是中立罢了。
　　“如此甚好，下次春闱定要博个功名才是。”
　　刘庸平连连点头，又听另一人问：“承华兄近来不是又纳了一花魁？听闻承华兄对其喜爱非常，可莫要因此耽误了课业啊哈哈。”
　　刘庸平瞪他一眼，顶着荣国公的视线讪笑：“没有的事儿……话可不能乱说。”
　　荣国公无奈摇头，视线落在沈趁身上，心里颇有些叹息——
　　沈将军一世英武，可叹这小沈将军是女子，虽有胜过男子的风流，到底不是男子。
　　桌上的人他都提点了一两句，沈趁这当然也不能例外，他沉吟片刻，还是带了些试探的心思。
　　“素闻小沈将军文武兼能，不知看了老夫这百花，觉得如何？”
　　沈趁撂下杯子，看着眼前的莺歌漫舞，唇边带笑：
　　“正是夏日芳菲时，莺歌漫舞尽人知。我府中也有一花园，比起荣国公的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荣国公对她的文采略感意外，微微点头：“小沈将军还爱花？”
　　沈趁想起那个人，笑得温柔：“非也，沈某不善打理，家妻爱花。”
　　对于她和许适意的亲事，几个月前也是沸沸扬扬，荣国公虽然对外做出深居简出的样子，但毕竟消息灵通，也听过事情的始末。
　　他还以为这两人是权谋的牺牲品，想不到现在听上去倒像是有些真心实意。
　　正当此时，一个女子忽然出现，边哭边喊：“公子！奴家受了欺辱！求公子给奴家做主！”
　　一声哭喊来得突然，众人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
　　云媚烟早就瞧见这一桌子都是非富即贵，官位较高的人，心机颇重地落下两滴泪来，加上她的妆容姿色，确实我见犹怜。
　　另一边的温云开也看见，不屑地白她一眼：“这种女人怎么也要来，真是晦气！”
　　许适意没做声，目光落在沈趁身上——
　　她的举动完全区别于其余人，别人看得眼睛发直的时候，唯独沈趁，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盯着眼前的菜。
　　许适意不禁勾唇——有够乖。
　　荣国公亦是把其余人的丑态尽收眼底，轻咳一声：“这是谁的家眷？”
　　刘庸平赶紧起身，把云媚烟拉在身后：“回国公，这是，是……我的小妾。”
　　云媚烟显然对“小妾”这个称呼不甚满意，荣国公瞥了一眼她艳丽的衣服，配色比眼前的花园都要鲜艳，心生不喜：
　　“既是小妾，便不适合出现在此处吧。”
　　刘庸平赶紧赔笑答应：“国公说得是，我马上将她斥回去！”
　　他说完赶紧低头怒吼：“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赶紧给我回去！”


第88章 打斗
　　云媚烟眉头一竖：“公子！奴家来寻你是要为奴家做主的！你如此狠心驱赶奴家？”
　　刘庸平确实宠她，闻言十分为难地点头应承：“好好好。你倒是说说谁欺负你了！”
　　云媚烟娇柔地瞥了一眼在场众人，其余人皆是被她的媚眼勾住，借着各种各样的掩饰偷看。
　　她的娇媚最后落在年岁已高的荣国公身上：“是洹媃郡主，她逼迫奴家跪一炷香，羞辱奴家！”
　　那声音娇嫩得似乎能挤出水来，荣国公看着她的模样，又看看刘庸平，想看看此子要说什么。
　　刘庸平虽然迷恋，但好歹还是长了脑子的。这荣国公是他爹都得敬重的人物，他哪敢得罪！
　　“洹媃郡主叫你跪，你便跪一下怎么了！到此处喧哗，成何体统！快快回府去吧！休要丢人现眼！”
　　他急急朝小厮招手，想借着把她塞回府的由头让她赶紧离开。
　　但云媚烟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不过十六岁，自小就在欢鹤坊学习曲艺，后来就直接被刘庸平买下，圈在偏院里，哪知道什么眉眼高低，当即就不高兴了。
　　“我不！凭什么我受了欺负还要回避！刘公子，你可说过的以后谁也不能欺负我的，你都忘了吗？！”
　　她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样子确实叫人看了心疼。
　　荣国公见刘庸平面露难色，冷哼一声算是对他彻底没了好印象。
　　“既然开儿让你跪一炷香，没跪满便去跪，莫要在这儿放肆！”
　　他脸一拉，谁也不敢偷看了，刘庸平再心疼也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办，叫小厮把不服气的云媚烟拉下去，本就如坐针毡，现在更不好受了！
　　温云开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局，轻笑一声：
　　“看那些男人，一个花魁不知怎么就把他们迷住了。不过你家的小沈将军却是不同的，正襟危坐，倒是看都不愿看一眼。”
　　许适意垂眸：“她呀，心中并未装着这些。”
　　温云开闻言，笑道：“也是，若我娶了你这般的妙人，旁人定然也入不得我的眼了！”
　　许适意羞涩一笑，并未否认。
　　温云开又道：“我最喜爱你这般的性子，你可喜欢花？我院中种了不少，一会儿带你去看如何？”
　　许适意爱花，闻言当即答应下来。
　　午膳之后，便是游玩。沈趁跟在荣国公身后，听他讲那些花背后的故事。
　　温云开则是带着许适意去自己的院子，还未近前，便闻到浅香。
　　两人刚要入院，便瞧见一个侍女模样的人表情不太寻常地掠过。
　　温云开停顿一会儿，下意识觉得有什么问题，和许适意对视一眼，都觉得其中有诈一般，两人便不约而同噤声朝那处去。
　　等她们走近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继续探听，这荣国公还想着独善其身，哪有那么好的事，这回他就算不想站队也不成！”
　　丫鬟垂首站在他身侧的位置，并未开口。
　　“此物尚可，不过若能得一两件贴身物件自是最好，尽早交于我，我有大用！”
　　“是。”
　　温云开神色疑惑，她府中还有几个妹妹，这个人说的是谁的？
　　那两人似乎已经快要离去，温云开见状，对着身后跟着的小厮断喝一声：
　　“给我拿下！”
　　那两人一惊，丫鬟下意识回头看，男子却想也不想径直往另一个方向逃出去。
　　小厮们一拥而上，丫鬟不出意料被抓住，那个男人却已经身手矫健跑没了影儿。
　　毕竟是百花节，不好声张起来叫别人看笑话，但不抓住那人，又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可不能不在意。
　　左右犹豫之下，许适意帮她想了个办法：
　　“先差遣人把外围挡住，再去通知荣国公，叫府内侍卫以保护的由头在府内隐晦寻找。如此里应外合，他若非熟悉府内处处，定然插翅难逃。”
　　温云开连连点头，当即叫其余人都去外围通知其他侍卫严防死守，自己则是和许适意准备去找荣国公。
　　两人急匆匆便从后院径直往前院去，正路过小院厨房的时候，忽然听到里边传来打斗之声。
　　身边也没有小厮，只有一个丫鬟，这如果真是刚才的歹人，岂不是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许适意见状赶忙把漫儿遣去：“去找浸影来，快去！”
　　漫儿急匆匆跑走了，温云开拿了一根扁担，壮着胆子朝那边接近。
　　厨房内打斗声音不绝于耳，许适意欠开一条门缝去看，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刚才那个男子正在打斗。
　　乞丐明显处于上风，男子虽然不敌，但那样子像是想抢什么东西，因此焦灼不下。
　　“这是你府中的？”许适意眼神示意那个乞丐，低声问。
　　温云开摇摇头：“不是……不过他们在抢什么？”
　　两人安静在外看了一会儿，男子打住：
　　“小乞丐，你若是想要钱我可以给你，把东西给我！若是坏我的事，就别想在这京城待！”
　　小乞丐并未说话，摆开架势便是一拳挥出去，男人气急败坏地躲过，便又是一番厮打。
　　听他说了两句话，许适意才感觉到这人音色颇为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一般。
　　她凝眉沉思的时候，温云开已经抄起扁担随时准备进去帮忙了——要是让这男人跑了，那下次不知道要去哪儿抓！
　　屋里的两人争斗愈发激烈，温云开精神紧绷的时候，被男人扔过来摔在门上的瓢吓了一跳，下意识举着扁担敲在门上。
　　男人一愣，知道外边来人了，看着眼前难缠的小乞丐，也管不了太多了，干脆就翻窗户先走为上。
　　这院子里能制服他的人可太多了，不管外头的人是谁，总之没看到他的脸就行了，至于那样东西……
　　只能下次再拿回来了！
　　他扬起一把面粉破窗而逃，小乞丐被迷了眼，但也听到外头来人了，赶紧也逃走。
　　温云开急急撞开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面粉，空气中也是灶里的烟。
　　许适意赶忙把她拉出来：“先别进去，歹人若未走远，我们不是更不安全。”
　　温云开挥挥袖子，只好咳嗽着又退出来。
　　等了没多久，沈趁便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一看见许适意眼里就容不下旁的了，赶忙一把抱住上下查看：
　　“怎么了？有没有受伤？歹人呢？伤着你没有？”
　　她神色焦急，皱着眉的样子叫许适意一阵恍惚，温柔摇头：
　　“没有，不知道为什么，那人似乎和一个乞丐争斗起来了，然后听到声音就破窗逃走了。”
　　沈趁这才松了口气，看看许适意确实无恙，才注意到一边保持安静的温云开。
　　她正盯着两人拥抱的姿势，视线似乎有些灼热。
　　许适意迅速松了下意识圈住她腰间的手，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羞涩。
　　沈趁也正经不少，点头示意：“洹媃郡主。”
　　温云开绷着嘴巴点头，眼神带着些许揶揄。
　　许适意有点儿不知如何自处，沈趁见状把她挡住，岔开话题：
　　“可看到那人的相貌，或者什么特征了？”
　　温云开皱眉摇头：“并未，他蒙着面，衣料看上去也是平常，身高也不算出众，根本没有特点可言。”
　　沈趁无意识地轻轻拍拍许适意的背以作安抚，而后进厨房去找有用的线索。
　　许适意的眸子自从沈趁出现开始就没离开过，这会儿也是担心地追着她看。
　　温云开看看那个，再看看这个，掩唇轻笑：“意儿妹妹，你和小沈将军感情如此之好，真叫我羡慕！”
　　许适意一愣，马上收回视线，却没有回避她的话。
　　“嗯，她待我确实很好。”
　　沈趁在屋里转了一圈儿，除了能看出打斗确实激烈之外，其他的根本没有有用信息。
　　这会儿抓到丫鬟的小厮回来禀报：
　　“郡主，人被绑在您院子的静室了，已着人看管。国公夫人吩咐不可惊动宾客，叫您和小沈将军先去审问，待百花节散去，老爷和夫人再来。”
　　既然荣国公都这么说了，想必对沈趁这个人还是有些看重，温云开知道自己父亲的性子，也没有提出质疑。
　　她点了头，叫人在前头带路：“这人虽是在我府中抓到的，但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劳烦二位了。”
　　沈趁亦看得出这算是测试——毕竟是在人家府里，到处跑总是不合礼数，所以她得知消息的下一秒，就低声和荣国公讲了缘由，得了允许才飞奔过来。
　　看来这个荣国公并非一心中立，而是想在太后和皇帝中间选择一个明主。
　　他膝下都是女儿，若是自己一朝选错了路，那孩子们的后果是他不能想象的。
　　所以他才迟迟不敢表明态度。
　　而沈趁作为相拯那边的明面人物，她的能力和品行，就已经能传达相拯的能力和品行。
　　所以荣国公此举，等同于给她一次展示的机会。
　　荣国公是个重要的砝码，如果落在相拯这边，无疑是拉拢了半朝文人的心。
　　沈趁下意识牵住许适意的手，在后者疑惑看过来的时候，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传达自己心中所想。
　　她知道许适意总能看出她在想什么，也总会支持她。


第89章 江春随
　　丫鬟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眼前蒙着一块布，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时，下意识朝桌子边挪动两下。
　　温云开三人分了主次坐在椅子上，自上而下凝视着蒙着眼睛的丫鬟。
　　眼前的黑暗骤然被亮光取代，丫鬟极其不适地眯了下眼睛，看清面前的三人后，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温云开先问：“和你碰面的人是何人？”
　　丫鬟早就想好了对策，张口就来：“回郡主，是奴的男人……”
　　温云开冷笑：“你去年才入国公府，入府之时刚刚及笄，今年就成亲了不成？”
　　见她不信，丫鬟垂泪：“郡主，奴不敢撒谎，真是奴的男人，奴与他私定终身，郡主饶命！”
　　温云开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把求助的视线递给沈趁。
　　沈趁却没有问这些，反而问了些根本不用她回答的：“你是去年入府的？”
　　丫鬟点头，沈趁又问：“你是做什么的丫鬟？”
　　“服侍郡主衣物浣洗的。”
　　“平时可出府门？”
　　丫鬟迷惑地看着她：“奴是浣洗丫鬟，不得出府门。”
　　“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丫鬟警惕了些：“……并没有。只奴一人。”
　　“在国公府生活可好？”
　　丫鬟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甚好，甚好。”
　　沈趁轻哼：“就是她了，带下去吧，此人只是个爪牙，不用审了，直接发落。”
　　温云开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是十分配合，给小厮递了个眼神，丫鬟便被托起来要架出去。
　　她惊慌地看看沈趁，又看看温云开——
　　自己才想好那么多虚晃一招的说辞，想把她们的思路引到别处，怎么问了几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就好像知道是谁了？还知道自己是爪牙？
　　正在这时，负责通知外围的小厮也带着府内侍卫跑过来。
　　“回郡主，院墙外除了一个讨饭的，并无一人。那个讨饭的自小就在此处，故而并未带回。”
　　这个讨饭的估计就是那个小乞丐，几人不动声色，沈趁做戏做的全：
　　“他受了伤，一会儿叫人逐个查验宾客，谁身上有伤，就把谁带到这儿来！”
　　丫鬟闻言更加确定她已经知道，但依旧难以置信——受伤？难道是刚才他没有跑出去，被打伤了？
　　沈趁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淡笑一声：
　　“你啊你，如此糊涂，以为自己瞒住就能瞒得过所有人？如今可好，连家人都被你葬送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丫鬟脸色骤变——她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明明谁也未曾提过！
　　许适意见状：“你毕竟也是弱女子，若你现在说点什么，好歹也算功劳。”
　　她神色怜悯，看样子是真的因为同为女子，对她的处境感到不忍。两人一唱一和，丫鬟不得不信。
　　她飞速思索着，小厮已经拉扯着她要把她带出去，她忽然高喊：
　　“我说！”
　　沈趁背过身，朝许适意眨了下眼睛。
　　最后丫鬟还是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她与妹妹被父亲卖到欢鹤坊，当日被中坚将军任超救下，但有一个条件。
　　他需要其中一人去国公府做他的眼线，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事，什么时候就能两个人都恢复自由身。
　　如今她妹妹还在任超手中，她最后的任务就是帮任超偷到温云开的贴身之物，不过她并不知道任超要这个做什么。
　　-
　　把人带下去之后，沈趁表情凝重：
　　“据她所说，已经把你从小佩戴的护身符给了任超，上头还绣着你的名字，当务之急是先找回护身符。”
　　说起这个，许适意倒是想起刚才的打斗：
　　“会不会他们争抢的就是那个护身符？”
　　温云开也有些懊恼——护身符若是真被有心之人拿去，那她长几百张嘴也说不清。
　　“任超是四品官，官职不低，根本无法直接去他府上搜寻，不然先去找那个乞丐呢？”
　　京城如此之大，乞丐也多了去，要找其中的一个哪那么容易。
　　温云开眉头紧皱，倒是想起沈趁二人方才的配合，不禁问：
　　“小沈将军是如何得知她家中还有妹妹的？”
　　沈趁有意显露自己的能力，也没有隐瞒——
　　“她对刚刚的事防备心过重，可先从她完全不会设防的问题入手，问几个看她神态如何。若问到某一问题她神色改变，多数便是说了假话的。”
　　“她说是浣洗丫鬟，专门浣洗郡主的衣物，那她身后的人，目标多数也就是郡主。”
　　“她又说自己是浣洗丫鬟不得出府，证明那男子也不是她男人，不过是个托词。”
　　“所以她不过是个帮别人做事的，也不会知道太多有价值的东西。能得知他是任超，估计也是自己打听的。”
　　短短几个问题就能得知如此多的信息，温云开不由得十分敬佩。
　　此时许适意也想到了办法：
　　“既然那个乞丐是从小就在乞讨的，她入府多半也就是为了盗窃，如今真的得了东西，不管是什么，肯定不会再靠近。”
　　她抬眸看向温云开：“若要引其现身，我有一计——那人并未看到我的样貌，我却知道她的，像是个姑娘。明日起我便去许府门前布施，到时她总会来领一顿免费的吃食。”
　　沈趁闻言也连连点头：“阿意说得是！此计甚好！”
　　温云初起身道：“阿意妹妹尽管去做，需要的钱粮我会向父亲说明。”
　　许适意摆摆手：“不必，平日里父亲也总会设些粥给人喝，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用不了多少粮食。”
　　她起身欲告辞，沈趁顺势靠近：“郡主切记，找到护身符之前，无论发生何事，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有所行动。若被人诈住，贸然前往更会给人留下口实！”
　　经此一事，温云开对眼前的小两口算是刮目相看，起身相送：
　　“二位放心，如今护身符之事，全靠二位了！”
　　……
　　入夜，破败的山神庙后，衣着褴褛的女子正对着寂寂夜色研习拳法。
　　她虽瘦弱，可拳风强劲，略过之处呼呼作响。
　　更深露重，她却出了不少汗。
　　今日和那个男子交手时受了些皮外伤，肩膀被一个陶罐砸中，此刻在月色下露出肌肤，已经带上青紫。
　　但女子似乎并未在意，她随意地拉起衣服，摸出放在胸前的银子口袋。
　　里边只装了几两银子，和一个明显要贵上不少的护身符。
　　她有些意外，把护身符抽出来看时，勉强认识上头写着“温云开”三个字，她书读得不多，也能分析得出当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此物肯定不能直接换钱，毕竟是国公府拿出来的东西，万一卖不出去不说，还要被抓了打板子。
　　不过，能和银子放在一处，想必也是珍贵的。
　　那个人曾说要用银子赎，她当时以为是缓兵之计，现在回想，大概这东西也是他偷的。
　　既然如此，不如哪日再寻到那个人，用这东西换点银子来。
　　她不着边际地思索着，听见细弱的咳嗽声才回过神，把东西收好放在怀里，端药过去。
　　躺在枯草上的女子面无血色，眼睛都快要漏进眼眶里。干巴巴的脸皮糊在骨头上，脸颊上的皮子随着她张口呼吸呼呼啦啦地扇动着。
　　她剧烈地咳嗽，瞧见人端着药来，还抽得出功夫来骂人：
　　“……咳咳咳！江春随！你这贱皮子！白日跑出去作何了？现在才回来，是想病死我不成？”
　　江春随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类逐渐不痛不痒的谩骂，并未搭话，面无表情把碗放在她旁边，而后坐在一旁神色冷漠。
　　女人已经很久没听见她说话了，似乎这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得了失语症一般，她厌恶地看看她威胁：
　　“若是不把我这条命救活，你也休想找着你哥哥！我可是托了多少关系才找着他的下落，他在哪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想自己找？这京城这么大，你怕是找一辈子都找不全一遍！”
　　闻言，江春随终于掀起眼皮看她，瞥了一眼药碗，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过来，重新端起药碗喂她，但动作却算不上轻柔。
　　女人被她扳开下巴，不由分说灌了一大碗苦的钻心的药汤，咳嗽得身子像一个挑在竹竿上被风吹雨淋了很多年的破旗子。
　　“江春随！你个没良心的！亏得我还花大价钱请先生给你改名字，也是个……咳咳咳！”
　　她的嘴巴来来回回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江春随面无表情地拿着碗离开，好好洗了一遍手脚，自己去佛像背后睡。
　　夜色深沉，庙里时不时就响起咳嗽声，江春随总感觉女人的咳嗽似乎是把脏东西咳出来，也要叫别人像她一样遭罪。
　　她翻了个身，甚至开始拒绝这方空间的空气。
　　望着天上繁密的星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奶奶临终前要她一定要找到哥哥，可她带这个病秧子母亲来京城已经十年了，仍旧没有哥哥的音讯。
　　这个女人把好好的家搞得支离破碎，现在不但不告诉她哥哥的下落，反而一直借此威胁她不能丢下她不管，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近日听说边境不太平，她想着，到时候若是两国交战，她干脆从军算了，即便战死也比如此鹿鹿鱼鱼一生要好得多。
　　再说了，万一有了军功，封了官，岂不是找人就更方便了？
　　她怀着这些思绪，逐渐意识模糊……


第90章 被袭
　　在庙里待了五天，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估摸着外头的风声也没那么紧了，江春随才盘算着出门。
　　银子最终还是被女人发现了，她某一次上了厕所回来，就发现自己换下来准备洗的衣服里什么也没了，只剩她换衣服的时候就放进口袋的护身符。
　　江春随气恼地和她索要，但不知怎么的，人越要死了，越把着拿不走花不掉的东西不撒手。
　　有力气偷银子，现在倒是往那儿一趟，好像个破布口袋一样毫无生机，她也不能把这个人抖搂干净找，只好气急败坏作罢。
　　这下好了，唯一的银子也没着落了，江春随不得不再次出门乞讨。
　　她穿着仅有的另一件衣服，干脆绕过荣国公府的范围——
　　前几天刚偷了东西，这一阵儿是不能去了。
　　日头很大，她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却见很多同行都朝同一方向狂奔，好奇之下随手扯住一个小孩：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孩儿一边使劲儿挣脱她，一边答：“你快松开我呀！许府的老爷布施呢！去晚了吃不上了！”
　　布施？
　　江春随一愣，松开手的间隙，小孩儿摔倒在地，她还没来得及道歉，那孩子就爬起来跑走了。
　　已经缺了两顿招待的肚子率先积极响应，这样免费的午餐可不能错过！江春随赶紧也朝那个方向赶。
　　这一到，好家伙，她甚至不知道原来京城有这么多同行！
　　眼前长长的桌子摆开，粗略看看就有十几桶白粥，数不清的馒头蒸笼，还有十多个木桶，里头似乎是小菜，十数个丫鬟站在后头帮着盛粥拿馒头。
　　江春随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那些人手里的白花花嫩馒头了，以及她似乎闻到包子的香味儿！
　　没啥好犹豫的！江春随排在前头的人后面，抻着脖子不断看着前边蠕动的队伍。
　　许适意坐在廊下，身边漫儿帮她轻扇着风。
　　已经过去五天了，那个乞儿依旧没见到，如果再等五天还不来的话，只能另想法子了。
　　许适意这般想着，捏了一块桃酥在手，无意间却看到那个等了好几天的乞儿。
　　她的头发很长，但算不上乱蓬蓬，反而看上去不算邋遢，顶多算不修边幅。
　　许适意眼前一亮，叫声招吉：“招吉，就是那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去把她带进府里来。”
　　那天回去之后，沈趁听说乞儿有拳脚，生不放心，一定要让招吉帮她。
　　招吉站在这儿门神一样杵了好几天总算人来了，顿时来了精神，还没等许适意一杯茶喝完，就把江春随拎着到偏厅。
　　江春随手里还捏着一只包子，心里懊悔不迭——看吧，真是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抬首，眼前的人十分清秀，长相温柔和煦，叫人看了便如春风拂面一般，叫她生不起多少防备。
　　许适意自上而下打量着江春随，看看她手里的包子。
　　“招吉，给她把椅子。漫儿，看茶。”
　　屋门关闭，更何况招吉也不怕她跑，一手拖过椅子，把人放了进去。
　　江春随在黑熊一样的招吉面前毫无力量感可言，像一个可以被随意安放的摆件儿。
　　漫儿给她添了茶，许适意轻柔一笑：“不急，茶里没东西，你可以放心喝，吃了包子我们再说话。”
　　话虽然这么说，但江春随还是警惕的，三两口吃了包子，缩在椅子上紧绷着，茶是一口没敢动。
　　她狼吞虎咽，许适意也没再说些无关的，开门见山：
　　“我要你前几日在荣国公府里抢的东西，如何交换，你可以说，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答应你。”
　　江春随看看屋里的摆设，再加上这大宣首富的名头，哪还有不信的，开口道：
　　“那……我要五两银。”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大数字，区区五两。她这几天布施都不止五两。
　　“成交。”许适意咽了口茶，干脆答应。
　　漫儿自荷包里拿五两银出来，江春随也把手伸到衣服里，她看看站在身后像大黑山一样的招吉，一时间有些犹豫。
　　许适意了然：“招吉，退到屋门边。”
　　招吉依言后退，此举令江春随放心不少，她把护身符交给过来换东西的漫儿：
　　“抢来的银子没了，只有这个。”
　　漫儿和她做了交换，把护身符递给许适意，许适意仔细检查过后，猜测应该就是温云开的护身符。
　　江春随攥着钱袋子，不用数也能掂到分量，五两银子，只多不少。
　　许适意抬眼给她说明：“这一共是十两，你都拿去。”
　　江春随一愣，拉开许府专门的袋子看看里边白花花的银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适意要回了护身符，目的也达成了，叫小厮带着江春随出府之后，便去凉亭休息，等着沈趁傍晚来接。
　　却说江春随出了许府，手还下意识捏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
　　这许府的人，当真个个都出手大方！竟然多给一倍，看来这个护身符肯定不是寻常人的物件。
　　她如此想着，兴冲冲买了壶酒——从小她就喜欢奶奶酿的酒，后来奶奶去世，她带着病重的母亲，已经几年都没喝过酒了，这会儿有了钱一定要犒劳自己一番。
　　提着酒葫芦往庙里走的时候，江春随偶然瞧见地上似乎有些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她下意识警惕起来，蹑手蹑脚在另一侧回土地庙。
　　而庙里，果然有几个蒙面人正在逼问她的老娘。
　　一个男人把破布一样的女人丢在地上，她这会儿似乎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身上的破布被撕了个稀巴烂。
　　“晦气，这女的快死了，身上没东西！”
　　尽管她恶毒，但毕竟还是母亲，此刻被剥的一丝不挂丢在地上，江春随还是有些恼火。
　　另一人道：“那怎么办，回去怎么交代！”
　　“等等吧，老乞丐都在这儿，小乞丐也走不远，你们几个去那边，等她回来就直接拿下。”
　　其余人答应一声，纷纷散开藏匿。
　　江春随躲在角落，咬牙切齿地看着还未动作的男人，他的视线落在赤裸但皱巴巴的女人身上，似乎嫌恶极了。
　　“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咳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男人似乎要失去耐心，偏巧女人咳出一口痰来，刚好落在他的鞋面上。
　　男人怒骂一声，毫不犹豫提刀便将她杀了。
　　“妈的！真他么的恶心！！”
　　他恨恨踢了两脚尸体，把鞋面上的痰擦到尸体上，却下一秒便觉得有些不妙。
　　他抬眼看去，一个酒葫芦，带着十成十的力道击中他露在外面的眼睛上！
　　“啊！！！”男人痛呼一声，两只眼睛前霎时灌满了泪水。
　　其余人见状纷纷围过来询问，男人恼火地抽出刀：“给我杀！她就在庙里！小臭虫敢袭击老子！”
　　这下她还能藏到哪儿去？
　　不过几个呼吸就被黑衣人围住。
　　土地庙里一场腥风血雨呼之欲来。
　　黑衣人并不废话，就是朝着杀她来的，打了照面之后也一句话都没说，提着刀便招招都是直奔致命处。
　　江春随就近打翻一个，抢了他手里的刀和其他几人打成一团。
　　但她毕竟只有一人，即便武艺高超，也在砍翻四个人后挂了彩，手臂上更是被划伤一个口子。
　　头领看看地上被一刀封喉的手下，提起了所有的精气神，愈战愈勇。
　　江春随步步抵抗，最后只剩她和头领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江春随身上更是大小伤口数不清。
　　“你们欺人太甚，我明明已给了你们，出尔反尔，当真卑鄙！”
　　黑衣人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明白了护身符已经不在她身上。不过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人八成看到了主人的长相，也不能留！
　　念及此他再次进攻，江春随已经快没力气了，被他的刀锋震得手臂发麻。
　　头领见状用力一劈，把她本就缺牙漏齿的刀砍成两节！
　　江春随赶忙闪开，但还是被划伤了腰。
　　她忍着疼抓起怀里的银子朝头领丢出去，被后者格挡，下一秒，就被江春随手里的半把残刃划过喉咙。
　　头领眼中满是惊骇，几息之后血液喷涌，倒地不起。
　　土地庙血流成河，江春随虽然习武多年，但还是第一次杀人，面对这样鲜红的惨烈景象止不住地呕吐。
　　身上的伤口细密作痛，她浑身都是冷汗，又怕这些人还有后招，哪还敢继续待在土地庙？
　　她摸出头领身上的几两银子，在他衣服上擦干了血迹，塞进腰间，一直跑到街上，她才歪倒在巷子里喘口气。
　　那些人她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她今天只和许府的人有过接触，指不定就是许府的！
　　母亲也死了，身上也到处都是伤口。
　　最可恨的是她差点也死了不说，还没来得及从那女人的嘴里撬出来哥哥的去向！
　　她这十几年的苦日子都白费了！
　　江春随越想越气，恨恨捶在身边的烂木板上，木板不堪重击被砸烂了。
　　此仇不报要把人气死！
　　月色隐在云层之后，江春随看看天色，就近找了个医馆摸进去，包扎了伤口，又临时找了个地休息。
　　第二天她便去许府门前观察探听，但许府已经不再布施了，这让她更加确信这次布施就是引自己上钩的诱饵 ！
　　江春随还未被人如此戏耍，她在许府蹲守了好几天都没见到许适意，怨气一日甚过一日。
　　往后几天，她算是真正的无处可去，街上的同行各有各的地盘，她不能去抢人家的。
　　其余的要么不许乞丐逗留，要么就是些经常有士兵巡逻的官道，她手上好几条人命，更不敢去。
　　一直到了第七天，她如往常一般乞讨的时候，看到了官府贴出来的悬赏——破庙里的尸体还是被人发现了，但因为没有线索，所以正在悬赏知情人。
　　这下好了，几乎全城的乞丐都知道那是她的地盘，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吧，但官府的力量，加上想要赏钱的乞丐们，她迟早也会被找到。
　　江春随左思右想之下，顿生一计——既然那护身符如此重要，想必这个叫“温云开”的人权利比许府更大，自己何不再取护身符，然后威胁他把自己送出京城？
　　这地方如此危险，她是再也不能久留了！
　　打定主意，江春随再一次冒险绕到荣国公府周围，打听过“温云开”之后，才得知这竟然就是国公府郡主！
　　区区国公府她不会放在眼里，这护身符，她偷定了！
　　……


第91章 再盗护身符
　　找到护身符后，第二天，许适意便送到了荣国公府上。
　　温云开接过护身符仔细查看后，总算松了口气：
　　“意儿妹妹，这次真是谢谢你们了，幸好找回来了！我这几日每天寝食难安，唯恐它落到小人手里！”
　　荣国公端坐高位，笑眯眯给沈趁和许适意赐了坐，抚着胡须夸赞。
　　“此次多亏小沈将军和小沈夫人，老夫深感谢意。”
　　沈趁先扶着许适意坐下，自己才坐。闻言客气道：
　　“国公不必客气，郡主的名节最为重要，既然有人想以此做文章，此计不成必然还有想法，日后一定多加防范。”
　　说起这个，荣国公亦是恼怒：“可恨这些争权之人，竟然把主意打到我女儿身上！逼到这份上，也就不能怪我了！”
　　沈趁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猜到他不会再观察情势，果然下一秒，荣国公便道：
　　“多谢小沈将军提醒，老夫明日就进宫去告那任超！”
　　-
　　——皇宫——
　　“什么？”太后惊讶地看着张嬷嬷，“你说荣国公去见皇上了？”
　　张嬷嬷点头：“是啊！就是方才，穿着先帝御赐的官袍腰带，去御书房寻陛下告状！”
　　“他告的什么状？”
　　“老奴不知。”
　　太后攒起眉头：“去叫小福子来。”
　　不多时小福子跪在太后面前：“回娘娘，荣国公所告，四品中坚将军任超，入府行窃，指使手下人偷盗洹媃郡主贴身物品。”
　　太后震惊起身，方觉原来这几日任超一直没来，原来是因为这儿出了岔子！
　　她急急问：“那皇帝怎么说？”
　　小福子头都不敢抬：“陛下已经着人去宣任将军了。”
　　太后提了一口气：“回去听着，有什么消息赶快来报我！”
　　小福子匆匆忙忙跑回御书房外的时候，任超也刚好踩进御书房里。
　　看看严肃阴沉的荣国公，他便知道那个女人果然还是把自己出卖了。
　　他没什么好担心的，掸掸袖口行礼后站在荣国公身侧。
　　相拯坐在上头，比起前一阵子也多了不少天子的威严：
　　“任将军，老国公指控你，指使手下潜入国公府，偷取洹媃郡主的护身符，可有此事？”
　　任超面色不改：“陛下冤枉，臣并不知情。”
　　这样的滑头，荣国公见得多了，冷哼一声不置一词。是想看看相拯如何处理。
　　相拯顺着他的话问：“哦？既然不知情，那老国公捉拿的婢女为何说是你与她交通？”
　　任超摆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竟有此事？！臣确乎不知情，不知那婢女在何处？臣可当面对质！”
　　他如此有信心，倒叫人有些疑虑。
　　相拯没说话，气氛安静，任超正在思索对策的时候，忽闻相拯松了口：
　　“既如此，便是个误会罢了，老国公不要不依不饶了，朕事务繁忙，没有空闲处理你们这些矛盾。任将军去吧。”
　　任超略有不解，但也不适合追问，只能躬身离开。
　　荣国公站在原处不动，相拯看着他叹了口气：“老国公莫要纠缠，朕奏折还没批，如何能一直与你说这些？”
　　他偷眼看着小福子离去，这才松了口气，叫众人都去御书房外，而后赶忙下来给荣国公作揖。
　　“老国公见谅，实在是朕身边也有眼线，为了遮掩太后才不得不如此，老国公快坐！”
　　突然的反转，荣国公片刻便懂了，登时对他有了不同的看法，叹了口气：
　　“陛下何须如此！老臣年迈愚钝，一家老小的性命皆托系在老臣一人身上，因此早早离开朝堂。”
　　相拯知道他的苦处，并未计较：
　　“此事关乎洹媃郡主，朕不会坐视不理。几日前就命京知府府尹许知礼暗中调查，此番做出这场戏来，还需老国公配合一二！”
　　荣国公感动不已：“陛下只管吩咐！老臣一定全部依言照做！”
　　相拯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也挨着他坐下，在此等三朝老臣面前，是一点架子也不愿有的。
　　“任超知道婢女出卖了她，一定会去灭口，这几日老国公设个圈套，务必将前去灭口之人拿下！那时候人赃并获，他便再也没什么由头狡辩。我们才能一举铲除，不给他喘息之机！”
　　-
　　三更天。
　　荣国公府陷入一片宁谧，只有少数的府内侍卫来回巡逻。
　　江春随跃上高墙，凭借自己清瘦的身形悄无声息入了荣国公府。
　　她左右看看愈发疑惑——这好歹也是洹媃郡主的院子，怎么守卫如此松散？
　　鉴于已经被通缉，江春随不敢大意，贴着阴暗的光影里一路飞奔，直到猫在温云开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一室昏暗。
　　江春随小心地推开窗户，悄无声息落入房中，在一片昏暗中摸索到衣架的位置，开始翻找护身符。
　　但这些衣服都没带，江春随把视线放在床上，又屏住呼吸朝那边靠近。
　　床上的人睡得安稳，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护身符被浅浅的月色照到，正悬在床边。
　　江春随咽了下口水，在心里和温云开道了个歉，然后伸手去解护身符。
　　就在此时，外边忽然一声响：“抓贼人！！！”
　　这一声喊可把江春随吓死了，她慌忙就想缩回手，但床上的温云开已经惊醒。
　　！
　　“……你是何人？！”温云开乍一开口，嗓音有些哑，但还是有几分威严在里头的，
　　江春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丫鬟就住在温云开旁边，再拖一会儿才是真走不掉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把温云开打昏，然后解下护身符，匆匆原路离开。
　　-
　　几个时辰前，慈宁宫。
　　太后皱着眉头斥责任超：“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倘若叫人抓住把柄，我也救不了你！”
　　任超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大意了，我会把那个侍女解决掉。”
　　太后摇头：“你能想到的皇帝也能想到，说不定他明面上不理会，其实就是为了引你上钩，到时若是人赃并获，你可就真的完了！”
　　任超一言不发，太后在屋里走了几趟，正犯难时，张嬷嬷来禀：
　　“娘娘，那个从八品的典簿许鸣才来了。”
　　许鸣才？太后愣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号人，她正是烦闷的时候，谁也不愿见。
　　“不见。”
　　张嬷嬷并未离去：“他说知娘娘心忧，特来解忧。”
　　太后闻言，思虑片刻终是点头：“那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许纲叩拜在地：“娘娘。”
　　他余光看到坐在一边的任超，心中冷笑。
　　太后免了他的礼：“所为何来？”
　　许纲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臣今日得知任将军有烦恼，特来献策。”
　　任超闻言心中疑虑：“你如何得知？”
　　许纲依旧垂着头：“小人在荣国公府有眼线，又听人说荣国公入宫面圣，猜到将军会被陛下传来，所以斗胆前来献策。”
　　太后哪还顾得上他是怎么知道的，忙问：“你有何策？”
　　许纲微微一笑：“此事简单，可先在江湖上放出消息，就说荣国公府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宝贝，被家奴私吞，抓到后打入静室。这样水被搅浑，到时候再使点银子叫里边的人趁乱转移丫鬟，我们里应外合，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
　　太后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石头也算有地可落，点头答应：“既如此，那这事儿你去做吧，若是做得好，便不止是典簿了。”
　　许纲心中微喜，赶忙答应下来。
　　任超却并未表现得多么惊喜，他看着许纲，总觉得这个许鸣才似乎并不只是想求这点官职。
　　还有他说荣国公府的眼线，他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丫鬟送进去，这许纲如何也有内应？
　　诸多疑虑来不及细究，当天晚上，行动就开始了。
　　荣国公府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一会儿这进来几个人，一会儿那儿又进来几个人，后来房顶上似乎都有刺客！
　　一下子这院子里的侍卫算是忙得团团转，既要保护主子，又要看着府内财物，还要看着人质。
　　荣国公在屋里听着动静，恨不得穿上衣服出去看看，被国公夫人死死拉着。
　　从三更天一直闹到寅时，总算消停下来，府内却也是混乱一片。
　　荣国公出来查验，财物没有失窃，家眷也都安好，只丢了那个丫鬟！
　　“嗨呀！这些胆大包天的贼子！”荣国公气得生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差人去查，再去京知府报案。
　　府内的侍卫把整个荣国公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井里找到丫鬟的尸体，早就没了气息。
　　此时温云开也总算转醒，后颈还有些疼痛，她看看熟悉的床幔，忽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个乞儿。
　　护身符！
　　她忍着疼坐起身到处找，果然，护身符又不见了！
　　温云开怒得捶了下床褥，仔细回忆那个乞儿的样貌。
　　她似乎很瘦，长相没看到，只记得那双黑亮的眸子，只不过就是浑身上下都透着贫穷所填写的潦草。
　　她上次不是主动还回来，为什么这次又来偷？
　　难道是把赎护身符当成长久生意了不成？
　　此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个偷护身符的小贼，她迟早有一天会把她逮回来！


第92章 被沈趁抓
　　离开荣国公府后，江春随片刻都不敢休息，直奔自己藏身的地方去。
　　可她快要到的时候才发现街上已经有很多士兵在巡逻，大概是因为这几天行迹暴露，所以官差已经找到这儿来了！
　　这下她无处可去了，只能在原地畏缩不前。
　　已经快要黎明，夜猫在她身边冲着她这个外来者嚎叫，被她不耐烦地打开。
　　正在这时，她看到一个女子骑着马经过：“你们许大人呢？”
　　“回小沈将军，许大人已经去荣国公府查案了！”
　　女子眉目微敛，点了下头就要往那边去，却在路过江春随藏身之处时骤然拽紧缰绳。
　　“吁！！”
　　江春随吓了一跳，下一秒那女子便下了马径直往她这边来。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
　　江春随不敢怠慢，赶紧逃。沈趁则是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她本来没注意的，但此处的野猫声音怪异，便下意识停住。
　　谁叫暗处的人心虚，按捺不住先动身逃走。
　　两人在夜色中一前一后，速度竟也相差无几。
　　沈趁惊讶于此人与自己几乎持平的轻功，更加紧追不舍。
　　江春随恨不得多长两个翅膀，她用尽全力在跑，但身后追上来的人依旧越来越近了，
　　最后她依旧没能跑脱，被沈趁一把扳住肩膀，摁在墙上。
　　“呼……呼……”江春随大口喘着气，看着沈趁，只觉得自己肺太小了呼吸不过来。
　　沈趁也有些细汗，比起抓到贼人，她更高兴能遇到一个轻功如此上乘的人，
　　“你跑什么?”
　　江春随喘了好一阵才平复，喉咙干得直冒火：“不是你在后面追我吗？”
　　沈趁顺势问：“那你在墙上偷看什么？是从荣国公府里跑出来的？”
　　江春随一滞，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抓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趁见她为难，干脆松开她的肩：“不怕你跑，去荣国公府做什么了？”
　　江春随一边活动肩膀，一边观察沈趁。这人看上去似乎不像坏人，但自己到底是偷东西的，被扭送到官府不还是完蛋？
　　左右权衡一番，江春随找了个借口：“之前……拿了那府里小姐的东西，心生愧疚，趁深夜去还给她。”
　　沈趁闻言仔细打量她——衣衫褴褛却不邋遢的女乞儿，有拳脚，头发长，眼睛很黑。
　　这莫不就是那个在任超手里抢了护身符的？
　　越想越是，沈趁干脆问她：“前一阵子你是不是在国公府里，在一个男人那儿抢了个护身符？”
　　江春随一愣，随即十分警惕地看她：“你如何得知？！”
　　沈趁没把她的防备看在眼里：“我的妻在你手里赎回了护身符，我怎不知？”
　　“你的妻？”江春随彻底愣住，想到自己找了这么久都没消息的人，现在竟然让人家夫人给逮住了！
　　想起庙里的种种，和被杀的老娘，江春随萌生杀意。
　　沈趁看着江春随的表情变得狠厉，有些意外，正要问怎么了，江春随便忽然大开拳脚招呼过来。
　　沈趁顺势躲开，两人在空旷的巷子里你来我往交上手。
　　江春随愈发感到吃力，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上去如此纤弱的姑娘，怎么这手臂腿脚像钢筋铁骨一样，如此坚硬？
　　轻功她逊色一筹，这拳脚功夫她也得逊色十筹！
　　最后沈趁没费什么力气就再次把她摁住。
　　她皱着眉：“你怎么突然动起手了？”
　　江春随满心愤慨，低吼：“你们当官的，有钱的，都是一路货色！以十两银子诓骗我还了护身符，然后又找人来杀我夺银子！还杀了我娘！我为什么不动手？我都想杀了你们！”
　　她说得有理有据，沈趁听着不像杜撰的，便干脆松开了她。
　　江春随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揉揉肩膀，听沈趁认真道：
　　“你说的这些事我闻所未闻，我的妻子向来温婉善良，区区十两银子，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你若心存恨意，我可带你回将军府问清楚。”
　　实在是这人身手不错，轻功又好，沈趁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个爱才，但凡有点能耐她都想招揽招揽。
　　但江春随经过之前的事怎么也多了不少警惕，当即拒绝：“不用耍那些花招，你若是想害我便此刻杀了我，反正我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
　　她说完把眼睛一闭，模样简直慷慨英勇。
　　沈趁无奈摇头：“你可知找打手最便宜也不止十两，我虽不知埋伏你的人什么身手，不过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去找你，必定身手也算不错。我夫人再傻，怎么会为了十两银子，花更多的钱雇佣杀手？”
　　江春随眼睛睁开一条缝，慢慢思索她的话。
　　沈趁见她信了几分，又劝：“随我回去问清楚不好吗？若凭你现在的境况，吃穿都成问题，报仇也不成，查清楚更不成。”
　　她说动江春随，反正也没什么好出路，江春随干脆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沈趁轻笑点头，出去给她牵了一匹马，吩咐招祥：
　　“把这人带回府里，若是阿意醒了就带她去找阿意，若是还在睡便不要打扰，等我回去。”
　　招祥应声，沈趁交代江春随：“我得先去荣国公府一趟，你可在将军府稍坐。”
　　她说完便一夹马肚，带着招吉一人往荣国公府去，江春随在原地看着她策马远去，不禁有些艳羡。
　　不知她有生之年可不可以也有这样的时候。
　　……
　　入了国公府，荣国公因为气得头脑发昏，已经被搀扶到内室休息了。
　　沈趁跟着下人去看他的时候，许适麒也正在书房里坐着。
　　“沈姐姐！”许适麒有些欣喜地起身，沈趁冲他点头，荣国公赶忙起身：“小沈将军！老夫！老夫千防万防！却还是没能防住贼人，竟然还是被他们灭了口！”
　　荣国公实在懊恼，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沈趁见状也只能安慰：“若如此轻易就能拿捏，他们也不会如此猖獗。”
　　安慰一句，沈趁问起正事：“尸体上有什么发现？”
　　许适麒赶忙回答：“被勒死之后又扔进井里的，而且守备的士兵说当时有人说着火了，又听见外头喊，就分了一大半去帮忙，所以才没能敌过。”
　　荣国公叹了口气：“也不知何处来了那么多人，三三两两到处都是一齐涌入，侍卫这才乱了方寸。”
　　沈趁听他说了一遍昨夜的情形暗觉不对——
　　就算是为了杀人灭口，但一时间能找到这么多高手吗？这京城虽大，但太后专政那几年里，就已经肃清了京城里的江湖人士。
　　导致现在京城里连武馆镖局都没几家。
　　任超是从哪儿找到很多高手帮他抢丫鬟的？
　　许适麒闻言分析：“会不会是他家里本来就有这些高手，这么多年一直藏拙，所以才没被发现？”
　　荣国公摇头：“看着不像，那些人三三两两，也有单独行动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看上去就好像，虽然不是计划好的，但目的却相同。”
　　还要是计划好的，还要目的相同，还要行动方式各不相同。
　　这三个条件就证明，这些人不可能都是任超自己养在府里的。
　　想了一圈儿，三人还是没什么头绪。
　　看看天也亮了，许适麒和沈趁起身告辞。
　　另一边，招祥把江春随带回将军府，下了马领着人去找丫鬟通报。
　　毕竟天还未亮，许适意还未起，半个时辰之后才转醒，被芊儿服侍着梳头。
　　古朴的梳子穿过黑亮的发丝，许适意看看天色：“浸影可回来了？”
　　芊儿摇头：“小沈将军回来必然先来找您，您还问我们啊？”
　　许适意不由得笑：“你啊，最近也学着漫儿，油嘴滑舌。”
　　漫儿端着水盆回来，闻言为自己辩白：“可没有！我都是和姐姐学的呢！”
　　芊儿微微摇头，想起正事：“对了，招祥带了一个姑娘回来，说是小沈将军让领回来的，早就在偏厅等候了，嘱咐我等您醒了过去看看。”
　　姑娘？
　　许适意心口一滞，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表情也僵硬了一瞬，沉默几息才应：“好。”
　　却不曾听她提过，什么姑娘？
　　妆好发，最后一步也收拾齐整。许适意早膳也没吃便去偏厅见人。
　　一路上她都不甚平静，直到见了屋里的人——那日那个乞儿，怎么在家里？
　　江春随听见开门声一愣，看到许适意的一瞬间顿时有些紧张，捏紧了椅子的扶手。
　　许适意打量一眼江春随，招祥已经走上前：“夫人，小沈将军叫我把此人带给您。”
　　许适意颔首：“她呢？”
　　招祥：“将军去荣国公府了解情况，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许适意：“知道了，你先去吧。”
　　招祥关门离开，屋里只剩下许适意四人。江春随坐在椅子上顿感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她一开始就想着报仇，但真到了仇人面前，她又不敢轻举妄动，
　　许适意依旧叫漫儿给她沏了茶，看着她问：“将军叫你来见我，可有什么话交代？”
　　江春随紧张，不知该不该说出实情。许适意见她说不出话，也不催她，自顾自慢慢饮茶。
　　江春随不住地偷偷打量，眼前的人和她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还是那种处变不惊的温和气质，再联想到沈趁说“十两银子都不够租打手”，心里有点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测。


第93章 烫手的护身符
　　好在没多久沈趁便回来了，听招祥说过之后径直朝这边来，刚一进屋便把视线放在许适意身上。
　　“阿意~吃过早膳没有？”
　　许适意眸光柔软，摇摇头想起身迎接她，却被沈趁先一步蹲在她面前，被她仰着头注视。
　　她心尖一软，扶着沈趁的肩，捏了一下布料，感觉不是太薄才放心。
　　“还没有，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沈趁点头：“还有些事和阿意商量，我们边吃边说。”
　　她说完打算起身，瞥到紧张又无处躲藏的江春随才想起：“哦！差点忘了。”
　　她直起身子：“现在我夫人就在这儿，你可问问她是否做过你所说的事。”
　　江春随咽了下口水，在许适意疑惑的视线中把话又说了一遍，随后心里的想法复杂成一团。
　　许适意听完，看向沈趁：“下手的人，是不是和昨晚去荣国公府的人，受同一人指使？”
　　江春随闻言站起身：“不是你找的人吗？”
　　许适意摇头：“我既然拿了想要的东西，还找人去抢你做什么？”
　　区区十两银子，就算一百两一千两，她许出去的东西也不会再找人抢回来。
　　沈趁看她这样子有些好笑：“早就说了我的夫人是最温柔善良的，怎么会做出这等事，你还不相信，这回信了？”
　　江春随一时有些苦涩——那到底是什么人要杀自己？
　　难道这个护身符是个烫手山芋？
　　她如此想着，下意识捏了一下腰间。
　　沈趁叫她坐：“你叫什么名字？”
　　江春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实回答。就凭人家如此高的官职，却有如此好的耐心和她讲道理，便能看出她不是个坏人。
　　“江春随，春天的春，随和的随。”
　　沈趁点头：“现在你母亲过世，你还要继续乞讨吗？”
　　江春随思索一会儿，摇摇头：“我打算出京城，如今我杀了那些人，京城里到处都在通缉我，我只能走。”
　　她倒是坦诚，沈趁问：“你也说了都在通缉，你还出得去京城？”
　　江春随想到自己才偷来的护身符，垂下头：“我有我的法子。”
　　她说是这么说，可看上去不像有什么好法子。
　　沈趁看看许适意，后者顿时懂了她的意思，无奈摇头。
　　“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留在将军身边，做个副将吧，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你也可以有个出路。”
　　话音一落，江春随瞬间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好半晌才问：“当真？”
　　沈趁点头：“当真。若你愿意，通缉的事可以不用理会，毕竟没人知道你到底长什么模样，也不知你名字。现在你母亲过世，更没人知道你底细，不怕人查。”
　　沈趁说完，江春随便做好了决定——
　　她本来还想着，等打仗了就去投军，现在直接跳过了，能跟着一个主子有口饭吃，这何乐而不为？
　　“好！我愿意跟着你！”江春随感激地点头“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凡事全凭吩咐！”
　　沈趁也高兴，但江春随突然支支吾吾：“但……我，我还有一事……”
　　沈趁点头：“你且说。”
　　江春随别别扭扭在腰间拿出那个护身符：
　　“……这，这东西我本是想，以此要挟荣国公家的小姐，送我出城的，现下用不到，我得还回去……”
　　沈趁两人都没吭声，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前几天才送回去，怎么这人今天又偷出来了？
　　“洹媃郡主日日带在身边，你怎么偷出来的？”许适意问。
　　江春随哽住：“我，我把她打晕了。”
　　沈趁：……
　　许适意：……
　　怪不得被全城通缉，杀了人不说，还敢夜闯荣国公府，甚至打晕了洹媃郡主，抢人家的护身符。
　　恐怕就算许适麒不为案子通缉她，洹媃郡主也要通缉她。
　　沈趁沉默好一阵儿：“那她可知道你是谁？”
　　江春随赶忙摇头：“不不不！我忘了留字条，她不知道我、我是谁，也找不到我！”
　　沈趁略略放心，正要说什么，便听外头有一丫鬟传声：
　　“小将军，夫人，洹媃郡主来访。”
　　三人闻言都愣住了，江春随更是觉得手里的护身符分外烫手，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到哪儿合适。
　　许适意起身：“她应该只是拜访，不知你来此了，我们先过去，还护身符的事从长计议。”
　　随后她叫漫儿带着江春随去置办几身衣裳，自己则是和沈趁往门口走去迎接，
　　沈趁跟在她后头笑：“阿意，幸好有你有条不紊，不然我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儿！”
　　许适意喜欢她如此承认自己的价值，闻言抿唇笑：“哪有那么好，惯会捧我。”
　　沈趁跟在她身侧，想了想牵起她的手，两人都是一顿。
　　几息之后，沈趁拉着许适意往前走：
　　“都是真心话，我这日子本就过得乱糟糟，亏得有阿意这样有条理的人来帮我看管，不然别人都要笑话我的！”
　　许适意看着两只牵在一起的手心情愉悦，便也没再和她争，晃晃手答应：
　　“好，你不怪我管得多就好。”
　　沈趁闻言笑：“怎么会，我巴不得你时时约束我，处处约束我，我愿意受你管制。”
　　许适意垂眸，满面心动。
　　她自及笄便随着父亲经商，多少男人也因此对她望而却步，觉得她是许家的掌权人，太过强势，不好约束。
　　但唯有沈趁，她会说恨不得自己时时刻刻管着她。如此全心全意的理解和支持，才最让她感动。
　　两人走到门口，温云开已经等了一会儿，瞧着她们牵着手出来接，先是羡慕地笑：“一大早便招人羡慕。”
　　许适意脸红，松开沈趁的手：“进来说话，可用过早膳了？”
　　温云开摇头，跟着两人入府：“并未。”
　　沈趁闻言便率先去令人多准备碗筷：“一起吃吧，我和阿意也还没吃。”
　　她说完便走，温云开看看她疾步离开的背影，再看看直勾勾盯着的许适意，笑着道：
　　“若不然你们二人一同去，随便给我找个丫头引路就是了，我也不会丢了不是？”
　　她这打趣并无恶意，许适意微赧，唇边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洹媃郡主说笑了。”
　　“那都是别人喊的，你我聊得来，莫要如此生分。”温云开打断她，
　　“我虽自小在京，不过与那些贵女确实没什么交集，性情不和，也不愿相交。那日我和你们虽然只相处片刻，但两次相见，我深觉你为人合我的脾气，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许适意闻言，思索一会儿，于公来说，和荣国公府交好有利无害；于私来说，温云开确实为人真性情，没有那么多心机幌子，值得结交。
　　她也点头：“既如此，无事便多多走动，我整日在府中也没个说话的人。”
　　两人一路说笑，一同用过早膳，温云开才道明来意。
　　“此事我并未和任何人提起，只是若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又着实可气！”
　　她重重出了口气，说起昨晚的经历：
　　“那小贼竟敢趁夜跑进我屋里，还解了我的衣裳，偷了我的护身符，最可恨的是竟敢还敢把我打昏？！她当本郡主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不成？”
　　沈趁坐在一边，笑容僵硬——她原本想着，若不然就叫江春随赶紧还人家，好生道歉，温云开看上去不像斤斤计较的人，或许事情就解决了。
　　因此她才把江春随叫到屏风后边等着，看着时机合适了，就赶紧诚恳出来。
　　谁知还有这一系列事？解衣服？
　　许适意也有同样的疑惑：“解……衣服？”
　　温云开忿忿：“是啊！你把护身符还给我之后，我生怕再有贼人惦记，就绑在里衣的带子上。谁知道她为了拿走护身符，解了我的衣服，就那么把我丢在床上离开了！”
　　沈趁心中叹气——这护身符，怕是还得某一日再偷溜进去，才能还了。
　　她刚这么想，温云开便冷哼一声：“我已经在房中设了机关，若她再敢来，我必将她拿下，大卸八块！”
　　许适意勉强一笑：“这等贼人，着实可恨，喝点茶，莫要过于气恼。”
　　沈趁试探：“可看清那贼人的相貌了？”
　　温云开闻言咽了口茶：
　　“相貌虽然没看到，但是她跑不掉了！我已嘱咐了侍卫，看守出入京城的四个门，但凡看见头发长的年轻女乞丐都给我拦下，看她往哪儿走！”
　　屏风后面时刻准备进来道歉的江春随：……
　　她看看自己的头发，在头发和头两个选项中，还是选择保住自己的头。
　　三人相谈一阵，相拯派人来找沈趁入宫议事，她走了之后，许适意看看情绪有所缓和的人，才透露一点边角来。
　　“前几日我听到一个故事。”
　　温云开对这类颇感兴趣：“哦？说说我听听。”
　　许适意斟酌着：“有一姑娘，带着年迈的母亲入京寻亲，却因一个意外，获得一个多人争抢之物。她知道此物不凡，便主动交了出去。”
　　“但另一伙人却不知东西不在她手里了，便带了杀手去抢。争斗途中杀死了她母亲，她也因为杀了其他人被全城通缉。”
　　“后来她只能逃出京城，为求自保，便去主人屋里又偷走了东西。”
　　说到这儿，许适意便没有继续说，温云开也明白了，这是在和她说那个女乞丐的经历。
　　怎会无缘无故说情？多半这个乞丐就在将军府。
　　温云开眯眯眼：“是吗？那后来呢？”
　　许适意观察她的表情，见没什么异样，才敢说：
　　“她被浸影拿住，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愿意跟着浸影做个副将。她也深知自己此举不妥，所以愿意当面道歉，把护身符还你。”
　　谁知温云开轻声一笑：“不必！”
　　许适意愣住，温云开凑近了些：“这小贼敢做下这等事，还想着通过你们的人情让我不计前嫌？没门儿！我还不着急要了，什么时候她想到我愿意要的法子给我，我才收！”


第94章 “还可以吗”“全凭阿意”
　　——慈宁宫——
　　任超放下茶盏，轻叹：“这次的事算是过去了，只不过护身符没拿到，还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可气！”
　　太后斜他一眼，冷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被人截获也不在你意料之中。不过这满京城搜捕这么多天，可有消息了？”
　　任超摇头：“并未，都只知道是个女人，但是不知道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字，只有一个长头发算是线索。”
　　他皱着眉靠在椅子上，看上去这几天也没少为这件事费神。
　　“这京城如此之大，要找一个长头发的女乞丐，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太后望向窗外，四周早就被张嬷嬷肃清，不怕谁听见对话。
　　“你这次失了手，这段时间安分些，他们定然已经盯上你了，到时候露出马脚，本宫也没办法保你。”
　　任超闻言垂下眸，盯着金线勾勒的图案出神——
　　储氏兄弟就是前车之鉴，若是没了利用价值，这太后可不管和你有多少情情爱爱，必然会第一个除了他。
　　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若是真得听了太后的嘱咐，不为所动，恐怕迟早也会被太后想办法弄死！
　　正出神，太后忽然道：“此事解决，还多亏那个许纲，我已着人给他升了官职，日后你们在朝堂上同样帮衬，你的压力也可小上许多。”
　　任超讶然看去，太后侧对着他，正合着眸子闭目养神，皱着眉，看上去也是思虑重重。
　　这许纲，不过露了一次面，就能得到这个女人的赏识不成？
　　太后没得到他的回答，下意识看过来，见他出神，心中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登时有些失望——
　　人总说女人争宠，可是这后宫之中岂止女人，若是掌权人位置颠倒，男人不是比女人做得更为人不齿？
　　她忽地有些倦乏，想起之前听到的事，问：“本宫听说你的小妾和沈浸影有牵连？”
　　任超才回过神，想起之前在荣国公府门前的碰面，点点头：
　　“我回府问过才知道，她和沈浸影的夫人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只不过她是庶女，不得重视。”
　　太后闻言眯起眼——那个许纲不是许适意的兄长，却从未提过这个妹妹，这其中又有何蹊跷？
　　任超回答完，太后一言不发，再开口时却是叫他回去。
　　任超皱眉：“娘娘今晚不需臣服侍了么？”
　　太后倦怠地挥挥手：“改日吧，今日倦了。”
　　任超张了张嘴，再欲说什么时，张嬷嬷做出恭敬的姿态来送客，他也就只好离开。
　　一直到出了慈宁宫范围，任超一把拉住想回去的张嬷嬷，往她掌心塞了一枚硬物。
　　“嬷嬷，你且与我说个明白，娘娘是否有了别的……”
　　张嬷嬷看着银子表情贪婪，迅速收好，神秘兮兮地看着他回：
　　“任将军，多的事老奴也不知，就是有一件事儿，今晚娘娘召了那个许大人……”
　　任超一惊——“许鸣才？！他凭什么？！”
　　张嬷嬷笑而不语，转身回去。
　　任超气得咬牙切齿，愈发认定自己这次栽了肯定和那个许鸣才有关！
　　还有家里那些多嘴多舌的，必定是让这小子埋了眼线，他若是不及时查到，恐怕日后更是麻烦！
　　念及此，任超赶忙回府。
　　他前脚刚走，许纲后脚就见到了太后。
　　和上次一样，他依旧做得恭敬姿态，对故意引诱的太后看也不看。
　　太后拢起衣裙，坐起身问：“你这次帮了本宫的忙，要本宫如何赏赐，说吧。”
　　许纲心中暗笑，面上依旧是恭敬之姿：“回娘娘，娘娘已经给臣升了官职，臣心中满足，别无所求。”
　　太后打量着他，那人还恭敬垂手，看不见面容，便低了些声音：“抬起头来。”
　　许纲闻言抬头，眼睛却也盯着地面，不敢对视。
　　太后对他的规矩很满意，想起任超的小妾，遂问：“除了沈浸影的夫人，你可还有姊妹？”
　　许纲顿时想起许茹，不知道太后问这个干什么，许茹这么久都没消息，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他如实相告：
　　“回娘娘，臣还有一妹妹，只不过去年就死了，除了她之外，臣只有那一个妹妹。”
　　太后一皱眉：“死了？可有人说，她做了任超的小妾，来京一年多了。”
　　许纲震惊抬头，在对视的一瞬间心神一荡，又迅速低了头。
　　“这……这臣实在不知。去年小妹出嫁，半路被劫，轿夫都被杀了，小妹也杳无音讯，臣一家人都以为小妹早就过世了！没想到竟有此事！”
　　太后看得出他是真的不知，估摸着应该是这些事应该是任超做下的，内心冷笑——
　　这任超也不是个老实人，若再有纰漏，却是不能再留了。
　　本来人手就少了很多，这剩下的还都是些蠢货，太后揉揉额头，看了眼许纲道：
　　“本宫知你心思机敏，踏实做事，往后高官厚禄少不了你的。”
　　许纲心下一喜，克制着愉悦的表情行了一礼，这幅被他强行表现出来的宠辱不惊倒也没什么破绽。
　　太后看在眼里，和刚刚仅仅因为一晚上不被需要就拉长脸的任超比较之后，对任超便更加看轻。
　　……
　　一更刚过，许纲把衣服换回自己的，轻轻松松走在街上的时候，看了一眼中坚将军府的方向，冷笑——
　　任超啊任超，你怪不到我，只能怪你自己宠妾灭妻，才让我有处下手。
　　想到这儿，他忽然又有些意外：想不到那个许茹没死，还被任超收做小妾，如此受宠，竟也不写书信一封，看来是想和家里人断了联系。
　　许纲冷哼，你既然先起了无情的念头，便莫要怪我无义！
　　-
　　御书房里，沈趁刚刚落座，相拯便苦下一张脸：“荣国公家的事我听说了，可恨这些人倒是主意想得多，竟然真被他们得逞了！”
　　沈趁也是叹气：“若真那么好对付，哪还用得着如此费神，这次权当长个记性吧。”
　　相拯只能点头，想起昨晚的事，忧心忡忡道：
　　“昨夜那公公又来叫我翻牌子，我实在无处可躲，最后随手一掀，竟不小心掀到歆妃，你是不知我多惶恐，赶忙推说政事还未处理，才躲过去。”
　　沈趁倒是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你这后宫也有不少人吧，怎么能这么巧就选到琮舞？”
　　相拯拉着脸：“我也这么说呢，那歆妃我哪敢碰啊，太后一定是知道她和重言之间的事，所以故意把她封了妃，你可一定要和重言说清楚，我发誓我连那姑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沈趁思索一会儿：“不然这样，往后几日你也翻牌，看看翻到琮舞的几率多少，若是几日中又有一次，那恐怕就是太后安排。”
　　相拯闻言点头：“我听你的，不过若真是那样，你帮我想个办法把那个歆妃赶出去吧，我实在不愿和重言生嫌隙，但此女就在宫中，就算我一再拒绝，恐怕总有一日会掉进圈子里。”
　　沈趁应下来：“她确实不该在后宫之中，你且先试探，或许把她送出去之前，我们也可以稍加利用。”
　　……
　　沈趁从皇宫回来已经是日暮时分，她下了马入府，许适意正在亭子里喂鱼。
　　她穿着浅蓝色的襦裙，腰间被一根白色的带子束起，纤腰长腿姿态迷人，手臂舒展着，舀着些许鱼食投入湖中，瞧着里头争抢的鱼儿轻笑。
　　夕阳为眼前的画叠了一层滤镜，岁月静好的同时又多了不少浪漫的视觉。
　　沈趁靠在廊下专注地看着，示意芊儿漫儿不要出声，挥手叫她们先走，自己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许适意看着鱼儿吐泡泡，觉得有趣，也没在意身边换了人，兀自问出那个每日都会不经意间问起的——
　　“浸影可回来了？”
　　沈趁心尖一软——上次她如此悄声靠近时，还是两人还未成亲的时候。
　　那时许适意也是如此问“浸影可来了？”
　　她此刻才觉得，她以为有人在家里等是多好的事，可对于阿意来说，整日等在府里，是否过于无趣了？
　　她没忍住，从背后把许适意搂进怀里，把人吓了一跳。扭头看是她，顿时松懈下来。
　　“吓到啦？”沈趁靠在她耳边笑。
　　许适意的颈侧酥酥麻麻，小声“嗯”：“怎么没个声音？”
　　沈趁抱着她便不愿松手：“阿意喂鱼也是美的，我看得入迷，不想打扰。”
　　许适意脸红，被夕阳掩护着，叫沈趁没那么容易看真切。
　　“有那么入迷啊？”她问，“哪里让你入迷？”
　　沈趁闻言轻笑：“美色让我入迷，人也让我入迷，还有坐在这儿的人是你，便处处都叫我入迷。这么说，阿意可满意吗？”
　　许适意被羞涩填满，这下夕阳也盖不住她的绯红，带着气音笑：“满意。”
　　沈趁在她颈窝点头：“嗯，都是心里话，真的入迷。”
　　颈间的痒令她捏紧了衣裙，有些难耐地躲开一点：“嘴巴是甜些。”
　　沈趁忽然有一个迫不及待的念头，她瞧瞧安静的四周，凝视着许适意的唇。
　　“怕是……不如阿意的甜。”
　　许适意的脸登时比晚霞更红，她回望沈趁，心里的声音让她有些发抖。
　　“……你只是看着，怎知我比你甜？”
　　沈趁闻言也有点羞，轻笑：“说的也是。那我？”
　　她缓缓靠近，两人慢慢呼吸相闻，许适意控制不住自己愈发激烈的心跳，把注意力全数凝聚在沈趁的睫毛上，不敢乱看。最后实在受不住的时候，干脆闭上双眼，羞涩又期待地等着沈趁靠近。
　　许适意的睫毛托起夕阳的余韵，带着晚霞特有的缱绻温吞，眸子躲起来，在偷偷地颤动。
　　沈趁闻到独属于许适意的味道，甜的，又是甘冽的，叫她在这样的氛围里难能自拔。
　　“阿意……”沈趁有些迷离，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唇贴上去，柔软相触，许适意微微打开的唇瓣后是竭力控制的惊呼。
　　沈趁有些生涩地迫近，许适意柔软的唇瓣被挤压着释放爱意，然后在沈趁愈发大胆的尝试中融于唇齿之间。
　　她的腰上不止有那根白色的腰带，还多了沈趁揽住她的手。
　　许适意昏昏沉沉，感受着嘴里的陌生柔软，感受着沈趁呼出的气息拂面，美妙的感觉令她头皮发麻，只能紧紧抱住沈趁，任她予取予求。
　　沈趁从未感受过如此奇妙又幸福的愉悦，她怀里是她最珍重的人，也是这世上最柔软美好的人，让她想用力又舍不得用力。
　　亲吻加速着两人本就相互倾慕的热度，以至于分离之时，她们都气喘，可许适意拉着她的衣襟，只缓了片刻，便眸光沉沉地注视她。
　　“浸影……”
　　沈趁亦是情动，把人搂在怀里，温柔回应：“嗯？”
　　许适意把她拉近了些：“还可以吗？”
　　沈趁欲念疯涨，她难以承受此刻如此妩媚却又主动的请求，毫不犹豫地再度靠近。
　　“全凭阿意。”


第95章 将军和夫人都上火了
　　吃过晚饭，沈趁提着热水帮许适意泡脚。
　　许适意依旧还有羞涩，看着她蹲在自己身前，扯扯她的衣服：“靠我近些，我们一起。”
　　沈趁闻言抬头，笑呵呵应下，随意擦擦手坐在许适意旁边。
　　许适意靠在她肩上，感受平缓的幸福，唇角轻勾。
　　沈趁垂眸看看她，不禁想起今天进宫的时候说起的事。
　　“阿意。”她轻唤，“平时我事务繁多，你若觉得无事可做，便出去转转，莫要把自己闷在府里。”
　　许适意蹭蹭她的肩：“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趁揉揉她的发顶：“最近不得空闲，一直没时间陪你。”
　　许适意闻言便笑起来，无意识地拉住沈趁的衣袖，合着眼睛，看上去是说不出的舒适放松。
　　“无碍，出去也没什么地方好转，我在府中等你回来便好，反正你回府之后总是会先来找我。”
　　沈趁越听越心疼，想到明日会带着江春随去校场，提议：“阿意，明日你可有空闲？我带你去校场看看如何？”
　　许适意闻言抬起头——她也很想看看沈趁不同平常的另一面，她还记得沈趁穿官服，穿常服的样子，却不曾见她穿多少次盔甲。
　　唯一的一次，是那次沈趁为了她和多傑比武，那个模样的沈趁看得她心动，她还看不够。
　　只不过校场不是寻常之处，自己若是去，会不会不合规矩？
　　她仰起头把自己的顾虑说了，沈趁摇摇头：
　　“明日校场开放，可供四品以上的武将官眷来看望，一月也只这一次，阿意若是感兴趣，我便带你一起去，如何？”
　　许适意闻言点头：“好！”
　　看她是真的期待，沈趁才放下心来，帮她擦干净脚，又把水端出去。
　　许适意躺在温暖的被衾之中，不多时便瞧着沈趁合上门朝这边走来。
　　她身形修长，穿着白色的中衣说不出的好看，迈着步子走过来的时候，许适意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地望着她。
　　被这么亮晶晶的视线看着，沈趁有些脸热，掀开被子躺进去，马上就有一个香软的身躯靠过来，躲进她怀里。
　　只是这样，这一天的疲惫便消失殆尽，沈趁搂着她，舒服地喟叹。
　　许适意听到动静，不禁想起傍晚时候，两人亲吻时沈趁也曾发出这个声音，倏尔脸热，揪住她的衣领。
　　“浸影……今日怎么突然与我亲近？”
　　沈趁一愣，听她问这个问题，想起那个时候自己鬼迷心窍一般的行为，唇角便忍不住翘起来。
　　“因为心之所向，不可自抑。”
　　许适意抿着唇笑，蹭蹭她胸前，柔软的触感叫她有些失神。
　　她想到自己了解到的情事，纳闷儿：“如何便不可自抑了，我又没诱你。”
　　沈趁退后了些，让自己能看清怀中人的表情，捏捏她的脸：“阿意只如此看着我，便是最大的引诱。”
　　许适意的脸在她长久地注视中染红一片，最后波光流转地轻笑：“那……此刻呢？我望着你也有很久了。”
　　烛火跳动，屋里光影重重，沈趁只觉自己中了蛊，再难自拔。
　　她俯身过去，把许适意轻而易举压在身下，柔软相压，除了微妙的窒息感便是属于对方传递而来的刺激。
　　香香软软的许适意是迷失沈趁的唯一方式，她太舍不得这个处处都温柔的人儿了，只是这样不带有任何失控的接吻，就已经足够让沈趁久久回味。
　　床幔被解下，蜡烛也即将燃尽，沈趁终于放给许适意呼吸的空间。
　　她们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中凝视着，良久，许适意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趁宠着她，纵着她，鼻尖和她的相对，问她在笑什么。
　　许适意深情地凝视她：“趁儿……能嫁你，是我无论何时想起都会觉得愉悦的福分。”
　　沈趁因着她如此亲密的称呼心口滚烫，但又因为她的自卑微微蹙眉，在她下唇上轻咬，算作惩罚。
　　“不许这么说，你这样好的人，配我是看得起我，我当然要爱护你，保护你，是你选了我。”
　　许适意的柔情似水不用再汇入言语之中，她两只手捧起沈趁的脸，白皙的手掌和透着浅粉的脸颊贴在一起，沈趁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酥麻的电流掠过。
　　“好，不说了，都听你的。”
　　沈趁哪能受得住她顶着这样任君采撷的模样，说出这种话。
　　都听我的，是不是无论什么事，都可以都听我的？
　　沈趁逐渐有了许许多多的坏心思，她越是看着唇边带笑的许适意，越是想破坏这个笑意，让她不再从容，不再游刃有余。
　　她想让她破碎，想让她失控。
　　许适意能在黝黑的瞳孔中看到愈发浓重的欲望，她浑身上下都是战栗，但她甘之如饴。
　　“趁儿……”
　　沈趁盯着眼前的唇吞咽一下：“阿意，一天里，吻你多少次才算孟浪?”
　　许适意不得不拿下一只手挡住脸，才能遮掩无尽的羞意。
　　她往日觉得一天有两次便已经过了火，可若亲吻的是沈趁，那这句话可以当她没说。
　　沈趁只能看到她有些肿的唇，仅存的理智拉着她，让她等许适意的准许。
　　许适意咬唇，娇嫩的唇瓣带上深深浅浅的牙印，她颤声说：
　　“我是你的人，我们成了亲，拜了堂，你纵是如何对我，也算不得孟浪。”
　　沈趁轻笑，低头覆上去，轻吻间呢喃：“阿意……你真好，愿意如此纵着我，阿意……”
　　许适意向来端正自持，可偏偏此刻，她躺在沈趁身下，被身上的人掠夺呼吸，再难耐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眸光荡漾，我见犹怜。
　　她是开在山顶的梅，唯有沈趁经过，她才愿绽放自己的全部春色。
　　-
　　翌日。
　　沈趁打过拳进门的时候，许适意也在被漫儿服侍妆发。
　　芊儿才看了早膳回来，见到许适意的第一眼，便疑惑地问：
　　“可是最近的秋老虎太凶了些？怎么小姐的唇色与往日不同？想是有了火气，小姐可想吃些莲子羹？”
　　许适意闻言，面色登时也与往日不同了，自铜镜中瞥到强忍笑意的沈趁，幽怨地白她一眼。
　　芊儿还在说煮什么汤清热去火，沈趁赶紧解围：“我来帮阿意煮就是了，我最近火气也大。”
　　芊儿闻言看过去，两人的唇色都差不多，赶紧把这件事列位头等大事，下去吩咐。
　　吃过早饭，沈趁陪着许适意坐在马车里，挨着她腻歪。
　　许适意推推她：“莫要蹭花我的妆了，一会儿人多，不好失了体面。”
　　沈趁努努嘴，想起芊儿准备的一大盆汤，啼笑皆非。
　　“那我下次节制，不如此缠着阿意了，可好？”
　　许适意一听，转过头来看她，她十分不想沈趁疏远了，可又觉得每日都像昨天那样实在太……
　　这样的话她不知道怎么措辞才能说得出口，所以就只能盯着沈趁，什么都说不出。
　　沈趁最懂她的小妻子，低声笑了一会儿才开口：“少缠着，不是不缠着，待阿意睡了我再纠缠不就好了？”
　　许适意登时闹个大红脸，赶忙压低声音：“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沈趁喜欢逗她，故意往引人遐想的方向说：“待阿意睡了，便不知我痴缠了，此话没道理吗？”
　　许适意拉住她的领口迫使她低声：“还是白天，你，晚上再说这个。”
　　沈趁不知收敛：“晚上说岂不是误事，我们白天商量好，晚上岂不是就能……”
　　“嗨呀！”许适意气音打断她，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莫，莫要再说，不然我要恼了！”
　　沈趁趁机在许适意的唇上碰了一下，沾之即离，笑眯眯问她：“现在呢？还要恼嘛？”
　　许适意知道快要到校场了，心里又急又羞：“不许了！叫外人瞧见如何是好？”
　　沈趁托着腮看她，眸中兴味盎然：“不是昨晚阿意亲口说的，全凭我，怎么天一亮我便做不得主了？”
　　许适意绷着最后一根神经艰难辩解：“白、白天的道理，和晚上，自是不同的。”
　　沈趁做出受伤的表情：“啊……阿意此举就是不想负责任喽？昨夜还……”
　　“莫要再提了！”
　　沈趁笑得捂着肚子，许适意彻底恼了：“沈！趁！不许笑了！”
　　马车外跟着的招吉目不斜视，一边骑着自己的，一边牵着沈趁的马，才听到主子的笑声，就听到主子夫人的轻斥。
　　然后马蹄停了又走的时候，他的主子满面春风地在他旁边也骑马了。
　　江春随看看沈趁面上红光，颇为不解，问旁边的招祥：
　　“将军可是火气太大？我见唇色和面容都有些上火之态。”
　　招祥瞄了几眼：“约莫是惹恼了夫人，被赶出来了，脸上的红光怕不是被夫人打了？”
　　江春随赶忙辩解：“怎么会！夫人性子多么柔和的人！”
　　招吉也慢走两步加入讨论：“我看是马车太闷，热的，方才我听见夫人斥将军了，定然是把夫人惹恼了，加上马车又闷，所以被赶出来。”
　　他的猜测有点兼容并包的意思，得到两个争论者的一致支持。
　　最后到达校场的时候，并未参与整个事件的三人理出共同的头绪——
　　马车很热，将军和夫人都有火气，将军太过跳脱惹夫人生气，被赶出来骑马了。
　　所以这将军府果然还是夫人说了算！毕竟这上上下下几十个人的月钱都是夫人发的！
　　于是当沈趁拉住马，另一条腿还没在马背上撂下来，就瞧见手下人一个比一个积极地去给许适意扶脚凳。
　　沈趁：？
　　所以我做什么呢？？


第96章 骑马
　　校场开放，每一月一次。
　　家中有儿郎在此处的，便免不了趁此机会都来看望。故此到了中午的时候，校场外已经挤了黑压压的人等着。
　　赵小蝶许久不得清闲，听说今天有这热闹，刚好来看看解闷儿。
　　她早就约好了许适意，到了校场的时候，许适意正柔柔地望着场内的沈趁看。
　　见赵小蝶来了，许适意温柔点头：“小蝶姐坐。”
　　她坐下才舒口气：“每个月这时候，外头这人真是挤挤挨挨，若不是有兵士引着我，我也得被挤到老家去！”
　　她说的夸张，许适意掩唇轻笑：“竟有此事？那还了得！”
　　赵小蝶也跟着笑，瞧瞧场内两人似乎快要回来了，问：“我今日来得晚，这会儿坐下，恐怕一会儿就又得回去了！”
　　许适意摇摇头：“浸影说她在此处不远有一马场，到时带我去骑马，小蝶姐何不同往？”
　　赵小蝶亦是感兴趣，赶忙答应下来。
　　不过一炷香，沈趁和丛磊踩着台阶走到这边来。
　　丛磊的表情本是严肃的，突然抬头看到赵小蝶，神色都有些愣怔。
　　赵小蝶亦然，她还记得上次听见丛磊说的心里话，这会儿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
　　许适意朝沈趁眨了下眼，又偏头看看赵小蝶，沈趁顿时领会她的信号，主动道：
　　“小蝶姐！今儿你怎么有空来？想来是铺子不忙，不如跟我们一起去马场如何？”
　　赵小蝶哪还有刚才答应的痛快劲儿，下意识绾绾鬓发，点点头：“意儿说了的，我去。”
　　丛磊有些紧张地背过手擦擦手汗，见沈趁回头笑得满含深意：“那我们走吧，丛叔。”
　　丛磊并没有商量一起去，沈趁临时这么问，他一时间有些犹豫该不该答应。
　　这思索的几秒钟，赵小蝶便看过来，丛磊不敢盯着她想这些，愣神的空档就答应下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马场了。
　　沈趁牵过一匹小马，拉到许适意身边：“丛叔，你照顾着小蝶姐，她第一次来定然陌生，我带着阿意转两圈。”
　　丛磊下意识去看赵小蝶，后者也在和他对视过后迅速别开脸。
　　“你们去吧。”良久，他听到赵小蝶如此说。
　　丛磊有点惊讶，看着赵小蝶自己挑了一匹马走过来：“劳烦丛将军。”
　　一点不觉得劳烦甚至十分乐意的丛将军：“不不不，你，你上马，我帮你掌着缰绳吧！”
　　赵小蝶看他憨厚的样子偷笑，小心上了马，攥紧了缰绳，开始有些后知后觉的担忧。
　　“将军可，可千万掌稳，这马儿可乖顺？”
　　丛磊听她这么说，紧紧攥着缰绳：“你且宽心，这是小马，并无多大气力，不会摔着你。”
　　两人的互动落入许适意眼中，笑着问沈趁：“我总觉得，小蝶姐和丛先生似乎有些登对。”
　　沈趁轻笑：“阿意怎如此聪颖！只是看看就能看得出来啦？”
　　许适意被她夸得害羞：“什么都要夸……”
　　她转过身想通过上马结束这个话题，一手抓住马鞍，脚踩在马镫上，微微用力便悬了空。
　　沈趁不放心她，在她身后虚虚护着，生怕她摔了。
　　许适意坐稳才发现那人在自己身后托着的手，心中暖意渐起：
　　“浸影不必紧张，我有分寸。”
　　沈趁笑，把缰绳握在手心，牵着她慢悠悠顺着马场边缘遛弯。
　　“我知道，但忍不住担心阿意，阿意便纵容我麻烦些。”
　　许适意轻咬下唇，眸光微动，注视着沈趁的背影，便想起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来。
　　那日夕阳西下，沈趁也是如此帮她牵着马，在荒草萋萋中蹚出一条路来，脸上都被草叶划了几个口子。
　　她仍记得那时的夕阳斑驳落在她盛满清隽诗意的白衣上，那幅画面是她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
　　那时她们刚刚相识，甚至只说了几句话。自己邀请她同乘时，她还说“不喜欢与人同乘”。
　　可现在依旧是被她如此拉着，却已经成了她的妻。
　　许适意的心里有数不清的细碎欢愉，看着沈趁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喜欢，挪不开眼的同时又很想小小报复一下。
　　——过去曾说不愿与人同乘，那现在呢？是否依旧能够同她保持距离？
　　想到这儿，许适意不禁笑出声。
　　沈趁回头看她：“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许适意有心晚上回去才戏耍她，故意卖关子：“晚上回去才告诉你，莫要问了。”
　　晚上回去。
　　这四个字像羽毛，扫过沈趁的心尖，让她有些难耐的痒意，眸间的神色也沾了些不寻常的意味。
　　“阿意，学坏了。”
　　许适意脸红：“转过去，不许说荤话！”
　　沈趁低声笑，乖乖转过去，牵着马慢悠悠地走。
　　另一边远没有她们如此的岁月静好——赵小蝶骑马是临时起意，并没换衣服，因此在马上动作就稍显不便。
　　丛磊也是第一次帮别人牵马，加上他自己不好意思，拉着马只顾走。
　　马鞍到底比不上家里的软垫，赵小蝶很快便有些坚持不住了，却又舍不得下来，因此只能偶尔调整姿势来缓解。
　　丛磊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马儿却是有些不安逸的，走着走着就来了脾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任凭丛磊如何呵斥也充耳不闻。
　　赵小蝶见状， 思忖着只能先下来了：“丛将军，我还是下来吧，也骑累了。”
　　丛磊训斥的声音停止，看着她不算轻松的表情，点点头伸出手臂。
　　赵小蝶有些意外他还知道自己需要扶着，毫不犹豫把手搭上去，一条腿才抬起，被训斥的马忽然又想走了。
　　马突然往前移动，吓得赵小蝶惊呼一声，整个身子顿时都是悬空状态，只有手是紧紧攥着丛磊胳膊的。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丛磊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些礼数体统之类的，下意识把即将摔下来的赵小蝶抱在怀里。
　　然后，马跑远了，赵小蝶被丛磊端正抱住，两人都被不知名的人点了穴。
　　沈趁两人听到惊呼声转过头来的时候，齐齐愣住。
　　好半晌，她看着总算慌里慌张把赵小蝶放下的丛磊，干巴巴道：
　　“虽然确实是想让他们说几句话，不过这……算得上意外之喜？”
　　许适意低声笑：“看来，小蝶姐姐的喜事恐怕也将近，我们准备什么贺礼好些？”
　　沈趁闻言仰起头看她：“都听阿意的，我只管送去就是！”
　　丛磊红着一张脸手足无措：“你， 你没事吧？”
　　赵小蝶也在漫不经心地整理衣服，连连回答“没事”。
　　两人是程度相当的兵荒马乱，谁都不敢先看对方。好在跑来一个守城的兵卒，叫丛磊回去。
　　赵小蝶在一边听着，虽然有些失落，但也不能耽误他正事，便勉强一笑：
　　“那，丛将军注意身体。天见冷了，可添些厚衣裳。”
　　她看着丛磊鬓边的几根白发，也添了不少愁绪——许适意和沈趁已经成亲，到底是每日都能见到。
　　可她见丛磊一次，却是难上加难的。
　　她是百姓，丛磊是统领。两人的身份本就隔了太多太多，更何况丛磊的宅子和她的相距甚远，就算是特意绕路都得绕上好半天。
　　说到底，不过是没个身份。
　　她也没法名正言顺去找丛磊，丛磊那么忙，也根本不会主动来见她。
　　越想越有些失落，勉强的笑容也总算塌下来些许。
　　丛磊看在眼里，实在没忍住，破天荒说了句关心人的话：
　　“你也是，多穿厚衣裳，天气和去年来时相仿，莫要再受了风寒。”
　　赵小蝶猛地抬头，看着丛磊的眼神是明晃晃的惊讶，过会儿又转为喜悦：
　　“我……我记着了！回头我就做件厚衣裳，穿起来。你也是。”
　　丛磊见她高兴，心里松了口气，回答她：“嗐，我习惯了，穿太厚的要出汗。”
　　赵小蝶听这话便皱眉不赞同：“就是身子骨再好，也是肉长的呀！哪能如此不爱惜身体？”
　　她几乎要把某句话脱口而出，却又觉得不合适。
　　丛磊看看她的模样，面庞柔和不少，不再那么过分严肃，点点头：
　　“记得的时候，我便叫人做，不知要几两银子。”
　　他最后一句是溜出来的闲谈，却给了赵小蝶接话的空间，想想自己左右就几十年好活了，下次见着又不知道是啥时候，干脆心一横——
　　“我给你做，我手艺是一顶一的！”
　　她小心地调整自己纷乱的呼吸，看到对面的人满脸喜色，冲她点头：
　　“那，那麻烦你，到时，多少工钱，我结给你。”
　　见他真答应了，赵小蝶忍不住笑，心里的石头也放下来，连连摆手：
　　“说那些作甚？到时做好了，我如何交给你？”
　　丛磊想说自己去取，免得路远，她来来回回太麻烦。
　　但是一想自己去人家家里找，被人看见要说闲话，坏她名声，想来想去，最终把自己宅子的地址告诉她。
　　“到时你可叫下人送来，不必亲自跑一趟。”
　　赵小蝶又不能接受他这个说法了：“为何我做的，要交给旁人？”
　　丛磊一滞，挠着头不好意思：“若是叫别人看见，恐说你坏话。”
　　赵小蝶眼珠转了几圈儿，笑着问：“说我闲话怎地，我又听不着。”
　　丛磊似乎是已经想到那个画面了，眉头又聚在一起，隔了一会儿小声叹气：
　　“那些人，说话难听，我不爱听。”
　　赵小蝶笑得那叫一个不像话，看得丛磊都不知道把手放在哪儿好了。
　　她笑够了才问：“你不爱听别人说我不好？”
　　丛磊耿直点头。
　　赵小蝶脸上带了点绯红，临了临了改了口：
　　“我不怕，你也莫要在意那些，总有她们没的说的时候，你去忙你的，衣裳做好了，我就给你拿过去。”
　　丛磊的唇角和平日的下沉完全不同，但又看不出笑来，不过还是能感觉到他是欢喜的。
　　两人最终还是告了别，赵小蝶看着那人骑上马，走了一段儿，回头瞧瞧她，估计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又迅速扭过去迅速离开。
　　她站在原地笑出声，脸上都是红扑扑的愉悦。


第97章 她也愿取悦她
　　入了冬，一夜之间，金黄便冷得盖上被子。
　　早上沈趁一推开门，入眼便是看不到头的白。
　　她赶紧出了屋，把门关上，打过拳后端来火盆，烧好了才放到房里，生怕冷着许适意。
　　许适意被她的小动静弄醒，缓缓睁开眼睛时，入目便是沈趁小心翼翼调火的样子，顿时心里比火盆要暖。
　　“浸影。”她喑哑呼唤，
　　沈趁立刻看过来，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担心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她。
　　“外头下雪了，先暖一会儿再出来。”
　　许适意摇头：“该起了。”
　　沈趁笑着帮她裹好被子：“哪有该不该起，阿意若是想躺，便是躺到明天这时候又如何。”
　　许适意被她裹得严实，像个娃娃一般，唇边勾着笑看着她：
　　“睡不下了，外头雪大不大？”
　　沈趁扶着她坐起身，帮她拿衣服过来：“挺深的，阿意想看看吗？可要多穿点。”
　　许适意瞧着她伺候自己穿衣，忽然不配合了，停下动作望着她：
　　“趁儿，你如此纵容我怎么行，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路都不想自己走了。”
　　沈趁毫不停顿，拉起她的手塞进袖子里：“我只你一个妻，自然是要纵着你，阿意莫要担忧，即便阿意往后不愿走路了，我也会抱着阿意出去看雪景。”
　　许适意眼眶一润，揪住沈趁的衣襟：“趁儿对我这么好，可有所图？”
　　她靠得近，好看的眸子里盛着一汪春水，沈趁只是停留片刻，便已经无法自拔。
　　她的余光还能看到许适意微微敞开的领口，里边的瓷白她还未真真切切地领略过。
　　喉头滚动，沈趁坦白：“当然。”
　　沈趁靠近些，蜻蜓点水的轻吻奉送给许适意的唇，两人沾之即离，却也有诉不尽的浓郁情意。
　　许适意含羞低头，主动穿衣服，任由那股子羞意和甜蜜将她的理智包围。
　　即便她没抬头，都知道此刻她的沈趁正以何种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唯恐自己与之对视，便引出难以停止的后续。
　　两人总算穿好衣服，沈趁给她围上斗篷，吩咐了炭火后，两人一同去亭子里看雪。
　　将军府的面积不小，为了方便沈趁练武，并未设置什么装饰，显得格外空旷。
　　雪还在飘飘洒洒地落，堆在地上便没了踪迹。
　　沈趁看着满眼的白，时候久了便觉得分外乏味，又刺眼，便起了一个念头。
　　“阿意，我舞剑给你看，如何？”
　　许适意一怔，颇有些惊喜：“好！”
　　沈趁当即抽出逢欲，毫不在意走入空旷之处，任由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在许适意面前时缓时急，把自己多年来浸淫的剑招以表演的形式给许适意看。
　　她的身形如此柔美，却带着挑破风雪的力道和气势，在柳絮迷飞一般的雪花中姿态翩跹，游龙踏步。
　　漫天的雪花似乎成了点缀，跟着沈趁的动作翩然起舞。
　　沈趁的淡青色衣袍仿佛是白色里秀气的竹，只是立在那儿，便有数不清的诗人想要描述。
　　许适意看得挪不开眼，看得入了迷，看得痴了。
　　她看到沈趁锋锐的眉眼列在剑身之后，那人眼里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地腿软。
　　许适意下意识扶在廊柱子上，片刻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和沈趁相遇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她都没有忘过，无数次被沈趁体贴呵护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感谢把沈趁送到她身边的神明。
　　明媚的沈趁，如此给人以厚重安全感的沈趁，好看的沈趁，专一的沈趁，炽热的沈趁，懂她的沈趁。
　　这么好的人，只是她许适意独有的，旁人谁都无法染指。
　　想到这些，许适意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久久凝视着沈趁的一招一式，这样脱俗快意的剑招叫许适意更为痴迷。
　　她知道自己的视线是过于直白的，可那有什么？这是她的妻，是她的人。
　　纵使她把人关在屋里整日端详，旁人也说不得一点不合适。
　　两人一个专注舞剑，另一个眸光痴缠，在今年的第一个大雪纷飞里，填补了将军府的空旷。
　　沈夫人站在窗边，瞧着那两个人，眼角的细纹堆起慈爱的弧度。
　　她瞧瞧沈趁，不禁想起她小的时候嫉妒沈凤国给自己舞剑，鼓着腮帮子，说长大了绝不会像她爹一样。
　　可现在，她舞得却是比谁都起劲儿。
　　想起沈凤国，沈夫人长叹一声，看着窗外的雪，目光悠远。
　　若你还活着，今日该是也站在我身旁，看着我们的女儿和媳妇如此恩爱，如我们一样。
　　……
　　宫里亦是一片雪景，只不过到底是下午了，雪总算停了，谢灼正带着禁军清理路上的雪。
　　这条路是通往歆妃院子的路，谢灼看了一眼便不欲久待，叫一人守着转身欲走。
　　“谢统领！”一女人呼唤。
　　谢灼定住，回头去看时，原来是琮舞的丫鬟。
　　他并未开口，瞧着那丫鬟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似是有话要说。
　　虽然事情过去很久了，但不面对这些往事还好，一旦和旧事沾上一点边，谢灼还是难能平常对待。
　　丫鬟走到面前，福身行礼：“娘娘有话，望谢统领稍候片刻。”
　　到底是后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来，谢灼不愿意再和她传出什么，开口拒绝：
　　“公务在身，若有什么话可叫内官传达，先行一步。”
　　他说完要走，琮舞却已经出现在另一边：“谢统领留步。”
　　熟悉的声音，如一颗石子，激起谢灼的浪花。
　　他不受控制站定，看着琮舞慢慢朝自己走来，一步一步，恍惚让他回想起当初也是看着她如此离开的。
　　神思回笼，谢灼倏地移开视线，神色恭敬：“歆妃娘娘。”
　　琮舞漫不经心睨他一眼，眼底满含怒气。
　　自从她入宫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为了能得到侍寝的机会，不但太后帮她，她自己也常常使银子。
　　但，却从未有侍寝的机会。
　　明明她是唯一的妃子，但还未见过皇上，似乎就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她总是不解，直到后来问那个内官，才知道其实自己总是会被翻到的，只不过皇上看到是她便会找各种由头躲开。
　　为什么这样，她心知肚明。
　　今天总算等着这人靠近自己的院子，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事儿说清楚！
　　“谢统领，我有几句话要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地方说吧，”
　　谢灼一愣，虽然不解其意，但仍旧拒绝。
　　“臣还有公务在身，娘娘若有吩咐直言便可，此处亦没有外人。”
　　琮舞看他一眼，更是恼火，自顾自走在前头，也没再说什么，似乎是吃准了谢灼会跟上。
　　谢灼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丫鬟，最终无奈叹气，还是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御花园里，琮舞停在一个亭子中。
　　听着人近前，她泄了口气般，放下了一直端着的架势。
　　“你到底如何才能放过我？”
　　谢灼彻底愣住，他疑惑地看着琮舞——什么叫如何才能放过她？
　　分明是她，总来梦里搅扰，叫他不得好眠啊。
　　琮舞的表情很厌烦，谢灼笃定她不是和自己一样的意思，干脆垂下眼不去看她。
　　“臣不明白，望歆妃娘娘直言。”
　　琮舞叹了口气：“谢重言，如今你我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当初我父亲确实与你说过些不合时宜的话，可那毕竟是过去了，如今你我各有各的生活，我已经是皇上唯一的妃，你也不要再揪着我不放。”
　　谢灼心头憋闷，径直问她：“我如何揪着你不放了？自那日你选秀到现在，我可有一次和你打照面纠缠于你了？我还是把当初的事到处说了？”
　　他情绪激动，琮舞也恼了——
　　实在是谢灼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没脾气的模样，此刻忽然恼了，她本来就不痛快的心思也被引燃。
　　“你没有纠缠？你的确没有明面上纠缠我。可你竟有如此心机，皇上到现在为止都不曾召见我！你知道吗？我现在和在冷宫根本没有差别！”
　　谢灼被她喊住：“可这与我何干？”
　　琮舞皱着眉：“若不是你将那些往事说出去，陛下怎么会知道？怎么会因为你的关系迟迟不肯接受我？！”
　　谢灼哑然，一时间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琮舞有一肚子的话没地方说，这会儿开了一个头可停不下来。
　　“你莫要对我念念不忘了，我对你实在没有半点心思，过去的事我向你认错就是了！”
　　“如今看着我在后宫遭此冷遇你就满意了？谢重言，你心思怎么如此深沉，是我看错了你！”
　　谢灼气得浑身发抖，可偏偏对方说到底是个女人，又是歆妃，他不能僭越。
　　僵持之时，一声冷笑将两人即将崩溃的谈判割裂。
　　境和在旁边的亭子里过来，瞧瞧那满脸都是怨气的歆妃，再看看浑身上下都透着紧绷的谢灼，终是没有作壁上观。
　　“你既封了位份，在宫中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个声音太过孤冷，把琮舞闷热的心思泼灭，看清来人时，心都凉了半截，迅速跪下。
　　“参见长公主殿下。”
　　谢灼也同样跪在一侧，行过礼后未发一言，反倒是咄咄逼人的琮舞有许多话要说。
　　“殿下，这谢统领不知为何将……”
　　“据本宫所知，你入宫前，和谢统领尚有婚约。怎么而今却做了陛下的妃？”
　　境和语调平平，却叫琮舞心惊——这样的问话，回答不好她便是掉头之罪！
　　思索几秒她拜伏在地：“此事乃无稽之谈，殿下万万不可当真。”
　　境和冷笑：“那这么说，琮大人并未差人下朝后宴请谢统领了？”
　　琮舞一愣——她不是在那之后回京？这些事是怎么知道的？
　　境和根本不欲和她废话，叫谢灼起来，却偏还要她跪着。
　　“后宫之中拉拉扯扯大呼小叫，想来是位份虽然赐了，但这礼节还不曾有人教你。今儿本宫有空闲，你便在此处思过吧，什么时候太阳下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歇息。”


第98章 试探
　　境和说完便转身离开，谢灼看了一眼满目怨恨的琮舞，彻底失望，转身离去。
　　走到大路上，积雪已经被铲除得差不多，境和干净的鞋子并未染上丁点尘埃。
　　她看看走在后头蔫头耷脑的谢灼，停在一棵树前，问他。
　　“你可是觉得本宫多管闲事？”
　　谢灼猛然回神，连连摇头：“臣信服殿下的所有决策，并无责怪一说，臣……只是觉得如此小事也要殿下处理，自责罢了！”
　　境和站在原地不语，视线落在谢灼脸上，看他确实没什么其他表情，便收回视线。
　　她望着眼前的雪景叹气，怪自己神思不属，因为一点相似的地方便忍不住去回忆那些。
　　那年落雪，那人也是被其他的和尚辱骂，自己却袖手旁观，日后每每想起这些，都是后悔。
　　所以如今再遇到相似的情景，她便忍不住要多管闲事。
　　思绪飘远，境和才回到眼下的情景。
　　“歆妃专横，本宫知她来宫里多日，今日遇见你们争论，也是无意。”
　　谢灼不知该说什么好，磕磕绊绊：“无、无碍，这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境和点头：“歆妃毕竟短见，她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为陛下行事的禁军统领，而不是为她。该亲近谁，想必你心中有数。”
　　境和平静地注视着，谢灼顿时明白她是提醒自己不要因为琮舞的话，和相拯疏远。
　　他亦不是那等不分轻重之人，重重点头：“殿下放心，臣吃的是谁的饭，穿的是谁的衣，该护着谁，心里清楚。”
　　境和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带着宫女离开。
　　-
　　自上次荣国公府的百花节之后，许茹已经很久都没再出门。
　　看看天气晴朗，许茹和婢女正走在街上，忽然被一人挡住去路。
　　“离家这么久连封书信都没有，想不到你竟然在这儿逍遥！”
　　许茹猛地抬头，一看却是许纲。
　　惊讶过后，她想起许纲是在京城念书的人，能遇见似乎也不是多意外的事儿。
　　只不过那个家她早就不想回去了，现在许纲突然出现，她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逃走，压根儿没有面对的心思。
　　故此她故作不识：“琴儿，我们走了。”
　　许纲见她不愿搭理，恼得把她拦下：“你还装不认识我？好啊，难道你离家这么久，都不想知道母亲的消息？”
　　提到母亲，许茹只记得出嫁前最后一天晚上，她抱着自己哭到后半夜的情形。
　　说到底，许陈氏这么多年没亏待过她，处处都紧着她。
　　许茹叹了口气：“罢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许纲满意，带着人去茶馆坐了个雅间。
　　许纲这人自私自利，若非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事，他断然不会如此主动来找。
　　许茹心里有数，直白问他想做什么。
　　许纲虚情假意地帮她倒了茶：“我们毕竟许久未见，见面就说这种话可不好。”
　　许茹冷哼，她被嫁出来的时候，许纲可以极力撇清关系，求情的话都没有一句。现在倒是想起一家人的情分来了，假惺惺！
　　“你若没有要紧事便不要耽搁，我没工夫和你叙什么旧。从我嫁出许家的那天起，我就不是许家的人了！”
　　见她起身要走，许纲心里烦躁，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怎么，你真以为这样就能和以前的事一刀两断了？”
　　他也起身，嘲讽地看着许茹：“据我所知，任将军最不喜欺骗，若是他知道你以前的德行，为了荣华富贵偷嫁长姐，如此毒妇他难道还会要？”
　　许茹愣在原地，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离开。
　　许纲见状趁热打铁：“还有母亲，她因为你的事被驱逐出许家，独自在山上过苦日子，你难道不想把她接来一同享福？”
　　提到母亲，许茹总算还有些良知，默不作声地坐回去：“你想让我做什么？”
　　许纲得逞，得意地笑：“我要你回去之后，把任超的所有行踪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每两日便要有消息。”
　　许茹闻言一惊，断然拒绝：“你要对将军做什么？！我绝不答应！”
　　许纲不屑地冷哼：“哟哟哟，人家把你当个玩意儿，你还真喜欢上了？我不过是想让他给我腾个位置，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对他那四品没什么兴趣，要腾的是别处的位置。”
　　雅间里只有两人，许纲看着许茹疑惑的表情，靠近道：
　　“你难道不知，他和太后苟且私通？”
　　许茹大惊，甚至慌张碰翻了茶水——
　　她知道任超偶尔便不在府中过夜，出于妒忌，她也多次想查出任超也会的人是谁，却没想到竟是太后！
　　见她震惊，许纲悠闲地品了口茶：
　　“所以，不管是为了母亲的好日子，还是你夫君的专情，还是我的前途，你都必须帮我，没有其他选择。”
　　……
　　这个消息实在炸裂，许茹浑浑噩噩回府的时候，刚好瞧见任超也急匆匆去了书房。
　　书房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将军，有线索了。”
　　他拿出破庙里找到的银子袋：
　　“这装银子的袋子上绣的图案，是许家的商徽。我们了解过了，前一阵子许府布施曾单独见了那个女乞丐，估计我们要找的东西是被许家人买走了！”
　　任超拿着袋子细细端详，想到沈趁，眉头紧皱——那日就是被沈趁的妻看到身形，好在自己遮掩了相貌，才没能暴露。
　　只不过她们现在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那许适意的做法，就是沈趁的做法。
　　沈趁一定是知道什么了，所以抢先一步找到了那个女乞丐，把东西买走了！
　　怪不得最近朝堂之上，文官一大部分都开始向着皇帝说话，原来自己搭进去这么多，却是给她做嫁衣！
　　任超愤恨地砸在桌子上，听手下道：“还有一事……我们今日瞧见二夫人，和一个男子去茶坊密谈，不知说的是什么。”
　　任超猛然回头：“去把二夫人叫来！”
　　二夫人许茹刚换了衣服，便又被叫到书房里，看着背对着她的任超，心里便忍不住去想自己才知道的秘辛。
　　“你方才和什么人去的茶坊？”任超冷不丁出声。
　　许茹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想来任超已经知道自己和许纲见面，不会不知道许纲是谁，便坦诚：“许纲。”
　　任超疑惑：“你和他有什么交集，为何在茶坊密谈，谈的又是什么？！”
　　他似乎有些恼火，许茹猜到他和许纲应该有什么矛盾，避重就轻：
　　“他……是我兄长，偶然得知我在此处，便来寻我说几句话。”
　　“你的兄长？”任超近前几步，“他不是沈浸影夫人的兄长吗？”
　　许茹垂眸：“将军可还记得我们在何处相识？”
　　任超皱着眉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也由此想到另一件事，顿时高兴地扳住她的肩：
　　“既如此！那你和沈浸影的夫人也是姐妹？”
　　“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任超不禁大笑：“好好好，那夫人，你须得替本将军办一件事！”
　　许茹疑惑地看着他，任超拉着她坐下才压低声音道：
　　“前几日有一个女乞丐偷了我的东西，后来却被许适意买走，我近日吃不下睡不着就是为了此物，茹儿可愿意为本将军分忧，把那东西找到？”
　　许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难道这话的意思是想让她去将军府偷回来？！
　　那可是将军府！而我！我抓只鸡都不行！我去将军府偷东西？？
　　任超看出她的震惊，拍拍许茹的手解释：
　　“只要你和你姐姐打好关系，知道她把东西藏哪儿了就行，其他的都交给我！我自会派人去拿！”
　　看着任超恳切的表情，加上才答应许纲的事，许茹最终还是没能拒绝。
　　不过当她真的站在将军府门前等着士兵通报的时候，心里的滋味用一个后悔来形容简直万万不够。
　　好在许适意还愿意接见。
　　她跟着士兵穿过威严恢弘的将军府，再一对比任超的府邸，顿生一股怨气。
　　这许适意，在家便是长女，现在出嫁了竟也比自己嫁得好！
　　她忿忿来到偏厅，许适意正坐得端正等着她。
　　许茹不知该说什么，但许适意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眼神示意她面前的座椅：“坐吧。”
　　许适意看着眼前的人，明明来的路上四处打量，这会儿到了自己面前，却仰着下巴目不斜视。
　　这是在掩饰自己的嫉妒？
　　她轻笑，问：“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比起许纲，她这话好像更像寒暄的惯有开场。
　　许茹应了一声：“多谢姐姐挂念。前几日见到，碍于身份，没有行礼，还望姐姐勿怪。”
　　许适意对她这样的沉稳还有点意外，不过她到底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能有些成长也是好事。
　　她垂下眼睫，云淡风轻：“无碍，今日既然来了，便留下吃饭吧。”
　　许茹见她这般，有点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她不觉得许适意真的不在乎之前的事，打算对她不计前嫌地来往。
　　也不知道她此刻如此和气，究竟还有什么目的。
　　许适意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放下茶盏，刻意叫江春随进门。
　　“去和浸影说，许茹妹妹来了，叫她中午回来吃。”
　　江春随应声点头，上来站了一会儿又迅速离开。
　　许茹看着她若有所思，故意试探：“姐姐府上尽是能人，这女子看着也不是简单人物。”
　　许适意眸光暗掠，点头：“之前见她在街上乞讨，觉得可怜，便把她收下了，身手不错，很受我们家将军赏识。”
　　同样是将军，任超是四品，可沈趁是从一品封号将军。
　　许茹心里再次感受到落差，有些不甘地赔笑：“也是人才，幸好没被埋没了。”
　　-
　　中午的时候，沈趁骑马回来，老远看见许适意和许茹时，便猜到她的来意，故意叫上江春随一同进去。
　　“阿意，我回来了！”
　　她喊了一声暗示，许茹闻言，只觉得面前的许适意笑容都诚挚了几分。
　　“许茹今日来找我闲叙，我才叫你回来午膳。”
　　沈趁朝许茹点点头，她身侧的江春随便再一次吸引了许茹的视线——
　　若真的只是一个下人，为何能时时跟在沈趁身边？
　　此人必不平常！


第99章 夜宴
　　午膳之后，许茹告辞，被客客气气送了出来。
　　她坐在马车上的时候还有些发懵——这两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真的不计前嫌，还是挖了坑等着她跳？
　　可她们应该不知道自己来打探虚实才对，没道理会提前防备啊。
　　想了一路，进了屋的时候，她才想起今日该给许纲传信，便把江春随的事写给许纲，又把自己偷拿的东西捆在一起，叫丫鬟送到那天见面的茶坊。
　　许纲对这消息等了几天，还以为许茹要失信，却不想真的能给他传来消息。
　　看过之后，他当即口语丫鬟，叫她回去传话。
　　入了夜，任超才回府，径直去找许茹问她今日所见所闻。
　　许茹帮他捏着肩膀：“别的没什么奇怪，就是将军府里新收了一个侍卫，是个女人，许适意说这女人身手不错，之前是个乞丐……”
　　听到此处，任超整个人都绷直了身体：“乞丐？！她头发是不是特别长？”
　　许茹仔细回想，那人头发也就是普通程度，算不上特别，摇摇头：“与我一般。”
　　任超狐疑，又问了几个关于这个乞丐的事，最后许茹权衡几秒，还是按照许纲的授意说：
　　“那个乞丐前几日和一个蒙面人打了起来，知道那人是谁，近几日来偷了那人的东西准备反告。”
　　江春随被通缉就是任超的手笔，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揪出藏得隐秘的江春随，但许久过去依旧没什么消息。
　　若是江春随真的偷到他的东西，到时候去官府反告，即便自己不会因此落得什么审判，但太后那边恐怕更失宠了。
　　以往没人和他争，他不在意。
　　可如今有了个许纲，任超便不能出一丝纰漏。
　　“我去去就回！”念及此，任超现在迫切想看看，自己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是否还在。
　　那个乞丐能在戒备森严的荣国公府偷吃的，那他这府邸肯定也是来去自由。
　　岂料这一找，匕首还真就不见了！
　　任超急得团团转，找了一晚上，又封闭了府门找了好几天，就连池塘都恨不得翻个底朝天，仍旧没找到。
　　-
　　将军府里，沈趁正陪着许适意画画。
　　许适意蕙质兰心，只是观摩几眼，窗外的梅便被她几笔勾勒，跃然纸上。
　　沈趁忍不住赞叹：“阿意好丹青，谢灼看了肯定也要自愧不如！”
　　许适意脸红，把笔搁下嗔她：“单你嘴甜，总要夸我。”
　　沈趁靠着她大方接受：“我说的都是实话，确实画得好！”
　　许适意抿着唇笑，看看外头即将融化的雪，想想也快新年了，悠悠吐了口气。
　　“这几日许茹都没来，也没出门，看来是把消息带回去了。”
　　沈趁闻言也想起正事：“任超大门紧闭，不知道在做什么。不过——”
　　她话锋一转：“新鲜的是，那天许茹回府之后，春随看见她的婢女出府，去见了一个人。”
　　许适意一愣：“谁？”
　　“许纲。”
　　两人对视，许适意思考着各种可能。
　　沈趁继续往下说，提供思路：“丫鬟给许纲递了封信，还有一个布包。许纲看后说了什么，虽然春随没听清，不过大概猜到是某种授意。”
　　“所以许茹是为了许纲才来的？”许适意道，说完又觉得不对，
　　“她虽然今天看着成熟，但心思还是一样狭隘，之前许纲一力与她撇清关系，劝她出嫁，她肯定要记恨。”
　　沈趁也这么想：“所以我猜，这个许纲的目标，大概是任超。”
　　即便只有三个人，可也说起来十分复杂，两人思索了一阵儿没什么头绪，干脆放下不想。
　　许适意想起去年的新年，她忙着铺子的事，年夜饭也是随便应付一口的。
　　想到这儿，她看看沈趁，眉眼温柔——今年却不一样，她身边有心上人陪着她。
　　沈趁似乎还在想刚才的话题，注意到许适意的眼神，笑着问：“看着我做什么？”
　　许适意说出心中所想：“只是想到，去年还是独身一人，今年却不似往年，身边有浸影相伴。”
　　沈趁闻言心头一软，靠近些牵住她的手：“不止今年，往后的每年，都是如此。”
　　许适意轻笑，主动靠进沈趁怀里，轻轻舒了口气：“我知道，浸影总会陪着我。”
　　-
　　农历腊月三十。
　　相拯设了宴，朝廷官员携着家眷都受邀入宫庆贺。
　　宴席之上，众人察言观色推杯换盏，乍一看也算热闹。
　　沈趁坐在丛磊旁边，瞧着他空荡荡的身侧：“丛叔，如今也算太平，你可也给我和谢灼寻个婶婶来。”
　　丛磊咽了口酒，里边穿的是赵小蝶前几天才给他送来的棉衣，此刻听到这句话，棉衣比刚刚更要热乎了些。
　　他头一次没矢口否认什么，只点点头：“若过了年还是国泰民安，到时再说。”
　　谢灼闻言撞撞沈趁：“你却不知，小蝶姐前几日才去给丛叔送了新衣服，这衣服丛叔都舍不得穿，今日如此隆重的宴席才穿出来哈哈哈！”
　　丛磊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吃着东西强装听不出来。
　　沈趁闻言也是笑：“那看来我们要有婶婶了哈哈哈！”
　　许适麒甚至给丛磊倒了杯酒，小声：“那提前恭喜丛叔叔？”
　　这边打趣，另一边许适意坐在以境和为尊的圈子里，挨着境和，隔一个人便是琮舞。
　　因着之前琮舞的忽然变卦，许适意对她也不似往常的亲近。
　　自从这些人入了宫，相拯从未临幸任何人，因为谢灼的关系，太后才故意给琮舞封了位份。
　　所以这种场合里，即便琮舞永远都不会被相拯垂青，但毕竟是唯一的妃，也还是能有一席之地。
　　眼下三人虽挨在一起，但境和上次才羞辱了她，这会儿也是只和许适意多说几句，她根本插不上话。
　　许适意吧，到底中间还隔着一个境和，她哪敢隔着长公主和许适意说什么。
　　其他人她都不认识，更没法开展话题。
　　是以整个桌子上，除了她像个背景，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有说得上话的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总算能自由活动。
　　琮舞松了口气，赶忙出来透风。
　　外头是一片寂静的夜色，和里边的声乐觥筹截然不同，也总算能给她一点安静独处的空间。
　　人一安静下来，没事做的时候，烦心事便不请自来，搅扰神思。
　　琮舞想到自己来京之后的种种，不禁叹了口气。
　　她时常觉得不甘——和她同样凤城来的人，商户也好，还是乡下妇人也罢，竟都比她过得舒坦。
　　许适意嫁了个从一品的将军，那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地位！
　　可她呢，明明父亲还在朝为官，却偏偏寻不到良人。
　　本以为可托付谢灼，可那人自甘堕落，好好的统领不做非要去后宫做个侍卫长！
　　入宫了吧，皇上又因为和谢灼的交情对她置若罔闻。
　　即便她是这后宫里唯一的妃，可那有什么用呢？
　　连她自己都知道，她这个妃的位置，从受封开始，就已经和在冷宫没差别了。
　　琮舞叹了口气，她明白过来，这后宫里，谁都比她更有机会上位，只有她没机会。
　　可她一开始辛辛苦苦地塞钱，练琴，学着那些入宫必须要会的手艺，费了那么大力气，究竟是为什么？
　　琮舞陷入两难——是继续在后宫里熬，还是想办法出宫？若是出宫，又该找谁？
　　夜的深重加重她的忧虑，身边忽然响起一个男声：“你独自在此，却是为何。”
　　琮舞一愣，见是相执，下意识整理仪态：“回王爷，我出来散步。”
　　相执睨她一眼，开门见山：“据我所知，你现在的境况不是很好。皇兄似乎并不看重你。”
　　琮舞闻言，苦笑——哪是不看重，根本是连看也不看。
　　见她默认，相执继续道：“如此境况，还在宫中消磨光阴，可值得？”
　　这句话和琮舞刚才的念头不谋而合，琮舞听得出他似乎有让自己出宫的意思，忙抬头问：
　　“九王爷的意思是？”
　　相执沉默，琮舞只好自顾自继续说：“我……我也知道，在宫中已经没了意义，可，出宫不是那么简单的。”
　　相执闻言：“早些时候，有才能的谋士若想投奔，须得交纳投名状。主人家看了，觉得有用，便会留下谋士供养他。”
　　琮舞是个机灵的人，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当即问：“那九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相执满意她的聪明：“太后。与太后相关，本王都要知道。若是有一日本王得到有用信息，那你出宫的事，便交给本王。”
　　琮舞惊愕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考相执要做什么。
　　但相执根本不怕她会倒戈太后，以她对琮舞这个人的了解，她想往上爬，而太后能给的不过就是这个和冷宫妃子无异的位份。
　　可他能给的，远不止这些。
　　他知道琮舞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两人才谈完，相执回位置的途中，便和一人撞在一起。
　　他下意识把人扶住，抬眉看，是左丞相之子刘庸平。
　　两人很快分开，刘庸平施了一礼：“见过九王爷。”
　　相执矜持地点点头，看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想起这几日 听到的“新纳小妾被左丞相打”，看来似乎是真的。
　　好歹也有过几面之缘，相执还是劝劝他：“你还是早日得个功名，烟花柳巷之地终究不是君子长留之处。”
　　刘庸平下意识抬头看他，那人眸中并无别的神色，只有劝诫。
　　他微微放心，赶紧答应下来，然后看着相执抬步离开。


第100章 阿意，新岁顺遂，愿，长乐未央
　　宴席散去，沈趁带着许适意回府。
　　沈夫人已经早早睡下，两人免了请安的步骤，沈趁拉上许适意：“阿意随我到后院来，我有东西送你。”
　　许适意不明所以，乖乖跟着她往后头走，一直到空旷后院，才看见挑着几十个灯笼，看上去也不那么昏暗。
　　“浸影准备了什么？”她问。
　　沈趁不答，神秘兮兮在袖筒间拿出一物，是一个式样古朴的盒子，上边镌刻着海棠花纹。
　　“阿意，这个送你。”
　　许适意看到盒子的一瞬间便想到簪子，她期待地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根玉簪。
　　顶部镶着一颗浅粉色的珍珠，带着鎏金，贵气斐然，又有些灵动之意。
　　“喜欢吗？”沈趁问。
　　许适意点头：“只是看着甚为贵重。”她皱眉问：“怎么忽然送我这个？”
　　沈趁把簪子拿过来，将许适意半搂入怀中，帮她簪进头发，满意地回答。
　　“在凤城的时候，我曾送给阿意一个式样简陋的簪子，当时我便发誓，日后一定要送一个更好的！而今总算实现了当时的承诺，阿意喜不喜欢？”
　　许适意一愣，和煦的暖意在心间荡开，荡漾得眸中都有了些水汽。
　　她含情脉脉看着沈趁点头：“甚美，我也很喜欢，谢谢趁儿如此待我。”
　　沈趁耳尖绯红，听不得她如此好听的嗓音这样婉转地念自己的名字，便不好意思看她。
　　“还有其他的呢。”沈趁说着，毫无预兆抱起许适意，不同于第一次，她这次还是打横了抱起，给了许适意最合适的优雅。
　　许适意小声惊讶，搂住她的脖子：“怎么？”
　　沈趁如那年烟花大会的晚上一般带着她跃到屋顶，把人放在自己怀里，长腿圈住，从背后把许适意搂得严严实实。
　　“阿意可还记得，那年看烟花？”
　　许适意一愣，后颈被沈趁的气息掠过的地方，悄然升起与别处不同的温度。
　　屋檐下的招吉招祥，和江春随点燃了烟花，在许适意还心潮起伏的时候，随着几声爆鸣升上夜空。
　　许适意吓了一跳，火药味在鼻息间弥漫，但却不刺鼻。
　　她随着冲进夜幕的火星一路往上看，最终看到一个瞬息便炸裂在夜色中的烟火。
　　她就坐在屋顶，在沈趁怀里。
　　离沈趁如此之近，也离烟火如此之近。
　　火花的璀璨在她头顶铺开，如一张网，令她震撼。
　　沈趁轻笑，抱紧了她，和上次一样靠在她脸侧，陪她一同静静看烟火。
　　在火花炸开的声音之中，沈趁听到许适意问：“浸影明年也会如此待我吗？”
　　沈趁思索一阵儿，摇头：“明年我会比今年做得更好。”
　　许适意感动，垂眸缓和情绪。
　　但沈趁还没说完，她情不自禁吻在许适意颈侧，细密的痒意令许适意瞬间揪紧了衣摆。
　　“阿意，不瞒你说，自我们成亲开始，我便一直觉得委屈了你。”
　　沈趁呢喃着说自己心里一直觉得愧疚的种种——
　　“我对你有心思，可我知道我身上背负了太多，所有需要完成的事都大过我自己的情爱，也都需要我以命相搏。”
　　“我知道自爹走后，娘的日子多难捱，所以我生怕你也会像娘一样孤单，我舍不得委屈你。”
　　“可我们还是成亲了，阿意，你不知我有多高兴。我恨不得把世上的好都捧来送给你，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
　　“我愿意对你寸步不离，我想护着你，想陪着你。但战事要兴，到那时，我便身不由己，我就怕你也跟着我受委屈。”
　　“阿意，我不愿和你分开，我愿意给你所有，一切。我觉得愧疚是真的，可我对你的爱慕比这些愧疚要更真切。”
　　沈趁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自己脸红的不像话，自己的手也抱得更紧。
　　许适意从她的字里行间，从她的每一分收紧的拥抱里，都感受到对自己的珍重和在意。
　　泪水到底还是坠下来，许适意从未如此幸福美满。
　　她以为沈趁娶自己是无奈之举，她以为自己还需要在沈趁心里好好播散爱意的种子，但她没想到，沈趁早就对自己如此珍重。
　　甚至她想得如此长远，想到生前身后事。
　　沈趁从未待她不认真，她对她是如此慎重。
　　许适意淡笑，问：“趁儿可还记得，第一次入许府寻我的时候，我曾在桌上写了什么东西，你想看，但我匆匆收起？”
　　沈趁仔细回想着，好久才想起来，点头：“那是什么？”
　　许适意面浮羞意：“那写了你的名字，我在你那听到谢重言喊你沈趁，却不知是哪两个字，因此在纸上揣测了好几次，怕你看见。”
　　沈趁闻言愣住，又听许适意问：“还有我夜夜都枕着的荷包，你可知里边装了什么？”
　　沈趁自然不知道，许适意轻吐气音为她解答：“里边装着的，是我们第一次去花园的时候，落在你颈间的那片虞美人。”
　　她轻叹一口气：“一开始我不敢信你的承诺，我怕年深日久，世事变迁，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些承诺。可后来，你不知我有多么期待你承诺我。”
　　“朝龙山再遇，你对我的种种照拂都令我感动。我不止一次地想——若你是个男子，若你愿意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嫁你。”
　　“可后来，即便你是女子，无论你是否愿意一辈子独独与我相守，我都想嫁你。”
　　“我担心你娶我是权宜之计，迟早分开。所以我不住地向你表达我心里的爱慕，若不是今夜你对我坦诚倾诉，我不知我们还要互相猜测多久。”
　　她说完，在沈趁怀里转身，和沈趁对视，眼中盈盈秋波泛着情愫涟漪。
　　“沈趁，若你心里有对我的千般爱意，便都教我知道可好？莫要为了还未发生的事，隐藏对我的情意，我需要你对我情根深种，如我一般。”
　　沈趁如许适意一般泪目，她用力地点着头，眼泪便随着动作之大掉下来，落在许适意肩膀上。
　　“阿意，我早就倾慕你，早就想娶你，早就想和你白头相守。”
　　两人紧紧拥抱，许适意这次不用克制，她拼命地依靠沈趁，她喜欢沈趁的怀抱，喜欢沈趁对她独有的纵容，也喜欢沈趁毫无保留的坦白。
　　她不要隔阂，也不要拉扯，她只要长久。
　　月色隐出云雾，烟火也恰好停止。下边的三人放完了烟火，便识趣离开。
　　清朗的月辉撒在地上，无需烟火的照映，也变得不再昏暗。
　　两人赏了烟火又赏月色，沈趁满足地抱着许适意，双手搂在她小腹，深深呼吸着许适意的味道。
　　许适意终究难耐，搭在她的手上出声提醒：“莫要在外头……”
　　沈趁闻言轻笑：“阿意是等不得便要与我坦诚相待？”
　　许适意热意攀升，想否认，又不想否认。
　　欲拒还迎最是诱人，沈趁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贴近她。
　　亲吻的滋味如此美好，那样的许适意叫她心头滚烫，她食髓知味，不想节制。
　　许适意不能拒绝她，在沈趁靠近的一瞬间，便已经全数投诚，主动送上樱唇回应。
　　越吻越深，情意醇浓。
　　许适意在沈趁的怀里寻找依靠，被沈趁扶着脑后再度索取。
　　皎皎月色之下，两个同样热切的人目光中只有彼此，凝视彼此，都是说不尽诉不完的余韵。
　　一直到两人的呼吸都难以支持，她们额头相抵，沈趁唇上还带着许适意赋予的晶莹。
　　她轻笑，许适意便热意难捱。
　　“阿意……”
　　许适意懂她的欲言又止，她下意识舔唇，心中的火苗被沈趁滋长，欲念焚心，她不能克制。
　　“趁儿……”许适意的眼神都在吸引她，沈趁再度失控把她揉进怀里，绵长的吻重临，许适意失了方寸，任由她温柔攻陷。
　　最后，一片迷蒙之中，她被沈趁抱着回房。
　　屋内一片昏暗，刚好满足许适意羞涩不可见沈趁的心思，她听到沈趁动作极轻地脱了衣服，并任由它落在地上。
　　一阵早就该升起的紧张感此刻方临，许适意攥着腰带，下一秒，腰带便落在沈趁手中。
　　她手指灵巧地把腰带解开，紧接着，许适意在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中，一层又一层更清楚地感受到冷意。
　　完全暴露之前，沈趁掀起被子把她拥入怀里。
　　黑夜中，视觉变得如此模糊，她甚至看不清心上人的身影。但与之同时，其余感官极致敏锐。
　　这是第一次，她们之间连薄薄衣料的隔阂都没有，两个温度接近的体温相贴，许适意能感觉到神经流窜的愉悦感。
　　“趁儿……”她下意识呢喃出声，给沈趁提供了嘴唇在哪儿的暗示。
　　温热裹覆，许适意仰着头接受沈趁的小心亲吻。
　　许适意的意识还是有些清醒的，她知道一开始的声音并不那么大。
　　可后来，不管是什么声音，怎么都那么大。
　　她知道沈趁吃东西的时候很斯文，一点声响都无，也不会落下什么饭粒。
　　可这次完全不同，沈趁似乎应接不暇，许适意在一次高过一次的失神中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最终只剩放任。
　　她是克己复礼不错，但在沈趁面前，在沈趁什么都愿意接受的欲望面前，许适意分毫也不愿克制。
　　她只想通过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告诉沈趁，她有多爱她，多想被她爱。
　　正如她一开始所期待的，试探的。
　　和沈趁相遇，相知，相许。
　　重来一次之后，她们从未给错过彼此，往后也是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鸡鸣破晓时，许适意已然陷入一个人的昏聩，她隐约听到耳边沈趁餍足的轻笑。
　　“阿意，新岁顺遂，愿长乐未央。”


第101章 春猎
　　过了新春，草长莺飞之时，三月的春猎便拉开序幕。
　　相拯多久没踩到宫外的草地了，顿时兴奋得不行，一路上虽然端着皇帝的架子，眼睛却看着四周的花花草草目不转睛。
　　沈趁时不时便要回头看看许适意的马车，她身边是温云开的马车，两人要好，便要走在一路。
　　谢灼在她旁边笑：“你不如干脆把眼睛留在许大小姐那儿，看你这魂不守舍的！”
　　沈趁收回视线，轻哼：“你孤家寡人，酸！”
　　谢灼气急：“你这人，我还脆弱着呢，你就不能顺着我说啊！”
　　沈趁也知道上次琮舞和他争吵的事，最后还是境和长公主缓解了尴尬，不禁嘲笑：
　　“若我是你，才不这么窝囊。”
　　谢灼烦得捶她一下：“你怎么只会揭我短啊！丛叔，这日子我是真过不下去了！”
　　丛磊正时不时看着自己的新护膝出神，都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理也不愿意理。
　　谢灼长叹一声：“早些年还在说，境况与我一样，让我无需难过。再看看今日，好啊你们，一个成了亲，一个天天被送衣服送护膝，只有我整日孤单！”
　　后头许适意的马车里，她撩起帘子看看走在前头的沈趁，似乎正在说什么趣事，侧脸都是欢愉的。
　　许适意便也忍不住跟着笑，江春随见了，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记上一条“我们将军和将军夫人的恩爱日常。”
　　她没怎么爱过人，可主子的感情令她颇为艳羡，故而时时记录，打算若是日后自己有了心仪之人，也要如此爱护对待。
　　温云开早就坐进许适意的马车，看那女侍卫写写画画，总觉得眼熟。
　　“你这侍卫叫什么名字，我怎么几次见她都觉得眼熟？”
　　江春随闻言，下意识紧绷，把本子都收起来了，胡乱捋了几根头发尽量挡住侧脸。
　　许适意一愣，她知道江春随还没机会把护身符送回去，便也只字不提。
　　“江春随，春随人意的春随。”
　　这可比江春随自己介绍的时候好听多了，她又忍不住要摘抄。
　　却听温云开讶异：“呀！那和我的名字岂不是相得益彰！我这云开也是自这句话而来——‘晓色云开，春随人意。’！”
　　许适意看看她，又看看江春随，沉默许久掉出一句话来：“那你们二人……颇有缘分。”
　　江春随的头发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长——因为温云开第一次来将军府的时候，她在屏风后听到温云开说：
　　“她那长发我认得，到时我一定要亲手抓住她！”
　　这话把她吓得当时就跑出去剪了头发，比寻常女子都短的程度，才敢现身。
　　温云开还未认出她就是那个头发很长，又乱蓬蓬的乞丐，闻言也是笑着应和：
　　“是有缘分，若不然意儿妹妹叫她来我身边当差如何？”
　　江春随闻言马上看向许适意，眼神中满是乞求。
　　许适意还未想出什么说辞，这个乞求就被温云开看到，直接问她：
　　“你不乐意？我对下人也不凶的，身边可许多人都要来服侍，你为何不愿？”
　　江春随哽住，不知说什么，好在许适意终于想到好说辞，帮她解了难。
　　“春随要跟着浸影，她有那个心，你也别逗她了。”
　　温云开这才笑：“看把你吓得，本郡主不缺人伺候。”
　　江春随便缓了口气，她看着前边跟着沈趁的招吉，想着下次休整的时候把他换过来保护夫人算了。
　　这洹媃郡主，她有些不敢招惹。
　　行至日中，总算车马休整。
　　江春随垂头和许适意告知：“夫人，我欲和招吉哥换岗。”
　　许适意知道她是怕温云开，笑笑放她走。
　　可到了前边，招吉也不愿来，因为后边都是女眷，他不好意思。
　　在招吉面前，江春随和一只鸡仔没有任何区别，当即被捏着又丢了回来。
　　温云开瞧着她面无表情被拎回来，直发笑：“哟，怎么这样回来了？”
　　江春随的表情难以形容，干脆不答。
　　她越是闷着，温云开便越是想逗她，特意和许适意交换了位置，挨着江春随那边更近了，和她说话：
　　“你是哪的人？”
　　江春随张张口：“很远的村，不知是什么地方了。”
　　“那你只身一人来京？”
　　江春随唯恐自己说的哪句话不对，被这个聪明郡主识破身份，只能支支吾吾说些其他的，岔开话题。
　　于是这一路，她几乎要在温云开的追问之下，把自己所见所闻的所有奇闻轶事都说完了，总算到了目的地。
　　温云开不得不回自己马车的时候，江春随简直如获新生，额头上都存了些汗珠。
　　另一边，谢灼已经带着禁军开始扎营。
　　境和走到沈趁身侧唤她：“浸影，此次春猎不同以往，须仔细对待。”
　　她语气平淡，但沈趁看出她是在借着这句看似无所谓的话暗中提醒，点点头应下来。
　　然后就把招祥放到相拯帐篷附近，探听动静。
　　却说养尊处优的太后，坐了这么久的车辇，此刻腰酸背痛不甚舒适，正趴在榻上，宫女帮她揉肩捶腿。
　　“娘娘。”张嬷嬷进来通禀，“许大人带了话，说这几日倒春寒，夜间寒冷，特意嘱咐您保重贵体。”
　　太后凤眸微眯：“他只说了这些？”
　　嬷嬷点头。
　　太后挥挥手叫宫女下去，起身坐得端正：“却还没到倒春寒的时候，他为何如此嘱咐？”
　　嬷嬷的脑子不抵她半个，自然指不上她。
　　太后沉吟片刻：“去给本宫再取被衾来。”
　　嬷嬷以为是许纲说的话真的奏效，心里略有些吃惊娘娘怎么对他言听计从，脚步飞快去办事。
　　隔了一会儿，张嬷嬷抱着被衾进来，果然神色不同：
　　“娘娘！”她压低了声音，“这是许大人给您的。”
　　她在被子中拿出一个字条，被她这一路攥的皱巴巴。
　　太后展开细看，只有一行字——
　　[女乞丐已有消息，乃小沈将军侍卫，任将军近日意欲行刺！]
　　看罢大惊！
　　这任超当真是不想活了？春猎之时人多眼杂，他若真是此时行刺，岂不是主动将把柄送上门？
　　太后气得咬牙，吩咐张嬷嬷：“你且去和猎场的人如此说……”
　　张嬷嬷才偷偷摸出来，另一边相执便得了回话。
　　他看着夜幕深思，随即对手下人道：“去找小沈将军，叫她派一轻功好的人去外围查探。”
　　手下领命匆匆而去，后半夜总算得了消息回来：
　　“殿下，小沈将军命我带图！”
　　相执接过展开，上头画了江春随探来的消息——行宫之外，果然有人正在埋伏！
　　相执看到空地上似乎被圈出的区域，旁边写了“火雷”二字，神色凛然。
　　他毫不犹豫按照沈趁的谋划吩咐：“去在这一片空地两边都埋上火雷！”
　　……
　　这一夜，各自筹谋，各自不眠，面上看却是一片安静祥和。
　　-
　　天亮。
　　士兵们吹着牛角号，悠长绵远的声音催着人们蠢蠢欲动的捕猎心思。
　　沈趁等人身为武将，早就一身戎装披挂，穿着武将的另一身官服，愈发英姿飒爽。
　　江春随也换了一身衣服，跟在沈趁身侧。
　　相拯骑着马走在最前：“众位爱卿只管猎杀，结束之后朕可要按照品级重重封赏！”
　　众人闻言都欢呼一声纵马出去。
　　沈趁轻笑，看看许适意：“阿意我去了。”
　　许适意柔和地望着她点头：“浸影注意安全。”
　　沈趁使劲儿点点头，把江春随留在她身边保护，跟着丛磊和冲入林中。
　　谢灼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后宫一干人等的安全，因此皇室的人不出动他也就只能在这儿站着。
　　境和知道有人要露马脚，反正这附近也有她早就暗中埋伏的人手，不妨也给那些想下手的人一个机会。
　　念及此，她对谢灼说：“谢统领若想去便去吧，此处不用你保护。”
　　谢灼一愣，看向境和。后者眸光平和，一派淡然神色，看着就是四平八稳的样子。
　　境和从不无的放矢，谢灼似乎明白了什么，领命离开。
　　太后见状，没什么表情地朝张嬷嬷递了个神色，张嬷嬷会意，悄声下去办事。
　　这京城到底是平静了太久，也该使出点动静来试探试探。
　　南国那边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地等着消息，所以从一开始她也养了一批私兵在淞南。
　　若要反，总要提前制造点意外来，试试相拯那方的深浅。
　　境和看看太后，那人正合着眸子闭目养神，看上去倒是不紧不慢。
　　她唇边泛上一丝冷意，收回视线出了口气。
　　入了林子，外围的士兵起哄着把动物往林子里赶，无数的獐鹿鼠兔惊恐万状地在林间乱窜。
　　相拯本也不是为了打猎，他跟在沈趁身边正听人说话。
　　“你是说那个女侍卫，就是当时意外抢到洹媃郡主护身符的那个女乞丐？”
　　沈趁一箭射出，正中一只肥兔，点点头：“她轻功甚好，不在我之下，我便收了。”
　　相拯若有所思道：“那你们刻意透露她就是那个人，若是任超想借此机会趁乱除掉她如何是好？”
　　沈趁轻夹马肚，神色悠闲：“他若是敢来，就把他抓住，彻底拍死。”
　　“春猎是一次机会。上次没能把他摁死，叫他得了机会苟活。我已叫春随提防，还有招吉暗中保护，一会儿我就先回去，看他如何动手。”
　　相拯闻言笑：“若是春随知道你把她当诱饵，不得夜半偷偷骂你！”
　　沈趁无奈地看着他：“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两人悠闲地在林间慢吞吞行进，偶尔抬手射个猎物，正闲谈间，沈趁忽而发觉已经很久没再看见猎物了！
　　“停！”沈趁扯住缰绳，吓了相拯一跳：“怎么了？！”
　　沈趁仔细观察着四周：“已经有一阵儿没看见猎物了，不对劲，你抓紧缰绳。”
　　相拯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攥着缰绳，也朝四周看看。
　　沈趁慢慢转向身后，却在一瞬间愣住——与她相隔不过几米远的地方，那浓密的绿叶之中，赫然一对黄澄澄的大眼睛正凝视着她。
　　沈趁不敢怠慢，手摁在逢欲上，低声嘱咐相拯：“下马。”
　　相拯赶紧下来，和沈趁站在一列，显然也看到那一对黄澄澄的虎眼。
　　“妈呀……”


第102章 反杀
　　被发现，老虎也慢慢走出树丛，硕大的体格看上去壮硕非常，斑斓的虎皮箍着发达的肌肉，它微微张嘴，一对虎牙便露在外头，上边还浸着血色。
　　沈趁不敢犹豫，抽出逢欲，余光打量着周遭思考着逃生路线。
　　一只老虎的战力足以抵得上十几二十人的战力，且还是如此壮硕的猛虎，她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让相拯分毫无伤。
　　“你先爬上树。”沈趁沉着调子，相拯也不耽误她，迅速往树上爬。
　　虎低吼一声，两人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下一秒，老虎纵身一跃扑咬过来！
　　三米多的距离几乎霎时变成0距离，沈趁迅速翻到一边，地上被虎爪拍起遮目的烟尘。
　　老虎的敏捷比人类更甚，落地的一瞬间便反射朝沈趁扑来。
　　沈趁接连躲过两次扑咬，但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灵机一动故作绊倒，老虎灵智颇高，见状不肯放过机会，吼一声咬过来。
　　沈趁觑着身后动静，在虎扑过来的瞬间横剑一挥，剑气划开虎的前胸，距离咽喉不过分寸之间。
　　她继续后退，虎爪拍在她方才站着的位置，疼痛使它怒吼一声，看着沈趁的虎眼目眦欲裂。
　　“吼——————”
　　沈趁冷静地看着它，借助树与树之间的空隙，不停地躲闪着，间或刺中老虎几剑。
　　几个回合下来，虎也气喘，沈趁也吁吁。
　　老虎身上已经被她划出不少口子，正或多或少地渗着鲜血，它愈发焦躁。
　　沈趁知道时候到了，盯着老虎朝相拯喊一声：“我再诱它，你射死它！”
　　相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总算有自己的用武之地，赶忙抽出弓箭在手，和沈趁配合着在上头补箭。
　　奈何虎皮坚硬，沈趁的逢欲是玄铁打造的宝剑，自然锋利。
　　他的箭却没那么锋利，根本不能穿透虎皮！
　　沈趁和老虎隔着三米多的距离互相凝视着，忽闻行宫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破之音！
　　沈趁心都悬起来——这是调虎离山！眼前这只老虎肯定是被人故意放进来拖延她们的！
　　似乎为了印证她所想一般，隐约又听到一声虎啸。
　　“该死的东西！”沈趁低骂，想到还在行宫的许适意，终究不愿再拖。
　　“畜生受死！”沈趁执剑怒骂，刻意吸引老虎的注意力，而对于拉扯了这么久的老虎而言，它亦知道难解决的就是眼前的人类。
　　它也怒吼一声扑过来，沈趁举剑朝它迅速接近，看样子是打算和它硬碰硬！
　　相拯吓了一跳：“沈趁！”
　　老虎是什么？沈趁区区皮肉之躯，怎么敢和它就这么硬刚？？！
　　岂料沈趁的剑并未迎上老虎的爪子，而是在将将接触的一瞬间便瞬间改变了姿势，双手握住逢欲立在胸前，滑跪着在老虎身下掠过。
　　逢欲几乎是一瞬间便将老虎的腹部刺穿，随着一人一虎相对冲刺的惯性，活生生把老虎的腹部豁开一个大口子！
　　沈趁一脚蹬在树上稳住身形，迅速起身警惕的时候，老虎吼了一声，瘫在地上，腹部顷刻便流出血水和内脏来。
　　相拯目瞪口呆，赶紧下来围着沈趁看：“你可有什么大碍？”
　　沈趁把他推到一边：“先把这畜生带上，快回行宫！”
　　而几乎同时的行宫前本是一片平静，温云开尚在和许适意说些京中的八卦，忽然之间便听到一声爆鸣，紧接着就是漫天的烟尘。
　　许适意心都绷紧，立刻便想到昨晚沈趁和她嘱咐过的“意外”。
　　“春随！”她立刻去找江春随。
　　江春随就在她旁边，赶忙把许适意和温云开都护在身后。
　　“夫人别怕，先回房间！”
　　其余人也是乱糟糟一片，纷纷想往房间走。
　　但第一个跑到房间门口的人却遭了殃——不知哪来的一只箭，把他射了个透心凉！
　　众人见状又纷纷往回跑。
　　将军府带出来的府兵有限，能挡住许适意和温云开已经不错。
　　境和见状，叫随行的禁军把留在此处的女眷团团围住，一致对外抵挡。
　　但突袭的人显然有备而来，在众人都神经紧张地一致对外之时，内圈之中有一女子暴起，手持匕首顷刻间便将一大臣的夫人刺死！
　　“啊！！！！”家眷们吓得尖叫，一片混乱。
　　境和在另一边，凝眉看着另一边的混乱，顿时明白是圈里也有这些人的内应！
　　“禁军十人护三人，迅速变幻！”
　　禁军令行禁止，效率极高，顷刻间便将纷乱的家眷们三三一组割裂开，那个持着匕首的女人也在几息之间便显现出来。
　　禁军举着枪跟在她身后捉拿，外头还有火炮和箭雨，混乱之下，那个女子提着匕首便朝江春随来。
　　后者自然知道这是冲她来的，当即挡在许适意身前迎战。
　　两人从拳脚到兵刃斗了几回合，刺客求得是速战速决，瞬间改变目标，朝另一边只被虚虚挡住的温云开刺下去，借此转移江春随的注意力。
　　温云开脸色煞白，明晃晃的匕首近在眼前，她就是躲也难逃。
　　千钧一发之际，江春随干脆抬起左臂生生接住刺下来的匕首。
　　寒亮的匕首没入江春随的血肉之中，她倒吸一口冷气，也趁着刺客由此愣怔的片刻一脚把人踢翻在地，而后迅速上前，用自己的匕首深深刺入刺客的肩膀。
　　她不敢怠慢，也不能给刺客喘息的时间，趁着刺客疼痛的间隙干脆挑断了她的手脚筋，才彻底放下心来。
　　外头的乱箭还未停歇，如此箭雨之中难免有几个倒霉的被射中。
　　许适意看看不断倒下的人心急如焚，目光掠过太后那边却是比她们的处境太平不少的。
　　虽然也有火炮，但只炸在太后前边的空地，箭也是，根本伤不着她。
　　许适意顿时明了，跑到境和身边，意有所指：“殿下！保护太后！”
　　境和也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喝一声：“保护太后！”
　　禁军闻言纷纷带着自己护卫的家眷朝太后靠拢。
　　这下好了，离太后近的安然无恙，离太后远的就是箭雨。
　　众人见状也明白一切，纷纷朝太后那处拥挤。
　　太后被挤在正中撞来撞去，生死当前，也无人考虑冲撞不冲撞了，把太后挤得跌跌撞撞，张嬷嬷更是从最里边被挤到最外边不说，还被踩了好几脚，险些把老命交代在人家的鞋底子下头。
　　“放肆！尔等放肆！离本宫远点！”
　　太后怒吼，却被淹没在尖叫声中，最后连头饰都被挤得散落下来，看上去成了一群人里最狼狈的。
　　外头的箭雨最终还是有所迟疑，谢灼见状，带着境和早就埋伏许久的禁军从两侧迅速接近，而后一举包围，开始反杀。
　　受命暗杀的兵士们顿时慌了神，四散奔逃。
　　沈趁也总算赶了回来，护着相拯把人塞进太后的安全区里，才跟着谢灼擒杀反贼。
　　许适意被大招吉和江春随护在中心，谁也挤不过招吉的大体格子，因此并未被推搡，正眸光满是担忧地看着沈趁骑在马上挑翻不少人。
　　外头的火炮还在继续，想来是在远处，故而有恃无恐。
　　沈趁四处看看，大致锁定火炮的方向，抽弓搭箭只管射。
　　谢灼见状也命令人往那边射，几息之后，那边的火炮总算平息。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这些散成一盘沙的反军。
　　沈趁勒住缰绳，回马带着人朝那边追，却看到相执在高台之上朝她招手。
　　她多想了一步，看看四周，果然在不远处竖着一个不该在此处的旗帜。
　　约莫是到了相执埋火雷的地方！
　　沈趁霎时扯住缰绳：“先不要追！”
　　乱象之中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许纲也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带着自己的手下在身后追赶。
　　见沈趁呵停，不禁嘲讽一笑——
　　到底是女流之辈，这空旷平原，反贼不过区区一百余人，有何可惧？
　　再说这是太后交代他的——昨夜他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太后也曾吩咐他，那些反军都是任超的府兵。
　　到时候只管生擒，士兵早被教唆了就说是沈趁将军府的兵，等泼完脏水，再将他们偷偷放走，到时候也推到沈趁身上，还不够沈趁栽一回跟头？
　　事情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许纲喜形于色：“给我冲！抓住反贼有赏！”
　　他不过六品武官，手下也就十几人，闻言个个都打了鸡血似的不管不顾冲过去，却下一秒便被埋在空地上的火雷炸了个灰飞烟灭！
　　许纲及时勒住马，但也被气浪掀翻，摔下马来，顶着满脸黑灰满目愕然。
　　而那些逃跑的府兵也没得好，本以为到了安全地带，岂料不知什么时候这片区域也埋下火雷，踩上去后只有几个跑得慢的幸免于难。
　　一时之间，哀嚎遍野，到处都是弥漫的黑烟和惨叫声。
　　太后已经被气得气血上涌，看着自己的谋划毁于一旦，甚至沈趁的人毫发无伤，立马在远处只当欣赏，更是恼火。
　　乱象总算平息，家眷们也好歹记起了刚才的“冲撞”，纷纷白着脸退到一边去。
　　张嬷嬷总算挤回来，忙着给太后正仪态，太后冰冷的杀意吓得她不敢说话。
　　相拯领着众人在大殿中暂歇，沈趁则是带着人在外边把那些剩余的叛军归拢在一处，方便询问。
　　最后也不过几十人，且一个个脸上都是黑灰，吓得魂不附体。
　　沈趁找了一圈也没见任超，只好先去见了那几十府兵。
　　“你们是什么人的手下？”
　　谢灼站在她身边啧啧叹息：“你别问了，这不是伤心事嘛。为人家卖命还险些被人家炸死，要是我的话我可不愿意提这事儿。”
　　几乎呆滞的府兵们闻言，惊恐的情绪里便多了一样恼怒。
　　“大人！大人只要饶命，我们什么都说！我们是中坚将军任超的手下！听命于他不得不如此啊！”
　　有一个人开头，其余人也跟着附和，纷纷承认是任超的手下。
　　沈趁和谢灼对视一眼，眨了下眼：“走吧，面圣。”


第103章 追捕任超
　　外边是正在被收拾的纷乱战场，屋里是跪了满地的残兵败将。
　　相拯端坐着，自上而下睨着这些被炸的衣甲破碎的士兵：
　　“你们是什么人的部下。”
　　众人一抖，领头的看看左右，战战兢兢出声：“回，回陛下，我们是……中坚将军任超的部下！”
　　此话一出，相拯唇角微勾，去看太后时，后者早已脸色铁青。
　　他全当没看见，冷笑：“是吗？还不把前因后果尽数交代？！”
　　回话的人欲哭无泪：“前几日任将军命我们在此设伏，做了陷阱，埋了火炮。末将并不知道是要……再者，任将军下令，我等也不敢违抗啊，陛下饶命！”
　　沈趁立在一边，瞧着这些人凄苦的表情，不欲再看。
　　相拯的目标就是任超，既然这些人已经把他供出来了，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任超现在何处？”
　　回话的士兵拜倒在地：“小，小人不知，该是回京了吧。”
　　“传令下去！春猎继续，丛统领，任超还须你亲自缉拿。浸影于猎宫附近搜寻，务必将此人捉拿！”
　　“是！”
　　……
　　许适意正看着医官给江春随包扎，她的左臂被匕首刺进一大截，此刻哪怕是扎得严严实实，还是能看到层层渗出的血色。
　　温云开的眉头就没解开过，一直到医官离开，才温声道谢:
　　“多谢你替我挡下，可有其他不适？”
　　江春随不是第一次受伤，这种程度的也不是特别需要她在意，只不过却是头一次有人关心，顿觉羞赧，使劲儿摇头，
　　“无碍，无碍，是我该做的。”
　　温云开见她逃避，拉住她的另一只手臂，把自己讨来的药递给她。
　　“这是我们荣国公府的金创药，对刀伤剑伤有奇效，你拿去用，早些痊愈。”
　　江春随看着那个不便宜的瓶子就不敢接了，连连拒绝，最后恨不得藏到许适意身后去。
　　许适意好笑地看着她们两人拉扯，笑着摇头，做主帮江春随应下。
　　江春随的窘迫愈发明显，紧张又有些胆怯的样子，温云开看了忽然有种熟悉感。
　　尤其是和那双黑眸对视的一瞬间，里边的惊吓神色令她想起那个偷了护身符的女贼！
　　温云开眸子微眯：“意儿，我为何几次见她，都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此话一出，江春随下意识挺直脊背。
　　许适意看看神色紧张的江春随，再看看盯着江春随不错眼的温云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温云开也并不是真的要许适意回答，她起身走到江春随面前：“你和我是不是见过？”
　　江春随根本不敢看她，她下意识捏着被自己藏在口袋里的护身符，梗着脖子不说话。
　　她的肤色在温云开的凝视中逐渐变红，变粉，最后整个人几乎不敢呼吸。
　　温云开还从未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笑吟吟看着她，兴味盎然。
　　她主动拉过江春随的手腕，把药瓶塞进她掌心，由此也瞧见和她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掌心厚茧。
　　心中有一瞬间的怜意，温云开松开手：“本郡主给你，你便收下，不许拒绝。”
　　江春随实在受不了了，手心里攥着的药瓶似乎着了火，烫得她不知如何是好，便急急忙忙跟许适意行了礼就跑。
　　“夫人！我先出去了！”
　　她说完也不等谁答应，就撩起衣服跑出去。
　　温云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许适意正想问她在想什么，温云开忽然回眸问：
　　“小沈将军能不能把她给我啊？有趣。”
　　许适意轻笑，想到江春随受惊的样子，摇摇头：“她胆子小，和你说几句话都怕，要是真跟着你，不是一句话都不会说了？”
　　温云开撇撇嘴坐回来：“我有那么凶？”
　　许适意笑而不语，看着温云开似在出神，便自顾自地喝茶。
　　而温云开想的却是江春随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硬生生接住匕首的样子。
　　她似乎不怕别人，单单只怕她。
　　为什么？
　　江春随慌里慌张跑出去，正撞见回来的沈趁。
　　后者看一眼她手臂：“怎么样？”
　　江春随赶忙行礼：“无碍，多谢主子关心。”
　　沈趁略一点头：“丛叔那儿有药，管用，你去找他要点儿。”
　　江春随想起被硬塞在手里的药，下意识攥的更紧：“郡主赏了。”
　　沈趁也没在意，点点头：“荣国公府的府医水平很高，既如此你就好好用着吧。”
　　江春随用力点头，沈趁疑惑地看看她：“你这是要跑去哪儿？”
　　江春随脸憋的通红：“属下，属下祈求主子能让我跟着您，换招祥哥来后头保护夫人！”
　　沈趁一脸疑惑，虽然答应下来，但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能让任劳任怨的江春随都主动申请调岗。
　　她一进屋，温云开的话便解答了她的疑惑：“小沈将军，把那个小侍卫给我如何？”
　　沈趁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江春随，笑了一声：“怎么还跟我抢上人了，那可不行，我全靠着春随帮我保护阿意呢。”
　　许适意自她进屋的一刻起便再未挪开视线，明晃晃的盯妻行为搞得温云开羡慕得酸。
　　调侃几句先行离开。
　　送走之后，沈趁看看许适意，眸光温软：“干嘛一直看着我？”
　　许适意这才松了架势，牵着沈趁的手臂上下打量：“可伤着了？”
　　沈趁身上只有些灰尘，见状由着她反复查看，美滋滋地摇头：“没有！生怕阿意担心，不敢受伤！”
　　许适意嗔她一眼，走在前头：“油嘴滑舌。”
　　沈趁跟上去，主动挽起许适意的手：“我知道阿意喜欢听，我这是投其所好呢！”
　　许适意愉悦地勾着唇角，由着沈趁牵着手荡，心也像在秋千里，晃啊晃的悠闲自在。
　　“刺杀的人抓到了吗？”
　　沈趁摇摇头：“任超还没抓到，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其余人倒是都扣住了。”
　　说到这，沈趁忽然想起许茹：“不过任超是诛九族的大罪，许茹是他的妾，我看也难逃一死。”
　　许适意并未有什么波澜，在那母女两个打算把她推进火坑的时候，她就已经对这母女两个没了一丝丝怜悯。
　　“她的事我也无法干涉，姨母已经去了，她得什么结局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能如何。”
　　沈趁点头，两个人慢吞吞回了房间。
　　与之相比，太后可是一丁点都坐不住。
　　任超毕竟是跟了她几年的老人，自己的不少事都是经任超之手办的，若是不能抢在皇帝找到他之前把他处理掉，万一他吐出来与自己相关，难免会牵扯一大堆麻烦。
　　更兼以往都是任超借着外出的名头帮她和南国的丞相曲衡送信，如今任超折了，往后通信之事又难找人！
　　正犯愁之时，外面许纲求见。
　　太后有些恼地看着他：“此时风声如此紧，你偏要来见本宫的道理是什么？”
　　许纲知道太后会是这个反应，不过他不担心太后恶了他，他有办法解决太后的困境。
　　“娘娘，臣知道娘娘忧虑，特来解困。”
　　一听他又有主意，太后起身感了些兴趣：“是吗？你且说来。”
　　许纲轻笑：“娘娘无非忧虑任超的去向，他如今即便是逃，天南海北都是抓捕他的文书，在大宣自然无容身之处。”
　　“若是想留下任将军，便叫他逃到别国去，才能求生。”
　　“若是不想留下，任将军此番出了这么大的事，能寻求的庇佑也就只有娘娘，多半都会在京城躲着等娘娘回去。”
　　太后一愣，也想到这个可能：“你是说，让本宫先回去？”
　　许纲点头：“您回京，任超听说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见您，到时候是杀是留，您可随意决断。”
　　太后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你说的有道理，本宫再想想。”
　　许纲心中激动，这个“再想想”就等于被采纳！
　　他也由此能说出另一件事：“臣此次来还有一事。任超有一个小妾，还望娘娘务必保下！”
　　太后疑惑地看着他：“小妾？”
　　许纲此刻才说出自己早就知道的秘闻：
　　“小妾名唤许茹，是臣的妹妹。一直以来，全家人都认为他是许府老爷的女儿，其实不然，我曾问过我娘，许茹是我娘续弦给许老爷的时候就已经怀上的。”
　　许纲抬头，第一次直视太后：“她并非许老爷的女儿，她的生父，乃是南国的相国曲衡！”
　　太后闻言大惊，她猛地想起上次见到曲衡的时候，那人临走之前曾托自己找一个从凤城来的女人。
　　说她不过十六七，腰间有两颗痣。
　　只是大宣的女子本就不少，何况又只有这两个痣算特点，哪那么好找。是以这么久了她也没找到那人。
　　闻听此言，太后下意识问：“那个叫许茹的，腰间可是有两颗痣？”
　　许纲点头：“确实有！”
　　见太后神色变幻，许纲再次劝道：“娘娘，如今皇上逐渐羽翼丰满，若想重掌大权，我们务必要联同外人，合作才是好法！”
　　“留下许茹也是留下一个见面礼，此后若真有需要，我们也可直接把这个人送给曲丞相！”
　　太后点点头：“本宫知道了，明日本宫便会启程回宫。”
　　语毕，她看了一眼许纲：“能在这个时候冒死来见本宫，帮本宫排忧解难，该赏。”
　　金银珠宝根本不是许纲想要的，他深鞠一躬：“臣只愿娘娘不必忧虑便好，娘娘能宽心就是臣最想要的赏赐。”
　　太后的视线在他躬下去的脊背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样的花言巧语她听得不少，早就厌烦。
　　不过她不会表现出来罢了，她最清楚的便是男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许纲不过是想要个踏板，只是最终谁是踏板，可是很难说。
　　她眸光冷凝，指尖却极其暧昧地抚摸许纲的侧脸，她能感受到许纲的僵硬和兴奋，心中不屑。
　　“你的心思，本宫知晓了。”


第104章 风雨欲来
　　丛磊领命后便着急忙慌回了京城，路过赵小蝶的铺子时，刚好遇到正坐在门前的赵小蝶。
　　看见丛磊，她显然也有些惊喜，快走几步到面前来问：
　　“怎么如此匆忙？”她只是随口一问，看看日头，“可吃了晌午？”
　　丛磊总算习惯她如此直白的关心，点点头：“进京有事办。”
　　隔了几秒，他生硬地问：“你呢，吃晌午没有。”
　　赵小蝶愣了一秒，笑着点头：“吃过了。既然有事，那我便不耽误你，只是要注意安全。”
　　丛磊孑然一身久了，乍一出现一个事事关心他的人，难免感动。
　　他的眼睛下意识又去看赵小蝶的衣服角，她素来简朴，这衣服看上去也是去年的，发旧。
　　想来想去，他从怀里掏出点银子来。
　　“春天了，做两身衣裳。”
　　赵小蝶看着近在眼前的银子，不知该不该接，犹豫间已经被经不起拒绝的丛磊硬塞过来。
　　“还，还有要事，先走了。”他干巴巴说了一句，然后看都没敢看就带着人上马奔入城中。
　　赵小蝶站在铺子门前，手里担着几两银子，过了好久才笑出来。
　　这个老憨，总算给自己留一个缝儿出来。
　　丛磊带队将任超的府邸查了一遍，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甚至妾还少了一个。
　　他查来查去，竟发现少的那个妾是许府的许茹！
　　丛磊脑子转的不快，干脆把这件事写给沈趁，叫人飞跑过去传信之后，就下了海捕文书，四处缉拿任超。
　　任超也是一脑门子官司，他原本都是布置周密的，却不知为何好似被人看穿了一般，如今到了这种境地，他只能东躲西藏。
　　好在现在藏身的地方还算隐秘，短时间也不会有人察觉。
　　第三天，“受了惊吓”的太后先一步回京，摇摇晃晃走了一天多，总算进了宫。
　　她却没闲心休息，丛磊比她还早回来几天，到处搜不到任超，他必然是在每次来找自己的通道里。
　　果不其然，她才一打开暗门，任超便一拳挥来。一看是她，才放心些许。
　　“娘娘，你总算回来了！”任超跪倒在地，神经都松了不少。
　　太后看他如今的样子，心中嫌恶，又恼他给自己找了这么多麻烦，一言不发转身坐回榻上。
　　“你可知你惹了多大祸！区区一个女乞丐，你也敢在那么多人都在的时候动手？如今事情败露，你还想我救你？”
　　任超一愣，起身几步就跑到她面前：
　　“娘娘！若是没了我，你们之间的通讯也就断了！此番是我思虑不周，冲动行事，可娘娘总要救救我啊！”
　　太后烦躁地叹气：“你也知你是鲁莽行事！”
　　歇了口气，她想起许纲提过的事，问：“你府中可有一个叫许茹的小妾？”
　　任超愣了几秒，敏锐注意到这不是个简单的问话， 迟疑点头。
　　太后又问：“你是如何认得她？”
　　任超：“前年送信回程，路过凤城时，她被强嫁，我救下她之后顺便收了。”
　　太后脊背都挺直了些，点点头后忙道：
　　“恐怕过不多久，满京都会是捕捉你的文书，你速速回府，把那个许茹带过来，我送你们一同出大宣！”
　　任超一听能出大宣，当即点头答应，在暗道中回去接人。却不知在他走后，太后便叫张嬷嬷换了两杯茶上来。
　　等任超去而复返，带着一脸懵的许茹出现在太后面前的时候，许茹简直僵住！
　　她还没在地道的震惊中缓过神，面前突然就站了太后，吓得她赶忙跪下。
　　太后免了礼，叫他们二人先坐：“我已叫人去准备了，你们稍安勿躁。”
　　任超似乎还有疑虑：“不知娘娘特意叫我的妾来是作何？”
　　太后浅啜一口自己的茶，神色不变：“此行路远，若是到了南国，便寄一封信回来。”
　　她避而不谈，反而说些看上去像是家常的嘱咐，任超的戒心被无意识间消解不少。
　　他顺手拿起一边的茶递到唇边，姿态甚至都是一如既往的闲散。
　　太后在茶碗和手指之间的缝隙中看着任超饮了一杯茶，不屑轻笑。
　　“任超，你好歹跟了我几年，可知自身最大的毛病在何处？”
　　任超一愣，又听太后道：“就是太过于松懈，时刻不能警惕。跟在本宫身边做事，若不是本宫次次给你善后，你早就死了几百次！”
　　他下意识看向茶碗，一时间连吞咽的动作都僵硬不少。
　　“娘……娘娘，您，你要舍弃我？！当年我的宗弟卓尤便是如此，而今，而今我也成了弃子不成？！”
　　太后轻缓地把茶盏放下，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许茹，并未回答任超的话。
　　任超大喘着气，渐渐发觉身子发软，呼吸不上来，恍惚间已经到了不得不扶着的程度，下一秒，便失去了知觉。
　　他“咚”一声栽倒在地，吓得许茹尖叫一声，哆哆嗦嗦跪倒在地乞求。
　　太后本就不会杀她，叫张嬷嬷上手将人迷晕了，送到别处。
　　任超被抬出去，太后视线都不曾停留一刻，提笔在纸上写了寥寥数句，折了又折塞进信筒。
　　鸽子扑棱棱飞出，太后一直看着它消失在天际，眸中的神色逐渐坚定。
　　如今她的棋子不断被拔，刘岩年迈，因为任超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满朝的文臣也因为荣国公的缘故，朝相拯那边倒了一大半，
　　继续拖下去，她更无胜算！
　　这维护了几十年的恶心平衡，终要有人撕破……
　　太后回京的同时，琮舞也收到密信一封——
　　[注意太后动向。]
　　但自从太后回宫之后，便待在寝宫里闭门不出，琮舞一连暗中观察多日都没任何动静。
　　忽有一日，她听宫女谈论，说是早上的时候慈宁宫一个小太监打翻了热茶，太后动怒，赐死，这会儿才被抬出去。
　　她顿觉这事儿不平常，赶忙叫自己的宫女，买通了早上抬人出去的小太监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个根本不是内官，而是一个外男！
　　得了这个消息的琮舞赶忙写信回报相执，殊不知，相执这边也并不平静。
　　-
　　春猎第十天。
　　相拯依照猎物数量逐一发了赏赐下去，礼部的官员念了悼词，再次拜祭天地。
　　温云开在许适意的马车里昏昏欲睡，抬眼间看看外头的招吉大黑脸，又无趣地收回视线。
　　“意儿，江春随调去前头听差了？”
　　许适意知道江春随苦苦哀求的事，无奈一笑：“浸影担心这几日不安生，便把招吉叫来保护，更放心些。”
　　温云开困顿道：“那我这边却是没个侍卫，心慌得很，还是把江春随叫来我这边可好？”
　　许适意也知道这人就是孩子心性，但好歹也是个郡主，哪能就这么给人家否了，只好掀起帘子朝招吉道：
　　“你去和浸影商量商量，把春随也叫到后头来。”
　　招吉应声，领命前去。
　　于是隔不多大一会儿，温云开掀着帘子，枕在小窗口笑吟吟地问江春随：
　　“伤可好了？”
　　江春随僵硬点头，还不忘感谢人家赐药。
　　温云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是你跟我回荣国公府，我什么好东西都给你，你可愿意？”
　　这几日她总说着话，闲着没事就去找江春随提，沈趁和许适意知道她就是逗趣，也不干涉。
　　只有被逗趣的江春随，因为做了亏心事，拿着人家的护身符没法儿还，只能频频回避。
　　这会儿再提起这话，江春随依旧结结巴巴地拒绝：“不，不可！”
　　温云开便故技重施，故作愠怒：“好啊你，如此驳我面子，可是不把我洹媃郡主放在眼里？”
　　江春随欲哭无泪，一个劲儿朝许适意递眼神求救。温云开见状干脆把许适意挡住，愈发兴味盎然。
　　礼部的大人总算念完了所有的祝祷词，接着是存公公高亢悠远的声音。
　　“起——驾——”
　　猎场离边境不算太远，若要回京，必要经过一片黑松林。
　　虽然道路甚宽，但难免黑黢黢让人担心。
　　沈趁派了人先去探路，仪仗队和官员家眷都在后头暂时修整。
　　谢灼坐在沈趁旁边，看着地图分析：
　　“此处是设伏的绝佳之处，不然我们两个去周遭看看，万一有意外，这么多官员手无缚鸡之力，转移也是麻烦事。”
　　沈趁：“前几日太后回去，我可给她留足了时间。处理任超，传信援军，这么多天了，她必然已经把所有事准备妥当。”
　　谢灼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若真是如我们所想，那恐怕迟早有一场硬仗！”
　　沈趁也有些忧虑， 看看前边的黑松林：“无论如何，不能在此处停留。黑松林长在红土上，土质松软，这天色又要落下雨来，更为危险。”
　　若是刚好赶在一处，天灾人祸，这队伍才是更难挣扎了。
　　天边的乌云铺压过来，黑沉沉似乎要掉下来把众人都盖住。
　　平地渐渐卷起微风，地上的叶子偶尔有两三片跟着风卷在一处。
　　沈趁忽觉心慌，骑马到许适意身边，下马掀开马车的帘子。
　　“阿意。”她轻声唤，在后者转过来的视线中靠近些。
　　“若一会儿有什么变故，便紧跟招吉，我会尽快回来寻你。”
　　许适意还从未见她如此担忧的样子，也猜到情况似乎不容乐观，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别担心我，保护好自己，你平安我才安心。”
　　沈趁依旧有些不安，官眷太多，还有相拯等人，她难能不担心许适意。
　　许适意摩挲着她的发顶，见她依旧没离开，权衡再三后，迅速吻在沈趁额头。
　　两人都有些羞，沈趁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许适意，许适意攥着衣服，小声安慰。
　　“不许得寸进尺了，不要担心，乖。”
　　招吉不敢看，大老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彩色。
　　温云开也将假寐持续到底，偷偷去观察江春随的神色。
　　江春随：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招祥也换过来，好想去前边……


第105章 泥石流
　　夜晚果然，天降大雨。
　　队伍实在无法前进，沈趁果断决定后退五里扎营，休整一夜之后再做决定。
　　其中不少官员纷纷不满——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现在怎么又要退回去！
　　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军士，面对这样的命令便起了怨气，纷纷派人来和沈趁说。
　　沈趁无奈，干脆去找相拯，让他替自己开口。
　　大臣不听沈趁的，却无法违抗相拯的命令，最后不情不愿地往回挪。
　　只是还未走到五里的三分之一，便淅淅啦啦降雨下来。
　　到底是因为众人转移的速度太慢了，见状沈趁也不得不下令就此扎营。
　　军士们三下五除二把帐篷都支起来，有马车的也只能在马车里将就一晚。
　　荣国公府只来了温云开，她的侍卫也从一开始就环绕在许适意的马车周围，因此她也懒得回去，干脆在许适意马车里对付一晚。
　　许适意不时撩起帘子看看外头，模糊视线中瞧见沈趁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指挥。
　　她的担忧被温云开看在眼里，劝慰：“小沈将军自有她的调度，你也无需过于担忧，我们只做好自保的事就是帮了大忙了。”
　　虽然沈趁未说情况如何，但温云开也看得出来，连她们两个都显得如此忧虑，必然有什么不好的事可能发生。
　　她所说的就是她所想的，她能做的寥寥无几，能自保不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许适意点点头，放下帘子，把一直带着的甲胄递给招吉。
　　“把这个给将军送过去，里边缝了油布，可挡雨水。”
　　招吉接过，揣宝贝一样揣着，快跑到前边给沈趁送了又回来。
　　谢灼羡慕地看着：“真好，若我也能娶这样细心周密的妻子，能乐得睡不着觉。”
　　沈趁白他一眼，把另一件递给他：“阿意准备了你的，酸什么，快换！”
　　谢灼嘻嘻笑着接过，也披挂好了，握住挂在两侧的半截枪。
　　“若今晚真有什么事，皇上那边交给我，你只须护好许大小姐。”
　　沈趁点头：“我们做好准备，其他的，只能随机应变了。”
　　大雨瓢泼，到半夜的时候，路上已经被冲出许多小河来。幸而她们选了一处高地，好歹帐篷没有进水。
　　沈趁正靠着假寐，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在雨声中突然出现，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下意识睁眼，喊了一个士兵过去看，不过半炷香，士兵便跑回来报告。
　　“将军！前边的山体塌陷，泥土砸落发出巨响！”
　　沈趁心都提起来——还真有这样的事！
　　“离我们有多远？”
　　军士：“一里。”
　　听上去还算安全。
　　沈趁略略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更大的声音响起，沈趁这次不用人去看也听得出来，是火雷！
　　沈趁抽剑在手：“敌袭！全体戒备！”
　　军士紧张地跑到各处通告，这会儿功夫已经接连响了好几次爆鸣之声。
　　看来是打算连炸带冲，把整个坡都断成两截！
　　谢灼不过几个呼吸便跑过来：“浸影！大臣们已经开始撤退了，你在此处不安全，快随我下来！”
　　沈趁点头，在雨中能见度有限，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若是她埋伏，此刻用强弩射杀目标是最好的选择！
　　沈趁赶忙下令：“叫他们把盾都护在身前，将大臣们包围起来，尽量接近密不透风的效果，预防偷袭！”
　　谢灼领命而去，众大臣在一片纷乱中被军士护着往空旷地带撤退。
　　沈趁走在最后，脑中思索着一切可能性。
　　若他们退到空旷地带，这么多人，无异于活靶子，等雨停了，终究还是会被围在中心随便射杀。
　　念及此，她拍拍招祥：“去调两支御林军，绕过我们现在的堤坡，尽量占领高点，等我命令！”
　　招祥腿脚飞快去传信，前方的队伍忽然又发出尖叫！
　　原来是众人在下坡的过程中，路忽然被炸塌了！有几个士兵已经顺着泥土滑了下去，被大雨冲着没了踪影。
　　这下子谁也不敢走了，都挤在断缺的边儿上吵闹。
　　沈趁在后头看不真切，相拯见状，一言不发率先提起衣服走在前头，硬是淌着河走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相拯走到对面，表情不变地看着还在这边犹豫的人。
　　皇上已经做出如此表率，其他人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往回走。
　　这个小插曲之后，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众人总算走到一处平坦地，因为地势较高，并没有太多的水。
　　雨势没有丝毫减小，依旧大得让人看不清路况。
　　沈趁放心不下许适意，毕竟马车行动不便，她挤到许适意身边。
　　“阿意，你来与我乘马。”
　　许适意愣了片刻，毫不犹豫把手搭上去，脚刚踩上马鞍，就被沈趁一把抱上马搂住。
　　“春随，你带洹媃郡主！”
　　都是女子，比起让招吉带方便多了。
　　江春随虽然怕温云开，但大是大非面前她拎得清，当即朝温云开伸出手。
　　“郡主，随我同乘。”
　　温云开看着她黑亮的眸子，在雨水中被打成一缕一缕的发丝，莫名有些脸热，点头同意后上了马。
　　江春随比她高些，却瘦不少，温云开只觉得自己的背顶在江春随的背上一样，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柔软的尴尬。
　　她一愣，有些懊恼自己在胡思乱想，紧忙捏住马鞍，稳定心绪。
　　“轰——”
　　“将军！山体塌了！快跑！！！”大雨声依旧掩盖不住招吉的大嗓门。
　　沈趁闻言根本不敢耽误时间回头看，因为那声音如此之近，泥土的味道如此清晰，她不用看也知道离自己不远。
　　“驾！”
　　沈趁搂紧了许适意策马飞奔，马儿亦是急急火火。
　　许适意听到沈趁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剧烈心跳——因为生死攸关的紧张。
　　她们毕竟先走一步，堪堪在泥石流的吞没下逃走。
　　可江春随和温云开就没有这么好的境地了，她们才上马骑出一点距离，江春随便注意到已经被冲垮的土石。
　　她下意识勒紧缰绳，四处看看，果断拨马往回走。
　　两人也是刚刚转过马身，雨水裹挟着巨石便冲落在刚刚的位置，把她们和大部队彻底分隔。
　　江春随不敢怠慢，夹紧马肚只顾往前跑，虽然已经脱离了沈趁她们，但此刻紧随其后的泥石流让她不敢慢下一丁点，只能一个劲儿往前跑。
　　温云开还未骑过马，最起码没骑过这么快的，颠的受不了。
　　两腿之间的摩擦令她难受无比，却也只能咬牙坚持。
　　江春随边跑边注意着她的状态，温云开的发髻都被颠得散下来，整个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江春随生怕她掉下去，这么快的速度，后边还有泥石流，要是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郡主！”她思索再三，“我抱着你，稳当些！”
　　温云开早就想提这个，一直没法开口，听她主动这么说，赶紧点头。
　　江春随也不再扭捏，把人紧紧箍在怀里，温云开总算松了口气，如此也稳当些，颠得没那么严重，才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有脱离身体的危险。
　　两人又跑了一阵，雨势总算小了不少，泥石流也终究没了继续肆虐的力气，缓缓减慢了奔泻的速度，最后止于一颗跑得最远的石子。
　　而江春随和温云开，此刻比那个石子跑得都要远上几里。
　　人困马乏，江春随听不见身后动静才回头看看，勒紧缰绳。
　　马儿前蹄腾空，总算停下。
　　江春随观望一阵儿，确实没什么动静了，这才放下心来。
　　但这已经不知道是哪儿了，她也没带什么信号，想联系上沈趁等人着实不易。
　　温云开整个人已经快要灵魂出窍了。
　　她的脑子都是混混沌沌的，肚子里也翻江倒海，两腿之间痛的已经麻木，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江春随找了一处缓坡，下了马，看着双目无神的温云开一阵失语。
　　“……郡主，我们休息一下。”
　　温云开无什么所谓地晃晃脑袋，看样子根本不在意自己被带到哪儿去了。
　　江春随无法，只得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搀下来。温云开腿软得站不稳，整个人都挂在江春随身上，也颇觉不好意思。
　　“我实在没力气，你让我随便在哪儿坐一会儿。”
　　江春随闻言点头，费力地把蓑衣脱下来，又把里边还算半干的外衫解下，干的部分朝上，湿的朝下，铺在地上给温云开坐。
　　温云开甫一坐下，便蹭到摩擦的伤口，痛呼一声，眼泪都出来了，吓了江春随一跳，赶紧把她扶住。
　　“怎么了郡主？！”
　　温云开神色痛苦，咬着唇，眼睛里还有泪珠：“我，这儿……好痛。”
　　这话是她在牙缝里抠出来的一样，声音低的难以分辨，语气又弱，要不是江春随耳力好还真听不见。
　　她顺着温云开虚虚指着的方向看，霎时脸红。
　　“那……那你。”江春随较劲脑汁，最后自己盘腿坐在地上，仰起头看温云开。
　　“像这样坐，应该好受些。”
　　温云开想了一秒便断然拒绝：“这成何体统！”
　　也是，且不论郡主不郡主，就是全国也找不出一个这样坐着的大家闺秀。
　　江春随犯难：“此处只有郡主和我，于我们两人之中，郡主就是体统，郡主说什么便是什么，这样总不算不成体统了吧？”
　　她这个说法有点钻空子，温云开意外地看着她，最终还是点点头应下。
　　“那……本郡主说可以这样坐。”
　　这也算解决了一个麻烦事，江春随由衷笑出来，看着她点头表示赞成。
　　“是，我也觉得这样坐不失体统。”
　　说完她就爬起身，扶着温云开坐下，后者的表情还是有些放不开的，
　　江春随识趣地没提坐姿之类相关的话题，和她说起当下的境况。
　　“我们和将军跑散了，现在将军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在哪儿。毕竟雨大夜黑，我这马也不认路，只顾逃命。”
　　温云开看看四周，确实陌生，皱眉想了片刻。
　　“既然如此，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反而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先行回京，再调派人手来搜寻如何？”
　　江春随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而已，点头答应。
　　两人休息了一阵重新上马，朝京城方向而去。


第106章 被围
　　另一边，沈趁等人好不容易逃出泥石流的追赶，在空旷平地上还未歇息多久，雨虽然停了，可四周随着一声哨响，密密麻麻冒出不少箭矢来！
　　沈趁赶忙叫持盾的士兵一致对外抵挡，叫跑得散乱的家眷们聚拢起来，方便保护。
　　她自己站在许适意身前，持剑在手严阵以待。
　　一阵箭雨之后，难免有所死伤，不过都是些跟随而来的侍卫或仆人。
　　沈趁皱着眉，知道这些人还有后招，这地方不能久留。她昨夜看了地图，身后有一处山地，若是退到山上还算有抵挡的余地。
　　“保持阵型慢慢后退！”沈趁下了令。
　　兵士自然愿意后退，可大臣们总是不乏自作聪明者，带着或是想捣乱，或是惧怕的心思质疑。闹哄哄停在原处动也不动。
　　沈趁恼了，昨夜撤退的时候就是这些人拖拖拉拉，导致江春随和温云开脱队。
　　今天又搞这出，可是觉得战场也如儿戏？
　　她正欲威胁，箭雨停止，几队人马出现在身后，虽然离得不算近，但人家骑马在身后冲杀总比他们两条腿跑得快。
　　好，这下想退也退不成了，哪能轻举妄动？
　　她昨晚就在这个山口布了埋伏，刚和许适意提起，眼看着就差这么几百米就能到了，却依旧没来得及！
　　沈趁咬牙，想到身后的许适意，脑子疯狂思考对策。
　　“你们大宣的人多，不听话的也多，可惜了小沈将军的统筹。”
　　蒙着面的男子扛着刀大笑着，看向众大臣的视线是明显的不屑和嘲讽。
　　有人被他这句话刺激到，开口便是反驳，拿出自己平时在朝堂上的做派来。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那男人便抽弓搭箭，将那个大臣射了个透心凉！
　　“啊——”
　　人群顿时骚乱，全然没了体面。相拯怒喝一声：“都给朕闭嘴！”
　　他复又去看那个男子：“你是何人，在此处设伏受何人指使？”
　　男人却并没再搭话，目光逡巡之间：“小沈将军，早闻你是沈将军之后，特来领教。”
　　沈趁闻言，眸中暗光掠过，上马问：“领教之后，却又如何？”
　　男人哈哈一笑：“若你赢了我，我便放你们走，若你输了，我就……杀光你们！”
　　他的弯刀在空中挥舞一阵，一股血腥气便弥散开来。
　　众大臣皆心惊胆寒，看看沈趁，心里七上八下。
　　这小沈将军虽然是封了个将军，但她究竟实力如何？我们这么多人的性命可否交托在她手上？
　　这万一要是输了，我们岂不是枉死！
　　越想越怕，有些人甚至蠢蠢欲动想和相拯进言换人比试。
　　但相拯满脸信任之色：“浸影小心！”
　　沈趁把剑执在背后：“那便无需多言。”
　　“好好好！”男人狂笑着，拍马冲过来直取沈趁。
　　沈趁亦满目寒光毫不退让，两人两马相交在一处，都是短兵器，全看一个灵活和力道。
　　男人狂妄，毫不设防只顾劈砍，硕大的刀看上去快要比沈趁的半个身子都要宽，许适意心惊胆战，却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方才那男人说比试的时候，他身边的另一人曾试图阻拦，这表明他们的目的绝对不是比试。
　　这个人，多半是言而无信之徒。
　　她不能不早做打算，若是毫无防备被人家反口，这么多人被包围着，迟早都是死！
　　主意已定，借着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打斗上，许适意叫来招祥，秘密吩咐。
　　“队伍最后，有准备膳食的，你且去要来所有的油，泼在木桶上，暗中抹在士兵的箭上。”
　　招祥眼前一亮：“好嘞！夫人放心！”
　　许适意又叫住他：“过去的时候便小声嘱咐，叫家眷都暗中挪动到山口，浸影早就在山坳设了埋伏，若有变故先放火箭，再放油桶，阻断追兵，争取逃脱的时间。”
　　招祥连连点头，偷偷摸摸去安排。
　　那边沈趁和男人打斗在一处，几个回合不分胜负，看的男人带来的士兵纷纷叫好。
　　许适意听得出，这是大宣人。
　　可那个男人说话，却不似大宣人，语气有些别扭，听着十分拗口。
　　男人对沈趁的身法似乎十分满意：“你确实没玷污这个身份，有点意思。”
　　沈趁冷哼：“热身罢了，就觉得有意思了？”
　　她的挑衅很成功，男人暴喝一声便劈过来。
　　沈趁早就有所准备，拨马偏到一侧躲开，挥剑横斩，虽然男人退的快，却也被划破了衣服。
　　但沈趁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她一只手扶着马镫，整个人都离了马鞍，男人扯住缰绳想走，却被沈趁愈发凌厉的攻势缠住，进退两难。
　　他愈发没了章法，最后不得不用手臂绑着的护腕抵挡，使尽浑身解数来化解沈趁的攻击。
　　沈趁剑气凛然，一剑挑开他的大刀，却见他手上戴着一个南国军官特有的护腕。
　　此前一直绑在袖子里，有布料遮掩着，此刻她才看清。
　　男人终究有了片刻空闲，看看手上暴露在外的护腕，心知自己瞒不住了。
　　“小沈将军确实英勇，今日武器不是我所擅长，改日战场上再做较量！”
　　沈趁冷哼：“比试还未分出胜负，便被打怕了？！”
　　男人恼怒，正要再战，许适意瞧见那个一开始提醒他的人，急切地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随即另一人喊道：“大哥收手！莫忘了正事！”
　　男人的怒喝戛然而止，眸色不善地看了一眼那个使眼色的，不屑意味更浓。
　　“罢了，今日便比试到此。”他退后到己方阵营，“既然比试没分出胜负，那就不算有结果。”
　　沈趁早知道他要出尔反尔，也退回到自己这边，正欲喊下埋伏的兵士加入战斗，忽闻招祥大声喊：
　　“将军快撤！”
　　她一愣，回头去看，那些官眷都挨着山口，明显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撤退姿态。
　　沈趁不再犹豫拨马回走，男人也知道情况不对，赶忙下令：“给我追！老子要活的！”
　　一行人呐喊着追上去，却瞧见漫天点了火的箭铺下来。
　　“妈的！防御准……”
　　“轰——！！”
　　一声爆响，火雷炸开，与之一起的还有十数个被点燃的枯枝烂木，骨碌碌朝这边滚过来。
　　“上当了！暂且撤退！”男人怒喝一声往后跑，依旧有来不及跑的，烧得全身都是扑不灭的火。
　　而沈趁等人已经趁着这个空挡撤退到山口。
　　等大火过去，众人追进山口时，又是一阵乱石从山坡滚下。
　　“有埋伏！”男人爆喝一声，满心烦躁，“干脆随我杀上山坡！把这些狡猾的大宣人统统杀光！”
　　他似乎没什么脑子，只想着砍杀。
　　一人拉住他：“将军！不可如此鲁莽！”
　　男人看着仍旧不断滚落的巨石，和一个个倒下的己方士兵，急的眼睛都是红的。
　　“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看看四周：“总之还是先避其锋芒，别正面上了，肯定会有更多伤亡！”
　　男人大声叹了口气：“都给我撤退！”
　　混乱中的士兵迅速撤回来，乱石总算停止。
　　男人盯着山顶，气的咬牙切齿。
　　“沈浸影！你不用在上边洋洋得意！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南国王已经发兵，不日就要把你们大宣彻底收入囊中，届时看你还有多少诡计！”
　　旁边的人哪想到他就这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爆了？！
　　“将军不可说！”他上去就要捂住，却被男人一个耳光抽倒。
　　巨大的屈辱淹没他的头脑，干脆不管了。
　　男人洋洋得意：“不妨告诉你，我们早就布了天罗地网，你和你身后的大臣根本不可能跑出去！”
　　天罗地网？
　　沈趁和谢灼对视一眼，有了一样的猜测——朝中有南国的内鬼，且地位不低。
　　探路的小兵也在此刻跑回来：“将军！山下另一侧正有一百余人靠近！”
　　是想两面夹攻？
　　沈趁沉吟，却被内官叫住：“扶阙将军，陛下有请。”
　　沈趁愣了一下，而后吩咐一声几人如何应对之后，带着人去见相拯。
　　到树下时，却是境和站在那等他们。
　　她虽是长公主，却并未戴太多华贵的发饰，约莫是自小长在寺中的缘故，整个人都带着些疏离淡漠之感。
　　听到声音，她瞥过来，注视着沈趁和谢灼到面前。
　　“叫你们来，是有一事商议。”
　　沈趁点头：“退敌之策？”
　　境和点头：“我并未告诉拯儿，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沈趁听着，境和轻吐一口气：“我的探子回报，这场风波里远不止是两方人的对弈，还有第三只手，就在京城。”
　　“若想揪出这只手，就要给他伸出来的机会，所以我打算以身入局，引蛇出洞。”
　　沈趁和谢灼愣了片刻——第三方？
　　不过境和是长公主，要以身犯险她们怎么能答应！
　　“不可！此事可再商议！”谢灼第一个反对，“不管殿下要去何处，以身犯险都不可取！”
　　境和看他一眼，并未答应：“大战在即，南国人敢来此追杀，便是太后给了便利。她敢撕破脸，那也不必再维系表面的和平。”
　　沈趁点头：“那些士兵都是大宣的人，唯独那个头领是南国将领。想来是太后的私兵借了他用吧。”
　　境和：“一国百姓的性命和我的相比，孰轻孰重不言而喻。我叫你们来是要交代你们我的谋划，莫要出了差错。”
　　“既如此，我随同长公主同去！”想了想，谢灼拜倒在地，“若有危险，我也能加以保护！”
　　境和摇摇头，并未答应：“我自有章程，无需多言。”


第107章 温云开，江春随
　　江春随带着温云开一路朝南进发，虽然不认路，但总算看到一户农家。
　　这会儿才刚从偷袭中逃出来，江春随十分警惕。
　　她给温云开换了一身挂在马鞍上带着的自己衣服，又把那些首饰全都摘下来收好，两人扮成落难的姐妹两个才靠近。
　　村里的人打量着她们，有些疑惑，频频投来视线。
　　江春随深呼吸一口气，温云开还在纳闷儿这人要干嘛，就瞧见她忽然放声大哭，冲上去抱住一个老奶奶就是一番哭诉。
　　什么两人遭遇山匪，父母被杀，她们被抓，山匪又看中了她们姐妹花，非要抓住让她们下嫁。
　　江春随长得本就温和又木讷，眼下泫然欲泣的眼神瞧着众人叙说，把这样遍地都是的故事说得无比真实。
　　一套声泪俱下的说辞结束，温云开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人。
　　她低下视线，甚至看到一个大妈正在心疼地拍着自己的手。
　　温云开震惊了——江春随，想不到你看上去愣愣呆呆，竟还有这两把刷子！
　　她身边的大娘直叹气：“如此好的闺女，竟生生吓傻了！”
　　江春随有些赧然，不过在众人的注视下一闪而过。
　　“是呀！我的姐姐哪见过这种事，到现在还是一言不发！哎哟——”
　　周围人见状更可怜她们了，甚至有腿快地已经回家取吃的要送过来。
　　江春随见好就收：“大爷大娘大哥大姐，你们也不用麻烦，我俩到底还是偷了些财宝出来。跑了三天三夜，此刻腹中空空，也疲乏得很。”
　　她从怀里掏了几两银子出来：“你们看，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住上一晚？这天色昏暗，怕是不多时就要落雨！”
　　被她抱住的大娘早就已经反抱住她，搂得紧紧的，闻言连连点头：
　　“妮儿！你别这么说，你来大娘家住，大娘家就只有大娘自己，你别走了，你就在这多住几天，钱我不要你的！”
　　温云开：！
　　江春随死命摇头，使劲儿把银子往老太太怀里塞：“大娘都给您！给您！”
　　两人拉拉扯扯好一阵，大娘最后还是不得不收，带着她们，在全村人的怜悯注视中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一个泥土房。
　　连院墙也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小屋，分成左右两间，右边大概是老婆婆自己住的，左边看上去有些杂乱。
　　老妇有些不好意思地让她们坐：“我这家平时就我自己，没收拾，我这就去收拾收拾，要不哪能住人呢！你们坐一会儿。”
　　江春随赶紧把她拉住：“婆婆！我来收拾就行！您歇着！”
　　人家都收留了，哪还好意思让人家收拾屋？
　　江春随说完就撸起袖子去收拾，左臂上缠着的绢帕已经渗出丝丝血迹，瞧她模样却并不在意。
　　老妇虽然帮了一点忙，但终究力不从心，转而去做饭。
　　温云开走近些，看着手脚飞快的江春随，好像那伤并不影响她做事，出声问：“我帮你做点什么？”
　　江春随一顿，看看左右无人，笑笑，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郡主稍坐，屋里脏，别污了您衣服，我马上就好！”
　　她说完就继续去扫地，甚至因为担心灰尘飘出来，把窗户都死死关紧了。
　　温云开越看她的眼睛越觉得熟悉，坐在院子里回忆究竟在哪儿见过。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便显得呆愣愣，落在别人眼里也确实是一副呆傻的样子。
　　一直忙了一个多时辰，日落时，江春随总算收拾好了。
　　温云开随意瞥过去，那屋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不禁诧异。
　　“你……”想了又想，她对着江春随疑惑的眼神夸赞，“挺会收拾屋子的。”
　　江春随把这句话回味一阵，尴尬点头：“是，是啊。多谢郡主夸赞。”
　　温云开别过头，不去看她。
　　晚饭也是十分简陋，不过两人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有野菜馒头也是香的。
　　饭后江春随主动提着镐去找了一处无人的平地，埋头苦挖。
　　温云开看着她在那儿忙忙碌碌，又见她劈了不少木板过去，忙活一个时辰，地上赫然出现一个挖出来的浴桶。
　　里边整整齐齐铺着木板，又垫上一层从邻居家买来防雨的油布，同样洗的干干净净。
　　随后江春随抹了把汗，就去烧了不少热水，分出一桶提过去给老妇泡脚，其余的全都倒进刚弄好的“浴桶”里。
　　最后她满脸汗渍地站在离温云开几步远的地方：“郡主，条件简陋，烦请将就一下。我帮您支了帘子，帮您看着， 您放心去洗。”
　　温云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看那边挑着几块布的半封闭区域，再看看江春随，她的袖子已经落下来，温云开看不见她伤口如何，只是想也能想的到，应该还是疼的。
　　她有些心软：“你先去洗，满身是汗要着凉。”
　　江春随一愣，旋即飞快摇头：“不不不！我身子哪比得上郡主干净，一身臭汗，郡主先洗过，我再来。”
　　温云开皱眉，也懂了她为什么离自己这么远的原因：
　　“你也是女子，怎么会臭？你费了这么多力气，本来就该你先洗。”
　　江春随依旧拒绝：“这都是为了郡主才弄的，水快冷了，郡主还是不必催促。”
　　温云开看看氤氲的热气，叹了口气，也不再推让：“好吧。”
　　江春随松了口气，率先走到唯一空缺的那一面背对着坐好，端正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有安全感。
　　温云开路过她，瞧她一眼，默不作声把自己沉入水中。
　　两人一个泡着，一个静默，月白风清，星子繁密，温云开仰着头看着。
　　气氛如此安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松缓不少，主动问：“江春随。”
　　江春随下意识应声：“我在。”
　　温云开唇边浮现笑意：“你什么时候来京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奇，反正就是好奇，而且气氛如此松弛，她就很想闲聊几句。
　　江春随谨慎地回答着：“小时候，记不清多小了。”
　　温云开“嗯”一声：“跟着沈将军之前，你在做什么？”
　　江春随哽住，左思右想之下：“闲着，什么都没做。”
　　她回答得如此简短，却也逗笑了温云开。江春随疑惑地听着背后轻快的笑声，不自觉地也跟着轻松。
　　“那你的家人呢？”温云开问。
　　江春随想起死在庙中的母亲，其实也不算母亲，她给了她性命，她也还了她十几年。
　　也算两清吧？
　　父母之恩似乎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尽管有些孩子出生开始就背负着一座大山，尽管这些孩子只是被父母给予了生命。
　　可他们依旧要在世俗的要求下为父母牺牲所有。
　　如果不是母亲被杀了，江春随也会是这些孩子的其中之一。
　　所以她不愿再提起那个已经过世的，她不愿有牵连的人。
　　“有一个哥哥，自小离家，说是来了京城，却没线索，找不到他。”
　　只说哥哥，大概是其他人也……
　　温云开如此想着，不再看星星，只看江春随单薄的背影。
　　她的头发看上去剪过，还是那种一把抓住割断的，因为乱糟糟的不成章法。
　　温云开一边看着她的头发， 一边想以什么角度能还原剪的弧度，只是无聊。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江春随听到出水声。她并未往心里去，还在盘算着明天该往哪一边走。
　　温云开却不知什么时候到她身侧，甚至蹲下来。
　　“我洗好了。”她说。
　　江春随吓了一跳，想到自己出的汗，下意识躲到一边去。
　　她才发觉温云开离自己如此近，近到她明明退了三四步，离温云开却也只有三四步的距离。
　　所以刚才，是0距离吗？
　　温云开看着她的惶恐发笑，滴水的发丝荡啊荡的，最后她缓缓起身，发丝就乖顺地贴在她胸前。
　　“快洗，回来帮本郡主擦头发。”
　　如此命令，她才会遵从。
　　果然，江春随点了点头，看那架势似乎想目送温云开进屋。
　　温云开偏不走：“你洗啊，我帮你看着。”
　　江春随知道自己就烧了一个人够用的热水，没办法，锅就那么大，再烧水还得很久，还要帮温云开擦头发，她不能耽误时间。
　　“不必，我洗得快，郡主先回屋吧。”她窘迫地不敢对视。
　　温云开轻笑，也不再逗她，到底还是觉得她再不洗澡要着凉。
　　温云开走后，江春随总算松了口气，直接提了几桶冷水，就着遮掩一边浇一边洗，又洗洗头发。
　　虽然冷得不行，但好在身上的污秽清理好了。
　　温云开没等多久，江春随便白着脸进了屋。
　　她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但没多说，眼神示意搭在一边的布巾。
　　江春随乖乖过去拿，然后站在她身后极小心地擦头发。
　　温云开闭着眼睛享受着，不知过了多久，江春随的声音小心翼翼。
　　“郡主，擦好了。”
　　温云开恍然睁眼，才发觉自己昏昏欲睡，揉了揉眼睛点头。
　　“好，那安歇吧。”
　　小屋只有一铺炕，且十分窄小，看上去睡两个人虽然刚好，却也得挨着才行。
　　江春随收拾的时候就没想自己睡在这儿，温云开可是洹媃郡主，她如何也不能冒犯。
　　是以擦干头发之后，她自觉自己的服侍任务已经完成，穿上外衣就要出门。
　　“你去哪？”温云开问。
　　江春随指指院子里：“我才铺了地铺，郡主且安心，我守在窗边，无人可靠近。”
　　她眸光坚毅，黝黑透亮，像一颗上好的黑曜宝石，带着独有的光。
　　温云开想到她刚刚就嫌自己臭，这会儿又觉得自己身份低微，没来由有些恼。
　　“你今夜就睡在屋里，同我一起，不可？”
　　江春随的头摇的比先洗澡都猛烈：“不不不不！这万万使不得！”
　　温云开懒得和她废话，本来骑了一天马，胯下也擦破了疼，这会儿精神也累，身子也累，她更不愿意浪费时间跟她拉扯这些。
　　于是她干脆拉住江春随的手想把她拉到炕上。
　　这一碰，冷意蔓延。


第108章 温云开，江春随2
　　温云开下意识捏紧了江春随冰凉的手：“洗的冷水？”
　　江春随想说“是”，但是看着温云开状似平静的眼睛，又不敢答应。
　　温云开也没想从她这得答案，干脆把人甩到炕上，“药呢。”
　　江春随疑惑两秒，看她盯着自己的左臂看，才明白，连忙拒绝——人家郡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劳烦人家给自己换药！
　　“我自己来就好，我带着的。”为了证明，她特意把一直揣着的药拿出来给温云开看，然后又迅速解开绢帕，把药换好。
　　温云开抱着手臂看着她，她倒要看看这人打算如何自己缠上，包扎好。
　　确实，进行到最后一步，江春随摆弄不来，看她自己折腾得快要满头大汗了，温云开才笑了一声，不声不响帮她完成最后一步，系了一个结。
　　江春随鼻尖都是汗：“多谢郡主。”
　　温云开轻哼一声，才爬上床，见江春随还是靠在那儿坐着，不满。
　　“躺下，别等本郡主恼。”
　　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然，江春随不敢违抗，更不知道哪儿惹她了。
　　看看自己身上的外衣，到底还是穿了一天的，哪能这么挨着郡主？只能脱了外衣，然后穿着干净的中衣紧挨着墙边躺下，被子也不敢拉。
　　温云开心中笑，面上还是冷漠。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一下挪到江春随身边，两人挨在一起，她感受到她僵硬冰冷的身体。
　　温云开：……若不是这人才出了气，我真要怀疑她是个尸体。
　　江春随听她叹气，还没问出口，便被一个温热的身躯抱住，差点儿咬着舌头！
　　“郡主？？”
　　温云开不耐地把脸埋在她肩膀：“闭嘴，本郡主要歇了。”
　　江春随不敢动，浑身都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老老实实可可怜怜。
　　温云开轻笑，手上轻拍着舒缓她的紧张。
　　“我不是颐指气使的娇贵人，你不必时时把自己当成奴才，现在情况危急，我们共患难，谁也不要病了委屈了。你可听得进去？”
　　黑夜中，温云开宽慰的嗓音轻灵悦耳，江春随听清的一瞬间便被来自温云开的温柔安慰，红了眼眶。
　　她屏住呼吸，隔了几秒答应：“是，听进去了。”
　　温云开满意地蹭蹭：“这么紧张做什么，和本郡主睡还委屈你了？”
　　江春随马上让自己的身体尽量松弛，嘴上解释：“不，不是，是觉得，委屈郡主了。”
　　温云开笑：“我不委屈，我冷。”
　　江春随闻言，想了又想，最后主动靠近些：“现在呢？”
　　温云开却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
　　没得到回应，江春随也安静下来，听着耳边平缓规律的呼吸声，也渐渐有了睡意。
　　晚风柔柔，许人好梦。
　　-
　　一大早，温云开才睡醒，身旁便已经没人了。
　　她迷惑地起身看看，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才看见江春随已经劈了一大堆木柴，桌上还盖着一个罩子。
　　听见动静，江春随抬头笑：“郡主，吃点东西吧。”
　　温云开点点头，走近揭开罩子，里边除了馒头外，还有一只鸡。
　　“这是哪儿来的？”她问。
　　江春随停止劈柴，擦擦汗解释：“早上去林子里抓的，山鸡。我裹着泥巴烧了一下，您尝尝看能不能吃。”
　　看上去是不错，温云开有些欣喜地坐下，蹭到大腿内侧的时候还是疼的“嘶”了一声。
　　江春随马上靠近一步：“怎么了？”
　　温云开指指马：“第一次骑马，擦伤了，无碍。”
　　她有些羞于启齿，江春随看得出来，也没多问，转身去找老婆婆问伤药。
　　温云开慢条斯理吃了小半只鸡，又揪了一小块馒头的时候，江春随手里拿着一个样式陈旧的药瓶过来。
　　“郡主，这是婆婆给我的，擦伤用的，你拿去涂一下。”
　　温云开看看那瓶药，再看看江春随的表情——
　　她脸有点红，估计是猜到自己伤在哪儿，所以有些不好意思。
　　温云开来了兴致，越是看江春随羞怯，她就越是想逗逗她。
　　有了这个念头，温云开兴致盎然地看着她：“本郡主还要自己擦药？”
　　江春随一滞：“我……”
　　温云开忍着笑意转身，往里走：“进来。”
　　江春随闭了闭眼，有些认命地跟上去。
　　温云开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愣着干嘛呢？帮本郡主上药。”
　　江春随脸红了一半儿：“您，我，您，伤哪儿了？”
　　温云开对于会让自己也害羞的答案闭口不谈：“你知道的。”
　　她的语气过于肯定，让江春随想狡辩都不知该如何说。
　　静默几息，温云开似乎有些不耐了：“你听不懂本郡主的话？”
　　江春随深吸一口气：“听懂了，我，现在就帮您，那个……衣服您还是自己……吧？”
　　温云开瞧着她拘谨的样子忍不住笑，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免得被发现。
　　过了会儿她轻咳一声转头：“衣服还要本郡主自己脱？”
　　江春随瞪大了眼睛看着温云开，结结巴巴吞吞吐吐。
　　衣服难不成还要她帮忙脱？？？
　　温云开被她震惊的样子逗得不行，硬是忍着笑，摆出一副恼怒的神情，直到江春随哆哆嗦嗦地，恨不得闭着眼睛伸手过来解她衣带的时候。
　　两人距离很近，江春随也蹲在地上，温云开见她紧闭双眼，继续施压。
　　“睁开眼睛，不敢看我？”
　　江春随咽了下口水，听话地睁眼。
　　两人仿佛回到那个晚上，温云开看着她的眼睛，一直以来觉得熟悉的感觉顿时被揭晓了答案。
　　这个姿势，这个眼神。
　　她就是那个偷了自己护身符的女贼！
　　想到这儿，温云开一把摁住江春随的手，在后者慌乱的视线中证实道：
　　“江春随，你不是第一次解我衣服了吧？”
　　江春随吓得都快跳起来了，手也抽不回来，又不敢用力拉扯，勉强镇定地摇摇头：“不，第一次！”
　　她垂下头不敢看温云开的表情，生怕这人发现自己偷了她的护身符。
　　但温云开并未生气，她反而更觉得有意思，低下声音问：“那我的护身符，是不是在你那？”
　　江春随木然了，她呆愣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温云开那么聪明的人，绝对发现自己了。
　　温云开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江春随浑身如过电一般，话都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我说怎么把头发剪这么难看，怕我发现啊？明明还是先前顺眼些。”
　　江春随已经面如死灰地闭上眼，哆哆嗦嗦把护身符拿出来：
　　“郡主……这个，这个您收回……”
　　“不要。”温云开断然拒绝，“你拿走的时候都未经我同意，现在还给我却记得要请示了？”
　　江春随一言不发，温云开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松，“什么时候你想到我愿意接受的法子，什么时候再还给我。”
　　护身符如平时一样干净，看得出即便是江春随偷走，她也不敢有丁点怠慢。
　　温云开有些愉悦地松开她，江春随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爬起来离温云开远远的。
　　看她僵直地站在角落里，温云开有些好笑：“你此刻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江春随看看日头：“郡主，吃过午饭我们便启程吧。”
　　她挑开话题，无非是崩到极致，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刚刚的话题，温云开看得出来，也不强迫她。
　　“好啊，那你出去吧，本郡主一会儿就来。”
　　江春随如蒙大赦，两三步便窜出屋子。温云开笑出了声，没隔多久又听那人开始劈柴。
　　她越想越有趣，甚至坐在窗边，支起窗子看着江春随劈柴。
　　动作利落，看得出来力气不小，手也很稳。
　　温云开支着下颌静静观赏，看得久了，颇觉自己有些像嫦娥在看吴刚伐桂。
　　不过是这个“吴刚”背对着自己，看着不方便罢了。
　　她可不委屈了自己，叫她：“江春随。”
　　这一声也没掺杂什么其他情绪，可偏偏江春随就是心虚害怕，生生把斧头砍在地上。
　　“郡主有何吩咐！”
　　温云开噗嗤一笑：“没事，转过来劈。”
　　江春随红着脸，僵硬地调转方向，正脸面向这边。
　　温云开抱着双臂看着，江春随却一下也劈不稳当了。
　　过了日中，两人告别老妇再次上路。
　　江春随不敢再和温云开同骑，情愿自己在下边牵着马走。
　　温云开本是因为擦伤的缘故有点抵触骑马，看到马鞍时，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坐垫一样的东西。
　　“你弄的？”她问。
　　江春随点点头：“婆婆家用不到的布料，应该可以缓解下，郡主试试。”
　　这人倒是细心。温云开这样想着，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握住马鞍骑上去，确实舒服不少。
　　“尚可。”她点评一句，往前挪一点给江春随留位置。
　　可江春随径直牵上缰绳，看样子是打算牵马走，不欲同乘。
　　温云开不能让她如意，问她：“你不与我同乘？”
　　江春随的脚步一顿：“我身份卑微，不敢再冒犯郡主，就……”
　　她还未说完自己想了半天的借口，就被温云开冷哼打断：
　　“说得这么好听，那半夜潜入本郡主的闺房，解本郡主的衣带，偷本郡主的贴身之物，就不算冒犯？”
　　江春随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妙，但她根本不敢打断温云开，只能耳朵冒火地听她说完这一套话。
　　明明那天晚上在她印象里是兵荒马乱，唯恐被逮。
　　怎么到了洹媃郡主的嘴里，三言两语把她说成一个采花贼？
　　还是极其下流的那种。
　　江春随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保持缄默一言不发。
　　温云开见她如此，持续揪着这个话题输出：“看来你江春随不是不冒犯，而是一般的接触不屑于冒犯，一定要夜半潜入……”
　　“郡主我知错了！”江春随悔恨道歉。
　　温云开拿捏：“上来。”
　　江春随屈服：“……遵命。”


第109章 做人质
　　过了一夜，山下的人也总算露了头。
　　境和看看遍地愁眉苦脸的大臣，起身把众人叫到一起。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本宫欲做人质，换你们平安回京，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是她昨天和沈趁说好的，以此来试探群臣的态度。
　　若有人率先同意，那必然是内鬼无疑。若有人推波助澜，那才是接近第三只手的爪牙！
　　此话一出，相拯头一个不答应。
　　“皇姐说的是什么话！若真要人质也该是我去！此话皇姐莫要再提！”
　　他说完，其余人便开始纷纷反对。
　　“陛下怎可如此说！陛下乃是一国之尊……”
　　相拯被吵得烦不胜烦，但沈趁还在指挥着兵将抵御进攻，他又只有一个人一张嘴，说也说不过来。
　　境和叹了口气：“皇上不必忧虑，本宫自有决断，此事主意已定，无可更改。”
　　相拯急了，坐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恼：“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视线扫过众臣：“谁再说这种话，朕就先斩了他！”
　　此言一出，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不敢冒头。
　　沈趁见时候差不多了，走过来道：“陛下，臣以为长公主殿下所言有理，我们毕竟带着这么多大臣，南国的援军顷刻便到，我们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下去！”
　　相拯一愣，气急：“浸影！你！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相执在几人中来回看了看，若有所思。
　　沈趁依旧顶风上，坚决表达要把境和送出去做人质。
　　恰在此时，被抵挡了十几次的南国男将领总算受不了了，和接应自己的人碰了头。
　　“公主殿下！”
　　对面的女人提着一杆大刀，英姿飒爽坐于马上。
　　“无用蠢材。上头都有什么人。”
　　南国公主南从熹也是近几年才被找回，早些年一直在大宣境内流连，后来太后得知，派任超搜了好一阵才找到她，把她当成见面礼一般，暗中送回南国。
　　距今已经十年有余，她却还是一副坚冰模样，谁也捂不化。
　　男人跪在地上不敢高声：“有大宣的皇帝，大臣，和他们的长公主境和，沈趁，统统可杀！”
　　南从熹睨他一眼：“被别人脱险不说，还被卡在此处挨了这么久的打，还敢放此大话！”
　　男人冷汗频出，不敢应答。
　　南从熹看看山坡，那些被尘封不愿打开的记忆挣扎着生要复苏。
　　境和也在。
　　她沉默着，过了许久之后，轻吐一口气：“战事毕竟尚未打响，你暴露身份本就是不该，回去之后自己领罚。”
　　男人应声。
　　南从熹心绪纷乱，过往的回忆和眼下肩上的责任互相拉扯，她犹豫又纠结，最终还是屈服于心里一直倾向的选项。
　　南从熹：“去告诉他们，若想完好无损地离开，便用境和长公主做人质，来交换。”
　　而山顶上，相拯和沈趁已经红了眼：“为什么偏要是皇姐！浸影！我不会让皇姐去涉险，若真要有一个交换，也该是我去！”
　　沈趁亦是毫不退让：“你是一国之君，莫要胡来！”
　　两人在其他人面前一直都是无比和谐的氛围，突然各执一词争吵不休，不禁叫人产生各种各样的猜测。
　　士兵跑上来报：“启禀陛下，下边的人提出条件，若想所有人安全离开，要……”
　　他犹豫几秒：“要长公主殿下做人质。”
　　“什么？”相拯气得站起身。
　　这一个两个为什么都打他皇姐的主意？？
　　“你给朕回，他们痴心妄想！”
　　大臣们见状，有叹息的，有着急的。唯有少数几人，左右看看，小声游说周围人。
　　沈趁站在高处，把这些人的种种情态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了数。
　　“陛下！”终于有人发了声，“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陛下……”
　　“陛下！”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劝说的行列，无非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想以境和来交换自己的平安。
　　相拯急的不行，可偏偏沈趁这次竟然也不为所动，他一个人也说不过那么多张嘴，只能咬牙死撑着就是不松口。
　　境和叹了口气，看着他：“莫要强撑了，本宫到底还是长公主，即便做了人质，那些人也不敢奈我何。”
　　她摸摸相拯的脑袋：“若担心本宫，便早点想法子把本宫救回来。”
　　相拯急的眼里都有了些泪花，看看还在劝说的群臣，看看面无表情的沈趁，再看看境和，心如刀绞。
　　而这一切都没什么用，最后沈趁不得不打晕死不放手的相拯，然后送境和去到山下，见了南从熹。
　　两人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骑在马上，向下俯视，对视的一瞬间，心绪各异。
　　沈趁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之间有些奇怪的氛围，心中猜度。
　　境和率先开口：“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她的尾音似乎有些发颤。
　　南从熹张了张口，也好像情绪很激动，有什么话想说。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回答，干巴巴说了一句“退兵”，然后便看着境和被送上马车。
　　一天一夜的围困，到此终究还是因为一个人的牺牲，保全了其他。
　　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沉默着，并不是因为感慨境和的大义。
　　而是因为，皇上和皇上眼前的红人沈趁，大吵了一架。
　　回去的这一天路程，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是否重新站队。毕竟南国既然敢来埋伏，那证明大战不日将兴。
　　若是选错了队伍，那这一步，就有可能踏进深渊！
　　-
　　境和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到了南国，她毕竟还是邻国的长公主，哪怕作为人质，也并没有太亏待她。
　　这一路上她都在想为什么南国人要自己做人质，这让她原本的打算有了一点措手不及，不过计划也算是走了一半，剩下的，只有一个见机行事。
　　马车停下，外头有一人挑起车帘，看着她的眼神略带不屑：“该下来了。”
　　境和并未把婆子的不尊敬放在心上，整理好衣冠下车时，才发现眼前似乎是什么私人府邸。
　　她的面前有一个大池塘，和她在山光寺时门前的那个池塘十分相似，里边游着几尾悠哉的锦鲤。
　　境和不免多看两眼，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身后的婆子出声催促：“快进去呀！还等我给你开门啊！”
　　她厌弃地说完，又小声骂：“还把自己当公主殿下呢，真有意思。”
　　境和凝眸，回过身看着她：“若是南国的下人都如你一般没规矩，那真是该好好教教。”
　　婆子一愣，而后恼羞成怒：“你说什么？！我看你是皮痒！”
　　她说着就要抓过来，境和不耐，正欲给她点教训，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说得是，把这婆子给本殿拖出去！”
　　境和一愣，看向那个方向，果然是南从熹站在那儿。
　　和分别时候相比，她更瘦也更高了，最大的区别在于，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少了倾慕和热忱，此刻是刺目的陌生。
　　境和只看了一眼，便下移到南从熹的鼻梁处，暗暗恢复着起伏的心绪。
　　南从熹留意着她的所有反应，见她把自己置身事外的样子，更恼火。
　　她一把将身侧的女人搂进怀里，惹来娇娥的轻呼。境和看在眼里，袖筒中的手攥紧，却一言不发。
　　南从熹埋首在女人颈间轻嗅，刺鼻的香味让她直犯恶心，但她还是想看看境和的眼中是否有一丝丝的不同。
　　但她注定失望，因为境和甚至都没有错开视线，从始至终都平静地望着她所有的举动。
　　那样古井无波的眼神，让南从熹觉得自己的试探和逼迫都是令人发笑的表演。
　　她咬了咬牙，故意摆出一副令人想入非非的神色来，语气暧昧道：“去房里等本殿。”
　　怀里的女人媚眼如丝地看着她，自顾自回房去。
　　周围只剩下境和和南从熹，两人四目相对，往日总是说不完的话，可今日，竟一句也没了。
　　“是你要我做人质。”境和淡声道。并不是询问，因为她见到南从熹的那一刻开始，就心知肚明。
　　南从熹有种被看穿的恼——为什么不管她如何绞尽脑汁地隐藏自己，靠近她，都会被这个人一眼看穿？
　　虽然现在的境和是阶下囚，是人质，现在也的的确确在她院子里。
　　可境和还是那样，她的眼神里有数不清的情绪，但南从熹觉得，那些都是对自己的嘲讽。
　　嘲讽什么呢？
　　嘲讽她南从熹被拒绝了几次，被抛弃，被忘记承诺，被糟践心意。
　　却还是想方设法地爱她。
　　于是，仅仅一句话，南从熹便恼了：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尽在掌握吗？！我要你做人质不过是为了牵制大宣，牵制大宣皇帝，你别想的太自作多情了！我和你之间的前尘往事，在你将我送出山光寺的那天就已经彻底断了！”
　　境和垂下眼睫，对她的怒火似乎无动于衷。
　　南从熹最拿她没办法，她虽然恨她气她，可她更不敢冒犯她，也不能不爱她。
　　已经过去十年了，她如今也二十六岁，可十六岁之前的心动爱慕，即便这十年每一日都不得空闲，也依旧忘不掉。
　　对境和的爱慕比她的学业更上进，总是钻着空子想她，才到南国的几个月里，她每每只能靠想境和才能入睡。
　　可每每又想境和想的不能入睡。
　　这样的折磨她过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麻木了，可如今见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方寸。
　　境和没有看对面的人，她的心里也不好受，明明是南从熹说想寻找自己的家人，明明是她说如果可以，她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再也不回山光寺。
　　可现在都如她所愿，她又说这些话。
　　怎么什么话都是你在说？


第110章 相熹，从熹
　　境和被安排在一个很偏僻的院子里，这院子和她之前在山光寺住的相当一致，乍一进门，她甚至怀疑自己回了山光寺。
　　山光寺。
　　想起那些日子，境和至今仍旧会觉得怀念。
　　那时候她还不是境和长公主，而是公主相熹。
　　小时候，母后早逝，只留下她和年仅五岁的相拯，和三岁的相执。
　　父皇十分悲痛，尽管母后已经去了一年多，但每日用膳时，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母后的碗也会摆在她生前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秋天的中午，几人照常午膳，她不甚将碗打翻，便因此惹了父皇发怒，令人将她送到山光寺。
　　她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没想到隔了几日的夜晚，父皇趁夜前来相见。
　　彼时她已懂了不少道理，父皇带着一个小姑娘来，见到她的第一面便跪倒在地。
　　相熹吓了一跳，想扶起父皇时，被他搂在怀中，哭着道歉。
　　在父皇忧虑的声音中，她才明白，原来并不是因为她打碎了碗，而是因为，父皇需要把她送到这里来。
　　这不仅是一个被废掉的皇家寺庙，也是父皇安排了心腹的情报搜集处。
　　父皇说，眼前的灾祸不仅是母后去世，而是他的身体也已经大不如前，太医看过，可能不过多久便要撒手人寰。
　　但相拯和相执还那么小，他放心不下，所以只能狠心把相熹放在这个地方，让她拼命生长，长出翅膀来，有保护自己，和两个弟弟的能力。
　　在皇宫里，有数不清的妃子，就有数不清的毒妇。他不能把相熹放在那种环境里教导，只能委屈她，屈身在此。
　　那天晚上，父皇和她说到将将天明。最后父皇披着斗笠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时，相熹明白，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她也追了两步上前，但还不等出屋门，父皇的身影便消失在晨曦中，仿佛成了晨曦战胜黑夜的能量，被消耗了，吞噬了。
　　也消失了。
　　她的身边一下子抽离了所有的亲情，每日陪着她的，只有看不完的书，练不完的武，和父皇带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知自己的来处，也不知自己的家乡。她从小便被卖给一个老头换了钱，那个老头看她根骨好，教她练武。
　　可没教两年呢，老头先死了，她的学武生涯不得不告一段落，转而去卖艺，跟着戏班子到处跑。
　　再后来，就被路过的皇帝看到，把她买下来。
　　相熹看着还没自己高，经历却比自己高不少的小女孩，有些可怜她。
　　是挺可怜的，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没名字就很可怜了？”小女孩问。
　　相熹点头，看着她的羊角辫再次叹了口气。
　　小女孩想了想，不以为然：“皇上说，让我这一辈子都要跟从你，服侍你，既然这样，那你给我取名字，取什么我就叫什么，一辈子都不改！”
　　相熹亦没有取名的经验，最后俩人想了好几个时辰，吃饭也想，打坐也想，看书也想。
　　结果还是在小女孩的话里提了两个字。
　　“既然你说一辈子跟着我，我叫相熹，你便叫从熹，可愿意？”
　　小女孩不挑，反正她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只要有这个名字，不让相熹觉得可怜就好。
　　此后的日子，她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学在一起，练武也在一起。
　　从熹的性格并未受到她童年经历的丝毫影响，在这非黑即白的单调寺庙里，她是吸取了所有色彩的一个，从早到晚都是活泼快乐的。
　　可相熹不一样，她是最容易被沾染的一块布，不知是寺庙的黑白影响了她，还是一日差过一日的消息影响了她。
　　在她十四岁那年，手下递上来一个信筒，她展开，便看到怕了五年，躲了五年的噩耗。
　　父皇还是走了，对于相熹来说，父皇明明在更早的九岁时，就留在了那个夜晚，留在了那片即将铺满山尖的晨曦里。
　　这是她唯一的惦念，此刻，终于彻彻底底离开了她。
　　那天，相熹接到了圣旨，是父皇生前留下的，封她为长公主境和。
　　还有她五年未见的幼弟，成了瑞景帝相拯。
　　对于从熹来说，“境和”并不是相熹的封号，而是将她更加禁锢的枷锁。
　　相熹比从前更不爱表达了，表情也是始终如一的淡然平静。
　　相熹在年复一年里变得更加稳重内敛，而从熹，在日复一日中更爱相熹。
　　她难以抵抗相熹的容颜，相熹的温柔，相熹的出类拔萃，和相熹仅对她才有的需要。
　　一直过了这么多年，再想起相熹，她最先想起的，还是相熹父皇过世那天，她在寺里后院的大池塘找到她。
　　才安慰两句，相熹便搂着她的腰，小声抽噎：“从熹，我只有你，和那些不得不背起来的责任了。”
　　从熹觉得难受，她比相熹还小一岁，才十三岁的女孩不懂爱情长什么样，也不知道那些无时无刻都存在的想要靠近该被赋予什么含义。
　　相熹说：“可责任太重，若我背负不起，又当如何？”
　　从熹的世界里只有相熹，所以她放出豪言：“就算担不起责任，也还有我，我不会跑掉。”
　　小小年纪说大话不考虑后果，虽然她日后回过味来暗下决心：以后都不能轻易允诺。
　　可当她看到需要安慰，需要支持的相熹时，她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承诺她。
　　“我不会走！”
　　“我怎么会嫁人？我是要一辈子跟着你的！”
　　“旁人怎么说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我会永远陪着你。”
　　“……”
　　这些誓言被她当做鼓励的话说出口，却被相熹当成生死契约记在心上。
　　两人从童稚到青涩，又从青涩到及笄。
　　后来她们都过了十六岁，从熹终于给自己几年的情愫下了定义——她爱相熹。
　　可如今的相熹，沉稳，收敛，心思极深。
　　她原本不在意相熹如何，她知道自己是爱这个人，无论这个人如何变化，她始终会为她心动。
　　可有一日，当再次久违地躺在一张凉席上午睡时，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相熹，终究难耐，吻了上去。
　　她紧张又兴奋，等她哆哆嗦嗦在相熹的唇上离开的时候，却看到相熹终年如一日的，死水一般的眼。
　　正注视着她，虽然沉默，从熹却觉得自己正被拷问。
　　她的脸慢慢涨红，脑子里彻底搅成一团浆糊，根本想不出一个可以用“朋友”，或者“下属”这个身份，可以为刚才的行为作出合理解释。
　　从那以后，相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和她午睡，平日也多是躲着她。
　　从熹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被拒绝了。
　　但煮了几年的沸水哪会因为这么一点冷风就停止沸腾，冷气过后，她的心火煎熬着，她还是爱她不能自拔。
　　她只觉得这阵冷风是拒绝，可她没看到相熹从那以后难眠的夜，和犹豫不决。
　　相熹知道自己生来的价值和意义，她甚至可以轻易把身体许给从熹，唯独感情和后半生不行。
　　往后的日子可能还很长，若承诺不能被兑现，若从熹离开，那她失去唯一的支撑后，恐怕房倒屋塌。
　　意外之后，从熹有所收敛，可还是会延续从前的注视。
　　偷偷的，光明正大的，炽热的，只看着这一个人的凝视。
　　这样的专注是烫得相熹不能安睡，不能安坐的始作俑者。她无法拒绝，更不敢接受。
　　终于在一个雨天，她十九岁，从熹十八岁，她们独处一室，她听到从熹积压许久的心事。
　　和这么久以来，从铁渣，被逐渐压缩，提炼，再精纯成金子的极致爱意。
　　相熹承认，自己那时候也很年轻，自己也不知轻重，所以才在得知这么浓烈的感情之后，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
　　补偿。
　　因为从熹说，不止是喜欢她的容貌，喜欢她的身段，还喜欢她的品行，和她所有的举手投足。想和她有未来，想让相熹把后半生都交给她。
　　于是相熹刻板的，近乎冷漠的，把从熹喜欢的容貌，身段，举手投足，和身体，都交给她。
　　结束之后，她坦言：“这是我能给你的所有，其余的，关于往后的日子，我无法交给你。”
　　因为相拯才十几岁，太后还在把持朝政，那些每天传来传去的密信没有一件叫她宽心的事。
　　尤其是，沈将军也被设计了，沈家也没落了，她唯一的助力，也被倾覆。
　　从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着刚刚还温存的床帏——“那你给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相熹不知该怎么表达：“不想让你一无所得。”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隔阂更深，忽有一日空闲时，相熹才想起，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没再和从熹相处过。
　　她主动去找从熹，那人似乎没什么兴致的样子，神色恹恹，在亭子里看鱼。
　　相熹猜到她似乎是因为自己没有许她后半生而感到失望，但不能给的就是不能给，她无法说一个空口承诺叫这个少女没日没夜地等下去。
　　她不能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欢，变成怨怼。
　　她们坐下谈心，几句话之间，从熹忽然说想离开山光寺，想找到自己的家人，回家去。
　　相熹至今忘不掉从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宇之间的决绝和释然。
　　是决绝地想离开她，是想释然她。
　　却也是想试探她。
　　回屋之后，相熹就收到了密信——正如她几年前展开父亲驾崩的消息一般，这次她看清内容后，也失去了从熹。
　　上边写着——从熹：南国王之女，第十三殿下，太后已寻到，或许不日会面。
　　相熹感叹，这条路终究是孤寂搭出来的，而非儿时的承诺。
　　她甚至猜测是不是从熹已经见了太后？
　　可她到底还是成全了她——成全了她的试探：我想永远离开山光寺，想找到我的家人，回家去。
　　从熹坐上离开的马车开始哭，断断续续哭到南国边境，心里煮开的沸水才逐渐失了温。
　　从熹怪那个人不接受她的爱也不曾拒绝，给了她身体却又那么冷漠，在自己满腔赤忱面前永远只有平淡。在她眼中除了上位者的沉稳就只有漠然。
　　相熹怪她，留了那么多“永远都”的承诺，却永远都离开她。


第111章 阿意喜欢便不算孟浪，只算取悦
　　春猎结束后一月，南国主动发起攻势，将大宣外围城池琥城攻破，正式宣战。
　　大宣派出扶阙将军沈浸影，禁军统领丛磊，后宫禁军统领谢重言，及其部下副将一干人等，带先锋军五万先行对敌，后续十万军队携粮草跟随。
　　而此时，沈趁和相拯因为长公主被送去做人质的事彻底闹翻，甚至朝堂之上相拯多次对沈趁的劝诫视而不见，两人各处意见相左，每每都像是剑拔弩张。
　　出发前一晚，沈趁在军营中商讨战事，夜半方归。
　　许适意坐在桌前等待，心事重重。
　　门被推开，沈趁面有倦色，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喜悦又染上眉梢。
　　“阿意。”她轻唤，像是怕吓着她，“怎么还不睡？”
　　许适意抬眸望过来，起身抱住她。沈趁知道她不舍，也紧紧抱住她，两人都默契地沉浸在此刻的安静中。
　　“此去，要照顾好自己。”许适意小声道，“莫要受伤，要多寄信回来，不可叫我担心。”
　　沈趁心里暖呼呼的，蹭蹭她的发丝：“我知道的，阿意，我会早点回来见你的。”
　　许适意“嗯”了一声，虽然答应，可心里还是有说不尽的舍不得。
　　外边的打更人已经敲响了三更，沈趁明日卯时三刻就要点兵出征，她能和这人继续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想到此节，许适意不舍更浓，拉着沈趁往床上走：“这一去不知多久，兴许几年？”
　　沈趁跟着她，盖好被子，把人搂在怀里，轻声应答：“或许几年，或许几月。”
　　许适意点头，闭着眼睛闻她身上的味道，轻轻叹息：“行军在外，若有短的缺的，便叫人回来告知我，家里什么都有，莫要自己忧虑。”
　　她如此说，便是对沈趁最大的支持，沈趁心中感动，吻在她额头上。
　　“阿意，你待我真好，若我想你该如何是好？”
　　许适意脸上晕红，蹙眉轻叹：“我现在便已经开始想浸影了。”
　　沈趁心动，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在许适意耳边不住地蹭。
　　许适意的手指愈发收紧，终是温痒难耐，揽住沈趁颈后，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沈趁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把许适意搂得更紧，动作是说不尽的轻缓温柔。
　　温柔床笫间，时不时掉落的几声低唤撩人情动，深吻多时，两人总算缓着气放过彼此，额头抵在一起注视着对方。
　　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动情。
　　沈趁迷离地看着许适意，低声唤她：“阿意，你好美，看不够。”
　　许适意笑：“若是空闲，便多写几封信回来，不要有顾虑，无论你写多少字，多不成篇幅，我都爱看。”
　　沈趁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给许适意写信，是夜探许府拿密信回去时，写的报平安的，
　　结果斟酌抄录了许久，还是满满一大篇。
　　她想着想着，就说给许适意听。
　　谁知许适意沉默片刻，翻身在自己枕后拿出一本书来给她。沈趁瞧着她好看的手翻开书页，从中取了一张被夹得扁的纸。
　　“我倒是宁愿往后你给我写的每一封书信，都像这封一样，或者比它更长。”
　　沈趁接过，展开发现是自己当初写的第一封信，顿时眼泪没了眼眶。
　　许适意笑着，还没完，又把另一页夹着的虞美人花瓣移到她眼前。
　　“还有这个，浸影可还记得？”
　　沈趁看过来，盯着那片花瓣出神想了一会儿，摇头：“这个却是忘记了，何处而来？”
　　许适意柔柔地看着她：“我们第一次去小花园时，回许府后，你衣领间夹着的花瓣。”
　　许适意稍微提醒，沈趁便想起来，表情惊讶：“这……阿意为何留着？”
　　说起这个，许适意略有些羞赧，把信重新夹好，放回枕头下，才躲进沈趁怀里。
　　“那日我看你在花丛中过，却片叶未曾沾身，心中懊恼。可回府之后，却见你衣领间有这片花瓣。”
　　说到这儿，许适意抬头，凝视着沈趁的眉眼：“这是我最为钟爱的虞美人，故而我用心收藏。”
　　“趁儿，我自好久以前，就对你倾心。”
　　平静的夜色中，许适意的话轻的不能再轻，是鸿毛落于云层之中，悄无声息。
　　却带给沈趁莫大的声响和感动。
　　她说不出如今自己的心情是如何的，只是觉得在感情事上，与自己相比，她的阿意显然要胜出她几百倍。
　　沈趁抱紧了怀里的人，眼中的泪花凝成一滴，顺着脸颊垂落在许适意发丝上。
　　“是吗……”她叹息：“叫阿意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哪舍得。”
　　许适意摇头：“能安慰我的不是这些，而是……”
　　她还有后半句，沈趁知道，也愿意告诉她：“我也同等爱你，喜欢你。阿意，能娶到你，是我一生的幸事。”
　　许适意心口微滞，搂紧沈趁的腰，慢慢点头：“好，趁儿 ……”
　　两人之间的暧昧缠绵逐渐被眼神勾连，沈趁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红唇，轻轻印上去。
　　房间里只容得下月光来隔离黑暗，月光中两人模模糊糊的轮廓起伏着，不时有隔了许久终于能呼吸的暧昧声响。
　　抚摸和亲吻已经足够能让她们的心跳活动到极致。
　　几尽凌晨，沈趁爱极了香软的妻，抚摸的动作爱不释手。
　　许适意回应着她，女乔口今着，满室旖旎。
　　“……阿意，待我出征回来，定把剩下的补齐。”
　　“那书我看了，我们不那么凶，我们只取温柔的地方，可好？”
　　“唔……沈浸影！不可……不可言语孟浪。”
　　“阿意喜欢，算不得孟浪，顶多算……取悦。”
　　“……沈……趁……”
　　-
　　荣国公府
　　温云开小心迈进浴桶中，腿上的擦伤早就好了，她看着放在一边的药瓶，逐渐放空思绪。
　　不知怎么的，自从回来之后，虽然已经脱离险境，可总觉得神思不属，心神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缺少了一般。
　　丫鬟进来帮忙沐浴，是跟她从小长到的贴身丫鬟，正帮她挂衣服。
　　“郡主，护身符若是还找不到，奴便再帮您做一个吧，若不然国公爷问起，您又不好答话。”
　　温云开一愣——是了，护身符被那个女贼偷走了，自己虽然知道是谁，但是她还没还回来。
　　想到这儿，温云开忽然觉得自己飘飘荡荡的心思落了一点在地上，她撩起浴桶的水，看着随着烛火动荡的水面，想起江春随。
　　自从那次分别之后，她也偶尔会去将军府闲谈，沈趁忙于政事，她便也去寻同样孤单的许适意消磨时光。
　　借此看江春随。她依旧变成腼腆又胆怯的样子，应该是因为自己识破她女贼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时候更多了些躲闪和回避。
　　丫鬟已经绕进来，看到药瓶惊讶了一瞬——实在是过于粗陋，根本不像是国公府的东西。
　　“这是哪儿来的？”
　　温云开回神，抢先拿在手中：“灵药。”
　　她答非所问，好在丫鬟好糊弄，一听这话：“既然如此，奴给您找个好瓶子来装着，岂不合适些？”
　　温云开看过去，慵懒的视线带上几分认真：“好药，就一定要一个好瓶子装起来吗？”
　　丫鬟不知道她在暗喻什么，愣愣点头：“那是自然啊。”
　　温云开忽然觉得有些不痛快，把药瓶放在原处：“不用管它，就放这里边吧，我洗好了。”
　　丫鬟听话地拿来衣服，想起这几天国公爷会见年轻子弟的事，如往常一般调侃道：
　　“国公爷 这几日都在接见年轻公子，说是为了郡主您挑选夫婿呢，您可也不好奇？”
　　温云开闻言一愣，直接转过头去看她：“挑选夫婿？父亲不曾与我提起！”
　　丫鬟点点头：“是这么说的，这半年就一直在操持这事，这几日怕是人选都要定下来了。”
　　温云开哪还听得下去，急急穿了衣服就要去问。
　　丫鬟赶紧把她拉住：“郡主，这夜深了，国公爷兴许早就安歇了，您若真是想知道，也得明儿再问了！”
　　温云开忙乱的头绪歇下来片刻，但一想到父亲在帮自己挑选夫婿，她就莫名地焦灼。
　　是因为什么呢，是自己不想嫁？
　　看她表情不对劲，丫鬟也有些好奇：“往日您不是最热闹这事，还要自己相看一番，怎么如今却看着像不太高兴？”
　　温云开欲言又止，问丫鬟：“你看我神色，像是不高兴？”
　　丫鬟点头：“奴看着是不太欢喜。”
　　温云开慢吞吞坐下：“那你觉得，我是为什么不高兴？”
　　丫鬟笑了：“瞧您问的，若是不高兴，还能有多少原因，要不就是不想嫁，要不就是有心上人不愿嫁。”
　　温云开顿时变了表情，丫鬟还以为她要怪自己如此议论主子，却听温云开道。
　　“可……我和她相处不过几日，还有些小恩怨，这……也能算心上人吗？”
　　丫鬟：……
　　她不说话，温云开还有些急切：“你快说呀！”
　　丫鬟期期艾艾：“郡主，奴的意思是……有可能是，还不想嫁。您看您也说了，才认识几天，还有恩怨，那怎么算心上人呀？！”
　　温云开沉吟，没回答
　　丫鬟想了想，想到自己看的画本上有那么一个主意，便提议：“要不您找张纸，将那人的优点缺点都写出来，看看是好处多还是坏处多。”
　　温云开不解：“此为何意？”
　　丫鬟“哎”一声：“若是全都是好，那肯定是喜欢，若只能想到毛病，那肯定是不喜欢！”
　　丫鬟说的不够客观，但也算是毫无办法中的一个办法，温云开毫不犹豫，提笔在手，细细思索。
　　江春随……
　　她不曾沾惹情事，因此也并不知道。
　　若有一个人的名字在你心里久久徘徊，你为她神思不属，为她时常走神。此时唯一能检验自己感情的方法便是克制，不去想，刻意回避。
　　若你尽力回避仍旧时时想她，那便是感情。
　　可最怕的，就是你越无意识想起她，越要让自己时时刻刻想她，仔仔细细想她。
　　如此一来，人家还毫无所觉，你就已将人独自在心里想了千百遍。
　　迟早，也会喜欢。


第112章 阴谋试探
　　翌日，全京城的人都参与了扶阙将军出征的震撼境况，呼喊声震天撼地，足以彰显民心。
　　太后深居宫中推说身体不适，其实正眯着眼睛听手下人描述外头的盛况。
　　听罢，她冷哼：“这沈浸影不过是还没吃苦头，那南国的二王子，多么足智多谋的人，她纵使能坚持几个回合，也是必败无疑。”
　　睁开眼，她舒了口气：“把我们的兵也布置下去，待到沈浸影抵达天擎关时，便一举入京！她往来一遭需几个月，眼下又和皇帝生了隔阂，定叫她左支右绌！”
　　“这大宣的天，怎么也得换换了！”
　　-
　　许适意送走了人，心里不免空落落的，歇了一天，便重新投入到往日的琐碎里。
　　她身边只有一个江春随留下来保护，倒是每天跟着她一样扎进账本里抬不起头。
　　“夫人，今日几个铺子前都来了闹事的，有说咱们玉器不好的，有说布料不结实的，甚至还有说饭菜有毒的！”
　　江春随垂头丧气地汇报，末了总结：“也不知道怎么了，这短短半月，已经有好几桩事闹出来！”
　　许适意闻言放下笔，把江春随提到过的铺面记在心里，叫她去给自己拿了地图过来，隐隐发觉不对。
　　那几个铺子都是靠近京城边界的地方，且刚好分在四个方向，都不挨着。
　　许府的铺子一直声誉颇好，怎么此时大军刚刚离开一个月，就有接二连三的不寻常发生，难不成是什么人暗中谋划什么？
　　既然留了神，许适意就不能再听之任之：“我们明天便去这些铺子里都走一遭，虽然是小店面，但也不能疏漏。”
　　江春随正要应下，芊儿进来道：“夫人，洹媃郡主来了。”
　　江春随肉眼可见地身形一抖，赶忙抱拳：“夫人那我这就下去准备！”
　　然后话音都没落地，头也不回跑出去了。
　　芊儿忍不住笑：“这春随也不怎么就这么怕郡主，人家一来她就吓成这样。”
　　许适意无奈地笑，这一个多月里，温云开隔三差五就会来将军府一趟，面上是说找许适意话家常，可实际上，人在椅子上坐不到半盏茶，便开始问江春随。
　　江春随一开始还被召进来站在她旁边服侍，可温云开的要求也愈发不正经，一会儿要揉腿，一会儿要捶肩。
　　因着江春随脾气好，任劳任怨，每次都被人逗得满脸通红才能回去。
　　这遍数多了，江春随现在听见“洹媃郡主”四个字就立马拔腿逃走。
　　温云开一进屋照例先问：“江春随呢？”
　　许适意叹气：“去办事了，来找她？”
　　温云开嬉笑：“顺便，主要还是来找意儿闲聊几句。”
　　许适意笑，并未拆穿她，和她坐在一处说些家常话。
　　温云开提起荣国公最近忙着帮她相看夫婿的事，说起这个就愁眉不展：
　　“你说说，有什么急的啊，还叫我要不然自己相看一个人品端正的带回去，要么就老老实实等着嫁。”
　　许适意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无法给她出什么主意，只能顺着她的话开解她。
　　温云开叹了口气：“我这些都是烂账，不爱算，你呢，小沈将军走了这么久，一定是想极了吧？”
　　许适意脸红，小声承认：“前几日来了信，说是就快到了天擎关，叫我放心。”
　　温云开怪声怪气地打趣一阵，忽然想起一件八卦：“哎我跟你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跟你说一件新鲜事！”
　　许适意好奇地看向她，温云开接着说：“就是左丞相，他中风了！可就在今天！就在刚刚！你都不知道多突然，我也是听父亲的一个学生说的。”
　　“那个学生今天去找左丞相谈些公事，结果说到一半，有个小厮来附耳说了几句，左丞相当场便气得翻白眼晕倒了！！”
　　许适意吃惊地听她说完：“真的？！”
　　温云开连连点头：“那可不是！我真想知道那个小厮说了什么，他们丞相府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着说着，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阿意！不然我们今晚去偷偷看看？”
　　许适意一愣，指指自己：“我吗？”
　　温云开笑得激动的模样僵住：“也对，咱俩去还不等靠近就要被抓！”
　　许适意笑：“知道还提？”
　　温云开叹了口气：“我爹说，外头都打起来了，这京里迟早也不安稳，所以才催着我赶紧嫁人，找个夫家好被庇佑。”
　　这话一说，许适意就想起刚听说的铺子的事，念着温云开也不是外人，便说出来和她一起分析。
　　“正好四面的小门店？”温云开疑惑，“若是只有一个也就算了，可偏偏分布得这么规律，倒是让人看不出是何用意。”
　　许适意也点头：“是啊，我叫了管家明日腾出时间来挨个看看，若是有什么变化，也好提前想计策应对。”
　　俩人就这个话题又闲聊几句，有一小厮上前来禀：“夫人，门外有一人，自称是将军故友，求见。”
　　温云开见状，主动告辞去找江春随，许适意送走了人，在偏厅等着那个“故友”来见。
　　不多时漫儿便领着人进来，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子，许适意并未见过。
　　“你和将军是故友？”她淡声问。
　　那人点头的动作似乎有些不情愿，看看漫儿，示意道：“我有重要事和夫人说，还望屏退左右。”
　　许适意蹙眉，也不知这人底细，上来就屏退左右？
　　她不为所动：“有话直说无妨。”
　　那人犹豫片刻，竟伸手在颈间摸索一阵，而后在两人惊吓的眼神中撕下来一张面皮来！
　　被普通的面皮所掩盖的模样，不正是九王爷相执？！
　　许适意虽然惊讶，但到底也还有性子里的沉稳在，不动声色等着相执先说话。
　　“我此次来见你，有重要事。”他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今天上午左丞相刘岩中风了。”
　　许适意颔首：“听说了。”
　　相执讶异她消息之灵通，没多耽搁继续道：
　　“他中风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公子刘庸平，在房内和多名男子……被他的一个小妾忍无可忍告发，然后刘岩就气得中风了。”
　　许适意这回是真的惊着了，她还记得那个刘庸平，之前自己才到京城的时候，曾有过一次照面。
　　那时候刘庸平还试图强抢，这么久以来她确乎知道这个人生性好赌好色，整日流连烟花柳巷。
　　可不都说是爱慕女色吗？怎么原来是喜欢男子的？
　　相执见她惊讶，自顾自说：“这个刘庸平随即就把那个小妾杀了，掩人耳目抬了出去。我在宫中有一个眼线，曾见被通缉的任超也是如此被抬出去。”
　　他抬眉：“所以我觉得，这两人的死既然有共通之处，那处理他们尸体的人，要么就是太后和刘庸平的人，要么就是其中一人打入另一人阵营里的爪牙。”
　　他说这么多，许适意也想起一件事：
　　“朝龙山时，我被浸影救下之前，扮作男子模样，卓尤当时提到过，京中有一个喜爱男子的贵人，难不成就是刘庸平？”
　　相执思索片刻，和许适意几乎同一时刻恍然：
　　“难道卓尤是刘庸平的人，他口口声声说为太后做事，其实是刘庸平安插的眼线？”
　　相执缓缓点头：“如此便说得通了，那这样看来，这个刘庸平并非我们所了解的那样。”
　　他看着许适意，纵使不情愿，还是说：“浸影不在京中，这些人便要跳出来了，到时候万一有动静，你可知会在哪儿先下手？”
　　既然有了阴谋诡计的主基调，许适意也明白了：“自然是许府。”
　　相执点头：“不错，许府富可敌国，他们必会趁着浸影不在京中，先对你们下手。你要千万提防，浸影似乎已经快到了天擎关，我估计着这些人也安分不了多久了。”
　　许适意皱眉：“这几日我边缘的几个小店面屡屡出现问题，闹事者层出不穷，想来这就是开始的试探。”
　　相执闻言：“当真！那他们如此试探，无非就是看看你们如何处理，若是听之任之，估计他们的目标便会放在大店面上。”
　　许适意也想到这些，闻言想到相拯：“若我进宫呢？倘若是陛下此刻将我列为皇商，那自然没有人敢再来试探。”
　　“并且，”她话锋一转，“如此一来，许府也不再是独木，而是和大宣紧密连接的一个整体。外人想打主意，就只能有更大的动作，可以更好地引蛇出洞！”
　　她神色淡然，眸中却满是坚定的自信，端坐在那侃侃而谈的样子，叫相执看到和沈趁如出一辙的运筹帷幄。
　　他张了张口，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皇商，他也是如此想的。
　　想不到还不等他说明，许适意自己就能想到那，甚至还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引诱太后和刘庸平动手。
　　相执叹了口气——他早就该明白，许适意并非面上看着的软弱温柔，从朝龙山她握着剑刃敢和满山头的山匪周旋时，就已经表现了她骨子里的坚韧和担当。
　　那时他也是被许适意保护的一员，如今似乎仍旧是。
　　“我会尽快安排你入宫，届时见了皇兄，无论有什么话，畅所欲言即可。浸影和他的关系并非外界传的那般，你无需顾虑。”
　　许适意颔首：“我知道，她同我说了的。”
　　相执起身，背影落寞，离开之前总算说了句题外话。
　　“我原本是不甘的，我以为我比你高出太多，为何浸影偏要选你。”
　　他叹了口气：“可如今我明白，既然你是她的选择，那就是最好的。”
　　相执说完就离开，像是不能在许适意和沈趁的家里多待一秒似的，逃回自己马车上。
　　“回府。”
　　一声令下，车轮转动，相执阖眸深思，想着一会儿入宫去和相拯说。
　　正走了不到两刻钟，忽然一个急停，将相执惊到。
　　“什么人敢惊扰九王爷车驾！”
　　“别挡路！”
　　外头是车夫吵吵嚷嚷，相执拉开门看，原来是一个少年摔在马车前边。
　　“怎么回事。”他问。
　　那少年听他是九王爷，赶紧拜倒在地：“我是来寻奶奶的！王爷，您帮帮我吧！”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相执看他确实可怜：“跟本王回府吧。”
　　少年连忙磕头，千恩万谢跟着相执走了。


第113章 商议
　　相执的动作极快，三日之后，许适意便被安排入了宫。
　　这是许适意第三次见这位少年天子，他眉眼都带着皇室贵胄的威严，却在见到许适意的时候柔和下来，主动屏退左右，给她亲自倒茶。
　　许适意受宠若惊，看着相拯好像个主人家待客一样忙前忙后。
　　“嫂嫂快坐！”
　　屋里没了外人，相拯彻底松弛下来，“多日繁忙，太后那边的眼线又一直盯着我，我思索几日才想出个主意来把那个探子支走，所以今天才见嫂嫂。”
　　他比沈趁小，只论私下关系的话，这么叫好像也没不合适。
　　可许适意就是处处觉得不合适。
　　她到底还是没纠正这个称呼，提出那天和相执谈过的想法。
　　相拯早听相执提过，耐心等许适意说完，才帮她分析利弊。
　　“嫂嫂深明大义，我都知道了。”相拯语气一变，“但是咱们大宣的规矩有特殊，若要加入皇商，除了硬性条件之外，还要缴纳家产十分之三充入国库。”
　　他看向许适意：“我知道嫂嫂和您父亲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所以我万万不能接受。”
　　许适意蹙眉，十分之三的家产，她确实要和父亲商议，但眼下的情况可以说是共患难的时节，如果不入皇商，她也明白觊觎的手迟早会伸到许家来。
　　到时若真要损失，恐怕不止十分之三。
　　“那日我和九王爷谈过，即便不入皇商，也总会有人惦记。”许适意沉默片刻道，“我的想法还是绑在一起，引出更大的鱼。”
　　相拯思索良久，最后叹了口气：“麻烦的是太后手里有一道先帝的圣旨，若非犯了诛九族的大罪，其余皆可饶恕。这也是我迟迟拿她没办法的原因。”
　　许适意闻言：“那更要让她露出马脚来，才能顺水推舟。”
　　想了一遭之后，许适意忽然有了些灵感：“陛下可知道有什么人是眼线？”
　　相拯一愣：“知道，有一个小内官，早就识破了，但是皇姐叫我留着，所以才一直没动。”
　　许适意计上心来：“我们何不利用这个小内官，给太后传些错误机会，诱使她动手！”
　　但随即，她又想到如今沈趁已经带兵征讨，这京城的兵卒不过禁军的几万人，且谢灼和丛磊都跟着一起走了。
　　简而言之，计有好计，无人可用。
　　相拯听她有这样的顾虑，压低了声音：“嫂嫂不知，如今的境况，浸影早就料到！”
　　他凑近了些：“浸影虽然明面上是带走了所有人，但她早就说好，叫丛叔和重言做后备军，跟在最后，然后过三关便悄悄回来一支。”
　　“如今浸影传信还有两日就可达天擎关，丛叔已经回来了，重言带着所有将士都藏在朝龙山附近。”
　　许适意一愣，对沈趁的思念复燃。
　　相拯还在自顾自地说：“嫂嫂不愧是嫂嫂，竟然这样都能和浸影想到一处！却不知嫂嫂的计策是什么？”
　　许适意轻笑一声：“便是如此……”
　　-
　　第二日，许府入皇商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甚至还听说许府的三成家产都入了国库！许府的所有店铺都多多少少加强了护卫，不但没人敢去骚扰，反而还多了不少顾客。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太后也是满面疑云——她还没开始布局，这许家怎么就如此机警，先她一步入了皇商？
　　这两天议论这件事的人不少，嬷嬷知道的还多些。
　　“老奴听人说，许家的铺子这半个多月就有不安生的，是不是有人在我们之前动手？”
　　经她一提醒，太后也有些思绪：“我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似乎还有一人在暗中影响，却不知是什么人，什么目的。”
　　太后说完，看见老嬷嬷腰间没了她赏赐的那两件，反而变成一个样式低廉的挂坠。
　　“怎么挂得如此寒酸？”
　　老嬷嬷笑：“嗐，这是小孙子的玩意儿，想他了，所以挂出来。”
　　说完这句，她又有些期冀：“娘娘何时准我回乡去看看？”
　　太后不耐烦提这件事，本来身边心腹就少，能做事的奴才也少，这老嬷嬷算是她的心腹，却一心总想着回乡下去。
　　乡下有什么好？
　　她阖上眸子：“过了此事再说吧。”
　　老嬷嬷欲言又止，恰在此时，许纲来了。
　　她行过礼，再也不像第一次见许纲的时候那般轻慢，识趣地退下去，站在外间帮着警惕。
　　许纲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中坚将军，顶了任超的空缺，靠着几次献策，也算是达成了自己一开始的目标。
　　“娘娘何故忧心？”他问。
　　太后招招手，许纲便熟稔地开始帮她按腿。
　　舒适的力道令太后的紧绷放松了些：“今日早朝可有什么事？”
　　许纲如实禀告，其中也掺杂了自己的私心：“许府入了皇商，皇上因此想找一个人做皇商的监督，却争执许久没有结果，大概还是想找一个不起眼的中立人吧。”
　　许府。
　　太后眸中掠过精光：“中立人？”她看向许纲，“若说中立，你不是最好的选择？”
　　许纲一愣，故作迷茫：“臣是娘娘的人，怎么是中立呢！”
　　他故意装傻的样子太后十分受用，腿主动蹭在他掌心：“哀家是说……在那皇帝眼中，你是中立的。”
　　她眼神勾着许纲：“若能监督国库，于我们的事，可是大有裨益，此事哀家会叫人帮你争取。”
　　许纲垂下头，掩住眸中得逞的热切，只是感谢太后恩赐。
　　“对了，”他又说起另一件心事，“左丞相中风，不能继续担任左丞相之职，将自己的丞相位置让给了他儿子刘庸平。”
　　想当初他还是靠着帮刘庸平替考，才入了仕。
　　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刘庸平那人心胸狭隘，说不定还是记仇的。
　　他又没脑子，不如他爹成熟，凡事都有考量。若是这个愣头青报复他，该如何是好！
　　太后也知道他那档子事，见他如此担忧，不免好笑：
　　“刘庸平不过庸人，不必担忧，我总会把他踢出去，你要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准备监管的事。”
　　夜色渐深，二人说着说着便说到床榻去，张嬷嬷守在外头，听着屋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冷风中有些发抖。
　　到底还是春寒料峭，她如此想着，一直捱到后半夜，许纲离开，才回了自己屋子。
　　屋内一片黑暗，她点亮烛火，却发现有一人正坐在那儿等她，登时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歆妃琮舞。
　　“嬷嬷受惊了。”琮舞轻轻一笑，“实在是迫切想知道嬷嬷对于我的提议，是如何想的，因此才在此等候。”
　　她看看外头的天色：“只不过嬷嬷今日如此晚归，身上寒气略重啊。”
　　张嬷嬷没说话，关好房门拴上，坐到琮舞另一边的椅子上。
　　“老婆子从十几岁就守夜，守到如今，几十年了。”
　　琮舞听出她似有不悦，故意套话：“想不到嬷嬷在太后娘娘几十年，却还住得如此寒酸，这屋里怎么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张嬷嬷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你来不是为说这些，我们都心知肚明，不必兜圈子，有话直说。”
　　琮舞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画来：“嬷嬷，您看看这个。”
　　张嬷嬷狐疑接过画，展开的一瞬间，却震住身形。
　　那上头是一个老婆婆和小孙子的背影，画得栩栩如生，落款还有一人的名字。
　　“这……这是我孙儿画的。”她激动间，老泪便溢满了眼眶。
　　“是啊。”琮舞顺着她说，“嬷嬷的孙儿如今长大成人，总惦记见见嬷嬷，可您也知道，这深宫内院进不来，也出不去，想见，却是难啊。”
　　张嬷嬷也是个老人精，一听她这么说，肯定是见过孙子了，激动得站起来。
　　“你不要兜圈子，你什么时候见了我的孙儿？又怎知那是我的孙儿？”
　　她想到一种可能，顿时更激动了：“你把他抓起来了？”
　　琮舞摇头：“我抓他做什么？是他自己来京城寻你不着，遇见了贵人，也是贵人正照顾他。”
　　张嬷嬷仔细分辨琮舞的表情，看她不似说谎，才放了点心，又问：“那他在何处？”
　　琮舞却不透露：“想见也容易，张嬷嬷是这宫里的老人了，有些事比我这个新来的明白。”
　　张嬷嬷哪还不懂，长叹一口气——她能被惦记什么，她一个老婆子，唯一有利用价值的地方，就是她是太后的心腹。
　　知道的，比旁人多。
　　张嬷嬷挣扎许久，琮舞耐心等着，最终果然听她叹息一声：
　　“有什么要我做的，你说吧。”


第114章 事发前夕
　　张嬷嬷不愧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没过三天，就传来一个重要消息。
　　那个近日得宠的新提拔的中坚将军，又来了。
　　张嬷嬷假意离开，其实是留了个门缝，躲在门口偷听。以往每次有人来，这门前也只留她一个人远远守着，因此也不怕被人发现。
　　她听着里头的两人行了鱼水之欢，然后便是些细碎的交谈。
　　“恭喜娘娘大事将成，京中禁军不过几千，娘娘足足有上万人马，夜间来袭定然能一举成功。”
　　“说得容易，这事儿啊，一步也容不得差错。你一会儿便去传递消息，叫付成一定谨慎。小福子说，沈浸影传信来还有三日便能到达天擎关，三日后，我们就行动。”
　　“娘娘高招！如此一来内忧外患，沈浸影定也是心神不宁，无心和二皇子博弈，天擎关也是尽在掌中！”
　　“哼，哀家筹谋这么多年，如今总算一切都要结束了……”
　　张嬷嬷大惊失色，赶紧快步跑到琮舞的殿中，言简意赅传了消息，又跑回去守着。
　　琮舞得了消息的下一秒也是不敢耽搁，因此这消息从太后嘴里说出来，不过半个多时，就被相执在信纸上读到了。
　　他冷哼一声，点燃了纸条，自己提笔修书一封，把自己的近卫唤来。
　　“你可连夜赶去将军府，把这封信交给小沈夫人。”
　　近卫领命前去，深夜拜访，许适意看过信中内容，才明白为何沈趁出征前一定要把江春随给她留下。
　　江春随的轻功不错，又心思缜密，刺探京中的暗流正是最佳人选！
　　烧了信，许适意把情况说与江春随，又让她带上沈趁的传信鸟徐空，令她跟随九皇子的近卫快快入宫。
　　鸡鸣破晓，江春随揣着徐空，跟在许纲身后一同出了城。
　　两人都是骑马，她不敢跟得太近，只隔着远远的距离，一边看着地图摸索，一边沿路打听，好歹是没跟丢。
　　将近中午的时候，她看到许纲的马绑在山脚下。
　　江春随赶忙就地把马拴好，隐着身形上山。
　　一片密林之中，江春随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找着许纲，她急的不行。
　　正着急时，却见眼前的树干上有一道刀痕，她下意识看看周围，其他树上似乎也有刀痕。
　　江春随大喜，跟着这个印记一路往前，狭窄山路之后，果然看见一个巨坑，里边密密麻麻排满了帐篷和穿着盔甲的军士。
　　江春随粗略看看，怎么也有几万人，就在这一个大坑之中操演着，不禁心惊。
　　此刻许纲已经从中央的大帐里出来，一个穿着盔甲的人送他。
　　两人拱手又抱拳地说了一阵，江春随左右衡量片刻，咬咬牙，拿出信纸，在旁边撅了一根草，折断的地方流出白色的液体。
　　她费力地写下“小雀山”，塞进徐空的信筒里，看着它振翅飞走。
　　江春随则是一动未动，一直到了深夜，看着下边的人休息了，才开始行动。
　　他们自以为隐蔽，只留了少数几个人值夜，还有一个十人的队伍来回巡视。
　　江春随在上边看了一天，早就摸透了巡查的路线和规律，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便溜进了大帐。
　　大帐中的男人鼾声如雷，江春随伏在阴影之中观察着屋内的格局，最后视线锁定在方桌上。
　　她悄声无息溜过去，小心地翻找一番之后，在太后和这人来往的书信中拿了日子最远的一封，看了里边的内容印泥，揣进怀里。
　　能找到这个地方就是大收获，江春随并未马上回去，而是在周边的村子尽可能地了解小雀山周围的情况。
　　第二天日落，她才飞奔回将军府，把自己探知的消息全都告诉许适意。
　　“小雀山临近一个大湖，距离他们驻扎的位置约有五十多步，反军应是靠着那个湖饮水。后边是一片山林，还有一条大路，上有不少车辙的痕迹，看样子是运粮食的车子从那上去。”
　　许适意一边听她说，一边看着江春随画出来的草图，沉吟思索。
　　江春随又在怀里把偷来的信拿出来：“这是太后和反军通的密信，其余的手下并未查到什么。”
　　许适意眉头舒展，一条计策涌上心来——江春随拿的这些，她都刚好用得上！
　　“你且去找九皇子，告诉他……”
　　江春随震惊地听着，逐渐面露喜色，而后飞快去报九皇子。
　　-
　　第三日，是该沈趁终于到天擎关的日子。
　　当日的下午，小雀山便收到了消息。
　　“娘娘来了信，我们明日晚上便开始行动！那个词叫什么……韬光养晦！这么久，总该派上用场了！今儿都给我敞开肚皮吃喝，吃得饱饱的，明天晚上一过，都给我加官进爵！”
　　叛军的情绪被他吼得涨起来，不住地拍着盾应和，喊声震天。
　　动员过后，过了子时，众人吃吃喝喝一阵，都入了帐篷歇息。
　　想不到正酣睡时，忽然几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付成大惊，在床上滚下来，急急叫人：“来人啊！快去给老子看看怎么回事儿！”
　　边跑边穿盔甲的军士才跑进来，外头便又响起声势浩大的水声。
　　付成急了，干脆把士兵踹到一边，自己出去看。
　　这一看可不要紧，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营地的火把照得真实，他看到山洪一般的水流从大湖那个方向席卷而来！
　　水流汹涌，付成惊慌失措想要指挥众人逃走，可水流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不到几个呼吸，水流便从上而下灌下来！
　　他们这地方是个巨坑，这水流根本就排不出去，再不离开这迟早要被淹死！
　　付成急吼吼叫众人收拾东西，捡高处撤离。
　　场面十分混乱，叫的，嚎的，哭喊的，到处都是一片嘈杂。
　　江春随等人一开始将大湖和巨坑的距离挖了不少，又埋了火雷，点燃之后便飞速撤离。
　　火雷炸开了最后一点间隔，这才导致大湖的水倒灌，直接水淹反军！
　　可他们却并没有走，因为按照许适意的预料，遭此大难，付成一定会写信通知太后，而她们加紧预备好的信件就派上用场了。
　　果然，晨光熹微时，一人骑着马，满身湿哒哒地跑下山来。江春随毫不犹豫把他截住，收了性命，又搜出密信，其中意思和许适意预料的大差不差。
　　江春随轻笑，把早就准备好的信拿出来，塞进徐空的信筒，一直等到下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把徐空放了出去。
　　另一边，在山头上等着回信的付成看见回信后满脑袋官司。
　　“娘娘怎么说？”
　　“……一切照旧，不可耽搁。多事之秋不必频繁来信，传信之人目标过于明显，改为原鸽传信。”
　　部下看看少了十分之四的士兵，此刻也不过两万多人。并且大水来势汹汹，军甲炮火只搬了一小部分，其余的都被淹着，根本没法拿。
　　这样的情况，战力可谓大打折扣。
　　难道是太后还有高招？
　　……
　　而同一天晚上，巨坑里边不安生，宫里也不太平。
　　深夜时许纲来太后处通报消息，说自己白日去小雀山的事。
　　太后背对着他站在案前，临到起事，多年的筹谋就在明朝，她再也无法平静地躺在贵妃榻上安静从容。
　　“……娘娘，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明天！”
　　太后似乎叹了口气，她笑着转身，踌躇满志。
　　“是啊，本宫熬了这么多年，从十六，熬到三十六，这二十年，过的多不容易！”
　　她眼中似乎有些泪花：“这是他们相家欠我的！把我困在这宫里二十年，本宫今日总算要把那些委屈尽数还给他们！”
　　许纲面露喜色：“恭喜娘娘，心愿成真……哦不！”
　　他心思一动，当即跪倒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心尖一跳，喜意更甚，竟亲自把他扶起来：“这几日皇帝日日都为前方战事忧虑，吃不下睡不好，少年心性不过如此。”
　　她看看许纲：“最近辛苦你了，夜深了，你也早早回去歇息吧。”
　　许纲心知大事将成，不能心急，拜过之后悄声离开。
　　太后心事重重难以入睡，正坐在书案前追溯往昔的时候，外头便吵吵嚷嚷起来。
　　这个时候，有任何的不寻常都让太后十分警惕，她起身叫来张嬷嬷。
　　“外头什么动静？”
　　张嬷嬷跪在地上回答：“回娘娘，是歆妃丢了东西，抓到了贼人，内官宫女和贼人厮打，才闹了动静。”
　　“歆妃？”太后心生疑虑，“她能丢什么东西，随哀家过去看看。”
　　张嬷嬷垂首称是，老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之意。
　　太后身在后宫，本以为自己过去也不算迟，还能第一时间了解情况。
　　岂料她到歆妃的院子时，却见相拯已经端坐在那儿。
　　而地上被抓起来的“贼人”，正是许纲。
　　太后心一惊——难道出事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先发制人：“皇上怎么深夜前来。”
　　相拯撒谎不脸红：“朕今夜歇在此处，可恨这贼人不知何时闯进后宫行窃，正好被内官捉拿。”
　　太后坐下，撇了一眼许纲，眼中无甚表情，却也是种提醒。
　　“哦？既是贼人，偷了何物？”
　　相拯冷哼：“什么都没来得及偷，就被逮住了，可见是个笨贼。”
　　太后一言不发。
　　相拯继续道：“此人母后也是见过的，前一阵子才升上来的中坚将军，许鸣才。却不知何故在后宫中逗留，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他当着太后的面审问许纲，目的就是看看这两人会不会露出马脚。
　　可太后和许纲都心知明日晚间就有大事，到时候权利在谁手中可说不准，现在根本无需惧怕。
　　相拯审了几句，瞧二人并没什么紧张之色，也没了继续审下去的兴致，看看太后。
　　“既然贼人已经抓了，那就拉下去发落了吧，深夜打扰母后，还望母后莫怪。”
　　即刻就要发落？
　　许纲这才愣了，赶紧相办法自保：“陛下！臣深夜前来，并非行窃！”
　　相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还有内情？”
　　许纲故作吞吞吐吐，试图拖延时间，只要能拖到后天早上，他就能绝地反转！
　　“臣，臣有一秘事，想告知陛下，只是求见不得，所以才出此下策！”
　　相拯微微倾身：“既如此，不如说来听听。”
　　许纲见状更加犹豫，吞吞吐吐就是不说，摆明了就是想吊相拯的胃口。
　　相拯知道他这是拖延时间，冷哼一声，干脆成全他：“你既然现在说不出，那就换个地方说吧。把他带到天牢去，看他几时张口。”
　　众人拉拉扯扯，又把许纲塞进天牢里。
　　太后悬着心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许纲是个聪明人，不会揭发自己。
　　就算他揭发，明晚事发，这京中不过几千禁军罢了，她足足三万多人马，还担心拿不下一个京城？


第115章 平叛
　　第二日晚间，太后数着时辰，连衣服都未宽。
　　笔墨搁下，她几笔写好通报南国的信件，押在砚台下。
　　风雨欲来，她是执掌风雨的人，过了今夜，她就是这大宣的新主！
　　想到这些，她不禁轻笑，逐渐得笑出声来。
　　张嬷嬷在外头听着，心惊胆战。
　　正笑时，外头响起宫女的声音：“陛下驾到！”
　　太后眸色冷凝，用眼尾看着门扉，冷哼一声坐下。
　　门被推开，相拯带着几个宫女徐徐而来。
　　“母后有什么开心事？”他笑着问。
　　太后不动声色把砚台压得更贴合些，盖住下头的信，又慢悠悠走到门口假意迎接。
　　“想起以前的事罢了，皇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相拯侧身，身后两个小太监捧着棋盘走到一边布下。
　　小福子也在其中，贼眉鼠眼观望着，相拯却并没有叫他们退下的意思。
　　“记得母后棋艺高超，深夜难眠，心中不安宁，特来寻母后博弈。”
　　他说完自顾自坐到一边，看着太后眼神示意：“朕来领教母后的高招。”
　　太后不明就里，却也觉得他是来者不善，犹豫片刻坐在另一边，素手执棋，看着相拯落下第一颗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两个人依次落子，谁也没有开口。
　　太后自然是下不过相拯，她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主动试探。
　　“陛下有什么烦心事，心中觉得不安宁。”
　　相拯轻笑：“无他，只不过是沈爱卿才到天擎关，便吃了败仗，心中忧虑，母后可有排解之法？”
　　太后看他一眼，意有所指：“既如此，当是她不堪重任，不如换个人执掌大局，兴许还能反败为胜。”
　　棋局变化，相拯的棋子被围住大半，看上去似乎不容乐观。
　　他转而把棋子落在别处，叹了口气：“可朝中能用者少之又少，朕是不得不如此。”
　　太后冷哼：“纵使她是沈凤国的女儿，也并非就像她父亲那般。你啊，还是选错了。”
　　这个选错了，相拯听得明白，大概是在讽刺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相拯笑而不语：“谁知道呢，万一有转机，也并非不可能。”
　　他落下一子，局势有所好转，太后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也有揣测。
　　大概是许纲顶不住天牢的酷刑，招供了。
　　棋局并未胶灼太久，太后心不在焉，加上本来也技不如人，很快败下阵来。
　　“母后让着朕，这盘不算，再来一盘。”
　　太后冷哼：“夜深了，陛下该休息了。”
　　相拯却不为所动，笑眯眯看着她：“母后，朕说了，再来一盘。”
　　太后微恼，也不顾这一层伪善：“本宫也说了，夜深了，皇上还是回自己宫中，多休息会吧。”
　　这是在隐晦地讽刺他皇位坐不久了，让他抓紧时间去享受片刻？
　　相拯嗤笑：“是吗？朕已经在那榻上睡了多少个年头，往后还有无数个年头，没什么可急的。”
　　他话音刚落，太后正欲叫人把他带出去的时候，忽然门窗都被大力推开。
　　众人惊骇去看，外头站满了铁甲森寒的禁军。
　　太后惊疑不定，转而看相拯，后者慢悠悠品了口茶，不依不饶：“都说了刚才不算，母后何不再陪朕一盘？”
　　太后没了耐心，甩袖拒绝：“相拯，莫要蹬鼻子上脸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呼名讳，其余人吓得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相拯笑着看向埋得最深的小福子。
　　“小福子，你替朕说句好话，你日日看着朕，最清楚朕是不是蹬鼻子上脸了。”
　　太后的视线骤然看过来，小福子浑身发抖，强忍着战栗：“奴才，奴才不知！奴才不知！”
　　相拯瞧着他：“朕知道，你最是关心朕，朕的事你都会和母后说，如此细腻关怀，朕感激不尽，想了数日都想不出该如何报答你。”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不如……就赐死吧，你可喜欢朕的赏赐？”
　　这是暴露了。
　　小福子震惊抬头，赶紧求饶：“陛下……不！娘娘！娘娘救我！娘娘！奴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娘娘啊！”
　　蠢货。
　　太后睨他一眼：“既然陛下赏赐你，你还不好好接着！”
　　小福子瞪大了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架着拖出去，发出尖酸的叫声，不断做着无济于事的恳求。
　　太后怒极反笑：“好，看来你是什么都知道了，来本宫面前示威不成？”
　　相拯面色一沉：“朕说了，寻母后博弈。”
　　他话音一落，门外甚至已经进来几个禁军，虎视眈眈盯着太后。
　　太后咬牙，她倒要看看这皇帝还能有什么手段，干脆坐下。
　　看看时辰已经离约好的时间差不太多，第二局刚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跑进来一个士兵。
　　“陛下！京城外有一伙叛军来攻！”
　　太后唇角微勾，落下一子：“陛下若是忙，便早些去吧。”
　　岂料相拯坐得比她还要四平八稳：“朕与太后久不对弈，此等小事不要来打扰。”
　　士兵领命离开，太后眯着眼睛看着相拯，喜怒不辨。
　　“母后接连输与朕，难道是今夜颇不安宁，所以心不在焉？”
　　太后闻言才想起棋局，果然，又输了。
　　她有些心慌，干脆把棋子放下：“你到底有什么预谋。”
　　相拯满脸无辜：“朕的意图，一开始就说了，母后聋了不成？”
　　太后咬牙切齿，正要再说什么，又一禁军跑进来：“陛下！西门叛军已经投降，等候陛下处置！”
　　太后一惊，看着那个禁军，试图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相拯轻松一笑，起身正正衣冠：“看来母后无心下棋，那不如便随朕出去转转。”
　　他似乎知道太后不会拒绝，说完便走在前头。
　　太后心中惊疑不定，料想自己的计划这么多年来也不曾露什么马脚，怎会在这么紧要的 关头功亏一篑？！
　　无论如何，她也要去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念及此，太后冷哼一声跟上，乘着车辇往京城边缘走，越近，喊杀声越大。
　　太后攥紧了拳头，想着种种可能。
　　一直走了两个时辰，打斗的声音已经震耳欲聋。
　　太后撩起帘子，只觉无数人正在她耳边撕心裂肺地喊杀！
　　她下了马车，跟着相拯走上城楼，才发现，是禁军对叛军单方面的击杀。
　　城楼下，她隐藏了多年的军队死状凄惨，有被一箭穿心的，有被乱石砸碎脑袋的，还有人已经死了，尸体却还在不停燃烧的。
　　焦味，炮火味，烟味，各种各样的刺鼻味道混为一体，眼前的惨状是众人从来没有见过的。
　　相拯神色肃穆，自上而下看着那些虽然没有战意，却不敢后退的年轻人，分外痛心。
　　在下头厮杀的付成抬头看，一水的铁甲钢铠中，那两个衣着华贵的人分外明显。
　　一个是皇上，另一个，是他们的主子！
　　“娘娘！”他嘶吼一声，“你害我们！害死我们了啊！！！！”
　　若不是你的那封回信，令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来夜袭，我们怎会被人家埋伏，死伤惨重！
　　如今只能后退，付成大叫一声，带着人正要后退，一黑马银枪的男人挡住去路。
　　“诸位，哪儿去啊？！”
　　谢灼低喝一声，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将付成挑在马下！
　　主将一死，其余人更无战意，不战自败，丢了手中的武器，被禁军喊呵着蹲成一片。
　　大势已定，谢灼在城楼下呼喊：“臣受扶阙将军之命，返程救驾，陛下可有恙？”
　　相拯早已泪流满面，看着眼前的惨烈，他扶在墙垛上，也大声回应。
　　“朕无事！爱卿快快入城！”
　　太后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此情此景，不但是她的军队毁于一旦，更是她将近二十年的心血也付诸东流。
　　她苦苦筹谋二十年，从秀女到如今，这一步一步纵然都是血腥，可今夜这一把战火，才是把她彻底烧成灰烬。
　　“噗！”太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目眦欲裂地看着相拯，咬牙切齿犹如厉鬼。
　　她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的鲜血接连吐出，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彻底晕了过去。
　　……
　　这场蓄谋多年的谋反就此落幕，相拯叫了太医给太后诊治，又派了几个人在床边看守。
　　御书房内，相拯看着昼夜奔波赶回来的丛磊和谢灼，眼眶一热，还未等这二人行礼，自己先膝盖一软要拜。
　　这举动吓得丛磊恨不得直接把他抱起来端在怀里：“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谢灼也紧拉慢拉，生怕他真拜下去，自己再折了寿。
　　相拯满眼热泪：“丛叔，重言，你们千里迢迢来回奔波，就是为了我，我真感动！还有浸影，她如此记挂我，我……我好感动啊555……”
　　他这副样子把丛磊搞不会了，不断朝谢灼使眼色。
　　没人说帮皇帝平乱还要哄皇帝啊。
　　谢灼也难办，接过去夸他：“还是陛下心思活络，我看那些叛军一个个精神萎靡，根本没多少战意，人也没有太多，甚至武器都不全，所以才没怎么费力。”
　　说起这个，相拯甩袖子把眼泪一擦，话题就来了：“嘿你别说，这些全都仰仗嫂嫂的妙计！”
　　谢灼和丛磊一头雾水，相拯拉着两人坐下，和他们说起许适意的计谋。
　　“第一，陛下可在那个小福子面前装作忧心模样，假意透露给他浸影已经到了天擎关，且连吃败仗的消息，让他传信给太后，放松太后警惕。”
　　“第二，在太后身边的亲近人身上下手，看紧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什么人和她有来往，有何来往，去向如何，都要筛选跟踪。”
　　“若她打算近日起兵，得知浸影大败，又知京中空虚，定然不会错过良机，一定会和自己的人马联系，我们可顺藤摸瓜找到她的兵力，想法子做些手段。”
　　丛磊二人目瞪口呆——想不到看上去如此端庄贤淑的许大小姐，竟还有如此谋略，真是女中豪杰！
　　“浸影若是知道许大小姐有如此谋略，还不美死了！”谢灼连连赞叹。
　　相拯也是眉飞色舞：“后来九弟帮我买通了张嬷嬷，果然抓到那个送信的许纲。嫂嫂又叫她府上轻功甚好的春随跟着，这才摸到据点。”
　　“那是一个巨坑！嫂嫂得知周围有一大湖，叫人连夜去把两地中间的距离挖开，直接把那一坑的叛军全都淹了！”
　　丛磊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所以这叛军的实力大打折扣，人也被淹死不少！”
　　相拯又把其余的事和二人说过，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许适意运筹帷幄，闺阁之中决胜千里。
　　三人谈到黎明，在慈宁殿搜查的人才带着砚台下找到的密信来见。


第116章 诱敌深入
　　[二王子亲启：
　　机会稍纵即逝，京中空虚，吾于今夜起事，消息不日便传至天擎关，届时人心涣散，可趁势一举攻破。
　　吾在京中，静候佳音。]
　　这封密信成了太后通敌叛国的证据，相拯并未将它毁掉，反而叫人把这封信连夜送去南国。
　　并下令此刻起关闭所有对外通道，除了谢灼领兵驰援沈趁外，海上、陆地，都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大宣。
　　像是从天而降一个铁笼子，所有人都被锁在大宣境内，除了那封信，什么消息也传不到南国去。
　　-
　　沈趁到天擎关已经半月，但坚持不出战。
　　南国的人在关门外叫嚣了几日，沈趁依旧不为所动。
　　南国的统帅是二王子藏齐，南国人并不以长幼尊卑为序，高位也是能者居之，所以大王子多傑在他面前也不过一个副将。
　　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沈趁，之前也派人试探了几次，但结果都不太满意。
　　到现在为止，他连面都没见过，更别说试探底细。
　　多傑在外头得了消息进来：“元帅，大宣人还是不出来！”
　　藏齐把手里的尖刀插进木椅里，力气之大，刀尖竟没下去半截！
　　“既然他们执意要当胆小的王八，那就去给他们看看我们南国将士的雄风！”
　　多傑顿了几秒，明白之后大笑一声领命而去。
　　大宣的太后前一阵子传来书信，说里应外合，这几天约莫就该动手了。
　　“哼。”他冷哼一声，料你沈趁有多高的能耐，到时候主子都改朝换代了，本元帅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退路！
　　天擎关内，沈趁正看着沙盘走神，士兵来报：
　　“元帅！外头的南国人欺人太甚！”
　　沈趁一身戎装，闻言把手里的标记放下，一甩披风走在前头。
　　南国人求战心切，一是试探，二是想趁她们才到，给一个下马威。
　　她多日坚持闭门不战，也是因为南国已经占了两座城，士气正高，此刻出兵若是败了，己方士兵的士气将颓靡不振。
　　另一个原因，就是她猜到太后应该要有所行动，谢灼回来之前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轻举妄动。
　　思虑间已经走上关口，放眼看去，下边是南国的壮汉士兵，一个个袒胸露乳正在跳舞。
　　旁边还有加油的，助威的，拍手叫好热闹极了。
　　藏齐遥遥看见一个戴着元帅钢盔的人出现，面相俊美，模样威严，和沈凤国十分相似，顿时猜到那就是沈趁。
　　多傑也在这时确认：“元帅，那就是沈趁！”
　　藏齐冷笑，“沈元帅！”他粗粝的嗓子大喝一声，“本元帅知道你们才到天擎关，一路辛苦，便把天擎关借你们暂住几日，不急着还哈哈哈哈哈！”
　　他话音一落，其余部下也跟着大笑。
　　人在门前光着膀子跳舞，还说出这种话来侮辱，招吉横眉立目，恨不得从这儿跳下去把那些南国人撕成几份！
　　“元帅！俺受不了了！”招吉说着就要拿大斧子出来。
　　沈趁把他拦下：“来人，摆酒。”而后又叫招祥去布置弓箭手藏在女墙后，预备射箭。
　　话音一落，小卒跑下去准备，其余人则满脑子雾水。
　　这女元帅难道真是不靠谱？人家都这么侮辱了，你还给人家摆酒不成？
　　沈趁权当看不见其余人的脸色，不多时小卒搬着几桌酒来，沈趁展袍端坐，看着下头的舞，在众人狐疑的神情中大声叫好。
　　“跳的好！藏齐元帅，这世人都说南国人粗鲁野蛮，如今一看，也是能歌善舞啊！跳的好！”
　　她说出这话，其余人才明白是什么意思，登时也开始反讽，坐下看戏一般，甚至还有点节目的，一会儿让人家摔跤，一会儿让人家唱歌，更热闹了！
　　藏齐脸色极其难看，他本来是想激怒沈趁，让她出来一战，岂料现在反而成了自取其辱！
　　“元帅！这大宣人实在可恶，我们攻城！”
　　藏齐一摆手：“天擎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无异于白送，不急，再骂骂他们，本帅就不信她一介女流真能沉得住气！”
　　手下闻言又去组织几十个人，在下边齐声骂准备好的顺口溜。
　　关上的将士一听更坐不住，士可杀不可辱，被人如此辱骂还能忍得住？
　　干他的！
　　沈趁冷哼一声，冲下头喊：“藏齐元帅！你们南国人声音都如此小不成？这歌舞离得也远，看不真切！”
　　藏齐一恼：“这女人到底耍什么把戏？！给我往前三十步！骂的再大声点儿！”
　　南国士兵按着命令又往前来，沈趁却大笑出声，把桌上的酒肉扔下去。
　　“将士们好嗓门，渴了或是累了只管说，我们招待你们！”
　　这样子好像喂狗，下头的南国士兵彻底怒了，带头的小将建功心切，拍马冲过来就要攻城。
　　沈趁眸中掠过冷意：“放箭。”
　　下一秒，早就躲在城垛后边的弓箭手都冒出来，漫天箭雨劈头盖脸浇下来。
　　跳舞唱歌的几十个人全部死在当场，跟着那个南国小将冲上来的士兵也损了三分之一。
　　藏齐气得把刀抽出来：“多松！给本帅回来！”
　　多松此刻才发觉上当了，赶紧往回跑，但天擎关之上，沈趁早就注意到这个和其他盔甲颜色不一样的人。
　　她张弓搭箭，看着迅速后撤的小将，轻蔑一笑，松手之时，几息之后，羽箭没入多松的背心，噗通一声栽下马去。
　　“多松！”藏齐嘶吼一声，看着墙头上隐隐约约出现的火炮，赶忙下令迅速后撤。
　　这个沈趁，他真是小瞧她了！
　　火炮只是幌子，这么远的距离，火炮又如此珍贵，沈趁可舍不得就这么浪费了。
　　她想要的不过是下边那些死掉士兵身上的战利品。
　　此刻南国将士如潮水往后退，天擎关上的众人都喜笑颜开，尤其是招吉，挥着拳头笑得动静最大，
　　沈趁怼他一下：“别笑了，去，把下边人的衣服给本帅脱下来洗干净，弓箭刀枪也收缴了。”
　　招吉乐意干这个，二话没说带着人下去收缴战利品。
　　两方主帅的第一次交锋，胜利告终。
　　当夜，谢灼就风尘仆仆带着他手下的军队赶来会合。
　　沈趁听谢灼说了京中的变化之后，当即决定，做出连夜收拾回朝的假象，诱敌深入！
　　众将士白天才被骂得满肚子火气，晚上的元帅大帐中，灯火通明，沈趁站在沙盘前给所有人派发任务。
　　“招吉，你带兵在关口两侧埋伏，敌人入关，你这就是第一道消耗，给本帅狠狠打，所有火炮都给我用上，能杀多少杀多少！”
　　招吉欢喜领命，带着一队人赶紧去关口附近布置。
　　“招祥，过了招吉的关口，敌人被如此狂轰乱炸一定失了方寸想要回撤，你在关中带弓箭手尽量射杀。”
　　招祥也领命下去。
　　沈趁看着沙盘，把南国人仓皇中可能会选择的退路尽数安排了武将埋伏，只剩最后一处偷狼坡时，看向早就跃跃欲试的谢灼。
　　“此处是他们最后一个必经之地，若是前边有差错，逃到你这可能还会有不少人，所以我给你一万人。”
　　令箭交到谢灼手心，沈趁郑重嘱咐：“此次诱敌深入，是兵行险着，机会也只有一次，我们的目的不是生擒藏齐，或者直接打退南国，而是为了尽可能减少敌军数量。”
　　她攥住谢灼的手：“无论如何，千万不可追击，只埋伏就好！”
　　谢灼和她上下一心，不用多说，当即接了令箭，带兵连夜奔出！
　　与此同时，带着太后书信的送信人也在深夜把信送到藏齐手中。
　　藏齐抽出书信，内容果然和自己想的那样，太后已经取了帝位，写信给沈浸影催她回京城护驾，明日正可攻城夺下天擎关！
　　“好！哈哈哈哈哈哈！”
　　藏齐仰天大笑，将信件内容与部下说过，看着自己的刀恶狠狠道：
　　“沈趁，今日之辱，本帅必叫你百倍奉还！”
　　-
　　翌日，晨曦才露出一个边界，南国军营之中便已经是整装待发。
　　藏齐穿着满身的铠甲，粗声喊呵：“今日我们便踏平天擎关！”
　　五万将士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铺平之势朝天擎关迫近！
　　旭日初升时，南国兵临城下。
　　天擎关上的守卫明显少了，连沈趁的军旗都不见了，见南国军队大兵压境，关上的人纷纷面露惧色。
　　藏齐心知大宣的太后行事谨慎，若不是板上钉钉的事绝不会千里传信，再加上此刻所见，心中已经对沈趁急急回京城救驾深信不疑。
　　“攻城！”
　　藏齐一声令下，南国军士的弓箭和火炮顿时不要钱一样招呼过来。
　　刹那间，威严肃穆的天擎关就被无处不是的硝烟遮蔽，除了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就是南国人猛敲的战鼓。
　　守关的士兵招架不住，硬扛着消耗了南国人不少火炮之后，才逃下关。
　　里边的人也顺势拿走了卡住关门的横梁，躲到招吉埋伏的地方去。
　　看看时候差不多，南国士兵喜不自胜，推着攻城车，只一下便把关门撞开。
　　多傑带着兵马冲在最前，一万人跟着他呐喊着冲进关口。
　　宽敞的关门此刻竟显得十分拥挤，多傑引着人一直往前跑了几里，忽然听见身后炮火连天，惨叫连连。
　　他到底是在最前头，看不真切后边的情况，还以为是自己的人马，更来劲儿了。
　　这下可好，再往前一百多步，眼前忽然出现不少弓箭，仿佛忽然出现的一般，叫多傑明白自己中计也为时已晚。
　　他抽刀大喊：“快撤！这是埋伏！”
　　招祥早就盯着他，连连射出几箭，多傑虽然侥幸躲过，但毕竟箭雨繁密，最终还是被射死在乱箭之中。
　　其余南国将士被炸的炸死，被射的射死，一片哀嚎着退出天擎关。
　　外头还未进去的藏齐见状，才看见端坐城头慢悠悠品茶的沈趁。
　　她也看向这边，朝藏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字大旗被士兵重新插起，在沈趁身后迎风凛凛而动，她笑得轻蔑，看着气急败坏的藏齐，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第117章 大捷
　　那姿态之优雅，模样之端正，把藏齐气得眼睛都是红血丝。
　　“沈趁！你当真卑鄙！”
　　人声嘈杂，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眼看着关内已经跑出来不少追兵，看来人家这是故意请君入瓮！
　　“撤退！”藏齐不甘下令，带着部下一路后撤。
　　但正如他所料的那般，既然有埋伏，沈趁不会只在关内埋伏，故此撤退的路上尽管存心避开某些路线，却也还是不少伏击。
　　零零散散跑到偷狼坡的时候，早上整装待发的五万人已经只剩两万多。
　　后头的追兵没了动静，藏齐知道这偷狼坡恐怕也有埋伏，不敢大意，暂停休整，派兵去查看。
　　但这查看地形的士兵却再也没回来，反而是后头的追兵又追上来。
　　无法，藏齐只能明知山有虎却向虎山行，果不其然，行至正中时，一个白袍银枪的男人拦住去路。
　　藏齐浑身都是警惕，知道此战不可避免，甚至都得速战速决，要不然后边的追兵再两面夹击，他必是全军覆没！
　　两人相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各自都是一个“杀”字。
　　霎那间，一万人对上两万多人，先是火炮弓箭，再是真刀真枪的肉搏拼杀。偷狼坡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最终藏齐还是带着不足一万的残兵败将狼狈逃走，谢灼挡住意欲追击的众人。
　　“兔子急了也咬人，元帅命我们只能截杀不能追击，打扫战场随本将回天擎关！”
　　众人虽然打了胜仗，但身上也有不少土灰，或者南国士兵的血，看着惨烈非常。
　　众人听命，收拾了战利品，和其余人汇合了，迅速回天擎关。
　　-
　　天擎关首战大捷的消息不到三天就传到京城，相拯闻喜得满面红光，当即又叫人往天擎关送了不少粮食和酒肉。
　　而天牢内的许纲听狱卒提起这件事，气得破口大骂。
　　“都是蠢货！”
　　狱卒吓了一跳，恼了，开了牢房门对他就是一顿抽。
　　“吗的！老爷喝酒你喊什么！狗东西！像你这样的贼也活不太久，现在大战，顾不上你，等打完了仗第一个就把你处理了！”
　　许纲抱着头忍着，等狱卒走了，才勉强爬起来。
　　他恨恨看着狱卒的背影吐了口痰。
　　呸！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做的大事岂能是你们能明白的？
　　南国人才辈出，她沈趁再如何还能抵挡得住？
　　等天擎关破了，南国攻过来，到时候他做了这么多，不还是加官进爵！
　　那时候，我才是要把你们两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处理了！
　　他恨恨地想着，一直到晚上，又见狱卒不耐烦地过来。
　　“不能说太长时间昂，就一盏茶，说完就赶紧走！”
　　许纲纳闷儿，这处只关了自己，还有谁来看自己不成？
　　太后！
　　他燃起希望，甚至端出平时见太后的那个姿态来，才发现来人他并未见过。
　　“你是谁？”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撕下脸上的一层皮，竟是刘庸平。
　　这是来落井下石，报当年自己替考的仇？
　　许纲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刘庸平还是一副风流做派，走到牢门前，面色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白。
　　他旋开折扇问候：“鸣才，近日可好？”
　　他没有再带着盛气凌人的口吻，许纲觉得奇怪，戒备不减：“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刘庸平只是笑，一言不发，许纲冷哼：“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好歹也是正四品，你别以为我怕你！”
　　岂料刘庸平的笑容忽然变得嘲讽，折扇一合：“四品就如此目中无人了？当初我给你个从八品，你不是也喜不自胜。”
　　他这话蹊跷，许纲皱眉听着，刘庸平似乎也并不想瞒着他。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你为了不让凤城的娘耽误你的名声，叫人把她毒死，又利用自己的妹妹去害原来的中坚将军任超。”
　　这些不为人知的事被刘庸平慢吞吞说出来，许纲冷汗直冒。
　　“鸣才兄啊，有时候我觉得我天生是个凉薄性情，可碰上你，我自愧不如。”
　　许纲咬牙切齿：“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刘庸平答：“从你还在凤城时，我便知道你许家，调查一番后才知道你不过是个养子。”
　　他似乎在追忆很久之前的事：“后来许家女入了京，我特意去接触了一番，发现那个女子才是真正的胸怀锦绣，而你，不过刚好够做我棋子的资格。”
　　许纲哪能受得了他这样羞辱，正要骂回去，刘庸平又笑道。
　　“鸣才兄还是有些才气，那任超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你倒是先帮我处理掉了。”他笑着道，
　　“但你不该帮太后，把这大宣交给南国人，这是我早就看上的礼物，你和太后怎么能抢我的东西呢~”
　　“什么？！”许纲听出弦外之音，“难道，难道太后也……”
　　刘庸平坦然承认：“太后起兵失败，你被抓之后，她也亲眼看着自己养了多年的私兵被屠，吐血昏厥，现在还在昏睡。”
　　“要说你们两个还真是有两下子，差点儿本公子也没斗得过你们呢。”
　　许纲一头雾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场夺权还有刘庸平什么事。
　　“鸣才不必困惑，若凭你一个小小从八品，怎么能入太后的眼呢？还是本公子帮你，叫人引荐你，又总和父亲提起，你该谢谢我。”
　　“还有那个女乞丐，怎么会那么巧让你在巷子里碰见，也是本公子叫其他乞丐在那找她麻烦，才让你有了机会。”
　　“你以为荣国公府的江湖人士是你的计策好用？还是本公子早就准备好的人，养在府中多年，倒是先借给你用了。”
　　“还有你和太后准备当礼物送给南国丞相曲衡的妹妹，真是如花似玉，只不过本公子对女人不感兴趣，所以杀了。”
　　天牢之中只有刘庸平阴柔的声音在说，但许纲脑子嗡嗡作响，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从始至终就是被利用的那个！他以为的所有天时地利，和自己的神机妙算，竟然全都是刘庸平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一手策划！
　　他甚至现在才想明白，当初引荐他找太后的官员，是左丞相刘岩提拔上来的！
　　他更不敢相信，这个刘庸平，全京城都知道他玩物丧志，好色成性的刘庸平，竟然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怪不得他妻妾无数却没孩子，是他只爱男子，那些妻妾，大概就是他养在府里的手下！
　　信息量太大，许纲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抱着脑袋拒绝接受。
　　但刘庸平今夜来，并非是为了给他答疑解惑的，而是棋子的意义到了头，他来把棋捡出去。
　　“许纲。”刘庸平轻唤。
　　许纲呆愣愣抬头，瞧见刘庸平手中拿着一个小玩意儿，“如今能死个明白，你该感谢本公子。”
　　这句话说完，他手中的弩一箭射出，正中许纲眉心。
　　许纲满脑袋的乱麻就在此刻彻底终止，瞪着眼睛死在原地。
　　-
　　慈宁宫。
　　太后悠悠转醒，胸口的滞涩感令她呼吸都颇费力气。
　　她看着床幔，还记得自己几万军队的惨状，愤恨地攥紧了被褥。
　　恰好相拯又来看她，见她醒了，自顾自坐下：“母后可好些了？”
　　太后挣扎着爬起，早没了昔日的光鲜荣耀，披头散发，面无血色。
　　“你……你还来作甚，本宫如今大势已去，来折辱本宫不成？”
　　相拯轻笑，尽管太后喝不成，还是给她倒了杯茶摆在自己对面。
　　“朕今日来，是给母后带前方战事的消息的。”
　　他看着太后笑：“多亏母后的书信相助，骗过藏齐，大破南军。想那五万人马仅剩一万不到，不知该是怎样惨烈的境况！”
　　他话说完，太后睁圆了眸子：“你——你说什么！！”
　　相拯不答：“浸影已乘胜追击，夺回两座城池，斩杀南国将领七名，这都是母后的功劳。”
　　太后本就气血浮动，一听此言，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被面。
　　她原还想着，就算自己失策，还有藏齐，等他打破天擎关，长驱直入时，便是自己重登皇位之日。
　　可，藏齐竟被沈趁打败！
　　她苦苦谋划了二十年的大业，她为此不惜背上的诸多骂名，竟然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眼下，她所有的希望都挨个破灭，让她最后一根弦也彻底绷断了！
　　弥留之际，她恍然想起年轻的时候，刚刚入宫的时候，因为出众的容貌，被其他妃子欺负挤兑的事。
　　那时候她整日被欺辱，最后还是当时的风仪皇后，也是相拯的生母，帮了她，又主动让她给皇上侍寝。
　　不过那皇上自幼受两个母妃的教导，对风仪皇后宠爱有加，一心一意，对其他人不闻不问。
　　但她是南国的后代，她的任务就是离间帝后二人，然后做内应，帮身在南国的父王彻底攻占大宣。
　　后来她接近风仪皇后，终日装成胆小怯懦的模样，才总算有机会设计杀害风仪皇后，又把责任栽赃到别人头上。
　　风仪皇后放心不下皇帝一人，临终前硬是要皇帝让她顶替自己的位置，帮她照顾皇帝。
　　也是因此，做了皇后，又因为几十年在皇帝面前表演对风仪皇后的追思，才得了那道无大罪皆可赦免的圣旨。
　　这一切，这二十年，如今想起来，似乎还在昨日。
　　太后眼角存泪，她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她只后悔，到最后，也没能完成父王交代的任务。
　　这大宣，她终究还是握不住！
　　相拯坐在原位，看着太后吐了好几口鲜血后再度晕厥，想起自己被她害死的生母，和沈趁的父亲，激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母后，母后……儿，给您报仇了！”


第118章 你过得好吗？
　　藏齐大败，抢过来的两座城又让人家乘胜追击抢了回去，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守在自己的边界。
　　这件事传回南国之后，南国王大怒，不但下令把藏齐绑回来，甚至在朝堂之上便要动上大刑。
　　一众官员赶忙出来求情。
　　“战事当前！不如叫二王子戴罪立功！”
　　“是啊大王，这正是用人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冲动！”
　　南国王本意也只是找个台阶下，视线在群臣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南从熹身上。
　　虽然这个女儿是十年前才找回来的，但是毕竟养了十年，虽然她性子淡漠，不过若论忠心肯定也是无需怀疑的。
　　他知她自幼有人教导，念书习武，样样都是长处，反正无人可用，不如试试她的能耐。
　　一番思虑过后，退了朝，他将南从熹叫到后花园里。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本就是开春，莺歌燕舞花香怡人，南国王的心情都松弛了不少。
　　“你藏齐哥哥失利，你怎么看。”
　　南从熹早就知道他把自己留下来的目的，闻言中肯道：“缺少对敌将的了解，所以失利。对大宣的太后太过信任，急功近利。”
　　她说得简短，却简明扼要，南国王心中满意，多问几句：
　　“那依你之见，大宣的扶阙将军，该如何擒拿？”
　　南从熹沉默：“我们不知底细，知己知彼才好迎战，眼下战事已起，既然大宣还未退兵，那就是决意和我们一争高下。”
　　南国王想起她之前带回去的境和，忽然停住：“大宣的长公主在我们手中，这么多日，你可问到什么了？”
　　南从熹眉心一跳，状似不甚在意：“一介女流，能知道什么。”
　　南国王有些疑惑：“那怎么多傑去埋伏时，险些被这个长公主炸死！想来她也不是全无计谋。”
　　南从熹不屑一笑：“那是她部下献的计。多傑在山坳埋伏，那个部下派人查看情况，他耐不住性子把人重伤，结果引起那些人的防备，才有了这个计策。”
　　三言两语把境和贬低得一无是处，南国王想来想去，也逐渐相信。
　　“也是，听说她自小在庙中，大概也是懦弱无能之辈。”
　　南从熹松了口气，又听南国王道：
　　“不过说到底她是大宣的长公主，放在其他人那万一出了岔子，大宣必要报复我们，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损兵折将，就放在你那儿吧，经常去问问，万一能问出点什么有价值的呢？”
　　南从熹点头，这趟密谈算是到此为止。
　　回了公主府，看着迎上来的婢女，她终究还是问：“境和今日做了什么。”
　　婢女不假思索：“那位殿下只是坐在窗边，并未做什么。”
　　每日都是如此，每日问，每日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窗边。
　　相熹，你在想什么？
　　换了衣服，南从熹决定亲自再去会会她。
　　境和的院子略偏，她到这的时候，那天带着的花魁正在和相熹耀武扬威。
　　“虽然你有些身份，但你也别太嚣张，我可是公主亲自带回府中的，你不过是个人质，将来我若是做了公主的驸马，你以为这院子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南从熹心生厌恶，但看着境和不为所动的侧影，还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女人说了一大堆，境和却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又转过去理也不理。
　　虽然没说话，不过眼中的情绪却已经表达了千言万语。
　　女人也怒：“你如此目中无人是什么意思？”
　　相熹终于开口了，语调冷清，透着一股子睥睨的味道：“她不会钟意你这样的，不要白费功夫了。”
　　女人气极反笑：“你不过是公主捉回来的阶下囚！凭什么说出这种话！给我掌嘴！”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婢女闻言便撸起袖子走过去，南从熹下意识想往前一步，但又猛地止住。
　　相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正相反，自己的武艺都是她教的，区区两个婢女能奈她何？
　　但这次不同，相熹似乎被人抽走了自保意识一般，婢女都走到她面前，扬起巴掌了，她仍旧没有任何动作。
　　南从熹看她闭上了眼，似乎准备受这一巴掌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开口打断。
　　“你们在吵什么！”
　　婢女即将落下去的一巴掌堪堪止住，回头看到南从熹锐利的视线，顿时心虚地收回了手。
　　女人见是她来了，赶忙弱柳扶风一般扭过去靠在她身上，浓郁的脂粉味让她皱着眉头，强行压住推开的欲望。
　　“公主殿下！这人出言不逊，不但侮辱您的眼光，还……”
　　南从熹打断她：“我自会处理，你们回去。”
　　女人被噎住，又不敢反驳南从熹的话，整个南国都知道大公主喜怒无常，冷酷专横，她哪敢反驳一句。
　　因此灰溜溜赶紧离开。
　　院子里顿时清静下来，相熹坐在原处，古朴的小亭子和她的沉稳相得益彰，只是看着她坐在那儿，南从熹便觉得死寂了十年的心跳并不是死了。
　　而是一直被她藏起来，偷偷跳动。
　　她有些气自己的没骨气，想起刚刚相熹说的“不会钟意你这样的”，自嘲一笑。
　　“境和殿下倒是消息灵通，连本公主喜欢什么样的都清楚。”
　　相熹起身，款款朝她走来：“来寻我么？”
　　南从熹咬着牙忍着想要后退的心思，瞧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面前来，直至迫近到一个她可以接受的最近距离，总算停下了。
　　她松了口气，不愿承认：“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个阶下囚，来看看是不是还活着。”
　　这话足够伤人了，南从熹想着，相熹一定会受不了的吧！
　　相熹却只是点点头，似乎可以接受这句“足够伤人”的话，与她擦身而过。
　　“既然有事，便进来说吧。”
　　南从熹一愣，看着她不急不缓的背影——为什么她总能如此从容，明明已经是阶下囚，却仍旧像在自家院子一般，闲庭信步。
　　南从熹咬咬牙跟上去，进屋的时候，相熹已经给她倒了一杯茶。
　　南从熹因此看到她手上的烫伤，再看看那个笨重的水壶，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忽然觉得很憋闷，嘲讽她：“想不到筹谋帷幄的境和殿下，连烧一壶水都如此笨手笨脚。”
　　境和闻言顿了一下，并未遮掩手上的烫伤，端正坐下后才道：
　　“以往没做过这些。”
　　南从熹听不出她什么意思，下意识想说“我离开之后的十年里，又有别人服侍你吗？”
　　但她下一秒就把这个念头抹杀，冷哼一声：“是啊，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有的是人服侍。”
　　相熹闻言抬头看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她此刻才总算有了充足的时间仔细看看这个离开自己十年的小姑娘，她真真长开了，面庞早就不见丝毫稚气，深邃的眼睛很符合她现在披在外边的冷漠气质。
　　看上去很可靠，可也很有距离感。
　　南从熹被她看得心里恼火，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境和永远都是无动于衷的那个，从来从来都只有她不成熟，不长记性。
　　她相熹一个眼神，她就草木皆兵！
　　凭什么？
　　“你盯着我……本公主看什么？我许你看了？”
　　见她恼了，相熹无奈一笑：“我只是在想，以往都是你烧水，后来我没再喝过热水，我做不来。”
　　她这是变相解释，自南从熹离开后的十年里，她并没有找任何人像南从熹一般，那么如影随形的伺候。
　　或是陪伴。
　　南从熹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几乎一瞬间，心都酸胀得不成样子。
　　她迅速把头转到一边：“你喝不喝水，与我何干，莫要再说这些，以前的事我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别再提起。”
　　相熹真就没再说话，乖乖地一言不发，
　　可她这个样子，南从熹又不舒服了，她恶狠狠看她一眼：“不说那些你就无话可说了是吗？”
　　相熹浅笑，她已经想了这个人十年，十年未见，她多少个夜晚都忍不住展开那些派去南国的探子传回来的信息。
　　知道她被送回皇室，知道她被封了公主，赐了宅子，受南国王的喜爱。
　　这都是她没办法参与的，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参与。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哪怕她恶语相向，态度冷漠，可她知道这个人还是在意自己的。
　　在她知道她到了院子外头，所以故意试探的时候，南从熹就没有让她失望。
　　南从熹面对她如此宽容的模样毫无办法，她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让她舍不得再打一拳。
　　以往这人不都是高高在上看着自己失落伤神，怎么分别许久，自己态度如此恶劣，她却还笑得出来？
　　南从熹心里憋闷，她说不出更多的话，既不想就此离开，也不想让相熹如此看着她。
　　再用这么温柔的视线看着她，她迟早又会没出息。
　　气氛似乎有些僵持，相熹轻轻叹了口气：“我有很多话，可我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南从熹无法忽略自己心中瞬间燃起的欣喜，她别扭地提高了声音。
　　“想说就说！！”
　　相熹又笑了，笑得让南从熹几近迷失——自从她对相熹表明心意，何曾见相熹笑过？
　　即便是那晚，她把身体交给自己的那晚，也是蹙着眉，叹着气的。
　　南从熹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不过她听到相熹再开口问出来的话时，那丝欣喜也变成了委屈。
　　相熹很认真地问她：“从熹，这些年，过得好吗?”
　　她确实知道南从熹得了公主的身份，和南国王的宠爱。
　　可她自己呢，过得开不开心？
　　她回到家人身边了，可有怀念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
　　这些没说出来的问题哪一个都比说出来的更希望被回答，可她们终究分别十年，有些话，问出来实在突兀。
　　想不到，这个问题似乎戳到南从熹的痛点。
　　她猛地起身：“我过得好不好！你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费尽心思把我送到这儿来！现在还问这些做什么？”
　　她说完便一甩袖子走了，相熹失神地起身，却来不及挽留。
　　屋子里又重新恢复寂静，也寂寞。
　　相熹苦笑，想到十年前的种种，终还是没追出去挽留。
　　她到底也是伤害了她。
　　那时候，她那么小，想必早已恨透了自己吧。


第119章 可她也不好过
　　南从熹气咻咻回到自己的院子，想起刚刚那人柔弱的模样，诚恳的模样，气恼地一拳捶在桌子上。
　　茶盏震动，泼出来的水落在桌面上，像极了南从熹无处安放的委屈。
　　被挤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会被人用抹布抹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相熹，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你把我送到这来，现在又来关心我。
　　这十年，我那么想你，那么挣扎，你可管过我了？
　　回忆汹涌，南从熹深呼一口气，平复心里的矛盾和激烈。
　　婢女听说她回来，赶忙过来等着伺候。
　　南从熹叹了口气，把人叫进来，从格子里摸出一个烫伤的药来丢给她。
　　“去拿给境和殿下，莫说是我拿的。”
　　婢女做事利索，接了药的下一秒就风一般走出去，等南从熹想起自己不该多嘴嘱咐那句话的时候，人已经没影儿了！
　　“我！”
　　南从熹恼怒打空气——我干什么多那句嘴！我刚知道她烫伤就送药，除了我还能是谁？多嘴辩解那一句，这和故意闹别扭有什么两样！
　　这边的相熹已经接过那瓶药，看着神态恭谨的婢女，毫无预兆地笑出来：
　　“那，你帮我谢谢给我药的人，就说，我知道不是公主殿下送来的。”
　　婢女抬头瞧她一眼，似乎懂了什么似的，带着这句话又风一样回去传达。
　　南从熹忍得眉毛都抖起来了，听到那句“我知道不是公主殿下送来的”，还是破防。
　　“我就知道！”
　　她气得站起身，在婢女面前来回踱步，最后一推门出去：“去演武场！”
　　婢女瞧着从未见过的公主大人，一时间领悟了——看来那位境和长公主确实有手段，连公主殿下都如此不同以往，想来确实难对付，须得小心伺候！
　　如此又过了十几日，南从熹忍了许多天，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某一个方向看。
　　婢女早就习惯她这个动作，心中暗暗等着她们的公主殿下说出那句话——
　　“境和今日在做什么？”
　　婢女：来了！
　　“回殿下，那位殿下今日写了字，看了书，然后又坐了很久，现在在喂鱼。”
　　“喂鱼？”南从熹眉头一皱：“喂我的鱼？”
　　婢女点头：“正是，这几日总会去。”
　　南从熹把书一扔，急匆匆赶紧往那边走——那池塘她养了和当初寺庙里一模一样的鱼，甚至环境都尽量按照回忆里的复刻。
　　为的就是能有个地方，回忆她和相熹从前的日子。
　　可现在，参与过那些日子的另一个主人公已经去了好几次了！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分别十年，仍旧对从前念念不忘……
　　南从熹烦躁地直挠头，脚步逐渐加快，连风一样的婢女都追不上她了。
　　到池塘边的时候，果然，相熹一手端着小碗，另一只手正往里边投食。
　　鱼儿争先恐后冒出水面，吐着泡泡摇着尾巴，那样子好像在取悦相熹一般。
　　犹如以前的自己。
　　南从熹想也不想上前把小碗夺过，相熹似乎被吓到，蹙着眉回眸看。
　　南从熹心跳一下，语气故意严肃：“此处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规矩我不信没人说给你听！”
　　相熹也没否认，坦然回答：“说了，我知道这个规矩。”
　　南从熹有点恼：“知道你还过来？！”
　　相熹很想说，是因为我知道你几日都没来了，你躲着我一般不往这边靠近，所以我总想来看看。
　　况且，她很想知道，在外边看上去很像那个池塘的地方，里边什么样儿。
　　可她自从来了一次，看到里边几乎完全一致的池塘时，就总想再来。
　　那些回忆，不止南从熹怀念，她也怀念，不然不会在自己殿里也有一个那么小，那么突兀的池塘。
　　也养着九条鱼。
　　她不说话，有人见缝插针：“殿下！我多次说这地方不是她能来的，但是这位油盐不进，实在是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境和抬头去看，是那个被南从熹带回来的女人，这几天她知道了她的名字。
　　嫣曲。
　　是南国第一歌舞坊的头牌舞姬，身姿曼妙，娇媚惑人。
　　相熹的眼神算不上友好，看着嫣曲抱住南从熹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上去的时候，冷意更甚。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不知道南从熹对自己还念旧情，也就不能表现得在意。
　　但几次见面下来，她知道南从熹还是记着从前的。
　　那她就可以明显一点，让南从熹知道，自己对什么很介意。
　　南从熹自然看到她眸中的冷意，但她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想气她。
　　所以她甚至搂了一把嫣曲，冷哼：“既然你全都知道，以后别再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相熹心尖瑟缩，定定地看着眼前贴在一起的两人，看到南从熹有些心虚的时候，低眸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似乎是失望，似乎是疲倦的样子，让南从熹有不少后悔一并出现。
　　她抿了下唇，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找补一下的时候，相熹已经路过她要离开。
　　南从熹闭了闭眼，认命似的想说点什么挽留一下，手已经松开嫣曲。
　　但嫣曲身子一扭，把没有防备的相熹整个撞进池塘里。
　　虽然是春天，但水还是冷的，相熹落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池水和嫣曲丁点也没走心的道歉混合，让她心里的温度也逐渐抽离。
　　南从熹愣了一瞬，下意识就想去把她扶起来，但相熹已经自己站起身，哩哩啦啦的水在她身上流下来，把她单薄的衣服浸透。
　　她头发只湿了半截，身上却已经湿透，纤细的身子却如此曼妙有致，火热的感觉令南从熹不敢看。
　　她不能否认的是，这样的相熹，让她几乎一瞬间就回忆起那晚的所有触感。
　　相熹一言未语，跨过池塘的边缘转身离开。
　　从她落水到她如此决绝离开，也不过只看了南从熹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这段时间，南从熹不敢看，心头震颤，没来得及扶起她。
　　直到人走了，南从熹才恍然发觉，嫣曲又抱着她撒娇：
　　“殿下，你看她好生无礼！”
　　南从熹一阵恶寒，甩开嫣曲的手，满脸厌恶。
　　“谁让你进来的？”
　　嫣曲一愣：“可……我看她进来，我就也……”
　　南从熹冷哼：“她能做的事，是只有她才能做的事。”
　　她转过身，对婢女摆摆手：“把她送回去吧。”
　　嫣曲闻言一愣——她以为南从熹把她带回来，就是赎身，就是看中她了。
　　可现在忽然说这个，难道还要把自己送回歌舞坊？！
　　但南从熹并未听她再说，婢女更是行动迅速，三两下就把她拉到外头，又把她东西收拾好了，整个一个打包退货。
　　这会儿，南从熹已经在境和院子前转了好几圈。
　　院门是关起来的，萧索的样子叫人看不出来里头还住了人。
　　一阵冷风吹过，南从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如此对她。
　　到底她对自己是有恩情的，如此冷漠，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她只想着里边的相熹怎么样了，是不是很冷，完全顾不上几天前还被自己视作第一大沟壑的前尘往事。
　　但她了解相熹，院门紧闭，就是不见的意思。
　　她此刻强行进去，相熹只会更冷漠。
　　转了许久之后，婢女已经把人丢出去又回来找她了，她还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看婢女回来，南从熹叹息：“去拿点棉被来，这个院子外头无论如何，里头的物件和被褥，要像我的一样。”
　　婢女看看里头，又看看主子，点头应下去置办。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相熹都没再出屋子，南从熹每每问起婢女，总是一样的回答，
　　“那位殿下在屋内，不知做了什么。”
　　第三天，南从熹总算待不住了，又去寻人。
　　这次境和没有不见，反而小院的门开着，她也坐在外头赏花。
　　南从熹一声不吭坐过去，相熹面无表情，一个眼神都没有。
　　这样的气氛有点过于紧绷，南从熹还是先开口：“屋里的东西……”
　　她想说“用着可还习惯”，但相熹提前阻断她的话：“我知道不是你送来的。”
　　南从熹还张着嘴，但是话已经说不下去了，只能闭上嘴，重新陷入沉默。
　　她看看这又看看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相熹叹了口气：“你今日来，又是为何？这个院子也不许我待吗？”
　　南从熹听出她的气恼，松了口气——好歹不是古井无波，让她无从下手。
　　她低了些声音：“并非，这是你的院子。”
　　相熹闻言，看了一眼她的手臂，曾被嫣曲抱得紧紧的手臂，心里更不舒服：
　　“那是来审问我？我是阶下囚，现在用得上了吗？”
　　南从熹倒吸一口冷气，眉眼染上无奈：“我并非那个意思，我只是想……”
　　相熹知道她要说什么，可她受够了冷冰冰的南从熹，如果这个人不能对自己体贴如以往，那她干脆就不要！
　　反正她是南国的公主，反正她身边也有了别人，自己何苦攥着十年前的事辗转难眠，死不松手！
　　她听着，看着南从熹说不出来关心的话，也不愿再等。
　　说到底，是南从熹想要离开，是她搭上自己的身子，说来说去，她这十年也不好过。明明是自己亏得更多，为何到头来遭此冷遇的还是她？
　　南从熹觉得自己狠心将她送走，可她也是熬过来的，并非多轻松。
　　“说不出的话，想来也不是要说给我听的，不必勉强。”
　　南从熹急了，指指那些看上去就很厚实的被子：“怎么不是呢！我就是想问问你，有了这些，还冷不冷。”
　　“还有，”她闭上眼睛不看相熹，“那天，受寒了没有。”
　　相熹沉默着，过了许久，才淡淡吐出两字：“没有，多谢殿下关心。”
　　南从熹皱着眉，简直无从下手，她甚至不知道相熹在生什么气。
　　“你……”
　　相熹深吸一口气，看向她：“我们终究是敌对的，以往的事既然你说了不要再提，不要追究，那我从今往后也会放下。我明白我如今的境地，你不必过于关照，否则也会给我引来祸端。”
　　南从熹张口结舌，见相熹起身：“你的女人多的是，我没心神能应付好每一个。”
　　南从熹愣住，干巴巴解释：“那个，不是我的女人，我没女人。”
　　相熹转过头：“这院子是我的，公主殿下请。”
　　她这冷漠的样子把南从熹气着了，也恼怒起身：
　　“好啊！你赶我？我本就不想来！”


第120章 运粮之法
　　已经到此两个多月，南国人倒是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气焰，现在闭门不出，和她就这么隔着这片黄沙遥遥相望，互相戒备。
　　士兵跑上城楼，手中拿着一封信。
　　“元帅，京城来的家书。”
　　沈趁闻言即刻拆开来看，入目是熟悉的字体，起承转折都带着自家夫人独有的温柔风韵。
　　里边写了些平常的琐事，比如温云开现在每日都要来找江春随，江春随则是吓得到处躲藏。
　　再比如驻守京城的丛磊和赵小蝶来往频繁，看样子婚期将近。
　　又比如许适麒破了几桩大案，接手许纲入宫盗窃案，但许纲却已经在狱中被杀了。
　　字里行间除了闲话家常的平和，便是埋起来的无尽思念之意。
　　沈趁看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放下家书准备回信的时候，想到自己这边终日都是平淡，无甚可写，又把笔放下。
　　她的视线投在沙盘上，想起昨夜斥候说的藏齐回王宫，起了点儿念头：“来人，唤招吉。”
　　招吉一会儿便入帐，得沈趁吩咐，拿着令箭笑逐颜开地走了。
　　入夜，沈趁命谢灼点起三百人，径直到南国关下叫战。
　　藏齐不在，副将根本不敢出门，循着藏齐走前交代的，对谢灼的骂战充耳不闻，就是不出关。
　　谢灼见状，依着沈趁的计谋叫众将士在面前点起篝火，前三列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其余几列却是纹丝未动。
　　但这样的场景落在南国人眼中，就是有后方军士整齐地压阵，前排人放肆嘲讽。
　　何况谢灼只带了区区几百人不到就出来讨敌骂阵，那架势就好像在说：我虽只有几百人，照样可以在你关门外把你骂的狗血喷头。
　　就算我只有二百人在身后压阵，你也只能看着我跳舞嘲讽。
　　副将恼火至极，但凡谢灼多带些人他也不会如此羞恼。
　　可藏齐有命在先，他又不能不遵从。
　　是以咬牙切齿看着的时候，谢灼皮得很，干脆叫人开始演绎南国王的风流韵事。
　　谁都知道南国王处处留情，子女众多，妻妾也众多。
　　最留人话柄的，便是几年前妻妾争宠，反倒将劝架的南国王抓挠得面目全非这件事。
　　看着下头如此蹩脚的演技，南国人群情激奋，更别提这些人里最为暴烈的副将。
　　身边当即转过一个黑脸大汉来：“副元帅！您派我去阵前厮杀吧！这乳臭未干的小儿首级我必提来见您！”
　　副将紧紧扣着墙垛：“藏齐元帅未归，我们轻举妄动若是惹了祸如何是好！”
　　这将领打手一挥：“士可杀不可辱！这大宣小儿欺人太甚！末将去厮杀，若是胜了，您便坐等他的首级！若是败了，不必怜惜，您直接放箭！区区三百人也敢在射程范围内如此放肆，自寻死路！”
　　他说得进退皆可，副将也还是点了头，许给他五百人下关迎战。
　　一小块的夜色被火把照得通亮，与之相比，那些没有被火把驱散的黑便更深更沉。
　　沈趁在关口看着雁囡关跑出一队人马，唇角微勾。
　　“去叫招吉将军预备。”
　　军士领命而去，飞也似下了关。
　　五百人顷刻便列在阵前，谢灼的人早就装束好，站到原本的位置，两军对峙，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黄口小儿！你如此辱我大王，真真该死！”
　　谢灼的枪扛在肩膀上：“老头，可悠着点放狠话，别把打仗的气力全用在嘴皮子上。”
　　“哼，我堂锲不知杀了多少狂妄之徒，如今，你便下去和他们热闹去吧！”
　　堂锲招呼一声，挺着大刀直取谢灼。
　　谢灼不慌不忙，在马上一个下腰躲过第一次劈砍，同时仰面直接右手挺枪刺向堂锲。
　　长枪犹如吐着信子的蛇忽然钻出，堂锲大惊，转攻为守，但只这么一下，便被谢灼抓住机会，起身在马上又是一枪。
　　他的枪法奇特，速度又快，轻松便划破了堂锲头盔上的长缨。
　　见状，南国军队中又有一人跃马来战，但谢灼以一敌二毫不费力，甚至愈战愈勇，不过片刻，后来的将士也被划伤。
　　堂锲心虚，拔马便走，谢灼轻笑，在他身后大喊：“追！把他给我活捉了！”
　　他大喝一声，身后的三百士兵便开始以刀敲盾，撕破了嗓子大声呼喊，但追击速度却没那么快。
　　关上的副将见了，赶忙叫人放箭。
　　谢灼眼尖，顿时停了追赶，叫三百人各自持盾护住，三百人顿时如躲进龟甲一般，将箭雨全部抵挡，毫发未伤。
　　谢灼早已退到射程之外，看着掩护在“龟甲”之下缓慢退回来的军士，心中才放了心。
　　却说堂锲好不容易急匆匆回到关下，刚刚叫开关门，便被不知何处而来的一把大刀连人带盔甲砍成两半。
　　跟着他逃回来的将领吓得大叫一声，黑夜之中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人，只知道中了埋伏。
　　天色昏暗，他们的注意力始终在那些篝火上，看得久了，再看暗处，暗适应发挥不了太大作用，便被早就绕到一边，趁着夜色掩护的招吉钻了空子。
　　两关就离这么近，加上这么暗的天色，和那些篝火，谢灼的挑衅，所有南国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一处，根本没注意到潜伏着躲在关下的招吉。
　　关门外顿时大乱，招吉等人穿着上次存下来的南国人军服，将无头苍蝇一样的南国人砍杀一片。
　　关门打开，招吉眼中战意燃烧，喊着其余众人好赖不管，只管厮杀。
　　关下的动静把副将吓了一跳，急急命人看时，才发现是眼皮底下被人偷了。
　　他大惊失色，更何况关门还开着，赶紧下令关闭关门，绞杀在关门里的招吉等人。
　　但军服都一样，除了招吉带来的人认得自己人，其余南国士兵都不知道哪个是敌哪个是友，一时间混乱不堪。
　　而此时，谢灼竟然带着一万人重新冲过来。
　　副将急得只能自己下关去杀招吉，两个粗鲁汉子撞在一起不分伯仲，招吉的任务只是拖延时间，并非酣战。
　　关门成了两方人的阵地，招吉等人在门这边射杀赶过来关门的南国人，副将那边举着盾往这边艰难行进，想赶紧把大门关好！
　　两人斗了几十个回合，副将不敌招吉的蛮力，落了个和堂锲一样的下场。
　　此刻谢灼也已经赶到，大喊一声：“招将军上马！”
　　招吉欣喜应下，扯住一匹马便跃到马背上，两人带着一万军横冲直撞杀入雁囡关。
　　当夜，雁囡关失陷。
　　雁囡关失陷的消息很快传回南国，败逃的南国士兵只能就近退守飞衡关，南国王也不敢叫藏齐久留，又给了他五万人加急奔到飞衡关。
　　藏齐气得在大帐之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誓要沈趁付出代价！
　　而沈趁这边则是欢声笑语一片，庆祝雁囡关大破。
　　此番不但破了南国的门户，还接手了雁囡关全部的粮草马匹，原本面临的粮食危机也解决了，自然该庆祝一番。
　　第二天，藏齐亲自领兵来雁囡关下叫阵。
　　沈趁权当未见，又开始闭门不出，藏齐在关下骂了三天，沈趁便在关上饮了三天的茶，恨得藏齐牙痒痒。
　　一直到半月之后，丞相曲衡在大宣的探子传来消息，押着大宣粮草的运粮官还有半个月便会抵达雁囡关，给沈趁送补给。
　　这是个转折点！
　　当夜曲衡便入了京，买通一伙江湖人士，药倒了押送粮食的军士，把先行的一半粮草尽数烧毁！
　　沈趁等了几日不见人来，猜到是出了事，传书回京之后，果然，运粮官不但全都死了，粮草也被烧了个精光！
　　此等釜底抽薪让沈趁吃了大亏，虽然雁囡关还有余粮，也不过还有两个月左右，这场大战两个月很难落下帷幕，她只能等着朝廷再送一波粮草来接应才行。
　　但经此一事，满朝文武哪还有敢接这个任务的，纷纷退却不敢应声。
　　相拯怒气冲冲下朝，正打算叫九王爷来共同商议时，他却先来一步，还带着许适意。
　　“嫂嫂？”相拯疑惑地看着他们，起身走下来，“你不会是？”
　　许适意点头：“陛下，我有一计，可运粮。”
　　相拯看看相执，一言不发，看来这次的计谋也是两人一拍即合的，便只好坐下听着。
　　相执道：“南国人也可料到我们还会运粮，既然能有第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销毁，那第二次自然只会比第一次更周密。何况他们能得知消息，必然是朝中有了内鬼！”
　　“若是这些粮食再有差错，那不但是浸影在前线孤立无援的问题，还有国库中的粮草也即将告罄，所以这次运输，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相拯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现在没人愿意去，赶鸭子上架，也只会是把人送上门去，必定错漏百出，他也是十分苦恼。
　　许适意开口：“九王爷和我想的一致，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兵分几路，把粮食分装，再多找几队人混淆视听，这样一来，即便有人想下手，也不会每一支队伍都被发觉。”
　　“陛下明日便在朝堂上责令几个官员，将棉絮或是其他塞满辆车，贴上封皮，并做出气急败坏之态，麻痹内鬼，然后我带着真正的运粮队，晓行夜宿迅速去雁囡关。”
　　相拯听完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浸影肯定不会让嫂嫂以身犯险，我也决不能就此答应！”
　　相执叹了口气：“皇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能想到的计策，内鬼也能想到，他一定会看穿那些官员只是烟雾弹，并密切观察有谁出京。”
　　“到时候我也会出京，就是引诱内鬼的幌子，掩护小沈夫人。”
　　相拯叹了口气，干脆不说话，三人在沉默中犹豫几个时辰，总算决定下来。
　　“嫂嫂！一切就依你所言，我会给你一个通行令，无人敢拦你！”
　　谁知许适意却断然拒绝：“若有通行令，便是打草惊蛇！许家在大宣各处都有生意，到时我打点银两也好，总能过得去。若叫内鬼得知有一队人带着通行令一路南下，恐怕才是引火烧身！”


第121章 南行
　　计划商定，许适意和相执当天就回去准备。
　　相拯则是在第二天上朝时再次提出押送粮草的事，结果依旧是无人敢去，他大怒骂了一通，强硬地点了十几个人，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又过了几天，被点到的十几个人，每人带着几车贴着封皮沙土棉花上了路，个个都小心谨慎得不得了，专捡小路走，根本不敢走大路。
　　与此同时，许适意化妆成探亲模样，将粮食又分成几个小队伍，一部分挑着白天人多的时候装作农民行进，一部分跟着自己藏在探亲礼物的箱子里同行。
　　相执则是更明显些，穿了朴素衣服，带着一队人压着好几车沙包充当粮食，特意拿了相拯的御令一路南下，走在许适意之后。
　　这样的阵仗虚虚实实，叫刘庸平也摸不准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毕竟大大小小十多个运粮车，他若是全都杀了，难免会留下马脚，被人顺藤摸瓜。
　　可若是一个个逐个击破的话，十几个队伍选了不同的路一齐向南行，他那点人手也安排不过来，容易顾此失彼。
　　一番纠结时，却听南下沿途的县令传回来一消息——
　　“昨夜有一中年男子，长相清秀，手持御令，押着几车麻袋连夜出城去了”。
　　得此消息，刘庸平几乎一瞬间便锁定了目标。
　　这个拿着御令的人才是真正押着粮食的人，其余的十几个官员全都是幌子！
　　有了这个思路，他在官员那边只每队留了一人，找机会查看车上是否真是粮食，其余人全都去追那个拿着御令的人。
　　却说许适意，带着两路粮车，又没有御令，自然走得慢些。
　　尽管白天晚上都在赶，还是比相执落后了些。
　　两人擦肩而过时，相执给她消息——此后每到一城镇，便去城中的许家珠宝铺子询问，他若经过一定会留下讯息。
　　如此相执走在前头，又带了些沙子棉花，他一经过的镇子便不会有危险，许适意也处境也安全不少。
　　但这地方却不同，尽管相执已经路过，但早上家丁出去问了一圈之后回来报告，说这个县城中有犯人流窜，出城需要接受盘查。
　　若放在平时这本平常，可如今是一步踏错便有可能万劫不复，许适意不敢轻率行动，又在城中留了一天，果然发现那些衙役检查的似乎正是粮草。
　　消息还是传到这儿来了！
　　许适意心急如焚，又一时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只能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打通了轮值衙役的关系，却在即将出城时被前来巡视的县令拦下。
　　“这车队里运的什么？”
　　收了银子的衙役帮着说话：“回乡探亲的，想是发迹了，故而带的多些。”
　　江春随站在许适意旁边，尽力克制着心底的紧张。
　　县令围着车队转了一圈：“再检查看看。”
　　几人心底都是一惊，衙役朝许适意丢了一个没办法的眼神，上前准备检查。
　　正在此刻，车队中忽然出现一人，朝县令走去。
　　“王大人，多日不见，可还记得我？”
　　许适意听着熟悉，江春随却是震惊——温云开？！！
　　县令打量一眼走在眼前的人，也是一愣：“小姐！您，您为何在此？”
　　温云开淡然一笑：“您也知道，父亲有一故友在老家南林，近日传了书信，说病重，不久就要撒手人寰。”
　　她叹了口气：“早些年父亲与他曾定下亲事，如今是要我过去，接上故友的孩子，入京来见，也好了解当年约定。这车上，便是我们的聘礼之类。”
　　县令闻言也是唏嘘，看看温云开，确实是穿着朴素。
　　想到她如此才情，竟还是要委身于穷乡僻壤的泥腿子，终究是觉得惋惜：“既然是恩师当年的许诺，这也别无他法。”
　　温云开愁云遍布：“是啊，我……再多又能如何。”
　　县令被她这番情态搞得差点落下泪来，摆摆手道：
　　“小姐此行艰难坎坷，若是未出嫁便被拆了嫁妆，我便愧对恩师，小姐去吧，此行千万珍重！”
　　温云开假模假样垂泪，和他道了别，车队才得以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这一出城，许适意把温云开拉在马车上，上下打量。
　　“你何时进了车队！怎么不早些与我言明？若是有个好歹我可如何向国公爷交代！”
　　见她是真的急，温云开自知理亏，赶紧安抚她。
　　“意儿莫急，我这，我这也是没办法！”
　　她似乎有难言之隐，许适意没催，等着她说。
　　温云开掀开帘子，果然瞧见江春随跟在外头，咬了下唇，故意挑逗：
　　“怎么这次见着我没躲？”
　　江春随一抖：“我，我往日也，不算躲。”
　　温云开这阵子日日找她撩拨，早就没了尺度这一说，听她这么说，加上本心又想把她逼走，故意轻佻。
　　“既如此，便不要客气，进马车来坐我身边，挨着我可好？”
　　江春随闻言，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拍马走到前头去了。
　　温云开虽达成目标，却终究有些失落，撂下帘子转回来。
　　这一切被许适意尽收眼底，她也不是第一次在温云开眼中瞧见这样的神情。
　　这样的心情她也是熟悉的，是嫁给沈趁前，自己眼中也时时浮现的暗中倾慕。
　　她似乎懂了温云开为什么宁愿扮作一个押车人，也愿意跟着队伍偷偷过来。
　　果然，温云开倒是干脆，开口便交代了她猜到的。
　　“意儿，说出来，你该是不相信。我对江春随……心存恋慕。”
　　许适意望着她一言未发，这个心事在温云开心里憋得久了，如今也算是有处可说。
　　“自从几个月前，她把我救下，送回府中开始，我便一日比一日觉得想见见她。”
　　“后来这念头愈发凝实，不得已我只能去你府中寻她。”
　　“我本以为这样的思念无由头，或许见一面就可解决所有的心神不宁，但见了一次之后，我愈发被她吸引，就有了后来的几日一次，隔日一次，甚至一日一次。”
　　说到这儿，温云开叹了口气，看着许适意：“有时我十分羡慕你和浸影，你们有太后赐婚，且不论感情如何，最起码人已经绑在了一起。”
　　“但我，唉，你也知道，她怕我怕得很，只知道躲着我。”
　　感情这回事，许适意自己也只有这一个可以借鉴的经验，虽然不容易，但是并不是太过波折。
　　她也有过日日夜夜的相思，明白那种相思的苦楚，因此也觉得可以理解温云开现在的烦恼。
　　听她这么说，许适意劝慰：“她怕你，一是偷了你的护身符，到现在还没法子还给你。二就是她生性腼腆，无法直接面对你的热情直白。”
　　温云开眉头一皱：“可我若是也不说，不表现，她如何能知道我对她的心意？”
　　这话也有理，毕竟许适意当初也是因为沈趁对自己也有意，所以才能被回应。
　　若是沈趁像江春随一样躲着，她或许也没办法嫁给她。
　　性格不同，果然也不能借用相同的经验。
　　“若不然你松一松，先等她冷静几天，然后再谈这些如何？”
　　她算算江春随的年纪：“她毕竟才二十，况且这么多年一直在找自己的兄长，心思不在这处，你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也如此之大，纵使你暗示得再明显，她应该也不敢往这方面想。”
　　温云开点点头：“这些道理我也能想得明白，以往只有我一人揣着这些烦心事，如今说给你听，轻松不少。”
　　许适意无奈摇摇头：“但你就这么混进来跟着押粮，可真是胡来！国公爷定然也不知道，还是传一封信回去，叫他们心中有底。”
　　温云开答应下来，掀开帘子忍不住去看江春随，却不知为何那人也正回头看，两人对视，江春随不出意料落荒而逃。
　　“意儿。”她放下帘子，“我这次也不算鲁莽行事。我一想，边关战争残酷，说不定她是个短命小鬼，这一去再也不回来。我在京城路途遥远，多数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许适意一愣，其实若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找沈趁。
　　她也怕，怕极了再见不到沈趁。
　　哪怕死在一处，也好过她自己活着捱下后半生的孤独。
　　两人都是沉默不语，良久，温云开又试图调节气氛。
　　“若是这次安全抵达，意儿便帮我和浸影说情，叫她命江春随看着我的营帐，如何？”
　　许适意笑笑：“这是自然，我也愿意看你们走到一处去。不过国公爷那边，若是反对你们，到时如何是好？”
　　温云开眼眸一眯：“那还是远的，我现在就要把这个小鬼先把握在手心里，若是爹爹不同意，我们便留在南边不回去！”
　　她也是玩笑，逗得许适意表情松弛下来：“可若是来捉你回去，你又待如何？”
　　温云开表情一狠：“那就生几个娃娃，由不得他不认！”
　　许适意可算忍不住了：“你真是……唉，怕不是难为她？”
　　温云开也笑成一团，凑近了些：“可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听嬷嬷说，这二人若是恩爱，重逢之后更胜新婚，你和浸影此番相见……哎~”
　　她怪声怪气地调侃，许适意脸立刻红透了。
　　若是没做过那些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偏偏她尝过那个果实，所以哪怕有人刻意提起曾有这么一棵树，她都会觉得热度顷刻便顷刻汇聚。


第122章 被发现
　　车队晓行夜宿，如此迅速南下将近一个月，总算还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路程。
　　越靠近沈趁，许适意便越安心，她也觉得奇怪，有的时候安全感似乎也是实质，能让她距离越缩短，就越心安。
　　江春随一大早安排了早饭，又伺候了热水，这会儿正在马车边查看。
　　以往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工作进展得也快，但今天不同，从前一阵子听说温云开有一个娃娃亲开始，她就分外想见见那个娃娃亲对象。
　　是以这阵子她经常走神，并且温云开最近也有些不寻常，她竟然接连半个月都没有再找自己说话，无论是主动搭话还是不经意的，都没有。
　　江春随有的时候看到温云开松散的神色，就会感觉到她似乎开始把自己当侍卫看了。
　　这本是正常的，但以前都不是这样，所以她就觉得很不习惯。
　　车队启程，许适意坐在江春随护着的那边，帘子撩着，她一会儿看看绷着表情一言不发的江春随，一会儿看看刻意扭在另一边看风景的温云开，不禁有些无奈。
　　思索片刻，许适意轻声唤：“春随。”
　　江春随霎时回神，垂首应声：“夫人有何吩咐。”
　　“还有多远可达？”
　　江春随抖开地图：“按我们的速度，约莫还要十几日。”
　　许适意点点头，看向温云开：“云开，你不是说坐着闷，不如……出去骑骑马，透透气？”
　　说起骑马，温云开就能想到上次春猎逃走的时候，被江春随抱着一路颠簸的感觉。
　　当时她两腿都磨破了皮，后来因为江春随总在马场，她心中起了好胜心，非要学会骑马，许适意也叫江春随教她，所以起码算是会骑了。
　　温云开接收到许适意眨眼的信号，点点头：“好啊，车里真是闷死了。”
　　江春随没敢看她，转头去看别人的马，没有闲着的，只好把视线放在自己的马上。
　　车轮停下，温云开下了马车，敲敲不太舒服的腿，见江春随牵着马过来，正要上去，就见江春随脱了外袍。
　　她一愣，下意识问：“你要干嘛？”
　　江春随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随手把外袍折了几折，如上次一样垫在马鞍上。
　　“郡主，如此软和些。”
　　面对温云开的时候，她总是话少，做得多。
　　温云开看看马鞍上的衣服，唇边带笑，抓着上了马，稳稳坐好的时候，果然软和些。
　　她心里高兴，面上也表现得明显，江春随见她哼起小曲，表情也松弛了。
　　许适意瞧着这两人，一个牵着马，一个骑在马上哼曲儿，莫名想到她的沈趁，也是如此纵容她，牵着她。
　　心里的思念重新泛起浪花，她一手托腮，想着之前叫人送去的信，不知到了没有。
　　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接自己。
　　如此又是十日，已经过了天擎关，就快要抵达大宣的边城，许适意提了一路的心总算要放下来不少。
　　入了夜，一行人在天擎关的城镇里落脚，许适意照旧命江春随去城中许家商铺打听消息。
　　江春随过了很久才去而复返，却带回消息——天擎关没有任何关于九王爷的消息。
　　许适意大惊——看来是他们被追上了，所以根本没来得及到天擎关，在天擎关和上一个镇子之间的山路就被抓走了。
　　念及此，此处更加不是久留之地，但此刻如果贸然夜行，也不是稳妥之法。
　　许适意沉吟，最终又修书一封，叫江春随迅速赶去边城，叫沈趁来接。
　　既然现在进也不行退也不行，那就只能在原地等，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粮队需要几天才能走过的路程，沈趁她们没有辎重，要快上不少。到时候有她的保护，自己也能完全放下心来。
　　江春随送信必然速度要比现在快上一倍，这一去一回，大概也是那几天。
　　江春随领了命便飞身上马，朝沈趁所在的雁囡关飞驰而去！
　　许适意等人则是在江春随走了之后，包下客栈的库房地窖等等地方，把所有的粮车全部藏进去，又花了大笔银子封店家的口。
　　剩下的，便只有忐忑地等待。
　　却说雁囡关的沈趁，收到许适意的第一封信之后，便心急如焚。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许适意竟敢自己带着粮车来，虽然有相拯和其余大臣帮忙打掩护，但有心之人但凡想堵住，总有法子逮到她的阿意！
　　沈趁赶紧把众将叫到正厅里，才交代完要走，便遇上了飞马而来的江春随。
　　这一听说许适意等人正在天擎关，还是这么个四面楚歌的境地，沈趁赶忙上马带着一队人赶过去，在路上边跑边听江春随说。
　　这边江春随才走，温云开便得了荣国公的回信，展开阅罢大惊。
　　“什么？山匪把九皇子劫走了？”许适意问。
　　温云开点头：“半个月前是父亲的生辰，他的一个学生给他备了些礼物，却被一伙山匪沿途劫了，正好九皇子也在那时路过，便也被逮到山上去。这是押送贺礼的人带回来的消息。”
　　许适意皱起眉，那如今的境况便是——他们迟早也会知道九皇子是个幌子，自己没有贸然离开果然是正确的！
　　“意儿，如今我们只有等着浸影来接，晚间我来寻你，我们两个在一处，总要安全些。”
　　许适意点头：“左右就是这几天，浸影迟早便到。”
　　温云开叹了口气：“父亲的学生备的礼物也就那么点儿，他们连这个都要劫，依我看，根本就是那些打算劫粮草的人伪装的！”
　　许适意想着处境不明的相执，也是无法，只能先等着沈趁来接。
　　过了一天，天擎关看上去还是风平浪静，许适意日日都守在二楼窗边看着外头，温云开也是整日和她待在一处，两人的精神都有些紧绷。
　　第二天夜里，一直防备的事终究还是有了动静。
　　先是楼下的伙计忽然一声高喝，直接把许适意惊醒，她赶忙叫其余侍卫团团围住温云开的空房，并命他们只要遇到贼人，稍微交手便迅速撤退。
　　然后自己则是和温云开顺着后门直接进入库房，和早就埋伏在里边的人待在一处。
　　黑夜中，外头的声音十分嘈杂，温云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攥着许适意的手听动静。
　　外边的刺客果然把严密防守的空房间当成许适意的屋子，提刀就战，兵士们因有授意，应付了两下便迅速撤离。
　　杀手扑了一空，气急败坏又去其余地方寻找，
　　整个客栈哀嚎一片，客人吓得跑的跑晕的晕，他们搜了一整间客栈依旧毫无所获。
　　“消息可准确？此处并无人影，也没有粮草的影子。”
　　“准确的，近几天只有这间客栈住了车队，绝对就在这儿，却不知她们把车藏到哪儿去了！”
　　“把老板抓来问问，无非就是些粮仓地窖之类的地方，小小一个客栈还能藏哪儿！”
　　钢刀架在脖子上，再多银子也收不住嘴巴，店老板带着贼人走到粮仓门前后，头领一刀结果了店主的性命，带着其余人把粮仓包围。
　　外头的动静逐渐小了，许适意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外头人道。
　　“里边的人现在出来还能有条活路，再耽搁片刻，便莫要怪我等手下无情。”
　　众人都是战战兢兢，许适意叫里边仅有的十几个兵士前后排开，叫拿弓箭的躲在后头，然后才回应。
　　“好！你若说话算话，我这就开门！”
　　粮仓的门结实，光凭蛮力也颇费功夫，外头的人知道这一点，再加上说话的人是个女人，便冷笑着答应。
　　“三息之内，打开粮仓！”
　　许适意咽了下口水，带着温云开躲在门后，眼神示意门口拿着短刀的士兵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里边的火光微弱，黑黢黢一片看不真切，但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
　　头领目露不屑，带着血的刀已然抬起时，忽听一声“放箭”，下一秒，几支羽箭便破空而来。
　　头领反应快些，拨开一支迅速躲到一边去，其余人却有没那么敏捷的，当场便被射中。
　　有的射中手臂，有的射中大腿，还有一个被射中胸口，一命呜呼。
　　射过几箭之后，大门又被关上，头领气急败坏，没想到被一个女人给骗了。
　　刚刚的箭不算多，证明里边的人也没多少，自己这可是足足三十几人，干脆强攻！
　　“给老子冲，把他们拿下！”
　　一声令下，其余人各自耍着各自的把戏，朝粮仓的门一顿猛攻。
　　许适意不敢轻易开门，也不敢堵在门口，只能叫众人齐齐退后，等门被破开时再放箭，又叫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如此好似穷途末路，大门也终究抵挡不住多人的攻击，最终被头领一脚踢开。
　　军士身上带的羽箭不多，尽数射出之后，虽然也伤了不少人，但依旧没能阻止杀手们的刀刃。
　　做了所有能做的挣扎，最后四个士兵把温云开和许适意围在中间，被人包围。
　　头领看看受伤的手下恼怒：“粮车在哪儿！”
　　许适意一言不发，谷仓的粮车是少数，其余的都被藏在地窖里，她已经看到店主的尸体，只要她不说，这些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地窖。
　　见她不说，头领上前拧住温云开的手臂，一把大刀架在她脖子上：
　　“若是不说也好，那老子就一个一个杀了这几个人，反正这粮就在这客栈里，老子有的是功夫慢慢找！”
　　温云开面色苍白，却并未露怯，反而咬着牙冲许适意摇头：“莫要管我！他们爱找就去找，不可说！”
　　眼下江春随已经走了两天多，这一来一回，估摸着沈趁也快赶到，眼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不能轻易让他们找到。


第123章 救相执
　　许适意看着温云开脖颈上被割破的口子心都悬起来，哪怕被抓的人是她也好，偏偏是温云开，她既不能无动于衷，又不能说出地窖的位置。
　　头领揪着温云开的头发呵骂：“闭上你的嘴！你是真不怕死？”
　　温云开吃痛，生生掉下几滴泪来，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但她忍得住，有人是忍不住的。
　　温云开正满心绝望之际，忽然感觉被抓住的头发一松，而后脖子上的大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本人也被倒下的头领压在地上。
　　“有人！”
　　“大哥!”
　　沈趁带着人飞速赶过来，赶到客栈的时候，恰好是许适意等人被困粮仓，和杀手对峙的时候。
　　四周静悄悄，沈趁亲自接近摸清情况，便迅速回来部署，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和江春随两人悄声无息地接近，躲在暗处观察情况。
　　看见温云开被抓住的时候，江春随心都悬起来了。随即手里被塞入一件硬物。
　　沈趁把弩交给她，低声吩咐：“瞄他后脑，才能一下解决，我去别处，待听到哨声便下手！”
　　江春随抓着弩瞄准，用力点头。
　　沈趁悄声无息绕到杀手的另一边，悄声将逢欲拔出剑鞘，吹了一声口哨。
　　看着如此受委屈的温云开，江春随满心愤恨，毫不犹豫射出一支弩箭，正中头领后脑，下一秒，便瞧见头领没了呼吸。
　　沈趁也迅速接近，短短几个呼吸便将外围的几人一剑封喉。
　　血液喷洒而出，甚至并未沾染她的衣角。
　　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许适意紧绷的心总算松弛下来，赶紧带着自己剩下的四个人把死掉的头领搬到一边去。
　　温云开被扶起，脖子上有一道血线，鬓发散乱，眼尾都是红的。
　　此刻沈趁带来的士兵早就团团围上，区区二十几个杀手，除了被沈趁杀了的，一个也没能跑掉，尽数被擒。
　　江春随一声不吭，主动接过温云开，把人护在怀里。
　　许适意也没再干涉，迎上把她一把抱在怀里的沈趁，嗅着她衣服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的不踏实总算平息。
　　“趁儿，你来接我了。”
　　沈趁抱着她用力点头：“不怕，阿意，我来了，阿意好厉害，给我送来粮食，真是辛苦阿意。”
　　温云开眯着眼睛，瞧着江春随正帮她处理伤口的侧脸，轻笑：“怎么绷着脸，不情愿守着我啊？”
　　江春随动作一顿，摇头否认，温云开还以为她又会说些“不敢”之类的客气话，那人却出乎意料地和她道歉。
　　“我来迟了，迟了这么多。”
　　她的手似乎有些发抖，温云开意外地看着她，犹豫几秒，还是问：“怎么，心疼了？”
　　江春随这回彻底僵住，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心里起伏不定的情绪是什么，好像也在这一刻，被温云开嘴里飘出来的几个字赋予了名称。
　　心疼了。
　　这是江春随，从来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的情感。
　　她很久才恢复动作，伤口也处理好了。
　　温云开只是随口调戏，毕竟这么多天都没有逗她，心里痒痒，嘴上就也忍不住罢了。
　　她却没想到，江春随竟真的认真回答她。
　　“是。”
　　温云开愣住，瞧着江春随逐渐羞窘的表情，最后给了这人机会，她逃也似带着其余人去地窖找粮车。
　　那边的沈趁也叫人把杀手都绑了，全部带上，整理了军队和粮车，准备返回雁囡关。
　　马车上，温云开早已把自己整理妥当，许适意帮她重新梳了头发，又洗了脸，此刻除了脖子上缠了一截绸缎，几乎没什么狼狈的地方。
　　她面上带着笑，时不时地会透过小窗去看不好意思来后边的江春随。
　　这大概是有进展，许适意看在眼里，也替她们两个高兴。
　　众人走了三天，总算入了雁囡关。
　　沈趁把温云开安排在自己旁边的房间里，依着许适意答应下来的，叫江春随时刻不离守在温云开门前。
　　进了屋子，沈趁捧着许适意的脸一番查看，缓解几个月没见的相思的同时，也是浓浓的担忧。
　　许适意任她捧着自己的脸，温柔地蹭蹭，才拉上她的手。
　　“别担心了，如今我不是全须全尾在你身边。”
　　沈趁点头，眼中似乎有些水汽，她抱着许适意，借着怀里的触感安抚自己的不安稳的心绪。
　　“阿意，下次早些叫我知道，我早些去接你，莫要再如此行事，即使我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也不愿你涉险。”
　　许适意拍着沈趁的背安抚她，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暂时从重逢的喜悦中回神。
　　沈趁前往前厅审问跪了一地的杀手，头领虽然死了，但看得出这些人相识多年，如今还都梗着脖子，誓死守着以往的情谊怎么也不肯说。
　　沈趁最没耐心面对这样又臭又硬的人，当即命人把其中一个拖出去杀了。
　　她坐在主位上，穿着元帅的盔甲，模样更加威严：
　　“你们说或不说无甚所谓，和天下的百姓相比，九王爷的安危必定是要被我排在后头的。”
　　眼看着一个朝夕相处的伙伴被拖出去杀了，其余人的心思也开始摇动。
　　沈趁命人把这些人都分开关押，每日审问，终于有个人还是绷不住了，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他们全都是刘庸平养在府中的杀手，包括刘庸平经常去的青楼，也是他自己掩人耳目的情报机构，里边都是些沦落风尘，但愿意接受调教的女人，在陪客的时候套消息，传给刘庸平。
　　包括他府中的小妾，除了那个云媚烟是个幌子之外，也都是养着的杀手。
　　不仅这次的粮车事件，还有死在牢里的许纲，和春猎被围，境和入南国做人质，都是刘庸平的手笔。
　　杀手倒豆子一般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他虽然算是刘庸平颇为信任的人，但架不住酷刑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终究还是把主子吐了出来。
　　“还有九王爷，他被抓之后，主子就让我们把他囚禁在卧房里，说不日便到，叫我们先来蹲守押送粮车的人。”
　　只听这些话，沈趁判断不出这个刘庸平究竟要做什么，但她确实被惊到了，想不到第三只手竟然是刘庸平！
　　看来境和殿下的计策果真奏效，这个刘庸平，还真的在此刻浮出水面！
　　沈趁毫不犹豫问清楚山寨的位置，而后命谢灼和招吉即刻出发去救相执。
　　-
　　山寨。
　　相执被蒙着眼，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床上，此刻才苏醒过来，头脑发胀，手也被绳子捆着没了知觉。
　　他缓了口气，艰难在床上挪动，费了半天力好不容易站起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我这儿躺了这么久，王爷就想这么离开？”
　　相执顿时一愣，他听得出这是刘庸平的声音。
　　知道是谁，他反而不慌了，干脆坐下：“你真是好手段，想不到藏得最深的人竟然是你。”
　　刘庸平安静着，忽然开始笑起来，低低的，细密的笑声，叫相执浑身都是抵触。
　　“九王爷，原来你真的从来没看过我。其实但凡你注意我一点，很多事我都瞒不过你。”
　　相执听这话很别扭，还不等说什么，就听到刘庸平起身，然后他眼前的布带被刘庸平十分轻柔地解了下来。
　　“阿执哥，你可还会回忆，我们幼时曾见过的几次？”
　　相执皱着眉，那些记忆早就被这么多年的琐碎覆盖，他想不起来了。
　　刘庸平似乎早知道，布带从他的手中脱落在地上，刘庸平蹲下来，趴在他膝盖边，语气温吞。
　　“我自幼体弱，父亲本不喜我，对我非打即骂。比起我，他更喜欢那个总是欺负我的兄弟。”
　　“后来我的弟弟，在我又一次卧病不起时将我丢出丞相府，我又冷又饿，以为自己快要病死了。”
　　“还是你，阿执哥，把我带回你府邸，叫太医帮我诊治，又日日陪我玩耍。现在想来，那段日子真是我最难忘的。”
　　“可是后来父亲就把我接回去了，从那之后，我再来拜访，阿执哥却总是不在京中呢。”
　　那些已经彻底想不起来的东西，在刘庸平的叙述中逐渐有了些印象，相执仔细回想，总算记起那段十分短暂的日子。
　　刘庸平的叙述已经到了尾声：“所以我这么多年，都想报答你啊，阿执哥。”
　　这三个字让相执十分反胃，他看看刘庸平：“这就是你的报答？”
　　刘庸平又笑：“你不争抢的，我要帮你争抢。你得不到的，我也要帮你得到。可我知道，有很多东西碍着你，手足之情，同袍之谊，都让你无法违背底线。”
　　“所以我帮你，皇位也好，还是沈趁也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相执愕然，他垂着头看刘庸平，一时间被他的话震惊。
　　“我……你……你不必如此报答，你说的这两样，我也不想要。”
　　刘庸平摇头：“我知道的，我给你这些，也不只是为了报答。”
　　相执纳闷：“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刘庸平低笑：“我要你得了皇位之后，得了沈趁之后，要我做你皇夫！”
　　相执：……
　　他张了张口，听到这句话之后甚至连看也不想看他了，闭上眼睛叹息。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算我求你的，你杀掉我就算报答我。”
　　刘庸平一愣，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你不要我？”
　　相执烦得想骂人：“你是脑子不好吗？你……唉！如果我当初知道，救了你，你会有这样的念头，那我一定不会救你。”
　　刘庸平呆住，因为他的确在相执脸上看到悔恨和厌恶，他赶忙解释。
　　“你不要信外头传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女人，男人也不曾有，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相执简直听不进去一点儿：“够了！别说这些恶心的话，你爱和谁怎样就怎样，本王这辈子不可能对你有什么感情，滚开！”
　　刘庸平安静了，看着烦躁的相执，良久，他冷哼一声。
　　“那既然如此，皇帝我来做，到时我江山为媒山河做聘，你不从也得从。”
　　相执：……
　　他对刘庸平的偏执没有任何办法，刘庸平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凶，瞬间换了一副哄人的口吻：“阿执哥，我不会伤害你在乎的人的，现在这样也只是为了让你乖一些和我多待一会儿。”
　　相执的眉皱得厉害，即便一边拴上一头牛也扯不开，他不想听刘庸平说任何话，只紧紧闭着眼睛表达自己的抵触。
　　刘庸平见状，叹了口气，又笑了：“阿执哥，你不理我，是想拖延时间吗？”
　　被他说中，相执眉心一跳，尽量保持不为所动的表情。
　　刘庸平却冷笑一声：“沈趁确实有一个好妻子，她坏了我不少计划，不过我明白的也不算晚，大概再有一日，她就会来这儿和阿执哥相见了。”
　　“阿执哥，这可是夺了你心头好的人，我一定会帮你狠狠出口气。”
　　他的声音阴柔又低沉，彷如鬼魅，相执背后冒起冷汗：“我和沈趁早就是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若是有私心报复，何必牵扯我？”
　　刘庸平哪儿会信他，命人传午膳，结束这个话题。午膳很丰盛，相执却不敢吃，看着桌沿一口不动。
　　刘庸平见状，亲自喂他，盯着他的眼神缠腻得都能绞出水来。
　　就在相执几乎崩溃的时候，门外忽然一阵吵吵嚷嚷，刘庸平毫无预兆地暴怒，将碗盘摔了一地。
　　“去看看！”
　　手下人忙不迭跑出去查看，却再没回来，反而是外边的声音愈发近了。
　　刘庸平心生不好的预感，起身亲自去看，相执看着他一把拉开门出去，另一只脚却卡在原地，随即又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慢慢退回来。
　　他的喉咙抵着一把锃亮的剑，再往后退时，谢灼走进屋里，看到平安无事的相执后松了口气。
　　身后的士兵将刘庸平快速绑起来，谢灼快步过来给相执松了绑。
　　相执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124章 求娶渠康公主
　　粮车抵达雁囡关，把藏齐原本的打算彻底打乱。加上南国王频繁地传书催促，要求其夺回雁囡关，藏齐不得不屡次偷袭，却都被打回，两方干脆开始激战。
　　南国御花园内，南国王正与丞相曲衡忧心忡忡提起前方战事。
　　“听闻沈趁机智过人，用兵如神，手下大将也是个个勇猛非常。藏齐与她大战三场，两败一胜，却也丢了四座城！”
　　想起这些事，南国王恨恨地拍在木桩上：“真不知是我南国气数将尽，还是我南国无人！”
　　曲衡见状，上前献计：“大王莫要忧心，依我看，大宣虽然近几年因为内乱损了些元气，但毕竟还是几百年传承的底蕴，我南国才刚崛起，以一己之力自难抗衡。”
　　南国王叹了口气：“孤的妹妹，自幼嫁去大宣，好不容易熬到太后的位置，却棋差一着，终究还是兵力不足！可恨这沈凤国，竟然到如今也不曾吐露老皇帝的军队在哪！”
　　曲衡摇摇头：“那人一身铁骨，若真有那么容易松口，当年也不必偷偷送到我们这来。”
　　对一生为了谋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太后，南国王的追思也并无太多。
　　他从小就没见过这个妹妹，让她过去隐姓埋名也是父皇的意思。
　　如今身死，他感慨大业不成的遗憾，都要胜过妹妹去世的遗憾。
　　“你刚才说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大宣，难道是想联合渠康？”他问。
　　曲衡点头：“正是，渠康王胸无大志，只顾着眼前的安稳，却不居安思危。臣有一计，可叫渠康也不得不助我们对抗大宣。”
　　……
　　第三日，曲衡点了不少礼物，坐上马车，直达渠康。
　　使者通报渠康王的时候，他正和女儿在马场遛马。
　　“什么？南国的丞相曲衡？”
　　使者应声称是。
　　渠康公主埋青柳闻言勒住缰绳，叫使者暂且退下。
　　“父王，女儿听闻南国兴起战事，连破大宣两座城池，却又被大宣的扶阙将军打退不说，现在还反倒丢了自己的四座城，可是真的？”
　　渠康王叹了口气：“这南国王，野心昭昭，当年大宣的女帝将其打退三千里，因为还有些怜悯，才叫他留了些根本休养生息。可如今倒好，他竟还是想占领中原。”
　　埋青柳不太懂这些争斗，她和父亲一样，最不愿大兴刀兵，不愿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才偏安一隅，谁也不招惹，谁也不偏向，才成了这么多年互相牵制的局面。
　　三国之中，渠康最弱，不论是大宣还是南国，都不能得罪。
　　渠康王摇摇头：“此事先不说了，且去看看他此来为何，若是为了让我们一同参战，那就含糊其辞把人打发出去。”
　　父女二人换过衣服，召见了曲衡。
　　一箱箱礼物被南国人抬上来，规规整整排列在地毯上，光看数量就知道价值不菲。
　　渠康王不解：“曲相国，此为何意？”
　　曲衡恭敬垂首：“吾今日前来，是来向大王道喜的。”
　　“喜从何来？”
　　曲衡：“吾国二王子藏齐，想必大王也曾听说，日前曾到渠康，偶然见到娇羚公主，心生爱慕。回去之后茶饭不思，神思不属，这相思实在难捱，今日吾王特令吾来说媒求娶。”
　　渠康王闻言眉头紧锁——若是借钱借兵都好打发，直接劝自己站队也好推脱，可这求亲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曲衡这态度，看来也是坚决。
　　权衡之下，渠康王先叫他坐了，才为难道：“孤对青柳最为宠爱，早就答应要为青柳寻一门好亲事，贵国二皇子虽有英明，可孤近日听闻大战连败，这……”
　　曲衡早知道他会说这个，当即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托词。
　　“唉，说起此事，也是大王子思念太甚，无心打仗。吾王亦知大王爱女心切，本不愿为此打扰，正是因为大王子真心求娶，才来商议。”
　　渠康王见状，只能再找个托词：“这婚姻大事，还要青柳答应才行。”
　　曲衡见状，侧侧身让出身后的贺礼：“这点贺礼便是送娇羚公主的小礼物，若公主答应，吾王说了，可许贵国十座城池，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美女百名，更兼无数绫罗绸缎，当做聘礼。”
　　渠康王闻言简直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东西，都快抵得上他半个渠康了，竟然只当做聘礼？
　　似乎看出他所想，曲衡姿态更低：“吾来此也是为了大王子的一腔爱慕，这些聘礼纵使再珍贵，能够换来娇羚公主的青睐，成全一对璧人，有何不值得？”
　　见他似有动摇，曲衡又添了一把柴：“贵国与吾南国都是小国，若能成为一家人，也就是多了一双臂膀，何乐而不为呢。”
　　渠康王沉吟许久：“此事孤还需考虑一二，相国可在孤这里暂歇几日，到时孤自会给出答案。”
　　曲衡心知此时不能着急，从善如流似的跟着使者下去歇息，渠康王独自一人面对这些礼物却犯了难。
　　一直到夜深，渠康王才幽幽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后殿见女儿。
　　而埋青柳听说之后，也是惊讶：“求娶我？”
　　渠康王叹气点头：“父王说了要考虑一二，已经叫他暂时歇下了，不过这回复，想必他是等不太久的。”
　　埋青柳静默片刻，抬头问：“那，父王来寻我，该是已经有了主意的。父王有何考虑，直言便是。”
　　渠康王缓缓坐下：“眼下大宣和南国争锋，此刻来求娶，若我们不答应伤了和气，日后他们若是胜了，我们也难逃灭国之灾。”
　　“可话又说回来，若我们现在答应，大宣把矛头对准我们，我们也会元气大伤。这还是好的，若是到时南国败了，那我们恐怕就是第二个南国。”
　　埋青柳一言不发，她已经懂了父亲的意思。
　　渠康王摸摸她的头：“今日曲衡和父王提了聘礼，城池十座，黄金万两，另有良田绸缎不计其数。并非父王想要贪图，实在是我们渠康国力低微，确确实实需要这些，才能屯兵开垦，富国强民。”
　　埋青柳不懂太多的大道理，她知道自己身为渠康的公主，吃着百姓种出来的粮食，迟早也要以自身回馈百姓。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这么早就来了。
　　她如今，也不过十七岁，可无论什么样的年纪，在国家和百姓面前，都不足为道。
　　父女两个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跳芯时，埋青柳开了口。
　　“父王，若是如此，女儿愿嫁。”
　　渠康王心中不忍，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叹：“你的兄长和王弟们若知道你如此懂事，定然也会十分感动。”
　　埋青柳却摇摇头：“父王，这些对女儿来说都无甚所谓，只要此行能换得我渠康子民安稳长泰，一切都是值的。”
　　渠康王哽了一瞬，干巴巴点点头：“我儿如此说……甚是大义，父王在此便替渠康百姓谢过！”
　　埋青柳含泪扶着父亲，满是即将离别的悲伤：“父王无需如此……”
　　-
　　第二日，曲衡便又被传召。
　　再一次面对渠康王时，果然如他所料，答应了这门亲事。
　　“娇羚已经同意。”
　　曲衡不在乎他是怎么劝女儿的，反正现在大事已经说成，他只需要把人趁早带回去就好了。
　　曲衡在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礼单呈上去：“这是许诺给娇羚公主的聘礼，还请大王过目。”
　　渠康王展开随意看了一眼，比起昨天曲衡提到过的只多不少，便叫人收起。
　　“不知相国何日求娶？”
　　曲衡躬身：“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若公主也愿意，不妨三日后便随吾回国。”
　　渠康王一愣，没想到这么快。
　　不过答应都答应了，礼单也收下了，要嫁迟早都要嫁，多留几日也没什么区别，就点点头答应下来。
　　曲衡当天便传信回了南国，南国王看到的时候，南从熹正站在阶下交代国都巡防的事。
　　见南国王面露喜色，南从熹还未猜测是什么事，南国王便主动说了。
　　“前几日曲衡献计，假借求娶娇羚公主的由头，将娇羚公主带到我们这来做人质，逼迫渠康王发兵雁囡关，同我们一起抗大宣。”
　　南从熹愣了片刻——娇羚公主埋青柳，她们关系不错，南国王也知道，和她如此坦白，莫不是故意试探？
　　她思虑重重，见状顺着他道：“见您如此欣喜，想必事情办成了。”
　　南国王大笑一声：“渠康王软弱无能，已经答应下来，两日后便会带着娇羚公主回来。”
　　南从熹垂下眼睫诶，毫不走心地恭喜：“那真是恭喜大王，大事将成。”
　　今日他心情好，也没多询问，很快便放南从熹回去。
　　一路上，南从熹都在想这件事，如此一来，南国渠康合力，恐怕大宣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那境和，若是没了大宣这片土壤，是不是也会成为瞬间枯萎的花？
　　想到这些，她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境和……境和，你到底是为何愿意来南国做人质？
　　你难道不知自己处境有多危险，纵使你再心思深沉，身处异国，你又怎可能全身而退。
　　当初我以为提出让你做人质的条件，会引得沈趁与我交手，也就能完成南国王交给我刺探虚实的任务。
　　可你，怎么就答应了。


第125章 如今若真有机会，她当真不想分离
　　自从上次池塘一别，南从熹再也没到过这，隔了这么久再站到这个小院前，她有些怪自己头脑发热。
　　要不然还是不去找她了，她就算知道渠康联姻，也未必能有什么用。
　　可若是不说，她又见不得埋青柳成为权谋的牺牲品。
　　她犹犹豫豫，看着近在眼前的小院，正纠结时，境和推门而出，两人四目相对，南从熹开始后悔自己先来示弱找她。
　　相熹没说什么，走到她面前：“公主殿下来此何为。”
　　南从熹一愣，想起上次不欢而散的原因，究底还是有些理亏，左思右想，总算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理由：
　　“你…天气炎热，若是耐不住燥热，可去池塘，周围有凉亭，放了艾草。”
　　知她示弱，相熹也没一直端着，点头轻“嗯”，两人仿佛又回到山光寺。
　　清风骤起，相熹松了口：“进来坐坐吧。”
　　南从熹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进到院子里，两人靠在桌边一左一右坐下。
　　相熹看着她无声的侧脸，想想这十年的分别，一时间心绪万千。
　　她之所以愿意以身入局，何尝不是因为她知道南从熹是南国的公主，她不知怎的就那么想见她，怀念她的陪伴也好，怀念她的身子也好。
　　她就是越来越想见她，所以她才听到下头是一个女人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想也没想就答应。
　　但真到了南从熹的地盘，事情的发展却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她以为已经分开这么久，再见面，起码还可以好好说上几句话。
　　她知道自己对南从熹相思缠绵，但碍于身份，以前她不敢许她长久，只能把能给她的都给她。
　　现在，两人是敌对的阵营，她们之间，有关情爱，似乎更没了任何可能。
　　所以她的渴求，只不过是能好好说上几句话，如果能得知她回了家，过得好，也能被自己当成安慰。
　　但，南从熹把她装在马车里，离她远远的，即便是到了她的府中也是冷淡。
　　相熹还未和她说什么，那个风尘女子便一把抱住南从熹的手臂，如此亲昵。
　　她看着刺眼，看着南从熹对那个女人的纵容，也不愿再和她说一句话。
　　偏偏南从熹总会叫婢女来看她，给她添东西，还主动来见她。
　　她刚以为有了希望，就被那个女人推进池塘，而南从熹，她无动于衷。
　　相熹觉得这十年，包括十年前的几年陪伴，似乎只是因为分别，所有的感情就全部蒸发了。
　　她不知道南从熹是不是如自己一样，总会因为任何一件小事想起她，南从熹的态度很模糊，她看不真切。
　　比如现在，她别扭的侧脸，分明是来道歉，却又说不出口。
　　“我那天问你过得怎么样，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这十年开不开心。”
　　她最终还是低了头，朝南从熹递台阶。
　　南从熹一愣，讶异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服软。
　　沉默几秒，南从熹还是说了上次那句话，只不过语气要软太多，甚至包含了明晃晃的委屈。
　　“不是你把我送回来，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过得怎么样。”
　　相熹蹙眉：“我知道你被封了公主，也知道你这么多年是如何获得南国王的信任，我并不是现在才想起来关心。”
　　南从熹愣住，她看着眼前的相熹，虽然穿着依旧是淡雅朴素，眉眼却比十年前更加隐忍温柔。
　　她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十年，都在关注自己的消息吗？
　　“你如何得知。”她试图求证。
　　相熹也没吝啬给她答案：“山光寺，你知道的。我有南国的消息，就有你的。”
　　南从熹不说话，心里还在觉得委屈，但她也意识到，事情似乎并不是她一直以来以为的那样，似乎有说开的余地，转圜的余地。
　　相熹瞧她不说话，颇觉疲倦：“从熹，我们好歹也有几年的……感情在，为何分别十载，那些情分全都没了？”
　　南从熹眼睛已经掉下泪来：“不是你厌烦我，躲避我，宁愿给我送到南国来?”
　　相熹愣住，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理解：“我……当时我确实有躲避，但我并不是厌烦你。”
　　南从熹抹了把泪：“那你为什么送我走？”
　　相熹叹气：“因为你和我说，想回家。”
　　许久许久之前的记忆，南从熹已经记不真切，她皱着眉苦苦思索，也得不出答案来。
　　相熹看着她追溯，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还能有几个十年，但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她不想因为这些事，重新回到关系结冰的状态。
　　南从熹也给了她答案：“这十年我过得不好，或许我当初的确那么说过，但我那时候的用意，一定也不是想着离开你。”
　　相熹的手捏紧了衣料，她见南从熹叹了口气：“罢了，都是从前的事了。”
　　这一句话让她恍然回神，都是从前的事了。
　　是啊，过去这么久，即便有误会，有心结，解开又能怎么样呢？
　　她还是南国的公主，这有她的父母家人。自己是大宣的长公主，相拯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她们之间总是没可能的。
　　这些复杂的念头在一瞬间就被疏通，相熹垂下视线，满眼苦涩。
　　“你今日来，做什么。”
　　话题突然跳转，南从熹也想起来意：
　　“我在父王那回来，他说前几日派曲衡去了渠康，谈妥了娇羚公主和藏齐的婚事，实际上就是以此为要挟，要联合发兵。”
　　相熹直视她，无比紧张。
　　难道，她今日突然坦诚，是为了借着这个让自己放松防备，利用自己不成？
　　她身后不止一个人，是大宣的无数百姓，她不由得不多思虑。
　　南从熹对她的念头一概不知，兀自叹息：“娇羚公主埋青柳生性活泼，懂事，几年前我们曾见过一面，她是个单纯率真的性子。我和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可以……我知道，你有你的传讯方式，不然沈趁也不会知道藏齐不在雁囡关，从而一举攻破。”
　　她停顿几秒：“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救救埋青柳，她算是我来这边以后唯一的朋友，”
　　相熹一错不错地看着南从熹的表情，除了她很想观察到的，并没有其他神色。
　　但只是这样她不能确定南从熹是否说谎，尤其是听她在自己面前担心其他人，夸别人生性活泼懂事。
　　她便觉得闷。
　　还要更确定才行，对于南从熹，她有检验真假的独特方式。
　　下一秒，相熹径直起身，走到南从熹面前，欺身靠近：“真的？”
　　南从熹对突然拉近的距离猝不及防，她下意识想躲，却在闻到相熹的味道时，生生僵住。
　　她有多久，没离她这么近了，她忘了，数不清，她只记得自己才来南国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怀念这个味道。
　　相熹近在咫尺，她看到南从熹的慌乱，那是她极为熟悉的，只对自己才有的慌乱。
　　相熹心口炽热，她原本是想测谎，但到现在的地步，她发觉自己有更想做的事。
　　视线下移，她握住南从熹的手臂，那天那个女人如此依偎，她看着不舒服，她要把这些痕迹覆盖。
　　南从熹一动也不能动了，僵硬地回避视线：“你，你是在干什么？”
　　相熹挑起她的下巴，一言不发，眸中却半是怒意，半是委屈。
　　南从熹看懂了，她从来不知道，相熹也会对她表现出如此程度的委屈，她不由自主地想问问她委屈什么，相熹再度靠近，吻住她。
　　柔软相触的一瞬间，相熹才懂，这十年的一次次怅然若失是什么，一次次辗转反侧为什么。
　　为她早就尝过南从熹的纵容抚摸，却在那一次之后，两人见也见不得，遥遥两隔。
　　这是南从熹早就想的事，十年了，她愈发对相熹爱入骨髓，她以为自己动情是年少青涩，可后来才发现，明明越来越不可割舍。
　　眼下，一切的克制和压制的封皮都被撕开，南从熹欣喜若狂，用尽力气把相熹推开一点，眸中满是期待和渴望。
　　“相熹，你，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相熹舔了舔唇，意犹未尽：“我……偏离了本意，我想吻你，很想，想了大概……反正很久。”
　　南从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霎时松开抵挡，改为搂紧相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面前来。
　　深吻被允许，便可肆无忌惮。
　　相熹不断索取自己想要的呼吸和味道，两人的隔阂化解，距离也再次拉近。
　　相熹顾不上思考其他，她甚至在给自己此刻的霸道找理由。
　　是因为南从熹的十年冷落，一朝相见又和别人牵扯不清，所以总该惩罚。
　　南从熹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她本就对相熹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即便十年过去，她依旧还是最优先选择能陪在相熹身边。
　　她不敢去考虑一吻过后她们何去何从，她只知道，当下的热烈和浓情，是她期盼了这么久的。
　　不论相熹为何吻她，哪怕是利用，她也甘之如饴。
　　相熹深谋远虑，南从熹再清楚不过，她搂紧了相熹，在换气的间隙颤抖祈求。
　　“相熹……别利用我，我只要你这个吻是真心实意的，其余怎么都好。”
　　相熹抚摸着她的脸，泪水在没有察觉的时候落在南从熹脸上，才发觉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思念和爱意，不知何时已如此汹涌。
　　明明十年前她也是爱她的，可身不由己，她做了最决绝的选择。
　　如今若有机会，她当真不想再分离。


第126章 埋青柳获救
　　春光慵懒，相熹卧在南从熹怀里，空寂了这么久的心总算被填充一点。
　　她随意把手搭在南从熹腰间，后者一僵，似乎纵情过后，有些惶恐。
　　感受到她的僵硬，相熹抬头看她：“怎么了？”
　　南从熹一愣，还觉得有些不真实：“我……有些不习惯。”
　　相熹一言不发，把手收回，坐起身拿过里衣拢起：“你后悔了？”
　　南从熹赶忙坐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握住相熹的手腕，不知该如何说：“我只是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相熹不说话，背对着她，整理自己混乱的心绪。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做过之后，还要如何。
　　她们的立场如此敌对，她们的身份却又容不得她们随心所欲。
　　之后两人如何相处，如何有未来，这些事她方才顾不上考虑，只是依着自己的心朝那人靠得更近些。
　　但现在两人清醒，这些事便不得不拿出来说个清楚。
　　“我总有一日要回大宣。”相熹率先说明自己所想，“我身上的责任不允许我留在别国。”
　　南从熹手指收紧：“这十年纵使我过得不尽如意，但，南国王确实待我不薄，我不能就这样背叛他。”
　　相熹并未说话，隔了很久，她才淡然地穿起衣服。
　　南从熹明白这是谈不拢的意思，坐在床上无助地看着她的背影。
　　相熹穿戴好，身上的痕迹彻底掩藏在衣袍之下，发簪挑起三千青丝，端庄的模样落在南从熹眼里，刚刚发生的一切更像一场梦了。
　　她紧紧握着拳，看着相熹眼中失去方才的欲-色，平淡清冷。
　　她什么都没说，但南从熹知道，这是无话可说。
　　她们现在一样混乱，两个人肩上都有了责任，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只凭两个人的喜好便决定一切。
　　最后她也穿好衣服，离开了小院。
　　走之前，她咬着唇再次强调：“埋青柳的事，我没有骗你，我这一生最难做出的事就是骗你，不管你站在大宣的角度，还是埋青柳的角度，我都希望你能施以援手。”
　　人去，院中空空。
　　相熹扶着酸软的腰，满心哀戚。
　　她和南从熹，真的还有未来吗？
　　良久，她放下这些思绪，把南从熹说的事写在纸上，塞进信筒中，看着鸟扑棱棱飞远。
　　而南从熹，她内心无比纠结挣扎，她既想和相熹重修旧好，但这十年来，南国王确实也给了她庇佑。
　　说走就走，或者直接倒戈相向，她都做不出来。
　　心里的念头互相争执，她回到房中，独自抉择许久，最终才想到一个两全其美之法。
　　眼下南国被攻陷四座城，若她能夺回，也算报答了南国王，到时再走，便不会有负担。
　　虽然四座城听上去少，但那毕竟是门户，如今门户大开，沈趁想把南国踏平不过是迟早的事，她若能收复失地，也是一份大礼，足以换取自己的自由。
　　想到这儿，她当机立断收拾了东西，去皇宫找南国王请命出征。
　　本就大将稀缺，再加上藏齐接二连三败退，军心颓靡，正是需要一个特使身份的人前去犒劳，振奋三军的同时，帮藏齐一同对敌。
　　南国王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甚至赏了不少银两布匹，又拨给她三万精兵，叫她即刻赶去驰援。
　　南从熹领命而去，走之前左思右想，还是给相熹留了一封书信，又叫贴身侍女留在府中，千万嘱咐，若有不测，一定及时通知她。
　　做好种种准备，她才提刀上马，带队赶赴边关。
　　她这次哪怕穷尽毕生所学，也要把这四关夺回来！
　　-
　　重新驻扎到南国边境第四关的沈趁看罢书信，当机立断叫谢灼前去拦截。
　　若真叫娇羚公主入了南国，渠康与其联手，大宣便是处处掣肘。
　　谢灼也不敢怠慢，当即点起几千人从小路出发，绕开南国的视线，直奔渠康和南国的大路上去。
　　却说埋青柳，自从上了马车之后，便是心事重重。
　　她看看身上繁重的嫁衣，再看看跟随的几个仆人，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为何迎亲队伍只有寥寥数十人，且还看上去如此低调，好似生怕别人察觉一般，就连身上的嫁衣也是父王帮她准备的。
　　或许有蹊跷？
　　她掀起一点点帘子，看着外头的景象，约莫早就出了渠康地界，现在这段路，应该是南国和渠康之外唯一的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平原。
　　外头卷起黄沙，曲衡突然出现在窗口：“公主殿下，外头黄沙弥漫，您妆容精致，可别吹花了脸。”
　　他的语气完全没了在渠康时那么客气，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埋青柳并未说话，放下帘子，心里却有了怀疑。
　　难不成，这求亲有问题？
　　马车摇摇晃晃又走了许久，她能听到曲衡和外头的人交谈的声音，听上去是十分开心的，还有人隐约说些溜须拍马的话。
　　“此番回去大王必会嘉奖相国，相国好谋略，我等自愧弗如！”
　　“略施小计，不值一提。”
　　这样的对话更加印证埋青柳的猜测，她惊慌不已，也正在此时，外头忽然变得喧闹，她赶忙掀起帘子去看，不知何时，车队周围已经被铁甲兵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在此处蹲伏已久的谢灼，长枪在手，直指曲衡：“拿下。”
　　曲衡大惊，正欲辩驳，就被一队兵士擒住，跪在地上痛苦不已。
　　他惊疑不定——此事如此周密，怎么会被知道的？
　　其余人有想趁乱逃走的，谢灼毫不客气直接射杀，见状也没人再敢动小心思，规规矩矩，一行数十人，被杀的被杀，被抓的被抓，被一网打尽。
　　埋青柳浑浑噩噩，刚知道自己中了计，转而就被劫走？
　　大宣人若是把她当成人质威胁父王，又当如何？
　　她七上八下地被带到四邡关，偷看外头还是南国地界，城墙上却迎风招展着大宣的军旗，猜测约莫是大宣将领拿下的南国城池。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她听到一个低哑的男人喊着，命令把绑来的曲衡等人带去见元帅。
　　然后车帘外便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声音：“娇羚公主受惊。”
　　似乎并无恶意，埋青柳压下恐慌，小心翼翼掀开车帘，和外头的谢灼打了个照面。
　　两双眸子对视，谢灼下意识垂下头去。
　　她的眼睛很大，湿漉漉地在帘子后头观察，像极了丛林中受惊的小鹿。
　　埋青柳看看四周，士兵也是恭敬之态，才大着胆子钻出马车。
　　手边忽然横过来一条手臂，是那个少年将军，预备扶自己下车。
　　她不敢接触，自己跳下马车，谢灼收回手：“沈元帅有请。”
　　埋青柳只能跟着他去找那个听说过许多次的沈元帅，一路上，她不禁为大宣的兵力感到心惊。
　　士兵正在操练，整齐如一的呐喊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再与自己渠康的兵力对比，简直天差地别。
　　可即便如此，大宣也未进犯过渠康，反倒是南国，一直对他们渠康虎视眈眈，若不是有大宣震慑，想必早就动手了。
　　她揣着这些念头见到沈趁。
　　出乎她的意料，是个很英武的人，长相也很端正，用清秀俊逸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沈趁见到她自是客气的，毕竟也是邻国公主，尊敬些实有必要。
　　“娇羚公主一路辛苦。”
　　埋青柳不敢托大，也回礼：“见过沈元帅。”
　　沈趁开门见山：“我知娇羚公主来此的内情，南国的相国也在这，不若让他说给公主听听，也好过沈某一面之词。”
　　埋青柳看向被五花大绑的曲衡，早就没了刚刚的嚣张轻蔑，唇边还有一丝血迹，约莫是被打的不轻。
　　这人欺骗在先，她并无怜意：“你可说来！”
　　曲衡看着沈趁的剑柄，想到刚刚不由分说的一顿暴打，不敢扯谎，把如何定计和盘托出。
　　埋青柳听在耳中，气得浑身发抖。
　　想不到渠康如此避战，竟还是被南国惦记！
　　沈趁视线收回：“带下去吧。”
　　士兵把曲衡等人拖走看押，屋里的血腥气也淡了下来，沈趁看着埋青柳道：
　　“前因后果公主已经知晓，我得了消息也是因为有人不忍见公主被蒙在鼓里，恳请搭救，是去是留，全看公主。”
　　埋青柳看看周围人，不止是把她带回来的谢灼，每个人都对沈趁的话十分认同，即便是听她说把自己送回去，也没有任何人面露异色。
　　这表明他们对沈趁一致的忠心，也代表大宣军队的军纪严明。
　　她冒出别的心思——南国王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渠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现在的形势不过就是需要站队，南国和大宣必有一败，既如此，她为何不选大宣？
　　南国她并未去过，但看见大宣的军队的这一刻，她心里就已经开始信服。
　　念及此，她咬咬牙：“若我说，与沈元帅合作呢？”
　　沈趁心里松了口气，埋青柳能转过弯来纵然是好的，她原本准备的劝说之辞都用不上了。
　　但总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是以她浅浅颔首：“也可，若是如此，我有一计。”
　　她抬眸看向埋青柳：“若成，则南国首都，不日可取。”


第127章 离间计
　　南从熹到驱鼬关后，藏齐大喜，将她带来的酒肉赏赐分发下去，因此也军心大振。
　　南从熹和藏齐仔细了解了沈趁才知道，原来自从交战到现在，虽然过去半年多了，但沈趁都来不及展露身手，每每都是她麾下的将领，这边就已经不敌。
　　两人因此决定第二天便再宣战，一定要试探沈趁实力几何。
　　翌日，天光渐亮，南国军号长吹，战鼓擂擂，新提拔的副将首先披挂上马，叫阵骂战。
　　沈趁披挂整齐，带着众将列在阵前，遥遥只看到似乎多了一个黑甲黑盔的人，距离过远看不真切，便惯例先叫招吉迎战。
　　这一把大刀，少说也得斩了南国大大小小十余个将领，因此他挥着刀挺在人前时，副将心里先虚了三分。
　　两人照面不过几个呼吸，招吉率先冲出，大刀横举，自上而下破空劈下，副将咬着牙横起蛇矛抵挡。
　　“锵！”
　　副将手臂一软，手心都是麻的。
　　这一刀便高下立现，他即刻退后些许，试图仗着灵活性占上优势，怎奈在招吉的绝对力量面前，他的灵活根本不够看。
　　招吉眼神死盯着他的枪尖，刺过来的时候也不躲不避，竟直接一把攥住矛头，用力一拽，副将身不由己落下马来，还不等站稳，便被招吉随后一刀砍死。
　　鲜血迸流，副将惨叫一声没了呼吸，死在当场。
　　刚出战就折了一个，藏齐气得敲大腿：“又是这个莽将！他杀了我们十余人也有，却无人可以奈何他！”
　　南从熹见状，挺大刀出阵，横在招吉面前：“黑汉子，我来与你斗几回合。”
　　招吉立着眼眉看她，粗声大气：“你是汉人！”
　　南从熹不答，挺刀直取招吉。
　　招吉也不大意，两把大刀相交，马蹄翻飞，两人的手臂各执兵器打得有来有回，足足四十几个回合仍不分胜负。
　　沈趁在后边看得直高兴：“这个女将是什么人？以前没见过，招祥，去问问。”
　　招祥领命而去，从他到这儿来，靠着腿脚快，和江春随两人分摊刺探军情的要务，也立了不少功。
　　两人酣斗，南从熹也许久没有这么透彻地舒展筋骨，招吉亦是有一种棋逢对手之感。
　　大刀别在一处，招吉劝：“既是汉人，便莫要为南国人卖命，你若有心，投奔我们元帅，我们元帅惜才，定然给你好去处！”
　　南从熹冷哼一声把他拍开：“在其位谋其政，此话莫要再说！”
　　言毕，两人又是几十回合，沈趁唯恐伤了任何一人，赶忙叫鸣金收兵。
　　见招吉回去，南从熹也不再追赶，遛遛回到本军。
　　此一战她可谓亮了相，能在那个黑脸将军手底下走几招的人都没几个，何况她史无前例地斗了上百回合，众将士都对她心服口服。
　　藏齐当即摆下宴席，既为鼓舞士气，也为接风。
　　南从熹心知此刻不是庆祝的时候，万一有所松懈被人偷袭，那就是万劫不复。
　　因此她并不饮酒，推说自己不胜酒力，早早离开去巡防。
　　这一举动便叫藏齐不喜——他乃是南国大元帅，向来都是别人追着他捧着他，有谁敢不接受他的赏识？
　　见他不悦，有好进谗害贤者便开始嚼舌根：“这大公主虽然有名号，却不过是大王最不器重的，虽然今日崭露头角，但毕竟您才是三军之帅，她如此拂您的面子，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藏齐冷着脸，重重把酒杯摔在地上：“尔等信口雌黄，再说这等言语，别怪本帅杀了你们！”
　　两人见状，畏首畏尾猫腰下去。藏齐冷眼看着他们走远，换了大碗倒酒，狠狠将一碗酒喝光，才把碗重重搁在桌案上。
　　第二日，大宣打开关门，主动挑衅宣战。
　　藏齐披挂上马，借着浑身的酒劲，提着长戟执意出战。沈趁看着不平常，叫江春随暗中去打听不提，又命招吉前去迎战。
　　南从熹在后头观战，藏齐和招吉虽然也能过招，不过看样子不算平分秋色，当是略输一筹。
　　顷刻间便是几十回合，南从熹看出藏齐快要不敌，恰好身边人也来提醒，她只好叫人鸣金收兵。
　　岂料藏齐回来便是一阵火气：“为何鸣金？我再有几回合就可把他拿下！”
　　南从熹心中有数，矮了一截请罪，平复他的好胜欲。
　　带兵打仗，最忌讳主副将不和猜忌，若是如此就容易叫人钻空子。
　　江春随早就在南国士兵里塞了一个自己人过去，虽不是重要将领，但通过卖他几次破绽，也被提拔成一个小官，只为刺探军情用。
　　当晚他便把昨天酒宴的事传信回来，沈趁看罢，心生一计。
　　从那之后，两方人马每隔两三天便会战一场，因为有沈趁的交代，每次都是招吉出去迎战，对面见是他，自知敌不过也不自讨苦吃，所以几乎每次都是南从熹或者藏齐迎战。
　　若战南从熹，招吉便酣斗百招，然后故作不敌，沈趁鸣金收兵。
　　若战藏齐，便使出看家本领，什么时候打死什么时候算。
　　在这样的刻意针对下，两个多月后，南国的军士都知道派南从熹战招吉，而藏齐不敌。
　　入了秋，南国人有自己特有的秋日祭典日，出征在外不能回王宫，藏齐便宣布在军营中庆祝。
　　沈趁探听之后，便叫江春随和招祥一人带着小分队，连番骚扰，若有人出来打就迅速撤离，不应战就炸城墙，射守城军士。
　　如此接连几次骚扰之下，南从熹的精神都是紧绷的，因此主动去找藏齐建议取消祭典。
　　“沈趁接连派人来滋扰，分明就是试探，若我们放松，大肆庆祝，正是给他们钻空子的机会！”
　　藏齐心里的不悦早就累积成山，见她又来扫兴，不禁一拍桌子。
　　“怎么，大公主这是连我们本国传统都要舍弃？莫不是在大宣待了几年，便记不得自己是南国人了不成？！”
　　纵使以往再多不满，藏齐也从未如此明显地嘲讽过，南从熹看看他身侧的两人，心知他是听了谗言，也不再多说，离开大帐，自顾自下去布防。
　　看她不争不辩就走，藏齐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不悦。
　　祭典如期举行，当日白天，沈趁得知他们又生嫌隙，心中说不出的松快，赶忙吩咐下去。
　　江春随立刻去征服的四关里边，把里边的死囚犯统统带出来，给他们披上大宣的军服，美其名曰“临时突袭军”。
　　这些人的案底都是些犯了大罪的，沈趁并无任何怜悯，由着他们去赴死。
　　当夜，南国人在关内大肆庆祝，却不知江春随的内应在里边打开关门，不但把这些死囚放进去，还把招吉带着的五千兵也放了进去。
　　两支人马一入关，便兵分两路。招吉带着五千人四处放火，点燃就跑，且还冲到牢里去，把里头的囚犯全都放跑了。
　　江春随则是叫死囚们直直扑向南从熹早就埋伏好的陷阱，而后自己拨马便走，虽然撤退及时，肩膀仍旧挨了一箭。
　　他们都谨记沈趁的叮嘱，驱鼬关不但地势险峻，且四面环山，都是南国地界，到时候就算攻下，也守不长久，没太大意义，因此只是骚扰。
　　且藏齐那边要让他大大地损失，南从熹这边却要让她大大获利。
　　此为离间计。
　　藏齐带着人到处救火，不见南从熹人影，怒从心头起：“大公主何在？！”
　　手下人高声通报：“大公主那边也有人马，正在绞杀！”
　　藏齐狠狠吐了口口水，也不好意思去叫人家来帮自己，只能狼狈地带着部下灭火。
　　一直喧嚷到后半夜，驱鼬关大火总算全部熄灭，却也烧死不少兵将，还烧毁了五分之二的粮食。
　　天亮时，藏齐才总算有休息的空闲。
　　南从熹带着抓获的死囚来通报时，藏齐满脸黑灰，狼狈不已。
　　两人一个救了一夜火，一个不但设了陷阱，还抓获不少来袭人员，对比之下，藏齐的能力便更被压了一头。
　　此时站在他身边的人才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般，抢在南从熹前边道：
　　“元帅，这些人脖子上都有我们南国的死囚印，都是我们的死囚！哪是什么敌军啊！”
　　藏齐一愣，竟直接走下来，随便扯着一个人的衣领一看，果然如此。
　　正巧此刻手下来报：“元帅，城中监牢昨夜被破，囚犯都被放走，不知去了何处！”
　　藏齐闻言，阴森森看向南从熹：“大公主，你如何解释？”
　　南从熹语气淡然，不卑不亢：“昨夜我见一偏将带人离开，心中狐疑跟上去，走到一半就听说起火了，匆忙赶回，并不知道城中死囚被用在我这，还套上了大宣的皮子。”
　　藏齐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城中的死囚，被大宣的人，套上大宣的衣服，然后送到你的阵地去给你做请赏的资格是吗？”
　　南从熹抬眼看他：“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这些死囚一定是昨夜跟随放火的人一同进来，刻意被投放到我的陷阱的！”
　　藏齐心里的火气腾直窜，怒喝：“你的意思是本帅不听你劝，若是像你一样布防就能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了？”
　　他上前一步，自上而下盯着南从熹：“还是说，你觉得本帅看不出这些人是你安排，为了抢功？”
　　南从熹也恼了，这三个月她一再忍让，想不到这个藏齐竟然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嫉贤妒能到如此地步！
　　她一丝不曾退避，反而对上藏齐的视线：“若我要抢功，绝不会做得如此明显，元帅还是好好整理残局，不要做这些无谓之争。”
　　她越是淡漠，藏齐便越是感觉被轻视，见她又一次拂袖而去，大怒，摔了桌子上的杯盘碗盏。
　　随即写信给南国王，怒斥南从熹如何目中无人，目无军纪，又暗中放了死囚自导自演积累军功的事。
　　信件传到南国王手中的时候，沈趁也得知了两人彻底闹掰的消息，心知时机成熟了，当机立断给早就抵达渠康的谢灼传了信。


第128章 决战之前！
　　南国王看罢信，一听说求亲不成反被缉拿，又被偷袭，又被堵在门口打了三个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求亲的事他只告诉南从熹一个人，事情败露，告密之人是谁自不必说！
　　怒火中烧之际，他想起早就被南从熹抓来做人质的境和长公主，登时下令叫人把她从南从熹府里带进王宫。
　　境和被带走后，南从熹留下的婢女迅速飞鸽传书给南从熹，南从熹更是心急如焚，直接骑马飞奔回王宫。
　　临走之前，她留下话来——此时士气大损，不要正面迎敌。且近日她观察沈趁身边少了那个白袍长枪的小将，摸清情况之前不能动手。
　　藏齐拦她不住，气得破口大骂，愣是骂了半个多小时的目无军纪，目中无人之类。
　　沈趁听说，不禁拍手大笑。
　　“南从熹不在驱鼬关，我计必成！”
　　她随即命招吉再度出战，这次的要求是务必战败。
　　招吉领命出关，正在气头上的藏齐完全想不起来南从熹的劝诫，什么“此时士气大损，不宜作战”通通被他抛诸脑后，提着长戟便战上招吉。
　　有了自家元帅的指令，招吉故意装作敌不过的样子，被藏齐毫不费力生擒回营。
　　藏齐也是帅才，虽计谋不敌沈趁，心胸狭隘，但爱才之心却是一致的，并未把招吉伤了，反而待如上宾。
　　招吉顺水推舟，干脆深鞠一躬，表示自己愿意投诚。
　　藏齐大喜，烹牛宰羊大肆庆祝。
　　沈趁得知之后，第二日再派招祥出战，招吉迎战，几个回合便将其生擒，招祥便也投降。
　　此后十余日，每两次出战，招吉至少能擒获一人，沈趁故作迫不得已，让回一关，退守离渠康更近的襄水关驻守。
　　如此一来，藏齐不但得获几员大将，还成功夺回一关，更兼沈趁手下无人，迟早要败。
　　因此心情大好，当夜便将战事修书一封传回王宫，自己则是又摆开宴席犒赏三军，大醉酩酊。
　　王宫内，境和早几日便被带到此处，她早就得知南从熹去了边关，猜到她的用意。忽然被南国王命人带到此处，也大概猜到他带自己来是要做什么。
　　第十日，南国王收到边关的报捷书信，大喜，当即也摆开夜宴和众大臣一同庆祝。
　　南从熹只顾赶路，一连跑了六天，总算在晚上赶到王宫。
　　她急匆匆拦住内官询问，连内官也是醉醺醺的模样。
　　南从熹又气又恨，气这南国上下松散一团，恨她不能早些建功立业，报答这十年的庇佑，然后离开。
　　如此在王宫外一直问到王宫内，总算有一个宫女答得上她的问题。
　　“大宣的公主被大王带去寝殿了，大王对那个女子一见钟情，在今夜的宴席上亲口宣布要娶做第十四王妃呢~估计此刻正度春宵吧？”
　　南从熹从头到脚如坠冰窟。
　　亏得她还一心想着不能辜负南国王给她的好处，到底也要把四关夺回来再走，才能心安。
　　可现在，她进，有藏齐小肚鸡肠，刚愎自用，建功不成；退，南国王肖想她的心上人，色欲熏心，属实该死！
　　这恩情她报答个屁！
　　南从熹又急又气，干脆直接闯入南国王的寝殿，用大公主的特令斥退了周围的守卫和内官婢女，怒气冲冲踹门而入。
　　境和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人，她独自在这个屋子里等了十余日，总算等来醉醺醺的南国王。
　　那人脑满肠肥，见到她便言语冒犯。
　　境和不动声色，在他靠近之后，一记手刀将人打昏，正盯着他想要不要干脆杀了，就看到拍门而入的南从熹。
　　两人面面相觑，境和穿着婢女强行换上的嫁衣，白色的布料刺痛南从熹的眼睛。
　　她一言不发，恼怒地走到相熹面前，干脆地把她脸上的轻纱摘下来。
　　相熹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
　　南从熹凝视着她：“在南国，这面纱就等同于盖头，如今我揭了，你便是我的人，旁人谁也不许染指。”
　　相熹一愣，被她罕见的霸道震慑，看着她手里的细纱，才明白她刚刚说了什么话，眸中有泪花闪现：“你……你可想好了？”
　　南从熹重重点头，攥紧了面纱：“相熹，我要随你回大宣。南国王于我并无父女情谊，他面上宠我，实际架空我，监视我，我初到南国还未表明身份时，他甚至还把我当成太后送给他的女人。”
　　“父女之情本就无有，如今他对你行此不轨之事，君臣之义也荡然无存。”
　　南从熹一把握住相熹的手：“这三个月，我日日想你，我不愿再错过你，一天都不愿意，谈何十年？”
　　“我娶你，随你回去！”
　　相熹从未有如此失神的时刻，她察觉到自己的眼前模糊又清楚，下一刻，冰凉的泪珠便落在自己手上。
　　她惊讶去看，复又抬头对上南从熹的视线。
　　“你不骗我？”
　　南从熹字正腔圆：“若骗你，我世世不得好死！”
　　相熹下一秒便握紧了她的手，颤抖着回应她的决心，复又看看地上的南国王。
　　“他被我打晕了，为今之计，我们若是连夜出逃迟早会被捉住，倒不如以他做人质，等待转机。”
　　南从熹皱着眉：“这毕竟是王宫，何时才能等到人来救援？”
　　相熹看看窗外的夜色：“快了，就在这几日，我们需尽量靠近渠康的永明县，不等藏齐营救，你我便能脱困。”
　　南从熹从来对她有刻入骨髓的信任，闻言当即命人准备了马车，临走之前却想起一件事。
　　“且慢，我们大约要去一个地方，就在王宫，我来时就有一人被关押于此，受尽苦楚却不叫任何人知晓，连我也是偶然得知，此人必有大用，我们既然已经涉险，不如带上那个人一路，也多个保障！”
　　两人计划已定，趁着无人察觉，闯入关押重要囚犯的院子把人带走，然后带着昏迷的南国王连夜坐马车朝永明县去。
　　早就在渠康等消息的谢灼已经被渠康王招待得坐立不安了。
　　渠康王日日在王宫中宴请他，他不喝酒不好意思，喝酒又怕误事，连连拒绝多次之后，总算等到沈趁的命令，当即整顿军士，带上渠康王借的十万铁甲军准备中途阻击。
　　埋青柳与谢灼相处两个多月，此刻见他拨马要走，顿生不舍，把人叫住。
　　“谢将军！”
　　谢灼停住，遥遥转身回望：“公主何事？”
　　他声音高，喊得粗犷，埋青柳将吹到额前的发丝掖在耳后，冲他招手：
　　“此去……此去千万小心！”
　　谢灼在马上拱手：“谢某知道了！公主请回！”
　　渠康王看着女儿恋恋不舍的神色，心中知她所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说明白些。
　　这几个月他每日请谢灼饮酒畅谈，对此人十分满意，且还是大宣的副元帅，从哪方面来说也是好女婿人选。
　　岂料他还在考虑，率真大胆的埋青柳已经喊出声音来。
　　“谢将军，若你凯旋，可否再来看我！”
　　谢灼在马上愣住，遥遥看着那个站在城楼上冲他呐喊的女子，如此直白，热烈的，不遗余力地呼喊。
　　可否再来看我。
　　他心中感动，亦为这样的直白赤诚所俘获，不等他回答，手下的士兵先起哄：“如何不可？！公主且等我们谢将军凯旋，去去便回！”
　　谢灼踢他一脚，耳根红透时，抬眼偷看埋青柳。
　　后者眼睛亮的不像话，扶着墙垛答应：“好！我等你！”
　　谢灼垂眸，看看攥着穿雪的手，用力地握着，转身甩开白色披风，高声回应。
　　“好！”
　　-
　　另一边，入夜，沈趁点起兵将，并未入睡，而是暗中披挂整齐。
　　多日筹谋尽在此刻一举，她这盘棋从到这里就开始下，到今日，全部兵卒，车马炮都已经列阵在各自的位置等待，只差她上前一步，全军推进！
　　许适意帮她束好盔甲，搂紧她，低声叮嘱：“莫要把我一个留在世上独活，若你不归，我便也下黄泉寻你。”
　　沈趁眼中泛泪，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一字一顿。
　　“我必不敢负阿意所许，这条命，到什么时候都只给阿意。”
　　温云开看着如生死告别的两人，眼眶湿润，侧目看江春随：
　　“江春随，你们此去，是不是如同决战。”
　　江春随重重点头：“沈元帅筹谋许久，今日，便是一决高下。”
　　温云开眼眶一酸，转过身面对她，叫她的名字：“江春随。”
　　江春随一愣，看着她眼中噙着泪，第一次心中有一种被丝线牵扯着的细密疼痛感。
　　温云开擦掉泪：“护身符呢？”
　　江春随以为她总算想着要回去，赶忙拿出来的时候，却又有一丝不舍。
　　“这儿。”
　　温云开却并没有接：“把它揣好，若回来时它不见了，我唯你是问。”
　　江春随看着她，面露难色：“可，郡主，此去若凶险，我或许回不……”
　　“来”字还未说出口，温云开毫无预兆揽住她的后颈，倾身附上一吻。
　　江春随彻底愣住，心里，脑子里的所有光亮，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全部点亮，照亮她的自卑和胆怯。
　　温云开贴了一会儿便退回：“本郡主不喜欢听的话，你便不要说。”
　　江春随摸着嘴唇，愣愣点头，看向温云开的眼神有几分不同。
　　温云开忍着哭腔拉着她的腰带：“回来之后，不许躲我了。”
　　其实，江春随早就不想躲着她了，自从温云开听了许适意的话，对她没有步步紧逼之后，她感觉到莫大的不适应。
　　再加上来时，温云开为了打消县令的疑惑，编了个借口说是来这边寻娃娃亲。
　　温云开和许适意解释了是假的，却没和她解释，她至今都在为这个娃娃亲耿耿于怀。
　　可若温云开不顾一切主动吻她，这个举动便可以证明一切。
　　她心里有自己，是情爱的爱。
　　温云开由不得她糊弄，即便她正盯着自己发愣，也要得一个答案，一个保证。
　　她有些急，江春随回过神，赶紧答应。
　　“我不躲你了，若我能回来，我绝不会再躲着你。”
　　温云开眼中含泪，这才软软点头。


第129章 决战
　　今夜的月比昨夜不同，天上的云带着绯色，看上去沉郁中带着一丝妖冶。
　　藏齐对月独酌，看着眼前的书信，愁眉不展。
　　信中说，大公主挟持南国王逃遁，不知去向，叫他速速回去营救。
　　藏齐冷冷一笑——南从熹，想不到你此番回去，倒是给我送个大礼！
　　他的笑声逐渐扩大，须臾，将那封信放在烛台上烧掉，权当自己没看到这封信。
　　只需过些日子回去，到时候借着大公主挟持君上反叛的名头，不但能解决南从熹，还能趁乱解决南国王。
　　到时候这皇位，那个老头子不腾也得腾！
　　夜色渐深，藏齐酩酊大醉，昏昏睡去。
　　此刻的招吉和招祥等人却格外精神，他们按照计划带着旧部来到城楼之上，借着巡城的由子，将守城士兵全部杀掉，大开城门后，四面放炮，既为炸死南国军，也为迎接沈趁入关。
　　藏齐在睡梦中惊醒，听了士兵的汇报后更是心惊，急急披挂骑马迎敌时，沈趁等人已经攻陷关门，三军一拥而入，他不得不带着其余兵将弃城而逃。
　　沈趁早就看见他的红色披风，大喊一声，带着众人紧追不舍。
　　两方人马最后在驱鼬关平原摆开阵型，两军相对，沈趁身后是十三万大宣军，身后的炮火依旧在轰炸驱鼬关的残存南国兵将。
　　漫天硝烟里，连带着平地吹起的风沙，没过沈趁胯下的马腿。
　　她身侧众将士的头盔红缨随风飘动，铁甲泛着月色寒光，眸中视线锐利逼人。
　　火光在他们身后映照，十三万大宣军，巍巍而立，肃立不语。
　　藏齐回首看看眼前的残兵败将，再看看已经归位的招吉等人，大笑出声，而后又愤愤怒骂。
　　“沈趁！你当真好心计！这战场之上，终归有你一席之地！”
　　沈趁亦是大笑，为着自己的谋划终于计成，也为不辱沈凤国威名。
　　她傲然看着藏齐：“本帅自有谋略，纵横世间，有无本帅的位置，轮得到你来说？”
　　藏齐看这萋草遍地，叹了口气，已经快到冬季。
　　“沈趁，你我从草长莺飞，斗到今日，你来评判，本帅，谋略几何，勇猛几何？！”
　　事到如今，他还是念着南从熹的处处耀眼，挡了他的光。
　　沈趁摇头：“藏齐，你技不如人，有勇无谋，在我看来，便是做我部下也不如，遑论为帅。”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藏齐，他近乎撕心裂肺地狂笑，而后挥舞着自己的长戟：
　　“那就来试试，让我看看，你究竟几成实力！”
　　沈趁亦无更多废话，南国军退无可退，再退便只有皇都，他们只有迎战。
　　而大宣士兵也早就意欲杀敌，这漫天的士气，由不得丁点儿慈让退却。
　　逢欲出鞘，众人随她拔剑厉声吼：“杀——”
　　顷刻间，两方人马交战，一场混战开始昏天暗地地厮杀。
　　沈趁当先迎住目标明确的藏齐，以长剑对长戟，不但没有分毫吃力，反而招招能将藏齐的长戟震退。
　　剑身斩在藏齐的锻钢戟身上，发出刺耳的爆鸣。
　　两人斗上数十回合，沈趁一把握住藏齐的戟，挥剑便砍下他的头盔。
　　头盔上的红缨飘落在沈趁的马鬃上，给大黑暗沉的纯黑夹杂一丝鲜红。
　　藏齐头顶一凉，心中大骇，干脆连戟也顾不上要了。松开长戟，在身侧抽出剑来，虚晃一招转身便走。
　　沈趁不去追赶，她早就知道藏齐不敌定会逃脱，也早就有应对之策，转身便投入战场，就着藏齐的长戟，杀入战场中，缓解部下的压力。
　　元帅逃离，其余人也纷纷紧随其后，于是拼杀之后便又只剩追讨。
　　藏齐从天黑跑到天亮，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根本没留意自己跑到哪儿去了，一直到士兵通报，才知道此地是一处和渠康的交界。
　　此刻再回头看，跟随的部下除了骑马的还跟着，步兵几乎已经被杀了一半。
　　眼看着天都亮了，藏齐一丝也不敢喘息，他只有赶紧退到下一关，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
　　“继续进发！”
　　命令还未落地，一声炮响，跑在前头的探路官便被当场炸死，身首异处。
　　紧接着，四面八方是此起彼伏的轰鸣炮声，藏齐暗道不好，此处有伏兵！
　　他赶忙叫着众人就地躲藏，硝烟散尽时，白袍银铠的谢灼手执长枪穿雪立于阵前。
　　枪尖直指藏齐：“藏齐！今日你必死在此处！”
　　藏齐心知退无可退，前有拦路后有追兵，他要么杀出一条路，要么被杀，绝对没有第三选择！
　　此刻沈趁也已追赶到此，藏齐被包围在正中，彻底没了退路。
　　杀声再起，狼烟黄沙混合激荡，在一片喊声震天的乱象中，把整个战场渲染得更加肃杀。
　　藏齐没了长戟，只能凭着手中的剑砍杀，不期遇上沈趁，逃又逃不掉，只能接住厮杀。
　　沈趁剑招凌厉，一招一式都是这么多年风霜雪雨中淬炼出来的，比起藏齐并未用功的剑招强出十万八千里。
　　藏齐勉强抵挡，却仍是不敌，剑都被沈趁挑飞。
　　沈趁一剑刺来，他躲不开，只能生生受这一剑，而后摸出腰间的匕首，借着如此接近的空隙猛然朝沈趁扎过来。
　　沈趁迅速躲开，藏齐招式繁密，手快得晃出残影，沈趁以剑抵挡，被藏齐钻了空子，直挺挺朝沈趁喉间刺来！
　　沈趁顺势下腰，匕首被她的剑挡了一部分冲击力，眼看便要刺向她的锁骨，只听“锵”一声，一阵闷疼叫沈趁满身冷汗。
　　她也就着这个机会，顺势抓住藏齐的手腕，然后整个人在马背上扭转身姿，一剑将藏齐的性命了解。
　　至此，南国的大元帅藏齐，彻底失去生机，坠落马下。
　　他的匕首被沈趁握在手里，沈趁后怕地摸到颈间，初识时许适意送给她的玉珏不见了，才知道原来刚刚挡了一下的是那块玉珏。
　　玉珏本身挡不住匕首的穿刺，好在有外头的一层盔甲，再加上剑柄卸了一部分冲力，最后才落在玉珏上。
　　虽保住性命，但玉珏却彻底碎了。
　　沈趁来不及惋惜，看着混乱的战局，收起逢欲，再度拿出藏齐的长戟冲入战场。
　　招吉一把大刀，再加上他一年来在战场上积攒的威名，根本无人敢靠近，基本是他追着别人杀，仿佛野火烧干草，所过之处没有一棵站着的。
　　谢灼长枪挥舞，灵动不失杀伤力，也是愈战愈勇。
　　唯独江春随不善兵器，虽有剑却不甚精妙，只能一边用拳一边用剑。
　　长时间的围攻下来，她的两个拳头频频捶在铁甲之上，早已血肉模糊。
　　冷不防一把长枪斜刺里刺穿过来，江春随险险躲开，长枪割裂她的盔甲，盔甲掉落，只剩里边的布衣。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在全都是铁甲的人群里，有一人穿着布衣，就是最大的靶子。
　　顷刻间，江春随便被多人围攻。
　　她以一敌多难免落入下风，一不留神便又被挑破前胸，温云开的护身符也掉在地上。
　　江春随见状心急如焚，好在沈趁及时赶来，她赶紧一把捡起地上的护身符，肩膀的旧伤牵扯着疼，令她迟疑片刻，下一秒便旧伤添新伤，被划破了肩膀。
　　也幸好是谢灼眼尖看到，把那个试图偷袭的士兵枪头都砍掉，因此才只是划伤，并未扎穿。
　　沈趁见状喝令谢灼：“带春随先走，残兵败将交给我们！”
　　谢灼毫不犹豫拉住江春随的手，在兵士的掩护下到一处空旷之地，谢灼反手在披风上割下一块布预备包扎，才发现那上头全是狼烟和血迹。
　　这要感染。
　　他只能丢了，干脆脱了铠甲和外袍，在里衣上扯下一只袖子，右臂上的胎记赫然出现在江春随眼中。
　　几乎下意识的，她一把攥住谢灼的手臂，把那胎记看得真真切切。
　　红色的，火焰形状的，被算命的说是不祥之兆的胎记。
　　她愣着去看谢灼，那人却急吼吼帮她绷起肩膀。
　　“没见过这么新鲜的胎记啊？这会儿兵荒马乱的，先干正事！”
　　江春随由着他给自己包扎，好半晌才在回忆中回过神来，赶忙问他：“谢灼哥，你家乡是不是种棉花的？”
　　谢灼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江春随正欲再说，余光瞥见一只箭射过来，二话不说便将谢灼扑到一边去，羽箭贴着她的背险险擦过，钉在树上。
　　谢灼顿时火了：“妈的，残兵败将还敢如此抵抗，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顽固！”
　　他提枪在手，一边上马一边嘱咐江春随：“你在此处好好歇着，我去了！”
　　江春随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少年将军已经沾染了不少杀伐之气，再也没了清隽的书卷气，从头到脚都是武将独有的英姿飒爽，一手提穿雪，一手扯着缰绳冲入人群的时候，在江春随眼里，忽然就和小时候护着她不被别人家孩子欺负的谢桌重合。
　　他们家的孩子命贱，生下来多大了也没个名字，孩子又多，后来为了方便叫，就按着桌子椅子门板灶台这种东西取名字。
　　她的名字本来也是这个思路，因为她自小便力气非常大不说，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她爹经常骂她随她娘一样笨。
　　“这蠢还随根儿呢！”
　　所以她叫谢蠢随。
　　后来有一个同村的算命人说她这名字要影响谢家后代，她父亲深信不疑，花了几个铜板求人家改名，甚至强烈要求不要姓谢，生怕被影响。
　　算命的也不识几个大字，最后只改了一个字，就成了现在的江春随。
　　正如被卖进宫里的谢桌，相执偷偷救下，帮他改成谢灼。


第130章 回京
　　藏齐一死，沈趁的人势如破竹，短短两个月便连破南国七座城池的防守。
　　南国王不知去向，王子皆是战死，整个南国毫无抵抗之力，在大宣的军队面前连连溃败。
　　沈趁早就同渠康王达成一致，前后夹击，将南国剩余的抵抗之军一网打尽。
　　三个月后，南国就此彻底被大宣合并，大宣疆土再度扩充，却主动在与渠康的国界之间留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表明己方的绝不进犯之意。
　　一场大战持续不到一年，一直蠢蠢欲动的南国就被彻底吞并，满朝文武对沈趁这个年轻将军彻底刮目相看，更对她身兼的高位彻底信服。
　　沈趁在边关整顿军马，到了南国出榜安民，一切尘埃落定后，已经到了第二年春天。
　　一年前她带着好友兄弟来此收复河山，一年后的今日，她们每个人都全须全尾，满身军功，重回京城。
　　到此，河清海晏，一片安荣。
　　江春随骑在马上，温云开照旧趴在马车边上，笑吟吟望着她：“你怎么不躲我了？”
　　江春随耳尖还是红的，她难免害羞，但最后一战之前，温云开的亲吻让她明白她的心意，也就无需躲避。
　　“不躲了。”她飞快看了一眼温云开，“往后也不躲了。”
　　温云开笑得甜蜜，看看她依旧瘦削的身形，想起那天接到江春随的时候，依旧心悸。
　　江春随几乎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她的肩膀上划开一条很长的口子，被一截白色的袖子紧紧裹着，还是止不住血。
　　温云开当时心都提起来，毫不犹豫抱住她，并不在意血腥尘土沾染自己，心急如焚喊来军医处理过伤口。
　　江春随却是个傻子，洗得干净了，才在怀里把护身符拿出来。
　　“别放我这儿了，”她说，“差点就丢了，还是你拿回去收好。”
　　温云开一瞬眼泪决堤，她忍了半天，一把夺过护身符又塞进江春随怀里。
　　“本郡主早就说过了，什么时候想到让我乐意接受的法子，什么时候才要！揣着！”
　　她凶巴巴拒绝，又动作极其轻柔地给她喂水，而江春随从始至终只是定定地盯着她看。
　　思绪拉回，江春随也在此刻忽然回头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很是拘谨。
　　“你之前提过的娃娃亲，不去接吗？”
　　温云开一愣，什么娃娃亲？她在跟自己说话吗？
　　看她神色茫然，许适意总算忍不住笑了：“你啊，运粮时你不是和县令说是要去接娃娃亲，怎么还忘得这么干净？”
　　温云开这才想起，正要开口，恍然意识到江春随是在吃醋，顿时乐不可支。
　　“我见过了，你们出征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江春随握紧缰绳，勉强一笑：“那，结果呢？”
　　温云开笑出声音，眸子弯弯：“结果，她骑在马上，问我去不去接我的娃娃亲。”
　　江春随一愣，眼神中的惊愕逐渐变成欣喜，似乎明白了温云开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抿着唇笑，又转回头小幅度地翘起唇角，微风轻轻起，温云开越看她这小模样越心生喜欢，恰好队伍停下休息，她冲下了马的江春随招手。
　　江春随附耳过来，听到温云开紧张的吞咽声，而后她故作轻松。
　　“那你，回京之后，要不要娶我？”
　　江春随的脸色瞬间爆红，眸子却愈发黑亮，捏着马车的轮子，在温云开紧张期待的眼神中终是点点头。
　　“要。”
　　-
　　两个月后，众人抵达京城，相拯带着众大臣出京迎接，见到沈趁为首的十万大宣军队时，整齐威严的气势令每一个大宣人心生光辉荣耀之感。
　　相拯热泪盈眶，冲着众将士长施一礼后，才挺直了腰杆儿朗声道：“恭迎我大宣将士们回京！”
　　身后文武百官跟随齐齐呐喊，其中多了不少新面孔，年轻的，充满正气的面孔。
　　沈趁等人下马还礼，被迎接着回到朝堂之上，许适意和温云开等家眷则是先行回府。
　　相拯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封赏，一一落实之后，特意把沈趁留下。
　　沈趁无奈一笑：“怎么，许久不见，便要痛饮几杯不成？”
　　相拯表情神秘：“非也，皇姐给你带回一个天大的惊喜来，你随我来就知道！”
　　沈趁倒是知道长公主已经回京，还是在那个被她十分欣赏的南从熹的护送之下，她早就猜测这个南从熹和长公主之间有什么过往。
　　现在看，确实没猜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沈趁打量四周，和她离开前没什么差别。
　　“卖什么关子呢，神神秘秘的。”
　　忽而，屏风之后一道威严沉重的男音骤然响起：“小趁，分别数年，你的母亲照顾的可好？”
　　沈趁浑身一震，这熟悉的，十多年难以忘怀的声音，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声源处的屏风，那后边走出一个男人，眉眼和她有七八分相似。
　　她穿着当年父亲穿过的元帅盔甲，站在失散多年的父亲面前，看着苍白憔悴，却满面红光的父亲，眼前瞬间模糊得再也容不下任何清晰的东西。
　　“……爹。”
　　她张了张嘴，几乎用了比杀藏齐更大的力气，才颤巍巍喊出这一个静默了多年的字。
　　沈凤国亦是满脸浑浊的泪，他快走几步到沈趁面前，看着如今英姿飒爽，威严凛凛的女儿，满心欣慰和感动塞得满满的。
　　“小趁——”
　　沈趁还记得他的问题，当即甩开披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军礼。
　　“回父亲，母亲照顾得很好，日日夜夜，只盼父亲回家！”
　　沈凤国颤抖着把沈趁扶起，轻轻拍她的手，连连点头。
　　“爹都知道，爹见过你娘了，爹随着境和殿下一同回京，也盼了你多日，才盼得你回来！”
　　父女二人终于团聚，相拯哭得比他们还要难看，甚至开始抽噎。
　　境和有些头疼地封住他的嘴巴，瞪他一眼示意他注意仪态。
　　良久，情绪平复，沈凤国这才将多年前，先帝对他沈家的庇护一一道出。
　　当年皇帝深知自己时日无多，皇子年纪尚小，境和若是登上皇位并无支撑，定然十分艰难。
　　故而他借故将境和送到山光寺任其成长，岂料三年后，身体每况愈下的同时，他偶然得知自己受妻子遗愿所立的皇后竟然是南国的大公主，隐姓埋名入宫，目的定然不纯。
　　但那时朝堂之上的事，他已经力不从心，缠绵病榻时，他心知自己活不到天明，思来想去，特召沈凤国定下一计。
　　“爱卿啊，你携一家老小来救我，我十分感激。可我心知，如今我不过是风中残烛，时日无多。拯儿执儿年幼，熹儿还需时间成长。如今我无人可托付，只能将所有事尽数交代你。”
　　“皇后心思不纯，待我死后，必然要有所动作。我这宫中不少眼线，要寻求别人救驾，万万来不及。待我死后，她必然会首先铲除你们一家，也是我连累了你们。”
　　沈凤国闻言大惊，脑中飞速思索对策的时候，皇帝拍拍他的肩。
　　“爱卿啊……朕，从未对外人讲过，朕有一支私军，足足数百万，都是朕做皇帝的第一天就养下的心腹！如今，朕将屯兵之处说与你，日后若有变故，卿可千万记得，不可说与任何人！带这些军队，为朕保住根基，保住血脉！”
　　沈凤国知道外头有人偷听，故意做出言听计从的样子。
　　他也知道，只有这样，太后才会因为他有利用价值留住他，而不是彻底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最后老皇帝果然咽了气，临终之前立下相拯上位。
　　而那晚说给沈凤国的临终托孤，也终是如愿被太后惦记，从而给了他生存之机。
　　-
　　太后近日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完全是吊着一口气等待南国和大宣的大战结局。
　　可她最后等来的，却是她绝对想不到的人——那个十几年前，被她从暗道中送出去的沈凤国。
　　他也不似当年那般英武，在南国被逼供的日子不好过，他的头上白发胜过黑发，脸上也满是沧桑。
　　太后惊愕之余，哆嗦着被宫女扶着坐起来，又气又急。
　　“你——你如何在此，难不成，难不成——”
　　沈凤国淡淡一笑：“正如你所想，南国，如今也是大宣的疆土。”
　　太后吸了一口气，似乎心里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负担，全都在这一刻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如今，来看我笑话不成？”
　　沈凤国摇头：“大公主，毕竟博弈一场，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太后惨然一笑：“是吗？那我倒要问问你，先帝的几百万军队，到底藏在哪里。我找了将近二十年，大宣的土地恨不得翻了个遍，却从未找到过一处！”
　　想起这些，她依旧是咬牙切齿。
　　却不想沈凤国笑叹：“那日，先帝与我附耳低言——‘朕这几百万大宣人民，便是朕即位起，就捧在手心里的军队。’”
　　太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逐渐发抖，整个身子都抖得不成样子。
　　“假的……竟然，这么多年！竟然都是假的！他——”
　　她的情绪十分混乱，嘴里的话也不成章法，似乎在惋惜自己这么多年的权谋付诸东流，到头不过是一个谎言。
　　一个谎言，就把她骗了二十年！
　　她凄苦一笑，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最后笑得咳出血来，越咳越多，甚至上气不接下气，依旧在狂笑。
　　“那我——本宫——本宫到这世上三十几年，到头来，却是为了什么！本宫——啊——————”
　　凄厉的嘶吼被她的咳嗽打断，血止不住地流出来，最终满脸不甘倒在榻上。
　　沈凤国目睹害自己妻离子散十几年的仇人就此落幕，心中却并不轻松。
　　太后，她终究是个被各方势力利用的女人。
　　她可恨，可恶，却也可悲，可怜……


第131章 完结
　　第二年春，杨柳细风，春意融融。
　　相执拜别各位好友，独自一人游历山水，偶尔来信。
　　琮舞也离开宫中，脱离了她一门心思挤进来的地方，回到家中潜心养性。
　　国公府的百花节不再仅限于王公贵族，在平民间也开始盛行。
　　相拯将御花园开放给大臣游玩，还特意邀请了渠康王一家共赏。
　　眼中尽是蝶舞燕飞之景，叫人心都跟着轻松起来。
　　谢灼回归禁军统领的旧职，靠在军士旁边看着一个个欢声笑语的面孔，心中分外踏实。
　　埋青柳自从来了大宣便开始寻他，找了一上午，最后找到沈趁，才问到谢灼的位置。
　　她远远走来，在飞舞的花瓣中，更像迷失在森林里的小鹿。
　　谢灼主动迎上去：“见过娇羚公主。”
　　埋青柳下意识伸手将他托起：“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谢灼起身，埋青柳皱眉问他：“你那日曾说，若凯旋，便回来寻我，可我等了这么久，为何你迟迟不来？”
　　谢灼愣住——本来他也是顺势答应，凯旋之后自然是跟着沈趁回了大宣，哪可能自己随便乱跑。
　　虽然自他回京之后，经常会想起惊鸿一瞥时，那双小鹿般惊恐试探的眼睛，但到底两国距离甚远，他身兼要务，不得离开。
　　所以一直以来，也只是想想罢了。
　　见他无言，埋青柳自顾自说自己的事：“我想给你寄信，却不知你什么职务，家住在哪，来寻你吧，父王又说不可。一直等到现在，我才找到你。你是不是打算食言？”
　　谢灼赶忙摇头：“不不不，我，我离不开京城，军纪严明，打了胜仗也要听沈元帅的安排，我哪能到处乱跑。”
　　他把自己的苦衷一一说明，而后有些小心地看着她：“你，寻我作何？”
　　埋青柳怔了片刻：“我，我也不知。只是总想着见上一面。”
　　直白的话将谢灼的脸染红，其余士兵皆是神色暧昧看着他们，谢灼顶不住了，主动换了个说话的地方。
　　一处凉亭，并无别人。
　　谢灼这才道：“娇羚公主莫怪，谢某实在身兼要务，并非有意言而无信。”
　　埋青柳眉头牵起，看着谢灼恭谨的模样，也愿意信他：“那你可想着 见我？”
　　谢灼一愣——渠康人都这么直白的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见埋青柳如此期待的模样，又不忍撒谎，最终咬咬牙点头：“想。”
　　埋青柳霎时笑开了：“那我便不计较那些了，父王允我在大宣多住十日，若你这几日有空，便带我去京中转转可好？”
　　谢灼赶忙在心里计算自己的时间，而后迅速答应下来：“好！”
　　-
　　六月初六，丛磊和赵小蝶这对中年眷侣总算修成正果，得相拯赐婚，在京中操办了喜宴。
　　一个月后，江春随整理好自己全部的赏赐单子，加上获封的锦阳将军的印信，穿好了官服，正式拜见荣国公。
　　温云开和父亲坐在高位，看着神采飞扬的江春随深施一礼。
　　“老国公在上，我愿以全部荣耀功名求娶洹媃郡主，今生今世守护她一人，绝不生二心，绝不亏待她，还望老国公准许！”
　　荣国公吓了一跳，他昨日才收到拜帖，今天一早上就瞧见几个人一路虎虎生风冲到他面前，然后就是这套说辞。
　　要不是江春随表情诚恳，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温云开对江春随的做法虽然感动，但也觉得丢脸，主动站在她身侧表明立场：
　　“女儿早就倾慕她，还望父亲应允。”
　　荣国公一愣，这才明白温云开当初为什么偷偷跑去运粮队伍，看看那两个年轻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温云开早就做通母亲的工作，有国公夫人在一旁劝说，加上江春随本身也的确出彩，荣国公总算答应下来。
　　新婚之夜，江春随沐浴之后，从怀里拿出护身符：“郡主，此物如今我还给你，算作我聘礼的最珍贵一物，你可愿收回？”
　　温云开娇声笑，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一番后，才点点头：“既如此，我便勉强收下。”
　　江春随笑，看着温云开，愈发情不自禁：“郡主……”
　　她如此轻声呢喃，温云开面染红霞，也灼热地回望她：“你……你上来，怎么一直站在地上。”
　　这让江春随想起上一次她们寄宿农家时，也是如此，当时自己还十分拘谨的。
　　她缓缓爬上床，温云开忽然牵住她一只手，然后轻轻摇晃：“这次是热的。”
　　江春随一怔，原来温云开也在和她想同样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温云开干脆将帘子落下，拥着江春随倒在榻上，
　　“夜深了，江春随。”
　　江春随脸红心跳，“嗯”了一声。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眼中的无数情丝最终止于互相给予的热切，在这样的红罗幔帐之中愈演愈烈……
　　-
　　长和殿。
　　南从熹挑了灯烛，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她凭着记忆走上床榻，被相熹拉住摸索的手掌，一把牵进去。
　　南从熹摔在一个柔软的身躯上，她轻呼一声，而后笑问：“长公主殿下怎么如此轻浮，白日不是端庄矜持得很，怎么一入了夜，便把人拉着扯着往床上引？”
　　调笑的话叫相熹羞涩，但她羞涩间已经挑开南从熹的衣带：“休要那么多话。”
　　算是警告。
　　南从熹偏不听她警告：“解我衣服做什么？殿下是不是太放纵了些？”
　　相熹有点恼：“你去寻小沈将军一家，几日不回，不该罚吗？”
　　南从熹赶忙委屈解释：“你也知道，我和小沈将军一见如故，她也热情，便留我在将军府多住几日，这一时兴起，便就……”
　　“忘了我了？”
　　南从熹赶紧闭嘴，还没说什么找补的话，便被反压住，她嗅到危险的味道，赶紧服软。
　　“是我的不是，叫殿下在此等了我三日，我……”
　　相熹并不给她狡辩的机会，俯身吻住她，浅淡的香气环绕着南从熹，叫她顷刻便没了神志。
　　“相熹……你，你别乱……”
　　“相熹，你实在胡来！”
　　“相熹我错了……”
　　“我真的不行了，明日，明日可好？”
　　“……”
　　-
　　又是一年冬，沈趁给许适意布好暖炉，又把她身上披着的斗篷拉得严严实实，才提剑去演武场练武。
　　许适意喜欢看她练剑，虽然是一样的招式，可她每每都能在其中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大战之后的沈趁变得愈发沉稳，对许适意的情意也愈发厚重，她几乎整日陪着许适意做这做那，成了全京城人都知道的“许掌柜妻子”。
　　沈凤国和沈夫人站在窗户下看着，偶然对视，便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样的欣慰。
　　到如今，他们一家人经历了这么多，也总算团圆。
　　春天，沈趁会带着许适意去放纸鸢，且还会不嫌肉麻地在上头写上绵密的情话，逗得许适意满脸羞红。
　　入了夏，沈趁带许适意回了凤城，在禧婆婆看守的花园边造了一处避暑胜地，和许适意在其中躲避盛夏的炎热。
　　到了晚上，她几年前就想做的事，总算每天都能做——和许适意在骨鹰岭最平坦的山坡上看星星。
　　秋天时，她们一同扫了庭院的落叶，许适意动作温柔，帮她拂落肩上的秋黄。
　　冬日，沈趁舞剑之后，抱着她依偎取暖。
　　“夫人，今日我不用上朝，我们做些别的。”
　　许适意爱极了，她总为沈趁失神，为沈趁流连。
　　她知道沈趁眼中只有她，沈趁也只愿为她停留，爱她护她。
　　她终究有了一生都可以依靠的安全感，往后余生不再有任何波折，全部都是她和沈趁。
　　月白风清，床幔中掉下许多不能连贯的娇哼碎语，沈趁仿佛不知疲倦，许适意亦然。
　　从一开始荒草地中的第一眼对视开始，她们就已经注定在对方的人生里不可或缺。
　　“阿意，别忍着，声音再高些。”
　　“沈！趁！不许再放肆了……”
　　沈趁低声笑，嘴上说着我错了，可仍旧不知悔改。
　　“阿意太美了，我难能罢手。”
　　一切的不安都被圆满，沈趁依旧担负着家国大事，可她身边有了最爱她的妻子，这一切便也无需她一个人扛起。
　　情动之后，许适意亲吻熟睡的沈趁，抱紧了她。
　　“趁儿……这世上多的是颠沛流离的人，你无需在身后披挂铠甲，我自会抱紧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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