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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蜃海
　　作者：木木喆
　　簡介：
　　📖 源名：蜃海
　　📖 别名：蜃海
　　✏️ 开坑：2024-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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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双女主,古代言情,女强,公主
　　👥 主角：李苾,阿史那燕
　　👁️ 在线：954人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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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介：满天黄沙中，她遇到了她；
　　同样的黄沙中，她放下手中的刀，目送她离开；
　　战场硝烟里，她弓开如满月，箭镞所指处，却是她的身影；
　　辉煌大殿上，她从人群中敏锐捕捉到那双覆面黑纱后的眼睛…
　　太多人，死了。
　　太多事，奈何？
　　无论她，还是她，都裹挟在滚滚洪流中。
　　纠结、撕扯、挣扎、逃脱。
　　情感、知己、仇恨、家国。
　　最后的宁静，依然是初遇时那片黄沙。
　　​
　　📍 版权信息：本书的数字版权由 番茄小说 提供并授权发行。
　　第一卷：流沙


第1章 间使
　　太阳高悬中天，热辣的流火炙烤着金色沙砾，举目望向茫茫无际的视平线尽头，光影重叠中似乎有阳光照射水面的反光。李苾手搭凉棚，欣喜的向前跨出一步，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两天前，一场沙暴摧毁了队伍携带的一半饮水，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水源，这些人恐怕无法活着走出沙漠。
　　一个影子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苾姑娘，那里不是水源，是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是什么东西？”
　　李苾忽闪着大眼睛不解。
　　“这个。。。故老相传，是海中一种巨大的蛤蜊，名为蜃，它所吐出来的气投于千里之外的大漠，便幻化为海市蜃楼，引诱缺水的人急奔而去。海市蜃楼似在眼前却是虚空，可望不可及，人永远也走不到它面前的，最终，半路上就。。。”
　　“这个蜃不就是妖怪吗？”李苾瞪大了眼睛。
　　“可以。。。这么说吧。”
　　“那咱们见到的，是妖法？”
　　“是的。”
　　李苾顿时泄气，一屁股坐倒在沙地上。
　　“我还以为有水源了呢。”
　　影子蹲在李苾身边安慰道：“苾姑娘不必忧虑，咱们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带人去找水源。”
　　李苾扭过头注视他，眼神里流出真切的关心：“李环，你要小心。”
　　“姑娘放心，我将来还要随将军上战场杀敌立功呢，不会莽撞的。”
　　李环憨憨一笑，起身从骆驼背上取下横刀，目光在三三两两散坐沙地上的人群中搜索。
　　“哥舒凯，随我出发找水。”
　　“是，总管！”
　　一个黝黑精壮的汉子一跃而起，抄起身边的弯柄长刀，疾步跑到李环身边。
　　刀是突厥刀，人也是突厥人。
　　三年前，李苾的父亲在一场小规模战斗中俘虏了哥舒凯带回长安，意外发现他居然是军中袍泽哥舒翰的族侄，因此将他收在府中担任亲卫。哥舒凯感念李苾父亲的恩义，又经族叔耐心教诲，诚心归降效力。这次李苾出行大漠深处，哥舒凯作为熟悉地形的当地人，义不容辞随行护卫。
　　李环郑重的对李苾说：“姑娘，我二人此去无论有无所获，必然在六个时辰内返回，其间您千万在此等候，绝不可离开，大漠变幻莫测，一但您有个闪失，李环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将军、夫人和二位郎君？”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去吧，不管找到找不到，一定要平安回来。”
　　“是，姑娘。”
　　李环哥舒凯躬身施礼，转身欲行。就在此刻，哥舒凯眼中突然寒芒爆射，唰的一声长刀出鞘，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沙砾；同时，李环平端手弩，箭枝上弦瞄准待发。
　　李苾屏息看向那片沙砾，只见平缓的沙面上隆起一个小包，嗖嗖急速延伸，向一行人所在方向而来，李苾咬着牙抽出腰间的鱼皮剑，剑尖指向越来越近的小沙包。
　　沙包停住了，一个三角型小脑袋探出沙砾，向这几个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呆望。是一只沙漠蜥蜴，被正午滚烫的阳光烤得不堪忍受，想钻出沙下透透气，结果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闪电般掉头，四脚并用，在沙面上飞速移动，转眼间消失在远处的沙丘背面。
　　一场虚惊。
　　李苾长出一口气，把鱼皮剑插回剑鞘，余光却发现哥舒凯不仅没有收刀，反而握得更紧，眼睛死死盯着蜥蜴消失的方向。
　　李苾正感奇怪，忽觉脚下微微震动，面前的沙砾似乎也在轻抖。
　　她警觉抬头，看到了沙丘背面扬起的尘埃。
　　身后众人齐刷刷跃起，成扇形围住李苾将她保护起来，大家都抽出了武器。李苾再次拔剑在手，轻拍挡在她身前的哥舒凯示意让条路出来，哥舒凯迟疑着不动，迎面撞上李苾骤然严厉的目光，连忙一低头闪开半个身子，李苾大步走到众人之前，迎着阳光眯起眼，冷冷凝望沙丘。
　　烟尘中，沙丘上出现一个黑影，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李苾心中默数，数到十七，黑影不再增多，并排静立沙丘顶端，以同样冷峻的目光扫视李苾一行人。
　　十七个劲装骑士，十七匹高头大马，凝重如山岳，居高临下威压着他们，相距三十丈而已，骑兵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对眼前这个匆忙结成的阵势造成致命打击。
　　李苾的护卫们在李环哥舒凯带领下严阵以待，前排张弓搭箭，后排长刀盾牌，虽然仅四十八人，却隐隐有千军万马的声势章法。
　　令人窒息的对峙持续了大约一炷香长短，沙丘上十七骑正中一人轻抖丝缰，策马向前。
　　李苾剑尖向下，越众而出。她察觉到这人应该是首领，身旁左右各八骑中，离他最近的两人不时用眼瞟他，似乎在等候指令。
　　两人相向而行，走到三丈开外，很有默契的同时止步，骑士看了看李苾，忽然燕子般轻盈的一旋，跳下马背。
　　现在，两人的视线平视了。
　　李苾一言不发审视着面前的骑士，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两只明亮如珍珠的眼睛，穿一身妥帖修身的黑色胡服，披黑斗篷，脚下黑色马靴，马鞍上斜插一把弯柄长刀，和哥舒凯手中那把非常相似。
　　但是他这把刀，鎏金刀柄，镶有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刀鞘以丝绒为底，镂空包银，比起哥舒凯那把的朴实无华，不知贵重了多少。
　　李苾审视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审视她。
　　因此行机密，李苾是女扮男装离开长安的。站在骑士对面的她头戴紫色帻巾，身穿暗红色窄袖翻领袍，脚踏乌皮靴，腰间蹀躞带上，悬着一方雕饰精美的小巧玉璧。
　　骑士的目光在李苾手中的鱼皮剑上停驻：好剑！
　　黄木剑鞘上镶嵌一颗晶莹的绿玉，剑柄以红色丝线紧密缠绕，剑穗上的流苏是一只玉璧，形制和她腰间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骑士好奇的看向李苾的脸，恰好李苾也在看他。
　　四目交错那一瞬，大漠上空的烈日，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一双晶莹剔透的桃花眼，星眸流盼，散发着野性、不羁和热烈，被它打到的那刻，李苾胸中突地一震：这双眼睛，既有透入他人心房的力量，也有让人忍不住想与之共舞的狂放。
　　这是一双有魔力的眼睛，它必然属于一个有魔力的主人。
　　骑士同样被李苾的眼睛吸引。
　　一对如水的丹凤眼清澈见底，凝视它，你会不由自主平静所有的焦躁与悸动，明眸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扫来，就像和煦的春风抚摸脸庞，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隔空对望彼此，一时竟双双的呆了。
　　一股炙风掠过，带起一片尘沙，骑士猛醒，后退半步。
　　“你们是汉人？”
　　李苾也回过了神：“我们从长安来，要去突厥牙庭贸易。”
　　对方上下打量她，又扭头细细观察不远处的驼队，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对李苾露出几颗贝壳般的皓齿。
　　“我们是做无本生意的，既然你们是商队。。。”
　　他脸色陡然一沉，唰的拔出长刀。
　　李苾瞳孔一缩，撤步侧身，鱼皮剑沧啷出鞘。
　　李环哥舒凯见状抢步上前各持武器站在李苾身后，骑士的同伴们也打马上前，隐隐然已经排出了攻击队形。
　　这一番对峙，比之刚才火药味儿更浓了许多。
　　李苾和骑士首领目不斜视死死盯着对方，手中握紧刀柄，现在他们不再是被彼此吸引，刀光剑影，就在他们一念之间。
　　风逐渐大了，越来越疾的拍在众人脸上，对峙的双方不敢眨眼，也不敢动，任凭脸被沙砾抽的生疼，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对方。
　　骑士首领忽然后退一步，刀尖垂下，诡秘的笑了。
　　“我们是求财不是拼命，但我们这行的规矩，不能空手而回，所以。。。”
　　“既如此，规矩我们晓得，怎会让诸位空手而回？”
　　李苾反应极快，回头对李环说：“取三十匹上等丝绸来。”
　　三十匹上等丝绸，按此时行情，足以换得五匹大宛良驹。
　　片刻之后，看着手下骑士们把丝绸置于马背仔细捆好，骑士首领回头目视李苾，手指驼队笑道：“这方圆五十里之内没有水源，你们觉得自己能走出去吗？”
　　他常年穿梭于大漠，经验丰富，目力又强，早就数清了李苾一行人现存的水袋数量绝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出沙漠。
　　李苾表情倔强：“不劳费心，我们会去找水，找得到、找不到，生死自有天定。”
　　骑士歪歪头，又笑了。
　　“承你盛情送我厚礼，你们汉人不是讲投桃报李吗？”
　　说完，他回头喊了句话，李苾没有听懂，皱眉间只见他的几名手下动作麻利的从马背上摘下十只水袋，放在了李苾等人的骆驼背上。
　　“此去牙庭尚有一百四十里，这些水足够你们走到了，刚才你说什么生死自有天定？那就祝你们好运吧。不管怎样，你的情，我不欠了。”
　　听一名手下低语几句后，骑士首领甩下一个不羁的笑容，跳上马扬鞭而去，眨眼功夫，十七骑消失在弥漫的黄沙中，就像他们从未来过。
　　李苾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沙漠尽头，看了看那十只硕大的水袋，若有所思问李环：“是不是风暴要来了？”
　　“是的，苾姑娘，咱们先避风，等风暴过去抓紧赶路，天黑前就能走出沙漠了。”
　　李苾转身和李环一起走向驼队，边走边感慨：“没想到遇到了马匪，还好，他们还算盗亦有道，如果没有这三十匹丝绸换来的水，咱们恐怕。。。”
　　“他们不是马匪。”一直沉默的哥舒凯忽然开口。
　　李苾愕然转身：“你怎么知道？”
　　“他们是突厥人，刚才那个首领的手下，称他为‘王子’。”
　　李苾愣了：“王子？”
　　沙漠远处，十七匹骏马奋蹄奔驰，当先的骑士首领迎着越来越疾的风，忽然一把抓掉皮帽，扯下面巾，一头长长的乌发随风飘扬。
　　一名手下策马靠近她身边：“公主，刚才那拨汉人很可疑，你怎么放他们走了？还给他们水？”
　　“你以为我看不出？”
　　骑士首领猛回头瞪着他，沙尘遮蔽的昏黄下，露出真容的那张脸鼻若悬胆、目若朗星、红唇皓齿，一股勃勃英气焕然喷发。
　　“还有，告诉你们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公主，叫王子！”
　　夜，沙漠寂静无声，李苾坐在高耸的沙丘上仰望圆月出神，举起手中的水袋浅呷一口，目光忽的一凝。
　　这水清冽甘甜，带着祁连雪的丝丝寒气，沁人肺腑。


第2章 夜探
　　抖落满身风沙，李苾默不作声的观察着眼前的土黄色城墙。
　　这里是鄂尔浑河上游的于都斤山脚下，三面山地掩映之中，一片城郭平地而起，东西长三里半，南北阔四里，在这荒漠中，属于规模非常可观的城池了。
　　虽然比起周长七十余里的长安，它不过是个弟中弟。
　　李环在哥舒凯的翻译下，正在点头哈腰和城门士兵办理入城手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突厥小队长把官牒扔还李环，大喇喇扛着弯柄长刀走向李苾所在的大队。走过李苾身边，小队长忽而止步，退回来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之后，露出一抹淫邪的怪笑，嘴里咕哝着突厥话哈哈走开。
　　李苾紧咬银牙拉住哥舒凯：“他在说什么？”
　　哥舒凯面有难色，李苾杏眼一瞪：“从实说！”
　　“他、他说，汉人小伙儿细皮嫩肉，像个女人一样，居然敢进大沙漠，真是。。。真是不知死活。”
　　李苾放开哥舒凯，粉面寒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且由他说去！”
　　那小队长在驼队的货物前驻足片刻，忽然抽出肩上长刀砍向粗布包袱，李环圆睁怒目大吼“不可！”，不及思索抽出腰刀当的一声架开了小队长的刀，对方眼神一凛后退两步，城门边十几个突厥士兵见状纷纷长刀出鞘疾奔而来，转眼间将一行人包围在空地上。
　　“你们放肆！为什么阻止我检查货物？”
　　小队长居然说出一句很不流利的汉话，倒让李苾一惊。
　　还好，刚才没偷偷骂他。
　　紧步上前抱拳施礼：“长官，我是他们的首领，这批货物是名贵丝绸，您用刀一砍，就全都烂了，我们这就解开包袱请长官检查，我的手下是个粗人，举止鲁莽冲撞了您，您不要生气。”
　　小队长鼻孔里冷哼一声，悻悻还刀入鞘：“都打开，我要细细的查！”
　　几十个大包袱依次打开，大批捆扎妥帖的精美丝绸出现在小队长眼前，他浑浊的眼珠当即僵直，射出贪婪的光。
　　李环此刻恢复了殷勤的谄媚，主动打开一匹丝绸：“长官请看，上好的货色，绝无夹带，您尽管查验。刚才我一时冲动冒犯了您，请您千万海涵。”
　　说着，悄悄把一块银铤塞进小队长手中。
　　小队长冷着脸指挥突厥兵接连打开了几匹丝绸，眼看没什么异常，转身向李苾伸手：“印纸给我看看。”
　　“印纸？”
　　李苾、李环、哥舒凯你瞪我，我瞪你，全都愣住了。
　　糟糕！外出贸易不带印纸？没有哪个正经商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也难怪，这个队伍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商人”。
　　难堪的沉默中，李苾等人急速思索着措辞，小队长却没耐心了。
　　“拿不出？没有印纸，货物来由可疑，不能入城交易！来人，都拉走！”
　　突厥兵们发一声喊，纷纷上前抢搬丝绸，这下连李苾都沉不住气了：货物没了是小，但他们因此没了入城的理由，被原地驱赶回去怎么办？
　　父亲还在等她的消息呢。
　　可是和这些突厥兵来硬的更不行，这里是牙庭，如果动起手来，进不了城就是小事了，这些人还能不能回去都是未定之数。
　　怎么办？
　　李苾鼻尖渗出了汗珠，饶是她自小聪明机警，此时急切间也没了主意，谁叫她假扮商队却压根儿不懂贸易，连个印纸都不知道带一张？
　　远处猝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忙于哄抢的突厥兵们抬头一看，忙不迭丢开丝绸让在道路两旁，恭恭敬敬垂手肃立。
　　李苾举目望去，颇感意外：十七匹骏马踱着小碎步，从大道上从容驰来，当先一匹上端坐一个身姿挺峭的青年，黑色马靴轻磕马腹，右手拎着一根银丝镶玉的马鞭，黑色皮帽下面如冠玉，一双星眸锐利孤傲，紧抿着嘴唇，雍容而矜持，他策马所经之处，周遭的人纷纷躬身致敬。
　　这是李苾第一次看到面巾后的这张脸，那份飒爽英姿令她暗自嗟叹。青年发现了人群中静立的李苾，不由一怔，打马上前细看后，翻身下马微微一笑。
　　“这么巧？”
　　他依然轻捷的像只燕子。
　　李苾轻轻点头示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和他说，青年正待继续问，突厥小队长抢上前施礼。
　　“公主殿下，这些汉人携带的货物没有印纸，小的正要扣留。”
　　青年眼神突然一寒，身旁一名手下马鞭挥出，啪的抽在小队长背上。
　　“愚蠢的东西，懂不懂规矩！”
　　小队长吃痛，脸色煞白，连连低头赔罪：“小的该死！小的该死！王。。。王子殿下。”
　　青年看都不看小队长一眼，语气轻快的对李苾说：“随我进城吧。”
　　李苾有点不敢相信耳朵，看着青年，脚下却一动未动。
　　青年又笑了：“我的汉话说的没有那么差吧？”
　　李苾如梦初醒，恭而敬之深施一礼，叫李环哥舒凯等人收起扔了一地的丝绸，跟随在青年的马队后，走进了突厥牙庭城门。
　　进城之后，青年回首再一笑，也不多话，挥鞭策马加速驶去，一行人顷刻消失在街巷尽头。李苾遥望他的背影出神时，哥舒凯来到身侧，低声说：“苾姑娘，卑职引您去那家客栈。”
　　“哦。。。好，咱们去吧。”
　　牙庭的月亮，望之比长安更大更圆，李苾梳洗完毕，换回女装，坐在窗边静静对月出神。
　　大唐与突厥的决战，已是箭在弦上。去年太宗皇帝刚刚登基，突厥大军兵临长安，逼迫太宗签订渭水之盟。长安之围虽解，心高气傲的太宗皇帝却视之为奇耻大辱，食不甘味睡不安寝，厉兵秣马筹集粮饷，势要扫灭突厥。在招抚恒安镇、袭取朔方之后，攻击突厥的出发阵地已开辟成型，接下来最重要的战前准备工作，就是深入突厥腹地刺探消息。
　　军情之要，无论如何形容都不过分，其作用不亚战场上的运筹帷幄，毕竟料敌在先，便等同是立于了不败之地，只是这件机要之事，唐军却进行的很不顺利。
　　一个月前，同样是个皓月当空之夜，大唐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无言独坐书房，如老僧入定，面前的书案之上摆着一只木匣。
　　房门吱呀一声，一个人影闪入，足下无声缓步走向李靖。
　　李靖没有回头，在卫国公府，不经他同意就敢进他书房的，绝无第二个人。
　　“阿耶，夜深了，为何还不休息？明日陛下不是召你觐见吗？”
　　“我就是不知见了陛下，该如何说呀。”
　　李靖一声长叹转过身面向来人。
　　李苾忽闪着大眼睛坐在父亲面前，一眼瞥见桌上的木匣，好奇的伸手想打看看，李靖忙叫道：“别动！”
　　李苾缩回手，不解的看着父亲，李靖无奈摇头：“也罢，想看就看吧。”
　　李苾好奇心更甚，掀开匣盖就着烛火定睛一瞧，顿时花容失色，手飞快捂住嘴，把一声惊呼生生闷回喉咙，惊魂未定看向父亲，指着匣子抖个不停。
　　匣内，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双目怒睁。
　　“阿耶，这是、这是。。。郭淮叔叔？”
　　李靖眼露哀伤之色：“第三个了。。。”
　　李靖身为太宗皇帝钦点的对突厥作战主将，自然深晓军情之要，可惜一连派了两名间使前往突厥牙庭刺探，都被识破。彷徨无计间，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府中亲卫郭淮自告奋勇前往突厥再行刺探军情重任。郭淮是李靖身边得力干将，早年平定江淮之战便立下大功，被擢升为左卫中郎将，跻身唐军中高层军官行列。但郭淮顾念老上司李靖栽培之恩，自愿留在李府充任家将首领。李靖年过四旬才得一女，对李苾爱如掌上明珠，郭淮是从小看着李苾长大的，手把手教她骑射和剑术，在李苾心目中向如家中长辈一般亲近。
　　李苾妙目含泪，声音颤抖：“阿耶，我也是将门之后、大唐子民，郭叔叔为国捐躯，我李家也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苾儿要完成他的遗愿，前往突厥查探军情。”
　　“胡闹！你一个女孩儿家能当得了间使吗？”
　　李苾擦去眼泪，指着桌案上的《左传》问道：“女子又如何？请问阿耶，若无女艾谍浇，少康何以复国？难不成我大唐女儿，还比不上古人了吗？”
　　“你。。。我。。。”李靖一时语塞。
　　“阿耶，我不比大哥二哥，可以随你上战场杀敌，但是这哨骑斥候之事，苾儿当仁不让！倘若阿耶不允，苾儿就上书陛下，请旨定夺！”
　　说罢，李苾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靖懊恼跌坐在椅子上，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的脾气他太清楚了，打定的主意，九牛难回，就算将她禁锢府中，只怕百密一疏，她也会偷偷溜出去，到那时可就措手不及了。
　　门再次打开，李苾全身礼服出现在李靖面前，袖手于腰，双膝跪地，右手压左手，下手至于膝上，欠身拜倒，直身跪坐，收手、袖手于腰，并未起身，迎着父亲的目光，平静，但决然。
　　李靖默然：非年非节，女儿正装行以肃拜大礼，表明她决心已定。他仰天沉吟半响，右手轻抬示意女儿起身，将她唤到面前，握住她的手，语出柔肠百结。
　　“苾儿，此行关乎军国大事，可不是使小性子，你到底有何筹算，说出来让我听听。”
　　李苾莞尔一笑：“阿耶，苾儿刚刚想了个方略，正好请您指点。”
　　是夜，父女深谈直至破晓。
　　李苾回想那晚，不觉入神，忽然耳朵微微一动，眼中寒芒掠过，闪电般抽出桌上的鱼皮剑，一跃纵出长窗之外，俯视客栈院落提气跳下，身型未定之时，剑尖已指向院中的黑影。
　　“什么人！”
　　黑影并不答话，唰的抽出佩刀揉身扑上，李苾横剑荡开刀锋，一记斜月斩劈向对方右肋，黑影“咦”了一声，撤步闪身躲过这狠辣的一剑，兜头还以一记裂空斩，刀势破风呜呜有声，李苾不及闪避，举火烧天架开这一刀。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刀剑相撞火星四溢，李苾虎口一麻后退半步，深吸气凭剑凝神，等待对方的下一招，黑影却跃开一步，扑哧笑了。
　　“汉人女子的剑法，真不错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苾怔了怔，没来由竟露出三分喜色，但随即神情一紧。
　　“夜半三更，你来窥探是何居心？”
　　“你瞧你，我是担心客人远来休息得不好，专门来看看，你不欢迎也就罢了，居然还用剑刺我，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礼仪的吗？”
　　“我们汉人没有夜探女子闺房的礼仪。”李苾没好气的回到。
　　“汉人的破规矩就是多，哪像我们突厥。。。”
　　黑衣青年满不在乎的撅了噘嘴，玉面上竟带出三分女儿般的娇嗔之态，他赶快敛起神色，干咳一声：“好了，看来你休息的很好，我也要回去了，就此别过吧。”
　　言毕收刀入鞘，纵身跃上矮墙，一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院中只剩李苾一人傻傻站着。
　　墙外的马蹄声渐行渐远，青年悠忽而来，悠忽而去，李苾几乎以为刚才是南柯一梦，只是手中的鱼皮剑寒光幽然，提醒她刚才有个不速之客曾经到访。
　　月色皎洁，柔和的投在李苾身上，她低头看看身上的女装，不知怎的脸居然有点红了，懊恼的跺了跺脚。
　　讨厌，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孩儿啦！


第3章 突厥公主
　　黑衣青年策马奔驰在幽静的牙庭街巷之中，月光映射着莹白如玉的眸子，他紧紧抿着嘴唇，不住催马。
　　前方就是可汗的王帐，虽在深夜，依然灯火通明。
　　王帐门前的卫兵陡然发现一匹毛色如黑缎的骏马直直冲来，挺起梭形长矛疾冲上前，矛尖在月下渗出寒光。
　　“大胆！什么人竟敢夜闯王帐？快快下马！”
　　“大胆的是你们！”
　　一声娇叱，青年手中马鞭如赤练蛇般挥出，卷住一支矛柄一甩，长矛飞出数丈，远远戳在地上兀自颤动。
　　卫兵大吃一惊，举目细看，当即单膝跪倒。
　　“公主殿下，小的冒犯！”
　　“不要废话了，可汗陛下还没有休息吗？”
　　“回公主，可汗还在跟社尔将军议事，已经四个多时辰了。”
　　“我哥也在？”
　　青年眼睛一亮，打马冲进了大门。
　　王帐内被十几支粗大的蜡烛照的如同白昼，王座边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颉利可汗抱臂站在地图前沉思不语。他身边站着一个高鼻深目、眼神如炬的青年，戎装整齐长身挺立，同样一言不发。
　　黑衣青年风一样闯进帐内，满心欢喜的大叫：“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规矩！没看见可汗陛下在这里吗？还不快行礼！”
　　戎装青年头也不回，出言呵斥道。
　　黑衣青年撅起了嘴，不服气的回应：“我是进账向可汗禀报军情的，军情火急，哪顾得上婆婆妈妈？”
　　声音如黄莺啼谷，清脆响亮，哪里还像是个男子？
　　“你——”
　　戎装青年恼怒回身，正要进一步加以训斥，颉利可汗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们的大漠飞燕回来了，好，好啊。咱们突厥不像那些汉人，没有那么多破规矩，燕做的对！快说说，你这次打探到什么军情了？”
　　黑衣青年嘿嘿笑了，上前拉住可汗的衣角，晃着身子撒起娇来。
　　“可汗叔叔，我这次进入大漠遇到了沙暴，你就知道关心你的军情，都不问问我辛不辛苦？”
　　颉利可汗笑得更加爽朗：“你这个刁钻古怪的丫头，真拿你没办法，等和汉人这一仗打完，我就精心选个最出色的勇士，把你嫁出去！”
　　黑衣青年——突厥阿史那部公主阿史那燕，闻言嘴巴撅得更高：“我才不要！可汗叔叔手下那些将士打仗虽然勇敢，一个个憨头巴脑无趣的很，我要自己找合心意的人。”
　　“燕，不准胡说！”
　　戎装青年——阿史那部首领、燕的哥哥阿史那社尔已经无语至极了。
　　颉利可汗倒是丝毫不以为意，慈爱的摸了摸阿史那燕的头：“我们突厥的女儿，就该如此洒脱不羁，好，我答应你，等我们胜了汉人，由你自己决定挑谁来做如意郎君。”
　　灿烂的笑容出现在阿史那燕脸上，她郑重行礼。
　　“谢可汗陛下！”
　　“呵呵，满意了？这回该说说，你此行有何发现了吧？”
　　“禀报可汗，我在大漠中偶遇了一群汉人的间使，有五十人左右，伪装成商队，已经进入牙庭，就住在城北黑月客栈。”
　　“哦？来这里贸易的汉人商队很多，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间使？”
　　“我们突厥人是天上的飞鹰，没有哪只狐狸可以逃过我们的眼睛！”
　　说到此处，阿史那燕自信的扬起了脸。
　　“既然如此，你准备如何对付这群细作呢？”
　　“不动声色，放他们回去。”
　　“放回去？这可不像大漠飞燕的作风啊？我记得上次那个汉人细作的头，可是你亲手砍下来的。”
　　“可汗叔叔，我这次想用汉人的兵法，欲擒故纵、声东击西！”
　　阿史那燕握住拳头，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颉利可汗微微点头。
　　“燕，打探军情的任务，是我亲自交给你的，你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做，不需向任何人禀报。我要乘此机会让汉人知道知道，突厥大漠飞燕的厉害！”
　　阿史那燕喜上眉梢，抬头偷眼观瞧一脸紧张的阿史那社尔，颉利可汗头也不回说道：“你哥的话也不用听，你是我的特使，这事儿他管不了你。”
　　“可汗陛下，军情刺探是何等大事？燕她年纪还小。。。”
　　阿史那社尔忧心忡忡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颉利可汗打断。
　　“燕十八岁了，还小吗？我记得你十八岁的时候，已经率军平定铁勒了吧？”
　　颉利可汗目光深深的看着社尔，大手轻拍两下他的肩膀，缓步踱到帐门，昂首沉吟。
　　“长安的暗桩传来消息，大唐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要和我突厥决一死战，咱们的生死存亡，就在这一仗了。社尔，我招你回来，就是让你做这场大战的主将。你们兄妹俩一个肩负统兵重任、一个承担军情要务，是我突厥的柱石，三千里草原大漠，一百万部落子民，我今天就交托给你们了，可不要让我失望！”
　　阿史那兄妹肃然躬身领命的同时，黑月客栈李苾的房门，轻轻的响了。
　　“笃笃—笃。”
　　特定的敲门节奏，一下子把李苾从榻上唤起，她坐直身子，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动，侧耳倾听片刻，披衣下榻，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慢慢打开。
　　门外，客栈老板静静伫立，见到李苾的一刻，恭敬深施一礼。
　　“长安的客人，叨扰了。”
　　李苾望着他一言不发，老板顿了顿：“世人无所识。”
　　李苾面色未变，轻声回应。
　　“谁知方寸心。”
　　老板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小人朵尔真，参见大唐使者。”
　　“请入内说话。”
　　李苾将老板让进房间，探头确认廊外无人，关上门回头发现老板并未落座，依然恭敬站立，伸手示意：“不必多礼，坐下叙话。”
　　老板欠身落座，面有沉重之色：“禀告上使，小人未能保护郭将军周全，尚祈赎罪。”
　　“那不怪你，郭叔叔深入虎穴，本就存了为社稷赴死之心，兵凶战危，生死实为寻常，你不必自责，能保住这个地方不被发现，就是你的功劳。”
　　“小人何敢言功？上使不加见责，我已是千恩万谢了。”
　　老板惶恐的连连告罪，探手入怀掏出一卷纸帛。
　　“这是郭将军交给我的，命我保管好交给继他前来的人，一张不少俱都在此，请上使查验。”
　　李苾接过，一张张翻看，发现是几张画像。她狐疑的望向老板：“郭叔叔没说这些是什么人？”
　　“事起紧急，郭将军未及细言，以小人想来，这些必是郭将军侦知的突厥此战带兵将领。”
　　李苾看着手中的一张画像，那是一名眉目如鹰的突厥青年，英武之气跃然纸面。
　　“这是何人？”
　　“回上使，这是阿史那部首领阿史那社尔，虽然年才二十五岁，却是突厥年轻一代最出类拔萃的将才。小人揣测，他极有可能就是这次突厥可汗任命的主将。”
　　李苾不语，抽出下一张画像，嘴巴忽然张大，许久没有闭上。
　　画像上，一名突厥女子面如大漠明月、目似夜幕朗星，嘴角微扬，笑容洒脱不羁，野性难驯之气简直要破壁而出。
　　这张脸，太熟悉了。
　　可是。。。可是他。。。怎么会是她？
　　“这、这又是何人？”
　　过了好久，李苾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结结巴巴问道。
　　“禀上使，此女是阿史那部公主阿史那燕，突厥人称大漠飞燕，在此处那是赫赫有名，她是社尔的妹妹。”
　　“他。。她们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没有？”
　　“阿史那部只有社尔和燕兄妹二人。”
　　“郭叔叔为何要收藏她的画像？难道她也带兵？”
　　“上使有所不知，此女武艺高强又狡猾多智，是突厥军情刺探的首脑人物，深得可汗信任。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
　　“她平日惯着男装，向来不准手下部众称她为公主，只准称王子，这牙庭之内，纵使平民百姓，也知道这位燕公主的怪癖。”
　　老板说完，静静等待李苾示下，可是等来等去，这位上使大人只是呆坐，竟一语未回。
　　“上使？上使？”
　　老板耐不住了，轻声出言提醒，李苾这才惊觉，连忙问：“还有何事？”
　　“没有了，此为是非之处，小人不可久待，上使如无其他吩咐。。。”
　　“没有了，你回去休息吧，如有需要，我自会去寻你。”
　　“是，小人平日就在账房，上使随时吩咐。”
　　老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而回身，看着李苾，面有犹豫。
　　“有话请讲。”
　　“上使，郭将军遇害之时，小人躲在暗处窥探，带兵前来的似乎。。。似乎就是。。。”
　　“是谁？”
　　“小人没有看到人，但听到发出号令之声的似乎就是这个阿史那燕。”
　　“你确定吗？”
　　李苾语气中无比急促、又有些迟疑，这一刻连她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小人并未听过阿史那燕说汉话。那天郭将军被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用汉话说，她佩服郭将军的胆识，给他一个机会，如能胜了她，就饶郭将军不死。再后来，两人在院中交锋，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兵器交接声止歇，小人出外查看，人都已散去，院中。。。院中只有一摊鲜血。。。”
　　静夜中，李苾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老板站在原地不敢说话。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苾声音低沉，充满复杂的意味。
　　老板的脚步声远去，李苾回到榻上，望着枕边的鱼皮剑呆坐。
　　是她杀了郭叔叔？
　　郭叔叔是勇冠三军的骁将，剑术超群，自己的武艺大半都是他亲手教的，她居然能一对一杀了郭叔叔？
　　黑暗中，两排银牙越咬越紧。
　　郭叔叔从小看着我长大，他如同是我的叔伯。
　　阿史那燕！
　　李苾唰的拔出鱼皮剑，这把剑是郭淮送给她的。
　　我誓以此剑为郭叔叔报仇！
　　仇恨的目光投向窗外，却瞬间怔住——夜空中皓月高悬，皎洁纯白，像极了阿史那燕那难以捉摸的笑脸。
　　不知不觉，月亮模糊了。


第4章 这是战争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环，进来说话。”
　　李环进屋后，躬身叉手施礼：“苾姑娘，属下刚刚探得重要军情，特来禀报。”
　　“什么军情？”
　　“我等在市集之上售卖丝绸之处，恰在一家大粮行门前，我亲见两名突厥军官进了粮行，似乎在向老板下令，我命哥舒凯潜在一旁偷听，他听得这两名军官要将这家粮行库存所有粟米征做军粮，总计六十万石，即日便要起运。”
　　“运往何处？”
　　“定襄。”
　　“定襄？”
　　李苾大步来到榻边，从枕席下抽出地图铺开，用手点指寻找定襄的方位，李环走到她身后，屏息等待她做出判断。
　　“突厥要先发制人，必须立即通知肃州、甘州守将全力戒备！”
　　“苾姑娘，既如此，属下立即派人火速赶往肃州！”
　　“等等！”
　　李苾目光游移不定片刻，猛地转为决然。
　　“通知所有人立即动身，分批离开客栈，出牙庭后在城北三十里处鸡鹿塞汇合，转入大漠，咱们得马上离开突厥国境。”
　　“苾姑娘，这是为何？”李环不解的眨了眨眼。
　　“我们的身份被识破了，你刚才探到的消息，是故意散布给你的。”
　　“姑娘何出此言？”李环大惊失色。
　　“军粮采办何等重大，岂会在市集这种地方堂而皇之进行？不相谈于密室，而是毫不避讳，在粮行之内肆无忌惮说出军粮之数、运粮之地，若非这两名突厥军官是不可救药的蠢材，那便是他们明知隔墙有耳，却故意为之。”
　　“以苾姑娘之见，这消息必然是假的？”
　　“不，消息不假，如果不用真消息，又怎能让咱们这些间使现形呢？”
　　“可是姑娘，肃州甘州地处两国边界，突厥如若犯边，这两个地方本来就是。。。”
　　“不一样！突厥犯边历年皆有，可往昔多是三五千兵马过境，劫掠一番便即退回，规模最大一次不过万余人，而且他们何时去强攻过城高池深、驻有精兵的肃州、甘州？但是这次突厥要在定襄囤积六十万石军粮，足可见所谋者大，我料突厥定有强攻肃甘二州的打算！”
　　李环大惊：“突厥若果真如此，必出我军之意料，必须急速报知。”
　　李苾唇边浮起冷笑：“阿史那燕，我要让你尝尝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滋味！”
　　“苾姑娘，属下现在就去安排，命众人分批潜出牙庭到鸡鹿塞汇合。”
　　“不，你不必跟我们汇合，你离开牙庭后要日夜兼程飞报肃州、甘州，叫他们加紧防范。”
　　“那姑娘你。。。”李环迟疑着问。
　　“我和大队汇合后，引开追兵掩护你。”
　　“不行！”李环当即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
　　李苾的目光冷冷扫向李环，他赶紧低头叉手：“属下斗胆，请苾姑娘在哥舒凯护卫下前往肃州传信，由我负责引开追兵。”
　　李苾深深凝视他几眼，叹了口气：“李环，我知道阿耶临行前对你的嘱托。”
　　“既然如此，就请姑娘。。。”
　　李苾摆手打断了李环的话：“你听着：第一，我是此行的首脑，你们所有人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指令；第二，如果我去报信，大唐边境才真的危险了。”
　　“这是为何？”李环没听明白。
　　李苾凝望窗外升到一半的旭日，似是在轻声自语。
　　“她此计，是冲着我来的。”
　　阿史那燕，你要战，那便战，我李苾等着你！
　　阿史那燕策马闯进黑月客栈庭院，远远看了一眼绑缚在木杆上，已被拷打得血肉模糊的朵儿真，果决挥手。
　　“不必用刑了，他不会说的，杀了吧。”
　　一名突厥军官狐疑发问：“公。。。王子殿下，此人若不招供，我们去哪里追击那些奸细呢？”
　　“哼，他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那个女间使逃去哪儿了吗？”
　　阿史那燕不屑的冷笑一声，兜转马头而去。
　　牙庭北一条崎岖难行的小路，李苾立于马背回身遥望。
　　没有动静。
　　她又向东望去，心里暗自揣测着李环已经到了什么地方，是否摆脱了追兵。
　　愿天佑大唐，军情可以及时送达，让边境子民免遭兵祸之灾。
　　蓦地，阿史那燕那双星光般狡黠的眼睛，没来由跳入李苾脑海。
　　能骗过她吗？
　　自小就被包括父亲、陛下、老师等当世人杰夸赞聪明过人的李苾，第一次对自己的计策感到没有把握。
　　这个人，太难对付了。
　　她竟然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想起郭淮亲切的面容，一股恨意不可遏制的升腾：阿史那燕，国仇家恨，我必要与你清算！
　　她切齿痛恨的同时，在数里之外，阿史那燕率亲卫十六铁骑，向她飞速奔驰而来。
　　亲卫首领赶到身侧：“王子殿下。。。”
　　“不必了，你们直呼我公主便是。”
　　阿史那燕一袭红色左衽翻领袍，外罩飞燕图案的丝绸坎肩，带着银项链、黄玉手镯，乌亮的长发在脑后飞扬，完完全全是一副突厥青年贵族女子的打扮。
　　她甚至敷了脂粉。
　　她的部下们除重大典庆场合外，从没见过她这副打扮，以至于个个极不适应。
　　公主殿下是要去抓奸细，还是要去赴约会？
　　这个疑问，亲卫首领自然不敢问出口，他只能问自己目前最疑惑的事。
　　“公主殿下，您为何确定那群奸细出城后一定会去鸡鹿塞？”
　　阿史那燕瞪了手下一眼，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表情。
　　“巴勒哈，你做我的亲卫队长多久了？”
　　“公主十三岁起，卑职就奉社尔王子之命保护公主，已经整整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但凡你愿意用点脑子，也不至于跟在我身边那么久，还是个糊涂蛋！”
　　巴勒哈被骂愣了，眨眨眼搔搔头，不知所措。
　　阿史那燕恨恨道：“我问你，这些奸细仓促出逃，急切之间能带多少粮食？多少饮水？他们要逃回汉地，必须穿过茫茫沙漠，不补充粮食饮水，他们准备饿死渴死在沙漠里吗？我再问你，牙庭之外方圆四十里内，除了鸡鹿塞，哪里还有可以让他们采办粮食饮水的镇甸？”
　　巴勒哈似有所悟：“卑职明白了，鸡鹿塞是他们必去的地方，所以咱们。。。”
　　“算你还没活活笨死！”
　　阿史那燕再不理他，自顾策马狂奔，这个巴勒哈若不是忠诚勇猛无可挑剔，单冲这莽夫脑子，自己早就让哥哥把他换掉了。
　　她心里有一股隐然的雀跃，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快要抓到奸细了，还仅仅是因为快要见到她了。
　　自己这个样子，会吓她一跳吧？
　　想到这里，阿史那燕不禁现出浅浅的笑容，亲卫们有人无意中瞥见，登时张大了嘴：今天真是活久见了！
　　除了社尔王子、可汗陛下等寥寥无几的亲近之人，公主殿下跟谁露过笑脸？
　　哦，想起来了，就在前两天，牙庭城外，公主殿下也笑过一次，是看见那个汉人女奸细的时候。
　　亲卫们越想越迷糊时，阿史那燕脸上的笑却已逝去，目光凝重注视前方，加紧策马，右手抚在了刀柄上。
　　你是奸细。
　　这是战争！


第5章 对决
　　马蹄刚刚掠过写有鸡鹿塞三个字的方石，阿史那燕猛地拉住了缰绳。
　　镇甸入口，一匹白色骏马静静伫立，李苾端坐马鞍，月白色劲装长袍，黑色猎靴，无帽无冠，仅用一条黄色丝缎把长发束在脑后，手握鱼皮剑，冷峻的目光盯着缓缓打马近前的阿史那燕。
　　一黑一白两匹大宛良驹对面相峙，阿史那燕和李苾能清楚看到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着，纹丝不动。她们各自的属下不明所以，也都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良久，阿史那燕瞳孔一动，瞥了瞥李苾脑后的黄色丝缎，探手入怀掏出一根黑色丝绳，拢起头发，像李苾那样束在脑后，唇边再次浮起浅笑。
　　一个突厥亲卫瞠目结舌的问同伴：“你看到没有？公主殿下在笑！”
　　他的同伴像看白痴一样看他：兄弟，你是瞎呢、还是瞎呢、还是瞎呀？
　　公主殿下这几天向这个汉人女奸细笑了三次了，你一眼都没看到吗？
　　我们都习惯了。
　　束好头发，阿史那燕在马上长身朗声道：“突厥阿史那部公主，阿史那燕！”
　　李苾面色肃穆，沉声回应：“大唐皇帝陛下钦封青阳郡主，李苾。”
　　阿史那燕眉毛一扬：“竟然是个郡主？抓住你功劳可大的很呐。”
　　她边说，边挑衅的看着李苾。
　　“我不要功劳，只要杀了你，给郭叔叔报仇。”
　　李苾声音不大，但其间的恨意无法掩饰。
　　阿史那燕看到她的表情眉峰一拧：“想杀我的人很多，那就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完，她纵身下马，抽出马鞍上的弯刀，逼向李苾。
　　“我知道你说的‘郭叔叔’是谁，他有胆识，不怕死，是个人物。你也有胆识、不怕死，我也给你同样的机会：只要打赢我，我就放你们走，怎么样，敢不敢？”
　　话刚落音，李苾从马上纵身跃起，人剑合一，如一道白虹扑向阿史那燕。阿史那燕挥刀挡住这霹雳般迅猛的一击，随即进步上前，刀锋破风呜呜而来，劈向李苾腰间。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在一黑一白两匹高头大马之间，刀来剑往，交错如电，似天龙驭风、如浮光掠影，纠缠在一起，令人无法分辨。阿史那燕面带轻蔑之色，当初那个悍勇的汉人奸细也只不过交手了五十几招，就被她砍断右臂，继而斩下头颅，这个汉人女子的剑法与那名奸细如出一辙，必是他的亲传弟子。连师傅都命丧她刀下，徒弟就更不可能是对手了，所以阿史那燕信心十足，甚至故意在招数中藏了几个破绽引诱她来攻，一旦她上当，就击落她的剑将其生擒。
　　杀了她？
　　这个念头，连一瞬都不曾出现在阿史那燕脑中。
　　但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阿史那燕就发现自己把对手想简单了。
　　李苾用的确实是郭淮传授的剑法，但在阿史那燕每次觅到机会准备一击制胜时，她都能用某种精妙的招式化解掉，那几招可不是郭淮教得出来的，这一点武学内行阿史那燕绝对笃定。
　　第四次无功而返后，阿史那燕有些急躁了：万一拿不下对手，难道真放她走？念及于此，阿史那燕猛然高高跃起，双手举刀，一记携风带雷的力劈华山砍向李苾。
　　她忽然很担心自己赢不了，因为她非常不想放李苾走。
　　当然不能放，她是奸细。
　　如果她不是呢？
　　我好像也不想放她走。
　　阿史那燕被自己脑中忽然冒出的奇怪念头弄得一个失神，等她恍然醒悟，却傻了眼：她那记声势浩大的力劈华山落空了，弯刀砍进了地上的沙土中，而离自己咽喉一指处，鱼皮剑森寒的剑尖正抵在那儿。
　　刚才她施展出的，那是什么身法？
　　阿史那燕愣愣抬头，迎着李苾仇视的目光，竟而淡定的笑了。
　　“你赢了，动手吧，你不是要杀了我给你那个什么郭叔叔报仇吗？还等什么？”
　　“你刚才那一刀砍下来时，为什么偏了一寸？”
　　李苾剑锋不动，语气依然冰冷。
　　阿史那燕没想到她有此一问，意外之下，忽然又笑了。
　　“这重要吗？最重要的是你赢了，不是吗？”
　　李苾摇头：“如果你那刀不偏，我现在持剑的这只臂膀，已经被砍掉了。”
　　阿史那燕一脸无谓耸耸肩：“那又怎么样？它不是没掉吗？你赢了，我们突厥人一诺千金，你尽管杀了我报仇，我绝无怨言。”
　　她回头用突厥语大声喝道：“巴勒哈，我死之后，放她们走，不许阻拦！”
　　李苾耸然动容，在阿史那燕转回头坦然面对她的剑锋时，极突兀的冒出一句突厥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下动容的变成了阿史那燕：“你会说突厥语？”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苾重复问题，但这句说的是汉话。
　　阿史那燕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淡然一笑：“我说了，我们突厥人一诺千金，说过的话就要算数。你到底动不动手？不动手的话，你就走吧。”
　　李苾深深凝视她好一会儿，唰的收回剑尖，盯着阿史那燕一步步后退，直至退进部下们的簇拥之中，才低声命令。
　　“走！”
　　眼看手下众人有序走远，李苾双手击掌，白马一声长嘶，哒哒小步颠到她面前，李苾翻身上马，白马迈开四蹄正要加速奔去，身后传来阿史那燕的喊声。
　　“就这么走了？”
　　李苾勒住马头，静静等待下文，并不回头。
　　阿史那燕双臂抱胸向她的背影喊道：“自从咱俩第一次见面，你要么就冷着个脸，要么就用剑刺我，你是不是不会笑？”
　　李苾如塑像般端坐雕鞍，好像没听见。
　　阿史那燕等了许久，无奈地摇头笑笑，正要转身离开，赫然看到李苾从马上回过了头。
　　这里恰是道路转弯处，李苾的手下已在百步之外，阿史那燕的亲卫视线受阻，看不见马上的李苾，此刻能看见李苾的，只有阿史那燕。
　　她看见的，是一个奇怪的表情。
　　李苾眉梢微抬，眼睛似是被阳光刺得稍稍眯起，唇角翘起一个几不可见的极小弧度。
　　没等阿史那燕看清，那个表情一闪而逝，李苾回头一磕马镫，催马而去。当李苾完全消失在视野中，阿史那燕才转身往回走，心中不知为何，有丝丝怅然若失。
　　转过拐角，阳光直射在脸上的刹那，阿史那燕心中猛然一亮：她刚才，是在笑！


第6章 新仇
　　阿史那燕还没来得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奇怪思绪，巴勒哈迎面跑来。
　　“公主殿下。。。”
　　阿史那燕眼中寒光再现：“叫王子！”
　　“呃。。。王子殿下，可汗陛下信使到了。”
　　阿史那燕一惊：可汗难道知道她放走了唐军奸细？莫非身边竟有。。。她已不及细想，疾步迎向那名信使。
　　信使见她走近，单膝跪地：“公主殿下，可汗陛下命小人火速禀报您：阿惹公主失踪了。”
　　“阿惹？”
　　阿史那燕大吃一惊，阿惹是颉利可汗女儿的小名，可汗有四个儿子，只这一个小女儿，视为眼珠子一般疼爱，她要是走丢了，真不知可汗会急成什么样。
　　“她是如何走失？”
　　“阿惹公主得知牙庭逃走了汉人奸细，带了两个侍卫就要出城追赶，当时可汗陛下正在于都斤山深处行猎，您又不在，无人能劝住她。等可汗归来问起，阿惹公主却还没有回来，可汗心急如焚，已经把所有亲卫都派出去找了，特命小人前来报知您。可汗说，您从小带着阿惹公主到处玩耍，可能知道她会去哪里，请您火速。。。”
　　信使话还没说完，阿史那燕飞身扑向自己的黑马，她显是惶急到了极点，身手矫健的大漠飞燕在这一马平川的大路上，竟然跌了个踉跄。
　　巴勒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公主，您不要太着急，阿惹公主肯定是贪玩，不知跑到哪儿跑马射猎去了，她以前不是经常。。。”
　　“闭嘴，所有人上马跟我走，快！”
　　阿史那燕厉声嘶吼，亲卫们见势头不对，连忙上马紧紧跟在她身后，向北方疾奔。阿史那燕咬紧牙关不住催马，越奔越急，巴勒哈追到她马旁，小心问道：“公主，您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阿惹她、她有危险，她才十五岁，身边只有两个人，遇到奸细如何自保？”
　　“奸细？”
　　巴勒哈脑子又不够用了：“恕属下直言，那些奸细，刚才不是已经被您。。。”
　　“你眼睛瞎吗？他们共有五十一人，可刚刚我只看到了四十八人，还有三个去哪儿了？不见踪迹的三人中包括李苾的两名贴身护卫，沙漠遭遇时我就看出那两人身手极好，万一阿惹遇到了他们，那可。。。那可。。。”
　　阿史那燕已经不敢再想下去，只顾拼命催马。
　　牙庭城北，有一片茂密的沙棘林，一行人飞驰至此，巴勒哈正要请阿史那燕示下，却见她头也不回直接扎进了林子深处。
　　没奈何，所有人都跟着她钻进了林子。
　　沙棘甚是低矮，众人骑在马上常被树枝所阻，只好翻身下马，就着黄昏最后一丝残阳的光亮在林中搜寻。天色越来越暗了，阿史那燕一边呼喊阿惹的名字，一边拨打草丛，搜向密林深处，同时命令身后的巴勒哈：“点火把来！”
　　巴勒哈叫一名亲卫速去取火把，凑到阿史那燕身边：“殿下，您确定阿惹公主在这片林中？”
　　阿史那燕忧惧难安，两眼发直：“这都怪我，都怪我。。。”
　　“阿惹公主走失，与您有何关系？”
　　“是我让人散播消息，透露我军军情部署，故意让这些奸细侦知。他们既然知道了，必然会前往肃州、甘州报知当地唐军守将，我已在他们的必经之路埋下伏兵，只待他们自投罗网。而他们潜出牙庭之后，唯一可以暂且藏身的地方，就是这片沙棘林。如我所料不错，他们必是准备在此潜伏至夜深，趁黑出发。李苾带人走鸡鹿塞，一是补充粮水之必需，二也是疑兵之计引我去追。本来一切尽在我掌握，可万万没料到阿惹这孩子她、她。。。”
　　“燕公主！”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阿史那燕身子一抖，呆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机械的向那里走去。
　　林中有一处落叶覆盖的小小凸起，格外乍眼，周围站了一圈亲卫，不知所措的看着神情呆滞的阿史那燕，火把照耀下，树叶中隐约有一丝金色反光。阿史那燕蹲下身子，伸手拂去层层落叶，双手止不住颤抖不已，亲卫们也纷纷去清理落叶，动作都极轻，似乎生怕冒犯了什么。
　　很快，火把照耀下出现了一具身穿金色盔甲的娇小尸体，阿史那燕眼前一黑，身子摇晃几下，晕厥在地。
　　待她悠悠醒转，立时疯了一样扑向尸身，痛不欲生的号哭起来：“阿惹——！”
　　金甲是去年阿惹生日那天燕送给她的礼物，阿惹极是喜爱，无论是带着侍卫去跑马打猎，还是和燕姐姐去校场比箭，她都穿在身上。这副甲是阿史那燕专为她量身打造，故此一眼便即认出。
　　“阿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燕姐姐呀，你睁开。。。啊——”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阿史那燕昏死了过去。
　　阿惹颈项处仅余一圈模糊血肉，头颅不翼而飞。
　　星月低垂，阴风习习，再次醒来的阿史那燕，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她从怀中掏出丝帕，动作轻柔的擦拭着阿惹的尸身，口中念念有词，一如儿时哄年幼的阿惹入睡时那般。
　　“阿惹，你先跟这些叔叔回去，父罕等你等得很着急，你以后不要再调皮了，父罕、社尔哥哥和燕姐姐看不到的地方，千万不要去。你回去安心等着，等燕姐姐回来。”
　　语住，身起。
　　阿史那燕遥望东南方向，眼中爆射出死亡的光芒，口中的话却异常平静。
　　“你们，把阿惹公主的遗体送回去交给可汗陛下，告诉可汗，燕去给阿惹报仇了。巴勒哈，塞坎，你二人随我来。”
　　走出两步，阿史那燕回身面向众人，一字一顿：“跟可汗说，若我阿史那燕没能手刃杀害阿惹的仇人，就请他在阿惹的坟旁，给我留个位置。她活着时燕姐姐没有照顾好她，如果不能给她报仇，就到下面去陪着她！”


第7章 大漠飞燕
　　再往前几里，就将进入沙漠，李环抬头看看中天明月，微微摇头：他只希望半分月色也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才是他此刻急需。
　　确定四下没有动静，李环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现身，疾步奔去。前去探路的那位兄弟四个时辰都未返回，李环本能的判断出他们原计划进入沙漠的那条路有埋伏，他悄然换了一个方位前行，心中只盼能躲过伏兵。
　　军情重任在肩，可想到逃出牙庭以来的种种不顺，李环禁不住懊恼捶腿，拳头却碰到了腰间那个粗布包袱。
　　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
　　近了，沙漠就在眼前，月亮被乌云遮住一半，四下静悄悄不见埋伏。李环舒了口气心中稍安，迈步疾行，身型刚刚展开，却似忽然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僵立不动。
　　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从何处出现，赫然站在前方三十步，阻住了他的去路。
　　李环一霎那甚至怀疑：是鬼吗？
　　月光投在地上，映出长长一条人影，不是鬼。
　　李环再三观察，确定她孤身一人并无援手，心中胆气立壮，抽出横刀稳步上前。
　　“还给我。”
　　李环逼到距她十步时，黑影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冷冷喝令。
　　李环一呆：“什么？”
　　黑影变掌为指，指向李环前胸，李环低头一看立即恍然。
　　“你要的是这个？”
　　李环胸前挂着一块青玉坠，玉坠上雕有一只振翅的飞燕。
　　黑影张开另一只手的手心，一块一模一样的玉坠出现在李环眼前。
　　“那是我送给阿惹的，我当时告诉她只要戴着这块玉坠，就如同燕姐姐时刻陪伴在她身边。可是我食言了，我没有保护好她，你杀害了阿惹，还偷走了我送她的护身玉坠！”
　　李环听出了她平静话语中压抑不住的悲伤和仇恨：“你是来给那个小女娃报仇的？她还是个孩子，并没有什么罪愆，但她要挡我的路。我军务在身，挡在我面前的就是敌人。”
　　他挺刀昂首：“现在，你也一样！”
　　阿史那燕似乎浑然不闻，仰望夜空仅剩一角的月牙，呢喃自语。
　　“阿惹三岁起，我就在照顾她，她贪玩任性，有时连可汗叔叔的话都不听，可她对我的话从来言听计从，在她心里，这世上最亲切可靠的人就是她的燕姐姐。我对不起阿惹，对不起可汗叔叔。”
　　阿史那燕猛回头逼视李环，眼中射出的光，比祁连山上的千年冰雪更冷。
　　“我要把你的身体躲成碎块，去喂沙漠里的狼；我要砍下你的头，带回去祭奠阿惹。受死吧！”
　　李环不屑的一笑，扬起手中横刀：“我乃大唐卫国公麾下、左龙武卫果毅都尉李环，报上名来，免得老子带着你的人头回去，都不知道杀的是谁、该报几等功劳！”
　　阿史那燕嘴角忽然冒出一丝冷笑：“要是取了我的人头，你回去可以封侯了。”
　　说着，她缓缓抽出弯刀，语气冷硬如铁：“可惜，你只能到阴曹地府去领你的候位了。我的名字，你不配知道，你只需要告诉阎王，是大漠飞燕送你去的，就是了。”
　　仅仅一炷香之后，李环躺在地上，口中鲜血汩汩涌出，不可置信的看看旁边自己飞离身体的断腿，和提刀逼近的阿史那燕，表情惊恐不已。
　　月亮被乌云完全遮蔽的瞬间，最后一从月色照在高高举起的弯刀上，雪亮如银，映出李环瞳孔中死到临头的恐惧。
　　他忽地想起，那个十几岁的突厥女孩被他伏击擒住，拖进沙棘林，自己不顾她拼命挣扎哭喊，冷漠的挥刀砍下她头颅那一刻，她眼中的绝望和恐惧，和此刻的自己一般无二。
　　这是他在人世间最后一丝闪念，弯刀刀光一闪，如匹练般劈下！
　　阿史那燕抛下弯刀，跪在李环的尸身旁，两手颤抖着解下他腰间的包袱，小心的打开，当阿惹那双无神的大眼睛出现在面前，燕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一个黑影无声的站到她身后，哭声立止：“什么事？”
　　“王子殿下。。。公主。。。”
　　巴勒哈本能的想要遵照阿史那燕的规矩称呼，但话刚出口，看到她此时的一身女装又觉得不妥，竟犹豫不决起来。
　　“直接说！”
　　“殿下，伏兵活捉了一个奸细，您看。。。”
　　“阿惹，跟燕姐姐回家。”
　　阿史那燕用一方绢帕极轻极小心的把阿惹头颅仔细包好，抱在怀中吻吻她冰凉的额头，起身一指李环的尸体。
　　“头颅带回去，尸身剁成肉泥，喂狼！”
　　沙漠边缘一块空旷地，一名李苾手下被五花大绑推到阿史那燕面前。
　　“少废话，大唐男儿有死而已，动手吧，别指望从我嘴里知道任何事情。”
　　阿史那燕负手绕着这个高昂着头的人走了两圈，缓缓开口。
　　“你是他派出的探路诱饵，对不对？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约定如果你没有按时回去，他就会换个路线进入沙漠，对不对？”
　　那人不屑的哼了一声，继续昂首望天，态度极是倨傲。
　　“既然我料到了，你猜我会怎么做？对，我去找他了。”
　　阿史那燕扭身走向这名李苾手下，不紧不慢的说：“而且我找到他了。”
　　那人脸上肌肉一阵抽动：“你、你带人伏击李将军。。。”
　　“你错了，我是自己去的。”
　　听到这句话，那人脸上顿时释然，竟还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呵呵，你自己去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凭你也想拦住李将军？既然你是自己去的，李将军必已顺利脱身赶往肃州。。。”
　　啪的一声，一个人头被扔在他面前，他低头就着火光一看，脸色唰的惨白，失声惊呼：“李、李将军？你杀了李将军？这怎么可能！”
　　阿史那燕对他的震骇无动于衷，回问伏击士兵首领：“他随身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回公主殿下，除了兵器和水，他未携带任何东西。我们只搜出一块腰牌，但。。。属下等都不识汉字，不知上面写的什么。”
　　“拿来我看。”
　　“是！”
　　一把刀和一块腰牌呈到了阿史那燕面前，她看到那把刀顿现惊异之色，一把抓起那块腰牌，凑近火把察看。
　　片刻后，她复杂的目光投向那名李苾手下：“你不是卫国公府家将，也不是龙武卫军官，你是千牛卫！”
　　“不错，我是大唐皇帝驾前正六品千牛备身，奉陛下谕令襄助卫国公行军情查探要务。我言尽于此，要杀要剐，尽管来吧！”
　　火把闪烁中，阿史那燕神情捉摸不定，站在那儿久久不发一言。


第8章 烽火
　　太阳即将完全没入地平线，借着最后微弱的一缕日光，肃州城头守军远远看到一匹马疾驰而来，直驰到护城河边，马上骑士高举一块腰牌，向城头大声呼喊。
　　“卫国公家将哥舒凯有紧急军情来报，速开城门！”
　　肃州守将、左领军大将军张士贵闻报匆匆赶到帅帐时，只见哥舒凯满头满身的沙土，风尘仆仆的一张脸早就不辨本来面目，抱着一只大水袋正贪婪猛灌。
　　“你是卫国公家将？有何紧急军情？”
　　哥舒凯连忙扔开水袋单膝跪地：“卑职哥舒凯，奉命保护青阳郡主间使突厥牙庭，现有万急军情飞报大将军：突厥大军正向定襄集结，意欲强攻肃州、甘州，请大将军速做筹划，以备不虞！”
　　张士贵大惊：“你说什么？突厥敢强攻我肃州？”
　　“千真万确，郡主以身犯险，率我等深入突厥牙庭刺探，查知突厥近日筹措了粟米六十万石发往定襄，故此推测其所图必是肃甘二州，此消息为卑职亲耳听闻，愿以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六十万石？那足可供十万大军两月之用！”
　　张士贵倒抽一口凉气坐在交椅上发愣，忽然眼珠一转：“你刚才说，这条消息是你亲耳听闻？”
　　“正是！”
　　“你的意思是说，突厥采办军粮数量、发往何处，都被你听到了？”
　　“正是！”
　　“你可知军粮的轮输转运，是何等绝密军情？”
　　“卑职知道，此事禀报青阳郡主时，郡主也当即断定，这是突厥故意泄露给我们的。”
　　“既然明知如此，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是突厥人的疑兵之计？”
　　“这确是疑兵之计，但此计要骗的并非大将军，而是。。。而是。。。”
　　“是谁？”
　　“是郡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士贵闻言顿时糊涂了。
　　哥舒凯再次单膝跪倒：“现有一件万急之事，恳请大将军伸以援手。”
　　“何事？”
　　“请大将军即刻派兵前往边境接应青阳郡主，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夜幕下的沙漠，沙丘上寂然无声，天上没有月亮，无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一只蜥蜴趁夜出来觅食，它小心翼翼爬上沙丘顶端时，忽然停住，警惕注视左侧几步外，小眼睛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依然闪动幽光。忽然它受惊后退了一步，在它注视的位置，有一个黑影拱起。
　　寒光一闪，蜥蜴掉头就跑，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寒光握在黑影的手中，她艰难的用剑尖撑住沙地，咬牙支起身子。
　　黄昏时一场沙暴把她埋在了这里，万幸，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然此刻她已经被葬入黄沙深处了。
　　两天前，她断了粮；一天前，她断了水；至于身边的手下，三天前为了替她挡住追兵，全部陷身于沙漠另一端了。
　　进入沙漠整整五天，和如影随形的追兵纠缠三次、遭遇了两场沙暴、损失了所有部下，今夜的李苾已是无水无粮、精疲力竭，她快要撑不住了。
　　撑着她的只有一个信念：前方不远就是沙漠尽头，走出沙漠，就是大唐了！
　　启明星出现在天际，李苾昂头看天，低头挣扎前行。天快要亮了，她躲避追兵最大的保护色行将褪去，必须在追兵发现她之前逃出沙漠。
　　靴子早就破得不成样子，脚被粗糙的沙砾长时间摩擦，斑斑血迹浸透布袜，干了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李苾颓然坐倒，脱下靴子，咬牙闭眼把布袜从脚上撕掉。袜子撕掉同时带下一块皮，鲜血当即渗出。李苾疼得嘴里嘶嘶有声，掀开外袍，扯下亵衣一角包在脚上，强忍疼痛一瘸一拐继续前行。
　　天边现出鱼肚白，李苾就着朦朦天光举目观望，心中一阵狂喜：翻过前面最后一道高高的沙丘，就走出沙漠了！她浑身顿时生出一股力气，拄着鱼皮剑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四下并无动静，但李苾鬼使神差回头忘了一眼，忽然身子如遭雷击，僵住了——百步外，白色晨雾中冒出一群黑衣人，他们不疾不徐向李苾逼近，似乎毫不担心体力已然耗尽的她逃脱。
　　一个带着面纱的人越众而出，像漂浮在沙砾上的幽灵，漂到了李苾身后，李苾顿住呼吸死死盯着她，那人扯开面纱凝视李苾，一言不发。
　　两人静静对视，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存在。
　　蓦地，李苾一转身，决然爬上那道沙丘。
　　就是死，她也要死在大唐的土地上。
　　阿史那燕盯着她的背影，既不出声，也不上前，就这么盯着她。
　　沙丘顶端快要到了，体力已至极限的李苾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摔下来。阿史那燕伸出双臂上前两步，又急忙站住，目光复杂的看着李苾摇摇欲坠的身影。
　　李苾大口喘息，手脚并用爬行着最后几步的距离，脚上的疼痛她感觉不到了，身后的追兵她浑然无觉了，她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前方，是大唐！
　　就在这时，她清楚的听到了一声断喝：“不准放箭！”
　　她浑浑噩噩回头，看见远处的追兵群中，有几人悻悻垂下了手中的弓箭。
　　阿史那燕厉喝一声又赶紧回头，再和李苾目光相遇。
　　这一瞬的交接，没有语言，不需语言。
　　追兵群里传出了微微的骚动声，阿史那燕一狠心，抽出弯刀快步走向李苾。李苾木然的看了她一眼，机械而坚定的向丘顶攀去。
　　阿史那燕持刀来到李苾身后时，她的手刚好摸到丘顶，燕看着她，握刀的手因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不想杀你。”
　　李苾从她眼睛里读出了这五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理解。
　　她没有说话，阿史那燕却清楚的听到了她最后的请求。
　　阿史那燕并未点头，眼眶里隐隐的泪光即是回答。
　　李苾深深吸了最后一口气，奋力爬上丘顶。
　　头冒出沙丘的瞬间，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什么东西上，晃了她的眼，她努力适应光线后，重新睁开眼，身子忽然一震，紧接着颤抖起来，越来越厉害，竟不能自抑。
　　阿史那燕见状箭步蹿上丘顶，身子也是一震。
　　明光铠。
　　大唐的明光铠！
　　沙丘下面，三千唐军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却没有任何声音。
　　李苾呆呆看着，泪水夺眶而出，继而以手掩面放声大哭起来，就像走失多日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人。


第9章 知己
　　沙丘下的巴勒哈眼见情势有异，带着几名亲卫快步冲上丘顶，各执兵器站在阿史那燕身边，当他们看到沙坡下阵势森严的唐军，也大大吓了一跳。
　　李苾泪痕未干，脑子已经清醒下来：援军确实近在百步之遥，但再近，也没有身旁阿史那燕的弯刀近，自己的生死，依然系于她一念之间。
　　唐军将领远远望见李苾身边又出现了几名突厥兵，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沙坡前，站定身型高呼：“张士贵大将军麾下游击乔师望，奉将令迎接青阳郡主归来。末将恭请郡主下坡，吾等护送郡主回肃州。”
　　蓬头垢面、衣衫凋破、双脚还在渗血的李苾，无视近在咫尺的数把弯刀，遥向乔师望端庄一笑：“乔将军，辛苦你了，辛苦诸位将士了。”
　　“请郡主下坡！”
　　三千个雄壮的喉咙在坡下整齐划一的呼唤，其威如沙暴，其势如雷鸣。
　　巴勒哈望着阿史那燕。
　　阿史那燕望着李苾。
　　李苾神情安详的凝望沙丘下的唐军军阵，目不斜视。
　　巴勒哈沉不住气了：“殿下，你带她的人头去向可汗复命，我等拼死挡住敌军。”
　　阿史那燕回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巴勒哈，半晌，招手示意他到身边来。
　　“巴勒哈，你看坡下有多少唐军？”
　　“这。。。属下粗略观之，敌军绝不少于两千，嗯。。。恐怕、恐怕有三千。”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呃。。。连属下在内，二百一十六人。”
　　“这就是了。她的人头此刻确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但是不足百步之外，三千唐军重甲精锐在眼睁睁的看着，要是你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郡主砍了，你觉得区区一块界碑能阻住他们吗？到那时，狂怒之下的敌兵必然掩杀过来，你、我、还有咱们带来的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回牙庭。”
　　说完，阿史那燕右臂高举向后一挥：“走！”
　　突厥兵们听到命令，渐次转身，退向沙漠深处。
　　巴勒哈站在阿史那燕身边半步未动：“公主。。。”
　　“你走吧。”
　　“属下必得保护公主殿下一起。。。”
　　话说一半，巴勒哈才意识到阿史那燕这三个字不是对他说的。李苾扭头看了看阿史那燕，眼神极快的变换数次，咬着下唇挣扎起身，摊开右掌。
　　“给我！”
　　阿史那燕盯着她，眼神同样迅速变换着，转头喝令巴勒哈：“拿来。”
　　燕把巴勒哈递来的李环佩刀伸向李苾，李苾一把抓住就要扯过去，不想阿史那燕却不撒手，李苾此时没有半点力气，被带得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气恼的瞪向阿史那燕：“你干什么！”
　　“记住，一命换一命，两清了！”
　　“什么一命换一命？”
　　“你的部下杀了我妹妹，他的命换了一个突厥公主，太便宜他了！”
　　起风了，夹带着沙砾的风打着旋包围了对面而立的两人，沙尘中，她们彼此看不真切对方的眼睛，但就这么静静对立着，谁也不说话。
　　旋风悠忽止歇，燕甩开紧握的刀鞘，转身大步走去，巴勒哈恶狠狠看了李苾一眼，寸步不离的守护在燕身边。
　　直到阿史那燕的影子完全消失，李苾才回身慢慢的走下沙丘，走向严阵以待的唐军方阵。乔师望紧跑两步迎上前来，抱拳施礼：“末将告罪，请郡主宽宥。”
　　“乔将军率军远赴敌境救我脱险，我尚不及致谢，又有何罪？”
　　“适才如若突厥人狗急跳墙加害郡主，末将实无把握、实无把握。。。”
　　李苾宽容的笑了：“我明白将军的苦衷，两国虽剑拔弩张，却尚未传檄开战，将军若领兵闯过界碑，那便成了我军先行犯境，岂不授人口实？将军望安，个中利害，李苾纵是女子，又如何会不知？再说。。。”
　　李苾含笑望向唐军军阵第二列：“龙武卫神箭手，我是信得过的。”
　　唐军阵列最前的盾牌兵身后，一排弓箭手松开弓弦，垂下手中上了箭的劲弓。这些人是唐军千挑万选出来的善射者，都有在百步距离内精准命中目标的能力，刚才如果阿史那燕悍然出手，乔师望一声令下，李苾身边所有敌人就都将被射倒。
　　“虽然如此，末将依然惶恐。。。”
　　李苾打断了乔师望的话，笑道：“乔将军，你我上次见面，还是你和庐陵姑姑的大婚之典，我那时尚年幼，贺礼也不曾奉上一份，还望姑父莫要见怪。”
　　太宗皇帝的妹妹庐陵公主下嫁乔师望，李苾又是太宗夫妇认的干女儿，论辈分，她确实该称乔师望一声姑父。
　　乔师望窘迫不已，连声请李苾上马，率兵护送她径回肃州而去。
　　跨上乔师望给她准备的那匹白马，李苾心中黯然：她的马在沙漠中被追兵的流箭射中，她当时形格势禁，唯有弃马徒步逃走，可惜她从小喂养、伴她一起长大的大宛名驹，只怕凶多吉少了。
　　“郡主，郡主？”
　　乔师望的呼唤把李苾从回忆中拉回：“乔将军何事？”
　　“末将看见追杀您的突厥人首领，似乎是个女子？”
　　乔师望这一问，李苾立即又被推回了汹涌而来的回忆中：短短数日，大漠初相逢，客栈再遭遇，斗智牙庭，比武鸡鹿塞，还有茫茫沙海中幽灵般的追杀，她感觉阿史那燕似乎总是在自己附近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她曾经好几次以为自己骗过了她，但最终发现并没有。
　　李苾唯一欣慰之处是：狡猾百端如她，也终归漏算了一着。
　　牙庭王帐，颉利可汗平静的走到当庭跪倒的阿史那燕面前，伸手拉起她。
　　“燕，起来。一个奸细，走脱就走脱了，谁也不会料到唐军重兵竟然等候在那儿，你做的对，无论多重要的奸细，也不值得冒险用我们的大漠飞燕去换取，你平安回来了，这就好。”
　　“可汗叔叔。。。”燕语带呜咽。
　　“不要说了，阿惹那孩子已经撇下她的父罕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燕，从今天起，做我的女儿好吗？”
　　燕泪水长流，伏地叩头不语。
　　“燕，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吗？”
　　“女儿叩见父罕！”
　　王帐内，回荡着阿史那燕百感交集的哭声。
　　夜幕将临，远处影影绰绰已可见肃州城墙，乔师望正要舒一口气，耳边传来李苾的声音。
　　“乔将军，你久在边塞，可听说过突厥大漠飞燕之名？”
　　“她？”
　　乔师望倒吸一口凉气：“郡主为何问起此女？”
　　李苾仰望天边的长庚星，神色很古怪，说出的话更古怪。
　　“因为，她是我的知己。”


第10章 肃州
　　戌时，肃州，大将军府。
　　张士贵大步流星从外面闯进大堂，迎面看见正从椅子上站起的李苾，止住脚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本将张士贵，见过青阳郡主。幸喜郡主无恙归来。赶路一天，想来必定未用哺食，我已吩咐厨下准备。这衰草寒烟之地自是比不了长安，不过府中膳夫厨艺甚好，尤以黄耆羊肉最为拿手，敬请郡主品尝。”
　　“大将军为何如此客气？这里是边塞军州，我到此为客，一切悉听大将军之令才是。”
　　李苾说罢，肃立行礼：“李苾谢大将军派兵救援之德，必定牢记心中，不敢或忘！”
　　“郡主万不可如此说。”
　　张士贵连连摇头：“郡主赤心为国，甘冒奇险深入突厥牙庭，探得重大军情，身遭险境几乎不测。这份胆魄勇略，我等虽为男子，自忖亦不能及，实是敬佩得五体投地。郡主有所不知，自知你在突厥遇险，陛下和卫国公心急如焚，三日里连发七封紧急塘报，命我用尽手段，务必救郡主脱险。幸喜上天垂怜，郡主安全返回肃州，斥候何在？”
　　一名军卒大步来到门阶下：“大将军！”
　　“夤夜出发，快马加鞭前往长安禀报陛下、卫国公，就说青阳郡主已到肃州，平安无事，待将养几日，本将就派兵护送郡主回长安。”
　　“得令！”
　　“慢！”
　　李苾叫住斥候，对面有不解的张士贵说：“我有一不情之请，望大将军允准。”
　　“郡主说哪里话来？尽管直言，本将一概照办就是！”
　　“我不想回长安，想留在肃州，为战事出一把力。”
　　“什么？”
　　张士贵闻言大惊：“这如何使得？郡主才出虎口，怎能滞留在这兵凶战危之地？依郡主所探军情，突厥旬月内便要大举进犯，肃州是首当其冲之地，我怎能让郡主刚离敌巢，又临军阵？不可，决计不可！”
　　“大将军，我刚从突厥回来，对其目前的情势多少有所知悉，说不定可为大将军行军布阵参谋一二。这肃州城有龙武卫精兵两万，又与甘州成犄角之势，城防坚固，突厥纵有十万大军，急切之间也奈何不得，只要坚守十天半月，我阿耶的援兵必然赶到，那时。。。”
　　“郡主所言虽有道理，但陛下旨意里明令本将务必将郡主安全送回长安，我怎敢抗旨？还请郡主体谅，将养几日恢复了身体，就回长安去吧。”
　　张士贵连连摆手，显是不容分说，李苾见状叹了口气。
　　“大将军刚才说不敢抗旨是不是？那好，你且看这是什么。”
　　张士贵诧异抬头，赫然见李苾掌中多了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牌，他定睛细看，顿时大惊失色：“陛下的青玉令！”
　　“见青玉令如见君，大将军可知？”
　　“微臣知道，臣张士贵叩见陛下！”
　　张士贵慌忙跪倒，堂上副将亲兵随之跪倒一片，李苾收起玉牌，上前搀扶张士贵：“大将军，我可以留下襄赞军务了吧？”
　　“这、这、这实在是。。。”
　　张士贵满面通红，说不出话。
　　“大将军不必为难，现在你的斥候可以去长安报信了，只管照实禀报便是，此事是我一人所决，陛下若要见责，也有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大将军。”
　　张士贵呐呐的正不知如何设法劝说，一道黑影唰的闪进堂内，拜在李苾面前：“苾姑娘，你回来了？”
　　“哥舒凯？”
　　李苾又惊又喜，急忙拉起他：“你何时到的肃州？”
　　“属下依姑娘之计，乔装潜行躲开追兵，前日寅时赶到肃州，将军情禀报张大将军后，便一直在后堂将息。刚才听将军府亲兵说姑娘安全到达肃州，属下狂喜不已，立即前来拜见。请问姑娘，其他人可否脱险？李总管呢？他在何处？”
　　哥舒凯连环发问，李苾脸色却越来越是悲戚，半句也不回答，他心头升腾起不祥之兆：“苾姑娘，难道李总管他。。。”
　　李苾把李环的佩刀递给哥舒凯。
　　“哥舒凯，此次间使突厥，生还者只有你和我。李环这把刀我转赠给你，望你持此刀上阵杀敌立功，为李环报仇！”
　　哥舒凯虎目含泪，双手接过横刀，抽刀出鞘，眼睛突然发直，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几个字从牙缝中迸出。
　　“阿史那燕！”
　　李苾一愣：“你怎知下毒手者是阿史那燕？”
　　哥舒凯指着刀身上一个小小的缺口，五官狰狞：“李总管的刀是将作监特为卫国公府家将锻造，极是锋锐坚固，普天下能将此刀砍出缺口的神兵利器寥寥无几，除姑娘你的鱼皮剑之外，以属下所知，整个突厥不过区区三柄。一柄在颉利可汗手中，李总管是断然不会遇到他的；一柄在阿史那社尔手中，他率军屯驻定襄，也不会和李总管遭遇；这样算来，就只剩下阿史那燕手中那柄‘残月’了。”
　　李苾默然。
　　阿史那燕的刀，她见识过，确实和她的鱼皮剑是一时瑜亮，交手中火星四溅势均力敌。那把刀在鞘中时，极是华贵漂亮，一旦出鞘，森寒的死亡之气顿令草木变色。
　　那把刀太像它的主人了。
　　“哥舒凯，从即日起，你继李环之职，任我的亲卫队长，须臾不得离我左右，明白吗？”
　　“属下遵命，今后必定寸步不离保护姑娘！”
　　李苾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下这样一道命令。
　　羊肉的香味弥漫在堂内，李苾猛觉腹中空空，想想也是，从早上一直赶路到傍晚，中间只吃了乔师望备下的半块胡饼，确实饿坏了。
　　她走到摆好菜肴的桌边，回头对哥舒凯说：“加一张椅子，你和我一起吃。”
　　“属下不敢，属下用过哺食了，姑娘请用吧。”
　　李苾问正要告退的张士贵：“大将军府中可有酒？”
　　“啊？哦有有有，快，拿酒来！”
　　李苾转向哥舒凯：“既然用过哺食了，就陪我喝杯酒吧。”
　　“属下不敢。。。”
　　哥舒凯刚说到这儿，又迎头撞上了李苾严厉的目光，心里一寒，赶紧垂下头。
　　“属下遵命。”
　　子时，哥舒凯和将军府亲兵找来软榻，把烂醉如泥的李苾抬往张士贵特别为她安排的房间。一路上，哥舒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苾姑娘的酒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什么叫你我本该互为知己？什么叫你我都无奈大局？什么叫你我若是战场相遇，如何是好？
　　战场相遇便是敌人，当然该立即斩杀，有何犹豫？
　　哥舒凯想不明白。
　　但他更不明白的是：李苾大醉中这些话，为何说的都是突厥语？


第11章 两不相欠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你并不会知道哪一天的太阳，会是你见到的最后一次。
　　可如果你知道呢？
　　比如此时的王方翼？
　　突厥牙庭外二里远近，有一个刑场，督造者正是阿史那燕本人，此地只处决一类人犯：奸细。
　　如果被敌国派到突厥的大小奸细们没有被阿史那燕及其手下当场格杀，那他们最终的往生之地，就是这里了。
　　今天，被绑缚到此的就是王方翼。
　　王方翼那日先行探路中伏，被擒回牙庭后关在牢中数日却无人理睬，既不审问，也不杀头。连他自己都奇怪，为何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漠飞燕，一直没把他拉出去砍了呢？
　　是忙于其他事，忘了吗？
　　牢门打开的一刻，王方翼心中一沉，随即一定：好啊，她终究想起来了。
　　走出牢房，刺目的阳光令王方翼眯起了眼，他抬头看着此生中最后的这轮太阳，不由得有些感慨。
　　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有郭将军、李将军的好榜样在前，堂堂皇家卫率、正六品千牛备身，还能怕死吗？
　　唉，可惜我还没成亲啊。
　　大兴宫那个圆圆脸的小宫女，每次见到我都掩着嘴笑，肯定是对我有意思！
　　她笑的样子真好看，如果下辈子还能遇到她，我一定找机会立个功劳，求陛下把她赐婚给我。
　　哎不对，这事儿好像应该去求皇后娘娘？
　　算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谁让陛下问值宿千牛卫有何人愿护卫青阳郡主间使突厥那天，自己跳得比谁都高呢。
　　命啊，这都是命，认了。
　　刑场到了，两名突厥士兵把王方翼捆在行刑木桩上，抽出弯刀在他脖子上比划，等待阿史那燕的命令。
　　阿史那燕施施然走来，挥手对两名突厥兵说：“你们回去吧。”
　　突厥兵有点懵逼：“公主殿下。。。”
　　自从做了颉利可汗的义女，阿史那燕就是燕公主了，不能再任性的强迫手下称呼她王子殿下，也不能再时时穿着男装。
　　可汗陛下刚刚痛失爱女，他需要另一个女儿来稍稍慰藉他那颗滴血的父亲之心。
　　自阿史那燕幼时，可汗就十分疼爱她，这种时候，她义不容辞。
　　阿史那燕淡淡说：“我行刑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旁观。”
　　原来公主殿下要亲自动手？
　　突厥兵识趣的弯腰行礼，离开了刑场。
　　王方翼闭上双眼心中默念：不管这个女魔头使出多么狠辣残忍的手段，也不能叫出声来，不能丢了天子亲军的脸面！
　　可是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种种惨酷刑法并未到来，王方翼诧异的睁开眼，一下子张大了嘴——阿史那燕手中的小刀没有去割他的肉，反而把绑缚他的牛皮绳割开了。
　　难怪身子莫名松快了许多，王方翼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要升天了产生的幻觉呢。
　　“你走吧。”
　　阿史那燕的汉话非常流利，可王方翼却超级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这个女魔头放自己走？
　　别开玩笑了，这是她要用诡计戏弄我！
　　阿史那燕根本不看王方翼脸上精彩至极的表情，啪啪击掌，一匹白马蹄声阵阵，从刑场旁的胡杨林里小跑出来，来到阿史那燕身边，喷着响鼻，亲昵的用头蹭她。
　　王方翼彻底傻了。
　　长安城无人不识这匹白马，这是李苾十二岁生日那天，尚是秦王的太宗皇帝送给她的；长安城也无人不知这匹马被李苾自小喂大，向来只听她一人的号令，就连李苾的二哥某天趁她不在想骑一次，都被它毫不客气的甩到了地上。
　　可是今天，这匹马面对阿史那燕，乖巧听话得就像是面对李苾本人。
　　“此处西去五里，你会看到一条小路，沿路前行一个日夜，就能绕过沙漠到达肃州。路上你会遇到三处岔道，记好了：一定要走路旁栽有三棵胡杨树的那条。”
　　阿史那燕说着打了一下马头：“虚情假意的家伙，救了你的命，又喂了你那么多天，一听说要回去她身边了，瞧把你高兴的！”
　　她把缰绳扔给王方翼，转身就走，边走边甩下一句话：
　　“马鞍上挂的是水和干粮，替我把马还给她，告诉她，我和她，两不相欠！”
　　走出两步，阿史那燕低头想了想，反手把小刀抛给王方翼。
　　“路上防身用，见到她之后，就给她吧。”
　　沙沙的风吹起王方翼的乱发，他使劲甩头，想确认这是不是梦。
　　阿史那燕的身影早已不见，可身边的白马和手中的小刀都在告诉王方翼，这不是梦。
　　陇右，唐军养马场。
　　李靖心事重重穿行于马厩中，纵然从上千匹奋蹄嘶鸣的雄壮战马旁边走过，身为此战主帅的他却也无半分喜色。
　　牧监赔笑道：“禀卫国公，本场乃是陇右最大的马场，共饲有战马二千四百八十匹，匹匹膘肥体壮，随时可用来征战，请您查验。”
　　李靖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走向衙署。
　　进大堂坐定，李靖对奉上的茶水看也不看，只是望着手中的短刀出神。这把刀刀鞘黄铜包金，刀柄缠以银线，吞口上镶着一颗极罕见的蓝色翡翠。
　　身后的李德奖问道：“阿耶可是还在担心小妹？”
　　李靖不答，微微叹了口气。
　　“阿耶无须担心，今日卯时斥候送来张士贵的信，他在信中言道必定全力护卫小妹周全。肃州城内有龙武卫精兵两万，粮草充足，城池坚固，突厥纵使大军攻城，急切间也难以得手。到时我亲率铁骑前往救援，定能把小妹平安救出。。。”
　　“这把短刀是陛下登基之后赐给苾儿的，过不几日，皇后娘娘又下旨认她为义女，封青阳郡主。陛下对我家如此恩遇，你可知为何？”
　　李靖打断了次子的喋喋不休，目光灼灼望着他问道。
　　“这。。。阿耶征战多年，立下汗马功劳无数。。。”
　　“朝中战功显赫的又不止我一人，陛下何曾敕封过其他人的子女？”
　　李德奖语塞，不解的看着父亲。
　　李靖目光深邃，似是在探寻虚空。
　　“二郎，你不要忘了，为父是前隋降将，太上皇本要将我处死，是陛下救了我，又一路拔擢。他不止是对苾儿恩宠殊重，你大哥身任将作少监，从四品下，为东宫属官；你自幼前往蜀山修习剑法，世人只闻‘赤金剑’之名，又何尝知道这名绝世剑客实为天子亲军玄甲骑校尉？今次陛下更将与突厥这场国运之战的帅位交给了为父，他这是何意？你好好想一想吧。”


第12章 思危、思变、思退
　　李德奖沉思良久，默默转身，换了一只茶盏给父亲。
　　“阿耶，您喝茶。”
　　李靖接过：“你想到什么了？”
　　“此战若胜，我有一事望阿耶思忖。”
　　“什么事？”
　　“请阿耶向陛下奏请致仕回乡，若陛下执意不允，父亲也当辞去实职、只留爵位，闲居长安不问朝事；我回蜀山继续精研剑法，小妹如愿与我同往那是最好，若她不愿，也当另做谋划；至于大哥。。。”
　　李德奖至此语塞，李靖黯然，他明白次子的忧虑：长子和太子之间，牵绊已然太深，恐怕绝不会甘愿在这看似一帆风顺的大好局面下抽身引退。
　　一生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尽人事吧。
　　“二郎，将此处战马遴选二千匹带走。”
　　“儿子遵命！”
　　李苾看着手中的小刀，良久不语。
　　双耳吊、蹀带、黑鹿皮刀鞘、弯曲的刀身，刀柄上以金线绣着突厥文字。
　　王方翼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王将军辛苦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殉国，不曾想你竟能脱险而归，为表庆贺，我摆酒给你接风。”
　　“属下万万不敢。”
　　王方翼抬头看了李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推拒。
　　“到底是天子卫率，果然不是我们可以请动的，既然王将军不给面子，那我也就不必自作多情了。”
　　李苾淡淡的语气中不觉喜怒，王方翼却身子陡然一震：“属下只是自知官卑职小，没资格请郡主设宴款待，万无他意，郡主明鉴！”
　　“哦？王将军果无他意？”
　　“属下岂敢欺瞒郡主？绝对没有！”
　　“既如此，王将军请随我入席吧。”
　　走到厅堂门外，李苾回头向张士贵微微一笑：“大将军，关于此次间使突厥，我有些机密之事想要与王将军核实，您看。。。”
　　“末将明白，即刻命所有人退至十丈以外，酒菜已然备齐，郡主和王将军请用，末将先告退了！”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两个人和一桌上等菜肴。
　　李苾亲手斟满一杯酒递给王方翼：“王将军大难不死，李苾以此酒贺你。你福大造化大，日后平步青云那是必然之事，恐怕到时，我李家还要靠王将军照拂。”
　　王方翼惶恐不安离席而起：“郡主千万不要耻笑属下了，卫国公战功赫赫位极人臣、郡主天之骄女身份高贵，到了什么时候，也是属下靠国公和郡主关照才对，谢郡主赐酒，属下先干为敬。”
　　李苾停杯直直的看着他，看到他完全低下头不敢接触李苾的目光，方才浅酌一口，缓缓道：“这杯酒，是感谢王将军奉陛下旨令，一路保护我到突厥牙庭。王将军辛苦了，请将军代为回禀陛下，李苾深念皇恩，必誓死相报。”
　　王方翼再次从座椅上弹起，但却没有了任何分辩解释，只是深深弯下腰叉手行礼，一言不发。
　　李苾幽然道：“她还说了什么？”
　　“阿史那燕说，她与郡主。。。与郡主两不相欠了。”
　　“啪！”
　　李苾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吓得王方翼打了个激灵。
　　“她想得倒美！两不相欠？郭叔叔自小照顾我长大，传授我剑法，我向来敬如师长；李环忠心耿耿保护我多年，尽职尽责，在我眼中堪比家人。他们的仇，难道阿史那燕以为我会作罢了吗？”
　　王方翼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王将军，你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我请大将军遣人护送你回长安，你回去后务必将此次突厥之行所有详情原原本本回禀陛下，不可有一字遗漏。”
　　“这。。。”
　　“怎么？将军有何为难之处？”
　　“属下斗胆建议郡主，阿史那燕私放属下并赠刀之事，似乎不必。。。”
　　“王将军这是在要我欺君吗？”
　　李苾的话中透出了寒意。
　　“属下不敢！”
　　王方翼冷汗冒出，连忙单膝跪倒：“属下只是为郡主担心，如若陛下得知此情，会不会疑心郡主与阿史那燕有、有。。。”
　　“有所勾连是吧？正因如此，才需将军据实回报。当今天子乃明君英主，必能明察秋毫；陛下自小疼爱我，也绝不会疑心他的义女做出勾连外敌之事，王将军不必多虑，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只是、只是郡主滞留肃州，陛下谕令是让我保护郡主直至回到长安，若属下单身回去复命，陛下必然治我违诏之罪。因此恳请郡主另派他人回长安面见陛下奏明一应情由，属下还是留在肃州继续护卫公主。据属下所知，除哥舒凯将军之外，郡主身边已无其他亲卫，属下岂能再行离去？”
　　“其他人又不知此行详情，如何回报？王将军是怕陛下降罪于你是不是？那不打紧，你来看。”
　　王方翼抬头赫然看见了李苾手中的青玉令，大骇之下脸色发白，连连叩首：“臣王方翼叩见圣驾！臣遵旨，即日返回长安！”
　　这场心照不宣的酒眼见喝到头了，王方翼称已酒足饭饱，匆匆告退，李苾站在厅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潮起伏。
　　陛下，你还是疑我李家吗？
　　阿史那燕，跟你再见会是何等场景？
　　到那时，你我又当如何自处？
　　李苾怔怔看着手中的短刀，她认得刀柄上绣的突厥文。
　　那是个“燕”字。
　　定襄，突厥大营。
　　阿史那社尔驻马在一处小坡，远望着肃州城的方向，凝重如雕像，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得得的蹄声，社尔头也不回，轻轻问道：“牙庭的事情都料理完了？”
　　燕纵马来到哥哥身边，并不答话，也像他一样，远望肃州方向出神。兄妹俩在荒野夕阳下静静并辔而立，眼见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剩小小一角。
　　“可汗命你何时进兵？”
　　社尔抬头看着昏黄的天空：“九月鹰飞，大军出击！”
　　一只雄鹰在即将黑透的天际，展翅翱翔。
　　“哥哥，我有件事求你。”
　　“不行！”
　　“阿史那社尔听令！”
　　骤然冷酷的声音令社尔惊愕回头，顿时张大了嘴：一枚制成飞鹰形状的硕大戒指高举在阿史那燕手中，上面嵌有一颗血红的宝石。
　　“大汗之戒在此，阿史那社尔听令！”
　　社尔嘴巴动了动，恼怒、焦急、忧虑在脸上交相闪过，无奈下马单膝跪地：“社尔恭领大汗之令！”
　　等了半天，听不到下文的社尔疑惑抬头，却看到了妹妹笑得好不顽皮的脸。
　　“哥哥，我饿了，咱们回帐吃饭吧！”


第13章 开战
　　深夜，长安，立政殿。
　　太宗皇帝靠在御榻上，斜睨跪在殿中的王方翼。
　　“苾儿是怎么说的？”
　　“回陛下，郡主说阿史那燕杀害郭将军、李将军，二位将军于她如同家人，她誓报此仇。”
　　太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苾儿这孩子于亲情上看得极重，尤其看重身边人，郭淮和李环之死，她心中还指不定有多悲伤呢。以此看来，她定然不会放过那个阿史那燕。”
　　“陛下明鉴，臣也觉得郡主正是因为要寻机亲手向阿史那燕复仇，才滞留肃州一意参战的。”
　　太宗眼皮一垂，用一种含义不明的目光扫了扫王方翼，许久才缓缓说道。
　　“苾儿这孩子虽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可是她头脑缜密、心思深沉，心中想的什么，谁也难以尽知。不独朕如此，她父亲、老师，恐怕也摸不透她那个小脑袋里在琢磨什么。就说这次她要间使突厥，朕本坚决不允，这孩子竟然在她义母寝殿里不声不响跪了一夜，朕的贤后醒来看见着实吓了一跳，带着她来找朕求情。朕能怎么办？只好加派护卫，连身边的千牛卫都派去保护她了。万幸她脱险而归，还探得了重大军情，朕本还思虑着等她回来赏赐些什么才好，顺便让她好好将养一下身子，熟料她居然自作主张滞留肃州，朕看了张士贵的密奏真是哭笑不得。。。元龄，咱们要拿你这个学生如之奈何呢？”
　　廊柱阴影后，大唐尚书左仆射房玄龄静悄悄现身。
　　“陛下，苾儿此行必然侦知了突厥内部紧要情状，若回到长安禀报陛下再行请旨返回，肃州远在千里之外，战事一触即发，必然贻误军机。此战为我大唐与突厥事关国运的决战，绝不能有半点差池，因此臣以为，苾儿留在肃州必有她的用意。陛下不必担心，待此战我军大获全胜，苾儿自然会回长安交旨，那时陛下再细加询问就是。”
　　太宗摇头一笑：“果然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啊。元龄，朕也没有责怪苾儿的意思，只是怕战场上刀枪无眼，这孩子万一伤到哪里，皇后和朕会心疼的，你这做老师的何必急着回护呢？”
　　“臣绝无回护之意，毕竟那青玉令是陛下亲手赐给苾儿的，要说回护，陛下怕是回护得比臣等还厉害的多。”
　　太宗哈哈大笑：“好个倒打一耙的房玄龄，朕说不过你。罢了，已经亥时了，你们回去吧。”
　　房玄龄和王方翼退下后，太宗静坐凝神细思。
　　屏风后一个清丽的中年女子走出，坐在榻上为太宗揉捏肩膀，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适才王方翼所奏，贤后都听到了？”
　　“臣妾听到了，并无什么不妥呀？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苾儿这孩子。。。”
　　“她说到了郭淮、说到了李环，还说李环杀死了阿史那燕的妹妹，听起来她们两人之间家仇似海，无可化解。可是梓童，我大唐与突厥的国恨，她为何只字未提？”
　　长孙皇后怔了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只是不解，难道在苾儿心中，家仇大于国恨？大唐与突厥势难两立，她和阿史那燕天然就是死敌，又何必纠缠于那些私仇？朕怎么觉得她这些话，像是刻意说给朕听的？”
　　“陛下怎的连自己疼爱多年的义女都信不过了？以臣妾之见，苾儿是觉得国恨摆在那里，又何需再言？”
　　“你们哪，都护着她说。”
　　太宗叹息一声，揽住长孙皇后肩膀：“房玄龄说的对，朕又何尝不在护着她呢？朕只是怕她虽然聪明过人，毕竟未经多少人世风雨，别误入了歧途才好。”
　　“夜深了，臣妾侍候陛下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朝呢。等此战胜了，苾儿回到长安，陛下当面一问不就都清楚了？”
　　贞观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太极殿。
　　太宗皇帝端坐龙位，挥舞着一封紧急塘报，声若洪钟：“众卿，边关急报：突厥大军十万，兵分两路进犯肃州、甘州，张士贵、张宝相二位将军浴血厮杀，暂将其攻势遏止。现突厥围城不去，情势危急，谁愿率军去解肃、甘之围？”
　　李靖出班：“陛下，臣愿往！”
　　英国公徐世勣紧随其后：“陛下，臣也愿往！”
　　“传旨：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张公瑾为副，为中路军；并州都督、英国公徐世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为东路军；华州刺史、霍国公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为西路军；礼部尚书、任城郡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为副，自灵州向西北方向挺进；检校幽州都督卫孝杰为恒安道行军总管，镇守燕云，断突厥东逃之路；灵州都督薛万淑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借道东北出击突厥后方，监视突利可汗部。”
　　“朕此战，要永绝后患，望众卿莫负朕望！”
　　唐军六路出击，总发精锐十余万，统归东路军主帅李靖节制。太宗皇帝站在长安城楼上，目送大军踏过渭水便桥，浩浩荡荡一路向西开拔，心潮澎湃。
　　两年前就在这里，自己单骑立于突厥大军阵前，义正词斥责颉利可汗败信毁盟，令对方羞愧退走。虽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可太宗心里明白：被敌军陈兵攻堵城门，再怎么英勇、再怎么粉饰，也是耻辱！
　　颉利，朕来找你要账了！
　　颉利，再见到朕，会是何种情景，你想过吗？
　　朕想过！朕想过一千遍、一万遍了！
　　李靖，你不要辜负朕。
　　还有你那个好女儿，朕的义女。
　　想到这里，太宗不知为何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颉利可汗的眼皮也在跳。
　　看到阿史那燕匆匆进帐，他连忙上前询问：“燕，战况如何？”
　　“父罕，你直接问我哥吧。”
　　在颉利可汗稍感意外的目光中，阿史那社尔尘满征袍大步迈进。
　　“社尔？你从前线回来了？是战况不利吗？”
　　“可汗陛下，肃州城高池深，守军战力极强，我军强攻数日伤亡巨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甘州那边呢？”
　　“据雅尔金的军报看，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社尔，你有什么良策？”
　　颉利可汗满怀期许望着社尔。
　　“可汗陛下，我突厥与大唐这一战，谁都没有退路，长安的暗桩传信，大唐皇帝征发十余万大军，由卫国公李靖统领，已出发两日，算时间，再有两日就将赶到肃州，那时我军腹背受敌，形势就危险了。”
　　“唐军能来的这么快？”
　　颉利可汗有些难以置信：“难道他们十万人都是骑兵？”
　　“唐军骑兵不足一万。”
　　“那怎么可能有如此快的行军速度？”
　　“唐军近两年在河西、陇右设立大量马场蓄养战马，总计有二十余万匹，此战尽数征发。唐军如今就连步兵行军都有两匹马供换乘，骑兵更是与我突厥一样一人三马，行军之快，和我们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社尔面色沉重的说道。
　　颉利可汗呆呆站在原地，良久慨叹一声：“大唐如此不计代价举全国之力，果然是必要亡我突厥方才罢休。”
　　“可汗陛下，我有一个险中求胜的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颉利可汗眼睛顿时一亮。
　　“唐军兵分六路，以李靖的中路军兵力最为雄厚，他又是此战主帅，各路唐军均由他节制。斥候来报，他率军刚刚屯驻马邑。”
　　颉利可汗霍然转身来到地图前，举目搜寻。
　　“李靖就在距我们四百里之外？”
　　“正是！这个距离我突厥精锐骑兵一昼夜可达。请可汗陛下准我率本部两万精骑连夜出发，攻其不备偷袭他的大营，只要打垮李靖的中路军，唐军此战必败，我突厥的危局自然化解！”
　　“可李靖所部毕竟是唐军主力，此次唐军所有骑兵也都在他麾下，你日夜奔袭而去人困马乏，万一被他察觉有了防备，你岂不陷入绝境？社尔，我宁可失去千里疆域、百万子民，也绝不愿意失去你。不行，这太冒险了，我不让你去！”
　　“可汗陛下！”
　　社尔急得跺脚：“我军受挫于坚城之下数日，敌人又援兵将到，到那时我军连日奋战已成疲惫之师，再迎战对方十万生力军，无论士气、战力，都是凶多吉少，若不兵行险招，我突厥就真到了存亡续绝的关口了！”
　　颉利可汗搓着双手在帐中反复踱步，步子越来越快，心中纠结踌躇已到了极处。他何尝不知社尔的奇袭建议是仅有的扭转战局之机，但李靖大唐战神的名头可不是唬人的，那是真切的无数场厮杀、无数血与火的淬炼铸就，这个名头是他刀下的多少累累白骨换得，世人都心知肚明。
　　阿史那社尔虽是突厥罕见的杰出年轻将领，可放在李靖面前到底有多大斤两，谁也无法预料。
　　颉利可汗深入骨髓的怕，怕自己得知那个答案。
　　“父罕，你就让哥哥去吧。”
　　阿史那燕端来两杯葡萄酒，递给社尔和颉利可汗。
　　“燕，此行实在是太。。。”
　　“但是父罕，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帐内一片沉寂，三人互望中久久不发一言。
　　终于，颉利可汗猛然仰头饮尽杯中酒，叮的一声将银杯掷于地面：“阿史那社尔听令！”
　　社尔同样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单膝跪倒：“社尔恭领可汗之令！”
　　两万精骑整装待发，阿史那燕又端着一杯葡萄酒来到哥哥马前。
　　“哥哥，我用这杯酒，给你壮行。”
　　“等我打败了李靖回来再喝不迟！”
　　阿史那社尔豪气冲天，笑容自信而爽朗。
　　燕凝视社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哥哥，我长大了，不但可以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好可汗陛下，你不用担心。”
　　社尔表情立变，强装出的洒脱无影无踪，俯下身子轻抚燕的脸，一如小时候帮淘气的妹妹拭去脸上泥垢，神情写满无法掩饰的不舍。
　　燕抓着哥哥的手背在自己脸上用力按了按，放开手后退两步大声道：“哥哥，我是突厥的大漠飞燕，你是突厥的大漠飞鹰，天空才是我们的家。只管飞向最险峻的山峰吧，大突厥必胜！”
　　“大突厥必胜！”
　　两万骑兵闷雷般一起呼喝，声震山谷，传到了三里外的肃州城头。
　　李苾从胡床上砰然弹起，冲到城垛旁侧耳倾听。
　　她从两万个粗犷的喉咙里，辨出了那特别的黄莺啼谷声。
　　目送两万铁骑远去的阿史那燕转过头遥望黝黑中肃州的方向，她似乎也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看着这里。
　　马邑，李靖帅帐。
　　“大帅，万万不可！”
　　十几名唐军将领齐刷刷惊呼，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靖面不改色似乎没有听见，自顾命令李德奖：“你率二百侦骑为先导，酉时日落之际出发，亥时之前务必进至恶阳岭。我率全军随后跟上，与你汇合后袭取襄城。如有迟误，斩！”
　　“得令！”
　　李德奖大步出帐，李靖面向依然没从震惊中走出的众将，平静的说：“还有不足一个时辰，尔等速回各营安排士卒用饭，饭后立即全军开拔。如有迟误，斩！”
　　斥候跌跌撞撞跑进王帐，脚下一软倒在颉利可汗面前，颉利看了，皱起眉头正要询问，阿史那燕在旁喝道：“有什么军情报来就是，慌什么？天塌了？”
　　“小、小人无状，公主恕罪。。。禀报可汗陛下，唐军骑兵袭占了襄城！”
　　“什么？”
　　襄城距定襄三百里，距离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它在定襄的后方。
　　唐军攻占这里，意味着突厥大军退往牙庭的归路，被切断了。
　　“唐军有多少人？”
　　“三千左右，都是骑兵。”
　　局面还没那么坏。
　　即使社尔带走了两万精骑，再除去雅尔金围攻甘州的两万人，此刻拱卫突厥王帐的依然有近六万兵力。尤其是可汗的五千亲卫铁骑齐装满员，仅凭他们，就无需惧怕区区三千名远道而来的唐军骑兵。
　　“唐军带兵将领是谁？”
　　“旗号上，是、是、是。。。”
　　“为什么吞吞吐吐？没看清吗？”
　　“李、李、李。。。”
　　“你说清楚些！”
　　连一向冷静的阿史那燕声音都变了。
　　“旗号上是：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
　　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
　　李靖！
　　李靖本人来了！
　　阿史那燕强自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大声向帐外呼喊：“康苏密！康苏密！”
　　连喊数声无人回应，阿史那燕箭步冲出帐外：“康苏密在哪儿？快集合亲卫保护可汗陛下撤往。。。”
　　一名突厥将领战战兢兢道：“禀、禀告公主殿下，自今日天明，康苏密将军就不知去向了，卑职等也一直在找他。”
　　康苏密不见了？
　　可汗的亲卫首领，在敌军突袭的紧要时刻，不见了？
　　他为何不见？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多智近于妖的大漠飞燕，在这刻首次发生了大脑宕机的状况。
　　阿史那燕咬着牙抢过一名士兵的水袋，拔去塞子，把水哗哗浇在自己头上。
　　十一月的定襄，滴水成冰。
　　匆忙跑来的巴勒哈见状大惊：“公主殿下！”
　　他正要上前夺下阿史那燕手中的水袋，那整袋的凉水，已经洒尽了。
　　阿史那燕甩去满头水珠，面色恢复了冷峻，短促的命令：“跟我来！”
　　可汗亲卫大营全不似往日一样井井有条，士兵们神色慌张交头接耳，再精锐的军队，骤然失去主将，也不可能丝毫不乱。
　　阿史那燕站在大营门口扫视人群，朗声道：“可汗陛下命康苏密将军去办理绝密军务，他暂时不能统领你们，现由巴勒哈将军暂代亲卫军统领之职，尔等要谨遵他的号令！”
　　不止士兵们惊愕不已，巴勒哈惊得尤其厉害：可汗亲卫的统率权若非他本人授意，岂能换人执掌？
　　如果说这句话的不是阿史那燕，亲卫营当场就要哗变，因为此举实与谋反无异。
　　阿史那燕冷看骚动的人群，从怀中掏出大汗之戒高高举起：“此为可汗陛下亲口命令，谁敢质疑！”
　　没人质疑了。
　　大汗之戒，如可汗亲临，突厥国内人人皆知。
　　“亲卫营听令：立即集合，保护可汗陛下退往碛口，其余各军一个时辰后，由各营主将统领有序撤走，全军至碛口扎营，不得有误！”


第14章 暗涌
　　阿史那燕走进王帐时，颉利可汗正看着桌案上的一份密报发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呆滞。
　　“燕，康苏密投敌了。”
　　阿史那燕闻听，脚步虚浮了一下，大脑阵阵眩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父罕，咱们必须再次转移！”
　　“没错，你去调度吧，王帐的指挥权，我就交给你了。”
　　碛口这个地方，也不再安全了。
　　康苏密身为可汗亲卫军统领，知晓的机密太多了，唐军得到他，颉利可汗的行踪便几近透明，必须转移到一个绝对出乎敌人意料的地方。
　　一个连叛徒都料不到的地方。
　　一名亲兵进帐：“可汗陛下，雅尔金将军到了。”
　　颉利可汗精神为之一振：在这种危急时刻，一位沙场宿将带领的两万野战主力，简直是雪中送炭。
　　雅尔金跌跌撞撞进帐，扑通跪倒：“可汗陛下，末将该死！”
　　颉利可汗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大为吃惊：“雅尔金，你怎么这副模样？出了什么事？你的兵马呢？”
　　“禀可汗陛下，末将奉令撤围甘州，率军掩护王帐侧翼，而后转进碛口与主力汇合。可是我军行至白道，却遭遇唐军的埋伏。。。”
　　“唐军什么时候到的白道？有多少人？何人领兵？”
　　颉利可汗抢步来到雅尔金面前，揪住他的战袍嘶声发问，声音无法自控的颤抖。
　　“设伏在那里的是并州都督、英国公徐世勣所部。我军在甘州城下鏖战数日，又连夜转进，遇敌时已精疲力竭，在对方生力军猝起攻击之下，大败。。。”
　　颉利可汗放开雅尔金，机械的走回桌案后，面向巨幅地图默立，再无一言。
　　“雅尔金将军，你还剩下多少人？”阿史那燕插言道。
　　“我逃离战场后收拢余部，归队者不足五千，现在王帐外围驻扎。”
　　阿史那燕心中稍安：师老兵疲之际中伏，两万人还能归建五千，这支军队堪称精兵。
　　换了其他军队，怕是早已全军覆没了。
　　“雅尔金将军，你回来就好，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已尽力，可汗陛下不会见责。现下有更要紧的事：你即刻整顿余部，先行出发前往铁山，接应王帐转进。”
　　“末将遵令！那个。。。公主殿下？”
　　雅尔金偷瞧一眼颉利可汗的背影，似乎想询问什么。
　　“还有何事？”
　　“殿下，适才末将入营之时，发觉似乎营寨内的兵马。。。兵马。。。”
　　阿史那燕叹息一声：“遇伏的不止是你。”
　　“什么？难道可汗陛下也遇袭了？”
　　雅尔金大惊失色。
　　“我军进至浑河时，遭遇了唐军华州刺史、霍国公柴绍所部，幸好他们并非敌人的主力，兵马不多，与我军短暂接战后就退去了。”
　　“怎的、怎的我突厥腹地竟处处有唐军？”
　　雅尔金震骇，但很快又追问：“既然敌军并不多，我军当无大损，可末将粗粗观来，营内缺员几达两万之巨。。。”
　　燕眼中射出冷冷的光：“雅尔金，你的好眼力为何不用在战场上？“
　　雅尔金陡然察觉失言，被燕冷厉的目光瞪得通身冒汗，失魂落魄告退出账去了。
　　阿史那燕转身看着兀自呆立的颉利可汗，也陷入默然。这一战唐军战术之大胆、行动之坚决，从所未有，雅尔金的震骇，在这短短几天里她也都体会过了。
　　燕遥望远方心中默念：哥哥，突厥，全靠你了。
　　阿史那燕心中忐忑，阿史那社尔心中，却是茫然。
　　马邑的黎明静悄悄。
　　目力可及的旷野里，没有旌旗、没有军帐、没有游哨。
　　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史那社尔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人是可以隐形的吗？
　　唐军呢？李靖呢？
　　一骑探马匆匆而来：“王子殿下，前方发现敌军废弃的营寨。”
　　废弃？
　　阿史那社尔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迷惑和不安，拨马便走，当他飞奔进那座营寨内走马观花匆匆一瞥，立即发觉不对：李靖率领的是唐军主力，至少五六万人，可是这座营寨的规模完全不符合，它太小了，充其量能容纳五千人。
　　探马又到：“王子殿下，找到一个突厥牧民，他说他见过唐军。”
　　“快带过来！”
　　牧民有些无措的来到阿史那社尔马前，在旁人指点下行礼：“草民见过王子殿下。。。”
　　“好了，快说说唐军的情况！”
　　阿史那社尔马鞭一扬，打断了他的话。
　　“唐军是两日前的天明时分来到马邑的，就驻扎在这座营盘里，可草民昨日清早放马途经此处，却看到他们的少量后卫部队正在撤走，其他人早就没影了。”
　　“唐军只在马邑停留了一昼夜？”
　　阿史那社尔大为惊讶：“他们有多少人？”
　　“据草民目测，三千人左右，都是骑兵。”
　　阿史那社尔僵在了马上：三千人？
　　旁边一名阿史那部将领挥鞭打了个空响：“放屁！李靖带的是唐军主力，少说也有五万人，你居然说只有三千？你知道当面欺骗王子殿下是什么罪吗？”
　　牧民吓得浑身发抖：“草民不敢，草民确实只看到这里有大约三千唐军，可能他们在其他地方另有营寨也说不定？”
　　将领挥鞭就要抽下去，却被阿史那社尔制止：“他没有说谎，即使他说谎，这座营寨也不会。”
　　说完，阿史那社尔眼神变得复杂，心中有震惊，更多的是敬服，纯出本心的敬服。
　　李靖，你竟敢带着区区三千骑兵深入我突厥后方，神出鬼没，机变难测，大唐战神果非浪得虚名！
　　我确实比不上你。
　　他脑中忽然撞进一道闪电：李靖去哪儿了？
　　“唐军往何处开拔？”
　　“草民看到他们行进的方向，应该是去襄城。”
　　闪电变成了闷雷，震得社尔脑袋嗡嗡作响：襄城！
　　那名阿史那部落将领从远处策马而来：“王子殿下，急行了一昼夜，勇士们又累又饿，先让大家吃点干粮歇息一下吧，殿下你也该用饭了。”
　　这次社尔带来执行奇袭任务的是两个豹师，士兵几乎全都来自阿史那部。突厥军队中，这种由本部落子民组成的军队占绝大多数，共同特点是忠于部落首领胜过忠于可汗。
　　突厥可汗得以维系地位的，是直属可汗本人指挥的三个战力超强的虎师，虎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直是突厥头号强兵。
　　不过，个别实力强大的部落也有机会训练出战力不亚于虎师的精锐部队，阿史那部这两个豹师就是典型代表。
　　在突厥这种崇尚力量的游牧部落联盟，说话的分量大小，完全取决于手中兵马的强弱多寡，因此各部落首领对本部军队都视为私产，想方设法加以维护。现在阿史那部将领看到本部子弟兵疲惫不堪，理所当然向社尔建议休整，毕竟仗是可汗的，兵可是自己的。
　　“全军出发，火速回援，不准休息，马背就食！”
　　“王子。。。”
　　将领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的看着社尔，迎接他的是兜头一马鞭。
　　“我的命令你没听见吗？”
　　将领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头雾水去传令了。
　　突厥各部落与可汗之间多是名义上的臣服，可汗平日里要调动他们手下的军队，也并非如臂使指。人心隔肚皮，互相都防着一手，出工不出力的现象实属稀松平常。
　　但社尔和燕兄妹与颉利可汗的感情，却大为不同。
　　当年突厥先王去世，颉利和侄子突利为了汗位明争暗夺，大有刀兵相见的架势。关键时刻，实力最强的阿史那部时任首领，也就是社尔兄妹的父亲旗帜鲜明支持颉利，是他最终当上可汗的决定性因素。颉利上位后知恩图报，不但给阿史那部增扩了大块水草丰美的领地，还与老首领结拜为兄弟，成了社尔兄妹的可汗叔叔。他尤其喜爱聪明伶俐的阿史那燕，将她接到牙庭，和自己的女儿阿惹一起玩耍。不觉几年过去，蓓蕾绽开花朵，阿史那燕长成了突厥最美丽的少女，更兼武艺高强，机智勇敢。
　　就在大漠飞燕之名传遍牙庭内外时，阿史那部风云突变。
　　社尔和燕的父亲出征途中，被叛变的铁勒部落伏击身亡，阿史那部的骄兵悍将无不对首领之位虎视眈眈。关键时刻，颉利可汗投桃报李，坚定支持年仅十八岁的社尔接掌部落，不惜派出虎师弹压反对派。社尔也不负重望，率军一举平定铁勒，稳固住了地位。
　　在社尔兄妹心目中，颉利首先是可亲可敬的叔父，其次才是高高在上的大可汗。
　　此刻的社尔忧急如焚：襄城是可汗大军退回牙庭的必经之路，如被唐军占领，其后果。。。
　　社尔不敢再想，只顾拼命催马。
　　疾驰中斥候飞报：“王子殿下，前方发现我突厥军队。”
　　阿史那社尔略一思忖便即了然：他们现在进入了突利可汗的领地，斥候发现的想必是突利所部。
　　突利可汗当年和颉利可汗争位失败，被封为小可汗，安置于突厥领土东端，掌管契丹、靺鞨等部，其辖地接壤唐朝国境北端的幽州。此次唐军六路出击，方位遍及东、西、中、东北、西北，唯独没有一路从突利下辖的正北部袭进。颉利可汗听到唐军进军路线时，曾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当时阿史那社尔就在一旁，他清楚颉利这声叹息的含义。
　　突利，当年的事，原来你在始终在耿耿于怀。
　　社尔低声命令部将：“全军戒备，听我号令。”
　　一名突利手下军官在社尔部将引领下来到他马前：“王子殿下，突利可汗请你过去，有要事相谈。”
　　社尔不动声色制止了手下跟随的意图，独自打马随来人而去。大路边摆着两张胡床，一张矮几，突利可汗坐在其中一张胡床上，手持酒壶对着壶嘴喝酒，不时用小刀削下一片烤羊肉塞进嘴里大嚼。
　　社尔来到他面前端正行礼：“社尔参见突利可汗。”
　　突利抬眼看了看他，招手示意随从再拿过一只酒壶：“社尔，你我那日牙庭一别，至今快三年了吧？”
　　“是啊，那次突利可汗跟随颉利可汗陛下远征，兵锋直指长安，回到牙庭的庆功宴上，你我着实喝了几杯，殿下你似乎喝醉了。”
　　“喝醉了？”
　　突利注视手中雕花精美的锡制酒壶轻声嘀咕：“喝醉的是我吗？”
　　“殿下何意？”
　　社尔目光直直钉在突利脸上，悄然间已摆出隐隐的戒备姿势。
　　“何意？社尔，你绝顶聪明，难道听不出？”
　　“我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社尔微微摇头，目光中戒备更深。
　　突利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壶看着社尔：“你说和大唐这一战，我们能胜吗？”
　　“胜败自有天定，为将者死战而已，何问其他。”
　　突利眼神颇为玩味，把另一只酒壶递了过去。
　　“你我难得见面，独自喝闷酒没意思，陪我一起喝吧。”
　　社尔看着酒壶，却没有要接的意思，突利无奈摇头，仰头自己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复又递给社尔，挑眉一笑。
　　“这下放心了？”
　　社尔坐在突利对面的胡床上，接过酒壶小口饮酒，沉默不语。
　　“叫你的将士们也吃点东西吧，马邑到此有上百里，一路急行，士兵们都很累了。”
　　社尔眼中精芒爆闪，身子曲成弓型，右手靠近了刀柄：他怎么知道自己奔袭马邑？
　　“瞧你紧张的，这有什么好奇怪？这里毕竟是我的领地，现在两国交战之际，难道我不设斥候吗？”
　　“既然殿下能探知唐军动向，为何不飞报王帐？还有，此次唐军六路出击，却没有一路兵马指向你的领地，明明你在唐军战线后方，为何他们如此放心？李靖和其余各路唐军主将俱是久经沙场，难道他们连这个都想不到？”
　　面对连番诘问，突利却无一语辩驳，只是喝了口酒，淡然道：“那是因为，我没有喝醉。”
　　“殿下究竟何意？社尔军情如火，没时间在这里跟你打哑谜，如无他事，告辞了！”
　　社尔说着霍然站起，身子却没来由的轻轻晃了一下，头也有些发晕，他心中奇怪：自己不过喝了半壶酒而已，以他的酒量就算喝下三五壶也没事，今天为何如此不胜酒力？
　　“既然你装傻，我就直说了吧。“
　　突利也站了起来：“喝醉的人，是咱们那个颉利叔叔！”
　　“你、你大胆！”
　　社尔伸手就要拔刀，身子却晃得越来越厉害，面前突利那张奸笑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
　　突利施施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举到社尔面前，模糊的视线里，社尔勉强看清了文书上的字迹。
　　授右卫大将军，封北平郡王。
　　“突利，你果然降敌了！”
　　愤怒的嘶吼中，社尔像一只翅膀中箭的雄鹰颓然摔入尘埃，无论他如何咬牙切齿，却连手中的宝刀都挥不起来。
　　突利背着手在他身边转圈：“社尔，你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在大唐也会有光明的前程，何必守着那个行将就木的颉利呢？听我一句劝：降了吧，颉利能给你的富贵，大唐皇帝一样能给。”
　　“闭嘴！你以为，我突厥净是你这样的软骨头吗？”
　　社尔浑身无力，怒斥突利之余，甚至抬不起臂膀召唤远处自己的军队。
　　“你说我是软骨头？呵呵，社尔，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又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颉利待我刻薄寡恩，我不过是给自己挣一份更好的前程罢了。再说，如果我算软骨头，那他又算什么呢？”
　　意识消失前，社尔看到突利身后出现了一张令他惊惧万分的面孔。
　　“康苏密？连你也降敌了！”
　　可汗陛下的亲卫首领叛变，一切机密全被唐军掌握，可汗危险了！
　　燕，我的妹妹！
　　社尔眼前的世界，彻底陷进一片绝望的漆黑。


第15章 日落
　　铁山，突厥王帐。
　　几日内，这已经是王帐第三次迁移了。
　　堂堂突厥可汗，雪山、草原、大漠的主人，高傲的西域雄鹰，现如今竟成了无立锥之地的亡命之人。颉利可汗整整两天一言不发，望着红圈越来越大的地图，默不作声。
　　红圈是有唐军出没的地点，仅仅几天，几乎遍及突厥国境，他们连一处稳妥的后方都难找到了。
　　这却依然不是上天给突厥最沉重的打击。
　　日暮时分，帐外传来惶急的脚步声，来者走近帐门时摔了一跤，沉闷的身体拍击地面声震得颉利可汗心头一颤。
　　帐帘抖抖索索被掀开，斥候几乎是跌进了王帐，脸上带着泪痕，还未开口，哭声已自难抑。
　　“禀报可汗陛下。。。”
　　“什么事？”
　　颉利可汗经历多场剧变，这时已经相对平静了。
　　“社尔将军、社尔将军。。。”
　　平静荡然无存，颉利可汗从毡垫上一跃而起，两腿却止不住发软：斥候这个样子，带来的绝不可能是社尔大获全胜的消息。
　　果然。
　　“社尔将军奔袭马邑扑了个空，听闻唐军攻占襄城，星急火燎率军回援，路上、路上。。。”
　　“快说，路上怎么了？”
　　“回援路上社尔将军遇到了突利可汗，未知他已经降唐，不察之下中了他的奸计被擒。突利逼迫社尔将军随他一起降唐，社尔将军誓死不从，他、他、他。。。”
　　“他怎么啦！”
　　颉利可汗嗓子完全嘶哑，失声狂吼。
　　“社尔将军他。。。拔刀自刎了！”
　　帐内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颉利可汗仰天望着帐顶，面色灰白形如石雕，他吃力的转动脖子，想再问问斥候社尔身死时的详情，双唇像是被寒冷的天气冻住，无论如何也张不开；他想迈步向斥候走去，左腿艰难的挪了一尺，右腿却完全不听使唤，像根木桩一样轰然倒下。
　　“可汗陛下！快来人哪——”
　　斥候心胆俱裂，拼命呼喊，帐外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去给颉利可汗取晚餐的阿史那燕。
　　自从转进铁山后，燕一手包办了颉利可汗的饮食，每餐亲自去膳房取来，盯着他吃下去。她知道可汗毫无胃口，但是她不能看着他垮掉。
　　可汗在，突厥就在；可汗有个三长两短，突厥就没了，她的家，也没了。
　　动作麻利的抱起可汗的上身，燕一边按压他的人中，一边对吓得不知所措的斥候吩咐道：“快去取杯水来！”
　　斥候答应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燕叫住：“等等，这张弓。。。哪儿来的？”
　　斥候身背一张古铜色劲弓，这张弓燕从小就无比熟悉，她还无数次拉开过它。弓是她父亲传下来的，现在的拥有者是阿史那社尔，她的哥哥。
　　社尔外出征战时，此弓从不离身，它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斥候背上？
　　斥候再次跪倒，声泪俱下：“公主殿下，社尔王子。。。归天了！”
　　扑通。
　　燕的身子软绵绵扑倒，倒在昏迷不醒的颉利可汗旁边。
　　深夜，王帐帐顶被一条白色布帛缠绕，巨大的火堆照耀下，来自阿史那部的将士们眼含热泪，绕着那张古铜色长弓转圈，不时有人举起手中的小刀，在自己脸上割一刀。
　　他们是在用嫠面这种突厥最隆重的葬仪，送别本部落首领阿史那社尔。
　　帐门外，颉利可汗木然的看着这一切，他身边的阿史那燕同样木然的在看着夜空。
　　小时候，她最喜欢缠着哥哥带她到鄂尔浑河边去看星星，看着看着，社尔就得抱着熟睡过去的燕返回部落。
　　天上的星星，还是小时候看的那几颗。
　　但身边，却永远不会再有哥哥温暖的怀抱。
　　听到身边发出的呜咽，颉利可汗默默把燕揽进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头，细声说：“燕，有件事，你一定要做到。”
　　燕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颉利。
　　“你哥哥现在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父罕早晚也会是的，我要你答应我：就算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了，就算连我们的大突厥都不存在了，你也要活下去、一个人活下去、坚强的活下去。”
　　“只要你还活着，我们的大漠飞燕还在，突厥就还在。”
　　“父罕和你哥哥，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好好的活着。”
　　“这是可汗的命令，也是父罕的请求。”
　　“你听到了吗？”
　　。。。。。。
　　“父罕，我听到了，我答应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勇敢的活下去。”
　　李苾这些天心绪不宁，经常在城头上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痴痴地望着远方出神。哥舒凯也不敢问，只好在旁陪着她，作为李苾的新任亲卫队长，他非常尽职。
　　除了寸步不离守候，哥舒凯还有件要务：每日寅时到将军府取来当日军情塘报，李苾醒来便要看。
　　战事激烈，塘报往来极其频复，近来已由一日一发变为一日两发，哥舒凯每日申时还得再跑一趟。
　　李苾左手握着塘报，右手握着那把突厥小刀静立城头的身影，已成肃州一景，龙武卫众军士无不为之侧目。
　　原本他们这些大男人还觉得一个女子关心上阵打仗又有何用？可听到当初去边境接应李苾归来的兄弟绘声绘色讲起当日情状，又不约而同感佩这个皓月般美丽的女子竟是不让须眉。
　　他们这些边关守军不知道的，当年中元节，十四岁的李苾在太宗夫妇微笑示意下，端坐长安城头抚琴一曲《高山流水》，惊艳了城下围观的长安居民。
　　那日之后，“长安皓月”之名不胫而走。
　　肃州是边镇，找不出古琴这种风雅之物，否则哥舒凯绝不怀疑苾姑娘早就在城头弹奏一曲了。
　　这天的哥舒凯有些担心，寅时看到塘报急奔上城的李苾显得格外不安，一反常态的在城垛间往来踱步，全不见往日的沉静。
　　“哥舒凯，什么时辰了？”
　　“苾姑娘，申时初了。你今日还未用朝食呢，是属下帮你取来，还是姑娘回房去用。。。”
　　“塘报到了没有？”
　　“啊？”
　　哥舒凯一愣：“属下这就去看看。”
　　“不必了，我自己去！”
　　李苾衣袂一甩跑下城楼，留下哥舒凯在那里发呆：苾姑娘今天怎么了？
　　当他的目光扫见李苾放在城楼上的塘报，明白了——想必是卫国公战事不利，苾姑娘担心了。
　　哥舒凯轻手轻脚上前拿起塘报偷偷翻阅，初时看着眉开眼笑，几乎要振臂挥拳，看着看着，脸上狐疑之色越来越浓：这是怎么回事？
　　唐军哪里是战况不利？简直势如破竹！突厥王帐被逼得一退再退，从定襄退到碛口、又从碛口退到铁山，现在干脆退去了阴山。颉利可汗穷途末路之下，已遣使前往长安求和，甘愿举国内附归降大唐。
　　这场仗胜利在望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我军即将获胜，苾姑娘的表情却那般凝重？
　　哥舒凯端着食盘走进李苾房间，把盘子小心放在桌上，看着窗边手持塘报对天发呆的李苾，轻声说：“苾姑娘，请用饭吧。”
　　李苾恍若不闻，视线动也不动。
　　“苾姑娘，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万一身子垮了，属下如何向国公和夫人交待？多少吃一口吧。”
　　“哥舒凯，阴山你熟悉吗？”
　　“熟悉，属下少年时曾多次随族人去那里行猎。”
　　“去收拾一下，亥时末在北门等我。”
　　“属下遵命。。。姑娘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清楚吗？”
　　哥舒凯忽然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这位活祖宗要去阴山？
　　“苾姑娘，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想不明白？”
　　李苾转过头，冷冷的看着哥舒凯。
　　“那个。。。年深日久，阴山的路径属下已然忘却了。”
　　李苾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以前看见李苾这种眼神，哥舒凯屁都不会再敢放一个，那意味着这个姑奶奶动怒了，再违逆她的意思绝没好果子吃。可是今天，哥舒凯一咬牙，扑通跪下了。
　　“苾姑娘，无论你如何处罚属下，即使一刀把我杀了，这次我也不能答应！”
　　“你不敢去？”李苾冷冷的问。
　　“不是属下不敢去，阴山是突厥王帐所在，如今他们正处穷途末路，势必丧心病狂，姑娘去那里实是九死一生。属下拿这条命报效卫国公大恩绝无二话，可如果让姑娘以身涉险，哥舒凯就百死难恕了！”
　　“他们就算发现了我也不会怎样。你大概还不知，突厥已向朝廷请降，我好歹是大唐皇帝钦封的郡主，他们敢在这种时候把我如何？”
　　“突厥人蛇种豺性，绝不可相信，万一他们劫持郡主要挟朝廷，那又如何是好？”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去对不对？”
　　“属下万万不能。。。”
　　“也罢，我自己去就是。”
　　李苾说罢站起身：“出去，我要更衣！”
　　“姑、姑娘！”
　　哥舒凯目瞪口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僵在原地。
　　“哥舒凯，我最后问你一句：去还是不去？”
　　看着面如寒霜的李苾，哥舒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牙跺脚，一派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也罢，死就死，哥舒凯陪姑娘走这一遭！万一遇到什么事，我先死殉职，不负姑娘所托就是！”
　　亥时，肃州北城门，值守士兵忽见两个人骑着马直奔大门而来，挺起长矛喝道：“什么人干犯夜禁？可知罪吗！”
　　“你又知罪吗？”
　　随着一声厉喝，两人已到门前，就着火把，士兵看清了面貌，慌忙跪倒行礼。
　　“不知是郡主到来，请恕小人冒犯！”
　　“开城门。”
　　李苾一句废话都没有。
　　“遵命。。。郡主说什么？”
　　“你聋吗？”
　　士兵被李苾冷冷的目光逼的不敢直视，只好低头禀报：“回郡主，现在战时，上峰严令未时二刻后除军情驿使之外，任何人不持大将军亲笔手令，不得出入。郡主要小的开门，还请将手令赐下。”
　　李苾歪了歪头：“原来如此。”
　　她用马鞭指点哥舒凯：“你去找张士贵让他写手令，速去速回。”
　　哥舒凯拨转马头正要前去，猛觉不对：这都什么时辰了？深更半夜把人家从床上喊起来写手令？拜托，好歹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正三品下的高官，当你家看门的使唤？
　　“苾姑娘，夜深了。。。”
　　“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关我何事？快去！”
　　没法子了，张大将军，您老辛苦一下，起个夜吧。
　　军旅之人，果然雷厉风行。刚过两刻，长街尽头人喊马嘶火把通明，张士贵带着亲兵急赤白脸的赶到了北门。
　　就着火光看清张大将军的扮相，李苾用手背遮住嘴，偷笑起来：张士贵衣袍倒还整齐，只是左脚蹬着战靴，右脚却仅有一只布袜。
　　张士贵自己全然顾不上这些末节，翻身下马横眉立目直奔李苾。
　　“郡主，你又在闹什么花样？”
　　话语中没了往常的恭敬，显是气急败坏了。
　　“我要出城啊！张大将军军令森严，我不敢不尊，只好按规矩请你赐下手令。大将军，手令可写好了？拿来吧。”
　　“手令好办，只是本将必得请教：深更半夜，郡主出城要去往何处？因何事由？”
　　“我要去阴山，具体事由牵涉军情机密，恕我暂不能对大将军明言。”
　　就连张士贵带来的亲兵听到这话，嘴里都个个能塞进一颗鸡蛋——阴山？突厥王帐所在的阴山？
　　至于豹头环眼鼻阔口方的张士贵本人，现在嘴里塞进一只活鸡也是绰绰有余。
　　“郡主莫不是在与本将说笑？”
　　“这大半夜的，我还没那闲工夫和大将军开玩笑。”
　　“郡主可知阴山是什么所在？”
　　“倒要请教大将军。”李苾又歪了歪头。
　　“郡主何必明知故问？本将不妨跟郡主直说：今天这个手令，我是万万不会写的，郡主大可请出青玉令斩了本将，只请郡主将来向陛下奏报时，言明是本将舍命阻止郡主孤身犯险，那时，我张士贵纵死无憾！”
　　这番话说的决绝，似乎很出李苾意料，她低下头沉吟不语，张士贵只道她主意松动，趁热打铁。
　　“郡主，寅时的塘报想必你也看了，卫国公这一两日内就将来肃州屯兵，如果他来了却不见郡主，本将如何交待？”
　　不看到那份塘报，我还不急着今晚就走呢！
　　李苾猛抬头，眼睛烁烁放光，张士贵见了暗叫不好，正要上前阻挡，李苾一抖马缰箭一样冲向城门。白马脚力极速，须臾间就冲到了门前，李苾下马，伸手去托巨大的门闩。门闩重愈百斤，需两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合力方能抬起，可李苾一个看似娇弱的女子居然一人就将它托起，拉出门环嘭的一声扔在地上。
　　“拦住她！”
　　张士贵大呼，城门守军和他带来的亲兵呼啦啦围上去，李苾转身高举青玉令：“尔等还不面君？想谋反吗！”
　　众人无奈齐刷刷跪倒，包括顿足捶胸的张士贵。
　　借这个空档，哥舒凯用肩膀顶住厚重的城门，随着吱扭扭一阵闷响，城门缓缓打开，李苾飞身上马冲出城门，刚要呼唤哥舒凯跟上，瞬间却愣了。
　　城门外黑黝黝的夜色里，一支骑兵部队静静伫立，一匹青骢马立于队伍最前面，马上骑士手持火把，正要运足力气向城头喊话，猝然发现城门打开冲出两个人，也愣了。
　　当骑士和李苾四目相交，李苾极罕见的口吃起来。
　　“二。。。二哥！”
　　骑士也惊讶不已。
　　“小妹？这么晚了，你出城干什么？”


第16章 阴山
　　李苾和李德奖兄妹相顾愕然未几，军阵中闪开一条路，一匹黑色高头大马缓步而出，李德奖回头一看，赶紧躬身施礼退在一旁，李苾目视马上的金甲骑士，嘴唇动了数下，方艰难喊道：“阿耶。”
　　大唐卫国公李靖脸上满是慈祥和关切：“苾儿，你要去哪儿？”
　　李苾毫不闪避父亲的目光，闭口不答。
　　李靖把目光投向哥舒凯，哥舒凯急忙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去，不敢面对李靖的眼睛。
　　李靖抬头凝视漆黑的城墙：“苾儿，你要去阴山？”
　　“小妹！你不能。。。”
　　李德奖闻言惊得跳起，李靖却打手势制止了他的话，深深的望向女儿。李苾恢复了平静，迎着父亲的眼神中隐隐透出决绝之色。
　　李靖打马来到女儿身边为她整理披风，用只有他们父女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如若被发觉，就说你是朝廷派去接洽突厥内附事宜的使者，你有青玉令，当可取信于对方。其他的事，有为父在。”
　　李苾眼眶里一阵酸楚，低叫一声“阿耶”，却被父亲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要。。。尽早回来。”
　　黑夜，无边无际的劲风中，李苾咬着牙策马狂奔，忽觉脸颊微凉，以手拭之才发觉两行清泪不知何时滴落。
　　阴山距肃州千里之遥，纵然李苾和哥舒凯骑乘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李靖又给了他们两匹骏马以供换乘，当他们终于赶到阴山山口，也已是三日后的酉时初刻，天近黄昏。
　　哥舒凯手指山顶没去大半的太阳：“姑娘，天要黑了，适才路上属下发现疑似有突厥游骑哨探，我们离王帐怕是不远了。此处背风，咱们用些干粮休息一夜，明天日出进山如何？”
　　李苾一边接过哥舒凯递上的胡饼，一边微微摇头：“不，现在进山。”
　　“。。。是！”
　　李苾心中隐隐有莫名的不安，那晚离开肃州时，她注意到父亲的骑兵还额外带着至少两千匹骏马，这是要长途奔袭的架势。她不知道父亲下一步的计划，但她知道父亲用兵向来神出鬼没，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
　　他是大唐的战神，是任谁也无法揣测的。
　　子时，穿行在在黑乎乎山体间的李苾悚然抬头望向前方十丈之遥的一处险坡，哥舒凯也同时发觉到了异动，拔出长刀挡在李苾马前警惕观察。
　　山石中现出一个黑影，哥舒凯摘下长弓就要搭箭，李苾却按住了他的手。
　　黑影一个接一个出现，最终的数量，是十六个。
　　火把亮了起来，在火光照耀下，十六个黑衣劲装突厥武士无声的包抄到两人面前，李苾看清当先一人的相貌时，不禁轻轻“咦”了一声，有惊讶，也有几不可觉的淡淡欣喜。
　　巴勒哈恶狠狠瞪着李苾：“你这个奸细居然还敢夜探阴山？勇士们，给我就地诛杀！”
　　唰唰唰，十六把雪亮的弯刀出鞘，十六张狰狞的面孔越逼越近，哥舒凯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正要催促李苾先逃，却听到一个淡定的声音：“带我去见阿史那燕。”
　　“你还想见燕公主？别做梦了！你这个汉人妖女，用妖法蛊惑公主放你逃命，如果不是你逃回唐境报信，我大突厥何以落到今日境地？我现在就杀了你，为我突厥的将士们报仇、为可汗陛下报仇、更要为死去的社尔王子报仇！”
　　巴勒哈钢牙咬碎，虎目莹然，他是阿史那部的忠实部众，对部落首领的身死仇恨满腔，恨不得把李苾千刀万剐。
　　阿史那社尔死了？
　　李苾闻言惊呆：这和塘报所说并不一致，到底是什么情况？
　　“妖女，拿命来！”
　　巴勒哈手中刀光爆闪罩向李苾。哥舒凯大惊，纵身跃起想挡在李苾和弯刀之间，只见一道剑光灵蛇吐信般钻出刀影，巴勒哈骤觉脖子一阵冰凉，定睛一看面如土色：李苾的鱼皮剑剑尖顶在他喉结上，人则站在面前冷冷看着他。
　　这、这怎么可能？刚才发生了什么？
　　妖女啊，世上岂有这么快的剑？她用的难道不是妖法？
　　李苾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都把刀放下。”
　　眼花缭乱中忽见首领被制住，突厥武士们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就要放下手中的刀。
　　“都不许放！她的剑再快，一次能杀几个人？不要管我，一拥而上杀了这个妖女！”
　　巴勒哈无视锋利的鱼皮剑，双眼血红，大声喝令。
　　看到有的武士已经犹豫起来，李苾冷哼一声：“我是大唐皇帝派来接洽突厥请降内附事宜的使者，有谁敢向我动手，就是蓄意破坏两国议和，你们的可汗会饶过他吗？”
　　“胡说八道！妖女，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敢妖言惑众？别管我，杀了她！”
　　李苾眉头一皱：这些蛮夷武人没什么见识，就算出示青玉令，恐怕他们也不认得。这个首领拼死也要和她同归于尽，倒令她非常意外，一时不知如何与之周旋。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有谁再不听令的，杀头！”
　　七八个突厥武士听到巴勒哈的严令，咬着牙握紧了刀。
　　“都放下刀。”
　　“谁！谁说的？我看谁敢放下！给我乱刀砍死。。。”
　　“巴勒哈，尤其是你。”
　　巴勒哈被仇恨塞住的耳朵终于反馈出了正确的信息，他大张着嘴回过头去，看见了从山石后闪出的那个人。
　　突厥武士们齐刷刷弃刀单膝跪地：“公主殿下！”
　　李苾眼眶再次一热，这种感觉竟然和肃州城外辞别父亲时颇为相似。
　　似乎是遇到了亲人。
　　这感觉相当玄幻：她和她，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阿史那燕负手款款走来，双眼也一瞬不瞬在看着李苾，走到她面前五步，站住了身型。
　　“你来干什么？”
　　李苾没有回答，她只顾着细细端详阿史那燕，想看看她瘦了没有？负伤没有？
　　她大概还从没如此记挂过一个人的安危，尤其这个人还是她的敌人。
　　“你刚才说你是唐朝皇帝派来的使者？有何凭证？”
　　李苾被阿史那燕的问话惊醒，取出青玉令，阿史那燕瞥一眼，点点头：“跟我去见可汗。”
　　李苾的白马不待主人驱驰，自觉迈着小步凑到阿史那燕身边，亲昵的用头去蹭她的胳膊，阿史那燕回手打了一下它的头，笑骂：“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看我！”
　　李苾抿嘴一笑，也打了一下马头：“没良心的，在她身边才几天？居然都不听我的话了！”
　　白马不满的甩头长嘶：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人是不是？
　　阿史那燕呼哨一声，她的黑马转出山石来到身边，燕纵身上马和李苾并辔前行，面前忽然冒出了满头大汗五官挪位的巴勒哈，手指李苾，口中呼嗬有声，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哑巴了？”
　　“公主，你。。。我。。。她。。。”
　　憨直武人巴勒哈满肚子话说不出口，惶急之下汗出得更多了。
　　“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带众人继续巡山去吧。”
　　巴勒哈第一次对阿史那燕的命令没有及时做出反应，依然站在她的马前，拼命搜肠刮肚试图找出说辞，但无奈笨嘴拙舌的他脑子也不太灵光，无论如何就是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劝诫之词，偏偏一个呆头呆脑的突厥武士走了过来。
　　“队长，公主命咱们继续去巡山哪。”
　　巴勒哈气得抬脚就踹：“你以为只有你长了耳朵吗！”
　　再一回头，李苾和阿史那燕两骑已经走远了。
　　李苾快速扭身向哥舒凯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即知趣的收住马缰，远离她们十丈开外，不疾不徐的跟着。
　　哥舒凯心中懊悔：为什么我要懂得汉话？
　　“你不是唐朝皇帝的使者。”
　　李苾不说话。
　　“执失思力昨日戌时才回到王帐复命，唐朝皇帝即使派使者，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到。再说，你又不在长安，你们的皇帝怎么会派你来呢？”
　　“那你为何不把我这个自投罗网的奸细拿下？”
　　夜色中，李苾眸子晶亮，阿史那燕不回应她，岔开了话题。
　　“唐朝皇帝并非那么信任你们李家。”
　　“何以见得？”
　　“千牛卫是皇帝亲卫，派来保护你表面上看是对你的重视，焉知这其中就没有监视你的意味呢？”
　　“我知道。”李苾面色坦然。
　　“你到底来干什么？”
　　阿史那燕霍然扭头，目光灼灼：“你想来看看我突厥是如何一败涂地？想来看看我是如何四处狼狈奔逃？想看看可汗陛下是如何忍辱请求归降内附？李苾，你们已经赢了，你还要怎么样！”
　　皎洁月色下，李苾坦然面对着阿史那燕恼怒的逼视，许久才淡淡道：“这下，咱俩真的扯平了。”
　　“什么意思？”
　　“我哭的样子，你看见了；现在你哭的样子，我也看见了。”
　　听到她这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阿史那燕才猛省：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淌出了眼眶。
　　她狠狠的抬手擦去：“夜晚风大而已！”
　　忽然身体一震：李苾伸手握住了她的右臂。
　　“我是来看看你而已。”
　　阿史那燕怔住，机械的任凭马匹慢跑，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漫入心田，她极慢的转过头，看见了李苾的目光。
　　她说的是真话，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惦念、有忧虑，但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
　　呆望片刻，阿史那燕猛然振臂甩开李苾的手：“别假惺惺表演你那套胜利者的同情心了！恭喜青阳郡主立下大功，恭喜大唐节节胜利，恭喜卫国公扬威大漠，恭喜你们！”
　　她愤怒的喊着，泪水又不听话的钻出了眼眶，李苾默默取出娟帕凑过去为她擦拭，她竟一时愣住，没有抗拒。
　　终于发觉画风不对，阿史那燕一把夺过娟帕自己胡乱擦起来。
　　“我父罕一夜白头，部众子民流离失所、精锐虎师伤亡惨重，我哥哥、我哥哥他。。。”
　　说到最深的伤心之处，阿史那燕终于彻底绷不住，啜泣起来。
　　哭就哭吧，反正那天在我面前，她哭的更厉害，大家扯平了。
　　“你哥哥，没有死。”
　　李苾的声音很轻，但在阿史那燕耳畔不啻惊雷，这次换成她一把抓住了李苾的胳膊，力道却大了许多许多。
　　“你说什么？我哥没有死？他在哪儿？你快说呀！”
　　“你先冷静一下，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你哥死讯的？”
　　迭遭惨变的大漠飞燕，终归还是大漠飞燕，阿史那燕极快的冷静了下来。
　　“斥候来报，我哥率军回援王帐途中，遭遇了突利那个叛徒，因不知他已经降唐，中了奸计被擒。他逼迫我哥和他一起投降，我哥宁死不屈，自刎了。”
　　阿史那燕摘下身上的古铜色劲弓：“有我哥的遗物为证。”
　　“具体事由，我也不很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哥哥没有自刎，他当时中了迷药，全身无法动弹，怎么能自刎？他现在被押解回长安了，我会派人去打听他的消息。”
　　阿史那燕眼中刚刚焕发的神彩又黯淡下来：“那结局是一样的。我哥像大漠上空的飞鹰一样骄傲，岂能忍受被擒之辱？他今天不死、明天不死，只要找到机会，他一定会自我了断的，他不会投降你们，绝对不会！”
　　“无论如何，他现在还没有死，不是吗？”
　　李苾关切的摸着阿史那燕的背：“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在这世上还有个牵挂的亲人，你要坚强的活着，你们兄妹总有见面的一天。”
　　燕恍惚了：这些话，为何如此耳熟？
　　从自小抚养她长大的可汗叔叔口中说出，她只觉得温暖而感动；可从刀兵相见的敌人口中说出，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温暖而感动？
　　阿史那燕甩甩头，第二次岔开话题。
　　“你刚才制服巴勒哈的那一剑，还有在鸡鹿塞和我交手时的那几剑，是跟谁学的？绝不是那个死在我手上的郭将军，他教不出来。”
　　李苾笑了，笑容里带着隐隐的幸福。
　　“就你有哥哥啊？我也有，有两个呢！”
　　哥舒凯越看越觉得画风很诡异：前面那是两个闺蜜吗？
　　“还有件事：待会儿见到你们可汗，你哥没有死的消息，你最好先不要说。”
　　阿史那燕沉默了，轻抖丝缰。
　　“我确实没打算说。”
　　月至中天，子时了。
　　王帐，就在前面。


第17章 真假来使
　　王帐。
　　李苾礼数周全，从容拜见，全不似面对一个败军之将。
　　“大唐皇帝特使、青阳郡主李苾，见过突厥大可汗！”
　　颉利可汗端坐不动，只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身边的执失思力发问：“大唐皇帝为何派一个女子来做议和特使？还有，我刚刚从长安返回，特使怎会来的如此神速？莫非我刚离长安，皇帝就把你派出来了？”
　　“大可汗，执失大人，李苾并非自长安而来。”
　　李苾依然从容：“还有，执失大人所言不确，我此来并非议和，乃是受降。”
　　帐内的空气骤然紧张，颉利可汗颊上肌肉跳动，面沉似水；执失思力脸色铁青，长长吸了一口气；李苾身后的阿史那燕跺了一下脚，轻咳一声，提醒她说话小心些。
　　李苾回头望向阿史那燕，只见她脸上有焦急、担忧、嗔怪，却没有太多气愤的表示，轻轻点头一笑。
　　然后迅速回头，昂然对颉利可汗继续说道：“大可汗虽然不快，当知李苾所言非虚。我也要请教执失思力大人，你在太极殿吾皇驾前所请之事，是议和、还是请降内附，区区数日，难道大人就忘了？”
　　激励可汗面色更沉，执失思力连声咳嗽，二人羞恼窘迫已至极处，却无一言可以反驳。
　　堂堂大突厥，如今沦落到被一个十八九岁的汉人女子立于王帐之内公然叫嚣纳降，耻辱、耻辱啊！
　　“你既然不是自长安而来，如何得知两国议和。。。内附之事的？大唐皇帝又如何授命与你？”
　　执失思力终于找到一个话题，暂时回避了尴尬的气氛。
　　“李苾近日均在肃州襄赞军务，执失大人入朝奏请后，大唐皇帝至为重视，飞鸽传书命我先行前来接洽内附事务。因李苾手中持有御赐信物，必可取信于大可汗。”
　　李苾说着，取出青玉令恭恭敬敬奉在手中。
　　执失思力只看了一眼，便转向颉利可汗：“可汗陛下，这女子手中是大唐皇帝的青玉令，见此令如见君，其效用与您的大汗之戒一般无二。”
　　“议和也好，内附也罢，均兹事体大，唐朝皇帝为何急忙忙飞鸽传书命你前来？万一信鸽迷途怎么办？这等绝密大事泄露出去又怎么办？你轻骑简从夤夜而来，莫不是唐朝皇帝疑心我突厥乃是诈降，派你来接洽是假、窥探动向是真？”
　　颉利可汗紧盯李苾连环发问，李苾低头沉思，并未回应。
　　“为何不答？难道是被本可汗说中了？”
　　李苾抬起头迎着颉利可汗咄咄逼人的目光，泰然应对：“天意难测，臣女不敢妄揣，唯有奉旨行事罢了。”
　　帐内再次短暂安静了，俄顷，执失思力打破沉默：“大唐有何条件？”
　　“执失大人此问有些没道理吧？内附是突厥先行提请，我朝陛下难道不该先知道突厥有何条件，与重臣斟酌商议之后再做定夺吗？此等大事，莫非大人以为你走一趟长安，便即尘埃落定了？既要内附，总需突厥先拿出诚意，现在执失大人空口无凭就要问我大唐给什么条件，李苾不得不疑：该不会可汗陛下所说有诈，是真的吧？”
　　阿史那燕真的急了，在身后不住拉拽李苾的衣襟；颉利可汗眼中凶光一闪，咬住了牙；执失思力脸色一寒，冷冷开口。
　　“可汗陛下神断，你此行果有查探我突厥虚实之意！”
　　“执失大人此言差矣，若突厥请降内附纯出诚意，我查探又能查探出什么？除非，大可汗真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意。倘若如此，那也不必谈了，就请大可汗将我绑出帐外斩首，两国就此罢了和议之事，继续刀兵相见也就是了！”
　　帐内这一次的安静，杀机四伏，所有人都屏住气息，看着神色阴晴不定的颉利可汗。
　　不知过了多久，颉利可汗轻叹一声：“燕，带唐使去歇息，我与执失思力商议之后，明日告诉她我突厥的议和条件。”
　　两人刚刚出帐，执失思力就迫不及待说道：“可汗陛下，此女绝非唐朝皇帝使者！”
　　“哦？何以见得？”
　　“一者，长安与肃州远距两千里，肃州离阴山也有千里之遥，即使属下刚出长安，唐廷就飞鸽传书肃州，此女接令即行，以时间推算，也很难这么快到达王帐；二者，她说前来接洽内附事宜，却说不出任何具体条款，唐廷派她来谈个什么？三者，我收到心腹密报，此女似乎与燕公主颇有瓜葛，适才在帐内，属下冷眼旁观，就感觉有异。。。”
　　“你想说什么？”
　　颉利可汗霍然抬头，冰冷的目光钉在执失思力脸上。
　　“这、这。。。属下只是担心、只是担心。。。”
　　执失思力被颉利可汗的目光弄得慌张起来。
　　“燕是我的义女，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倘若连她都不可信，我真不知还能信任何人。”
　　颉利可汗神情有些落寞：“你先回去拟个议和条款来，明日召唐使进账，再听听她有什么话说。还有，在她的寝帐外，你安排几个可靠的手下，一旦有什么异动，速来报我。”
　　“属下遵命！”
　　执失思力出帐而去，颉利可汗凝视帐边挂着阿史那社尔遗下的那张古铜色劲弓，久久不语。
　　正月的阴山寒风刺骨，李苾钻进为她准备的崭新毡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她看着帐内熊熊燃烧的火盆，并不回头，轻轻道：“谢谢”
　　阿史那燕沉着脸跟进来：“你不是唐朝皇帝派来的，你究竟来干什么？”
　　李苾回首：“如果我说我就是不放心你，来看看你，你信是不信？”
　　“我。。。信。”
　　似乎是为了驱散空气中那股怪怪的味道，阿史那燕从李苾身边走过，蹲下身子抖开一张白色兽皮，细细铺好，摆上一只绣着飞燕图案的圆枕，拉过丝绸锦被，在旁边又放了一块小点的兽皮。
　　做完这一切，她举目四顾，向帐外喊道：“打一盆热水来！”
　　“两盆！”
　　帐外亲卫领命而去，心中不免奇怪：燕公主的第二声命令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像她？
　　阿史那燕瞪着李苾：“果然是长安的郡主殿下，洗个脚居然要两盆水？”
　　李苾吃吃笑着：“谁说是我自己洗了？难道咱俩用一个盆？那我反正无所谓呀。”
　　阿史那燕惊愕中已被李苾按倒在矮墩上，动手要帮她除去靴袜。
　　“你、你干什么？谁要和你一起洗脚了！我还要去。。。哎哎哎你别、别。。。我自己脱、我自己脱！”
　　上一个扒下大漠飞燕靴袜的人，还是阿史那社尔，其时燕只有八岁。
　　李苾碰了碰燕脱去布袜的脚：“你的脚好凉啊。”
　　燕哼了一声：“随军巫师观天象，说丑时末有雪，天气还会更冷呢。”
　　李苾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这火真旺，烧的是一等農牧木炭，我一闻这个味道就知道。”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恶作剧的抓住燕的脚踝往火盆上凑：“刚好让你的脚暖和暖和，哈哈。”
　　“你干什么？别烫到我了！”
　　燕狼狈蹬腿挣脱，猛听身后“咣当”一声，二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亲卫目瞪口呆站在帐门口，手中木盆掉落地面，热水淌了一地，徒然冒着白气。
　　“看什么？毛手毛脚的，还不去重新打水来！”
　　亲卫转身就跑，边跑边揉眼睛：老天，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燕公主，小人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你千万别灭我的口啊！
　　另一个亲卫比他镇定，虽然也惊得伸出了舌头，但好歹木盆端得稳稳的。
　　“我再等等，你先洗吧。”
　　火盆边，李苾用脚搅动着热水，不禁闭起眼睛轻哼起来：太舒服了。
　　阿史那燕看着她享受的样子，忍不住向帐外伸脖子：打个热水怎么这么久？
　　一阵阴冷的风从帐帘的缝隙间钻入，吹在阿史那燕光着的脚上，冷得她左右脚互相脚搓了搓。
　　“一起洗吧，这盆挺大的。”
　　李苾眨着眼，真诚邀约。
　　阿史那燕本能的想摇头，又一阵阴风无巧不巧的吹进来，冻得她出溜一下就将双脚塞进了李苾的盆中。
　　帐内只剩哗哗的水声，两人感受着足底传来的暖意，低头不语。
　　木盆确实不小，李苾和阿史那燕四只白皙的脚也确实都不大，但即便如此，一只盆也还是太挤了。
　　去而复返的亲卫吸取教训，挑开帐帘把热水盆放在地上，一溜烟跑了，但两人谁也没有使用新盆的意思。
　　“今晚和我一起睡行不行？”
　　“我看你胆子挺大的，难道不敢一个人睡觉？”
　　“那倒不是，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其实挺孤单的。你呢？也一直一个人睡？”
　　“我若在牙庭，阿惹总会闹着和我一起睡，所以我自己睡的时候也不多。”
　　想起惨死的妹妹，燕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阿惹？是你妹妹？”
　　“嗯，和亲妹妹没什么分别。”
　　阿史那燕拭去眼泪：“你没有妹妹吧？”
　　李苾眼中忽然溢出一道温暖的光：“其实，她对我来说，跟妹妹也是一样的。”
　　“’她‘是谁？”
　　“呵呵，想知道吗？有机会让你见见？”
　　“有机会？”
　　阿史那燕苦笑了一下：“没猜错的话，她在长安吧？”
　　“对啊。”
　　燕的目光转冷：“我永远不会去长安的！”
　　记住她这句话，将来要考。
　　“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好吗？”
　　“谁还没个小时候了？”
　　“你呀，一点儿亏都不吃，我算明白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跟我说’两清了、两清‘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个细语呢喃的声音，讲述着长安和牙庭同一个月亮下，发生过的不同的往事。
　　“你还会弹琴？”
　　“你想学？我教你呀。。。”
　　子时末，帐内陷入了安静，帐外，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
　　“公主殿下，哨探来报。”
　　阿史那燕翻身而起，回头看看睡着的李苾，轻手轻脚披衣靠近帐门：“什么事？”
　　“发现两个人，说是唐使，来接洽内附事宜的。”
　　唐使？
　　阿史那燕不及细想，挑帘出账。
　　“他们说自己的身份没有？有唐廷的旨意没有？”
　　“说了，他们是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也带有唐朝皇帝的圣旨。”
　　阿史那燕极快的思忖了一下：“你带他们先去客帐安顿，告诉他们夜深了，可汗陛下早已就寝，天大的事，也等天明再说。”
　　“是！”
　　听到哨探走远，阿史那燕回到李苾身边推她。
　　“醒醒，快醒醒。”
　　李苾一骨碌坐起来，黑暗中眸子晶亮闪动。
　　“我这个假使者要露馅了？”
　　阿史那燕把衣服扔到她身上：“就知道你没睡着！快，我送你出去！”
　　执失思力匆匆来到可汗寝帐外，轻声呼唤：“可汗陛下，可汗陛下。”
　　“什么事？”
　　颉利可汗声音非常清醒，显见根本没有入眠。
　　“哨探报知，来了两个唐使，持有唐朝皇帝亲书的圣旨。可汗陛下，那个姓李的女子，果然是假的！”
　　帐内无声无息，执失思力等了半天，不解的再次发问。
　　“此事如何裁处，还请可汗示下。”
　　“那个叫李苾的女子现在哪里？”
　　“这。。。”
　　“照实说！”
　　“是。。。禀告可汗，燕公主今晚宿在了那个李苾的帐中，她们二人、她们二人。。。”
　　“她们怎么啦！”
　　“小半个时辰前，燕公主带着李苾离开了王帐，按时间推算，当是知道真正唐使到来的消息之后。”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执失思力忍了又忍，不得不继续请示。
　　“可汗陛下，要把她们拦回来吗？再晚个一时半刻，她们就离开我军巡视范围了。”
　　“不必了。。。”
　　帐内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等燕回来，叫她来见我。”
　　“属下遵命！”
　　执失思力想多了，即使他下令拦截，除非颉利可汗本人亲自到场，不然谁也拦不住阿史那燕。她手中的大汗之戒，代表着可汗本人，谁不要脑袋了敢挡她的路？
　　阴山山口。
　　示意哥舒凯远离之后，李苾回头看着寒风中静静立马的阿史那燕。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燕不说、不动、不看她，凝望着远方的山体，就像一尊石像。
　　李苾拨马转身，忽听身后弓弦声响，还不及回头看，一支羽箭呜呜破风从旁掠过，飞出好远插在地上，箭尾嗡嗡颤动。
　　“我没射中，被奸细逃走了，只好回去向可汗陛下领罪了。”
　　阿史那燕说完，无所谓的摇摇头，策马转身，李苾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正想揶揄几句，冷丁发现一片雪花从面前飘落。
　　阿史那燕也看见了雪花，心中感叹：巫师算得果然准啊。
　　雪越下越大，刚刚一炷香时间，大地便银装素裹，雪地上，两行马蹄印背向而行，越来越远。
　　白马奔驰之中忽然打个响鼻，扭颈后望，似有留恋。
　　李苾笑着打了它一下：“舍不得走呀？别担心，你还会见到她的。”
　　战火纷飞、人世无常，没有谁能肯定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际遇。
　　但我就是相信，我会再见到她的。
　　绝对会的！


第18章 夜袭
　　期待中的重逢来得比李苾预想的要快很多，但不是和阿史那燕。
　　转出阴山山口奔行不足十里，前方开路的哥舒凯猝然拔刀勒马，拦在李苾马前，直勾勾看着白茫茫的大雪，眼神中竟是隐隐的恐惧。
　　李苾脸色也变了：哥舒凯武艺高强胆魄过人，历经过生死考验无数，会是什么样的危机，能把他吓成这样？
　　答案很快出现在肆虐飘飞的雪花里：一队周身甲胄黢黑的骑兵迎面疾驰而来，人数并不多。虽然地上落雪已然很厚，但马蹄上依然包着布，以最大程度减弱蹄响；每个人都紧抿着嘴唇，不需衔枚，亦可无声。
　　这支神秘的部队、包括这身衣甲，都极少现世，识得出他们的人不多，可巧，李苾正是其中之一。
　　即使暴雪弥漫之下她没有马上辨认出这支骑兵，可就算闭着眼睛，当先那人她也能一眼认出。
　　这是大唐皇帝当年做秦王时亲将的玄甲骑，领军者，是一位姓李的玄甲校尉。
　　李苾的李。
　　李德奖火速急行中甚至顾不上停下来跟妹妹说句话，只对她匆匆做了个手势。李苾看着二哥渐行渐远，忽然浑身一震，拨转马头，跟在这支骑兵身后原路向回奔去。哥舒凯不明就里，也来不及问，只好跟着她往回跑。
　　李苾很难相信，但又不得不信：二哥是去夜袭阴山突厥王帐的。
　　带着二百人！
　　李苾不敢设想，如果二哥遇到阿史那燕，那会如何？
　　说来可笑，巴勒哈一口一个妖女的称呼李苾，而在唐军阵营口中，阿史那燕又何尝不是“妖女”？
　　且不说战前，包括郭淮在内的多名间使被她发觉并杀死的旧恨，几日前一桩新仇，更让唐军上下对她恨之入骨——她砍下李环首级去祭拜阿惹之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把它挂在了肃州城头。
　　那日天明，张士贵亲率众将士，隆重的将李环头颅安葬于肃州北门外，一旁的李苾眼含热泪，心中百感交集。
　　每一位唐军将士若见到阿史那燕，都会双眼血红，必欲杀之而后快。
　　李苾机械的策马紧随，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如果二哥和燕对面遭遇，她该怎么办。
　　李德奖的蜀山赤金剑冠绝当今，罕有匹敌，阿史那燕绝不是他的对手，除非李苾和她联手，方可能有一战之力。
　　我、我居然想到要和她一起对付二哥？
　　李苾猛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个哆嗦。
　　去而复返的阴山山口就在面前，李德奖长剑指天止住队形，面罩寒霜沉声下令。
　　“听着：若遇大股敌兵便即避开，遇小股则速战速决全部斩杀！切记抓住活口逼问王帐所在。诸位，效冠军侯封狼居胥之故事，就在今日！”
　　奇袭队伍悄无声息潜入山口，李苾跟在李德奖身后，紧张得一言不发。
　　前方，就是几个时辰前遇到阿史那燕的那个山谷了，李苾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什么人夜袭王帐！”
　　李苾眼前一黑：你真的在这儿！
　　山石后转出一匹黑马，阿史那燕冷冷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手中的残月宝刀在月光下幽幽闪亮。
　　李德奖看到她身边不过十余骑，口中短促的迸出一个“杀”字，催马扑向阿史那燕，距她尚有五六丈之远，从马上纵身跃起，剑如长虹贯日，直奔阿史那燕面门。
　　阿史那燕瞳孔忽地收缩：好凌厉的剑！
　　李德奖的剑荡开漫天雪雾，居高临下，如泰山压顶。阿史那燕本能的挥刀格挡，但心中瞬间雪亮：此人剑法惊世骇俗，自己就算能扛住这一剑，也绝接不下第二剑。
　　“当”的一声巨响，阿史那燕只觉手臂酸麻、胸口气血翻涌，几乎握不住手中残月，她勉强压住奔涌到喉头的血，咬紧牙关横刀等待对方的第二剑。这支唐军小股骑兵冒雪趁夜前来，所谋者大，自己的生死已无关紧要，她有更重要的人要保护。
　　阿史那燕散乱的视线匆匆瞥了瞥周围被大雪覆盖的山石，嘴角鲜血渗出，却有一丝释然的笑：原来自己的葬身之地，是这里。
　　哥哥，我答应可汗陛下的事、答应她的事，恐怕做不到了。
　　你要替我好好的活下去。
　　李德奖的第二剑闪电般刺来，阿史那燕手臂沉重挥刀无力，稍慢了一瞬，眼见这一剑就要贯胸而过，她自知无幸，闭目待死，两声呼喊齐齐响起。
　　“不！”
　　“公主小心！”
　　她怎么回来了？
　　阿史那燕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是面前被长剑刺入胸膛的巴勒哈。李德奖一愣，想要撤剑，剑身却被巴勒哈死死攥住，他回头瞪着凸起的眼睛，嘶哑吼叫。
　　“公主，快走——”
　　阿史那燕眼眶霎那间通红：“巴勒哈。。。”
　　“走啊，快向可汗示警。。。”
　　垂死之际的巴勒哈犹紧抓剑锋，鲜血从双手和口中不停的溢出，声音越来越是微弱。
　　阿史那燕热泪长流，抡刀就要砍向李德奖，李德奖眼中寒光一闪，猛然发力将剑从巴勒哈胸膛里夺出。
　　妖女，你找死！我今日就为郭叔叔和李环报仇！
　　一支羽箭呜呜破风，夺的一声钉在阿史那燕的马臀上，黑马负痛长嘶一声，转头飞奔而去。李德奖惊讶回头，看见了正缓缓放下长弓的李苾。
　　兄妹对视中，许多不可言说之事，一闪而过。
　　王帐外，执失思力火急火燎跑来。
　　“可汗陛下，唐军夜袭阴山，燕公主正率军阻敌，我特来保护陛下速速撤离！”
　　“你说什么？”
　　帐帘唰的掀开，颉利可汗满脸震惊：“唐军有多少人马？”
　　“二百骑左右，统领巴勒哈已战死，现亲卫营由燕公主统帅奋力抵抗，可汗快走吧，万一唐军后续大队兵马赶来，就来不及了！”
　　“唐军何人领兵？”
　　“李靖次子，李德奖。”
　　“是他！”
　　颉利可汗勃然变色：“执失思力，速派人支援燕，唐军绝不可能只派这么一支轻骑前来夜袭，李靖的儿子敢深入我的王帐，他本人必是亲率唐军全部主力跟随在后。快，晚了燕就危险了！”
　　“可汗，刚才唐朝那两个使者趁乱逃跑了，要不要派人搜捕？”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们？”
　　“遵命！”
　　巴勒哈被杀，燕飞马遁走，突厥兵群龙无首四散奔逃。李德奖抓住俘虏问出口供，带领麾下玄甲骑直扑可汗王帐，但当他们赶到时，那里空空荡荡，颉利可汗早已不知去向。
　　“苏定方，率人搜山，今日务必活捉颉利！”
　　“卑职遵命！”
　　李靖率领主力赶到战场时，李德奖的先锋小队已经开始搜山，他命部下打扫战场收拢战俘，之后打马来到呆坐山石的女儿身边。
　　“苾儿，为什么跟着你哥哥回来了？”
　　李苾抬眼望着父亲，木然无语。
　　李靖叹了口气：“这里有为父和你哥哥善后，你也不必回肃州了，回长安去吧，陛下在等你，你。。。要好好奏对。”
　　李苾躬身施礼，仍是一言不发，策马而去。
　　李德奖正立马山坡左顾右盼，苏定方奔到他身边：“二公子，那边发现一个山洞。”
　　“走，去看看！”
　　山洞口横七竖八倒着几具突厥亲卫的尸体，玄甲骑弓开满弦，十余支狼牙箭指向黑漆漆的深洞。
　　李德奖向洞内朗声高呼：“出来吧，该有个了断了！藏头躲尾，岂是一代大漠雄主的风范？”
　　挥手示意部下放下弓箭，静静等待。
　　山洞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当颉利可汗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虽是早有预料，李德奖依然努力按捺，才勉强忍住内心的狂喜。
　　不世之功，今日成就！
　　颉利可汗淡淡的看着李德奖：“你是李靖的儿子？”
　　“不错。”
　　“你父亲何在？引本汗前去相见。”
　　李德奖眉毛一扬，露出克制的傲然：“父帅正坐等可汗。”
　　紧接着嘴角隐然浮现胜利者的微笑：“在你的王帐之内。”
　　长安，太极殿，朔风怒号。
　　太宗皇帝烦躁不安的在殿内往来踱步，不时停下望一望殿外。也不知到底走了几个来回，他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心神不宁的低头沉思。
　　长孙皇后拿着一件皮裘轻轻走到身边给他披上，柔声道：“陛下不必忧虑，捷报很快就会到的。”
　　太宗感动的望着她，握住她的手刚要说什么，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太宗一跃而起，耸肩抖落刚披上的裘衣，双眼直直的盯着殿门。
　　进殿的信使是大唐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本人。
　　太宗根本就不去看他手中的塘报，从他的表情里，已然明了一切，禁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房玄龄会意，随之一起大笑起来；就连长孙皇后，看着这对忘情的君臣，也掩口笑了起来。
　　畅快淋漓的笑声，久久徘徊于太极殿上空，直穿九霄！
　　大漠深处，朔风比长安更猛烈。
　　阿史那燕在风中摇摇晃晃，终于身子一歪，掉下马来，黑马仰天长嘶，用头不停的去拱她，但燕双眼紧闭，全无知觉。
　　一路逃亡中，她既要躲避无处不在的唐军，又要不时向溃散的突厥败兵打听颉利可汗的消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尤其是连续三次遇到败兵，她都没有听到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好消息。
　　一个黑影出现，远窥了几眼，箭步跑过来扶起燕的上身，用随身水壶给她喂水，口中轻唤：“公主？燕公主？”
　　燕悠悠醒转，双眼无神的看向来人，顿时面露喜色：“塞坎？你还活着？”
　　“是，属下侥幸杀出重围，想赶回去看看牙庭怎么样了。公主要不要紧？我保护着您一起走吧。”
　　“我没事，只是脱力了而已。塞坎，你可知阴山战况如何？可汗陛下脱险了吗？”
　　塞坎黯然不语。
　　“到底怎样了？你快说呀！”
　　“禀公主，唐军主力由李靖亲率夜袭阴山，王帐被破，我军大败，死者万余，余部大多逃散。。。”
　　“可汗陛下呢？”
　　“可汗、可汗他。。。”
　　“究竟是何情形？说！”
　　“燕公主，据属下所知，可汗陛下落入了李靖手中，这个时候，应该在被押往长安的路上了。公主，我们大突厥、我们大突厥。。。”
　　刚硬的草原汉子塞坎再也说不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而下。
　　寒风锋利如刀抽在脸上，阿史那燕竟似全然不觉，她呆愣半响，吃力的撑起身子走向自己的黑马，口中念念有词。
　　“我要去救父罕，我不能让他们把他押到长安，我们大突厥的可汗，宁死不受那种屈辱，我要去救他。。。”
　　来到马前，她抬腿去踩马镫，可是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上马这么个平日里简单至极的动作。几次尝试不成，她终于急了，咬牙发狠纵身向马背跃去，却因浑身没有一丝气力而撞上马身，整个人软绵绵瘫在地上，又昏了过去。
　　塞坎哭着抱起燕放在马背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为黑马敷好臀部的伤口，拉着缰绳，一步步走进了越来越疾的风沙中，直至模糊不见。
　　这一天，到处都在刮风。
　　前往长安的驿道上，大风把马车上插着的“卫国公府”旗帜吹得猎猎乱飘。李苾呆呆坐在车厢里，耳听着车外的风声，低头看着手中那把突厥小刀，看着看着，握紧它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别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车外，李德奖手搭凉棚向前观望一番后，轻轻敲击车厢：“小妹，前面是蓝田驿，我们今晚在此歇息，明日就到长安了。”
　　“辛苦二哥了。”
　　这句听似无懈可击的话，令李德奖十分别扭：车里是那个从小到大都跟自己没半分好气，连让自己教她剑法都是用命令口吻的小妹吗？
　　这也太客气了！
　　蓝田驿，戌时。
　　李德奖在灯下看书，忽听房门响，开门一看，大感意外。
　　“小妹，你找我有事？”
　　“二哥，你可有信得过的斥候？”
　　“何事？”
　　“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她的下落。。。”
　　这个“她”是谁，李苾不说，李德奖也不问，因为压根就没有必要。
　　李德奖嘴动了动，满腔狐疑最后只转为一句话：“交给我吧。”
　　“谢二哥。”
　　李苾转身欲走，李德奖叫住了她。
　　“小妹，若陛下问起，你如何回话？”
　　李苾回身，笑容十分坦然。
　　“二哥不是亲眼看见了吗？我箭射阿史那燕，欲为大唐除此大害，可惜箭法不佳，被她逃了。”
　　第二卷：长安


第1章 皓月归
　　太极宫庑殿顶上，铺着薄薄一层残雪，天气阴寒。
　　长孙皇后爱怜的上前拉起李苾。
　　“你这个孩子，当初死命求我替你向陛下说情，我对军事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这个间使原来是这么危险的差事，早知道你差点把命搭在突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陛下面前帮你说话的！快，让我好好看看。”
　　李苾温顺的笑着：“皇后阿娘，苾儿没有受伤，您别担心。”
　　“没有受伤？乔师望的奏报上说，他在大沙漠边缘接应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伤，还险些。。。”
　　“皇后。”
　　太宗笑眯眯打断了她：“你一见到苾儿就问个不休，她还没有用朝食呢。”
　　“哎呀，你看我，一高兴把什么都忘了。内侍监，把早膳传到这里来，我要看着苾儿吃。苾儿，我让他们准备了驼蹄羹、鹿尾酱、野猪鲊，还有桂花鱼翅，都是你平日最喜欢吃的，今天一定要多吃一些！陛下你看哪，我们的苾儿都累瘦了。。。”
　　在长孙皇后关爱的目光注视下，李苾半个时辰后才起身离案：“皇后阿娘，苾儿实在吃不下了。”
　　“苾儿，吃好了就快些回家去吧，你阿耶和阿娘都在等你呢，朕已派人知会你大哥今日休沐，让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太宗依然温和的笑着。
　　李苾行礼告退，走了两步，迟疑着又回转身来。
　　“苾儿，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有关我此次间使突厥牙庭之事。。。”
　　“好了好了，这些事情，朕都已经知道了，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跟你皇后阿娘商议一下如何奖赏你，你且快回家吧，今天先不说这些了。”
　　李苾眼帘一垂，躬身退下，人刚走到殿门，身后传来太宗的呼唤。
　　“苾儿。”
　　李苾立即转身：“陛下有何吩咐？”
　　“朕听闻你的突厥话说的很好？”
　　“是，小女会讲突厥话，也识得突厥文字。”
　　“那太好了。”
　　太宗欣慰的笑了：“过几日，你代朕召见一下颉利可汗和阿史那社尔，告诉他们，朕会寻日接见他们，最重要的是，要替朕转达一句话。”
　　“请问陛下，是何话？”
　　“你告诉他们，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封域之内，皆朕赤子！”
　　“小女李苾，遵旨。”
　　朱雀大街，长安市民骤然再见消失数月的那匹白马，无不兴奋，沿路指指点点。大唐击破突厥，生擒颉利可汗的捷报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每一个大唐子民都在发自内心的骄傲雀跃。
　　尤其是这场决战中，他们心目中的那轮长安皓月立下了奇功，更让他们欢欣鼓舞。
　　不几日就是花朝了，她会再登上宫城角楼，弹奏一曲吗？
　　李苾对周围那些钦慕的眼睛毫无知觉，她远望彤云密布的天空，心思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
　　白马忽然低声嘶鸣，李苾心念一动俯下身子抱住马颈：“你也不放心她？”
　　白马抖抖脖子，铃辔叮当。
　　转入开化坊，卫国公府大门映入眼帘，门前站着一位白发老者，瞥见白马小步跑进坊口，喜出望外。
　　“姑娘回来了，苾姑娘回来了！”
　　转眼间，府内跑出大批护卫、侍女和杂役，李苾一向对府中下人甚是亲切，大家都喜欢苾姑娘，此刻她离京数月终于归家，岂有不来迎接之理？
　　李苾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白发老者，微笑道：“峰叔，你身体还好吗？这些日子没有我在府中督着你，想必少不得贪杯吧？”
　　卫国公府大管家李峰呵呵笑道：“身体还好，只是姑娘此番去了这许久，惦念你的时候，难免得喝上几杯。”
　　李苾迈步进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她经历了太多，看着久违的家门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苾姑娘，老爷和夫人在正堂等候。”
　　李苾正色整衣，随着李峰快步走向正堂，堂内李靖和夫人端坐榻上，眼望从外走进的李苾，慈爱的笑着。
　　李苾郑重施以肃礼：“阿耶，阿娘，女儿回来了。”
　　李夫人眼眶微红，拉起女儿坐在自己身旁，抚摸着脸庞仔细打量。
　　“阿娘，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你哭什么呀？”
　　“小妹回来了？”
　　不等李夫人和女儿说上一句话，一个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正堂，一眼望见李苾，又惊又喜：“小妹，真的是你回来了！”
　　“大哥。”
　　李苾含笑上前施礼，被李德誉一把拉住：“好啦，哪里来的这么多礼数，你回来了太好了，沙场之上兵凶战危刀枪无眼，你干吗耍性子非要留在那儿？你知道阿耶阿娘是何等担心吗？”
　　李苾吐吐舌头：“大哥，我可是奉了陛下谕令在肃州襄赞军务的，什么叫使小性子？”
　　李德誉把脸一沉：“奉陛下谕令？好啊，你把这番狡辩再说一遍，当着他的面说。”
　　在他身后，张士贵的身影赫然出现，毕恭毕敬向李靖行礼：“本将见过大帅！”
　　“大将军不可如此称呼，回京交割兵符印信之后，我已不是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更不是什么大帅。”
　　“大帅说哪里话来？此战若非大帅兵行奇招夜袭阴山，我军岂能取得如此大胜？我等又何来这场泼天的富贵？您一日是士贵的大帅、一生都是士贵的大帅！”
　　张士贵说吧转身，含笑叉手抱拳面对李苾：“郡主，适才你和李监正言到在肃州襄赞军务之事？”
　　李苾顾左右而言他：“大将军，你也回来了？”
　　“小妹，张大将军此战有功，蒙陛下召回，复右屯卫大将军、玄武门长上之职。”
　　“恭喜大将军荣归长安！”
　　李靖走过来：“张大将军既到我府，刚好苾儿回家，便请大将军留下喝一杯如何？”
　　“大帅之命，士贵敢不遵从？”
　　这一场酒，直喝到日头西沉，张士贵带着醉意告辞，李靖和夫人也回房休息，李德誉拉着李苾叮嘱几句后，匆匆返回将作监。今天太宗虽然命他休沐，但他牵挂着迟迟未完工的一批即将赏赐百济的金器，还是回去催一下工期比较放心。
　　李苾不在长安的这几个月，李德誉接任了将作监监正之职，新官上任，正是干劲十足之时。
　　在卫国公府，李苾最亲密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二哥李德奖，阴山之战生擒颉利可汗之后，李德奖连长安都没回，直接给太宗写了一封奏折，径回蜀山去了。太宗知其剑侠本性，一笑置之并未见责。
　　另一个。。。
　　李苾迈进自己房间，四下搜寻却不见人影。
　　跑到哪儿去了？知道我回来，还不乖乖等着我？
　　李苾微有些气恼，加之适才陪张士贵连尽三盏，头也有些晕，躺在床上拉过锦被，小寐起来。
　　还是家里自己的床睡着最舒服。
　　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从门缝中溜进，来到榻旁看着睡去的李苾，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手脚麻利褪去衣裤鞋袜，爬上去钻进李苾被子里。迷迷糊糊的李苾忽觉胸前多了软软糯糯的一团温热，连眼都不睁，笑着挥手准确无误拍在闯入者的小屁股上。
　　“跑哪儿去了？”
　　“我去照顾小白呀，回来后你还没给它喂料呢，我刚才喂了它一大捆新鲜的苜蓿，小白吃得可香了！”
　　“你以后少去喂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生小白的气？”
　　“说来话长啊。”
　　李苾叹息一声，翻身把她搂在怀里：“让她们帮我打水，我要沐浴。今天晚上我好好给你讲个故事，确切地说，是讲一个人。”
　　这个投怀送抱的萌妹子，是李苾的贴身侍女徐婉柔。她来到李府的时候，只有十一岁。
　　连李府的其他下人都不知道，徐婉柔实际并不姓徐。
　　她姓李。
　　李苾清楚记得徐婉柔第一次来到李府时的情景。
　　那天，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午时起，长安暴雨如注，雨水肆虐冲刷着地面，把一缕缕赭红色冲得四散荡开。
　　那天，人死的太多太多了。
　　傍晚时分，徐世绩牵着一个女孩叩打李府大门，却无人应答。李靖不在长安，家人知道现在外面的局势，谁也不敢开门。
　　徐世绩捡起一块石头就砸向大门，当他正要砸第二下的时候，门开了，十三岁的李苾镇静的站在门内。
　　“徐叔叔，我阿耶、大哥、二哥都不在，您有何要事，就和我说吧。”
　　“你母亲呢？”
　　“阿娘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这种事就不要惊动她了。”
　　“好，我必须立即离开长安，你把她留下，做丫头做侍女，随便你，留下她就好。”
　　李苾看着那个满脸惊恐面无血色的女孩，点点头：“交给我吧。”
　　徐世绩看着李苾把女孩领进府门，转身要走，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徐叔叔，此事是李苾一人所为，我家里其他人毫不知情，麻烦您做个旁证。”
　　李苾闺房，两个女孩对坐榻上。
　　“你叫什么名字？”
　　“婉柔。”
　　“记住，你的命是徐叔叔救下的，从今天开始，你就姓徐！至于你自己本姓是什么，你从哪里来，你的阿耶、阿娘、兄弟姐妹，最好统统忘掉，那都过去了，就当是一场梦吧。”
　　那一夜，徐婉柔小小的身子在李苾怀中抖到天明，方昏睡过去。
　　当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苾姑娘，请问有什么吩咐？”
　　自小精心培育出的玲珑剔透，让她对自己的处境认知极清：以天地之大，除了李苾，谁也给不了她一个容身之处了。
　　两月后，李靖回了长安，和他一起进门的还有徐世绩。
　　李苾叫徐婉柔去给两人上茶，李靖和徐世绩边喝茶边谈军务，完全没在意面前这个侍女装扮的女孩。
　　只是在她敬茶后退出厅堂时，李靖余光极快的扫了她一下。
　　自那之后，徐婉柔就成了李府内一个独特的存在。她是侍女身份，但她只是李苾一个人的侍女，其他人谁都无权使唤她；她的床榻就安置在李苾卧房内，每晚都和李苾同室而眠。
　　她很怕打雷，每次夜半听到雷声，都会像受惊的小兔一样跳上李苾的床，钻进她被子里蒙着头瑟瑟发抖。
　　李苾知道她为什么怕打雷，每次都会温柔的哄她，让她平静下来重新入睡。
　　后来不打雷的时候，徐婉柔也喜欢钻到李苾被窝里睡，原因无他：太舒服了！
　　李苾身长五尺五寸，约合现代的168、169左右，在那个时代的女子中是罕见的欣长身材，也因此故，她的被褥都做的又长又大，徐婉柔躲在里面仿似进了座帐篷。
　　李苾刚回家的这晚，徐婉柔照例和她偎在一起，迫不及待催她讲故事。以往讲着讲着，徐婉柔就昏昏睡去了，可是今天这个故事，情形有所不同。
　　鸡叫三遍、天边泛白，徐婉柔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那你说，她会不会来长安？”
　　“不知道，我既希望她来，又不希望她来。”
　　“为什么呀？”
　　“我料想，她如果来了长安，恐怕目的会很令我为难。”
　　“这有什么为难的？如果她来了长安，遇到任何事你不是都应该帮她吗？”
　　李苾哑然失笑：傻丫头，这些年看来我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她什么样子？什么身量？”
　　“高矮和我差不多，比我还略壮实一点。”
　　“她长得好看吗？”
　　“好看。”
　　李苾脸上不禁露出神往之思：“她就像是。。。就像是大漠天空的月亮，明亮、皎洁、又有些难以捉摸。”
　　“大漠的月亮和长安的月亮，哪个更漂亮？”
　　“你这个小傻子，大漠也好、长安也好，月亮还不是同一个。。。”
　　猛然低头看到那双狡黠的大眼睛，李苾恍然大悟。
　　“死妮子，竟敢捉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苾二话不说按住徐婉柔就搔她的胳肢窝，徐婉柔痒得咯咯大笑，拼命挣扎，奈何身型气力都差的太远，直如螳臂当车，不消半刻就笑得岔了气，只得哀哀求告。
　　“姑娘、姑娘、婢子知错了，你饶了。。。饶了我吧，哈哈、哈哈哈。。。”
　　“还敢不敢了？”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苾早习惯了，别看现在嘴上乖巧，哪次不是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徐婉柔喘匀了气，抱住李苾撒娇：“你答应过她，如果她来长安就让她见见我是不是？我也好想见见她呀。”
　　“只要你见到她，就一定会喜欢她的，我想她也会喜欢你，因为她也有个天天缠着她一起睡的妹妹。”
　　“是吗？她妹妹现在在哪儿？也被带回长安了吗？”
　　李苾沉默，翻身下床推开窗子，清晨淡淡的泥土清香飘进了房间。
　　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


第2章 鹰之左翼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扮成你的随从就好了啊？”
　　“我是奉陛下谕令前去，你又是奉谁的令？”
　　“我谁的令也没有，可是。。。陛下谕令里说了不许我去吗？”
　　“你——”
　　李苾差点被气笑：“陛下哪有闲工夫管你去不去？”
　　“那就对啦！陛下没工夫管我，可是我得管你呀？你得口若悬河劝说他们，渴了我可以给你递水啊；如果他们冥顽不灵，你得在那儿迁延很久，我可以帮你搬胡床坐下休息一会儿啊；更别说要是误了哺食，我还得给你送饭。。。”
　　“你说的这些，太常寺都有！”
　　“有就有呗，他们有的，又不是我帮你准备的，能一样吗？”
　　李苾无语，看来这块狗皮膏药今天是甩不掉了。
　　“还不快去换身衣服！”
　　第二次见到颉利可汗，李苾心中十分感慨，正不知该说什么开场白，颉利苦笑一下先开口了。
　　“李苾？这次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是大唐皇帝派来的使者？”
　　李苾也自嘲的笑了：“那日在阴山，李苾确实是骗了大可汗，可今日在长安，李苾千真万确是奉了大唐皇帝口谕，来和大可汗说话的。”
　　“我人都到这里了，大唐皇帝还有何话要说？”
　　颉利表情落寞。
　　“大唐太宗皇帝陛下告突厥颉利可汗：尔罪有五，一、而父国破，赖隋以安，不以一镞力助之，使其庙社不血食；二、与我邻而弃信扰边； 三、恃兵不戢，部落携怨；四、贼华民，暴禾稼；五、许和亲而迁延自遁。朕杀尔非无名，顾渭上盟之未忘，故不穷责也。”
　　李苾昂首傲视颉利可汗，朗声宣读着太宗的口诏，她每说一句，颉利脸上的死灰色就重一分，待她说完，颉利脸色早成了一团草灰。
　　“陛下说，你认清自己的罪过，他便不杀你，还会善待你。几日后陛下就会召你进宫，你届时好自为之就是。”
　　颉利雕像一样呆立，脸上看不出表情，好久才缓缓说道：“谢大唐皇帝恩典。”
　　当叱咤大漠草原的雄主沦为阶下囚，极难有人可以体会这份心境，李苾也不懂，但李苾想在自己能力允许最大范围内，给他些体面。
　　她刚才宣诏前，屏退了所有卫兵和侍者，而太宗口谕内容是：当众宣诏。
　　李苾转身欲走，木然的颉利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最后是在哪里见到燕的？”
　　李苾止步：“阴山。”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那件事你不求我，我也一定会做的。”
　　另一个房间里，阿史那社尔坐在一张胡床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摩挲着一只玉佩。
　　他身边有宽大舒适的床榻，但从不躺上去，无论白天黑夜，就在小小的胡床上栖身，这对于他自己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胡床名虽为床，实则只是一把大一点的折叠椅子，而社尔高大魁梧，身长超过六尺，即现代的一米八五以上，这样一条彪形大汉偎在一张折叠椅上，画面请列位自行脑补。
　　李苾进来时，社尔正把玉佩放在眼前深情凝视，看着看着，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他回忆起小时候送给妹妹这块玉佩时的场景，年幼的燕笑得多可爱，像只草原上快乐的小鹿；他回忆起自己率军夜袭马邑出发前，和妹妹含泪拥抱告别；当他发现怀中不知何时被塞进了这块玉佩时，已经疾驰出上百里了。
　　这是她的护身符，她送给了自己，那么现在，她的安危又有什么灵物能保佑呢？
　　李苾走进来时，阿史那社尔充耳不闻，自顾盯着手中的玉佩，但是李苾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来。
　　“她知道你还活着。”
　　“你说什么？”
　　社尔眸子中射出不可置信的热烈光芒：“她怎么可能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连可汗陛下都。。。”
　　“我见到她了，在阴山。”
　　阿史那社尔盯着李苾，脑海中有无数问号亟待拉直，但最后他放弃了所有的问题，只问出一句话：“她还好吗？”
　　“我们分手时，尚好。”
　　李苾走近社尔：“你知不知道她有什么地方可以栖身？”
　　社尔眼中流露出警觉之色，看着李苾缄口不语。李苾叹了口气，正待进一步解说，身边一个轻盈的身影悠忽闪过，伸手去解社尔左臂上的绷带。
　　“你干什么？”
　　社尔悚然一惊，右臂大力推去，那个身影轻薄娇小，哪里禁得住如此巨灵之掌？一下子被推出数步，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柔儿！”
　　李苾惊呼一声，一拳击在社尔胸膛，把他打回胡床上，飞扑过去查看徐婉柔的情况。
　　社尔一见被自己推倒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弱女子，心中也极是惭愧，起身上前道歉。
　　“对不起，你不要紧吧。。。”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讲突厥语，连忙想换做汉话，不料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子吐气如兰，回出一句标准的突厥语：“我没事的，你受伤了，力气并不大。”
　　社尔怔住：长安会说突厥语的女子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徐婉柔爬起来掸掸尘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容走近阿史那社尔，踮起脚尖摘下他脖子上吊的绷带，拉过他的左臂手法轻柔的解开裹伤布，扭头问陪在一旁的太常寺主簿：“请问大人，可有包扎所用绢帛？”
　　“有，有，下官这就去取来。”
　　绢帛很快取到，徐婉柔把社尔的左臂抱在怀中，一圈一圈小心包扎妥帖之后，用丝绳系了个漂亮的八字结，才满意的点点头，换了一条崭新的绷带，试图给社尔挂在脖子上，但她忘记了和对方超过三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踮着脚尖努力了半天，终于小脸一沉：“你就不会蹲下一点吗？”
　　“哦。。。好的。”
　　阿史那社尔面对颉利可汗的时候，怕是也没这样顺从过。
　　等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换药完成，李苾已经忘了自己本来想和阿史那社尔说什么了，走出门时才蓦然回首道：“她说：好好活下去。”
　　社尔看着她的眼睛，极轻的点了下头，便转向她身边徐婉柔的背影，久久注目。
　　徐婉柔没有回头，连一下都没有，可出了太常寺大门，一把抓住李苾，抓得好用力，李苾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带动着胳膊一起在微微颤抖。
　　“刚、刚才那个人，像只鹰一样！”
　　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苾认可。
　　阿史那社尔被带到长安后一直没有剃须修面，肆意疯长的须发反倒衬托出了苍凉野性的雄美，警觉犀利的眼神像极了山崖上驻足的鹰隼。
　　二十六岁，一米八五，鹰一样的美男子。
　　生在任何时代，阿史那社尔都可以纯靠颜值就活得非常滋润，可老天还嫌自己不够偏心，他同时是尊贵的的王子、是勇猛的战将，是魅力值爆表的行走荷尔蒙。
　　徐婉柔如果不犯花痴，才是怪事。
　　阿史那社尔也在回味刚刚那个女孩。
　　大唐的贵人府上几乎都配有专门的医生，其中很多是女子，这位卫国公府的医女虽然小小年纪，包扎伤口的手法却是熟极而流，极为舒适，但社尔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
　　她有着小巧的身子、小巧的五官，唯有墨黑的双眸又圆又大，像星空般深邃，又像溪水般透明，她陪伴李苾前来，从衣着看当是李府的下人，但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隐约透出高贵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坚强的活下去，还是很有盼头的。
　　他心中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担心，他太了解燕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无论做出什么惊人之举，都不足为奇。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她也知道可汗在长安，她一定会来的。
　　玉佩被社尔紧紧攥在掌心，他咬着牙，默默做了个决定。
　　夜，卫国公府。
　　“陛下何时召见他们？”
　　“不出三两日。”
　　“会杀了他们吗？”
　　“既已命我传了口谕，陛下就不会杀颉利可汗了，留下他，比杀了他，更加有用处。”
　　“那、那他呢？”
　　李苾叹息一声：“他的命，在他自己手中，如果他过于倨傲，激怒了陛下。。。”
　　“你能不能。。。”
　　“我不能，我说了，他的命，在他自己手中。”
　　静夜中忽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李苾惊愕坐起，下榻来到徐婉柔的小床边：“你怎么了？”
　　黑暗中，一双红红的泪眼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李苾心头一软，弯腰抱起徐婉柔回到自己的榻上，搂在怀中轻拍她的背：“你喜欢他？”
　　“嗯。。。”
　　李苾无言，心中默念：阿史那社尔，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还有她。
　　太极殿，太宗背负双手走到颉利面前，上下打量几眼，越过他向前继续走去。
　　“颉利，比之三年前便桥相见时，你发福了。”
　　“陛下的训诫，青阳郡主俱已传达给罪臣，罪臣这几日冥思苦想，愧悔无地，自觉背弃盟约、进犯大唐、致两国百姓陷于战火，罪孽深重；如今国破被擒，实为罪有应得。恳请陛下将罪臣明正典刑，以告天下蠢蠢者莫敢欲动！”
　　“你知道自己的罪过，这便是好事，朕既然宽宥了你，便绝不会杀你。颉利，朕授你北宁州都督、右卫大将军，封怀德王，一应供奉，均袭亲王例。”
　　“罪臣谢陛下！”
　　颉利跪倒磕头谢恩，一边的阿史那社尔眉梢跳了一下，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从他记事起，只见过别人跪颉利可汗，还从没见到过他向别人下跪。
　　没时间给他慨叹，因为颉利谢恩退出殿外后，殿内就只剩下他了。
　　太宗踱到他面前凝神观瞧，这是太宗第一次见到蜚声西域的大漠飞鹰，打量了好久，点点头表示赞许。
　　“你的左臂怎么了？”
　　“回陛下，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回话很客气，但他没有跪。
　　太宗面无丝毫异常，边绕着高大的社尔踱步，边缓缓说：“朕听闻，突厥习俗，猎人都会豢养猎鹰，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实如此。”
　　“你有猎鹰吗？”
　　“臣的猎鹰，开战之前送回部落交专人饲养，现在如何，就不知道了。”
　　“倘若猎鹰受伤了怎么办？”
　　“各部均有兽医，善治牛马者、善治鹰雀者皆有。”
　　“据说猎鹰驯养极难，若是伤了，诊治也不容易吧？”
　　“那要看伤势如何、伤在何处。
　　“倘若是。。。”
　　太宗回身看着社尔：“伤在左翼呢？”
　　社尔眼神暗淡下去：“鹰之左翼若断，即便得遇良医接续，也必畏缩首尾，再难有昂扬奋飞之心，上不得猎场了。”
　　太宗意味深长的看着社尔左臂上崭新的绷带：“依朕看，你这只折翅飞鹰，应该得遇名医了吧？”
　　“陛下取笑了，这是前一日青阳郡主奉旨向臣传口谕时，她带去的医女所包，以手法论，确实堪称良医。”
　　“苾儿带的医女？”
　　太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了起来：“呵呵，朕知道了，原来是那个丫头。”
　　转身告诉社尔：“你错了，那不是医女，是苾儿的贴身侍女。至于她包扎伤口的手法那确实一等一的好，因苾儿那丫头酷爱骑马射猎，还经常跟她二哥学剑，整日弄的这里也是伤那里也是伤，她的侍女若不练就成金创跌打高手，可伺候不了这个惹祸精。”
　　太宗走开两步，忽然回问社尔：“你可愿为大唐效力？”
　　社尔沉默不语。
　　太宗见状微微一笑：“你自己想想，朕不勉强。社尔，你和突利，在朕心中是不一样的。”
　　社尔眼神一动，继续沉默。
　　“你可还有亲人？”
　　“回陛下，臣还有一个妹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你妹妹朕听说过，是那个大漠飞燕吧？”
　　“虚名而已，陛下见笑。”
　　“呵呵，你们兄妹未免过谦了，大漠飞鹰和大漠飞燕可都不是浪得虚名，朕虽身在长安，你们的故事，也约略听说过一些，尤其是你妹妹。朕有时候，还真想见见这位纵横大漠的奇女子。”
　　太宗此刻还不知道，他的这个心愿，在将来的某一天，真的达成了。


第3章 平乱
　　夜内子时，卫国公府。
　　大门忽然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急促的敲击声，守门人披衣眯着睡眼凑到门缝处：“谁？”
　　“宫中内侍，奉陛下谕，召卫国公火速进宫！”
　　府中一阵骚动，匆匆起身的李靖穿好衣服跟随来使向外走去时，李苾也已被惊醒，站在窗口看父亲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丝丝不安。
　　“怎么？老爷这么晚了还进宫？”
　　徐婉柔也醒了，轻盈无声出现在李苾身后，晶亮的眸子在月色下，真像一对猫眼。
　　李苾转身捏捏她的脸颊：“躺到我的床上去，乖乖睡觉，等我回来。”
　　徐婉柔顺从的躺在李苾床上，抬头看着她轻轻穿好衣服：“你要和老爷一起去？”
　　“这么晚了陛下传召阿耶必然是有大事，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
　　灯火通明的太极殿，太宗拎着一本奏折来回踱步，看见李靖父女踏进殿门，招手示意：“药师，近前来，看看这个。”
　　李靖双手接过奏折打开来读，李苾则忙于依次见礼。
　　“苾儿参见陛下。”
　　“罢了，快坐下。”
　　“谢陛下。苾儿见过老师。”
　　房玄龄颌首一笑。
　　“见过徐世叔。”
　　“苾儿，很久没见过你了。”
　　“是啊，徐叔叔身体康健一如当年，苾儿看到就放心了。”
　　李苾笑容可掬，徐世绩和李靖作为多年军中同僚，交情非比寻常，李苾对他倍感亲切，就如同面对自家叔伯长辈一般。
　　她这边招呼打的差不多，李靖也合上了手中的奏折，转向太宗：“陛下，这义成公主降而复叛，都是微臣所虑不周，给了她可乘之机，现事已至此，臣愿亲率铁骑再赴大漠，务必要把这个蛇蝎心肠的妖女生擒，带回长安请陛下发落！”
　　太宗沉吟道：“义成公主是前隋仁寿年间和亲突厥的，先后嫁了四代可汗，在突厥势力极大，几可代可汗行事。现今颉利可汗被献俘长安，朕只顾着高兴，把义成公主这个茬儿居然就忘了。一个时辰前送来张宝相加急塘报，义成公主纠集残余虎师，趁夜袭取了甘州，张宝相率残部退至肃州坚守待援，你们都来了，议议此事当如何裁处吧？”
　　“陛下，我军大部已班师，肃州甘州相加，张宝相所辖兵马也还不足七千，军情火急，臣请带五千轻骑连夜奔袭，先解肃州之围，再设法断其退路，陛下调集大军随后赶到，与臣合围之，务必一股聚歼！”
　　“懋功，你这是何意？我是陛下钦命的平突厥主将，现在战事又起死水之澜，是我之责，也当是我领兵前去善后才是，你争什么？”
　　“药师，你节制六路大军鏖战旬月，纵横千里大漠，刚立下不世之功凯旋长安，当好好休养，我此前只是偏师，所部战力未损，目前屯驻之地又恰恰距肃州最近，当然该我去了！”
　　“强词夺理，实在是强词夺理。。。”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争了。”
　　太宗看着两位爱将互不相让直如孩童，不禁哭笑不得，转向殿上那名沉默的美男子：“元龄，你之见如何？”
　　“陛下，懋功率轻骑先行救援肃州，此举可行；药师率大军随后赶到与他合围残敌聚歼之，亦是妥当。”
　　“哈哈哈，元龄果然是个和事佬。”
　　“非也非也，臣只是唯才是举、就事论事，绝非乱做好人。”
　　房玄龄正色对李靖和徐世绩说：“药师，懋功，塘报你们都看了，义成公主手下虎师仍有三万余人，战力甚强，万不可轻敌。”
　　说完，房玄龄瞥了静立在旁的李苾一眼。
　　“苾儿，你对肃州甘州一带地形甚为熟悉，更知悉突厥内部情状，军情之要，为军中首重，此番跟随你父前去，你要当好他的左膀右臂。”
　　“老师，李苾记下了。”
　　太宗眼中有道光芒一闪即逝。
　　“徐世绩、李靖听旨！”
　　“臣等恭迎圣旨！”
　　“命徐世绩率本部轻骑五千，立即出发星夜赶往肃州，解围之余务必缠住义成所部，不令之走脱；命李靖率步骑三万随后跟进，兼程而行，务将敌合围于肃州城外。”
　　“诸位，咱们君臣一时大意，令宵小有可乘之机，既如此，自己的残局，就自己收，朕在长安等着你们犁庭扫穴归来！”
　　天明时分，李苾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收拾着一应物品，当她蹲在一口打开的木箱前思索该装些什么时，忽然眼神往身后转了一下，回手准确捉到了一只小手，拉到身前，宠溺的捏捏小鼻子：“什么时候醒的？”
　　“你走了之后我就没睡啊？”
　　“为什么不睡？”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被你吵醒。”
　　李苾莞尔：“那要是我一直不回来呢？”
　　徐婉柔睁大眼睛努力的想，似乎被这个没有预想过的困局难住了，许久才一咬下唇：“就。。。等呗，时间长了，自然。。。自然也就昏过去了。”
　　李苾彻底被逗笑了，拉她入怀：“你呀，聪明的时候比谁都聪明，笨的时候简直像只小猪！”
　　眼光往下一顺，表情又严肃起来：“说多少次了，现在是什么时节？你怎么又光着脚下床，地上寒气极重，不怕落病吗？”
　　“嘻嘻，我不是想偷偷吓唬你一下。。。”
　　“省省吧！你还想吓唬我？我在房中连府门的动静都察觉得到！”
　　李苾不容分说，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打横抱起，放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又去收拾行装了。
　　徐婉柔拥着被子翻身趴在床上看李苾：“你这次要去多久？”
　　“少则一月，至多两月，只是一群败兵而已，阿耶和徐叔叔都出马了，料也不会费多大力。倒是这位义成公主一生经历传奇，上次去王帐没有见到，这次我可要好好看看！”
　　说着李苾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到床边蹲下：“我不在长安的时候，有件事你得帮我办。”
　　“什么事呀？”
　　“因我善说突厥语，陛下命我时常找机会去劝说阿史那社尔，陛下似乎格外欣赏他，一心想要招揽。如今我要随阿耶出征，劝说他的使命，我就拜托给你了。以前倒不知道原来阿史那社尔汉话说的如此流利，也不知谁教他的。”
　　口中说不知谁教的，李苾心中其实雪亮，她望着窗外即将隐去的月亮，又有点出神。
　　徐婉柔以手托腮：“你要我去跟他聊？聊什么呢？我可不会劝降。”
　　“傻瓜，谁要你劝降了？你就跟他聊天，聊什么都可以。 如果我所料不错，他肯定愿意和你聊天，因为我看出一件事。”
　　李苾把嘴凑到徐婉柔耳边：“他喜欢你。”
　　徐婉柔脸红了，头低下去：“他喜欢我？可他是突厥王子，我只是个侍女。”
　　“喜欢一个人和身份有何关系？再说，侍女怎么了？你是侍女，他还是俘虏呢！”
　　徐婉柔觉得李苾说的很有道理。
　　喜欢一个人，和彼此的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肃州，张宝相站在城头，面无表情盯着城下的虎师。
　　大战开始前，他是甘州守将，和肃州的张士贵互成犄角之势，打退了突厥数次袭扰；太宗皇帝下诏出兵后，他被授通漠道行军副总管，做了徐世绩的副手。阴山一战定乾坤后唐军大部班师，留下他率领少部分兵马看守刚刚打下的大片疆域，本就捉襟见肘，没承想还遭到义成公主猝起发难，老巢甘州都丢了，只好退守肃州。
　　城下，突厥骑兵奔走呼嗬，大声挑衅，一面飘飞的大旗上，印着大大的突厥文“可敦”字样。
　　可敦，是王后的意思。
　　由于唐军这次灭国级的致命打击，牙帐被毁、可汗被擒，突厥汗国实际已不复存在。
　　虽然唐廷下诏将突厥旧领地划入自己的版图，设置了顺州、裕州、化州、长州、定襄、云中等都督府，大唐疆域由此扩大至阴山以北600里，势力范围达到贝加尔湖，但这一切不可能一蹴而就，吃下去的战果，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突厥残余的军事力量还是很强，一旦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依然是大唐的心腹之患。
　　这个组织者现在出现了，她就是颉利可汗的可敦义成公主。
　　她是汉人。
　　说到这位义成公主，那可是位传奇般的人物。她本是隋朝宗室杨谐之女，隋文帝时接替去世的安义公主和亲到突厥，做了启民可汗的可敦，因其时年轻貌美，很受可汗宠爱，过了足有十年快乐逍遥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十年后启民可汗病死，他的儿子始毕可汗接位，草原民族有自身的许多独特风俗，其中之一就是儿子可以继娶非亲寡母，因此一夜之间，义成公主就进了以前名义上的儿子被窝。
　　在汉人看来，此举大违纲常，但在突厥却是顺理成章之事。不过实话说，义成公主自己也觉得满顺理成章的，原因很简单：始毕可汗和她年龄相当，她终于不必再跟一个老头子同床共枕了。
　　这段时期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义成公主身在曹营心在汉，时刻没忘自己的汉人身份：大业十一年八月，隋炀帝巡视北长城的时候，史毕可汗集结大军10万，将他围困在了雁门。关键时刻，义成公主发挥卧底作用，派人捏造假信息，说始毕可汗的叔叔叛乱，始必可汗匆忙退兵，隋炀帝之围得以解除。
　　倘若没有义成公主，大唐能否在长安建国，怕是都难说了。
　　大业十四年隋亡，义成公主经多方努力，把隋炀帝的萧皇后营救到突厥，善加安置，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转年，始毕可汗病亡，弟弟处罗可汗接棒，权利在交替、风俗也在延续，义成公主第三次做了突厥的可敦。但这一次，处罗可汗可能是没福消受这位继母兼嫂子，仅一年就死了，义成公主的最后一任丈夫，也即本文前面的主角之一颉利可汗闪亮登场。
　　这段时期发生的事，又证明义成公主虽然偏心汉人，但却不是所有汉人都偏。具体来说，她心中只有故国大隋，对新生的大唐却刻骨仇恨，不断的怂恿颉利可汗进犯汉土，那次著名的便桥之盟，就是义成公主强劲枕头风的硕果。
　　太宗皇帝六路出击荡平阴山，活捉颉利可汗之后，义成公主逃出王帐，一路收拢败兵，共将两万多虎师、一万多豹师归于旗下，趁夜突袭甘州。唐军大胜之后有所懈怠，加之留守兵力不足，竟被她一举得手。
　　不过，这世间存在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你信它也好、不信它也好，它总会在某个时候跳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它叫：气数。
　　大唐的鼎盛是君明、臣正、兵精、粮足，加之李靖徐世绩等不世出名将扎堆出现的多种因素共同作用而成；突厥的败亡，则是游牧地遭遇霜冻干旱，粮食匿乏，牛羊减少、颉利可汗和以突利可汗为代表的突厥贵族矛盾爆发、附属薛延陀部落反叛等多重不利因素叠加所造就。
　　但是反过来看，如此多有利因素集中于一方，而把霉运全给了对面，这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气数呢？
　　义成公主不信气数，她只信自己兵强马壮，肃州城指日可破。
　　因为她不信，所以气数来找她了。
　　丑时末，人类睡梦最香甜的时刻。
　　突厥营区外围哨兵猝然身子一抖，仆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支尾羽抖动的狼牙箭。紧接着，马蹄敲击地面声由远及近，逐渐震动了整个突厥军营。
　　义成公主惊醒的时候，帐外的黑暗里满是人喊马嘶，以及濒死的惨叫声。
　　她抄起弯刀掀开帐帘正要冲出去，一支森寒的矛尖已经顶在了她胸前。
　　“义成？”
　　持矛者在马上冷冷发问。
　　“正是本可敦！你是何人？”
　　持矛者嘴角弯起四十五度，轻蔑道：“汉贼，认得曹州徐懋功吗？”
　　次日下午，李靖的前锋也赶到了，徐世绩和他商量如何处置义成公主，主张照前例押回长安，李靖摇头：“懋功，陛下下旨时，可提到要解压她回朝了吗？”
　　天近黄昏，肃州城外。
　　义成公主坐在斩首台上，眼望远方，神色从容。
　　李苾拔出鱼皮剑：“阿耶，徐叔叔，我来！”
　　义成公主余光瞥见一个年轻少女持剑走上斩台，微有诧异。
　　“义成，李苾特来送你上路。”
　　削铁如泥的鱼皮剑冰冷横在了义成颈间。
　　“你就是那个从牙庭逃走的间使首领李苾？果然有些本事，只不过你们别以为我死了，大突厥就不存在了，只要、只要。。。”
　　义成公主仰视天空，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却有种异样的光芒在闪烁。
　　“她在哪儿？”
　　义成公主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突厥话搞得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你居然想让我告诉你她在哪儿？哈哈哈——”
　　笑声猛地断了，义成公主睁大眼睛看着李苾左手放在胸前的那把突厥小刀，怔怔说不出话，举目再看李苾，发现对方极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义成公主忽地脸露释然，嘴唇翕动，继而大喝一声：“动手吧！”
　　随着剑光一闪，颈动脉喷薄的鲜血直冲而上，染红了残阳。李苾行刑完毕看都不看，转身大步一样走下斩台，紧抿嘴唇向着肃州城门而去。
　　义成公主临死前的口型，她看得很清楚。
　　那是三个字：吐谷浑。


第4章 行赏
　　贞观四年五月望日，长安艳阳高照，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太宗坐在太极殿御座上，从容而欣慰的望着凯旋归来的帝国精英们，露出满足的微笑。
　　“启奏陛下，臣李靖、徐世绩等，奉诏平定义成之乱。仰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一战功成！收复甘州、解肃州之围，敌酋义成已于肃州城外明正典刑，其部尽皆歼灭，首级呈上！”
　　“药师、懋功，辛苦了，远征的将士们辛苦了，且各自回府暂歇，明日大朝会，朕要对有功将士一一论功行赏！”
　　“谢陛下，臣等告退！”
　　卫国公府，李靖书房。
　　伏案奋笔疾书的李靖听到门响，头也不回：“苾儿，给为父送什么来了？”
　　“阿耶，是阿娘亲手调制的扶芳饮，您近来连番征战，调调身子吧。”
　　李靖放下笔，接过女儿手中茶杯：“苾儿，陛下要为父明日早朝带你一起上殿，你好好准备一下。”
　　这话有些奇怪，身为皇后义女，李苾进宫如同出入自家后院，往昔哪里需要什么准备？
　　李苾却没有疑惑发问，眼帘一垂，看到了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奏折。
　　“阿耶，您的报捷奏折还没有写完？”
　　“有功者何止百人，须得仔细誊录在册呈于陛下，一个也不能遗漏。尤其是那些阵亡的将士，更不可埋没了他们的名字。”
　　李苾闻言心中一动，伸手拿起了父亲写到一半的奏折，李靖静静看着她，并未阻止。
　　很快，李苾就找到了最想看的内容。
　　“左卫中郎将郭淮，奉命间使突厥，事败殉国，死于阿史那燕之手。”
　　“左龙武卫果毅都尉李环，奉命护卫青阳郡主间使突厥，事成身退未果，殉国，死于阿史那燕之手。”
　　李苾默默放下奏折，低头不语，半晌，抬头望向父亲。
　　“我是刻意将她的名字注上的。”
　　李靖的话很平静。
　　李苾深深凝视父亲的眼睛，脸上神情急速微妙的变化着，终于站起身，盈盈拜倒。
　　“阿耶，女儿明白了。”
　　第二天，太极殿人头攒动，这是贞观朝罕见的大场面，不仅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按例全体上殿，还多了许多平时不常见的人。
　　山呼万岁声中，太宗大步流星来到御座旁，这位戎马一生的皇帝往常上朝时就一向很少坐着，今天更是如此，龙目环视众臣，满面春风声若洪钟：“众卿免礼！”
　　“谢陛下！”
　　“众卿，今日咱们君臣一起来见证我大唐的盛事！内侍监，宣诏！”
　　值殿太监上前两步，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朕绍膺骏命，诏天下曰：突厥者，久居外夷之地，不服王化之威，夫天命之重，绿错奉其图书；天子之尊，赤县先其司牧。而功兼造化，桥山之树已阴；业致升平，苍梧之驾方远。至於平寇乱，安黎元，洒洪灾，攘大患，黄帝之五十三战，商汤之二十七征，以此申威，曾何足算。
　　远夷来服，本应由德义所加，又闻先贤有云：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朕秉天命、体民意、思海内升平之愿，迫行艰难之事。卫国公靖，腹有韬略、深晓兵机，朕授之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总领水陆天兵十五万，往之荡平大漠。
　　征四月余，我大唐天军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转进千里之地，洗马于瀚海之侧、破敌于阴山之谷，擒敌酋献于庙堂，扬国威振人心，是为亘古未有之举。虽汉之骠骑，功未过其盛、蜀之武侯，名未过其贤。朕心慰极，特颁此诏，以示嘉勉，并众将士共与荣焉。
　　敇曰：卫国公、兵部尚书靖，拜上柱国、封尚书右仆射，加禄两千石；英国公、并州都督绩，拜上柱国，赐封邑九百户，赐姓李；华州刺史、左卫大将军绍，封谯国公，加镇军大将军；任城郡王宗，封江夏王。
　　。。。。。。
　　左领军大将军、肃州都督贵，封虢国公；游击将军、驸马都尉望，封肃州大都督。
　　长长的封赏名单宣读中，李苾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直到她听到下面的内容。
　　“左卫中郎将郭淮，追封左屯卫大将军，其子郭统封阳曲县公，食邑七百户。”
　　“左龙武卫果毅都尉李环，追封羽林卫中郎将，其弟李朗选千牛备身，入宫听用。”
　　李苾泪水夺眶而出。
　　“谢陛下！”
　　在一片错愕眼神中，她跪在大殿上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苾儿，朕封赏他们，是因他们为我大唐尽忠献身，可不是因为他们是你身边亲近之人，朕何曾对这样的忠贞之士吝惜过爵禄？你这当殿一跪，倒似乎是朕有所偏私了。”
　　"臣女知错，望陛下宽宥。"
　　李苾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面色一红，连忙告罪。
　　“我们的苾儿是重情义的好孩子，朕见你如此，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见责？快起来站好，接下来就轮到你啦。”
　　听到太宗含笑微微的话，李苾愣了：诏书上还有我？
　　内侍换了一张诏书，继续宣读。
　　“青阳郡主李苾，深入虎穴察勘，探得重大军情冒死回报，几乎身遭不测，朕至今思之仍感戚戚，特加封为青阳公主，食邑三百户。”
　　李苾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公主、公主？”
　　宣诏的太监连声提醒，李苾才恍然回神。
　　“陛下，臣女功劳微末，不堪如此厚赏，望陛下收回成命！”
　　太宗还在微笑：“苾儿，你早就被皇后收为义女了，朕以前是为了对其他臣子一秉至公，才没有和皇后一起认你，其实啊，皇后收了，和朕收了不是一样吗？你早就是朕的义女了，此诏不过是为了补个名实相符而已。”
　　“陛下，臣女。。。”
　　“还叫朕陛下？”
　　李苾惊而抬头，看到太宗脸上愈发深意的笑容，嘴巴动了动。
　　“女儿。。。拜见阿耶。”
　　“好孩子，这才对了！”
　　太宗呵呵笑起来，迈步下阶走到李苾身边，拉着她一起返回御座旁。
　　“苾儿，下面还有呢，来，站在阿耶身边听诏。”
　　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在偷瞄太宗身边那青松翠柳般的身影。
　　宣诏太监拿出了第三张诏书。
　　“封颉利为右卫大将军，赐还家眷仆佣，另赐长安邸宅一座，月供仿亲王例；
　　封突利为顺州都督，仍节制前部；
　　封康苏密为右骁卫将军、北安州都督；
　　封执失思力为左领军将军；
　　。。。。。。”
　　诏书中还设突厥故地为顺州、祐州、化州、长州、北开州、北抚州、北宁州、北安州等羁縻州，各州都督均由突厥旧将担任，突厥故民仍居旧地，可不易风俗。
　　在这些羁縻州之上，唐廷设置定襄、云中两个都督府，加以统管。
　　诏书宣完，封赏大典结束了，殿内人众各自谢恩而去，只有李靖李苾父女留在了大殿上。
　　“陛下，臣有下情陈奏。”
　　太宗以目示之，李苾下阶接过父亲手中的奏折，呈给太宗。
　　看完之后，太宗平静的抬头注视李靖：“药师是在和朕开玩笑吗？”
　　“臣岂敢。”
　　“你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正是君臣同庆的时候，你却奏请致仕回乡，还说不是和朕玩笑？设若你不是玩笑，莫非是嫌朕奖赏太薄，心有不满？”
　　太宗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陛下误会了，臣些许微功受陛下如此厚赏，感激涕零，惭愧无地。然则臣年已六旬，日夜念着故乡雍州的几亩薄田，总想效诸葛武侯，天下定，则归耕南阳。武侯之愿未足，幸臣得逢盛世、得遇明主，当可偿归隐乡梓、颐养天年之望。”
　　太宗深深望着李靖，许久缓缓开口：“原来朕若不许药师之请，便算不得明主贤君了。”
　　“臣不敢，臣万无此意，陛下明鉴。”
　　“苾儿，你说，朕要不要准你阿耶之奏？”
　　太宗扭头目视李苾，静待她的答对。
　　李苾肃礼：“启奏陛下，臣女之父早在多年前就曾想过归乡，而其时我大唐四境未安，强敌尚在，我父肩负陛下重托，不敢有懈怠之心；如今突厥已灭，他心中巨石落地，重生去意也是顺理成章。”
　　“苾儿的意思，是要朕准他所奏？”
　　“臣女并非此意。”
　　“哦？那就是要朕驳回你父所请？苾儿，须知忠孝难两全啊。”
　　太宗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只是揶揄，并无其他。
　　李苾眼珠一转：“臣女有个主意，可令陛下与我父两全。”
　　“呵呵，苾儿自幼冰雪聪明，主意必然是高明的，快说出来。”
　　“我阿耶确乎年已六旬，难堪征战之苦，陛下原该让他休养生息，然则却也不必回雍州老家，请陛下赐他在长安致仕，不必入朝即可。万一将来陛下再有差用，阿耶奉诏进宫，不是也方便的很吗？”
　　“药师，咱们的好女儿想出的这个办法，你可还愿意吗？”
　　“臣以为如此安排甚妥，恳请陛下恩准。”
　　“呵呵，这么好的主意，朕怎会不纳？就依苾儿所言！苾儿过来，朕还有封赏给你。”
　　“陛下。。。”
　　“苾儿，现下已散朝了啊。”
　　“阿耶，您赏得已经太丰厚了。。。”
　　“那些东西本是你理所应得，有什么稀罕？朕要赏你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苾儿，你已经是大唐的公主了，我朝常例，公主均有封地，你告诉朕，想要哪块地方？”
　　李苾默然。
　　“苾儿怎么不说话？不管你想要哪里，朕都答应。呵呵，即便你想要长安，那也不妨直说嘛，你皇后阿娘前几日刚好跟朕说想搬去洛阳住上几年呢。”
　　太宗显然心情极好，连玩笑都变得没有分寸起来。
　　“阿耶，女儿请封肃州之地。”
　　“肃州？”
　　太宗很是意外：“那里地处偏僻，也无什么物产，离长安千里之遥，你要那个封地何用？还是另选他处吧，肃州实在是。。。”
　　“阿耶，女儿此番为国立下些许微功，肃州正是主地，在哪里我与张大将军和众将士一起迎战来敌，一起餐风饮露、爬冰卧雪，我至今犹记每夜遥望烽火时，心中之澎湃；苾儿请封肃州，一则是难忘这番经历，二则也是告知所有大唐女儿：倘有为国效力之心，纵使身为女子，亦非阻碍，如若有人不信，就想想肃州城头的李苾！”
　　太宗和李靖极快的对视了一下。
　　“好苾儿，有志气，肃州就肃州，朕准了！”
　　“阿耶，女儿还有一事奏请。”
　　“说吧。”
　　“我想出京一趟。”
　　“哦？我们的青阳公主刚刚就封，就忍不住要去封地巡视一番了吗？”
　　太宗打趣道。
　　“肃州女儿自然要去，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去一趟蜀山。”
　　太宗敛容道：“你想去看你二哥？这倒是巧了，你帮朕带一样东西去。”
　　说着，叫过阶下的一个太监叮嘱了几句，太监匆匆离去，稍顷返回，手中捧着一只古朴的长剑。
　　太宗示意李苾接剑：“苾儿，你将此剑带至蜀山，请你二哥引你去见掌门柳飞鹰柳大侠，把剑交给他，再代朕问问他，另外两件事是什么。”
　　“另外两件事？”
　　李苾大惑不解的看着太宗，太宗却摆了摆手：“无妨，你直言相告，柳大侠自然明白，他若有交托之事，你回长安后直接奏于朕，切记！”
　　“苾儿记下了！”
　　李苾好奇的端详手中这把剑，黑檀木包鲛於皮剑鞘，剑柄缠有黑线，细观之实为红线，因年代太过久远本色早已无法分辨。李苾用目询问，见太宗含笑颌首，便握住剑柄轻轻一拉，铿锵有声、寒芒四射，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光的宝剑依然通体雪亮，看到剑身上北斗七星图样的一瞬，李苾失声惊叫起来。
　　“七星龙渊！”
　　“不错，正是战国名将伍子胥当年所佩的上古神剑，七星龙渊。”
　　李苾还剑入鞘，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宗。
　　“苾儿不必惊讶，朕早年四方征战时，曾受柳大侠襄助，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柳大侠化外高人，财帛官爵均视为粪土，更不慕虚名，朕竟无以为报。还好，柳大侠爱剑成痴，朕费尽心思得来的这件礼物，想来必让他欢心。苾儿，这件事你务必仔细为朕办好。”
　　“阿耶放心，女儿绝不辱命！”


第5章 蜀山剑客
　　“你为什么要去肃州？”
　　“因为肃州西去二百八十里，有大湖名为‘青海’，湖东十五里有一座伏俟城，乃是一国的王城。”
　　“那是哪一国呀？”
　　“那国名为：吐谷浑。”
　　初夏，剑南道，蜀山。
　　李苾仰望巍峨山巅，白云缭绕，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撒在山巅，将整座山峰染上一层金黄色的光辉，犹如一尊巨大的黄金宝塔耸立在云天之间。
　　山风吹拂，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山草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旷神怡。奇花异草在山间盛开，蝴蝶在花从中翩翩起舞，仿佛在述说着一段美丽的故事。
　　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参天大树环绕，树荫婆娑，有小兽灵动穿梭其中，鸟儿在枝头鸣叫，山泉欢快地流淌着，清澈见底。
　　若登上蜀山之巅，可以俯瞰整个山脉，云雾缭绕间，山峦起伏，宛如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山巅有一座古老的道观，青瓦白墙，宁静肃穆，似乎承载着千年的智慧和信仰。
　　蜀山是修行者的圣地，吸引着无数勇士和探险家前来探寻。在这片神秘的山脉之中，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传说，等待着有缘人的发现和探索。
　　林间小路上，一个矫健的身影由远及近，尚在数丈之外，欢呼声已清晰入耳。
　　“小妹！”
　　李苾笑了，这些时日以来，她很久没有过如此舒心、如此放松的笑过了。
　　“二哥！”
　　李德奖轻身提纵，几个起落就跃至妹妹身边，欣喜的扶着她的肩膀，半玩笑的说：“快让我看看咱们的青阳公主殿下！”
　　“不是说蜀山剑士避世归隐不问俗事吗？二哥，你修炼得还不到家呀。”
　　李苾眨着眼打趣。
　　“俗事？我小妹的事，能叫俗事吗？”
　　说着，李德奖眼珠一转，后退半步深施一礼：“草民蜀山门下弟子李德奖，拜见大唐青阳公主殿下，草民迎接来迟，殿下恕罪。”
　　“你又耍贫嘴！”
　　李苾又好气又好笑打了哥哥一下，兄妹二人从小一起玩耍打闹，感情极其深厚，大哥李德誉年纪比他们大很多，加之早早入仕，每日忙于公务，不似他俩之间这般亲密。
　　“我被陛下敕封的事情，蜀山怎会如此快得知消息？”
　　“说也巧了，半月前剑南道巡察使冯元常大人前来拜山，因我当时在场相陪，冯大人言谈间特意提起朝廷邸报上说的这件事，众师兄弟们还开我的玩笑，说我已是皇亲国戚，再不能做化外修行之人，让我下山呢。”
　　“既如此，二哥就随我回长安可好？你生擒颉利可汗，奇功盖世，陛下岂不该封你个郡王什么的？”
　　李德奖笑着摆手：“长安我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师父这几日正指点我的剑术，眼见就可再升一层境界，我岂能此时下山？待到我剑术有成，当然要回去看望阿耶阿娘，还有我的苾儿小妹。”
　　李德奖亲昵的捏捏李苾的鼻子，被她挥手打开。
　　“谁稀罕你来看？不过，蜀山赤金剑早已名震江湖，居然还要精进？你这剑术，到底练到哪一层才算臻于绝顶呢？”
　　“剑术之道，永无穷尽，哪里有什么绝顶不绝顶的？别说我这点微末修为，即令是师父，不也在每日苦思如何再上层楼吗。”
　　“柳大侠可在山上？”
　　李苾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你找师父何事？”
　　“陛下命我将这把剑带上蜀山送给柳大侠。”
　　“既如此，快随我上山，我引你去见师父。”
　　李德奖伸手去牵妹妹手中的马缰，眼睛紧盯着白马，口中念念有词。
　　“你这家伙毫无良心，当年摔了我一个四脚朝天，枉我喂了你那么多上好苜蓿！今日来到我蜀山，可要老老实实的，不然我就把你炖了，请师父和师兄弟们吃马肉！”
　　“你一个大男人，五年前的一点小仇居然记得如此清楚，真正毫无度量！谁叫你趁我不在要骑小白的？摔的活该！”
　　李德奖被妹妹抢白，毫无脾气，只得摇头苦笑。
　　“都是你把它惯坏了，除了你谁都不能骑，想必现在还是如此吧？”
　　没有回音。
　　李德奖诧异扭头，只见李苾呆立原地，似乎在出神。
　　这匹白马自小被李苾喂养，极其认主，除她之外，连接受喂食者都寥寥无几，整个卫国公府也无非郭淮、李环、徐婉柔和李德奖四人。至于骑它，那更是除徐婉柔外，其他人想都别想。
　　即使徐婉柔，也得是和李苾一起骑乘方可。
　　这么多年，被它从背上掀掉的，可不止一个李德奖！
　　但是。。。但是。。。她却可以。
　　“小妹？”
　　李苾并未回答哥哥的呼唤，默默走到白马面前，轻抚马颈。
　　“小白，郭叔叔和李环都不能再喂你了，你知道是因为谁吗？可你、可你居然让她骑你？二哥说得不错，你还真是没有良心！”
　　虽然口中在责怪，李苾脸上却无半点疾色。
　　“小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二哥，你引我上山去见柳大侠吧。”
　　蜀山之巅，清元宫，洗剑堂。
　　柳飞鹰自堂后转出，脚下临风，飘然欲仙。
　　“青阳公主远道而来，贫道未克迎迓，失礼失礼。”
　　“李苾奉大唐皇帝陛下谕令，前来拜见蜀山掌门柳大侠。柳大侠当世仙长，修为深湛，德高望重，世人无不钦仰，我身为晚辈，何敢劳掌门玉趾？小女李苾，拜见柳掌门！”
　　柳飞鹰笑如春风拂面，轻轻托住李苾手肘：“公主身份尊贵，贫道不敢受礼，快请坐。”
　　宾主落座，柳飞鹰肃然道：“公主刚才说，是奉皇帝陛下谕令而来，莫非大唐天子对我蜀山有何差遣？”
　　“陛下并无俗务劳烦柳大侠。”
　　“那么公主是为看望令兄而来？”
　　“看望家兄只是末节，小女是受陛下所托，将此剑送到蜀山，交于柳大侠。”
　　李德奖招手示意，一名蜀山弟子捧着宝剑进堂，呈到柳飞鹰面前。
　　蜀山规矩，外来之人，任你身份如何高贵，修为如何精深，都绝不准带剑进入洗剑堂，是以李苾进堂时，把剑交给了守在堂外的蜀山弟子保管。
　　柳飞鹰一眼看到剑鞘，眸中精光刹那间大盛，长身而起，抓过弟子手中宝剑，直勾勾的盯着，颌下长须竟在无风微动。
　　“这、这是。。。”
　　“陛下说，柳大侠一见便知。”
　　柳飞鹰拔剑出鞘，一声沧然龙吟，森寒剑气立刻遍布大堂，耀目逼人。
　　堂堂蜀山掌门痴痴的望着剑身，竟是说不出话，此时他哪里还像个仙风道骨的化外高人，分明是个乍见心爱之物的孩童。
　　“七星龙渊、七星龙渊。。。真的是七星龙渊！”
　　“陛下说，此等上古神剑，唯有赠于柳大侠这种当世剑仙，才算得其所哉。”
　　“秦王殿下他。。。究竟是如何寻到这件宝物的？”
　　饶是柳飞鹰修为之深当世无匹，大喜过望之下也言语混乱，竟然称呼起了和太宗初遇时对方的头衔，种种过往，如白驹过隙，一一浮现于脑海。
　　“陛下并未对李苾提及如何得到此剑，他只说，七星龙渊剑前世传奇俱已过去，自今而后，它藏于蜀山，便是最好的归处。”
　　柳飞鹰激动过后，心绪迅速平复，还剑入鞘，招呼道：“德奖徒儿。”
　　“弟子在！”
　　“此剑由当今天子钦赐，又是令妹千里迢迢送来蜀山，为师命你自今日起妥善保管这件宝物，勿要仔细。”
　　“弟子遵命！”
　　李德奖离席，从师父手中恭敬接过七星龙渊剑，返回座位后忍不住偷眼打量：这柄剑名声太盛、传说太奇，但有机会亲睹，任谁也难不被它的风采吸引。
　　“请问公主，除赠送此剑外，陛下可还有其他话传谕贫道？”
　　“陛下命李苾转告柳大侠：他和你约定的事情，还有两件，如柳大侠想好了，可由李苾代为回禀。”
　　柳飞鹰闻言沉思片刻：“公主，贫道写一封书信，烦你带回长安呈送陛下。”
　　“李苾绝不辱命！柳大侠，陛下说当年征战时曾受过你莫大襄助，这份人情他时刻未忘，但凡是柳大侠所请，无论多难，他都会想方设法办到。他和你之间，不言天子臣民，只论朋友之义。”
　　柳飞鹰会意微笑，遥望堂外碧蓝天穹，静静回味。
　　“贫道当年就曾预言，秦王殿下日后必是一代明君英主。能在他丰功伟业路上助一臂之力，柳飞鹰与有荣焉。”
　　转头面向李苾：“公主殿下若无急务，便请屈尊在蜀山盘桓几日可好？你们兄妹多日未见，正好畅叙亲情；蜀山之地，风景倒还算过得去，就让德奖徒儿陪你游赏一番吧。”
　　“多谢柳大侠盛情，李苾正有此意，如此便叨扰诸位侠客了？”
　　“公主说哪里话来，贵客远至，我蜀山蓬荜生辉。来人！”
　　适才送剑的那名蜀山弟子再次进堂：“掌门！”
　　“去打扫一间上等客房，以做公主暂时屈驾之所。”
　　“遵命！”
　　“多谢柳大侠盛情款待。”
　　李苾谢过柳飞鹰，转头笑对李德奖：“二哥，陛下还有句话，是带给你的。”
　　“陛下的谕令是？”
　　“陛下说，无论你在朝、还是在野，永远都是他的玄甲骑校尉。”
　　李德奖肃然起身向长安方向行礼：“臣李德奖谢陛下厚爱，但有驱驰，臣必奋身以报！”
　　山间深处一条幽径，李苾和李德奖兄妹拾石阶而行，在这座静谧的山间，薄雾轻轻飘荡，如梦如幻。
　　密林中，参天古树苍翠欲滴，一片绿荫覆盖着大地，微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述说岁月的故事。林间野花点缀其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吸引着蝴蝶和蜜蜂前来觅食，构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山涧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溪水潺潺流淌，沿着山脚蜿蜒而下。偶尔传来鸟鸣声，一群小鸟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为这片山间增添了一抹生机与活力。
　　远处的山峰被薄雾笼罩，山间云雾缭绕，时隐时现，神秘而又超脱尘世，仿佛置身于云海之中。
　　“蜀山真是人间仙境，二哥，你在此处修行，真可谓是修仙了。”
　　“修仙？我还差得远呢，师父他才是学究天人的半仙之体，我等望尘莫及。我们师兄弟曾在一起议论，究竟要修习到什么时候，才能及得上他老人家三五分的功力。”
　　李苾吐了吐舌头：“蜀山赤金剑名震江湖，居然还到不了柳大侠的三五分？”
　　“三五分？想都别想！师父根据我们五个师兄弟各自的资质，分别传授金、木、水、火、土五种剑术，我们每人至多练到了本路剑术的七成，而师父他兼具五行剑法于一身，我们和他老人家岂不是天差地远？”
　　“蜀山剑高妙无穷，当是不传之秘，二哥你当年在家里传我剑术，柳大侠允可吗？”
　　“师父向来不禁我们师兄弟收徒传艺，他老人家曾教诲我们，古来的许多绝学所以失传，皆是被门户之见所累，凡我蜀山弟子，万不可有此私计。我只教过你，其他师兄弟可是有正式收过徒的。”
　　“哦？哪位蜀山剑侠收有高徒？”
　　“详情我并未细问过，但我知道宁师姐是有位方外弟子的。”
　　“是“烈火剑”宁女侠吗？”
　　“正是，宁师姐家乡毗邻西域，听说她那位弟子也是女子，似乎是个突厥人。”
　　李德奖边说便继续前行，走出两步忽觉有异，回头发现妹妹站在原处未动。
　　“小妹，你怎么了？”
　　“二哥，宁女侠此时可在蜀山？”
　　“在啊，宁师姐练剑之地在后山，她喜欢清净，我们其他师兄弟无事一向很少去打扰她。”
　　李苾沉思片刻后问道：“二哥，修习蜀山剑法，兵器只能用剑吗？”
　　“当然不是！武功练到一定地步，根本不必拘泥于兵器，刀枪剑戟均可运使。我当日教你时，你刚好用的也是剑罢了。”
　　“二哥，你能带我去见见宁女侠吗？”
　　“这个。。。倒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你想见宁师姐做什么？莫非想请她教你几招烈火剑？小妹，学武切记贪多，我教的那几招你还未能融会贯通呢。。。”
　　“废话怎的如此多！你带不带我去？”
　　“带带带，宁师姐脾气孤僻，你见到她可千万不要多言多语惹她不快，走吧，去后山的路在这边。”
　　李德奖无奈带路，李苾跟在身后，心潮起伏。
　　怎么会？你怎么会无处不在？


第6章 思念，如燕盘旋而来
　　蜀山后山的山顶有一处宽阔平台，从一条幽静山路攀登而上转过山体，它便豁然开朗出现眼前。正值傍晚，即将落入山后的夕阳悬在平台正前方，给这个空间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外衣。夕阳如诗，映照着平台背依的巍峨山峦，形成了一幅美妙的画卷。此时，山顶刮起了一阵微风，吹起几片飘落的花瓣，花瓣缓缓落下，就要触及地面时，却又被猛地刮起。
　　这次不是风，是凛然剑气。
　　天台中，一位年纪四十上下的女剑客手持一柄玄铁剑，正舞动得虎虎生风，全然没有去看近旁那两名围观的不速之客。李德奖拉了拉妹妹，轻声提醒：“苾儿，退后些，宁师姐已在运功，你修为不够，离得太近会被剑气伤到。”
　　不待李苾依言退后，宁婉儿已收剑：“五师弟，是不是师父让你来唤我？”
　　“没有，宁师姐，不是师父让我来的。”
　　“那你来干什么？”
　　宁婉儿脸色当即就有些沉了下来，她练剑时轻易不愿别人打扰，即使是师兄弟也如此。
　　李德奖见状赶紧解释：“宁师姐别误会，舍妹今日恰好来蜀山探望，她久闻师姐大名，非要让我带她看看威震天下的烈火剑客真容，我被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冒昧前来打搅，请师姐见谅。”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德奖几句不动声色的奉承，宁婉儿的脸色当即缓和了些。
　　“有什么好看的？我极少行走江湖，知道烈火剑的人并不多，你哥哥在江湖上的名号可比我响亮。”
　　李苾上前施礼：“见过宁女侠，适才虽止惊鸿一瞥，但烈火剑的威势小妹依然领受到了，李苾想向女侠请教：您刚才那一招后续所接的，是不是一记力劈华山？”
　　“正是，你如何得知？”
　　“李苾曾领教过这一招，若非出招之人当时手下留情，我这只左臂，早就没了。”
　　宁婉儿眼光一凛：“你遇到的是谁？”
　　李苾不答，叉手反问：“但不知宁女侠的高徒，是哪一位？”
　　宁婉儿审视李苾半响，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坐下，转身招手示意李苾近前，望着缓缓下沉的残阳，轻声述说起了往事。
　　“七年前，我下山回家乡探望父母，行至鄂尔浑河畔，路遇几条恶狼在追捕一个突厥小女孩。我拔剑上前将恶狼斩杀殆尽，见小女孩被咬伤昏倒，遂为她包扎疗伤。她醒来后，死死抱住我的大腿不放，非要拜我为师。”
　　讲到这里，宁婉儿居然嘴角漾出笑意，她一贯性子清冷，连与本门师兄弟们也并无太多来往，谈到那个小女孩竟是这般神情，显见对方与她极是亲近。
　　“我这个人清静惯了，本欲一口回绝，但低头看见她那双眼睛，不知怎的顿时心里一软：那眼睛如同夜空繁星，闪烁之间令人不忍推拒。”
　　是的，我见到的她就是那样。
　　“没法子，我只好教了她几招剑术，还绘下图谱，让她回去之后依照练习。时光苒苒，两年前我再次下山回家，在突厥牙庭十里处居然又遇到了她，穿一身男装，带着许多手下在行猎，远远望见我，便欢呼着‘师父’向我跑来。老实说，如果她不喊我，我真的认不出了，她已出落成大姑娘，既明艳动人，又英姿飒爽，身量比我还高。”
　　说到这里，宁婉儿看了一眼李苾：“就像你这样高。”
　　不错，我俩确是一般高。
　　“那天我才知道，我无意中所救的竟是突厥阿史那部的公主。她当场命手下设摆香案，正式向我行拜师礼，将我请到她的部落小住了两日。我让她试演当年教她的剑法，发现这孩子果然是学武的好材料，练得有模有样。我心里很是喜欢，又教了她几招剑法，因她平日所用兵器是刀，我还特别指点她如何把剑招运用到刀法之中。我一生不爱与人来往过密，唯独喜欢的就是她这个弟子，她也和我甚是投缘，缠着我一聊就是半夜，直到第三天天明我坚决要走，她才依依不舍送我返乡。”
　　她确实是这样，晚上不睡觉，专爱跟人聊天。
　　“我常年在山上修习不问世事，再见到她，已是一月之前了。”
　　李苾心头猛跳，不由自主拉住了宁婉儿手臂。
　　“宁女侠，您一月前见过她？”
　　“是啊，她来蜀山寻我，门内弟子将她引到我面前时，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这孩子形神憔悴、眉目愁苦，一见面就扑倒在我怀中放声大哭。我心疼的不行，拉起她细问方知，她的突厥故国已然不复存在，她、她现今，是个亡国无根之人了。”
　　李苾心上仿佛被一根钢针悄然猛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这孩子很坚强，很有志气，告诉我只要她还在，突厥就还在，让我无需太过为她担心，在我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辞别下山去了。”
　　“我也别无善法，只能为她多准备干粮饮水，喂饱马匹，又把连夜所撰的一本剑谱交给她。”
　　“她说自己还有重要的事得去做，等事情有了眉目，再上蜀山看望我。”
　　李苾喃喃自语：“她去了哪里？在干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她的去向我约略知道，但她要干什么并未对我明言，以我猜想，她想做之事必有极大凶险，不愿告诉我徒增我的担忧。至于危险，只要她练好了我所赠剑谱上的剑法，除非身陷千军万马，否则，呵呵，世上能伤她的人恐怕不多。”
　　宁婉儿说到这里愤然捶了一下大石头：“杀人不过头点地，听闻唐军画影图形满天下追缉于她。何苦要对一个已是毁国弃家的女孩穷追不舍？也不知那个带兵的唐军主帅是谁，忒也心狠了！”
　　李苾黯然道：“正是家父。”
　　宁婉儿大出意料，愕然回头看着李苾，又看看站在远处满脸尴尬的李德奖，一时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低头思忖片刻后，责备李德奖道：“五师弟，你前些日子说要下山投军效力，是投在你父亲麾下？”
　　李德奖苦着脸：“师姐，不止如此，你的这位高徒，险些死在我的剑下。”
　　“什么？”
　　宁婉儿昂然站起，眉毛拧成川字，厉声指责：“五师弟，你身为师叔，怎么能向师侄出手？不是太不自重身份了吗！”
　　李德奖作揖苦笑：“宁师姐恕罪，战场凶险，我哪里能考虑得了许多？再说，我当时也根本不知道她是你的弟子啊！”
　　李苾低声道：“宁女侠要怪就怪我吧，二哥当时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出手的。”
　　宁婉儿气得连连顿足：“荒唐、真是荒唐！”
　　李苾来到宁婉儿面前盈盈下拜：“李苾请宁女侠谅解我二哥护妹心切，万幸令徒毫发未伤，不然伤心难过的，只怕不止您一人。”
　　宁婉儿察觉不对：“你怎么好像认识我徒弟？”
　　“宁女侠请坐，李苾这就把来龙去脉细细禀告。”
　　“坐到我身边来，慢慢地说。”
　　宁婉儿把李苾拉到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听她把这几个月来的故事，从大漠深处，到突厥牙庭、再到肃州城头、最后到阴山之中，一桩桩、一件件，细说从头。
　　整整两个时辰后，月挂中天，宁婉儿才轻叹一声。
　　“你二人这番渊源也是奇特。你在大唐，她在突厥，各自身份高贵，面对国仇家恨，个人之力微不足道。有情，却困于太多无情可讲之事；无恨，却无奈牵绊于大恨纠缠之间，根本就无从化解，却难也，却难也。”
　　“我离开蜀山后，要去肃州封地巡视，实则我是想。。。”
　　“不必多言，去做你想做之事，我只告诉你，若天地间难寻容身之处，你和她还可以来蜀山，这里是化外之地，不问外事、不涉时局，天高皇帝远，自可逍遥避世。只是我担心那孩子频遭家国惨变，放不下心中的不甘呐。”
　　夜半，窗外长着几棵筑有燕巢的香樟树，一只燕子离巢觅食许久，另一只在枝头蹦跳不休，直到看见伴侣远远飞回，方才放下心来，叽喳鸣叫，显得极是高兴。
　　归巢之燕在树梢盘旋，忽远忽近，如似若隐若无的思念。
　　李苾静立窗前看着燕子，手中轻抚那柄突厥小刀，忽听门响，疾步上前开门，见李德奖手持一本薄薄的书册站在门口。
　　“小妹，还没睡呢？”
　　“二哥，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李德奖把书册递上：“这是我刚刚写好的十招剑法，附有图谱，你带在身上勤加习练，等把这十招练熟，天下伤得了你的高手，那也就不多了。”
　　“多谢二哥。”
　　“还有，你此次出京未带护卫，我安排一人随你同去，此事也是师父许可了的。”
　　说罢，李德奖回头呼唤：“师弟，进来吧。”
　　一名彪形壮汉应声而入，此人身着蜀山弟子服饰，高鼻深目，满面虬髯，看上去大了李德奖十岁，却被他唤作师弟。
　　“师弟虽比我年长，但我先他拜入师门，蜀山门规，不分年齿，先入门者为师兄。”
　　看出李苾面有不解，李德奖解释道。
　　这人看看李苾，忽地单膝跪地，闷声道：“突厥虎师统领雅尔金，拜见大唐青阳公主殿下！”
　　他话未落音，李苾身子急速向后跃出，反手一抓，鱼皮剑已掣在手中，李德奖见了连忙劝阻。
　　“小妹，雅尔金师弟确是蜀山弟子，突厥兵败国破后，他逃回山门被师父收留，此番前来并无恶意，你快把剑放下。”
　　李苾凝立不动，冷冷看着雅尔金，对方起身抱拳：“公主殿下可是要前往肃州，而后转道吐谷浑？”
　　“你如何得知？此事又与你何干？”
　　“末将雅尔金，正要下山投奔燕公主，自请护送殿下前往。”
　　李苾收了剑：“你也要去找她？”
　　“不错。那日阴山大败，我军四下溃逃。末将孤身逃回师门，蒙师父收留，一月前惊见燕公主来到蜀山，末将询问之下，方知她正在策划一个惊天大计，当时约定末将伤愈后，既前往襄助，如今正好护卫公主殿下同往。”
　　“你既是蜀山弟子，如何又在突厥虎师担任统领？”
　　“末将当年跟随阿史那思摩将军征战，被敌军趁大雾之际伏击，我军猝不及防之下大败溃散，末将混乱中迷失路径误入蜀山，饥渴交加昏迷过去，是师父发现将我救下，又收我在门下学艺，三年后末将才下山返回突厥。因会些蜀山绝技的皮毛，末将武功在军中罕逢敌手，屡立战功，拔擢极速，后积功被任命为虎师统领之一。”
　　“你说你要去找她，你们想做什么？”
　　“燕公主所谋者大，末将未知全貌，也无需知晓，只求赶到她麾下效犬马之力就好。”
　　雅尔金说着面露哀伤之色：“阴山之战，我突厥一败涂地，王帐被毁，可汗陷敌，社尔王子也中了突利那奸贼的诡计被擒，可敦收拢余部起事又遭唐军大军扑灭，身死肃州城外。国破家亡之人，不敢奢谈来日，现如今我突厥部民流落四方，大家心中唯一一面旗帜，就是燕公主，她是我们最后的指望，无论结局如何，雅尔金有命而已！”
　　李苾沉吟不语，李德奖在旁说道：“小妹，你就让他和你一起去吧，雅尔金师弟如今只有这点残念了，哪怕是为了让他见上旧主一面，你也该成全。”
　　“二哥，难道你没听出来，他们所谋之事，恐于大唐不利吗？”
　　李苾目视李德奖，冷冷发问。
　　李德奖默然。
　　“你也别忘了陛下让我带给你的话，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大唐的玄甲骑校尉。”
　　“我没有忘。”
　　李德奖轻叹一声：“雅尔金师弟，既然我小妹不愿。。。”
　　“谁说我不愿？雅尔金将军，你我明日午后便辞别柳大侠，一起前往肃州。”
　　雅尔金愕然，望向李德奖，却发现他也在愕然。
　　小妹，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她想干什么，无论我面对她的想法将如何自处，为今最紧要之事，是我要先见到她！
　　至于那时，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兵刃相见，就留待那时再说吧。
　　如果没有人可以抗拒命运，那就迎着它，大步前行！


第7章 吐谷浑
　　李苾来到肃州城外时，远远望见城门打开，两排龙武卫甲士摆出长蛇阵，长度直达一里，夹道欢迎青阳公主莅临封地巡视，城门前，当地文武官员整装肃立，显然已经恭候很久了。
　　官员群最前方的乔师望身着五章纹官服，佩金饰剑，遥望着远远而来的李苾，面带微笑。
　　按大唐规制，上、中、下州的划分主要依据人口多少而定，3万户以上为上州，2.5万户为中州，不满2万户为下州。肃州土地虽广袤但人烟稀少，居民不足一万户，本是无可争辩的下州，但由于地处唐与突厥边境，作为军事防御重地被升为中州，相关官员官位也都有提升。
　　在后世，这种举措称为“高配”。
　　肃州都督、正三品武官乔师望率领众官员向来到城门的李苾庄重行礼：“臣乔师望率肃州群僚，拜见青阳公主殿下，能亲迎殿下巡视封地，卑职等荣幸备至！”
　　“乔大人客气了，恭喜你因功擢升，今后大唐边境的平安就仰仗你了。另外，大战之后，我还没机会面谢乔大人当日率军营救之恩，今天时机正好：乔大人，李苾谢过了！”
　　看到李苾在马上叉手为礼，乔师望连忙谦辞：“公主殿下万不可如此，那是卑职的本分，殿下为国孤身涉险，师望钦敬无比，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救殿下脱险，些许微劳何足挂齿？今后请公主再不要提起此事了。”
　　李苾莞尔一笑：“乔大人，咱们进城吧。”
　　“是，公主殿下请！”
　　来到府衙，李苾端坐主位，接过乔师望呈上的土地军民本册翻阅，看着看着，会心一笑。
　　“我当日向陛下请封肃州之时，他便言这里地广人稀、物产贫瘠，让我换个地方。呵呵，陛下偏爱，却不知我心许肃州，全因和乔大人及众将士那段同心御敌的过往，这个地方，李苾是要记一辈子的。”
　　将本册交给一旁的侍从，李苾问乔师望：“乔大人，平灭突厥之后，肃州左近已无强敌环伺，城防压力想必骤减吧？乔大人可有安排士卒开荒土地，尝试军垦呢？”
　　乔师望闻言似乎踌躇了一下，李苾见他面有异色，当即追问：“乔大人，莫非附近还有突厥残兵出没扰我边境？”
　　“这个。。。卑职近日遇到两件怪事，正在着人探查。”
　　“何事？乔大人可否对李苾道来？”
　　“此事卑职自当对公主殿下明言：第一件，几日前下属禀报卑职，户部解送至肃州的军饷没有按期到达，卑职发文询问，户部回文说军饷系准时发出，按理早已送达肃州，卑职疑惑之下，派人沿来路寻找，迎出足有数百里，却毫无军饷押运队伍的踪迹，饷银更是半两也未找到；第二件，卑职亦知大战之后当以恢复民生为要，曾派出开荒小队外出寻找可耕良田，然而连派两队人马，却都不见回来，若非得到公主今日将到肃州巡视的塘报，卑职原想亲自率人去一查究竟的。”
　　“乔大人，无论军饷遗失、还是士卒失踪，都是大事，你为何不以加急塘报上奏朝廷？”
　　“公主殿下，卑职深知这都是大事，但一来大战刚过，善后之事极多，朝廷难有余暇；二来此事卑职尚有隐虑，故而还不曾上奏。”
　　“隐虑？”
　　李苾站了起来：“乔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乔师望沉吟一下，向亲兵示意，对方匆匆而去，片刻即返，将一件物什交给乔师望。
　　“殿下，这是卑职派出寻找解响队伍的人找到的。”
　　李苾接到手里一看，是一块户部属员的腰牌。
　　“在何处找到的？”
　　“在沙州与肃州交界的荒漠之上。”
　　“沙州？”
　　“正是，卑职派出的开垦小队，去往的也是沙州一带。”
　　李苾默然坐下，手拿腰牌出神。
　　沙州与肃州接壤，送饷银的队伍若假道沙州绕开大漠，可提前一日抵达肃州；沙州附近有上千亩较为肥沃的土地，利于耕种，开垦小队前往那里查勘也是顺理成章。
　　但沙州，却不是大唐领土。
　　那里属于吐谷浑。
　　吐谷浑，源起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晋末，由其首领率部西迁到地处陇西的枹罕，经过累世经营，国土涵盖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氐部落。由于率众迁徙的那位部族首领本人名为吐谷浑，是以在开拓出了稳定的版图后，时任首领便以祖父之名“吐谷浑”为国名和族名，绵延至大唐太宗朝。
　　吐谷浑国小民寡，然其位置正处在中原和西域的必经之路，事实上成为了东西方交流的要冲，加之吐谷浑自知本身国力有限，对中原王朝一向采用投靠、依附的国策，先后称臣于五代十六国之西秦，接受过南北朝时南朝刘宋、北朝北魏的册封。隋朝建立后，两次征战吐谷浑，曾在吐谷浑地区设河源、西海、鄯善、且末4郡。隋末，吐谷浑渐复故地，国主夸吕传子世伏，娶隋朝光化公主，终于再次得到了中原王朝的地位肯定。
　　大唐立国后，突厥才是西域的头号大敌，因此从高祖时期就遣使拉拢吐谷浑，至太宗时，因需全力准备对突厥之战，对吐谷浑依然是安抚拉拢为主，并进一步许以互市。
　　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承平日久的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误以为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突厥身上的大唐没有余暇来惩戒自己，数年间屡次进犯唐境，洮州、河州、兰州、鄯州等边境州郡都曾遭到进攻，被劫掠了不少财物和人口。
　　为了攻灭突厥的大计，太暂且宗忍下了这口气。
　　现在，大唐一战震天下，突厥可汗都被抓到了长安，吐谷浑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侵入大唐领土，但多年恶习哪里可能朝夕即改？
　　大动作不敢有，那就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吧。
　　李苾示意乔师望屏退府衙内其他人，问道：“乔大人认为，饷银是被吐谷浑劫去了？”
　　“卑职是这么猜测的，至于卑职派出的开垦小队，必是吐谷浑贼子劫掠后偶然遇到，被其当成了是肃州派出接应饷银的，唯恐罪行败露，不由分说全部杀害灭口了。卑职曾想率军前往问责，奈何并无实据，倘若对方坚决不认，卑职此举岂非成了挑起边衅？因此招致朝廷怪罪的话。。。”
　　“乔大人，你的开垦小队前后派了有多少人？”
　　“两批，第二批是去寻找第一批的，不料全如泥牛入海。。。哦，两批均是一百骑。”
　　“那就是一共二百骑？”
　　“正是！”
　　“乔大人可曾问过户部，押运饷银的护卫，有多少人？”
　　“按常例，户部解往边关的饷银由玄甲骑派一个小队护送，一百五十骑。”
　　“乔大人乃军中宿将，如果由你来谋划劫夺饷银、袭杀一百五十名玄甲骑，不令其有一人漏网的行动，你会调集多少兵马？”
　　“玄甲骑天下精兵，又都配有西域良马，若要将其尽数歼灭，至少需提前埋伏五六百精锐骑兵。”
　　”如果还要将偶遇的二百龙武卫铁骑一并全歼呢？”
　　“这...只怕没有一千铁骑，难保万全。”
　　“李苾再请教：吐谷浑在沙州边境一代，有多少兵马？”
　　“吐谷浑全国常备军力亦不过八万余，其沙州守将掌管的兵马不足三千，如按适才测算，欲行此事，他们需得出动沙州守军的一小半，才能保万无一失。”
　　“所以李苾猜测，此事未必就是吐谷浑所为。”
　　“那会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我要查！”
　　黄昏的时候，几个骑马的身影来到了青海湖西面约十五里处的伏俟城外，天空中正下着细雨。
　　“伏俟”是鲜卑语，“伏俟城”意为“王者之城”，是高原王国吐谷浑的都城。黑黝黝的城郭，犹如这个自白山黑水间迁移而来的王国，盖在青海湖环湖草原上的一枚印章。
　　吐谷浑的祖先，就是历史上的东胡。
　　“东胡”这一称谓最早出现在《周逸书》里，有“东胡黄罴”、“正北匈奴……东胡”这样的记载。而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东胡已经成了北方一支重要的少数民族力量，先后与晋、赵、燕等国争夺领土。匈奴和东胡之间原本有一千里的无人区，是为双方的缓冲区，称之为“弃地”。东胡希望占有这块无人区，激怒了匈奴，于是大举进攻东胡，东胡仓促迎战，全线溃败。战败后，东胡分为两支，分别逃到了乌桓山和鲜卑山。
　　现今迁至西域的吐谷浑，就是逃到鲜卑山的这一支东胡的后裔，后来逐步演化为辽东鲜卑慕容氏。
　　慕容氏的巅峰期，在南北朝时期到来，他们建立了雄踞北方的北魏，虽然后来分裂成东魏和西魏，并终被北齐和北周相继取代，但令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姑苏慕容复偏执成魔的复国大业，正是源自这段高光岁月。
　　人家不是彻头彻尾的失心疯，祖上确实阔过。
　　题外话：慕容复这个人并非金庸先生杜撰，历史上确有其人，但他不是生活在《天龙八部》中所描述的北宋末年，而是大唐人士。
　　扯远了。
　　李苾手搭凉棚遥望伏俟城城头，这座城池并不起眼，比之长安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几月前她到过的突厥牙庭，城墙也比这里高大。
　　李苾犹记在牙庭城门外，她意外再遇阿史那燕时那份错愕中莫名的惊喜。
　　难道那时候，就预感到了将来和她的种种渊源吗？
　　李苾策马缓缓驶向城门，吐谷浑虽不像中原王朝一样实施宵禁，但王城城门也会在戌时末关闭，次日寅时末才会打开，现在已是戌时二刻，他们得抓紧进城了。
　　忽然，李苾胯下白马欢快的打了个响鼻，加快脚步奔向城门口也在等候入城的一匹黑马，黑马上的骑士显然听到了白马的异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李苾和阿史那燕瞬间暂时中止了呼吸、也停止了大脑的运转，彼此都只有一个念头猛然浮现。
　　是她！
　　她怎么来了！
　　两人久久沉默对视，直到李苾身边的哥舒翰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那个。。。姑娘，马上到戌时末了。”
　　李苾和阿史那燕齐齐回头，看到城门口已有吐谷浑士兵在搬动门闩，随着两声轻叱，黑马白马并辔而行，踱进了伏俟城城门。
　　进入城中一条窄巷，李苾身后一骑来到她身边，抱拳道：“公主殿下已平安抵达，末将不负五师兄所托，这便向殿下告辞了。”
　　“雅尔金将军请便。”
　　黑马白马背道而驰，分别奔向城池的两端。
　　深夜，李苾静静站在客栈院落中，背对大门，手中持着一只酒壶。
　　大门无声无息打开，出现在黑暗中的阿史那燕穿黑衣、骑黑马，望着李苾的背影，一言不发。
　　李苾并不回头，拿起地上的另一只酒壶，虚空擎着。
　　阿史那燕翻身飘然落马，身姿像以前一样轻盈如燕，快步走到李苾身边，拿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李苾席地坐下，也喝了一大口，阿史那燕看看她，又看看小雨后潮湿的地面，脱下披风铺在地上，拉着李苾一起坐上去，手中酒壶和她碰了一下：“第一次跟你喝酒，也不知道你酒量如何？”
　　李苾不答，只是喝酒。阿史那燕也不再说话，沉默着与她对饮，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两只酒壶都见了底。
　　李苾扔掉空酒壶：“哥舒凯！”
　　暗影中的哥舒凯提着两壶酒悄然上前放在她们身边，默默退去。
　　这一次，两人都喝得慢了许多，一小口、一小口浅酌，仍是彼此没有一句话。
　　喝得再慢，酒也终会喝干的。
　　阿史那燕甩开空酒壶，鼻翕逐渐粗重，猛然长身而起，唰的一声抽出残月宝刀，快步来到院落正中，转身冷冷凝视李苾。
　　李苾盯着她的眼睛，慢慢站起，一步步向她走去，行至半途，手中已亮出鱼皮剑。
　　很多年之后，当上了千牛卫中郎将的哥舒凯向他人描述这晚场景的时候，唏嘘之余依然满脸自豪。
　　“在方今天下，除了蜀山剑侠们之外，亲眼目睹过烈火剑大战赤金剑的，只有我！”
　　“哥将军，这一战是谁胜了？”
　　“这一战。。。唉，没有谁是赢家。”


第8章 抉择
　　阿史那燕再见到李苾之前，刚刚经历了一个很痛苦的挣扎过程。
　　她的突厥故国没了，但这话只能说有一半正确，因为在大唐太宗贞观年间，突厥实际已经分裂成了东西两部，颉利可汗统治的是东突厥，以西域的金山为界，金山以西，即是西突厥领地。
　　西突厥控制区域东至金山，西至巴尔喀什湖，据有乌孙故地（今巴尔喀什湖东、南，伊犁河流域、伊塞克湖地区及迤西楚河、塔拉斯河流域）；建牙庭于焉耆西北、龟兹以北的鹰娑川（今开都河上游裕勒都斯谷内）及石国以北的千泉（今楚河以西、吉尔吉斯山脉北麓）。
　　在大唐击灭东突厥的贞观初年前后，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北并铁勒，西拒波斯，南下宾，又建牙于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控弦数十万，势力达到鼎盛；西突厥本部分由十大首领统率，十大首领分为五咄陆和五弩失毕两部，首领分别称为“啜”和“俟斤”；两大部下又各分为五个小部，号称“十姓部落”。此外，尚有歌逻禄（葛逻禄）、处月、处密、咽面、莫贺达干、都摩支、沙陀、曷萨（可萨）、伊吾诸部。他们的风俗习惯、生产及生活方式与突厥大抵相同，仅只语言微有差异。西域诸国皆臣属于西突厥，包括天山以南城郭诸国，有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是实力不在东突厥之下的强大草原政权。
　　在阴山大败以致国破之初，阿史那燕的第一反应，曾是投奔同文同种的西突厥，借助对方的力量图谋复国，只可惜，在东突厥遭遇灭顶之灾前两年，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为伯父所杀，其来自咄陆部，得到部落的支持，自称利俟毗可汗；而另一大势力弩失毕部并不甘心汗位旁落，迎立统叶护可汗之子为肆叶护可汗。至此，利俟毗与肆叶护为夺取名正言顺的大可汗汗位而争战不休，西突厥陷入了长时间的严重内讧之中，自顾不暇，完全不可能托付起阿史那燕的复国雄心。
　　失望之下，阿史那燕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股西域强悍势力——吐谷浑。
　　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是燕的老相识了，那要追溯到三年前。
　　那年，颉利可汗携同突利可汗奔袭千里，兵临长安，逼迫太宗现身于渭水便桥，当面口盟了两国和约，并成功勒索到了巨额财物。
　　在当时看来，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因此凯旋班师后，志得意满的颉利可汗遍邀西域各国首领前来牙庭，举行盛大庆祝宴会。
　　贵宾名单里，就包括慕容伏允。
　　那时，阿史那燕十五岁，慕容伏允四十三岁。
　　突厥牙庭，王帐内高朋满座、灯火通明，颉利可汗放下酒杯，微笑着击掌三声，帐帘一掀，一身男装的阿史那燕英气勃发持刀进帐，向颉利可汗轻施一礼后，宝刀出鞘，在帐内舞动起来。浅青色的身影如同雏燕般的轻盈，伴随着悠扬的斯布斯格骨笛声，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澈似水，刀法奇异诡谲，凌厉狠辣，刀在指间轻扬那一瞬间，她的美是让人惊艳的，仿佛仙人下凡。
　　阿史那燕舞至兴起，挽了一个刀花正要做凌空下劈动作，眼前忽然黑影一闪，一柄铁剑悠忽递来，如灵蛇吐信，剑招极其妖异，但来势却并不如何迅疾，显见发招者用意只是炫技。
　　阿史那燕俏脸一绷，不闪不避，双手举刀照常跃起就要高高劈下，对于已经刺到前胸的剑尖竟然不闻不问。
　　王帐内一片惊呼声，阿史那社尔夺过身后卫士手中的长矛离席冲了过去，却见持铁剑者嘿嘿一笑，向后飘出数步，垂下了剑转身面对颉利可汗，含笑道：“可汗，这是谁呀？剑法和胆魄，远胜寻常男子！”
　　颉利可汗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国主，这个玩笑开的未免有些大了，无论是你，还是燕，如果受伤，在我心里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阿史那燕横刀在胸，尚在对这个搅局的不速之客怒目而视，阿史那社尔站到妹妹身边，握住她的胳膊安抚，同时不满的目光斜斜乜去。
　　听到颉利可汗口中的“国主”两字，社尔和燕两兄妹目光中的敌意才稍稍收敛，但依然都不是什么好脸色。
　　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清清楚楚瞧在了眼里，却浑不在意，依然笑问颉利可汗：“可汗，突厥怎么会有如此美丽勇武的女子？她就像草原上的月光一样耀眼迷人！”
　　“呵呵，国主没有听说过我们突厥的‘大漠飞燕’吗？”
　　颉利可汗的话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宠溺和骄傲。
　　“大漠飞燕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慕容伏允惊讶不已，转头面对依然面色不善的阿史那燕，笑意不改：“你的烈火剑法凌厉有余，但变化不足，如果一味这样不管不顾大开大阖，遇到有经验的的高手，是要吃大亏的。”
　　阿史那燕毫不客气的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烈火剑法？”
　　“你的师父想必是宁婉儿女侠吧？其实你我该算是师兄妹，我的剑术师父是蜀山“玄土剑”武守城大侠。”
　　“你骗人！”
　　阿史那燕昂着头质疑道：“我上个月刚刚见到师父，和她老人家聊了一夜。师父说，蜀山剑侠从不收各国王族子弟为弟子，莫非你没有对武大侠坦白自己的身份？”
　　“我对师父没有半句隐瞒，虽然蜀山旧例不纳各国王族为弟子，但其中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倘若蜀山剑侠本身便是王族身份，教习本族子弟，便可不受此限制。”
　　“武守城大侠是吐谷浑王族？”
　　不止阿史那燕，王帐内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不错，守城王叔乃先王夸吕堂弟，少年时便放弃了王族身份拜上蜀山，投在柳掌门门下学艺，他的世俗姓名慕容守城，自那时起便不复存在了。但不管他叫做慕容守城、还是叫做武守城，他都即是蜀山玄土剑客，又是我吐谷浑的洮河王。先王夸吕遗命，这个头衔，只属于守城王叔，不得转封他人。”
　　“守城王叔曾三次返回伏俟城探望我们这些族侄后辈，总共传授了我十五招玄土剑法，叮嘱我勤加习练，伏允岂敢违王叔之命？”
　　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关键是刚才展露的那几招剑法，确是高明之极，阿史那燕自忖绝不是他的对手，而天下除了蜀山剑客，何人能教出如此高徒？因此对他的说法，燕不得不信。
　　信是一码事，对莫容伏允的有无好感可是另一码事，阿史那燕哼了一声：“我今天输了，但那是我学艺不精，可不是烈火剑打不过玄土剑，这一点你要明白！待到他日我把师父传授的剑法练熟，自会去伏俟城，再领教慕容国主的高招！”
　　说完，气哼哼甩手离帐而去。
　　颉利可汗哭笑不得：“你们看这个倔强的孩子。。。唉，都是我把她惯坏了，诸位千万不要在意。来来来,咱们的宴会继续！”
　　欢宴到了终局，各方来客纷纷告辞，帐中只剩下颉利可汗和慕容伏允，伏允斟满一杯酒，走到颉利的案前。
　　“可汗陛下，伏允有一事恳求，万望可汗允准。若你答应，吐谷浑愿与大突厥结成兄弟之国，彼此共进同退、休戚与共！”
　　“国主何必如此？请尽管说来。”
　　颉利可汗对他的话颇为疑惑，但心里隐约有一丝兴奋：吐谷浑是西域强国，如果得到这样一个重量级的盟友，对突厥有百利而无一害。
　　“伏允恳求可汗陛下做主，将燕公主下嫁伏允。伏允原本的王后是前隋赐婚的光化公主，半年前去世了，慕容伏允愿以正宫王后之位，迎接燕公主入主吐谷浑后宫！”
　　颉利可汗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半天没有动。
　　“可汗陛下莫非是不准伏允之请？”
　　“慕容国主，非是本可汗不准，实在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这是为什么？您是突厥大可汗，和亲的事难道不能一言而决？”
　　“按常理说，本可汗当然可以做主，但是燕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一者，她从小在我的身边长大，在我眼中和亲生女儿一般无二，让她远嫁伏俟城，我真心舍不得；二者，本可汗当年夺得汗位，全赖她和社尔的父亲、阿史那部老酋长鼎力相助，颉利欠着阿史那部、欠着他们兄妹天大的人情，怎么能强迫于她？”
　　“那、那这件事就无法成行了吗？”
　　“我只能去问问燕自己的意见，如果她愿意远嫁吐谷浑，那本可汗就答应国主所请。”
　　慕容伏允眼光登时黯淡下来，阿史那燕对自己是何印象、会不会愿意嫁给自己，他心里还能没个数吗？
　　从那天起，那双草原夜空繁星般晶亮的眸子，便印在了慕容伏允的心头，每每想起，都令他怅然若失。
　　所以，当侍卫急匆匆冲进来禀报时，慕容伏允恍惚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禀报国王陛下，突厥阿史那燕公主在宫门外求见，已等了两柱香的时候了。”
　　侍卫还没来得及细说，慕容伏允一跃而起冲出了寝殿，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外，速度之快引得侍卫眨了眨眼：国王陛下的屁股被钉子扎了？
　　那根钉子没有扎在慕容伏允屁股上，是扎在了他心里。
　　当看到燕的身影时，慕容伏允心头的钉子扎得更深了：她遭遇了些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阴山惨败、颉利可汗被唐军俘获后，东突厥已事实上亡国，但他没想到阿史那燕能独自脱逃，他更想不到，她变成了这样一副憔悴的模样。
　　她的脸肉眼可见的消瘦，面色蜡黄，眼中还带着好些血丝，嘴唇因长期干燥而裂出了口子，头发有些凌乱，两颊深陷，身上的衣服沾满风尘沙土，一双黑色蛮靴底子几乎彻底磨破，抓着缰绳的手背粗糙不堪，骑在毛色暗淡精疲力尽的黑马上，静静注视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伏允有些心疼的注视她的脸时，才注意到：那双星眸，依然存留着高挂在大漠夜空中时的神彩。
　　她看见慕容伏允跑到面前，咧咧嘴，挤出一个笑容：“我现在，是不是不受欢迎了？”
　　慕容伏允没有回她，转头大声命令王宫侍卫：“去，准备一大池热水，叫侍女伺候公主殿下沐浴；再叫膳房烹制一席上等菜肴，送到我寝殿去；还有，取先光化公主的衣物来，多取几件，请燕公主挑选更换。我说的这些赶快去依次准备，不得有误！”
　　侍卫答应一声扭头就跑，又被慕容伏允叫住：“等等！还有：传我的御医来，三个都来，为燕公主诊治调养，快去！”
　　一番紧锣密鼓的布置，慕容伏允长出一口气，转回头面对阿史那燕，柔声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燕嘴角翘了一下，似乎想送个笑容给他，但笑容凝固在了嘴角，身子晃了晃，软软的栽向马下。
　　慕容伏允箭步上前，把燕的身体接在怀中，稳稳的抱着，大步走向寝殿。
　　星月西斜，伏俟城今晚是个难得的晴天，吃饱喝足沐浴更衣，又经过御医诊治的阿史那燕，疲倦的闭上眼靠在花梨木美人榻上。这张奢华寝具是前隋光化公主的陪嫁之物，现在阿史那燕休息的这件寝殿，也正是光化公主生前所居。
　　殿外传来脚步声，门口的侍女半跪行礼，阿史那燕张开眼，看着缓步走进的慕容伏允，微微一笑。
　　伏允坐在榻前的一张椅子上，深深凝望燕：“感觉好些了吗？”
　　“太好了，亡国无家流浪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感觉怎么可能不好？”
　　伏允低头不语，他知道现在任何语言对于阿史那燕而言，均是苍白无力的，就让她自己去消化吧，大漠飞燕不是寻常的弱女子，她自己可以走出来的。
　　“我进城时，看到城里贴有画影图形的告示，告示上的人我看着可很眼熟啊。”
　　阿史那燕的话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慕容伏允抬起头，语气坚定：“告示是唐军主帅送来的，我叫人贴了是给他个面子，吐谷浑不是大唐臣属，就算他是战神李靖，也无权命令我如何如何。”
　　阿史那燕闻言沉默，过了片刻，慕容伏允试探着问：“我以为你会去投奔西突厥，没想到你来吐谷浑找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做出了一个抉择。”
　　燕的眼神忽然间转为冷冽：“我想做一件事，你愿意帮我吗？”
　　她要做的这件事，必定是惊天动地的，没有人可以预知后果。
　　“我帮你，不管你要做什么！”


第9章 鹰落（一）
　　“你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牵挂的人吗？”
　　“我哥哥。”
　　“他在长安怎么样？”
　　“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实现骄傲的那一天。”
　　“什么意思？”
　　“他是大漠上空最骄傲的那只雄鹰，他不会容忍自己沦为敌国囚徒的，他在等一个机会，回到属于他的蓝天上去。”
　　“如果...他等不到那个机会呢？”
　　“他依然会回到蓝天上去，今后我想他的时候，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他。”
　　阿史那燕说着，仰望天空。
　　天空碧蓝碧蓝，一只矫健的鹰，翱翔在白云之间。
　　“那只鹰，是从什么方向飞过来的？”
　　“那边，是长安。”
　　长安，太常寺。
　　太常少卿站在院落里的一间毡房门口，一脸为难。
　　“社尔将军，你拒不奉旨，教下官如何回复陛下呢？”
　　躺在毡房正中兽皮上的阿史那社尔，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微闭双眼，一言不发。
　　“你不奉旨，总该让医官给你看病啊？你已经高烧三天了，万一......陛下严旨，命我看护好将军，如果你一病不起，那可、那可......"
　　少卿焦急的在原地搓着双手来回踱步，身旁背着药箱的医官不知所措的看着上司，吞吞吐吐插话：“大人，社尔将军初来长安，水土不服，加之早前连日征战，长途奔袭数百里，身体损耗极巨，染上了风寒之症，若再不用药治疗，只怕、只怕......”
　　“本官岂能不知？要你来多嘴！”
　　少卿烦躁的喊了一句，止住脚步看着依然沉默的阿史那社尔。
　　“社尔将军，药我放在这里了，服用与否悉听尊便，你若一心求死，本官也无可奈何，无非是到陛下面前去领罪便罢。只是本官还要最后劝你一句：你们的颉利可汗，现在已是大唐的右卫大将军，突厥旧地现已尽为唐土，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大突厥，再也回不来了！你即使如愿死在长安，又有何意义？本官言尽于此，将军自忖吧！”
　　说罢，袍袖一挥，转身离去。
　　兽皮上的阿史那社尔对这一切浑然无觉，身边那只药碗更是瞥都没瞥过一眼，他只觉得热得发烫的身体似乎在凌空飞升腾在半空，视野下方，是魂牵梦绕的鄂尔浑河畔，刚刚肩负起部落首领重任的十八岁的社尔，牵着十岁的阿史那燕，在河边欢笑着奔跑。燕调皮的跳进河中，撩起河水去泼哥哥。社尔擦去脸上身上的水珠，一把抓住那个小捣蛋鬼，不由分说甩在肩上，任凭她两腿徒劳的乱蹬，大步来到一棵胡杨树旁，把她挂在树杈上，退后几步，看着上下不得气得哇哇大哭的燕，得意的哈哈大笑。
　　脑海中清晰如昨的往事逐渐模糊，高烧在夜晚到来时愈加肆虐，阿史那社尔痛苦的哼了几声，吃力翻身去抓近旁的水，抓起的却是一只空空的碗。他胳膊无力的垂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你是说，他不肯接旨、也不肯服药？”
　　“陛下，微臣无能、微臣有罪！”
　　“好了好了，不是你的责任，他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你去吧，看好他，朕另想办法。”
　　太宗挥退太常寺少卿，坐在御榻上沉默不语，长孙皇后无声来到他背后，照例为他按摩起肩膀。
　　“陛下为何如此看重这个阿史那社尔？”
　　“自古兵书有云，攻城者下、攻心为上，朕虽然平灭突厥，然其余部何止以万记？这些人虽被我大唐兵威所摄，但内心真的都臣服了吗？朕必须立一个标杆给世人看、尤其是给那些心有不甘的突厥余孽们看：只要真心归附大唐，朕必待之以至诚，富贵不逊昔日；反之，若有异心，必遭灭顶之灾！这个阿史那社尔虽然年纪轻轻，可无论身份、能力、品性，皆是突厥贵族中的佼佼者，若能收服此人，朕威加海内的大业必然如虎添翼！”
　　“可是陛下，他不肯接受您的册封诏书，现今身染重病又拒绝医治，这、这、这...”
　　长孙皇后说着，满脸焦虑，太宗闻言，也不禁眉头紧皱起来。
　　此时，太常寺少卿去而复返。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适才未及奏禀。”
　　“什么事？”
　　“青阳公主外出巡视封地前曾对微臣交待，说她不在长安期间，将派府中侍女代她前去游说阿史那社尔。微臣进宫面君之前，就接报说公主的侍女今日欲往太常寺探视阿史那社尔，只是以社尔现在的状况，是否还准她探视？请陛下示下。”
　　“苾儿临行前安排的？”
　　太宗有些意外，低头沉思片刻：“准她探视，告诉她，若能劝说社尔服药，朕必有赏赐！”
　　“微臣遵旨！”
　　少卿退下后，长孙皇后不解道：“陛下，前日你让颉利前往劝说都无功而返，一个小小侍女又能有什么作为？阿史那社尔自持身份，极是心高气傲，说不定一见居然派个侍女去劝降，气愤之下死意更坚，那可如何是好？”
　　太宗叹息一声揽住皇后肩头：“皇后说的这些，朕又何尝不知？只是现下咱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另外你也清楚，苾儿这孩子自小冰雪聪明、机变百出，她不会随随便便安排些无用之人去行无用之事的，派这个侍女，一定有她的用意！”
　　阿史那社尔自从被俘来到长安，就和颉利可汗一样放着舒适的馆舍不住，在太常寺庭院中搭建了两个草原上的毡帐。数日前，颉利被迁出太常寺移居太宗钦赐的府邸，这里就只剩下了社尔这一座毡帐，在月色下孤零零伫立。
　　时间来到戌时，夜色包裹了一切，毡帐外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哨兵向它望上两眼。
　　一个白色的娇小身影提着一只木盒，轻手轻脚撩开帐帘，闪进了毡帐。帐内，高烧昏迷的阿史那社尔对于这个不速之客的到访毫无知觉。身影放下木盒，蹲在阿史那社尔身边，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摸摸他的额头，口中“噫”了一声，又拉过他粗壮的胳膊，皱着眉头开始切脉。
　　片刻之后，身影放开社尔的手臂，转头看见附近旁边那只凉透了的药碗，端起来放在鼻下嗅了嗅，撅着嘴轻轻摇头，站起身撩开帐帘小声呼唤。
　　“有人在吗？”
　　“姑娘有什么事？”
　　巡夜士兵闻声立即跑来。
　　“太常寺内可有药材？”
　　“有的，姑娘想抓些什么药材？”
　　太常寺掌管礼乐典章，也兼各国使臣下榻之所，因远道而来的使者们难免有人水土不服沾染疾病，所以此处设有药局，也备有医官。
　　“请取纸笔来，我写个方子。”
　　这是徐婉柔第一次遵照李苾所托来看阿史那社尔，未料他病得如此之重，心中不由暗自庆幸：你运气不错，幸亏我及时来了。
　　一炷香之后，士兵按照徐婉柔药方所写，将药材匆匆送来，徐婉柔抬眼扫了一下：“药锅和火炉呢？你想让他生嚼吗？”
　　“哦哦哦，小人疏忽。”
　　士兵狼狈而去，不多时，红泥小火炉和煎药锅子就摆在了毡帐内，徐婉柔蹲在火炉前，用随身的小巧团扇轻轻煽火，不时扭头看看依然昏睡的阿史那社尔，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那张刀削斧刻般生动的面孔上，纵在深度昏迷中，这个男人依然不可阻挡的散发出勃勃的男性魅力。
　　他像鹰一样，神秘、迷人。
　　他就在自己身旁几步远，徐婉柔却宛觉他仍高飞在天，只是飞累了，下落树梢栖息片刻。
　　泥炉中蹿动的微弱火苗，把徐婉柔白生生的脸颊映得红扑扑的。
　　骤然一声长长的呻吟，阿史那社尔翻身，双手在兽皮边上无意识的乱抓，似乎在寻找什么，徐婉柔连忙跳过去按住他的手：“你不要乱动啊，药马上就煎好了......”
　　猝不及防中，徐婉柔眼前的世界一百八十度大翻转，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雄健的怀抱中，阿史那社尔高耸的鼻子就抵在她白嫩的后颈上，火热的气息喷得她阵阵酥痒，头晕目眩，身子瞬间变得软绵绵的。
　　徐婉柔的脸一下子红的似火燃烧，轻轻扭捏：“你、你放开我。”
　　此时此刻，连她也不知自己心里究竟希望阿史那社尔听话、还是不听话。
　　她还在意乱情迷时，阿史那社尔迷迷糊糊呓语起来。
　　“燕，哥...哥哥要去找咱们的父罕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答应过我，也答应过可汗陛下，你还记得吗？你、你一定要听话......”
　　社尔的呓语忽然中止了，紧闭的眼皮微微一抖，即使在昏迷中，怀中的触感也令他查觉有异。
　　阿史那燕身长五尺五寸，和李苾相当，慢说在唐代，即使在现代，也约等于169公分左右，属于毫无争议的高个女孩，且常年习武，身体健壮结实。
　　可是现在怀中这个娇弱柔软的身体，至多有四尺六、七寸，整整小了一号。
　　社尔似在凝神苦思，但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令他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松开紧箍住徐婉柔的双臂，无力的仰面躺平，呼吸急促，大汗淋漓。
　　摆脱束缚的徐婉柔翻身一骨碌坐起，抓起掉落在旁的团扇手忙脚乱扇起风来，心嘣嘣直跳，脸如红布。
　　好一会儿，喘匀了气的徐婉柔摸摸滚烫的脸，纵身扑到火炉上的药锅前——好险，差一点药就煎糊了！
　　黑亮的药汁盛在青瓷小碗中，徐婉柔一边轻轻吹去热气，一边吃力的撑起阿史那社尔上身，把碗凑到他嘴边。
　　“吃药啦，小心哦，很热，慢慢来，小口小口的，这就对啦！”
　　社尔迷迷糊糊中，居然顺从的把药汁咽了下去，徐婉柔见他喝尽，眉开眼笑，放下药碗拿起水碗：“真乖，来，再喝口水。”
　　在社尔的幻觉中，身边喂他吃药、喂他喝水的，是自己的妹妹。
　　否则，无法解释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和信任感。
　　至于显然娇小了许多的身量，神志不清中的社尔也很容易的找到了解释：此刻照顾自己的，是小时候的阿史那燕。
　　眼见社尔服药完毕，继续沉沉睡去，徐婉柔兀自不放心，趴在他身边仔细观察，直到半个时辰后，听到社尔的呼吸显而易见变得沉稳，心中那块大石才算暂时卸去，顿觉疲倦难当，上下眼皮打架，再也支撑不住，刚刚给他盖好被子，就遭到瞌睡虫重重一击，伏在社尔身上睡着了。
　　长安初夏夜，草虫乍鸣，晨露初起，东方的鱼肚白悄然无声的露出地平线。
　　帐内，两个均匀的呼吸声平静起伏着，从容而安详。早班的巡逻士兵小队长撩起帐帘查看，见到这一幕，不禁会心一笑。
　　新的一天到来了，一切，都挺好。
　　阿史那社尔撩开尚感沉重的眼皮，意外发觉身体松快了不少，高烧也明显消退，狐疑中低头一看，眼睛登时圆了：一个小脑袋搭在自己小腹上，闭着眼睡的正香。
　　社尔一激灵，抬手就要撩开被子跃起，动作却在瞬间顿住：昨晚照顾自己的，是她？
　　社尔慢慢躺平，尽量保持身体不动，唯恐惊醒了她，心中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油然而生：这不是上次和李苾一起来看自己的那个侍女吗？
　　那双墨黑的眸子，自己还记忆犹新。
　　她似乎懂医术，上次自己的旧伤就是她重新包扎的，难不成昨晚她又给自己诊病了？
　　不然，明明自己已经病了三天了，为什么一觉醒来，会感觉好多了？
　　社尔强自抑下满心的疑问，保持姿势躺好不动，以便让她多睡一会。
　　可看她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了的，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已经麻了。
　　算了，男子汉大丈夫，忍一会儿就忍一会儿吧......
　　社尔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热流涌动，肚子咕咕乱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四处乱窜，在寻找出口。
　　不动可以，但是内急怎么办？
　　惊惶之中，社尔偶一低头，眼前正是那双星空般墨黑的眸子，一闪一闪在望着他。看着这双眼睛，社尔恍惚中想起了小时候，带着妹妹在大漠中看到的夜空中的星星。
　　美好回忆刚刚涌上心头，社尔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格外响亮的鸣叫，一股粗长的浑浊之气夺路而出，社尔当即满脸通红。
　　实在忍不住了，也实在太丢人了。
　　徐婉柔愕然，随即雀跃的笑了起来。
　　“啊，太好了，你要出恭，这说明药起作用了！我带你去如厕。”
　　她高高兴兴跳将起来，却立即愣住当场：自己说要带他去如厕？
　　他是个大男人啊！
　　她兔子一样跳到帐门，掀起帘子呼叫：“有没有人呀？快来人呀！”
　　她不敢回头，她怕社尔看见她红得像番茄的脸。
　　可惜了，她应该回个头的，因为在她身后，有一只更红的番茄！


第10章 鹰落（二）
　　“我一向很少生病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病得这么重，如果不是你......”
　　“你的病，病根不是现在，是一口积郁之气淤结于心，愤懑深入脏腑，加之长安天气骤然转暖，外感内激交加所致。我问你，四个月以前，是不是中过蒙汗药？”
　　阿史那社尔黯然不语，但他的脸色已经等于是回答了徐婉柔的问题。
　　“那个人跟你有仇吗？”
　　社尔还是不说话，但极轻极轻的点了点头，眼神中一缕凶光闪过，徐婉柔看了吓了一跳，小手连抚胸口：“哎呦，你想起什么了？刚才的眼神好吓人啊。”
　　社尔恍然：“哦，没什么，想起了那个害我的人，没有吓到你吧？”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很是在意这个娇弱小姑娘的感受。大概因为是人家毕竟刚刚治好了他的病吧。
　　“蒙汗药用的适量只会致人昏睡，身体强壮的撒点凉水就能醒来，如果只是为了制住你，他没必要用这么多的。”
　　“他给我用了很多吗？”
　　“你的脉相显示五脏六腑尚有余毒，他至少用了五倍的量，这才致使你醒来后经脉错乱、五脏受损，若非体格远远超出常人，恐怕要损十年的阳寿。”
　　“如今呢？”
　　“如今？一年都不会损，因为你遇到了我呀！”
　　徐婉柔带着得意的小表情歪了歪脑袋，娇憨之态逗得社尔为之莞尔一笑：“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我哪有什么厉害，厉害的是我的老师。你不用怕，就算我没法把你的身体彻底调养过来，我还可以去求老师啊？他可是全天下医术最高明的活神仙！”
　　阿史那社尔苦笑一下：“就不必麻烦尊师了，少活十年、二十年，我都无所谓的。”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活着吗？”
　　徐婉柔很吃惊，眼睛瞪得更大了。
　　社尔站起身，大病初愈的虚弱令他身子微微一晃，徐婉柔连忙上前扶住他，社尔踱到毡帐门口，仰望远空，似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到那只鹰了吗？”
　　徐婉柔踮起脚尖手搭凉棚努力望去，稍顷，兴奋的叫到：“看见了！它飞得好高啊，看上去就像一个小黑点。你真厉害，居然看出那是鹰！”
　　“如果那只鹰被困在这座毡房里，再也不许它重返蓝天，即使每日吃喝不愁，你觉得它会快乐吗？”
　　徐婉柔眨眨眼：“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因为突厥没了，你的蓝天也没了，所以，你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是吗？”
　　阿史那社尔不语，只是呆望着天空。
　　一名士兵来到毡帐，手里拿着一个大纸包：“姑娘，这是你要的药材。”
　　“谢谢你了。”
　　徐婉柔接过药材，坐在红泥小火炉前，想了想，问阿史那社尔。
　　“我给你煎药，你给我讲讲你过去的故事，好不好？”
　　社尔回过头，迎着那双如墨的瞳仁，许久，点了点头。
　　我叫阿史那社尔，是突厥阿史那部首领，今年二十六岁。我执掌部落的时候，仅仅十八岁，我还没有准备好，但我别无选择，因为我父罕在带兵平定部众叛乱途中，遭遇了叛军的埋伏，战死了。
　　突厥各部落生存在草原大漠上，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汉人那套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礼法，在这里是没有用的，这里唯一听得懂的语言，是暴力；唯一人尽皆服的道理，是兵马。
　　父罕战死时，留给我的唯一兵马，是他手下的一千二百名亲卫骑兵。
　　这远远不够。
　　父罕在世时由于威望极高，手下一众骄兵悍将不敢不唯他马首是瞻，可是他不在了，十八岁的我，在部落中毫无根基，没人服我，更没人听我的，甚至他们面红耳赤争夺部落首领的那个大会，都不让我进场。
　　我争不过他们，但我必须争，在草原上，在弱肉强食的群狼环伺中，失去话语权是致命的。没有人会放过我，即使我默默退到一边也不行，只要我活着，就会被人视为潜在的威胁。
　　因为，我是老首领的儿子。
　　我不想争这个首领，我也不怕死，但我不能死，我必须尽一切可能去争。
　　如果我死了，谁来保护燕呢？我的妹妹，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还只有十岁。
　　可我拿什么去争呢？
　　我至今记得雅尔金带领虎师来到阿史那部的那个黄昏，夕阳余晖下雄壮的军容，宛如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逼人的杀气令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噤若寒蝉。
　　雅尔金当时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子殿下，末将奉大可汗之王命，率虎师前来拥戴殿下接掌阿史那部，可汗陛下说了，如有人不从，令末将就地剿杀！”
　　“可汗陛下还说，社尔王子初掌大权，必定事务繁多，无暇分心他顾，命末将接燕公主去牙庭，可汗陛下要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抚养长大，请王子殿下放心！”
　　从那天起，我失去了一个父亲，又多了一个父亲。这种情感，我默默放在心里，从来没对他说过，我能做的，只有立即点起兵马，去平定铁勒的叛乱，为父罕报仇。
　　仗打的很艰苦，我被敌人砍了三刀、身上还中了两箭，父罕留给我的一千二百名亲卫骑兵，战死了七百人。
　　最关键的时刻，雅尔金的虎师精锐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战场上，用锐不可当的冲锋击溃了叛军的阵型，我看准机会，举起父罕的弓，咬着牙一箭射死了叛军头目，结束了这一切。
　　在草原上，战功就是最硬的凭籍，我凯旋而归时，那些野心家看我的眼神，明显变了。
　　我顾不上搭理他们，草草料理了部落的事情，立即动身赶往牙庭，那里有我感恩的人，有我惦念的人。
　　可汗陛下在王帐中亲自扶起我的时候，迎着他的目光，我哭了。
　　不是因为战争的残酷，不是因为争位的险恶，只因为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写着两个字。
　　父亲。
　　我还看到了快乐如天使的燕，她和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形影不离，后来我知道，那是可汗陛下最心爱的小女儿阿惹。
　　我注意到，阿惹身上穿的衣服，燕一定会有同样一件；阿惹吃的东西，全都和燕分享；阿惹住的房子，和燕那间一模一样；就连身边侍奉她们的仆人数量，都是一样的。
　　可汗陛下真的在把燕当作亲生女儿对待。
　　我放心了，彻底放心了，再无牵挂。
　　突厥男儿，就当如天上的雄鹰，去征服一切。从那天开始，我带兵四处征战，随着战功累加，阿史那社尔的名字响彻金山南北，渐渐的，我在突厥享有了自己的专属称谓——大漠飞鹰。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这只鹰，只为可汗陛下一人高飞。
　　燕也慢慢长大了，可汗陛下对她一如既往的疼爱信赖，她成为突厥情报系统首脑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我坚决反对，奈何可汗执意如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没有人再叫燕的名字了，她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大漠飞燕。
　　我以为美好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一年，可汗陛下率领包括全部虎师在内的二十万大军闪击长安，我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但我说不清为什么。
　　可汗陛下罕见的拒绝了我的劝谏，率军出发了，没有让我随行。
　　生平第一次，我似乎并不热盼他胜利的消息。
　　但是他终究大胜归来了。
　　这场仗胜得太辉煌，兵锋直指长安城门，迫使大唐皇帝出城口盟，得到了大笔金银财宝，四方小国领主纷纷来到牙庭恭贺，鲜花美酒簇拥中的可汗陛下，远远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令我心中一沉。
　　席间，可汗引着一个人来到我面前，意味深长的说道：“社尔，这是我的堂弟突利，这次大胜，他功劳最大，你们今后要多亲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突利，我对他有种本能的戒备，因为我听说竭力怂恿可汗进行这次远征的，就是他。
　　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出于何种动机，但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我的担心并不多余，仅仅三年后，突厥的灭顶之灾，就猝不及防的到来了。
　　我嗅到了绝境中唯一的胜机，率兵奔袭马邑，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我怕来不及，深入骨髓的怕。
　　当我看到空荡荡的马邑，我的心像是坠进了无底的深渊，我输了，输给了李靖。
　　全速回援的路上，我又见到了突利，那是我和他的第二次相遇。
　　伪装不需要了，假面也撕下了，他暗算了我。
　　一切，再无可挽回。
　　再次见到可汗陛下，是在长安，就在这太常寺，可我已经认不出他了。
　　昔日称霸三千里的大漠雄主，变成了一个目光呆滞、举止无措的中年人，沦为了死敌的战俘。就在三天前，他来到我的毡帐，目的是劝说我接受唐朝皇帝的诰封。
　　他居然要我投降？
　　雄鹰只有两个命运：展翅翱翔、或者在决死厮杀后，断喙折爪，翎羽凋落。
　　骄傲的去死，有何可怕？
　　屈辱的活着，才是最大的残忍。
　　“陛下封你什么官？”
　　沉浸在回忆中的阿史那社尔被徐婉柔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愣了。
　　“那封诏书我根本没有看过。”
　　“你为什么不看看？”
　　“我为什么要看？”
　　“因为我想知道啊！”
　　社尔无语，看着徐婉柔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叹了口气。
　　很奇怪，他似乎无法拒绝她，即使是再无厘头的要求。
　　不多时，太常少卿几乎是连跑带颠的赶到了毡帐。
　　“社尔将军愿意奉诏了？”
　　因为过于喜出望外，少卿的声音微微颤抖，社尔却很是平静，只是伸出了右手，少卿连忙从怀中取出诏书，恭恭敬敬奉上，未料社尔看都不看，直接交给了身边的徐婉柔。
　　少卿瞋目结舌在旁看着徐婉柔大大方方展开诏书阅读，想出言阻止，又张不开嘴，唯恐惹得阿史那社尔再变脸。
　　并且，少卿毕竟久历人事，眼光还是有的，他敏锐感觉到社尔和徐婉柔之间，可不是医者和病患那么简单了。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谁知道这两天都发生什么了？
　　少卿猜想不出，但他本能的意识到自己最好不要多嘴多舌。
　　“千牛卫中郎将，正四品上！这个官很大哎！”
　　少卿胡思乱想中冷不防被徐婉柔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却见社尔依然满脸平静。
　　“是大是小，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小确实不重要，你知道这个官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
　　“千牛卫是陛下亲卫，千牛卫中郎将是直接保护宫禁的宿卫首领。我这么跟你说吧：陛下在寝殿安寝时，持刀守在门外的，就是你！”
　　社尔眼中忽有一道异样的光芒闪过。
　　“他睡觉的时候，让我守在外面？”
　　“这还有假？诏书上写的明明白白，你又不是不识汉字，不会自己看吗？”
　　徐婉柔把诏书塞到社尔眼前强迫他看，其实社尔的好奇心也已被激起，垂眼去扫诏书上的文字，看了许久，抬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位大人，烦请你禀报大唐皇帝陛下，阿史那社尔现下大病未愈身体虚弱，待将养几日后，自会进宫谢恩。”
　　“社尔将军的意思是是是......”
　　社尔的话令少卿大脑短暂宕机，不可置信的询问甚至结巴了起来。
　　“我说的话，大人听不明白？”
　　社尔淡淡反问。
　　“啊...哦哦哦！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进宫面圣，下官现在就去！”
　　少卿转身撒腿就跑，跑到台阶处时因过于匆忙被绊了一跤，不管不顾甩开意欲搀扶的手下，一溜烟跑出了太常寺大门。
　　他必须得快，唯恐跑慢了社尔会改变主意。
　　徐婉柔眨眨眼：“你答应了？”
　　社尔点头：“我答应。”
　　“你最好是真的答应。”
　　“不然呢？”
　　社尔歪头看向徐婉柔，眼神中似有许多含义。
　　徐婉柔从社尔身旁走开，来到红泥小火炉边，拿起团扇为他煎药，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苗，轻声道：“你给我讲了你的故事，我也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只要是你讲的，我都愿意听。”
　　社尔转过身子面向徐婉柔坐正，认真的回答道。
　　“从前有个小女孩，生在一个大家庭，有六个兄弟、两个姐妹。她的父亲是...”
　　说到这里，徐婉柔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如何继续讲下去。
　　“她的父亲也是一位王子，她从小身份尊贵，锦衣玉食，快快乐乐的长到了十岁。”
　　社尔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无法看到她此时眼睛里晶莹闪烁的泪光。
　　“她十岁那年，父亲和二叔争夺王位失败，被二叔杀了；她的六个兄弟除了早夭的大哥，都被二叔砍了头，她的两个姐妹被废为庶人，幽禁起来；她的继母被二叔强占做了妾室，她从此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
　　“那一天，打着很响很响的雷、下着很大很大的雨，她一个人躲在血流漂杵的家里，连哭都不敢哭。”
　　“忽然，门被撞开了，一个将军冲进来发现了她，把她抱出去，骑着马带到了一座门第显赫的府邸，开门的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姐姐。”
　　“将军告诫她，对任何人都要说自己姓徐，是他的义女，从今而后，就在这座府邸中存身，只有这个姐姐才能庇护她周全。”
　　“从那天开始，这个女孩就改姓徐，以侍女的身份留在了那座府邸中，由那位姐姐照看。”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那位姐姐待她极好，就像是亲姐姐一样，府中的其他人对她也很和善。”
　　“她很不幸，小小年纪就家破人亡，只能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她也很幸运，有好心的义父甘冒奇险救了她，有把她当作亲妹妹疼爱的姐姐照顾保护，可以不用担惊受怕，衣食无忧的度日。”
　　“姐姐待她真的好到无以复加，自己吃什么，就给她也吃什么，自己穿什么衣服，也一定给她做同样的，让她和自己住在一个房间，知道她害怕打雷，每到雷雨交加的夜晚，都会搂着她，哄她入睡。”
　　“姐姐知道她为什么怕打雷，因为她听到雷声，就会想起那个噩梦般的日子。”
　　“有一天，姐姐得了重病，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她守着昏迷不醒的姐姐日夜不停痛哭，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家再次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亲人，又离开她。”
　　“还好，大概是老天也觉得给予她的苦难实在太多了，天下第一名医孙先生恰在那时游历到了长安，孙先生真的是神仙，仅仅用了三剂药，姐姐就醒过来了！”
　　“女孩跪在孙先生面前拼命磕头，她不只在感谢孙先生，她也在感谢老天！姐姐是她唯一的亲人，如果姐姐不在了，她真的没有活下去的盼头了。”
　　“可是孙先生的一句话让她彻底傻了。孙先生居然问：小娃娃，你愿意跟我学医吗？”
　　阿史那社尔霍然站起：“今天这些话，千万不要再跟外人说了！”
　　徐婉柔回过头，脸上泪水横流。
　　“你知道了？”
　　“此事耸动天下，何人不知？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治好我的，竟是孙思邈先生的高足！”
　　“我是老师最小的学生，平日只为府里的人诊病，你是我第一个出诊的病人。”
　　徐婉柔望着阿史那社尔，破涕露出了甜甜的笑。


第11章 鹰落（三）
　　“你恨他吗？”
　　“我不恨他。”
　　“为什么？”
　　“在他和我父亲的位置上，一切都是他们的宿命，今天不到来、明天不到来，总有一天会到来。父亲也曾经暗算过他，差一点点，死的就是他了，这都是天意，是命吧。”
　　“你不想报仇？”
　　“我为什么要报仇呢？我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但我又得到了一个家、得到了一个亲人，如果我放不下仇恨，姐姐她怎么办呢？他是个好皇帝，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天下人又怎么办呢？”
　　“你、你今年多大？”
　　“我十六岁呀，怎么了？”
　　“你这种心思，哪里像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天下又有几个十六岁的人，经历过我经历的这些呢？”
　　“我以为我的境遇已经很惨了，没想到......”
　　“喂，我是受姐姐委托来看望你、顺便给你诊病的，可不是来和你比惨的！”
　　“你得到过机会吗？”
　　社尔这句隐晦的话，却瞬间被徐婉柔破解。
　　“得到过。”
　　“什么时候？”
　　“去年中秋之夜他来到府里，老爷、夫人、大郎君一起陪他饮宴，他那天很高兴，喝的很多，醉的很厉害，姐姐要我调一碗醒酒汤给他喝。如果我想报仇，他那天就已经......”
　　“你为什么放弃了？”
　　“因为，是姐姐让我去的。”
　　社尔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绝对化解仇恨，仇恨的力量几乎是最强大的。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能让人放下仇恨的，是另一种力量，唯一比仇恨更强大的力量。
　　如果你依然恨，只说明你感受到的爱，还不够浓烈。
　　有的时候，爱恨两难的抉择，会纠缠我们一生。
　　面对深仇大恨，你选择报仇，绝没有错。
　　唯有爱，可以凌驾于对错之上。
　　生活，是一道选择题，你通常只有一次答题的机会。
　　做出你的选择，落笔不悔，即可。
　　“苾儿那个侍女？姓徐的丫头？”
　　“回陛下，正是。”
　　“朕记得她是懋功的义女？”
　　“是的，英国公说，徐婉柔姑娘是他战死沙场的同袍之女，被他收养，彼时他尚在率兵征战，暂寄养于卫国公府，后因与青阳公主极为投缘，便落在那里了。”
　　太宗目光深邃望着前方，半晌不语，太常少卿不见指示，小声提醒：“陛下？陛下？”
　　“哦，你回去吧，把她传进宫来。”
　　“陛下，社尔将军说他目下病未痊愈，请求将养几日再入宫谢恩。”
　　“朕说的不是社尔，是那个姓徐的丫头。”
　　这个“徐”字，太宗有意无意间咬得似乎重了些。
　　徐婉柔行至御座前，盈盈跪拜。
　　“臣女徐婉柔，叩见陛下。”
　　“你不姓徐，你姓李。”
　　太宗死死盯着那个娇小的身躯，突然开口发难。
　　徐婉柔脸上却无半点惊惶失措，反倒嫣然浅笑，再次拜到：“陛下记错了，臣女被义父收养后，便随了他老人家的姓氏，确实姓徐。”
　　太宗眼神一闪：“朕的意思是，你义父立下大功，朕已赐他姓李，从此名李世绩。你既随他之姓，自然也该改姓李。”
　　徐婉柔笑容依然甜美：“谢陛下指点，臣女愚钝，确实如此。”
　　说着长身立起，整肃衣衫再次下拜：“臣女李婉柔，叩见陛下。”
　　“李婉柔......”
　　太宗口中轻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神思逐渐飞远。
　　“你上次用这个名字见到朕的时候，才九岁呀。”
　　“陛下，臣女没有这样好的福气，去年中秋陛下驾临卫国公府之后，今日是第一次再睹天颜。九岁那年，臣女尚且......”
　　“二叔，有毒。”
　　太宗的喃喃低语，听在李婉柔耳中却仿若最响的炸雷，再也跪立不住，身子一晃歪倒在大殿上。
　　“陛下、陛、陛下......”
　　李婉柔浑身瑟瑟发抖，瘫在地上看着太宗，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脸色煞白如纸，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再出于太宗之口。
　　太宗叹息一声：“那日，你父亲邀我过府饮宴，席间你装作追赶自己养的那只狸花猫，溜到我桌前悄悄说了这句话。我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头大震，当即停杯不饮。也幸亏你及时提醒，我中毒不深，回府后虽大病一场，性命总算是侥幸捡回来了。孩子，你是朕的救命之人呐。”
　　李婉柔嘴唇不住颤抖，想撑着身体跪正磕头，胳膊却如同面条一样软绵无力，连续几下急挣不起，身边走来一个人扶住了她。
　　“孩子，不要磕头了，坐下说话吧。”
　　李婉柔凝神一看，抖得更厉害了：来人正是一脸哀戚之色的长孙皇后。
　　“陛下，皇后娘娘，臣女不是......”
　　她还试图挣扎，长孙皇后已经用力把她拉了起来，搂在怀中，轻抚她的头。
　　“孩子，不要害怕，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婶母啊！这里没有外人，咱们自家人说说体己话吧。”
　　李婉柔这才注意到，整个大殿上除了一帝一后和她，竟连一个太监宫女也无。
　　太宗起身从御座边亲手捡起一只绣墩，走过来放在李婉柔身边：“坐吧，这终究是咱们李家的事，就由咱们李家人自己说开来好了。”
　　李婉柔惊魂未定在绣墩上坐下，嘴唇还在发紫，犹如身被严寒之中，止不住的微微发抖，长孙皇后爱怜的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蛋，目光转到了她腰上别的那柄团扇上。
　　“这扇子你一直带在身上？”
　　“我、我只有这一件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了......”
　　李婉柔放弃了所有幻想，泪水挣脱眼眶，肆意流出。
　　长孙皇后长叹一声：“这柄扇子是你七岁的时候，你二叔带你去看元宵灯会那天，我买了送给你的呀。”
　　李婉柔泣不成声，无法应答，长孙皇后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站在身边不住抚摸她的头，脑中不禁忆起十年之前，那个总爱围着自己叫“婶母婶母”的小女孩。
　　沧桑巨变换、何处是人间？
　　太宗身形略显沉重的在李婉柔面前缓慢踱步。
　　“朕这些年总是在想，一场人伦惨变，多少骨肉相残？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这场悲剧能否避免？可是朕想了很多次、很多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结果。你有什么罪要隐姓埋名为人奴仆？你父亲又有什么罪要身死家灭？世人只看到朕身登大位风光无限，可是朕心里明白：无论朕做出什么样的旷世伟业，千秋万代的史书上，朕也会是个杀兄弑弟、逼父退位的暴君，名声比之前朝的隋炀帝，也不定能好到哪里去。”
　　李婉柔无意识的靠在长孙皇后身上，眼神涣散，似乎魂魄被抽离了躯壳，茫然听着太宗这番感慨，木无表情。
　　“思来想去，所有的罪业都是因为它。”
　　太宗猛然止步，半回身望着那张御座，神情落寞而无奈。
　　“这个位子，只有一个、它只有一个呀。”
　　太宗恨恨的顿足，拉过另一只绣墩坐下，长长叹息一声。
　　“去年在卫国公府，朕就猜到你的身份了，你去给朕送醒酒汤的时候，你以为朕醉了，其实朕一直在看着你，你的相貌太神似你父亲小时候了，朕一眼便即认出。你伺候朕喝下那碗汤时，知道朕是怎么想的吗？朕想如果汤内有毒，就只当是你当年在酒宴上没有出声提醒朕，朕把欠的这条命，还你就是。”
　　大颗大颗的眼泪，加速冲出了李婉柔的眼眶。
　　“臣女没有加害陛下之心......."
　　"朕知道，朕当然知道，好孩子，你一直都是那个善良的好孩子，是朕对你不起呀。”
　　太宗凝视李婉柔的眼睛：“孩子，你知道为什么朕要赐你义父李姓吗？”
　　“我义父的功劳......”
　　“是，懋功确实功劳很大，凭他的功劳，赐个姓本也并无逾矩。但朕赐姓给他，却主要是为了你呀。”
　　太宗近前拉住了李婉柔的手：“朕和你父亲那一辈的恩怨，已经牵涉太多人了，已经造成太多无可挽回的恶果了，朕适才说过，你一个小小姑娘，又有何罪？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连堂堂正正的本家姓氏都再不能用了吗？朕知道，此举无法弥补你所受苦难之万一，但是朕...朕也只有用这样的办法，聊以自慰了。”
　　李婉柔无助的只是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她又能说什么呢？
　　“孩子，你师从药王孙先生，医术毋庸置疑，朕委你一事：从今天起，你照旧待在卫国公府，一切如故，但朕和皇后若生疾病，就由你入宫来诊治，你可愿意？”
　　李婉柔惊呆了，不敢答话，心里隐约已经明白了太宗此举的深意。
　　“因你兼着为陛下和我诊病的差事，本宫在后宫六局之外另设尚药局，封你为从六品司药，你平日还是住在卫国公府，无需来宫里当值，只听侯陛下和我的召唤。这样一来，虽然你客居在那里，但有了后宫册封的官职，就再没人能把你当作下人役使了。”
　　李婉柔看着语重心长的长孙皇后，还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孩子，你不愿意吗？”
　　李婉柔身子一软滑下绣墩，跪地叩头。
　　“臣女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
　　太宗夫妇一人握着李婉柔一只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太宗扶住她的肩膀，目中莹然有光。
　　“孩子，很多年都没有听你再叫过我了。”
　　李婉柔再次呆住，愣愣看着太宗，身子又开始发颤，双唇抖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算了，朕不为难你了，你随你婶母去立政殿，今天就陪她用个膳吧。”
　　太宗无奈放手，转身准备走向御座，背后却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二...二...二叔...”
　　太宗猛然转身，泪水已夺眶而出，冲上前把李婉柔搂进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大声啜泣起来。
　　“哎——好孩子、好孩子啊！”
　　长孙皇后也落下泪来，上前拉开了太宗。
　　“陛下，瞧你把柔儿引得哭成什么样了？快让她跟我回去吧，孩子一定饿坏了。”
　　太常寺，毡帐。
　　自从徐婉柔背宫里来的内侍带走，阿史那社尔就开始坐立不安，不住来回踱步，不时冲到帐口张望。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如坐针毡的这段时间里，世上已经没有“徐婉柔”这个人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就快三个时辰了，社尔再也隐忍不住，大声招呼院内的卫兵。
　　“去帮我请少卿大人！”
　　很快，太常少卿就来到了毡帐。
　　“社尔将军有什么事吗？”
　　“请大人引我进宫。”
　　“这是自然，初定于三日后......”
　　“不是三日后，我的身体全好了，现在就要进宫谢恩。”
　　“现在？”
　　少卿目瞪口呆：“现在已是申时，按例早过了外臣觐见的时辰，社尔将军，要不明日本官......”
　　“我说我要立刻进宫，你听不明白吗？现在已经无法进宫了是不是？好！”
　　社尔雷鸣般一声怒吼，从怀中抽出诏书，双手揪住，作势要撕。
　　“社尔将军不可！万万不可！请宁耐片刻，本官这就带你去求见陛下。”
　　少卿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忙不迭安排车马，请上这尊大神，直奔太极宫。
　　见到太宗的一刻，社尔不免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社尔将军，听闻你急不可待要立即见朕，是有什么要事吗？”
　　“臣承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越思越想，越觉不胜惶恐，故此急于当面叩谢陛下恩典，唐突之处，请陛下恕罪。”
　　这是社尔第一次向太宗行跪拜大礼，但奇怪的是，他人跪在地上，眼珠却在大殿里四处打转，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爱卿不必多礼，你愿意奉诏为大唐效力，朕喜不自胜，又岂会加罪？快快平身吧。”
　　“谢陛下。”
　　社尔站起身来，眼神还是在偷偷往四处瞄。
　　太宗离座来到社尔身旁，欣慰的拍怕他强健的肩膀。
　　“好，好啊，突厥的大漠飞鹰，总算是愿意落在长安的梧桐枝上了！朕就说嘛，这件事，还得是我李家人才能办到！”
　　社尔表面恭顺，心里大不以为然：你们李家人哪有这个本事？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降服了他这只雄鹰的，确确实实是个李家人。


第12章 家仇、国恨
　　“启奏陛下，青阳公主巡视封地归来，特进宫向陛下复命，现在殿外候旨。”
　　“苾儿回来了？快让她进来。”
　　稍顷，李苾服饰整齐款款上殿，向太宗肃礼参拜。
　　“臣女李苾，叩见陛下。”
　　“苾儿，朕不是跟你说了吗，若不是正式朝会，就不要弄这些繁文缛节的礼数了，你已被朕收为义女，来见自己的阿耶穿这么正式做什么？快起来，到朕这里来！”
　　“启奏陛下，今日并非小女探望阿耶，而是臣子完成使命，向君王交旨，故此臣女必得如此。”
　　“呵呵，你这个孩子，朕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说是交旨，那就和朕细细说说吧。柳大侠可还好吗？”
　　“柳大侠丰神飘逸、仙风道骨，不但身子清健一如往昔，修为还越发深湛了。他托我转奏陛下：阴山一战如神兵天降，令强虏灰飞烟灭，堪比当年冠军侯之封狼居胥，陛下的功绩，实为千载罕见，超过了汉武帝，可称古今人王之首！”
　　“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柳飞鹰居然也学会说奉承话了？这可不像当年朕结交的那个方外高人。苾儿，你也不要把他的吹捧之言当真，朕自己心知肚明，比起汉武大帝，朕还差的远呢。再者说，他夸赞我军是什么神兵天降？这个老牛鼻子焉能不知带兵的是他的爱徒！无非是变着法的夸赞他自己教徒有方罢了...哦对了，他见到朕送他的七星龙渊剑时，是何反应？”
　　李苾顽皮一笑：“阿耶，依女儿所见，柳大侠看到七星龙渊宝剑那一刻，哪里像个修为高深的半仙之体？简直与孩童无异！”
　　太宗再次畅快大笑起来：“柳飞鹰啊柳飞鹰，你我之间这场赌赛，终归是朕赢了！”
　　“赌赛？”
　　李苾好奇的眨眨眼：“阿耶，您和柳大侠之间，还曾有个赌赛吗？”
　　“不错，朕年轻时性情飞扬跳脱，而柳飞鹰则沉稳木讷，我们初相识之际，看着这个牛鼻子老道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不疾不徐的样子，似乎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动一动眉毛，朕心里难免有气，就和他打赌，终有一天要让他失态一次。十年了，哈哈，十年了，他究竟还是输给朕了！”
　　大笑一阵后，太宗收住欢快的心情，凝视李苾：“柳大侠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
　　李苾从怀中取出书信，恭敬呈上。
　　“柳大侠说，他想对陛下提出的请求，都写在信中了。”
　　太宗肃然接过，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返回御座上坐好，认认真真的读起来。
　　信并不长，一张纸尚未写满，太宗却注目细读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神色分毫不变，让人无法从他的表情里揣测信的内容。
　　过了半晌，太宗收起信：“苾儿，你和你二哥可有书信往来？”
　　“有，小女每隔一月，便会致信问候二哥近况。”
　　“朕待会儿修书一封，你下次给你二哥写信时，连同朕这封信一并寄往蜀山，请他亲手交给柳大侠。”
　　“苾儿遵旨。”
　　太宗犹自不放心：“送信的信使是谁？可靠吗？”
　　“是小女的亲卫队长哥舒凯，他在我身边多年，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更兼阅历丰富、为人机警，不唯我，阿耶、阿娘和二哥，都极信任他，陛下请放心。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是突厥人，是我阿耶早年征战时俘虏的，后收在府中...”
　　太宗大手一挥拦住了李苾下面的话：“苾儿，你该记得朕曾说过多次，王者视四海为一家，封疆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妄加猜忌乎？朕虽比不上那些上古明君，说到心胸，还不至于输给了古人。突厥人又怎样？我朝突厥降将为数不少，朕对哪一个不是信赖如同族？再说，以药师识人之明，倘若可以任他为心腹，必是可靠的，朕又有何虑？苾儿，你此话可是小瞧朕了。”
　　李苾微微一笑，下拜施礼：“李苾妄言了，陛下恕罪。”
　　“此处又没有他人，你这孩子怎么老是陛下陛下的？朕听着实在别扭！”
　　“女儿失口了，阿耶不要生气。”
　　“这就对了，呵呵，快起来，不用如此，朕怎么会真的生苾儿的气呢？”
　　太宗笑呵呵扶起李苾，让她坐在绣墩上，拉过另一只绣墩坐在她对面，望着她认真说道：“苾儿，朕和皇后已把柔儿认下了，今后她还复李姓，还是居于卫国公府，你二人感情深厚如亲生姐妹，有你陪在她身边，朕自可放心。”
　　李苾愣住了，好一会儿没回话。
　　“怎么？你没想到？”
　　“苾儿...确实没有想到。陛下，并非徐叔叔和我阿耶有意瞒着您...”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朕心里都明白。当年那桩惨事震惊天下，柔儿身份特殊，懋功、药师和你自然不敢对朕明言，朕又岂能不懂你们的苦衷？说起来，这些年朕也一直心有戚戚，朕确是杀她父兄的仇人，可也是从小疼爱她的二叔啊。唉，直到此刻，朕依然迷惘，将来如何面对这孩子？她又如何面对朕？只盼着岁月，可以慢慢冲淡这一切吧。”
　　李苾默然，关于这件事，她实在不便多说什么。
　　太宗轻抚李苾的肩头：“去年中秋在你家，朕第一次见到柔儿，其实就约莫察觉到了她的身份，朕当时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涛翻覆；直到昨日朕宣她进宫，就凭那份落落大方、宠辱不惊的神态，朕当场便认定就是她！苾儿，你还不知道吧，你临行前的安排，促成柔儿立下了一件奇功。”
　　“她能立什么功？”
　　李苾有些茫然。
　　“她居然把那只桀骜不驯的大漠飞鹰收服了，你说是不是奇功一件？”
　　“阿史那社尔？她劝降了阿史那社尔？”
　　李苾闻听吃惊不小，李婉柔和社尔互有好感她是看出了端倪的，如许安排也有因势利导之意，但她离开尚不足一个月，那两人的关系竟有如此进展，却完全是在预料之外。
　　“阿史那社尔愿意归顺大唐，为陛下效力了？”
　　“正是！朕已下诏委任他为千牛卫中郎将，执掌朕宿卫之责。原本朕还念及他病未痊愈，让他将养几日再入宫当值，可这个阿史那社尔急不可待，非要立即当差，朕无法，只好依了他。苾儿，你今晚就宿在你皇后阿娘寝宫吧，正好柔儿也在，你们姐妹做伴，一起陪皇后说说话，也趁机见识见识朕的新任宿卫首领。”
　　“阿耶是说，今晚的宫禁就由阿史那社尔负责？”
　　“不错。现下已是申时，元龄马上就到，朕还要和他商讨些要事，就不留你了，你去往你皇后阿娘宫里陪她们用膳吧，戌时末，你就能看见新鲜出炉的大唐阿史那社尔将军了！”
　　戌时二刻，深宫中一片寂静，陪长孙皇后用过晚膳、又说了会儿话，李苾就拉着李婉柔来到了立政殿前的广场，站在高大的石阶上遥望。
　　不到一炷香时间，换防的千牛卫列队整齐，仪态威严的来到了殿前广场，与上一班的同僚交接防务后各守岗位，带队的是一位高鼻深目、体魄雄健的青年将军，李苾定睛看了好久，才终于确认：他就是阿史那社尔。
　　社尔也看到了高阶上的李苾李婉柔姐妹二人，远远投来一瞥，便转身继续安排防务，就是这匆匆一瞥，眼中冷峻里夹杂着的丝丝暖意，已尽收李苾眼底。
　　李苾扭头看着面色娇羞的李婉柔，轻笑打趣：“他在看谁呀？”
　　李婉柔轻咳一声，正色道：“当然是看巡视封地归来的青阳公主殿下了。”
　　“真的？”
　　“不然呢？”
　　李婉柔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的迎着李苾玩味的目光。
　　“好啊，我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你仗着有男人撑腰，就敢跟我巧言令色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就算你被陛下和娘娘认下了、就算你立了功、就算你有那个什么大漠飞鹰当后盾，该收拾你的时候，我照样收拾！你说不说实话？说不说实话？说不说实话？”
　　李苾口中逼问，双手丝毫没闲着，雨点般啄向李婉柔腋下、脖颈、腰眼，弄得她奇痒难忍，拼命抗拒，奈何体态小了对方太多，力气之差更是判若云泥，几乎只能任其施为，直被搔得笑岔了气蹲在地上，李苾犹不罢休，扑向地面，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上下其手，边搔边嘴不饶人：“说呀？你给我说！今天晚上不把你收拾服了，我就跟你的姓！”
　　话出口之后，李苾才回过味儿来：似乎有哪里不对？
　　这小妮子现在好像跟我是同一个姓了？
　　李婉柔好不容易逮到个喘口气的工夫，抱住李苾的胳膊哀哀求告：“苾儿姐姐，好姐姐，我服了，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听到这个小猫般的声音，李苾心立即就软了：这一招李婉柔百试百灵，多少次了，不管她把李苾招惹得有多恼，只要喊出这一声，李苾满腔的火气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她们的笑闹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分外清晰，引起了不远处阿史那社尔的注意，他探头探脑的向这边走来，眼见他走近，李苾索性挑衅似的把李婉柔横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昂首瞪向他。
　　社尔顿时一窘，掩饰的搔搔后脑勺，转身悻悻走开。
　　李苾“哼”了一声，也不撒手，抱着李婉柔大步向寝殿走去。
　　那个小身子挣扎了一下。
　　“好姐姐，放下我吧，我自己走...”
　　“闭嘴！从前不是总赖乎乎缠着让我抱你吗？怎么，现在想让别人抱啦？”
　　李婉柔顿时羞不可抑，把通红的小脸使劲往李苾臂弯里藏。
　　长孙皇后特意在自己的寝宫专为李苾安排了一个房间，那张宽大的卧榻足以躺下三个李苾，此刻只是加上个体态娇小的李婉柔，绰绰有余。李苾把李婉柔放在榻上，拉过锦被覆在她身上，坐在床头摸着她的小脸凝视，半晌，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你都十六岁了，真的是长大了。”
　　“苾儿姐姐...”
　　一只小手探出锦被，拉住李苾的手，期期艾艾。
　　“好了，我逗你呢，我看得出，那只大漠飞鹰很在意你，我心里其实说不出的高兴。你命运多舛，如果得遇良人，也算老天开眼。只不过，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才能放心的把你托付给他。”
　　李婉柔不解，忽闪着大眼睛看李苾。
　　“我必须确认，他愿意放下骄傲，接受那封诏书，到底是因为你的原因更多些、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更多些。”
　　“苾儿姐姐，你在怀疑什么？”
　　李婉柔极是聪慧，敏锐察觉到李苾话中有深意。
　　“此事与你无关，睡觉！”
　　李苾不容分说把她的小脑袋按进被窝，嗤的一声吹熄了灯，起身向殿外走去。
　　在她身后的黑暗里，两只墨黑的大眼睛一闪一闪，隐隐透露着担忧。
　　太极宫，子时。
　　太宗寝殿外，阴影里，一个标枪般挺拔的身影，直如松柏。阿史那社尔腰悬长刀，手执长戟，护卫在太宗安寝之处仅仅数丈之遥。
　　殿内射出幽暗的长明灯火映照着他的侧脸，勾勒出刀砍斧凿般的面部线条，高高的鼻梁远远望去酷似一只警觉而高傲的雄鹰鹰喙。
　　细观之，会发现有些异样：那只握戟的手，指节紧绷发白，腕上青筋迸出，掌心有汗水不住渗出。往上看，那张雕塑般的脸上肌肉阵阵抽动，牙关紧咬，两腮坚硬凸起，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淌下，双目圆睁，似乎在强忍极大的痛苦。
　　忽然，阿史那社尔猛的转头向殿角的暗影处怒喝：“什么人？出来！”
　　同时双手绰起长戟，虎目圆睁盯着那里。
　　李苾无声无息走出暗影，迎着阿史那社尔的眼睛缓步靠近。
　　“你来这里做什么？陛下早已安歇了。”
　　社尔压低了声音质问。
　　“是啊，陛下早已安歇了，他放心的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了你，这份信任令你始料不及，所以，你在这里天人交战，心里一定很矛盾、很痛苦吧？”
　　“你、你、你在说什么？”
　　阿史那社尔犹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一阵刺骨寒意直凉到心底深处。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已在那里监视你两个时辰了。”
　　李苾逼视着社尔，冷冷道。
　　社尔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连手中的长戟也在抖，牙关咯咯作响，瞪着李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苾紧盯他的眼睛，句句如刀。
　　“对于柔儿，陛下与她有毁家之仇；对于你，陛下与你有灭国之恨。陛下偏偏命她掌管司药、命你保护宫禁，你可知这是何意？”
　　“他是把复仇的刀柄交到了你们手上，自己坦然转身，背向你们的刀锋。”
　　“阿史那社尔，今天何去何从，由你自决。如你认定国仇大过天，尽管做你想做之事，我李苾绝不阻拦！”


第13章 萧皇后
　　“当啷！”
　　长戟落地，阿史那社尔似乎一刹那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踉跄后退，倒靠在殿门上，仰天长叹一声，两行清泪滑下。
　　“我、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啊——”
　　低沉的悲鸣中，充斥着懊悔、无奈、痛恨，以及许多许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交织掺杂，不可分解。
　　李苾慢慢上前，搭着他的肩膀：“没关系，你好好的想，今后陛下的安危还是系于你手，你可以想清楚了再决定。”
　　阿史那社尔猛抬头：“陛下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才把做抉择的机会给了你、给了柔儿。”
　　社尔深深低下头，泪水再次决堤而出，这次的情绪比之刚才，还要更加复杂。
　　“你好好当值吧，我得回去了，如果我没猜错，只怕柔儿一直都还没睡着呢。”
　　“柔儿？”
　　阿史那社尔抬头张开泪眼，茫然看着李苾。
　　“你以为，以柔儿的聪明，会想不明白这一切吗？她时刻都在担心，担心陛下，更担心你。”
　　社尔听了默然不语，呆呆望着地面出神，李苾弯腰捡起长戟塞进他手中，把他推回站位。
　　“你是将军，得有个将军的样子，要是被手下人看到他们头一日上任的中郎将居然躲在这里哭泣，你还怎么带兵？”
　　李苾调笑道，不待社尔有所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问道：“今夜是哪位嫔妃侍寝？”
　　长孙皇后身体常年病弱，已久不侍寝，此刻正安睡于立政殿内。李苾纯粹出于好奇，才有此一问。
　　“是...是...”
　　李苾大奇，到底何方神圣，居然让无所畏惧的大漠飞鹰吞吞吐吐起来？
　　“你不敢说？”
　　阿史那社尔面有难色，张了好几次嘴，才勉强挤出一个名字。
　　“是...萧皇后。”
　　“萧...什么？是她！”
　　李苾失声惊呼，又连忙捂住了嘴巴，眼珠瞪得好大好大，几乎脱出眼眶。
　　这位萧皇后，可着实是个传奇人物。
　　她当然并非太宗的皇后，贞观朝的后座上，永远只有长孙氏一位正宫。
　　她是前朝隋炀帝杨广的皇后，她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
　　隋炀帝愍皇后萧氏，名萧美娘，人如其名，如假包换是能活活把人美死的一位美娇娘。她出身南北朝，是南梁梁武帝的曾孙女、南梁末代君主萧巋之女，自小便展现出聪慧过人的天赋，读书识字过目不忘，与人交往八面玲珑，极受当时南梁朝野上下贵族高官的喜爱。
　　然而好景不长，南梁被南陈代之，她被过继给叔父抚养。叔父家境贫寒，她不得不操持家务，意外又练成了持家的一把好手。
　　在经历了战乱和迁徙后，萧美娘终于迎来人生的转机。公元582年冬天，隋文帝想巩固在江南的统治，打算从南梁残余势力中选一位宗室女嫁给自己的次子晋王杨广。在经过层层筛选后，最终年仅十五岁的萧美娘脱颖而出，被选为晋王妃。
　　流落在外的孤女萧美娘，凤冠霞帔被迎进了长安（当时还叫大兴）的晋王府，公公隋炀帝和婆婆独孤皇后都对乖巧孝顺的她非常满意，但对她最满意的，当属她的丈夫，时任晋王、后来名满史册的昏君+暴君代言人——杨广。
　　原因无他，刚才已经说过了，萧美娘是活活把人美死的一位美娇娘。
　　被她“美死”的，杨广是第一个，却绝不是最后一个，事实上，最终的这个数字至今还在引发后世史学家们无休止的争议。
　　正方：太传奇了！
　　反方：太扯淡了！
　　但至少，最开始的日子和甜蜜幸福的，杨广和萧美娘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一时间成为大兴城内无论官民夫妇都无比艳羡并竞相学习的对象，两人先后生育了二子一女，小家庭其乐融融。
　　就是在这温馨平静的表层之下，掩饰着杨广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公元604年，隋文帝驾崩，太子杨勇继位为帝，是为隋恭帝。然而，此时真正掌握大权的，是手握重兵的杨广。靠着他多年与世无争的假面下，悄然拉拢在身边的的数名重臣暗中全力支持，杨广很快发动政变，废黜了杨勇，自立为帝。
　　在这个过程中，杨广并非没有过动摇，但是关键时刻起到一锤定音作用的，正是萧美娘的枕头风。
　　这个女人，不寻常。
　　杨广坐上了至高无上的大位，他没有忘记妻子的贡献，亲自牵着她的手把她领上大殿，亲手为她加冕后冠。他感谢多年来妻子的陪伴和扶持；他感谢妻子在他戴着假面欺骗父亲和兄长时，惟妙惟肖的影后级配合演出；他更感谢妻子在他不够坚定时，决然把毒死废黜兄长的毒药强塞进他手中。
　　杨广登基时，刚刚三十八岁，年富力强、野心勃勃，誓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甚至他为自己取的年号，就是直抒胸臆的两个字：大业！
　　他的老爹隋文帝杨坚埋头苦干二十三年，留下了一个空前厚实的国库，厚实到什么程度呢？
　　引用一段史书原文吧。
　　“开皇十七年，户口滋盛，中外仓库，无不盈积。所有赉给，不逾经费，京司帑屋既充，积于廓庑之下，高祖遂停此年正赋，以赐黎元。”
　　简要翻译一下就是：所有粮仓全都堆满了，所有金库也都堆满了，甚至有的铜钱已经无法入库，直接堆在走廊里。隋文帝为了防止库存过剩引发通货膨胀，不得不停征了全国一年的税收。
　　老爹攒下这堆积如山的财富，不就是给我干大事用的吗？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他实在是个心口如一的人。
　　大业元年，营建东都，迁都洛阳，历时十个月，每月征调民夫二百万人；
　　同年，下令开凿大运河，隋朝大运河以都城洛阳为中心，分为三大段，南抵余杭（杭州），北达涿郡（北京），全长两千七百公里。中段包括通济渠与邗沟，通济渠北起洛阳，东南入淮水；邗沟北起淮水南岸之山阳（今江苏淮安），南达江都（今江苏扬州）入长江；南段名江南河，北起长江南岸之京口（今江苏镇江），南通余杭（今浙江杭州）；北段名永济渠，南起洛阳，北通涿郡（今北京西南）；
　　大业五年，杨广亲征平定吐谷浑，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
　　顺便说一句：这一战中被杨广打得大败远逃雪山的吐谷浑国主，就是慕容伏允。那时他才二十四岁，有热血没经验，败的一点不冤。
　　没关系，他还会卷土重来的。
　　他的故事在后面说，这一段我们主要说的，是杨广。
　　大业三年和四年，杨广下令在榆林（今内蒙古托克托西南）以东修长城，两次调发丁男一百二十万，役死者过半。从那时开始，总计十余年间被征发扰动的农民不下一千万人次，平均每户就役者一人以上，造成“天下死于役”的惨象；
　　大业八年，杨广下诏征讨高句丽，隋军出动一百一十三万人，却惨败于辽东城（今辽宁辽阳）及平壤城（今属朝鲜）下，百万大军仅仅逃回不足三千；次年再发兵围攻辽东城，在黎阳仓督运军粮的杨玄感看到“百姓苦役，天下思乱”，便乘机起兵反隋，杨广被迫从辽东撤军回国平叛。杨玄感败亡后，杨广下令追究，共杀三万余人，流徙六千余人；
　　大业十年，杨广第三次发兵进攻高句丽，因隋末农民起义已遍及全国，隋王朝岌岌可危，最后只好议和收兵。
　　他干的事情，还包括但不限于：大业元年，征讨占城（越南），隋军主将病死征途，士兵死伤近半；同一年，征讨契丹，区别在于这仗赢了；大业三年和大业四年两次征讨琉球，两次也都赢了，但是没啥好说的，因为琉球实在太小太弱了，也就是杨广这么个不忌口的，换了别的皇帝，恐怕会觉得出征的军费不划算。
　　他做上面那些事，都是自己做的，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爱妻，他要做一件她能参与的事，一件奢华、隆重、而又浪漫的事。
　　大业六年，杨广带着萧美娘，浩浩荡荡沿着大运河顺流而下，巡幸扬州。为了这次巡游，造龙舟等各种船数万艘，他游江都时所乘龙舟高四十五尺，阔五十尺，长二百尺，上有四层楼，上层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房一百二十间，下层为内侍居处。
　　杨广基本上是把大兴城皇宫的微缩版，搬到了船上。
　　但是巡游途中，杨广不止一次发现凭栏远眺两岸风光的妻子，脸上露出忧虑之色。
　　美娘这是怎么了？她不支持我的大业吗？
　　大业并没有错，杨广所做之事，把每一件拆开来看，几乎都是有助于周边环境安定、利在千秋的壮举。
　　仅举一例：他下令开凿的大运河，将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大水系连接起来，成为隋之后中国古代南北交通的大动脉，即使到了今天，也是国内内河航运的主航道。
　　萧美娘的忧虑在于：这些大业好是好，但大哥你不能不管不顾的一块儿干哪！
　　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你这么大手大脚的糟蹋。
　　杨广很快就尝到了吃瘪的滋味。
　　大业十一年，突厥始毕可汗率军将隋炀帝包围在雁门，多亏了资深卧底义成公主发挥作用，杨广才侥幸逃回大兴。
　　大业十二年七月，杨广从东都去江都，次年四月，李密率领的瓦岗军逼围东都，并向各郡县发布檄文，历数杨广十大罪状。
　　大业十三年五月，杨广的表哥、晋阳留守李渊在晋阳起兵，同年十一月攻入长安，拥立杨侑为皇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
　　大业十四年三月，一切都结束了，杨广被叛乱的御林军用一根白绫，绞死于江都行宫。
　　死的时候，杨广手中拿着的，是萧美娘写给他的《述志赋》，那是写于她和杨广上次巡幸江都途中，她当时就已经看出，杨广的所谓大业，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
　　可惜，一向尊重敬爱妻子的杨广，太晚想起看这道赋了。
　　也可能，早就晚了。
　　大隋亡了，杨广死了，但萧美娘依然活着、依然很美。
　　下一个被她美死的，正是杀死杨广的叛军首领，宇文化及。
　　他作为杨广宠臣，早对萧美娘垂涎三尺，现在有这样可以任意鱼肉她的机会，宇文化及怎么可能放过？
　　对于操控自己生杀大权的人，萧美娘是无力抗拒的，只能委身于他，换取一时的平安。宇文化及带着萧美娘离开江都，北归至魏县时，自立为帝，国号“许”，年号“天寿”。他心目中的皇后人选，就是已年过四旬的萧美娘。
　　原因很简单：四十岁的萧美娘，还是那个美死人的萧美娘。
　　可惜，宇文化及永远没机会实现这个心愿了，大业十五年闰二月，窦建德攻陷聊城，擒宇文化及，槛送襄国（今河北邢台），与其两子同时处斩。
　　萧美娘又落入了当时已自立为“大夏”国皇帝的窦建德手中，因为那个众所周知的原因，窦建德也没有按捺住，把萧美娘收进了自己的后宫。
　　很快，这件事被突厥可敦、杨广的妹妹、萧美娘的小姑子义成公主知道了，大约是觉得嫂子这样到处被人争来夺去实在面子上不好看，她怂恿自己的丈夫处罗可汗向窦建德索要萧美娘接来突厥奉养。
　　这是一个令她无比后悔的决定。
　　窦建德不敢得罪强大的突厥，纵然再不舍，也只好把萧美娘送了过去，但见到萧美娘第一眼的处罗可汗，就立即做出了和宇文化及、窦建德同样的决定。
　　原因同上，不再赘述。
　　义成公主傻眼了：原本是救济亲戚，怎么成了引狼入室？
　　她还来不及采取任何反制举措，处罗可汗就被萧美娘“美死”了，草原习俗，弟继兄嫂，义成公主变成了接任可汗的处罗弟弟颉利可汗的可敦。
　　极为俗套的故事，在颉利见到萧美娘后上演了第五次。
　　义成公主无语问苍天：谁能来把这个美死人不偿命的祸水带走啊？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传来了回答：朕来吧！
　　萧皇后的故事，未完、待续。


第14章 宫宴（一）
　　李苾轻轻推开屋门，摸着黑往里走，距离床榻还有三五步时，忽然扭头看向一旁：桌案边的黑暗中，一对乌漆漆的星光在闪动。
　　“你怎么在这儿？”
　　李苾上前抱起那个小身子，走回床榻放好，刚要直起腰，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对星眸里写满探寻，急切想知道答案，可又似乎很怕知道答案。
　　李苾神色从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立即溢出了李婉柔眼眶。
　　“我...我太害怕了，我睡不着...”
　　压抑的呜咽令李苾心里一疼，弯腰抱住她：“别怕，他没有，我回来了。”
　　说着脱下麂皮短靴，躺到榻上，把李婉柔搂进怀中。
　　“闭上眼睛，睡觉。”
　　天亮了。
　　阿史那社尔站在太极殿前，看着前来与他交接宫禁防务的将领，百感交集。
　　当对方走到面前，社尔躬身施以一个标准的唐军军礼：“千牛卫中郎将阿史那社尔，向大将军交接宿卫。昨夜无事，圣躬安！”
　　交接人——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张士贵接过社尔手中的宫门钥匙，微微颌首：“社尔将军夙夜辛苦，快回府安歇吧。”
　　“末将告退。”
　　阿史那社尔再施一礼，转身要下阶去整队，带领自己手下的士兵离开，身后传来张士贵的呼唤。
　　“社尔将军！”
　　社尔闻声回身：“大将军！”
　　张士贵看了他片刻，缓缓说道：“数月前，本将尚与社尔将军疆场厮杀，现如今，竟与你做了同僚，本将很是珍惜这样的缘分，今日下值之后，请社尔将军到我府上喝杯薄酒如何？”
　　“大将军抬爱，社尔岂敢不尊？但不知大将军府邸安在？”
　　“本将申时末下值，酉时二刻，我会派人去请社尔将军。”
　　“某将在太常寺恭候！”
　　“太常寺？”
　　张士贵眉头一皱：“社尔将军目下还屈身太常寺那座毡帐？陛下不是赐你官邸了吗？”
　　社尔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故国山河，已无处寻觅，社尔按旧俗居住，是为了不忘自己出身的草原。”
　　张士贵点点头：“此人之常情，本将理解，今晚就恭候社尔将军光临了！”
　　阿史那社尔心神恍惚着慢慢策马返回了太常寺，走进堂后的庭院，顿时呆住了：院中已空空如也。
　　“我的毡帐呢？”
　　值守士兵连忙禀告：“社尔将军，您的毡帐另立他处了。”
　　“在哪里？”
　　“请将军随我来。”
　　转出太常寺大门，来到旁边一块原本的空地上，社尔再次呆住：这里一夜之间，凭空立起了一座宏大气派的毡帐，形制规模比之昔日突厥牙庭颉利可汗的王帐也不逊色。
　　“这、这是......”
　　“社尔将军，这是陛下命工部召集能工巧匠连夜施工，为将军建造的。陛下旨意上说，将军不忘故国风物，足见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他深为感动，然则原舍窄小不利居住，也配不上堂堂四品郎将的身份，这座新毡帐是陛下送社尔将军的礼物，请你就在此屈尊吧。”
　　社尔出神望着眼前硕大无朋的豪华毡帐，半晌说不出话。
　　“社尔将军，这座毡帐是房大人亲自监造的，他还在太常寺等候将军呢。”
　　“什么？你说的可是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房大人？”
　　“正是！”
　　社尔转身就往太常寺大门跑，跑了几步，身型却被大门里走出来的一个人硬生生定住，那人笑眯眯轻捋颌下长髯：“社尔将军回来了？工期紧迫，本相昨晚一夜未眠，天明时小憩了片刻，未料居然和你错过了。这座小舍如何？可还将就能住吗？”
　　小舍？
　　将就？
　　宰相大人，你怕不是对这两个词有什么误解吧？
　　“昨日陛下紧急招我进宫委以此任，事起仓促，本相奉诏后火速调派人手、准备建材，总算是及时建好了，社尔将军看看可还满意吗？如有什么不足之处现在便可提出，本相立即安排人...”
　　“阿史那社尔谢陛下厚爱、谢房大人苦心，请大人立即带领社尔进宫，臣要当面谢恩，片刻不能再等！”
　　古时候没有电钻、电锤，也没有挖掘机、推土机，更没有众多优秀的蓝翔毕业生，要在区区四五个时辰之内完成这样一个浩大的工程，其难度可想而知。
　　房玄龄微笑：“社尔将军的心情，本相完全明白，你我这便进宫见驾吧。只不过，劳累了一夜，本相至今尚未用过朝食，不如.......”
　　“社尔心内惶恐以致思虑不周，粗莽了，请大人见谅，社尔敬陪大人进膳！”
　　太宗是个勤勉的皇帝，虽然按规制朔望日上朝即可，但他即位后改成了每天都上，十日才休沐一次，好在他的班底大臣们多是和他一样的工作狂，对这个节奏非常适应。
　　今天并不是休沐的日子，等候在朝房的大臣们却迟迟不见值殿太监前来宣布上朝，不免疑惑起来。
　　社尔跟在房玄龄身后匆匆来到太极殿前殿时，看到一个太监进了朝房，三言两语便即退出，而后众臣纷纷走出朝房，摇头不解者不在少数。
　　陛下今日不朝？
　　真是奇哉怪也！
　　这些情由，社尔无从知晓，他只顾低头跟随房玄龄的脚步，一直来到了寝殿外，张士贵见他去而复返，略感意外。
　　“社尔将军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防务之事忘记和本将交接了？”
　　不待社尔回答，房玄龄接过了话头：“大将军，请禀奏陛下：房玄龄前来交旨，并携阿史那社尔面君谢恩。”
　　“交旨？谢恩？”
　　张士贵显然是没明白，但他也没有进殿禀报，而是面有难色：“这......”
　　房玄龄觉得奇怪：什么时候自己见太宗居然还不方便了？
　　即使是深更半夜，这座寝殿他也进过无数次了。
　　就在张士贵踌躇着试图组织措辞时，殿内传出太宗的声音：“叫他们进来，元龄是朕的心腹之人，不妨事。”
　　房玄龄和阿史那社尔放轻脚步慢慢进殿，转过宽大的屏风，来到龙床边站定，抬眼观瞧：太宗穿着明黄色中衣斜靠在榻上，显是尚未起身；在太宗身边，一位云鬓散乱的美人身穿紫纱诃子，香肩微露，玉臂浑圆，拥着一条明锻锦被，望着房玄龄和社尔嫣然浅笑。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两人一时间忽感呼吸不畅：这美人，实在有点美死人不偿命。
　　眼角的鱼尾纹和鬓间加杂的丝丝白发，都在显示她已不再年轻，但健美匀称的腰身没有半点赘肉，白皙粉嫩的面孔不起半分皱褶，一时令人无从判断她的真实年龄。
　　太宗对房玄龄说：“元龄，萧夫人尚未起身梳洗，咱们君臣在这里议事有所不便，随朕来吧。”
　　说罢披上外氅，向榻上美人微笑颌首，走向偏殿的书房。
　　萧夫人？
　　房玄龄大脑极速运转，两秒钟之后，眼珠便溜圆如鸡蛋——竟然是她！
　　我说今日早朝为什么停了，原来是陛下缠绵一夜意犹未尽，及至天明，忍不住来了个梅开二度！
　　这位萧皇后的鼎鼎艳名，房玄龄如何会没有听说过？只是若自己所记不差，她是生于前朝的前朝的天保五年，算起来，如今已经六十四岁了！
　　老天爷，有天理吗？世上岂有这样驻颜有术的妖精？你跟我说她四十六岁我都不信！
　　一时间，房玄龄对淡定的阿史那社尔不禁钦佩到五体投地：不愧是威名远扬的突厥大漠飞鹰，年纪轻轻，却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难怪太宗如此爱惜器重。
　　人才、绝对是罕见的人才！
　　他哪里知道，昨晚阿史那社尔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房玄龄再一转念，又不禁佩服起太宗来：大哥，你睡女人居然不避讳我，也太不拿我当外人了吧？
　　我很感动，你下次别了。
　　胡思乱想间，房玄龄耳边传来太宗平静的询问：“元龄，进宫见朕有何事？”
　　“陛下，臣奉旨督造社尔将军的府邸，现已完工，社尔将军今日便可乔迁新居，特来向陛下交旨。”
　　“工程浩大、时间紧迫，元龄辛苦了，万幸，朕有元龄辅弼，这件事满朝上下，除你之外再无一人可以办妥了。”
　　“臣不敢，陛下谬赞了。”
　　阿史那社尔跪倒叩拜：“臣拜谢陛下厚爱！”
　　太宗望着社尔，眼中透出一丝怜爱：“朕知道你心念故国，朕很感动，你是有情有义的草原汉子，而朕偏偏又最喜重情义之人，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聊表心意了。社尔，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今后朕的安全，就担负在你的肩上。”
　　“臣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绝不辱命！”
　　“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凉。来人，为朕的爱卿们设座。”
　　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房玄龄问道：“陛下似乎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微臣？”
　　“呵呵，聪明如元龄，果然省了朕许多周章。朕确有一件大事，须得二位爱卿出力。”
　　“不知陛下所遣何事？”
　　“日前朕去给太上皇请安时，他老人家提到今年我朝得逢大胜，他心中极为喜悦，想在寿辰之日办一次盛大的宫宴，你们也知道，自太上皇移驾大安宫之后，每年朕想为他办寿宴，均被婉拒，朕心里始终记挂。难得今年他老人家主动提出，朕若不全力操办，岂非不孝？元龄，这场宫宴的一应筹措事宜，朕就全权交托给你了，务必办的风光盛大！”
　　“此事臣必当尽心竭力，不知这总司礼官之职，陛下想委派何人？”
　　“元龄这话好生没道理，朕既已委卿，一切事宜自然由你全权裁处，何必问朕？”
　　“此职司事关重大，既如此，容臣详加思量。”
　　房玄龄低头捻须思索时，太宗转向阿史那社尔。
　　“此次宫宴规模浩大，朕已广发请柬，邀请诸国国主来长安为太上皇贺，那时四方来宾云集，安防之责极重，爱卿可愿为朕担负之？”
　　“臣谢陛下信重，必定全力以赴！”
　　太宗呵呵一笑正要说话，侧目间瞥到房玄龄表情笃定：“元龄，可是已有适合人选了？”
　　“陛下，臣保举一人出任总司礼官，必可令我大唐盛世风华播扬于天下！”
　　“元龄所荐，必是最佳人选！但不知你所荐的是哪位俊才？”
　　“呵呵，臣惶恐，忝为人师，自然举荐的是座下不成器的学生了。”
　　“你的学生？那是...苾儿？元龄，你所荐之人莫不是苾儿？”
　　“陛下圣明！”
　　“哈哈哈，荐得好、荐得好！朕怎么就没想到？这种旷世大典，不派出我大唐的长安皓月让天下人开开眼，还等待何时？来人，速去请青阳公主进宫！”
　　李苾快步走进太极宫时，身边匆匆擦过一乘小轿，她瞥了一眼并未在意，只是心里有些纳闷：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会有后宫嫔妃刚刚离开太宗寝宫？
　　走出没几步，一名内侍监向李苾跑来，边跑边喊：“公主殿下，请留步。”
　　李苾止步转身：“请问是何人召唤？陛下还在等我觐见，如无要事......”
　　“不敢久耽公主，轿内的贵人只是想当面向公主道谢。”
　　贵人？道谢？
　　李苾一头雾水走到小轿前，轿帘掀起的一瞬，李苾嘴巴当即张大成了“O”型，和昨晚一般无二。
　　“老身承蒙青阳公主殿下昔日护送进京之劳，缘悭一面，不及述说心意之万一，改日必登门卫国公府当面敬谢。”
　　老身？
　　以她的实际年龄，自称“老身”毫无毛病，但李苾看着那张被时光老人忘到了爪哇国的脸，却觉得一切是如此荒诞。
　　等我六十四岁的时候，看起来能有人家一半年轻吗？
　　萧美娘见李苾发愣，嫣然一笑：“不敢耽误公主见驾，老身先行告退，望他日前往卫国公府求见之时，公主不要闭门不纳才好。”
　　李苾回过了神：“萧夫人何出此言？李苾随时恭候夫人大驾光临，届时必定摆上一席寡宴，万望夫人赏脸才是。”
　　您连龙床都上了，我哪敢堵着门不让您进？
　　萧美娘微笑点头放下轿帘，小轿施施然远去，李苾望着，心中感慨不已。
　　那日李苾离开肃州返回长安的时候，李靖委派了她一件差事：顺道护送一位从突厥牙庭接出的前隋嫔妃进京，李苾当时并未在意，多年来和亲突厥的隋唐两代宗室女子不可计数，有一两个陷在牙庭毫不希奇。
　　所以一路上，她甚至从未想过要看一眼那辆蒙着厚厚牛皮的马车里，到底乘坐着何方神圣。
　　如果知道车里是萧美娘，李苾早就跳进车厢跟她一直聊到长安了！
　　什么叫活着的传奇呀？


第15章 宫宴（二）
　　李苾走进太极殿时，太宗已换好了正装，一见李苾进来，满面笑容招呼她。
　　“苾儿，快过来。”
　　“苾儿拜见阿耶，拜见老师、社尔将军。”
　　一一行礼后，李苾探询的目光投向太宗：“阿耶忽然唤我进宫，有何差遣？”
　　“呵呵，不是朕要差遣你，是你的老师给你安排了一个重大的差事，你问他吧。”
　　李苾面有疑色转向房玄龄，当对方把来龙去脉大略一说，李苾站了起来：“阿耶、老师，小女年轻识浅，不通礼法，万万不能当此重任，请你们另选贤能，万一太上皇的寿宴出了什么差池，李苾如何担得起罪责？”
　　房玄龄微笑看向太宗，太宗则一副“你自己的学生自己搞定”的表情，干脆背过了身。
　　“苾儿，你为何不愿担负此任？”
　　“老师，适才我已说的很清楚了，学生从未担任过总司礼官，对于礼法也是一知半解，太上皇他老人家难得有兴办一次寿宴，届时必然八方宾客俱至，场面宏大，学生手忙脚乱之下万一有个疏失......”
　　“原来依苾儿的意思，没有做过的官，便不能做；没有干过的事，便不可为？”
　　房玄龄不置可否的微笑着反问。
　　“太常卿朱大人、太常少卿许大人，俱是经验丰富、礼法精通的干吏......”
　　房玄龄打断了李苾的话。
　　“苾儿我问你：当年陛下登基，委我执掌中书省，总理天下政务，在那之前，为师又在哪一国、哪一朝做过宰相呢？”
　　“老师才学盖世，岂是常人可比？”
　　“我再问你：陛下派你父率军荡平大漠，一战灭国，这千秋伟业，前人何曾做到过？”
　　“我阿耶当世战神，天下何人能及？”
　　“那我再问你：本朝之内，有一位十八岁的奇女子，孤身潜入敌国腹心探得重大军情，令我军在战场上处处料敌先机，方始获得全胜。这位女子两次身被险境，几乎为国殉身，却是九死而不悔，这样的壮举，纵使须眉男儿，有何人做得到？”
　　“我——”
　　这番话大大出乎李苾意料，她涨红了脸，嘴唇徒劳颤动，却连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哈哈哈——”
　　太宗不由得舒心大笑起来：“不愧是元龄，你这个刁钻倔强的学生，也只有你这个当老师的，才能降服。哎呀，今日可是难得呀，朕无论如何也不记得，我们的苾儿上次被人驳的张口结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阿耶，老师，我......”
　　李苾还想做挣扎，房玄龄走到她面前，慈祥的摸着她的头：“苾儿，你就不要再推脱了，礼部正是为师该管，礼法之事，我自会命太常寺教习于你，以你的聪明，不出三两日，也就滚瓜烂熟了。告诉你吧，委你这个差事，是陛下和为师另有深意。”
　　李苾疑惑抬头看着房玄龄。
　　“你是陛下最骄傲的义女，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长安皓月之名虽早已传遍京畿，然则外人尚少有知晓，陛下和为师是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让天下人都见见，我大唐拥有何等璀璨的瑰宝！”
　　“阿耶，老师。”
　　李苾感动了，鼻子有些发酸，太宗也走过来抚着她的肩，正要开言鼓励一番，内侍监匆匆进殿。
　　“启奏陛下，吐谷浑国书递到。”
　　房玄龄接过国书，展开阅读，稍顷面向太宗：“陛下，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在国书中说，他将亲率使团前来长安，敬贺大唐太上皇寿诞。”
　　“哦？吐谷浑西域大国，若他们国主亲自前来，倒是一桩盛事，朕届时当亲自接见他！”
　　“阿耶，老师，苾儿愿当此重任！”
　　李苾霍然站起，目光坚定。
　　“哎，这才是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好苾儿！好，朕立即下旨，钦命苾儿为寿宴大典总司礼官，全权执掌礼乐、歌舞、宴席、接待等仪典事宜；阿史那社尔为大典禁卫将军，大典的一应卫戍之事，就都交给你了！”
　　“遵旨！”
　　李苾和阿史那社尔齐声应道，彼此却极快的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史那社尔已经隐约猜到，李苾为何忽然那么干脆爽快的接下这个职位了。
　　吐谷浑，慕容伏允。
　　在那个使团名单里，会隐藏着一个他们日思夜想的名字吗？
　　她真的会来长安吗？
　　如果她来了，她想做什么？
　　李苾忽然间感到一阵阵心悸。
　　她太想见到她了，可她又非常害怕见到一个无法预测的她。
　　这里不是沙漠、不是阴山、也不是伏俟城，不是那些她们彼此都有腾挪空间的地方。
　　这里是长安。
　　走出太极宫，李苾昂首望向碧空。
　　你到底作何打算？你来是不来？
　　你我再次相见时，会是怎样的场面？
　　“她一定会来。”
　　李苾霍然转身，瞪着身后的阿史那社尔。
　　社尔苦笑：“可汗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料她一定会来。但她料不到的是：可汗现在已是每日借酒浇愁的右卫大将军，而我每个夜晚，带着刀，在保护她眼中最大的仇人。”
　　“必须阻止她。”
　　李苾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社尔却立即听懂了，慢慢点头。
　　“是的，如果必须有人要死，那个人就是我，绝不能是她。”
　　也可以是我。
　　李苾心底的话，并没有说出来。
　　他们的交谈，阿史那燕当然听不到，她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
　　能不能活着离开长安？
　　这个问题，从未出现在她脑海中，她也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去长安，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但也许，她在乎的，还有些别的。
　　“如果见到她，你想对她说什么？”
　　不知何时，慕容伏允来到了阿史那燕身后，提着一只酒壶，淡淡问道。
　　相隔千里，阿史那燕抬头望着李苾也在凝视的那片碧空，眯起了眼。
　　“还有酒吗？”
　　慕容伏允把手中酒壶递过去：“就是给你准备的。”
　　燕接过酒壶，浅浅的酌着，眼神逐渐绵远。
　　“使团何时出发？”
　　“明日辰时。”
　　“我的身份？”
　　“慕容燕，我的....妹妹。”
　　阿史那燕扭头看着慕容伏允，目光决然：“大典之后，把你们手中的名单副本销毁，就说是我是冒名顶替混进使团的，不是什么你的妹妹，唐廷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太过纠缠，更不会因此就轻启与吐谷浑的边衅。这是我自己的事，很感谢你愿意帮忙，但我阿史那燕不需要不相干的人为我担负太多干系。”
　　慕容伏允耸耸肩，手中变戏法似的又冒出一只酒壶。
　　“来不及了，使团名单，以及你的身份，已经随国书一起，递交到大唐太常寺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么做只是想要告诉你，”慕容伏允静静的注视阿史那燕，喝了一口酒，“自从你来到伏俟城，来到我的面前，就再没有什么事，仅仅是你自己的了。”
　　阿史那燕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闷头又喝了一口酒，却被慕容伏允接下来的话险些呛到。
　　“我刚才没有说实话，报给大唐的名单上，你的身份不是我妹妹，而是...我的妻子。”
　　阿史那燕刹那目光如刀：“这里是伏俟城，你是不是觉得......”
　　“我什么也不觉得，我只是把一个无望的心愿，用一个搞笑的方法聊以自慰罢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答应，我也绝不可能用任何方式强迫你，现在这样，至少在那封子虚乌有的名单上，你做过我名义上的妻子，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慕容伏允默默喝酒，脸上浮现了一丝落寞。
　　阿史那燕表情复杂的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也开始默默喝酒。
　　从青海湖吹来的风掠过王宫的这座平台，掠动了燕额前的碎发。
　　“去看看我准备的礼物如何？”
　　“我为什么要看你用什么去巴结唐朝皇帝？”
　　燕的回绝极其生硬，慕容伏允无奈笑笑：“草原上长大的人，居然有对马不感兴趣的？”
　　“马是突厥人的第二条腿，但我有阿黑了，对其他的马没有兴趣。”
　　慕容伏允正要继续开口，远处的马厩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嘶鸣，阿史那燕眼神一凛：“阿黑？”
　　她箭一样冲下平台，疾步跑向马厩，跑到近前，发现她的黑马正在和旁边另外两匹马互相用蹄子蹬踹，以争夺食槽里为数已经不多的苜蓿草。
　　慕容伏允随后赶来，见状大声呵斥马夫：“怎么做事的？草料为什么不及时补充？”
　　阿史那燕口含食指呼哨一声，稳定了爱马的躁动，眼睛却在盯着旁边那两匹马。
　　毛色青白间杂，粗长的鬃毛从马颈直铺到马背，蹄如碗口，肩高四尺半，与阿史那燕的黑色大宛良驹等高，四腿粗壮，口鼻宽阔，额头带有毛旋。
　　阿史那燕是相马的行家，但这两匹马根本无需行家，只要是个视力没问题的人，就能一眼认定：好马！一等一的好马！
　　“青海骢？”
　　阿史那燕喃喃自语。
　　“不错，正是青海骢。”
　　慕容伏允走到她身边，望着那两匹马，眼中尽是喜爱之色。
　　“我命人以良种繁育，历经两代，才培育出这两匹马，它们可都是极品的青海骢啊。”
　　阿史那燕冷冷看他一眼：“你为了巴结唐朝皇帝，还真是下本啊？这么好的马，你居然要献给他们？”
　　“谁跟你说，这两匹马在我送交大唐的礼物名单里了？”
　　慕容伏允不紧不慢的说道。
　　阿史那燕满目狐疑盯着慕容伏允，他继续不紧不慢的说着：“这是我送给你的，带着它们一起去长安，再加上你的黑马，三匹天下罕有的宝马良驹换乘，这世上绝没有人能追的上你。”
　　高原上的风又大了些，吹得阿史那燕眼角有些发干，她揉了揉眼。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它们是马，不是人。”
　　慕容伏允扭身面对阿史那燕的眼睛，缓缓说道：“从我本心而言，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一切，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是这般心愿。但是，我不可以只考虑我自己，我身后，还有一个父王留给我的吐谷浑，还有二千里疆土、百万子民，以及洮河之滨的祖宗陵寝要守护。燕，你是我心中至重之人，重到几乎可以和整个吐谷浑相衡量，可我、可我......不能为了自己心中的一点私情，对不起三百多年来的筚路蓝缕的历代先王。燕，目下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太常寺，正堂。
　　新官上任的太上皇寿宴大典总司礼官李苾，正在审阅太常寺收到的赴宴各国使团人员名单，太常寺卿朱若珪捧着一张新的文牒快步走进。
　　“公主殿下，这是刚刚送来的吐谷浑使团名单，请公主查看。”
　　“朱大人辛苦了，时辰不早，请快些去用朝食吧，名单放在这里我慢慢看，另有些典章事宜没太明白，午后还请朱大人辛苦来此一趟，李苾还要请教。”
　　“不敢当，公主有何不明之事，随时询问下官即可，下官先告退了。”
　　朱若珪离开后，李苾把名单放在背后，在堂内往来踱步，不时拿到眼前看看，作势翻开，又作罢，继续踱步。
　　区区四、五丈见方的一间正堂，也不知走了几十个来回，李苾终于站在堂中，吸了口气，打开名单一行行看起来。
　　第一行：国主慕容伏允。
　　第二行：国主正妻慕容燕。
　　第三行：国主长子慕容顺。
　　。。。。。。
　　李苾的目光，落在了“国主正妻慕容燕”这几个字上，久久审视，一瞬不瞬。
　　“噢——！”
　　李苾长长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屋顶，低声呓语。
　　“这就是你即将用来面对我的新身份吗？”
　　青海湖畔，一支仪仗鲜明、卤簿考究的队伍迤逦而行，队伍最前列，慕容伏允和阿史那燕并骑漫步。
　　“这里距长安几日路程？”
　　“两千里有余，车驾不能疾行，每日只能前进八十里，这样算来，需得......”
　　慕容伏允话未落音，阿史那燕扬鞭催马越众而出，向前飞奔。
　　“我先赶去，你到长安寻我！”
　　慕容伏允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开口想要呼唤，又闭上嘴，略一思忖，挥起马鞭抽打那两匹青海骢的马臀。
　　“快！跟上她！”
　　只有这两匹青海骢的脚力，跟得上阿史那燕的黑马。
　　眼见一人三马在视线中逐渐模糊为肉眼难见的小黑点，慕容伏允低声自语。
　　“我就知道，你等不及要早日见到她。”
　　“去吧，她也在等你。”
　　“但是，我赶到之前，你千万不要胡来！”
　　“我们长安见。”


第16章 宫宴（三）
　　长安城，延平门，申时二刻。
　　一袭黑点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闪现出来，逐渐变大，直到一匹黑色骏马、连同马上玄红色劲装的骑士清晰出现在城头士兵视野中。
　　“速开城门！”
　　一人一马，立于护城河边，高声呼叫。
　　声音如鸢啼凤鸣,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柔和，悦耳之极。
　　长安城门守军属南衙禁军，今日带队当值的是宣节副尉张小韦。此刻，城头上他的手下们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他。
　　张小韦皱眉，正要向城下骑士喊话，忽然发现远处再起两处烟尘，烟尘中闪现出两匹青灰毛色的骏马，速度极快的冲到城下骑士身边。
　　张小韦眼神一亮：青海骢！
　　他也有匹青海骢，是他父亲驻守肃州时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父子俩一人一匹。第一天骑着来到军营时，引发了整个南衙的围观，当时同僚们艳羡到流口水的表情，至今想起来还令张小韦得意不已。
　　但是，他们父子的青海骢，比起城下这两匹，成色可差得多了。
　　打个比方：张小韦父子和城下这名骑士都是开奔驰的，但他俩开的只是E级，还没摸到S级的门槛；可骑士身边这两匹，是迈巴赫！
　　张小韦定睛再看骑士骑乘的那匹黑马，眼睛瞪得又大了些：极品大宛驹！
　　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
　　开辆宾利慕尚出来招摇过市已经很拉风了，后面再带两辆迈巴赫62是什么操作？
　　这种炫富方式赤裸得令人窒息，尤其是对超级爱马发烧友张小韦来说，简直就是刺激。张小韦妒火中烧，目不转睛盯着城下那三匹价值连城的神驹，绞尽脑汁调动记忆库：长安城里，除了陛下御马厩里的那几匹，还有能和这三匹马相提并论的好马吗？
　　蓦地，一道亮光闪现在他脑海：有！在卫国公府！
　　“为何还不开城门？”
　　城下的骑士打马走了几圈，不见城头回应，再次高声叫门，同时一下掀掉帽子，甩动开满头乌黑飘逸的长发，从怀中取出一只玉梳，旁若无人的梳拢起头发来。
　　就从这一刻起，城头所有人的目光，再也不曾看过那三匹罕见的宝马良驹一眼，全体死死钉在了骑士的身上。
　　宝马固然难得一见，但是跟面前的绝世容颜相比，顿时显得平平无奇起来。
　　那双大漠辰星一样的眼睛扫向了城头：“到底开不开门？”
　　张小韦喉头动了动，定定心神，向城下喊话道：“长安城门关闭已有一个时辰了，你来晚了，且去城西十里处的镇甸上投宿一宿，明日丑时一刻城门开时再入城吧！”
　　口中是这么说，张小韦心中想的其实是：美女，你求求我，我求你求求我，你只要求我，我宁可违犯军规被上峰责罚，也要开门放你进来！
　　张小韦心里有底：这点小事，就算校尉、甚至将军知道了，最多嘴上骂他几句，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的。
　　毕竟，他虽然只是个八品的小军头，但谁又能不看看他父亲的面子呢？
　　令张小韦没想到的，他的官二代身份完全没派上用场，眼前这位美女不止颜值高、身家厚，背景似乎也蛮吓人的。
　　“我乃吐谷浑贺大唐太上皇圣寿使团成员，先行一步为国主打前站的，有大唐天子御笔钦发的柬帖为证，速开城门！”
　　张小韦大出意料：“你、你在使团中是何职司？”
　　“国主慕容伏允正妻，慕容燕！”
　　唐代长安城作为当时东北亚第一大国的都城，自然门禁森严，每日凌晨丑时二刻开城，到未时二刻，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下午两点左右就会关闭，直到次日再次打开之前，任何人禁止出入。
　　只有三种情况可以例外。
　　一是有皇帝特别批准；二是紧急军情塘报往来；三，就是外国使团进出。
　　前两点不需要解释，关于这第三点，用一句现代的外交届名言来解释，堪称恰如其分：外交无小事。
　　四方外夷仰大唐天威、慕盛世风采，千里迢迢前来朝贺进贡，路途费时费力，谁能估算出准确的到达时间？
　　因为人家来的不是时候，就拒之城外喝一夜西北风？
　　那怎么能是泱泱天朝上国干出来的事呢！
　　只要外国使节能拿出有效的身份凭证，不管什么时辰来到，守城军人都可无需请示上峰，立即打开城门请他们入城，到太常寺去歇息。
　　太宗亲书的柬帖，和慕容伏允亲手签发的文牒，足够证明这位女骑士的身份了。
　　张小韦验过关文，恭恭敬敬让在一边，向手下一挥手：“开门！”
　　很久很久以后，根据城门守军们的集体回忆，当时虽然是白天，他们却觉得有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他们眼前飘过去了。
　　皓月悠忽而去，消失在长安城 的街坊之中。
　　夜幕徐徐降临，长安城响彻悠长的暮鼓声，六百声后，全城 坊市就必须全部关门，宵禁正式开始。
　　最近的长安，情况有些特殊。
　　太上皇寿诞大典在即，已经有各国使团陆续到达，大典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而使节们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来到慕名已久的长安城，一心想着尽情瞻仰游玩一番，如果只是白天区区那几个时辰，未免难以尽兴。
　　更何况，有些娱乐项目，那必须得晚上进行，才有意思......
　　考虑到这一点，太宗下诏，大典日期前后各十日，特为各国使团开放夜市，夜市的地点，就是平康坊。
　　平康坊，是各国常驻长安的办事机构汇集之处，相当于现在的北京东交民巷。
　　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功能，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长安的歌舞伎町。
　　在这里玩乐，那确实是晚上才更适合。
　　细雨春风花落时，挥鞭直就胡姬饮。
　　平康坊，一间热闹的胡姬酒肆里人头攒动，肤色黝黑的昆仑奴侍者游走于各方宾客之间，灵巧的转动着手上的托盘，把一杯杯果香四溢的葡萄美酒送到相应的酒客面前。明亮灯火照耀下，髡发左祍的契丹人、戴大头巾,穿圆领长袍的波斯人、衮衣束带，戴高高乌帽的扶桑人、穿大袖衫，戴乌骨帽的新罗人。。。等等，东西汇聚，交织出盛唐包罗万象的风貌。
　　酒肆正中的空地上，正在表演胡旋舞。
　　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四名西域舞姬两两排列，随着鼓乐飞转，象雪花空中飘摇，象蓬草迎风起舞，湖蓝色的舞裙随着眼花缭乱的旋转支成圆盘状，引得四周酒客或惊奇、或赞叹、或色迷迷的目光汇聚在她们身上，如痴如醉。
　　酒肆一角，一名精悍汉人青年冷眼旁观着灯红酒绿的一切，仰头饮尽杯中剩一半的三勒浆，转身走了出去。
　　来到酒肆外的坊间巷曲，青年径直走向一匹隐在暗影里的高头大马，叉手施礼：“将军，酒肆内现无异样，卑职回去继续盯守了，您且先到他处巡查吧。”
　　“王将军，太上皇圣寿大典不日就要举行了，陛下将安防重任交托于我，本将时刻战战兢兢不敢稍有疏忽，还望王将军一如既往尽心竭力，莫要让我辜负了陛下的信重。”
　　“请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如此就辛苦王将军了，本将先率人巡街，你在这里看紧，若有异动，飞速报我！”
　　“卑职遵命！”
　　马上的将军点点头，调转马头，带着身后的一队士兵离开了，青年直起腰，长长呼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都是四品中郎将，自己却要听他号令，我好歹也是贞观元年便进入千牛卫的"老”资格了，又曾跟随青阳郡主潜入牙庭，差点丢掉性命，他一个刚刚归降的外来户，凭什么就能骑到我头上！
　　哦，不对，现在已经她是青阳公主了。
　　王方翼短短一瞬，心里产生了如上的剧烈活动。
　　没法子，他是陛下钦命的大典禁卫将军，所有与大典安防职责有涉的军官在此期间都受他节制。退一步说，就算是没有这场盛典，虽然官衔军职都一样，但自己可没摸到为陛下宿卫的差事啊？站在寝殿外护陛下安寝的，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这个突厥人！
　　在陛下心目中，孰轻孰重，还用再问吗？
　　王方翼难免心里是有想法的。
　　不止他，千牛卫中许多人都是有想法的。
　　他一跺脚，转身要回到酒肆继续盯守，却被身后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什么人？竟敢犯夜禁！”
　　王方翼大声喝问着箭步逼近，却在看清对方的一瞬间打了个冷战，本能的单膝跪地：“卑职不知是青阳公主到来，冲撞了您，请公主殿下宽宥！”
　　李苾缓步走出黑暗：“王将军，胡姬酒肆内可有异样吗？”
　　“禀报公主，卑职奉社尔将军将令，自日落时起，已在那里监守两个时辰了，目下并无发现异样。”
　　“王将军，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公主何出此言？但有差遣，卑职无不从命，请公主吩咐！”
　　“你若发现了那个人的踪迹，切不可声张，立即赶到太常寺禀报我，其间绝不能对任何人提及，记住了吗？”
　　王方翼嘴角一动，又收住，想了想，小心问道：“请教公主，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李苾眼中冷芒刷的一闪：“这长安城中，只有寥寥几人见过她，你便是其中之一。王将军现在明白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毫无情绪波动，王方翼却感到一股凉气从后颈处丝丝冒出，竟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卑职明白！卑职一旦发现她的踪迹，立即飞报公主，绝不敢对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李苾踏前两步注视着王方翼，目光依然平静：“王将军是个聪明人，只不过我要劝你一句：有时候太过聪明了，也未必一定就是好事，你懂吗？”
　　“卑职懂了！卑职谢公主教诲！”
　　王方翼后心的衣服彻底湿透了，直到李苾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心有余悸返回胡姬酒肆自己的位置上，王方翼急急叫了一杯龙膏酒，他现在急需点来劲儿的东西给自己稳一下神，可正当昆仑奴把酒送到他面前时，王方翼伸手却抓了个空，身旁凭空多出一只手抢先夺走了酒杯，不等王方翼喊出声来，那人已经昂首一饮而尽，而后摇晃着空杯看着王方翼，满脸戏谑之色。
　　“你小子莫不是穷疯了？凭什么抢我的酒喝！”
　　抢酒的不速之客大喇喇一屁股坐在王方翼身边，拍打他的肩膀：“你小子不地道啊！你是四品、我是八品，你的俸禄比我可高多了，请我喝杯酒岂非应得应分？瞧把你心疼的！”
　　“少废话！快再叫两杯龙膏酒来，老子得压压惊。”
　　“你怎么了？办差不利被上峰责罚了？”
　　“上峰？我所有的上峰，包括张大将军在内，加在一块，也没有她吓人。”
　　“什么人能把堂堂千牛卫中郎将吓成这样？”
　　“中郎将算个屁！得罪了她，连你们南衙禁军的大统领陈将军，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眨眨眼：“这等人物，长安城内可也没几个呀？”
　　忽然眼前一亮：“你小子该不是得罪了青阳公主吧？”
　　“呵呵，瞎猫碰上死耗子，算你猜对了。”
　　来人顿时兴奋起来：“快说说快说说，你是怎么居然有机会得罪这种大人物的？”
　　王方翼哭笑不得：“张小韦，好歹咱俩是上过战场的同袍，你怎么恨我不死啊！”
　　忽一转念：“不对！都这个时辰了，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是在奉命办差，你怎么也敢犯夜禁？”
　　“别提了，你们千牛卫这些日子不是忙着太上皇寿宴大典的安防事宜吗？那位陛下钦封的禁卫将军阿史那社尔大人今日上奏说事情重大、人手不足，陛下就下旨命我南衙禁军派人协从。我也是倒霉催的，在城门值守了四个时辰，刚要回家睡觉，就被将军拉了壮丁。好在将军看在我阿耶的面子上，叫我自己选值守地点，我一看名单，你小子居然负责守这么个好地方？不来找你又去找谁！”
　　“你觉得这里好？那我甘愿让贤，你来守好了！贼吃肉都看见了，谁看得见贼挨打的时候......”
　　“你小子别不知足，这里多好啊！你别说，我挑这地方还真有意外收获：适才在酒肆外的巷曲之中，我见到了一个人，唉，真是没想到居然又碰到她了，真的是美，很美.......”
　　“你当年和我一起在陇右戍边的时候，看见头老母猪都觉得美！”
　　王方翼瞪了张小韦一眼，喝了一大口侍者刚刚送来的龙膏酒。
　　“她可不一样！那种绝代风华、那种美丽中奇妙夹杂着的野性...我跟你这么说吧，整个长安城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中，只有青阳公主堪与之相提并论！她就像、就像是一轮大漠中升起的月亮.......”
　　张小韦陶醉的叙述着，偶一回头，被一瞬不瞬死盯着他的王方翼吓了一跳。
　　“你有毛病啊？盯着我干什么！”
　　王方翼却出奇的冷静：“你告诉我，你看见的那个大漠月亮般的女子，现在何处？”


第17章 宫宴（四）
　　“笃笃笃！”
　　天刚蒙蒙亮，卢承庆在榻上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了回去。
　　“长史大人！长史大人快开门！出事了、出大事了！”
　　贞观年间，京兆府尚未设立，掌管都城长安治安的主要是三个部门：雍州府、金吾卫，和以将长安从中一分两半的朱雀大街为界，分属东西的两个县衙——长安县和万年县。
　　长安县管西市，万年县管东市。
　　这其中，雍州牧一般由资历较深的宗室王挂名担任，以示重视，实则并不负责具体事务，日常的主责官员是雍州长史。
　　目前的雍州牧，由皇叔淮安郡王李神通遥领；现任长史，正是卢承庆。
　　“慌什么？”
　　卢承庆一脸不满打开门，边穿好衣服，边责问门外那名无人色的手下差役。
　　“大大大人，大事不好，平康坊发生命案！”
　　差役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引得卢承庆更加不满。
　　“你也是个当差办案的老手了，什么案子吓得你话都不会回了？到底案情如何？死者是什么人？可有行凶者的线索？从实讲来！”
　　“禀报大人，适才金吾卫通报，他们今日寅时初刻巡街到平康坊胡姬酒肆一街之隔的巷曲时，发现两具尸体，根据尸体上的官牒和鱼符，确认其中一名死者是、是、是......”
　　“再吞吐吐吐本官打你板子！给我好好回话！”
　　“回、回大人，其中一名死者是千牛卫中郎将，王方翼！”
　　卢承庆此时整理好衣冠，正准备跨出房门随差役去现场查看，这句话一入耳，右脚当即不听使唤的拌在了门槛上，身体往前扑去，幸亏差役手疾眼快，一把搀住。
　　“大人小心。”
　　我是得小心了。
　　千牛卫中郎将！正四品千牛卫中郎将！皇家禁卫军官！深更半夜死在了我的辖区！
　　卢承庆此时眼前不断浮动着一个虚拟的对话框，框里明晃晃写着一行大字——卢长史，你这个官，怕是做到头了。
　　卢承庆勉强站直了身子，加快脚步向外冲去，他这一刻还秉承着职业的理性，边跑边向差役询问：“另一名死者是什么身份？”
　　“另一名死者是南衙禁军宣节副尉张小韦。”
　　糟糕，也是军方的人，好在只是个八品小军官，应该不至于.......
　　“大人，关于第二名死者张小韦，据卑职所知，其父似乎是、似乎是......”
　　“你有话就不能一次说完吗？快说！”
　　“是是是，卑职回大人，死者张小韦之父，应是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张士贵。哎？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卢承庆身子一软，瘫倒在了长史府门口的石阶上。
　　卢承庆下了轿，跌跌撞撞奔向现场，万年县令何寿一见他，迎面快步走来。
　　“长史大人，你可算是来了，管界内出了这等惊天大案，卑职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县令，彼此彼此吧，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难道我就知道吗？
　　卢承庆顾不上跟他多说，快步来到地上两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前，定定神，调整呼吸，蹲下去小心翼翼伸手掀开了白布。
　　王方翼和张小韦大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朝向清晨明亮的天空，屏息细细观察之下，卢承庆若有所悟：张小韦的眼神里只有临死时的惊惧；而王方翼的眼神里，不知为何却掺杂有一份淡淡的释然。
　　卢承庆站起身来：“是谁先发现尸体的？”
　　一名金吾卫军官走了过来。“卢大人，是末将发现的。”
　　卢承庆一看，这名军官他认识，以前因为其他案件打过交道——金吾卫游骑将军高定。
　　“高将军，当时现场情形如何？”
　　“末将率队巡街至此，远远发现地上有两具尸体，近看发觉其中一人竟是千牛卫中郎将王方翼将军，末将知此事重大，急忙封锁现场，并派人飞报雍州府、万年县和阿史那社尔将军，何知县比卢大人早到半刻。末将不通查案之法，现场并未动过，请卢大人派仵作查验吧。”
　　“高将军可发现了什么端倪吗？”
　　高定摇头：“凶手早已逃逸无踪，现场既无凶器、也无足印，半点痕迹都没有。”
　　这时仵作来到卢承庆身边：“大人，经卑职初步查验，两名死者都是颈上一处致命刀伤，此外周身再无其他伤痕。现场地面之上，除两名死者的足迹外，再无第三人的。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快说！”
　　“卑职判断，那凶手武功极高，所用凶器也是罕见的神兵利器！”
　　“何以见得？”
　　“大人请看。”
　　仵作带着卢承庆来到尸体旁，指着脖颈上那处小小的伤口说道：“两名死者伤口长不过一寸、深仅只半寸，却刚刚好切开气管，令死者瞬间毙命，甚至无法发出一声惨呼，凶手力道的控制和出手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伤口处皮肉外翻极小，说明凶器割开皮肤入肉，直如庖丁解牛般精准，因此连血流的都不多，寻常兵器断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高定插话：“有没有可能是凶手趁黑偷袭，两名死者毫无防备之下才.......”
　　仵作摇头：“不可能，一则，两名死者致命伤都在正面；二则，其中一名死者必然是发现了凶手，准备拔出暗藏的软剑反抗，却不料凶手动作快到他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
　　说着，仵作手指王方翼停在腰间的右手，高定和卢承庆同时看到王方翼手上握着一只剑柄，三尺长的软剑刚从腰带里拉出了一半。
　　卢承庆站起来四下张望，暗自沉吟，身为长安城治安主责官员，他对这座城市的街坊布局了如指掌，面前这堵高达三丈半的山墙之内，正是太常寺为各国使臣下榻所置的馆驿。
　　身后那堵墙矮了一丈左右，墙后转过一条街坊，便是胡姬酒肆。
　　“来人，速去通报太常卿朱大人，就说太常寺馆驿之侧发生命案，死者是皇家卫率将官，事关重大，本官要进入馆驿察查。”
　　手下差役飞速跑去，不多时飞速跑回。
　　“禀报大人：朱大人说此事他做不了主，须得向青阳公主禀报后再做定夺。”
　　“青阳公主？”
　　卢承庆面露惊讶，接着眉头皱了起来：这案子牵涉之人越来越多、身份越来越高了。
　　“正是！朱大人言道，现下是筹备太上皇圣寿大典之际，一应礼仪接待等筹备事宜陛下已委任青阳公主全权承担，大人要进入各国使臣所居的馆驿察查，必须得到公主殿下允许方可。”
　　“公主殿下此时必是公务繁忙，何时才能赶来？”
　　“我已经来了。”
　　街巷尽头，李苾负手走来，话音淡定，脸色从容。
　　卢承庆、高定、何寿等人连忙一起躬身行礼。
　　“臣等见过公主殿下！”
　　“诸位免礼，卢大人，咱们又见面了，不知一向可好？”
　　“承蒙公主记挂，下官一切尚好。”
　　现在还好，要是这个案子破不了.......也就没啥好不好的了，无非是被陛下罢职免官赶回老家，那时种种地写写诗，远离这是非不断的官场，其实也未必就不好。
　　卢承庆脑中胡思乱想之间，李苾已走到他身边，浅浅一笑：“三年前元宵灯会，歹人趁乱偷走了我的白马，卢大人动作神速，只用半个时辰便帮我寻回，这个人情，李苾并未忘却，多谢卢大人了。”
　　“那是下官职责所在，应当的，如何敢受公主这个‘谢’字？”
　　卢承庆这话丝毫没有客气的成分，他对当时还是郡主的李苾印象，那是相当深刻。
　　那年元宵灯会，长安城解除宵禁，街市上人流如织。李苾带着李婉柔去买糖果，三个外地流窜来长安的窃贼不知死活，盯上了李苾拴在路旁的白马。他们倒是好眼力，看出这马神骏非常、在马市上少说也值千金，解开缰绳便想拉走。
　　结果才走了十几丈远，醒过味来的白马就不干了，大发神威连踢带咬，等到卢承庆手下差役赶到的时候，面前是长嘶奋蹄闹着脾气的白马，和躺在地上遍体鳞伤的窃贼们。
　　对于李苾处置这几名窃贼的手法，卢承庆至今思之仍心有余悸。
　　她面无表情，命差役们将窃贼五花大绑放上马背，前文说过，能骑乘这匹白马的就只李苾一人，即使李德奖，也休想在它背上安安稳稳的坐着。偏生白马又极其记仇，见这几个窃贼竟然还敢造次，暴跳如雷。直到李苾沉着脸拉过白马，抱起李婉柔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在旁看得瞠目结舌的卢承庆才连忙叫人把那三个已被摔得只剩一口气的倒霉蛋押回了府衙。
　　狠角色啊。
　　卢承庆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在长安，不是在热闹的节庆之日，不是当着他和手下众多差役的面，这几个触了李苾逆鳞的窃贼，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那年她才十五岁。
　　“公主殿下，下官有下情禀报。”
　　甩开回忆，卢承庆连忙说起了眼下的正经事，李苾凝神听着，不动声色，其实心中已惊涛骇浪。
　　她看见了地上王方翼的尸体，也本能的判断出了他因何而死、死于何人之手。
　　王将军，是我害死了你，我对不起你。
　　他身边另一具尸体是谁？
　　街巷口一阵骚动，一队重甲士兵铿锵而来，高定呐呐道“社尔将军来了”，举目细望，神色一呆：来的不是阿史那社尔。
　　张士贵目光凝滞，动作僵硬，机械的下马走到了张小韦尸体前，呆立不动，嘴唇颤抖着，语不成调。
　　“小韦？小韦你为什么躺在这儿？阿耶来了，你告诉阿耶是谁杀害了你？你告诉阿耶，阿耶给你报仇。”
　　听着铁塔般的沙场汉子凄凉悲戚的哀鸣，在场者无不含泪。
　　李苾愣了：死的是张大将军的公子？
　　“小韦，跟阿耶回家，你最喜欢的马，阿耶给你牵来了。”
　　张士贵哽咽着拉过张小韦那匹心爱的青海骢，弯腰抱起儿子的尸身放于马背，含泪拉着缰绳，往家的方向走去。
　　青海骢察觉背上的主人情况有异，摇头嘶鸣了一声，院墙之侧，忽然回应了一声极相似的嘶鸣声。
　　李苾目光一闪。
　　社尔立马巷口，愣愣看着走过来的张士贵。
　　“大将军，这.......”
　　张士贵勉强压抑住丧子之痛，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社尔将军，犬子遭歹人毒手，我心境大乱，请代我向陛下告假几日，防务之事，就偏劳将军了。”
　　社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抱拳拱手，闪在一旁。
　　望着张士贵摇摇晃晃的背影远去，社尔怅然回头，看见了走到面前的李苾。
　　“是她。”
　　声音极低，仅他们两人可闻。
　　社尔紧紧盯了李苾半晌，纵身下马来到王方翼尸体边，俯身查看伤口。
　　只匆匆一瞥，他便霍然直起腰，闭上了眼。
　　这个伤口，没人比他更熟悉，天下只有两柄刀会制造出这样的伤口，其中一柄就悬在他腰间，另一柄.......
　　突厥有三柄公认的神兵利器，一柄是颉利可汗的金乌宝刀，现已随着他的被俘而遭缴获，存放于凌烟阁；一柄是社尔的孤星宝刀；还有一柄，便是残月宝刀。
　　它的主人，是阿史那燕。
　　孤星残月，是千年之前一名未留下姓名的西域铸造大师使用乌孙寒铁，耗费十年心血打造而成，孤星由匈奴单于拥有，残月则归属匈奴右贤王。
　　平日里，这两柄宝刀供奉在匈奴的祭天圣地龙城。汉元光六年，大将军卫青挥军深入险境，直捣龙城，缴获包括祭天金人在内的名贵战利品无数，此战过后，匈奴史书上便再无关于这两柄刀的记载。
　　孤星残月再现人间，已是突厥兴起多年后，颉利可汗将孤星赐予阿史那社尔，残月则交给了阿史那燕。阿史那兄妹手中的这两柄上古神刀，因是一模所铸，所以除了刀柄上的铭文不同，其他完全一模一样，孤星造成的伤口是什么样，残月一般无二。
　　社尔一眼就认出了王方翼尸身上的那道细小伤口。
　　是她，她来了，她就在长安。
　　就在面前这堵高墙之内。


第18章 宫宴（五）
　　李苾向太极殿走去时，无意中看到有值守的千牛卫士兵眼眶红肿，心中暗自戚然。
　　王方翼带兵宽仁，很得手下人拥戴，加之身为青年将领，和士兵们共同语言也多，数次慷慨解囊，与部下们在营中欢宴，他如今惨遭横死，千牛卫中为之心伤难过者不在少数。
　　李苾悄然叹息，对于王方翼之死自责不已。
　　我怎么就没想到她是来干什么的呢？
　　正是隐藏身份等待时机的时候，猝然见到一个熟知自己底细的人，她会做何反应？
　　以她杀人如麻的果决性格，只会相信死人才是最可靠的。
　　可以说，正是李苾的一道命令，把王方翼送到了阿史那燕的刀锋之下。
　　李苾甚至明白王方翼临死时眼神中那抹释然是因何而来：当初在牙庭刑场上，这条命是你白送给我的，现如今，你不过是连本带息一起收回罢了。
　　反正多活了这许多时日，够本了，还你就还你。
　　但是，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有些心心念念的事，还是没有来得及做啊。
　　长孙皇后身子不适，刚刚李苾去立政殿探望时，见到一个在为皇后煎药的小宫女，同样眼睛红肿。
　　这个小宫女长着一张辨识度极高的圆圆脸，像一只红扑扑的苹果，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李苾望着她不时微微抽动的后背，心中一动。
　　长孙皇后依靠在榻上轻咳两声，笑着招手：“苾儿，到这里来，坐在我身边。”
　　“皇后阿娘，您病了？”
　　“不要紧，御医说了只是受风，服几剂药就没事了。苾儿，你父皇交给你的差事，可辛劳吗？我怎么觉得你瘦了？”
　　“皇后阿娘，哪里有那么夸张？事情确实不少，但是阿耶派了许多能臣干吏协助，我自己没什么劳累的，您自己保重好身子才是要务，大典不日就要举行了，到时候可得让四方使臣们好好看看我大唐皇后母仪天下的盛世姿容。”
　　“呵呵，苾儿怎么也学会奉承了？还盛世姿容呢，届时我不要一脸病容，那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会呢.......对了皇后阿娘，我看到您宫里许多宫女似乎在收拾行装，您要外出巡游吗？可您现在的身子......”
　　“我尚在病中，哪里出得了长安？她们收拾行装，是自己要出宫去了。”
　　“出宫？去做什么？”
　　“赶着太上皇圣寿这件喜事，我想放一部分年龄偏大的宫女出宫嫁人，她们有的前隋时便已进宫，一生的好光阴都耗费在这宫墙之内了，真如笼中鸟雀一般，我心中实是不忍。这一批先放出去一千人，而后陆续再放，总要放个三四千人吧。此事你父皇很是赞成，他还准备把自己的宫里的下人也酌情放一部分出宫呢。”
　　李苾感叹：“皇后阿娘真是菩萨心肠，这批飞出樊笼的宫女不知有多少人日后会早晚为您焚香叩拜，感激大恩呢。”
　　“呵呵，受不受她们的香火，我并不在意，但行功德，何必求报呢？”
　　李苾眼珠一转：“皇后阿娘，苾儿想求个恩典。”
　　“你这孩子，在我这儿还有什么求不求的？说吧。”
　　“苾儿也想求个您宫里的宫女带回去。”
　　长孙皇后略一沉吟，便即恍然：“啊，是了，陛下和我认下了柔儿，还封了她为后宫女官，你身边现在却无贴身侍女了。也罢，我宫里这些即将出宫的宫女，你去随便挑吧。”
　　“我已经挑好了。”
　　李苾回身一指殿角红泥小火炉旁那个珠圆玉润的背影：“就是她。”
　　“蓓儿？”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个圆圆脸小宫女叫欧阳蓓儿，是专司贴身侍候长孙皇后的，眼神活络手脚勤快，极是称她的心，放她出宫，长孙皇后其实是不情愿的，况且她也并不在此次出宫宫女的名单里。
　　但是，既然开口要人的是李苾，那便一切另当别论。
　　“既然你看中了，待会儿从你父皇那里复旨回来，就把她带回去吧。这个孩子乖巧伶俐，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
　　“苾儿谢皇后阿娘！”
　　“好啦，快去你父皇那里吧，在我这儿耽搁时间太久了，别误了正事。蓓儿，你过来！”
　　欧阳蓓儿闻唤，手中团扇都不及放下，急忙忙快步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我这里的活儿你不要做了，赶紧去收拾一下行李，稍后就随青阳公主回卫国公府去吧，自即日起，你就是她的贴身侍女了。苾儿和我的亲生女儿毫无分别，你务必要像在宫里侍候我一样，小心侍候她。”
　　欧阳蓓儿懵了，眨眨眼，眼眶又红了：“皇后娘娘，是婢子做错什么了吗？您为何要赶我出宫？”
　　说到后面，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你这个傻孩子，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是苾儿身边现在无人照料，我也不放心随便派个什么人去，身边的人里，属你最勤快懂事，照顾苾儿的重担，交给你最合适不过。”
　　欧阳蓓儿犹傻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李苾上前亲热的拉住了她肉肉的小手：“怎么，你只愿意伺候皇后娘娘，不愿意到我那里屈尊吗？”
　　“啊？不不不，婢子不敢！公主恕罪！”
　　欧阳蓓儿吓得扔掉团扇扑通跪倒就要磕头，李苾笑着拉住了她：“好啦，我逗你呢，快去收拾东西，我去面见陛下之后，就来接你！”
　　李苾来到太极宫时，阿史那社尔正在向太宗进言。
　　“陛下，王将军遇害事出蹊跷，臣以为背后必有阴谋，说不定有心怀叵测之人假借为太上皇贺寿之机想要图谋不轨。故此臣建议，入贺人员名单再加斟酌后，予以缩减，寿宴仪程简化，舞乐也......”
　　“以卿之意，是要朕避避风头吗？”
　　听到太宗平淡的问话，阿史那社尔心中一凛，连忙俯首：“臣并非此意，只是出于万全考虑。”
　　“万全？寿宴不办了，叫各国使者即日离开长安回去，岂不万全？”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社尔将军，你是朕亲任的大典禁卫将军，身上担着莫大的干系，朕心里岂能不知？你适才所谏乃是出于职责所在，朕怎会见责？只不过，你还是小瞧朕了。”
　　太宗拂袖离席：“朕自从十八岁随太上皇起兵以来，每战无不亲冒矢石，身先士卒，枪林箭雨闯了不知多少次，何时把什么强敌放在眼里过？如今，几个小小的刺客在长安兴风作浪，就想让朕废了苦心筹备多日的大典？别做梦了！阿史那社尔听旨：朕命你暂代张士贵的检校千牛卫大将军之职，加强防务，自即日起至大典结束各国使臣全部离开长安，金吾卫、监门卫并由你节制，大典之日太极殿的宿卫，也由你亲率千牛卫承担。这场盛典，朕不但要照常举办，还要办的更加盛大隆重，让四海看看我大唐的胸怀和气度！”
　　“臣遵旨，必舍命卫护周全。”
　　太宗转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李苾：“苾儿，有什么事？”
　　“阿耶，苾儿是来向您禀报：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到长安了，现已安置在太常寺馆驿下榻。他请旨明日入宫觐见大唐天子。”
　　“他来了？好，很好，苾儿，你出宫后去趟太常寺，告诉慕容伏允，明日朕在太极殿接见他。”
　　“阿耶，慕容伏允此次进献了三十匹上等青海骢，女儿已令太常寺送交御马菀了，阿耶何时有空可以去看看，确实都是难得的好马。”
　　“好马？呵呵，比朕送你的小白如何啊？”
　　面对太宗的打趣，李苾并不回答，只微微一笑。
　　天下没有任何一匹马，在李苾心中可以和她的小白相提并论。
　　就如同阿黑之于阿史那燕。
　　“苾儿，还有其他的事吗？”
　　“阿耶，各国使团为给太上皇祝寿，都准备了歌舞，曲目在此，您先请过目。”
　　太宗接单在手，饶有兴致的浏览起来，看着看着，目光变得深邃。
　　“苾儿，吐谷浑其国源出辽东鲜卑慕容氏，朕记得隋书曾有载，其国内王公贵人多戴羃䍦，妇人裙襦辫发，缀以珠贝，颇有汉风。以此揣度，其歌舞也当近于我大唐，可这‘拓枝舞’分明是突厥歌舞，他使团内为何有人会跳？”
　　“阿耶，此事女儿也不尽了解，想来吐谷浑与突厥毗邻，数百年间人员往来当不在少数，其国内有人会跳拓枝舞，也并不十分稀奇。”
　　太宗沉吟片刻，嘴角露出微笑：“他们跳，想必难免有些东施效颦之效，待到寿宴大典之日，朕倒是安排了正宗的突厥舞蹈，以娱四方来宾。”
　　李苾很好奇：太宗什么时候在宫内豢养了西域舞姬？
　　此时她还只是好奇而已，后来当她亲眼见到那“西域舞姬”时，内心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一前一后走出大殿时，李苾喊住了前方闷头行走的阿史那社尔。
　　“案子进展如何？”
　　“雍州长史明日进入太常寺，以向各国使团宣讲长安安防需知为由，暗地察查。”
　　“你也同去？”
　　“你说呢？”
　　阿史那社尔圆睁双目，觉得李苾此问实属多余。
　　“我劝你别去。”
　　“为何？她必在那里，我如不亲眼见到，怎么能安心！”
　　李苾凝视社尔，缓缓问道：“你确定，她现在能够坦然面对大唐的千牛卫中郎将阿史那社尔吗？”
　　社尔迈出的左脚悬在半空，踏不下去了。
　　“在她心里，她的哥哥，那只草原上最骄傲的雄鹰，要么早就自我了断了，要么，正在深牢大狱中静候死亡的到来，唯独不能是带兵来搜捕她的大唐将军！你现在这副样子被她看见，你觉得她受得了吗？以她的性格，你能预料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吗？如果届时发生不测，你如何面对她？你难道想把她逼到绝路上去吗？”
　　李苾一番话，说的阿史那社尔面如死灰，好半天才艰难转头问道：“那......怎么办？”
　　“我去。”
　　再次回到长孙皇后寝宫，李苾和自己的义母接叙了几句家常，就告辞离开，在殿外石台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满脸茫然的欧阳蓓儿正等在那儿。
　　见到李苾走近，欧阳蓓儿连忙下拜：“婢子叩见公主。”
　　李苾拉起她，一言不发拽着往外走，走出宫门，指了指等候在那儿的马车：“上去。”
　　在车厢里坐定后，李苾注视着那张可爱的苹果脸，认真道：“现在，我得把府里的规矩好好给你讲讲，你要听仔细了。”
　　“是，请公主吩咐，婢子一定记住。”
　　“这第一件，今后不准自称‘婢子’。”
　　“婢子记下了......公主您说什么？”
　　欧阳蓓儿懵圈了，这第一条规矩就让她彻底无所适从起来。
　　“我说的不清楚吗？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是，今后不准婢子自称婢子。”
　　李苾哭笑不得：“你这么说话不觉得别扭吗？”
　　“婢...我...这..呜呜呜——.”
　　忽然发觉自己竟然不会说话了的欧阳蓓儿被急哭了，倒把李苾吓了一跳，连忙坐过去抱住她连连安慰。
　　“别哭别哭，这有那么难吗？你自己的名字总该记得吧？”
　　“婢子......欧阳蓓儿。”
　　李苾满脸生无可恋：就称呼这么简单的事，怎么还纠正不过来了呢？当初李婉柔进府的时候，连一天都没用啊？
　　再一想，就明白了：欧阳蓓儿在宫里数年，奴性思维已经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可是李婉柔当年进卫国公府前两天，还是身份高贵的天之骄女，她更不适应的，其实是下人的身份。
　　没法子，慢慢来吧，好在时间有的是。
　　“你先习惯一件事：每次开口自称之前，想想自己的名字。从今后，在我面前，你就练习如何自称’蓓儿‘，好不好？”
　　“婢...蓓儿明白了。”
　　不错，进展蛮快的，这丫头够聪明。
　　“第二件事：你和我住一个房间，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你要陪我说话，如果我冷了，还得搂着你睡，明白吗？”
　　欧阳蓓儿只是眨眼，连话都回不了，短短一刻，她听到太多超出她脑容量的事情了，实在无法处理。
　　但这还没完呢。
　　“第三件事：在府中不准称呼我姑娘，更不准称公主，要称苾儿姐姐。除我之外，任何人让你做事，都别搭理，回来告诉我，明白吗？”
　　欧阳蓓儿这次连眼都不眨了，只是傻傻看着李苾。
　　“第四件事：府中还有一个......哎对了，你多大？”
　　“十六岁。”
　　欧阳蓓儿学聪明了，既然自称总是出错，那就干脆直接回话，把自称省了，她这个还算机敏的小脑袋瓜倒是让李苾比较满意。
　　“你也十六？几月生日？”
　　“十月初六。”
　　“那她是姐姐，你是妹妹。记住，今后在府里，咱们三个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除了我，别人谁也不能使唤你，我如果不在府里，你遇事就听她的；平时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没让你做的事，你做了要记得告诉我，明白？”
　　欧阳蓓儿干脆彻底闭上了眼。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第19章 刺客（一）
　　太常寺庭院中，慕容伏允昂首挺立，面带微笑迎接李苾的到来。
　　“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迎候大唐青阳公主。公主请堂内叙话。”
　　不愧为一国之主，既落落大方，又彬彬有礼，慕容伏允之从容镇静，仿似不是身在长安，而是在自己的伏俟城。
　　“国主远来辛苦，李苾受大唐天子之命，代他问候国主。昨夜休息得可还好吗？”
　　“非常好，大唐盛情款待，边陲小国之人宾至如归，谢皇帝陛下关心。”
　　“国主的正室夫人不是一起来长安了吗？为何不请出来一见？”
　　“这...拙荆是第一次见识长安的繁华，女人吗，在街市上流连忘返，此刻连我也不知道她又逛到哪里去了，还请公主见谅。”
　　“据城门守军讲述，见到国主夫人时惊为天人，李苾本想一睹为快，却不料缘悭一面，实在太遗憾了。未知夫人何时归来？”
　　“她愿意在外游玩多久，就游玩多久，说不得见到令她垂涎的长安美食，还会在外面用膳呢，我哪里能知道？”
　　慕容伏允微笑着，用自我揶揄的口气说道：“公主殿下大概还不知道，我吐谷浑风俗大异中土，国中的女子素无什么礼法约束，在丈夫面前可不是中土女子那般低眉顺目的样子，无论民间还是王室俱都如此。伏允虽忝为一国之君，说句不怕公主见笑的话：拙荆和我到底谁听谁的，其实也难说得紧呐。”
　　他苦笑摇头，看似面带无奈，实则隐隐散发出淡淡的甜蜜。
　　李苾注目凝视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慕容伏允察觉了李苾的态度，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公主，这是伏允自国内带来的敬亭绿雪，准备贡于大唐天子，请公主先代为品鉴，如公主觉得过于粗劣，也免得献到天子面前出丑。”
　　李苾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刚刚含在口中，便微闭双目，昂头做沉醉状，含了好久方喉头一动，置杯赞叹道。
　　“好茶。”
　　此时日已西斜，余晖照进厅堂，在李苾脸上镀了一层金色光晕，她微闭双目的脸庞在余晖中生动如画，看得伏允心头微微一动。
　　长安皓月，名不虚传，竟绝美如斯。
　　慕容伏允迅速回过神思，轻咳一声放下茶杯：“有了公主的首肯，这件贡物我可以放心敬献给大唐皇帝了。”
　　“国主特意携带了大雪山所融雪水制茶，用心可谓良苦，陛下必然满意。只是等国主回去了，这上等的好茶却再无与之相配的雪水烹煮，其香只怕要大打折扣了。”
　　慕容伏允眼神一动：“公主喝得出这茶所用的是大雪山上的雪水？”
　　李苾目视斜阳，沉吟不答。
　　茶水刚刚入口，她的记忆便瞬间回到了昔日沙漠中那个月朗之夜，阿史那燕赠送的那些水袋里便是这雪山之水，清冽甘甜，饮之有丝丝寒意侵入心脾。
　　那一刻起，李苾便猜测出她必是突厥头等贵族。
　　只有大雪山峰顶处亘古不化的纯净积雪，才能融成这份甘冽，雪水运送全靠人力背负，数量极其稀少，能够享用的人寥寥无几。
　　“这也不难，如果天子喜爱，伏允命人按期运送雪水来长安就是了。”
　　“不可。”
　　李苾摇头虽轻，话语却很坚决。
　　“这是为何？”
　　慕容伏允微有惊讶。
　　“大雪山高逾千丈，险峭难攀，上山取雪极其艰危，万一失足，必尸骨无存。我朝陛下乃圣明天子，岂会为一己口舌之欲，不恤人命？国主好意，我代陛下心领，送雪水之举，却大可不必。”
　　慕容伏允良久无语后，慨叹道：“难怪大唐威加四海、如日中天，不仅天子仁政爱民，手下臣子也都如公主这般体恤民力，伏允心悦诚服，吐谷浑心悦诚服。”
　　“国主谬赞，令李苾汗颜。”
　　李苾微笑着颌首示意，忽然又问道：“我还有一不明之事，想要请教国主。”
　　“公主请问，伏允知无不言。”
　　“我观太常寺进呈的歌舞名目，内中有贵国使团献演的‘拓枝舞’？”
　　“正是，边陲小国自娱之戏，不比清丽高雅的天朝歌舞，届时还盼天子莫嫌粗陋才好。”
　　“据李苾所知，拓枝舞原是突厥舞蹈，贵国中为何竟然有人会跳？”
　　慕容伏允微微一笑：“原来公主殿下是为此事不解？原因说来简单的很：献舞者正是拙荆，她是突厥人，自小便会跳拓枝舞，此番为给大唐皇帝陛下献艺，她来长安前在国内已苦练半月有余了。”
　　“国主夫人竟是突厥人？”
　　李苾不禁坐直了身子，神情立即专注起来。
　　慕容伏允笑容依然淡定：“这有何奇怪？我吐谷浑与突厥接壤，两国民间、王族百年中素有往来，彼此婚嫁亦是常事，伏允的王兄世伏先王也有位王妃来自突厥，只是三年前已经病故，拙荆便是与那位先王妃出于同一部落。不仅如此，伏允的姑母当年也是嫁到了突厥，现今依然健在。”
　　“却不知尊夫人与先王妃出自突厥哪个部落？”
　　“她们二人都来自努矢毕部，现任肆叶护可汗既是先王妃堂侄，又是拙荆的表兄。拙荆嫁到吐谷浑之后改随夫姓，现名‘慕容燕’。”
　　前文曾述，李靖率军攻灭的是东突厥，努矢毕部则与咄陆部并为西突厥两大支柱之一，这时期西突厥国内正值内乱，情势不明，慕容伏允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任谁也无法怀疑。
　　即便怀疑，也无处去证实。
　　但李苾不怀疑，因为她很确定伏允这位“努矢毕部”贵族王妃的身份。
　　她阿史那燕可以为自己伪造身份，残月宝刀却不会说谎话！
　　李苾沉吟着用杯盖拂去水面茶叶：“倘若如见过尊夫人的军士所言，寿宴之日大殿上的各国来宾可就太有眼福了，届时这幅天仙落入凡尘翩然起舞的美景，人间能得几回见？不瞒国主说，就连李苾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西域各国风俗大异于中土，男子对他人称赞自己妻子美貌极为受用，比夸他们自己还要心花怒放得多。
　　慕容伏允闻听李苾之言笑得不加掩饰，放下茶杯感慨：“能娶到她，实为伏允累世之福。不怕公主殿下笑话，伏允虽也算见多识广，却未曾见过可出拙荆容貌之右者。细究起来，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普天下恐怕只有一人。”
　　“哦？还有哪里的佳人竟能和尊夫人菡萏并蒂吗？”
　　李苾好奇了。
　　“唯有青阳公主之绝代风华，堪与拙荆相提并论。”
　　慕容伏允眉间笑意余韵深长，话中却无半点调笑味道，神情更是珍而重之。
　　猝不及防之下，长安城人尽皆知的奇女子李苾，刹那间竟脸如红布、矫揉忸怩起来。她略带羞怒的扭头瞪向慕容伏允，却看到对方神情镇定，面色坦然，似乎刚才所说纯出真心，没有丝毫虚假。
　　李苾心中忽一恍惚：难道他说的是实话？
　　重要的不是慕容伏允怎么说，重要的是：这本来就是事实。
　　大漠飞燕和长安皓月，确确实实是一时瑜亮，无论比拼容貌、智谋、武艺，甚至出身，都完全不分伯仲。
　　上天造出了两块无瑕美玉，所不同者，一块置于长安，一块放在牙庭。甚至连她们的性格，本质上都是同类人，区别只是阿史那燕更狂野外放，李苾更深沉内敛。
　　慕容伏允又轻咳一声：“公主殿下，伏允尚有一不情之请，望公主应允。”
　　李苾火烧火燎的脸庞恢复了许多，她端起茶杯掩饰尴尬，顺口答道：“国主请讲，只要李苾力所能及，必定效劳。”
　　“伏允与拙荆都听闻青阳公主极擅音律，拙荆献舞之时，可否请公主鼓琴相伴？”
　　李苾含义颇深的笑了：“能与国主夫人共演，李苾荣于华衮，但不知夫人可选好了舞曲？”
　　“请问公主可会弹奏古曲《阳春白雪》？”
　　李苾平静的笑容里隐逸着自信：“此曲李苾十四岁时便已弹奏过，还算熟练。”
　　“伏允曾听遣往长安的使者讲述过，那一年元夕，公主在长安城楼上弹奏此曲，长安居民如闻仙乐，无不沉醉，想不到伏允如今也有机会大饱耳福了。”
　　“国主言过了，李苾当日不过奉皇后阿娘之命弹个曲子，哪有这般浮夸。”
　　“公主过谦了。公主请稍候，伏允携来一件薄礼，现交于公主，正当其时、正得其人。”
　　慕容伏允叫过一名随从吩咐两句，随从快步出厅，不多时抱着一只长条丝绒布袋返回。慕容伏允接过布袋亲手打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眼前那一刻，李苾双目不由烁烁放光。
　　“这是...这难道是...”
　　“呵呵，公主果然博学多识，不错，此琴正是‘九霄环佩’，若非此等上古宝琴，如何配让公主操之？”
　　“国主太客气了，若非这架宝琴，也不配为尊夫人伴乐。”
　　李苾感叹着蹲下，轻抚九霄环佩古琴，爱不释手。
　　“国主，时间紧迫，李苾冒昧，现在就将宝琴带回去加紧练习可好？”
　　“伏允请出此琴，正为敬奉公主，公主请便，寿典上拙荆献舞之时，就有劳公主了。”
　　李苾回到卫国公府时，天已经黑透，她在影壁处下了马车，抱着九霄环佩古琴低头沉思着，向西侧自己居住的跨院走去。
　　她刚刚走进跨院的月亮门，暗影里忽然冲出一个人，伸手就去接她怀里的古琴，李苾出神中不及防备，琴被对方拿走了才猛然惊觉，下意识的举足踢去。
　　“哎呦”一声闷哼，那人倒在了地上，怀里兀自紧紧抱着古琴，就着朦胧月色，李苾仔细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蓓儿，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欧阳蓓儿狼狈爬起，摔了满身的泥土，九霄环佩还被她牢牢抱在怀里，半点也没损坏。
　　“婢...”
　　“婢什么！”
　　李苾美目圆睁，把欧阳蓓儿顺嘴溜出来的话生生顶了回去。
　　“苾儿姐姐，你这么久都不回来，那么大的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我、我害怕，就到院子里来等你。”
　　欧阳蓓儿怯生生低着头，小声回答，李苾看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怜爱之心顿起，上前搂住她。
　　“你这个傻孩子，我不回来，你不会蒙上头睡觉吗？幸亏我心知这是在家里，没有运用武功，不然这一脚非把你踢伤不可！快过来让我看看...哎呀你还不把这张破琴放下！”
　　检视一番发现她并无大碍，李苾舒了口气：“瞧你这一身土！快回房去打桶热水，我给你洗个澡。”
　　“啊？不不不苾儿姐姐，婢...我自己会洗。”
　　“闭嘴！去打水！”
　　有的时候，面对这种一时不开窍的傻丫头，简单粗暴还是蛮管用的。
　　硕大的木桶装满温热的清水，李苾站在桶边，用布巾为欧阳蓓儿擦拭着身体，小丫头手足无措，既不敢去抢李苾手中布巾，又不敢坦然让堂堂大唐公主为自己擦澡，左右为难得脸都憋红了，加上热水的熏蒸，望上去十足像一只熟透了的红苹果。李苾偶一抬头看见，不由心中喜欢，情不自禁伸过头去在那个圆圆的红脸颊上亲了一口，吓得欧阳蓓儿原地一蹦，桶里热水溢出，溅湿了李苾的衣襟。
　　“你干什么？”
　　李苾瞪着她问。
　　欧阳蓓儿呆呆看着她，鼻子抽了几下，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了出来，倒把李苾搞糊涂了。
　　“怎么了？你哭什么？”
　　欧阳蓓儿抽抽搭搭说道：“婢...小时候，阿娘和姐姐给我洗澡的时候，也会亲我，可是我三岁那年，她们...她们都死了...”
　　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李苾黯然，上前抱住她圆滚滚的肩头，又亲亲她的脸蛋。
　　“我也不问了，那想必是你的伤心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卫国公府就是你的家，我和柔儿就是你的姐姐，听明白了吗？”
　　见欧阳蓓儿流着泪拼命点头，李苾舒心一笑，忽地想起了什么：“柔儿呢？她怎么也不在府里？”
　　“黄昏时，宫里来人传柔儿姐姐进宫为皇后诊脉，她急匆匆就走了，临走时告诉我晚上不必等她，她今夜要在宫里守护皇后娘娘。”
　　大典即日就要举行，略感小恙的长孙皇后叫药王高徒为自己加速调理身子以备出席，原是题中应有之意，李苾点点头，拿起一条细布长巾：“水快凉了，擦干身子出来吧，咱们准备睡了。”
　　欧阳蓓儿爬出木桶时，李苾猛然眼神一凛，手腕一抖，几步外的蜡烛被打灭，黑暗中拉过不知所措的欧阳蓓儿，低声叮嘱：“躺到床上去，盖上被子不要出声，我出去见个人。”
　　“苾、苾儿姐姐，有人来了吗？是谁呀？”
　　李苾此时已拉开了门，闻声回头，在月色下，欧阳蓓儿所见所闻相当古怪：李苾脸上欣慰喜悦的笑容，和从她口中说出的可怕词汇，是如此不协调。
　　“她呀，是刺客。”


第20章 刺客（二）
　　李苾走出屋子，径直来到三丈多高的国公府围墙下，提了一口气，纵身而起，借墙边一棵槐树助力，两个纵跃便跳上墙头，举目四下搜寻。
　　十丈外的墙上，一个穿玄红色劲装的身影背对李苾的方向伫立，中天皓月刚好悬在她的头顶，景象望之如画。
　　李苾缓缓向她走去，走到三步外站住，静静看着她上下打量，并不说话。
　　看上去她过的还好，一点儿也没瘦，只是不知气色如何。
　　阿史那燕转过身来，看清她脸的一刻，李苾暗暗松了口气：她神情虽然肃穆，但脸色还好，说明身体尚佳。
　　“你真的要为我弹琴？”
　　“你真的要在大典上跳舞？”
　　“你不想看？”
　　“你不想听？”
　　短短几句话之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想为你弹琴，但不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
　　我也想你看到我跳舞，但我就是要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
　　“你为什么答应为我弹琴？”
　　“因为我知道要跳舞的是你。”
　　“你很有眼福，那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跳舞了。”
　　阿史那燕凝望明月，目光决然。
　　她的话，李苾当然听懂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你想不想学弹琴？”
　　“我当然想，你说过你会教我对不对？”
　　阿史那燕淡然一笑，目视李苾，眼中没有了仇恨，只有温暖。
　　但温暖只是一瞬。
　　“可惜，你没机会教我了。”
　　李苾上前一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跳舞？”
　　“我从小就会，以前每次征战取得胜利或狩猎收获丰盛的时候，可汗叔叔都会让我在宴会上跳舞给大家看。”
　　“我也想学，你能教我吗？”
　　阿史那燕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如果有机会，我肯定教你，但是...”
　　“一定有机会！”
　　李苾再近前一步，紧紧凝视阿史那燕，声音不大，却极其坚定。
　　阿史那燕看着李苾的目光非常复杂。
　　见她神色凝重，李苾一笑，忽然原地转了两圈，朝她做个鬼脸：“请问燕公主，以小女子的身段，可还够资格做你的学生吗？”
　　阿史那燕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逗得嫣然一笑：“你要是学会了跳舞，那就是个迷死人的小妖精！”
　　李苾回以一笑：“你我就此成交，互作对方的老师如何？”
　　阿史那燕沉默不语，李苾也不再说话，两人在墙头上相距一步默默静立，在月下犹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定格了时间。
　　远处的巷曲中，守夜人的梆声打破了寂静，已是一更天了。
　　“不请我去你房里坐坐吗？”
　　“燕公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啊。”
　　“那就有劳青阳公主带路了？”
　　两人这番对话中彼此挤眉弄眼，极尽嬉闹，双双跃下墙头，向李苾的小院走去，阿史那燕原本走在前面，忽然想到不知路径，站住了。
　　李苾从后赶上，大大方方牵住了她的手。
　　“往这边走。”
　　轻轻推开房门，映入二人眼帘的是黑暗中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满脸担惊受怕瞪着门的欧阳蓓儿。
　　“苾儿姐姐...”
　　呼唤声在看到相伴前来的阿史那燕之后，被生生咽回了欧阳蓓儿的喉咙。
　　这个姐姐好美啊，和苾儿姐姐一样美。
　　她们手挽着手，她一定是苾儿姐姐的闺中密友吧？
　　可为什么苾儿姐姐说她是刺客呢？
　　即使黑暗中五官并不十分清晰，阿史那燕的绝美容颜依旧掩盖不住的闯入欧阳蓓儿眼中，胡思乱想也不可遏制的充满她的大脑。
　　看到李苾房中另有他人，阿史那燕微微一怔：“她是你的贴身侍女？”
　　李苾摇头，含笑道：“她是咱们的小妹妹。”
　　她说的很自然，阿史那燕听得却也很自然，向大床走近几步，认真端详欧阳蓓儿，看清那张圆乎乎的苹果脸之后，不禁漾起了笑意。
　　“好可爱的小妹妹，长得还挺像阿惹的。”
　　这个熟悉的名字出口瞬间，阿史那燕脸上骤然掠过的悲伤神情，被欧阳蓓儿眼力敏锐的捕捉到，跪坐起身子拉住了阿史那燕的手。
　　“这位姐姐，那个叫阿惹的女孩是你妹妹吗？她怎么了？”
　　阿史那燕恢复了平静，点点头，淡淡说道：“她死了。”
　　欧阳蓓儿感觉到阿史那燕的手极轻微的抖了一下。
　　“我的阿娘和姐姐，也死了...”
　　听着欧阳蓓儿低低的呓语，燕心头一颤，展开双臂把她抱进怀中，在额头上轻轻一吻。
　　“原来也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李苾上前轻抚欧阳蓓儿的头：“蓓儿，去给燕姐姐倒杯茶来。”
　　欧阳蓓儿闻声就要下床，阿史那燕却抱着她没有松手，转头看了李苾一眼，李苾愕然，无奈一笑，自己去桌边倒了一杯茶水。
　　“燕公主，请用茶。”
　　从小到大，除了李靖，李苾没给别人倒过几次茶，这种感觉于她来说，还满新鲜。
　　“燕姐姐，不打扰你和苾儿姐姐说话了，我去厢房睡。”
　　欧阳蓓儿乖巧的下床，抱着被子向侧室走去，走了两步站住，似乎在盘算什么。
　　李苾和阿史那燕正感觉奇怪，欧阳蓓儿转回身来走到阿史那燕面前，踮起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史那燕猝不及防愣在当场；李苾眼睛刚刚睁圆，就见欧阳蓓儿又溜到自己面前，如法炮制也亲了一口，转过身像只小兔子一样逃回了侧室。
　　欧阳蓓儿心头的暖意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充盈。
　　苾儿姐姐是堂堂公主，她居然亲我！
　　这个燕姐姐虽不知来头，但周身由内自外散发出高贵的气质，又和苾儿姐姐非常亲密，不用问必然也是个大有身份的人物，她居然也亲我！
　　她这一晚，恐怕是激动的无法入睡了。
　　无法入睡的，不止欧阳蓓儿。
　　正房里，阿史那燕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李苾手扶窗棂仰望天上圆月，两人沉默的各坐一边，很久没有说话。
　　“蓓儿是我昨天才向皇后阿娘从宫里讨来的。”
　　“你很会挑，这小姑娘很乖巧懂事，我喜欢。”
　　“可是你亲手杀死了她的心上人。”
　　阿史那燕望着手中茶杯愣住：“那个姓王的千牛卫军官？”
　　“正是！说起来，他的死全都要怪我。”
　　“是你让他去找我的？”
　　“我之所以派这个人去，是因为绝对笃定他会对我言听计从，我的命令是让他找到你之后，不准向任何人泄露，立即直接报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想知道你要干什么；我怕你有危险，我怕你胡来！可你、你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他？”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知道？”
　　阿史那燕冷冷看向李苾：“我甩开大队先一步来到长安，立足未稳，就有一个知道我身份的人在馆驿外窥探；我为此行伪造了一个身份，可跟着他一起来的，正是唯一知道我这个伪造身份的人。凡此种种，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会如何处置？”
　　李苾默然，许久后，缓缓回答：“我会杀了他们。”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
　　“他临死前对我说，他的命在牙庭外的刑场上就已经是我的了，还给我，他也心甘。”
　　“所以，你给了他一个痛快的？”
　　李苾冷然望向阿史那燕：“那另一个呢？又有什么理由值得燕公主慈悲吗？”
　　燕思索着，似乎颇为不解。
　　“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他明明看出我是要杀了他们的，可为何是那样的表情？”
　　燕的眼前，不断闪过被残月宝刀划过喉管那一瞬，张小韦眼中的复杂讯息。
　　“你不明白？我告诉你：他在城门外见到你那一刻，就被燕公主的绝世风采震慑了，在他眼中，你几乎是天人，死在天人手上，大概是一个少年郎的无悔吧。可惜这个年轻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至死都在仰慕的这位天上仙子，就是纵横西域、人人闻之胆寒的大漠飞燕。”
　　李苾话中隐藏的讥讽，阿史那燕听得出却并不在意，叹息了一声：“比起我，那个年轻军官似乎更喜欢马，他看到我那几匹马时的表情，就像看到分别多日的情人一样。”
　　“他的爱马，已被他父亲杀了给他殉葬了。”
　　阿史那燕霍然转头，眼神里透出愤恨：“残忍！”
　　在马背立国的突厥，马被看作人类最重要的伙伴，凡遇驯养多年的马匹死去，突厥人都会以郑重仪式下葬，杀马给人殉葬这种事，在阿史那燕听来极其刺耳。
　　“燕公主这个时候倒是悲天悯人起来了？”
　　李苾双臂抱胸，不咸不淡的说道，阿史那燕眉毛一立霍然站起。
　　“是啊，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漠飞燕，是残忍的女魔头，怎么比得上菩萨心肠的青阳公主？既如此，我又何必在这里碍你的眼？告辞！”
　　燕大步走到门前，伸手去拉门，猛觉身后劲风袭来，她本能的回头，正被扑过来的李苾一把抱住，抱得很紧很紧。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我刚才说话不好听，你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黑暗中，李苾柔柔的话语令阿史那燕心头一软。
　　“我...我没有...”
　　“那你发誓，说你没有。”
　　“我发誓，我真的没...不对，我为什么要发誓？”
　　阿史那燕赫然惊觉，顿感荒谬：没理的怎么成了我？
　　李苾稍稍松开臂弯，直直迎着阿史那燕的目光，双眸在夜色中晶亮闪烁，似一汪深湖，阿史那燕望着不知为何竟有点心慌，下意识的转头想躲开她的目光，却被李苾双手抱住脸颊，强行搬正过来与她视线交接。
　　咫尺间距，两人呼出的气息相互吹起对方的发丝，静静对视。
　　“我不会让你那样做的！”
　　李苾话音很轻，眼神却极其坚定。
　　阿史那燕的眼神也恢复了从容：“我一定要做！我既然千难万险来到了长安、得到了这个机会，谁也别想阻止我！”
　　“你可以试试。”
　　李苾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中已经充满挑战和自信。
　　“你敢不敢跟我赌？”
　　阿史那燕深深迎着她凝视道，一字一顿。
　　“好，我跟你赌。”
　　李苾说完，放开阿史那燕后退一步，燕望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闯出房间，箭步来到墙边，几个纵跃跳上墙头，转身向下投来一瞥，身影寂然不见。
　　她借力所踩的那棵树，李苾刚刚踩过。
　　李苾站在门口，盯着她消失的地方，同样深深吸了口气。
　　她俩既没有说明赌赛的内容，也没有说明输赢见分晓后的彩物。
　　因为根本就无需说明，答案，就在她们各自的心里。
　　欧阳蓓儿轻手轻脚从侧室走出，慢慢来到李苾身后，李苾回身一看，皱起眉头：“你怎么像柔儿一样光着脚走路？脚掌是人体最羸弱的所在，一旦阴潮地气侵入，哪有不落下病的？下次再敢这样，看我不打你屁股！”
　　没等欧阳蓓儿吐出的舌头缩回去，李苾已不由分说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入怀那一瞬，吐舌头的变成了李苾——这小胖丫头身子肉肉的，分量比李婉柔可重多了。
　　李苾提着一口气把欧阳蓓儿放回大床，抖开被子、除下短靴，坐在床边一边脱衣服一边命令道：“快二更了，赶紧闭上眼睡觉！”
　　“苾儿姐姐，你和燕姐姐打的什么赌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睡觉！”
　　李苾习惯性的视李婉柔和欧阳蓓儿为小孩子，可她似乎忘记了：她比这两个“小孩子”也仅仅大了两岁而已。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怕你输...”
　　李苾欣然笑了：“算你有良心，放心睡觉吧，我不会输的。”
　　我绝不能输，如果我输了，她要怎么办呢？
　　脱到只剩亵衣的李苾盖好被子躺下，一扭脸却看到欧阳蓓儿的眼睛依然在一眨一眨。
　　“不是告诉你我不会输吗？还担心什么？睡觉！”
　　“可是如果你不输的话，那不就是燕姐姐要输了吗？我还是担心...”
　　李苾瞪着房顶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死丫头，你和侧院马厩里那个小白一样，都是没良心的家伙！


第21章 刺客（三）
　　太上皇寿宴大典的日子，终于到了。
　　早朝时，退居大安宫多年、平日从不在群臣前露面的太上皇在太宗亲自搀扶下，笑呵呵走上大殿，坐在太宗让出的御座上，迎接山呼海啸的叩拜。
　　“臣等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极殿丹墀上，太上皇居中、太宗在右、长孙皇后在左，笑容满面接受众臣的朝贺。
　　李婉柔不愧是药王孙思邈关门弟子，果然有妙手回春的本领，两天前还满脸病容的长孙皇后此时容光焕发、精神矍铄，上邦国母的雍容气度尽显无疑。
　　太宗喜气洋洋宏亮开腔。
　　“众位爱卿，今天是太上皇六十五岁寿辰的大喜日子，他老人家一向不喜铺张，朕多次要为他操办寿宴，太上皇全都不准。今年年初，我军横扫大漠、突袭阴山，一举攻灭强敌，立下不世功勋，大唐天威播于海外，太上皇心花怒放，决意今年生日要大肆操办以示庆贺。朕身为人子，岂能不与父皇同喜？此次盛典不唯众爱卿要与我父子同乐，更兼四海宾服、总计有二十二国来使云集长安，同为太上皇贺。此为我大唐盛世之象！
　　众卿，这等功绩凭朕一人，那是万万难以成就，全赖众卿戮力同心的辅佐，朕在此代表太上皇、皇后，更代表朕自己，谢过啦！”
　　说着，高高的御座上，太上皇、太宗和长孙皇后齐齐站起，向阶下群臣微微躬身致谢，人群顿时哗然一片。
　　盘古到如今，几曾见过君王大庭广众之下向臣子道谢的？
　　刚刚礼毕起身的群臣再次齐刷刷跪倒还礼，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卫国公李靖分列文武班首位，同声高呼道：“臣等得遇明主、得逢盛世、幸甚至哉！”
　　李靖早先已向太宗请求致仕获准，在府中安享天年，今天这样重大的日子，他却不能不再上朝堂恭贺，连李德奖都特意千里迢迢从蜀山赶来共襄这场盛典，当然他还负有特别使命：把师父柳飞鹰精心准备的贺礼带到长安，敬献太上皇驾前。
　　群臣朝贺完毕，值殿太监大声宣布：“各国使节上殿贺寿！”
　　殿外，二十二国使节排列整齐鱼贯进入，当先第一人，正是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
　　以一国之主身份亲自来到长安的，连他在内不过三人。而这三国中，又以吐谷浑国土最大、人口最多、国力最强，所以他排在第一个上殿，任何人都觉得顺理成章。
　　繁琐的贺拜礼节刚刚结束，太宗笑眯眯招呼道：“慕容国主请过来，朕有话说。”
　　慕容伏允出班跪倒阶前：“臣慕容伏允，敬聆大唐皇帝陛下谕旨！”
　　“爱卿亲身远道而来，所贡的敬亭绿雪极得太上皇和皇后喜爱，三十匹青海骢神骏非常，更令朕喜出望外，朕在此要专门谢谢爱卿啊！”
　　“偏陲小国无所产出，一些粗陋之物能得大唐天子垂青，伏允幸甚！”
　　“爱卿，吐谷浑地处东西要冲，位置紧要，在爱卿治下兴旺发达。盼你日后继续勤政爱民、劝课农桑、整合贸易，为大唐与西域之桥梁；更盼爱卿他日再入长安，以慰朕之想念。”
　　“臣启陛下，臣已决意今后三年一朝，到贞观七年，只要臣还能走得动路，必定再来长安朝觐陛下！”
　　“好、好、好啊！不过吐谷浑毕竟距此两千里之遥，朕岂忍爱卿频受舟车之苦？依朕看来，三年一朝大可不必，爱卿若能五年来一次长安，咱们君臣畅谈一番，那便是极好的了。”
　　“臣谨遵圣意，那便五年一朝！陛下，贞观九年，臣再来长安瞻仰天颜！”
　　“好！你我君臣一言为定！”
　　言犹在耳，世事无常，五年后，长安城却没有出现慕容伏允的身影。
　　这个故事，我们后面再讲。
　　慕容伏允刚刚起身，值殿太监在太宗目示下大步跨出，展开一卷黄绢：“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接旨！”
　　慕容伏允原地转身再次拜倒：“臣在！”
　　“敕封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为青海国国王，并赐一应仪仗、法驾、卤簿，再赐工匠五百名，金丝楠木五十棵、沉香木五十棵、上等石材两千方，钱八百万贯，随其归国后兴建王宫一座，规制仿大唐太子宫例。”
　　慕容伏允一时没有吭声。
　　大殿上所有人都没有吭声。
　　“爱卿，可是觉得银两尚有不足吗？要不要朕再多拨些？”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却为何？爱卿，朕是一片诚心啊。”
　　“正因陛下过于厚爱，此恩典前所未有，臣才惶恐至极不敢领受。”
　　“哈哈哈，这有什么，爱卿且请起来说话。”
　　太宗大笑着走下丹墀，亲自扶起了慕容伏允。
　　“爱卿，非是朕存心偏爱，这座王宫爱卿居之大可心安理得，因为朕可不是白送给你呀，朕还有一件重任要托付给爱卿呢。”
　　“陛下若有差遣尽管下旨，臣必全力奉行，何用陛下赐建宫室？”
　　“爱卿望安，且听朕讲来。”
　　太宗携着慕容伏允的手腕，和他在大殿里踱步。
　　“朕自攻灭突厥以来，心中最喜之事，便是这通往西域的商路总算是打通了，爱卿在长安盘桓数日，想必也看得到，坊市之中来自西域的药材、香料、珠宝琳琅满目；反之，我大唐的茶叶、瓷器、丝绸也源源不断运往西域，每年贸易所获可不是个小数字。户部奏报，仅在贞观三年，我朝与西域各国贸易所得便达一千二百万贯之巨，等如朝廷岁入赋税的三成，这尚且是突厥横亘商路、多加阻挠之下的收获，现今突厥已灭，商路已通，这每年的贸易额，该有多少？有这大笔的银钱充进国库贴补民生，再遇水旱天灾，大唐子民少受多少苦楚？”
　　慕容伏允感叹到：“陛下心怀天下、以牧养生民为己任，令臣五体投地。”
　　“哈哈，爱卿先不要给朕戴高帽子，这件事却需爱卿全力协助，才能顺利。吐谷浑地处东西要道，正是大唐与西域商路的枢纽，朕期盼爱卿做好这个枢纽，帮着朕一起，为天下苍生造福。”
　　“陛下深意，臣明白了，请陛下放心，但有臣在，必令商路畅通、贸易无阻！”
　　“哈哈哈，好，好得很呐，有爱卿在，朕当可高枕无忧！爱卿，你身负如此重任，现在还觉得区区一座王宫住的不安吗？”
　　“虽然如此，陛下恩遇依然过甚...”
　　“好了，爱卿不必说了，这件事就此定下吧，待王宫落成之日，朕会派画师前往伏俟城绘成图像带回，朕得亲眼看见爱卿居住畅快，才能放心。”
　　“臣叩谢陛下天恩！唯有兢兢业业尽心尽力，才能不负陛下重托！”
　　“如此你我君臣便说定了！来，爱卿，随朕入座，大典即刻就要开始了。”
　　刚刚拉着慕容伏允坐下，一个穿着灰色布衣、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就来到太宗身边，从容行朝拜之礼。
　　“臣李德奖恭贺太上皇千秋之寿。”
　　太上皇看着年轻人点头微笑，太宗则用开玩笑的口吻问他：“这不是蜀山赤金剑客吗？太上皇寿诞果然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连不问俗世的方外高人竟都来祝寿了。”
　　年轻人肃容面向太宗再次行礼：“臣玄甲骑校尉李德奖叩见陛下。阴山战后，臣没有回长安面君交旨便自回蜀山，请陛下治臣擅专之罪。”
　　“你不是给朕上了表章吗？如何算是擅专？你身在蜀山修习，心中却始终不忘自己还是大唐的玄甲校尉，朕很高兴，朕又岂是刻板守旧之人？爱卿快快免礼入席，和朕一起欣赏这场盛世大典。”
　　“陛下，臣下山时，师父交给我一件寿礼，命我带回长安，敬献给太上皇和陛下。”
　　“柳大侠给父皇备了寿礼？”
　　太宗有些惊讶，柳飞鹰对人间凡俗之事向来毫无兴趣，超然物外，这次怎么也不能免俗了？
　　“师父说，他这件寿礼不单单是献给太上皇的，也是献给陛下的，更是献给大唐。”
　　“柳大侠送的是什么宝物？”
　　太宗好奇心大起。
　　“师父说，他是方外的出家人，身无长物，拿不出七星龙渊这样的宝贝，只好勉为其难谱了一首贺寿的曲子，乐理粗俗，请太上皇和陛下莫要见笑。”
　　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份曲谱，恭恭敬敬呈递给太宗。
　　“柳大侠还精通音律？”
　　太宗大为惊讶，接过曲谱细细浏览片刻，低眉沉思，忽的抬头呼唤：“苾儿，你过来！”
　　李苾闻声连忙近前：“陛下有什么吩咐？”
　　“苾儿，此曲是柳大侠亲手谱成的，你现在就来操琴弹奏，朕要先赏为快。”
　　“李苾遵旨！”
　　九霄环佩古琴被端正摆放在琴台上，李苾端坐琴边，芊芊玉指轻拢慢捻，音符如大珠小珠缤纷落下，引得附近宾客纷纷侧目，立起耳朵认真欣赏起来。
　　此曲雄壮激越、萧杀肃穆，令人听了不由自主会想到刀光剑影、生死搏杀的战场，加上李苾出神入化的弹奏，大殿上一多半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这边。
　　一曲终了，李苾手抚琴弦静静回味，余韵无穷，连太宗都击节赞叹道：“好曲！好曲！没想到，柳大侠不仅修为冠绝当世，于音律上竟也有这样的造诣？”
　　“回陛下，音律只是师父平日消遣之用，难登大雅之堂，能得陛下一句称赞，已经是极大的福气了。”
　　“柳大侠此曲，把朕带回了当年金戈铁马、征伐四方的日子，李爱卿，此曲何名？”
　　“师父说，此曲名为《秦王破阵乐》。”
　　太宗神色当即郑重起来，轻轻颌首：“朕明白了。”
　　他走下御座，走到李德奖身边轻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师父做此曲送给朕，是希望朕不要忘了血洒关山夺得天下的艰难；不要忘了那些战死沙场、再无福享受这太平盛世的将士们；更不要忘了，朕曾是那个昂扬进取、豪气干云，带着三千五百铁骑，就敢正面对撼十万敌军的的秦王！”
　　太宗猛然回头，眼中熠熠发光，仿佛回到了披坚执锐的往日：“转告柳大侠，多谢他赠朕此曲，朕永远都是那个一往无前的秦王！”
　　“臣李德奖，遵旨！”
　　“太乐令何在？”
　　“臣在！”
　　“将此曲谱收入乐府，命乐工勤加练习，十二月癸未日朕大寿之日，要听他们合奏！”
　　“遵旨！”
　　太宗吩咐完毕，显得心情大好，神神秘秘的笑着环视对慕容伏允、李德奖、李苾等人一圈，昂头对着满殿的宾客高声宣布：“诸位，今日太上皇圣寿大典，各国使团大多精心准备了歌舞，为太上皇贺；然而朕身为人子，我大唐忝为东道，岂能让客人首先出场亮相？诸位，请先欣赏我朝准备的西域之舞。”
　　太宗说罢啪啪一击掌，大殿角落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南越部落酋长冯智戴，另一个，赫然就是颉利可汗。
　　太上皇捻须微笑，对太宗点点头：“开始吧。”
　　冯智戴开始高声朗诵早已写好的贺寿诗，随着他的颂诗声，颉利可汗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昔日敌国首脑的面前，在二十多国使臣的面前，跳起了西域最流行的胡旋舞。
　　他很喜欢跳这个舞蹈，也曾经跳的很好，但他至少有十多年没有跳过了。
　　从他当上突厥大可汗那年开始。
　　不知此刻，在太极宫大殿中央翩然起舞的他，是否想起了十几年前，鄂尔浑河畔那场庄严隆重的可汗加冕大典。
　　那一天草原上的风，就像今日太极宫外的一样烈。李苾从看见颉利可汗的第一眼，惊诧的嘴巴就没有完全合上过，她此时才明白太宗那天口中的“西域舞姬”，竟然就是.....
　　.她偷偷回头，看向御座前手按刀柄青松般直立的阿史那社尔，出乎李苾意料，阿史那社尔脸上除了警惕和严肃，似乎没有任何其他表情。
　　但李苾还是发现了异样：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社尔头盔缝隙汩汩流下，而殿内一点都不热；他拼命保持平静的脸上，瞳孔已涨得通红。
　　显然，他在竭尽全力，忍受一件令他极其痛苦的事情。
　　李苾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事情。
　　但李苾此刻心中只感到幸运：按照剧目单，她要第三个才上场，现在还在后殿候场，看不到眼下这一幕。
　　这足以令她万箭穿心的一幕。
　　如果她此时在场，看到了这一切，李苾实在无法预料，阿史那燕会做出什么事情。


第22章 刺客（四）
　　该来的，终会来。
　　慕容伏允起身向太宗行礼：“陛下，下一支舞，由内子为陛下献演，我夫妇荣幸之至，还请到了青阳公主殿下操琴伴乐，请陛下欣赏！”
　　“国主夫人起舞，苾儿操琴？这节目想必精彩至极，好、好！”
　　太宗连连点头，满怀期待的向前探了探身子，等待表演者就位。
　　一阵悠扬的胡笳声骤然回荡在大典，牵引着太上皇、太宗和长孙皇后在内的殿内众人目光一起投射了过去，只见四名尖帽毡靴的西域力士，肩拉丝绳，拖动着一块阔达三丈、下装木轮的圆形平台，向这边走来，平台上站立着一个身穿胡姬舞服的绝美女子，黑色薄纱裙下雪白修长的四肢若隐若现，赤着双脚，脸上蒙着坠有珍珠流苏的黑纱。
　　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在场中四下扫视，扫到太宗时，视线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更加放肆的挑了挑眉。太宗面色不变，心中却隐隐不快：他并非不近女色的圣人，但今天这个场合，这个挑逗却来的很不合时宜。
　　一来今天是太上皇大寿；二来，长孙皇后就在旁边呢。
　　太宗偷眼瞥了一下长孙皇后，见她同样在全神贯注于这个风情万种的舞姬，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人会不去关注她，当她随着平台徐徐出现在大殿里时，殿内所有人眼前，都好似浮过了一轮皎洁的明月。她美丽的脸庞，即使隐在面纱之后，也是呼之欲出、夺人心魄。
　　每个人都在屏住呼吸看着她，无论男女。
　　除了一个人之外。
　　李苾一言不发抱起九霄环佩古琴，选了个舞台和太宗的御座中间的位置安放好，回首面向那名舞姬，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迎接她的，是一道极为复杂的目光。
　　她明白李苾为何要坐在这个位置，就如李苾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咱们的赌赛，现在开始了！
　　阿史那社尔死死盯着舞姬的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对方却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社尔的心里，似乎被某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抓了一把，面露痛苦之色。
　　他死也不想以这副面貌出现在她面前，但他就是出现了。
　　她、和他，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李苾在胡笳应和下，玉手轻拨琴弦，乐声在大殿中扬起，随着乐声，舞姬腰肢扭动，翩然起舞。
　　所有人的目光更专注了：她舞得太美了！
　　慢脸娇娥纤复秾，轻罗金缕花葱茏；
　　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平台上自在翻飞，如徜徉花丛的精灵；轻薄纱裙随舞姿飘逸，像六月乌雪；流转的眼波摇曳生姿，令观者痴醉沉迷。
　　她的眼神不时投向端坐平台边的李苾。
　　李苾视而不见，只专注于抚琴伴舞。
　　太宗看得投入，情不自禁摇头晃脑，忽然眼珠一转，俯身轻声呼唤陪坐在旁的慕容伏允：“爱卿！”
　　慕容伏允闻声回头：“陛下？”
　　太宗笑得意味深长，挑起大拇指：“爱卿，好福气呀。”
　　慕容伏允赔笑：“内子拙艺，让陛下见笑了。”
　　“拙艺？爱卿过谦了吧？朕听闻吐谷浑国主夫人乃人间绝色，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实啊。”
　　“陛下明鉴，内子虽略有姿色，却怎当得起‘人间绝色’四个字。”
　　“呵呵，朕的意思是：人间哪里会有这样的绝代佳人？你的夫人分明就是月宫嫦娥降临凡尘哪！”
　　“啊...这...陛下过誉了、过誉了，臣代内子谢陛下夸奖！”
　　“哈哈哈，不是过誉，稍后夫人舞罢，朕要专门赏赐于她。”
　　“微臣夫妇谢陛下厚爱！”
　　他们谈话间，李苾弹奏的曲子忽然变换了，从轻盈流畅转为激昂铿锵，随着乐曲的变奏，舞姬的动作也加大了幅度，几个旋转之后猛的身子后仰弯如新月，右手从平台边缘的暗格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她持剑在手直起身子的刹那，殿内人众瞳孔同时收缩——她竟然暗藏利刃上殿！
　　阿史那社尔身子横移挡在太宗面前，右手握住刀柄，紧盯着舞姬，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哀求之色。
　　舞姬平静的横剑当胸，无视满殿千牛禁卫半出鞘的腰刀，自顾自开始了一段剑舞。
　　太宗沉声道：“社尔将军，不必惊慌，且继续看国主夫人献舞。”
　　社尔面色张皇的回头，太宗却淡定依然，指指慕容伏允：“慕容爱卿的夫人难道会当着他的面行刺于朕吗？有他在此，还担心什么？退到一旁吧， 你挡着，朕看不见了。”
　　他们说话间，平台上的舞姬人剑合一，已舞动得眼花缭乱。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可惜杜甫要在八十年后才降生于世，如果他早生些年，在此刻的大殿上看到这段剑舞，其传世佳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主人公，绝对就是这名神秘的西域舞姬。
　　《阳春白雪》共分十二个段落，当平台上那一团剑影旋转至高潮时，李苾琴下第十二段，也将进入尾声。
　　最后一个重拍落下，这段舞就该收式了。
　　就在此刻，舞姬眼中忽然射过一道森寒的光芒，右脚一顿，剑前人后，身子如离弦之箭扑向御座上的太宗！
　　没等殿上众人发出惊呼，阿史那社尔拔刀在手纵身冲过去，只可惜，舞姬刺客的身法快得超出社尔意料，眼见拦之不及，一道白影后发先至，飞到了舞姬和太宗之间，落地之后转身直面，手中短剑冷冷指向她。
　　两个人，两柄剑，无声僵持，在座众人却有不少脑子里飞出一个毫无逻辑的念头：她们，都好美！
　　无论是行刺者，还是护驾者。
　　“保护太上皇和皇后！”
　　太宗短促喝令后，振臂而起，目光炯炯盯着行刺的舞姬：“你不是慕容爱卿的夫人！你是谁？”
　　舞姬扯下面纱，昂然高呼：“突厥阿史那燕，为报国仇而来，今日有死而已！”
　　太宗眼神一动，望向身前满脸紧张的阿史那社尔。
　　“御前行刺，是诛灭九族之罪，就算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不顾及你的亲人了吗？”
　　阿史那燕凄然一笑：“亲人？阴山一战，身与国形神俱灭，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人？”
　　“朕记得，你至少还有个哥哥吧？”
　　“我哥哥是骄傲的大漠飞鹰，国破之日，他便殉国而死了。”
　　“哦？朕倒想知道，你哥哥是如何身死的？”
　　太宗玩味的看着阿史那燕，再有意无意瞥一下脸色铁青的阿史那社尔。
　　“我哥哥中计被俘，心中羞愧之下，自我了断了。”
　　“他如何自我了断？”
　　太宗步步进逼。
　　“他是背后中箭，自尽而死。”
　　殿内嗡嗡声一片：这名刺客公然行刺太宗，胆子固然是大到了极点，若非脑子不灵光，想来也不敢行此逆天之事。
　　人如何能够背后中箭自尽而死？这不是说胡话吗？
　　只有寥寥几人，听懂了阿史那燕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太宗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一个背后中箭、自尽而死。阿史那燕，你若现在弃剑受死，朕还可以赏你个全尸；如再敢负隅顽抗，朕就将你乱刃分尸，祭奠惨死在你手上的郭淮、李环、王方翼、张小韦等等大唐将士的在天之灵！”
　　阿史那燕不屑的冷哼一声：“大漠飞燕，有死无降！”
　　“来人，把刺驾狂徒阿史那燕就地格杀！”
　　随着太宗冷然喝令，殿内众侍卫纷纷刀出鞘弓上弦冲上前来，阿史那燕牙关紧咬，持剑纵身扑向太宗站立的方向，李苾身法如电拦在她面前，手中短剑如灵蛇吐信，刺向阿史那燕胸膛。
　　“扑哧！”
　　时间骤然静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看着李苾手中刺进阿史那燕左胸直至剑柄的短剑发愣。
　　阿史那燕嘴角一动，一口鲜血涌出，抬起呆滞的目光盯着李苾；李苾松手撒剑后退一步，眼睛一瞬不瞬和她对视。
　　阿史那燕低头看看插在胸口的剑柄，上面用突厥文绣着的那个字，被口中滴下的血浸染，难以分辨。
　　无需分辨，她知道那是个“燕”字。
　　这把剑，是我送给你的，你现在把它还给我了吗？
　　是的，我还给你，虽然如果我可以选择，绝对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好吧，我懂了。
　　阿史那燕身子晃了晃，向后重重倒在平台上，寂然不动。
　　太宗缓缓走到平台前，凝视阿史那燕的尸体，轻轻叹息了一声。
　　“虽然此女手上有我大唐将士的累累血债，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有血性的突厥女子，这样的敌人，朕亦敬之。社尔将军，你把她的尸体带出去，好生安葬了吧。”
　　阿史那社尔神情木然，呆望着燕的尸身，对太宗的话毫无反应。
　　“社尔将军？爱卿？”
　　太宗疑惑转身看着社尔，正要再说，李苾走了过来。
　　“陛下，阿史那燕正是社尔将军的妹妹，她刚才那番话，实则是表示已与社尔将军恩断义绝，葬埋她尸体的事，就交给臣女吧。”
　　“这样也好，苾儿，阿史那燕的坟茔，不妨修得规整些。她生前虽为我大唐死敌，现在既已伏法，朕也不吝惜多赐她三尺黄土。”
　　“苾儿遵旨！”
　　太宗转向慕容伏允：“爱卿，阿史那燕既然假冒卿的爱妻上殿行刺，以朕揣度，只怕尊夫人必已遭她毒手，才能令她得行这李代桃僵的毒计。”
　　慕容伏允离席跪倒：“陛下，臣对使团人员管制不利，以致犯驾刺客有机可乘，臣万死！”
　　“爱卿不要自责，想这大漠飞燕是何等狡黠残忍？其鬼魅手段令人防不胜防，即令王爱卿身为朕的千牛卫中郎将，也在长安城内被她杀害。卿已痛失爱妻，朕何忍责之？快起来，还望你节哀顺变才是。”
　　“臣谢陛下关怀。”
　　太宗回到御座前，向太上皇跪倒叩头：“儿臣无能，令刺客惊了父皇圣驾，扰了圣寿大典，父皇恕罪。”
　　太上皇离座下阶扶起太宗：“突厥余孽垂死挣扎，怎么能怪皇帝？现在我亲眼看到大患已除，心中只有释然，怎会见怪？以我之见，咱们不受区区刺客之扰，大典继续！”
　　太宗将太上皇扶回座位，转身大声宣布：“众卿，太上皇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是为古名将之风，诸位可愿抛却这小小杂章，与我父子继续同庆？”
　　“大唐天子气度无双，臣等钦佩不已，愿与太上皇、陛下和皇后娘娘共襄盛典！”
　　殿内众人众口一词，声如洪钟。
　　“好！传朕旨意，继续奏乐、继续舞！”
　　李苾悄然上前：“阿耶，苾儿先告退了。”
　　得到太宗首肯后，李苾挥手叫过几名值殿卫士，拉起躺着阿史那燕尸身的平台，缓缓退向殿外。行走中，李苾忽然回头，用严厉的目光盯向太宗御座边不由自主向这边跨出两步的阿史那社尔，极轻微的摇了摇头。
　　社尔身子一震停住脚步，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遥望妹妹的尸体，将夺眶的泪水硬生生忍了回去。
　　燕，哥哥不能送你，你不要怪我。
　　你说的对，你心中那只骄傲的大漠飞鹰，早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长安城南，少陵原。
　　李苾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工匠们挥动锨锄，挖掘出一个两丈深、一丈阔的土坑，上前探头看了看坑底，转身示意四名金吾卫士兵抬起土坑边的一具楠木棺椁，慢慢沉入坑中。棺椁放好后，李苾接过匠人手中的铁锨铲起一锨黄土，口中念念有词，扬在棺椁上。
　　李苾走开后，匠人们七手八脚把土铲进墓穴，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土堆就伫立在李苾面前。
　　一名金吾卫军官来到李苾面前：“公主殿下，墓碑已命曲江坊一家石料店抓紧镌刻，碑文如何撰写，还请公主示下。”
　　“突厥公主之墓。”
　　“就...就这几个字?"
　　"对，就这么写，她本就是突厥的公主，以这个名分归入尘土，有何不妥？”
　　“卑职明白。”
　　李苾背着双手，注视这座新坟。
　　我把过去的那个你，埋在这里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一个号称大漠飞燕的突厥公主，再无一个身世经历如惊涛骇浪的传奇女子。
　　新的生命，开启了它令人神往的旅程。
　　世上只有阿史那燕。
　　仅仅是阿史那燕而已。


第23章 新生
　　太上皇圣寿大典后，连日操劳的总司礼官、青阳公主李苾，就病倒了。
　　她确实累坏了，大典章程极其繁复，各国来使云集，李苾曾忙得不眠不休长达三个昼夜，天衣无缝完成大典之余，甚至还在太极殿上亲手击毙了行刺太宗的刺客。
　　太宗和长孙皇后极为关切，珍贵药材补品源源不断送往卫国公府，多次表示实在放心不下他们心爱的干女儿，要亲自前往探病。可是经药王传人李婉柔亲自诊断，李苾是沾染了春夏之交的时疫，加上操劳过度，内感外邪之下才病倒的。
　　有李婉柔这只回春妙手，李苾的病情自然无需担心，只是这病传人，所以陛下和娘娘还是免移尊步为好。
　　不止他们不能来，李苾所居住的跨院，连卫国公府其他人都不能进入，只有李婉柔和欧阳蓓儿守在那里伺候病患、供奉饮食，所需药材也是由她两人取回，在李苾房中煎制。
　　最近卫国公府的膳夫发现公主胃口似乎好了许多，每天都要他们烤制羊腿肉，还必须是兴化坊的胡人肉铺售卖的新鲜羊肉。
　　住在那座跨院的只有三个年轻女子，每天居然要消耗五六斤羊肉，她们的食量和男子也差不多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那间屋子里胃口最大的，不是李苾，更不是李婉柔和欧阳蓓儿。
　　是一个正在重伤恢复中，急需大量营养补充的伤者。
　　当天的太极殿上，阿史那燕原本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念，尤其是当她看到太宗身边持刀守护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当即心如死灰。
　　连他都降了？还做了唐朝皇帝的近卫？
　　在那个瞬间，阿史那燕脑中被她一直强行屏蔽的那个念头不可遏制的钻了出来，钻得她头疼欲裂，痛不欲生。
　　突厥，真的完了，彻彻底底的完了。
　　她已经忘记了和什么人有什么赌赛，她只想死在那里，如果能拉上唐朝皇帝陪葬，那就够本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纵使侥幸杀了唐朝皇帝，她的大突厥也回不来了。
　　可当她看到太宗身边那个身穿布衣、眼神晶莹如玉的青年时，最后的执念也放下了。
　　她懂那眼神意味着修为已到了一流之境，但就算看不懂那个眼神，阿史那燕也认得那个青年的相貌。
　　在阴山，她差一点点就死在这个人的剑下，她心如明镜，蜀山赤金剑武功高过她十倍，自己绝对没有机会。
　　她放弃行刺念头其实还有两个原因：第一，如果自己使出师父传授的烈火剑法，会被这位顶尖高手一眼识破，万一他不顾念同门情义告诉了唐朝皇帝，自己的行为岂不会为师父招来灾祸？
　　第二，她知道这个人是李苾的哥哥。
　　如果自己死在她哥哥的剑下，她会不会格外伤心难过呢？
　　阿史那燕赫然惊觉：原来在那种时候，自己依然是非常在乎她的感受的。
　　一切都不重要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结束自己，就在这里，在大唐的辉煌圣殿上。
　　当李苾拔剑站在自己面前时，阿史那燕心里在笑，欣慰的笑。
　　你持着的，果然是我送你的那把短剑。
　　咱俩的赌赛，你赢了，赌注就是我的生命。
　　如果可以选择送自己离开人世的人，即使选一万次，也是她。
　　所以当自己的短剑刺向自己的胸膛时，阿史那燕不闪不避，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坦然迎接命运对自己的馈赠。
　　可燕不解的是，剑锋刺进她心口的那一刻，为什么李苾的眼睛里没有伤心和不忍？
　　难道是在那种场合，她怕被人看破？
　　来不及想这些了，燕的眼前，光在急剧收缩，凝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吞噬了她。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瞬间什么都明白了，甚至在李苾向她讲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她可以用虚弱的声音插话。
　　果然，一切都是李苾设计好的。
　　一场大胆的、奇诡的、令人不可思议的冒险。
　　门开了，李婉柔捧着一只木盘，笑吟吟走进来。
　　“燕姐姐，换药啦。”
　　燕在床上直起身子解开前襟，褪下亵衣露出左胸，温和的看着手拿纱布靠近的李婉柔，轻声问道：“伤口还要换几次药？”
　　“你身子强健，伤口恢复得比常人快很多，像现在这样三天换一次药就行了，我再去调一下方子，用不了一个月，你就能恢复如初。”
　　李婉柔小心的扯下阿史那燕胸前的旧纱布，却迟迟没有把新纱布贴上去，而是望着燕光洁如陶瓷的胸脯发起怔来。
　　“傻看什么？换药啊。”
　　李婉柔用手抚摸阿史那燕挺拔的乳峰，满脸艳羡。
　　“燕姐姐，你的胸...太漂亮了！”
　　燕哑然失笑：“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刺了个洞！”
　　可能是笑得稍微剧烈了些，牵动了伤口，燕皱眉“嘶”的一声。
　　李婉柔顿时慌了，连忙用棉花帮她擦拭伤口：“燕姐姐，你不要怪苾儿姐姐，她为了救你，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燕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你至少跟我说过十遍了，你烦不烦？”
　　李婉柔不敢再说，只好小心的把敷好药的纱布给她裹上，还是有点依依不舍的轻抚燕胸口，小声道：“燕姐姐你放心，我钻研了师父传给我的药经，已经琢磨出一种药膏的配制方法，给你涂在伤口上，保证皮肤愈合如新，一点儿痕迹也不会留下！”
　　“让你费心了，谢谢。”
　　燕用能活动的右手轻抚李婉柔的脸蛋，李婉柔顽皮的做个鬼脸，歪头把燕的手掌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朝她吐舌头，把燕又逗笑了。
　　“你还逗我，一会儿伤口又被牵动了。”
　　李婉柔轻手轻脚帮她拉好衣襟：“谢我干什么？苾儿姐姐是我的姐姐，你也是啊。我是给自己的姐姐做事情，为什么要谢？”
　　“我想当你姐姐，可你为什么想让我当你小姑子呢？”
　　燕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李婉柔眨眼间脸如红布，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燕叹口气，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你这么可爱漂亮的女孩，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怎么会看上他呢？”
　　从前的燕眼中，几乎世上所有女孩都配不上自己的哥哥。
　　现在的燕眼中，几乎世上所有女孩，社尔都配不上。
　　李婉柔闻言急促的喘息一阵才平缓下来：“燕姐姐，我知道你还在怪他，但是...我知道无论如何为他辩解，你现在也不能接受，我只能告诉你：不管他在你心里是什么样，我...我这一生，总是、总是跟定他了，他是王子也好、将军也好、俘虏也好，我都会跟着他...”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燕又叹了口气，搂住她在脸上轻轻一吻：“傻丫头，希望有一天需要他为你赴汤蹈火的时候，他别再贪生怕死了。”
　　“他会的！他不是贪生怕死！”
　　李婉柔挣脱燕的臂弯瞪着她，急得就要哭出来了，燕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他了，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刺那个位置，人可以不死？”
　　话题回到医道，李婉柔立即滔滔不绝起来：“燕姐姐，刺那里可不是不会死啊，只是不致当场毙命而已，若久不医治，血流多了一样会死的。燕姐姐我告诉你吧，人的心口上有一条仅一指宽的缝隙，刚好位在心肺之间，刀锋从那里入胸不会伤及内脏，可保两个时辰内不死。为了刺得万无一失，苾儿姐姐和我做了两个假人，整整苦练了三天。”
　　燕入神的听着，没有说话。
　　“这个计划苾儿姐姐苦心孤诣设计了好几天，除了刺你这一刀，她还在周围做了许多部署。比如说你中刀假死过去之后，把你的‘尸体’运出宫去、拉到城南、挖掘墓坑，这一切苾儿姐姐都是安排金吾卫军士去做的。”
　　“为何她单单安排金吾卫军士？”
　　“因为...因为只有金吾卫的人，在你手上没有人命，如果换了千牛卫或者南衙禁军的人，苾儿姐姐担心......”
　　听李婉柔吞吞吐吐说到这里，燕仰天无言。
　　难为李苾想得这么周到，千牛卫们心伤王方翼之死，南衙禁军则因为张小韦而耿耿于怀，如果派他们去运送掩埋燕的“尸体”，难保哪个军士不在“尸体”上偷偷刺两刀泄愤。
　　“你告诉他，我不会原谅他，可也不再怨他，从此之后，我和他，再无瓜葛。”
　　说这番话时，燕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小时候社尔带着她去河边草地上看星星的那些夜晚，不觉泪水浸湿了眼角。
　　“可是、可是如果到了我和他成亲那天，你、你也不来吗？”
　　李婉柔怯生生的握着燕的手摇着，眼睛里满是期待。
　　燕无奈的笑了：“真到了那一天，我就算不认那个哥哥，也得认这个帮我治伤的小嫂子啊。我不会来，但我会送你一份贺礼，一份很特别的贺礼。”
　　李婉柔眼睛一亮，正待再说，门又开了，欧阳蓓儿吃力的提着一只大食盒走了进来。
　　“燕姐姐，柔儿姐姐，吃饭啦。”
　　虽然李婉柔仅只比欧阳蓓儿大一个月，姐姐的架势倒是端了个十足。
　　“蓓儿，你别光顾着咱们吃饭啊，快去叫苾儿姐姐过来一起吃。”
　　“苾儿姐姐叫咱们先吃，别把饭菜放凉了，她正在喂马，很快就回来。”
　　李苾的小院之侧，临时修建了一个小小的马厩来安置李苾的小白、阿史那燕的阿黑、以及慕容伏允赠给燕的两匹青海骢，这四匹马都是天下罕见的神骏，相应的，食量也比寻常马匹大很多，还非常挑食，非上好苜蓿草不食。
　　挑食也就罢了，小白和阿黑还极度认主，小白尚且肯接受李婉柔喂食的草料，阿黑则除了阿史那燕之外，别的任何人喂食都一口不吃。
　　这个“任何人”包括阿史那社尔。
　　它在这个马厩屈尊已经十余天了，为何没有饿死呢？
　　因为，李苾喂食，它吃。
　　很神奇，小白认阿史那燕，阿黑认李苾，二位主人其实从未对它们做过什么特别交代。
　　只能说，宝马良驹，果然是通人性的。
　　但是，虽然认同各自的主人，小白和阿黑之间却是标准的君子之交，比水还淡，即使身处一厩，彼此也互相看都不看一眼。
　　房内，欧阳蓓儿打开食盒，取出一只肥大的羊腿，用小刀仔细割下两块兀自冒着油脂的嫩肉，小心翼翼吹去热气，递给阿史那燕。
　　“燕姐姐，慢点吃，留心烫到。”
　　燕接在手中，闭着眼睛嗅嗅香气，刚要送到嘴边，眼皮忽然动了动，拿起其中一块向门口比划，口中学着欧阳蓓儿的腔调：“苾儿姐姐，慢点吃，留心烫到。”
　　李婉柔和欧阳蓓儿面面相觑，正在不解，身后的门开了，李苾拍打着手上的草粒跨进房间。
　　“还算有良心，记得给我留着羊腿肉。”
　　她正要伸手去接燕手中的羊肉，欧阳蓓儿端着铜盆出现在了她身后：“苾儿姐姐，你还没洗手呢。”
　　阿史那燕指着李苾刚要取笑，欧阳蓓儿小脸儿严肃的转向她：“燕姐姐，我想起来了，你也还没洗手呢。”
　　李苾和阿史那燕嘴里嘟嘟囔囔，却也无计可施，只好乖乖洗手，李苾还在小声嘀咕：“别的毛病好不容易都给她扳过来了，唯独这宫里时时要洗手的破规矩，却被她给立起来了。”
　　“苾儿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燕姐姐现在是伤患，还在静养，家里必须保持干干净净的，柔儿姐姐不是说过吗，最怕燕姐姐伤口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化脓，那就不好办了，为了她的伤，我看还是......”
　　“小丫头你说完了没有？我饿啦，吃饭！”
　　李苾打着饱嗝，看着被羊肉噎得手抚胸口的阿史那燕，递过去一杯水。
　　“你跟她说了关于你哥哥的事？”
　　“说了，不管我认不认那个哥哥，她若与他成亲，这个小嫂子我总归是认的。”
　　李苾笑笑，看着院中用清水冲洗碗碟的李婉柔和欧阳蓓儿，又说道：“关于蓓儿，那件事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说了。”
　　燕脸色黯然：“我并不为当时的决定后悔，但我真的看到她的眼睛，就开不了口。”
　　“她是个好孩子，身世已经够可怜了，老天不会一再负她的。”
　　阿史那燕重重点头：“一定不会的。”
　　确实不会的。
　　第三卷：伏俟、伏允


第1章 和亲
　　阿史那燕的身体恢复得很是神速，她现在已经可以独自四下走动，除了暂时还不能运使武功，其他都和一个健康人并无两样。
　　此刻，站在马厩前的阿史那燕，正看着那两匹青海骢出神，李婉柔从身后走了过来。
　　“燕姐姐，今天是最后一次换药啦，再过三五天，你就可以试试运功了。还有，给你治疗胸口疤痕的药，我也已经配好了，包你......”
　　李婉柔兴奋的讲述被忽然转身的阿史那燕打断：“柔儿小神医，我送你件礼物好不好？”
　　“礼物？好啊，燕姐姐要送我什么？”
　　李婉柔很高兴，眨着那双墨黑如星的大眼睛期待。
　　燕指了指靠右的那匹青海骢：“这匹马我给它取名叫青龙，送给你了。”
　　“太好了，这可是匹万里挑一的好马，谢谢燕姐姐，只是.......”
　　“只是什么？”
　　“燕姐姐，我不会骑马呀？以往每次骑小白的时候，都得苾儿姐姐抱着我骑，总不能以后我每次想骑青龙了也去找你抱着呀？”
　　看着一脸为难的李婉柔，阿史那燕晶亮的眸子闪动几下，一言不发，走开了。
　　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再回头看看这匹马背几乎跟自己一样高的青海骢，李婉柔纠结的搔起了小脑袋，搔着搔着，她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接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就在嘴角弥散开来。
　　转过影壁墙，阿史那燕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隐痛袭来，痛的弯下了腰。今天她心情大好，不知不觉活动多了些，忘了自己重伤初愈的身子，骤然而来的剧痛令她眼前阵阵发黑。
　　勉力用手撑住墙，燕刚想试着站起来，腰就被一个人搂住了。
　　“怎么了？”
　　声音里充满关切。
　　“没什么，伤口可能被牵了一下......”
　　话还没说完，燕就感到另有一只手抄住了自己的腿弯，接着身子一轻，被那人横抱了起来。
　　“你、你...”
　　惊惶之下，燕话都说不利落，李苾不管她，大步走向房间。
　　“回床上好好躺着！”
　　阿史那燕脸庞微微发红，十二岁之后，她再没被别人抱过。
　　也再没脸红过。
　　把阿史那燕放在大床上，李苾直起腰吐了口气，用手背擦擦额头。
　　“你比蓓儿那个小胖丫头还重。”
　　阿史那燕的羞恼当即压倒了一切：还没有人说我胖呢！
　　她正在急速思索反击的话，李苾已经转身走了。
　　“我去找柔儿给你看看伤口。”
　　阿史那燕恨恨的看着李苾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你千万小心，不要遇到有伤有病的那一天，咱们山高水长，走着瞧！
　　所以，当她终于得意洋洋的把李苾抱在怀中那天，脸上笑得别提有多解气了。
　　不过得意之余，她心头也暗自闪过一丝失落：她似乎确实比我要轻一点...
　　午后，宫里来了使者，在大管家李峰陪同下，直奔李苾所住的小院。李靖致仕后再不用上朝，每天最爱和几位昔日同袍去渭水河畔垂钓，今天也不例外，天刚亮就扛着钓竿离府出去了，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卫国公府主事之人就是李苾。
　　即使李靖在府里，大多数事务其实也是李苾负责打理。
　　李苾迎出来，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微笑道：“裴侍令，什么事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来人是宫里的内侍令裴松，贴身侍候太宗的宦官首领，他满脸笑容向李苾行礼：“老奴见过公主殿下。公主，陛下有口谕。”
　　李苾下意识的要跪倒听诏，却被裴松拦住：“公主不必多礼，旨意不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可我阿耶外出尚且未归......”
　　“也不是给卫国公的。”
　　裴松挺直了身子：“陛下口谕，尚药局司药李婉柔即刻入宫面圣。”
　　李苾身后的李婉柔呆了一呆：“我？”
　　“没错，就是你。李司药，快随老奴走吧，陛下和皇后在等你呢。”
　　“裴侍令，是否陛下或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您等我一下，我去拿药箱。”
　　“哎呀不用不用，陛下和皇后身子骨都好着呢，李司药就快跟老奴去吧，是件好事！”
　　裴松眉眼带笑，拉着一头雾水的李婉柔上了小轿，离开卫国公府去了。
　　李苾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回头，迎上了躲在窗后的阿史那燕的眼睛，两人对视的一刻，似乎都读出了对方内心中那个念头。
　　整整两个时辰，李苾和阿史那燕对坐房中一言不发，心中某个共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欧阳蓓儿提着一只大竹篮回到房中时，还没有注意到屋内奇怪的气氛，只顾兴高采烈展示自己的收获。
　　“苾儿姐姐，燕姐姐，你们看我在今天的集市上买到了什么？有杨梅、枇杷、樱桃、梨子，竟然还有岭南刚刚运来的荔枝哎！你们快尝尝，还有柔儿姐姐...咦?柔儿姐姐跑哪儿去了?"
　　发现屋内少了一个人，欧阳蓓儿纳闷了，四下搜寻没有发现，不解的望向李苾时，却被身边的阿史那燕拉进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苾儿姐姐，燕姐姐，你们怎么了？柔儿姐姐到底去哪儿了？她出什么事了吗？”
　　看到她们的表情不太对，欧阳蓓儿有点着慌，虽然她来卫国公府时间不长，但她和李婉柔这个仅比她大了一个月的小姐姐相处极为融洽，感情甚笃。
　　柔儿姐姐还说要给我配制一种喝了可以变苗条的药茶呢，她待我这么好，可不能出什么事啊！
　　欧阳蓓儿正自胡思乱想中，门吱呀一响，李婉柔回来了。
　　“柔儿姐姐，你去哪儿了？我买了新鲜的荔枝，给你剥几颗好不好？”
　　欧阳蓓儿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盯着她，一叠声发问。
　　李婉柔却似乎没有听到，只是慢慢走到桌案边坐在凳子上，面色沉静，难辨悲喜。
　　“柔儿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刚才到哪儿去了？”
　　“我进宫去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恩宠，我现在...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呢。”
　　李婉柔平静的叙述着，神态非常正常，正常到李苾和阿史那燕一眼就看出非常不正常。
　　李苾走到李婉柔面前，拉起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舍不得他，对不对？”
　　这轻轻的一句话，就像瞬间撤去了水闸的阀门，李婉柔的泪水立即决堤而出。
　　“我舍不得他！我舍不得他！我不想去、不想去！可是、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那样殷切的看着我，我、我、我...”
　　李婉柔扑在李苾怀中放声大哭，抽抽搭搭说出的话令欧阳蓓儿摸不着头脑，只急得陪着落泪，可阿史那燕和李苾再次对视，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就是这样，我们的预料分毫不差！
　　“给我看看。”
　　李苾帮李婉柔擦拭着泪水，右手伸到了她面前。
　　李婉柔抽泣着从怀里掏出一纸薄薄的黄绢，哆哆嗦嗦交到李苾手中，这区区几两重的丝绢，在她手中竟似有千斤的分量。
　　李苾展开黄绢，阿史那燕站到她身后，和她一起阅读上面的内容。
　　这是一封和亲诏书。
　　诏书内容大意是：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不远千里赶赴长安为大唐太上皇祝寿，赤诚之心感天动地，却遭遇突变，妻子惨死在刺王杀驾的刺客之手，太宗心内极是不安。为表慰藉，特由长孙皇后收宗室之女李婉柔为义女，加封弘化公主，赐婚给慕容伏允。
　　以往中原王朝赐婚公主给周边国家，多是做个政治姿态，嫁过去的大都不是正牌公主，而是像这次一样临时加封某位宗室女公主头衔，有时连宗室女都舍不得给，用大臣的女儿顶替也屡见不鲜。这次太宗夫妇对慕容伏允的恩宠之意，显然是非常浓厚的，从人选上就能看出诚意满满。
　　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李婉柔可不是个被匆匆安上公主头衔的西贝货，她虽然表面上只是宫里一名问疾诊病的司药女官，骨子里却是真真正正流着李家血脉的金枝玉叶！
　　原本这个安排对于李婉柔来说并不是个很差的结果，她的身份在大唐国内，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永不能见于天日，如果能以公主身份远嫁吐谷浑，充当慕容伏允的王妃，却可以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堂而皇之过上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她是大唐皇帝赐婚的堂堂公主，至少在表面上，在夫家可以享受无上尊荣，她的丈夫也绝不敢慢待她。
　　因为在她的背后，屹立着巍巍大唐。
　　只是这一切有个前提：如果没有阿史那社尔。
　　此时的李婉柔，已经与社尔心心相印、难舍难分，她在内心中认定的那个人，是昔日突厥那只傲如骄阳的大漠飞鹰，在她的情感世界里，再没有其他人半分空间了。
　　可是，太宗和长孙皇后说出口的话，她怎敢违逆？
　　大唐二圣共同做出的决定，有谁能够更改？
　　李婉柔哭得喉咙已渐沙哑，无力的偎在李苾怀里，仿佛这个身体是她唯一的依靠，一旦李苾抽身撤开，她的整个世界就将彻底天塌地陷。
　　李苾抚摸着李婉柔的秀发，转过头，眼光第三次和阿史那燕相碰。
　　迎着对方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史那燕面容平静，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吗？
　　就这样吧！
　　“柔儿，把诏书给我，在家里等着。”
　　李婉柔茫然抬头，看着李苾，抽泣着又看看一边安详微笑的阿史那燕，懵懵懂懂的把诏书递给了李苾，墨黑色的大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期待。
　　太极殿前，李苾袅袅婷婷走来，面前冲过今日并不该当值的阿史那社尔。
　　“你、你、都知道了？”
　　社尔惶急的问话中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李苾望着他，平静低声：“她很好，她也会很好，别担心，等我。”
　　看着李苾从容进殿的背影，阿史那社尔扎张了张口，终于噤声，静静站定，眼中闪现出和李婉柔一样的期待。
　　也许，她真的有办法。
　　整个大唐，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拯救这对有情人，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李苾。
　　“苾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为震惊的太宗几步冲下御座，冲到李苾面前抓住她的胳膊，语气禁不住发抖。
　　“苾儿，那里终年天干物燥、风沙弥漫，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
　　长孙皇后也冲上来抓住李苾另一只胳膊，话中已带有哭腔。
　　李苾笑着双手分别搀住太宗夫妇：“阿耶，皇后阿娘，西域气候虽然差了些，我在那里曾盘桓数月，倒也没什么不能适应的。我自幼习武，身子骨强健，西域饮食也很对我的胃口，皇后阿娘如果不信，等他日我回长安看您的时候，您命人取秤砣来，称称我轻了没有可好？”
　　“你、你这个孩子，还要说这些没分辨的话，不行，我不许你去！一想到你要离开我千里之遥，我这心里、心里...”
　　长孙皇后说着说着不禁哽咽起来，李苾起身抱住她，把头埋进她怀中，闭着眼睛轻声道：“皇后阿娘，苾儿也舍不得您和父皇。可是自从那日奉父皇之命取太常寺会见慕容伏允，我就...就看中他了。您和父皇不是都答应过我，让我自己挑选称心如意的丈夫吗？现在，这个人出现了，只不过，他离长安、离父皇和皇后阿娘有点远罢了。”
　　长孙皇后拭去眼眶里的泪水，拉着李苾直勾勾的看：“苾儿，你跟皇后阿娘说实话，你真的看中那个慕容伏允了吗？”
　　李苾面色从容望着长孙皇后，很轻但很坚定的点了点头。
　　太宗神色黯然仰天长叹：“难道...难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吗？苾儿，自你六岁进宫，朕和皇后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那慕容伏允其实算是佳偶，本身是西域的一方雄主，年龄虽然大了些，却也堪称丰神绰约仪表堂堂，更兼人品持重，对我大唐忠心耿耿，与他婚配，并不亏待我们的好女儿。可是朕和皇后一般无二，一想到你从此就要远隔千里，三年五载见不上一面，心里面这份不舍就...唉，苾儿，你是要想煞我们啊！”
　　长孙皇后还想做最后的挽留：“苾儿，这样的大事，你还是回家问过你阿耶和阿娘，得到他们允可再说吧。”
　　“皇后阿娘，父皇，您们了解苾儿，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第2章 远嫁
　　贞观四年九月十五日。
　　秋高气爽，碧蓝的天空上浮云朵朵，而太宗此刻的心情却与这明媚的好天气并不匹配。
　　“苾儿，路途遥远，车驾缓慢，要走两月之久，等到了伏俟城，气候也已入冬了，万一你染上风寒时疫怎么办？朕看你还是把婉柔带上吧，她医术高超，有她一路上照料，朕也放心些。”
　　“阿耶，苾儿之所以要代柔儿远嫁，首先当然是看中了慕容伏允这个人，其次，也有为了皇后阿娘的心思。她常年身子孱弱，如果没有柔儿这个小神医时时在身边，我在千里之外怎么能放下心来？我年纪轻轻，身子好的很，您不必过于牵挂。”
　　“苾儿，此番为了送你远嫁，朕特意精选了你阿耶麾下曾随他一起大破突厥的龙武卫铁骑三千，他们护卫你到河州两国交界处，再交由慕容伏允派来的精兵，护送你直入伏俟城。”
　　“苾儿谢阿耶，只是护送我哪里需要这许多人马？五百人足矣了。”
　　“不成！你远嫁吐谷浑，简直如同摘了朕的一只眼珠，痛不可当，朕几乎想把龙武卫全军派去护送，区区三千人算得什么？我们的苾儿是长安城...不，是大唐最皎洁的明月，难道配不上这样的阵仗吗？”
　　李苾笑了，抱住太宗的胳膊撒起娇来：“阿耶，您如此不舍，女儿都不忍心走了。”
　　“此话当真？来人，速将前次诏书追回，另选他人和亲吐谷浑，朕的苾儿不去了！”
　　“阿耶阿耶！”
　　李苾慌忙拉住太宗的手：“您都已经昭告天下了，堂堂天可汗，哪有反悔的道理？那岂不被外邦引为笑谈？”
　　“哼！朕就知道你言不由衷，唯恐朕不让你嫁给你的如意郎君！”
　　太宗佯做怒气冲冲的瞪向李苾，却被她柔柔的一句话当即破解。
　　“阿耶，慕容伏允和您约定五年一朝，苾儿却等不了，我每年中秋都会回长安，陪伴您和皇后阿娘、还有我阿耶阿娘一起过节。”
　　“那怎么行？伏俟城距离长安足有两千里，就算你的小白脚力过人，不眠不休也要往来奔波大半个月，如此折腾一年便要来一次？朕如何忍心？不行不行...”
　　“阿耶，那您不想苾儿吗？”
　　“想啊，唉，朕岂会不想，只是路上跋涉艰难，朕实在...”
　　“这个阿耶就别操心了，只要我回来看您的时候，您别下令紧闭长安城门，把我关在外面就成！”
　　“哈哈哈，这个孩子净说疯话，你回来看朕，朕欣喜还来不及，怎么会闭门不纳？苾儿，不管你回到长安时是什么时辰，都可以直接进入朕和皇后的寝殿，我们也想早见到你一刻是一刻。”
　　太宗说着，取出怀中的青玉令，郑重塞到李苾手里。
　　“此令朕就送给你，将来你想长安、想你父母、想朕和皇后的时候，随时回来，有这个东西在手，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包你畅通无阻！”
　　“苾儿谨记阿耶之命！”
　　正在他们父女情深之时，阿史那社尔出现在面前，躬身施礼：“陛下，青阳公主和亲吐谷浑的随行人员名单已经拟就，请陛下御览。”
　　“哦？快拿来朕看！”
　　太宗急不可待接过阿史那社尔手中名单，仔仔细细审阅起来，口中兀自念念有词。
　　“贴身侍女欧阳蓓儿...嗯，妥当，甚是妥当，这孩子当初在皇后宫里就伺候得很是用心，有她在苾儿身边照料起居，朕当可放心；贴身卫队长哥舒凯...苾儿，这个人是不是你阿耶当年战场俘虏的突厥旧部？你远去千里身在异国，由他保护你可靠吗？”
　　“阿耶尽管放心，哥舒凯虽是突厥人，但他归降我父多年，一贯忠心耿耿，在战场上立功无数；自从到我身边做护卫之后更是尽心尽责，我去间使牙庭、夜探阴山这等绝险行程，都是哥舒凯随行保护，没有出过半点差错，绝对可靠。”
　　“那就好，那就好。”
　　太宗点着头继续往下看，结果又发现了不妥之处。
　　“苾儿，你带去吐谷浑的随身侍女连同欧阳蓓儿在内，总共只有三人？这怎么够用呢？”
　　“阿耶，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草原荒漠野营？伏俟城繁华富庶虽然不及长安远甚，好歹也是一国之都，总不至于缺吃少穿；我乃堂堂大唐公主，慕容伏允岂会不尽力调派人手物料供我差用？多带一两个侍女，有何必要？”
　　李苾说着摇了摇太宗的臂膀：“再说，阿耶也知道那里远距长安二千里，女儿是自愿远嫁，侍女们可未必愿意，若随我去了吐谷浑，可能一生再难重见家乡故土，念及此，苾儿心有不忍，故此......”
　　太宗叹息道：“苾儿啊，你这个孩子就是心里顾念别人顾念得太多了，今后你孤身离家在外，朕倒是盼着你能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才好。”
　　“谢阿耶关心，我今后一定照阿耶所说，先关照好自己，再去关照别人。”
　　看着李苾的嬉皮笑脸，太宗无奈摇头微笑，继续审阅名单。
　　“苾儿，你一个内官都不带吗？”
　　“阿耶，苾儿听闻吐谷浑王宫中素来没有宦官，若是带了去，只怕大家都会无所适从，还是罢了吧。”
　　太宗点头不语，继而又道：“膳夫只带两人是不是也有些少了？万一你不惯当地饮食...”
　　“阿耶，我带去的膳夫不是只有两人，而是三人。”
　　“三人？可这名单上明明只有两人。”
　　"这您就不知道了，蓓儿在我身边短短两月，已练成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娘了，又素知我的口味，有她在，其他膳夫无非是聊备不时之需罢了。”
　　太宗掩卷长叹：“看来看去，朕总觉得不是这里短缺、便是那里少了，想到你要远离千里，朕即使把半座长安城一起陪嫁过去，也是犹觉不足啊。”
　　“阿耶，苾儿带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有它在身边陪伴，其他任何东西都是可有可无。”
　　“哦？那是什么？朕怎么毫不知情？”
　　“那件宝物便是陛下阿耶和皇后阿娘的思念惦记，此物天下唯苾儿一人拥有，万金难换。有它相伴，无论身在何处，苾儿都暖在心头、无惧无畏！”
　　“不错，苾儿尽管放大胆前去伏俟城，做你自在潇洒的青海王王妃，时刻莫要忘了，不管出了何事，你身后站着的，有大唐、有朕！”
　　太宗摸着李苾的头，铮铮之言落地有声。
　　深夜，李苾在自己房中审视熟悉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这里记载着她前十八年的人生涓滴，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游故地，想着想着，不觉鼻子一酸，眼眶潮湿起来。
　　房门无声开启，李苾回头一看，连忙起身离席盈盈下拜：“阿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明天一早你就要上路了，刚才你和你阿娘话别，看你们母女哭得伤心，为父也不好插话，现下过来看看你。准备的如何？”
　　“让阿耶挂心，都已准备停当了。”
　　李靖端坐椅上，四下扫视李苾房间，回过头凝视女儿：“真的都停当了？”
　　李苾刚要回答，忽然一凛，肃然目视父亲，缄口不语。
　　烛光下，李靖端坐静如山岳。
　　屏风后一个人影闪出，平静叉手致礼：“见过卫国公。”
　　李靖没有抬头去看，低头捋捋颌下长髯：“燕公主，屈尊寒舍旬月，住得可还习惯吗？”
　　“国破无家之人，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国公莫要取笑了。”
　　“老夫绝无此意，此话纯出真心，公主不要误解。”
　　李靖慢慢站起，转身面向长窗，凝望窗外明月沉吟。
　　“杀伐一生，灭国无数，李靖早有倦意，只是既食君禄，必尽臣子之责，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燕公主愿意现身相见，想是对灭国之仇已经释然，不再记恨李靖了，老夫之心甚慰。”
　　“即便没有李靖，也必有王靖张靖，天不容二日，世上已有盛世大唐，便绝不容一个强大的突厥在侧时时威胁。这是大唐的命运，也是突厥的命运，阿史那燕早已认命了，记恨国公又有何用？”
　　“关于令兄现效力大唐，公主心中有孤愤，李靖也能理解，你们毕竟是亲生兄妹，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但愿时光可以抹去一切吧。”
　　“我不想谈论此人，请国公不要再说。”
　　“至少燕公主此刻不再说你没有哥哥了。”
　　李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阿史那燕则有些尴尬：“我、我那样说只是...只是因为...”
　　李靖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公主的身体可恢复如初了？”
　　“谢国公垂问，我已经完全好了。”
　　“那就好，毕竟迢迢两千余里，一路奔波，一个有伤在身的人可难以承受。苾儿，一路上要和燕公主互相好生照应。”
　　“阿耶，她是个公主，我也是个公主，到底要谁来照应谁多些呢？”
　　李苾心头大石落下，开始和父亲调笑了。
　　李靖没有笑，低声道：“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这一路固然很远，这一生更远，且行且珍惜。”
　　说罢，拉开了门：“老夫年已六旬，此生已矣，你们二人都未满十九岁，要如何度过余生，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可以慢慢去想，我只送上一句话：这一生，回头无悔，即可。”
　　“还有，明日护送你们出发的龙武卫军士，都是我亲自千挑万选出的百战精锐，个个随我出生入死浴血多年，绝对可靠。”
　　声未落，身已远。
　　李苾看看阿史那燕。
　　阿史那燕也在看李苾。
　　我们的故事，在长安的段落已然落幕。
　　新的历程，即将在遥远的伏俟城展开。
　　太阳总会出来的。
　　太阳出来了。
　　长安城头，太宗和长孙皇后、李靖、李靖夫人扶着城楼，遥望城墙下的车队，四位长辈眼中都隐含着泪花。
　　李苾甜甜笑着立于车辕，跪下向城头深深叩拜。
　　太宗等人轻轻挥手、依依不舍之际，眼前一花，一个身着布衣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墙上，向他们行起了跪拜礼。
　　“陛下、皇后娘娘、阿耶、阿娘，孩儿特意赶回，护送小妹前往伏俟城。”
　　“德奖爱卿，你回来了？”
　　“是的陛下，路远千里，臣实在不放心臣妹独行，特意赶回来陪她上路。”
　　“太好了，有蜀山赤金剑跟随保护，苾儿此行必定万无一失！”
　　“苾儿此行万无一失，是因为有陛下派遣的三千龙武卫精锐，臣不过是充当个送亲的娘家人罢了。”
　　“二郎，你护送苾儿到达伏俟城后，务必传书回长安报个平安。”
　　“阿耶放心，孩儿记住了。”
　　车队驶出城头目视范围很远后，主车前帘掀开，李苾皓月般的面庞出现，向车旁骑马随行的李德奖亲热一笑：“二哥，上车来，我有话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们说。”
　　你们？
　　李苾正自诧异，李德奖身形如风，已飞进车厢，面对身着侍女服饰的阿史那燕做沉思状：“算起来，你该叫我什么呢？”
　　阿史那燕自自然然的笑了，执礼甚恭：“见过五师叔。”
　　“这是你师父委托我交给你的。”
　　李德奖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阿史那燕，燕肃然双手接过，认真打开一看，霍然抬头：“师父传我新的剑招？”
　　“不错，我下山前，宁师姐特意找到我，说她前次传你的十招剑法你必已习练纯熟，是时候传你些新的武功了。宁师姐让我转告你，孤身在外，终归要靠自己保护自己，叮嘱你要勤练武功，如果遇到什么难以化解的危难，务必立即飞鸽传书蜀山，她必定火速下山营救。”
　　李德奖指指后面跟随的副车：“宁师姐专门驯养了三羽信鸽，我一并带来了，你妥善喂养，危急时刻只需打开笼子，它们自会飞回蜀山报信。”
　　阿史那燕当即在车厢内面向西南方向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
　　“徒儿谢师父！”
　　李德奖待她遥拜完毕，从怀中又掏出一封信：“你们到达伏俟城后，将此信当面交给慕容伏允。”
　　“此信是何人所写？”
　　李苾好奇地问道。
　　“这是武师兄的亲笔信。”
　　“玄土剑武守城大侠？”
　　李苾和阿史那燕一齐惊讶了。
　　“正是。武师兄既是慕容伏允的授业恩师，更是他的堂叔，又身为吐谷浑的洮河郡王，我不知他在信内对慕容伏允交待了些什么，就让他自己看吧。”
　　车辚辚,马萧萧，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载着来自长安、蜀山满满的关切与惦念，径向青海湖畔而行。
　　那长长的车辙，把某些东西，留在了目不可及的身后，渐行渐远。


第3章 慕容伏顺
　　遥远的路途行进中，气候逐渐转凉，西北大漠凛厉的风沙时时在提醒众人：此行的目的地吐谷浑，就要到了。
　　贞观四年十一月二日，河州。
　　这里是大唐和吐谷浑的边境，车驾到达河州后入城就地休整，等候吐谷浑迎亲人马前来换防。
　　李苾拿着一只杨桃边吃边站在行辕窗前向外看着什么，阿史那燕来到她身后一起看，李苾头也不回地塞给她一串樱桃。
　　在卫国公府一室同居近两月，她俩彼此间的了解又多了很多，李苾知道阿史那燕最爱吃樱桃，阿史那燕也知道李苾对杨桃和杨梅情有独钟。
　　阿史那燕伤势尚且较重的那些日子，李苾总是默默站在一边看欧阳蓓儿和李婉柔用温水帮她擦洗身子，后来当阿史那燕恢复了一些，可以短时间坐在床上，李苾就揽下了给她洗脚的活儿。
　　那双嫩白如羊脂玉的脚被李苾捧在手中把玩多次，阿史那燕苦于身体羸弱没法挣扎，索性闭目不看，耳边却传来了李苾的嗤笑声。
　　“长安有首民谣，是唱女孩子脚的，你听过吗？”
　　“还有这种民谣？”
　　阿史那燕惊诧的睁开了眼：“唱的什么？”
　　“我只记得一句：二拇脚趾长，不养爹和娘。这不就是唱的你吗？”
　　望着李苾调笑的脸，燕面色暗淡了下来。
　　“我阿母生我时得了产后风，身子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我还不到两岁，她就去世了；我十岁时，父罕战死沙场，我从那时起就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了，在我记忆里，从小到大，身边的亲人就只有哥哥...”
　　说到哥哥这个令她心中隐痛的词汇，阿史那燕闭上了眼睛，好半天才接着说下去。
　　“可汗叔叔把我接到牙庭，亲自抚养我长大，让阿惹陪着我，那段日子，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陷入回忆的阿史那燕望着烛火出神：“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阿惹死了，可汗叔叔沦为阶下囚，我哥哥...哥哥他，他居然...”
　　说到心中的道道伤痕，燕咬牙切齿，又哀伤难抑，泪水终于滑了下来。
　　“你们长安的民谣唱的没错，我确实是二拇脚趾长、不养爹和娘，可我又能去哪里找爹娘来奉养呢？”
　　李苾收起调笑的神情，认真把她的脚擦干，扶她躺好，叹了口气。
　　“对不起，勾起了你的伤心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些就摆在那儿，都是事实，你提与不提，又有何分别？这么多年，我早就想开了。”
　　“真的想开了？包括你哥哥的事？”
　　李苾目光闪动问道，燕却叹了口气：“刚见到他穿着那身盔甲的样子，我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剑！但是...但是我又一想，如果他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不知为何，似乎感觉又有些下不了手。”
　　李苾微笑着帮她盖好被子：“你现在有个新的原谅他的理由。”
　　“什么？”
　　“我的这个计划非常冒险，稍有差错，你的命就保不住，这其中最关键的人就是柔儿。如果没有这个药王关门弟子在，现在城南少陵原那座坟墓里，躺着的就真是你了！说起来，柔儿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回报她，放下心中怨恨，让你的恩人不要伤心为难，你总是能做到的吧？”
　　阿史那燕闭目佯睡，李苾无奈摇摇头，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说的很清楚了，你自己想吧。”
　　站起转身刚要走，床上的阿史那燕幽幽说道：“那句民谣唱的也不尽然全对。”
　　李苾豁然回头：“哪里不对？”
　　“你也是二拇脚趾长，可你不是好端端守在爹娘身边吗？”
　　“你、你怎么知道？”
　　李苾愕然不已。
　　一缕得意掠过阿史那燕的脸：“我当然知道，那晚在阴山营帐里，你硬拉着我一起洗脚的时候，我就看清楚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认识？”
　　李苾的问话把阿史那燕唤出回忆，她注视着行辕庭院中坐在火堆前烤肉的那两个人，拉了拉李苾。
　　“走，去问问他们。”
　　哥舒凯和雅尔金看到李苾和阿史那燕向他们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烤肉起身，恭敬施礼：“公主殿下！”
　　“我们还没用过朝食呢，你们的烤肉能不能分我们一些？”
　　面对李苾直接了当的要求，哥舒凯有些慌乱：“这牛肉烤得粗陋，末将恐怕公主...恐怕...”
　　阿史那燕压根儿不听他废话，伸手从烤架上取下两块牛肉，递给李苾一块，两人站在院中大大方方边吃了起来，哥舒凯见状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块巾帕，想递过去又犹豫之间，被李苾劈手夺过。
　　“你们俩以前认识吗？”
　　嘴里嚼着牛肉，李苾百忙当中没忘了问这个她很好奇的问题。
　　“回公主，末将与雅尔金将军曾是效力虎师的同袍，雅尔金将军官职高于末将。”
　　“公主，末将当时统领三千虎师骑军主责野战，哥舒凯将军则掌管哨骑斥候，我二人虽是一军袍泽，却职司不同，只是彼此见过面，并不曾并肩作战。”
　　雅尔金在旁补充道。
　　“你们二人适才在聊什么？”
　　“回公主，末将在请雅尔金将军传授我蜀山剑法。”
　　“哦？”
　　李苾兴致顿起：“他答应了？”
　　“可怜我大突厥虎师，天下至强战力之一，现如今凋落飘零，仅存不足五千，好不容易重遇一个虎师兄弟，雅尔金岂会有藏私之心？哥舒凯兄弟，咱们明日便开始练剑！”
　　“好！既然雅尔金兄弟如此爽快，又何必等到明日？吃完这顿烤肉，你立即教我如何？”
　　“就是这样办！”
　　他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时间豪气干云，把近在眼前的二位公主竟是当作了空气。
　　李苾和阿史那燕微微一笑都未在意，李苾自己动手又拿过一块牛肉，放在鼻前嗅了嗅：“雅尔金将军，你适才说尚存五千虎师，他们现在何处屯驻？又是何人统带？”
　　雅尔金猛觉失言，当即瞋目结舌，胆怯的瞟着阿史那燕，不敢说话。
　　阿史那燕面色平静，淡淡道：“雅尔金，照实说就是。”
　　“是...是！启禀青阳公主殿下，阴山大败之后，末将收拢残兵，在青海湖畔一处无人区扎营屯驻，奉燕公主号令行事，领军之人，便是...便是末将。”
　　“长安押往肃州的军饷，是不是你率部劫夺的？我军的勘察小队，又是不是你们袭杀的？”
　　雅尔金更加慌乱，再次瞟向阿史那燕，却见对方转过身去仰望天上浮云，不予理会，只好低头咬咬牙：“正...正是！”
　　“饷银何在？”
　　“存于营中。”
　　“我军士卒的遗体呢？”
　　“我突厥虎师与大唐龙武卫虽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天敌，彼此却都对对方的强悍战力心中敬佩，是以末将下令，将唐军尸体尽数好生掩埋在沙州胡杨林之侧，还标出了暗记。”
　　李苾凝视雅尔金：“雅尔金将军，你是奉命行事，大唐与突厥又有灭国之仇，我理解你的行为，也可不再追究。现如今尘埃落定，大势已去，这五千虎狼之师，你可要看管好，千万别成了危害西域的祸患，否则，我李苾手再大，也捂不住天，一旦大唐天子震怒，突厥这点种子，必定荡然无存。我这番话，不是以大唐公主身份说的，望你周知。”
　　李苾这段话，虽然字字句句都是对雅尔金所说，但她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在场四人个个心知肚明。
　　阿史那燕拿着一块牛肉，边咬边施施然走开。
　　她就要走出庭院时，迎面匆匆走来了河州守将，低声对她耳语几句，就随着面露诧异的阿史那燕一起径直来到了李苾面前。
　　“禀报公主殿下，吐谷浑迎亲使团已到，在城内校场驻跸，迎亲使本人现在行辕外请求二位公主接见。”
　　二位公主？二位？
　　守将的话不止阿史那燕，连李苾都诧异了起来。
　　“迎亲使是何人担任？”
　　“回公主，是吐谷浑王世子，慕容伏顺。”
　　行辕大门外，几名骑士骑着几匹极品青海骢，在静静等候。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衣着华贵，神态庄重。
　　见到李苾和阿史那燕在众人簇拥下步出行辕，青年一招手，与手下们同时下马，弯腰行以吐谷浑重礼：“慕容伏顺奉父王之命，前来迎接大唐青阳公主、突厥燕公主光降伏俟城。”
　　“慕容伏允让你接的，还有我？”
　　阿史那燕直至听到他亲口说出此话，犹自惊疑不定。
　　“正是！父王说，大唐天子赐婚青阳公主与他，吐谷浑举国上下荣于华衮，而燕公主是他早年间向突厥颉利可汗面求赐婚的，今虽时过境移，他此心未变。故此，父王命伏顺务必以最隆重的典仪，迎接二位公主驾临伏俟城，不可稍有怠忽，更不得有丝毫偏颇。”
　　众人听完他的话，寂然无语，李苾扭头看看阿史那燕，忽然挤了挤眼：“他对你真是一念如初、痴心不改啊？”
　　阿史那燕脸颊绯红，二话不说挥手打了李苾一拳。
　　人群齐刷刷后退一步，把公然打情骂俏的两人晾在行辕前的石阶上。
　　只有慕容伏顺，面不改色混若无视：“二位公主殿下，此去伏俟城尚有五百里路程，请你们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伏顺护送二位公主启程。此番伏顺带来了一千五百名父王的亲卫骑兵，是我吐谷浑战力最强的精锐，可保一路无虞，大唐护送公主前来的龙武卫众将士一路多有辛劳，便请就此返回吧。”
　　李苾微微点头，忽然道：“世子的汉话说的不仅极为流利，为何竟还带有长安口音？”
　　慕容伏顺神色如常，平静答到：“伏顺年幼时，吐谷浑遭前隋大军攻打战败，为保家国续存，父王只得将我送到长安充当质子，那时长安尚且叫做大兴。伏顺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不瞒二位公主，伏顺自小首先学会的，便是汉话，我久居长安，带有口音何足为奇？伏顺十五岁那年返回伏俟城时，家乡语言反倒是忘得差不多了。”
　　他听似娓娓道来很是轻松，但这番陈述背后的心酸、屈辱、无奈，却尽在其中。
　　山河破碎，身世浮萍，纵使堂堂一国王子，也无力抗拒命运的拉扯。
　　虽然吐谷浑国力不弱，但即使比它还强大数倍的突厥，今又安在？
　　自古英雄出炼狱，不经世事永天真。
　　可当你经历脱皮换骨之痛终于爬出炼狱之日，前方等待你的，一定是艳阳高照吗？
　　阿史那燕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行辕。
　　李苾看看她的背影，低声对慕容伏顺说：“有劳世子，明日一早，李苾在此等候。”
　　“公主客气，伏顺使命所在，何言有劳？明早我来此恭请公主起驾，告退了。”
　　夜，行辕客房。
　　阿史那燕站在窗前凝望乌云遮住的半轮明月，久久不语。
　　李苾走近她，握住她背在身后的一只手。
　　“你告诉雅尔金，那些饷银就充作虎师将士的军饷，命他们平日专心操练，深居简出。这件事，咱们必须找个时机对慕容伏允明言，让他心里有数。”
　　“你以为，五千突厥兵驻扎在距他的王城区区二十里处，他会毫无察觉吗？”
　　“当然不会，他以前不在你面前挑破，无非是心照不宣而已。他知道你留着这支人马想干什么，你要做的事，他就算明里不能支持，暗中也会的。但是他知道归他知道，咱们亲口告诉他，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可这支人马再继续留着，还有什么用处呢？”
　　阿史那燕望月叹息，李苾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看着她认真说道：“有用。”
　　阿史那燕疑惑的看着李苾，忽而眼神一动。
　　“你的意思是？......”
　　“不错！有剑不用，和无剑可用，那是迥然不同的两码事！”
　　李苾目光笃定。
　　阿史那燕点头：“我知道了。我已告知雅尔金，从今往后，你的号令，就是我的号令。”
　　李苾闻言愕然：“你早想到了？”
　　“废话！你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懂得未雨绸缪的聪明人？”


第4章 双月当空
　　车驾蜿蜒行进中，前方出现了一大片粼粼的波光。
　　李苾撩开车帘，兴奋的看着面前这一片宽阔如海的湖面，心中雀跃不已。
　　身后的阿史那燕幽幽问道：“想下去看看吗？”
　　“走！”
　　李苾回手拉住燕的手腕，不管不顾就往车下跳，可把驾车的车夫吓得魂飞魄散。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且容小的勒马停车呀．．．”
　　车夫惶急的呼喊声未落，李苾和阿史那燕已经双双轻巧落地，手挽手跑向湖边，洒下一路欢声笑语。
　　欧阳蓓儿抱着两条皮裘，连滚带爬的挪下车，大声呼唤。
　　“苾儿姐姐，燕姐姐，天寒风大，披上衣服啊．．．”
　　呜呜的瑟风把欧阳蓓儿的呼声远远抛在了天际里。
　　十一月间，青海湖湖畔已天寒地冻，湖面虽尚未冻结，湖边也现出了轻薄的一圈冰碴，李苾站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心旷神怡望着湖面，忽而振臂高呼。
　　“嘿——”
　　声音远远传开，和咆哮湖面的朔风混杂一处，最终飘散无形。
　　阿史那燕把皮裘裹在李苾身上，伸出双手哈着热气，两脚不时交错跳动，李苾见了回身叮嘱欧阳蓓儿：“蓓儿，去车里取手炉来。”
　　欧阳蓓儿匆匆而去不久，两只檀木手炉从身后递到李苾和阿史那燕面前，她们转身正要接过，却齐齐一愣。
　　“世子？怎么是你？”
　　“天气寒冷，二位公主先捧好手炉。”
　　慕容伏顺面色从容，语气关切。
　　“看世子风轻云淡的样子，果然是当地人，早就习惯了。”
　　“非也，刚结束质子生涯回到国内的时候，因不耐酷寒大风的天气，我年年手足都生冻疮，前几年才不再犯。”
　　慕容伏顺说的很是淡漠，但眼中依稀闪过一丝凄凉。
　　少小离家，去国万里，寄人篱下，过的是战战兢兢仰人鼻息的日子，每日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他没有发疯或是抑郁成疾，实在已是有一个了不起的强大内心了。
　　好不容易归入故国，却连家乡风土都已无法耐受。
　　手足冻疮阿史那燕小时候也患过一次，那次是阿史那社尔抱着妹妹的脚塞在自己怀中整整三个夜晚，颉利可汗的医官说，若非社尔这三夜不眠不休的照料，燕的脚就保不住了。
　　想到哥哥，阿史那燕心中那根针又在扎她，阵阵刺痛引得她皱起了眉轻哼一声。
　　“你怎么了？”
　　李苾和慕容伏顺异口同声关切发问。
　　“没什么，风有些大，咱们继续赶路吧。”
　　三人翻身折回车队时，李苾随口问道：“世子，这青海湖中乃是咸水，想必没有鱼吧？”
　　答案有些出乎她意料。
　　“湖中有鱼，不但有，还是吐谷浑名产。”
　　“哦？什么鱼？”
　　“湟鱼。”
　　“湟鱼？”
　　李苾和阿史那燕同声疑问，又各自回忆起来，很快燕就想出了端倪。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牙庭大宴，慕容国主应邀出席，他带去的礼物中便有湟鱼二十斤，宴席上我品尝过，肉质鲜美之极，确是水中佳品。”
　　慕容伏顺进一步介绍到：“湟鱼者，又名裸鲤，全身裸露，几乎无一鳞片，体性近似纺锤，此鱼极为稀有，只产于这青海湖中，生长尤其缓慢，一年才长大一斤。湟鱼肉质极是鲜嫩，向来是我国中官民宴席上的名菜。”
　　“这鱼好钓吗？”
　　李苾好奇问道。
　　慕容伏顺笑了：“此鱼生性痴呆，见饵即食，实在好钓之极。”
　　李苾和阿史那燕顿时跃跃欲试起来：“何时是钓鱼良季？”
　　“一年四季均可，尤以寒冬腊月为佳，其时湖水结冻，水中食物稀少，只需凿冰下钩，几乎从无空杆而起的时候。”
　　“腊月？那不就是下月？”
　　李苾和阿史那燕对视，眼中都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慕容伏顺止步看着两人：“二位公主若有雅兴，届时伏顺前去相邀，一起来这湖上凿冰垂钓可好？”
　　“世子乃是君子，君子一言既出，便．．．”
　　“驷马难追！”
　　听着李苾和燕你一言我一语的唱双簧，慕容伏顺颇为无奈的摇头轻笑：“二位公主不必以言语相拘，你们都是多年习武，身子强健远胜常人，一月后必已习惯了此间气候，伏顺只待湖水结冻，上门恭请就是。”
　　李苾和阿史那燕心里很高兴，她俩都将迎来离家千里远嫁的日子，慕容伏允虽然名义上是她们的丈夫，但毕竟大了她们二十多岁，是整整一辈人的差距，不可能和她们有太多相似的性情喜好，慕容伏顺却实打实和她们年龄相仿，短短两天的接触，她们对这个稳重内敛、随和亲切的年轻人印象极好，也都愿意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能有个知近之人。
　　她们还另有一层心思：举目无亲之地，有个分量够重的盟友至关重要。身为吐谷浑世子，下一任国主人选，如能把慕容伏顺发展成盟友，再适合不过。
　　到那时，有秘密屯驻在青海湖畔的五千精锐虎师，有蜀山上修为高深的几位剑侠，再有慕容伏顺为内援，纵有什么变故，李苾和阿史那燕自信也能应对得了。
　　来到李苾和阿史那燕乘坐的马车前，慕容伏顺恭敬地请她们上车，待车帘放下，才转身准备回到自己所乘的前驱车辆内，此时车帘却再次掀起，慕容伏顺愕然回身，一张冻得红扑扑的小圆脸跃入眼帘。
　　“世子辛苦，这是我为苾儿姐姐、燕姐姐制作的水晶五福饼，她们让我拿给你品尝，请务必笑纳。”
　　慕容伏顺愣愣的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去接她手里的点心。
　　“世子不喜欢吗？”
　　那张小圆脸上浮起一丝失望。
　　“哦不不，伏顺恰好腹中有些饥饿了，多谢姑娘。”
　　慕容伏顺双手接过，眼睛没有从那张圆脸上移开：“请恕伏顺冒昧，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我只是苾儿姐姐和燕姐姐的贴身侍女，世子叫我蓓儿就可以啦。”
　　可能是天气越发寒冷的缘故，小圆脸上的红晕比刚才又深了两分，车帘随即放下了。
　　慕容伏顺原地静立片刻，方才定定神，把点心盒子小心抱在怀中，向自己的车辆走去。
　　蓓儿？
　　名字很好听。
　　人也．．．很好听。
　　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车驾抵达伏俟城时，天已经黑了。
　　天空中云层很厚，月亮在缭绕的云雾里时隐时现。
　　伏俟城城门大开，灯火亮如白昼。慕容伏允一马当先站在城外，他背后是几乎全体吐谷浑高阶文武官员，再往后，则是慕容伏允的后宫嫔妃。
　　车驾行至距慕容伏允三丈处停下，已换上一身大唐官服的李德奖跳下送亲使乘坐的马车，手托太宗诏书大步来到慕容伏允面前。
　　“大唐天子诏书，青海王慕容伏允听诏！”
　　“臣慕容伏允恭聆圣意！”
　　以慕容伏允为首，身后文臣武将加后宫妃嫔齐刷刷跪倒。
　　李德奖正要颁诏，抬头目光一扫，发现在这跪倒的人群里，有一个身影格外卓尔不群。
　　这个人之所以卓尔不群，是因为包括国主慕容伏允在内的所有人都跪着，可他却直挺挺的站着。
　　“大唐天子诏书在此，所有人，跪下听诏！”
　　李德奖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并且这一次，李德奖说的是鲜卑语。
　　那人眉毛皱了一下，却依然直直的站着，很显然，他的微表情仅仅是因为惊讶于大唐送亲使居然会讲鲜卑语，而非被李德奖口中的大唐帝国威慑力所震动。
　　李德奖放下了诏书。
　　“那个站立不跪之人，可知罪吗！”
　　这次，那人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脸上的惊诧之色更深，却依然站立不动。
　　他之所以身子晃动，实则是因为李德奖愠怒之下，暗运内力，向他发出了道家绝学天尊啸。
　　这天尊啸和佛家的狮子吼一样，都是以内力驱动发出暗劲从而震伤敌人，非修为到了极深境界者绝对无法使出，即使早已身为蜀山第一流高手，李德奖也是几月前才在师父柳飞鹰亲自点拨下修成此功。
　　李德奖此时恼的只他一个，所以这声天尊啸并未殃及在场其他人，对他做的这个小小惩戒，也只用了三成功力。
　　如其不然，这名直立不跪的狂徒可不是身子晃一晃那么简单。
　　慕容伏允回头一看，连忙上前求情：“天使大人，那是臣的堂弟，我吐谷浑的国相、天柱王慕容世杰，他十年前患了一场怪病，从那时起双腿便无法弯曲，不能行跪拜大礼，绝非藐视大唐天威，请天使明察、望天使宽宥。”
　　李德奖冷哼一声：“若只是残疾之人，本使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他双腿残疾，难道耳朵也聋吗？本使说汉话他听不懂，连你们吐谷浑所说的鲜卑语，他也听不懂吗？依我看，他就是公然藐视我大唐！”
　　“上使息怒，容臣陈述下情：臣的堂弟自小左耳失聪，因方才站立方位左手边面对天使，故此无法听清您的训话，绝不敢有轻视上邦天使之心。”
　　到这一步，李德奖倒是没法再说什么了，只好冷笑一声：“青海王，此人既聋且瘸，你封他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居然拜他为相？以此看来，这吐谷浑的国政，怕是推行得不怎么畅通吧？”
　　慕容伏允连连赔笑：“下邦小国内务，天使见笑了。"
　　李德奖轻咳一声，展开诏书宣读起来。
　　“敕旨：旨诣慕容伏允爱卿
　　前次爱卿不远千里来朝，为太上皇千秋大寿贺，朕心甚喜，与爱卿连日畅谈大慰朕怀，本当为君臣知遇之佳话；不料祸起于萧墙之内，突厥妖女阿史那燕潜入长安欲行刺王杀驾之事，可怜卿之爱妻惨遭毒手，无辜横死。朕每念及于此，无不发伯仁之叹。越思越想，愧对爱卿之心越甚，竟难自已。
　　幸我李家有女长成，仰慕卿人品风度，自愿与卿结为秦晋，朕岂不做顺水推舟之便、玉成天降好事？今封青阳公主李苾为弘化公主，赐婚吐谷浑国主、青海国国王慕容伏允，两国联姻，亲如一家，共襄兴旺西域之大业，若凡此类，朕心亦然。
　　前番爱卿来朝，王位朕已敕封，卿之冕服由弘化公主携行奉送去国中，爱卿称孤道寡，即日始也。”
　　诏书并不长，至此而止。
　　“臣慕容伏允，叩谢大唐皇帝天恩！”
　　慕容伏允跪伏于地三呼万岁后，再率众人拜倒：“大唐天子万岁！天可汗万岁！”
　　当日在太上皇寿宴上，敬奉太宗为西域各国共尊的“天可汗”的动议，就是慕容伏允首先提出的，对此事他最为上心，一刻都没有忽略过。
　　跪拜的人群中，慕容世杰一如既往卓尔不群，只是偶尔看向李德奖的目光，明显多了一层忌惮之意。
　　他既不聋，也不瘸，更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这位大唐送亲天使是个修为深厚之极的绝顶高手，即使自己身处重重甲兵保护之下，此人要取自己性命，只怕也未必不能办到。
　　慕容伏允行礼完毕，起身来到李苾所乘马车前，在慕容伏顺相陪下，彬彬有礼的邀请道：“公主殿下远来辛劳，伏允恭请公主入城歇息。”
　　车帘掀开，李苾走出车厢的一霎那，慕容伏允身后众人不约而同“噢”了一声。
　　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李苾全身耀眼夺目的大唐公主华丽嫁衣，也掩盖不住她本人摄人心魄的绝世风华。
　　这是伏俟城建成以来，所有进过城的女人中，最美的一个，这一点现场所有人看法高度一致，就连依然“卓尔不群”的慕容世杰，也是这样认为的。
　　只有慕容伏允自己心中雪亮：除了李苾，还有……
　　李苾仙气飘飘步入伏俟城大门那刻，围观人群只觉得进城的似乎是天上那轮明月，很多人不由自主昂首观月，却同声惊呼起来。
　　“两个月亮！天上有两个月亮！”
　　天穹之上，两月并立，一个稍明，一个稍暗，交相呼应着。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当然知道这种天象是由于月亮发出的光线经过云雾的折射而形成，在云雾浓郁的夜晚尤其容易出现。
　　比如李苾进城这天。
　　但一千多年前的青海高原上，人们可不知道，只是惊讶、好奇、赞叹。
　　吐谷浑旧俗中，双月当空是大吉之兆，人们都在感慨大唐青阳公主果然是天朝上国派来的天使，刚一到达，就能触发这种异象。
　　其实，双月当空的原因说来也很简单：这一晚进城的人间皓月，确实不止一轮。


第5章 天柱王
　　车驾进入吐谷浑王宫，径直来到了王宫右侧一座宽敞华丽的侧殿。
　　这座汉地特征明显的宫殿令素闻吐谷浑服饰建筑颇具汉风的李苾心有灵犀微微一笑，刚要迈步走上台阶，身后车里传出阿史那燕的声音。
　　“叫他一起上大平台去。”
　　李苾微笑不变，继续拾阶而上，走到殿门处时，转身落落大方的对随行众人说：“感谢诸位夤夜守候李苾的盛情，我在此谢过了。现有大唐我父皇交待的几件要事，需单独转述给慕容国主，诸位请各回安歇，明日正午，李苾在宫里设宴酬谢诸位，万望赏光。”
　　“谢大唐青阳公主殿下，臣等告退！”
　　齐刷刷一声回复后，阶下众人恭敬退去，那个卓尔不群的慕容世杰也一甩手，转身迈着四方步离开。
　　李苾回身目视慕容伏允：“国主请随到我平台一叙。”
　　“公主请。”
　　两人拾阶而上时，李苾忽然扑哧一笑：“国主就不奇怪，为何李苾知道你王宫里有一座大阳台吗？”
　　慕容伏允笑而不答，只是随着李苾前行。
　　来到宽阔的平台上，李苾手扶汉白玉栏杆，深深呼吸了一口凉凉的夜风，闭上眼睛感慨：“总算到了。”
　　慕容伏允负手走到她身边，淡淡道：“这里视野开阔，距最近的房间也有数丈之远，最是适合密谈之处，公主果然会挑地方。”
　　李苾扭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顽皮：“这地方可不是我挑的。”
　　慕容伏允平静答到：“伏允口中的‘公主’，也并非指的是你。”
　　这话倒是说的李苾脸上一红：人家原来什么都猜到了。
　　既然如此，还端着装样子干什么？
　　“那咱们就宁耐片刻，正主稍后就到。”
　　“公主这话不周全，你我也是正主，该当说是正主到齐再论。”
　　李苾有点被噎住了，她还很少有言语交锋占不到半点便宜的时候。
　　这个慕容伏允，在长安看来只是稍露锋芒而已，还真得小心了。
　　她心里正打着算盘，忽见慕容伏允眼光转向平台进口，露出掩饰不住的喜爱赞叹之色，李苾随之回头，顿时双目也烁烁闪光起来。
　　阿史那燕全身突厥公主典仪盛装，款款而来。
　　红色湖绸长棉袍，红色尖顶帽，坠以珍珠流苏，帽边蓄着白色狐皮长毛，过膝长毡靴制作考究，靴面上织成亮红色与黑色交杂的条纹。最引人注目的是阿史那燕垂下帽檐的满头乌发，编成无数细小的发辫，随着走动步履轻摇，说不尽迷人的风情神采。
　　今夜的伏俟城，和天上一样二月临空，就在慕容伏允面前交相辉映。
　　走到李苾身边，阿史那燕吐吐舌头，拉着发辫：“编这些辫子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可把蓓儿累惨了，我上来时，已经安顿她睡下了。”
　　李苾好奇的抚摸那些精致的小发辫：“真好看，让蓓儿哪天给我也编一个？”
　　“当然可以了，不过我还是自己给你编吧，再让蓓儿编恐怕她就要哭了。你头发又长又亮又密，编出来肯定比我好看。”
　　“乱说！你的发质才好呢．．．”
　　“咳——咳——”
　　一旁的慕容伏允啼笑皆非，只好重重咳嗽一声，提示这只顾卿卿我我的二位旁边还有个吃瓜群众呢。
　　李苾和阿史那燕相顾愕然，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做个鬼脸，转身道歉。
　　“对不起呀国主大人，我们忘了这里还有正主儿在呢。”
　　“是啊是啊，这一路上太累太无聊了，好不容易到了，所以我们．．．”
　　慕容伏允含笑抬手制止了她们言不由衷的一唱一和。
　　“好了好了，二位公主殿下宽恕则个，伏允今天在城外候了足足三个时辰，我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身子疲累不已，你们有什么迫切要告知我的话，就快些说吧，洗耳恭听之后，我也好快些回去休息。”
　　李苾闻言正色，正对慕容伏允，深施大礼：“李苾谢慕容国主成全之德。”
　　阿史那燕与她并肩而立，肃然行礼：“阿史那燕同谢慕容国主，无言可感，容后必报。”
　　她们二人不同之处，一个行的是汉礼，一个行的是突厥礼；所同之处，都是各自国内女子仅次于叩拜皇帝、可汗的最高礼节。
　　慕容伏允见状神情也严肃起来，还以吐谷浑礼节：“伏允不敢当二位公主如此大礼重谢，我只是尽自己所能，全二位之心愿。”
　　礼节往来之后，慕容伏允示意二人放松，引她们坐在平台上的兽皮大椅上，对李苾说：“伏允那日在长安大殿上，亲眼见到事情全过程，心中震骇不已，下殿后细一思忖，又不免心如刀割．．．”
　　“你以为你心中的白月光被我当殿杀死了？”
　　李苾一挑眉毛逗趣道，慕容伏允苦笑着摆摆手：“青阳公主莫要取笑，不瞒你说，伏允当时黯然神伤者确是此事，然而回到馆驿略一复盘，心中顿觉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因此，伏允悄然潜至长安城南少陵原，亲眼看着你将燕公主的‘尸身’葬下后，待夜深人静掘开坟头土　，开棺查看之下，恍然大悟，当即卸下了心头大石，当下便对青阳公主敬佩得五体投地。此计妙极、险极、难极，倘若其中任意一环稍有差池，便是无边遗恨！伏允当时心中暗想，若是换了我来行此计，能否做到如此毅然决然、算无遗策？思来想去，也还是不敢。”
　　慕容伏允说着站起身来，向李苾作揖：“青阳公主女中豪杰，伏允拜服。”
　　李苾连忙站起搀扶：“国主千万别这样，不怕你笑话，李苾当时也是惶恐到了极点，哪怕还有半点转寰的余地，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幸得老天保佑令我计成，然而之后若无国主的心有灵犀，她也只能藏匿在我那间三尺蜗居，终生再难见天日了。”
　　阿史那燕听他们言语来往，也不插话，只是含笑嫣嫣望着李苾，眼中尽是雨过天晴的从容与深情。
　　慕容伏允忽又转向阿史那燕，肃容道：“燕公主事先并不知青阳公主的全盘计划，大殿之上利刃当胸那一刻却从容凛然，这份视死如归的豪情，也是伏允万不能及，请受我一礼。”
　　燕没有预料到他这一着，只好站起还礼。
　　其实慕容伏允心里明白，李苾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定下此计，是因为她绝不可能容许自己眼睁睁看着燕死在面前；燕从容赴死，是因为她只会甘心情愿死于李苾一人之手。
　　牙庭已不复存在，长安她们也无法再堂而皇之容身，慕容伏允能做的，就是因势利导，赠给她们一片自在的天空。
　　这件事，同样是他心甘情愿的。
　　“国主适才说你亲身潜往了少陵原？为何我当时毫无察觉？”
　　李苾忽然想起了一个令她疑惑的问题。
　　“那是因为，慕容国主的玄土剑法已经修炼到了第四层，而你的赤金剑和燕公主的烈火剑，却不过刚刚来到第三层而已。”
　　高高的屋脊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史那燕和慕容伏允脸上微微变色，李苾却露出笑容，向那个方向使劲招手。
　　“二哥，你来！”
　　一个身影飘然驭风，从天而降，李德奖面带微笑走到三人身边，拱手致意。
　　“慕容国主，蜀山李德奖有礼。”
　　慕容伏允见李德奖到来，整整衣冠，单膝跪地行晚辈礼。
　　“蜀山门下弟子慕容伏允，拜见李师叔。”
　　李苾和阿史那燕见状略一惊愕，立即恍然。
　　慕容伏允是玄土剑武守城的外门弟子，虽然年龄大了近乎二十岁，但按照蜀山辈分，他确实是武守城师弟李德奖的师侄，以弟子礼拜见师叔理所应当。
　　“慕容师侄免礼，请坐。”
　　李德奖当仁不让坐在慕容伏允留出的主位上，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下山前，武师兄托我交给慕容师侄的，请你收讫。”
　　慕容伏允双手恭敬接过信：“请问师叔，我师父有何训诫？”
　　“这个我不知道，信中内容武师兄并未对我言及，你自己拆信一看便知。不过，我有件不明之事，还请见告。”
　　“师叔请问，伏允必知无不言。”
　　“今晚迎驾时的那个狂徒，为何你要委以如此重任？听他的官职，几乎尽揽吐谷浑军政大权，我观此人行止狂悖绝非朝夕，如果他一味肆意妄为，你这个国主如何节制？”
　　慕容伏允闻听当即沉吟起来，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慕容师侄有何难言之隐吗？倘若此人专权乱政尾大不掉，你尽管明言，哼！就算下手帮你将他除去，我也．．．”
　　“师叔万万不可！”
　　慕容伏允大惊失色，跳起来连连摆手，急得连颌下胡须都抖在抖动，倒让李德奖大大出乎意料。
　　“你怎么了？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动不得吗？”
　　慕容伏允咬咬牙，似乎下了莫大决心：“李师叔可知我师父同时也是我的堂叔，还身兼我吐谷浑洮河郡王爵位？”
　　“这个我知道，怎么了？”
　　“我吐谷浑历代先王陵寝，俱在洮河之滨，是以此爵位历来均授予王族近枝担任。说句明白话，倘有朝一日我国内乱，王位无主，守城王叔若有意登位，凭他的身份、地位和资历，谁也不敢不服。”
　　“这个我也能明白，可武师兄身份再尊贵，和那狂徒又有何关系？”
　　“这、这慕容世杰，便是、便是守城王叔的独生儿子。”
　　“什么？”
　　在场其他三人惊得一起站了起来。慕容伏允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当年守城王叔嗜武成痴，不顾先王劝阻，扔下新婚的王妃投蜀山学艺去了，可他不知道，他走时王妃已珠胎暗结，十月分娩生下的便是慕容世杰。守城王叔直到九年后回伏俟城省亲，才得知自己居然有个儿子。王叔唏嘘不已，然习武之志不改，依然回蜀山继续修炼去了。他走后，先王下令王族上下务必善待他这仅存的血脉。又过了两年，我吐谷浑国内发生了一桩震动国本的大事．．．”
　　“国主所说，可是世伏之乱？”
　　对李苾的插言，慕容伏允连连点头：“青阳公主所言对极。那奸贼世伏弑杀先王篡位，我国内一时大乱。这奸贼为自己王位稳固，想要大肆屠戮王族成员。危急时刻，守城王叔闻讯赶回伏俟城，大展蜀山神剑威力，银安殿上一剑光寒，诛杀了千名甲士护卫下的奸贼世伏，仗剑扶持伏允接位。”
　　“那一天，守城王叔凛然如天神下凡，满殿逆党无不噤若寒蝉，乖乖按王叔之命拥立伏允为国主。伏允登位后，清除余孽、整肃朝纲，整整花了三年时间，才令我吐谷浑重回正轨。王叔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即倒，只手将伏允推上王位，延我国祚，诸位说，这等大恩大德，我该当如何报答？”
　　李苾等三人听了这番惊天动地的往事，个个低头沉吟不语。
　　许久，李德奖微微摇头：“我入师门最晚，不曾亲历武师兄这场壮举，他也从未在山上提及，是以竟一无所知，惭愧呀惭愧。”
　　“李师叔既然不知此事，又何必自惭？不过现在师叔明白，为何伏允要对那慕容世杰授以大权，又百般容让了吧？”
　　李德奖叹息道：“既然他是武师兄的儿子，什么下手除去之论，便是我妄言了，回山之后，自会去向武师兄告罪。不过，此人性情确是乖戾阴鸷，所行必然狂悖，你将国政交付于他，总归．．．总归还是需要有所节制防范才好，不然他日惹下祸来，首当其冲的，不还是你这个国主吗？”
　　慕容伏允黯然道：“李师叔说的是，但伏允王位来自于守城王叔一手推举，那慕容世杰只要所为不至危及吐谷浑存亡，我也、也只能多加劝诫。倘若有一天，他真的惹下什么撼动宗庙的大祸，伏允只有设法先将他圈禁起来，再亲上蜀山，请守城王叔裁夺了。”
　　到那时恐怕就来不及了！
　　其他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这句话。
　　李苾和阿史那燕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慕容伏允帮了我们天大的一个忙，我们也该倾尽全力还他一个人情。
　　明天宫宴，大漠飞燕和长安皓月就来联手会会这个吐谷浑的天柱王——慕容世杰！


第6章 流求侍女
　　回到慕容伏允精心为她们准备的寝殿时，李苾和阿史那燕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因为在殿门处，她们就听到了欧阳蓓儿的鼾声。
　　这个小丫头能吃、能睡、也能干，今天给阿史那燕编发辫、又先后伺候李苾和阿史那燕穿戴好隆重繁琐的盛装，实在把她累的够呛，来到吐谷浑王宫草草吃了口东西，阿史那燕去平台找慕容伏允和李苾之前，欧阳蓓儿就坐在胡床上睡着了。
　　阿史那燕无奈笑着摇摇头，轻手轻脚上前将她抱起，小心放在大床上，盖好被子，才返身离去，边走还边寻思：李苾说的没错，小胖丫头确实满有分量的。
　　李苾和阿史那燕放轻脚步来到里间那张硕大的床榻边，长长吐口气，准备脱衣就寝，往身上一摸，却双双傻眼：这衣服怎么脱呀？
　　大典礼服穿戴步骤极其繁琐，不论大唐的还是突厥的。二位公主虽然穿上后美若天仙，却压根儿不会脱，生拉硬拽又实在不成体统，一时都没了主意，下意识瞥瞥欧阳蓓儿床的方向，又一起摇头：蓓儿今天够累的了，让她好好睡觉吧，实在没法子，今儿晚上咱俩就凑合和衣而卧算了．．．
　　“苾儿妹妹、燕妹妹，礼服脱不下来吗？我来帮你们脱！”
　　一个容貌非常特别的侍女快步走来轻声说，这两人如见救星，惊喜交加：“阿虾？老天开眼，原来你还没睡呢？快来帮我们，这衣服穿着太难受了．．．”
　　不仅容貌特别，名字也蛮特别的。
　　在李苾的和亲随员名单中，侍女只有三人，其中一个还是李代桃僵的阿史那燕，剩下两人中，一个当然是当仁不让的欧阳蓓儿，另一个却是李苾精心从宫女名单中选出来的，也就是此刻赶来救她俩出苦难的这位阿虾。
　　阿虾身量与李苾、阿史那燕同为五尺五寸上下，在女子中非常突出，双腿笔直修长，皮肤黄中带黑，恰如成熟的小麦，一头微卷的头发却雪白如银，若非五官与中土之人无甚差别，人人第一眼都准会疑心她是来自大秦的胡女。
　　阿虾也确实不是中土人士，她来到大唐乃至滞留于此，纯属偶然。
　　她是跟着扶桑遣唐使来到大唐的随船佣人，遣唐使朝见太宗奉上贡礼之后，带着大唐回赐的丝帛、香药起帆返航，却无人注意到有个女佣流连于长安市集中，并未及时登船。
　　等到阿虾慌慌张张跑到码头，大船早就没影了，也不怨人家不等她，她要是再晚来一阵子，人家都到扶桑了。
　　因为她把开船日期记错了整整三天。
　　鉴于下一趟返回扶桑的船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有，无计可施的阿虾只好返回长安集市去找点能糊口的活计，这时候她幼年学会的一个技能救了她的命。
　　阿虾的家乡，在流求。
　　是流求，而不是琉球。后面那个更为世人熟知的名字，是明朝洪武年间才有的。
　　名字不重要，地方，都是那个地方。
　　阿虾五岁那年，一个前隋的官员因害怕被新朝清算，漂洋过海来到了阿虾的家乡，学着当地人打鱼为生，年幼的阿虾见到外国人很是新奇，就常去那人的住处玩耍。那人有天兴之所至，问阿虾愿不愿意跟她学汉话，阿虾爽快的答应了。这一学之下，那名汉人惊奇的发现自己在这海外蛮荒之地，竟然遇到了一个语言天才！仅仅学了一年，阿虾就可以和老师娴熟的使用汉语交流，高兴之下，老师决定传授阿虾一些超纲的学问。
　　这名汉人是隋朝官员，具体官职是礼部司礼郎中，他熟知隋朝宫廷所有礼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些东西他永远也用不到了，索性一一讲解给小阿虾听。
　　阿虾学得很用心，在当时，无论她还是她的老师，都不认为学这些有什么用，之所以一个兴致勃勃的教、一个全神贯注的学，原因无非如上所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知识改变命运，任何时候，请记住这句话。
　　遣唐使要招收随船佣人了。
　　这个消息一经披露，阿虾当即跃跃欲试，她娴熟流利的汉话在一干应聘者中简直鹤立鸡群，第一个被挑中，随船前往大唐。
　　于是，也就给了她把自己忘在这里的机会。
　　实事求是的说，阿虾真不是故意的。
　　被迫流落长安沦为成长漂的阿虾，很快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在兴化坊一间鲜鱼铺卖鱼。
　　专业对口有多重要，在这份工作中显露无疑。
　　从小跟着大人出海打鱼的阿虾，对鱼新鲜程度的感知能力达到了恐怖的地步。
　　某天，鱼铺一位长期供货的鱼贩子送来一娄鲜鱼，老板高高兴兴收下，看到表面一层都是一眼可见的鲜鱼，保险起见拨开两层查看，依然是鲜鱼，就准备爽快的支付货款，却被一旁的阿虾按住。
　　“老板，这鱼不鲜。”
　　鱼贩子脸色立即变了：“臭丫头胡说八道！我跟王老板做生意多年，向来诚信经营，何曾给他送过不鲜的鱼？纵有几次鱼不够鲜，我又哪次没有事先言明？哪次让王老板吃过亏？你才来几天，竟敢挑拨我们？”
　　老板也觉得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呵斥阿虾：“胡说什么？孙兄弟为我供应鲜鱼七八年了，何曾滥竽充数过？小丫头不要自作聪明，一边儿去！”
　　阿虾咬着嘴唇，二话不说抢过老板手中的鱼篓，娄口朝下连连抖动，二人惊呼声未落，鱼便撒得遍地都是。老板正要喝骂阿虾，无意间扫了一眼，却愣住了：地上的鱼除了最先的十几条，随后倒出的大部分都是显然已死了数日，有几条已开始隐隐发臭。
　　老板脸色当场变得难看起来：“孙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王、王老板，你听我说，我拿错了，我拿错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换鱼！”
　　鱼贩子无地自容，口中狡辩着，一溜烟跑了。
　　埋在鲜鱼底部那几条臭鱼的异味，也许连长安城的野狗都能瞒过，却绝瞒不过从小在鱼堆里长大的阿虾。
　　那天之后，老板给阿虾多涨了三成的工钱，并且每次进货都会把她带在身边。有阿虾这位超级质检员在，老板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来买鱼的主顾越来越多，到后来，生意实在太好忙不过来时，给一些大主顾送鱼的差事，老板也派阿虾去。
　　对于善于学习、乐于学习的人，机会总是无处不在。
　　这次她送鱼的地方，是位于长安城北芳林门的梨园。
　　阿虾的家乡流求，民间歌舞盛行，每次渔民出海归来，如果渔获丰盛，都会在海边绕着渔船歌舞庆贺，小阿虾总爱学着大人们的样子随之手舞足蹈。
　　在梨园，她乍一听到和家乡大为不同的悦耳音乐，立即被粘住了双脚，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舞动起来。她天生臂长腿长，个子又高，舞动起来很是悦目，歌声也动听，引起了身旁一位老乐工的注意。
　　“孩子，你学过？”
　　“没有，我就是从小喜欢。”
　　“想学吗？”
　　“想啊！可我、我只是个送鱼的．．．”
　　“呵呵，那有什么？如果你想学，明日便来梨园吧，我收你做弟子。”
　　“真的？谢谢大叔．．．对了，怎么称呼您呢？”
　　“我乃太常寺协律郎，裴顺。”
　　阿虾兴冲冲返回鱼铺辞工时，王老板非常不舍，得知阿虾要去梨园学艺，连忙拉住她叮嘱。
　　“阿虾，梨园可不是好待的，伺候的都是王公贵族，就连陛下和皇后娘娘，有时候都会去看乐舞。那里规矩森严，你一个外乡女孩子，一不留神坏了规矩，轻则打板子，重则是要掉脑袋的！你听我的，如果学一段时间适应不了，千万别硬撑，还回我这儿来，我再给你加两成的工钱．．．”
　　老板，说到宫里的规矩，我要是告诉你我全都懂，你信不信？
　　天赋这东西，有时候根本不讲道理，完全是野路子出身的阿虾，不到三个月就能娴熟演奏梨园内几乎所有的乐器，还学会了一大半的曲谱，裴顺看在眼里啧啧称奇，他当了一辈子乐工，这样的天赋党只见过屈指可数的三五个而已。
　　他越看这女孩子越是喜爱，于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李靖率军大破突厥后，大唐上下都欣喜若狂，包括素以端庄文雅形象示人的长孙皇后。她宣泄喜悦的方式也像她本人一样斯文：去梨园，听听新排演的曲子。
　　裴顺知道长孙皇后要来，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秘密武器：阿虾。
　　皇后出行散心不会大肆张扬，梨园最多知道今日会有贵人来看演出，怎么可能事先知道来的是长孙皇后本人呢？
　　这就看出关系的重要性了：裴顺的亲哥哥，正是太宗和长孙皇后身边的内侍令裴松。
　　梨园雅室软帘后，长孙皇后正襟危坐，小口抿着最喜欢喝的桃花饮，耳边传来的是最喜欢听的《庆善乐》，惬意的微闭双目，沉醉其中。
　　忽而，长孙皇后的眼睛睁开了：今天这位乐手有点特别，不但技法纯熟，演奏如林间鸟鸣，而且这段听过无数次的熟悉乐曲中，怎么多了一种味道？《庆善乐》音调柔和，仿若山中小溪潺潺流过，今天曲中为何听出了海潮澎湃的余韵？
　　软帘被长孙皇后的贴身侍女撩起：“皇后娘娘传乐手入见。”
　　裴顺吓了一跳：他安排阿虾演奏是想给皇后娘娘听点不一样的东西，难不成弄巧成拙反让娘娘不快了吗？
　　裴顺刹那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皇后娘娘听了不高兴，我就一口咬定是这个新来的乐手自作主张！
　　他错了，错得相当离谱，当她看到长孙皇后把阿虾叫到面前，慈祥的拉住她的手，眼睛都直了。
　　长孙皇后凝视外貌特点鲜明的阿虾，轻声问：“孩子，你不是中原人士吧？”
　　“回禀娘娘，民女是流求人。”
　　“流求人？你是怎么到的长安？”
　　“回娘娘的话，民女是遣唐使座船的仆佣，因贪恋长安繁华，游玩忘形，以致误了船期，只好滞留长安漂泊度日。机缘巧合之下，得协律郎裴大人赏识，收入梨园学艺。也正因如此，民女今日修来了八辈子的洪福，竟有幸能为皇后娘娘演奏。娘娘，民女所奏，您听得还勉强能入耳吗？”
　　“呵呵，你弹得很好听，乐声中竟隐藏有潮涨潮落之感，我很喜欢。我猜想，你弹曲时，必是想念起了家乡故土吧？”
　　“娘娘明鉴日月，正是如此。”
　　长孙皇后拉着阿虾的手犹自没有放开，她上下认真打量阿虾，感慨道：“弹曲如你这般动听的年轻女孩子，本宫原以为这长安城中仅有一个，没想到，今天居然又遇到了你。”
　　“娘娘盛赞，民女愧不敢当，民女初学乍练，琴艺怎么能和青阳郡主相比？那不是米粒之光之比皓月吗？”
　　“哦？你知道本宫适才所说的是苾儿？”
　　“当年中元之夜长安城楼郡主的一曲《阳春白雪》，满城之人只要是长了耳朵的，谁不如闻仙乐？民女只恨当时远在流求，无福聆听，实在为之神往。”
　　长孙皇后笑而不语，想了想，问道：“你落落大方，礼仪分毫不差，难道是在什么地方学过吗？”
　　“民女幼时在家乡，曾跟随老师学习。”
　　“你的老师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老师说，他是弃国无家、隐姓埋名之人，从未对民女提及过真实姓名。”
　　长孙皇后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改朝换代之时，这样的情况不胜枚举，毫不为奇。
　　“本宫问你，愿不愿意进宫侍奉我？”
　　阿虾当下后退两步跪倒在地，一套规规整整的肃礼如行云流水，叩拜完毕抬起头：“民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长孙皇后满意的点点头：“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婢子阿虾，二十岁？”
　　“阿虾？”
　　长孙皇后眉峰一拧，马上想通了缘由：“这名字似有不雅，换一个吧。”
　　阿虾再次跪倒：“婢子斗胆，求皇后娘娘准我保留此名。”
　　长孙皇后一愣，但随即微微一笑：“准，你继续叫阿虾好了。”
　　李苾早就听说皇后宫里有个极擅音律的宫女，但不知具体是谁。她这次为自己挑选侍女时选择阿虾，跟音律完全无关，只是因为她注意到了阿虾的家乡——流求。
　　李苾不忍心让家在中原的侍女们随自己远赴吐谷浑，但阿虾例外。对她来说，长安也好，伏俟城也罢，反正都离家万里，又有什么分别？
　　并且，带着阿虾来还有个意外的好处，只不过此时李苾并不知道罢了。
　　“阿虾，把我俩脱下的这两件礼服收好，你也早点儿去歇着吧。明日我们设宴，蓓儿今天太累了，到时候你随我们去。”


第7章 金檐四宝湟鱼
　　李苾很满意自己选中了阿虾陪伴前来吐谷浑，当然这首先和她眼明手快伶俐机警的优点是分不开的，但又不完全如此，因为宫内侍女符合上述条件的太多了，做不到的那些早就被淘汰掉了，阿虾在李苾眼中最可贵的品质，恰是绝大多数宫女们绝不可能拥有的。
　　别人不说，当初为了调教欧阳蓓儿，即使是祭出了羽毛挠脚心这种惨无人道的酷刑、也整整花了李苾一个月时间。
　　调教内容很简单：所有待在李苾身边的侍女都必须做到绝不自称“婢子”，而是自呼其名；不准对李苾一口一个“公主殿下”，要称她苾儿姐姐。
　　这两点看似简单，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时代，简直是石破天惊之举；更何况，李苾要调教的对象是来自皇宫里的宫女，皇宫比之外界，规矩更加森严，人性与奴性的冲突更加严重，李苾初见欧阳蓓儿时的无力感，根源就在于此：她无法去理解一个真实的婢女世界。
　　她再没有架子、再善解人意也不行。
　　因为她是天生身份高贵的前青阳郡主、现青阳公主殿下，她的义父义母是当今大唐帝后，她的生父是所有唐军将士心目中的图腾，她的授业恩师是位列百官之首的宰相，她的二哥是方今天下修为前十的绝顶高手。
　　包括她的丈夫，也得是西域强国的一国之主，才配得上她。
　　好不容易，欧阳蓓儿是被李苾彻底扳过来了，这也从侧面说明一个道理：习惯固然根深蒂固，但环境改变人也是铁律。
　　阿虾刚来到身边时，李苾有点头疼，她以为对欧阳蓓儿的艰难调教又要重来一遍了。
　　而事实上，全调教过程如下：
　　“我要和你说一下待在我身边的规矩。”
　　“婢子敬聆公主训示。”
　　“第一条：今后不准自称‘婢子’！”
　　“是，阿虾记住了，公主请讲下一条。”
　　“这第二条吗．．．哎好像有哪里不对？你等等你等等，我缓缓神．．．你刚才称呼自己什么来着？”
　　“阿虾呀？就是我的本来名字，公主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我是说，你切换的也未免太快太自然了．．．行吧行吧，这是好事，我倒也省心。第二条，今后咱们独处时，不准称呼我公主！”
　　“那要如何称呼？”
　　“叫苾儿姐姐。”
　　“呃．．．公主请恕阿虾直言，这样称呼，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我让你叫我什么你就叫我什么，既然到我身边了，宫里那些破规矩就都给我扔得远远的，你看见蓓儿没有？当初刚来的时候也是一堆破毛病，还不是被我一一的扳过来了．．．”
　　“阿虾并非此意，阿虾只是想提醒公主：姐姐两字，加的不妥。”
　　“什么？”
　　李苾面对阿虾第二次大脑短暂卡壳。
　　“公主今年未满十九岁，阿虾已经二十了。”
　　那你敢情是想叫我——苾儿妹妹？
　　李苾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瞪着阿虾，不自觉的开始双手叉腰。
　　阿虾坦然迎接着她的目光，满脸坦诚，毫无局促不安。
　　半晌后，先泄气的居然是李苾。
　　“妹妹就妹妹吧，反正你确实比我大，这么叫我也没吃亏。”
　　阿虾笑了：“妹妹两字加不加的，其实不打紧，阿虾哪里又有如此福德，居然敢做公主的姐姐了？阿虾只是想真心实意对公主说句话：承蒙公主抬爱，选我来你身边侍候。既如此，自今而后，照顾公主便是阿虾职责所在，我嘴里不管说不说，在心里，都会把公主当作自己的亲妹妹那样去无微不至的。”
　　李苾听着阿虾真诚满满的话语，眼眶竟有点湿润起来。
　　从小到大，她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类似姐姐的角色，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充当别人的姐姐，无论是对李婉柔、还是对欧阳蓓儿，甚至对阿史那燕。
　　她和燕之间经历过生死剧变，彼此心心相印。但燕自小成长于突厥，为人豪爽外向，也没有汉地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礼法约束，虽然心思缜密智机过人，毕竟性格线条相对较粗，两人相处之时也还是李苾照顾她更多些。
　　阿虾的出现，是李苾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有一个悉心照顾自己的姐姐，是种多么幸福的感觉。
　　有时李苾甚至没来由的想：柔儿、蓓儿，我现在才知道，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你们过的是有多幸福．．．
　　阿虾的表现，和她的经历息息相关。
　　她不像欧阳蓓儿幼年时便已入宫，在严苛的规矩约束中长大，稍有逾矩之举，轻则被罚不准吃饭，重则遭藤条抽打，久而久之，骨子里那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植内心，以至于成了条件反射，所以李苾对她的调教大费周章，伤透脑筋。阿虾从小在海边无忧无虑的长大，别说规矩，平时父母忙于打鱼谋生，连管她的时间都没有，小阿虾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自己学着生火做饭，洗涤衣物，收拾那间家徒四壁的草屋。即使有时生了病，也需要她自己去找渔村里的医生求医，自己给自己煎药。
　　她就是棵在野外独立顽强生存的野草，照顾自己的能力不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李苾和阿史那燕可以比拟。
　　即使是李婉柔和欧阳蓓儿，家遭惨变也好、屈身为婢也好，起码从不需要为三餐饮食担心，更不可能沦落到露宿街头。
　　在阿虾的眼中，她们个个都算是蜜罐里泡大的。因为她无论是在家乡独自生活的时候，还是在长安当长漂的日子，饿肚子睡大街，都不算什么新鲜事。
　　正因如此，阿虾非常珍惜眼前的生活。
　　她被长孙皇后带进宫的时候，已是二十岁“高龄”，在唐代，这个年龄的女子孩子能打酱油的大有人在。仅仅入宫五个月后，就被李苾慧眼挑中，随她和亲远赴吐谷浑，她身上还没来得及沾染过多宫里的陈规陋习。
　　她依然还是那棵纯天然、原生态、生命力超级顽强的流求野草！
　　端庄挺立在宴会大厅里的阿虾，面色平静，举止稳健，根据熟记于心的宾客名单，从容将来赴宴的吐谷浑各路王公大臣一一引到他们各自的座位。
　　如果不是她身上的侍女服饰，来宾们几乎以为这是位气度雍容的大唐后宫女官。
　　来宾的误解，和李苾内心的想法，却是不谋而合。
　　寻觅到一个空隙，李苾走到阿虾身边，悄声道：“我写好了一封给皇后阿娘的奏折，请她封你为正六品司膳、封蓓儿为正六品司设，她肯定会答应。等懿旨送到伏俟城，你们两人就是堂堂正正、有品有阶的后宫女官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阿虾却没有如她所预料那样喜形于色出言感谢，反倒皱了皱眉：“司膳？苾儿妹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做菜的？”
　　“我不知道啊。”
　　李苾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阿虾：“我只是随便给你和蓓儿各指了一个女官官职而已。”
　　阿虾顿觉无语，正要对李苾说什么，一名负责后厨的吐谷浑宫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禀报青阳公主殿下，今日的主菜．．．今日的主菜恐怕要换一换了。”
　　李苾眉毛一扬：“为何要换？”
　　今天的主菜是李苾专门指定的，也是她为显示自己入乡随俗的姿态做出的特别安排——湟鱼。
　　“禀报公主，这道菜的主厨至今不见踪影，湟鱼虽早已备好，无人烹制可如何是好？这道菜的做法仅那名主厨一人知晓，其他人投鼠忌器，无从下手啊。”
　　“那个厨子不知道今天是我第一次宴请吐谷浑臣属的大日子吗？”
　　李苾声音明显变冷，宫人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公主殿下，这名厨师是、是当差在天柱王府，乃王爷的私厨，宫里的膳房无权役使，只能请他帮忙，他如不肯，我们也．．．也无法强迫。”
　　李苾听到这里，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用和善的语气说：“再去请，就说我李苾以大唐公主的名义，请他来帮我这个忙。”
　　“这、这只怕不妥吧？”
　　宫人迟疑着，抬头忽然撞见了李苾的眼神，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遍布他全身，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小的遵命！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兔子一样逃出宴会厅，只想越快远离那个眼神越好。
　　他忽然开始为那名厨师的命运感到担忧了。
　　李苾望着他跑远，口中轻轻念叨：“不用他，这道湟鱼又有谁来做呢？”
　　她身边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那就只有待封的尚食局六品司膳——卑职我了。”
　　李苾猛地扭头，眼神既惊且喜：“阿虾，你真的会做菜？湟鱼会不会做？”
　　“我小时候，一日三餐十顿有九顿都是吃鱼，我八岁就开始自己做鱼，你说我会不会？”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你放胆去做，只要别烧糊了就好。”
　　阿虾白了她一眼：要求就这么低吗？
　　瞧不起谁呢？
　　你等着吧！
　　“喂，阿虾，你小时候唯一不吃鱼的那顿饭，吃什么呀？”
　　阿虾转身摊手：“吃虾呀，不然你以为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李苾无语的看着她走向王宫膳房，转过脸来，刚刚还微笑着的神情已经大变，冷厉的双眼死死盯着王宫大门，右拳悄然握紧。
　　慕容世杰，我还没找你呢，你倒先打上门来了？
　　好，咱们就开始！
　　天柱王府距离吐谷浑王宫并不远，不一会儿，李苾打发去的那名宫人就引着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光头来到了宴会厅门口。光头歪歪斜斜站在那里，看着缓步上前的李苾，满不在乎。
　　阿史那燕出现在李苾身后，手中持着一柄剑。
　　“你为什么故意迟误我的宴请？”
　　李苾的声音还算平静，光头继续满不在乎：“我是天柱王府的厨子，只为王爷一人效力，没有王爷发话，其他人的差遣我可以概不领命。”
　　“你可知这是本公主不远千里和亲前来，第一次宴请吐谷浑全体王公大臣？”
　　光头这次连答都不答了，眉眼间满是“你有能耐就直接去问天柱王”的表情。
　　我自然是要去问他的，但得是先料理了你之后！
　　“你可知，李苾前来吐谷浑和亲，代表的是大唐天子？你可知，藐视于我，就是藐视大唐？你又可知，藐视大唐，该当何罪！”
　　李苾声声喝问，步步进逼，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光头面前。阿史那燕把剑递给李苾，唰的一声，鱼皮剑的寒光映在了光头眼睛上，吓得他眯了一下。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今日为何要迟误我的宴请？”
　　看到削铁如泥的宝剑，光头的满不在乎终于松动了，回答也变得既郑重、又详细。
　　“今日王爷率亲军出城行猎，命我在府中准备膳食，他回府后立即就要用膳，故此我今日不能进宫效力。”
　　“我今日宴请，慕容世杰偏偏选在今日出城行猎，还特意扣下了为我烹制主菜的厨师，无论怎么看，他也不像是无心之举呀？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李苾说着向阿史那燕挑了挑眉，对方莞尔一笑，用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下。
　　寒光一闪。
　　在场众人来不及眨眼，就看到光头厨子粗厚的脖子上出现一个大口子，鲜血从口子里喷溅而出，他双目凸出，直挺挺倒下，手足一阵抽搐，便即毙命。
　　全场静谧了片刻，几名回过神来的嫔妃和高官夫人才不约而同发出尖利的号叫，男客们也个个面如土色，有胆小的几乎溜下了桌子。
　　李苾杀的只是个厨子，但她这一剑，分明是刺向慕容世杰的。
　　在场之人无不是久经宦海，都本能的预感到：一场血雨腥风，恐怕要降临伏俟城了。
　　李苾还鱼皮剑入鞘，微笑着走回宴会厅。
　　“一个宵小之徒，不要搅了诸位的雅兴，都请继续用膳吧，尚有主菜未上呢。”
　　“主菜来了！”
　　侍者端着硕大的托盘，鱼贯进入宴会厅，盘中是一条香气扑鼻、肉肥味美的湟鱼。阿虾最后一个走进，击掌说道：“诸位贵人，请品尝这道金檐四宝湟鱼。时间仓促火候稍有不及，诸位海涵，将就用吧。”
　　李苾又惊又喜，向阿虾竖起大拇指，身边的阿史那燕也向她挥手微笑。
　　阿虾朝她们点点头，眼中的内容，李苾和阿史那燕看的明明白白。
　　这里的事，我帮你们解决了，现在，去办你们的事吧。
　　对，该去办咱们的事了。
　　慕容世杰！


第8章 驭风者
　　伏俟城外十里，青海高原丘陵沟壑，西风漫卷黄沙，拍在人脸上，如钝刀割面。
　　一座高高的丘陵顶端，李苾和阿史那燕面罩薄纱，在马上举目四望。
　　这里应该就是慕容世杰行猎的地方，可是到处看了半天，她们既没有发现半个人影，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供猎取的动物。
　　难道他带着人跑到哪儿挖蚯蚓去了吗？
　　哥舒凯纵马冲上丘陵：”
　　“苾姑娘、燕姑娘，卑职适才搜寻了周边区域，方圆二十里内，并无人马的痕迹。”
　　哥舒凯哨骑出身，最擅搜索蛛丝马迹，这里无遮无拦一片荒野，即使是支小规模的军队，也不可能隐于无形。
　　“不对，他不是带人出来行猎的。”
　　阿史那燕摇摇头。
　　李苾低头沉思，再一抬头，忽然直勾勾盯住远方某处，继而干脆在马上站了起来，手搭凉棚全神瞭望。
　　阿史那燕见状学她的样子踩着马镫直立起来，望向她看的那个方向，发现有个模糊的黑点，她正在努力睁大眼睛，身边端坐马背的哥舒凯呐呐的说了句话。
　　“嗯...燕姑娘，苾姑娘，那是个人。“
　　阿史那燕和李苾一起回头，恶狠狠盯着哥舒凯：咋地？你直接说我俩瞎就完事儿了呗！
　　哥舒凯极度无语：女人呐，哪怕是两个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她终归也是女人。
　　现在是吃这种闲醋的时候吗？
　　好在，李苾和阿史那燕到底不是寻常的女人，听到哥舒凯的证实，催马跃下丘陵，直向黑点的方位冲去。
　　冲到附近，她们看清楚了：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迹的人，跌跌撞撞往前挪动，他的步速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大口的喘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满眼都是恐惧。
　　他身后是寂静的荒原，只有阵阵朔风掠过。
　　他在害怕什么？
　　他是什么人？是谁把他伤成这样？为什么？
　　她们纵马走到近前时，这个逃亡者猝然发现了三个腰胯刀剑的骑士，大惊失色之下连连后退，脚步虚浮站立不稳，坐倒在地。看到三人打马上前成”品“字形包围了自己，这人鼻子抽了抽，脸上肌肉一阵抖动，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惨切，闻之令人心酸。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所有的货物都给你们抢去了，所有的人都给你们杀了，为什么还是一定要杀我？你们这样做，不怕遭到天神的惩罚吗？呜呜呜，我阿母死了，我只是想回去给她上个坟，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为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如果他所说句句属实，那这人的遭遇真是够凄惨。
　　而且，他说的是突厥话。
　　“你是什么人？来吐谷浑做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谁伤了你？”
　　突然面对一串问题，这人呆了，看着马上的阿史那燕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回答？你应该听得出我也是突厥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照实说出来，我会尽力帮你的。”
　　这人嘴唇抽动一阵，观察之下，觉得这些人并不像坏人，终于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来自弩失毕部，在龟兹经商。”
　　他是西突厥人。
　　“我们以龟兹为中转站，把波斯、大秦出产的玻璃、香料、胡椒卖到大唐，再把从长安采买的丝绸、漆器、瓷器、茶叶运回西域，获利颇丰。因为大唐力推与西域的贸易，各国纷纷响应，这条商路最近几月很是顺畅，也颇为太平，没听说出过什么抢劫的强盗，但是昨天．．．昨天．．．”
　　他似乎陷入了恐怖的回忆中，浑身颤抖起来。
　　李苾跳下马，拿着水壶走到面前递给他：“别怕，喝点水，慢慢说。”
　　这人接过水壶顾不上道谢，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不小心被呛住，大声咳嗽起来，李苾轻轻拍打他的背：“别急，慢慢喝，慢慢说。”
　　那人大口喘气，好半天才喘匀。
　　“我们这次是从龟兹出发前往长安进货的，准备购进一千匹丝绸运回去卖给大秦的商队。”
　　一千匹！
　　太宗朝时，一匹丝绸价格已经到达三千二百钱左右，这一千匹丝绸的采购款总额高达三百多万钱，名副其实是一笔巨款。
　　那人还没说完。
　　“因铜钱过多携带不便，我们这次是兑换成了黄金出发去长安的。”
　　一千两黄金！
　　黄澄澄的一千两黄金！
　　哪儿去了？
　　叙述进入了最恐怖的环节。
　　“昨晚，我们的商队到达沙州，过了沙州，就离开吐谷浑，进入大唐领土了。”
　　“我们到沙洲时，城门已经关闭，只能在城外一片胡杨林里宿营。”
　　“深夜丑时二刻，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在睡梦中听到马蹄声，好多好多的马，足有几百匹。”
　　“马上是一群黑衣人，黑色长袍、黑色斗篷、黑色头巾、黑色罩面，每个人都挥舞着大食弯刀，冲进我们的营地，见人就杀！”
　　“他们训练有素，一上来就先袭击我们聘请的高车人护卫，睡梦中惊醒的他们大多数根本来不及拿起武器跨上马，就被杀死了，剩下的拼死抵抗后寡不敌众，也全都被杀了。”
　　“护卫们全军覆没后，一百多人的商队就成了任他们宰割的羔羊，不消两柱香的时间，所有人都死了。”
　　“我逃出帐篷，想趁黑躲进胡杨林，躲过这些强盗之后偷偷溜走。我不想死，临行前我接到家信，我阿母去世了，我还没去给她上坟呢！”
　　“我躲在一棵胡杨树后，大气都不敢出，忽然我听到身后有动静，刚一转身，只看到刀光一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亮后我苏醒了，看见了自己胸口这道刀伤，砍我的强盗大概认为已经杀死了我，没有细看就走了。我走出胡杨林，只看到满地的尸体，我们的黄金、还有尸体上随身的所有财物，全都被那群强盗洗劫一空。”
　　“我怕那些强盗会回来，我也不敢进入沙州城，只好一个人拼命地跑，直到跑到这里，被你们发现．．．”
　　“等一下，你为什么不敢进入沙州城？你是商旅，在沙州城外遭到强盗抢劫，不是正该向沙州守军去报案吗？”
　　李苾打断了这人的话，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那人哆嗦了一下：“我不敢去，因为我在怀疑，我怕沙州守军和这些强盗是一伙的。”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怀疑？无论从强盗的衣着、武器来看，他们都是大食人哪？”
　　“可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不懂话的内容，但他们说的什么语言，我是能分辨出来的。”
　　“他们说的什么话？”
　　“我听出那个为首之人所说的，是鲜卑语。”
　　鲜卑语？
　　”我还看到那人所骑乘的，是一匹上等青海骢！“
　　青海骢！
　　一支吐谷浑骑兵，假扮成大食人的样子，袭杀了一支要去大唐贸易的突厥人商队。
　　事情变得复杂了。
　　但更复杂的还不是这个。
　　案发地点的那片胡杨林距离沙州城墙仅有百步之遥，商队加上护卫二百多人被杀，惨呼悲号声至少响彻了半个时辰。但是无论是袭杀过程中，还是惨祸发生后，沙州城没有一兵一卒有所察觉、甚至没有一条狗出来叫一声。
　　“哥舒凯，你带他回伏俟城，妥善安顿。”
　　阿史那燕站起身来，目光灼灼望向沙州方向。
　　众所周知，吐谷浑王城是伏俟城，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实理论上说，吐谷浑是有两座王城的，这另一座，便是沙州。
　　吐谷浑国名所来的那位先祖之子吐延曾在征战中被昂城羌族酋长刺伤，重伤不治，临终前嘱咐其子叶延保卫白兰，以巩固后方。叶延就在沙州建立了慕克川总部，设置司马、长史等官，也正是从此时起，“吐谷浑”正式被定为了族名和国名。
　　因为这段历史，沙州在吐谷浑的地位非常超然，一直是仅次于王城伏俟城的第二重镇。更由于距离大唐边界很近，往来商队极多，同时也是西域贸易路线上的重地。
　　这里的守将，按道理来说应是极为机警果决之人，可此刻站在李苾和阿史那燕面前的慕容圭，丝毫没有给她俩这样的印象。
　　他的模样却很像午宴上被李苾一剑杀死的那个天柱王府厨子。
　　“不知二位公主来到沙州，有何指教？”
　　慕容圭很随意的问道，甚至连礼都没有行一个。
　　“慕容圭将军，昨夜沙州城外发生血案，一支突厥商队、及随行高车护卫总计二百一十七人，尽数被杀，随身携带包括一千两黄金在内的巨额钱物被洗劫一空，据目击者所言，袭击者多达数百人，马匹神骏、武器精良、训练有素。沙州附近有这么一支危险的武装力量存在，将军怎么好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慕容圭撩了一下眼皮：“商队有人幸存？”
　　“怎么，将军不知道吗？”
　　慕容圭摇头：“本将不知。今早卯时，城外例行巡视的士兵发现了商队尸体，已禀报了本将，据他们说，现场勘察并无活口。既然二位公主说有人幸存，那本将不解的是：他为何不在早上城门开启时进城投告官府，而是悄然溜走？”
　　“慕容将军以为，这会是什么缘由？”
　　李苾乜着慕容圭。
　　“依本将看来，这事儿虽不合常理，细思倒也简单：那个所谓的活口，乃是强贼的内应！正因有他里应外合，贼人才能出其不意将商队一举袭杀殆尽。如果二位公主殿下知道此人下落，还望告知本将，本将也好将他捉拿归案，审明详情，再待机消灭那支杀人越货的骑兵。”
　　“啪－啪－啪。”
　　阿史那燕拍掌站起，面向慕容圭点头赞许道：“慕容将军果然是谋略过人，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点出了此案关键人物的身份，更找到了拨云见日的钥匙，佩服、佩服。”
　　慕容圭面色不变：“燕公主过奖了，本将只是以常理加以揣度，可不敢说一定就对，是非曲直，还需审问过了那名商队剩下的活口才可见端倪。本将冒昧请教，那名活口是否在公主殿下手中？是否可以容本将派人将他提来沙州？”
　　“慕容将军要将他提来沙州？”
　　“是啊，此案发生在沙州城墙外不足一里之处，正归本将辖管，难道不该提讯涉案人证吗？”
　　“该，完全应该，只是我担心一件事。”
　　“公主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名幸存者到了沙州，到了将军手中，才真的是没有活路了。”
　　慕容圭霍然站起：“燕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听不明白？”
　　慕容圭盯着阿史那燕，眼睛眯起，透出一缕寒光。
　　“燕公主，青阳公主，有件事，本将必得预先告知二位：这沙州城乃是天柱王封地，本将也是天柱王的僚属，二位在这里无论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要想想，天柱王会作何反应。”
　　李苾负手走到慕容圭身前盯着他：“慕容将军的意思是，假使此事另有阴谋，主使之人也不是你，而是慕容世杰，对不对？”
　　“本将何曾有这样的意思？”
　　慕容圭没料到李苾这一问，瞪大了眼睛。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转告慕容世杰，商队幸存的活口在我们手中，如果他想要人，去伏俟城找我们要吧！”
　　阿史那燕说完，拉起李苾转身就走，慕容圭向她们的背影徒劳伸手，却不知该说什么。
　　“有话不必非去伏俟城说，在这里不也一样吗？”
　　慕容世杰出现在大门口，昂首挺立，挡住了阿史那燕和李苾的去路。
　　他的样子还是那么卓尔不群。
　　阿史那燕和李苾见他忽然出现，竟同时笑了起来，一左一右向他走去，等慕容世杰发觉情况不对头时，已被她俩站位巧妙的挟持了起来。
　　慕容圭单膝跪地：“天柱王！”
　　“慕容世杰，我俩有话要和你说，不希望有外人在场，叫他下去。”
　　慕容世杰极快的研判了一下目前自身的处境：“慕容圭，下去，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进来！”
　　偌大的将军府客厅，只剩下李苾、阿史那燕和慕容世杰三人。
　　“你不是出城行猎，你带人出城是去劫掠和藏匿赃物的！”
　　阿史那燕面沉似水，低沉的言语中压不住隐隐怒气。
　　静静坐在椅子上的慕容世杰抬起头看看她，脸上毫无表情。
　　李苾见状，换了个问题。
　　“杀人越货的，是你手下的秘密亲卫吧？”
　　慕容世杰点头，脸上甚至浮现出自豪之色。
　　“不错，是我的‘驭风者’”。


第9章 阴谋与阳谋
　　驭风者，是一支长期流窜于西域的强盗骑兵，他们来自大食。
　　大食，就是后世史书上的阿拉伯帝国。当时的唐人按其民族服装颜色，将其分白衣大食、黑衣大食、绿衣大食三种，这也对应着阿拉伯帝国的三个不同历史时期。
　　太宗在位期间，和大唐隔葱岭相望的，是白衣大食。
　　就是太宗平灭东突厥的同一年，默罕默德率领穆斯林大军兵临麦加城下，军民主动归顺，默罕默德兵不血刃征服麦加。此后，阿拉伯半岛远近的各个部落纷纷表示归顺。自此，一个以伊斯兰教为核心的、政教合一的阿拉伯帝国形成。
　　一少部分不愿臣服的部落，又无法对抗如日中天的新生白衣大食，只好向东迁移，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了西域。
　　当时的西域，东突厥新灭，西突厥内乱不休，吐蕃和吐谷浑距离他们活动的区域又尚有距离，其他如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国国力羸弱，无力驱离这群战力强悍的外来和尚，只好放任他们的存在。
　　这伙流窜而来的大食人远离家乡故土，失去了草地牧场，无以为生，只好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时时袭扰各国城镇，抢夺生产物资、劫掠人口。
　　这不是长远之计。
　　因为西域各国如果某天再难忍受他们的侵袭，联合起来出兵，他们战力虽强，毕竟身在客境，死一个少一个，势必无以为继。
　　更何况，西域各国背后还有一个庞然大物罩着。
　　如果各国联名向大唐奏报，以太宗见树也要踢三脚的好事性格，他要是放着这帮人不管，也就不是西域诸国顶礼膜拜的那个天可汗了。
　　这些大食人就算战力再强，比之突厥虎师又如何？
　　一众大唐名将苦于大敌已灭，正发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想睡觉的时候，送上门的枕头还不打破头去争抢？
　　并且，这帮大食人还在作更大的死。
　　“属国高昌禀报天可汗陛下：贞观四年四月初五日，大食流寇袭击波斯商队七十三人，正使以下尽皆被杀，副使仅以身免，逃至高昌城报信，商队所携珍珠、红宝石、绿松石等贵重货物被洗劫一空。”
　　“属国龟兹禀报天可汗陛下：贞观四年五月十三日，大食流寇袭击大秦商队，商队全体二百六十七人无一幸免，所携万颗上等珍珠尽落于匪手。”
　　“属国焉耆万急奏报大唐天可汗陛下：贞观四年六月二十日，流寇劫杀白衣大食商队，共抢劫龙涎香、沉香、熏陆香、鸡舌香、詹糖香、枫香等三千余斤，商队三百一十人被杀一百八十八人。我国巡逻骑兵其时恰好途径，本欲上前解救，熟料流寇丧心病狂、胆大妄为，竟暴起发难，我将士一百零三人全数战死。更有甚者，流寇嗣后居然纠集骑兵八百余名攻击我国王城。幸其缺少弓箭，更无攻城器械，守军苦战之下方将之击退。我国国小民弱，兵仅只六千，实无力平灭这股流寇，故恳请天可汗陛下降下天兵，消弭此西域之患。”
　　按常理说，这封奏报送进长安的时候，这群不知死的大食流人就将开启覆没的倒计时。没有哪个老大对于小弟求援可以视而不见，除非他不想再当这个老大了。再者，对于西域商路的安全太宗一向看得极重，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不会再容这群胆大包天的家伙继续为非作歹下去。
　　可无巧不巧，那时的长安城上上下下正在全力操办一件大事：太上皇的圣寿大典。
　　终于平灭了东突厥这个心头巨患，老爹又难得的想热热闹闹办个生日大PARTY，太宗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喜乐祥和的日子妄动刀兵。
　　但这件事又不能置之不理，怎么办呢？
　　西域各国中，诸如高昌、焉耆、龟兹之类小国，是没有处理这件事的能力的，因此，无需过多思考，吐谷浑的名字就跳进了太宗脑海。
　　可第二个问题随之出现：吐谷浑国主慕容伏允，此时正在前往长安、为大唐太上皇贺寿的路途中。
　　于是，种种机缘凑巧之下，太宗发往吐谷浑要求处置此事的诏书，就落在了留守伏俟城的天柱王、国相、兼左军大统领慕容世杰手中。
　　吐谷浑全国主力军队分为三部分：中军、左军、右军。这三军中，中军战力最强，人数也最多，达到三万五千，内中还包括一支精锐无比、赤胆忠心的国主亲卫，兵员虽只有四千，却是整个吐谷浑的战力天花板，即使相较名震天下、公认战力无人可及的大唐龙武卫和突厥虎师，也仅仅略逊一筹而已。
　　慕容伏允本人自任中军大统领，这支军队除他之外，任何人任何情况下无权调遣。中军由国主亲掌是吐谷浑立国以来的惯例，只为保证最强军队始终控制在最高统治者手中。
　　跟随慕容伏顺前往河州迎接李苾的一千五百骑兵，正是选自中军慕容伏允亲卫。
　　战力仅次于中军的，是两万五千人组成的左军，左军大统领由吐谷浑时任国相担任。
　　关于这一点，慕容伏允其实是有过想法的。
　　这个规矩，是由慕容伏允的父王，上一任国主夸吕所定，而他在位时的国相，是慕容伏允的叔叔慕容守城。
　　慕容守城这个名字，今天若在吐谷浑国内提及，已是恍如前世。现在的人们几乎个个只知蜀山大侠玄土剑武守城，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他曾是吐谷浑历史上年纪最轻的国相。
　　他那年刚满二十岁。
　　不过，这个记录也不过保持了一年而已，武痴慕容守城不顾王兄和朝野上下的一再劝阻、哀求，抛下世袭洮河郡王爵位，抛下国相重任，甚至抛下了新婚燕尔的妻子，义无反顾投上蜀山，做了柳飞鹰门下弟子。
　　夸吕对于弟弟的弃国舍家伤心而又无奈，他能做的，只有自己暂代左军大统领职位，同时把相印虚席以待，又专门下了一道王命，规定日后左军大统领只能由时任国相担任。
　　谁都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或者，等到慕容守城回心转意，剑术有成后返回朝堂复接这副重担；或者，等到襁褓中的慕容世杰长大。
　　第一件事，他到死也没有等来。
　　百年罕见的武学奇才慕容守城．．．从这时起，已经该称呼他武守城了，在天下第一名师柳飞鹰指点下剑术突飞猛进，迅速达成了空而明之的极高境界，但却一刻都没生出过心满意足下山归国的念头；而夸吕本人，几年后死于世伏发动的宫廷政变。
　　不知他英灵不远之际，看到银安殿上神威凛凛、只手擎天的王弟，心中可有一丝慰藉？
　　不管他如何想，王位传递到了慕容伏允手中，而慕容世杰，也一天天长大了。
　　在慕容世杰十八岁当天，慕容伏允当着满殿文武大臣降下王命，授他吐谷浑相位、左军大统领将印、同时封天柱王。
　　打破当年慕容守城记录的，是他的儿子。
　　同一天，慕容伏允还颁布了另一条王命：封长子慕容伏顺为王世子，授右军大统领将印。
　　相较于中军和左军，右军人数只有一万五千人，似乎不那么起眼。
　　但是右军的屯驻地，却很有学问。
　　中军由于是国主亲领，所以就驻扎在伏俟城周边的大营，四千国主亲卫则全体驻扎于城内，其部还兼管着王宫禁卫。
　　左军大部驻扎在与伏俟城一河之隔的沙州，由慕容世杰心腹亲信慕容圭统带，慕容世杰本人也有半数时间居住在沙州的别宫。伏俟城内的天柱王府旁边，长期屯有两千左军精锐。
　　他们是慕容世杰精心挑选出来的，虽无其名，但实质上就是他自己的亲卫，专责保护王府安全。
　　那么问题来了：身为国家重臣，在自家的国都，身边时刻环围着两千亲卫，他这是在防范谁呢？
　　而慕容伏顺的右军，除了五百世子府卫队，其余全体驻扎在青海湖西侧，位置卡在伏俟城和沙州正中。
　　如果有外人看到这张兵力布防图，估计无一例外会摇脑袋：吐谷浑国内的水，好深呐。
　　你防着我、我防着你的这点心眼，只差明说了。
　　除几员边关将领率领的少量驻军外，吐谷浑举国重兵全都挤在了国都周围方圆几十里的狭小空间内，虽然遭遇外敌入侵容易调动不畅，但要是打内战，那简直一呼而至，方便至极！
　　暂且抛开吐谷浑国内这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表象，回来说太宗那封诏书。
　　连太宗和终于抵达长安的慕容伏允本人都没想到的是：这道诏书，居然立竿见影。
　　慕容伏允尚未离开长安，太宗就接连收到来自焉耆、龟兹、高昌、疏勒等国的奏报，奏报上众口一词：天可汗陛下，慕容国主不愧是所您信赖的西域压舱石，短短半个月，那伙近千人的大食流寇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各国唯恐他们是躲藏在什么地方伺机再次抢劫过往商队，派出多支哨骑探查，细致到连荒原上的每块石头后面都搜了，却踪影皆无。
　　各国据此得出想当然的结论：这是因为吐谷浑出动精兵，在十几天内已经把这群盗贼全部剿灭，埋葬进黄沙深处，从此西域商路恢复安全，商旅们可以重新开始放心的往来贸易了。
　　甚至太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寿宴大典殿上，他珍而重之把西域商路安全的重任交托到了慕容伏允手中。
　　只有慕容伏允自己心中明了：这事儿，着实诡异。
　　可他不能在太宗面前表露出这一点，只能诚惶诚恐受命后，心事重重返回了伏俟城。
　　慕容伏允自己万不曾料到，他尚且没来得及着手调查的这桩悬案，已经被李苾和阿史那燕捷足先登，挖出了真相。
　　“你没有剿灭他们，而是把他们收编了！”
　　李苾目光灼灼看着慕容世杰，斩钉截铁说道。
　　慕容世杰淡淡一笑，笑容里含着无所谓的轻蔑。
　　“那是些杀人越货、毫无人性的强盗，你凭什么收编他们？你和他们做的是什么肮脏的交易？”
　　阿史那燕厉声质问。
　　这次慕容世杰微微抬起了头，迎着阿史那燕咄咄逼人的眼神，不紧不慢反问道：“什么叫肮脏的交易？”
　　阿史那燕冷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这个问题由燕公主问出来，倒令我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
　　慕容世杰脸上的笑容越发诡谲：“我先请问：‘若迎唐公主，必假我道，我且留之’这个典故，燕公主忘却了吗？又或者，你对此一无所知？”
　　阿史那燕顿时脸一红，没有说话。
　　“我再请问，昔日燕公主掌管突厥情治事务时，给粟特人立过什么规矩？”
　　一丝愠怒猝然浮现在阿史那燕脸上，可她张了张嘴，居然还是没有说出半句反驳之言。
　　李苾一脸懵：“燕，他在说什么？”
　　“我回去再跟你说！”
　　阿史那燕言语中羞恼之意竟有些掩盖不住。
　　慕容世杰离席站起，双手背在身后，悠然在厅内转圈踱步。
　　“何必回去再说呢？现在就由我为青阳公主分说明白不就行了？”
　　“你、你且说说看。”
　　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燕，李苾不知为何嘴里有点拌蒜，暗觉似乎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大对。
　　“这第一句话，语出颉利可汗，武德年间，今日的大唐太上皇曾想下嫁公主给西突厥叶护可汗和亲，然而使者途径东突厥牙庭，颉利可汗说了这样一句话，其时东突厥全盛之际，西域通路完全为他们所控，颉利可汗说大唐公主过不了金山，那便一定是过不了的，所以，大唐也只有作罢了和亲之意。燕公主，我所言可否属实？”
　　燕恶狠狠瞪着他，一言不发。
　　“这第二件事，燕公主可就不该再不知道了吧？”
　　慕容世杰踱到窗前，仰望天空，神情轻松。
　　“世杰数年前曾听闻，中土与西域贸易超过半数的代理之权，都掌握在粟特人手中，原先粟特人只需将获利的两成上交突厥作为买路钱即可，不知从哪年哪月开始，这个比例增加到了五成，令粟特商人苦不堪言，也致使东西往来贸易量大跌。世杰倒要请教：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慕容世杰转过身，满脸玩味：“此事世杰虽不尽知，但有一件事却是人人知晓的：这个抽成比例的变化，和大漠飞燕的蜚声西域，似乎是同时发生的？”
　　阿史那燕面罩寒霜，一眼都不看他；李苾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尴尬。
　　“有一事要请教燕公主：世杰之举在你眼中，显然是阴谋诡计，而你所为虽属阳谋，也无非是仗着你突厥国力正盛、仗势欺人罢了，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目的都是一样的，那么燕公主的阳谋，和世杰的所谓阴谋，又有什么差别？凭什么二位公主气势汹汹打上门来，指斥于我呢？”


第10章 厨娘
　　李苾缓步走到慕容世杰面前，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慕容世杰满脸“反正你们俩是一伙”的表情。
　　“她没有伙同一群视人命如草芥的强盗，明火执仗、荼毒生灵！”
　　“听青阳公主殿下这么一说，原来令人闻风胆寒的大漠飞燕，居然是个心慈手软的活菩萨，哈哈！”
　　慕容世杰的笑声颇具嘲讽含义，阿史那燕也走到了他面前，同样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同样一字一顿：“我确曾杀人无数，但我只杀两种人，第一种，是对突厥有威胁的人；第二种，是对我有威胁的人。”
　　说完，阿史那燕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看着慕容世杰傑然一笑：“不过，今天我发现自己似乎应该再加上一种。”
　　“哦？哪一种？”
　　“令我格外厌恶的。”
　　她说的声音不大，甚至表情也很平静，但慕容世杰却感到一股森森的杀意扑面而来。
　　“燕公主所谓‘格外厌恶’的人，是指谁？”
　　燕突然笑了：“你猜。”
　　慕容世杰歪着头，随意的摆弄着长袍腰带上的蹀躞带，并不接她这句话。
　　此时，李苾和阿史那燕注意到慕容世杰的蹀躞带上垂着两块饰物，其中之一是一块玛瑙雕刻成的狮子头。
　　这个狮子头鬃毛、胡须、利齿生动写实，活脱就是一只真实的正在昂首怒吼的雄狮。
　　这说明它来自大秦，今天的欧洲意大利一带。罗马帝国的后裔们从当年的领土埃及引进的巴巴里狮直至1922年才完全灭绝，所以他们的工匠可以雕刻出栩栩如生的狮子雕像。
　　原因很简单：他们有鲜活的模特。
　　中国自古就没有野生狮子存在，所有中国古代雕塑中的所谓狮子，实际都是传说中一种名叫狁猊的猛兽。
　　在公元7世纪，中原地区所有雕刻出来的狮子，无论大小，都是狁猊的形象。
　　它长什么样子，我们出去随便找一座仿古建筑的大门，看看蹲在门口的那两个石头大家伙，就知道了，反正跟我们在电视机和动物园里看到的，是两码事。
　　慕容世杰腰上另一件饰物，是一只青金石雕刻成的波斯猫，猫眼是两颗镶嵌上去的米粒大的碎钻，做工极其精巧。
　　青金石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蓝宝石。
　　蓝宝石，在当时的世界，唯有波斯一地有产。
　　如果李苾和阿史那燕知道西域各国向太宗奏报的遭劫杀商队损失货物明细清单，现在案子就已经破了。
　　“慕容世杰，你听着，既然我们来到了吐谷浑，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祸乱西域、胡作非为，今天的帐，我们且给你记着，但那是看在武守城武大侠的份儿上，凭你自己，我们早就．．．哼！”
　　李苾重重哼了一声，拉起阿史那燕就往外走，却被慕容世杰叫住了。
　　“二位公主殿下，就这么走了？”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二人齐齐回头，怒容满面。
　　“你们二位闯到沙洲，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在我的地盘上无端指斥了我半个时辰，我慕容世杰好歹是吐谷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柱王，你们就这么走了，我颜面何存？再说，你们该说的说了，我还有笔账没跟你们算呢，难道就此作罢？”
　　阿史那燕被他气笑了：“你还要跟我们算账？好啊，你说说看，我们欠你什么？”
　　“你们今日午时，是不是杀了我府中的家厨？”
　　“不错，他故意延误我宴客，险些令我当众出丑，不杀留着过年吗？”
　　“他是奉我命令留在府中的，你们杀他，是杀给我看的吗？”
　　你还挺聪明？
　　对，我们就是在杀鸡给猴看，现在鸡已经杀了，猴子先生你有何话说？
　　“慕容世杰，你想怎么样，不妨明说！”
　　“还用得着我说？毁去了别人家的东西，难道不该照价赔偿吗？”
　　“你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们赔给你一个家厨？”
　　李苾颇感意外。
　　“不应该吗？”
　　慕容世杰耸耸肩，玩味的看着她们二人。
　　李苾眼珠刚转了一圈，阿史那燕抢先回答：“好，我们就赔你一个！”
　　这次感到意外的是慕容世杰：“当真赔我？”
　　“你不是刚刚才说要我们赔给你一个家厨的吗？怎么，不想要了？那就拉倒，我们还正舍不得给你呢！”
　　慕容世杰沉吟着笑了：“既然二位公主愿意赔付，那我岂有不笑纳之理？不知这名厨子何时可以来我的王府听用呢？”
　　“赔你归赔你，但提前说明，我们须得和你约法三章，如你不能答应，那此事就此作罢！”
　　“请二位说来听听。”
　　慕容世杰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了。
　　“第一条，她只在伏俟城中你的王府供职，绝不前来沙洲，你自己在沙洲的饮食如何料理，自己想办法，与她无关；第二条，你不在伏俟城期间，她也不居留天柱王府，依然返回王宫和我们同住；第三条，她今晚即可前来听用，但需得你回到伏俟城王府中和她面晤，如你府内规矩她无法接受，你不得强迫，必须乖乖放她回来。”
　　慕容世杰勉强耐着性子听完，立即就笑场了：“二位公主殿下是在拿世杰开心吗？我这是找了个家厨，还是请了位大爷？再者，你们二位向我府里公然派出探子，竟是半点掩饰都懒得做吗？”
　　“既然你不答应，正好一拍两散，我们话已尽此，走了！”
　　李苾和阿史那燕刚走下将军府台阶，身后慕容世杰就追了出来。
　　“今晚戌时，世杰在王府等待这位家厨。”
　　戌时二刻，伏俟城，天柱王府。
　　阿虾披着鹅黄色斗篷，轻轻叩打高大府门上厚重的门环，片刻后，一名王府门子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上身。
　　“姑娘你有何事？”
　　“烦请通报天柱王爷，我是青阳公主和燕公主派来此处的厨娘。”
　　“哦，是你呀，王爷等你一个多时辰了，请稍候，小的前去通报。”
　　门关上之后不到半柱香功夫就重新打开，门内走出来一个全身铠甲的武将，目光阴鸷，上上下下打量着阿虾。
　　他看人的眼神，就像野外凝视猎物的孤狼，令人浑身不自在。
　　阿虾很坦然，大大方方站在府门前接受他的审视。
　　武将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我乃天柱王府亲卫统领慕容岩，你是国主那两名新王妃派来的厨娘？”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名字，如岩石般冷峭、坚硬、听不出情感波动，就像是一架会说话的机器。
　　“纠正一下慕容岩将军：青阳公主和燕公主目下尚未与慕容国主举行大婚典礼，仍是待嫁之中，所以将军适才所言‘新王妃’云云，未免操切。我理解将军急盼国主迎娶佳人玉成好事的心情，只是大婚之前，还请将军称呼她们二位青阳公主、燕公主为妥。”
　　阿虾从容不迫说完这番话，静静望着慕容岩，等待他回应。
　　慕容岩神色不变，盯着阿虾的眼神隐约添入了一丝不明其意的复杂味道。
　　“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
　　“请问将军，其主如何？其仆又如何？”
　　阿虾眉毛微微一挑。
　　慕容岩并不回答，而是露出一个几不可查的笑意：“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整个人更加显得阴气沉沉。
　　“婢子阿虾。”
　　“阿虾姑娘请随我来。”
　　慕容岩在前，阿虾随后，穿越王府长长的石子路，两旁茂盛的云杉排列成行，云杉耐阴、耐寒、喜欢凉爽湿润的气候和肥沃深厚、排水良好的微酸性沙质土壤，生长缓慢，是青海高原上常见的乔木。
　　王府内这些云杉高达三十余丈，树冠遮盖了夜空月影，显然已栽种了数十年之久。
　　云杉林后掩映着一处幽静的院落，慕容岩带领阿虾走进院中，走到一间居室门外肃立，恭敬禀报：“王爷，末将把二位公主派的厨娘带来了。”
　　“叫她进来。”
　　“遵命。”
　　慕容岩探身将门推得半开，回头向阿虾做个进去的手势，便闪在一边。
　　阿虾提了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这间卧房很大，迎面是一张硕大的八仙桌，周围摆着一圈檀木凳子，桌后一扇屏风，屏风后透出烛火的光亮，看不清布局如何。
　　“过来。”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阿虾小心的转过屏风，一张宽大的床榻映入眼帘，天鹅绒床帐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床上的人。
　　天鹅绒产自大秦，数量稀少，价格极其昂贵，阿虾仅在长安长孙皇后的寝宫里见过，没想到在这西域边陲的吐谷浑，居然会有布幅如此巨大的天鹅绒，她不由轻轻啧啧出声。
　　“走近些，到床边来。”
　　阿虾依言走到床前刚刚站定，床帐骤然掀开，床上的慕容世杰一览无余。
　　所谓一览无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一览无余，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都暴露在阿虾面前。
　　慕容世杰还真是不见外，此刻的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一双眼睛目光炯炯盯着床前的女子，流露出丝丝好奇。
　　前文有述，阿虾的外型很有特点，纵然慕容世杰身为吐谷浑王族贵胄，四海八方的女子见过不知多少，这一款的，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不像是汉人，你是哪里人氏？”
　　“王爷慧眼，阿虾是流求人。”
　　“流求？”
　　这个地名对于慕容世杰而言有些陌生，他眯起眼睛更加好奇的看着阿虾。
　　“流求女子，都如你这般相貌吗？”
　　“流求本为海岛，常年日照更兼海风吹袭，祖祖辈辈经年累月之下，便是这般肤色了，说起来，我还不算那里皮肤最黑的呢。”
　　阿虾淡淡回答。
　　“你的头发因何是这种颜色？”
　　“此事是我到了长安之后，向一位博学之士请教方知的。流求虽然临海，却无人通晓海水煮盐之法，以致世代缺盐，人的头发若是缺盐日久，便会变白。王爷倘若不信，可以试试三个月不进食盐，看看那时发色会否有变。”
　　阿虾侃侃而谈，已经完全摆脱了拘谨，不过在慕容世杰看来，这个女子从进门到现在，又哪里有过半刻拘谨？
　　“听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是很有兴趣，也罢，三个月不吃盐就三个月不吃盐，到时如果被本王发现你巧言欺骗．．．”
　　“王爷初次见面便如此赤诚，阿虾又岂会有半句虚言欺瞒王爷？”
　　阿虾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至极，慕容世杰脸上却微微一热：她说的没错，自己未免太“赤诚”了。
　　敏锐捕捉到了慕容世杰一闪即逝的窘相，阿虾不动声色从容接续道：“我奉命前来效力，也该先请王爷考评一番才是，王爷可想用些夜宵？请王爷遣人引我去厨下，我为王爷准备一些可好？”
　　慕容世杰蓦然抬头：“李苾和阿史那燕待你很好？”
　　阿虾的语气立即郑重起来：“我与二位公主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对她们，阿虾愿以生死相付。”
　　“真的？”
　　暗夜中，狼一样的目光幽然闪动。
　　阿虾不答，只是略略昂起了头。
　　单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
　　慕容世杰眼中忽现异光：“本王今晚想用的夜宵，就是你。”
　　天亮了，门外依稀可以听见换防卫兵的脚步声。
　　阿虾坐起身子，扭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慕容世杰：“王爷可需要我去为你准备些早膳？”
　　她这种落落大方的态度令慕容世杰多少有点别扭，昨晚到底是谁把谁当夜宵“用”了？
　　“嗯．．．也好，你去吧，做好之后送来房中，你陪本王一起用些。”
　　“阿虾遵命。”
　　阿虾麻利的开始穿衣，看着她自自然然的动作，慕容世杰忍了又忍，终于没有管住自己那张好奇的嘴。
　　“你．．．不是第一次？”
　　“我何曾对王爷自称过是处子之身？”
　　“那你以前、以前都和什么、什么人．．．”
　　阿虾歪着脑袋开始回忆。
　　“第一个，是平康坊酒肆中的突厥男伶阿伦，第二个是金吾卫军士小武，第三个是梨园教习雅乐的赵贤，第四个，”阿虾低头看向慕容世杰，脸上露出坏坏的笑，“便是王爷。”
　　慕容世杰无语郁闷到了极点：“你、你竟然把本王和那、那些人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实在、实在．．．”
　　慕容世杰赌气地翻身用锦被蒙住脑袋，被子下传来沉闷的声音：“你回去吧，早膳不用做了！”
　　怎么还急了？
　　阿虾无奈的摇头笑着穿鞋下床，说声“婢子告退”，就退出了房间。
　　房门外，慕容岩正倚在柱子上看书，见阿虾出来，放下书本看看她，又看看毫无动静的房内，似乎明白了什么，点头说道：“姑娘辛苦。”
　　“将军辛苦。”
　　阿虾这句话完全不是客气，慕容岩居然在外面守了一夜很出乎她的意料。
　　慕容岩示意卫兵送过阿虾的披风，亲手披在她肩上：“姑娘请回吧。”
　　阿虾以目光致谢，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岩重新拿起的书本，若有所思。


第11章 筹备
　　走进王宫大门时，阿虾看见李苾和阿史那燕双双站在大平台上向她招手，灿然一笑，加快脚步跑进去，眨眼功夫便出现在她们身边。
　　“昨晚情况如何？”
　　李苾拉着阿虾的手，迫不及待询问起来。
　　情况？什么情况？
　　吐谷浑天柱王成了我的第四个男人，算情况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话呀！”
　　见阿虾低眉沉思，阿史那燕有些急了，她生怕阿虾吃亏。
　　吃亏？
　　到底是谁吃亏，那还难说得紧．．．
　　阿虾撩起眼皮：“他府里那个亲卫将军。”
　　“亲卫将军怎么了？”
　　“我早上离开时，他在看书。”
　　“你怎么净说废话？人家虽是武将，就不许长点学问了？”
　　“那书上的文字我识得。”
　　“书上说什么？”
　　“书上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本书是用大食文写成的。”
　　李苾和阿史那燕脑中电光一闪，同时想起了那个沙州城外劫杀商队的强盗首领。
　　骑青海骢、会说大食话的鲜卑人首领。
　　“你不会看错？”
　　“绝不会。我在长安鱼铺做事的时候，经常去给一位大食常驻长安的使节送鱼，他书案之上书籍的文字，与我今早所见一模一样。”
　　“那个能看懂大食书的亲卫将军叫什么名字？”
　　“慕容岩。”
　　在昨晚阿虾前往慕容世杰王府的同时，吐谷浑接到了大唐礼部传来的公文，所以今天吐谷浑礼部尚书叶浑起的很早，官服穿戴整齐，先来到王宫向慕容伏允禀明情况，随即便带领迎接队伍出了伏俟城。
　　因为公文上说大唐使节今天就将到达，作为臣属国的代表，他需要出城三十里相迎。
　　迎接队伍途经青海湖时，叶浑看到了几个令他意外的身影。
　　“青阳公主、燕公主、世子，你们几位为何会在这里？”
　　“一来我们早就和世子约好来青海湖垂钓；二来，这次大唐派来的使者是我在长安时的旧相识，所以李苾特来迎接故交。”
　　叶浑注意到，在他们身边除了欧阳蓓儿、哥舒凯等近身随从，还有一个虬髯阔颔的彪形大汉，身着便衣，腰中悬挂一柄粗长的阔剑，比寻常宝剑几乎阔了一倍，甚为显眼。
　　单看兵器，就能断定这是一名勇力超群的武将。
　　出使队伍抵达尚需很长时间，和叶浑寒暄几句后，李苾和阿史那燕在慕容伏顺引带下，小心翼翼踏上冰封的青海湖面，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用铁钻打孔破冰，放下了鱼钩。
　　湟鱼果如慕容伏顺所说，极其愚笨，见饵就食，不到两柱香的时间，欧阳蓓儿和哥舒凯就欢天喜地的从冰面下提出了十余条。只是这事儿似乎一直只有他俩在忙乎，另外几位垂钓者在鱼洞旁边围坐一圈，嘀嘀咕咕在商讨着事情。李苾和阿史那燕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向慕容伏顺叙说，那个虬髯大汉间或补充一句；慕容伏顺则不时举目望天，又低头沉吟，好像一副很难下决心的样子。最终，慕容伏顺从胡床上站起，面向李苾和阿史那燕，郑重点了点头，那二人当即面露喜色，跟着站起，不住拍打慕容伏顺肩头，言语中银铃般的笑声飘扬在湖面上。
　　她们是不是说服了他什么？不然为何会如此高兴？
　　叶浑远远瞧着，心中暗自思忖。
　　他正在想着，一名手下跑过来：“大人，大唐使者车队到了。”
　　叶浑闻言赶紧站到车辕上远眺，果然看到前方有一支队伍，旌旗猎猎，沿着青海湖滨徐徐而来。
　　队伍越来越近，旗帜上飞扬的“唐”字已清晰可见。
　　“快，随本官上前迎接大唐天使！”
　　湖边一处盐滩，叶浑恭敬地行大礼：“属国吐谷浑户部尚书叶浑，迎接大唐天使大驾光临。”
　　使者车队停下，正使迈出头车，和气的还礼：“叶大人，远迎辛苦。”
　　“上邦来使，卑职本就当出迎三十里，何谈辛苦？不敢请教天使大人尊姓大名？”
　　“卢侍郎，久违了，未知一向可好？”
　　正使还来不及报上名字，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叶浑身后传来，举目一看，顿时惊喜不已。
　　“下官礼部卢承庆，参见青阳公主殿下！”
　　“卢侍郎不必多礼，你迁升礼部之时，李苾已在前来吐谷浑途中，还没来得及恭贺你呢。”
　　“公主说哪里话来？下官心知肚明，此次能够蒙陛下、房相拔擢，全是青阳公主大力推举之功，下官在此还要谢过公主才是。”
　　说着，卢承庆整整官服，就要拜谢，李苾连忙抢上前阻止。
　　“卢侍郎不要如此，陛下和老师委你此任，只因你在雍州长史任上十年，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如此干臣能吏不加以重用，难道去拔擢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吗？此事李苾何功之有？这种话，今后再不可提起了。”
　　卢承庆只得就势作罢，心中依然在慨叹李苾虚怀若谷。
　　李苾担任太上皇圣寿大典总司礼官期间，需要长期在礼部办公，因此得知礼部侍郎李百药因年已七十五岁高龄，将在大典之后向太宗请辞致仕回乡，他的位子即将空出。李苾当时心中一动，并未声张，却在大典结束后向太宗上了一道表章，盛赞雍州长史卢承庆勤劳公事，宵衣旰食，为大典期间长安治安出力极大，建议太宗嘉奖。太宗见表之后也觉得李苾说得有理，恰好房玄龄送来了礼部为李百药去职补缺的奏章，太宗和房玄龄一商议，竟是不谋而合，当即决定把这个职位授予卢承庆。
　　从三品到正三品，多少官员熬了一生，这一步也没迈过去。
　　卢承庆履职之后，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关键。朝中有分量的重臣勋贵，和自己近期有交集的只有李苾，可能推举自己的除了她，再无别人。
　　刚才两人一碰面李苾那几句话，实际已当面把此事点透了。
　　一名千牛卫中郎将甲胄铿锵赶过来，叉手施礼：“末将高定，参见青阳公主殿下！”
　　“高将军，此次护卫使团前来的原来是你？这可巧了，李苾一日之内得见两位故人，心中欢喜的很！”
　　高定这件事，也是李苾随手下的一步闲棋。
　　想起死于阿史那燕之手的王方翼，李苾心中难免唏嘘，毕竟阿史那燕被迫出手杀他，是因为自己给他下了那样的一道命令，可事已至此，李苾除了临时见机把王方翼的心上人欧阳蓓儿收在身边呵护，还敏锐注意了到他遗下的千牛卫中郎将一职。
　　心里盘算一番后，李苾在大典结束后上呈太宗的表章里，有意无意提了几次高定的名字，还私下和阿史那社尔打了个招呼。社尔心领神会，在某天太宗询问他意见的时候，也把高定夹在其他几个人选中报给了太宗。
　　本该主责此事的千牛卫大将军张士贵，正逢爱子新丧，哀伤不已，无心公务，并未发表意见。
　　机缘巧合之下，新任千牛卫中郎将高定将军就出炉了。
　　表面上是机缘巧合，实际上高定自己心里又如何不明白？
　　他从五品游骑将军一跃成为四品千牛卫中郎将，升官还在其次，从此便随侍太宗驾前，这其中的好处岂是官职所能尽述？
　　所以此刻，他站在李苾面前言辞极为恳切：“末将是个粗人，没有如簧巧舌，只有一句话：今后但凡青阳公主殿下有所差遣，高定不辞万难，也要为公主效命！”
　　李苾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高将军，慕容国主向陛下请赐的军需，一并押运来了吗？”
　　“运来了，就在后队，末将恭请公主殿下验看！”
　　数辆重车盖着厚厚的毡布，静静拖在队尾，李苾巡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高将军，你和雅尔金将军在此地交割一下，货物便由他运走吧。”
　　虬髯客雅尔金上前抱拳：“高将军，末将与你办理交割。”
　　“雅尔金将军似乎不是吐谷浑人吧？”
　　“不错，末将是突厥人，阴山之后投奔吐谷浑，蒙慕容国主不弃，现效力于世子军中。”
　　高定闻言沉吟了一下：“雅尔金将军，往事已矣 来者可追，过去你我战场相见是敌非友，如今你已是吐谷浑臣子，而吐谷浑又是大唐属国，如此说来，你我现在也算是同僚，高定希望自今而后和将军戮力同心、共同报效两国君王。”
　　“末将谢高将军劝诫，我心中也正是这么想的。高将军，你我现在便交割如何？”
　　“好，雅尔金将军请看，这里是双钩轻羽箭二十万支，陛下接慕容国主上表后便命军器监弩坊署日夜赶制，使团启行前一日方才赶制完毕，请你派人清点数目、登记造册，而后在这回单上用印，本将也好回去交差。”
　　西域诸国因为制作箭杆的木材不足，一向缺少羽箭，当年的突厥如此，如今的吐谷浑也如此，而大唐对这种高端稀缺武器装备的出口一向控制得很严，一般来说，别国要买到大唐的羽箭，想都别想。如果不是慕容伏允在太宗面前正得宠，吐谷浑又处于大唐极看重的东西贸易商路咽喉，绝不会一次就给他们这么多的羽箭。
　　二十万支，这个数量足以瞬间令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得到几何指数增长，在激烈的战场上，能让战局发生根本性扭转。
　　以每名士兵备箭四十支计算，这些羽箭刚好可以装备五千人。而士兵每战拉弓次数其实是有上限的。通常来说，即使是臂力过人、弓法娴熟的战士，拉弓二十次后，臂力便已基本耗尽，无以为继了。
　　五千骑兵，二十万支羽箭可以支持他们打两场恶战，足够用了。
　　青海湖边“偶遇”之后，李苾、阿史那燕和慕容伏顺一行人陪同使团返回伏俟城，安顿使团下榻完毕，李苾和阿史那燕又把慕容伏顺拉进王宫她们的寝殿，一直密谈到天黑。
　　当晚，慕容伏顺就在她们这里用餐，吃的正是他们白天从青海湖中钓到的湟鱼。
　　阿虾主厨、欧阳蓓儿帮手，这顿鲜鱼大餐令人分外垂涎。
　　慕容世杰最近几天住在沙州，阿虾按照约定不用去天柱王府，可以轻松惬意和自己的几个妹妹腻在一起，很是自得。
　　不过，实事求是的说，就算去天柱王府，阿虾也无所谓，说不定还更快活．．．
　　席间，慕容伏顺不声不响夹起一大块肥美的鱼肉送到欧阳蓓儿碗中，欧阳蓓儿的圆脸当即就红了，慕容伏顺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酒杯很认真的问她：“喝一杯吗？”
　　“我、我不会喝酒．．．”
　　欧阳蓓儿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自己高耸挺拔的胸脯，声音很小的推拒。
　　慕容伏顺神色如常，耸耸肩，也不再劝酒，自顾自一饮而尽。
　　李苾碰碰阿史那燕，向对面两人努了努嘴。
　　阿虾举起酒杯，遮挡了一下微笑的嘴角。
　　有些事情．．．嗯，发生得自自然然。
　　那我们就顺其自然好了。
　　第二天，银安殿上，大唐天使、礼部侍郎卢承庆宣读了太宗的诏书，大意是要慕容伏允早定大婚吉日，以便太宗赐下贺礼。诏书上还说，大婚当日，长安会有重要来宾赶到伏俟城观礼。
　　太宗的诏书宣读完毕，卢承庆又请出长孙皇后颁下的懿旨，内容是同意李苾谏请，封欧阳蓓儿为正五品尚寝局司设、阿虾为正五品尚食局司膳，要她们更加忠诚用心，侍奉在李苾身边。
　　在这道懿旨中，长孙皇后还给阿虾赐了个名字：新垣旻。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苾等人只是好奇，阿虾则一脸感动。
　　给她取这个名字，长孙皇后显然是用心了。
　　新垣是流求贵族世家大姓，像阿虾这样的寻常渔民家孩子，是没资格拥有姓氏的。如今长孙皇后直接赐她此姓，等如是大唐皇室赐予了她一个高大上的出身，即使有天她荣归故土，也将是流求最有身份地位的那一类人。
　　姑奶奶的姓氏是大唐皇后钦赐，有谁敢不服气吗？
　　旻字，意指秋天，含义更是直截了当：阿虾跟随李苾踏上和亲吐谷浑路途的时候，正是长安的秋日。
　　“婢子阿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虾流着眼泪跪在大殿上叩头，卢承庆却微微一笑：“新垣司膳，你口误了。”
　　“啊？”
　　一向机灵镇定的阿虾闻言也难免一愣。
　　“皇后娘娘已赐你姓名，你不叫阿虾了；又封了你为五品司膳，你也再不是婢女。故此，你从今日起应该自称：臣新垣旻。”
　　阿虾恍然大悟，自嘲的笑了：“多谢天使大人提醒。”
　　“好说、好说，新垣司膳请起，本使恭喜你和欧阳司设了。”
　　卢承庆心情很好，笑着示意阿虾免礼。
　　来自大唐的诏书全都宣读完了，慕容伏允扫视大殿：“众卿，可还有其他本章奏秉吗？”


第12章 意外
　　“启奏父王，儿臣有本。”
　　人群中慕容伏顺大步出班，肃然行礼。
　　“伏顺？你有何事要奏？”
　　“父王，目下入冬已两月，驻扎在青海湖畔的右军将士冬衣破旧、不敷保暖，昨日儿臣接到营中上报，近来已有数十名士兵夜间值守时因衣着单薄而遭遇冻伤，长此以往，必致右军战力受损。儿臣奏请父王火速拨发士卒冬衣八千件，让右军众将士用以抵御严寒。”
　　慕容伏允沉思片刻：“兵部库部司郎中何在？”
　　“臣在！”
　　一名吐谷浑五品大臣拱手出班。
　　“兵部府库之中，现存有多少件冬衣？”
　　“回禀国主，兵部府库目前尚存步军士卒冬装一万三千件、骑军士卒冬装五千件。”
　　慕容伏允转向慕容伏顺：“伏顺，目下缺冬衣最严重的是步军还是骑军？”
　　“父王，步军尚可暂且坚持一下，骑军冬装短缺最是严重，尤其骑军将士平日多纵马行进，越发寒风透骨，必须先为他们紧急补充冬装。”
　　“既如此，传我王命，将兵部府库中现存所有骑军冬装，外加三千套步军冬装清点装运，即刻发往右军军营。”
　　“儿臣代那些倍受苦寒的将士，谢过父王了！”
　　这一幅君正臣贤、父慈子孝的画面，感动了大殿上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大唐天使卢承庆在内，却唯有一个人例外。
　　“吐浑，孤方才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兵部库部司郎中伫立不动的身影在大殿上显得极为卓尔不群，导致慕容伏允无法不注意到他。
　　“启禀国主，臣暂时无法从命，请国主宽限一月，容臣紧急调派人手赶制冬装，制成后再发往右军。”
　　大殿上忽然鸦雀无声，卢承庆则摆出了一副看戏的表情。
　　有意思，一国之主的王命，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有人公然抗拒。
　　什么情况？
　　“吐浑，你刚才说什么？给孤再说一遍！”
　　慕容伏允的语气显见在隐忍怒意，要是个识相的，在他真的发火之前，也该就坡下驴了。
　　可惜，这位郎中先生可能别说是驴，连驴肉火烧都没见过，更不懂得怎么下坡。
　　“国主，府库中确有骑军冬装五千件，但两日前天柱王已知会臣妥善留存好，他不日就要提走。故此，这些冬装暂不能拨发给右军。”
　　大殿上又安静了，除了脸黑如墨的慕容伏允，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卢承庆，其他人纷纷把脑袋扎得尽可能低，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
　　慕容伏允连做了两个深呼吸，扭头带着歉意对卢承庆说：“天使大人，你也看见了，我国中有些事务亟待处置，请你、还有青阳公主殿下暂且回去休息，今晚伏允设宴，为天使大人接风洗尘。”
　　“国主请自便，本使告辞。”
　　卢承庆回了个礼，泰然自若下殿而去。李苾拉起欧阳蓓儿和阿虾，跟着卢承庆下殿，走到殿门口，回头向慕容伏顺投去一个眼神。
　　电光石火之间，摩尔斯密码满天飞。
　　你们父子俩能不能行？
　　放心，没问题！
　　那我走啦？
　　回去等好消息就是！
　　现在殿上没有外人了。
　　慕容伏允靠在王座上，像是很疲惫的样子，手抚额头向郎中吐浑发问。
　　“吐浑，你知罪吗？”
　　“回国主，臣不知身犯何罪。”
　　“你当殿违抗孤的王命，还敢说自己无罪？”
　　“臣并未抗命，此事事出有因，适才臣已对国主言明了。”
　　“你的意思是，孤的王命你尊不尊皆可，但那慕容世杰的话，你则一概凛尊？”
　　翻牌比大小了，殿上气氛降到了冰点，众臣都在等着那个不知何在的爆发时刻。
　　吐浑本人却没有丝毫惊惧，上前几步再次施礼，镇静自若抛出了一番“深明大义”的说辞。
　　“国主，臣以为，左军也好、右军也罢，俱是我吐谷浑的护国柱石，诚该一碗水端平，总不能世子今日上殿奏请，国主便把本该拨发左军的冬装转给了右军，此为不公；臣已答应天柱王，若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将冬装擅自转送他处，此为不义；冬装本已有主，若臣慷国家之慨，逢迎国主和世子，将重要军需物资随意处置，此为不诚。似这等不公、不义、不诚之事，臣万不敢为，臣此举纯出于忠义诚信之心，绝非有意顶撞国主，请国主明鉴。”
　　精彩呀！
　　直言敢谏、坚持原则的大忠臣呐！
　　殿上所有人，甚至包括慕容伏允父子，都几乎要为这篇大义凛然的慷慨陈词鼓掌叫好。
　　等一下，他这话究竟是哪里不对？
　　“吐浑，我来问你：天柱王的左军之中，可出现了严重的冬装短缺吗？”
　　慕容伏顺踏步上前，逼视吐浑的眼睛，发出了灵魂质问。
　　“并、并未出现．．．”
　　“我再问你，左军冬装早在入冬前便已按时足量拨发，当时父王自将的中军甚至尚且没有拨发完毕，难道短短两月不到，左军新拨发的冬装便缺损如此严重了吗？若如此，左军军需官员该负何种责任？若非如此，天柱王强占这批我右军将士急需的冬装，又是何居心？”
　　“这、臣不知．．．”
　　“还有，天柱王明明没有紧迫需要，却偏偏要占据这批库存冬装，在我看来无非有两种可能：其一，天柱王暗地招兵买马，因兵员骤增才导致冬装不足；其二，便是天柱王存心想看到我右军将士们一个个活活冻死！”
　　吐浑舌头僵硬，一句话也回不出，偏偏慕容伏顺不打算放过他，逼到面前诘问：“适才本世子所提那两个可能，到底哪个是真！”
　　“都、都不．．．”
　　“你说都不是？那此事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
　　慕容伏顺转身面王座上的慕容伏允：“父王，吐浑这个宵小之徒拨弄是非，蓄意挑起左军与右军的罅隙，更企图离间父王和天柱王叔，用心险恶，必须严惩！”
　　慕容伏允缓缓点头，向群臣中呼唤：“兵部库部司主事何在？”
　　站在靠近殿门位置的一个六品小官忙不迭出班：“回国主，臣在。”
　　“此刻开始，你继任兵部库部司郎中，立即前往府库，将冬装数量查点清楚，火速发往右军军营，今晚戌时之前，孤要听到右军将士穿上新衣的消息！”
　　“臣谨遵王命！”
　　这位新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郎中大人喜滋滋转身跑出殿外办他的差事去了，殿内那位原郎中大人目瞪口呆：“国、国主．．．”
　　“来人，把吐浑拉下去，杖二十，而后收监，待到天柱王返回伏俟城，孤和王侄商议一下，如何处置这个阴险小人。”
　　“遵命！”
　　站殿武士面无表情上前拖起吐浑就走，他彻底慌了神，大喊大叫起来。
　　“国主、国主！臣的官职是天柱王简任，你治罪于我，也该知会天柱王之后再定夺！”
　　难怪他如此卓尔不群，原来是他有个一贯卓尔不群的主子。
　　慕容伏允霍然从王座上站起，噔噔噔几步下阶，大步走到吐浑面前，死死盯着他，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的。
　　“狗奴才，你给孤听好：先王夸吕亲任、守城王叔扶保的吐谷浑一国之君，是孤！不是他慕容世杰！”
　　说完转身，大袖飘飘走向后殿。
　　“杖四十！重重的打！”
　　当晚，慕容伏允为卢承庆一行设摆的接风宴极为隆重，尤其是最后上来的那道金檐四宝湟鱼，自卢承庆、高定以下，使团赴宴人员个个赞扬不已，甚至大失外交礼仪的要求再上一份，引得慕容伏允会心大笑。
　　“慕容国主，真没想到吐谷浑有手艺如此高超的厨师，这道菜即使在长安，也是上上之品呐！”
　　“哈哈，天使大人，伏允不敢贪天之功，这道菜可不是我国内厨师做出的，而是随青阳公主和亲而来的一位贴身侍女的杰作。”
　　“哦？此人有这般手艺，为何去做侍女呢？若是在长安开家酒楼，早就大发横财了。”
　　“天使还不知道吧？这位名厨，今日在殿上你是见过的。”
　　“本使见过？”
　　卢承庆大为惊奇：“是哪一位？”
　　“正是大唐皇后娘娘钦封的正五品司膳，阿虾．．．哦不不，此时该称呼她为新垣旻新垣司膳了。”
　　席间气氛虽好，李苾和阿史那燕却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偷眼观察外面，终于两人抽了个空子，声称不胜酒力，告辞离席。
　　她们惦记着青海湖畔热火朝天的冬装发放。
　　卢承庆望着阿史那燕的背影，沉默不语。
　　旁边随行护卫的那一桌却没有那么多顾忌，一名千牛备身借着酒劲，拱了拱身边同伴。
　　“知道青阳公主身边那个突厥女子是谁吗？”
　　“我哪知道？不过，相貌可是真美呀，丝毫不在青阳公主之下！”
　　“呸！你就知道看美女！说出她的身份，活活吓死你，保你一眼也不敢再看。”
　　“堂堂天子亲军，难道是吓大的？你说说看，我倒要听听有多吓人。”
　　“哼哼，还记得王方翼将军死于何人之手吗？”
　　“王将军不是死于．．．什么？你说她是——”
　　那名千牛备身惊得几乎离座站起，被同伴一把拉住：“嚷嚷什么？这里是伏俟城，小点声。”
　　被拉者犹自惊心：“可我听当天值殿的弟兄说，这阿史那燕不是被青阳公主一剑刺死了么？怎么会活蹦乱跳出现在这里？还和公主手挽手，像闺中姐妹似的？”
　　“内中缘由，我可就不知道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这其间到底有什么古怪？不过我敢肯定，她百分百就是那个敢当殿行刺陛下的大漠飞燕！”
　　两人低声交谈着，全没注意到离他们不远处，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悄悄消失在了宴会大厅。
　　李苾和阿史那燕挽手走向王宫大门，门口有牵着她们的马等在那儿的慕容伏顺。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这批虎口夺来的冬装，并不是拨发给吐谷浑右军的，连那长安发来的二十万支羽箭，也不是。
　　她们必须亲自到现场去料理此事。
　　忽然，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刀锋破空之声伴随着低沉的怒吼：“阿史那燕，还我兄长命来！”
　　阿史那燕本能的想要拔刀，可她的右手和李苾挽在一起，急切间未能摸到刀柄，李苾的右手却是自由的，鱼皮剑闪电般出鞘，回手一剑刺向袭击者。
　　李苾的蜀山赤金剑此时已练到了第四重境界，李德奖点评不需半年，便可进境到第五重，到那时连慕容伏允也不再是她的对手。阿史那燕烈火剑的进展和她相类，突破只在朝夕之间。
　　以她俩现在的剑法，等闲之人莫说招架，连闪避都是妄想，身后这名袭击者也是如此，“扑哧”一声，被鱼皮剑贯胸而过。
　　一剑得手，李苾却愣了：袭击者身穿的是大唐千牛卫军服。
　　她还道是有人假冒千牛卫行刺，耳边却传来袭击者濒死之际微弱的呼唤。
　　“苾儿．．．姐姐．．．”
　　李苾彻底傻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名袭击者，越看越是觉得眉眼间似曾相识。
　　“你、你是谁？”
　　李苾的声音因惶惧而发抖。
　　“苾儿姐姐，我是．．．李朗啊．．．”
　　袭击者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咬牙向阿史那燕投去仇恨的一瞥，轰然倒地，双目大张，望着天空明月，嘴唇翕动几下，头一歪，就此气绝。
　　李苾整个人完全凝固了。
　　她看懂了李朗临死前的唇语：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此时听到动静的王宫卫队纷纷赶来，门外的慕容伏顺也匆匆跑来，见到这一幕，无不惊骇：大唐护卫使团的千牛卫死在吐谷浑王宫，这可如何交待？
　　难道解释说是青阳公主杀的？
　　虽然这是事实，可大唐会信吗？能信吗？
　　对这一切，李苾恍然无觉，她眼前只是一遍一遍闪现着那个十三岁少年稚嫩的笑脸。
　　“苾儿姐姐，我藏好了，你来找我吧。”
　　“咱们说好了，找不到我，你就得教我剑法！”
　　“苾儿姐姐，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我哥知道啊，不然，他又要揍我了。”
　　李苾扬起头，泪水长流。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第13章 沉默的右军
　　“李朗弟弟——”
　　李苾再次从噩梦中猛醒，头上满是淋漓的汗水，嘶叫着腾起身子，被身边的阿史那燕一把抱住。
　　“第三次了，这是第三次了，你再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办．．．“
　　黑夜里，燕晶莹的泪花清晰可见，她看着李苾的表情有担心、有内疚、有忧急，更有无助。她活了将近十九年，一向示人以坚定果断形象的大漠飞燕，这是第二次感到如此的无助。
　　第一次，是眼睁睁看着阴山王帐被攻破的时候。
　　她知道李苾的痛苦来源何处，她更清楚这痛苦的始作俑者，但让她肝肠寸断的是：也是几乎一夜没睡的她，无论如何苦思自问，对某个问题得出的答案都毫无变化。
　　那个问题是：纵使知道了现在这个结局，如果时光倒流，回到在大沙漠边缘截杀李环的那刻，她还会不会下手？
　　那个答案是：会！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过残杀阿惹的凶手！
　　即使现在这件事令她、令李苾双双坠入无边的痛苦深渊，即使可以再做一次选择，她的残月宝刀也仍不会有半分犹豫。
　　若非如此，她也就不是阿史那燕了。
　　“再让你选择一次，你还是会杀了李环的，对吗？”
　　李苾含泪凝视燕的双眼，轻轻问道。
　　纵然泪眼婆娑，纵然心如刀绞，阿史那燕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两人泪水长流的对望着，忽而同时发出一声呜咽，紧紧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哭声里，宣泄着心酸、无奈、和绝望。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李环自李苾孩提时就在卫国公府负责保护她，被她视为家人；李家兄弟父母早逝，当时年幼的李朗被哥哥带在身边，从小陪着李苾一起玩耍长大，是她可亲的小弟弟，竹马之交的挚友。
　　李家兄弟和李苾感情深厚，和阿史那燕素不相识，更无怨无仇，如果不是两国之间的战火，他们又何必拔刀相向、你死我活？
　　滚滚洪流，浩浩荡荡，与之对比，人的力量、人的情感，实在太渺小、太微弱了。
　　旁边伸过一只拿着毛巾的手，见二人只顾相拥痛哭，那人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想想如何善后才是当务之急，你们都不要哭了，蓓儿陪你们哭了半夜，刚刚睡着。明天天一亮，你们还得去找国主和大唐使臣商议此事呢。”
　　哭声减轻了许多，李苾抽泣着接过毛巾，一边为燕擦眼泪，一边感激的说：“阿虾，幸亏还有你在。”
　　走进慕容伏允寝宫时，李苾和阿史那燕的眼睛依然红红的。慕容伏允抬头看到，眼中满是担忧，从门外叫入一名宫女：“去拿两条毛巾来，要温水浸湿的。”
　　卢承庆从座位上起身，向李苾施礼：“青阳公主，下官和慕容国主商议了好一阵，想出一个对策，请公主定夺。”
　　“卢大人请讲。”
　　“使团随行护卫的千牛卫在此地被杀，这件事肯定不能以实情禀报陛下，因此下官斗胆，与国主商议后，准备了一个说辞，需要提前和公主通个气。”
　　“卢大人准备以何种说辞上报陛下？”
　　“万幸事发之地在王宫大门附近，其时使团人员俱在大厅内参宴，无人亲眼目睹事情过程，因此下官和高将军商讨了，由他写下表章报回长安，就说千牛备身李朗酒后在王宫花园四处游赏时，因大醉，自王宫高台失足跌下，当场身亡。如此一来，他便可算是因公殉职，再请朝廷从优抚恤其家属，也就是了。”
　　李苾听了黯然神伤，一言不发，卢承庆见她不回答，试探着提醒：“公主可是觉得还有不妥之处？”
　　“卢大人如此处置甚是妥当，只是据我所知，李朗他．．．家里没有其他人了。”
　　卢承庆也不觉默然，许久才道：“如公主无异议，就请高将军即刻写下表章，由下官联署后快马飞送长安。”
　　“李苾并无异议，再次谢过卢大人了，还请大人率使团回京后，把李朗葬在李环墓旁，丧仪从厚，所需费用全数由我承担。”
　　“公主，这就不必．．．”
　　“此事虽由卢大人一力斡旋，但内中情由，天知地知我知，李苾所为已是欺君，又岂敢再欺天？些许靡费，无非稍作安抚自己心中的歉疚伤痛罢了，请大人务必成全。”
　　“既如此，下官遵命，请公主放心，葬仪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未知大人预计何时启程返回长安？”
　　“下官来时，陛下旨诣慕容国主早定大婚日期，国主也已委派礼部官员筛选黄道吉日，不日便会有结果，下官得准确日期后，便立即回长安向陛下复命。”
　　“好，明日午时，我个人设便宴款待卢大人和高将军，请务必赏光。”
　　“公主相邀，下官敢不从命？”
　　“末将遵命，谢公主殿下赐宴！”
　　走出寝殿，李苾和阿史那燕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并肩快步奔向拴在一起的小白和阿黑。昨晚因事起猝然她们被绊在王宫，慕容伏顺只好独自去了右军大营办理那件要事。
　　现在，她们必须得去看看了。
　　青海湖西北侧湖滨有一座军营，吐谷浑右军便屯驻在此。在半个月前，军营边上新建了一片帐房，右军将士新奇的看到那里住进了一支陌生的人马，大约五千人，是骑兵，每人都配有一匹神骏的大宛驹，和右军骑兵所乘的青海骢不相上下。
　　右军各营将官早接到慕容伏顺严令，约束属下不得探头探脑去扒望，更不得随意打听这支陌生骑兵的来处。
　　但军中自有经验丰富的老兵，从这些人的军服甲胄、战马器械、身量相貌、尤其是从里到外透出的那股子精悍骁勇，依稀辨认出：他们是突厥虎师骑军！
　　突厥虎师，精锐善战甲于天下，和大唐龙武卫重甲骑兵并列当世两大强军，所不同者，一个是重骑兵巅峰，一个是轻骑兵翘楚。
　　右军将士不免心里纳闷：听说年初阴山之战后，突厥虎师大部被歼，余部也早做鸟兽散，世上怎么还会有这样一支成建制的虎师骑军存在？看他们的样子，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显然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给养充足，粮秣供应不绝。
　　五千个人、五千匹马，要保障他们的消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谁在养着他们？又是谁在统领他们？
　　有些心眼活络的右军将士已经想明白了此间关节：他们堂而皇之驻扎在右军营侧，世子又严令不准打听他们的情况，这事情不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了吗？
　　他们的装备是真好，昨晚全体换上了崭新的冬装军衣，每人腰上都挂着两只箭壶，壶中起码备箭三十支以上，除了世子的亲卫队，右军其他各营谁都没有这般奢侈待遇。
　　一时间，很多右军将士都开始眼红了。
　　“我刚才从他们练箭的地方捡到一支遗下的羽箭，你们看看！”
　　营帐外，一名右军士兵神秘兮兮招呼同伴围拢过来，有老兵一眼认出：“这不是大唐的双钩轻羽箭吗？他们怎么会有？”
　　一言既出，群情耸动。
　　“此箭即使在大唐军中，也仅龙武卫和长安皇宫禁军千牛卫才全军配发，大唐从未允许外流，他们怎么会配备有如此多的双钩轻羽箭？这群突厥虎师究竟是什么来头？”
　　众议纷乱中，偷捡羽箭的士兵脑袋上重重挨了一掌：“大胆，世子的军令你忘了吗！”
　　众人惊讶回头，一看之下当即全体躬身：“叶司马！”
　　右军司马郎将叶昆哼了一声，劈手夺过双钩轻羽箭：“谁叫你偷偷摸摸去他们练箭的地方窥探了？此事若被世子知道了，看他不一顿军棍打烂你的屁股！”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挨打的士兵口中认错，心中却是不服气：“叶司马，小的们岂敢违抗世子军令？我们只是觉得，世子爷他未免有些偏心了。”
　　“哦？你倒说说看，世子他是如何偏心？”
　　叶昆饶有兴致的看着捡箭者。
　　“叶司马，咱们右军可是世子爷亲领的嫡系部属，对他忠心耿耿，也曾随世子爷平定氐羌部落叛乱，不少人实打实是立有军功的。就说叶司马你，氐羌一战身中三箭不但不退，还一矛刺死了叛军主将，世子爷当时许诺凯旋后即向国主请命封你为将军，可事情过了快两年了，你怎么还是司马郎将？即令咱们为世子爷效力，不敢言功，可起码也得一碗水端平吧？小的可听说了，这批双钩轻羽箭是大唐皇帝特赐的，因何世子爷一支也不配发给咱们，而是全都给了．．．”
　　这名士兵说着，向栅栏外的那座军营努努嘴：“全都给了那些突厥外来户？莫非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吗？”
　　“够了！”
　　叶昆被他说的有点心浮气躁，但嘴上又不能应承，只好出言喝止。
　　“一切事情，世子自有谋划，何用你们暗地里多嘴多舌？我叶昆管不着别人，世子爷对我有知遇提携之恩，我为他效命，图的可不是升官！”
　　“说的好啊叶昆，你说的好。”
　　以叶昆为首，众人一起惊讶回头，赫然看见慕容伏顺倒背双手，慢悠悠向这边走来。
　　“参见世子爷！”
　　“都免礼。我刚才都听到了，这人说的没错，我对你许诺在先，却失信于后，此事是我之过，我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叶昆大惊失色：“世子爷，你、你不要这样说，末将绝没有半点不满之意，世子爷别听旁人胡说八道．．．”
　　“叶昆，你可知道当日你的将军封号为何父王未能及时批下吗？”
　　慕容伏顺走到叶昆面前，认真的盯着他问道。
　　“这个、这个．．．末将不知。”
　　“今天我就告诉你实情：按我吐谷浑惯例，将军封号一次只能授予一人，此例是先王为避免名器滥赏所定，父王也不能不遵从。本来以你的战功，舍你其谁？可没想到．．．唉，我真没想到．．．”
　　慕容伏顺面露愤慨之色：“我的本章递上时，恰好天柱王为他的亲卫队长慕容岩请封将军的本章也同时送到父王手中，父王当时就犯了难。按功劳，这个将军原该给你，可是天柱王他、他．．．父王百般无奈之下，只好与我商议，让你暂且委屈一下，先封了慕容岩。”
　　不独是叶昆，闻听此话的所有右军将士无不一脸气愤之色。
　　吐谷浑国内的情况，他们个个心知肚明，天柱王慕容世杰骄奢蛮横、专权擅政无人不知，而他偏偏又是洮河郡王慕容龙城的独子。慕容龙城既在吐谷浑王族中身份崇高，又有一人单剑诛杀叛贼世伏，扶保慕容伏允登上国主大位的不世之功，念在他的面子上，对于慕容世杰种种跋扈之举慕容伏允多年来一再容让，这个国主做的，其实憋屈得很。
　　“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今天父王传我进宫，已做了交待。右军司马郎将叶昆，跪听王命！”
　　叶昆猝不及防，赶紧单膝跪地：“臣叶昆敬聆国主王命！”
　　“即日起，封叶昆为右军将军，统领全体右军，仅奉王世子伏顺之令行事，此命！”
　　“臣叶昆谨遵王命，谢国主恩典！”
　　慕容伏顺微笑着扶起叶昆：“叶昆将军，这道王命虽迟来一年有余，但它终究是来了，望你今后统帅好右军，父王和我还有大任要交托给你呢。”
　　“臣必定肝脑涂地，报效国主和世子！”
　　慕容伏顺向身后招招手，暗影中走出一名壮汉。
　　“叶将军，这位是父王同时简任的右军副将雅尔金将军，你二人要携手同心，把右军锻造为百战不殆的雄师。我再说一遍：父王和我，有大任要交托给你们。”
　　“世子放心，末将和这一万五千名右军将士唯世子马首是瞻，只要你一声令下，刀山火海，勇往直前！”
　　“叶将军你错了，如今我们的右军，可不是一万五千人了。”
　　慕容伏顺语气平淡的纠正道。
　　叶昆看看虬髯阔颌的雅尔金，又看看从容的慕容伏顺，再望一眼不远处静悄悄的虎师营帐，缓慢但坚定的点了点头。
　　他心中有预感：吐谷浑有大事要发生了，而他叶昆，会是舞台上的重要角色。
　　夜幕中，沉默的右军大营寂然无声，却依稀隐含着风雷。
　　距他们百步之处的营门外，小白和阿黑并排站在一起，马上的李苾和阿史那燕相互报以微笑。
　　很好，他搞定了。
　　就让该来的，都来吧！


第14章 舌尖上的慕容世杰
　　李苾和阿史那燕回到王宫住处时，发现只有欧阳蓓儿一人在忙碌。
　　“蓓儿，阿虾呢？”
　　“一个时辰前，天柱王府的人把阿虾姐姐请去了。”
　　“慕容世杰回伏俟城了？”
　　“是的。”
　　慕容世杰那间宽大无比的卧室里，那张宽大无比的床榻上，天鹅绒床帐低垂着。
　　但是，它在不停的抖动。
　　不止床帐在抖，沉重的檀木大床都在轻微摇晃。
　　它晃了快半个时辰了。
　　突然唰的一声，床帐被拉开，阿虾探出光溜溜的膀子，拎起床头一只水壶，回头递给身后的人。
　　“要不要喝点水？”
　　一只手粗暴的夺过水壶，紧接着传出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水壶被塞回阿虾手中，阿虾刚想也喝上几口，那只手已经猛力把她拉回了床帐深处，水壶“叮”的落地，残余的水无声的流了出来，洒满床头的青砖地面。
　　大床继续摇晃、床帐继续抖动。
　　这一晃一抖，就又是半个时辰。
　　床帐再次总算被掀开，阿虾一边拉好深紫色的诃子，一边问身边人：“戌时末了，你不吃点宵夜吗？从我来到现在，你两个时辰什么都没吃，能吃得消吗？”
　　“谁说本王什么都没吃？”
　　那只手揽住了阿虾的腰肢，慕容世杰疲倦而满足的脸随之出现：“美味，实在是美味呀...”
　　“可惜，不管我好吃不好吃，都不是给你果腹用的，我劝你还是吃点东西，不然到了后半夜，你是会活活饿醒的。”
　　“胡说，人哪有被饿醒的？”
　　慕容世杰不在意的哂笑，显然觉得阿虾这个说法十分荒唐。
　　阿虾却没有笑，停下穿了一半的亵衣，直直的看着他，一字字说道：“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可笑，你认为不可能，是因为你这辈子从来没有过活生生被饿醒的经历。”
　　慕容世杰有些惊讶：“难道你．．．有过？”
　　“当然有，还不止一次。无论在大唐、在突厥、还是在吐谷浑，类似你这种生来锦衣玉食的王公贵族，永远不可能知道衣食无着的百姓生活是什么样子，当然更无法想象，死一样安静的夜里，被饥饿难忍的肚子撕扯着醒来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手在恶狠狠的攥你的胃，被活生生挤出来的胃液酸味阵阵冲出口腔，连自己闻着都觉得恶心。”
　　慕容世杰只是听着就已经开始恶心了，唯恐阿虾再说出更多令他不适的话，连忙挥手：“你去做宵夜，做什么都行，做好拿来这里，你陪本王一起用。”
　　“宵夜不宜油腻，也不宜多用，你这里的膳房食材必然极全，我就看着做了，可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虾下床来到衣架前取下外袍穿上，随意回头向床榻上看了一眼。
　　冷冷的月光恰在此时透过窗格，照在慕容世杰平坦的小腹上，挂着一层汗珠的皮肤泛着哑光，滑腻紧实。
　　阿虾有点好奇，如果她没记错，慕容世杰今年应该有三十岁了。
　　沿着小腹往上，是肌肉发达的胸脯，再往上，就是细细的脖颈上那张线条柔和的长方脸。
　　慕容氏是鲜卑后裔，而鲜卑人，来自高加索山脉以南，并不是汉人。他们鼻梁骨高，眼睛大，胡须长而黄，皮肤白皙，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部轮廓深邃，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气质阴柔的俊美感。慕容伏允、慕容伏顺和慕容世杰这父子堂兄弟三人，都是这种相貌，连身量高低都几乎完全一致，三人都身长六尺，也就是现代的一米八左右，身材瘦削结实。
　　毫无疑问，慕容家的男人，还都是蛮有味道的。
　　阿虾回了回神，停止遐想，先去厨房。
　　他就活生生躺在那里，何必遐想？待会儿做好了夜宵，慢慢再“研究”呗．．．
　　可当阿虾端着装有几样小菜的盘子返回卧室，却发现屋内空空如也，她奇怪的左右搜寻一圈，确认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把盘子放在八仙桌上，坐下开始纳闷。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跑哪儿去了？
　　幽暗腐臭的牢房里，躺在茅草上的叶浑打了个哈切翻过身，忽然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个黑乎乎的人影，吓得他一激灵坐起，拼命揉眼，定睛细看，脸上肌肉突地一阵扭曲，竟是嚎嚎的哭了出来。
　　“王爷，王爷你可回来了！下官冤枉，下官都是为了效忠王爷，才落到这般田地的呀，王爷要为下官做主．．．”
　　“做主？怎么做主？要不这样，你出去，我进来？”
　　慕容世杰一手拿把尖锐细长的小刀，另一手拿着一只硕大的香梨，不时的用刀削下一片梨子塞进口中，似笑非笑的眼神瞧着哭诉的叶浑，难察其意。
　　叶浑拼命摇头不停：“不不不，下官岂敢委屈王爷贵体？下官只是恳请王爷尽早把下官从这儿弄出去，也好让下官继续为王爷效力。”
　　慕容世杰又削下一片梨子：“叶浑，本王问你，慕容伏允把你打进大牢，用的是何罪名？”
　　“是、是、是下官当殿违抗他的王命。”
　　“那你到底有否抗命？”
　　“有．．．可是王爷，下官那是为了．．．”
　　“本王没有问你是为了什么，本王只是问你：慕容伏允指你抗命，可是他存心指鹿为马？”
　　“并、并非。”
　　“既然他处置你的缘由无懈可击，那你叫本王为你做主，是何用心？是要本王明示天下：这吐谷浑，有国主一套朝廷，还有天柱王一套朝廷吗？如此一来，天下人会说我什么，怕是不问可知吧？吐浑，你别忘了，这吐谷浑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是他慕容伏允，不是我慕容世杰。”
　　吐浑伏地不敢抬头，脑子里一片凌乱，心中暗骂：装！你再装！就好像你不明示天下，天下人就不知道今日的吐谷浑是你和慕容伏允在打对家似的。
　　“当然，你效忠本王，其心可嘉，本王自当设法救你出去。说了这许久，想必你口渴了，这香梨汁水甚是甜美，你尝一块吧。”
　　说着，慕容世杰又削了一块梨片，挑在刀尖上送到叶浑面前。
　　“下官谢王爷。”
　　叶浑连忙往前凑了凑，张口去咬慕容世杰手中刀尖上的梨片。
　　寒光一闪。
　　叶浑眼珠突出，肌肉僵硬，无法置信的张大嘴“嗬嗬”有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慕容世杰手中的小刀闪电般从他张开的口中刺进，刺穿上腭，刺进咽壁，直入后脑。
　　他倒地气绝时，嘴上尚且叼着那片香梨。
　　如果他知道小小一片梨子要拿命来换，就算打死他，也一定是不会吃的。
　　可惜，他以为自己可以选，实际上，他压根没得选。
　　瞪着地上的死尸，慕容世杰掷刀于地：“我早告诉过你，这世界上，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那就是愚蠢的人！我告诉你们很多次了，不要做愚蠢的人，可是我忘了，有些人天生的愚蠢是改不了的！”
　　慕容世杰越说越生气，站起来转圈走动。
　　“你觉得你强护那批冬装是向我表忠心？你这个猪脑子就不想想，我好端端的要那么多冬装军衣干什么？你唯恐满朝上下有人不知道我收编了一支人马吗？告诉你，慕容伏顺那小子最近人马比我扩充的还多，可你见他有半句声张了吗？古训都知道要闷声发大财，可留着你这种自作聪明的蠢货，将来还不知道会给我闹出什么乱子来。你不死，谁死？”
　　说到这里，慕容世杰眼神里的怨毒之色浮现：“吐谷浑不是我的、是你的？呵呵，慕容伏允，既然你想掀桌子，咱们就玩玩吧，你，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伏顺，尽管放马过来！”
　　慕容世杰回到王府那间大卧房门外时，意外看到阿虾的背影靠在廊柱上，歪着头。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阿虾居然睡着了。
　　这一夜很难得的没有风，但青海高原的腊月，冰点以下的彻骨寒冷像无数细小的钢针，从每个骨缝刺入人体，在这种环境下睡着，如果长时间无人发现，被活活冻死也不希奇。
　　阿虾身上披着那件鹅黄色披风，伸展开来的脚上甚至没有穿袜子，慕容世杰看到了她细长脚趾上乳白色的蔻丹。
　　这种颜色很少见。
　　慕容世杰心中一动，弯下身子，从身后搂住了阿虾，双手捉住她盈盈一握的胸膛，轻轻按压。
　　阿虾睁开了眼睛：“你回来了？”
　　“嗯，为什么睡这里？不知道会冻坏吗？”
　　慕容世杰的语气中带着嗔怪，和若隐若现的疼惜。
　　这是个外型和性格都很特别的女人，自己和她只是第二次肌肤相亲，却对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吊诡的是，慕容世杰心中那根弦其实一刻都没放松过：她是李苾和阿史那燕派到我身边的探子！
　　人真是复杂的动物，有时候连自己都未必能料定自己，遑论他人？
　　“我去给你把夜宵热一热。”
　　阿虾低头寻找不知被踢到哪里去的鞋子，顺便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一本书。
　　慕容世杰看到书的封面不禁失笑：“你大半夜一个人在屋子外面看菜谱？”
　　“你不知跑哪儿去了，我一个人在屋里无聊，想着既然来你这儿当厨娘，总要术业有专攻吧？就请慕容将军去帮我找了本菜谱。我去热菜，你进屋等吧。”
　　“不用你去。”
　　慕容世杰按住她：“慕容岩！”
　　长廊一侧，慕容岩从暗影中闪出：“末将在！”
　　“找人把桌上的夜宵热一热。”
　　“遵命。”
　　慕容世杰吩咐完毕，弯腰抱起阿虾：“和我一起去里面等。”
　　阿虾双腿笔直修长，身高约合现代的一米七左右，即使被抱在一米八的慕容世杰怀中，也丝毫不显娇小。
　　把她放在大床上，看着那张被冻得红彤彤的脸，慕容世杰回头吩咐：“拿一个火盆进来！”
　　说完，俯身握住阿虾的一只脚，眉头顿时一皱：那脚凉得像冰块。
　　阿虾看着他的表情居然有些扭捏：“小时候在流求一年四季光着脚，习惯了。”
　　“这里不是流求！”
　　慕容世杰瞪她一眼，解开披风，脱下外衣，爬上了大床望着她：“冷不冷？”
　　“嗯。”
　　阿虾很老实的点头，慕容世杰笑了，笑得很有些淫荡：“让你暖和暖和好不好？”
　　床帏之内，衣衫简单至极的一对男女互相对视，眼中的情欲之火逐渐炽烈。
　　“阿嚏！”
　　紧要关头，阿虾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连鼻涕都喷了出来，她狼狈的四处找东西想擦拭，哈哈大笑的慕容世杰一把抱住她，倒了下去。
　　床帐又拉严了，只是这一次，它没有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慕容岩咳嗽一声：“王爷，夜宵待会儿又要凉了。”
　　“端进来，放在桌上。”
　　屋内的蜡烛点燃了，就着光亮，慕容世杰和阿虾裹着衣服坐到了桌边，慕容世杰拿起筷子，好奇的看着面前的几道精致小菜。
　　“这都是什么菜？”
　　“这是黑芝麻凉拌豆腐，这是水盆羊肉，这是奶酪鱿鱼，这是葱油拌面。”
　　阿虾正用筷子一一点向自己的得意之作，慕容世杰夹起了小碟中一张薄如纸的黄色薄冰，指着冰上星星点点的绿色，满脸疑惑：“这是什么？”
　　“看不出吗？鸡蛋葱花饼啊！无非是煎得薄一些而已。”
　　阿虾满脸“就你还是个王爷呢”的嘲弄表情，却看到慕容世杰大嘴一张，整张薄饼顷刻消失不见，登时瞪圆了眼：“你怎么一口全吃了？”
　　“我饿啊。”
　　慕容世杰给出的理由真诚无比，阿虾张了张嘴，无奈伸筷去夹别的菜。
　　没错，他肯定饿极了，这一晚上体力消耗实在太大了．．．
　　几碟小菜不消半柱香功夫就被恶狼般的两人一扫而空，阿虾起身刚开始动手收拾碗筷，冷不防被慕容世杰从身后搂住腰拔地抱起，大步回到床榻上。
　　被扔进床帐深处的阿虾坏笑着眨眨眼：“我已经不冷了，你呢？”
　　慕容世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拉过锦被：“你这个女人废话真多，吃饱喝足，不睡觉干什么？快闭上眼，像我这样！”
　　天很快亮了。
　　“王爷、王爷？”
　　慕容世杰翻身而起，轻盈得像一只狸猫，看看身边熟睡的阿虾，帮她塞塞被子，披衣下床，开门来到屋外。
　　慕容岩看见他出来，躬身道：“王爷，末将去准备？”
　　慕容世杰点点头，眼中寒芒锋利如刀。
　　莫容伏允，吐谷浑是你的？
　　此话也许不假，但是你的吐谷浑能不能安安稳稳，可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你不就是仗着背后有大唐皇帝的信任吗？
　　好，希望他无论发生何事，都能一如既往的信任你！


第15章 惊变
　　早朝上，吐谷浑礼部尚书把精心选定的大婚吉日呈送给了慕容伏允，他看过后，点点头，递给卢承庆。
　　“天使大人，你看这个日期可还妥当吗？”
　　“国主选出的日子，那必是妥当的，本使如实汇报陛下就是。好了，如今佳期已定，本使也该回长安交旨了。”
　　“今日午时，孤在银庆殿设宴，欢送天使一行！”
　　卢承庆走到李苾面前：“公主殿下请放心，下官回去后，会亲自料理李朗的身后事，一定办的妥妥贴贴，公主勿念。”
　　“有劳卢大人了，李苾在此先行谢过。”
　　“公主万不可这样说，能有机会为公主效些许微劳，乃是下官的荣幸。”
　　“卢大人，高将军，想起李朗，我实在无心饮食，二位的送行午宴请恕李苾不能出席了。”
　　“下官明白，公主尽请自便就好。”
　　阿虾赶回王宫时，欧阳蓓儿正在御膳房门口指挥宫女内侍为宴席忙碌着，直忙得满头大汗，偶一抬头看见阿虾，惊喜不已。
　　“阿虾姐姐你可回来了，我都快忙死了！”
　　“把菜单给我看看。”
　　阿虾说着上前接过欧阳蓓儿手中菜单，审视片刻：“蓓儿，你去看看宴会大厅的布置如何了，我去里面跟他们说一下主菜烹制的要点。”
　　自长孙皇后封了阿虾和欧阳蓓儿后宫官职，她们即使在吐谷浑王宫内也是女官，而不再是侍女，所有和李苾相关的事宜，都由她们亲自操持，吐谷浑的宫人也需听从她们调遣。
　　这场宫宴实则是她们的一场预演，因为四个月后，会有一副更重大的担子等待她们担负。
　　大婚日期定在了贞观五年五月初一。现在已是贞观四年腊月中旬，使团返回长安就需要两个月之久，太宗还要为李苾精心准备礼物，并派特使前来伏俟城观礼，一来一回时间是很紧的。
　　阿史那燕换好全身戎装，在门口转了个圈，面向李苾：“怎么样？”
　　李苾拉着她的双手上上下下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大漠飞燕，风采依然！”
　　阿史那燕甜甜一笑，探身和李苾碰碰脸，出其不意在她腮上亲了一口，迅捷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洒下一片欢畅的银铃之声。
　　李苾不及防备，摸着脸朝燕的背影重重一甩手：小样儿，忘了你明天就得乖乖的回来了吧！还不是要落到我的手里？
　　到时候，嘿嘿…
　　燕飞跑到王宫大门外，和等在那里的慕容伏顺一起纵马而去。
　　他们要去青海湖畔的虎师营地。
　　不知道经历了故国沉沦之变的虎师将士，再次见到他们的燕公主，会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突厥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做为名动天下的精锐劲旅，一夜之间前途茫茫，无依无靠。阿史那燕的出现，就是他们心中重新升腾起的那道光芒。
　　有燕公主在，就有希望！
　　大突厥虽然没了，跟着燕公主，这些弟兄们就还有家！
　　今晚燕会夜宿在军营，和虎师基层军官一一谈心，李苾可没有睡冷床的习惯，天刚擦黑，就招呼欧阳蓓儿和阿虾去搬被褥为她“侍寝”，欧阳蓓儿早就习惯了她的“淫威”，乖乖取来了被褥，与之对照，阿虾脸上不甘不愿的矫情就显得分外惹眼。
　　“好你个小淫妇！才跟男人睡了几天，就不愿意和我们睡了是不是？”
　　李苾吹胡子瞪眼的揪住阿虾使劲摇晃，差点把她晃晕。阿虾好不容易才把李苾推开，揉着被抓疼的手臂，若有所思。
　　“不谈人品，只论皮囊，慕容家的男人确实个个极品，若是能被一个容貌不逊慕容世杰，品行却胜他多矣的青年才俊所中意，那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你说是不是？”
　　阿虾此话似乎是对面前的李苾所说，可她说话时的眼神却越过李苾，始终直直盯着旁边的欧阳蓓儿。
　　欧阳蓓儿如何听不出她这番皮里阳秋？脸色立即血红欲滴。
　　“阿虾姐姐你说什么呢！”
　　说着把怀中被褥往大床上一扔，纵身扑在上面，无论李苾和阿虾如何呼唤，就是不肯抬起头来。
　　慕容伏顺的心思，岂止阿虾心知肚明？
　　“你喜欢蓓儿，是不是？”
　　面对阿史那燕的猝然发问，上一秒还在和她讨论军务的慕容伏顺毫无防备，耳根霎时一红，扭捏了片刻，终于缓慢而坚定的点了点头。
　　燕欣慰的笑了：“不妨告诉你，那小丫头也喜欢你。”
　　慕容伏顺不语，只是右手悄悄握拳。
　　“如果蓓儿能得你这样的佳配，也算了却了我心中一桩憾事。”
　　燕忽如其来的黯然语气令慕容伏顺稍感意外，听她把关于王方翼之事述说一遍之后，慕容伏顺低头想了很久，抬头道：“我会待她好的，她和我在一起之后，也不会再遭遇这样不幸了。”
　　“呦，你还满自信的吗？”
　　燕斜眼看着他，却被他下一句话瞬间破功。
　　“因为你不会杀我呀。”
　　燕被这话呛得咳嗽了好几下才笑出声来：“你你你…”
　　她缓过气来还想逗慕容伏顺几句，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
　　“今天阿虾回来和我们说起，清晨时分，慕容世杰那个亲卫将领慕容岩曾把他唤出房间密谈，阿虾隐约听到'末将去准备'这句话，你说他会去准备什么？他们又有何阴谋？”
　　慕容伏顺沉默摇头，忽地向帐外喝道：“来人！”
　　一名亲兵入帐：“世子有何军令？”
　　“告诉叶昆，多派哨骑四处探查，周边五十里内都要探到，发现任何异动立刻报我，现在就去！”
　　“遵令！”
　　慕容伏顺转向阿史那燕：“时候不早了，今晚燕公主接见了多位虎师将领，实在辛苦，抓紧安歇吧，若哨骑有任何发现，我立即来通知你。”
　　送走慕容伏顺，燕展开四肢舒坦的躺在波斯毛毯上，今夜是她难得可以一个人享受宽敞卧榻的机会。自从来到了伏俟城，住进了慕容伏允安排的寝殿，她没睡过一晚安生觉，李苾的手脚从来就没老实过，燕几乎夜夜被她折腾得瘫软如泥。
　　李苾这个小魔女到了晚上，可半分白天的娇俏温婉都没有，她简直是阿史那燕命里的克星，煞气凌人的大漠飞燕也只有到了她的手中，才会变成婉转娇啼的小鸽子。
　　想起李苾烟波水淼的邪魅秋泓，和充满魔力的芊芊玉指，半梦半醒之间的阿史那燕都忍不住眼热心跳。
　　她的手又来了，拉住燕的衣袖扯动，下一步，就会轻解罗衫，把她剥成一尊洁白如玉的裸女像…
　　“别、别闹，这里是军营，别人会看见的！”
　　燕羞臊难当，伸手去打“李苾”的手，却瞬间醒转，一脸懵的看着尴尬万分的慕容伏顺，呆住了。
　　慕容伏顺此刻只担心自己会被灭口。
　　他进帐试图唤醒阿史那燕，却被她出乎意料的反应弄傻了，心里不禁嘀咕：她怎么像遇到性骚扰似的？
　　再一转念：哦——原来……
　　燕拉住毛毯瞪着慕容伏顺，心里噗噗直跳：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慕容伏顺则紧张万分：她是不是察觉到我察觉了什么？
　　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彼此瞪了许久。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燕语气冰冷得似乎下一刻就会拔出枕边残月宝刀。
　　慕容伏顺一激灵：对啊，说正事儿啊！
　　“燕公主，适才哨骑来报，在沙洲城北五里处，发现了那支黑衣骑兵！”
　　“有多少人？”
　　燕瞬间把那些乌七八糟全扔到了九霄云外。
　　“八百余人，看样子似乎刚从我国与大唐边界附近劫掠归来。”
　　“那个方位有大队商旅经过？”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那附近没有商队，哨骑仔细观察，也没发现他们携带有劫掠来的财物。”
　　“那他们深更半夜近乎全体出动，是去干什么？”
　　“目前尚不知详情，哨骑本想探探他们老巢在哪里，无奈他们马快，哨骑又不敢靠的太紧，跟丢了。”
　　“世子，咱们…”
　　“燕公主放心，我已命叶昆天明后向那个方向派出人马搜索，事情很快就能察清。”
　　慕容伏顺走了很久后，燕依然睡不着，眼睁睁瞪着账顶，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阿史那燕这一年跌宕起伏，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了，她对这件即将爆出的大事其实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当事情真的浮现在天光之下，还是没有任何一个词汇可以形容她内心的震骇。
　　震骇的，绝不仅仅是她。
　　“国主！国主——”
　　正在和群臣议事的慕容伏允，皱起眉头瞥着从殿外慌张跑来的信使，忍不住就要开口呵斥。
　　但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信使已跑到近处，他看出对方的表情不对，很不对。
　　那表情不止是惊慌失措，简直如同天罚降临。
　　出了什么惊天的大事？
　　忍住心脏没来由的一阵剧跳，慕容伏允用依然平和的语言发问。
　　“什么事？”
　　这是慕容伏允最后的镇静。
　　“禀报国主，今早右军巡逻哨骑在沙洲以北，距我国和大唐边境四十里处，发现大批尸体，经查验，可以确认，他们是…他们是…”
　　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个注定令人心惊肉跳的答案。
　　“是昨日午时后刚刚离开伏俟城的大唐使团，自正使礼部侍郎卢承庆大人、千牛卫中郎将高定将军以下，使团全体共一百六十八人全部被杀，无一幸存！”
　　“现场没有留下行凶者的任何蛛丝马迹，世子已赶到事发地点主持善后，命小人飞报国主。国主，接下来怎么办，请您示下！”
　　他说完了，抬头惊惶的看着慕容伏允，急切等待回答。
　　但他没有等到，而且慕容伏允看上去竟好像无动于衷，很久很久，眼珠都没转动一下。
　　今天是朝会，整个大殿在场人数不下二百，此时此刻却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天罚真的降临了。
　　天朝上使，在吐谷浑国土上遭遇团灭，别说凶手没有抓到半个，连一点头绪都无。
　　这件事，如何大唐交待？
　　如何向天可汗陛下交待？
　　你准备如何解释？
　　你的解释他会不会信？
　　最关键的是：如果他压根儿就不打算信，如之奈何？
　　这件事让吐谷浑众臣自己分析，可能性都无非只有两个：
　　第一，这是吐谷浑自己干的。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公然劫杀天朝使团，除了要造反有别的解释吗？
　　倘若这个解释成立，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大唐昭告天下、发布讨伐吐谷浑的檄文、唐军大举而来，摧毁他们遇到的一切，直至把吐谷浑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第二，这是不受吐谷浑控制、甚至不为他们所知的某种外部力量潜入所为。
　　若是这个结果，一样完蛋。
　　使团总数一百六十多人，其中包括一百二十名随行护卫的千牛备身，个个都是精心挑选出的军中健者，要把这支战力不俗的护卫队全部杀死，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不给，需要动用多少人？
　　至少需要七八百精兵，还必须是骑兵，否则作案后绝无可能这么快就消失在地表上，连根毛都没留下。
　　八百精锐骑兵，在吐谷浑国境内如幽灵般来去如风，却完全没有被察觉，吐谷浑军队都是些什么样的酒囊饭袋？
　　如此一群废物，留着有什么用！
　　接下来就开盲盒吧。
　　是命令慕容伏允前往长安说明情况？或者是干脆废黜了他重新立个傀儡国主？再或者，索性唐军直接进驻？
　　众人心中翻腾着无限可能，千奇百怪，但有一点相同：对吐谷浑、对慕容伏允来说，绝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
　　万马齐喑的气氛中，慕容伏允忽然有所动作。
　　“孤、孤去看看，孤现在就去。”
　　他神情恍惚，嘴里呢喃细语，迈步想走下王座前的台阶。可刚迈出两步，僵硬如木桩的身体就失去控制，头上脚下重重摔倒在阶上，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失去了知觉。
　　“国主——！”
　　大殿上瞬间乱作一团，群臣有的冲上去扶起慕容伏允施救，但更多的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惊天之变已经发生，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忧心忡忡。
　　什么叫山雨欲来？
　　疾风骤雨的前夜，就是此时的伏俟城。


第16章 应变
　　李苾身子晃了晃，软软倒下。
　　“苾儿姐姐！”
　　欧阳蓓儿哭着上前去扶，可李苾高出她大半个头，她的力气太小，并不足以把李苾扶起来。
　　人影一闪，阿史那燕从门外冲进，二话不说俯身抱起李苾，大步走到床前把她放下，欧阳蓓儿忙不迭脱去李苾的鞋子，拉过锦被给她盖好，燕坐在床头，抓住李苾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不说话，只安静的凝望着她。
　　刚刚抱起李苾的时候，燕的脸上除了担忧，不知为何竟还有一丝暗暗的得意。
　　即使这种时候，她到底也是那个睚眦必报的大漠飞燕。
　　过了一会儿，李苾嘴角一动，欧阳蓓儿喂食的蜂蜜水流进了喉咙。
　　“苾儿姐姐醒了！”
　　欧阳蓓儿喜道，阿史那燕摸着她的头，柔声说：“蓓儿，去给燕姐姐拿些吃的好吗？”
　　欧阳蓓儿连连点头，放下银杯，一步三回头的往王宫膳房去了。
　　屋内只剩下李苾和阿史那燕默然相对。
　　“阿虾呢？”
　　李苾声音微弱。
　　“慕容伏允派出了前往大唐报讯请罪的使团，我安排阿虾跟着一起去了。”
　　李苾眼中短暂闪过一丝疑惑，很快释然。
　　阿虾在长孙皇后面前深得信任，有她在，说出的话会令太宗的采信程度高不少。
　　“你以为我还会让她去天柱王府吗？今后再也不会了！”
　　是的，使团被杀的幕后主使是谁，她俩心里明亮如镜，慕容世杰身边已经是龙潭虎穴，她们绝不可能再让阿虾去冒险了。
　　虽然她们都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慕容世杰心肠狠辣胆大妄为，但他恐怕不会对阿虾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这世间，最复杂的是人，人心永远说不清楚。
　　谁能预料到，慕容世杰这样的当世枭雄，却任由一个野草般坚韧的流求女子走进了内心呢？
　　爱没有该不该，只有来不来。
　　只是不该的，纵使来了，也还是不该。
　　李苾和阿史那燕从小到大从未遭遇过姐姐这个角色，她们多年来都是在充当别人的姐姐，阿虾的出现，弥补了她们生命中的这个缺项，并且让她们不约而同的感受到：有姐姐疼，真好！
　　为了这个难得的缘分，她们也不会允许阿虾冒哪怕一星半点的风险。
　　再说，阿虾冒过的风险还小吗？
　　若非阿虾偏偏就是那个上天注定要走进慕容世杰内心的人，在天柱王府那间宽大的卧室里，那两个晚上只怕发生的不是旖旎的春光，而是残暴的酷刑。
　　如果李苾和阿史那燕事先听说慕容世杰有过一个离奇暴毙的王妃，就是打死她们，也不可能异想天开的赔他一个厨娘。
　　至今想起此事，两人后背还冷汗淋淋。
　　真是昏了头了！
　　李苾忽然又握住了阿史那燕手腕。
　　“慕容世杰已经丧心病狂了！”
　　“我让慕容伏顺派了雅尔金担任使团卫队长。”
　　雅尔金不仅是勇猛善战的虎师将军，还是蜀山第二代弟子，武守城、宁婉儿、李德奖的同辈师弟。他的武功修为虽比不上这几位达到了神而明之境界的师兄师姐，但所习的“春木剑”也已练到第六重，有他在旁保护，天下能威胁到阿虾安全的绝对不足二十人。
　　如果再刨除他的诸位蜀山同门，这个名单会大幅缩减到两三人。
　　纵然遇到数百敌人强袭，轻功超群的雅尔金要带着阿虾一人逃离也是易如反掌。
　　他自己就曾数次从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从容遁走，毫发无伤。
　　可以说万无一失了。
　　李苾疲倦的笑笑，握着阿史那燕的手轻轻摇了摇。
　　“最坏的结果，你想过吗？”
　　“无非是不能待在这里了。”
　　阿史那燕环视这间宫殿，眼底有丝丝不舍。
　　她来这里时间并不长，但这个地方对她却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这里是她和李苾双宿双飞、自在逍遥的地方。
　　之前，无论是阴山的营帐，还是卫国公府的小院，外面都有太多只眼睛，有太多的束缚。
　　只有这里，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们的，不需要担心被谁发现，不用彼此放不下那仅存的矜持。在这里，她面前只是她，她面前也只是她，温馨，甜蜜，纯粹。
　　这里是慕容伏允送给她们的。
　　她们这场辗转数千里的奇妙冒险，如果没有慕容伏允的全力襄助，是不会有这样童话般结局的。
　　但世间童话，总是短暂。
　　“咱们得帮他。”
　　对燕的话，李苾重重点了点头。
　　大势所向，人力有限，慕容伏允最终的命运、吐谷浑最终的命运，已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们只有能帮到什么程度，就帮到什么程度。
　　为他人抱薪者，不可令其冻毙于风雪，至少，也要给他留下个希望的种子。
　　还有，得消弭那个潜在的祸害！
　　长安，立政殿。
　　“起来吧。”
　　长孙皇后笑眯眯示意。
　　“臣女谢皇后娘娘，娘娘厚恩，新垣旻此生难报，唯有来生做牛做马，再为娘娘驱使。”
　　长孙皇后笑容越发亲切：“我封你官职，是你的功劳应得，也为了让你心无旁骛，更好的照顾苾儿。你回来时，苾儿她还好吗？”
　　“臣女代青阳公主谢娘娘惦念，公主殿下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数日前还曾与吐谷浑世子前往青海湖垂钓，所钓之鱼是臣为他们烹制的。公主一切都好，只是时时都在思念皇后娘娘和陛下。”
　　“呵呵，如此甚好，一晃苾儿离开长安这么久了，我也日日都在想念她。”
　　长孙皇后笑容不减：“阿史那燕也还好吗？”
　　阿虾对长孙皇后这句问话毫无防备，一时间愣在那里，神色呆滞，徒然的眨着眼，不敢说话。
　　“你不要害怕，我既然问你，就是不再追究她了。那日在殿上，她胸口要害中剑，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到她死了，既然死了，过去的所有罪愆便已一笔勾销，本宫与陛下又岂会为一个不在人世的阿史那燕继续耿耿于怀？好了，我再问你，她现状如何？”
　　阿虾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回娘娘，燕公主．．．阿史那燕日日都在青阳公主身边，她们．．．好得很。”
　　“苾儿快乐，那就行了。”
　　长孙皇后点点头，回首向屏风后微笑道：“陛下，臣妾问完了，该你了。”
　　太宗飘然转出，笑着对阿虾说：“你是苾儿特意派来为慕容伏允做说客的吗？”
　　“臣女不敢做说客，只是将自己所见实情禀奏给陛下和娘娘，此事如何裁夺，自有陛下圣意决断，何容他人置喙？”
　　太宗凝视阿虾片刻，淡淡道：“你远来辛苦，且下去歇息吧，这两日朕就会有旨意，由你携带返回吐谷浑当殿宣读。一路上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触诏书，回到伏俟城后，把诏书让苾儿先看看，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臣女遵旨，告退。”
　　殿内只剩下了太宗和长孙皇后。
　　“梓童，朕这般处置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臣妾不预朝政，陛下圣裁即可。”
　　“唉，只是这样一来，只怕咱们的苾儿从今后便要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你我恐再也见不到这孩子了。”
　　太宗长叹一声，眼里流露出忧伤。
　　长孙皇后做到太宗身边，握住他的手温存道：“陛下，臣妾也无比思念苾儿，这个孩子从小在咱们面前长大，犹如亲生女儿，她又为大唐、为陛下立下过功劳，臣妾心中的不舍，不下于你。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远忧，孩子大了，终归是要离开父母的，陛下就不要为此过于挂怀了。无论如何，陛下经略西域的大计，才是千秋万代的功业，能够躬逢其事，又何尝不是苾儿之幸呢？”
　　太宗沉默许久，抬起头，目光逐渐坚定。
　　在忐忑不安中煎熬了三个多月，吐谷浑终于等到了来自长安的最终命运宣判。
　　持诏书前来的大唐正使，是尚膳局六品司膳阿虾．．．哦不，新垣旻。
　　大殿里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下面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诏书宣读完了，阿虾沉声呼唤：“慕容国主，奉诏吧。”
　　没有回音。
　　“青海国王慕容伏允，速接天可汗诏书！”
　　阿虾提高了声音。
　　慕容伏允依然一动不动。
　　身边跪着的慕容伏顺转头轻声提醒：“父王、父王？”
　　慕容伏允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父王？”
　　慕容伏顺诧异之下，还以为父亲跪得过久血脉不畅，伸手想要去扶，慕容伏允的身体却触手即倒。
　　“父王——！”
　　大殿上立即乱作一团。
　　不怪慕容伏允心理素质差，谁听到太宗这封诏书，谁也难以保持镇定。
　　简单来说，太宗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鉴于吐谷浑国内政局不稳，竟连大唐使团都在其境内遭到劫杀，势必难以负担西域商路安全的重任，因此唐军将进驻吐谷浑边境，助其“剿匪”；第二件，命令慕容伏允立即前往长安，当面解释并请罪；第三，此事没有一个令大唐满意的结果之前，青阳公主和亲下嫁一事暂且中止，大婚典礼，也就不用办了。
　　这封诏书的内容昨晚抵达伏俟城后，阿虾已经告知了李苾，还向她出示了太宗和长孙皇后联合下达的一道密诏。
　　随密诏一起的，还有一封密信，李苾听到密信是送交何人的时候，犹如头顶响了一个炸雷，当场石化。
　　应该说，当晚响起的炸雷是两个，因为密信接信人就在一边亲耳听着，也当场石化了。
　　密诏内容大意如下：苾儿，好孩子，皇后阿娘和你阿耶身体都很好，只是都在惦念你。吐谷浑即将有重大变局，我们已经密诏边境唐军将领全力保障你的安全，你在万急之时，可持此诏凭青玉令调动河州守军。
　　孩子，你可以回长安来，带着那个阿史那燕一起，也可以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无论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由你，只需要你永远记住一件事：今生今世，你都是大唐的青阳公主，都是那轮最皎洁的长安皓月。
　　苾儿，好孩子，我们很想你。
　　李苾不待读完，便哭倒在地，阿虾无从相劝，也拉之不起，想叫欧阳苾儿帮忙，却发现她的压力更大——另一边，阿史那燕已经昏过去了。
　　因为太宗给她的密信上，开篇第一句话就是：颉利可汗去世了。
　　吐谷浑使团到达长安前两天，郁郁寡欢一年多，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的颉利可汗，在府邸中阖然长逝。
　　直到去世，他依然固执的居住在庭院中自己搭建的毡帐里。
　　他最后呈给太宗的表章单独提到了阿史那燕，请求太宗替他将一件信物转交给燕。
　　太宗信上还告诉阿史那燕，从今而后，她与大唐为敌的种种过往一笔勾销，唯独拜托她一件事：照顾好李苾。
　　密信末尾太宗故作神秘的告诉燕，颉利可汗委托转交的信物，已由使团中她们的一个绝对信任之人带到。
　　好不容易帮着阿虾把这又哭又笑又闹的两位活宝安抚好，欧阳蓓儿还来不及擦去额头汗水，回头看见出现在门外那张笑吟吟的脸，情绪立即也崩了：李婉柔！
　　原来太宗信中所说那个“绝对信任”之人，竟是李婉柔！
　　又是一通连哭带笑加宣泄，屋内气氛总算是恢复到了正常人能待的程度，阿史那燕看着李婉柔郑重请出的那件信物，泪水再次决堤。
　　是大汗之戒。
　　太极殿寿宴行刺当日，李苾请命去埋葬阿史那燕“尸体”的时候，特意取走了这枚大汗之戒上交给太宗，她的本意是从这天的生死历程之后，过去的那个阿史那燕一去不返，所有能让她联想起过去的物什，都不再保留。
　　如果不是因为残月宝刀是上古神兵，李苾实在舍不得，也早一并交了。
　　太宗拿到大汗之戒后，本着物归原主的原则，转手就还给了颉利可汗。
　　现在几经周折，这枚大汗之戒回到了阿史那燕手中，她看着它，泪如涌泉。
　　颉利可汗临终此举燕心里非常明白，这是告诉她：只要大汗之戒还在大漠飞燕手中，突厥就留着一颗火种，纵使故国已不在，刻在苍穹中的那道痕迹，永不会磨灭。
　　寝殿内一片亲情欢洽其乐融融的气氛，但李苾和阿史那燕心中明白，那场最终的交锋，迫在眉睫！
　　和欧阳蓓儿一起搂着李婉柔亲昵叙话的空档，李苾和阿史那燕同时发现：阿虾不见了。
　　“蓓儿，你陪着柔儿聊一会儿，我们出去一趟。”
　　“燕姐姐，苾儿姐姐，你们要去哪儿啊？”
　　“天柱王府！”


第17章 交锋
　　天柱王府，慕容世杰卧室门前，阿虾面向慕容岩静静站立。
　　“阿虾姑娘，末将已说了三遍，王爷此刻不在府中，请你回去吧。”
　　无论是第一遍，还是第三遍，哪怕是第十遍，任何人休想从慕容岩的语气中捕捉到丝毫情绪的变化。
　　他的脸也一如既往冷淡如岩石，挡在阿虾面前的身躯厚重如山岳。
　　阿虾长长吸了口气：“我知道他在，叫他出来？”
　　慕容岩的表情极其难得的居然有了些微变化。
　　“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末将说的不是实话？”
　　“我并没有分辨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我只是知道他在，我就是知道。”
　　这句话很难懂，但慕容岩听懂了，因为他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阿虾姑娘，有些事，末将觉得无需明言。”
　　“可有些事，一定要说个清楚明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了我，刀就在你腰间；二是把慕容世杰叫出来。”
　　慕容岩身子微微动了动，但他不是拔刀，而是歪着头想了想。
　　这两个选择似乎都很令他为难，幸好，第三个选择出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你进来。”
　　阿虾默默走进这间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的卧室，低头看到那张八仙桌上摆着四盘小菜，一瞬间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那四道菜是：黑芝麻凉拌豆腐、水盆羊肉、奶酪鱿鱼、葱油拌面。
　　慕容世杰自嘲的抓了抓头发：“找了好几个厨子来做，可做的味道总是不对。”
　　那是因为，做菜的人不对。
　　阿虾默默把刚脱下的鹅黄色披风披好，转身出屋而去。
　　慕容世杰独自坐在黑暗中，无声等待。
　　半个时辰后，阿虾端着一只托盘返回房间，把四碟小菜一一摆放上桌。
　　黑芝麻凉拌豆腐、水盆羊肉、奶酪鱿鱼、葱油拌面。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盘中放着两双筷子，慕容世杰拿起其中一双，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口中，微闭双目，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这个味儿，才对。
　　阿虾拿起另一双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塞，两个人一言不发的吃着，除了咀嚼食物的声音，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菜量都不大，虽然两人吃的并不快，时间不长，还是吃完了。
　　阿虾放下筷子，这一次，她没有起身收拾碗筷，而是望向了慕容世杰。
　　“是你？”
　　慕容世杰出神的看着盘中的菜渣，淡淡道：“你说呢？”
　　“为什么？”
　　对这第二个问题，慕容世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围着八仙桌踱步，踱到阿虾背后时，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给你讲个故事，想不想听？”
　　阿虾转身抬头，冷冷迎着他的目光不说话。
　　慕容世杰踱到屏风前，思绪似乎飘飞到了久远的过去。
　　“吐谷浑国内人人都说我慕容世杰枉为洮河郡王独子，不思继承父辈之志，忠心秉政、挚诚报国，却在少年时行止纨绔，耽于享乐；青年时又专权擅政、悖乱朝纲，实是个大大的奸臣，愧对慕容伏允对我多年的容忍和退让，若不是看在老王爷慕容守城的份上，早被国人唾弃，罢黜王爵幽禁起来了。”
　　慕容世杰脸上笑意充满不屑，却又隐隐透出一丝酸楚，阿虾敏锐的发现了。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莫容世杰赫然回身，略带惊讶的盯着阿虾，似乎对她的聪慧感到意外。
　　“你知道我国二十多年前那场祸乱吗？”
　　“听苾儿和燕提起过，奸贼世伏弑杀夸吕先王篡国，幸被武守城大侠赶回伏俟城当殿诛杀，这才有了慕容伏允国主的顺利登位。也正因如此，你后来不是才被封为天柱王、国相、执掌左军，权势熏天的吗？哼，依我看，当年武大侠所为，还难说是对是错呢。”
　　“他当然是错！”
　　慕容世杰突如其来的狂吼把阿虾惊呆了，她不知所措的看着双眼血红的慕容世杰，不知这段陈年往事到底触动了他内心哪一片禁裔，竟致伤痛如此。
　　慕容世杰的眼里泪水忽然涌出，连声惨笑。
　　“嗬嗬，嗬嗬嗬嗬，奸贼世伏？他落得这样一个万人唾骂的罪名，又有谁知道究竟所为何来？”
　　慕容世杰回到凳子上坐下，眼神变得痴傻，口中发的低语把阿虾瞬间彻底惊呆。
　　“世间无人知晓，这个吐谷浑人人憎恶的‘奸贼’世伏，才是我慕容世杰的生身父亲。”
　　阿虾被震得半晌说不出话，许久才试探着问道：“那他当年作乱，是为了……？”
　　慕容世杰黯然点头：“不错，他是为了我，他的儿子虽然永远不能亲口叫他一声父亲，但他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加冕为王，纵使身被万箭，遭受毒蛇所噬，沦落十八层地狱，他也无怨无悔。”
　　阿虾还在努力消化这个令她大脑短路的爆炸性新闻：“这样说来，你针对慕容国主的所有行为．．．”
　　“不错，那都是我身为人子，分所当为。那慕容守城当年始乱终弃，他既然早就决定上蜀山学艺，为何还与我母亲成婚？他抛下我母亲一走了之，可知她夜夜独守空房，深宫寂寥，长夜难眠的日子该是何等难熬？若非我父亲出现，我母亲、我母亲怕是早就被寂寞逼疯了。”
　　屋里安静下来，许久没有声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慕容世杰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秘密，我本是要带进棺材的。不知怎的，我突然想找个人说说，我身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没成想，最后我对之倾诉最深心事的居然是个探子？呵呵，是个探子，真有意思！哈哈．．．”
　　慕容世杰毫无逻辑的乱言着，越来越是失控，最后转为一阵怪笑。
　　阿虾站起来缓缓走到慕容世杰面前，轻声说：“你杀了我吧。”
　　慕容世杰抬头斜乜着她，嘴角一阵抽动。
　　“我知道了这件事，虽然我不会说，但最可靠的，始终是死人。我明白这个道理，杀了我吧，那样你会安心。”
　　阿虾说的非常平静，可从她一开口，慕容世杰就开始发抖，她说的越是平静，慕容世杰抖得越是厉害，到她说完，他已经抖如筛糠，猝然暴起，双手死死卡住阿虾的脖子，尖声嘶叫：“对！死人才可靠！你算个什么？你不过是本王两夜的露水夫妻，露水夫妻而已！”
　　阿虾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紫红，沙哑着憋出一句：“幸好我只是你的．．．露水．．．夫妻．．．”
　　声音断了，阿虾头一歪，倒在慕容世杰肩上，眼中两行泪水滑落。见她没了气息，慕容世杰慌乱起来，抱起阿虾放到床上，拼命拍打她的脸颊，见还是没有动静，不顾一切的俯身含住她的嘴，倾尽全力向她喉咙里呼气。
　　终于，阿虾“嘤咛”一声，慕容世杰狂喜，抱起她的上身，拿过水壶往她嘴里喂，直到阿虾呛水发出剧烈咳嗽，慕容世杰才长出一口气，刚刚把水壶放在地上，身后的阿虾扑了过来，扳过他的身子，猛地吻了上去。慕容世杰狂暴回应着阿虾的吻，大手连连挥动，转眼间把两人身上的衣服撕得条条破碎。
　　黑暗中，两个泪水长流的身体死死纠缠在一起，无休无止、不知疲累，肆意释放着全部的生命力，仿佛要将对方和自己一起投入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大床上没挂床帐，一个白皙强健的雄性身体和一个荞麦色的娇媚胴体紧紧贴合在一起，那么疯狂、那么用力，似乎两个身体想要合二为一。
　　燃烧、燃烧、无尽燃烧。
　　炽热的生命之火，照亮着整个漫漫长夜。
　　夜总会亮，人生则未必。
　　破晓时分。
　　天柱王府大门外，小白和阿黑立在这里整整三个时辰了，马背上的李苾和阿史那燕却没有分毫倦意，四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扇门。
　　她们手中抓着各自的武器，抓得很紧，寒冬清晨滴水凝霜，手心里全是温热的汗水。
　　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神情木然，动作僵硬，像一具行尸走肉。
　　“阿虾！”
　　李苾和阿史那燕同声惊呼，双双翻身下马，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阿虾双臂。
　　“你怎么样？他打你了？凌虐你了？你有没有受伤？你的衣服呢？”
　　阿虾身上是一件长大的男装皮裘，皮裘内不着寸缕，赤着双脚，对李苾和阿史那燕的连声呼唤置若罔闻，双目无神的只顾向前走。
　　李苾一咬牙，弯腰将她扛起放上马背，自己纵身上马，抱着阿虾在她耳边轻唤：“阿虾姐姐，我是苾儿，我和燕接你回去。”
　　两马奋蹄，顷刻间消失在街巷尽头。
　　王府内，卧室凌乱不堪的大床上，慕容世杰赤身裸体和一堆破烂布条躺在一起，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屋顶，不说也不动，他的胸前，盖着阿虾那件鹅黄色披风。
　　悠忽间，慕容世杰动作极慢的抬手把披风蒙到脸上，深深的嗅着。
　　那上面有流求的海风，有长安的市井味道，还有青海高原的风沙。
　　嗅着、嗅着，一颗清泪滴在了披风上。
　　“阿虾．．．”
　　李苾背着阿虾快步进了房间，对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欧阳蓓儿说：“快去打一盆热水来！”
　　燕拉过床上所有的被褥，一层层铺好，小心的把阿虾挪上去躺下，伸手去脱她身上那件皮裘时，阿虾的手却抓住了衣襟，无论燕如何拉拽，死不松手。
　　燕叹了口气，回身接过欧阳蓓儿刚刚端来的热水盆，制止了她想上床来的动作，和李苾各拿一条毛巾跪坐在阿虾身体两侧，柔声道：“阿虾姐姐，以前都是你照顾我和苾儿，今天，让妹妹们照顾你吧。”
　　温热的毛巾逐渐把阿虾冰冷的身子温度恢复了一些，欧阳蓓儿在床头把一只火盆烧得旺旺的，三人无言的各自忙着自己的手头的活计，谁也不再问阿虾一句话。
　　“你走吧，今后再见，你我是敌非友，生死由命。”
　　听到阿虾忽然发出的这句呓语，李苾和阿史那燕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即明白了。
　　这是慕容世杰对阿虾说的最后一句话。
　　留下欧阳蓓儿守着昏睡过去的阿虾，李苾和阿史那燕来到客厅，迎向等在那里的李婉柔。
　　“柔儿，那么远的路，累坏了吧？”
　　“想着能见到你们，我就一点儿也不累。”
　　李婉柔甜甜的笑着，分别抓住李苾和阿史那燕的一只手，看着燕欲言又止，有些娇羞的低下了头。
　　“哎呦，跟我说话还不好意思啦？我可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呀值得你吞吞吐吐的？”
　　燕抱起李婉柔放在自己腿上，打趣道。
　　“燕姐姐，来之前，皇后娘娘说会请陛下把我赐婚给他。”
　　李婉柔并未明言这个“他”是何人，燕却瞬间了然，立时不语。
　　“燕姐姐，你、你还是不肯原谅他吗？”
　　李婉柔有些慌张，拉着燕的手不住摇晃。
　　“我原不原谅他重要吗？柔儿小嫂子？”
　　燕霍然抬头，眼中全是含笑的暖意。
　　李婉柔呆了一呆，立即欢呼起来，跳进燕的怀中，抱住她的脖子嘤嘤哭泣。
　　“谢谢你，燕姐姐．．．”
　　“咱们有言在先，论辈分，你是我的嫂子，但咱们几个人相处的时候，你还是我的柔儿妹妹，如果淘气犯错，我还是会打你屁股的！”
　　日出日落，又是一天，阿虾已经回过了神，只是变得沉默寡言。李苾和阿史那燕默契的对那晚王府中的事情继续一字不问，静待她慢慢消化这一切。
　　她们相信这棵生命力超级顽强的流求野草，可以凭自己的力量走出一切阴霾。
　　慕容伏顺来了，虽然国内剧变，他还是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悲喜。
　　“不管局势如何变幻，咱们按照既定计划施行，事情就有成算，你不必担心。”
　　“是的，咱们手握精锐虎师，陛下又把边境驻军节制之权交给了我，可说是立于了不败之地，即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回长安一趟面求陛下，绝不会．．．”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甚至不是那慕容世杰。”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父王至今称病，不敢前往长安。”
　　这是个问题，一次称病、两次称病，次数多了，太宗不多想是不可能的。
　　“还有，我接到飞鸽传书，洮河郡王不日即到伏俟城。”
　　李苾和阿史那燕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玄土剑武守城大侠？”


第18章 杀狼
　　贞观五年元月初一凌晨，丑时初刻。
　　一支突厥商队错过了沙州城门关闭时间，只得在城北三里处一片胡杨林里扎营过夜，从营地中远远望去，清晰可见沙州城头的平安火。
　　唐代每三十里置一堠，每日初夜举烽火报无事，谓之平安火。吐谷浑成为大唐臣属国后，从历法、官制、军制、宫制诸方面仿照唐例，平安火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夜夜燃起的平安火，到底还能不能真的代表平安，谁心里都已经没谱了。
　　夜深了，营地里一片静谧，所有人都熬不住一天赶路奔波的疲劳，沉沉睡去，连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位，脑袋也开始不住的左右歪倒。
　　远方忽然传来的沉闷的马蹄声，飞快接近，听蹄声的密度，至少有几百匹马。
　　警卫被惊醒，长身而起警惕的望向黑乎乎的声源处，努力张大眼睛。
　　只闻其声，难见其影。
　　蹄声已近在百步之外，警卫才眼前一亮，恍然大悟：来袭的是数百名骑兵，全身黑衣，黑巾裹头，黑布罩面，骑着一水儿的黑色骏马，和夜色完全融为了一体。
　　他们手中寒光闪闪，反射出来自地狱的冰凉。
　　警卫看得明白：大食弯刀！
　　这些黑衣骑兵左臂绑缚着半月牙形盾牌，右手持着雪亮锋利的弯刀，顷刻间已冲到营地前仅仅三十步，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杀戮的狂热，像荒漠上发现了猎物的狼群，凶狠、残忍、嗜血。
　　骑兵群中一名身材高大首领模样的人高举弯刀，短促发令：“杀！”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冰冷坚硬，毫无半分情绪，仿佛在驱使狼群扑向即将沦为血食的鹿羊。
　　这个“杀”字，是大食语。
　　警卫凛然望着扑面而来的黑色死神毫不畏惧，挺起胸膛怒吼一声。
　　他吼出的话，既在敌人预料之中，又大大出乎其预料。
　　他说的是突厥语，这很正常，毕竟他们是支突厥商队。
　　但他怒吼的内容是：“迎敌！”
　　这是一支商队该有的反应吗？
　　已经冲到近前的黑衣骑兵们听不懂突厥语，但他们猛然发现这名警卫非但没有一丁点惊慌，反而脸上写满了胸有成竹的自信，似乎他身后的营地里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几百头愤怒的猛虎。
　　他们猜对了。
　　威名赫赫的突厥虎师共有三个师，虎二师是左卫师，负责进攻和保护可汗的左侧安全；虎三师是右卫师，负责进攻和保护可汗的右侧安全；虎一师是精锐中的精锐，负责试探和进攻敌军中军主力，保护可汗的前正范围。
　　他们是除亲卫后师之外，可汗身边最后、也最强大的防线。在战场上，虎一师阵型稳如磐石，就意味着突厥可汗稳如磐石，只要还有一名虎一师士兵没有战死，可汗本人就必定安然无恙。
　　他们是突厥的镇国柱石，是拱卫王帐的定海神针。
　　此刻，营地中火把四起照如白昼，赫然出现在这群黑衣骑兵面前的，正是虎一师！
　　黑衣骑兵们大骇，纷纷勒马，他们并没见过突厥虎师，但眼前这些敌人肃穆的神情、森严的阵势，以及掩饰不住的浓重杀气，都再清楚不过的表明他们是一支无比强大的军队。
　　笔者在此实名对某经典电视剧的台词提出不同意见：最强大的部队，不是嗷嗷叫的部队，否则那些进化不全的野兽军团杀戮手段比谁都血腥、嚎叫声比谁都瘆人，难道就能横扫天下吗？
　　真正最强大的部队，是一支沉默的部队。
　　纵然深陷重围、纵然敌众我寡、纵然九死一生，生死看淡只是干，这才是最可怕的天下强兵。
　　这样的部队，只会寂然无声、整齐划一望向自己指挥官的方向，等待他的命令。
　　现在，虎师将士就在寂然无声、整齐划一望向自己的指挥官，等待他的命令。
　　营地中缓缓驶出一匹青骢骏马，马上年轻的指挥官手中鞭梢遥遥指向黑衣骑兵群中那名首领，淡淡发问。
　　“慕容岩，事已至此，你还要继续装神弄鬼，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吗？”
　　那名首领岩石般稳健的身躯微微抖了一下，沉吟片刻，慢慢扯下了罩面的黑布。
　　“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人不像是你的右军，他们是谁的兵马？”
　　“谁的兵马？呵呵，慕容岩，你和你的主子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告诉你，他们是突厥虎师！”
　　慕容岩这次身子抖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突、突厥虎师？这怎么可能！”
　　太罕见了，冷峭如石的慕容岩居然也会结巴。
　　慕容伏顺冷笑一声：“本世子今天要你死个明白！我亲自带领虎师假扮商队，已经在这附近诱敌数日了，今天，你终于上当了。慕容岩，既然你来了，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慕容岩脸上一阵抽搐：“慕容伏顺，你未免太自信了，有些事，恐怕你没有料到。”
　　话刚落音，他从马上一跃而起，身在空中长刀已然在手，人刀合一如长虹惊天，刀锋直指数丈之遥的慕容伏顺，来势之快令人目不暇接，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慕容伏顺身边的将士惊呼声未半，就眼睁睁看着慕容岩的长刀送到了他前胸。
　　确实没人料到慕容岩的武功修为竟然如此深湛，包括慕容伏顺。可他看着对方快如闪电的刀法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嘴角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叮”的一声脆响，慕容岩陡然感觉持刀的手臂似乎遭一块巨石猛力撞击，长刀几乎脱手飞出，那股巨力沿着刀身倒灌到他的胸膛，心口一热，一股暖呼呼的液体涌入口腔，慕容岩咬紧牙关闭住嘴唇，才把它硬生生咽回腹内，震惊之下举目望去。
　　眼前一个身穿黄色布衣的人平静的看着他，手持一柄阔剑，淡然开口：“有凤来仪？你果然是昆仑门人。”
　　慕容岩有些惊讶，他的师门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剑法招式知道的人也不多，何以这个虬髯阔颌的黄衣人一眼便即认出？
　　“我正是昆仑弟子，你是谁？修为见识竟都这般高明！”
　　黄衣人依然淡淡的：“蜀山不成器弟子，雅尔金。”
　　“你是蜀山门下？”
　　慕容岩大惊失色，蜀山为天下武学之宗，无怪这人如此神乎其技。
　　“不止如此，我还是这支虎师的统领。只不过我曾随世子爷勘察过大唐使团遇害的现场，从正使卢大人的伤口推断出，行凶者是昆仑门下，因而特意换下甲胄改穿师门装束，以武林中人的身份，来会会这名神秘高手。”
　　慕容岩低头默默握紧了长刀，心中已萌生必死之志。
　　虽然只交手一招，他已试出对手武功远胜于己，此人身上所系镶有黑边的黄色腰带是蜀山二代弟子标识，总共只有十七人，武功均是掌门柳飞鹰亲授，没有一个不是当世超一流高手，最强者就是武守城、宁婉儿、李德奖等五位五行剑客。
　　雅尔金的武功修为比之他们稍逊，但也绝不是慕容岩可以匹敌。
　　雅尔金扬起手中阔剑，沉声道：“今日我不是与你比武切磋，而是要为西域除害。我师父和大唐皇帝陛下为布衣之友，于公于私，我都得为那些惨死在你手下的商旅、为全体殉国的大唐使团讨回公道，出招吧！”
　　“嗬嗬，一个突厥虎师将领，居然要为唐朝使者报仇？有趣、有趣。有你这等见风使舵、厚颜无耻之徒，无怪乎突厥亡国了。好，慕容岩今日有死而已！”
　　对他这番讥讽，雅尔金面沉似水，一语不回，但眼神中的杀意越发浓烈。
　　慕容岩猝然暴起，出手就是昆仑绝杀“天地同寿”。
　　昆仑剑法动作幅度极大，气势磅礴，以攻为主，刺杀凶狠凌厉，步法、身法多变，潇洒大方，剑招连续不断，似行云流水，招招力图伤敌而不求自保，实在是邪门之极、也厉害之极的外道剑法。
　　尤其这招“天地同寿”，目的就是对方武器刺中自身的同时，趁利刃入肉稍有顿挫的刹那，后发先至也刺中对方，完全是与敌同归于尽的拼命招式。
　　雅尔金神色一凛，身子半转闪开一个狭小空隙，右手阔剑电光石火间交到左手，攸地刺出。慕容岩来势凌厉，雅尔金的闪避并未能完全躲过他的剑锋，胸口黄衣“哧”的一声被划破一条裂口，鲜血立时涌出。
　　雅尔金闷哼一声，站在原地屹立不动，无视胸前血迹，冷冷瞥向慕容岩，。
　　慕容岩并未见血，身子晃了晃，怦然倒毙尘埃。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慕容伏顺揉揉眼，拿过一只火把认真查看慕容岩的尸体，发现他左腋下有一道窄窄的创口，由肋部穿入直透心脏，因为剑速快到目力难追，伤口尚不及出血，剑锋便已撤回，导致若不细看，根本找不到致命伤何在。
　　蜀山神剑，果然冠绝天下！
　　雅尔金低头看看伤口，摇头轻叹：“这招‘移花接木’是师父亲自传授，他老人家曾嘱我务必勤加习练，怎奈我终归是过于惫懒，生疏了。”
　　语毕，他回头看向慕容伏顺：“请世子爷下令！”
　　慕容伏顺望着亲睹首领毙命，一片混乱的黑衣大食骑兵，沉声道：“杀！”
　　雅尔金霍然转身，高举阔剑厉声喝令：“虎师听令：这群残忍暴虐的畜生一个也不能留下，给我杀！”
　　随着一声令下，虎师阵中爆出一阵密集的箭雨，兜头盖脸射向黑衣骑兵，他们慌忙举起左臂上的盾牌遮挡，但双钩轻羽箭来势极猛，箭头锐利之极，随着不绝于耳的“笃笃”声，将一面面盾牌射穿，狠狠扎进敌人体内，转眼之间，前列的上百名黑衣骑兵或被射死、或重伤坠马，惨呼哀嚎声响彻夜空。后面未被波及者见大事不妙，纷纷拨转马头欲逃。
　　可惜，想要逃出生天纯属他们的痴心妄想，就在黑衣骑兵阵型大乱之际，虎师铁骑冲营而出，手持矛尖狭长成棱形的透甲铁矛，猛虎出山一般杀入敌阵。
　　敌兵有八百余人，虎师铁骑却只出动了五百，即便如此，当初定计之时雅尔金还觉得过于小题大做了，慕容伏顺则为保万全一再坚持。
　　“既无甲胄护体，又无弓箭加持，区区八百轻骑，也配得上我全副武装的五百精兵出击？末将带三百人去就足够了！”
　　“雅尔金将军，此事万不能出半点纰漏，还是多带些兵马吧。”
　　“世子爷，以末将之见．．．”
　　最终，还是阿史那燕一锤定音。
　　“雅尔金，听令！”
　　“．．．末将遵命。＂
　　正是因为燕的严令，这场沙州城北的歼灭战，才打得如此痛快！
　　只用了半个时辰，仅付出个位数的伤亡代价，虎师便将这群为害西域商路数月，手上沾满了累累血债的大食流寇诛杀殆尽。
　　“禀报雅尔金将军，敌军尽数被歼，战场打扫已毕。我军阵亡三人、受伤五人，缴获兵器七百六十余件，战马六百二十匹，末将请示将军，这些战获如何处置？”
　　“还是请世子爷示下吧。”
　　“雅尔金将军，我自出五百金用来抚恤伤亡将士，这些缴获的战利品你命人查点清楚，带回大营妥善保存，至于如何处置．．．你就和麾下商量着办吧。”
　　“末将遵命，谢世子爷！”
　　这些罪大恶极的大食强盗虽然死有余辜，但留下的东西实打实是上等货色，他们手中所持、胯下骑乘，正是后世闻名遐迩的阿拉伯弯刀和阿拉伯骏马。
　　弯刀刀身狭窄，长三尺，刀身上有一道较深的凹痕。其特点是弯度大，韧性和硬度好，刀刃极为锋利，据传是由大食能工巧匠使用一种叫做大马士革钢的极品钢材打造而成，实为战场对敌、杀人越货的上选。
　　大食骏马吃苦耐劳、跑速快、持久力强，尤其神奇的是，当它们接近敌人战马时不会嘶鸣，不会暴露目标，在战斗中冲锋陷阵，英勇无畏，实是天生的战马。
　　突厥人以武立国，爱马成痴也非常喜欢刀剑，这批战利品被雅尔金分发下去，许多虎师官兵都喜滋滋的为自己挑选了一匹备用战马和一件副武器，没分到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流口水。
　　但是也有眼尖的官兵发现，有两匹格外神骏的大食战马和两柄漂亮锋利的弯刀，被雅尔金神秘兮兮的留下了。
　　他肯定不是自己想要，可没有人问他是想送给谁。
　　因为大家心里都知道答案。


第19章 孽债
　　慕容伏允还在”病“着。
　　他这场”病“看来实在严重，连带着太宗诏书来到伏俟城的又一个大唐使团都没有接见，而仅仅是躺在王宫里面向长安方向叉手行礼。
　　对太宗诏书里再次要求他前往长安的命令，他依然表示沉疴难起，无法成行。
　　正使无奈之下，转到后宫面见李苾。
　　“下官参见青阳公主殿下。”
　　“何大人远来辛苦，快快免礼。何大人，你我今日重新聚首，不免忆起当年在长安一起办案之事，你荣升太常寺少卿本该庆贺，可我见到你，就想到惨死的卢大人．．．”
　　“不瞒公主，下官也是这般心思。卢大人当初是下官的上司，对我多有照拂，他出使吐谷浑却惨遭奸党杀害，下官难过得数夜未眠，听闻陛下要再次遣使，下官自告奋勇，只为了继承卢大人的遗志，代他将未竟之事做完，聊表我心。”
　　唏嘘一番后，李苾将何寿让在下首坐定：“何大人此番前来，陛下是何旨意？”
　　“回公主，陛下的意思是．．．请问这位是谁？”
　　何寿忽然对一旁泰然自若的阿史那燕有点不适应，心道这是谁呀？怎么公主和我议事一点不避讳她？
　　尤其是，她还穿着突厥服饰。
　　李苾莞尔一笑：“何大人还记得咱们在长安办的案子吗？”
　　“当然记得，都怪那个阿史那燕在长安行凶，更有甚者，她嗣后还丧心病狂当殿行刺陛下，幸亏公主将其亲手格杀，公主大智大勇实在让下官佩服得．．．”
　　李苾笑得花枝乱颤：“何大人当真如此佩服我吗？”
　　“那还有假！不独下官，公主临危救主之举，那日大殿上之人谁不佩服！当时情势之危急，纵使下官未能亲睹，也能想象。”
　　“看来这阿史那燕果然是个人物，我‘杀’了她，名声竟会如此响亮？”
　　“那是当然！想那大漠飞燕是何等心狠手辣、无法无天之人？公主亲手将她除去，这份功劳．．．”
　　李苾听不下去了，因为她看到燕的脸色已经和铁板无异，再任由何寿说下去，他的脑袋就要和残月宝刀亲密接触了。
　　“何大人，这位是突厥燕公主，你见个礼吧。”
　　“哦是是，下官见过燕公主。想那日在太上皇寿宴之上．．．什么！公主殿下你说她她她她是谁？难道是．．．鬼呀！有鬼——”
　　何寿猛然反应过来，登时从椅子上跌坐在地，直勾勾看着燕，吓得魂飞魄散。
　　阿史那燕寒光四射盯着何寿，说出的话真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一样冰冷。
　　“何大人，没想到吧？我就是你在长安心心念念要捉拿的那个大漠飞燕。至于我是人是鬼，你不妨上前摸摸看？”
　　何寿哪里还敢近前，坐在地上拼命往后挪，大冬天里冷汗浸透了官服。
　　李苾摇摇头起身拉起何寿：“何大人，她是人，不是鬼，她以前所有的事情陛下都已下诏一笔勾销了。何大人不要怕，坐下来，咱们还得谈正事呢。”
　　过了好久，何寿才恢复正常，再三观察发现燕既不是鬼，也没有要跟他算账的意思，才结结巴巴把太宗这次下诏的内容讲述给了李苾。
　　除了继续催促慕容伏允去长安，太宗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宣世子慕容伏顺入朝觐见。
　　李苾和阿史那燕都冰雪聪明，又因为各自从小耳濡目染的经历，政治嗅觉极其敏锐，马上明白了太宗的用意。
　　太宗对慕容伏允彻底失望了，他现在把宝压在了下一代身上。
　　本来使团遭劫杀太宗虽然愤怒，但对此事与慕容伏允有无直接关联还心存疑虑，可对慕容伏允连续两次称病拒绝前往长安的行为，太宗就不能善罢甘休了。
　　我可以不问罪于你，但你得来长安说明白，只要你敢来，我就能断定这事儿不是你指使的，那就一切都好商量了，对内对外，我也有个说辞。
　　现在你说你病了？
　　你在长安的时候，我瞧你壮得跟头牛一样，才几个月的功夫，病到走不了路？
　　还有，早不病晚不病，使团刚刚被杀，你就病了？这么巧？
　　你说我该认为你是装的呢，还是装的呢，还是装的？
　　即令事情就是这么巧，你确实病了，病得还确实不轻，那你懂什么叫态度吗？
　　上个表章，说臣虽然病重，但闻陛下召唤，臣即刻拖着病体出发，哪怕病死，也要死在去长安的路上，这也是句话呀？
　　你要是这么说了，我还能执意叫你来吗？那我岂非成了不知体恤臣属的昏君？
　　可你不！你偏不！
　　千条正道你不走，一条邪路你要走到黑！
　　既然如此，你就不用来了，换你儿子来吧！
　　我要看看，他是不是会比你听话一点。
　　李苾合上诏书：“蓓儿，去请慕容伏顺到此，告诉他，有非常紧急的事必须立即面谈！”
　　“我去？”
　　欧阳蓓儿有些发懵，慕容伏顺现在青海湖畔的军营里，距伏俟城二十多里，让她去？
　　“只能你去！阿虾发烧起不来床，我们身边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骑上雅尔金前些天送来的那匹大食良马，不要跑的太快，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可是．．．我还不太会骑马呢．．．”
　　“不是跟你说了吗？别跑的太快摔下来就好，快去吧！”
　　战战兢兢的半吊子骑手欧阳蓓儿催马出了伏俟城，迈着小碎步直奔西北方向的军营。
　　一个时辰后，这匹马跑了回来，速度比去的时候更慢——因为它驮着两个人。
　　慕容伏顺照旧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样子，这个青年的从容镇静似乎与生俱来。只是他此刻也表现的有些拘谨：他怀里紧紧搂着欧阳蓓儿珠圆玉润的身子，马鞍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太挤了。
　　欧阳蓓儿圆脸上的绯红就一刻也没有消退过，也不知是因为寒风的侵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苾儿姐姐，燕姐姐，我不回长安，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欧阳蓓儿呜咽着扑进李苾怀中，李苾摸着她的头轻叹：“蓓儿，我们也舍不得让你走，可是如果你不和他一起去长安，今生今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欧阳蓓儿茫然抬起泪眼看着李苾，又看看阿史那燕，她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慕容伏顺明白。
　　“我去找父王，告诉他我愿意赴长安为质。”
　　“你把蓓儿带回去。陛下要的只是个态度，他不会为难你的，我写一封书信，你到了长安交给皇后娘娘。答应我，好好照顾蓓儿。”
　　“我一定会的。”
　　慕容伏顺起身离开，走到大门处回头说道：“我给叶昆写了手令，我离开吐谷浑之后，右军上下听从燕公主调遣，除了造反，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会干什么。如果．．．如果我回不了国，再生出什么变数，请务必妥善安置他们。右军追随我多年，忠心耿耿，我希望所有将士都能有个好的归宿。”
　　“你放心吧。还有一件事：我会派哥舒凯护送你们回去，抵达之后，就让他投在阿史那社尔帐下效力，不要…不要回来了。切记，此事你一定要等到了长安再告诉他。”
　　晚上，欧阳蓓儿一直在哭，李苾和阿史那燕一左一右抱着她，不停的柔声安慰。
　　“傻丫头，别哭了，为什么让你跟他回去我说的很清楚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舍不得你。我现在只你问一句话：你爱他吗？”
　　欧阳蓓儿苹果脸上红肿的双眼犹如镶嵌着两颗小水蜜桃，看着即有趣，又惹人怜爱，她望着李苾愣了好久，终于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李苾笑了，把她搂进怀里：“这不就行了？女人最好的归宿，就是和自己所爱的人长相厮守，今后你只要心记着我们，见不见面，又有什么分别？再说，山高水长，你怎么知道咱们没有再见的一天呢？”
　　“苾儿姐姐，燕姐姐，我会想你们的，很想很想、每天都想。你们答应我，一定要来看我，或者捎信告诉我你们在哪里，我好去找你们。”
　　欧阳蓓儿实在是哭累了，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身子一歪，在李苾怀中沉沉睡去。
　　李苾苦着脸对阿史那燕咧嘴：这肉肉的小丫头，一如既往有分量。
　　世间所有的相聚，都是为了分离，记住自己人生中种种难忘经历，在岁月的尽头静静回味，是一种无可言传的幸福。
　　欧阳蓓儿还只有十七岁，但已经拥有了一份可以回味终生的珍贵记忆，她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并且和她一起守候未来漫长日子的，是她心爱的那个人，这是更大的幸运。
　　当然，这世上也有一少部分人，相遇后就不再分离，维系她们的是生命这场奇妙的缘分，除了生命的终结，再没有其他因素可以分开她们。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李苾和阿史那燕深情对视的眼睛里，倾泻而出的。
　　熟睡的欧阳蓓儿不知道，她无意间又做了一次小电灯泡。
　　慕容伏顺策马驰往兵营，脑子里不断过着一会儿需要向叶昆交代清楚的诸项事宜，猛然间眼前一花，似乎有道影子掠过，他急勒缰绳，四下搜视。
　　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
　　慕容伏顺想了想，昂头高呼：“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
　　话音未落，一条灰影出现在他马前十丈处，吓了他一跳；这周围是茫茫荒漠，无遮无拦，这个人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灰影向他走来，步子不快，行动却如浮光掠影，眨眼间就来到了面前，慕容伏顺感觉这人简直就是虚空漂浮过来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荒郊野外大晚上的，遇到鬼了？
　　当灰影站在眼前，慕容伏顺看清了那个高高瘦瘦的挺拔身材，心中顿时一定：自家人。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倒：“慕容氏晚辈伏顺，拜见洮河郡王。”
　　灰影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你是伏顺孩儿？”
　　“回郡王，孩儿正是伏顺。”
　　“孩子快起来，带我回伏俟城去，多年没有回来，王宫布局全变了，我找不到你父王寝宫所在，深更半夜又不愿乱闯，还好，在城外遇到了你。”
　　“孩儿遵命，郡王请上我的马，我步行引路。”
　　“不用，你骑着吧，这样咱们还快些。”
　　慕容伏顺不敢不从，只得上马，却不敢策马快跑，冷不防那人用手中剑鞘重重打了一下马臀，马匹吃痛狂奔起来。可无论这匹极品青海骢奔驰如何飞速，灰影始终不疾不徐跟在身侧，直到奔进伏俟城，来到王宫大门前。
　　慕容伏顺引着灰衣人径直来到慕容伏允寝殿，在门外轻声呼唤：“父王、父王？”
　　过了半晌，殿内传出一个疲惫的声音：“伏顺，有什么要紧事吗？”
　　“父王，洮河郡王回来了！”
　　殿里发出“扑通”一声身体坠地的闷响，随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向门口靠近，门被猛然拉开，慕容伏允惊喜交加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守城王叔？真的是守城王叔回来了！侄儿伏允叩见王叔！”
　　慕容伏允翻身拜倒就要叩头，被武守城一把拉住：“伏允贤侄不可，你是吐谷浑的一国之君，我只是个方外之人，你如此大礼拜我成何体统？快起来。”
　　慕容伏允惨笑：“嗬嗬，一国之君？禀告王叔，侄儿不孝，愧对历代先王，我吐谷浑的灭顶之灾，只怕近在眼前了。”
　　“先不说这些了，你且告诉我，那个惹下塌天大祸的孽障，现在何处！”
　　武守城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右手狠狠攥着那柄名动天下的玄土剑。
　　沙州，天柱王行宫，慕容世杰眼神呆滞躺在大床上，怀中抱着一条鹅黄色披风，痴痴的看着，不时捧到脸上，深深的嗅。
　　那是他深爱的味道，他深爱的人。
　　虽然他们的缘分，仅仅只有三个晚上。
　　有些时候，一刹那，就是一生。
　　屋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灰影，缓步逼向慕容世杰，他恍如无觉，只是凝视怀中披风，似乎全世界再无其他东西可以容在眼中。
　　“孽障！抬头看看我是谁！”
　　慕容世杰闻声机械的抬头，看着眼前怒容满面的武守城，呆愣许久，忽然笑了。
　　“父．．．王？你来干什么？”
　　唰——
　　剑身黝黑的玄土剑赫然出鞘，比剑身更黑的，是武守城的脸膛。
　　“孽障！我特来为吐谷浑历代先王清理门户！”
　　慕容世杰闭上了眼，自顾自的又捧起了那件鹅黄色披风。
　　你还好吗？
　　我快要死了，你要好好的，答应我。
　　我不是个好人，我的罪孽罄竹难书，我早就该死。
　　但是，我爱你。


第20章 天涯
　　天涯在哪里？
　　你心之所在，便是天涯。
　　阿虾扶着屋内的家具慢慢向圆桌走去，那里有欧阳蓓儿为她煎好的药。
　　这是欧阳蓓儿最后一次为他煎药了，明天，她就将跟着慕容伏顺一起踏上前往长安的路。此去迢迢，不知何年再见。
　　阿虾婉拒了李苾和阿史那燕的建议，她不想回长安去。
　　伏俟城是异乡，长安也是，离家日久，这棵顽强的流求野草忽然开始想念小时候长大的那座渔村。
　　只是茫茫大海阻隔，如何才能回去呢？
　　那个时候，海上运输并不发达，大唐驶往扶桑的海船仅两地有发，一是扬州、一是明州。无论扬州还是明州，都远在淮南道最东侧，与吐谷浑临近的关内道相隔着河东、河南两道，足有三千里之遥。
　　阿虾一个孤身女子，此行与穿越天堑无异。
　　李苾和阿史那燕曾多次表示要送她去，被阿虾回绝，目前的吐谷浑前途莫测，局势混乱，她们需要留下来全力帮助慕容伏允善后，最大程度为他争取一个尽可能好的结果。
　　自己这点私事，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王宫里虽然乱作一团，吐谷浑御医还是尽职尽责的，吃了几天药，阿虾的烧基本上退了，只是身子还有些无力，她放下药碗，疲倦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蓦地，阿虾感觉身边似乎有人，她睁眼抬头，顿时惊愕不已：身边这个灰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灰衣人看着她，沉声发问：“你就是阿虾姑娘？”
　　“我是，请问您是？．．．”
　　“在下蜀山武守城。”
　　“武大侠！”
　　阿虾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就欲行礼，玄土剑的名声绝不仅限于武林中人，近乎天下皆知，更重要的是，他是吐谷浑的洮河郡王，慕容伏允的王叔，慕容世杰的．．．父亲。
　　“姑娘病体未愈，不可多礼。”
　　武守城右手轻轻托住阿虾的手肘阻止她下拜，左手玄土剑挑着一件披风递到她面前。
　　“我来是想问问姑娘，此物是否为你所有？”
　　阿虾身子僵住了——鹅黄色披风上的红色痕迹星星点点，极为显眼，尤其前襟上那一道长长的血痕，像只巨大的惊叹号刺激着阿虾的眸子，她身子不禁晃了一下。
　　“武大侠，这、这披风．．．”
　　阿虾嘴唇哆嗦着，伸出颤抖的手试图接过披风，可手抖得实在太厉害，咫尺之距，她居然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慕容氏家门不幸，守城此次是禀明师尊后，专程下山赶回来清理门户的。”
　　清理门户？
　　吐谷浑国内，有什么必须武守城亲自回来清理的“门户”？
　　阿虾非常清楚答案只有一个，但她却似乎心中犹有万一的侥幸，愣愣的望着武守城。
　　她在期待奇迹出现，像溺水的人盼望那根救命的稻草。
　　“只可惜，那个孽障虽已伏诛，我吐谷浑这次的劫难怕是也过不去了，武守城愧对历代先王，从今往后，除了在山上修炼，就是四处云游，再不会回到故国伤心之地了。”
　　武守城悲凉长叹，满脸沉痛。也不知他的沉痛更多源于即将山河破碎、还是更多源于亲手杀了独生儿子。
　　从“那个孽障虽已伏法”这几个字之后，阿虾就丧失了听觉，武守城后面的话，半字也没再入她的耳，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无休止的回放。
　　他死了，慕容世杰死了，我此生最爱的那个人，死了。
　　他十恶不赦、罪该万死，这是他应得的下场，没人会为他叫屈，包括阿虾。
　　但是，我爱他。
　　武守城幽幽道：“我审问那孽障的亲信，得知了姑娘和他之间的渊源。只能说天意作弄、姑娘所托非良人。现今他已伏法，姑娘正值青春旺盛，还是尽早忘却过往，另择佳配吧。我言尽于此，姑娘思之，告辞了。”
　　另择佳配？
　　人生中有些选择，只能做出一次；人生中有些人，只能见到一面。
　　过去了，便是一生。
　　阿虾呆坐，忽的惨然一笑：命运，总是爱开这种残酷的玩笑。
　　二十多年前，慕容世杰的亲生父亲世伏死在了武守城的剑下；二十多年后，他自己死在了同一柄剑下。
　　冥冥中，有种无形的力量，在主导这一切。
　　二十多年前，世伏死了；十九年前，慕容世杰时年三十二岁的母亲抑郁而终；现在，慕容世杰本人也死了。
　　世间再无人知晓这个秘密，除了阿虾。
　　就让它永远深埋在时光的尘埃中吧。
　　更何况，还有个秘密，是连慕容世杰死前都不知道的。
　　阿虾轻抚自己的小腹，脸上带着泪水，恬静的笑了。
　　李苾和阿史那燕匆匆走进慕容伏允的寝宫，迎面见到了挺立如松的武守城，连忙施礼。
　　“武大侠！”
　　“二位公主不必多礼，你们为我吐谷浑之事尽心竭力，襄助伏允侄儿甚多，我在此还要谢过。现如今，那个孽障惹下的塌天大祸终酿苦果，我除了亲手清理门户，其他事情，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武守城神色黯然，身边的慕容伏允道：“王叔，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想当年步萨钵先王也曾在前隋大军征讨下失利，致疆域沦丧，可他卧薪尝胆，不缀复国之心，短短六年之后，不是就尽复国土了吗？伏允虽不才，亦愿励精图治，效仿先贤！”
　　“但愿如此吧。”
　　武守城凝望长窗外的晴空，缓缓道：“此间事了，我再不会卷入俗世凡尘，从此就彻底做个走方游侠了。”
　　“武大侠要返回蜀山？”
　　“不，我尚要去完成师命。”
　　武守城摇头：“下山前师父吩咐，命我了结国内之事后，立即赶赴明州接应一艘流求来的海船。”
　　“流求海船？”
　　李苾的好奇心顿起，这也太巧了！
　　“柳掌门在流求也有相识的友人吗？”
　　“说来话长，前隋大业年间，一名流求武者蹈海前来拜师学艺，师父念及其诚心，便将他收下了，后我这位流求师弟返回国内，约定十年后再返蜀山继续修习，按时间推算，再过二十来天便是约定的日期了，师父命我代表师门，前去接他回山。”
　　“武大侠既然要去明州，我们可否拜托您一件事？”
　　“公主不必客气，但讲无妨。”
　　“武大侠能不能带一个人同往？”
　　流求渔村，海风劲吹，挂在沙滩上的渔网高高飘起，忙于补网的的老者只得多次起身去按住，反复再三，不免不胜其烦的摇头。
　　渔网忽然稳住了，老者大喜，手中锥子穿针引线，几下便将破洞补好，感激的抬起头，眼神一凝，当即笑容满面。
　　“小阿虾！你回来了？”
　　阿虾笑吟吟走到老者身边，亲昵的搂住他手臂：“老师，我回来了，您的身子骨看起来很结实啊，气色也还不错。”
　　“我一个孤老头子，身体就那样，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是赚的。倒是你现在要小心点儿，你的身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老者话语中带着满满关切，指了指阿虾隆起的小腹。
　　阿虾摸着肚子静静望着不远处的白浪逐沙，眼中涌出交集复杂的诸多思绪，她真的很想和自己的老师讲一讲离开流求后这一段不可思议的日子，讲讲长安的街市、梨园的丝竹、立政殿的端严、青海湖畔的风沙；讲讲那间宽大的卧室，和那个永远没于尘世的挺拔身躯。
　　“老师，您帮他取个名字吧。”
　　老者捻捻白须：“孩子的父亲姓什么？”
　　“不，老师，我想让他随您的姓，可以吗？”
　　老者沉思片刻，微微一笑：“老夫的姓名若非你今日提起，恐怕自己都要忘了。小阿虾呀，告诉你，老师我姓晁。”
　　说罢，老者又看看阿虾的肚子：“希望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之后，能明辨是非公正、权衡轻重，就取个衡字吧。”
　　“晁衡？好名字。我代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谢谢老师。”
　　老者微笑着抬头问阿虾：“你希望他将来做什么呢？”
　　“我希望他将来有机会像我一样，去大唐。”
　　阿虾说着，站起来走向海边，直到泛着白沫的海水没至脚踝，才定住脚步，痴痴望着海的那边。
　　“因为我在大唐，还有惦念的故人。”
　　此刻的阿虾并不知道，海的那边，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啪！”
　　一份奏折被太宗扔在了地上：“阿史那社尔，速传药师、懋功进宫！”
　　“陛下可是要对吐谷浑动兵？”
　　“这个慕容伏允越发的不晓事了。朕几次三番给他台阶，他就是执迷不悟！既然如此，何复言之？”
　　“起兵惩戒吐谷浑臣完全赞成，只是有一事，陛下还需斟酌。”
　　“何事？”
　　“据臣派出的线报所探知，蜀山玄土剑武守城日前到了伏俟城。这武守城不仅是当世绝顶高手，还是吐谷浑洮河郡王、慕容伏允的王叔，他虽于蜀山学艺多年，但在吐谷浑朝野威望极高。陛下，此人武功修为深不可测，虽然他一人对抗不了数万大军，但若他夜半偷营，对我前线将帅恐怕．．．”
　　“爱卿多虑了，朕早得亲口保证，对我大唐经略西域、造福四海臣民的善举，蜀山鼎力支持，那武守城绝不会从中作梗的。”
　　“哦？莫非武守城送呈过本章给陛下？”
　　“朕得到的保证不是来自于他，是蜀山掌门柳飞鹰大侠！”
　　柳飞鹰确实保证过了，当初那封写给太宗的书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秦王殿下不变，则蜀山不变！
　　秦王殿下，贫道愿你永是那个洛阳城外初见时，三千破十万的天际骄阳！
　　而贫道，也将永远是那个为你孤身夜入敌营生擒敌酋的柳飞鹰！
　　六月，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率军进抵青海湖，慕容伏允放弃伏俟城遁去；
　　十一月十九日，复任卫国公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偕同积石道行军总管侯君集；鄯善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凉州都督、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岷州都督、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利州刺史、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及突厥降将契苾何力，多路大军深入吐谷浑腹地，追亡逐北。
　　至次年闰四月，唐军于曼都山、牛心堆、赤水源、乌海、赤海一再击败吐谷浑军队，直逼柏海。
　　到这里，一切都结束了。
　　走投无路的慕容伏允，自缢于败逃途中。
　　看着手中的塘报，太宗久久沉默。
　　我给过你机会，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来一次长安呢！
　　你是怕落得个颉利可汗的下场吗？
　　颉利确实郁郁而终，但你曝尸荒野，下场就比他好吗？
　　罢了！
　　“来人，传诏！”
　　慕容伏允之子慕容伏顺封甘豆可汗、西平郡王，承袭吐谷浑旧地为大唐臣属国；
　　后宫尚寝局司正六品设欧阳蓓儿，赐婚慕容伏顺为西平王妃。
　　另诏：后宫尚药局正六品司药李婉柔，进封衡阳公主，赐婚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社尔的官职再次晋升，已经开始掌管唐军精锐野战部队，他的功业、他的故事，后面还有很长，这里就不讲了。
　　婚后的西平郡王和左骁卫大将军总是为同一件事苦恼：他们经常得独守空床，拥着被子对着月亮碎碎念，本该被他们抱在怀中的软玉温香，却总是无影无踪。
　　纵使已双双嫁为人妇，所嫁又都是自己心爱之人，李婉柔和欧阳蓓儿还是保留着当年在卫国公府时的习惯，经常挤在一张床上，窃窃私语直到天明。
　　反正两座府邸紧邻，她俩串门方便的很。
　　她们说过很多很多话，但说的最多的，永远是那一句。
　　苾儿姐姐，燕姐姐，你们在哪里？你们还好吗？
　　好，简直是好极了！
　　剑南道洪雅县，蜀山脚下一间雅致的客栈。
　　廊柱雕梁画栋的宽敞上房内，灯火时明时灭，娇呼时断时续，忽然火石闪烁，灯又一次点亮，客房门砰的一下被撞开，阿史那燕披头散发逃出房间，两腮和颈项处数个鲜红的草莓印让人望之既血脉贲张，又忍俊不禁。
　　“不、不行了、我不行了，你别再折腾我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燕上气不接下气的告饶着仓皇逃跑，手臂却被从后一把拉住，李苾邪魅诡异的笑脸随之出现。
　　“这就不行了？还有两个游戏没做呢，听话，快回来。”
　　“什么？还有两个？”
　　燕听了双腿顿时软如面条，这个天杀的小魔女折腾人简直是天赋异禀，可偏偏自己命苦，成了这世上她唯一想折腾的那个倒霉蛋。
　　“乖乖跟我进去，再不听话我抱你进去啊！”
　　李苾威胁着，作势真的要把燕抱起来，吓得燕魂飞魄散，手足乱蹬，两人厮打纠缠中，身上仅穿的诃子被撕得变形，半露出了饱满挺拔的乳峰。
　　是燕那件月白色的诃子好看呢，还是李苾那件桃红色的好看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有心思看诃子？
　　呵呵。


第21章 尾声：丝路
　　蜀山后山，练剑台。
　　宁婉儿坐在一块巨石上入定，潜心静气采撷着日月的光华。
　　突然间，宁婉儿闭着眼睛面露微笑。
　　“燕儿，是你吗？”
　　“师父——”
　　欢叫声从大石后发出，阿史那燕像小鸟归巢一样飞也似的投进了宁婉儿的怀抱。
　　“师父，我好想你呀。”
　　燕呜咽着，把师父又抱的紧了些。
　　宁婉儿慈爱的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傻孩子，你这不是见到我了吗？快起来，让师父看看。”
　　说着拉起阿史那燕，左右上下细细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好，又壮实一点儿了，不过要适可而止，女孩子身量太壮可就不苗条了。”
　　宁婉儿自幼出家上蜀山学艺，四十多年始终孑然一身，更无儿无女。遇到阿史那燕这个称心的徒弟后，深藏内心的母性被彻底激发出来，在她眼中，燕不只是她的弟子，也是她的女儿。
　　如果有人敢欺负她的宝贝徒弟，那还得了！
　　所以当听到燕扭扭捏捏说“师父，有人欺负我”时，宁婉儿眉毛都立起来了，昂然而起：“走，带我去找他！”
　　这天底下，烈火剑宁婉儿收拾不了的人，可是寥寥无几。
　　阿史那燕急忙拉住宁婉儿，神情比刚才更加扭捏：“师父，你别去，她、她就是李师叔的妹妹…”
　　宁婉儿虽不谙情事，但修为高深，对人心窥视之透彻非寻常可比，一见徒弟这般模样，再稍作思量，顿时笑了，拉过燕的手，认真注视她的眼睛。
　　“那你倒说说看，愿不愿意被她欺负？如果你不愿意，我才不管她是谁的妹妹，立即就去找她算账！”
　　“师父、别．．．”
　　燕红着脸挡在宁婉儿身前，宁婉儿兀自不依不饶：“你说，你快说。”
　　阿史那燕看着师父戏谑的表情哪里还隐忍得住，纵身扑进她怀里，脸已经红的几乎滴下血来。
　　“师父，连你也欺负我。”
　　宁婉儿哈哈笑了一阵，收敛神色：“燕儿，我传你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演给师父看看！”
　　与此同时，半山腰，蜀山演武堂。
　　李苾演练完毕，收剑吐息，转头一脸期待的看向李德奖。
　　“二哥，怎么样？”
　　“不错，不错，已到赤金剑第五重境界，我再给你写几页剑谱，待修习到第六重，你无论走到哪里，我也就无需太过担心了。”
　　“二哥，我从第四重到第五重用了一年多，到第六重会否快些。”
　　“想的美，蜀山剑法境界越是向上，耗时就越长，第五六重之间用去了七八年的弟子也不少见，你虽然天资聪慧，若是三年后能练到第六重，我就十分高兴了。”
　　“如果我有个修为相当的陪练呢？”
　　李苾眨着眼问道。
　　“呵呵，你以为你一年内能进展到第五重，就没有人家的功劳吗？”
　　李苾若有所思：“二哥，你辛苦些，快点帮我把剑谱写好吧。”
　　“怎么，你急着下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你怎么跟阿耶阿娘一样唠叨？”
　　看到小妹生气撅嘴，李德奖有点慌了：“别生气别生气，我不问了，这就去写剑谱。”
　　跟哥哥可以蛮不讲理，但是跟师父打马虎眼，就不合适了。
　　“燕儿，你们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要去哪里？做什么？”
　　“师父，离开伏俟城时我们就商量过，我和李苾什么都经历过了，唯有一件事从未干过：经商。”
　　“经商？你们要去做生意？”
　　“是的师父，现下西域平定，商路畅通，我们在吐谷浑救下的一个突厥商人为了报恩，盛情邀请我们去西域，到龟兹做贸易。那里东西往来商队多如过江之鲫，买卖货物量巨大，他说愿意带我们入行。师父，过得一二十年我再回蜀山来看你的时候，就是个大财主啦！”
　　“呵呵，那师父就祝你发财！拿着，这是早就给你准备好的剑谱，一定要勤加练习，等你把剑谱上的招式练熟，西域安稳不安稳，那都不打紧了，若有盗匪抢劫，正好让他们尝尝第六重烈火剑的厉害！”
　　时光荏苒，太阳升起又落，西域商路的驼铃声中，一桩桩划过历史长空的事件，在轰轰烈烈或悄然无声的发生着。
　　贞观八年，大明宫开始建工。
　　贞观九年，大唐太上皇驾崩，享年70岁，
　　贞观十年六月廿一，李苾的“皇后阿娘”长孙皇后崩逝于立政殿，终年三十六岁，谥号文德皇后，葬于昭陵，累赠文德顺圣皇后，史称 “千古贤后”。
　　贞观十四年，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平灭高昌，大唐设安西都护府经略西域。
　　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入吐蕃，与松赞干布和亲。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密谋叛乱，被太宗及时发现平定，李靖长子、李苾大哥、太子府属官李德誉因牵连其中，遭流放岭南。
　　贞观十八年，西州道行军总管郭孝恪率兵攻占焉耆国都。
　　贞观十八年、贞观二十一年、贞观二十二年，太宗三征高丽。
　　贞观二十年，夏州都督乔师望、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进击薛延陀，大败之。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任命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为行军总管，率军平灭龟兹，并将安西都护府治所迁至龟兹王城。这一战侯君集名义上虽为主将，但实际指挥战斗的，是极度熟知西域状况的阿史那社尔。
　　在出征的士兵中流传着一个秘闻：唐军攻取龟兹当晚，曾有两个神秘的身影进入了阿史那社尔的军帐，灯火不熄，彻夜长谈。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李苾的父亲，大唐战神卫国公李靖溘然逝去，享年七十九岁。太宗册赠司徒、并州都督，给班剑、羽葆、鼓吹，陪葬昭陵。谥曰景武。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李苾的义父，大唐太宗皇帝驾崩于含风殿，享年五十二岁。
　　贞观二十三年年七月十五日，安西都护府。
　　安西大都护乔师望在帅府大堂整理着新送来的公务，此刻日已西斜，他准备暂时先不用哺食，待整理完手头这些文案，率人去看看有无错过了城门关闭时间的商队。虽然目下西域太平无事，盗匪极其稀少，但乔师望还是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亲眼看一看为好。
　　一名亲兵匆匆上堂：“大都护！”
　　“什么事？”
　　“门外有一名女子，声称是你的故交，请大都护一见。”
　　“我的故交？”
　　乔师望一愣，自从当上大唐首任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他每日忙于军事政务，哪有时间去结识什么“故交”？
　　“此人是何身份？”
　　“是一名专司经营波斯、大食珍珠的商人。”
　　故交？还是个商人？又居然是个女子？
　　乔师望脑中委实对不上号：“告诉她，本都护公务繁忙，叙旧也好、攀关系也罢，都等明日公堂上说吧。”
　　“大都护，她出示了一件信物，卑职看着不像凡品，请大都护验看。”
　　“信物？”
　　乔师望狐疑着接过了亲兵递上的一块小巧可爱的玉牌，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从桌案后翻滚了出来，看得亲兵目瞪口呆。
　　“大、大都护，你、怎么了？”
　　“这女子现在何处？”
　　“都护府门外。”
　　“快、快请进来．．．不对，我亲自去迎接！”
　　乔师望一阵风似的从呆若木鸡的亲兵身边掠过，撞出了都护府大门。
　　都护府门前空地上，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背着双手，仰头凝望仅剩一丝残边的斜阳，最后的金黄照在她脸上，散发出淡淡如皓月的光晕。
　　乔师望屏住气息走到她身后，却不知如何开口呼唤，踌躇间，女子回过身来灿然一笑。
　　“我刚才一直在想，见到你之后，是该称呼乔大都护呢，还是该照例称呼姑丈。”
　　那个潇洒中带着顽皮的笑脸，十九年来，竟是丝毫未变。
　　同样未变的，是那摄人心魄的盛世风华。
　　适才她站在这里等候时，门前的卫兵便在恍惚：明明月亮还没有升起，为什么这个女子一到，竟让人顿觉皓月已经临空？
　　乔师望直勾勾的看了女子好久，其实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难以置信。
　　“乔大都护莫非是怀疑我的商旅身份，想要验看印纸吗？”
　　那张脸似笑非笑，立刻把乔师望拉回现实。
　　“哦不不，请．．．随我来。”
　　等女子施施然随着乔师望进入都护府后堂，四下再无旁人，乔师望蓦地转身拜倒。
　　“下官安西大都护乔师望，拜见青阳公主殿下！肃州一别不觉经年，公主可还安好？”
　　“乔大都护不可如此，李苾如今只是个行商之人，怎能让你拜我？”
　　“陛下从未下诏收回公主的封号，您依然是我大唐的青阳公主，下官安得不拜！”
　　李苾闻言笑了笑，也就随他。
　　“公主多年不见，今日前来下官处，有何要事？无论何事，尽请公主吩咐，下官无不照办！”
　　“当真？”
　　“下官何敢欺瞒公主？”
　　“那好，请乔大都护为我备下香炉蜡烛等一应祭拜之物，再借后堂一用。”
　　“公主是特来祭拜先帝和卫国公的？”
　　“乔大都护公务繁忙，竟连今日是中元节都忘了吗？”
　　都护府后堂，李苾举起线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阿耶，陛下，你们都走了，直到临终，也没见到日思夜想的苾儿一面，女儿不孝。”
　　“阿耶，陛下，我们俩现在在做珍珠生意，我们喜欢它们别样的晶莹剔透，我们惟愿天下宁定，百姓富足，人人能能买得起这昂贵之物，愿这盛世常在，人人安享太平。”
　　“阿耶，陛下，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很快活，我们选择了自己的人生，我们不后悔。”
　　“阿耶，陛下，你们的苾儿想你们，每天都想。”
　　乔师望在旁看得分明，那张如月皎洁的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淌下。
　　流泪的，不止李苾。
　　都护府城外十里，沙丘。
　　巧合的很，安西都护府治所和当年的突厥牙庭相距咫尺，左近的，是同一片沙漠。
　　这里，是李苾和阿史那燕初次相遇的地方。
　　燕独坐沙丘，静静看着夜空圆月，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想起了小时候。
　　沙丘后面传来稚嫩的嬉闹声，阿史那燕有些惊讶的转过头：天都黑了，怎么会有孩童进入沙漠之中？
　　两个小小的身影相扶着攀上沙丘顶端，一眼看见阿史那燕，也有些吃惊：大晚上的，沙漠里怎么会有一个女子独坐？
　　但他们很快忽略了燕的存在，高高兴兴依偎在一起，仰头看着夜空。
　　是两个穿突厥服饰的孩子，男孩年龄略大，女孩则略小。
　　燕看着他们的背影，泪水再次流下，因为她听到男孩对女孩说：“这里的视线特别好，以后哥哥每天都带你来这里看星星。”
　　熟悉的语言，熟悉的场景。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突厥小女孩时常缠着哥哥带她去看星星，那一幕幕往事浮现眼前，恍惚如昨。
　　两个孩子兴致勃勃的望着夜空，忽觉身后有人，一回头，看到了一张美丽和善的笑脸，都有点呆了。
　　这个大姐姐好美呀，美得就像天上的月亮。
　　“我送你们几颗星星，想不想要？”
　　那张脸笑得依然很和善，但小男孩不高兴了：“骗人！你怎么能摘到星星？”
　　“你看这像什么？”
　　燕变戏法似的张开手掌，两颗圆润闪亮的珍珠出现在他们眼前。
　　两个孩子惊奇不已：“好漂亮！真的好像星星啊！”
　　“喜欢吗？送给你们。”
　　两个孩子喜不自禁，小心翼翼接过，托在手心举在眼前，目不转睛的盯着看，直到小男孩忽然想起了什么，才发现阿史那燕已经慢慢走远。
　　“大姐姐，谢谢你！”
　　阿史那燕止步回身，莞尔一笑：“照顾好你妹妹，做个好哥哥。”
　　小男孩用力点头：“大姐姐，你有哥哥吗？他对你好吗？”
　　燕笑得更加灿烂：“有啊，我哥哥对我可好了，他小时候也像你一样，经常带着我去看星星。”
　　“可是．．．”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举起手中珍珠不解的问道：“你有这么漂亮的东西了，为什么还喜欢看星星呢？”
　　燕学着他的样子歪歪脑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你知道星星是什么吗？
　　星星，就是你心里最珍贵的那颗珍珠。


第22章 番外-王妃与将军夫人：崇仁坊的幸福生活
　　李婉柔被诏命进封为衡阳公主并赐婚阿史那社尔的同时，太宗另赐了府邸一座。这里既是社尔的左骁卫大将军府，更是钦赐衡阳公主府，原则上说，这座宅子的第一主人，是李婉柔。
　　唐代长安的公主府第大多集中于崇仁坊，衡阳公主府也不例外。与这座府邸紧邻的，也是一所太宗钦赐的宅子——西平郡王府。
　　贞观六年五月十三，夜，亥时二刻。
　　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走上了衡阳公主府的台阶，叩打门环。
　　门内传出不耐烦的喝问：“什么人深更半夜敲门？公主早已安歇了！”
　　“开门。”
　　声音不大，但磁性醇厚，中气十足，隐隐然透着威严。
　　门立即开了。
　　“将军，您回来了？”
　　开门的下人又惊又喜，但叩门人却并无喜色，而是小心的问道：“公主是独自安歇的？”
　　“正是！”
　　“今日西平郡王妃没有和她同宿？”
　　“没有，西平郡王身体不适，王妃留在府中照顾，白天公主还去为郡王诊病，听说并无大碍，服几剂药就可痊愈。将军一路从前线赶回长安，风尘仆仆，待小的去为您烧水．．．将军、将军？”
　　这一年的伊始，大唐就不太平静。
　　先是正月初一大朝会，文武百官请太宗封禅，但太宗做出的是如下回答：“众卿都认为登泰山封禅是帝王的盛举，朕不以为然，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家家富足，即使不去封禅，又有什么伤害呢？从前秦始皇行封禅礼，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代岂能认为文帝的贤德不如秦始皇吗！而且侍奉上天扫地而祭祀，何必要去登泰山之顶峰，封筑几尺的泥土，然后才算展示其诚心敬意呢！”
　　太宗的话说得不可谓不诚恳，但群臣依然继续上表请求封禅，君臣拉扯之间，一封塘报终结了这一切：静州僚人叛乱了。
　　所谓僚人，是古代中国南方的一个民族群体，主要生活在华南地区，包括今天的壮族、布依族、仡佬族、土家族等民族。在唐代，他们只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地处蛮荒，往往不服王化，叛乱时有发生。他们普遍强壮有力，生性好战，但受困于极低的经济水平，武器装备、作战能力远远不能和盛唐那支横扫东北亚的无敌雄师相比，平灭他们的叛乱，并不需要耗费太大的力气。
　　但这件事却成了上天给太宗的完美借口：国尚有战乱，何谈太平无事？所以众爱卿啊，封禅的事就别提了，咱们还是先平叛吧。
　　既然此战属于探囊取物，那么派谁去就很有讲究了，这场仗虽然不大，但却是场笃定的胜仗，出征的主将人还没出长安，功劳几乎就等于装进了口袋，这根便宜柴火交给谁，就成了满朝文武最关心的事。
　　主将人选很快确定：郕国公、右武卫大将军李子和领命挂帅出征。
　　引人瞩目的是副将人选：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这是社尔第一次为大唐王朝走上战场，一段波澜壮阔的历程，就此开启。
　　这一战真的是毫不费力，唐军四个月后就凯旋长安，其中三个半月都是消耗在行军途中的，真正作战的那半个月，还有大约十天是在寻找敌人的踪迹。
　　一触即溃、望风披靡、势如破竹…
　　正在极盛时期的唐军，把这一堆形容词活活打成了名词。
　　另据小道消息：战场上，主将李子和每日只坐在营帐中看军报，根本就没去过一线。
　　前线指挥怎么办？
　　李子和的名言如下：我有大漠飞鹰，杀敌岂非如沸汤泼雪？何需我去！
　　这只能说明李子和是个懂得眉眼高低的，他敏锐察觉到了太宗的意图。
　　这场功劳，他就是刻意要送给社尔，其他人最好别伸手，哪怕名义上你才是主将。
　　大获全胜之后李子和写捷报时，阿史那社尔进帐了。
　　“末将见过大将军！”
　　“社尔将军，快来快来，请坐。此战我军大胜，将军厥功甚伟，本将在给陛下的捷报上已经写明，首功非你莫属！”
　　“末将谢大将军提携，然而大将军才是主将，首功自然是您的，末将岂敢忝居！”
　　“哈哈哈，社尔将军，咱们都是军旅之人，就不要搞朝堂那一套了，将军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全军上下眼睛雪亮，这功劳谁能跟你抢？不必说了，此事就这样定了！”
　　“末将．．．遵命。”
　　“哎，这才是了。社尔将军来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目下战事已定，末将是来恳请大将军，允许我提前赶回长安。”
　　李子和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走到社尔身边调侃道：“呵呵，本将明白、本将理解，社尔将军出征数月，想必对家中新婚燕尔的小娇妻，已是想念的紧了吧？”
　　“这、这、这，大将军，末将．．．”
　　社尔面红耳赤，吞吞吐吐接不下去，李子和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青年男女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谁还不能共情呢？更何况衡阳公主年轻貌美温婉可人，社尔将军若不想念，那才是咄咄怪事。”
　　随即话风一变：“阿史那社尔听令！”
　　“末将在！”
　　“本将批准，你可立即启程，快马赶回长安！”
　　“遵命，谢大将军！”
　　社尔所骑的，正是慕容伏允送给燕、她又转赠李婉柔的两匹极品青海骢中的一匹，婚后这两匹马就成了李婉柔的嫁妆，因为李婉柔始终骑术平平，也不爱骑马，两马基本上都是社尔在骑。
　　李婉柔不愿骑马其实还有个原因更为主要：她习惯了和她的苾儿姐姐或者燕姐姐一起骑马，没有她们抱着，马背上的她浑身不自在。
　　包括晚上睡觉，最开始她也不习惯抱着她的人忽然变成了阿史那社尔，数次梦中惊起，浑浑噩噩的李婉柔都条件反射一样对身边的丈夫报以粉拳。
　　总是挨打挨得莫名其妙的社尔后来终于释然了，因为某一天早晨，带着又一次被妻子打出的乌眼青走出府门时，他迎面碰到了同去上早朝的慕容伏顺，惊愕的看见对方眼眶居然也是青的。
　　看起来，李婉柔这个毛病，欧阳蓓儿也有．．．
　　赶回府中的阿史那社尔蹑手蹑脚潜入卧室，偷眼观察着黑暗中床榻上呼吸平缓的那个娇小身子，强自按捺下心中窃喜，动作麻利的脱去衣服，悄悄钻进被子。
　　两秒后。
　　“谁？”
　　咚！
　　“哎呦！”
　　灯亮了，李婉柔披着外衣站在床头，又好气又好笑看着眼眶再次乌青的社尔：“你怎么回家像做贼一样？”
　　话未落音，刚刚还在捂眼睛的社尔豹子般跃起，长臂一伸抓住李婉柔，像抓小猫一样把她拽到床上，李婉柔的娇呼发出一半，红唇就被社尔胡子拉碴的大嘴整个儿含住。他吻得好用力，李婉柔急剧缺氧，头开始不受控制的晕眩起来，在意识丧失前，她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葱绿色的亵衣飞上半空、靛青色的诃子被扔在地上，皓白如玉的胸脯上覆盖了一只大手，她只来得及情不自禁的呻吟一声，薄如蝉翼的蚕丝亵裤也不翼而飞。
　　发觉那只大手在分开她的双腿，李婉柔连忙按住，哀哀求告：“灯还没熄呢．．．”
　　社尔忘情的亲吻着妻子光洁的肌肤，口中含混道：“我想看着你。”
　　久别胜新婚。
　　况且这两个人从成亲开始，几乎每天都是新婚的状态。
　　社尔深深看着妻子甜蜜羞怯的表情，把灯又拿近了些。
　　爱，是身与心的深度交融，今晚的阿史那社尔用最狂野的热情，把这句话践行了一次又一次，李婉柔婉转承欢，身子瘫软成了一团棉花，不得不嘤嘤低语：“休息．．．休息一会儿好不好？你刚从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回来，这样会累垮的．．．”
　　社尔充耳不闻，挺身而起将妻子深拥怀中，开始了对她新一轮的风暴洗礼。
　　柔儿，你不明白，战场上我是在打仗，现在在床上，我也是在打仗！大丈夫宁死阵前、不死阵后，今天咱们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鸣金！
　　风暴总算暂歇，李婉柔无力的喘息着，芊指滑动丈夫胸膛，幽幽问道：“仗打胜了？”
　　你是问静州那一场，还是现在这一场？
　　看着社尔仍然冒火的目光，李婉柔面带红晕吃吃的笑：“瞧你，一副吃不饱的馋猫样子，我是你妻子，又跑不了，还不是任你蹂躏？一辈子呢，你可得省着用才是。”
　　大姐，以前我也太省了！你十天里有六七天都是和隔壁的西平王妃同眠，堂堂朝廷正三品大将军，天天在家守活寡，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死？
　　当然，说到西平郡王殿下，左骁卫大将军心里就平衡多了。
　　“我听说，伏顺病了？”
　　墨黑的大眼睛里放出一道狡黠的光芒。
　　“他那个病啊，最好的药，就是蓓儿．．．”
　　被这句话懵住的阿史那社尔并不知道，他在这里奋力“作战”的同时，一墙之隔的西平郡王府，慕容伏顺也在忙着“吃药”。
　　欧阳蓓儿一直觉得今天慕容伏顺有些异样。
　　不止他异样，下午来为他诊脉的李婉柔也不对头。
　　原本他“病”了两天，告假没去上朝，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是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瞧着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比如刚才的哺食，这位“病人”一口气吃下了一只烧鹅、一盘红虬脯、外加一壶凝浆露，瞧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吃完了一抹嘴，立即冲到静州前线去和阿史那社尔并肩作战也绝对没问题，怎么会窝在家里连朝都上不了？
　　还有那个柔儿，自从下午来给慕容伏顺看过脉之后，脸上的坏笑就没消失过，煞有介事的开了一张药方，对欧阳蓓儿说：“他这个病主要是内火攻心所致，我开个方子给他泄泄火就没事了，你快安排人去抓药，然后你晚上亲自煎给他喝，切记，一定要你亲自煎呦！”
　　我煎就我煎，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在宫里给皇后娘娘煎药是我的专职，而且现在病的那个是我丈夫呀，作为妻子，给他煎个药不是情理之中吗？何必这么神神秘秘特意嘱咐？
　　欧阳蓓儿心中纳闷，但还是把药方交给了燕儿，要她快去抓药回来．．．
　　等等，燕儿是谁？
　　是欧阳蓓儿的贴身侍女。
　　她的贴身侍女为什么要叫燕儿？
　　这个．．．怎么说呢？
　　这么说吧：李婉柔现在的贴身侍女，叫苾儿。
　　别问，问就是想念苾儿姐姐和燕姐姐想念得太苦了，只好给身边人起了这么个名字，寥寄相思之情。
　　万一哪天李苾和阿史那燕回到长安，知道了此事，这俩小妮子最好盼望她们能相信这番鬼话，否则的话，她们的小屁股恐怕要肿上两天。
　　当初燕和李苾在她们不听话的时候，那可是真下手啊！打屁股都是把亵裤脱了打的．．．
　　晚上煎药的时候，欧阳蓓儿瞥见床上的慕容伏顺总在有意无意的瞄她，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像是天黑在野外被一头狼盯上了似的，浑身直发冷。
　　药煎好了，欧阳蓓儿小心的吹去热气，端到床前拉起慕容伏顺：“吃药啦，小心烫。”
　　慕容伏顺皱着眉头坐起身子：“这药苦不苦？”
　　“良药苦口才能利于病，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朝廷的西平郡王，居然怕药苦，说出去不怕同僚耻笑？”
　　说到这里，欧阳蓓儿忽然起了好奇心：“柔儿说你的病不算重，到底是是什么病啊？”
　　相处日久，她也和李婉柔学了一点医术，能看懂药方，所以她随手拿起了那张方子，只看了两眼，嘴就张成了“Ｏ”型。
　　人参、鹿茸、熟地黄、淫羊藿．．．
　　什么情况？
　　欧阳蓓儿愕然回头，却惊恐万状的发现床上躺的完全是个狼人！
　　慕容如顺眼中唰唰冒着蓝光，仰头把那碗“泄火”药一饮而尽，纵身扑上去，把惊叫着的欧阳蓓儿横抱起来，扔在了大床上。药碗啪的一声落地碎成数瓣，奇怪的是却没有任何下人闻声进来打扫。
　　因为他们都接到了慕容伏顺的死命令：今晚谁都不许进屋，听见任何动静也不许，违者皮鞭伺候！
　　慕容伏顺扔出的药碗精确无误打中了烛火，屋里瞬间漆黑一片，欧阳蓓儿的玄绸诃子在黑暗中闪动着幽暗的光，掀开它，胸前一对傲人的丰盈拥雪成峰，慕容伏顺痴痴的看着，慢慢拉开欧阳蓓儿害羞捂脸的双手，看着那张让他深深迷醉的苹果脸，声音温存得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蓓儿，我要‘吃药’了。”
　　第二天，慕容伏顺的“病”好得一干二净，精神抖擞的在府门前会合了同样红光满面的阿史那社尔，一起意气风发去上朝。
　　直到巳时三刻，太阳高悬中天，西平郡王妃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走出府门，进了衡阳公主府，躺在卧房里等她的，是无精打采的左骁卫大将军夫人。
　　刚一进门，欧阳蓓儿就勃然变色，返身插上门闩，抄起一只鸡毛掸子，恶狠狠的瞪着李婉柔。
　　“好柔儿，开的好方子，我昨晚差点没被他折腾死！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别、我昨晚也不好受啊，社尔他不知怎么跑回来了，像头野兽似的，直闹到卯时才勉强饶过我，我现在还腿软的下不了床呢！”
　　“呸，你活该，这叫天在做人在看，少废话，着打！”
　　“你、你来真的？哎呦疼、疼！救、救命啊！苾儿姐姐、燕姐姐你们快来救我啊！”
　　崇仁坊痛并快乐着的日子绵延持续，王妃和将军夫人之间这笔糊涂账，李苾和阿史那燕暂时是插不上手的，尤其是自身难保的阿史那燕。
　　在李婉柔呼救的同时，龟兹城一间西域风格浓郁的白石房子里，被剥得光溜溜的阿史那燕秀眉紧蹇，瑟瑟发抖，咬牙隐忍着李苾那条要人命的舌头在她周身游走，终于实在忍不住了，身体猛地一震，修长的天鹅颈拧向侧后，悲鸣出声。
　　“你、你放过我吧，天都亮了．．．”
　　李苾一眼睁一眼闭，满脸邪魅的坏笑。
　　“你求我啊。”
　　“我、我不．．．”
　　李苾的手忽然做了件很可怕的事。
　　“啊！啊不要、不要，我求你，我求求你．．．”
　　李苾终于开恩手下留情，阿史那燕如逢大赦，躺在那里瘫软如泥，大口大口的呼吸。
　　稍稍平静后，阿史那燕对李苾说：“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蓓儿不知因为什么在追着柔儿打，柔儿还喊救命呢。”
　　李苾笑笑，抱住阿史那燕闭上眼，两具如玉雕刻而成的胴体紧紧依偎在一起，汗水侵在彼此的皮肤上，交汇而下。
　　“我想她们了，我相信她们过的很幸福。”
　　“我也想她们了，不过，我们也很幸福，不是吗？”
　　是的，能和自己相爱的人厮守，都是幸福的。
　　你们都会幸福下去，长长久久。
　　笔者祝所有看完这篇文章的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幸福。
　　谢谢，这个故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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