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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鸯鸯
　　作者：波比猫吃鱼
　　文案：
　　第一人称短篇合集，一个故事四万字左右。
　　1.玉露（小姐×丫鬟，傻子与瞎子的救赎）
　　2.铜镜（女鬼×舞女，铜镜为引，走她来时路）
　　3.娇矜（公主×职场菜鸟，e人和i人跨时空恋爱）
　　4.新月（姨娘×留洋女，我们在同时代下以两种方式相爱）
　　5.心舞（老师×舞蹈演员，碎掉的镜子换一个不就好了，都是圆的）
　　注：
　　背景各异，含古代，民国，现代，所以归类选了架空。
　　不出意外皆he。（作者本人将双死也视作he，注意避雷）
　　随榜更新，周万。


第一篇 玉露篇（古代）


第1章 玉露篇（1）
　　写在前面：
　　玉露篇结局双死，若踩雷勿看。
　　全文十七章，中间会有两次视角切换，均为第一人称。
　　最后，傻子丫鬟不傻，瞎子小姐真瞎，欢迎观看，感谢。
　　——
　　我叫玉露，是个傻子。
　　我本来不叫玉露，叫狗丫，但比较好命，被陈三小姐捡了回去，改名作玉露。
　　我其实也不是傻子，娘亲时常夸我聪明，不过后来她死了，大概我的那股聪明劲也跟她一块埋进土里去了。
　　元熙九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一天。
　　这天，娘亲下葬，我的那个坏蛋爹前脚抹了几把泪，后脚就领我去找了人牙子。
　　人牙子是个嘴角长了颗黑痣的大娘，眯眯笑眼，拿着块绢子一甩一甩的，有些像坏蛋爹常去的楼里的妈妈。
　　她走到我身边围着转圈，油润的大手将我从头到脚摸了个遍，还硬掰开我的嘴看，她的力气实在太大，掰得我骨头生疼，所以我咬了她一口。
　　“哎哟！”她叫了一声，但没有生气，脸上在笑，看起来很满意地点头。
　　“生的这么白净一姑娘，你舍得卖？”她在问我的那个坏蛋爹。
　　“再好看也就是个赔钱货，你要不要，不要我去下家问。”坏蛋爹看起来很急，我不知道他在急什么，直到看到他后头还站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那个女人我认识，爹把她带回来过，记得那次娘亲还生了好大的气，从来都是念诗词的嘴里，第一次崩出了骂人的词。
　　娘亲说“狐狸精。”
　　娘亲是街坊邻居公认的好脾气，最是温和，讲话温声细语的，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刻薄的语气。
　　娘亲很喜欢念诗读词，也喜欢带着我一块念，但坏蛋爹总是看不惯，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格外暴躁。
　　他骂娘亲“别以为你还是国公府的小姐”，骂完了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骂够了打够了，就叫肚子饿，要娘亲去做饭。
　　好像娘亲生来就是得受他气，伺候他一样。
　　我想替娘亲说话，结果通常第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就挨了一个大耳刮子。
　　是娘亲打的，我不可置信，企图用泪珠子要她自责，但她没有，只是撑起青紫相间的身体，把我带出了房。
　　其实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招来坏蛋爹更重的打骂。
　　人牙子掐了掐我的脸，疼痛把我从回忆中扯了出来，听见她说：“最多一两，都这个价。”
　　等了一会，我脚站得要发麻的时候，坏蛋爹说话了。
　　他说：“行。”
　　原来我只值一两银子，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命，是可以用银子来衡量的。
　　也对，娘亲的命不就是因为国公府的倒塌而变得不值钱的吗。
　　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不要活的跟娘亲一样，任人打骂踩踏，她趴在地上四处躲避坏蛋爹拳脚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我想活得好看一些，至少现在离开了坏蛋爹，我可以重新来过。
　　所以，在跟着人牙子七拐八拐的时候，我问她：“你要带我去那种很漂亮的楼里吗？”
　　漂亮楼里都是漂亮女人，我看见过，她们一个个都在笑，应该是很开心。
　　我也想活得开心。
　　但人牙子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把我带进了一个宅院，进去前，我看到那个小门上挂了个牌匾，写的“陈府”。
　　人牙子把我带到了一条小巷子里头，让我站那儿等着，就走了。
　　我想她应该是去找买家了，毕竟买卖人口不就跟买菜买肉一样，只是以前我是跟娘亲当买菜的人，现在我变成了那个菜。
　　天很黑，小巷子里也没有点灯，院墙很高，连月光都进不来，四周静悄悄的，我突然有些害怕，心突突突地跳，担心有鬼。
　　鬼多可怕啊，长头发白衣服的女鬼，一张嘴就是血盆大口，再吊个长舌头。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开始后悔前两日不该跟隔壁家的狗蛋一块看鬼神话本子。
　　为什么人牙子还不回来，我怕着怕着竟然开始想念她肥厚的大手，至少是暖和的。
　　突然刮了一阵风，寒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我耳朵生疼，我刚想抬手揉一揉，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声，还夹杂着几声别的。
　　“嗯…嗯…”
　　我的脑中再次浮现女鬼的可怖模样，越听越觉得这声像是要来找我索命的幽魂，于是抬手捂住了耳朵，紧闭双眼，想装作听不见。
　　“嗯…啊啊…”
　　“小声点！”
　　突然一声低喝，我被惊了一下，听起来像个男人。
　　是人牙子带买家回来了吗，我这么想着，竟也忘了害怕，鬼使神差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
　　毕竟人总不会比鬼还可怕。
　　我摸着墙壁，走到了一拐角处，声音逐渐变大，那道被我当作女鬼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
　　我探了半个脑袋去看，顿时被惊得瞪大了双眼。
　　拐角对着的是一座小亭，看起来荒废许久了，杂草冒得有半米高。
　　而那杂草中间，竟然长了个双头八脚妖怪！
　　我被吓得差点喊出来，眼前一阵模糊，猛然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注意正好踩到块碎石上，发出“咔”一声响。
　　那只双头妖怪齐齐转头过来看我，月光从云层透出来，洒到他们脸上，我这才看清楚，那不是妖怪，而是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
　　一男一女，靠在亭柱上，那个男人的头甚至是从女人的腿边抬起来的，他直直瞪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的模样。
　　“哪里来的没长眼的东西。”他骂道。
　　女人似乎是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大了，一脸惊慌地踩回地面，上去捂了他的嘴，转过来问我：“你是哪个院子里的？”
　　我盯着她白花花的胸脯发呆，她察觉到我的视线，喊了一声，赶忙埋头去整理衣裙。
　　“是个傻子？”男人捡了根棍，往我这边走了几步道。
　　“怎么办，被发现了，跟你说去外头你不去，现在好了，说出去你也就是挨顿罚，我…我怕是活不了了。”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我哪里舍得你死？”男人安抚着她，又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提着棍走到我面前，“说！那个院的？”
　　他的眼神凶得吓人，跟王屠户杀猪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比我胳膊还粗的棍子，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落到我身上，顿时打了个哆嗦，嘴巴颤得不行，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人牙子还不回来，我无比希望她现在能出现，但她就跟消失了一样，连那股脂粉香气都闻不到了。
　　“是个哑巴？”男人道。
　　那个女人也终于穿好了衣服，是我没见过的漂亮裙子，她走了几步，挽上了那个男人，斜着眼看我。
　　“看样子是个傻的，应该不会说出去。”
　　你才是傻子，我心想，但恐惧还是占据大部分脑子，我看见那男人把棍子举起来，对准我的头就要砸下来。
　　他对女人说：“我不能拿你的命冒险。”
　　所以就要了我的命吗？
　　我不想死。
　　想着，我终于叫了一声，跟开水烫死的鸭子那样扑腾了一下。
　　男人被我这动静惊住了，他脸色变得古怪，语气很迟疑：“难不成真是个傻的？”
　　我看见他逐渐收回的棍子，灵光一现，若是我是傻子，他们应该就会留我一命了吧。
　　于是，我学着刚才那样子，又叫了声，还自己加了两个动作，抱头转圈。
　　其实这样装傻很奇怪，我心里跟咯了块石头一样，又疼又闷。
　　他们也不说话了，就看着我转圈，余光扫到男人仍然带着狐疑的脸色，我咬咬牙，趴到地上去，又开始学狗爬，一边爬一边喊：“我的骨头呢，我的骨头呢？”
　　地板又凉又硬，我本就冻得麻木的腿磕在上面，像要碰碎的冰块，彻骨的疼。
　　不过，能活下去就好，我还想着去漂亮楼里做漂亮女人呢。
　　我爬了一圈又一圈，瞥见到他越来越放松的脸色，轻轻松了口气，就想接着往泥巴地里爬，顺着过去就能转到刚来的巷子了。
　　我爬的很专注，心脏像要跳出来，我看见我的手碰到了那面墙根，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又起了一阵寒风，我顾不上去捂耳朵，手已经抓住了那面墙。
　　然而下一刻，我的希望破碎了。
　　沉闷的棍子重重打到了我的后脑，恍惚间，我听见那个男人说。
　　“死人才不会说话。”


第2章 玉露篇（2）
　　自我记事开始，娘亲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清醒，其余时间总是疯疯癫癫地说胡话，说着我从未见过的珍馐佳肴，锦衣华服。
　　她说的时候满面笑意，我不太相信，但她就是执拗地要讲给我听，还说“狗丫，你一定要逃出去，要好好活着。”
　　我问她要逃去哪里，这不就是我的家吗。
　　她一个劲摇头，说不是。
　　我问她那是哪里，她就不讲了，死咬着唇，开始掉金豆子，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声。
　　娘亲真奇怪。
　　不过，现在她死了，我也确实如她所愿地逃了出来。
　　只是活不活着就不一定了。
　　那根棍子砸下来的时候，我不受控制地在心里对她道歉。
　　毕竟，我答应了她会好好活着，却又在她刚走掉的时候，就要跟着去了。
　　我做了个梦，娘亲来了，斜着眼睛看我，用我从没见过的嫌恶表情，骂我没出息。
　　我长了十岁，头一次挨她的骂，她骂够了，就开始哭，甩开我拽住她的手，叫我回去。
　　她好狠心，不要我了，我哭得比她还凶，手死死地扒在她裤脚上，却被她再一次踢开。
　　她说：“你再哭，就别叫我娘。”
　　我被她这句话骇住，一个愣神的功夫，她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下一刻，我睁开了眼。
　　眼前模糊一片，嘴巴里苦苦的，铁锈的味道，耳朵也听不太清，总感觉有苍蝇在嗡嗡嗡，我动了动手指，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我死了吗？为什么这里漆黑一片，头好痛，像被据开了一样，我不会是下地狱了吧。
　　我开始仔细回忆这十年来做过的错事，但除了七岁时把一个小姐撞进了湖里，再也想不起其他事。
　　“你醒了？”
　　突然右边传来一道声音，将我从忏悔中拉了出来。
　　这声音温柔好听，像小溪流一样，又清又脆。
　　如果地狱的恶鬼都是这样讲话的，那其实也不错。
　　我费劲偏头去看，烛火被点亮了，眼前模糊逐渐退了一些，但还是蒙了一层纱，看不太清楚。
　　我看见了一个女子站在那里，烛光从她的背后透过来，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像天上的神仙。
　　我想，我应该是到天堂了。
　　“没有醒吗？”女子侧了侧头，耳朵偏过来听我的动静。
　　我想回答她，但张了张嘴发不出来一个音，嗓子又干又疼，知觉一瞬间全回来了，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动静，走了几步，停在我面前。
　　“很疼吗？”她问。
　　很疼，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我很想跟她说话，用尽力气，终于蹦出来了一声“疼”。
　　我看见她柳条一样弯弯的眉毛起了褶皱，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我的脸。
　　在她手抚上我脸颊的时候，我终于支撑不住这剧烈的疼，两眼一翻，再次陷入无尽黑暗。
　　我又做梦了，梦里是那个被我撞下水的小姐。
　　她有着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问我：“你为什么要推我？”
　　我害怕极了，我想她应该是要来拉我下地狱的。
　　但我不能跟她走，我想起了娘亲骂我不争气的样子，还有那个温声关心我的仙子。
　　于是，我对她说：“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她看起来气急了，但又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眼神里是要杀人的怒火，她说：“我恨你。”
　　恨吧恨吧，她是应该恨我的，因为我确实推了她，甚至因为害怕，没有叫人。
　　她消失了，跟娘亲一样。
　　我开始穿梭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里，一会是变成猪头的坏蛋爹，一会是漂亮楼里的大姐姐，一会又是人牙子那颗长了毛的黑痣。
　　最后，我看见了那个仙子，她对我说“醒来吧”。
　　我再次睁开了眼，这次不是漆黑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我眯着眼睛努力适应了许久，终于看清了。
　　我正躺在一张草席上，头顶是挂着蛛网的梁柱，旁边摆了好些扫帚簸箕，像个堆放杂物的房间。
　　这是哪里？
　　“吱呀”一声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转着头看过去，是那个仙子！
　　“啊，啊。”我有些激动，张口就喊，这次发出声音来了，但嘶哑得难听。
　　她应该是听见我的声音了，往我这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手摸着墙壁，一步一顿，微微偏着头，脸上很谨慎。
　　我这才发现，她好像看不见。
　　她摸索着走了好一会才到我旁边，蹲身下来，手摸到了我的胳膊，捏了两下。
　　“别怕，别怕，你伤还没好，不要乱动。”她轻声说。
　　我感受着她手心传过来的温热，心里暖暖的，又“啊”了一声回应她。
　　她听到了，嘴角牵起来笑着对我说：“我叫陈阿香，你叫什么？”
　　我叫狗丫。
　　但我没说，我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狗才叫这个名字。
　　她没听到我的回答，睫毛垂了下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说：“没关系，以后你跟了我，我可以给你换个名字。”
　　她的眼睛很好看，瞳孔是板栗一样的眼色，我很喜欢吃烤板栗。
　　我笑了，想说“好”，但张嘴又变成了“啊”。
　　自那天过后，我就在这个破房间里住了下来，仙子会每天过来给我送饭，基本都是馒头，一个个白白胖胖，又香又甜。
　　其实我从来没吃过馒头，以前在家里，基本都是喝米汤，坏蛋爹高兴的时候会给我碗里加点米粒，我就数着颗吃，那时候想如果以后顿顿能吃米饭啃馒头，那简直太幸福了。
　　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是仙子替我实现的，仙子叫陈阿香。
　　我狗丫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对陈阿香。
　　我数着日子过了一个月，身上的伤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嗓子也好利索，可以说话了，只是额头上留了个疤，像弯月。
　　这天，我依旧在破房间里等着陈阿香，直到晚上，她也没有来。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当日被人牙子带进的正是陈府，在陈府被打晕后，是陈阿香救了我，而她姓陈。
　　陈家是商人大家，城里好多商铺都是他家的，我听大娘们唠过，陈家大哥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很早就成为了陈家真正掌权人。
　　而陈家二哥精于诗词歌赋，坊间多多流传他的诗，才子风流。
　　但从未听过陈家还有个小姐。
　　我开始担心陈阿香，犹豫了一会，等天色完全暗下来，第一次打开了这扇门，准备去寻她。
　　陈府很大，黑灯瞎火的，我找不到方向，腿还有些瘸，磕磕绊绊走了许久，路过的下人都用惊异地目光看着我。
　　我听到她们说：“这就是三小姐挨了一顿手板硬要救的那个傻子？”
　　原来陈阿香为了救我还挨了打。
　　我更急了，冲过去拽着那个说话的女婢问：“陈阿香在哪里？”
　　她看起来显然被我吓到了，脸色很不好，支支吾吾半天才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我松开她，朝着她指的那边冲，毫不在意她在后边骂我“傻子”。
　　又拽了几个下人问，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是一座看起来就很严肃的房子。
　　我靠近了些，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啪啪”声，一下想起了刚才女婢说过的陈阿香挨手板，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像，心里着了火，直接闯了进去。
　　视野顿时被烛火照亮，我眯着眼看过去。
　　是很隆重的布置，中间坐了一个男人，看起来威严得很，他左侧还坐了一个男人，我看见他时，吓得一愣。
　　他是那天晚上那个拿棍子打我的男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赶忙收回了目光，身体忍不住颤抖。
　　偏了偏头，这才看见几个婆子围起来的陈阿香，被压着跪在地上，发丝凌乱，垂着头。
　　其中一个婆子站在她面前，还在一下下扇着她已经红肿渗出血的脸。
　　“啪啪”声格外刺耳。
　　“哪个院子里的下人，这么没规矩？”中间那个男人说话了。
　　他说完，顿时有几个女婢冲过来要抓我，但我动作更快，两步就冲了过去，一下挡在了陈阿香面前。
　　“把这个傻子拖出去！”是用棍子打我的那个男人在吼。
　　他才是傻子，我心里骂他，更用力地抱住了陈阿香，七八只手在扯我，但我用足了力气，死活不撒手。
　　陈阿香被我抱着一动不动，我抽个空挡看一眼，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应该是在我来之前就被打晕了。
　　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脸颊是清晰的手掌印，红中带青，青中带紫。
　　我感觉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都没吃饭吗！拉开！拉开！”
　　又来了几个人扯我，我终于脱了力，被他们拉开了，我听见中间那个男人冷着声音下命令：“继续打，还有十个。”
　　他刚说完，此起彼伏的“啪啪”声再次响起，而我只能被反绑了手架在那里，看着陈阿香被打。
　　十个巴掌其实很快，但我觉得很长，我不懂为什么他们喊她小姐，又打她。小姐不应该是尊贵无比的吗。
　　我又想到了娘亲，娘亲说她原来也是小姐，但结果依旧逃不掉坏蛋爹的打骂。
　　原来，小姐是悲惨的别名。


第3章 玉露篇（3）
　　我发了誓，说这辈子都会对陈阿香好，但我根本做不到。
　　他们打完了她，又来打我，我听见他们叫中间那个男人“大少爷”，叫用棍子打我的那个男人“二少爷”。
　　他们骂我傻子，再骂陈阿香瞎子。
　　最后他们说，瞎子配傻子，真是绝配。
　　前面他们说的我不赞同，但最后这句，我听了却有些开心。
　　其实我从见到陈阿香的第一天就知道她是陈家小姐了，她穿的是跟我完全不同的罗裙，头发上会簪花，举手投足都是温婉的做派。
　　但我不想把她当作小姐，我想跟她是平等的。
　　现在，挨了同一顿打的我和她，在那些下人嘴里，是平等的了。
　　我跟她一块被丢到了一个小院子里，里面出来了一个女婢，急匆匆过来把陈阿香扶进了房间，我却被丢在门槛上，无人问津。
　　但我是清醒的，我能动。所以我用尽全力站了起来，一点点朝着陈阿香的房间走。
　　那个女婢又出来了，她看见我还能站着，脸上很惊讶，问我：“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
　　她过来扶我，把我带进了房间，低低问我：“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她又说：“哎，我真是糊涂了，你个傻子，能知道什么。”
　　其实我真不是傻子，但他们都觉得我是，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去辩解了。
　　于是，我闭上嘴，只扑到了陈阿香床前，去抓她的手。
　　她的手好凉，跟死人一样。
　　不对，呸呸呸，我在想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呸呸呸。
　　“你在这里趴着干什么？回去回去。”女婢过来推我，但推了几下发现力气没我大，她就放弃了，用看傻子的眼神瞪我一眼，出去了。
　　过了会，她端了盆冰水进来，用巾子拧了水去敷陈阿香的脸。
　　“小姐真是命苦。”
　　我听见她念着念着开始哭，我却觉得这哭声很假。
　　所以，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在阿香身边？”
　　她似乎是被我突然说话吓了一跳，眼睛却不敢看我，“我在帮小姐熬汤药。”
　　“那汤药呢？”我吸了吸鼻子，一点草药的气味都没有。
　　女婢一下将巾子砸到水里，声音尖利起来：“你个傻子懂什么！去去去，什么身份，也敢抓小姐的手。”
　　她过来掰我的手，但宅院里养着的女子，手劲怎么可能比得过我这个整天做农活的女娃。
　　她掰了一会，发现没用，恶狠狠朝我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看吧，她对陈阿香的关心果然是假的，不过就是被我气到了，就不想管陈阿香，直接跑了。
　　不过跑了正合我意，我重新拿了那块巾子，沾湿又拧干了去敷陈阿香的脸。
　　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水不凉了，我去井里打，路过一矮房时，听见里面是那个女婢的声音，在跟其他人抱怨，说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
　　别人劝她管那个瞎子做什么，陈家根本就没把她当小姐。
　　我想冲进去揍她们一顿，但现在还不行，我还要照顾陈阿香，于是，我咬着牙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陈阿香的手动了动，我一下惊醒，蹭起来就去看她。
　　“春云。”她轻轻唤了一声。
　　不是叫我的名字，我有些难过，但想了想，我也没告诉她我的名字，她不叫我是正常的。
　　“阿香。”我自作主张没有叫她小姐。
　　她肉眼可见的身体抖了一下，睁着眼往我这边看过来，道：“你是月亮屋里那个女娃？”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月亮屋是什么，但直觉就是我待了一个月的那个杂物间。
　　“是我。”
　　她笑了笑，但好像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又皱着眉“嘶”一声。
　　“昨天没去给你送饭，不好意思啊，没饿着吧？”
　　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饿不饿，我的鼻头有些发酸，嘴里也酸酸的，比吃了酸杏子还酸，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没给你想新名字呢，你想叫什么？”她问道。
　　没想到，我生平第一次可以为自己选择的东西，是我的名字。
　　而这个机会，是陈阿香给我的。
　　“玉露。”我回答道。
　　我想到了娘亲教我念过的诗，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我不知道什么是金风，什么又是玉露，但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两个人一旦遇见，就再也没有旁人能比得上了吗。
　　陈阿香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从她救我那刻开始，我的人和心都是她的了。
　　她怔了一下，说：“好。”
　　我现在有了新名字，叫玉露。也有了新的住所，在陈阿香的房间。
　　小姐都是会有女婢守夜的，但陈阿香没有，用院子里的女婢的话来讲，是三小姐体恤下人。
　　其实是因为她们欺负陈阿香好脾气，自发的把这项差事免了，这才让我捡了漏。
　　我半跪在陈阿香床前，挺直了胸脯对她说：“阿香，我来给你守夜，你晚上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她看起来有些为难，伸出手摸到了我的肩膀，捏了捏，“你的伤……”
　　“我好了，没事了。”我打断她的话，“你不用担心。”
　　她抿了抿好看的唇，问我：“你几岁了？”
　　原来她还不知道我几岁，我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身长骨量，直觉不能将自己说得太小，于是张口胡诌：“我十五。”
　　她听到了，突然笑出声，眼睛眨了眨，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真能看穿我的想法一样，让我有种无所遁逃的心虚。
　　“不许骗我。”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迟疑道：“十四。”
　　“嗯？”
　　“十三？”
　　“是吗？”
　　“十二十二！”
　　“玉露……”
　　她叫了我的名字，带着尾音，绕着弯打到我脸上，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声音软软的，像在屋顶晒太阳的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一声喃喃。
　　我一下晃了神，半天没反应过来，却看见她方才还柔和下去的脸突然正色起来。
　　她是不是意识到我与她的身份有别了。
　　我不敢细想，终于老实说道：“十一，我十一。”
　　其实也不老实，我还是谎报了一岁。
　　不过她看起来应该是信了，微微垂下头去，眼睛看着我搭在床沿上的手，轻声道：“我比你大四岁。”
　　我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问道：“十五？”
　　陈阿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她看起来脸色很不好，脸颊依旧肿的老高，我想起了头一天晚上的惨烈景象，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恨。
　　我恨那个他们口中的二少爷，是他断了我去漂亮楼的机会，也是他打伤了我。
　　不过没有他，我就不能遇上陈阿香。
　　我想了想，又去恨那个大少爷，我记得他下令打陈阿香的时候面目狰狞，像个恶魔。
　　“玉露。”
　　“啊？”我被陈阿香突然一声唤叫醒过来，余光扫到床边铜镜中自己的脸，青紫相交下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愤恨，眼睛里红得要滴血，也像恶魔。
　　这是我？
　　我被自己的模样骇了一跳，一下坐到地上。
　　“玉露？”陈阿香听到了我的动静，伸出手来抓我。
　　我看见她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一双手虚抓着，面色焦急，赶忙伸手回握住她。
　　“阿香，没事，我没事。”
　　她的手很柔软，没有骨头一样，又滑又嫩，我抓在手里一时不想放开。
　　但我还是放了，因为我只是陈阿香的一个女婢。
　　她慢慢坐了回去，屋内安静一会，我突然想起了陈府下人对我的风言风语，问她：“阿香，她们说我是傻子，你信吗？”
　　“我不信。”她的声音很肯定。
　　“但他们都这么说。”
　　“可是你会算数，傻子怎么会算数呢？”
　　她举了个例子，我想不出来怎么反驳，就说：“有些傻子也会算数的。”
　　“你不是傻子。”
　　我不知道陈阿香哪里来的这么坚定的相信，不过也有可能她是心好安慰我，总不能当着一个傻子的面说你就是傻子吧。
　　但我还是为这份相信，红了鼻子。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却成了陈府人人口中的傻子。
　　而陈阿香是唯一一个告诉我“你不是”的人。
　　陈阿香果然是天上的神仙。
　　嘴巴里突然湿湿的咸咸的，我抬手抹了一下，才发现，我哭了。
　　陈阿香好像也察觉到了，微微偏着头听我压得极低的呼吸声，然后伸手把我拉到床上去，轻声道：“玉露乖，玉露不哭。”
　　我第一次庆幸陈阿香看不见，因为我哭得真的很丑。


第4章 玉露篇（4）
　　跟着陈阿香的生活其实很苦，今日领不到足份额的炭火，只能两个人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明日送来的餐食是馊的，那就去偷后厨剩的饼来吃，反正我是傻子，偷吃的多正常，不过就是挨顿打。
　　陈阿香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女婢，她会仔细地给我上药，会真心地夸赞，我今日偷来的饼一点也不干，又香又脆。
　　那是因为我趁着没人，偷偷用火烤过，第一个烤焦了，被我吃掉，第二个烤的很好，我就揣在怀里给她带回去。
　　陈阿香允许我叫她阿香。
　　我想，心里是甜的，也就不在意那点苦了。
　　我们每晚在房里畅聊。
　　我问她：“月亮房是什么。”
　　她说：“这个院子里只有三座矮房，我给它们都取了名字。女婢们住的是星星房，杂物房是月亮房。”
　　我问：“那你住的呢？”
　　她笑了，烛火映在脸上，像和煦的日光。
　　她说：“太阳房。”
　　住在太阳房里的陈阿香，成了我心中的太阳。
　　就这样过了许久，我终于知道，陈阿香不是陈老爷的孩子。
　　陈老爷有一个做官的弟弟，两人关系很不好。后来朝廷因为三王和五王夺权开始站队，陈老爷的弟弟站错了，被新王满门抄斩，陈阿香是他拼死送出来的唯一的血脉。
　　我问陈阿香：“你以前做小姐也是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吗？”
　　陈阿香摇头，说：“不是。”
　　她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十年，当了十年养尊处优的小姐，却在十一岁的生日当天，看见一群人闯进家里，烧杀抢掠，最后被奶娘带着往外跑时，看见自己的父亲被砍头，母亲被拖走。
　　而奶娘，也用身体为她堵上了那个仅能容纳一人的狗洞。
　　她拿着能证明身份的玉佩，跑到了陈府，以三小姐的名义住了下来。
　　“难道陈老爷是因为跟他弟弟不合才对你不好的吗？”
　　我问出这个问题时，陈阿香看起来有些难过，再次摇了摇头。
　　“陈老爷对我很好，但两年前他大病一场，就搬到老宅养病去了，大夫说，要多呼吸新鲜空气。”
　　所以，陈阿香的苦日子过了两年了。
　　“那为什么那两个坏蛋少爷对你这么凶？”
　　陈阿香一听这话，立马过来捂我的嘴，却因着又急又看不见，手掌覆到了我的眼上。
　　她的手心出了汗，又湿又热，我没忍住眨了眨眼，睫毛在她的手心刮着，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馥郁到鼻腔的幽香。
　　陈阿香似是被我的睫毛弄得痒了，手指发着颤，没及时剪的指甲在我颊边印出个月牙来，可我不觉得痛，反而酥酥麻麻。
　　“他们，他们的娘，是被我爹害死的。”
　　陈阿香将手收了回去，借着烛火，我重新看见了她的脸，上面尽是悲戚。
　　“我爹在户部做官，依律查税时，查到了陈夫人娘家私放印子钱，并多次做假账逃税。这罪本是要追究九族，但我爹念着情分，只抄了陈夫人娘家一家。”
　　“按理来讲，陈夫人嫁给了陈老爷，是不用背这罪的，但当时抄家的消息一出来，陈夫人悲痛万分，自缢了。”
　　我看见陈阿香逐渐低下了头，如羽翼的长睫遮住瞳孔。
　　“听说，陈夫人当时尚有身孕，刚刚足月，是个已经成型的女胎。”
　　“堂兄他们，本来有个妹妹的。”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笑了，但我只觉她的笑格外苦，莲子心一般。
　　她说：“是我占了他们妹妹的位置，他们是该恨我的。”
　　她说得坦诚淡然，我却只觉造化弄人。
　　我不理解，明明她爹没有错，她也没有。但她却是以一种赎罪的姿态在这个陈府里生活了如此多年。
　　或许陈老爷在时，她也受惯了两个堂兄的打骂冷落。
　　我也想象不出，她一朝是尊贵小姐，一夕却是连下人都敢说几句的瞎子。
　　陈阿香是怎么过来的？
　　为什么陈阿香还能平静地说出这些事，仿佛事件的主人公不是她一般。
　　陈阿香越是笑得温和无所谓，我就越是焦躁。
　　我说：“阿香，不是你的错。”
　　她笑着来摸我的头，“我知道。”
　　我又说“阿香，你应该是锦衣玉食的小姐。”
　　她想了想，却道：“玉露真聪明，都会用‘锦衣玉食’这个词了。”
　　陈阿香惯常会使这一招转移话题，我只有无可奈何。
　　最后我想，大不了我就帮她把该得到的那份抢回来。
　　不过终究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一个傻子，要如何替她夺回属于她的东西呢？
　　事实上，没过多久我们就成了陈府下人们的笑谈，他们会在我装疯卖傻乞讨吃食的时候，问我：“傻子，你是不是喜欢三小姐啊？”
　　我知道他们想听什么，瞎子小姐和傻子丫鬟的配对既怪异又荒诞，是完全违背礼制世俗的存在。
　　他们是在羞辱陈阿香，而我，是那个可供点火的棉线。
　　我咬牙不回答，我不想陈阿香因为我而被人评头论足。
　　但他们手里有够烧一天的碳，还有足以饱腹的餐食。
　　地狱里的恶魔大概就是如此吧，呲牙咧嘴，鲜红的舌头吐出来的都是咬碎了的血肉，和着我这一辈子听见的最为恶毒的言语。
　　他们笑得猖獗，对着死咬着唇不吭声的我拳打脚踢，但身体上的疼痛远比不上看着那一碟碟饭菜被糟蹋来得难受。
　　那是足够陈阿香活下去的粮食。
　　最后，我还是咽下了胃里翻涌上来的血水，双眼通红着说：“对，我喜欢三小姐。”
　　说完，我连滚带爬就要去抢他们手里的东西，却扑了个空。
　　“你为什么不叫她阿香了？”
　　为首那个人笑得让人恶心。
　　我狠狠瞪着他，迎头接了他啐出来的一口痰。
　　“说啊，傻子，说了给你吃的。你家小姐两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瞪大了眼，想上去抓烂他的脸。
　　但他看着我凶狠的眼神，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慢悠悠把食盒打开，端出来一碟冷透的白菜。
　　里面有肉！
　　我眼睛都亮了。
　　但下一刻，他将那菜碟翻转，洒了一地。
　　“傻子，你是不是喜欢三小姐啊？”他笑着又端出来了一碟，是半个啃过的鸡腿。
　　嘴里再次泛出铁锈的味道，我垂下头，不敢看他。
　　我说：“对，我喜欢陈阿香。”
　　他们笑起来了，刺耳又难听，牙齿碰撞的声音使我不禁打了很多个寒战，如坠冰窖。
　　甚至有几个丑陋无比的男人吹出了口哨，挤过来问我：“那你们睡过吗？三小姐的滋味怎么样？”
　　冰窖尚且不能形容我冻硬的身躯。
　　我的心连带着陈阿香的清白一块碎了。
　　拼不起来了。
　　但陈阿香什么都不知道，在我带着那一堆东西回去的时候，她笑得欣慰，又过来摸我的头，一下一下，安抚着我破败不堪的内心，甚至毫不吝啬地夸我。
　　她说：“玉露，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哭泣都不配。
　　若是她知道，这是我拿她的清白换的，不知道该是如此的伤心了。
　　她估计会骂我，不对，她不会骂人。
　　那她应该会哭，也不对，我从没见过陈阿香哭。
　　我甚至想不到她会怎样对我，她总是一副嘴角带笑的模样，对谁都是温和有礼。
　　但现在，这份温和，却扎穿了我的心脏。


第5章 玉露篇（5）
　　我和陈阿香在这样的苦难日子里，噙着血泪含着怨恨过了三年。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心有怨怼的，其实也只有我一个。
　　陈阿香依旧清风柔和，似乎岁月磋磨在她水一般的身躯性情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我常常佩服她的心性，也曾问过她是如何不生气伤情。
　　而她只淡淡笑过，告诉我：“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
　　我对这句话很不赞同，我不理解为何人生来就要吃苦，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公贵族，他们吃什么苦了？就连喝的第一口奶水都是甜的。
　　我很是焦躁地把这些想法告诉了陈阿香，想要她跟我一块愤愤世道无常。
　　但陈阿香仍然是笑，拉过我的手，换了一句：“玉露，活着就好。”
　　为何要这样活着？
　　我不甘如此，但当我无数次和衣躺在陈阿香身旁入眠时，突然又觉得，这样活着也还行。
　　第一年，陈阿香院子里的女婢尽数被调走，二少爷说，我一个傻子就够了。
　　第二年，陈阿香的衣食用度缩减成下人份额，我心里发笑，原来以前是小姐份额吗，不也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年，庄户传来消息，说陈老爷旧病复发，二少爷赶去侍疾，恰逢大少爷整年外出行市，少了这两位少爷时不时的找茬，我和阿香的日子好过许多。
　　今年是第四年，二少爷回来了，当天就面色不善地来院子里骂了一通，但没有动手。
　　还带过来了一个姑娘，看着跟陈阿香一般大，过来就喊小姐，说自己是从陈老爷那里来，专为照顾陈阿香的饮食起居。
　　我根本不信，拿着扫帚就要将她打出去，心里想着没准是那个天杀的二少爷送过来害陈阿香的。
　　但她拿出来了一块玉佩，递到陈阿香手上。
　　那次，是陈阿香第一次吼我，她说：“玉露，不得无礼！”
　　我不喜欢那个姑娘，整天眯着眼笑，跟谁都聊得很好的样子。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她来后，陈阿香的日子确实是一天好过一天。
　　降下去的份额补了起来，缺的衣食成套成新的送过来，就连遣出去的女婢，也都被那姑娘说道几句，尽数讨了回来。
　　我看着往日只有我和陈阿香二人的小院子，逐渐热闹起来，心里说不出的酸涩，那些刻意被我遗忘的尊卑有别，身份地位，像猛兽爪牙一般攥紧了心脏，有些喘不过气来。
　　也对，我只是陈阿香的女婢，甚至三年过后，与她的亲近程度，比不上这从天而降的“春云姐姐”。
　　那个姑娘叫春云，我听过这个名字。
　　当日，陈阿香醒来喊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我竟不知，我这傻子的记性，竟好到能记住陈阿香只喊过一次的名字。
　　“玉露，你瞧瞧这匹，怎么样？”
　　春云特有的上扬声调像极了报喜的雀鸟，从门口飘进来，叫停了准备转身走开的我。
　　我不想跟她面对面，那样会让我自惭形秽，但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事，总是主动与我讲话。
　　而今日，则是又找了个挑布料的由头，来寻我。
　　“我看不懂这个。”我转身看她，“我是傻子，春云姐姐来问我还不如去问其他人。”
　　春云皱着眉头过来：“你不是傻子。”
　　她是第二个以如此肯定的语气说这话的，但我却一点都不欣喜，道：“我是，她们都这么说的。”
　　“你不是。”春云再次肯定道，见我转身又想走，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跟了小姐三年，应该晓得她喜欢什么料子，帮我看看吧。”
　　她叫陈阿香小姐。
　　我突然又有些开心了，转头去看她，发现竟也能看顺眼些。
　　毕竟，她叫她小姐，但我可以叫阿香。这一点上，我还是比得过她的。
　　想着，我不自觉将紧绷的脊背松了松，她一眼看见，拉着我就往旁侧星星房走。
　　“阿香喜欢云白色，缎面绸子。”我被她拉着坐下，接过那匹料子看看，柔顺的触感让我不禁想起阿香滑而无骨的手，“红色不好看，要换。”
　　“啊？”春云满脸古怪地跟我对视，好半天才说，“小姐还有喜欢的颜色？”
　　她一说完，我立刻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是陈阿香分明看不见，如何会有喜欢的颜色。
　　我气极了，将那匹布料丢回给她，道：“既如此，那你回去自己选吧，反正阿香也看不见，你来问我做什么？”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胡话，看着我顿时怒起的面容，解释道：“我不是这意思，怪我怪我，说错话了，是我太久没回来，忘记了，其实小姐先前确实有喜欢的颜色，好像是云白色没错。”
　　陈阿香满衣柜全是云白色，怎可能不喜欢？我心里怪她的粗心。
　　不过，为什么说先前有喜欢的颜色？先前有？
　　我捕捉到这句话的意味不明，心里有了个猜测，立刻跟上一句问道：“阿香以前能看见？”
　　“对啊。”春云说，“她没告诉你吗？”
　　没有。
　　我咬唇梗着脖子不回答，开始胡思乱想为什么整整三年陈阿香都没说这件事。
　　春云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手捂住嘴，带着慌张看向我：“啊，我不知道她没说，我以为你知道。”
　　她说的话像刀子一样，我阴暗地想，她是否是在隐射我与陈阿香只是表面亲昵，而涉及隐秘的私事，绝口不提。
　　想着，我越来越恼，恼了半天又觉得自己没立场，顿时泄气，瘫坐凳上不吭声。
　　春云安静了一会，说话道：“玉露，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
　　“那就好。”她叹口气，结束这个话题。
　　我不禁瞥一眼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春云说完这句，就抬起了手做出停止姿态，“我不能再说多了，你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她。”
　　我越过她的指缝观察她的神色，确定是再听不到多的故事，又垂下了头，道：“我就是她的一个女婢，不对，连女婢都算不上，我就是个傻子，她哪里会告诉我这些事。”
　　“可是就是你这样一个别人口中的傻子，带着她撑过了这三年。”春云说，“小姐她从来没有把你当傻子看过，甚至，也没将你看作女婢。”
　　那把我当作什么？
　　我心里突然起了丝丝期望，但这期望，却在走马灯闪过的一幕幕跪地求饶，为那些吃食说出糟蹋陈阿香的话的景象中，瞬间消散。
　　“我就是个傻子，傻子说的话都是假的。”我说。
　　说完，我也不管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春云是如何疑惑的，逃也似的快速出了门。
　　我不敢承认，其实那些话是我发自内心，真的不能再真。
　　但它们全在错误的时间地点，以一种怪异的姿态从我嘴里跑了出来。
　　就像我对陈阿香的感情，也是荒诞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变成傻子那一刻，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后来很多天，春云都没有再来找过我，我想她终于是推翻了心中认定我正常的念头，决意不再与我多费口舌了。
　　我乐得自在，每日大半时间赖在陈阿香房中，看她时而静坐听鸟叫，时而叫春云给她念书。
　　我就仿佛透明一般，坐在离她两尺距离的凳子上，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看。
　　谁知道还能看多久呢？能看一天是一天吧。
　　因为我决定逃了。
　　陈阿香越来越顺畅的日子，还有她身边本属于我，如今却逐渐被春云占住的位置，都在告诉我。
　　陈阿香不用我了，我该为自己努力了。
　　我是陈阿香救下来的，于是我担着傻子的名头，拼了命也要让她活下去。
　　在这三年里，我无数个夜晚啃噬着仇恨入梦，我其实是怨她的，若不是她从二少爷手中救下我，我此时应该脱离这恼人的一切，重新转世投胎。
　　但我又是爱她的，爱她给了深渊中的我一束光，爱她做我的太阳，一次次将我拉出仇恨，告诉我“玉露，你要活着”。
　　爱恨交织本以一种微妙的界限保持着平衡，但春云来了，我不受控制地想，陈阿香是否只把我当作她苦难生活中能利用的一个傻女婢。
　　傻到为她心甘情愿受尽唾骂，只为得到她几句夸奖，傻到一旦有人解救她，就能一脚把我踢开。
　　我知道我不该如此以恶意去揣测她，但我做不到。
　　或许我跟我那个坏蛋爹一般，血脉传承的无情阴暗吧。


第6章 玉露篇（6）
　　我开始计划逃跑路线了。
　　陈阿香的院子靠北，是整座陈府里最不受日光照射的地方，距离北门仅一座荒亭，接着穿过长长巷道，就是我来时路。
　　我初发现这布局时，不由想到那晚，怪不得二少爷会选择这一处来偷情，既荒僻，又因着陈阿香眼盲不受重视，难以发现。
　　或者说，就算发现，陈阿香也是断断不敢声张的。
　　是以那晚陈阿香为救我，被二少爷冠了个纵容下人顶撞主子的名义，反倒挨了几个手板。
　　真是荒谬。
　　不过这样的话，我想逃走其实很容易，路线仅在我冒出这个念头时就出现了。
　　但不是现在，我还想为陈阿香过完她十九岁生辰。
　　今年我十四，陈阿香十九，她大我五岁。
　　三月廿四，草长莺飞，鸟语花香之时，便是陈阿香的生辰。
　　要不怎么说陈阿香性情如日光，经久不息，暖了自己也暖了我，她连出生的日子都如此明媚，不似我，寒冬腊月出生，幼时苦，长大些也苦。
　　三月廿一，春云来问我备了怎样的礼物。
　　“我没准备什么。”我说，“小姐现在吃穿不愁了，我那些小玩意儿，上不得台面的。”
　　她听见我这话，很夸张地瞪眼张嘴，问我：“你为什么不叫小姐阿香了？”
　　“可能傻病快好了。”我说。
　　春云闭上了她那张桃瓣唇，惯常上扬的嘴角竟然往下撇了撇，道：“你跟小姐闹别扭了？”
　　我很疑惑她这样的态度，仿佛我与陈阿香身份平等，我可以肆无忌惮地闹脾气一般。
　　“没有。”我岔开了这个话题，“你准备了什么？”
　　春云这才将她揣在怀里的东西掏出来给我看，是一本精美封皮的册子，我识得几个字，上头写的是“西厢记”。
　　“话本？”我没听过这个故事，但也知陈阿香素日爱让春云念的除诗词外就是话本故事了，而这名字，显然不是诗词。
　　春云咯咯笑了两声，道：“是的，是的。”
　　说着她将那本册子递给我，要我翻看一下，我本想以“看不懂”来推拒，却耐不住她期冀又带着些捉摸不透的笑，还是接了过来。
　　我看书不多，只潦草翻过几页，就觉得头痛，不过眼睛很敏锐捕捉到了几个字，疑道：“情爱话本？”
　　“没错。”春云把那册子抽了回去，“小姐如今十九了，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娘，早该婚配了，这不，因着小姐眼疾，家中也没个人张罗，才拖了好几年。”
　　她过来用胳膊肘拐了我两下，凑近我耳边道：“咱俩作为小姐的心腹，该将这事儿提上日程了！”
　　听她说完，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地退开两步，垂下头不想讲话。
　　春云是好心，我不能怪她。
　　“玉露，你觉得呢？”
　　她怎么还来问我如何想的，那我想怪她了。
　　“我觉得很好。”
　　狗丫，你口是心非。
　　我这么想着，酸楚难忍，但不得不忍。
　　不过反正我也要离开了，若是能在离开前，看着陈阿香成婚，断了念想，倒也不错。
　　“你真觉得好？”春云突然问道。
　　我抬头对上她目光，使了最常用的一招傻笑，说：“那当然是最好，春云姐姐要好好替小姐挑挑，可不能让她受欺负。”
　　她忽而长叹一气，用我看不懂的眼神将我上下打量一遍，道：“那是自然。”
　　我赞同地颔首，以为她会离开，却不想她愣是坐在那里又絮絮叨了良久，多是说些陈阿香昨日做什么了，今日又让她念了什么。
　　细致到连陈阿香中午用了什么餐食都说了一遍。
　　我就静静听着她讲，虽不懂得她这向我打报告的做派是为何，但想着过几日就听不了了，倒也乐得如此。
　　傍晚，落日西沉，春云才喊着要去叫后厨赶紧上菜，风一般地快速离开了。
　　其实我很佩服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若陈阿香是柔和的春日，那她就是热烈的夏日。
　　同为太阳，合该在一块做姐妹。
　　待陈阿香用完晚饭，我一如既往地抹黑进了她房间，坐到了日日呆坐的凳子上。
　　以前，我是会与她一起吃饭的，但自春云来后，陈阿香做回小姐，我就刻意地避开了。
　　陈阿香对此不满，但她其实是拗不过我的，几次过后也随我去了。
　　“玉露，你来了吗？”
　　陈阿香的耳力总是很好，我已经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逃不过她的耳朵。
　　“小姐。”我喊了她一声，接着去燃上两根白烛。
　　火光映照下，她的面颊忽明忽暗，透着恬静美好，我不由看得痴迷。
　　“你为何不唤我阿香了？”她蹙了蹙眉，长睫透下阴影，像一把小扇子，撩在我心上。
　　我想了半天怎么说不显得刻意，但最后还是败在了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下，无奈道：“阿香。”
　　她落下的嘴角扬起，朝我在的方向招了招手，我犹豫一会，还是走到她面前。
　　“玉露，今日我让春云做了桃酥。”
　　她伸手拉我的手腕，让我坐到她身边，接着又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个帕子包，小心展开递到我面前。
　　“我本来想晚食给你，但你没来，我只好包起来，时间长了，可能有些软了，你尝尝。”
　　桃酥易碎，但她掌心里的三块，皆是圆滚滚胖嘟嘟，完好无损，连碎屑都没有。
　　我看着她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罕宝贝一般，心里暖呼呼，但也酸胀得不行。
　　陈阿香对我当真是极好的。
　　“玉露，你怎么不吃？”她问道，又把手往我这边抬了抬。
　　她没注意，掌心逐渐倾斜，顶上那块桃酥就要往下滑，我赶紧接了过来，胡乱啃了一口，猪油甜腻香气顿时充盈口腔，酥软绵密。
　　“没有软。”我说，“很好吃。”
　　陈阿香笑了，张嘴“啊”了两声，又往我这边凑近些，眸子澄澈清明，直勾勾盯着我。
　　“你这是……”我再一次不争气地被她这样子迷住，犹犹豫豫问道。
　　白烛芯陡然炸了一声，陈阿香就在我的瞳孔中不断往前凑，在距离我鼻尖不足一掌的距离停了下来，又“啊”一声，嗔道：“给我一口，我都没吃呢。”
　　心跳漏了半拍，我忙不迭身子后仰，脱离她这过于亲昵的气氛，道：“你没吃？”
　　似乎是我退的太快，掀起的微风拂乱了她的额发，她不满意地拧眉成小麻花：“没有，春云只弄来了三块，还是给了后厨师傅一锭银子才讨来的。”
　　我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桃酥居然花了陈阿香一锭银子。一锭银子，足够她吃一两个月，现在却只用来换了三块桃酥。
　　而这桃酥，她将第一口留给了我。
　　我说不出心中酸麻的到底是感动还是心疼，或许都有，但都被喷薄而出的爱恋掩盖了。
　　我突然不想走了。
　　“玉露，春云说这两日要给我找夫家了。”
　　好突兀的一句，顿时将我刚升起的犹豫瞬间打散。
　　我心慌意乱，手忙脚乱，竟一下将手中的半块桃酥塞进了她张口要讲话的嘴里。
　　“咳咳。”她立时被噎住，碎掉的桃酥吐了我一身，开始不住地咳嗽。
　　我被吓一跳，心知是自己做了错事，赶忙过去帮她拍背顺气，急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一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她就在我的连声道歉中慢慢止住了咳嗽。
　　“扑哧”一声。
　　陈阿香突然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地，像跳跃的小白兔。
　　我盯着她弯弯的笑眼，不知怎么的，也开始笑个不停。
　　我与陈阿香，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面对面笑了许久。久到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风，将烛火吹灭，屋内回归黑暗。
　　我没有再去点烛，陈阿香不需要，我觉得没必要。
　　仿佛只有黑暗，才能掩盖住我荒诞的情愫。
　　掩耳盗铃罢了。


第7章 玉露篇（7）
　　我叫陈阿香，是个瞎子。
　　但其实十二岁前，我尚能看见，只不过天意作祟，祸不单行，一夕之间老天夺走我双亲性命，甚使我失明。
　　十岁前，我是家中独女，养尊处优，爹娘待我十分好，不似其他人家，养个女娘需得诵读训诫，擅女工。
　　而我整日不是逗鸟捉虫，就是爬树摘果，看流云落花，听闲杂八卦。
　　说是小姐，倒自在得很。
　　家中仆人时常议论爹娘对我疏于管教，奶娘亦劝我懂事些，小姐应自矜端庄，不该是一副乡下野人模样。
　　我很不高兴从小带我到大的奶娘竟不是与我一头，质问她：“为何小姐便要千篇一律，我偏要做那不同的一个。”
　　奶娘一个劲叹气摇头，见我鼓着腮帮子，毫不示弱，又因着爹娘纵容，再说不得许多。
　　我在家中自由肆意长到十岁，生日前夜，实在想食后巷尾的酥饼，便去娘亲房中闹。
　　我馋得很，忽视了娘亲眉间拱起小山一样的愁云密布，也未来得及一问为何如此晚了爹爹尚未归家，只在一声声厉声拒绝中，闹了脾气。
　　“娘亲不给我买，那我自己去！”
　　说完，我转身就跑，全然不顾娘亲在身后一声声呼唤。
　　酥饼铺不远，西门出沿着小巷走，转两个弯就到，所以我也并未叫上女婢。
　　正值初春，天气渐暖，但晚风依旧寒凉，夜已深，巷子行人不多，只堪堪三两人。
　　我裹紧小袄，哆哆嗦嗦到了酥饼铺，幸而走得快，在铺子打烊前赶上了。
　　“苏大娘，要四个酥饼。”
　　我一个，娘亲一个，爹爹一个，奶娘一个。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摸了摸布兜，刚好八个铜板。
　　“哎，陈小姐，只有三个啦。”
　　苏大娘笑吟吟地一指，我抬头去看，皱着眉头半天，抿唇答道：“那就三个吧！”
　　我与奶娘同食一个就好。
　　不多时，苏大娘将酥饼包好递给我，再摆摆手，没有接我托在手心里的铜板。
　　“陈小姐总来我们家买酥饼，今儿这三个就送你啦，下次再来。”
　　她笑得格外灿烂，似乎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发生，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耐住心痒，问道：“苏大娘怎么这么开心。”
　　听我如此问，她神神秘秘凑过来到我耳边，又将我手放到她小腹上。
　　“我有小宝宝啦！”
　　我仔细感受着手下触感，棉布织就的衣料，似乎因为她这喜气洋洋的一句，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两下。
　　我触电般地收回了手，惊呼：“动了！”
　　“哈哈，是我打了个嗝，晚间吃得太撑。”她笑起来，“才两月余呢，哪里会动。”
　　闻言，我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有些脸红，只好赶忙捧着包好的酥饼，匆匆道了几句喜庆话，转头往回走。
　　苏大娘的笑声仍在身后断断续续，于寂静夜里格外敞亮，听在耳中不免因她喜而喜。
　　我不禁去想，娘亲当初怀我之时，是否也如苏大娘一般喜不自胜。
　　想着走了没几步，我下了结论，那肯定，一定，必定，很欣喜。
　　我又想起出门前自己任性的语气，吸了吸鼻子，抱紧了酥饼，是该好生向娘亲道歉的。
　　但天道无情，并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后来，我时常在想，若我能回到当初那个夜里，会做些什么。
　　奈何回忆发了酵，自动将痛苦悔恨作成酒引，经年久月下来，剩不得许多。
　　如今我甚至想不起那日内心波澜起伏的心境，只有琐碎情景，尚能诉说细微情绪。
　　犹如皮影戏一般，爹娘被身着布甲的耍戏人架起手脚，夜晚是天然的幕布，烛火映着满地红色溪流。
　　“咔”一声响，皮影断了线。
　　我不记得奶娘是如何声嘶力竭地将我塞进狗洞，但里头的潮腥气却顽固地扒在脑海之中，与当日怀中碎成渣的酥饼甜腻味道一块，充斥鼻腔，令人作呕。
　　我爹是当朝户部侍郎，做了十几年官，清廉正直，品行俱佳，从不贪污纳贿，却含冤沦为帝子牺牲品。
　　我娘是京中太师幺女，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性情温和坚韧，自小教导我女子不必活得拘束，自在随性便好，却在最美年华殒命。
　　我叫陈阿香，从前是小姐，现在不是了。
　　再次见苏大娘，她不再唤我陈小姐，眼中怜悯落到嘴边成了叹息，她叫我快逃，快逃，莫要被追上。
　　我便一刻不停歇地往前跑，鞋底被磨破，裤脚被挂烂，我用泥土掩盖曾经最在意的容貌，用发钗换来粮食和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着。
　　我没有如话本里写的一般，想着报仇雪恨，为双亲讨回公道。
　　因为活着尚且足够艰难。
　　我无比确信，若爹娘还在，我的安危定是他们心中的第一位。
　　于是，我收敛脾性，自我约束。
　　我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也不知是我与乱葬岗女尸换过的衣衫骗过了官兵，还是我一路掩藏行踪躲得实在隐秘，我如愿逃脱追捕，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冬日，终于叩响了陈府大门。
　　我望着门楣上同样书着“陈府”二字的牌匾，字迹却不是曾经的端正娟秀，反而龙飞凤舞，不禁酸楚难当。
　　家仆将我领进，假山绿水，回廊蜿蜒，我却提不起半分兴致，只闷头走路，心中无比清楚，这一切皆不属于我。
　　我只是个想要寄人篱下的孤女。
　　陈老爷是爹爹的亲弟，但我从未见过，曾听家仆言，自爹爹大义灭亲以来，他兄弟二人便不再联系。
　　大义灭亲，灭的是陈老爷夫人。
　　我虽认为爹爹没错，但确行鸠占鹊巢之事，是以正厅面见陈老爷之时，作好了被怒骂一番，再赶出去的准备。
　　我低着头，眼中倒映着早已破败不堪的衣衫和破了洞的绣花鞋，努力回忆娘亲教过的礼数问安。
　　“陈老爷安好。”我说，声如蚊蝇。
　　一股风袭来，我闭上眼，想着大约是要被打了。
　　却不想，竟落入一温暖怀抱，柔软貂毛包裹我的面颊，后脑被一只热乎乎的大手罩住，耳畔是低沉自语般的喃喃。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家？
　　哪里是家？
　　我还有家？
　　我流浪半年，却好似过了半生，恍如隔世，这个字于我而言实在陌生极了。
　　但此时此刻，感受着久违暖意，心头艰难苦恨皆烟消云散。
　　因为面前的陈老爷，他许诺给我一个家。
　　不是沦为家仆，也无需仰人鼻息。
　　而是做小姐，做陈老爷府中的三小姐。


第8章 玉露篇（8）
　　十岁后，我不愿再过生辰。
　　但面对陈老爷满心欢喜与那堆成小山的礼盒，我只能压下心头溢出的酸楚，笑吟吟道好，说“谢谢叔叔”。
　　我不再喜形于色，也不再是当初喊着“偏要做不同”的陈阿香。
　　如今的我，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端庄自矜，温婉淑女的大家闺秀。
　　所幸，我学得很快，尽管府中仍有不少下人对我的来历存疑，暗中议论我是否是陈老爷的私生女。
　　但他们仍然承认我的礼数周全，品行做派皆是顶好。
　　没有人知道我是曾经的户部侍郎家中独女，陈老爷替我担下流言，成了传言中背弃妻子的负心汉。
　　这是我偷来的舒适时光。
　　一切好像回归正轨，那颠沛流离的半年如做梦一般，每每想起，都与现在有着巨大的割裂感。
　　我想念双亲，但他们从未出现在我梦中。
　　似乎是想要我忘记，连带苦难仇恨一同从我身体中剥离出去。
　　但它们在我的骨血之中扎了根，隐秘，却也会在夜深人静时跳出来，呲牙咧嘴地唾骂，愤懑。
　　只不过我藏得很好。
　　春去秋来，时间过的很快，距离我来到陈府已过两年，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顺利平淡地过下去，老天再次跟我开了玩笑。
　　我失明了。
　　同年我的身世被挖出，陈老爷病重。
　　我仍然记得那日，五月十七，天朗气清，我与春云一同外出。当时具体为着什么，我已想不起，只记得街上人群熙攘，摩肩接踵，我一个踉跄，抬头便不见她身影。
　　“哎你这毛丫头，不学好！来偷包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伴着这声尖利怒喝，随之响起劈里啪啦的棍棒击打声，我眉头一跳，方才慌乱恐惧的心终是被好奇抚平，仰头顺着往那边看。
　　方才还拥挤的人群自动散开一块，而那空地中间，是一包子铺面，穿着围裙的老板娘正抡着擀面杖往一小儿背上招呼。
　　围观群众似乎对这幕见怪不怪，多是啐骂那小儿几句，不一会就各自该去哪儿去哪儿了。
　　但我依然站立原地，眼前是那小儿怀里的包子，灰扑扑的，显然在地上滚过，但仍是被她死死抱住。
　　她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满是不屈，湿漉漉的，噙着泪，却连呜咽也没有一声。
　　这两个包子大概是足以支撑她果腹一日的救命稻草吧。
　　我一瞬间便想到了流浪日子里的自己，曾经也是为着活命，如此被人打骂践踏。
　　我有些心疼她，便想替她付了那两个包子钱，但一模腰间，竟不见荷包。
　　不及我转身去寻，这边老板娘已然发泄完，那小儿大约也是得了个喘息空档，赶忙爬起来就跑。
　　心下一思索，我决定先追上去瞧瞧她。
　　她似乎伤得很重。
　　她跑的很快，游鱼一样穿梭于大街之上，再一个调转钻入狭窄小道。
　　我跟得吃力，久未动过的腿脚不多时就发了软。
　　就在我在小道中七拐八拐将要找不到方向，叹口气决定放弃并返回时，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说。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喘着气去看她，青灰相交的面上依旧是那双倔强的眼睛，此刻被警惕盛满。
　　“我……你痛吗？”我有些不知如何讲话了，支支吾吾的，“方才我瞧你……”
　　她狐疑地上下看着我，怀里的包子还是两个，她没有吃。
　　于是我又问道：“包子，两个够吃吗，我可以再帮你买两个。”
　　我看见她眼中戒备散去一些，但仍是站在我两米开外，问我：“你要帮我买包子？”
　　“对。”
　　“那你刚才怎么不帮我付钱？”她说，“我挨打的时候看见你了，你站那儿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攥了一把本该揣着荷包，现在却空落落的袖口。
　　她一下看出我的窘迫，“你没有钱？”
　　“被偷了。”
　　我有些无奈地摊手耸肩，不知为何，在坦诚说出这句话后，竟感觉到了些轻松。
　　似乎是我的态度真诚，又被偷了钱，她终于褪尽了戒备神色，往我这边迈了两步，脚尖抵着地板点了两下。
　　“我应该知道你的荷包去哪里了。”
　　闻言，我略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她瘦小的身躯透出些不好意思来。
　　“你跟我来。”她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赶忙跟上，所幸这次她特意放慢脚步，期间还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出了小道再过个桥，沿着泥巴地往河边走，就到了桥洞底下。
　　“狗丫，有没有成功！我教你这招怎么样！”
　　我刚扶着青石砖踏入，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孩童笑语。
　　光线从我前方照来，穿过潮湿青苔时也带上几分水汽，凉津津地打在我脸上。
　　“我被发现了，哎，还被揍了一顿。”她回答了那个男孩。
　　“不要紧，不要紧，咱们再练练，下次再去！”
　　我站在桥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她们的意思是在学着如何做贼，我想论些大道理叫她们不要做这些事，但一没立场，二不能感同身受。
　　毕竟这两个流浪儿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狗丫，我刚看见你娘在找你哩，好像是你那个混账爹又动手了！”
　　“什么？”
　　“什么！”
　　我与她同时惊呼出声。
　　我惊讶于她双亲俱在。
　　她大概是惊讶于自个的娘被爹打了。
　　“你有爹娘，为何还要行这种偷摸之事。”我拉住抬脚就想跑的她，“这样是不对的。”
　　我还是说了这话，半分心疼半分劝诫。
　　“你谁啊？”那个男孩说，“你管我们做什么？”
　　他又转头去对她说：“狗丫，你快回去吧，你娘被打得好像挺严重的。”
　　话音落下，桥洞中除一点点回音之外，再无其他。
　　我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倔劲，拽着她不松手。
　　我说，不要她偷东西。
　　是对她说的，或许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流浪那半年，我起先典当首饰，直到当无所当，饿极了就开始翻潲水桶，狗都不吃的东西，在我这里却是活命的宝贝。
　　后头，有人家的夫人小姐可怜我，赏我几个冷掉的馒头，我舍不得吃，等到馊了才后知后觉地可惜，再囫囵吃掉。
　　再往后，我学聪明了，会守在露天的铺子，瞅准谁吃剩了餐食，等他离位，一个箭步冲过去就捡他剩下的吃，至少干净。
　　我艰难活着，为了口吃的，想尽办法。
　　但我没有偷。
　　而她，有我如今没有的双亲，也有我如今没有的家。
　　为何要偷？
　　于是，我跟曾经含着骨气的自己一块攥紧了她的手。
　　“你不能偷东西。”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肿起的颧骨更红了，连带着耳根子都一片绯色。
　　“我偷不偷东西要你管！”她瞪着我，“你撒手！”
　　说完，她又转头去吼那个男孩：“你是不是拿她荷包了！快还给她！”
　　那男孩被她突然吼着发了懵，一愣过后，脸色古怪地嘟囔一句“你怎么知道”，就从屁股兜里翻出来个荷包。
　　我瞥一眼，青色绣玉兰，缀着的穗子粉中带缕白，还真是我的荷包。
　　男孩将荷包丢过来，正好落在我脚边，玉兰瓣沾了泥。
　　“还你了！”她说，“撒手！”
　　她的眼中布满不耐，愤怒，还有藏得极深的恐慌，手腕不断在我掌心挣动着。
　　僵持至此，我的那股劲终于逐渐褪去。
　　我与她非亲非故，确实不该多管闲事。
　　这么想着，我有些黯然地松了手。
　　也可能是她终于挣开了我的手。
　　我记不清了，一切发生的太快，总而言之，我往后退了半步。
　　也正是这半步。
　　我再也看不见了。


第9章 玉露篇（9）
　　黑暗如潮水一般袭来，我在其中浮浮沉沉，口鼻被漫过时有过慌乱恐惧，但等到整个人沉入河底，心头却平静了下来。
　　我想，大约是老天来收我的命了。
　　我仿佛看见了爹娘向我伸出的手，我扑腾着手脚往前去够。
　　两年了，这是头一次在梦中看见他们，本以为自己快要记不起他们的面容，但此刻在深水荡漾间，却无比的清晰。
　　我好想爹娘，好想好想。
　　若是能在地府团聚，岂不比一人苟活于世更好。
　　但这一次，我依旧没能如愿。
　　就像当年跑出府买的酥饼没有入口，回去时对娘亲满怀的歉意没有道出，处处是不如意，处处是不顺心。
　　我想活着时艰难，想死却也不得。
　　梦里娘亲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说，阿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就好。
　　看吧，一如我所说，不论爹爹娘亲在何处，我的生命安危永远是他们的第一位。
　　但我不想活，活着多难啊。
　　我很想向她哭诉艰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应承，我说：“娘，我会的。”
　　于是，我醒了。
　　醒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夜里，醒在一个了无生息的院子里。
　　我睁开眼，眼前却漆黑一片，不是属于黑夜的颜色，而是空洞，仿佛被蒙上了一层不透光的布料。
　　恐慌漫上心头，我伸手去摸脸，眉毛，鼻子，嘴，最后摸到自己睁得极大的眼睛上。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抖得厉害，指甲刮到眼皮是疼的，眼球好端端躺在眼眶之中，一切都是对的。
　　唯一不对的是，我看不见了。
　　这已不知是我第几次心想天道不公了。
　　起先怒，中间愁，到现在，只是安静地接受。
　　听人们说，这世上有一类人，叫做苦行僧，他们奉行着以己身分担天下苦的真理，跋山涉水，向苦难而生。
　　我自嘲地想，也不知我这受的苦，够不够得入他们的教。
　　老天给了我答案。
　　他说，还不够。
　　因此，在我逐渐适应了眼盲的日子后，陈老爷的顽疾复发，举院挪回老宅将养，连带着一直陪着我的春云，也跟他一同离去。
　　临行前春云来问我是否一道走。
　　彼时我已开始害怕外出，像冬眠的松鼠，只想躲在能让我感觉到安心的洞穴之中，自然是琢磨着字句婉拒。
　　有家仆议论我不懂得感恩，是个没心肺的白眼狼，陈老爷因着养我受了诸多非议，我却在他病重之时不愿陪同。
　　我不在乎他们如何想，只自私地认为，我都看不见了，为何要想着别人。
　　只两日，他们便收拾齐整，离去了。
　　说不失落难过，自然是不可能，毕竟自我入府的那日起，陈老爷的用心呵护便一直伴着我。
　　我时常会想，他为何对我如此好。
　　接下来的事情，再次回答了我这个疑问。
　　同年，大少爷行市归来，带回来一个女婢，见我第一面就喊我陈小姐。
　　我听着这声音熟悉，似是故人，便侧耳想多听她说几句，听得她下一句喊道：“陈小姐，我是翠娥。”
　　翠娥，翠娥。
　　我想起来了，她是娘亲身边年纪最小的女婢。
　　但也就是这一声，我怔立原地，还不及我有多余反应，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陈阿香，我的……好堂妹？”
　　是大少爷在说话，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低沉带着怒火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甚至能感受到气息扑洒在我额头，带起一连串的战栗。
　　陈老爷隐瞒了两年的事情，还是被他们知道了。
　　后果是铺天盖地的凶猛，我被他一下掀倒在地，猝不及防间后脑磕到凳脚，痛得惊呼一声。
　　惊呼过后，赶紧牢牢闭上了嘴。
　　我不怪他生气，这一切皆是我该替父受着的，毕竟他的娘，本不该亡。
　　至此，我都只是觉得难过。
　　直到二少爷冲过来对着我踹了一脚，喊道：“就是你爹害我未出生的妹妹夭折的！你怎么还敢来我们家！”
　　我的腿根骨头缝都开始发疼，但不及心头的惊惧。
　　未出生的妹妹？
　　我瞬间懂了陈老爷时常看着我的慈爱眼神中，为何会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忧愁。
　　我曾说，来到陈府是鸠占鹊巢，我一直以为占的是陈夫人的巢，没成想，居然是占了陈老爷三女的巢。
　　难过到这时，变了质。
　　我一直认为父亲没错，律例本就该凌驾于一切之上，但此刻，我开始质疑他，质疑这个我一直视为山的父亲。
　　想法的转变总是悄无声息，我在那一个瞬间，就接受了自己是他们弑母弑妹仇人的女儿。
　　是以，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我该承受的。
　　我不知后来的几年里，陈老爷是否知道我成了陈府人人得以啐骂一口的瞎子。但我总愿意把事情想得坏一些。
　　我想他知道，但置之事外。
　　因为我实在难以承受他对我的好意了。
　　我搬离了原本南北通透的屋子，挪到北门不见光的小院。
　　翠娥自然是跟着我一块，她可能本来以为我是在陈府做光鲜亮丽的小姐，却没想到，一来就见证了我的衰败，因此心有怨怼，对我也并不算好，只念着当年娘亲的情分。
　　尚比陈府家仆好上一些。
　　日子总要过下去，我眼盲，自然看不见府中家仆的恶毒嘴脸，我心聋，便也听不见他们的声声咒骂。
　　尽管府中讨生活艰苦，但比起当初在外的半年来讲，其实也能称得上衣食无忧了，只是衣是翻来覆去洗的发黄的旧衣，食是发馊发臭难以下咽的糠咽菜。
　　我这个人就是很奇怪，日子好一些时会想着不要活，但日子艰难了反而铁了心要活下去。
　　是倔强吧，憋着一口气的倔强。
　　又过了一年，我十四，大少爷娶了新妇，府中锣鼓升天的庆祝，我不在受邀之列，只能从翠娥口中听得一些盛景描绘。
　　翠娥对我说，明年我将要及笄，也该择夫婿了。
　　我只笑，却不发一言。她似乎是意识到这平常女娘的平常事，放到我身上是最不可能做到之事，最后只叹了几气，止住话头。
　　我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中，连数日子也做不到，睡梦中是虚无，睁眼了亦是。
　　我想，我大概是糊涂了，连几月几日都不知道，所以我开始让翠娥每日叫醒我时，告诉我今日是何日。
　　元熙九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好运的一天。
　　因为我遇见了能照进我黯淡生活的一束光。
　　我起先只是睡不着，想外出走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我估摸着女婢们大约是去外头玩闹了，便也没叫人，只自己循着摸索无数次出来的路，往北门而去。
　　我记得那边有一处小亭，虽杂草丛生，但丛中依稀绽着几朵野花，翠娥有时会采上几朵回来插瓶，没有香气。她说，摆着看也能让人心情好些。
　　话没说完她就噤了声，我知她是自觉失言，出声安抚她道：“你若喜欢，以后可多采些回来，我也欢喜。”
　　她笑着出门去，往后，每隔一段时间，我的房中总会多上那么一小瓶的野花。
　　而入了冬后，再不见花。
　　我想着大约是野花不耐寒，冬日不开花，便也不追问。
　　只是今日，我想去寻一寻。
　　不过花没寻到，却寻到了一个瘫倒在地的女童。
　　我走得很慢，声音不大，因此一头撞上个厚实后背时，那人与我都吓了一跳。
　　“陈阿香？”他说。
　　我听出来了，是二少爷的声音，忙不迭地退后两步想要行礼，忽而又听得他身后再传来一声嘤咛。
　　好熟悉，我定是在哪里听过。
　　“三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
　　另一道女声响起，是从我前方偏右侧的地方传来，我回过神来，接上行了一半的礼。
　　“二少爷安好，大夫人安好。”
　　待我说完，又是一声嘤咛飘过来，这次声音响了些，我总算听清了里头蕴藏的痛苦。
　　自看不见后，我的其余四感变得逐渐清明，尤其是听觉。
　　但我从未想过，时隔两年，我居然还记得当日街上遇见的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不过记得也不足为奇，毕竟正是因为她，我才瞎了眼。
　　“陈阿香，滚回你的院子去，别在这里碍眼。”
　　二少爷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倒退两步，将自己从说不清是怨怼还是感慨的思绪中扯出来。
　　紧接着是一双柔软的手扶上我的肘。
　　“三小姐，夜里寒凉，我带你回去吧。”
　　大夫人的声音很柔和，但我知道，她并不是表面上的温婉如玉，人前她对我客气相待，做我与两位少爷中的和事佬。
　　但她态度越好，劝得越多，他们的怒火便越高涨。
　　她是故意的。
　　但我又实在不懂我与她从未有过交集，缘何待我至此。
　　不及我想明白，二少爷果然因着她这看似关心的一句起了火，又是推我一下，我险些摔倒。
　　“自己滚！”他说，“不然待会连你一块揍！”
　　一块揍？我想着，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那边是不是有个女娃？”
　　诡异地静默了一刻，我听见二少爷似乎是笑了两声，语气中带着嘲弄：“什么女娃？就是个傻子。”
　　我想起那个女孩湿漉漉的眼睛，隐忍中是清明，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又听到二少爷接着说道：“怎么，她是你院里的女婢？”
　　是与不是，在他问出这句话时，都变成了是。
　　先是给这女孩安上一个傻子的名头，再安上我院中女婢的身份。
　　是以，他不论是因何原因打伤了女孩，皆是可以连带怪罪到我头上，多好的找茬机会。
　　但也正合我意。
　　所以，只沉默一瞬，我回答道：“是。”
　　他果然笑了，阴恻恻地，伸手来拽我，对我说：“你这女婢可是犯大错了，陈阿香，你治下不严啊。”
　　说完，我便被他拖着走，身后跟着的是小步追的大夫人。
　　我知道他是要将我带去大少爷那里，问我的责。


第10章 玉露篇（10）
　　问责与往日并无不同，无非是打手板，扇耳光轮着来，事情小了挨顿骂，但今日之事，二少爷咬定了我的过错。
　　便择了中间的处罚，不轻不重。
　　待处罚结束，翠娥来接我，我念着那女孩应该还倒在北门小亭，急急加快脚步往回赶。
　　果然，她趴倒在距离门廊一步的距离，我弯身去摸时，一下摸到了她紧紧扒着墙的手，饶是已昏死过去，手上力气还在。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辗转到陈府的，也不知道她年岁身世，只记得当初那个男孩唤她狗丫。
　　这名字着实不像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我初见她时，曾暗叹过她的容貌，很好看，灵气直从眼睛里透出来。
　　于是，我琢磨着，待她醒来，应换个能衬得上她的名。
　　我将她安置在月亮房，这是我为自己的院子取的名，那时的我刚搬过来，浑浑噩噩过了半个月，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不该如此。
　　我应当做一个乐观的陈阿香。
　　于是我将院中的三座小屋取名为月亮，星星和太阳，亦是我心中向往的光亮。
　　很快，半个月过去，其中她只醒过一次，那是一个夜晚，我又一次失眠，便想来她旁边坐着自言自语一会。
　　也不知是哪里养成的习惯，大概是我挤压在心里的愁绪终于叫嚣着要涌出，而昏睡中的她，便是我最好的听众。
　　却不想，我刚燃上烛，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先一声呢喃，似乎是喊了一声娘，吓得我差点烧到自己的手指。
　　于是我向她迈了两步，试探着问道：“你醒了？”
　　室内回归静默，我看不见她的动静，等了一会，仍是没有回应，只好喃喃“没有醒吗？”
　　说着，我放松些身子，再往她那边靠近，直到脚踩到地上铺的草席才停下。
　　就在我快要开口诉说自己的心事时，她似乎是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从嘴唇溢出来的痛苦，听得我一阵酸楚。
　　于是我一愣过后，问她疼吗。
　　再等了片刻，她说：“疼。”
　　我又想起了当初她被包子铺老板娘用擀面杖追着打的景象，也不知那次她疼吗。
　　我心疼于她的遭遇，便往出声的位置俯身下去，想安抚一下她的疼痛。
　　女孩冰凉的脸颊被我的掌心贴上，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发肿的额骨一跳一跳，随着我的心跳一起，起起伏伏。
　　后半夜，我侧坐在她身旁，心里期待着她再说句什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若不是我抚着她脖颈的手能感受到气息尚在，我怕是要以为方才的嘤咛是回光返照了。
　　我也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或许就如当初我在荷包与她之间，循着本心选了她一般的没头没脑。
　　现在的我，也没头没脑地想把心朝她贴近。
　　我思忱了许久，最后将这种想法归结于，偌大的陈府之中，只有她与我的经历一样悲惨。
　　我们是同等的悲哀，也合该一同为生路博命。
　　她再次醒来，是半个月后，我照例去给她送饭时，听得她喊我“啊，啊。”
　　我有些奇怪，难不成伤到了脑子，还是伤到了声带，怎么张嘴就啊。
　　但我分明记得她上次醒来，回答我的是一个字正腔圆的“疼”。
　　于是我下了结论，大概是嘶哑了嗓子。
　　紧接着，我听见了她不安分地动着手脚，惹得铺的草料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我赶忙扶着墙快速迈了两步，蹲身去按住她，要她莫动，伤还没好。
　　她“啊”一声，应该是想回应我。
　　我却被这声害的心里发笑，想着这样子还真有些像府中人说的傻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眼眸便出现在我明明还空洞着的视线之中。
　　还是那样的湿漉漉，似乎是在嗔怪我不该如此想她。
　　我被骇一跳，赶忙收回思绪，有些慌乱地向她道出我的名，还没意识到，偏话跟话地问了出来：“你叫什么？”
　　她叫狗丫，我知道，就是不好听了些。
　　意料之中的，她没有回答我，屋内安安静静。
　　我不知她是因着说不出话，还是自觉名字难听，心中自己跟自己赌了气，便垂下眼睫往她的方向看去。
　　我说：“没关系，以后你跟了我，我可以给你换个名字。”
　　仅半刻，她又是一声“啊”，听着应是笑了，我便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有些欢喜。
　　自她醒后，我便日日去给她送饭，她的身子应也是一日日好起来，因为我每次收走的餐食，剩的越来越少，到后头，是空空的碗。
　　翠娥拿去洗的时候，还曾打趣道：“吃得如此干净，都不用洗了。”
　　但她还是将其涮得更加光亮，与我的碗摞在一起。
　　“小姐，咱们自己都不够吃。”
　　翠娥后头会向我抱怨，我便摸着桌上仅有的两碟子素菜，将其中一份推到她的方向，安抚道：“这个给你，我胃小，吃得不多的。”
　　接着将另一碟子也推过去，“这个给她送去，我瞧着这两日她似乎是不够吃，半大的孩子还在长身体。”
　　翠娥知道我口中的“她”是谁。
　　“小姐……”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喊完我就没了后话。
　　我知她只是客气一下，便就着静默的气氛，垂首喝了口米汤，笑道：“去吧。”
　　又过了一月，到了二少爷的生辰，照例，他的生辰是要大肆操办的。
　　对外，他是风流倜傥的才子，只有我，才知道他的内心是如何的腌臜。
　　这日，我本是缩在房中，他却遣人来邀我去宴席。
　　翠娥劝我别去，恐是要叫我在众人面前出丑，毕竟我当时已及笄，算算日子是该择夫婿了。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明显，就是翠娥，也看得一清二楚。
　　但若是我不去，难道就不会出丑了吗？
　　我笑着摇头，心中清明这是必将迈过的一个坎，想了想，将翠娥留在房中，自己摸着廊柱，往人声鼎沸处而去。
　　二少爷让我出丑的方式很简单，便是要将我这个藏于深闺之中的女子，剖开身世面目显于人世。
　　他说，我是他的堂妹，我的爹害死他的娘与他未出生的三妹。
　　但陈老爷大义，大少爷心善，而他，将对三妹的感情寄托于我这个孤女身上。
　　我与他们，同为一家人。
　　今日，则是要借着他的生辰，要我与城中公子哥相看一番，若有好的，便做他的妹婿。
　　最后他说：“可惜，我这堂妹是个瞎的，诸位莫要见怪。”
　　一番话讲得冠冕堂皇，文采斐然，讲到最后，他是良善好心人，而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甚至身有残疾。
　　多可笑。
　　我听着耳边细碎的议论声，终是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我看不见众人脸上的表情，但能猜测到，大概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只同一样厌恶，应是每人都有的。
　　我笑得有些癫了，恍惚间，听得谁骂了一句“傻子”。
　　笑声在这一句停下，我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疑道：“傻子？”
　　那人应该是没想到我会回头，等了好一会，才再骂一句“傻子！是你！又瞎又傻的白眼狼！陈老爷白对你这么好了！”
　　待他骂完，堂内静止一瞬，二少爷没有出声制止，于是众人皆明白过来今日这场宴席，我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于是，他们更加卖力的啐骂我。
　　仿佛多骂我两句，陈府的生意便能多落到他们头上几分。
　　我站在其中，除了笑还是笑，我逃不掉，也藏不起来，只能在一声声叫骂声中，选着些能入耳的来听。
　　傻子，是我乐意听的。
　　因为月亮房中的那个女孩，也被叫做傻子。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我同她一样的悲哀，惺惺相惜。
　　宴席结束后，我被留下在正厅，听着二少爷义正言辞地细数我今日罪责。
　　堂前出丑，败坏家族名声，对宾客不敬，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其中好些滥竽充数的词语，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只能垂着头掩盖自己的不耐烦，心里却想着今日没有去给她送饭，是否会饿着。
　　他念叨了许久，等到最后，一拍桌子，颁下处罚，赏我三十个巴掌。
　　三十个，还好还好，不至于肿得太狠。
　　接着是行刑，大概是饿了一天的缘故，我还没撑到第十下，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11章 玉露篇（11）
　　自我与她日日见面已过去一月，说过的话却没有几句，除却早中晚三餐，我也无其他可去月亮房的理由。
　　说起来是救命之恩，其实不过点头之交。
　　然而，正是我认为轻飘飘的举手之劳，成为了她穷极一切对我好的缘故。
　　当我从噩梦中惊醒，本以为迎接我的是如往常般的死寂空旷，不曾想，指尖触碰到散落床边的发丝，接着是一声急切的呼唤。
　　不是“小姐”。
　　是“阿香”。
　　我惊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是她，此时脸颊肿热的疼痛也被唤醒，一阵阵扑过来，我咬了咬唇，往她的方向转过去，斟酌着词句问道。
　　“你是月亮屋里那个女娃？”
　　我是明知故问，因为我不太想她知道我是曾经那个在她面前落水的小姐。
　　我担心她自责。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静了片刻，她回答了我，说是。
　　闻言，我接着将在肚子里滚过好几遭，又在梦中挂念了几个来回的话问了出来。
　　“昨天没去给你送饭，不好意思啊，没饿着吧？”
　　说来也巧，这句话刚问完，她的肚子就微不可察地响了一声，很轻很轻，若不是我耳力佳，是万万听不见的。
　　也不知她是羞了还是怎的，半天没说话，我觉着有趣，便等着她回答，突而又听见极细极浅的一声鼻音，应该是吸了吸鼻涕。
　　难不成还感冒了？
　　此时尚在初春，若是裹得不严实，染上风寒也很容易。
　　想着，我有些担心，刚想开口问，却听见那声鼻涕音过后再接上了两个吞咽声。
　　像极了哽咽。
　　这是……哭了？
　　为何哭？饿的？
　　我又疑惑又惊奇，心道怎么两年不见，这小女娃变得比之前娇气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我想我应该先让她开心些，思来想去，我问道：“还没给你想新名字呢，你想叫什么？”
　　能给自己换个新名字，这总该开心些了吧。
　　果不其然，在我问出这句话后，她极力隐忍的哽咽停住了，接着又是一段时间的静默。
　　就在我以为她大概是没什么文采，想不出好名字，便准备供她几个选择之时，脆甜的声音响起。
　　“玉露。”她说。
　　玉露，玉露。
　　我怔住了，仅刹那，那句诗浮现脑海。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是首好诗，也是个好名字，于是我笑了，说：“好。”
　　从那之后，我多了一个女婢，她叫玉露，是陈府人人唾弃的傻子。但于我而言，她却是最珍贵的宝贝。
　　她会给我守夜，说若晚间需要，她便在我床旁，随时听唤。
　　她谎报自己的年龄，只为与我年纪相仿，令我安心。
　　她坚定，勇敢，用最朴素的话语诉说着对我的忠诚。
　　但有时，她也会因为府中的闲言碎语，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是否如旁人一般，认为她是个傻子。
　　怎么会呢，一个傻子，如何能敏锐地察觉我的跟踪，又如何能冲到正厅，将昏死过去的我带回小院。
　　但这些，我不好讲，只得举了最微不足道的例子，说因为她会算数。
　　其实也有会算数的傻子，因此在她拿这句话来反驳我时，我无言，片刻过后。
　　“你不是傻子。”我说。
　　我用了此生最为坚定的语气，甚至比当初向梦中娘亲起誓，说要好好活下去时还要坚定。
　　她哭了，又笑了，尽数落到我耳中。
　　仿佛用湿热的水淌过我的心脏，将其洗的温暖，也越发柔软。
　　我因她的感动而感动，因她的欢喜而欢喜。
　　娘亲曾说，欢喜的事分享给他人，便会生出成倍的欢喜。而难过的事告诉给他人，便会惹得谁都不痛快。
　　我很不理解，便问她：“那苦难非得独自受着吗？”
　　“倒也并非如此。”她笑着对我眨眼，“但那人，必得是与你真心相待，能心甘情愿替你分担苦楚之人。”
　　“会有那样的人吗？”我问道。
　　她又眨了眨另一只眼，摸着我的头说：“有呀，阿香的爹爹娘亲，都是愿意的。”
　　那时的我，尚且过得自由欢快，难得的不顺心仅仅止步于捉的蝴蝶突然死掉，看的话本结局悲惨等，微小到不足以称之为苦。
　　待到后来，真正饱尝苦楚之时，我却失去了能与我共担的爹娘。
　　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出现娘亲口中的心甘情愿之人。
　　直到她来到我身边，我的玉露。
　　自二少爷生辰一月后，本该足够我吃穿的份例一日不如一日，而翠娥她们也因此逐渐远离了我的生活，开始寻求别的出路。
　　我过上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一个瞎子，在这样的环境中，大抵是要落个饿死的下场的。
　　但老天待我不薄，将玉露送到我身边。
　　我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竟能孤身一人在这吃人的陈府讨到吃食，且每日都有。
　　今日是几个稍微发臭的馒头，明日是几张糊香的烙饼，更厉害的是，有一日她竟带回来了鸡腿。
　　虽然被啃了半口，但我亦是惊喜得不行，一个劲夸她：“玉露，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当真觉得她厉害，比神佛还厉害，毕竟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神佛，才不会管我能不能吃饱，只有玉露在意。
　　但那日也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最为沉默寡言的一日。
　　她听着我的夸赞，并不似往日一般乐呵呵地傻笑，而是不发一言，只将鸡腿递到我嘴边，冷冰冰的鸡油糊到我唇上。
　　太久没开过荤，乍一下闻着这个味，我有些反胃，便抬手去推她，然而她仍然抵着我的唇，丝毫不让步。
　　大有我不吃，她就要塞我嘴里的架势。
　　我直觉蹊跷，忍着恶心咬上一小口，这才终于推开她的胳膊。
　　“玉露，今日很辛苦吗？”我嚼了几口肉咽下肚，迟疑着问道。
　　“不辛苦。”她很快就接上了我的话。
　　她的声音闷闷的，有些喑哑，像堵着个什么东西一样，一点也不清脆。
　　我听出来，她偷偷哭过了。
　　疑惑漫上心头，我真的很想问一问她每日到底是怎么讨来吃食的，若是屈于人下，遭人唾骂，为这嗟来之食，受尽委屈，那不吃也罢。
　　我想得是义愤填膺，正气凛然，但其实我很清楚，若非如此，那肯定要要不到食物的。
　　只是心疼，抑制不住的心疼。
　　半晌，我说：“玉露，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老实讲，我突然有了将她送出府的想法，去外头给人做工，也好过在我身边吃没理由的苦。
　　但她似乎是被我这句话戳中了什么，音量一下子高起来。
　　“我不苦，阿香，我不苦！”她说，“是我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是这个词。
　　我虽不知她这句话的分量几何，又能持续多长时间，但不影响我在心中悄悄向娘亲说。
　　娘亲，我终于遇到了能与我共担苦难之人。
　　“阿香。”她叫了我一声，“你觉得我恶心吗？”
　　好突兀好奇怪的一句，我愣住了，细细咀嚼着她这句话的意思，足足过了得有半刻钟，仍是不得其解。
　　“怎么会用这个词？”
　　我本意只是想问询为何，但不知怎的，话说出来好像重点和意味皆变了。
　　她应是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重重吐了两口气，像是锤在我的心上。
　　“没有。”我赶紧抢在她说话之前出声道，“没有，对我来讲，玉露是最使我欢喜之人。”
　　我说的是真话，就是有些肉麻。
　　她凌乱的呼吸随着我这一句落地而平稳下来，默了一会，嗓音恢复如常。
　　“真的吗？”
　　“自然是真，我何时骗过你？”
　　“就算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说了很过分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吐出来的不安又纳回鼻息间，“你也不会怪我，不会觉得我恶心吗？”
　　她太不对劲了，尽管我能听出她尽量将语气放平，想要做出一种随意问问无需在意的姿态，但其中隐隐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慌。
　　我跟着开始恐慌，直觉告诉我，我该立刻回答她。
　　“不会。”我坚定道，“永远不会。”
　　沉重的承诺被我轻易地说了出来，用上了“永远”二字。我说得过于快，显得像在唬人，没有半分可信度。
　　但她信了。
　　“那我们拉钩。”
　　话音落下，她冰凉凉的指节将我的手牵起，紧接着缓慢又郑重地穿梭在我的指间。
　　在指腹似蜻蜓点水摩梭两下，再在掌心用指甲刮一刮，最后落到手背，拇指按上去，像是盖上的印章。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在转好，便不想制止，任由她借着拉钩的理由，把玩我的手。
　　时间静静流淌在她缠绵留恋与我分分合合的指缝之间。
　　我忽而想起，她的手以往总是暖呼呼的，大概是今日冻着了，才如此凉吧。
　　不过还好，我在床上窝了半日，掌心足够温热。
　　因此逮着一个空档，我回握住她的手，像是捉住了在丛林中不安分跳动的兔子。
　　“不是要拉钩吗？”
　　我笑道，左手覆上去将她的尾指捏住，再弯曲自己的尾指勾上去。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她接道。
　　“谁变谁是……”
　　“谁变谁是小狗！”


第12章 玉露篇（12）
　　后来的后来，我与我的玉露一起度过了相依为命的三年。
　　空荡荡的小院，唯我二人。
　　春日同闻野花香，她将小瓶中的野花换的更加勤了，甚而隔三岔五还有些桃香，我猜想她是去别院偷采来的。
　　夏日共听喧嚣蝉鸣，燥热难眠的夜里，她捉蚊蝇，我打蒲扇，到后头不管用之时，她便脱了衣衫躺我身侧，叫着要那恼人的蚊子咬她就好。
　　秋日席地坐于院中大树下乘凉，她将落下的黄叶收集起来，编做钗给我簪上，美其名曰将金子戴在头上。
　　待到棉絮火炭不足够的冬日，她整日整日不在房中，只有按日子带回来的炭火，能告诉我她出行目的。
　　我不晓得她去了哪里，也不敢去想，是否她会弃我而去。
　　因此不论多晚，我都会缩在榻上，静静等她归来。
　　元熙十年年末，冬，南方下雪了。
　　今年是我与她结识的第二年，也应是三年时光中生活最为艰辛的一年。
　　我记得那日，十二月廿八。
　　这天深夜，我靠在已经熄火的炭盆边，努力汲取着最后几丝暖意，心中盘算着为何她还没回来。
　　若是往常，在府中报时小工敲锣到连续十一下时，耳边就该响起她的呼唤声了。
　　但十二下已敲完，在我竖着耳朵听到响锣回到第一声时，才反应过来，周身早已陷入彻骨寒凉，而我的身躯冻得僵硬。
　　玉露出事了。
　　这个念头横冲直撞地闯到我脑中，不是“玉露去哪儿了”也不是“玉露离开了”，而是直觉强烈到，我确信她一定是出事了。
　　我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差点踹翻炭盆，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一心只想出去寻她。
　　但当我胡乱套上件外衣，直冲到门口时，顿住了脚步。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是在府中做杂事？还是偷偷溜出去做工？
　　若是在府中还好，大不了我摸着外墙走一圈，总能听见点什么。
　　若是不在呢？
　　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再往下想，其实我心底深处，是有害怕的。
　　我嘴上跟她讲“玉露，我信你不会离我而去。”
　　但其实我一点也不信，哪有人放着正常日子不过，来我身边当瞎子小姐的傻子丫鬟？
　　只是我不能说，我自私的用救命之恩与倾心信任去拿捏她的善良，将她栓在我身边。
　　她是牵着我这朵浮萍唯一的丝线了。
　　我开始恐慌，起先是担心她的安危，到后头忧虑她不要我了。
　　我的脚尖抵着门槛，迟迟迈不出去这一步，直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有人拖着麻布口袋走在雪地之中。
　　玉露回来了？
　　我惊喜地想着，一下笑开，提起发僵的脚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积雪有些深了，踩在脚下软绵绵的，没过脚腕，我走得有些不稳，好几次因脚抬得不够高而差点摔倒。
　　麻布拖地的声音还在继续，听方向，是在星星房背面，连接主廊的地方，于是我很快跑到院门口，想从外头扶着墙根往那边去。
　　就在我刚摸到湿润冰凉的墙壁，一道声音响起。
　　“阿香。”
　　是我的名字，每日都能听见的声音，是玉露。
　　但不是她欢快时上扬的语调，也不是沮丧时像小狗一样的呜咽。
　　而是痛苦难耐的一声呢喃，裹挟着风雪荡过来。
　　我从未听过她如此叫我，顿时心跳漏了一拍，心里开花一般酥酥麻麻。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下一道声音接着传来。
　　“喊大声些，喊大声些，把她喊出来了，我就放你回去。”
　　是个女声，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不过这句话的恶意明晃晃，带着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意味。
　　而她口中的“她”，我琢磨了一下，应该说得是我。
　　“怎么不喊了？是要我帮帮你吗？”
　　这声音陡然尖利，布料摩梭声骤起，像是两个人拥在一起互相挤压磋磨而出。
　　紧接着又是一声“阿香”，还带着浓厚的鼻音和闷哼。
　　我如遭雷劈般怔立原地，抬手揉了揉耳朵，喃喃着“完了完了”，心想是我耳朵出毛病了。
　　但不论我如何揉搓耳廓，手放下来时还是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夹杂着几声“阿香”，跌跌撞撞扑过来。
　　明明如此寒凉的雪天，我却觉得浑身有些燥热。
　　过了片刻，或许是玉露过于隐忍的声音激怒了那个女子，布料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拳打脚踢的闷响。
　　“别以为大夫人许你去她那儿做事就是看上了你，你一个傻子，要懂得对主人衷心，跟你那个瞎子小姐好好呆着，别打歪主意。”
　　女子劈里啪啦说了一长句话，我这才听清她那独特的北方口音，整个陈府除我之外，只有大夫人房中的栗花，是北方人。
　　原来玉露这么长时间都是在大夫人院里做事，可是为何？她先前分明是在旁煽风点火害我遭罪的人，怎么会允许玉露去她那里讨吃食炭火？
　　“哎，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栗花应是踹了一脚雪，我听见雪洒在布料上的细碎声响。
　　玉露仍然没有吭声，只是含着痛咬着牙闷哼。
　　第一次，我因为没有银钱没能替她解围，第二次，我到时她已然被打得昏死过去，是我慢了一步。
　　这是第三次，她在我面前挨打，而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时机没有早也不迟。
　　我该保护她一次。
　　想着，我迈开步子，准备冲过去将栗花扑开。
　　结果，刚走两步，我又停下了，因为栗花接着说了话。
　　“怎么，难不成还是我错怪你了？下贱胚子，你不是给谁做事就爱谁吗？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富贵他们先前说你喜欢三小姐，我还不信。”
　　“不过瞧你刚才喊她名字那样，啧啧啧，果真肮脏。可千万别把这心思用在我们大夫人身上，太恶心了。”
　　栗花一连说了好几个“恶心”，将我钉在原地，死死不能动弹。
　　喜欢？什么喜欢？
　　玉露喜欢我？
　　是了是了，她是我的女婢，合该喜欢我的。
　　“傻子，傻子，要不这么着，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三小姐的，他们说你俩睡过了，当真不当真？说好听了我放你走也行。”
　　说不出我听见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很复杂，我不是没有听过下人们的污秽议论，但这次不一样，她说的是，我与玉露。
　　两个女子。
　　若说此刻我仍心存侥幸，觉得这大约是她们找乐子的途径，那玉露接下来说的话，就锤到了我内心深处。
　　她说：“对，我就是喜欢陈阿香。”
　　她连名带姓说出了我的名字，不是被迫的语气，也不带一点随意顺从，而是郑重，认真，仿佛这句话说过无数遍，依旧不得儿戏，要用最坚定的嗓音说出来。
　　我怔住了，栗花应该也怔住了，因为很久很久没有传来下一句话。
　　我开始回忆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
　　是什么时候？
　　我的世界里太久没有画面了，就连走马灯闪过的都只有声音和零星的触感。
　　我记得她第一次采花回来，递到我跟前要我去嗅时，她应是靠得很近，距离我不足一指距离，就连她脸上的细小的绒毛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吐息便随着花香一齐扑到我脸上。
　　夏夜里她脱光了躺我身侧招蚊子时，不经意间的触碰，她身上的皮肤细腻，一下就起了许多鸡皮疙瘩，我以为她是冷了，便想去挽她的胳膊，她匆忙躲开，声音颤得不行。
　　到了秋日，她为我簪花，暖呼呼的手将我的脸捧起，似乎是在端详是否簪正，但我却能听见她的心跳，急促混乱，就如她无意识揉着我耳垂的指尖一般，毫无章法。
　　现在是冬日，我身着单衣站立冰天雪地间，一墙之隔的距离，听着她遭受恶毒打骂，心被寒冷一点点侵蚀，再因为她的一句郑重喜欢，而活过来。
　　四季里面，我们日日同处一室，同卧一榻，有太多太多的时间让情感生根发芽了。
　　只是我，选择了忽视，回避，埋藏于心。
　　玉露，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通透，善良，死心眼的人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我才会爱上她。
　　此后，我黑暗世界中的光有了实体，是她，我的玉露。


第13章 玉露篇（13）
　　那夜，我蹲在墙角，听她絮絮叨叨与我的朝夕相处，向另一个人诉说对我的情难自已。
　　栗花骂她：“傻子，你是真傻。”
　　我却觉得，心里的欢喜满得要溢出来。
　　我的玉露，一点也不傻，她是最有一颗玲珑剔透心的。
　　再往后，我先一步回了房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等她推门而入，再迎上去，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说：“玉露，有你真好。”
　　她似乎是被我吓着了，着急忙慌地想将我推开，嘴上不断喃喃着：“不，不，不，阿香你别这样。”
　　她字句间皆是恐慌，无措，像做错事了的小孩。
　　我突而想起那年，她将鸡腿递给我时，说要我无论她做了什么错事，说了什么错话，都不要觉得她恶心。
　　原来是那么早的时候吗。
　　我感受着她身躯的颤抖，更紧地拥住了她，犹如落水的人扒住一杆浮木般，牢牢不撒手。
　　喜欢，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想开口告诉她，我亦喜欢她。
　　然而，寒意迟钝地从脚底漫上来，在穿过浑身经络之后，我晕过去了。
　　这虚弱的身体，总是在这样的要紧关头不顶用，待到我一连发了三日高烧，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却没了说情话的机会。
　　但来日方长，我自认为与她已经心意相通，便不急于一时。
　　凛冬过去，又是一年春季，日月更迭，我越发关注玉露对我的特别，哪怕是一块蜜饯，她将果肉剥下给我，自己嗦核这样的小事。
　　都能让我心中滚着蜜糖一般的甜，含着品尝数日，不愿将其忘记。
　　若是现在我能用纸笔，定是要桩桩件件都记下来的。
　　不过无妨，我可以每日睡前将这些记忆翻出来默一遍，再珍重地搁回去藏好。
　　心里是甜的，日子也就没有那么苦了。
　　甚而这日子还真的自那过后在一日一日地好起来。
　　年后陈老爷病重，二少爷去侍疾，恰逢大少爷外出行市，一切都在变好。
　　元熙十三年年初，春云回来了。
　　她带回来了我作为小姐的尊严。
　　相见第一日，她如几年前一般唤我“小姐”，连音调都未曾变过，我鼻头发酸，上去牵她的手，接过她递来的玉佩。
　　那是当日奶娘拼了命塞我怀里的信物，得以让我顺利入陈府。
　　死去的记忆悉数返回来，将充盈脑海里的玉露短暂地挤了出去。
　　于是，在我听见她拖着扫帚冲过来之时，没控制住脾性，凶了她。
　　“玉露，不得无礼！”
　　待我平复心情去向她道歉时，难得地吃了闭门羹，只能透过门缝，听见里头隐隐传来一句“我没有生气。”
　　假话。
　　我想起曾经爹爹惹娘亲生气，是会亲自下厨做一大桌子菜的。
　　说的再多远不如做事来得好，于是我思忱半晌，想起她曾说没吃过酥饼，若有机会希望能尝一尝。
　　之前没有条件，如今春云回来了，或许可以有，于是我转身就走。
　　“酥饼？”
　　春云尚还在收拾打点星星房，准备将遣走的女婢都叫回来，灰尘满天，我一进去就被呛了气。
　　“我记得你不爱这种糕点，嫌腻。”春云过来将我带出屋子，疑道，“是许久没吃，竟有些想了？”
　　其实我爱吃的，只是那几年一旦闻到味儿，便能想起布满血腥的场面，频频作呕，这才给她留下了个不喜的印象。
　　“不是我吃。”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掖了掖袖口，“是玉露，我方才对她态度不好了，想向她道歉。”
　　“玉露？刚刚那个要拿扫帚打我的女婢？”
　　“嗯……”
　　“小姐。”她喊了我一声，沉默会儿，“是真的吗？”
　　我愣了须臾，反应过来她是指府中传了许久，现在都算不得新鲜事的闲言碎语。
　　“是。”我说。
　　“你，你，你。”她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半天才蹦出来个“你的清白不要啦？”
　　我被她逗住，捂着唇乐了半天，直到她嗔怒着道一句“小姐！我说正经的呢！”这才停住笑。
　　“酥饼呢？有没有？”
　　“没有。”她听出我是决意不要多说了，语气都变得生硬，“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少爷他们都是看在我在陈老爷身边待了多年，这才卖我个面子。”
　　“能让你吃饱穿暖都不错了，还要什么酥饼。”
　　“你这是太小看自己了。”
　　“没有就是没有。”
　　“春云。”我换了个话题，“陈老爷好些了吗？”
　　安静半晌，“好多了，不然我怎么会回来？”
　　嗓音平平，我听不出其中情绪。
　　若是真好，照春云的性子，肯定是兴高采烈的，现下我听不出半点欣喜，那便是坏。
　　她不愿意告诉我，估计是陈老爷的嘱托。
　　罢了，罢了。
　　尽管陈老爷待我好，但我现在自身难保，还带着一个玉露，管不了其他多的了。
　　想着，我不想再站在这里吹冷风，念及刚才过来时似乎没告诉玉露一声，她莫不是要觉得我哄她一会就不耐烦地跑了吧，于是转身欲回。
　　“哎，你等会。”春云拉住我，支吾一会道，“酥饼没有，但我带了点云片糕回来。”
　　那当然是好，我笑着颔首，“嗯！”
　　我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用的餐食终于不再是馊的，偶尔还能见到点荤腥。府中家仆也能卖春云几个面子，不再喊我“瞎子”，而是“小姐”。
　　就连我爱的诗词话本，春云都能给我弄来，闲暇时念给我听。
　　苦难惯了，乍一下过上舒坦日子，很容易忽视曾经珍之重之，视作浮木的人。
　　就像书生中举离开发妻，穷人暴富抛弃老母。
　　我亦不能免俗。
　　我忽略了玉露的心情，起初只是答允她不用再为我守夜，接着是不再同桌而食，到了后头，连一日见面说话的机会都变得少之又少。
　　她有意远离我，而我亦忽略了她。
　　待到我发现，我们二人开始背道而驰之时，悔之莫及。
　　我害怕了，连忙让春云去弄来酥饼，虽然花了我好几个月的例银，但当我听见她小口小口吃下肚，并久违地笑出声时。
　　我觉得她应当是原谅我了，那都是值得的。
　　三月廿四。
　　又到了这个日子，集合双亲忌日与我生辰的日子。
　　早晨是由春云端来的一碗汤圆开启的，过生辰本该吃长寿面，但我嫌面食噎人，只想吃点甜的，这才换成了汤圆。
　　一个个圆滚滚热乎乎，糯米的粘软裹着芝麻流心，一口咬下去，口腔内盈满香甜，只觉得浑身都舒展开来。
　　我两口一个，很快碗中只剩三个。
　　“玉露，玉露。”
　　我坐在桌边，往以往她爱坐着的凳子方向招手，但喊了好几声，听不见一句回应，我有些困惑地偏头听了半晌，直到听见我声响的春云进屋来。
　　“小姐，玉露她不在这儿。”
　　“去哪里了？”
　　“我早起见她，是往北门去了，好像还背着个小布包。”
　　北门？背包？
　　我心中咯噔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就像以往许多次冬日苦等她归来时一样，患得患失，害怕至极。
　　我忙不迭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险些被门槛绊得倒下，幸而春云扶了我一把，我顺势在她胳膊上捏了两下。
　　“汤圆留着，等我回来。”
　　这可是我给玉露留的，她可千万要回来吃掉呀。
　　不过片刻，我便顺着墙根绕到了北门小亭。
　　那个我与玉露缘分开启的地方，此时早已不是杂草丛生，而被简单收拾了一番，在万物复苏的春日里，野花满园，青翠郁郁。
　　我看不见，这些是玉露讲给我听的，我便在脑海中构想出一幅画面。
　　“玉露。”我摸索着到了小亭口，手边扶着个什么东西才好放置我的不安。
　　“玉露，玉露。”我又喊了两声，这次带着些哭腔。
　　没有回应，就连风吹树叶声都没有。
　　“玉露。”我仍然不死心，边喊着边决定绕过小亭往门廊去。
　　那边我没有踏足过，眼瞎前不必来，眼瞎后也只止步于小亭。
　　青石板路踩在脚下很凉硬，前方一片黑暗，绕过去后，我连可以辨别方向的墙壁都摸不到了。
　　是恐慌的，不仅对于玉露可能离开了的这个结果，还有对于未知的前路。
　　以前有她搀着我走过那么多的日子，现在她走了，只剩我一人。
　　我平静接受了许多年的眼盲，如今却恨不得将眼睛抠出来洗刷干净再安上去，这样我就能看见玉露到底还在不在了。
　　我突而又想起，记忆中那个七八岁的孩童如今已经十五了，但她的面容在我脑中仍然停留在当年，就连鸡窝头和满脸血污也定格在那儿。
　　委屈，很委屈，有些想哭。
　　我吸了吸鼻子，鼓足勇气迈出没有支撑的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我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但应该差不多，于是我提起裙摆，决定再走快些。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很好，陈阿香很棒。
　　我感觉距离北门更近了，心中不免有些雀跃，不禁屏气凝神，还有些紧张。
　　风声起了，我寂静黑暗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些声响，与我杂乱的心跳作伴。
　　就在我将抬腿迈出第八步时，一道极细极轻的声音响在我左后方。
　　像咳嗽又像闷哼，一声过后戛然而止，恢复了死寂。
　　我不会听错，那边有人！
　　是玉露！
　　但她不想让我察觉？
　　我将抬起的脚放下，一步变作半步，脚尖便恰好抵住一处硬物。
　　是石头？还是围栏？
　　是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确信了出声叫停我的人就是玉露。
　　她没有离开！
　　但想明白之后，我的心里除却惊喜，又多了几分酸楚。
　　她一直在那里？就这么看着我两眼一抹黑瞎走？不应我的话，也不来扶我一下。
　　好讨厌。


第14章 玉露篇（14）
　　“玉露。”
　　她不理我。
　　“玉露。”
　　还是不理我。
　　“玉露。”
　　脚步声似乎是往反方向去了。
　　我连连喊起来：“玉露，玉露，玉露！”
　　但她的脚步声仍然没有停，我又急又气，想转身追过去。
　　结果没想到，刚一转身，那块本该避开的硬物，还是勾住了我的脚。
　　原来是石头。
　　我脑子里面想法分了叉，千钧一发之刻，想得居然是这东西是什么。
　　紧接着我不受控制地惊呼出声，直直栽了下去。
　　没有话本里的英雄救美的桥段，我是实打实的摔倒了。
　　膝盖手肘磕到地上，痛得我脸都皱起来了，嘴唇打着哆嗦，好疼好疼。
　　我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爬树，哪里有这么摔过的时候，还如此狼狈，因为我摸到了一地泥巴，黏糊糊的，又脏又臭，沾了一些到我脸上。
　　“啊！”
　　我再顾不得什么礼数，也不想温温柔柔好脾性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玉露还不过来拉我。
　　“哇哇哇哇！”
　　我开始大哭，泪珠子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淌。
　　难过间隙，我想起娘亲说过生辰不能哭，但我就想哭，反正这生辰不过也罢。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足足得有一刻钟时间，我就这么破罐子破摔地坐在地上，像个孩童一般大哭大闹。
　　终于，终于，她走过来了，鞋子踩在我旁边的泥土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陈阿香。”
　　她蹲身下来，声音响在我耳边。
　　“你哭得真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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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瞪着眼睛循着声音去看她，黑暗之中似乎出现了她的轮廓，还是那个七岁孩童的脸，却带着点玩味和打趣。
　　我生气了。
　　“狗丫，你说谁呢！”
　　我将自己的鼻涕糊到她衣服上，再推了她一把。
　　“你走！”
　　良久，她没有出声，似乎也是真的被我推倒了，因为我感觉不到她的靠近了。
　　不会真走了吧。
　　我刚升腾而起的怒火再次被恐慌压下，像从头顶淋了盆冷水下来一般，我赶忙爬起来去抓她，正好摸到她的脚腕。
　　我就顺着脚腕往上扒，腿，腰，胳膊，肩膀。
　　她果然是被我推得躺倒在地，只用手半撑着身体，而我此时则欺身压过去，半跪在她身上，最后环住她的脖颈，紧紧拥住。
　　“玉露，玉露。”我趴在她耳边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将身体与她贴得更加紧密，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分离。
　　“阿香。”她应了我一声，嗓音嘶哑，我心头一跳，接着感觉到耳边鬓发濡湿了一块。
　　“你刚叫我什么？”
　　她的躯体逐渐冷硬，一大颗水珠砸到我下颌骨上，从脖颈顺着淌进衣领。
　　“你刚叫我什么？”
　　她又问了一声，这次语气生硬，带着些质问意味，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意识到那层纱纸破了。
　　“狗丫？你叫我狗丫？”
　　她坐起来，伸手想将我从身上扒下去，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不禁轻哼一声，卸了力，不得不与她分开些距离，面对面坐好。
　　“陈阿香，你是谁？”
　　若是我能看见，此刻应当能读出她的复杂眼神里夹杂了些什么，但我不能，只能通过那抖得不行的声音去分辨她的情绪。
　　疑惑，愤怒，还有自责。
　　是了，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我就是当初那个落水的小姐呢。
　　“玉露。”我尽力将声音放得柔和，微微垂下头，试图逃避她灼热的视线，“不是你的错。”
　　她倒吸一口凉气，我便赶紧接着往下讲：“是我自己磕到头了才这样的，不是因为你。”
　　“什么时候磕到的？在哪里磕的？”
　　“五年前，在陈府。”
　　她似乎是在算时间，半晌才开口：“春云是六年前离开的，她跟我讲过，那时你就看不见了，哪里来的五年前才……”
　　说到后头，她开始哽咽，哭腔一阵一阵泛起来，最后只剩呜咽。
　　像小狗。
　　我的心揪起，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脑子转了又转，始终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语，落到嘴边，只吐出来一句“你别哭。”
　　说完，我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真是毫无作用的一句废话。
　　不对，其实也有作用，就是起反了。
　　她在听见我这生硬的三个字后，呜咽声更大了，像咬着牙忍耐却又忍不住的，小狗。
　　泪珠滴落的声音明明很轻，却无比清晰。
　　“滴答，滴答。”
　　我该怎么办？
　　我呆坐原地，听了良久，慌乱的心逐渐平稳下来。
　　“玉露。”
　　我喊了她一声。
　　傻小狗，这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而知道要回答我了，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在。”
　　有些可怜，有些好笑。
　　我抬手去摸她，她反应也快，一下接住我的手想握住，我却躲开了，直接抚上她的面颊，湿漉漉，软乎乎，像极了奶糖。
　　含化了的奶糖。
　　我很想尝一尝，便也这么做了。
　　唇贴上去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原来不是甜的，是酸的。
　　但酸的好，我不爱吃甜，会得蛀牙。
　　我蹙着眉将化掉的糖水尽数啄掉，再沿着指节去描绘她的面容。
　　眉毛，眼睛，鼻子，脸颊。
　　一点一点，将脑海中那个八岁孩童的脸换成了面前这个搂住我腰的女子的脸。
　　美好，明媚，漂亮。
　　待到只差补齐最后一角时，我停下了，有些犹豫。
　　她却动了。
　　湿润又火热地帮我在画像上勾勒出了一双唇，饱满，湿润，盛开的山茶花一般，鲜红欲滴。
　　酸涩的味道被尽数替代，变作香甜，在口腔里跳起舞来。
　　我将所有的劝慰与爱恋结成果子，再由她从我的舌尖采撷过去。
　　我与她相拥，亲吻，身体密不可分，心跳合而为一。
　　我想，我们属于彼此了。
　　“所以，你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我笑着颔首，想起那个怀揣无尽欣喜的雪夜，天晓得我当时有多想向她倾诉，偏偏烧晕过去。
　　“陈阿香，那你为什么不救我？就看着我挨打？”
　　我一愣，讪笑道：“我没看见，我用听的。”
　　空气诡异地静默一瞬，她的语气骤然失落，低低地道：“都怪我，我该拉住你的……”
　　“哎！”我赶忙叫停，笑嘻嘻地上去环住她的脖子，强忍脸颊燥热，“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踩滑了。”
　　她不吭声了，我揉了揉耳朵，歪头想了一会，“你若再自责，我要亲你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太尴尬了。
　　其实我真的很羞，羞得要命，方才与她分开时，嘴唇肿的发烫，却不及胸腔心口滚热半分，扑通扑通，像是一团火要冲出来。
　　现下想起来，我觉得自己是真生猛啊。
　　还好她没被吓着，不过这会好像被我没羞没臊的一句惊住了，半天不讲话。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却蹦不出来一个字。
　　“陈阿香。”
　　“哎！”我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真幸运。”她说，“我真幸运。”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我真幸运”，突而伸手又将我揽回怀中，深吸一口气，最后道：“陈阿香，我真幸运。”
　　其实我才是真正幸运的那个。
　　老天要我受如此多苦难，便是为了赐予我一个玉露吧。
　　我突然有点喜欢老天了。
　　于是，我说：“老天，我真幸运。”
　　“你不应该说‘玉露，我真幸运’吗？”
　　“不，我就要说‘老天，我真幸运’。”
　　“你改口！”
　　“我不！”
　　“为什么？”
　　因为，玉露就是我的天。
　　我的十九岁生辰，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生辰。
　　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住前十年爹爹娘亲的悉心准备，但我仍然要说，我好开心，开心得想要大哭一场。
　　就有一种这么多年来受的苦都值了的感觉。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怨了。
　　现在的我，只想和玉露好好的过下去，哪怕是食不果腹，衣不避寒也没有关系。
　　只要玉露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陈阿香，就是这么肤浅。
　　当晚，在玉露终于吃掉我给她留的三颗汤圆，并将一个大东西“砰”一下放到桌上时，我才知道，她一早去北门小亭，是将要送我的生辰礼启出来。
　　一坛子桂花酒，埋了三年。一如我对她的喜欢，也藏了三年。
　　桂花是她一点点收集再细心挑出花梗，只剩澄黄的花瓣。
　　酒是她用在大夫人那里做事讨来的铜板换的，不是什么好酒，烈得很，但经过桂花浸泡，倒也柔和许多。
　　我问她大夫人为何要她做事。
　　她如实道：“起初她发现我是装傻后，只是借做事的理由让我呆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能将她与二少爷之事捅出去。”
　　“有些多此一举。”我说。
　　她哼哼一声，“你是说反正大家都觉得我是傻子，不会信我的话呗。”
　　我笑了，“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陈阿香。”她捏了一下我的腰肉，“我现在发现你还挺坏的。”
　　“哎哎。”我叫着躲开，绕到她身后一下抱住她脖子挂上去，“后来呢，后来呢？”
　　她身躯一僵，挺直腰板将我与她之间拉出些空隙，我有些不满，再次贴紧，又蹭上两下，催促道：“你说呀，后来怎么就愿意让你做事了，还给你发钱？”
　　“有一次，她娘家寄信来说想要她将大少爷的公章偷出来，说能赚大钱。我听见了，就跟她说我以前做贼来的，可会偷东西了。她不带一点犹豫就让我去试试。”
　　“你没偷到被抓了，不干她事，偷到了，正合她意。”我说，“是吗？”
　　她“嘿嘿”一笑，捉住我在她身上作乱的手，有些得意道：“我自然是得手了。”
　　“后来她一高兴，大概是觉得我还有点用吧，就开始让我做些杂事，正好还能给她在府里善待下人的风评再添上几笔。”
　　“那为什么只有冬日你才去她那儿？”我问道。
　　她默了一会子，将我牵到她面前，又捧起我的脸，我能感觉到她笑起来湿热的气息洒在面上，像把小扇子，撩着撩着，又软又痒。
　　“因为只有冬日的阿香才会赖在床上不愿下来呀。”
　　所以，就不会她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了。
　　她没说后头半句，但我却已经知道了。
　　“你是变着法儿说我懒吗？”我有些赌气，挥开她的手，想将她从凳子上赶走，“起开，让我坐。”
　　下一刻，一双手将我拉过去，我便坐到了她的腿上。
　　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几层布料相贴，酥麻像小蛇从尾椎骨爬上后脑，我不禁发软，便贴的更紧了。
　　“坐好了。”
　　她在我的耳边低语，带着无尽的蛊惑。
　　甘之如饴的沉沦，大概便是如此了吧。


第15章 玉露篇（15）
　　我与玉露耳鬓厮磨，缱绻旖旎，将岁月碾碎了再添满饴糖，一同含食了半年。
　　这半年里，我们回到了曾经每日同桌而食，共卧一榻的相处，所幸春云知晓我二人的所有事，又耳清目明，往往能在有客来访时，恰到好处地提醒一番。
　　这才没将这件事大白于世。
　　但也可能是我多虑了，毕竟谣言早就传遍陈府上下，如今是真是假，都不足以人津津乐道了。
　　只是我还小心珍藏着这份心意，像是守护着我与玉露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只在无人处翻出来细细咀嚼，认真聆听。
　　我将玉露说过的情话一字不差地让春云替我写了下来，大多是些传世诗句，应该都是她从各本诗集上摘下来的。
　　第一日，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第二日，她说：“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第三日，她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第四日，她憋了半天，说：“天不老，情难绝。”
　　我乐呵半天，打趣道：“老天，老天，如何不老呢？若天已老，岂非情就绝了？”
　　她沉默着想了一会，上来捂住我的嘴，一连“呸”了好几声，“你莫乱讲，我说错了，这句要改一下。”
　　我撅起嘴顶了顶她的掌心，含糊不清问道：“改什么？”
　　“天老不老，情都难绝。”
　　加了两个字，诗句变得怪异，带了几分孩童般的任性，经她口中说出来，却万分郑重其事。
　　我笑着眨眼，扒开她的手，摇头晃脑，摆出一副先生姿态，心里落了蜜，连嘴里都是甜津津的。
　　“甚好，甚好，玉露乃诗词大家也。”
　　她说了许多，我记了许多，草纸摞成厚厚一叠，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积到后头，压不住了，只好让春云帮我收起来，用了带锁的小盒子。
　　春云有时会向我抱怨，如此肉麻私密之事，为何要拉上她，也有时会一甩手不写了，埋天怨地道：“小姐，为什么重复的也要写啊。”
　　“哪里重复？”我替她研墨，软言软语，“她前日是晨起讲的，今日是午饭后讲的，这是不一样的！”
　　“句子是一样的！”
　　“不对！”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向她，低垂下眼睫，细细思索。
　　“她前日讲的时候吻了我的额头，应是珍重之意。今日讲的时候还带来了刚采的鲜花，应是珍爱之意。含义不同的，怎能一样？”
　　良久，春云才开口，语气迟疑：“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珍重是要捧在手心好好保护的宝贝，珍爱却是要抱在怀里哄得开心，表达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情意。
　　春云真笨，怎么这都听不出来。
　　不过笨也有笨的好处，至少她不会在我与玉露相拥共枕，互为慰藉之时没头没脑地跑进来，亦不会在第二日想起来问一句，我们昨晚在房中做了什么。
　　我的头脑迟钝，只能反复背诵，才能将这些诗句背后的含义牢记。我的心脏很小，只能恰恰好装下一个玉露。
　　但我忘了，娘亲曾千次万次的叮咛，莫要将她人视作生活的依仗，遇事还是得靠自己。
　　何况现在我不仅将玉露当作依仗，更是作了生的希望。
　　所以，当一年后她替大夫人偷公章之事败露，更是触及国法将要被抓走之时，我觉得天都塌了。
　　其实这一年里，她还不断在帮着大夫人做事，我起先是不赞同，跟她大吵一架，甚至说出了“你若再去，我们就各自过吧”的伤人话语。
　　但我是拗不过她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倒是好啊，口头答应了我，背地里依旧。
　　我知道，她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些，也想证明她并非无用之人，是值得我托付的好娘子。
　　她那么要强，前几年顶着个傻子头衔，什么也做不了，该多难受啊。
　　我默许了，也正是我的默许，将她送上了这条不归路。
　　元熙十四年三月初三，二少爷的生辰宴上，我与玉露一同出席，这次没有了曾经的刁难，虽然二少爷仍然是恶语相向，倒也有所收敛。
　　是以我们尚还能在桌下拉拉小手，听着宾客致辞，囫囵塞几口瓜果。
　　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我刚开始只是听见一阵阵马蹄踏地声由远及近，以为是城中军队操练并没放在心上，后头只听着那声音在陈府门口停下。
　　接着兵甲碰撞声将门推开，齐整整到了院子里，方才喧闹喜庆的正厅立刻鸦雀无声。
　　“林笺箐何在？”一道男声自我前头传来，沉稳肃然。
　　“是我。”温言软语，大夫人有些受惊地答了话，“这位官爷是……”
　　“你爹私刻公章，伪造文书，借公家铺面违法经营，逃税漏税，据他供词，那章是你偷来的，烦请跟我们走一趟。”
　　言辞凿凿，将罪行一条条罗列出来，四周一片哗然。
　　哗然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连根针落地的声音大概都能听得见。
　　我下意识攥紧了玉露的手，心如擂鼓，紧张得不行，生怕下一刻大夫人破罐子破摔喊出那章不是她偷的，而是玉露偷的。
　　以往在家里，我因着爹爹官职的缘故，懂得些国法，如此罪责，是在人眼皮子底下借公谋私利了，要牵连好几族的。
　　尽管玉露可以辩驳说是大夫人逼迫她去的，但仍然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若是再被查出来她收了大夫人的赏银，那更是完蛋。
　　我吓得魂不守舍，心中祈祷千万不要，玉露察觉到我的不安，回握住我的手，捏上两下，似在叫我安心。
　　过了许久，我觉得大概得有一炷香时间，大夫人终于颤颤巍巍说了话。
　　“可否容我去更个衣。”
　　须臾，“还请快些。”
　　大夫人离席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只是去更衣，但当又过了盏茶时间，她迟迟未归，那个官爷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官兵封锁了陈府，连宾客都被困在里头，被三三两两分到了客房，有苦不敢言。
　　夜深了，报时小工照常敲锣到十二下。
　　我在午后借着身体不适，早早就带着玉露溜回了房间，那官爷估计是看我眼瞎，料定此事与我无关，这才放我二人归来。
　　“玉露，玉露。”我坐在床上，压低声音去唤她，“别点灯，别点。”
　　火苗“窣”一下，应是灭了，接着，她过来爬上床坐到我跟前，握住了我虚抓的手。
　　“阿香，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我赶紧攀着她的胳膊窝进她颈窝，熟悉的气味让我稍稍安心了些，但她轻微的颤抖让我将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在害怕，怕到竟控制不住将情绪外露给了我。
　　不该这样，她是最能忍的，若非实在憋到了极致，是断不会在此时暴露在我面前的。
　　“你除了偷章你还做什么了？”我心里有了结论。
　　许久，她深吸好几口气，“我落名了。”
　　“落名？”我惊得一把推开她，眉头拧成麻花，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咽了好几口唾沫，“你在什么上面落名了！文书？房契？还是账本册子？”
　　若是账本还好，可以说她不知情，只是帮人做事。
　　房契就有些难办，毕竟一个孤女，哪里来的资产能有房契，肯定有鬼。
　　文书……文书，文书那么重要，大夫人应当不会给她落的。
　　我脑筋转得前所未有的快，仅刹那间就盘算了个轮回。
　　“房契。”她说，“就城外的一处庄户，大夫人她说等事成之后可以想办法放咱俩出府，我想着，万一呢，万一到时候出去了没地方住……我不想让你再无家可归了。”
　　真是傻子。
　　我听着这理由，心里又酸又甜，一时之间竟生不起气来，接连叹了好久口气，最后整个人都垮了下去，重新窝回她怀中。
　　“傻子。”我骂了她一句。
　　她倒是不介意，低低“哎”了一声。
　　我努力睁着眼睛，想将漫出来的水雾收回去，皱了皱鼻子。
　　“我们逃吧。”
　　--------------------
　　逃税漏税是不好的违法行为，千万别学。


第16章 玉露篇（16）
　　其实生辰那日，我摸到了她的小布包，里面有两件衣裳，三吊子铜钱，还有几个碎的烙饼。
　　玉露她是为我拿生辰礼不假，但她想跑亦是真。
　　不仅想，还那么做了，只是阴差阳错地被我拦了下来。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告诉她我知道了，只惶惶跟在她后头像个小尾巴一样晃荡了好几日，直到春云来告诉我，她将布包埋了。
　　似乎是将自己想走的念头也一起埋了。
　　那时，我真正地开始思考，对于她而言，我是否是个累赘，我该不该拖累她的脚步。
　　所以，我用了一年来考虑，到了现在，心中已有答案。
　　“玉露，我们逃吧，大夫人给的那处院子肯定是不能去了，我们可以北上，我就是从那边来的，路应该还记得一些。”
　　我从她怀中蹭着爬起来，翻身下床摸到妆屉边去翻我的钗环。
　　“一支，两支，啊，这里还有一对耳坠，都拿去换钱，你那儿大夫人给的不能用，上头刻了批号的，肯定会被查出来，我们把这些当了，有一点算一点。”
　　“还有，春云那里应该也有些首饰，我与她算得上几分交情，说说好话能讨来些。”我将钗环死死捏在手里，绞尽脑汁去想还有没有落下的。
　　“玉露，玉露！”我想起来了，“还有盒子，对了，盒子，在春云那里，我们待会去找她取。”
　　我叽里咕噜，劈里啪啦，很快就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大堆话，却迟迟没得到她半句回应，有些疑惑，偏着头往她那边去听，连动静都微不可察。
　　“玉露？你怎么不讲话？”
　　片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来。
　　“阿香，我又做错了。”
　　紧接着，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若是当年我听你的，不跟狗蛋学那什么偷鸡摸狗的东西，我娘也不用替我挨那几棍子，是我害死了她。”
　　“现在，还是因为偷东西，我又害了你。”
　　“阿香，我，我对不起你。”
　　我愣怔原地，到这时方才想起来，我与她在一起如此久，她总是喜欢听我讲以前的事，却对自己的经历绝口不提
　　我竟也忘了问她，她的爹娘去了哪里。
　　作为娘子，我真是失职了。
　　“你没有害我，也没有对不起我。”我走过去，将她的脸捧起，指肚抹去上头的泪珠，“我知道，你当年偷，肯定是为了想让你娘日子好过一些，对吗？”
　　“对……”
　　“如今偷，也是为了我，对吗？”
　　“阿香……”
　　我将指节抵上了她的唇瓣，止住她接下来的话，缓缓吐出一句。
　　“玉露，你哭得真丑。”
　　就如当初她对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我冒出来的一句，我将这份蕴含着别扭的安慰，尽数奉还。
　　果然，哭声停住了，半晌，“陈阿香，你是真记仇。”
　　月黑风高，丑时三刻，应当是人瞌睡最浓的时候，不论是闹了一晚上想出去的宾客，还是在门廊下值守的官兵，都该眼皮打起架来了。
　　于是，我二人决定，今晚就走。
　　先是去星星房找了春云，不愧是跟着陈老爷那么久的女婢，掏出来的首饰比我的不知要珍贵多少。
　　“你平时都不戴吗？”我摸着一根冰凉凉的簪子，用牙咬了咬，“哇，金子啊！”
　　“小姐，你再大声点，就都知道了。”春云一把捂住我的嘴，“太招摇了，谁把金子戴头上啊，又重又丑。”
　　我立时屏气，赶忙“唔唔”两声，接着另一双手将我拉离了春云的捂嘴。
　　“春云，多谢。”
　　“谢我做什么，老实讲，我觉得你俩跑不出去的，小姐看不见，不方便，不如你一个人走，等安全了我再把她送出去。”
　　春云说话向来直接，也着实有道理。
　　我听见玉露一下噤声，似乎是在考虑，连忙说道：“不，不不，我跟你一起，我们从北门走，那边一直都没什么人去，应该值守的人不多的，你别丢下我。”
　　“我不会拖累你的！”我有些急了，上去拽她的衣袖。
　　“没有说你是拖累。”
　　“那走，我们一起走。”
　　说着，我顺势挽上她的胳膊，笑起来，若是此刻我能看见自己的神态，那应该是充满了无限憧憬与向往的。
　　玉露拉着我在黑暗中走得很快，却又很小心的会在台阶处停一瞬。
　　“抬脚。”“下。”“跨过去。”
　　简简单单的指令，经她用低沉的嗓音说出来，诱惑力十足，明明是在领路，偏让我想起了无数个夜里床榻上的翻云覆雨。
　　陈阿香，你脑子里真尽是些污秽之物。
　　我没忍住暗骂了自己一句，强行拉回思绪，跟上她的脚步。
　　但我仍不得不说，此刻的紧张刺激，与那时几乎一致，循着她的指引起起伏伏，心潮澎湃。
　　不过半刻钟，伴着玉露的一声“到了”，我摸到了一堵墙。
　　“这条廊过去就是小门。”她微微喘了两口气，“不能走门，我们翻墙。”
　　我轻“嗯”一声，听着她将一早备好的麻绳从包裹里抽出来，再拉我过去使我将双手抬平站好。
　　暖香袭来，腰间环上一双手，耳畔是压抑的喘息，她以拥抱的姿势将麻绳系在了我腰间，最后将长出来的部分递到我手中。
　　“抓好了。”
　　“好。”
　　我柔柔应话，在她收回手时，没由来心头一跳，随即蹙了蹙眉，忽略一阵阵扑来的慌张，只将这一跳视作终于将要迎来新生活的欣喜。
　　我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时间犹如静止，但我的心狂跳不止，几乎到了要按捺不住的地步。
　　我不知道玉露是怎么做的，只能感觉到那条绳子逐渐收紧，而我，则死死抓住手中的那截，缓慢平稳地上升。
　　我开始想出去以后要做些什么来过活，不能光让玉露一个人去做工，我也得干个什么。
　　什么是瞎子可以做的？我思来想去，想起小时候娘亲曾想让我学琴，只不过那时候我觉得一块木板子上头几根线，一点都不好看，死活不愿意。
　　唉，早知道就学了，也不至于现在连门傍身的技艺都没有。
　　就是不晓得现在学还来不来得及。不过学那玩意儿应该很贵吧，不行不行，别到时候我三分钟热度，反而糟蹋了许多银子。
　　罢了，其实在家待着也挺好，买几只鸡来养着，做饭喂鸡打扫屋子，还能捡新鲜的鸡蛋来吃，嗯，挺不错。
　　有些担心玉露到时候嫌我懒呢，应该不会吧，毕竟她那么爱我，对，肯定不会。
　　我在无数纷杂的思绪中飞起来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发丝凌乱地随之起舞。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好想大喊一声。
　　然而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在那里！”
　　“快点，别让她们跑了！”
　　好多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只能感觉到那根绳子停了一下，紧接着剧烈摇晃起来，我仍然在往上升，手探出去已经能摸到围墙上的瓦片。
　　“玉露，玉露，你在吗？”
　　我慌了，人声越来越近，像踏在我的心上，将希望踩得稀巴烂。
　　“我在。”她说，嗓音平静，音量不大，从我的下方传来。
　　她怎么还在底下？
　　我赶忙扒住瓦片往上翻，正正好坐到围墙上，忙不迭回身去拉绳子。
　　“你快上来！有人来了！”
　　我死命地往上拽，那头沉得很，我又急又气，早该让她少吃点，这要我怎么拉得动。
　　但人处于绝境之中，力气总是最大的，就像我一个久居深闺一天走不到半里路的柔弱女子，竟也真的将她拉起来了。
　　我将一切声音抛开，摈弃所有杂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拉！
　　一下，两下，三下。
　　我估摸着刚才自己上来的距离，不过七下，现下快了快了。
　　四下，五下。
　　我感觉已经能摸到玉露的头发了。
　　我摸到了！
　　下一刻，绳子断了。
　　耳膜被震得生疼，却远不及手上的疼，更比不得心上的疼。
　　我听见了利箭的啸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与生辰宴上相同的兵甲碰撞声。
　　还有玉露的声音。
　　她说，陈阿香，活下去。
　　记忆里我捉到的第一只蝴蝶，是在五岁，好几个女婢给我打掩护，我拿着套网，小心翼翼地靠近，眼睛一瞬不眨，死咬着唇，誓要捉住才肯罢休。
　　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我终于逮到一只，其实说是我抓的，倒不如说它是自己飞到了我的网里。
　　那时我兴高采烈地将它用罐子装了带去给娘亲看，娘亲听奶娘讲完经过，笑着刮我的鼻子，说大概是这蝴蝶看我累了一下午觉得我可怜，这才心甘情愿钻了我的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心甘情愿这个词。
　　后来，我将那只蝴蝶放了，它在我的身边翩翩飞了许久，最后一眨眼不见。
　　玉露是我捉到的第二只蝴蝶。
　　现在一眨眼，她也不见了。
　　蝴蝶是会飞的，但玉露怎么就折了翅膀呢？
　　啊，我想起来了，是我给掰折的。
　　然后她将我亲手掰下来的翅膀，安到了我的背上，再一把将我推出去。
　　说，陈阿香，飞吧，飞吧。
　　陈阿香，飞吧，飞吧。


第17章 玉露篇（17）
　　我叫春云，陈老爷的私生女。
　　十三岁以前，我跟着姨娘生活，她说我的娘死在早年的饥荒里了，是她好心，才替我娘养着我。
　　我知道，是她喜欢我听话乖巧，又干活利索，这才留下我的。
　　一日，突然有人上门，看起来很有钱，给了姨娘几锭银子，她就将我推给了那个人。
　　然后就到了陈府，见到了陈老爷，他将我拉过去，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我肩胛骨上的胎记，最后把我抱住，热泪糊了我满脸。
　　私生女是不能认祖归宗的，所以我做了陈府里的一等女婢，跟在陈老爷身边，那时还有好些人议论我或许后来会成为他的姨娘。
　　我觉得好笑，他三十，我十三，那些人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
　　后来我见识到了更大的瞎话，第一个是新来的陈阿香也是陈老爷的女儿。
　　还是长到十岁才被认回来的嫡亲女儿。
　　假死了，我一点不信，所以她来第一日我就去找了她，问她哪里来的。
　　哪晓得，她那脸色煞白，我不过讲话声音大了些，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
　　骨瘦如柴，营养不良，真是可怜。
　　算了，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勉强信了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生的真的很好看，让我一眼就想起了梨花。
　　我很喜欢梨花。
　　我与陈阿香成了好朋友，也有可能是我单方面这么认为，因为她总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明明眼睛里藏着很多心思，结果开个玩笑，就吓得不要不要的。
　　真是无趣。
　　我十五岁及笄，叫她一块出去，想买支簪子让她给我簪上，也算小小地完成一下礼制，谁能想到，一个转身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我吓坏了，到处找她，最后是在河边一群人围着的捕鱼摊旁边，看见她的。
　　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沾着许多浮萍，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死了。
　　我抱着她回去时，陈老爷看见了，顿时气急攻心，吐了好大一口血，冲过来扇了我一个巴掌。
　　我当时想，难道陈阿香真是陈老爷的嫡亲女儿？
　　陈阿香瞎了，但没哭也没闹，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呆呆地坐着，像个了无生息的布娃娃。
　　我向她道歉，说是我没有看好她，是我没有注意，我对不起她。
　　她依旧不说话，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瞪着我。
　　但里面的心思已经不见了，只剩空洞，还有恐惧。
　　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她浑身滴着水的样子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救她。
　　我开始失眠，闭上眼是她，睁开眼也是。
　　于是，我头一次选择了逃避，跟着顽疾复发的陈老爷一同去了别院。
　　第二个瞎话是陈阿香与她的女婢是磨镜之好。
　　听说还是个傻子。
　　当时我正在给陈老爷熬药，乍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将手烫到。
　　我问那几个女婢哪里听来的，她们说陈府上下都传遍了，说那个傻子女婢逢人就说喜欢三小姐呢。
　　我惊呆了，结结实实的呆了，恨不得立马就回去问她，是不是真的。
　　但我又不敢，这事儿对我来讲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再往后，我叫了几个要好的女婢，往来时将她二人之事讲给我听，她们也乐得分享这类八卦轶闻，讲得是绘声绘色，就连两人在床上如何巫山云雨的都说得清楚。
　　我红着脸听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逐渐接受了这件事。
　　元熙十三年，我回去了。
　　陈老爷的病一日不如一日，就算二少爷整日在床旁伺候汤药，也不见好转。
　　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始终念着陈阿香，在二少爷要返回时，嘱托他将我一块带回去。
　　他对二少爷说，我是他的女儿。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傻子女婢，一见面就要拿扫帚打我，我暗暗给她打了个负分。
　　但陈阿香喜欢，负分也没用。
　　就是不知道那个傻子是不是真心的，我可不能让陈阿香遇人不淑，所以我试探了她几次，结果全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还差点被她套了话。
　　看来不傻嘛。
　　但我觉得她并不喜欢陈阿香，因为我发现了她藏在被褥里面的小布包，她在准备逃跑。
　　陈阿香啊陈阿香，原来她才是那个傻子，被人偷了心还耍得团团转。
　　我本来想告诉她的，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明显更信那个女婢，我还是不要上赶着自讨没趣了吧。
　　三月廿四，陈阿香过生辰，我一早就看见那个女婢背着包鬼鬼祟祟往北门去，心里埋怨她怎么也不等过完生辰，就这么急吗。
　　所以我告诉了陈阿香她往哪儿去了。陈阿香听完立马跑出去，差点摔倒。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风风火火的样子。
　　说起来，确实这次回来后，她比以前生动了很多，我不得不承认，这都得归功于那个女婢。
　　我坐在院子里等了一天，到晚上，她二人才携手回来。
　　那个女婢眼睛里的柔情满得要溢出来，太扎眼了，所以我别开头，自顾自回了房间。
　　再往后，我成了她二人之间多余的那个，陈阿香的事被那个女婢尽数包揽，我反而清闲得不得了，整天顶多是在给陈阿香念书这件事上有点用处。
　　结果，就连这个活，都被她抢了过去。
　　念就念吧，还非得念情诗，陈阿香也是个死脑经，硬是要我都写下来，明明那些句子书上都有，抄也不是她抄，倒苦了我。
　　她每日都给她讲，讲了三百四十二天，我就写了三百四十二张纸。
　　薄得可以透光的草纸，塞满了两个半盒子。
　　我承认了，玉露是真的很爱陈阿香，反正换做我，是肯定做不到的。
　　三月初三，她们决定逃跑，我其实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瞧着她二人的表情，又联合那将陈府团团围住的官兵来看，是很严重的事情。
　　大概是大夫人之事牵连到了玉露。
　　我提议她先走，陈阿香后面再去，被一口回绝。
　　行吧，行吧，这一年来我也算是看明白了，陈阿香她骨子里就是个犟种，以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于是我给了她们许多首饰，都是这些年陈老爷送我的，被我攒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说其实是玉露偷的公章，没抓住大夫人也要先把她抓住。
　　我被那声吓得一个激灵，在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久的步，才鼓起勇气跑去北门那边看。
　　她们没跑掉。
　　我赶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玉露，一只手被射穿了，睁着眼睛，但是是和陈阿香一样的空洞，血从她的后脑流了满地，已经凝固，黑糊糊的，像淤泥。
　　而陈阿香是被官兵从北门拖进来的，腰上捆了两圈麻绳，尾巴拖在后面，拉出长长一条红线。
　　原来她已经跳出去了，却还是死了。
　　我抬头看向那堵墙，月亮藏了一半在墙的那头，粗长的麻绳在支出来的横杆上绕了两圈，一头同样藏在了墙那头，而另一头，绑在玉露的腰上。
　　其实我忘了告诉她们，那些首饰是我给自己攒的，想以后出去了盘个小店做生意。
　　丧幡刚刚挂上去就被要求取下来，我只好别在自己袖子上，也算是给她们守灵了。
　　我回到房间，将所有东西都翻出来，一样一样的看，再尽数丢掉。
　　我也不知道我在发什么神经，但直觉该做些什么，还有什么没做完。
　　最后，我找到了，那三个盒子，锁是装饰用的，没有锁扣，但我还是郑重其事地装作用钥匙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百四十二张草纸，最早的那几张已经被墨濡花，晕得不能看了，但我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第一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第二日，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第三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第四日，是打了两个对勾，添上俩字的天老不老，情都难绝。
　　我将它们烧了，一张一张，盛满她二人的心意，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最后一张，是我前日写的。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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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撒花，希望各位喜欢~


第二篇 铜镜篇（民国）


第18章 铜镜（1）
　　写在前头：
　　铜镜篇女主人设不完美，有男性角色戏份，排雷。
　　全文女鬼视角，插叙回忆。
　　民国背景，但经不起细究。
　　最后，是双洁，欢迎观看，感谢。
　　——
　　奈何桥下的水十年如一日的流淌，像死了一般宁静。
　　也对，毕竟是奈何桥，只有魂魄才能经过的地方，那可不就是死了吗。
　　我已不知在此地徘徊了多久，看着桥上走过一个又一个人，或不甘或解脱，既不舍又释怀地饮下一盏盏孟婆汤。
　　说来也怪，不论他们喝下前如何，在咽下第一口后，眼中便没有了光，像死鱼眼珠子，只晓得木楞楞看着前方，在鬼差的带领下抬脚迈步过桥去，最后隐入雾中，消失不见。
　　对此，我一开始很是好奇，会拉过几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姑娘，嘱咐她们喝完之后务必告诉我这孟婆汤是何滋味。
　　她们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最后却都忘了。
　　孟婆汤果真是忘记前尘往事的良药，十九万八千一百七十六个人，没有一个捱过第一口。
　　“绾娘，还在这里坐着呢？”
　　一道声音飘来，我从手里拿着的铜镜中瞧见了她，是孟婆，正捧着束花站在我身后，见我转身过去，她将那花递到我面前。
　　“今天这是第十九万八千一百七十七个了。”我摇摇头，只低头嗅嗅，没有接，“都忘了。”
　　她撇着嘴将花重新拢回怀中，少女的面庞布满得意，“那是自然，我熬的汤，一口足以忘却三生。”
　　“那你为何硬要人家喝完一海碗？”我想起每次她举着大勺要挟那些“木偶人”喝光喝光的样子。
　　“不行吗？”她歪头笑道，“我那么辛苦熬的，不喝完岂不浪费？”
　　那倒是，我是见过她费劲将六七十种东西往那口锅里倒的，还要严格按照比例时辰，多一克少一克都不行。
　　“是挺辛苦。”
　　我感慨一句，赞许她的努力，站起来将腰际衣缝处起的褶皱捋平，再光着脚踩进放在一旁的绣花鞋，“我要回去。”
　　她看起来很惊讶，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眼神转到我手中的铜镜之上，恰好倒映出她的面容，却不见我的身姿。
　　“孟婆，孟婆。”
　　我踢了踢因年久而愈发僵硬的腿，鞋子不太合脚，便趿趿拉拉地在脚后跟晃荡，像吊在树上荡秋千的孩童。
　　“你不姓孟，也不似婆，为何叫做孟婆？”
　　心跳声从她静了数十年的胸腔中传来，一下，一下，良久，良久。
　　“我忘记了。”
　　雾城还是我离开时那样，却又不太一样。
　　相同的是群山环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坡坎，以前我总是一边叉着腰爬，一边嘟嘟囔囔，怎么不能将山填平了再盖房子。
　　“哎我说你哟，难得出来一会，脸上看不到点笑，阿绾，来，笑一笑。”
　　记忆中有那么个声音，强硬地叫停我的怨声载道。
　　是谁？
　　面前突然停下一个铁皮壳子，灰黄色的帘子往旁边挤开，里头冒出来个脑袋。
　　“妹子，请问三坝子怎么走？”
　　我的眼睛聚焦在他头顶的帽子上，帽檐宽大，面料殷实，很有一股富家老爷的感觉，我后知后觉的举目望去。
　　以往满街的瓜皮帽大半变成这样的帽子。
　　“妹子？”
　　他又叫了我一声，我回看过去，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前头拐个弯就到了。”
　　然而，他却并没往那边看，眼睛仍是一瞬不眨地盯着我。
　　这眼神我太熟悉了，打量中带着探究，好奇又勾着欣赏的衣服，将隐秘的欲望遮遮掩掩，只从眼白处透出来丝丝缕缕。
　　将我浑身缠绕，似乎我从来便是这样。
　　他的眼珠子往上转，再往下转，最后藏了半边在眼皮底下。
　　“妹子去哪里，我捎你一程？”
　　我颔首笑笑，看着前襟盘扣下盛开的海棠花。
　　“绿巷，劳烦大哥了。”
　　我坐进了那个铁皮壳子，听下来的姑娘讲过，这是烧油就能跑的好东西，比黄包车舒坦，也快，只一样，贵。
　　但这玩意儿，坐着也是真舒服。
　　柔软的丝绸褥子垫在腰后，鼻腔内全是熏香气味，我不由侧目看了那个男人两眼。
　　他先我一步开了口，“妹子去绿巷做什么？”
　　“寻人。”我说。
　　闻言，他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却往下撇，“亲戚？”
　　我摇头，他便接着问道：“朋友？”
　　我顿了顿，心里念了两声“朋友”，想应下，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情人？”他第三次问道。
　　差的东西补上了，我也不知哪儿来的气一下松掉，肩膀耷拉下去。
　　“是。”
　　他嘴角下撇的角度更大了，腾出只手来将头上的帽子取下，眼睛盯着前方，嘴上却念念叨起来。
　　“妹子，你别怪哥多说两句，你的什么情人哟，大白天的就往那地方跑，乌七八糟的地方，乌七八糟的人，不得行，不得行。”
　　他说着说着，眼珠子又转过来瞄我，见我没什么反应，语调重了些。
　　“你看看你好好一妹子，长得也乖，莫在那种男人身上浪费青春，行不？”
　　青春，我捕捉到了这个词，原来我现在没有老吗。
　　我太久没有看过我自己了，以至于年岁几何也忘了个干净。
　　于是，我转头过去问他：“大哥，你看我多大？”
　　他碎碎念的嘴巴停住，逮着空瞅了我两眼。
　　“二十？二十一？”
　　好年轻。
　　我又窝回了座位，偏头看向窗外闪过的街景，不知道是朝晖还是夕阳，洒满大地，金光四溢。
　　远处有挑着扁担叫卖着“豆腐脑”的老媪，近处是背着书包跟在女人后头的孩童。
　　仿若时空交汇，皆透过那棉麻布的车帘，映入我眼中。
　　“妹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跟你说……”
　　街上熙熙攘攘，男人絮絮叨叨，但我只觉得吵闹，只好专心看着前路，下一个岔路口，就该到了。
　　于是，我打断了他的话，“大哥，前头就是绿巷。”
　　他一愣，“哎，哎”两声，将手中的圆盘子抡了两下，脚底板又踩了踩，车子靠边停住了。
　　我向他点头致谢，伸手想去开门，脑子转转，却犯了难。
　　“拉这里。”
　　他倾身压过来，胳膊环住我肩膀，头靠我很近，我甚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胡子没有理干净，还有几根顽强的伫立在上头。
　　黑乎乎，坚挺挺，底下是毛囊，让我有些恶心。
　　我头往后仰，努力与他拉开一寸距离，微微侧首看着他探出去的手，落在一截凸出来的把手之上。
　　却没有动。
　　他越来越近，没有了帽子的衬托，那张五官挤在一块的脸毫无出彩的地方，我开始怀疑，或许这车，不是他的。
　　“大哥。”我柔柔叫了他一声，看见他眼中的那件名为欣赏的衣服逐渐往下滑落。
　　“你认识绿巷的路，却找不到三坝子。”我笑着问他，“莫不是，你也在绿巷里做生意。”
　　衣服穿上了，被怒气点燃。
　　“你说什么？”
　　“大哥这么生气做什么，要真是这样，咱岂不是能互称姐妹了？等下次，下次有机会，我把我的恩客介绍给你，没准人家好你这口……”
　　“啪。”
　　头上的木头簪子甩飞出去，砸到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我的头往反方向转，目光聚焦在那截把手上。
　　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和那支簪子，我快速伸手摸过去将把手一掰。
　　“咔。”
　　门开了，我忙不迭往外跑，不合脚的鞋子这次总算没有掉链子，只脚跟脚地同我一块，逃离了那辆铁皮壳子。
　　日光开始昏暗，电灯一排排亮起来，明亮又拮据，只堪堪照到周围几寸地方，全然不顾中间那条小巷的死活。
　　不过绿巷就是这样的，不论日出日落，也不论外头如何，只封闭地守着自己的一方角落。
　　守着角落里出不去也不想出去的女人。
　　我摸着长满青苔的墙壁，鼻息间是潮湿的土腥气，绣花鞋也不经意间沾了许多泥巴，连脚脖子都觉得湿润。
　　经历了一长段距离的黑暗，视线被突然点亮。
　　我抬手捂住了眼睛，只让光从指缝透过来，缓慢又迟钝地适应着。
　　耳朵却不需要这段缓冲，那些声音顷刻间就涌了进来。
　　巫云楚雨，纸醉金迷。
　　男欢女爱，向来如此。
　　难听。


第19章 铜镜（2）
　　绿巷里的灯光与外头的不同，依然是燃着的煤油灯，靠近了能闻得见丝丝油味儿，混着脂粉香，再同一声声娇柔软语一块，霸道又蛮横地从感官上掠夺男人们的欲念。
　　光线昏暗，入眼黄澄澄雾蒙蒙一片，男人们抽着水烟，女人们扭着腰段儿，在门口，廊柱，茅厕，任何地方，旁若无人地接吻。
　　恶心。
　　我被熏得一阵眩晕，扶着墙跟绕着往里走。
　　其实我并不知为何要来这地方，因为我忘记了。
　　和奈何桥上走过的那十九万八千一百七十七个人一样，亦和重复数百年枯燥工作的孟婆一样。
　　我的记忆从孟婆家门口醒过来开始，到现在结束。
　　我叫绾娘，有一柄铜镜。
　　铜镜和当年市场时兴的款式无有不同，只是那不平整还发黄的镜面，照不出我的脸。
　　当时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死了，所以这有脾气的镜子，不愿将我的脸纳入进去。
　　我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论，只道生死无常。
　　但我没有喝孟婆汤，孟婆说，我本就忘记了，喝不喝也无所谓。
　　我也没有入轮回，因为不喝汤无法入轮回。
　　像一个死循环，将我牢牢拴在地底下数十年。
　　直到那日，我第不知道多少次举起铜镜对镜自看时，镜面终于有了变化。
　　是一间小阁楼，单薄的床板子，铺了一层绣花被褥，旁边三个矮板凳，一张小矮桌，上头摆了针线，还有件叠得规整的旗袍。
　　脑子里边的雾气散了一些，堪堪露出一角。
　　于是我思忖再三，仍是来了。
　　所幸世事变迁，绿巷没有变。
　　从巷口往里走，能看见狭窄逼仄的小路两旁，立着两排楼房，像是嵌进墙壁之中一般，只有门前各自挂着的红灯笼是自由的。
　　可以随风晃荡两下。
　　我仰着头找，看哪家有阁楼，但一路过去，似乎都没有。
　　难道不是绿巷？
　　我有些疑惑地在小路尽头停了脚步，再往前走就出去了。
　　正当我准备迈步先出去透口气时，肩膀被一只手揽住，粘腻湿滑的吐息骤然炸在耳边。
　　“妹子，你是哪家的？”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却没有推开他，反而靠了过去，手搭上他的前胸襟，指尖恰好搁在衣领边，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细细刮着露出的那段软肉。
　　似乎这件事我做过许多许多次，形成了肌肉记忆。
　　我怔住了，他也怔住了。
　　良久，我才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些想往旁边挪开，却被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更紧地楼了回去。
　　“妹子，走不走？走的话，哥哥就不找你家妈妈了。”他说。
　　什么意思？走哪里去？
　　我有些疑惑，想开口问两句，但他那张猪嘴已经迫不及待地就要贴过来。
　　这时我也顾不得什么了，搭在他胸襟上的手下意识抬起来一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猛地掐了一把他的咯吱窝。
　　他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瞪圆，瞳孔像起了火，张嘴就要喊，结果却被我的手又摁了回去，只得上下牙一碰，舌头遭了殃。
　　肩膀上的力卸去，我连连后退，他也终于“哎哟哎哟”地喊出了声。
　　“你个臭婊子！”
　　他叫完了，扑过来就想抓我，大着舌头将那些污秽词语一股脑往外倒。
　　我也急了起来，转头就往巷子外头跑，眼见着那巷口的电灯光近在咫尺，似乎我手一伸就能抓住。
　　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我散落的头发被他猛地一拽，头皮生疼着往后倒去。
　　后仰摔下去时，我看见了身上穿着的旗袍，靠近小腿的裙摆处。
　　有一块补丁。
　　“阿绾，我补好啦。”
　　我睁开眼，尚还睡眼朦胧，只能借着微光往床旁看去。
　　油灯芯子炸了簇花，光亮晃了一下，我看见了那小矮桌前坐着的姑娘。
　　她回看过来，肉肉的脸笑起来，颊边挤出两个梨涡，衬得那双杏眼更加圆溜溜，亮晶晶。
　　“你看看，怎么样？”
　　她站起身，头顶差几公分抵住天花板，正正好能站直了身子，抱着一件旗袍往我这边走过来。
　　灯火勾勒出她丰腴饱满的曲线，一步一步，摇曳生姿。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一件绣着并蒂海棠的旗袍递到面前，裙摆有一小块由相同颜色的布料填了，连接处是细密的阵脚。
　　“有些明显呢。”我接过来，指肚抚上去摩梭两下，“不过能这样也很是不容易了。”
　　我抬头看她，“谢谢你，阿桃。”
　　她鼓了鼓脸，嘴巴一嘟，“咱俩谁跟谁啊，你说什么谢谢，还把不把我当好姐妹了？”
　　说着，她一屁股坐到床边，伸手推搡了我两下，再一骨碌从缝隙中钻上了床。
　　我将那件旗袍叠好压到枕下，瞥一眼她脚上蹬着的布鞋，后跟的泥巴蹭到了被褥上。
　　“你不脱鞋。”
　　她红着脸看我，立马将两条腿抬得老高，又往我这边抖落两下。
　　“总是这样。”
　　我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只好俯身过去，将那俩鞋子从她脚上扒下来，再规规整整放到床边，与我的并排。
　　“阿绾，阿绾。”
　　“怎么了？”
　　“今天阿云挂牌了。”
　　我一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姑娘，柳眉细眼，修长又瘦弱，总是低着头一只手抚着前襟，平坦的胸腹看起来营养不良。
　　“她到日子了。” 我将被褥抖开，给阿桃盖上。
　　“可是她还生着病，妈妈不应该这样。”
　　我偏头看她，“那依你所见，应当如何？”
　　“自然是治病为先，等她好了再挂牌也不迟呀。”
　　她神色正经，还点了两下头，自觉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我却一下笑出声，“阿桃说得对，说得对。”
　　许是我脸上的笑太假模假式，她有些苦恼地咬住了自己的唇。
　　“阿绾，你觉得呢？”
　　我沉吟片刻，“这是她的命。”
　　“什么命？”她翻了个身，侧躺过来面对着我，“这又不是她能选择的，怎能说是她的命？”
　　冷风从拱起的被褥之间一股脑涌进来，我看着她打了个哆嗦，便伸手去将被角再掖严实了些，“不能选，才叫命。”
　　屋内安静了下来，她大概是在琢磨我这句话，眼睛睁着定定望向前方，里面空洞无一物，显然已经神游天外，想得出了神。
　　我和衣躺下，缩回方才暖和的被窝。
　　突然，一双冰凉凉的小脚贴上了我的小腿。
　　“阿绾，你说，妈妈会让咱俩接客吗？”
　　我侧身过去，顺势将那双脚夹住，肌肤相贴给她暖着，手腕支起脑袋去看她，“为什么不会？”
　　“你可是她女儿！”
　　她低低喊了一声，胳膊动了动，想从被子里伸出来抓我，却被我一把按回去。
　　“那你又为什么不会？”
　　“我，我是她女儿的好姐妹，那也该算她半个女儿。”
　　“你可真有脸。”我笑她，“人家不说认你，你上赶着喊她娘？”
　　“那平时不都妈妈，妈妈的喊嘛，差不多，差不多啦。”
　　我望着她那嬉皮笑脸的样子，眉眼弯弯，嘴角上翘，圆脸皱成一团，明明白白地耍赖皮，开玩笑。
　　但她的瞳孔是漆黑的，深不见底，像夜晚的野猫，将一切警惕和不安掩藏在黑暗之中。
　　她等了一会没得到我的回应，猛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敢与我对视，“阿绾，你怎么不说话？”
　　我却在她的躲藏之下，看见了她瞳孔中的惊惧逐渐扩大。
　　“睡吧，阿桃，睡吧。”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只得轻轻给她拍着哄着，一下又一下，安抚着这只小野猫。
　　门缝溜进来一缕风，将本就快要燃尽的油灯吹灭，周身彻底陷入黑暗。
　　寂静的阁楼内，除却我拍被的节律声，只剩下她如擂鼓的心跳，凌乱急促。
　　对了，还有。
　　隔着地板透上来的靡靡之音。


第20章 铜镜（3）
　　后脑撞击地面的那一下，我没忍住掉了几滴泪。
　　真疼。
　　我以为人死了就不会疼了，没想到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里，还是会疼得手脚发麻。
　　那个长着张猪嘴的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但我听不太清，耳鸣地想吐。
　　就在我终于忍不住，抱着个什么东西一下呕出来时，周围的空气凝滞了，方才还热闹如斯，现下一片寂静。
　　我缓过来些，抬头看去。
　　原来我抱着的不是东西，是个人，一个身着大褂，头戴瓜皮帽的男人。
　　虽然他戴的不是现下时兴的礼帽，大褂看起来也朴素的很，但端得那副姿态是真真的阔家老爷样。
　　只是这老爷，被我吐了一身。
　　“陆爷，您，您今日怎得来了？”
　　猪嘴男人酒醒了大半，自动站到一米开外，恭恭敬敬冲着他拱手哈腰。
　　我此刻也清醒过来，撒开手有些为难地看向他身前那滩秽物。
　　“对不住，陆爷。”我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抬眼时没漏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悚和周身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完，我想退开几步，却被他突然拽住手臂，脚步一顿。
　　“你是……”他嘴唇打起哆嗦，“绾娘？”
　　听到这话，我才正眼看向他，他眼角的皱纹细密蜿蜒，左眼正下方有一颗小痣。
　　有些熟悉。
　　但我没吭声，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抿着唇不再多说一个字。
　　不过那个猪嘴男人倒是“有眼力见”地跟上了话。
　　“绾娘？红楼那个绾娘？不是早死了吗？陆爷，你莫不是看错了。”
　　他说着又来扯我，应是想叫我转过头去给他看两眼，但手刚碰到我胳膊，就被那陆爷一把捏住。
　　清脆地“咔”一声，他的胳膊整条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滚。”
　　仅两三秒，猪嘴男人闷哼几声，连大喊也不敢，捧着自己的手臂，一溜烟地跑了。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也逐渐散去。
　　我抬眼与那个陆爷对望，他的瞳孔很大，带上了一层上了年纪的黄浊，我依旧无法从其中看清自己的面容。
　　他一只手拽着我，另一只手从大褂领口取下来一只嵌着玻璃片的黄铜圈，架到鼻梁上，又定定看了我好一会。
　　“绾娘，是你吗？”
　　透过那片玻璃，我颔首莞尔，“是我，陆爷。”
　　他又开始发抖了，这次比方才更强烈，眼珠子往上翻了两下，像是要一下晕过去，幸而我抬手扶了他一把，才能稳稳站住。
　　“陆爷，您……”
　　我刚要说话，他便闭着眼伸手摆了两下，止住我的声音。
　　约莫过了半刻钟，他才重新睁开那双眼，这次里头没了惊恐，只剩松了口气的庆幸。
　　他在庆幸什么？
　　他是谁？为何认识我？
　　我脑中刚滚过几个疑问，他就说了话。
　　“绾娘，同我回去，好吗？”
　　仅犹豫一瞬，我点头，“好。”
　　他突而就笑开了，脸上的沟壑更深，却意气风发，仿佛那层黄浊气都随之消散。
　　恍惚间，我似乎想起，曾经亦有这样一个少年，拉着我手对我说，要我同他一块走。
　　但当时的我，应是一口回绝了。
　　因为于我而言，有更为重要的事，和人。
　　是什么？
　　好烦，想不起来。
　　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许久，直到他拉着我走出绿巷，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又绕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辆车前。
　　视线重新回笼，汇集到那棉麻布的车帘之上。
　　“陆爷，您回来啦。”
　　车帘掀开，挤出来一个脑袋。
　　那脑袋先是向陆爷点点头，再一脸谄媚笑地转过来看我。
　　我与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他突然就缩了回去。
　　“怎么，现在晓得怕了？”
　　陆爷的声音很凉，那脑袋停了几秒钟，重新探了出来，却是对着我，笑得讪讪。
　　“妹子，不好意思，下午是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他说着瞄了陆爷一眼，“您饶过我呗。”
　　脸颊似乎又火辣辣起来了，我平静地看着他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嘴脸，抿唇不愿说话。
　　原来这车果然不是他的。
　　原来陆爷是这样找到我的。
　　想着，我散开的发突然被拢住，盘了几圈，由一根簪子簪了起来。
　　我偏头看去，是陆爷，他的手尚还停在我颈后，似乎是想抚上几下，最后还是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物归原主。”他向我笑了一下，“走吧。”
　　我道了声“好”，从他为我打开的车门钻了进去。
　　还是那股熏香，我坐在后头，与他并排。
　　夜幕黑沉，起了雾，将电灯本就照不到几寸的地盘再次缩减。
　　我憋着一肚子疑惑，数次侧目看他，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大概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不然也不会领着我往回走。
　　他要是知道现下坐在他身旁的不是人，是鬼，那得吓晕过去吧。
　　我想起了他刚刚翻白眼要晕倒的样子，觉得好笑，便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在想什么？”
　　他突然出声问道，在寂静的车内显得格外突兀。
　　我一下收敛笑意，“我们去哪里？”
　　片晌，他道：“龙港湾。”
　　听名字，这大概是个什么码头港岸，我将脑子里为数不多的记忆翻来覆去找了个遍，仍是不得半分。
　　车子摇摇晃晃，我偏头看着外边，却见街道灯火逐渐璀璨，看方向，并非向着无人海岸，而是往市中心而去。
　　他应是瞧见我面露不解，轻咳两声，解释道：“夜总会。”
　　取那么个引人想偏的名字，又显得好像很高档的样子，说白了，不还是供男人们消遣娱乐的风月地界。
　　与绿巷有何不同？
　　我心中嗤笑，不免对身旁这个男人升起几分嫌恶。
　　看起来是个风度绅士，原来骨子里头仍是龌龊。
　　他不知我心中如何想，在车停稳时，还想着要来替我开门，我却没等一刻，自个伸手掰开了那个把手，跨步下来。
　　眼前陡然一亮，我眯着眼看去，十里洋街，霓虹灯牌张扬热情，切割着人们的视线，
　　正前方一堵宽厚高长的铜色大门，顺着台阶走上几步，一个穿着绅士的男人迎了上来。
　　我看着他向陆爷一个点头，回身去将那门拉开了。
　　热闹极了。
　　我刚走进去，就被里头一阵阵音浪扑个满面，热闹的是音响震动时不要命地冲击着耳膜心跳。
　　感官被无限放大，不走一步，便能听见歌声，黄鹂鸟儿一样啼唱。
　　亦能看见舞女们丰姿婀娜，艳丽的牡丹开在她们的领口，腰际，小腿，和脚上蹬着的高跟鞋。
　　鼻息一进一出，是混合着香粉的奢靡气，粘腻的附在鼻腔内，似乎是要由内而外的让人感受这里的风情。
　　铜门重新关上，将里头的一切与外界隔绝开来。
　　陆爷领着我穿过人流，拾阶而上，到了二楼正对舞台的雅座，视野刚好，能将台上景象一点不落的纳入眼中。
　　我坐下时整个人陷进了柔软沙发，连挺直腰背都有些困难。
　　陆爷接着落座我身旁，他倒是自在随性，后仰倒在皮质靠背，一条腿翘搭在另一腿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起来。
　　我终是找到一个微妙的角度，恰能坐直，他看见我的局促，叹了口气。
　　“绾娘，放松些，放松些。”
　　我看向他，那双带着玩笑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进城，没见过世面。
　　想着，我蹙了蹙眉，有些不适应这样弱于人的气场，遂破罐破摔地塌了腰杆，学着他的样子，一下窝进沙发里头。
　　宛如云朵一般，确实舒服。
　　“对，对，这样才对。”他拍了两下掌，“许久不见，绾娘是去了哪里？”
　　我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幸好他问完这句似乎也没要等我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去。
　　“说起来，咱们也二十七年未见过面了吧，我可是时常念着你的，你可有念我？”
　　“陆爷好记性，能得陆爷挂念，是绾娘之幸。”
　　我连他姓甚名何，年岁几许都不晓得，只好打着哈哈。但他听过我这一句，眼神变得古怪。
　　“你倒是变了许多。”他说，“从前对我没几句好话，怎的如今……”
　　话音未落，我赶忙接上话，“陆爷为何带我来这儿？”
　　他话头突然被打断，却也不恼，只是脸上的疑惑更深，好一会子才开口道。
　　“你与阿桃没有联系过？”
　　“阿桃？阿桃在这里？”
　　“你不晓得？”
　　我当然不晓得，若是晓得，还话跟话的同他兜什么弯子。
　　我心里怨他跟个蛤蟆一样戳一下跳一下，怎么就不能自说自话讲个经过出来。
　　但面上仍是平静，“我不晓得。”
　　也不知是我表现得太过平静，还是他心里的那段记忆太过深刻。
　　总之，在我说出不晓得这三个字后，他的脸如同墙皮一样，碎裂开来，簌簌往下掉着碎屑。
　　“绾娘，你……”
　　他说了个“你”字就没了下文，翘起的腿不知何时放了下来，踩在地面上抖得跟筛糠一般。
　　我被他这番动静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将“阿桃”二字翻来覆去地念。
　　阿桃是替我在旗袍上打补丁的那个姑娘，也是儿时与我同住一屋的姑娘。
　　除此之外，没有新的记忆，脑子里还是雾气森森的。
　　但下一刻，突而散了一些。
　　因为他说：“你放弃她了？”


第21章 铜镜（4）
　　“你为何如此固执，放弃吧绾娘，你救不了她的。”
　　月色倾泻下来，被阻隔在小巷口，我站在暗处，狠狠瞪着面前的少年。
　　十七八的年纪，脸上竟还挂着婴儿肥，只左眼下一颗小痣，能衬的人成熟些。
　　“陆少铭，你再多说一个字，往后便不要来寻我了。”
　　“绾娘，我这是为你好，你……”
　　“陆少铭！”我气急了，抬脚就往他脚脖子上踹了一下，“我们先前是不是说好的，你每次来都叫阿桃同我一块，但这个月里，你一次也没有！”
　　“你故意的。你故意的！妈妈找你谈话了对不对？”
　　他眉头皱起，脸涨得通红，“对！是！你也不想想，你那什么办法，你以为日日带上她，妈妈就不会让她接客了吗？绾娘，你别天真了，她逃不掉的。”
　　“逃不掉？”我听着他终于控制不住对着我低吼，反而平静了下来，“怎么逃不掉？”
　　说着，我咬着唇往他跟前迈了两步，双手一下环住他的脖子，“这不还有你吗？”
　　他浑身一个激灵，我能借着月色看见他愈发烧红的耳廓。
　　“绾娘，你知道的，我对你绝无二心，你不能这样。”
　　“我怎样？陆小少爷，你现在能对着我讲情话护着我，那你也能护着她，对不对？”
　　他的喉头哽了一下，伸手绕过我的胳膊擦了一下额头浸出的细汗，“你说这话，是要将我架在火上烤了。”
　　“陆小少爷。”我咬牙再贴近了他一些，靠在他耳边道，“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伸手将我虚虚拢着他脖子的手扒拉下来，再将我扯开一些，同我对视着，“不好。”
　　“陆少铭！”我望着他，终于忍不住，情绪猛地倾泻而出，“你真没用！”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的手高高扬起。
　　我仍旧仰着脑袋，恶狠狠瞪着他，他亦瞪着我，火气弥漫在那截巷子里头。
　　至于这巴掌落下没有，我不知道。
　　应该是落下了，我想着，转头去看坐在我身侧的男人。
　　“陆爷，你问得有些多了。”
　　我的语气生硬，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实在不像该与他这样身份的老爷说话的腔调。
　　但他反而一下松了口气，哈哈笑了两声，小腿重新搁回膝盖骨晃荡起来。
　　“是，是，我不问了，你莫生气。”
　　我不吭声了，试图将方才忆起的碎片再整理一下，却听大厅里头的乐曲突然就停了下来。
　　灯光一下灭掉，在这伸手不见五指里，我的心突然狂跳不止。
　　周遭寂静了约莫半分钟，没有叫嚷声亦没有催促声，似乎都是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
　　“来了。”
　　头顶的灯倏地亮起，打成长长一条光直直向舞台中央，将一人框在了里头。
　　我重新坐直了身子，但突突突的心跳不止，我只好又站起身来，想往前走两步去，没留神将铜镜一下摔到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我鬼使神差顺着看去。
　　昏暗灯光下，我看见了那扇镜面之中。
　　一双杏眼同我遥遥相望。
　　而那眼中，噙着的是泪，是爱，亦是恨。
　　“阿绾，我害怕。”
　　我被她的眼神灼了一下，抬手胡乱擦了擦眼眶中还没来及落出来的泪，去握住她垂在腿上的手。
　　冰冰凉凉。
　　“阿桃，别怕，别怕，我在呢。”
　　我半跪在她身前，拉着她的手将她一下环进怀中，下巴抵上她的肩膀，再让她可以恰好埋进我颈窝。
　　“我在呢，阿桃。”
　　颈边散开的发被水濡湿，闷闷的哭声从耳边传来，夹着咬牙切齿强忍呜咽。
　　我的心酸得不成样子，抚在她后脑勺的手不自觉收的更紧。
　　“阿绾，阿绾。”
　　她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像一把钝刀子，磨着我的骨肉，还想要扎进去撬开我的心脏。
　　“阿绾，怎么办啊，我不想，我不想这样，他们要我跳舞，要灌，灌我喝酒，好臭啊，好臭啊，我不想啊。”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话匣子打开了，却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尽是委屈难过。
　　“阿绾，你跟妈妈说，我不想接客，好不好。”
　　她哭着哭着，突然从我肩膀上蹭起来，脸上的妆花得乱七八糟，唇脂糊得整个下巴都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因为她的请求，我根本做不到。
　　“阿绾。”她看出我的沉默，“你为何不讲话？你不愿意帮我，是不是？”
　　“不是。我愿意的，我愿意帮你。”
　　“那你帮我去跟妈妈讲，她是你娘，她会听你的。只要不让我接客，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对了，对了，你不是有陆小少爷包着吗，你以后肯定会嫁到他家里去。你把我一块带走吧，我给你当丫鬟好不好？”
　　她越说越激动，我的心却越来越凉。
　　我看着她那双逐渐发起光来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入冰窖了一般寒冷。
　　“阿桃，你在说什么？”我顿了顿，嗓子都哑了许多，“你是要与我分手吗？”
　　她怔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胡话伤了我的心，脸色僵了一瞬，手抖着想要将我重新搂回去。
　　我却往后仰着躲开了，“你将我同你说过的话当作儿戏？”
　　“阿桃，我不知你是如何说出这些话的，但我从未背叛与你，我只将陆少铭当作好友，我同他是清白的。”
　　“我只对你一人有情，从前是，往后亦是，我曾答允过你，会救你于水火，所以我今日来了，将你从那虎狼穴里带了出来。”
　　我看着她又开始掉泪，嘴里泛酸，眉目皆垂了下来，默了许久，才吐出来软绵绵一句“阿桃，你不该如此想我。”
　　“那你要我如何想你？”她的泪珠子一颗颗砸到我手上，“你说得好听，但你今日护得了我，明日可以吗，后日可以吗？难不成你要一辈子都守在我门口，等那些男人来了就冲进来把我拉走？”
　　“为何不可以？”
　　她噌地一下站起身，一把将我从地上扯了起来，“阿绾，你别天真了，我不是你，我没有当妈妈的娘，也没有恪守底线的恩客。我逃不掉的，我逃不掉的。”
　　“是你教我的，这都是命。”她说，“我选不了的，这就是我的命。”
　　我看着她眼中的光在熄灭，头低下去，连哭泣都停止了下来。
　　心口抽痛得不行，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再吐出去，最后对她说。
　　“阿桃，我有办法，我能帮你。”
　　又是那样令人窒息的痛。
　　我眨眨眼，弯身去将那铜镜拾起，里头的眼睛消失不见。
　　却深刻于我脑海。
　　头涨得快要炸开，心里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我不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大抵就是那些复杂的情感裹挟着记忆而来，将我这具空洞的躯壳一瞬间都撑开了。
　　大厅骤然亮堂，乐曲声已然晃晃荡荡飘过来。
　　但我不敢再停留片刻，连看一眼台中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在陆少铭一声声低唤中，逃也似地下楼，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夜已深了，但洋街的灯火依旧通明。
　　突而想起奈何桥边有姑娘对我描述过这样的盛况，她说“天上人间，莫过如此。”
　　如今亲眼得见，确实。
　　我像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这条长街上。
　　霓虹闪烁，红红绿绿地乱打一气，填满了我的目之所及。
　　但就是在这样的热闹环境中，我的心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将那三段破碎的记忆来来回回地翻看，试图多想起来些什么，但中间的断裂干脆利落，亦干干净净。
　　我有些失落地寻了个路边长椅坐下，将那柄铜镜放到腿上，带着些惴惴往其中看去。
　　镜面依旧发黄，雕花柄仍是掉漆，仿佛方才那双一闪而过的眼睛是我的错觉。
　　阿桃，阿桃，我于是去回想她的容颜身姿。
　　我甚能想起她的脚是冰凉的，她总喜欢在我的小腿边徘徊一阵子才猛地贴上来。
　　她的头发柔顺，乌黑发亮，散落在枕头上时会开出好看的花儿来。
　　她的颊边有梨涡，一笑就是两个，像两只多出来的笑眼，带着欢喜看我。
　　她的手指纤细，绣花缝补时尾指翘起，最为漂亮。
　　但后来，后来好像一切都变了。
　　为何她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又爱又恨，甚至恨多过于爱。
　　我在记忆中向她表明忠诚，她却说我是要嫁给陆小少爷的。
　　我像个努力体会戏中人情感的局外客，揣着这支离破碎的桥段，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样的自己与自己较劲中，我从深夜坐到了清晨。
　　那柄铜镜自始没有再多出一寸画面，如先前一样，也没有我的面容，只无情又凉薄地照出我身后的梧桐树。
　　好像在提醒我，我死了，再成不了镜中人。


第22章 铜镜（5）
　　火焰焰的太阳升起时，雾城的雾好似更浓了些，日光倾洒下来也有了实体。
　　这时我才看到，原来这条街上并非只有灯红酒绿，夜幕被催着撤下时，那些个西餐厅，洋饭店，百货商场就一个个顶上了。
　　周遭重新热闹起来，黄包车，汽车，穿插着从我面前的街上过去，上头下来的是一个个穿着华贵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
　　而我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揣着铜镜离开了，经过一整晚的思索，我决定还是回绿巷去。
　　至少，我想寻到那个我与阿桃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小阁楼。
　　在我一路问着方向，终于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时，雾气尽数散去。
　　日头热烈起来，路边的老黄狗吐着舌头哈气，搬货爬坎的老汉扯着黄毛巾擦汗，就连巷口出来的男人们，也个个大敞着领口，叫着好热。
　　我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市井气，不由心安许多。
　　刚要往里走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叫住了我。
　　“姐姐！姐姐！”
　　我转头去看，身后站了个刚及腰的小女孩，扎着羊角小辫儿，戴了个扎花小礼帽，一身粉色洋裙，衬得红扑扑的脸蛋更加喜人。
　　“是你在叫我吗？”我蹲身下来去问她。
　　她的小脸更加红润了，眼珠又黑又大，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侧身往左边指了指，“我妈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跳，脖子有些僵硬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马路边站着个女子，发髻挽得高，一身豆绿软缎长旗袍，正撩着眼皮往我这边望。
　　见我看过去，她笑着冲我招手。
　　不是阿桃。
　　我提起的那口气松了下来，站起身，由小女孩牵着走过去。
　　“阿绾，真是你呀！”
　　女子笑着过来拍了一把我的肩膀，眼角的纹路细密，延伸到了鬓角之中。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她又是一掌拍过来。
　　“昨晚上听说陆爷带了个人去龙港湾，我当时还奇怪他一个人单了这么多年，终于老树开花了呀，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找人一打听，说那个姑娘叫绾娘！”
　　她口中的“绾娘”我，讪讪又闭上了嘴，有些尴尬。
　　不过她倒是半分没觉得，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突然凑过来扒我的脸，神情认真得不行。
　　我被她看的发毛，好一会才听见她嘟嘟囔囔说出来一句“你怎么都不老？连点皱纹都没有。”
　　还以为什么，我喉咙哽了一下，蹙着眉将她掐着我脸的手挥开，“我保养得好。”
　　可不是嘛，天天用奈何水洗脸，容颜永驻自然不在话下。
　　她眼角一下吊起，嘴巴撇了撇，“你讲话还是那样讨厌。”
　　我不知道再回她些什么，僵立原地，但她凤眼一眯，似乎是要将我看透一般。
　　“说起来，阿绾，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完蛋，我哪里记得。
　　脑子里头空白一片，我在她令人无所遁形的眼神之下，费劲想了半天，除却阿桃与陆少铭两个名字，还有的只剩下一个。
　　“阿云？”我犹豫半天，蹦了两个字出来。
　　刚说完，她描的弯弯的眉毛一下竖起老高，还放在我肩上的手掌收紧，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
　　果然还是认错了。
　　这么想着，我看见她涂了口脂的唇一张一合。
　　“阿云死了！我是阿烟！”她说，“你怎么总是分不清？”
　　“死了？”我下意识话跟话地问道。
　　她没接话，睨了我一眼，使着眼色去看旁边站着的小女孩。
　　“这是我女儿。 妉妉，叫小姨。”
　　小女孩看看她又看看我，“诶，姐姐！”
　　“哎你这娃子！”
　　我最后在距离绿巷一步之遥的门口，被阿烟挥着手绢捂着鼻子带走了。
　　她一手牵着妉妉，一手拉着我，找了个白墙红顶，窗台门口绕了许多花藤的小洋楼。
　　这种楼房我昨晚便见过许多，今日头一次走进去，还是被里头的装潢精美惊住了。
　　水晶吊灯挂在顶上，桌椅尽是缎面绣花，扎金丝银扣，听不懂的音乐从一台大喇叭转盘里头悠悠扬扬飘出来，阿烟说那叫留声机。
　　她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又叫来服务生要了喝的，并没有问我的意见。
　　等服务生下去，她终于回答了我先前的那个问题。
　　“怎么，你忘了？阿云还是咱俩看着下葬的，要我说，你那娘也忒狠心了些，再怎么着，人阿云不也给她赚了好些银子，翻脸可真快。”
　　我愣了一下，“是啊，是啊。”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刚想说话，服务生又来了，送过来两杯黑乎乎的东西，和一碟子蛋糕。
　　阿烟止住了话头，将蛋糕递给她女儿，再将那一小杯液体推至我面前。“尝尝。”
　　我将信将疑地托起那盏小茶杯，在她满眼鼓励下，抿了一小口。
　　又苦又涩，还是热的，热气一薰蒸，我简直要呕出来。
　　“哈哈哈。”她看着脸色逐渐扭曲的我，笑出声来，“你瞧瞧你，以往我们姐妹几个，就属你见过的好东西最多，结果现在，哈哈哈哈。”
　　“咳咳。”我呛了几声，瞪着她好容易才将嘴巴里的苦涩和着口水咽下去。
　　她笑够了，又掏出那条绢子擦擦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北方。”
　　“北方？怎么跑这么远？”她睁大了眼，“难不成，当年那传言是真的？”
　　我打起精神，忙问道：“什么传言？”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一副难言之相，我一下急了，又问一遍：“他们讲我坏话了？”
　　“什么跟什么呀！”
　　她胳膊撑到桌上，眼睛左右瞄了瞄，靠近我几分，压低嗓音道，“陆爷，就以前跟你屁股后头喊的那个陆少铭，我听说是他让人传出来的，说你怀了他的孩子呢，就给他接到北平去了！”
　　“当时我还纳闷呢，咱姐几个都晓得，你对那个陆少铭从来是恨不得离远远的，咋就怀上他孩子了。”
　　“他放屁。”我没忍住骂了出来，突而又想起昨晚上他恪礼的样子，眉头拧起来，“不过，他应不是这样乱造谣的人吧。”
　　“是呀！”阿烟一屁股坐回去，“不说陆爷人品是顶好的，他对你也是没得说，所以当时我们也没人信的，都当外头人乱传，很快这风头就过去了。”
　　“不过也有传言说你死了，陆爷只是被推出来挡枪的。”
　　我脑子被她说得乱了，“挡枪？挡什么枪？”
　　“还不是你那个好娘作的，我也是后头才晓得的，当时有个军官说看上你了，要把你买回去，你娘都收了钱了，陆少铭突然跳出来说不行。”
　　“啧，真是情深意重。”
　　她话说一半，突然开始感慨，还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耐着性子等她将杯子搁回原处，“然后呢？”
　　“然后有传言说，那个军官一气之下，把你杀了，推陆少铭出来给他顶罪。”
　　“他不是看上我了吗？干嘛杀我？”
　　“这谁知道呢，他们那些个军爷，不都是脾性大得要吃人的吗，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得不到就毁掉呗，反正锅又不是他自个儿背。”
　　一时之间，两个传言皆由她口中说了出来。
　　头一个自然是假的，我抬手抚上平坦小腹，既然记忆中我曾信誓旦旦说过同他清白，那必不可能发生。
　　倒是第二个，能有几分可信度，虽然听起来荒诞可笑，但这个结果倒是真的，因为我是真的死了。
　　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迅速吸收着她吐出的消息，脑子转得很快，不一会就想了个大概出来。
　　但阿烟说了这么多，甚至提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军官。
　　却没有阿桃。
　　我静默了一会，看着她小口小口将那杯黑东西喝光。
　　“阿桃呢？”
　　“阿桃？”
　　她一怔，杯子放回去时与桌面磕出闷闷一声响。
　　“阿桃不是同你绝交了吗？你问她做什么？”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她那个白眼狼，你把她捡回去，跟你同吃同住，养得跟亲姐妹似的，结果比谁都绝情。你呀你，就是个傻的。”
　　“阿绾，忘了她吧。”


第23章 铜镜（6）
　　阿烟说完就憋着一口气瞪我，似乎是想要我顺着她的话说出来一句好。
　　但我没有，仍是抿着唇没有吭声。
　　她将我的迷茫当作了否认，良久良久，扯着绢子的手指都发白了，终于在这场静默中败下阵来。
　　“倔驴，倔驴，你真是头倔驴。”她说。
　　说着突而又掉下泪来，一颗颗豆子大小，砸在她面前的杯盏中。
　　“二十几年未见，我都以为你死了，昨儿听到你的消息，我一大清早就巴巴的赶过来找你，你一来就认错了我不说，还话里话外地跟我打听你离开后的事儿。”
　　“你当我傻啊？”
　　她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就连一旁的妉妉都停下了舀蛋糕的小手，转而去给她拍背。
　　我愣怔好一阵子，看着她哭的间隙抽着空将妉妉的手重新放到勺子上，再斜着眼睛瞄我两下，最后咳了两声，看看桌上的纸巾又看看我。
　　我“唔”了一声，去扯了两张纸递给她。
　　“阿烟，我不是……”
　　她将纸巾一折，毫不在意地擤鼻涕，声音一下打断我的话。
　　“你不是什么？”纸巾被她揉成团丢掉，“咱俩今日说过许多话了，你可有问我一句好不好？”
　　“阿烟，你好吗？”
　　“……”
　　她倒吸一口气，噎住，好一会才顺过气来，站起身作势要走。
　　我赶忙一把拉住她，心知是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想了想，软下语气，“阿烟，阿烟，帮我个忙。”
　　“别想让我帮你找阿桃。”
　　“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她坐了回去，抽抽噎噎地抱手等我下一句。
　　静了半晌，我拿出那柄铜镜，倒扣着搁到桌上。
　　“你帮我瞧瞧，这镜子你认识吗？”
　　她的眼中略过一丝好奇，得我允许后伸手将那柄铜镜拿了起来，手指抚着镜柄上镌刻的繁复花纹，细细看过。
　　“这是阿桃送你那柄？”
　　她说着又将镜子翻转，去看镜面背后的样式。
　　窗外投进来一束光，恰好打在镜面上，再一个轮转，折射到我脸上，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一下，却硬生生止住动作。
　　因为在那足以闪瞎眼的日光中，我看见了一双唇。
　　红润饱满，像是长在镜子里一般，随着阿烟的的下一句话一同，开开合合。
　　“阿绾，这里好像刻了个字。”
　　“阿绾，我刻好了，你看看？”
　　我收回粘在她唇瓣上的目光，有些心慌意乱地接过她递来的铜镜，随意揩掉手汗，“阿桃，你涂唇脂了？”
　　“啊？”她勾下头，抬手抹了抹唇，指尖上顿时一缕殷红，“是，我瞧着你涂了好看，也想试试。”
　　我看着她复抬头，脸颊绯红一片，连眉梢眼角都吊了粉俏。
　　“好看吗？”
　　我看得出神，一会子才愣愣地答她，“好看，好看，我们阿桃长得愈发漂亮了，也不晓得以后便宜了哪家小子。”
　　她听着这话，手肘过来杵了我一下，“你讲话怎么跟妈妈学得一个样，哪有小子，没有小子，只有阿绾。”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得回神，“只有我？”
　　“对，只有你。”
　　刚回过来的神又散掉了，我像个傻子一般乐呵几声，在她惊笑的目光下，俯身过去拥住了她，“那我亦只有你。”
　　“你发誓！”
　　“怎么发誓？”
　　“你自个儿想！”
　　我转着脑袋想了想，再举起三根手指头朝天，“我发誓，我阿绾此生，只阿桃一人，若有违誓言，定天打雷劈，不得好……”
　　话没说完，一只凉津津的手捂住了我的唇。
　　我低头望去，阿桃瞪着一双大眼睛，里头盛了半盏惊恐。
　　“你起这么恶毒的誓做什么？”她掐了一把我的胳膊，“换一个，换一个。”
　　我“嘶”一声，想捂又不敢捂，只好将她搂得更紧，变着法止住她的动作。
　　“那起什么？你说。”
　　“我想想。”
　　她想着将我上下打量一遍，眼珠子转悠转悠，最后落到了我手中的铜镜之上。
　　“你拿起来，拿起来。”
　　我被她催着将铜镜举起，镜面不大，鹅蛋形，手掌宽，我恰能从中看见她，她亦能看见我。
　　借着一柄镜子的对视，带着些水澄雾蒙，牵扯出几分不真实出来。
　　怀中人的体温心跳尚且触手可及，但视线里头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若即若离，如丝如缕，让人着迷。
　　风声似乎都停摆了，徒留一室静默。
　　不知过了许久，镜子中的阿桃动了。
　　“我阿绾起誓。”
　　我愣了一下，她立时瞪起眼睛剜我，我赶忙跟着她说。
　　“我阿绾起誓。”
　　“此生若负阿桃，再也不照镜子，再也不臭美，满脸长麻子，头发掉一地，变成跛脚老太太！”
　　我张着嘴听她念叨完一长串，有些好笑，便扯着嗓子哼出了声。
　　“你学什么猪叫？我没说要叫你变猪头。”
　　“你也可以加上。”我努力憋着笑意说。
　　她眉毛耷拉下去，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番，最后甩了甩头，“还是算了，那模样实在太丑，我看了要难过的。”
　　“我都负了你，你还为我难过？”
　　“那当然，我阿桃最是重情重义，你可别小看我。”
　　我看着她挥舞了两下拳头，终是没忍住，明目张胆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还不快学！”
　　她说着伸手来扯我的脸，一会揪起一会又搓圆的，我就看着镜子中的她，表情生动，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你唇脂沾牙齿上了。”
　　“啊！”
　　她一声惊呼，赶忙松手，转而想去掰我手中的铜镜。
　　我却在她松开的瞬间，紧紧钳住了她的手，与镜中的她对望。
　　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
　　“我阿绾起誓，此生若负阿桃，再不入镜，再不臭美，生麻脱发，做个跛脚老太。”
　　“可好？”
　　半晌，她笑了，白生生的牙齿晃得人心动。
　　“好！”
　　再不入镜，再不入镜？
　　我看着面前回归平静的铜镜，里头是我坐着的沙发和身后一盏站得弯曲的地吊灯，脑子嗡嗡嗡的，只剩清脆利落的声音，还在一遍遍重复着那一句。
　　再不入镜。
　　我负了阿桃？
　　“阿绾，你发什么呆？”
　　铜镜被重新扣回桌面，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差没一下拍到我脑门上。
　　我找回些神智，但仍是有些迷离地看向她，“怎么了，什么刻字？”
　　她看起来被我吓了一跳，一边将铜镜调转方向推到我面前指给我看，一边抚着胸脯惴惴道：“你那么丧气做什么，像个死人脸，吓死人了。”
　　我一愣，她又给自己顺了顺气，继续道：“你看这里，刻了个字。”
　　我顺着去看，那镌了许多簇花的边角处，由花骨朵包裹起来的细小花芯中，一个秀气得不行的小字跃然上头。
　　绾。
　　是我的名字。
　　“这是阿桃送你的吧？”
　　我没理她，也不想搭理她语气中的酸溜溜。
　　“刻那么大一个字，你眼瞎啊看不见，非得显摆到我跟前来，还说叫我帮你个忙。阿绾，你真是，一直这么讨人厌。”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吸溜着鼻子，我终于有些承受不住她这番情绪变化，抬眼去看她。
　　“阿烟，若是我先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现在都过去了，莫要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想要抬起来擤鼻涕的手顿住了，脸上突然青一阵白一阵，红色爬上了耳廓。
　　诡异的安静，是我同她见面以来，头一次如此长时间的安静。
　　直到妉妉吃完了那块蛋糕，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才掐断了这段安静。
　　“娘，我还想吃。”
　　阿烟没有理她，也没有转头去看她，妉妉大概是感受到了自己娘此时心情极其差，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我。
　　“小姨，娘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尚还想着编个什么谎出来，阿烟突然回神，抛出一句“吃什么吃，一整块都给吃完了，也没说给你娘留一口。”
　　是她惯常的语气。
　　“我看你跟小姨一直在讲话，没说要吃啊。”
　　“我不说你就不留了吗，那下次我吃牛排吃蛋挞也不带你去。”
　　“娘，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样了，是你不想着我在先！”
　　妉妉顿时苦着一张脸，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黯淡无光，好像这对她来讲是极大的痛苦一般。
　　阿烟见她闷着脑袋不吭气了，深吸两口气，才重新对上我的视线。
　　“阿绾，你也没有想着我。从前是，现在亦是。我甚至比不上死掉的阿云，是吗？”
　　我不晓得如何回答她了，若是此时我告诉她我失忆了，她定要觉得我是在诓她。
　　她将我的沉默视作了承认，干巴巴笑了两声，又摆摆手。
　　“算了，咱俩今日一见便当最后一面吧，你从我这里套了不少消息，应是值了。”
　　她低垂下眼睫，盯着面前的杯盏，“我能得知你还活着，也值了。”
　　“就此作别吧，阿绾。”
　　我看着她站起身将妉妉牵上，似乎是想向我行个礼，腿弯突然卡住，变作伸出了手。
　　“握个手吧。”她说，眼睛看向我搁在腿上交叠的双手。
　　我怔了一下，学着她的样子站起身，伸出右手与她的手隔了一点点距离。
　　她又笑了，短短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
　　她像刚见面时那样，撩起眼皮看我一眼，手贴上了我的手，只在指节处虚虚一握，没有攀上掌。
　　很克制的礼节。
　　“拜拜。”
　　“什么？”
　　“再见，但再也不见。”
　　我垂下头，目光聚焦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拜拜。”


第24章 铜镜（7）
　　阿烟走的时候替我把账结了，我从那栋小洋楼出来，隔了条街的大摆钟恰好转到十二点。
　　“咚”的声音响完十二下，白鸽从钟楼的另一侧飞出来。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突而有些不知该去往何处了。
　　我不晓得同阿烟的前尘往事，也无暇顾及，耳畔只单单回响着我同阿桃许下的誓言。
　　若非这铜镜无法映出我容颜是因那誓言？
　　但我并未脸上生麻，亦未脱发，甚至连变成老太的机会都没有。
　　难不成是因我死的太早，这誓言还没来得及应验？
　　正当我这么想着往外走时，不知怎得，抬脚竟没跨过那截门槛，一个踉跄，直直地就栽了下去。
　　得，现下跛脚也成真了。
　　我在周围人的惊异目光中摔了个难看，再胡乱爬起来，红着一张脸，一瘸一拐地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自我回来已过了近一日，短短二十个小时，缺失的记忆一点点找回。
　　但我的心头始终闷胀，被情绪填充的感觉很差劲，没有前因后果，只有碎片。
　　好烦。
　　闷胀变成了烦躁，像一团火堵在胸口。
　　所以，当我跛着脚从胡同中出来，一头撞上个流浪汉时，实在没忍住，骂了他一声“滚开。”
　　他转过头来看我，消瘦的脸上两颊凹陷，嘴唇干裂往外渗着血珠，而那大大的眼眶之中，空无一物。
　　黑洞洞的，看着我。
　　愧疚又替代了烦躁，原来他看不见。
　　我张了张嘴，立时就想向他道个歉，话还没说出口，他先说道：“姑娘，算个命吗？”
　　一怔过后，我偏头看去，这才发现他还杵了根棍，上头挂了面旗子，三个大字，“神算子”。
　　鬼使神差的，出口的“对不住”变成了“能准吗？”
　　他哈哈一笑，将那棍子一挥，从左手换到右手，正好立在我面前，旗子角荡下来，覆在了我额头上。
　　“姑娘不是生人。”他顿了顿，“您看准吗？”
　　一时间，我只觉得贴着额角的那片布帛都变得滚烫了起来，许久说不出话。
　　他也不吭声了，一脸莫测笑意，还是那样空洞的眼眶，却好似长出了一双眼，正睁得大看我。
　　“张瞎子又在唬人了，天天招摇撞骗，怎么的没见有人揍他一顿啊。”
　　“你瞧瞧，现在还逮着个姑娘就说人家不是人，多冒昧。”
　　“哎，姑娘，姑娘！”
　　不远处细碎的议论声落入耳中，我按下脚底板升起来的寒气，顺声看去。
　　是几个端着簸箕择菜的大娘，其中一个见我看去，用手指指了指我跟前的神算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姑娘要算吗？”
　　神算子对身后的一切仿若未闻，只维持着杵着棍的姿势，再问了我一遍。
　　我向远处的大娘们颔首，复迎上他的视线，“算。”
　　“完了完了，又是个傻姑娘，这是张瞎子今儿做的第二门生意了吧。”
　　“是的嘞，刚才好像也有一个，算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寻人。”
　　我跟着他从胡同口出来，沿着小街走了一段距离，最后竟是来到了主街人最多的地方。
　　“劳烦姑娘走这一段了。”
　　他走得很快，一下坐到了十字路口一块铺着布的地方，手脚麻利地将那写着“神算子”的旗子抽下来，卷巴卷巴揣起来。
　　转而捧起了地上的一个铜盆。
　　神算子就变成了叫花子。
　　“姑娘，坐啊。”他毫不在意地拍拍地，“坐这里。”
　　“……”
　　坐下的时候，我简直恨不得刨个坑将自己埋了，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羞耻心。
　　我刚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开口：“能算什么？”
　　“前尘往事，姻缘财富，生老病死。”他又摆出了那样的笑，“只要姑娘有东西来换，一切皆可知。”
　　“我没有钱。”
　　“我不要钱，要物件。”
　　“物件？”
　　静了一会，“我瞧着那铜镜就挺好。”
　　我猛然抬头去看他，下意识将铜镜往背后藏，但他好像真能看见我动作般，幽幽叹口气，继续道：“看来是姑娘心爱之物。”
　　他状似为难地皱了皱眉，“那用姑娘头上的簪子亦可，只是算不了太多，仅能问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足矣。
　　我不再犹豫，抬手一抽，那根簪子转眼便到了他手上。
　　“姑娘问吧。”他笑着将簪子收到怀中，又竖起三根手指，再次叮嘱：“就三个。”
　　我略一思索，第一个问题便浮现脑海。
　　“我是如何死的？”
　　“姑娘是服毒——自杀。”
　　我立时愣住，落到嘴边的第二个问题都卡住了。
　　居然是自杀？为何？
　　“姑娘第二个问题要问是因为什么吗？”
　　“不。”我将满脑子疑惑暂时撇开，问道，“我有否负阿桃？”
　　他听完，一下将眉毛挑的老高，“阿桃？姑娘要将问题浪费在他人身上？”
　　我不赞同地蹙眉，“不是浪费。”
　　大概是听出我语气中的不满，他讪讪一笑，嘴皮子再一碰。
　　“没有，姑娘不论身心，皆未负她。”
　　闻言，我不自觉松了口气，良久才缓过来。
　　“第三个问题，为何我无法从镜中看见自己？”
　　他空洞的眼眶变得狭窄，像是眯起眼睛来在仔细思考。
　　过了许久，就在我以为这个问题他大概是不晓得答案了的时候，他终于舒展了眉头。
　　“姑娘能看见。”
　　我惊了一瞬，赶忙将铜镜拿起来，往里头看去。
　　但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
　　他应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姑娘看见过，过去二十七年，日日能看见。”
　　铜镜被放下了，我瞪着眼看他，脑子被搅成一团乱麻。
　　日日能见？
　　怎么可能？
　　我想起了在奈何桥边晃荡的那些日子，见过的面孔数不胜数，没有一张脸出现过第二次，亦没有两张相同的脸出现，更何况他说的日日能见。
　　“先生说的可当真？”
　　“当真。”他笑起来，凹陷的面颊被扯开，“真的不能再真。”
　　我在他的地盘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往西边偏移，酷暑开始褪去，我才背着夕阳，向他道别。
　　离去前，他突然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来条绢子递给我，说：“这是早前另个姑娘落下的，我看不见，不如你帮我去将它还了吧。”
　　我望着那条绢子，白底黄花，边边角角都起了毛边，是当年时兴的款式，看起来是贴身揣了多年，才能这般既新又旧。
　　我本想拒绝，但呼吸突然一窒，那绢子上，绣了小小一朵桃花，粉色的花瓣在一片黄白中格格不入。
　　“对了。”他又说，“那个姑娘说她在平安路住，离这儿就两条街，十七栋三户，你别找错了。”
　　我问着路找到平安路十七栋时，落日恰好藏了一半在地底下，剩的那一半像情人欲语还羞的眼珠子，散着光，将天边云彩都染得红火。
　　那是很普通的一栋小楼房，与左右两栋肩肘相碰，挤在一块。爬墙虎顺着墙根往上，绿成一大片，其中甚能看见几朵喇叭花。
　　我站在坝子的电灯底下，将那条绢子叠了又叠，一会嫌皱了，一会嫌卷边了，怎么都不满意。
　　好不容易叠了一次满意的，却又因为没由来的心慌，一下给抖落开了。
　　在我叠到第一百三十二次，头顶的电灯“扑哧”一声，亮了起来。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抬头望去，仅剩的几缕日光也在收束自己的裙摆了，一呼一吸间，天彻底地黑下来。
　　腿脚站得麻痹，我后知后觉地抬脚蹬了蹬，复转头去看那栋楼的顶楼三户。
　　小小的窗口，挂了三两件衣物，窗台边用铁架子支出来一小节，摆了一排绿植。
　　离得远了，我看不清是些什么，但这户的姑娘，应是个性情温和的。
　　里头没有亮灯，她还没有回来。
　　正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
　　“阿绾？”
　　心脏缩了一下，我转身去看，黄浊的灯光透下丝丝缕缕的线。
　　在这些线中，我看见了她。
　　阿桃。


第25章 铜镜（8）
　　第一次见阿桃，她还是个缩在襁褓里的雪白团子。
　　那年，我三岁。
　　正好处在刚能记事的年纪，也幸而我后来有反复回想过，那些零碎的记忆才没能丢失在过往。
　　当时我的娘刚当上红楼里的妈妈，我的身份也不是她的女儿，只是收买来的众多孩子里头的一个。
　　我与好几个孩子同睡一屋，其中就有阿云和阿烟，一对双胞胎。
　　她们比我大两岁，阿云身子不好，阿烟却能跑能跳的。
　　现在想来，阿烟的精明从小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因为她是第一个知道我是妈妈的女儿的人。
　　也正是她，我见到了阿桃。
　　依稀记得，那是个很燥热的夏夜，月亮高悬在天边，尽管窗户大开，屋子里还是热的不行。
　　阿云一冷一热都是要咳嗽的，阿烟便说要出去要把蒲扇，没人敢同她一块，大家都知道规矩，夜晚是客人们的时间，我们不能出去。
　　她去了约莫一刻钟，没带回来蒲扇，反而抱了半个西瓜。
　　刚一进门，她就一手抱着瓜，一手抵在唇边，小大人样地对着喜上眉梢的我们，做了个“嘘”的动作。
　　她将西瓜分了，给了阿云最大的一块，但最甜的西瓜芯子，她挖下来用茶杯装着，递给了我。
　　“绾绾。”
　　她笑着喊了我一声，我捧着杯子抬头看她，她眼中的情绪在当时的我看来十分复杂，但现在想起来，那是一种名为嫉妒的心疼。
　　她说：“你娘不要你了。”
　　杯子一下滑落，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低头在里头挑挑拣拣了一块，用指头拈起，喂到我嘴边。
　　“你娘是妈妈，是吗？”
　　我惊住了，其实那时可能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不是，只有偶尔会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被妈妈叫过去，然后被她抱着很久，听她说话。
　　说完了，我再自己回到这个屋子，照旧生活。
　　于是，我张嘴咬了一口西瓜，想了一会，答她：“不是。”
　　她不说话了，就这样站在我面前，喂我吃完了那一杯西瓜。
　　最后，吃剩的西瓜皮被拢到一处，大家担心第二天被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还是她站了出来，说拖出去丢掉就好。
　　谁去呢？自然是谁带回来的谁去。
　　阿烟闷不做声将瓜皮包起来，临出门前看了我一眼。
　　也许是那西瓜芯子实在太甜，也许是她只顾着喂我，那瓜一口没吃，我从床上跳了下来，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我说，我陪你去。
　　然后，她把我带到了妈妈房门口，再趁我没留意，一把将我推了进去。
　　煤油灯亮得很，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眼就看见了妈妈站在桌子边，偏了半个身子过来看我。
　　而她的怀中，抱了个蚕茧似的布包。
　　阿桃第一眼看见我，就对我笑，粉嘟嘟的小嘴咧开，眼睛弯成月牙，“咯咯咯”的，清脆悦耳。
　　妈妈则是将我圈进怀中，没有发火，反而脸上带着些许讨好，问我，能不能留下她。
　　我觉得很奇怪，问我做什么，我是什么人，还能管她这楼里的妈妈的事儿了。
　　但我没问，只在她满眼期冀下，点点头，说，听妈妈的。
　　她立时就笑了，笑过又撇下嘴，问我：“你为什么不叫我娘？”
　　于是，我乖顺地喊了一声“娘”，她的笑容终于拉大，将我和阿桃拥在了一处。
　　我当时想，或许阿桃才是她的亲女儿，不然怎么她一来，往日里厉声厉色的妈妈一下子就换了面目，变得和善温柔。
　　还要我喊她娘了。
　　后头，我同阿桃一起，搬进了阁楼，密不透风，没有窗户，既潮湿又隐蔽，带着一股霉味。
　　不过至少日子好过许多，不用几个人睡一张床，也不用饿着肚子学规矩，我只需要照顾好阿桃便行。
　　阿烟有时会偷溜过来找我，在阁楼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我熟练地给阿桃换尿布，喂奶。
　　然后她说：“绾绾，我觉得你娘更喜欢她。”
　　起初，我还会为这样的话难过一下，但听多了也就无所谓了，毕竟阿桃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错。
　　错的是我，藏于阴暗不敢示人的嫉妒。
　　也不晓得阿烟是如何看出来的，我没敢问妈妈的问题，她帮我打听到了。
　　她说，阿桃的娘原也是红楼里的姑娘，与妈妈是一同长大的手帕交，后头被个富商赎走了，一走多年没有回信。
　　直到阿桃被送来，跟着来的还有封信和一柄铜镜。
　　阿桃的娘死了，随富商一齐死在了战乱里。
　　原来阿桃是孤儿，我突然觉得自己心胸狭隘，对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生嫉妒。
　　我开始对她上心，尿布要捂热了再换，奶要热到刚好的温度才喂，夜晚她睡不着，我便也熬着夜给她拍拍，轻轻唱着歌谣哄她。
　　就这样，与其说妈妈养大了她，倒不如说是我养大了她。
　　阿桃三岁，喜欢跟在我屁股后头脆生生地喊“绾绾姐姐”。
　　阿桃五岁，因为吃糖蛀了牙，哎哟哎哟叫着，把藏了一枕头套子的糖哗啦一下倒出来，推给我说：“都给绾绾姐姐吃。”
　　阿桃十岁，爬树摘果子，摔下来差点断腿，但她硬是一瘸一拐捧着果子来找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阿桃十三岁，送了我一身旗袍，我晓得那是妈妈给她裁的，她却转头就送了我，脸上堆着笑，钻到我怀里，夸我真美。
　　那日过后，她不再喊我“绾绾姐姐”，而是同其他人一般。
　　唤我“阿绾”。
　　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我不知道。
　　但在那朝夕相处中，她越来越依赖我，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将我当成了娘，直到一日夜里我被热醒，发觉她扭着身子靠我很近。
　　而那双随年岁增长愈发饱满鲜艳的唇，贴在我的唇上。
　　我睁开眼，对上她迷蒙的眸子，盛满水一般柔情，在伸手不见五指里，却仿若星辰般熠熠生辉。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我想，她是不是做梦了在梦游。
　　但下一刻，她的动作打碎了我这个想法。
　　湿润的舌尖蜻蜓点水般在我的唇上一掠而过，又在我反应过来前快速撤走，转而向我的耳廓。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腰，脑袋埋在我颈间，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
　　神智终于回转来一些，我抬手想将她推开，她却一下把我的手压回去。
　　“阿绾。”
　　她唤了我一声，不是梦语的喃喃，而是清明得不行的声音。
　　我的心没由来一颤，耳朵开始发烫，强自镇定地“嗯”了一声，“怎么了，睡不着吗？”
　　“阿绾。”
　　她又唤了一声，我竟在这两个字里头听出来了缠绵。
　　静了许久，她说：“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
　　她在我耳边轻轻吐了口气，又酥又麻，“你觉得阿烟怎么样？”
　　我一愣，偏头去看她，呼吸便扑洒在了我的面上。
　　“她很好。”我说，“怎么问这个？”
　　“哪里好？是长得好还是身材好？”
　　“都好，性格也好。”
　　她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搭在我腰上的手略微收紧了些，指甲便隔着布料掐到了我的肉，不疼，但痒痒的。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静默了一会，她将头靠我更近了些，鼻尖恰好碰到一处，鼻息间都是她午后洗发时用的槐花香。
　　“她说，幼时你吃东西都是她喂的。”
　　我一怔，想到吃西瓜那次，后头还被她骗进了妈妈房里。
　　“就一次。”
　　“那也是有，她果然没骗我。”
　　“她还说什么了？”
　　阿桃沉默了，嘟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脚趾一下下在我小腿上蹭着，良久才轻轻叹口气。
　　“她说她觉得你好，是这全天下最好的人。”顿了顿，“还说我是走了狗屎运，才得你对我这般好。”
　　“我在她心中是这样？”我笑道。
　　她却丧了脸，瞪着眼睛剜我，“阿烟是真喜欢你。”
　　“是吗？她从未对我说过。”
　　“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阿云呢，你也喜欢吗？”
　　“喜欢。”
　　眉头又舒展开，而睫毛却抖了两下。
　　“那你喜欢我吗？”
　　我望着她，心里有层土突然破了，冒出来一朵小花，而这朵花正用她柔软的花瓣抚着我的面颊，徐徐缓缓。
　　我问：“哪种喜欢？”
　　花芯亲吻了我，说：“这种喜欢。”
　　我回以更深的爱抚，直至花露从中漫出，淌的到处都是。
　　“喜欢。”我说。
　　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第26章 铜镜（9）
　　顷刻间，记忆中那个含羞带怯的姑娘同不远处站着的女子身影逐渐重合，我望着她，只觉再也挪不开眼。
　　她还是那样的娇俏多姿，经岁月流淌过留下的，是愈发馥郁的风韵，像熟透了的果子，叫看见的人都想要采撷品尝一番。
　　而我，亦是万千路人中的一个。
　　我看着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嘴角在笑，眼睛却哭了，落了许多泪，最后一颗颗都砸到了我手心。
　　“阿绾，你还活着。”
　　她的嗓音哽咽，又轻又细，说了这么一句后，伸手环住了我的脖子。
　　像小时候那样，伏在我的肩头，嚎啕大哭。
　　她没有哭很久，也就是从一数到一百那么长时间，然后便停下了，抽抽噎噎地从我怀中抬起头来，睫毛拂在我的鼻尖。
　　“你还活着。”
　　她又说了这句话，我喉头哽了一下，不知到底是该应下还是怎样。
　　正当我还犹豫着时，她眨了眨眼，又吸了一下鼻子。
　　“不对，你已经死了。”
　　舌根漫上苦味，我咽了口水，在她的瞳孔中，点了点头。
　　我不晓得阿桃现在在想什么，她没有如我所料的恐惧，也没有难过痛苦等其他情绪。
　　她只是看着我，手指还在我后颈交缠着，呼吸洒在我下巴处。
　　她的眼神干净，澄澈，栗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自带柔情。
　　在其中，我终于如愿看到了自己的脸。
　　阿桃带着我回了家，房间不大，装点得也很简略，不像外头看见的窗台那般费心思，小小一间，没有厨房，而卧房关着门。
　　我找了个藤椅坐下，看着她正翻橱柜找杯子，轻轻叹了口气：“阿桃，我喝不了。”
　　她的动作一顿，仍还是取了两个出来，倒了半杯水端过来。
　　“放着也好。”她说。
　　室内回归静默，我同她面对面坐着，我望着她，而她望着那两杯水。
　　她在想什么？
　　为何她知晓我已死，而其他人却当我还活着。
　　无数纷杂的思绪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抓不住丁点，挣扎于其中。良久，这许多疑惑终究化作一个问题。
　　阿桃她心里是否还有我？
　　说起来也好笑，我带着满脑子谜团重回人间，短短几日，到了如今，好似都不重要了一般。
　　我的重心逐渐偏移，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而这个人现在坐在我面前，端着杯子小口喝着，看起来是在等我开口。
　　于是，我深吸一气。
　　“阿桃，你好吗？”
　　这个问题简直蠢笨，我问完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但阿桃愣了一会，却笑了，“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气氛冷了下来，我讪讪笑了两声，自觉嘴笨，不好意思再讲话。
　　幸好她总算看出我的窘迫，眉眼弯弯地接了下去。
　　“早晨我碰着个算命先生，他一眼见我就晓得我是去那边寻人的，真是神了。”
　　我被这转得突兀的话题怔住，片晌才明白过来她是想讲些话缓和一下，便从善如流地接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问他，我要寻之人在哪里，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我要寻的不是人，是鬼咧。”
　　她笑着说完这一句，我却只在她脸上看见了无尽难过。
　　“我当时又惊又怕，不知道该不该承认，他看出来了，就说，我不用去寻，那人自会来寻我。我还以为他唬人呢，没想到还真说中了。”
　　“就是有些可惜，将你从前送我的一巾帕子弄丢了。”
　　我想起了那个流浪汉，还有临走前他给我的，被我叠了一百来次的绢子。
　　我将绢子递了过去，“没有丢。”
　　她眼睛亮了一下，犹豫了会才伸手接过。
　　隔着那层薄布料，我与她指尖相碰，温热的触感一逝而过。
　　说不出因为什么，她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我想，大约是现在的我实在沉闷，连话都接不上吧。
　　“昨儿你同陆爷一块去龙港湾了，对吗？”
　　她重新找了个话题，我想过便点点头，她神色立时黯了一下。
　　“怎么中途走了，我瞧见你的背影还以为认错了，后头陆爷来找我讲了这茬我才晓得。”
　　“还是说。”她顿了顿，拖了个长音才接着说，“你不愿意见我？”
　　我看见她无意识咬住了下唇，将殷红的唇瓣咬得发白，血色尽褪。
　　“不是的，我没有不愿意，我是不敢。”
　　“为何不敢？”她跟听见什么荒谬的事情一般瞪大了眼，“是我不敢见你才对。”
　　“阿绾，是我负了你，不是吗？”
　　我怔住了，莫说应一声她的话，就连思考都停下了，本就糊作一团的大脑更是整个僵住，再转不动半分。
　　或许是我脸上的疑惑过于明显，她蹙眉看了我一会，抿了抿唇才说：“你忘记了？”
　　我没吭气，但反应足以让她明白过来。
　　“忘了也好，先前听那些个半仙讲人死了赴黄泉是要喝孟婆汤的，阿绾，你喝了吗？”
　　孟婆汤，孟婆。
　　我想起了那个许我住在她家的孟婆，亦是同我日日相伴数十年的孟婆。
　　她的相貌清晰无比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没有。”我说，“那个汤闻起来就不好喝，我本来就忘了，自是不需要那东西。”
　　“那你又为何没有入轮回？”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其实我并不确定事实是否如此，但直觉让我说出了这句话，而非孟婆所说的不喝汤无法入轮回。
　　我存了心试探于她，结果亦如我所料。
　　她握着杯子的手逐渐收紧，葱白的指尖捏得发红，再泛白，指甲哆哆嗦嗦刮着杯壁。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一吸一吐都乱了章法。
　　“所以你这次来，是为了将我一块带走吗？”
　　“什么？”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接着就看见她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睫毛抖个不停，却抿着唇努力控制着还要跟着抖动的脸。
　　“我认了，阿绾，是我对不住你，我早该同你一起下地狱的，这二十几年的日子我也过够了，你带我走吧。”
　　眼皮抖着抖着睁开了，那双眸子含情盯着我。
　　“阿绾，我晓得你不忍心，从小你便不舍得我受苦，什么都替我受着，护了我那么多年。当年是我不懂事，也是我错怪了你，就连最后答允你的事都没有做到。”
　　“我真是不该。”
　　她又开始哭了，没有啜泣，连哭腔都没有，两行清泪就这么直接地淌了下来。
　　“如今你要来找我索命，我不怨你，若是你下不去手，我替你。”
　　什么索命？
　　我皱眉看着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颗指节大小的丸子，闭着眼睛就要往嘴里塞，顿时才明白过来。
　　她竟然是将我的到来当成了女鬼索命。
　　“你发什么神经。”
　　我猛然起身，打掉了她指头捻着的那颗丸子，“这是什么东西？”
　　她仰头面带错愕地看了我半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带上凄凉。
　　“对了，你忘了。”她说，“这是当年你向杨行知讨来的浓缩鸦片，一共两颗，你给了我一颗。而另一颗……”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的心随之沉了下去。
　　“我用了。”
　　“阿桃，你看这是什么？”
　　昏暗的阁楼中，只一盏煤油灯静静亮着，我掏出一个木头盒子，面带期冀地看向跟前的姑娘。
　　她面色灰败，浓厚的脂粉怎么也掩不住眼下乌青，明明十八的如花年纪，却仿佛三十的妇人一般，苍老无神。
　　“我不想看。”她说着站起身来，眼里疲惫满得像要溢出来，“你拿走吧，我想睡了。”
　　我赶忙拉住她垂下的手，绵软无力，手腕细到我一只手便能握住。
　　压着心头酸楚，我说：“阿桃，我有办法了，这次肯定能帮你逃出去。”
　　“什么办法？”
　　她低头看向我，语气不带丝毫欣喜，反而有些咄咄逼人。
　　“阿绾，三次了，我不能再拿你冒险，妈妈她也总有办法找到我，放弃吧，别试了。”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阿桃，这次肯定能行，你信我。”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挥开了我的手，眉宇间染上些许不耐。
　　“第一次，你同妈妈说要与我一块去财神庙进香，咱俩如愿出门，但没走多远你就被叫回去，我如何丢下你一个人跑？”
　　“第二次，你让陆少铭将我接出去，我在城门口等了半宿，等来的是你被妈妈打个半死的消息，若我不回去，你的命岂不是我害了？”
　　“第三次，你将这几年偷攒的银钱首饰尽数上交，要妈妈放我走，你我之事败露，为掩藏这消息，妈妈将你卖给了那位杨上将，过不了几日，我们怕是连面都见不了了。”
　　“阿绾，你还不明白吗？我若是逃了，代价是你。妈妈她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她的女儿，她也不在乎我。”
　　她说了许多话，说完便泄了气，再也站不住，腿一软便要往下跌。
　　我赶忙起身接住她，轻飘飘的，好似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怎么会？妈妈她是在乎你的。”
　　至少，比我在她心中的分量重。
　　“她在乎的不是我，是我娘。她认为是她害死了我娘，如今便固执地要我留在她身边，我不可能离开了，阿绾，就这样吧。”
　　“可是你说的，想去北方看雪，去尝尝冰糖葫芦，还有酸甜肉，再去海边捉螃蟹，你不是还想去踩沙子吗，听说又细又软……”
　　“我不想了。”她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我不想了。”
　　怎么会不想。
　　我看着她故作无所谓而抿紧的唇和憋着一口气的倔强，顿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甚而连抱她都不住。
　　这些话我听她讲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眼含憧憬，面色红润，说到好吃的咽口水，说到好玩的便翘翘小腿。
　　而这一切，如今都变成了不可能，和不敢想。
　　“同这颗鸦片一起的，还有一模一样的另一颗糖丸，你告诉我，这是假的，而那颗是真的。”
　　“你骗我。”
　　面对她的质问，我移开了目光。
　　对，我骗了她，因为我想她陪我一块去死。


第27章 铜镜（10）
　　我爱阿桃，毋庸置疑。
　　但我亦恨她，嫉妒她，怀疑她。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我便讨厌她，不仅因为阿烟推我进门这件事，妈妈最后还是给了我一顿手板。
　　更因为，我在她身上，看见了妈妈从未对我有过的疼爱。
　　我长了三岁，妈妈没有管过我几回，尽管偶尔她心情好时会将我叫去哄一哄，给点糖饼吃，但真正将我拉扯大的，其实是阿烟。
　　阿烟说的没错，我一岁前的餐食都是她一口口喂的，拿小汤匙舀米汤，吹凉了再给我。
　　等我大些，能自己吃饭了，她便只在我身边坐着看我吃。
　　我后来问过她，不过比我大几岁，为何要当个小大人一样管我。
　　她说，她一见我，便觉得我同她妹妹阿云一般可怜，而她心善，见不过。
　　是可怜，妈妈生下我没两天，便将我丢到了巷子尾，若不是阿烟出去丢垃圾碰见了，我根本活不过那个晚上。
　　我曾经以为，妈妈是楼里的妈妈，不能有孩子，也不喜欢孩子。
　　直到我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种名为慈爱的情绪，而这份爱，对着的是她怀中的阿桃。
　　孩童的爱憎分明，是摆在明面上的。
　　所以，阿烟很容易就知晓我对阿桃是不喜的。
　　我将阿桃的奶粉自己兑水喝掉，亦或是偷偷拿去分给阿烟和阿云，再给她喂换了的米汤。
　　我也会在她夜晚睡不着觉哭闹不停的时候，偷偷掐她两把，心里默默祈祷着她再喊大声些，饶了那些客人的兴致，这样妈妈就会罚她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真的很讨厌阿桃，她越是要我抱，对我笑，我便越是烦躁。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好意。
　　她只是个孩子，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我将这一切讲给阿烟听，她却冲我笑。
　　“要不你就趁着没人把她丢了，就像曾经的妈妈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舌头舔了一下上嘴皮，湿漉漉红艳艳的唇瓣一开一合，像是蛊惑人心的小恶魔一般。
　　我听进去了，也这么做了。
　　但当我真的让她躺到了曾经我躺过的那个垃圾堆里时，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发抖，腿也抖，嘴唇子更是哆嗦得不行。
　　背后是从头顶打下来的月光，面前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角。
　　但阿桃的眼睛很亮，一眨一眨的，像星星，而这颗星星，在对我笑。
　　我在那样寒冷的巷子里，站着看了她许久，也想了许多。
　　从妈妈丢我时在想些什么，想到了阿桃今天晚上喝的奶粉好像没泡开，结了块。
　　我恍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喝米汤了，也很久没有再在夜晚掐她了。
　　人这种生物，就是有心。
　　阿烟说，即便养条小猫小狗，时间长了也有感情。
　　我亦不知何时，对这个我讨厌的阿桃有了感情。
　　所以最后，我吸溜着鼻涕将她捡了回去，当晚她便发起了高烧，小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
　　我慌了神，不敢告诉妈妈，跑去找阿烟，同她一起给阿桃擦了一晚上的身子，天光微白的时候，温度总算降了下去。
　　阿烟对着满头汗的我说，绾绾，你心软了。
　　后来，阿桃长大了，妈妈对她很好，外出会给她带陈记的糕饼，徐记的酥糖，还有量体裁出来的衣裳。
　　而这些玩意，她会藏起来送我，被子里塞一套旗袍，枕头底下塞两块酥糖，我的衣裳兜里再塞几块糕饼。
　　她在偷偷摸摸地讨好我，既想我发现，又不想我发现。
　　我不理解，我不过是将她拉扯大了，她没理由对我这般，毕竟我也没有对阿烟做过这些事。
　　直到我第不知道多少次发现她塞我兜里的糕饼碎掉，酥油从油纸里边透出来，毁掉了那件衣服。
　　我终于忍无可忍，找到她想同她说个清楚。
　　或许是我从未对她发过脾气，而那次我的脸色阴沉到吓人，语气也冲得不行，她竟直接哭了出来。
　　抽抽噎噎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头发丝粘在下巴。
　　她抱住了我，跟我道歉，求我原谅。
　　她说，绾绾姐姐，对不起，我抢了你的娘。
　　我不知如何形容那时我心里的感觉，可能是像被扎破的气球，或者像化掉的绵糖。
　　讨厌和嫉妒，没有了。
　　但怀疑的种子却发芽了。
　　我怀疑阿桃对我的歉疚和自责是假的，是装出来的，一如我对她十几年的好，都是包裹着讨厌和嫉妒的空壳。
　　我开始怀疑她别有用心，是否是想要讨来我对她更多的关心和呵护，又或者是知道了真相后，为了更加心安理得接受我的好，和妈妈对我与她的区别对待。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我一遍遍揣着内心的阴暗自问，试图从她的细枝末节中寻找到假象的端倪。
　　但一无所获。
　　怀疑得不到证实，本该随时间消散，但我却将它团成了更大的怀疑。
　　接着我在怀疑中爱上了她，毕竟她那么好，明媚灿烂，楼里没有一个姑娘不喜欢她。
　　而我，沉闷无趣，嘴笨不会讲话，执拗爱钻牛角尖，除了阿烟和阿云，没有姑娘愿意搭理我。
　　在她们眼中，阿桃才是妈妈的女儿，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在阿桃小心翼翼向我表白时，我高兴得说不出一句话，但很快，被喜悦冲昏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我不相信。
　　尽管我说：“喜欢。”
　　其实她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真的也好，装的也罢，在那一刻，我觉得能光明正大告诉她我喜欢她，就足够了。
　　没过多久，阿云死了，是被客人打死的，客人说，她总是病怏怏地咳嗽，怕过了病气。
　　但那个客人不是第一次来，也不是第一次点阿云，这不过是借口，因为那日阿云来了月事，不愿接客。
　　妈妈不同意，硬要她接，而客人喝醉了酒，不晓得这事，行至兴奋处被一床血吓得酒醒，嫌晦气，便将阿云打死了。
　　一条人命的逝去多么轻易，甚至连最后的丧事，都悄无声息。
　　我同阿烟并肩站着看阿云下葬。
　　阿烟说，愿阿云来世再不受苦。
　　阿烟又说，愿自己嫁个有钱人离开这里。
　　最后，阿烟说，愿阿绾寿终正寝。
　　我当时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里觉得她在咒我，她却看出我的心中所想。
　　“寿终正寝，是最好最幸运的死法，阿绾，我这是在祝福你。”
　　不过她的祝福没有用，因为又过了没多久，我看着心爱的姑娘饱受摧残不得其解时，我想同她一起赴死。
　　在这之前，我尝试了三次帮她出逃，因为我想知道她是否会心甘情愿跟我一起。
　　第一次，我知道妈妈爱财，说去财神庙替她求财，她答允了。我兴高采烈地向阿桃说了这个消息，但在看到她满脸希望的时候我反悔了。
　　所以临出门时，我叫另一个姑娘等一刻钟便出来喊我回去，我想知道阿桃会不会丢下我独自逃跑。
　　答案是不会。
　　不过我仍然怀疑她对我的爱。
　　所以第二次，我叫陆少铭接她走，而我站在城门附近，看着她徘徊，祈祷着她抛弃我自己离开，又祈祷着她不要。
　　我陪着她站了半宿，最后在她终于要下决心离开时，让人去告诉她我被打了。
　　她回来了，但她迈出城门的那半步，让我对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更加不堪一击。
　　第三次，我想了许久应该怎样才能让她对我死心塌地，最后，我想，若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她之事，那便好了。
　　因此，我带着这些年攒的首饰银钱，去向妈妈说明了我同阿桃的私情。
　　但我算漏了妈妈对她的疼爱，她甚至不惜将我卖掉，也要掩盖这一切。
　　不过还是有令人庆幸的一点，那就是阿桃不愿逃了，原因在于不想牺牲我。
　　其实这个原因我也是半信半疑的，但那时的我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我向杨行知，也就是那个买我的军官讨来了鸦片。
　　我对他说，若是这东西他能给我，我便帮他扳倒陆家。
　　他见过陆少铭对我言听计从的样子，便深信我有这个能力，没多久就将鸦片给了我。
　　我最后一次试探阿桃对我的爱是在那个晚上，我第四次告诉她我有办法了。
　　她回我的第一句是，什么办法？而不是其他。
　　我想，她还是想逃，所以我说了后来劝她的话，直到她一一回绝，凄凉爬了满脸，我才满意地作罢。
　　从一开始，我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共赴黄泉。
　　但我担心她不愿，亦担心她对我的爱不足以叫她同我一起去死。
　　所以我斩断了她逃走的想法。
　　再在最后，骗了她，因为我猜她会吃假的那颗丸子。
　　没想到，她服下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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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平安夜快乐，一人一个大苹果。


第28章 铜镜（11）
　　阿桃还仰着头在瞪我，一双眼睛晶莹剔透得像被水润过的玻璃球，亮得让我移不开眼，亮得要灼伤我的心。
　　我怀揣着满胸腔的自卑去揣测她的爱意，我低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低估了她对我的爱。
　　而这一切，所有的嫉妒，愤懑，怀疑，卑劣，在我死后，都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些我藏了十数年的阴暗，终见天日。
　　我怔立原地，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她在服下那颗糖丸时心里在想什么，是终于解脱的释怀，还是仍有不甘遗憾。
　　而在之后发觉我骗她时，又是如何的崩溃。
　　“阿绾，是我负了你，不是吗？”
　　我艰难张嘴，发不出一声。
　　“你说，让我在你之后服药，给我选择的权力，是同你于阴曹地府相会，还是假死脱身离开绿巷，远走高飞，都随我。”
　　“但你好狠的心，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临到死也不愿意信我。”
　　“你说你在底下等我，好好好，那我偏要让你等，是你疑我在先，我负你又如何？我大可两颗一同服下。”
　　她的面容逐渐扭曲，蒙上一层水雾，光影下狰狞一片。
　　“但我不！”
　　“凭什么！”
　　两声哽在喉咙里的低吼从她嘴里发出，带着咬牙切齿的倔强和隐藏起来的恨意。
　　“二十七年，我每日都在想，你是不是早就投胎转世去了，直到昨夜，我知道你没有，天晓得我有多开心。”
　　“你等我的那些时间里，有没有后悔过？”
　　或许我该说有，但事实却是，这二十七年里，我甚至都忘记了一切，包括她。
　　她憋着气似乎是在等我回答，等了一会，气突而就散了。
　　“哦，你忘了。”
　　好平淡的几个字，没有任何的情绪和语调，轻到几乎听不见，喃喃自语般经她吐出。
　　半晌，“你忘了！”
　　她猛然站起来拽我的领口，“你凭什么忘了？！”
　　她的唇瓣被咬破，开始往外渗血，染得猩红。
　　我同她靠得极近，脸几乎要贴在一起，由昏黄灯光笼罩着像一对难舍难分，即将相拥亲吻的恋人。
　　我们本该如此。
　　但横在中间的隔阂，是无法忘怀的猜疑，还有阴阳两隔。
　　这两者，皆因我而起。
　　想着，我叹了气，不敢再与她对视。
　　“我想起来了。”
　　她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作为回应，我知道这是催我继续讲的意思。
　　“阿桃，都过去了，好吗？”
　　“不好。”她立时一口回绝，“为什么要过去？我过不去，你一句话，就要将我这么多年的苦恨都抹去？那不可能。”
　　“那怎么办？”我偏头看着橱柜上的摆件，水濛濛的，看不清晰。
　　“你哭了。”她说，“鬼也会哭吗？”
　　我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话是这么说，但很快我的脸颊便被濡湿了，鼻腔酸涩得不行，喉咙里有咽不完的口水，堵在一处，大有要我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我哭了，被她提溜着领子，像个大活人一样抽噎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打嗝。
　　若是拿面镜子来看，我此刻肯定丑得不行，头发胡乱散着，旗袍被又揪又揉，褶皱遍布。
　　她冷眼看着我哭，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连纸巾都舍不得给我递两张。
　　哭到最后，我感觉快要背过气去了的时候，才开始数数。
　　一，二，三。
　　我在心里数了一百下，刚到一百，我停了下来。
　　她也开了口：“好了，不哭了。”
　　好生硬，太生硬了，一点都不温柔。
　　我皱着眉瞪她，她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怨气，抿唇默了一会子，再说话时语调柔和了不少。
　　“阿绾乖，不哭了。”
　　“好。”
　　一刻钟时间，足够我与她各自收拾情绪了。
　　再次面对面坐着时，她换了套睡裙，白色缎面的料子，领口和袖口都有珍珠和蕾丝边装饰，衬得整个人面白如玉，娇俏又动人。
　　与二十七年前的那个阿桃，判若两人。
　　我突然又开始有些苦涩了，其实没有我，她过的也很好，不是吗。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开始生根发芽。
　　“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出声，我的目光回笼，重新聚焦，但仍是抿唇不发一言。
　　“你在想，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陈述句式，简短明了，点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我猛然抬头，对上她清明的双眼，那里头有洞悉一切的泰然，以及藏于之下的为我所熟悉的狡黠。
　　“你现在又在想，我怎么会知道。”
　　我微张了张嘴，将惊讶都写在了脸上。
　　“阿绾，你可能算出我多少岁了？”
　　我沉吟片刻，“四十五。”
　　话一出口，我被这数字吓了一跳，不仅因为她看起来仅三十出头的模样，更因为这年纪放在当年，都能算半截入土的老妇人了。
　　而她，仍然年轻貌美，甚至没有婚嫁。
　　吓过之后，我紧接着恍然大悟。
　　二十七年，于地府里的我而言，日复一日弹指一挥间，没有任何变化。
　　于人间的她而言，却是实实在在忙碌充实的每一天构成，看脸色这件事，绿巷的姑娘个个都会，更莫说，本就聪慧玲珑的她了。
　　她在往前走，我停在了原地。
　　“你走的二十七年里，我每天都会想同你的曾经，日日夜夜，不论大小事。阿绾，我在这些日子里，重新认识了你。”
　　她咽了口水，应是在斟酌字句，好一会子才说出来一句“我不怪你。”
　　“我本来想，等我死了若能在地底下见到你，就代表你一直在等我，那我就不怪你。”
　　“我在等你的，我一直在等。”
　　“你撒谎，你都忘了，还说等我，拉倒吧。”
　　我见她翻了个白眼，连忙闭上嘴不讲话了。
　　等了半晌，她接着道：“结果没想到你死了竟能回人间来，我昨晚听陆少铭讲这件事时，还骂了他好一阵子。”
　　“你知道的，他不信你死了，所以我真以为他想你想到失心疯了。”
　　“咳。”我轻咳一声，打断她带着些揶揄的话。
　　“好好，不说这个。”她笑了笑，“接着我今天真见到你了，说实话，我以为你是来向我索命来的。”
　　“我没有这个想法。”我说。
　　“你说这话谁信，当初可是你要拉着我一块去死的，结果就你一个人死了，过了几十年突然回来，我当然以为是索命女鬼。”
　　好吧，她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但我真没有要索你命。我现在看你这样，挺好的，真的。”
　　我诚恳地看着她，等了一会，听见她轻声笑着说。
　　“我也觉得挺好。”
　　我是在深夜离开的，离开前，我如从前无数次那般，与她共枕同床，隔着薄薄一层真丝被，给她轻轻拍着背，唱着歌谣哄睡。
　　她睡熟了，呼吸浅浅，打在我的唇角。
　　我有些不舍，但还是强迫性地开始数数，照旧一百下，我爬了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合门离去。
　　我将铜镜留下了，那大概是她娘的遗物，尽管后头被她刻了个绾字，又赠给了我，不过那始终是她的东西。
　　所以，物归原主。
　　离开那柄铜镜，我变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身形开始变得虚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去。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该想起来的事也七七八八拼凑得差不多，现在只差最后一点。
　　阁楼，我要去那里，生与死的地方。
　　在人流攒动的大街上，我一步一歇，感受着逐渐被抽离的身躯，走了许久，一抬头，才不过十米。
　　照这样的速度，还等不及到那个岔路口，我就该回去了，更别说还要挨家挨户找红楼。
　　正当我焦急得脚下一软，快要倒地时，一双手托住了我。
　　我偏头看去，“陆少铭，是你。”
　　“绾娘。”他叫了我一声，待我站直后赶忙松开了手，“是我。”
　　从他的肩头看过去，我看见了他身后的那辆汽车。
　　片晌，我说：“我要去绿巷。”
　　果然，他爽快应下，“好，我送你去。”
　　今日那个开车的男人不在，车里只我与陆少铭两人，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急切和心不在焉，很识相地没有说话，只将车子开得飞快。
　　不到一刻钟，我同他，便站在了绿巷口。
　　他护着我往里走，小心避开脚下的泥污和醉汉的骚扰，最后，停在了一处黑着灯的旧楼门前。
　　“你死后没多久，你娘就把红楼卖了，新的妈妈是个不会管事的，没多久，姑娘们都跑了，这栋楼就荒废了下来。”
　　陆少铭贴心地给我解释一番，我听完静了半晌，“她不是我娘。”
　　说完，我抬脚就往里走，果然是荒了许久，一推门尽是灰尘，洋洋洒洒扑我一脸。
　　不过我不需要呼吸，被呛到的只有陆少铭。
　　他一边咳一边抬手挥挥，捂着口鼻在我背后问：“你去哪里？”
　　我没有搭理他的话，直接踩上了楼梯。
　　木板腐了一些，踩上去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伴着陆少铭的一声惊呼，我脚下的板子断裂开。
　　但我稳稳地停在了原地，因为脚下空空，站变成了飘。
　　我听见陆少铭倒吸一口凉气，呼声卡在嗓子眼，像被掐住了喉咙，下一刻，一声重响。
　　有些好笑，他果真被吓晕了。
　　我回头看了他两眼，便顺着楼梯上了顶层。
　　阁楼的门很矮，我得低头才能过去，进去后头顶便恰好抵住了天花板。
　　没有一丝光，潮湿的腥气萦绕在鼻腔，我转着脑袋看了一圈，桌子板凳全都没有了，只剩几根嵌在墙里的棍子，上头搭了一块木板子。
　　那是曾经我与阿桃睡了十几年的床。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凉意从脚底开始蔓延，我顺着去看，才发现我的鞋子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丢了，而露出来的脚，变得透明。
　　也好，也好，在这里消散也好。
　　我想起来，妈妈当初就是躲在这里头咬着布条偷偷生下的我。
　　我死的时候也是躺在这里头，含泪服下的鸦片丸子。
　　突而想再去床上躺一躺，这么想着，我重新站起来，拖着身体爬上了那块木板。
　　躺上去时，我才看见角落里，静静放着一个妆屉。
　　最后一点终于补上了。
　　我想起来，那里头放的，是我攒了多年，后面上交给妈妈，又被我偷回来的首饰银钱。
　　死前，我将它们留给了阿桃，那些东西足够她逃离后生活一段时间。
　　而妆屉的底部还有一个暗格，是我写给她的信。
　　也不知道她看了没有。
　　我将暗格打开，看着里头泛黄的纸张，叹了口气。
　　原来没有看吗。
　　大概是发现被我骗了就气愤地离开了吧，这妆屉就连位置都没动过。
　　想着，我将那叠纸拿出来数了数，。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
　　多出来了三张。


第29章 铜镜（12）
　　阿绾：
　　音问久疏，垂念已深。
　　今日是你的头七，早前我同妈妈一齐看着你下葬，棺木是用的柏木，镌了你喜爱的桃花，我没有让他们给你换寿衣，我想，你既是着那身旗袍赴死的，大约也是不想死后被人换掉，希望你原谅我的擅自做主，亦希望你在阴曹地府，能长久地等我前去。
　　我现在正在小阁楼里给你写这封回信，灯光有些暗，可能我的字写得不会太好看，见谅。
　　其实我想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写下这些东西，最后仍是决定写下来，我实在有太多太多未尽的话要对你说了。
　　说回那日，我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心里并没有多疼，我当时想，等不了多久，我就会去找你了。阿绾，我在那刻，是真的想随你去的，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吞下毒丸子后，我躺到了你的身边，静静等待着死亡，但直到楼下从寂静变作喧闹，再从喧闹重回寂静，死亡都没有降临，我还活着。
　　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知道我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
　　我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忍心叫我陪你去死，因此才调换了丸子的真假，想要我假死后好好的活下去。
　　我是如此的信任你，如此的爱你，临到头了都以为你是为我好。因此我想也没想就要去翻那颗被我丢掉的丸子，我找得很急，生怕你在底下等久了。最后是在枕头旁找到的，同时还找到了这个妆屉，和里头你写给我的绝笔信。
　　好奇驱使着我先打开了妆屉，再使我将那封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越看，我的心越凉，身体也凉，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我看完了信，又去看你的尸首，你闭着眼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静静躺在那里，好似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信里写的那个自卑，敏感，满心嫉妒猜疑的人不是你，你还是那个不善言辞，但会用行动爱我的阿绾，我多么希望那时的你，能坐起来抱抱我，拍拍我，将我冷硬下去的心暖回来。
　　但你没有，你还是躺在那儿。
　　我很难过，难过完了生气，我当时想，还好我没有先吃那颗丸子，不然我得后悔死，你心眼那么坏，你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阿绾，你是假的，我宁愿在红楼待一辈子，也不要陪你去死。
　　你居然，竟然，从来就不信我！
　　然后我狠狠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骂你，还揣了你好几脚，但你没有反应。我又开始闭眼数数，数到第一个一百的时候，我睁开眼，希望你能突然坐起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玩笑，但你仍然没有反应。
　　我数了七个一百，我给了你七次机会，你用七次沉默告诉我，都是真的，你对我的爱是真的，对我的恨也是真的，那些隐秘不为人知的阴暗心思，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东西，在你每日躺在我身边入眠时，都困扰着你的神经。
　　原来爱我这件事，对你来讲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真是好笑，我本该恨你，讨厌你，因为你低估了我的爱意，也低估了我对你的忠诚度。但事实上，我在生完气后，却开始心疼你。我从来不知道，你是那样敏感脆弱的一个人，我居然都没有发现，我怎么能没有发现。
　　你在信中说，每次我向你讲情话时，你都患得患失，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我，却又担心我是在骗你。
　　阿绾，你真是傻子，我为何要骗你，我无时无刻不在像你诉说我的爱意。是你将我拉扯大，也是你从小便护着我，我晓得是你暗地里将欺负我的人揍了一顿，我也晓得是你将摔断腿的我背着跑了三里地才找到医馆。对于幼时的我来讲，你便是我的天，我们一同长大，我曾设想过没有你的日子，那该是多么的令人害怕，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只祈祷着这一天不要到来。
　　但这一天还是来了，因为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怯懦。不过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讲，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就如你所说，或许我们的出生从一开始就错了，倒不如重来一世，投个好胎。
　　我答允了你，是真心的，你也笑了，但好像笑得很苦，我只以为你是害怕和不舍，如今看来，那份苦尽数来自于你的纠结和对我的猜忌。
　　臭阿绾，说什么将选择的权利交给我，你倒是装得大义，原来是不信我，但又不敢面对这个结果。
　　这七天里，我思考了很久，你为什么会硬要我在你死后再选，就在刚刚，我将那妆屉里头的银票首饰都翻出来了之后，才终于懂了。
　　或许你一开始是真的想要我陪你去死，但临到头你反悔了，对不对？
　　那颗毒丸子我记得很清楚，我分明是放在衣服兜里的，我深信它是糖丸，便担心服下毒丸后口里太苦，想随身揣着到时能甜一甜。
　　但我是在枕头旁找到的，是你藏起来了，你在最后，将那颗能使我丧命的丸子，藏起来了。
　　你还是不舍得的，这真假丸子于你而言，从一开始便是试探我真心与否的试题对吗？
　　若是我不爱你，临阵脱逃，是我负心，便会同你死在一起。
　　若是我爱你，我会活下来，然后看见你留的信和财物，带着对你的恨意远走高飞。
　　你想的办法，不是赴死，而是假死。
　　你为我铺好了路，甚至动用了陆少铭和那位杨行知的关系，想将假死后的我送到北平去。
　　但我不会如你的愿的，就像你希望我恨你，我偏不，你希望我去北平，我也偏不。我就要在脚下的这片地待着，我不会那么早去找你，我要让你等着我，等他个十年八年，等到我寿终正寝，自在快活享受完这一辈子，再去地府里头告诉你，我过得多好多好。
　　阿绾，曾经我向天祈祷许你事事如意，但如今，我偏不要你如意。
　　--------------------
　　今日双更，下章结局。


第30章 铜镜（13）
　　我将这三页纸来来回回地看了许多遍，本就被水渍晕花许多的字迹，经由我的泪濡湿得更加彻底，到了最后连堪堪辨清都难以做到。
　　阿桃说不要我如意，她做到了。这封字字泣血的信，她甚至都不愿意烧给我，而是存放在了妆屉里头，再原封不动地遗弃在这栋荒楼里。
　　阿桃说我临到头反悔，她说对了。尽管直到我死前最后一秒，我都仍然对她的爱心存怀疑，但我还是不忍心了。
　　我将有毒的那颗藏了起来，无论她吞不吞那颗糖丸，她都会活下来，无论她爱不爱我，她都会看见我藏在床角落的妆屉。
　　我不想她死，但我又不想活。
　　从我在阿烟口中得知妈妈将我遗弃的那一刻，我就不想活了。
　　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活着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食不果腹，衣不避寒，只能依赖他人而活这种事情，每天都在红楼上演。
　　其他姑娘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也没心思探究，反正我觉得这样一眼便能望到头。
　　大抵不过是要么被个有钱人买走，要么得病死掉，运气好点能活到妈妈那个年纪，然后做一个楼里的管事人，管着底下的姑娘。
　　老实讲，若不是阿桃的出现，我或许早就奔赴黄泉了。
　　她是我在楼里见过的那么多的姑娘里最明媚的一个，总是笑，偏还长了两个梨涡，笑起来甜甜的，比吃了蜜饯还让人心情好。
　　能被她喜欢，真是我的三生有幸。
　　我怀揣着这份庆幸，从人间消散，回到了奈何桥边。
　　迎接我的还是孟婆，她好像能知道我何时回去一般，早早地就捧了花站在桥边等我，待我走近了，她将花递给我。
　　我低头看去，那是两支刚折下来的桃枝，上头的桃花开得正好，一朵朵饱满鲜嫩，还挂着露珠。
　　“回来了？”她笑着对我说，接着看了看我空空如也的手，“镜子没带回来？”
　　我接过花，低低“嗯”了一声，走到了惯常坐的位置，蹲身而下，将自己团了起来。
　　片刻，孟婆也蹲到了我的身边。
　　“今日不熬汤了吗？”我想了想，问她。
　　“不熬了，今天鬼比较少，需要的不多。”
　　我不知说什么了，便再次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心情不好。”她见我没吭声，问道，“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那便好。”
　　静了一会，我站起身，转头去看她。
　　离去前，她尚还是十七八的模样，虽谈不上多好看，但清秀。
　　如今，两日像过了两年，她的相貌有了变化，双颊凹陷下去，显得疲惫无神。身量修长许多，单薄瘦弱。
　　反而比先前更像鬼差了。
　　她的唇角上翘，是在笑，眉眼却耷拉了下来，带着苦闷哀愁，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对视良久。
　　“孟婆，你也想起来了。”我说。
　　良久，她答：“是啊，绾娘。”
　　我是绾娘，亦是孟婆。
　　死前，我只是万千凡夫俗子中的一个，死后，我也本该是无数排着队过桥的孤魂野鬼之一。
　　但我还有未尽的心愿，我不想去投胎，我在等一个姑娘。
　　她是我的心上人，亦是我的恋人。
　　这一生，或许我做过许多错事，生出过许多不该有的心思，但我对她，从来没有半分不好，我对得起自己说的爱她，也对得起她的爱。
　　所以，就算是死，我也想与她死在一起。
　　但不是现在，她明明可以有大好的，灿烂的，美妙的一生。
　　所以我用了一年来做准备，虽说其中少不了一些自私的想法，但一切的一切，我都是在为她能更好的活下去而努力。
　　我试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确定她爱我，也一次比一次更心惊胆战。
　　因为我担心她真的会随我去死。
　　我一边卑劣地希望她背叛我，一边期冀地希望她永远忠诚于我，到了最后，心中盈满的爱告诉我，我该让她活着。
　　因此无论她爱不爱我，我都要让她恨我，然后才能完完全全地割舍这一切污秽，迎接新的人生。
　　我做到了，死后在奈何桥边排队等的那几个时辰，我如愿没有在路口看见她。
　　她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有没有看到我留给她的钱财，又有没有离开那个鬼地方。
　　我想了好多，接着就被鬼差推着往桥上走。
　　我看见了好大一口锅，一碗碗孟婆汤在旁边的桌子上一字排开，但不见孟婆。
　　鬼差要我喝汤，我问他，喝了是不是都忘了。
　　他说，是。
　　我又问他，喝了是不是就要赶着去投胎了。
　　他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回答我，是。
　　然后我端起了碗，在就要喝的时候，停住了。
　　我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孟婆去哪里了。
　　这次他没有回答我，我接着又问了一遍他旁边的那个鬼差，依旧没有回答。
　　“她去投胎了。”
　　一个声音响在我耳边，我偏头看去，却不见人影，倒是鬼差跪了一地，对着空气喊，阎罗大人。
　　“孟婆也能投胎吗？”我问。
　　那个声音很快重新出现，“当然，孟婆想，便可以。”
　　“那我也要当孟婆。”
　　“为何？”
　　“因为我现在不想投胎，我在等人。”
　　四周安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那位阎罗大人不想搭理我这个傻鬼的无理要求。
　　“等你的阿桃姑娘？”
　　我一愣，“是。”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低低地，我听起来总觉得有几分嘲讽之意，但他没有多说别的，半晌只落下一个字。
　　“行。”
　　人有三魂七魄，死后本该七魄散，三魂离，但阎罗留下了我的天魂与地魂，变作孟婆，放逐了生魂同其余七魄，作绾娘。
　　因此孟婆恬淡无欲，不食五谷，而我仍有七情六欲，身形亦为实体。
　　只是我们，都将前尘往事尽忘。
　　现在我回人间走了一趟，将这些往事悉数想起，说不准有没有阎罗的授意，但他肯定是都知道了。
　　我想，我大约等不到阿桃了。
　　没曾想，过了许多日，那位阎罗大人都没有出现，也没有鬼差来叫我去投胎。
　　我仍然在奈何桥边徘徊，孟婆则继续日复一日地熬汤。
　　没有任何变化。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时间淌过，轻飘飘的，安安静静的，我起初还会向下来的人打听有没有阿桃的消息，但到了后边，我不再问了。
　　我变得像一尊石像，只愿意蹲在桥边，任由身躯僵硬，如同我卡在那十几年回忆中的大脑一般，迟钝。
　　直到那日，不知怎得，奈何桥边突然蹦上来一条鱼，刚好摔在我跟前。
　　我迟缓地转着眼珠子去看，那条鱼瞪着俩大眼与我对看，连扑腾都忘了。
　　真是条傻鱼。
　　我盯着因它蹦上来而沾湿的一小块泥巴地，突而就笑了。
　　“将你打回去做鱼头汤。”我说。
　　也不晓得它是听懂了还是没有，总之，我说完这句话，它像突然回神了般开始胡乱扑腾，挣扎着要往回蹦。
　　我看了一会，最后伸手将它放回了河里。
　　然后，我站起了身。
　　鬼使神差地往桥头看了一眼。
　　接着，我便看见了她，十八岁的阿桃，隔着一条河与我对望。
　　她在对我笑，说了四个字。
　　太远了我听不清晰，但看口型我认出来了。
　　她说，好久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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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結撒花


第三篇 娇矜篇（现代）


第31章 娇矜（1）
　　写在前面：
　　公主朝代架空，与历史无关，不必细究。
　　全文无纲裸奔，不接受质疑逻辑，轻轻松松看个乐子即可。
　　睡前故事小甜饼风，不酸涩不虐，信作者！
　　最后，欢迎观看。
　　——
　　如果某一天你裸着碰到个陌生人，该先捂哪儿。
　　这是刚上大学那会儿对床陈姣问我的一个问题，当时我恰好端着盆做着去澡堂子的心理建设，一听她这话，好不容易鼓起的劲顿时就散了。
　　至于后来我回答了什么，过去太久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也没搭理我，嘻嘻哈哈地就抱着电脑继续看小时代去了。
　　但我没想到，时隔四年，如今终于不用趁着午休没人偷偷摸摸去澡堂的我，居然在自己的家里，遇到了这样匪夷所思，令人崩溃，尴尬至极的问题！
　　接着我捂住了自己的脸。
　　也不知道我这傻不愣登缺根筋的脑子在发什么颠，直接把语言系统干懵了，一句话蹦不出来不说，反而开始循环播放音乐。
　　传说有个魔仙堡，有个女王不得了……
　　假如地上有个洞，大概是我的脚趾扣出来的，然后堆了一个魔仙堡，紧接着从里头再走出来一个女王，邀请我进去坐客。
　　这样我就可以麻溜儿的将自己藏起来了。
　　但是没有洞，没有魔仙堡，也没有温和可亲的魔仙女王。
　　只有跟前站得笔直，穿着一身电视上古言剧里才会穿的衣服的女的。
　　她用坚定得像要入党的眼神看着我，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最后说。
　　“奸人要害本公主！”
　　老实讲，我冲回浴室的时候，完全忘了我是要出来拿睡衣，硬是抱着头蹲在门后好一会，才逐渐缓过劲来。
　　我甚至没好意思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磨叽了很久，才蹲着挪到脏衣篓旁，把衣服翻出来以光速穿好。
　　门外安静得不行，浴室内也静悄悄的，我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到太阳穴上。
　　突突突的。
　　我简直要被突突死了，因为宕机的脑子回来了，我终于反应过来，刚刚看见了什么。
　　一个女的！凭空！出现在我家！
　　怕不是鬼。
　　想着想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名其妙地双手合十，开始祈求老天爷，希望一切都是我累出的幻觉。
　　毕竟我只是一个刚从脆皮大学生升级成为卑微打工人的小透明。
　　客厅里的沙发突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压了上去。
　　我惊了一下，立马想起大福——我养的小猫。
　　说起来，从我回家到现在，一直都没看见它，当时我想赶紧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也没在意，只当它是窝在卧室睡觉。
　　若是它睡醒了起来，遇上这女鬼……
　　“喵！”
　　一声猫叫，微弱地从门缝里溜进来，我再顾不得多的，赶忙一拉浴室门就冲了出去。
　　“呔！妖魔鬼怪快走开！”
　　我怒喝一声，学着成龙历险记里的老爹，摆出个记忆中的姿势，正对沙发。
　　接着，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女鬼。
　　她坐在沙发上，挽着高高的发髻，珠钗插了满头，转过来看我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经昏黄顶灯折射出灿烂的光。
　　然而这光，于她的面容而言，却显得微不足道，不及她万分之一。
　　就像古早小说里写的那般，柳眉纤长入鬓，凤眸微抬，恰到好处的风情妩媚，眉宇间透出几分尊贵的威严，秀气的鼻梁下，是一双朱红饱满的唇，唇珠圆润，更添几分娇俏。
　　真真美好得像一幅画，而画中的美人与我对望。
　　“喵。”
　　又是一声猫叫，这次不微弱了，倒中气十足的。
　　我勉强移开目光，才看见大福此时趴伏在美人身侧，正急不可耐地用头去蹭她的手，葱白纤细的手指停留在空中，上边沾了几根猫毛。
　　好吧，我承认，我真的缺根筋。
　　这么漂亮的女鬼，就算索命估计也是要挑挑拣拣排号来的，说什么也不会轮到我头上。
　　她肯定不是鬼！
　　她是仙女！
　　这个仙女蹙着眉头，将我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通，撇着嘴吐出来一句话：“哪里来的刁民，穿着如此不知羞耻。”
　　她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短裤，尽管有些皱巴，但都是最正常的款了。
　　就算不正常又怎样！穿衣自由懂不懂，哪里羞耻？
　　想着，我深吸几口气，又咽了两下口水。
　　算了，她好看她有理，我不生气。
　　“这位美女姐姐，你是谁啊？”
　　话刚问完，她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就在我以为她那张像点炮仗了的嘴又要蹦出来什么上火的话时，却看见她突然就站了起来。
　　紧接着，她款款走到我跟前，我这才发现，她足足比我高出半个头，我不得不抬头才能与她对视。
　　“我乃大安国昭平公主，宋月。”
　　说完，她微抬下巴，两手交叠放于小腹前，摆出了先前坚定的姿态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灯光从她头顶投射下来，像是为她镀了一层金边，那浑然天成的威严气势顿时将我包裹。
　　一瞬间，我只觉电视里演的那些王宫贵女都弱爆了，这才是真的。
　　然后我便不争气地看呆了。
　　许是我的样子过于呆傻，我看见她的眼神又变回了之前带着些不屑的蔑视。
　　“你是何人？这又是何处？”
　　“我，我叫江暖，这是我的家。”
　　“你家？”她张了张嘴，有些惊讶，“你是哪国人？”
　　“中国人！”我想也没想，直接答她。
　　气氛诡异地静默了一会，她似乎是在思考，许久才斟酌着问：“地处何处？”
　　我沉思片刻，“亚洲大陆东部，太平洋西岸。”
　　“亚洲？太平洋？”她面带疑惑，嘴里念了几遍这俩名词，我看出她的不解，正准备为她解释一番，却听她跟着冒出来一句。
　　“是个不知名的小国？”
　　“你放屁！”我顿时怒了，“我国是大国！你不懂就不要乱讲。”
　　“那为何我没听过？”
　　你没听过因为你孤陋寡闻，我还没听过你那什么劳什子的大安国呢。
　　我心里吐槽她，一下子觉得这女的长得也没那么好看了，于是收回目光低头不愿再看她，径直越过她去抱我的大福。
　　它还窝在沙发上，揣手瞪着俩大眼珠看我，见我过去，抬着脑袋就来蹭我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声。
　　过了一会，“你为何不讲话了？”
　　我没搭理，又过了一会，身后那人走到了我身边，恰好挡住我这边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对不住。”
　　又轻又细的一声，我错愕地偏头去看她。
　　“或许我不该说你的国家是小国，毕竟无论国之大小，在百姓眼中，皆是不可侮辱的存在，若你因此气恼，是我说错话，跟你道歉。”
　　我愣了愣，下意识接了一句“没关系”。
　　得我这句原谅，她接着道：“但我真的没有听过，你们是圈地自封的吗？”
　　我恨不得把刚刚那三个字收回，尽管知道她没有恶意，但这种被小瞧的感觉，真的太不爽了，我们可是有着上下五千年历史的中国！
　　因此，我没有再回答她的话，而是闷不吭声抱来电脑，将有着深厚底蕴的中国历史粗略地给她讲了一遍。
　　就算是粗略，我也足足讲了三个小时。
　　她从一开始对着电脑很是新奇地东看西看，到后头已然沉浸于我的讲述中。
　　而我也在这段时间里，逐渐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反应到，她不是女鬼，也不是仙女，精神状态不像精神病，也没有能够穿墙撬锁的本事。
　　她是一个人，突兀地出现在我家里，穿着异于常人的服饰，谈吐文绉绉，举止陈旧古朴重视礼仪。
　　穿越啊，老天爷。
　　真的假的。
　　待我讲完，她的话接着证实了我这个想法。
　　“不好意思，恕我直言，若这段历史真如你所言而非虚构，那我首先向你的国表示敬意，其次……”
　　她坐直了身子，脸色有些苍白，抿唇停了半晌才往后说道，“我没有在其中看见我的国，甚至邻国也没有，我想，只有一个解释。”
　　“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这公主挺聪明，思想超前，心态也稳定，竟直接将这个结论说了出来。
　　我看着她愈发惨白的脸和无意识攥紧茶几布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逐渐浓重，星星藏在云后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着。
　　我租的房子在郊区，虽然离市区远了些，但重在一个便宜安静，且房东好讲话，一室一厅的格局，刚好够我带着大福住得舒服，
　　如今凭空多了一个人，还是个手长脚长的大高个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拥挤。
　　宋月自从说完那句话，便跟没了魂一样地坐着发呆，面上看着倒是没什么波澜，但我抱着睡衣进浴室重新洗了个澡出来，才发现那块被她攥着的茶几布，破了俩洞。
　　“公主大人。”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弯身将她手里还不停用指甲扣着的布扯出来，再将找出来的新睡衣一下塞她怀里，“去洗个澡吧，热水冲冲会舒服些。”
　　好一会，她失神的双眼才重新聚焦，迟缓地抬头看了我半晌，接着蜗牛样站起来跟着我往浴室走。
　　“这里，掰一下开了，按回去关掉，左边是热水，凉了往左调，烫了往右，这是沐浴露，哎，算了，你别用这个，待会洗不干净也挺难受，用那个香皂，搓一搓冲掉就行。”
　　我将能想到的注意事项跟她讲了个七七八八，回头看她，发现这姑娘呆愣愣地在神游天外。
　　“公主大人，我讲清楚了吗？”
　　短视频说，给人家讲事情讲完了要问我讲清楚了吗，而不是你听明白了吗，这样显得情商低，作为职场菜鸟的我将其牢记于心，认真实践。
　　然而面前这姑娘显然不吃这套，她回过神来细细琢磨了一会才说。
　　“我不晓得这东西具体的使用方式，既如此，我又如何能知晓你是否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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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字越看越红，爱国小能手


第32章 娇矜（2）
　　和宋月的初次见面称得上兵荒马乱，于我而言，简直是可以记得一辈子的尴尬。
　　那个夜晚，在宋月进去洗澡的短短十几分钟间，我继承了她的失魂落魄，端坐沙发上，绞尽脑汁思考着一个问题。
　　她睡哪儿？
　　本着与人为善的优良品德，我是做不出将她赶出去露宿街头的事的，但住家里的话，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
　　好为难。
　　正想着，卫生间门“咔哒”一声响，我抬头看去，宋月抱着她那堆换下来的衣服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迟迟不挪步。
　　“怎么了？”我向她走去，看了看因明显不合身而短了一截的衣裤，目光最后落到她光着的脚上。
　　她站得很奇怪，两只脚不是并排站，而是左脚踩右脚地交叠在一起，似乎是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我突然情商暴涨地很快意识到了这件事，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而看向她的眼睛，忽视里头的紧张与不安，讪讪笑道：“哎，你看我这脑子，忘记给咱公主大人拿鞋子了。”
　　说完，她目光闪了一下，本以为这姑娘会摆着架子说“那还不赶紧拿来”，没曾想，那双唇碰了一下：“无妨，也是我忘记了。”
　　我朝她笑笑，没接话，转身想去翻鞋柜，却还没来得及动，她就急切切接着道：“我喜欢你脚上这双，可以给我吗？”
　　我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小熊拖鞋，然后脱了下来。
　　这下，我俩光着脚面对面站着，她没动，我也没动。
　　好一会，我看见她被热气蒸红的脸又白了下来，才恍然回神，喃喃着“你穿你穿”，转头去拿鞋了。
　　我在鞋柜旁对着大门磨蹭了好一会，才趿拉着鞋子转身，与又坐回沙发上的她正眼对上。
　　心没由来突突快了一下，我下意识喊了她一声：“宋月。”
　　大概是这位公主大人很少被人直呼其名，刚刚还柔和得如灯光的神色顿时一凛。
　　“你叫我什么？”
　　“公主大人。”我赶忙换了称呼，待她满意地颔首，才接着道：“里边儿是卧室，你睡那儿。”
　　“那你呢？”
　　我咽了一口唾沫星子，“我睡沙发。”
　　“沙发？”她蹙着眉停了一会，见我盯着她屁股底下坐着的一张小小双人沙发，半晌，才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是客，客随主便，没理由要你窝在这样拮据的地方睡觉。”
　　“可我家只有一张床。”我说。
　　她抿唇思考片刻，“可同睡。”
　　闻言，我挑眉看她：“你们大安国的公主这么随便的吗？”
　　“这怎么能叫随便？”
　　“咱俩四个小时前才头一次见面，一共没讲过几句话，怎么也算得上是陌生人了吧，两个陌生人睡一个被窝，在我们这儿叫419。”
　　“什么是419？”
　　我本来只想口嗨逗她一下，没想到她认真地反问，一时间哑口。
　　见我沉默，她眨了眨眼，并不追问，而是说：“首先，我年少时常与交好的姊妹同睡，两个女子，金兰之谊，很是正常。而你所说的419，我虽不懂，但听起来不像什么坏事。”
　　“怎么就不像坏事了？”
　　她睨眼瞧我，咂了一下嘴，“打断人讲话没有礼仪。”
　　我忙噤声，她接着说道：“因为你不像坏人。”
　　我心说，坏不坏你肉眼就能看出来了？
　　“其次，你说你我为陌生人这一点，我不赞同，有三，其一，先前你领我沐浴，教我使用那些东西，勉强可算作教导之情。”
　　见我又想插话，她提高了些音量制止道：“其二，方才你将自己的鞋子脱给我，解我之窘迫，这勉强算雪中送炭之情。”
　　“不敢当，不敢当。”我连连摆手。
　　她蹙起眉头，等我第二次闭嘴，最后道：“其三，你我初见之时，你以身坦诚相见，虽当时我觉极为不妥，但后来有细细想过，或许是你们这里本就民风彪悍，又见你所穿衣物，便想通了。”
　　……
　　她想通什么了？什么叫坦诚相见？什么叫民风彪悍？
　　我越听越臊，本来都已经刻意忘掉的画面又重新回来了，我的老天爷，好想钻地洞。
　　“不过无论这是不是你们这儿的常事。”她笑了一下，我莫名看出些娇羞来。
　　“在我们那儿，只有亲近之人才可这般，所以我不现在你我还是陌生人的言论。”
　　我已经被她看似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和那羞于启齿的初见再被提及而惊到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看了我一会，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一番言论，又笑了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很好，她说得对，太对了。
　　“但我还是不能和你一起睡。”我丧着脸看她。
　　“为何？”
　　“因为我是弯的，我是拉拉，我是同性恋，我喜欢女的，跟你一块睡我怕我爱上你。”
　　最后的最后，我红着脸将怔立原地的她一股脑推进了卧室，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才冷静下来。
　　天晓得说那样的话要了我这个社恐加深柜多大的勇气，但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不跟她直说，今晚得跟她对坐拉扯好几个来回。
　　就“我与她是否可以称作亲近之人”这个问题。
　　以前的公主都这么讲逻辑的吗，听起来既有道理又没有的，非得把人绕进去才作罢。
　　卧室里头没再传出来动静，我望着门下缝隙透出来的暖光，才想起忘了告诉她怎么关灯。
　　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声，“啪”一声，光熄了。
　　还真是聪明，我不由心里赞她，轻叹两口气，躺到了沙发上。
　　闭上眼开始想象今晚做什么梦时，我想到了抱着罐头的大福突然变成个大美女，有着乌黑的长发和妙曼的身材。
　　好好好，不枉我白养它一场。
　　我继续往下想象，意识逐渐模糊，就在陷入黑暗前的一瞬间，大福美女转头过来。
　　她长了一张宋月的脸。
　　第二天七点，闹钟准时响起，我猛然睁开眼，一下和趴在我胸口的大福对上眼。
　　……
　　还好想象只停留在睡着前，梦里没有出现。
　　我揉着脖子爬起来，无声地对天哀嚎一声，接着看了看还安静着的卧室，尽量降低音量地冲进卫生间洗漱。
　　临出门前，我想了想，还是留了张纸条，甚至因为担心她看不懂简体，拿出手机转换输入法打了一句话，然后照着抄了下来。
　　今天是周五，这日子，我看门口的大黄狗都觉得它长得好看了几分，就连它对我叫，我也觉得它是在向我问好。
　　如果晚上不加班，就更好了。
　　整整一天的好心情，在临下班时与领导对上眼的一瞬间，散得屁都没有了。
　　“江暖，这个月的报销单统计今天整理出来，下周我要。”
　　我下意识去看时间，17：55，真是要了老命了，但凡他在两个小时前来说，也不至于加班。
　　“有问题吗？”
　　我赶忙收回目光，唯唯诺诺答：“没问题，没问题。”
　　领导满意点头，在我旁边站了一会，然后踩着18：00的点，潇洒离去。
　　而我，只能苦逼地目送同事一个接一个下班，然后埋头苦算，恨不得把计算机抡出火来。
　　也不晓得宋月在家里怎么样了，会不会饿了一天肚子。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我心一慌，把好不容易加出来的数直接清零。
　　靠！
　　欲哭无泪，只好重算。
　　19：13，我终于统计完下班往家赶，心里不住地想，完了完了，家里只有几桶泡面，宋月多半真是饿了一天。
　　等到家时，已经八点半了，我怀着愧疚心深吸好几口气，做好被公主大人骂一顿的准备打开家门时，看见的是蹲在大福饭盆前，抱着猫粮袋的宋月。
　　“公主啊！”我哀嚎一声，冲过去抢她手里的猫粮，“是我不好，没告诉你中午吃什么，也没给你准备饭，但你也不能跟大福抢饭吃啊！”
　　“它原来叫大福。”
　　“？”我疑惑偏头，手里仍死死拽着猫粮袋，两百来块一袋儿呢，比我吃的都贵。
　　她沉默了一会，松开手站起身，“我没有抢它的饭，方才它坐在这里一直在叫，我猜想它该是饿了，才想给它放些粮食。”
　　我看着她的脸腾地通红，又过了半晌，听她道：“我堂堂大安公主，再怎么落魄也不会同只小猫抢吃的，你大可放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是担心你饿着。”
　　“怎会？”她睁大了眼，“你不是给我留了纸条吗？”
　　“对啊。”但上边也就写了个柜子里有泡面，还肉麻地留了俩字，勿念。
　　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吃泡面了？”
　　“没有。”她微微一笑，“我看了上头的标注，需要烧水，但我不懂得如何操作。”
　　“然后呢？”
　　“但我想，你既然留了这句话，定是认为我有这个能力自学如何烧水，我自然也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我满头疑惑地跟着她过去，看见她伸手在灶台的旋钮上一拧，火顿时冒起老高。
　　“……所以你自学成功了？”
　　“没有。”她遗憾地摇摇头，“我在这里研究了半日还是不得其解，很是懊恼。”
　　“那你怎么又会了？”
　　苦恼的表情一扫而空，她笑起来，“但我想，你既留了那句话，肯定是有理由的，我一直试到午后，门铃响了。”
　　“房东？”
　　她摇头。
　　“邻居？”
　　“不。”她再次摇头，“是个妇人，她说她是你娘，原来你担心我学不会，还请了自己的娘亲自来教我。”
　　我看见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江暖，我果真没看错，你真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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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她好爱我。
　　暖：她好像脑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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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矜篇篇幅较长，字数不定，五万六万七万都有可能，希望宝宝们喜欢。


第33章 娇矜（3）
　　老实讲，跟玲姐和宋月三方对坐的时候，我的尴尬癌又犯了。
　　宋月大概是觉得穿我那套不合身的睡衣还不如换自己的衣服，刚给我展示完点燃气灶的手艺，就跟恍然想起些什么一样冲进了卫生间，再出来时，俨然已是昨晚初见模样。
　　好巧不巧，门铃正响，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月便先去开了门。
　　“小宋，暖暖回来了没有。”
　　我探头去看，玲姐拎着菜，说完一句话就定在了门口，呆呆盯着宋月。
　　然后，尚还呆若木鸡的玲姐和我还有宋月坐到了客厅。
　　好一会，谁也没开口，玲姐瞪着宋月，手里的菜仍拎着没放起来。宋月面带公式化微笑端坐，由一身华贵衣裳衬得美如画。
　　而我，目光在她俩脸上轮转好几个来回，最后深吸一气，喊了一声：“玲姐。”
　　“哎，哎。”玲姐终于回神，先是瞅我一眼，才后知后觉去看手上的菜，“你瞧瞧，我菜都忘了，我先去放冰箱。”
　　“暖暖又加班了吧，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我说。
　　刚说完，肚子就咕咕响了两声。
　　“没有。”宋月突然开口，“阿姨，暖暖方才肚子叫了。”
　　这一声突兀清脆，尤其其中“暖暖”两个字，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肚子接着又抱怨起来。
　　“又叫了。”宋月诚恳如实道。
　　玲姐愣了半晌，从冰箱里端出来个大碗，“那正好，中午还剩了点牛尾，我给你热热煮碗面吃。”
　　中午剩的？
　　我好容易捡起掉一地的鸡皮疙瘩，目光从玲姐在厨房的背影移到宋月脸上。
　　“你们中午一块吃的？”
　　“是的，阿姨带来的，同番茄一起炖的，很香。”
　　仿佛为印证她这句话，番茄香气断断续续从厨房飘来。
　　我不争气地吸溜了下口水，“那是给我带的，你为什么吃？”
　　“来时阿姨问我是否用午饭，我答没有，她便邀我一同用。”宋月眨了眨眼，“餐后我有向她道谢，但阿姨说，我是你的朋友，不必言谢。”
　　她一番话讲得坦诚又义正言辞，我咂舌半晌，只说出来句“厚脸皮，吃我的番茄牛尾。”
　　“厚脸皮”宋月闻言冲我一笑，“多谢暖暖款待。”
　　和着夜色，我在玲姐和宋月的双双注视中囫囵吃完了一大碗面，更是将牛尾嗦完，一块也没剩下。
　　饭后，我正坐着再次为房子太小睡不开而发愁，玲姐突然站起来说：“暖暖，我要回去了。”
　　“啊？”我跟着起身，“好不容易周末，咱不是约了明天shopping吗，干嘛回去。”
　　玲姐只是摇头，又看了两眼宋月，对着我说：“暖暖送我一下呗。”
　　我跟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宋月，这位公主大人仍然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剥桔子，罗裙散开占了半个身位，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她施施然起身，侧身向玲姐。
　　“阿姨慢走。”
　　……
　　昨天见得多懂人情世故一公主，怎么今天这会儿不客套一下说一起送送了，好歹中午还吃过玲姐做的饭。
　　我一阵腹诽，但当着玲姐的面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敷衍“嗯嗯”两声，挽着玲姐出了门。
　　玲姐住的地方离我这个小区隔了一条街，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初夏的夜晚总是清爽的，没有知了的喧嚣，也不似春夜还吹稍寒凉的风。
　　只有惬意。
　　伴着这惬意，玲姐喊了我一声，我侧头去看她。
　　“那个小宋……”她有些迟疑地顿了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然而玲姐十分正色地停下脚步看着我。
　　“中午我去你那儿，她给我开的门，一见我就问我是何人，还问我是不是也是中国人，你说说，这问的什么话？难不成她不是中国人？”
　　她还真不是，人家说自个儿是大安国人。
　　我心说，接着拍了拍玲姐的肩，想起些什么，问道：“我不是给你钥匙了吗，怎么她给你开的门？”
　　玲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接着道：“忘了带？”
　　好一会，她才缓缓点头，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们之前约的每周五晚上出去吃大餐，你今天中午就来了，还自己炖了番茄牛尾。”我说到后头，声音低了下去，“也是忘了？”
　　头顶的路灯闪了两下，像年久失修不堪重负地就要熄灭，我抬头看了一眼，重新挽上玲姐的胳膊，打破她持续的沉默。
　　“走吧，走吧，这灯待会炸了。”我笑道，“那咱明天还出不出去玩。”
　　玲姐被我扯着往前走，“哎哟”一声才答：“不去了，你跟你朋友去好好玩玩，我养你十几年，没见你带什么朋友回家过，这好不容易有一个，别待会跟我一块冷落了人家。”
　　“你刚不还说人家是脑子有问题是傻子吗？”
　　“哎，也没有了，小宋虽然穿的像那什么扣死什么的，一张嘴说的那话也奇奇怪怪，但好歹挺懂礼貌，也机灵。刚刚我说要走，她一眼就看出我是有话要跟你说，没说要送我。”
　　“cosplay。”我纠正道，转而疑惑偏头，“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玲姐斜眼瞪我，“蠢呗。”
　　我讪讪笑着应下这声蠢，换了个话题：“我也有朋友的。”
　　“谁？小学抢你糖吃的小美，初中骗你摔沟子里的小花，哦，我想起来了，高中还有个冤枉你偷钱的小草。”玲姐嘴皮子突然利索起来，“或者你说的是大学抢你奖学金还诬陷你作弊的陈姣？”
　　我一时间被说的无地自容，丧脸道：“你就记得陈姣一个名。”
　　玲姐置若罔闻，站在单元门门口转身面对我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暖暖，不是我说你，但你交朋友的眼光真不怎么样，偏你还是个倔脾气，对人家好得跟什么似的，最后被骗了都只能自认倒霉。”
　　“那我现在没那样了。”我说
　　玲姐冷冷哼一声，“是，你上班后就没朋友了。”
　　……
　　因为我的同事们真的很狗，领导最狗。
　　我笑不出来了，闷声不答话。
　　“不过小宋那个孩子，我看着还挺不错的，人品应该过得去，可以交个朋友试试。对了，她怎么现在住你家？”
　　我摆出一早想好的说辞，“她来这边找工作，借住几天。”
　　玲姐狐疑地盯着我脸好一会，仍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类似于“交朋友不要一开始太走心。”“别什么都跟人家说。”“不要太早深交。”等等的话，才满意地转头上楼。
　　而我，对此内心表示，没准一早醒来人家就穿回自己的世界去了，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或许没必要。
　　回去的路我挑了条远的，绕着两个小区走了一大圈，头顶弯月，最后停在楼下站了一会，任凉风将人吹得清醒，才从楼道往上爬。
　　待我晃悠悠荡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开了。
　　宋月穿着自己那身衣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福，暖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将楼道照亮。
　　对望良久，她莞尔笑道：“回来啦。”
　　说不清漏掉一拍的心跳是为着什么，但那一刻我一下就推翻了十几分钟前下的结论。
　　或许还是有必要的，做朋友。
　　我回以笑容，“嗯。”
　　当晚，仍是沿照昨晚我睡沙发宋月睡卧室的安排，她抿着唇应是还想劝几句，最后在对上我的眼神时将话吞了回去。
　　就是她的脸色有些古怪，我被弄得十分好奇，但又不知道怎么问，只好在她要进去睡觉前朝她道：“把你那身衣服脱下来换了，明天我们出门带去洗了。”
　　她的脚步停住，“我穿这身是否怪异？”
　　我心说，你还知道呢，面上却笑嘻嘻，“是太名贵了。”
　　她一思索，点头道：“但你的衣服有些小了，我穿着略紧。”
　　我想起那套睡衣，沉默半晌，“出门不穿那套，不会短，你放心。”
　　“不是短，是紧。”
　　“哪里紧？”我疑惑看她，脑子转不过弯。
　　只见她两颊悄然爬上些红晕，耳廓也泛出粉来，眼珠子转悠转悠，落到了我的胸前。
　　福至心灵，我终于明白过来，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平坦如小腹的胸，砸吧了两下嘴，陷入沉默。
　　“无妨，我可以忍忍。”
　　公主大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为我解围，但我听来总觉得更加羞辱，咬牙憋了一会，说：“明天先去给你买衣服。”
　　过了一会，她似乎是笑了两声，待我抬头看过去，却还是方才那副害羞模样，与我对视道：“如此甚好。”


第34章 娇矜（4）
　　和公主大人出门比想象中正常许多，一路上，她都十分沉默，只有在刚看见满大街飞驰而过的汽车时，面上显露出几分讶异。
　　我自觉想了个绝佳比喻，便贴心向她解释：“这是四条腿带顶棚的马。”
　　静默半晌，宋月面色恢复如常，倪我一眼缓缓道：“马都是四条腿，且我们那儿，有马车。”
　　周末的商场总是人流量巨多，我首先领着宋月去买了身衣服，接着直奔手机店，肉疼地再买了块二手手机，用自己的身份证给办了张电话卡。
　　开机的第一时间，我将自己的号码存了进去。
　　“喏，给你。”我把老板送的粉色手机壳套上，递给她，笑道，“这颜色好看，衬你。”
　　宋月盯着手机壳上Hello Kitty的图案不自觉挑眉，好一会才接过去，“多谢。”
　　“不用谢，不贵。如果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会使吗？”
　　说完，我便准备给她演示一下，下一刻，侧兜突然震动起来。
　　我一愣，心说不会是天杀的领导吧，赶忙噤声去掏兜里的手机，上边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犹豫半刻，“喂，你好？”
　　与此同时，我的声音从宋月捧着的那块手机中传出。
　　我诧异抬头，迎上她的笑眼。
　　“你好，我是宋月。”她说。
　　左耳的声音由站在我半米外的宋月口中传来，右耳则是连接了电话线，带着些杂音的声音，依然来自宋月。
　　心尖尖颤了一下。
　　妈耶，我被撩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直女的把戏。
　　我迅速收拾情绪，眨了眨眼，摁断电话，正经道：“我说的是有事再给我打电话，电话费很贵的，你别浪费。”
　　“什么是电话费？”她敛了笑意，蹙眉问道。
　　“就是打电话要收费，一分钟几毛钱。”
　　“那什么样的事才不算浪费电话费？”
　　“十分要紧的事，十万火急的事，不说要死的事。”
　　她轻轻“唔”了一声，低眉思考片刻，复抬眼跟我对视，盈盈一笑：“那现下倒是真有一件。”
　　“什么？”
　　“我有些饿了，再不吃东西可能要死。”
　　……
　　我恍然想起，当代年轻人一贯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我亦是，早上自然忘了问她要不要吃，直接拖着人出门。
　　但面前的宋月不是和我一样的打工人，而是公主大人，以前娇生惯养的大概除却一日三餐，还有什么上午茶下午茶。
　　没曾想一朝穿到我家，快两天的时间，也就昨天中午吃了一顿番茄牛尾，就那点，我还凶巴巴地怪她吃了我的，晚上也没留一块给她。
　　怎么想怎么觉得，我亏待了她。
　　想着，我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爱，好一会才平缓内心愧意，一拍她肩，“要吃什么你说，随便选，我请！”
　　不多时，公主大人在商场电梯口的电子大屏上划拉半天，抬手一指，我顺着看去，粉嫩的指甲扣在KFC上。
　　“就这个吧。”
　　于是，我们面对面坐到了MC的店里。
　　“为何不是方才我选的店？”宋月睁着眼努力辨认了一会门口的招牌，转头来问我。
　　因为麦门永存，我笑着答她：“那家不好吃，这家好吃些。”
　　“卖的吃食不同，如何做比？”她疑惑问道。
　　“都是汉堡薯条，差不多的。”
　　“但厨师不同，味道亦有不同。”
　　“这家好吃，你信我。”
　　“那你缘何问我，问了我的选择，又不采纳，偏以自己的喜好为先。”她抿了抿唇，斟酌一会才说，“江暖，我不喜欢如此作为。”
　　好正经的一句，等她说完，感觉周围的气氛都安静得诡异了起来，我最是受不了这样，怔神过后，遂即接道，“那要不咱还是去那家？”
　　说完，我愣愣起身，就想往外走，却被她一把拉回座位，偏头看过去，她的眉头蹙起老高，默了几秒钟。
　　“这不是吃哪家的问题。”
　　我呆愣反问：“啊？不是吗？”
　　“不是。”宋月轻叹一气，面上有些不满，“若你想吃这家，为何方才我提议时你不讲出来？既你说两家相差无几，那我们大可商量一番再做决定，而不是询问我的选择后，自己决定一家。”
　　“江暖，你如此做是将我当作了没有自我主张的孩童吗？”
　　“我没有。”我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道，“我真没有，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家更好吃。”
　　“那是你的个人意愿，而这些你该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
　　宋月仍用那双眼直直看着我，又坚定又郑重，仿佛这件我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于她而言是最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在那样的注视之下，我有些窘迫，连她那句“我们是朋友”都忘了细究，只想赶紧逃避这样的对话，赶忙秃噜出来一长句。
　　“是我考虑不周，公主大人别生气，填饱肚子要紧，咱现在去哪儿，你定，我绝不说二话！”
　　许是我的眼神态度真诚，宋月默了半晌，最后垂下头来去划拉手机里头的小程序。
　　“就吃这家，我要这个，这个，这个。”
　　她点了几个，然后将手机递还给我，接过的瞬间，我没留神覆上了她的半个手背，柔滑温热，细腻得像最好的绸缎。
　　一个愣神的功夫，她快速抽回了手。
　　我下意识看她一眼，粉白的面上还带着刚刚跟我争论留下的愠怒，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我讪讪笑了两声，接着她的底下随意点了俩，提交订单。
　　午餐是就着静默吃的，我食不知味地啃着手里的汉堡，时不时偷偷打量宋月两眼。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啃着，背脊挺得很直，眼睛专注而认真地盯着汉堡，直到一整个下肚才缓缓抬头，与偷看她的我对上视线。
　　“江暖，我没有生气，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心事一下被戳中，我弯了弯嘴角，没笑出声来。
　　公主大人适时收了话头，最后吸了一口可乐，站起身来，向我笑道：“走吧，下午还去哪里？”
　　照昨晚我做的安排，下午的行程只有一项，那就是为咱们的公主大人办一个临时身份证。
　　虽说她指不定哪天就穿回自己的世界去了，但若是回不去要长期呆在中国领土内，少不了需要身份证的时候，还是去办一个比较好。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我们被一句“没有出生证明和户口本”隔绝在派出所门口。
　　我蹲坐在路边台阶上，丧着脸抬头看她。
　　“怎么办，你办不了身份证。”
　　这次她倒是没问我什么是身份证，而是自己掏出手机，笨拙地点开语音转文字，清清嗓子问百度：“什么是身份证。”
　　百度兢兢业业念了一大段文字回答了她的问题，半晌，这姑娘听明白后，低头向我。
　　“若是没有身份证，是不是生活处处受限。”
　　我悲怆点头，“对，你就不能坐飞机坐高铁，也不能买社保医保，看病只能自己掏钱，买房买车都难。”
　　宋月听完，接着打开手机，连着问了我提到的几个东西是什么。
　　等百度再次回答完她的问题，她的脸上带了一丝遗憾。
　　“那着实有些可惜，我倒真想坐坐这长得像鸟有翅膀的飞机。”
　　真是傻姑娘，听了一大堆，脑子里边只留下个飞机，仿佛其他都没听进去一般。
　　我懒得抬头，便翻起眼皮瞅了她两眼，正好被她看见，她嘴角一撇。
　　“江暖，你这样好丑，莫翻白眼。”
　　不等我跳起来反驳，她接着说道：“不能办便算了，毕竟我也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没准哪日便回去了，你不必费力为我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我分明看见她在说这句话时，垂下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扣着裤线，一下使我想起那晚被扣出俩洞的茶几布。
　　她焦虑了。
　　为何焦虑？
　　是为办不了身份证，还是为想回去但回不去？
　　脑子里滚弹幕一样飘过去几个问题，我站起来沉默着看了她一会，目光落到她紧闭的唇上。
　　“你想回去吗？”
　　许久，唇瓣绽开弧度，“想的。”
　　那一瞬，我结结实实感受到了心中骤然一缩，清晰的触觉告诉我，我舍不得。
　　但是舍不得什么呢，跟宋月认识到现在不过才三十来个小时，不到两天，高于陌生人，低于朋友的距离，没理由舍不得。
　　甚至我跟她，本不存在同一个时空。
　　要说舍不得，我更该舍不得才花几百块买来的二手手机才是。
　　想着想着，我突如其来的情绪逐渐平息。
　　伴着一阵风吹树叶声，她的额发纷飞，有几丝挂在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之上，随之轻颤。
　　一下又一下，像抖在我的心上。
　　短短几秒钟，我却觉得好似过了半个世纪，而处于世纪末的我，对着世纪初的她说。
　　“那我帮你看看怎么回去。”
　　又过了半个世纪，宋月脸色松了松，垂下眉目，不看我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声如蚊蝇蹦出来两个字，“多谢。”
　　--------------------
　　麦门永存！
　　作者没有说KFC不好的意思，每个人口味不同。


第35章 娇矜（5）
　　当晚，我对于宋月如何穿来的进行了一番研究，据她所说，她当时正处于宫廷晚宴中，酒过三巡有些不适，出去透口气，不知哪儿来一阵风迷了眼，再睁眼就到了我的房间。
　　“我起初以为是遭贼人掳了，接着便看见了你，赤身裸……”
　　她话没说完，我便疯狂挥手打断：“别说，别说，我知道，那是个意外。”
　　一声轻笑，我忍着耳根燥热抬头正巧撞进她的笑眼，才反应过来这后边的一句是她故意说来逗我的。
　　思及此处，我剜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琢磨了会问道：“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你没有摔跤吧？”
　　她蹙眉道：“没有，我酒量尚好，不过几盏，不至于摔跤。”
　　“下暴雨呢，或者天上有没有什么星星飞过？”
　　她思考一会，“皆没有。”
　　那就怪了，小说里不都写女主穿越要么摔跤摔到头或者出车祸，要不就什么七星连珠，天有异象，居然都没有？
　　想着，我狐疑打量她两眼，“你的意思是你一眨眼就过来了？这也太简单了吧。活生生一个大公主，外出没有个侍女跟着？”
　　这次她迟疑了一会才道：“没有。”
　　“那我没辙了。”我一下仰躺回沙发，“你这都不按套路出牌的，啥啥没有，一切正常，偏偏你就突然穿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我默默念叨了两句，猛然坐起来瞪她，“你是不是骗我的，哪有人穿越一点迹象都没有，你不会是什么小偷强盗通缉犯装的吧？”
　　“我不是。”她一收笑脸，陡然正色，声音被坚定包裹。
　　每次都是这样，说着说着话，她突然就正经得不行，周身气质都变了，眼神要吃人似的。
　　我摆摆手哈哈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话音未落，我一眼看见她的唇微张，多半是要跟我就“玩笑不能乱开”这件事论个高低，赶紧自己接上话头。
　　“要不你再给我讲一遍当时经过，没准我们刚刚漏了什么细节。”
　　她将半张的唇闭上，细细思索片刻，颔首：“好。”
　　又过了半小时，她端起杯子灌下一大口水，长叹一气才道：“讲完了。”
　　我却在第二次讲述中敏锐捕捉到了几个字：“你刚说，有个什么安乐王一直灌你酒？”
　　半晌，“是的，安乐王是我兄长，上月新封，本月该去封地任职，此宴便是为他送行。”
　　“他跟你关系怎么样？”
　　沉默的时间长了些，我看见她垂了眉目，似乎难言，好一会才回答：“尚可。”
　　这两天相处下来，我早领悟到了咱这位公主大人的直言爽语，相较而言，现在的“尚可”俩字，模棱两可。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哪有什么还可以的。”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他对你不好，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往外讲。”
　　大概是我靠近得突然又急切，掀起轻柔柔阵风，我吸了吸鼻子，是晚上吃的金汤肥牛泡面味儿，从她前胸衣领处的一小滩黄点子传来。
　　……金汤肥牛味儿的公主，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柳眉顿时竖起，“你笑什么？就算王兄对我不算好，但尊卑长幼有别，他始终是我王兄。”
　　“我笑这个。”我指了指那滩点子，耸肩道，“果然是这样，我刚听你讲说喝了许多酒就不舒服了，而那些酒又都是你那个安乐王兄灌的……”很难不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后头半句我没说出口，但她脸色骤然变白，显然是想到了这背后的含义。
　　安静笼罩四周，为了省电我只开了客厅一盏顶灯，暖黄暖黄的本来温馨得很，结果就在我俩越想越歪的时候，偏“砰”一声，熄了。
　　面前突而一声急促的低呼，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猛地将我拉了过去，下一刻，我感觉到正脸贴上了一片温热柔软。
　　“唔，唔！唔？”
　　我本来是盘着腿跟宋月面对着坐，这一下拉的差点没把我上下半身折叠起来，韧带被扯得痛，但脸又被堵得严实。
　　我不会要在自己家被捂死吧？
　　胡乱想了一些，我如梦初醒般开始挣扎，所幸两只手还能动，遂即一把掐住了宋月的腰。
　　模糊间，听得她闷哼一声，总算撒开了搂住我脑袋的手。
　　“咳咳！”我仰起上半身，把盘着的腿打开，瞪她，“你要捂死我吗？”
　　等了一会，没有回话。
　　黑暗中，只有窗外投进来的些许微光，而她恰好处于背光，我无法看见她的面容表情，只能看见她垂在沙发边上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灵光一现，我脸色变得古怪，“你怕黑？”
　　这次倒是很快有了回应，“一点点。”
　　还以为她会嘴硬地说没有，没想到这么坦诚地承认了，尽管我看她抖那样子，不像只有一点点怕。
　　算了算了，公主嘛，总是要有些尊严的。
　　于是我十分贴心且识时务地主动往她那边挪了挪屁股，“怕就抱紧我。”
　　半晌，“江暖。”
　　她偏了偏头，侧颜轮廓由月光勾勒出，俊秀得使我移不开眼。
　　“怎么了？”我喃喃问道。
　　微凸的唇瓣哆嗦了一下，脖颈咽下一口水，她深吸口气才缓缓说：“去点灯。”
　　我恍然回神，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靠她很近，一呼一吸都能感觉到，鼻息间还是熟悉的金汤肥牛味儿。
　　而我的手不知怎得覆在了她的手上，掌心是冰凉纤细的腕骨，我甚能感觉到一下下跳动的脉搏。
　　宛如一盆冷水倾头浇下，我忙不迭往后倒，嘴上“哎哎”两声，吐不出来一句完整话，只快速爬起来去看灯。
　　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吵得很，我一边啪嗒啪嗒按着开关一边趿拉拖鞋，试图掩盖心跳的声音，在我不晓得开关灯多少遍后，宋月好像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噪音了，出声叫我。
　　“江暖，还没好吗？”
　　“没有。”我说，“灯坏了。”
　　说完，我又挪到了卧室，卫生间，挨个试了一遍，依旧没亮，最后打开电闸，拨了几下子，我下了结论，“不对，是停电了。”
　　最后，那个晚上我打着手电筒翻完了家里的柜子，终于找到一板之前逛宜家心血来潮买的香薰蜡烛，小小的青苹果色，虽然没什么香味，但对于宋月来讲，简直是救命稻草。
　　整整三十个，我一个个点，点好了放到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说真的，等我放完了回头看，那简直比开灯还亮堂。
　　而宋月，则是一言不发跟在我身后，等到我转身向她笑，说：“好了。”她才恍恍惚惚转着脑袋看一圈，脸上有了些笑容。
　　“多谢。”
　　这是她第五次对我说这两个字，头一次因为我教她使热水器，然后是因为她吃了玲姐给我做的番茄牛尾，接着谢我给她买的二手手机，再谢我提出帮她寻找回去的办法。
　　但这一次，或许是对她遭遇的同情，也可能由着夜晚作祟人的情绪，靠着烛火摇曳，我突然就不乐意听到这两个字了。
　　“我们这边朋友之间不说谢。”我说。
　　她肉眼可见地愣了半刻，“但在我们那儿都……”
　　“可你现在在这里，你说的，客随主便，你得听我的。”
　　说完，我咂了咂舌，这样强势的话，真是半点不像我说的，公主大人显然也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我不说便是。”
　　我板着脸点头。
　　不多时，我和她又窝回了沙发，一段不短的沉默后，我思忱半晌，向她道：“你可能回不去了。”
　　其实经过停电前的一番简短讨论，我跟她心中隐隐都有了答案。
　　宋月并未将她跟自己王兄之间的弯弯绕绕讲给我听，关于那个安乐王也仅有只言片语，但那些酒，酒后不适，外出没有跟来的侍女，以及刚刚我提到那句话后她发白的脸色，已然证明许多。
　　她轻垂下眼眸，似是想了些什么，过了会才重新抬眼与我对视：“我知道。”
　　我一愣，“你不难过？”
　　“为何要难过？”
　　“你下午还说想回去！”我对她的反应不解。
　　然而宋月只是轻轻摇头，“这两日我一早便想明白，若能回早就回了，断不会等如此久时间。而方才与你说的那些话，分析的没错，其实当时我也觉蹊跷，只是后来想通了不愿承认罢了。”
　　“江暖，这大概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生命，既来之则安之，我当珍惜。”
　　她说着笑了，唇角上翘的弧度由烛光映射得不太真实，显得既开心又难过，眼睛亮晶晶，倒是期冀多过喜悲。
　　不知怎得，我心里酸楚得不行，喉咙哽了一下，说不出话去回应她。
　　她似乎是看出我的心酸，冲我笑笑，接着起身去了卫生间，回来时两手揣着个东西。
　　那是用两层洗脸巾团得严严实实的包，她在我面前打开递过来，里边有六七只珠钗和金一银两个镯子。
　　“这是同我一块来的首饰，虽不多，但午后我有用手机查过，这些东西在你们这边应当也值些钱，你替我将它们当了吧，换来的银钱给你，可否容我再在你这儿住几天。”
　　我抬眼看她，她接着说：“等我找到工作能赚钱了便搬出去。”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面前的姑娘已经淡然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连之后的事情都想好了。
　　不对，或许不是几分钟，我看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心疼。
　　她大概是从穿来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想了。


第36章 娇矜（6）
　　那包首饰我最后收下了，但没有依她说的拿去当掉，而是腾空了自己的一层梳妆柜，单单存放那几只首饰。
　　我向她说，虽然我刚工作没什么钱，但房租还是交得起的，不用她掏空“家底”来偿还恩情。
　　她犹豫再三，最后败在“朋友”两个字上，只好用更加感激的目光看着我，向我行了个礼。
　　很庄重，两手交叠平举过眉，屈膝，躬身，低头，我一眼看见她头顶上的发旋儿，不在正中却偏左。
　　柔顺的乌发自肩颈处垂下，轻轻扫过我去扶她的小臂，痒痒挠般，撩上撩下，我强自按捺住情绪不稳，轻轻笑了声。
　　我说，宋月，行完这个礼你就不是大安国公主了。
　　“我知道。”她抬眼看我，在她交叠的手背之上，与我平视，“往后我便只是宋月了。”
　　接着我们度过了相安无事的一个月。
　　在这个月里，我依旧做我的卑微打工人，每天被领导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时不时要帮同事处理资料跑跑腿。
　　但当我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看见宋月和趴在沙发上的大福，以及桌子上的一荤两素时，就觉得生活还是有盼头的，至少不是天天顿顿泡面了。
　　对于宋月短短时间就能学会用灶开火，甚至在某一日竟端出了水煮肉片这样的大菜时，我惊讶溢于言表，夸她：“宋月，你好厉害。”
　　她抿唇笑得矜持，眼角却弯得像月牙，我接过她递来的筷子，说：“我夸得真心实意，你这半笑不笑的看起来怪得很，想笑就笑。”
　　说完，她抿起来的唇总算绽开，拉开凳子坐了下来：“都是照着网上学的，不算厉害，发明这些菜式的人才是真厉害。”
　　我点点头，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送。
　　“江暖，我找到工作了。”
　　闻言，我咀嚼的动作一顿，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么快。
　　第二个是，那她岂不是很快便要搬出去了。
　　哑然片刻，我问：“什么工作？”
　　“花店学徒。”
　　“什么？”
　　我猛然抬头，在看见她满脸认真时，将到嘴边的“你开什么玩笑”咽了回去，喝了口水，又斟酌了一下，才说：“真的假的？你哪儿找的这工作？”
　　“我去店里问的。”她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过来给我，“这家店，店铺不大，只有店长一个人，且离家近。”
　　手机上是花店的几张照片，店内陈设看起来有些老旧，鲜花分门别类排在门口，天花板上倒挂了些干花，整体又乱又和谐，没什么花店该有的氛围感，十分接地气。
　　我往后翻了翻，发现这家店是在小区附近的一条小吃街上，人流量是不错。
　　“你就直接去人家店里问的？”我把手机还给她。
　　宋月颔首道：“是的，你跟我讲的那几个招聘软件我看过了，但一提到简历不是本人，人家就不理我了，只好出门去找。”
　　一个月前从宋月说要找工作开始，我就把我常用的那几个软件一股脑全教给了她，当时为着身份证这事儿，我还是把我自己的账号给她用的。
　　后来我工作到了转正关键时期，再加上她只字未提，我就将这事忘了。
　　这会她突然说起来，我有些心虚，讪讪扒了口饭。
　　“江暖。”她察觉到我的迟疑，皱眉道，“怎么了，是有何不妥吗？”
　　“那你身份证这事，那个店长没说什么吗？”
　　“店长说无碍，工资按日结，只需留手机号便可。”
　　“一天多少？工作时间呢？”
　　“一天一百二，早十晚十。”宋月夹了块肉到我碗里，“店长说，允许我回家吃饭，我同她商量将中午的一小时挪到晚间，这样便可以同你一起用晚饭了。”
　　我又问了些诸如工作内容，有无营业许可，店长年龄性别等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在听到店长是位三十来岁的女性时，我松了口气。
　　“你这是都考虑好了？”我问道。
　　她微微一笑，颔首。
　　我沉着脸又思考了一会，这份工作听起来虽然是兼职的性质，但对于目前的宋月来讲，是最适合不过了，又是个闹市街小店，还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更加快速的熟悉现代社会，甚得她心。
　　毕竟这姑娘，很是喜欢与人社交这点，在这个月内的两次游玩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次我带她去吃海底捞，她拉着甩面小哥问面团的配比和做法，第二次我带她抓娃娃，她看上了旁边一个女孩儿的抓娃娃技术，愣是让人家帮我们抓了十来个娃娃。
　　宋月自从认了回不去这件事后，简直解放了天性般自来熟得让人害怕，虽然行事作派大都与之前相差无几，但冷不丁的社牛，更让我胆寒。
　　我看着她满含期冀的笑眼，犹豫会还是点了头。
　　至于搬出去住这件事，她没有提，我也没有，我们只是相视一笑，欢欢喜喜吃完了那顿饭。
　　宋月从那天过后便正式成为万千打工人的一员，所幸咱们这位小公主没有小说电视剧里写的那样骄纵蛮横，十指不沾阳春水。
　　相反，她谦逊和顺，且吃苦耐劳，人美嘴甜，说的喜庆话能将到店的客人个个哄得美滋滋，而对于修理花枝，鲜花养护和简易插花这些事，她更是手到擒来。
　　毕竟皇家贵族会些花艺，自然是风雅的。
　　日子逐渐步入正轨，宋月没有选择和我一样在周末休息，而是以一句“店长一个人忙不过来”选择了在工作日择一天休。
　　因此大半时间我们是见不上面的，我七点起床时她还在赖床，而晚上一起吃完晚饭后，她又返回去看店。
　　只有在十点后，我去接她下班时，才会有短暂的一段自由惬意的独处时间。
　　夏季便在花店与家之间的水泥路和石板路中走到了末尾，处处是凉风习习拂过树梢的踪迹，声声听得蝉鸣，从安静到喧嚣，再从喧嚣重归安静。
　　一切都无不同，只有我与她并肩同行的距离，越来越近。
　　肩碰着肩，肘碰着肘，微微浸了汗的皮肤触碰在一起，再黏腻的分分合合，本该难受得很，但我却觉得内心泛起的波澜不停，荡漾得使人舒服。
　　这样隐秘的亲密感，让我着迷。
　　所以，意识到这点之后的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靠她更近，所幸夏后便是秋，在微凉夜风借着长袖的相贴，去除了几分暧昧，多了几分依偎。
　　宋月应是没有这些心思的，我想，于是更加光明正大地挽上了她的胳膊。
　　我对她说，我们这边好闺蜜都这样。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眨眼隐去，只看着我笑，没有说话，默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朋友之上。
　　其实到这里，我都只把这种感情归结于友情，直到深秋的一天夜里。
　　我还记得，那天的宋月穿了一条杏色的吊带裙，长度刚好盖住小腿，脚上踩了双低跟鞋，走路时会发出“哒哒”的声音，尤其在石砖路上，声响恰好和我心跳的频率一致。
　　她外披的毛线罩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衬得她的肩颈线格外美好。
　　我看得呼吸一窒，她冲着门口等的我笑笑，转头和店长说了些什么，接着向我走了过来。
　　“江暖，今天又加班了。”她拱了拱鼻子，说，“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幸好我没有做饭。”
　　我恍然回神，“忙忘了，那你晚上吃的什么？”
　　“没吃，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吃，便想着晚点去吃夜宵。”
　　“行啊，我们去吃串儿？”
　　我掏出手机寻找附近烧烤店的团购，“这个肥仔烤串上次路过看见人挺多的，上了套餐，双人餐才八十八，要不要去试试？”
　　“不要。”她摇了摇头，眨巴着眼掏出一沓钱放到我眼前晃过，“店长给我发了奖金，我们去吃点好的。”
　　“你还有奖金？”
　　“是的，虽然只有几百块，想来也够我们吃那家了。”
　　那家。我一愣，“你是找好了。”
　　她笑，“是的，我定好位了，我们直接去便行。”
　　之后，我被她领着打车到了一个偏僻的巷道，古朴的石砖路，路灯很暗，看的不清晰，我想着她穿了带跟的鞋，刚想提醒她慢点，话没出口，先被她揽住了肩。
　　“慢些走。”
　　低低的嗓音响在耳畔，呼吸喷洒过来还带着些柠檬味。
　　我脑子里顿时炸了个雷，头皮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讷讷问道：“你吃口香糖了？”
　　她“嗯”了一声，“等你等得有些饿了，百度说嚼东西可以缓解饥饿。”
　　闻言，异样的情绪刚升腾起就被压下，我偏了偏头道歉：“不好意思，那我们走快点。”
　　半晌，她笑了笑，不再多说。
　　我们埋头专心走路，过了那段巷道，出来又沿着小路走了一段，面前出现一条小河。
　　河流潺潺，显然是活水，由着月光映射，河面泛出波光粼粼，像人间的星河。
　　而在我们右侧，一座石板桥横跨小河，对岸就是宋月口中的那家店。


第37章 娇矜（7）
　　那是一栋小二层，装潢古朴，但精美异常，氛围感十足，屋檐挂了几个灯笼，透过顶上最侧的光晕看过去，恰好能看见一轮圆月静静伫立天边。
　　店前有个露天小院，铺了些碎石，由花卉植物作装饰，排着几套木制的桌椅板凳，沿石板桥过去，我看了一圈后啧啧几声，“看起来就贵。”
　　宋月笑，“我请，你不必担心。”
　　闻言，我偏头看了眼她背着的小包，心想，你这点钱估计全得砸里面。
　　来的路上我有问过她是去吃什么，她单单吐出一个“菜”字来，当时听了我还有些无语，夜宵就该啤酒配串，或者大排档走起，哪有大晚上去吃菜的。
　　但毕竟谁请客谁说了算，这点规矩我还是知道的，所以后边没再说什么，就大脑放空跟着她走。
　　一楼几乎满座，我有些惊讶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三。
　　今天宋月提前下班，给我发消息时恰好我出地铁，从接她到这边也就十几分钟车程，但不管怎么说，近九点的时间，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不过转念一想，郊区嘛，有钱有闲的人不少，喜欢情调有逼格，这家店倒是完美符合。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我们上了二楼，落座角落靠窗的一桌。
　　我看着服务生将写着“订座”俩字的木牌撤下，不由侧目看了宋月一眼。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微微抬起下巴冲我笑，倒了杯茶给我，“这里是先前在店里听到有位客人提起的，当时她来为她的爱人选花，闲聊时说到她家饭店的厨子做江浙菜十分正宗，便推荐我也去一试。”
　　“江浙菜啊。”我喝了口茶，淡淡的茶香入喉，反上来些甘，“那应该很甜吧，我不喜欢吃甜诶。”
　　还没说完，我便察觉到她眼底划过一丝落寞，赶忙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没吃过，没准很香，试试吧。”
　　她顿了顿，“嗯”一声，“好吃的，你尝尝便是。”
　　“怎么的，你吃过？”我疑惑道。
　　“没有，只是听那位客人描述过，她的爱人是江浙人，因此对江浙菜有些研究。”她低下眉目，声音低了许多，“听那做法，与我以前所用相差无几，应是好吃的。”
　　闻言，我一愣，以前所用，那不就是她以前在大安国时吃的，四舍五入，江浙菜还算她的家乡菜了。
　　想着想着，脑中突而跳出了这段时间晚上出现在餐桌上的菜，却是一应红色，麻辣鲜香的小炒。
　　我喜欢吃辣，她一早知道，也总是做辣菜，我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她也喜欢，结果到现在才发现，这位公主大人，喜食清甜口。
　　我张了张口，为这番后知后觉的发现有些愧疚，“那今天尝尝，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哪里能常来，这里很贵的。”
　　她眼睛左右转着看了看四周，又倾身向我靠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才说，“我是这几天看见他家上了团购，才想着趁机会来尝尝，四个菜两百八十八，我两日半工资了呢。”
　　说着，就看见服务生过来，她顿时坐直回去，又变成了一副清冷安静的模样，待服务生上了盘菜离开后，她向我眨了眨眼，笑得真心又可爱。
　　我被她这生动有趣的小动作逗得想笑，但还没等笑出声，我却觉得有些难过了。
　　宋月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公主。
　　我没敢往下细想，在思绪泛滥前收敛了情绪，看着她用筷子拈起一块鱼肉塞入口中，问道：“好吃吗？”
　　瞬间，她的笑容拉大，细细咀嚼完口中的鱼肉才说：“好吃。”
　　被她的笑意感染，我一扫心中阴霾，也笑起来，“好吃就好！吃不完我们打包回去，可不能浪费了。”
　　她含糊应了两声，又叫服务生上了两碗米饭，专注埋头吃了起来。
　　四个菜，两荤两素，分量不多，但我们两个都是胃小的，再加上经理似乎知道他家老板常去宋月那儿买花，竟还多送了份豆腐。
　　鲜香浓郁的蟹黄豆腐拌饭简直一绝，宋月又拌着吃下了半碗米饭后，终于撑的靠在了椅背上。
　　“饱了？”我笑着看她，才把筷子放下，“豆腐打包吗？”
　　“打。”她脱口而出道。
　　急切切的样子跟谁要跟她抢一样，我说了句“那我去”，便起身往楼下走。
　　一楼的客人已经走了许多，好些服务生都在收拾着碗筷，我站着等了等，没有人理我。
　　社恐属性突然被激发，我左边右边挪了两步，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前台。
　　“你好，16A麻烦打包一下。”
　　我轻声说着往里探头看，恰好坐在电脑前的人抬头，跟我对上眼。
　　“江暖？”
　　我怔立原地，看着她脸上的惊讶转瞬成了尴尬，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拍了拍工服上的褶皱。
　　“陈姣。”我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还想再说什么，被我打断，“16A打包，谢谢。”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背后的视线灼热，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座位时，宋月在盯着碗里剩的一小口饭发呆，我猜测她是犹豫到底要不要吃掉，便说：“浪费可耻，吃了吧，就一口，不会胖。”
　　她听到声音抬头来看我，抿着唇纠结一会，还是把那点吃了。
　　这时，陈姣拿着打包盒走了过来，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去看宋月，“两位要的打包盒，需要我帮忙吗？”
　　宋月张嘴就想说不用，被我截胡，“需要，麻烦了。”
　　陈姣是对着宋月问的，但对于我陡然出声并不诧异，而是标准地微笑点头答好，转而去拿公勺装盒。
　　倒是宋月偏头看向我，眼神里盛满疑惑，想问不好问的模样。
　　我对她的询问视而不见，安静等陈姣打包好把印有店名logo的袋子递过来后，说了声谢谢，接着站起身看向宋月。
　　“走吧，结账。”
　　宋月愣了一下，就想掏出手机翻团购券，我一下按住她的动作，顺势牵上了她拿着手机的手，“这次我请。”
　　说着，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她立刻回握住，向我甜甜笑道：“好。”
　　迎着陈姣探究的眼神，我拉着宋月下楼，站立前台。
　　“一共三百五十八，蟹黄豆腐是赠送菜品，金额已扣除，怎么支付。”
　　“微信。”我说。
　　“滴”一声，手机震动一下，我接过陈姣递过来的小票，点头道谢，没理会她一再向我投来的眼神，转身就往外走。
　　“江暖！”
　　我的脚步一顿，想不管继续走，然而被宋月拽住了。
　　就这么半秒钟功夫，陈姣快步走到了我身侧，站在我左前方半个身位，“江暖，我有些话跟你说，能不能等我十分钟。”
　　“不能。”我简短回答。
　　“五分钟。”她又说，“我去换个衣服就出来。”
　　说完，她撂下一句“别走”，风也似的冲了回去。
　　怎么可能不走，我心想，接着没再停留，拉着宋月径直出门。
　　夜色更加浓重，圆月也悄然往上爬了一些，孤独寂寥地悬在半空中。
　　从饭店出来后，宋月提议走回去，我打开导航看了看，四十分钟，有些难以置信。
　　面对我震惊且懵的反应，她说，好撑，要消食，又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
　　好老套的说法，我说，然后取消了打车订单，牵着她手，慢悠悠往回走。
　　宋月不是想消食，而是想听我讲故事，讲我跟陈姣的故事。
　　我知道，但我不想讲，因此我俩沉默着走了一长段路后，她耐不住先开了口。
　　“今天那位客人又来了。”
　　“就是这家店的老板？”我漫不经心搭话，“她还挺爱她老公，很少见到给男的送花的。”
　　半晌，“她们没有结婚。”
　　我无意识“啊”了一声，宋月接着说道：“不是老公，是女朋友。”
　　“哦。”我说，“那我搞错了，老板是男的，那怪不得，要……”
　　话没说完，宋月道：“老板亦是姑娘。”
　　……
　　我闭上了唇，脚步也乱了一拍，心里有些怪异，跟着心虚地撒开了她的手。
　　“那位客人有时自己来，有时带着女友一同来。我以前虽也听过民间有这样的女子磨镜之好，但从未见过。”
　　“因此见到后好奇的很，便去询问那位客人的感受。”
　　“你还去问人家的感受？”我惊恐地转头去看她，被她这大胆做法吓住。
　　她认真颔首，“所幸她并未觉得冒犯，而是十分详尽地向我讲述了她与她爱人的相遇及相爱。”
　　“那她也挺缺根筋的。”我咂舌道。
　　宋月不赞同地摇头，“不是的，我询问时并不带任何揶揄鄙夷神色，她讲述时也大方分享，怎么能说是缺根筋呢？”
　　怎么不是呢？
　　我停了脚步，宋月还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转身不解地看向我。
　　月色从头顶倾泻而下，我微微抬头，能看见她周身散发出一层洁白微光，而那双眼睛，柔和又清澈地注视着我。
　　干净，一丝不染，明明身处现代又实实在在融入了现代，但她给我的感觉依然像游离在外的一颗星星。
　　我突然就笑了，我说：“宋月，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呢？”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被唾沫星子淹死。


第38章 娇矜（8）
　　陈姣是我大学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第一个女朋友。
　　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我拖着蛇皮口袋和行李箱提前去到宿舍的那天下午，夕阳余晖洒满了半边天，而陈姣坐在靠窗的上铺，背着光向我笑。
　　她说，你好，江暖。
　　然后爬下床帮我收拾了一个晚上。
　　她就是这样热情的一个人，甚至可以在开学前仅凭录取通知书回执单上的信息，把班里三十多个同学的名字和脸对上号。
　　理所当然的，她做了班长，又去了学生会，忙得不可开交。
　　顺其自然的，我的目光被她吸引，和那四年里频频向她示好的十几个男同学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们或许喜欢她的长相，气质，玲珑八方。
　　但我不是，我喜欢她，因为她活成了我想成为的样子。
　　从小到大，我都是沉默寡言的代名词，班里的女孩子不喜欢跟我玩，她们嫌我不会跳花绳踢毽子，又嫌我不开窍没办法一起追星或是八卦少女心思。
　　难得零星几个朋友，到最后也都不欢而散，
　　只有陈姣，大概是大学时我下定决心改变，而她正好是这样一个媒介，我们自然而然成了四人寝里形影不离关系最好的两个人。
　　她带着我见她的朋友，教我如何化妆打扮，再鼓励我去社团结识更多的人。
　　整整一年，我们并肩穿梭于学校的各个角落，参加各种各样的小比赛和志愿者活动。
　　在一次团聚的尾声，我缩在KTV包厢的角落，看着她拿着麦转向我，用温柔而又热烈地眼神注视着我，唱完了一整首歌。
　　唱的勇气。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说实话，那会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也可以拥有鲜活的生命，真挚的友情，以及可以为止汹涌不息的爱情。
　　但我忘了，内向才是我的本色。在无数次和陈姣的争吵之中，这样的性格缺陷挡住了我要冲出口的每一句话。
　　我以为跟她在一起后，她可以接受并包容我在无人处的沉默，但她没有。
　　她喜欢的是夏花，而我只是抖落一身冷气但根深扎雪地里的冬草。
　　我开始疲于应付社交，对于形形色色的人收起了一贯装出的笑脸，当陈姣第无数次失望地看着我说“江暖，你变了”的时候，我累了。
　　只好再次用沉默包裹住自己，关门离去。
　　漆黑的夜，只有月亮一如既往地与我同行。
　　我抬头去看，圆月似乎又往头顶升了升，但始终在我的目之所及。
　　“那后来呢？”宋月的声音从我的右边传来，轻柔温和。
　　“后来我找到实习公司就搬出来住了，她应该是忙着考研吧，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静了一会，“听起来不是你的错。”
　　我挑了挑眉，笑道：“那是她的错？”
　　“亦不是。”宋月说，“大抵只是不合适罢了。”
　　“你倒是很懂。”我拍了拍手站起身，偏头看还端坐在石墩子上的她，“好了，你要听的故事讲完了，我们快回去吧，冻死我了。”
　　说完，我就掏出手机重新打开导航，输入小区名字，手指刚挪到“开始步行导航”几个字上还没点下去，宋月的声音再次传来。
　　“江暖，内向不是性格缺陷。”
　　心里没由来颤了颤，不知怎得，连眼前的光线都模糊了一瞬。
　　我没有抬头看她，而是继续刚才的动作，点了下去，和着电子音发出的“开始导航”，轻声喃喃：“怎么不是？”
　　“为何是？”
　　宋月踩着的那双低跟鞋出现在我的视野内，裹挟水汽荡过来的风似乎都被阻挡了一部分。
　　“你曾向我说雪景甚美想看，又说世上没有同一片雪花，想亲自辨辨真假。”
　　她的声音带了些如梦似幻的不真实，从头顶笼罩了我的感官。
　　“既雪不同亦美，那世人千千万，不同岂不也是一种美。江暖，她只是无法做欣赏你美的观雪人罢了，缘何怪你？”
　　“是。”
　　我讷讷应了声，捏紧拳头，用尽力气想抬眼去看她，却在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眼，阻绝视线。
　　面前人似乎是叹了口气，气息扑洒在我的鼻尖，酥麻发痒。
　　“江暖，不必勉强自己，听我讲便好。”
　　我眨了眨眼，能感觉到睫毛在她的手心刮着，而抚着我额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有一位阿姊，性格同你一般，在我们那儿，女子含蓄内敛是被推崇的，大家都喜欢阿姊，夸她温柔娴静，母亲亦时时提点我，应多向她学。”
　　“阿姊却向我说，女子不该被桎梏，无论似玉兰或海棠，哪怕是松柏翠竹，皆是本心。”
　　“曾经我只将这些话牢记于心，并不细想，但如今来了你们这儿，又听过你讲，便懂了。”
　　宋月顿了顿，一阵短短的吸气声后，才继续道。
　　“外放或内敛，皆是随大流所趋罢了。”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飘进了耳朵，顺着血液淌过五脏六腑，落到了心头。
　　“大流所趋。”我说。
　　半晌，她低低笑了声。
　　“江暖，莫将世人的认同作了人生的价值，你便是你，做自己就足够好了。”
　　她说完这句松开了手，视线骤然被点亮，我眯了眯眼，再睁开时撞进她含笑的眸子。
　　风停树止，空旷寂静的小路上，唯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看着面前的姑娘，眼眶鼻头都发酸了，甚至连握着手机的手也开始发酸。
　　我酸的一塌糊涂，怔怔站着看了她许久，最后吸了吸鼻涕，说：“给我两颗口香糖。”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闷头走路，在口香糖再也没有一丝甜味时，终于跨进小区。
　　临进家门，宋月突然拉住了我，我转头看她，站在高她一阶台阶之上，微微低头问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而是走了上来，俯视变为仰视。
　　“哧”一声，头顶的声控灯熄了。
　　与此同时，宋月抱住了我，两秒后，松手退开。
　　温暖得刚刚好，贴近的距离刚刚好，持续的时间也刚刚好。
　　够她脱离古人礼仪教导向我表示安慰之情。
　　也够我克制住内心情绪不让事态进一步发展。
　　因为再多一秒，我就会哭出声。
　　那个晚上，我冲了很久的澡，烧的热水用完又烧了一轮，浴室门外始终很安静，就连大福跑酷作妖的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是宋月，将时间留给了我。
　　等我终于整理好心情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卧室门口的她，安安静静地站着，应是在等我。
　　我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移开视线：“你去洗吧，我刚又烧了，还有热水。”
　　“好。”她应了声，却不动。
　　我察觉到她的迟疑，看过去，“怎么了？”
　　好一会，“我刚给你手机充电，不小心看到条消息。”
　　“什么消息？”
　　她的唇张了张，又顿了会，才说：“好友申请。”
　　我一愣，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擦着头发去电视柜边看手机，刚摁开就看见微信通讯录上的一个小红点。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网名，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陈姣。
　　“江暖。”
　　宋月突然叫了我一声，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她走了过来，没有看我手机上的消息。
　　“要通过吗？”她问道。
　　不，我说，直接点了拒绝。
　　“好。”她笑了声，语气很轻松。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涌出来些喜悦，将阴郁冲开。
　　“也不知道她怎么去饭店当前台了。”我说，“我还没搬走那阵儿看她准备考研复习得昏天黑地的，还以为这会肯定上岸过得自在得很呐。”
　　“没想到啊。”我啧啧两声，拧了拧头发的水，转身去拿吹风机。
　　“江暖。”宋月跟在我后面，“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疑惑回头，“为什么这么说。”
　　宋月抿唇，拿过我手中的吹风机插上插头，“你对她的态度有些差。”
　　“噢。”我嘟囔一声，刚想说什么，就被吹风机的噪音压了下去。
　　噪音持续了十分钟，宋月的手指轻柔地穿梭于我的发间，将每一缕发都裹上了热风，褪去湿凉。
　　声音平息的时候，我还舒服地眯着眼，听着她拔下插头又把吹风机折叠起来放好。
　　“也不算对不起我吧。”我想了想说，“我们有一个什么优秀学生奖学金，连续三年拿一等奖学金就可以申请，但一等就一个，大三那会我跟她并列，后头就有人举报我作弊。”
　　“你不会作弊。”
　　我笑了，“你别把我想得太好，一等两千块呢，我很缺钱的。”
　　“那你也不会。”
　　对于宋月这副坚定样子，我最是没辙，只好撤了逗她的心，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去。
　　“对，我是没作弊，但当时有这个举报，而且又闹得比较大，学校就说要查，等查完了，奖学金申请时间就过了，我一分钱没有。”
　　宋月皱眉，“陈姣举报的？”
　　我摇头，“不是她，她不会这么做。”
　　“你别把她想得太好。”宋月把这句话还给了我。
　　我笑着接下，“总之不会是她，不然她刚才才没脸拉着我要跟我讲话呢。”
　　宋月仍是皱眉，但不吭声了，我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笑出声来。
　　“搞得像错失两千块的是你一样，宋月，你这样像个皱巴包子。”我说，接着在她要生气前打断道，“哎，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
　　“那倒是。”宋月叹口气，“我瞧她如今过得不太如意，我竟无法将你所说的陈姣与方才那位面容有些憔悴的姑娘联系起来，有些惋惜。”
　　惋惜？
　　我的笑一瞬间僵在脸上，脑中一闪而过迟迟不肯细想的念头终于被抓住了。
　　我沉着心将这个被我揉成团的念头展开。
　　“那你呢？”我问，“那你这样一个以往养尊处优的公主现在变成花店小妹，不惋惜吗？”
　　宋月的脸色波澜不惊，似乎是知道我会这么问，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不，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而且。”她说，“我是公主不假，但何曾说过，我养尊处优？”


第39章 娇矜（9）
　　宋月说完那句话就没了下文，反倒是我，像只被吊起胃口的馋虫一般好奇得不行。
　　但好奇归好奇，总不能逮着人问你为啥不是养尊处优，难不成你娘不受宠吧，我脑子里边自动脑补了好些悲惨儿时生活。
　　比如脏兮兮的小团子宋月蹲在墙角啃馒头，或者在兄弟姊妹吃零嘴的时候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
　　大概就是跟电视剧里演的冷宫公主差不多。
　　越想，我越难过，抬起头用怜爱的眼神看她，说，宋月，你好可怜。
　　听到这话，她先是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看了我一会，突然笑了。
　　“幸而暖暖收留，如今我方不会如此可怜。”
　　声音轻轻柔柔，是她惯常的语调，但这句听来总觉得有些调笑意味，尤其是其中“暖暖”二字。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二次叫我暖暖。
　　头次是玲姐在时，不知道她哪根筋抽了就随着叫了一句，当时我跟她之间还存着些陌生警惕的距离感，听过就忘了，并没放在心上。
　　但现在我跟她隔着不足半臂的距离倚在同一个靠枕的两端，夜深人静之间，借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某种情愫开始悄然生根发芽。
　　从我的心口长出，爬满四肢百骸，由瞳孔中她的倒影尽数收纳。
　　“你叫我什么？”我喃喃问道。
　　她眉眼弯弯，唇角上勾。
　　“暖暖。”
　　在她那双含情眼下，我瞬间就忘了接下来要问她的问题，只头脑发昏，两眼冒金星地傻笑起来。
　　我说，不用谢不用谢，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宋月抿着唇笑看我，停顿半秒，“好。”
　　然后，我俩便将一早定下的“她找到工作就搬出去”这句话抛之脑后，宋月补上了这几个月来的房租，是她攒了几个月下来的，一股脑全转给了我。
　　我将这笔钱用来交下个季度的租金，剩的我再添了点钱买了几套新的床上用品。
　　因为没过几天，我下班回家就看见家里那个小小的双人沙发和丑茶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可以拉出来变成床的沙发床。
　　宋月就躺在上边，面对门口，枕着枕头盖着薄被睡得很熟。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还是大福在脚边叫了一声才回过神。
　　第一个想法是宋月真是连睡着了都这么好看。
　　第二个想法是完蛋了，房东的沙发茶几没了要赔钱。
　　我木楞楞掏出手机准备向房东报备这件事，下一刻便看见了她下午一点多发来的消息，被各种团券群薅羊毛群消息刷得在最底下。
　　“小江，你在家不，我叫去搬沙发和茶几的人到门口了。”
　　只有一条，附带一个微笑的小表情。
　　我琢磨完了这句话，抬头正好对上宋月睡眼朦胧的双眼。
　　“回来啦。”
　　她说着支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跟着一块滑下去的还有她松垮垮的领口，露了半边肩膀出来。
　　我不敢去看那团甚至能折射光线的雪白，慌忙移开视线。
　　“这沙发你买的？”
　　“是的。我想着你总睡沙发对颈椎腰椎都不太好，便自作主张买了这个。”
　　“也是你跟房东讲的？”
　　宋月坐端正些，神情有些疑惑。
　　“是的，经过房东允许我才下的单。”她偏了偏头，“怎么了，暖暖，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怎么会不高兴。
　　“没有。”
　　我说着换鞋走了过去，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掉到上臂的领口拉回去，“只是你可以先跟我讲一声，我不是说你买这个不好，就是太贵了，不值得。”
　　“不贵，打折下来就四百多，你往后都能睡，算下来一日不过几块钱，很划算。”
　　“是吗。”我说，“你还挺会算，跟谁学的。”
　　宋月眨了眨眼，“自然是你。”
　　对于宋月买沙发床这件事，其实我是不赞同的，毕竟这房子只是租的，里边的家具也都是房东的，等租期到了，啥也搬不走，白费这钱。
　　当我斟酌着把这些话讲给宋月听时，她瞪大了眼，很不理解的样子看我。
　　“可我买这东西的并不为它本身，而是你能睡得踏实啊。”
　　她说，并未想过离开时将东西搬走，只希望我舒适，这钱便花的值当了。
　　若是以前的我，此时肯定是要说一句奢侈，但面对着宋月满脸关心和欲言又止的嘴，这话说不出来了。
　　她的初衷是为我好，花的钱是为着东西的使用权并非所有权，这些我都懂，但心里仍是有无法抑制的负罪感。
　　从小到大，我都是节俭惯了的，尽管玲姐有在努力不要我觉得家里穷，但两三天才能见到点荤腥的饭菜，和她补了破，破了补的裤脚，都实实在在提醒着我，我们家奢侈不起。
　　玲姐对我十分好，以至于当初在孤儿院时，本没有领养资格的她，因着我的个人意愿，硬是求着院长让我落到了她的户口本上。
　　从那之后，她更加努力地打工赚钱供我吃住读书，玲姐没有固定工作，一天要跑两三个兼职，但始终雷打不动地接我上下学，给我准备三餐。
　　等我大些开始住校，玲姐就进了厂，那会我没有手机，只有银行卡里每周固定多出来的数额，代替玲姐陪着我。
　　我过得并不拮据，玲姐也确确实实做到了很好的养育我。
　　但心里那层想法是挥之不去的，我认为自己是穷的，哪怕现在工作赚钱了，花钱也不敢大手大脚。
　　我总觉得那样对不起玲姐，对不起儿时的自己。
　　我没有把这些说给宋月听，我担心她用温和包容的眼神看我，再说出些让人想哭的话来。
　　那样会让我的心思无所遁形，包括对她的感情，可能都会一同迸发而出，不可收拾。
　　大概是从那天晚上起，我的心境就改变了。
　　其实我很感谢她说的那些话，也很庆幸她只讲了关于性格的观念，并没有提到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
　　“我不想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曾将宋月比作游离的星星，看得见捉不住。
　　但也正是她的游离于世人之外，才能说出那些令当局者的我醍醐灌顶的话。
　　而这颗星星，现在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着我，让我为她痴迷，如坠湖海，周身被包裹，越陷越深，不愿浮起。
　　起初我想，星星挂在天边，能像月亮一般与我同行就好。
　　可我忘了，星星不是我一个人的星星，她挂在那里，我能看见，别人也能。
　　有钱人能给这颗星星命名，聪明人能借助工具近距离地观赏，而我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什么也做不了。
　　宋月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姑娘，她叫她“小星”。
　　刚听到这个名字从宋月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还有些脑袋转不过弯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因为她对店里的客人一般都是用“这位客人”“那位客人”来指代。
　　偏这个“小星”，以前从没听她讲过，就这么突兀地用昵称称呼了。
　　“暖暖，你有在听我讲吗？”
　　我怔了怔神，胡乱嚼了几口把嘴里的肉咽下，“你刚说什么？你要给她送礼物？为什么？你都没给我送过。”
　　宋月眼神一偏，看向我背后的沙发床，“你睡过便忘了，当真记性不好。”
　　这一声揶揄意味十足，不晓得的还以为她说的那个睡有点什么别的引申含义。
　　我打了个哆嗦，抑制住脑子里边发散的思绪，讪讪笑：“有点冷，我去关窗。”
　　“小星下周过生日，我便想着送她个生辰礼。”宋月提高了些音量，“你有何建议？”
　　我把窗合拢，隔绝楼下有些吵的烟花炮声音，转身坐回餐桌。
　　“生日礼物啊，你送她喜欢的呗。”
　　宋月蹙眉，“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我抬眼瞥她，“她多大？”
　　“十七。”
　　“这么小！”我惊了一瞬，心想现在的小孩可真是早熟，咂舌道，“那你送她几套五三好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宋月夹了片青菜，“她与我同岁，不小。且你所说的五三我知道，是习题集，但小星她退学了。”
　　“同岁？你十七？”
　　我的脸色变得古怪，那她岂不是比我小六岁，换算一下也就是我高三的时候她才六年级。
　　……这么一想，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带着心里那份不可言说的感情都抖了三抖。
　　“暖暖？”
　　我定了定神，“她退学了，为啥？”
　　一反常态地，宋月抿着唇没有回答，眼睛里的感情很复杂，我只与她对望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心里骤然空落落，我低下头去扒了口饭。
　　那你送她个手串项链什么的，小女生都喜欢这些。我说。
　　气氛诡异地静默半晌，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我看见她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走回卧室。
　　出来时，她的手里多了一个首饰盒。
　　里边装着那些当时同她一起来的，七只珠钗和一金一银两个镯子。


第40章 娇矜（10）
　　正如我预感的那般，宋月打开盒子，挑挑拣拣了一会，摸出来那个银镯子。
　　我问，你要送她这个？
　　半晌没回话，宋月盯着镯子又看了许久，才抬头，“可以吗？”
　　她在问我可不可以。
　　我心头诧异转瞬即逝，接着疑惑，但抽丝剥茧最后只留下失落。
　　“可以呀，这是你的东西，你决定就好。”
　　我说完这句便收回了目光，忽略掉她有些惴惴的探究眼神，自顾自吃起饭来。
　　楼下又响起了更大的烟花炮声，是关紧门窗都会从缝里溜进来笼罩包裹感官的程度，还断断续续混着几声小孩儿欢声尖叫。
　　沉默的气氛被冲开些，我摇了两下脑袋，等刨完一碗饭，发现宋月仍端端正正坐着，最后夹的那片青菜还在碗里没有吃。
　　“要过年了。”我说，冲她笑，“这周末晚上我跟玲姐一块去买年货，你有空吗？一起?”
　　她怔了一瞬，微微笑道：“有，到时我向店长说一声便好。”
　　我点点头，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看着她，“我饱了，你吃吧，待会儿完了你放着，我来洗。”
　　宋月轻轻“嗯”一声，继续她的小鸡啄米式吃法，我坐着看了一会，心里仍是有些堵，遂站起来落下一句“撑了，我去个卫生间”，就往门口走。
　　“卫生间在那边。”宋月在我背后小声提醒。
　　我穿鞋的动作一顿，“我说错了，我出去消消食，再去看看玲姐。”
　　临出门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扭着半个身子过来望我，碗里还剩着半碗饭。
　　吃的真慢，我心啧一声，“你赶紧的吧，再晚要迟到了，别到时又赖我拖慢你进度。”
　　宋月这才恍然回神，看一眼时间，火急火燎开始正经扒饭。
　　我笑了她两声，再次嘱道：“吃完放水池子里，我回来了洗。”
　　她似乎是含糊应了两声，我没听清，但也不想再留着，拾起门口的垃圾袋，转身走了出去。
　　刚走进玲姐小区，正大门就碰上了拎着个小黑塑料袋的玲姐。
　　她背对着我站在一盏路灯下，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件喜庆的红棉袄，是初中那会我用数学竞赛得奖来的钱给她买的。
　　当时我还不太会选号，给营业员描述了一通，最后带回去的那件，玲姐微丰腴的身材险些穿不上。
　　后来这件棉袄便被她珍而重之的用袋子装了起来。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衣服她翻出来穿上了，甚至变得合身。
　　想着，我鼻子有些酸，吸溜了两下鼻涕，便准备上前去叫她。
　　刚迈了两步，一嗓子还没喊出来，就看见她偏头看了半天指示路杆，又左右转着脑袋看了一圈，最后往左边的一条小路走了出去。
　　而玲姐家，中间大路直走就到。
　　我声音卡在了嗓子眼，脑子里一阵疑惑，犹豫半晌，跟了上去。
　　或许玲姐是想绕绕圈走路消食，我想。
　　接着她在下一个该往右转的岔路口，往左转了。
　　也行，也行，那边绕着外圈走一截，也能到。
　　五分钟后，玲姐再次停在了大门口那盏路灯下，仰头看旁边的指示路杆。
　　我再也跟不下去，快步上前叫住了准备往右走的她。
　　“玲姐，玲姐。”
　　她转头过来，迷茫的眼神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恢复清明，还带着一丝尴尬和心虚。
　　“暖暖，你怎么来啦？”她轻咳两声，背似乎更弯了一些，投下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与我缩成小团的影子隔着一段距离。
　　像小时候高高的她和矮矮的我。
　　我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笑道，“来看看你，你大晚上去买什么啦，还用黑塑料袋装。”
　　“哎，没什么，就是些小玩意儿，我今天看见楼下有小孩儿玩，记得你那会也挺喜欢来着，就出去看看有没有卖。”
　　塑料袋里静静躺着两把仙女棒，一盒摔炮和两种我没见过的烟花炮。
　　我看着袋子里的东西，陷入沉默。
　　玲姐还絮絮叨叨讲了一会，大抵是我九岁那年很想玩，又死憋着装小大人说都是些小孩子家家玩的东西，我已经是大人了的事。
　　“最后咱俩在人家摊位面前拉扯了好一会，你才同意我买一小把嘞。”玲姐笑着说，“搞得人家老板都懵了，说没见过大人想玩小孩儿不让的。”
　　我将袋子合拢拎好，上去挽她的胳膊，往中间大路走。
　　玲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跟上了我的脚步。
　　“那会不是过年禁烟花吗，买了还得偷偷摸摸放，还不如买点吃的。”
　　“嘁。”玲姐没好气地嗤了口，“所以我说越来越没年味了，过年不让放烟花，那年兽怎么赶跑呢？”
　　“就是就是。”我附和两声，偷瞥一眼她，“我记得那次你后来还是去买了一包那种拿着放的烟花炮，是不是？”
　　玲姐转而笑脸，“那是，你嘴上说着不要玩，眼睛都粘上去了，我能不知道？后边咱俩跑到坝子上去放的，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还拿反了，差点崩到你，火花还燎到你衣服了。”
　　我说着去看她棉袄最后一颗扣子，旁边有几个小洞聚在一起，露出里边的芯子，“当时你穿的就是这件。”
　　“哎对对对，可吓死我了，还好没崩到你。你还记得哩，我以为你早忘了。”
　　玲姐笑着拍了我一下，见我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居民楼。
　　“玲姐。”
　　我叫了她一声，挽着她胳膊的手臂感受到她浑身颤了一下。
　　“怎么啦？”
　　迟疑的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我看见她僵硬地转回来看我，眼里带着些小心翼翼。
　　我不懂她的眼神，亦不懂她为何不在这样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脑子里过了很多很多事情，关于玲姐，关于这段时间以来越来越频繁的细枝末节。
　　我不再犹豫，沉了心，说：“找个时间，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玲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我本想继续劝她，但在她微红的眼眶和一句句逐渐颠三倒四的话语中。
　　我也害怕了。
　　之后是怎么结束这番对话，又是怎么晃悠悠回到家的，我都有些记不清，只觉得出门想散的心没散开，反而更加堵了。
　　宋月没在家，应该早回去看店了，我想着往厨房走，准备做点事情转移注意力，结果水池里边什么也没有，碗筷乖乖躺在橱柜里，连带锅铲都干干净净的。
　　宋月真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失笑出声，将刚撸起来的袖子放下去，在厨房站着发起呆来。
　　这晚我没有去接宋月下班，而是早早地躺上了床。
　　对此，宋月倒是没有生气，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反应，回来时估计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接着“咔”一声轻响，她关上了卧室门。
　　我裹着被子缩到沙发床靠窗的角落，睁着眼看窗外的天空。
　　乌漆嘛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泪意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脑子里的画面一会是宋月，一会是玲姐，一会是宋月收回去放好但少了一只银镯子的首饰盒，一会是玲姐那件燎了洞但洁净如新的红棉袄。
　　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失落，无助，愧疚，嫉妒，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就在这样难过的时候，脑海里却还有一个别的声音。
　　说，江暖你怎么这么矫情，多大点事，有必要哭成这样吗？
　　我怔住了，也停住了，试图反驳那个声音，但很快便发现无话可讲。
　　因为那个声音，是我自己的。


第41章 娇矜（11）
　　周末晚上的购置年货还是取消了，玲姐不知道那晚过后想了些什么，第二天就跟我说要去临城看看年轻时的好姐妹，等我赶着下班去她家门口时，已经走了。
　　我沉着脸拨通她的电话，意料之外地，里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玲姐的声音夹杂其中。
　　她扯着嗓子给我报平安，说已经到了，接着让她的好姐妹兰姨又讲了几句，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而宋月，在当晚我接她下班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事时，抢先一步开了口。
　　“暖暖，周末我可能去不了了。”
　　我的脚步一顿，感觉风更冷冽了些，缩了缩脖子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开口：“正好，玲姐今天去临城了，等她回来估计得下周，到时候再约时间吧。”
　　“今日？为何？”
　　“说去看她好姐妹，十几年不见了，估计想得很。”
　　宋月停了好一会没讲话，我也没偏头看她，只顾着盯脚底下的路，一块一块的石砖，走一步跨太大，走两步又显局促，索性放弃踩在砖上，一脚踏上烂泥。
　　泥巴附了一些到鞋跟。
　　“暖暖。”宋月轻轻的声音响在耳边，“你不高兴了。”
　　废话，接连被两个人放鸽子，能高兴吗。
　　我呼出一口暖气，被围巾挡回来扑在脸上。
　　“没有。”我说，“哪天去买都一样，而且玲姐说要给我带香肠腊肉回来，说是兰姨自己做的，就算扯平了，到时候给你尝尝。”
　　“扯平？”
　　我用余光瞥见她眯着眼面带迷茫，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露出这样神情的她了，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偏蹙着眉头努力理解着。
　　“就是她放我鸽子，说好的事突然不来了，但给我带好吃的，叫扯平了，原谅她了。”
　　“那我呢？”
　　“你什么？不是说了到时候也给你尝嘛，哎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得叫玲姐带点广味的，你吃不来辣。”
　　说着，我掏出手机，揣在兜里好不容易暖起来的手一下变凉。
　　在继续揣回去暖和赶紧发消息之间，我选了赶紧发。
　　字刚打两个，“我扯平了吗？”
　　“什么？”
　　我头也没抬跟了一句，手指啪啪啪敲着屏幕，等到终于打完一长串点击发送，才反应过来她刚说了话。
　　“你刚说啥？”
　　宋月停住了，我侧着身子去看落后半步的她。
　　她今天穿了件黑大衣，一眼我穿土的样式，但在她身上却格外显白显气质，围巾是我挑的买一送一的款，私心作祟，还特意选了同色系。
　　我无意识拱了拱自己的围巾，深吸一口气，揣着点小心思，目光落到她的唇上。
　　她还涂口红了。
　　“我说，我扯平了吗？”
　　“你扯平什么？”扯平你放我鸽子的事儿吗。
　　我笑了笑，过去一把薅住她的胳膊挽上，“哎呀，丧着个脸干什么，我都说了我没不高兴，下周再去嘛，走了走了，快回去了。”
　　她被我半拖半拉着往前走，沉默了一会，揣在兜里的手突然抽出来，握住我落在外边的手，再揣回自己的兜里。
　　我一愣，就想缩回来，却被她一把拽住，温热柔软，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即使咯到手背也不觉疼。
　　她握了一会手掌，又将我的五指合拢成拳头，用掌心包裹住，暖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
　　“暖暖，为什么你的手一点都不暖？”
　　“……”我偏头看她，心里的悸动被这句话冲淡了些，“月月，你在讲冷笑话吗？”
　　她轻笑一声，似乎松了口气，面部线条柔和许多，“月月这个名字不好听，我有小字，唤姩姩。”
　　“宋姩姩。”我喃喃念了几遍，再抬眼时瞥见她绯红的耳廓，心神一动，恍惚了一瞬才接着道，“挺好听。”
　　宋月轻“嗯”一声，眼睛看着前路，不知是冻得还是风吹的，脸颊也泛起红来，眉尾眼角都吊着粉。
　　我不由看得痴迷，没留意脚下的路，脚尖突然被绊住，一个趔趄就要往下栽。
　　千钧一发之际，宋月一把将我拽了回去，一阵天旋地转，我左脚拌右脚摔进她怀里，鼻梁磕到她下巴。
　　两声短促的吸气声，我跟她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下巴站定，面对面看了半晌，都笑了起来。
　　到最后，我也没问她周末要去做什么，她看起来似乎想告诉我，但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来，只化作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
　　因着她这要死不活，想说不说的样子，我甚至没睡几个好觉，连做梦都是她抿着唇看我，屡次张口又闭上的模样。
　　我也想过干脆直接问，结果话到嘴边还是咽回来了。
　　万一她是要给那个小星过生日呢，虽然当时说的是下周，但没准人家周末才有空，只能放了我鸽子去陪人家吃晚饭。
　　这么想着，我要问的心终于死了，连带着后边好几天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被人抛弃的悲催感。
　　终于，时间走到了周末，大清早我就被玲姐的视频通话吵醒，看她拿着手机绕着圈带我参观兰姨的院坝，和十几个叔叔婶婶问好，再展示两大盆肉馅和鸡鸭鱼鹅。
　　等到挂断电话，我觉得本来就没睡醒的头更晕了，还带着几丝热闹过后的不真实感。
　　在情绪逐渐失控之前，我拉过被子蒙住头，刚闭上眼，就听见卧室门开了，接着是放轻的脚步。
　　“宋月！”我一把又把被子拉下来，猛地坐起来瞪她。
　　她并没被我的突然动作吓到，而是穿戴齐整，倚着椅子站定，看着我笑。
　　“暖暖，起床，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分钟时间，我简单洗漱了一下，顶着一张死人脸出现在她面前，“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宋月挑了挑眉，伸出手指抹了抹我的脸，“不去上班，我请假了，我们出去过年。”
　　接着，她又捋了捋我的头发，笑道：“我建议你再洗个头。”
　　足足两个小时，在她的监督之下，我难得认真地将自己收拾了一遍，甚至卷了头发，从柜子里翻出来好久没穿过的小裙子。
　　我站在镜子前臭美了五分钟，感慨道：“这个班真是把我上丑了。”
　　“不丑，很美。”宋月站在我身后，从镜子中跟我对视，笑着再说一遍，“你这样很好看。”
　　我被夸得老脸一红，移开视线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脸上的妆，才回身过去，“我好了，走吧。”
　　“还没好。”
　　宋月变戏法一般从兜里翻出来只漆皮硬管口红，我定定看着她往前迈了半步，微微躬身下来，指尖抚上我的下巴，冰凉顺滑的膏体触上我的唇。
　　她的瞳孔很清澈，水一样，我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她拿着口红的手，指节曲起，缓慢地移动，被指肚按着的地方开始发烫。
　　我像个傻子一样呆立原地，攥着包包背带的手控制不住开始发抖，又被我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呼吸变得急促紊乱，耳边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我想，我要疯了，要不就是宋月疯了。
　　然后疯了的宋月和疯了的我，一起被关进疯人院，我问她，你为什么疯。
　　她说，她没疯，她只是陪我。
　　想着，我冷不丁打个寒战，努力将脑中含情脉脉看着我的宋月挥开，恰巧此时，唇上的触感逝去，她退后半步。
　　“现在好了。”她说，然后将口红盖好递过来，“新年礼物，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我木楞楞接过，看着上边ysl的logo，默了一会，“谢谢。”
　　“不客气，你喜欢便好，我们走吧。”
　　出门的时候，太阳高挂头顶，阳光刺眼热烈，但没有一分暖意，我紧了紧袄子，有些懊恼没穿保暖内衣，鼓着气抱怨。
　　“冬天的太阳，冰箱里的灯。”
　　宋月笑，“好比喻。”然后将自己的围巾取下给我裹上，带着香气和热意。
　　“去哪里？”我伸了伸脑袋，问她。
　　“约会。”
　　我不知道宋月知不知道约会这个词的意思，但根据她当时说出这两个字露出的表情，单纯无公害，大方不扭捏，应该只是当作平常的闺蜜出街的意思。
　　反倒是我，乍一听见，差点没跳起来，还得是刚好嘴里吃到了头发才没一嗓子嚎出来，等到我把头发丝儿整理别回耳后，再面对她一脸云淡风轻时，气泄了。
　　好吧好吧，是我想多了。
　　一路无话，我本来还想搜一搜附近的餐厅，但她脚步不停，显然是已经订好了。
　　没准又是什么很贵的地方，我想起上次的三百五十八就肉疼，内心纠结了一会，还是放弃询问。
　　算了，反正不是我付钱。
　　想着，我索性将手机关机，不带脑子地跟着她走。
　　出乎意料地，不是西餐厅也不是烤肉店，走了一大段路，甚至没有进商场，而是停在了一家小店跟前。
　　我抬头看，“陈记面馆”四个黄色大字印在红色招牌上，旁边还有个一碗面的小图标。
　　“吃面？”我探头往里看了两眼，两排六桌，午餐的时间，仅有两三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在埋头吃着。
　　宋月“嗯”一声，率先抬脚走了进去，我压下心头疑惑跟上。
　　刚落座，厨帘掀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向我和蔼一笑，接着看向宋月。
　　“小宋来啦，今天还是卤面加蛋吗？”
　　--------------------
　　ysl，打钱！


第42章 娇矜（12）
　　不到十分钟，我看着面前的小面发起了呆。
　　脑子里边还是刚才宋月冲着那位中年女人叫刘姨的样子，接着刘姨说，晚上一块去看小星。
　　小星。
　　我觉得此时的我看起来大概就跟骤然被打了一棍子丢出去的小狗一样，皱巴着一张脸，啃筷子。
　　“暖暖。”
　　宋月陡然出声，我抬起眼皮看她，把嘴里的木屑吐掉，“怎么了？”
　　“面要坨了。”
　　我“哦哦”两声，这才用筷子去拌面，红油的香气顿时直冲天灵感，绵软的豌杂裹满每一根面条。
　　不得不说，这家店的味儿确实正。
　　若是之前，我此刻多半是一边嗦着面一边啧啧称好，还要拿小本本把这家店的店名记下，想着下次再来。
　　但现在，别说记名，连称赞的话都不想说，只想用黏糊糊的面条堵住喉咙，和将要泛上来心慌难过。
　　好容易顺下去了些气，偏宋月跟看不懂脸色一样，张口就说。
　　“暖暖，方才那位是小星的母亲。”
　　知道了，知道了，我听到了。
　　我将头埋低了些，轻轻吸了几口气，“那个刘姨吗，看起来挺年轻的。”
　　宋月“嗯”了声，偏了偏头，似乎在看一旁给客人点单的刘姨，半晌才说，“刘姨的丈夫去世了，她一人很不容易。”
　　“确实，还带着一个女儿。”我说，突而想起玲姐，语气放轻了些，“那小星呢，你说她退学了，怎么没在店里帮忙？”
　　说着，我环顾四周，目光跟刘姨对上，她显然是听见了我刚问的话，脸色僵了一瞬，转而隐去，朝我一笑。
　　不知怎得，这笑我看着很苦。
　　“这面你觉得如何，是不合胃口吗？”
　　意料之中，宋月再次回避了关于小星的问题，却是看向我面前没动几口的小面。
　　“没有，没有。”我埋头吃了一口，“是好吃的，又香又辣，我好久没看见把豌豆炖的这么烂糊的豌杂面了，正宗的很呢。”
　　“好吃便好，我头次来一尝这面便知你会喜欢，果不其然。”
　　她说完就笑了，肩颈线松下来，微微歪头看我吃，嘴角噙着笑。
　　对于我的胃口，宋月确实拿捏得很准，这真是我近几年吃过最正的小面了，味道几乎和儿时一模一样。
　　想着，该欣喜，却笑不出来。
　　不仅为着突然提起的小星，更为着宋月故意隐瞒的态度。
　　我不问，她不说。她不说，我便不问。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很清楚，偏偏故意要把话说一半吞一半，也不知道是要捉弄我还是干嘛。
　　越想，我越气，咀嚼面条的动作都大了许多，余光不经意扫过她，仍是那张带笑的脸，眼睛看着我一瞬不眨。
　　有毛病。我想，遂即收回视线。
　　吃完这餐，宋月结账，面对刘姨第二次提出晚上一块去看小星的询问，她点了点头，接着看向我。
　　“暖暖也一起，方便吗刘姨？”
　　刘姨答应了，这次投向我的眼神带着些期冀。
　　莫名其妙，我可没说要去。
　　迎着两人的目光，我回以微笑，“那打扰了。”
　　接着，刘姨嘴里念叨着“不打扰，不打扰”，把我们送出了门，并约定晚些时候电话联系。
　　午后的阳光总算有了些温度，我眯着眼望天，碧蓝，万里无云，太阳耀眼夺目地杵在正中间，有一股要散尽余热的感觉。
　　没由来的伤感凝结在心口，但在下一刻，被风扑着带过来的糖炒栗子香驱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宋月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说道：“暖暖，吃栗子吗？”
　　我摸着肚子点头，她一下笑出声，牵了我的手就往那边走。
　　很快，一捧热气腾腾皆开口笑的栗子便从大铁锅到了宋月手里，我本想拎过来直接剥开吃，还没伸手，就听见宋月先说了话。
　　“我给你剥。”
　　啧，她现在是只会扒壳的蛔虫了。
　　马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匆匆赶路直奔目的地的行人，少有几个放缓步子的，也埋头盯着手机，连抬头看一眼路的功夫都没有。
　　而我和宋月便是这路上的例外，龟速地两秒迈一步地走着。
　　她的手腕上挎了个塑料袋，手指干脆利落的一挤一拨，黄澄澄的栗子便落到了我的手心。
　　一个接一个，我吃的速度差点赶不上她剥的速度，还得时不时给她嘴里塞几个，不然要噎死。
　　“宋月，宋月，吃不下了。”
　　艰难咽下嘴里含着的栗子肉，我打了个嗝，举手投降。
　　“那不吃了。”她停下剥壳，将我手中的两个吃掉，“剩的晚上带去给小星尝尝。”
　　“？”我皱眉看她。
　　察觉到我醋得想杀人的视线，她面色如常地冲我笑，“或者待会你想吃了，我再剥给你。”
　　……
　　我真是谢谢她了。
　　“不用。”我说，“你带给她吃吧，我不要了。”反正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生气了？”
　　“没有，我生什么气？想吃我还可以自己买，自己剥。”
　　我说得是咬牙切齿，她端得是云淡风轻。
　　要不怎么说人家曾经是公主呢，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见她生过气闹过脾气，永远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装模作样的。
　　“走吧。”我说，“我也去给小星选个礼物。”
　　她诧异地挑眉，我接着道，“你不是说下周她生日吗，今天跟你一块去她家，总不能空手吧。”
　　半晌，宋月默不作声地颔首，“走吧。”
　　给小女生选生日礼物这事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最好是投其所好，追星的送海报，二次元的送手办，喜欢啥送啥。
　　但以上都是少数，很多人其实连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例如我，从小到大就没正经喜欢过什么东西，万事三分钟热度。
　　对事是，对人亦是。而这样的小女生，送礼物最难。
　　在我详细询问了宋月关于小星的问题后，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个是宋月不了解。
　　第二个是小星似乎就是这样物欲低的小女生。
　　对于宋月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我很是疑惑。
　　“我听你说的，你跟这个小星连话都没讲过几句？”
　　宋月抿唇，“是的，我同她仅见过三面，大多是去刘姨店里吃面时，闲聊提起。”
　　“那你挺热心肠，就见了三面要给人家送生日礼物。”
　　“刘姨说，小星她，没什么朋友。”
　　没什么朋友，又退学了。我脑子里滚过些关键词，突而冒了个大胆的想法出来。
　　但想归想，我瞥了面前专心致志抓娃娃的宋月一眼。
　　“说是来选礼物，你怎么抓起娃娃来了？”
　　话音刚落，娃娃机里的抓夹一松，一团毛绒物掉了下来。
　　“抓到了！”
　　我低呼一声，看着她弯腰，起身时，我手里多了个穿小红裙的丑娃娃。
　　“刚看见这娃娃跟你今日穿得像，便想抓来送你。”她揪了揪那娃娃的两个炸毛小辫，似是遗憾地叹口气，“就是发型不像，有些可惜。”
　　……倒也不用可惜，我低头跟丑娃娃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再抬头时看见她憋着笑的嘴角。
　　“你逗我！”我立马反应过来，把娃娃甩进她怀里，“你拿着吧，它像你，傻不愣登的。”
　　“傻不愣登，是何意？”
　　“就是傻，比傻更高一个等级的傻。”我撇了撇嘴，“还选不选礼物了？”
　　“选。”宋月捧着丑娃娃跟上我。
　　走了两步，“我不傻。”
　　“你傻。”
　　“我不傻。”
　　“你再说就更傻了。”
　　宋月终于噤声，须臾，一根凉津津的指节突而勾上我的小指，同时，她的嗓音响在耳畔。
　　“暖暖，我错了。”
　　又低又轻，软糯糯的，像咬在口里粘软不化的奶糖，甜得让人心神都要为之颤一颤。
　　“宋姩姩，你错哪儿了？”
　　“不该说你像这个娃娃，虽然她真的十分可爱，也十分像你。”
　　“不对！”我瞪着眼看她，“说好了来选礼物，我去上个厕所的时间，你就自己跑来抓娃娃，五十块钱，才抓了一个！”
　　“五十块钱啊！你什么烂技术，就抓了一个！！！”
　　宋月难得露出挨训的小孩子模样，低垂着眉目，只悄悄撩起眼皮不时观察我两眼，“我没想到如此艰难，上次那姑娘教我的方法，一个也没使上。”
　　说起来，那还是她来的第一个月，人小姑娘给我们抓了十几个不说，还被她追着问了抓娃娃秘诀。
　　当时给我尴尬得不行，好长一段时间没敢带她靠近娃娃机，结果今天一个不留神，就被她逮着机会开始操作。
　　甩爪，猛敲抓夹键，等到计时结束再抓，方法她是一个不落地全用上了，但这娃娃机就跟她杠上了一般，我站在那儿看她抓了起码得有二十几次，一次不中。
　　所幸，最后一次抓出来了。
　　“暖暖，我不抓了。”
　　她说着连头都埋得更低了些，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恰好将她眼底的落寞一览无余。
　　立时，我就没原则地心软了，哎呀，不就是五十块钱嘛，抓就抓了，公主就是花几大百抓娃娃，又有什么错呢？
　　“宋姩姩。”
　　我叫了她一声，伸手将她怀中的娃娃捞回来，对上她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神。
　　“下回给我抓几次。”
　　她愣了愣，好一会，绽开笑脸，“好。”
　　后半个下午，她牵着我，我抱着娃娃，绕着商场走了个遍，才终于挑好礼物。
　　我选了套香薰蜡烛，根据宋月说的小星喜欢向日葵这点，特意挑的清甜果味夏日香，在冬日送去，虽然有些不搭，但总归是符合她这个年纪的。
　　毕竟香香的，没有女孩子不喜欢。
　　而宋月，竟也包了个礼物，是一套钢笔，明黄带白的配色，像极了热烈的日光。
　　你不送镯子了？我问。
　　“本也没打算送。”
　　她笑着将我那份接过去一起拎着，这下，两个白色礼盒袋旁边挤了个装着糖炒栗子的塑料袋，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再去包束花吧。”宋月看了眼时间，突然道。
　　八点十分，当我由她领着推开病房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坐在靠窗床位的姑娘，小星。


第43章 娇矜（13）
　　亮白的瓷砖浸透了消毒水味，从缝隙里将整个病房都笼罩住，甚要钻进口鼻，侵入肺腑。
　　在这样浓烈刺鼻的气味中，我皱了皱鼻子，抬眼看向病床上的那个姑娘。
　　宽松的病号服挂在她单薄瘦弱的肩上，她的双颊凹陷，眼窝印着浓重的疲倦，嘴唇很薄，淡淡的粉，却不规则，一看便是托了唇膏的福，才没将底下的苍白暴露而出。
　　接着，我看见了那双眼睛，平静，寂寥，了无生趣，淡淡地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落到了我身旁的宋月身上。
　　如同乌云散去露出一汪映在湖中的清月，她的唇角牵起，比屋内任何一人都要快地开了口。
　　“姐姐，你来啦。”
　　闻声，病床旁的刘姨停下削梨的动作，跟着看过来，“小宋，来了。”
　　宋月颔首，将手里捧的花束放到床旁，回头望我一眼，我慢半拍地跟过去。
　　“来时去包了束花，才晚了些。小星，这是暖暖，我先前同你提过的那位……室友。”
　　我不由侧目看她，耳朵里停留着她语气中的迟疑与末尾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称呼。
　　恍惚一瞬，我再次迎上小星的目光，不知怎得，她眼睛亮了几分，探究地上下打量了我半晌，笑道，“暖暖姐姐好。”
　　“你好，你好。”
　　说完这句，我局促地搓了搓怀中的丑娃娃，面对小星和刘姨的双双注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再说什么，呆在原地。
　　所幸宋月在这种时候总是能感受到我的尴尬，我呆了不过三秒，一截硬东西便抵在了腿弯。
　　“暖暖坐。”宋月握了握我垂在身侧的手，示意我放松，继而转回头去向刘姨道，“刘姨吃晚饭了吗？”
　　“没呢，这不一关店就过来了嘛，哪有时间……”
　　话音未落，“妈！你不说吃了吗！又骗我。”
　　刘姨脸色一僵，拿起手中的梨子啃了两口，讪讪笑道，“哎，待会回去吃，你就别管了。”
　　小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口吐出来的却是一连串咳嗽，混合着气音，她的周身剧烈抖动，连带病床也发出嘶哑的声音，令人心惊。
　　刘姨慌了神，连连给她拍背，好一会才顺过气来。
　　“刘姨。”宋月道，“您先去吃饭吧，小星这儿有我们看着，没关系的。”
　　刘姨犹豫地看看小星又看看宋月，最后在小星张嘴作势就要再咳个昏天黑地的时候，终于松了口，落下一句“看好她，我吃个面就回来”，快速出了门。
　　这下，病房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人。
　　“隔壁床没有人吗……”我看向宋月，没话找话道。
　　却是小星回答了我，“前天有一个。”
　　“出院了？”
　　空气诡异地静默了会儿，宋月抿着唇向我使眼色，但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小星两手拍了拍被子上的褶皱。
　　“死了。”
　　死了。
　　她的声音脆生生，在偌大安静的病房中甚至有回音，语气中的满不在乎被墙壁反弹回来，飘进耳中，滑入喉咙。
　　哽了我一下。
　　后知后觉地，我想起来时电梯门口的楼层标示，11F，肿瘤科。
　　巨大的沉默从头顶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想，我又说错话了。
　　“暖暖姐姐。”
　　我低低“嗯”了声，迟钝地抬眼看她。
　　“我有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闻言，我下意识偏头看了旁边的宋月一眼，问道，“什么秘密？”
　　小姑娘眨眨眼，“你帮我溜出去玩，我就告诉你。”
　　……
　　怪不得刘姨离开时万分嘱托要看好她，我当时还以为是担心小姑娘病发咳嗽，没想到是怕她跑掉。
　　“不行。”我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小星顿时垮脸，看向宋月，“你骗我，说的你室友多好多温柔，哪里好了，早知道今天就不要你带她来了，不然咱还可以偷摸出去逛一圈，宋月，你真讨厌。”
　　这一长句话可真是信息量颇多，我听完抿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视线在她俩身上几个来回，压低声音道：“宋姩姩，你帮她溜出去过！”
　　“宋姩姩？什么宋姩姩？”小星疑惑道。
　　宋月笑道一声“没什么”，答我：“那次同她打赌输了，愿赌服输。”
　　“打的什么赌？”
　　小星来了兴趣，“赌的第八个从病房门口走过去的人穿什么颜色衣服，我说白色，她说红色，我赢了!”
　　……
　　“医院里遍地都是穿白色的医生护士，她让你的。”我说。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赢了。”小星笑嘻嘻地，“暖暖姐姐要跟我打赌吗？我们就赌下一个进病房的人是男还是女。”
　　我算是明白了，刚进来看见的小星那副模样，多半是装出来为迷惑刘姨，现在这鬼灵精怪才是真的。
　　“赌不赌？”
　　“不赌。”
　　小姑娘瘪嘴看我，眼珠子突而滴溜溜一转，“赌嘛赌嘛，我那个秘密可是关于宋月的，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
　　“不想。”我斩钉截铁道，“她想让我知道的自然会说，不想我知道的，我尊重她的隐私。”
　　“嘁，装模作样。”
　　没想到，这个一开始我用来描述宋月的词，现在用到了我身上。
　　我笑着跟小星嘴上又斗了几个来回，待到她差点没憋住要将那个秘密说漏嘴时，宋月突然出声。
　　“小星。”宋月将那两个礼盒袋递过去，“生日礼物。”
　　小姑娘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我没好气地转头瞪宋月一眼，满脸写着“你干什么，她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尾指再一次被根凉津津的指节缠上，继而手指皆被握住捏了捏。
　　“回去告诉你。”
　　轻飘飘的，我连宋月嘴唇动没动都没看见，耳朵就先捉住了这句话。
　　好吧，秘密还得是本人说才有诚意，旁人处听来的总归有些差别。
　　我自我开解地想，努力压住从心底爬到喉咙处的好奇，甩了甩脑袋，看向小星。
　　“香薰蜡烛诶，我之前就想要来着，但我妈说这玩意儿有毒，不给我买。”小姑娘亮着眼睛将蜡烛凑近闻，“谢谢暖暖姐姐。”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然后，她打开了宋月送的小礼盒。
　　脸上洋溢的笑静止住，连眸光都散了，气氛瞬间跌落谷底。
　　足足一分钟时间，小星只是盯着礼盒中明黄带白的钢笔怔神，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小星。”宋月打破沉默，“希望你喜欢。”
　　半晌，“我很喜欢，宋月，谢谢你。”
　　小星说完那句话就陷入了某种情绪，安静得不像话，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六目相对坐了会，宋月突而站起说要出去打个电话，我跟着起身，却被她按回凳子。
　　“一会儿就回。”她说，然后转身出门。
　　尴尬，简直太尴尬了。
　　我坐在那里，尽管小星没有跟我讲话也没有看我，但这样的气氛真的太尴尬了。
　　“小星你要不要听音乐。”我掏出手机，刚按下开机键。
　　“你说，宋月她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也会死？”
　　“？”我愣了，“你说什么，她哪里死了？”
　　小姑娘偏着脑袋过来看我，我一眼看见她落了两行的泪。
　　“她不是死了才来的我们这儿吗？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还是我给她分析的呢。
　　“连这个都跟你讲啊，她心可真大。”我说。
　　“她是想安慰我。”小星垂下了头，“那会我刚生病，在她店门口蹲着吃冰棍，她看见了就叫我进去坐，等我吃完，送了我一束向日葵。”
　　合着向日葵是宋月送的，我想着心里突然开始泛酸。
　　“我跟她讲我活不了多久了，她却跟我说，或许死亡是新生活的开始，无需悲伤，该充满希望。”
　　我咂舌，“这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第二次是偶然在路上碰到她的，当时我因为跟发小闹掰所以跑出去淋雨。”
　　“你挺叛逆的。”我说，“也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小星白了我一眼，“一看你就没什么好朋友。”
　　我立时哑然，她见我不吭气了，哼哼两声接着往下说，“然后她回店里给我拿了把伞，送我回了家。”
　　“她可真是乐于助人。”
　　“你可真是酸不溜秋。”小星睨我道，“你知道她为什么送我钢笔吗？”
　　“为什么？”
　　小星深吸一口气，“因为上次见她，我跟她说，我好想回去继续读书。”
　　“看不出来，你还挺好学。”我揶揄道。
　　“暖暖姐姐，我是想说，宋月她真的很好很好。”小星顿了顿，“也真的很可怜很可怜。”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气氛再一次凝结，我望着她，她瞪着我。
　　许久许久，小姑娘终于松了憋着的气，像刚见面时那样，眼睛上下将我打量了个遍。
　　“那个秘密，你要不要知道？”
　　赌约依旧是“下一个进病房的人是男还是女。”
　　赌注是一个秘密。
　　小星选了男，而我选了女。
　　我们并肩坐着等了半晌，终于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片刻，推门而入。
　　来人是宋月。
　　却是罕见的面色苍白，惊慌无措的宋月。
　　她说：“暖暖，阿姨出事了。”


第44章 娇矜（14）
　　玲姐本不叫玲姐，叫做李平，三十岁时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她给她取名李春花，春花烂漫之意。
　　然而小春花来到这个世上不到半年，就被她那个混账爹带出去丢了。
　　去了哪里不知道，有没有活着也不知道，所有人都劝玲姐抓紧时间再要个儿子，小春花没了就没了，女孩子家家的，不足惜。
　　只有玲姐，毅然离家，想找到这个可怜的小春花。
　　后来，一家孤儿院给了玲姐一份工作，好心的院长为她贴告示，登报纸，直到两年过去，半岁的我裹着棉被被丢到孤儿院门口。
　　当时睁眼张嘴就哇哇大哭的我，看见玲姐就不哭了。
　　院长说，这是缘分。
　　缘分使然，等我到能记事的年纪，整个孤儿院最喜欢的就是玲姐。
　　因为她会做我最爱的糖醋小排和炸鱼干，还会在没有小朋友跟我玩的时候过来将我抱起，问我，暖暖，要不要骑大马。
　　江暖也是她给我取的名字，院长说，那会儿大字不识一个的玲姐翻遍了古诗词，想给我个足够好的名字。
　　莫要像她的小春花一样，当真如花期极短的春花，转眼消散。
　　那为什么要叫江暖，我问。
　　院长搂着小小的我，说，因为春江水暖，玲姐要我像春水一般，无论何时何地都能顺利地淌过，淌过艰难苦恨，淌过挫折磨砺。
　　如水一般，温顺包容万物，却坚韧如初。
　　我听不懂，我说着便从院长的怀里钻出来，跑向走过来的玲姐。
　　那会儿的玲姐肩背还没有佝偻，头发也是乌黑的自然卷，她能很轻易地一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住。
　　她抱着我跟院长道别，最后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孤儿院。
　　其实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孤儿，因为从记事起，玲姐就一直陪着我，她不是我的母亲，却给了我成长所必需的母爱。
　　所以在一次学校布置的亲子作业——给妈妈洗脚的时候，我端着水盆对着她喊了第一声妈。
　　水盆打翻了，滚烫的热水洒了我一身，单薄的棉服浸了水湿哒哒，风一吹就是彻骨的冷。
　　玲姐停在空中的手顿了很久，直至我打了个喷嚏，那只手才调转方向拥住了我。
　　接着，玲姐给我讲了小春花，又给我看小春花留下的唯一一张满月照。
　　我想，我原来是顶了小春花的位置，得到了玲姐给小春花的那份好。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我改回了之前的称呼，依旧叫她玲姐。
　　至于她为什么叫玲姐而不是什么李姐平姐，只不过是当初进孤儿院时被院长叫错了名字，后边将错就错，借此和曾经说再见罢了。
　　十几年，我和玲姐相依为命，考上大学时，玲姐卖掉老房从临城搬来这边，买了一套二手房，六十来万，在这样的地界不算贵，却也几乎花光了她的所有积蓄。
　　她说，房子这种东西，以后肯定还会升值，不亏不亏。
　　然后在房产证上落了我的名字，江暖。
　　我坐上赶去临城的长途汽车时，怀里便揣着从玲姐床头柜里翻出来的房本。
　　脑子里一团乱麻，手机开机后十几个未接来电，宋月苍白的神情，还有终于接通的那个电话。
　　兰姨说，玲姐跳江了。
　　后边她还说了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耳鸣，头晕目眩，记忆断了片，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坐上去临城的车。
　　三个多小时，我忘了是怎么过来的，手机还停留在宋月发消息问我上车没有的界面，我没有回。
　　其实这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她能陪着我，但她没有，客观的主观的都没有。
　　无论是她没有身份证不能坐汽车这点，还是她拒绝了黑车司机执意将我送进汽车站这点，我都觉得她冷静得不讲情理了。
　　说实话，我是怨她的，但又不能怨，因为她没有错。
　　凌晨的医院很冷，寒气钻到心里，肺腑，骨头缝里那样冷，我裹紧衣服，屏住呼吸，看见了病床上的玲姐。
　　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浑身插满管子，但呼吸机是嘀嘀嘀的，头上的纱布也包的严严实实，管子几根，心电监护仪在床旁亮着光。
　　心跳的频率头一次这样具象化地展现在我眼前。
　　“医生说，玲姐她本来也没呛几口水，心肺这些都是好的，就是跳下去磕到头那一下，有点严重。”
　　“磕到头。”我喃喃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兰姨，“医生有没有说多久能好？”
　　“可能明天，也可能一周，医生说得看病人情况。”兰姨顿了顿，“暖暖，你也别太担心，医生都说脱离危险期了，应该快了。”
　　说着，兰姨拍了拍我的肩，让我坐到旁边的陪床上。
　　“兰姨。”我微抬头看她，“玲姐为什么会去江边，又为什么说她是跳江，怎么可能，玲姐她……”没理由跳。
　　话未说完，我停住了，兰姨的眼神惋惜又同情，眼角的褶皱都是往下的，跟她下撇的嘴角一起，蕴含难过。
　　“暖暖，玲姐她今天自己去医院了一趟，说什么都不要我陪，刚刚我过来才看到她包里的单子。”
　　我接过兰姨递来的纸，白底黑字，顶头的检查报告单五个字像把宣判的镰刀，狠狠朝我砍了下来。
　　“阿尔兹海默。”我讷讷开口。
　　“老年痴呆啊，暖暖，我就说这几天她怎么老忘事，就蒸个扣肉，重复了七八遍，转头就又端着水在那儿发呆了，一问你干嘛呢，她倒反过来问我她要干嘛。”
　　兰姨说着开始叹气，“我当时还说她老了啥记性，怕是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没想到啊，没想到。”
　　兰姨一连说了七八个没想到，叹出来的气无形却似有形，将我牢牢钉在原地，直到有人来敲门，叫去缴费。
　　病房里安静了，只剩冰冷的机械音和我轻得不能再轻的心跳和呼吸。
　　我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刚好到大年三十，因着我今年刚入职没有年假，这几天的工资全丢了不说，连带年终奖也泡了汤。
　　若是之前我定要在社交软件上好好吐槽一番，再把领导拖出来反复鞭策，但现在我是一点精力也没有了。
　　我在医院陪着昏迷的玲姐，大多时间坐着发呆，或是翻出玲姐的检查报告查资料查案例，等到晚上兰姨来换我，我出去吃个饭回来，她再离开。
　　就这样过了两天，在第三天的早上，我从床旁醒来，揉着枕了一夜发麻的手臂抬头，一眼看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宋月。
　　她的黑眼圈很重，脸色憔悴与我不遑多让，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见我看过去，没什么血色的唇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接着她过来拥住了我，我闻着独属于她的令人心安的体香，听见她说。
　　“暖暖，我来了。”


第45章 娇矜（15）
　　宋月来了，我孤寂无助的日子里总算多了点颜色。
　　至少中午不用再吃医院食堂贵的要死还难吃的饭菜，而有她外出给我变着花样带，大排饭，麻辣香锅，和一路小跑回来才没坨的小面。
　　我说，你要成外卖小姐姐了。
　　“那也是你才能使唤动的外卖小姐姐。”
　　我看着熟练地将筷子拆开，刮完木屑再递给我的宋月，眼眶没由来一热。
　　“宋姩姩，我不生你气了。”我说，然后埋头嗦了一大口面。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抬头，我对上她盈盈笑着的眼睛，眉目依旧是那样柔和温顺，像水一样。
　　大概玲姐曾经对我的愿语，就是要做一个像宋月这样的人吧。
　　她没有问我为何生气，只是歪了歪头，说：“面要坨了。”
　　面要坨了。宋月总是擅长转移话题的，一件件大小事，在她春风化雨般的言语之下，静悄悄地散去。
　　从前是这样，但现在我突而不想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知道。”
　　她拿过我手中的筷子，帮我将底下粘腻附在一起的面条一点点分开，又将没拌开的酱汁重新拌好，最后推到我面前。
　　“你怪我没有同你一起。”她顿了顿，看向病床上的玲姐，“还怪我两日都没有给你发消息。”
　　她倒是知道得清楚。我轻哼一声，偏过头不看她。
　　“暖暖，我想解释一下。”
　　“我不听，我不听。”
　　我说着作势就要捂耳朵，手还没抬起来，就先被她握住了。
　　一个愣神的功夫，她便接着往下继续说道：“那日我本是去外头取快递，刚拿到便接到兰姨的电话，说玲姐出事了。”
　　“什么快递不送家里给你送医院？”
　　宋月抿唇，一副不想说的模样，我看着莫名来气，把手抽了回来，连叹好几口气，“不说拉倒，我还不想知道呢。”
　　我都把不开心摆脸上了，偏她又跟没眼力见似的装没看见，眨了眨眼，道：“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玲姐是出了何事，告知你之后，我见你接了个电话就跟失魂了般，什么话也没说就往外走。”
　　对于这部分，我试图回想，但记忆跟打了马赛克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作罢，听她往下解释。
　　“我跟着你先回了家，又去了玲姐家，你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路也不看，好几次差点摔倒。”宋月说到这里顿了片刻，“我去扶你，都被你推开。”
　　“我推你了吗？”
　　宋月眼神真诚，“推了，五次，第五次的时候你没推动，自己摔了。”
　　……
　　怪不得这几天总觉得脚踝不得劲，当时还以为是路上走得太快扭了，没想到是摔了。
　　我皱着眉头作思考状，“我想不起来了，可能大脑自动屏蔽这段记忆了吧。 然后呢，你为什么没陪我？”
　　宋月又停下了，一双眼睛无奈又小心地看着我，我愣了愣，“就因为我推了你？”
　　“是的。”
　　我瞪着眼，憋了半天，蹦出来句“你可真是娇气。”
　　“不是的。”她蹙眉，“我想，你那会大约实在难过担心，或许想要一个人静静，且时辰太晚，坐那种黑车着实不安全，这才没同你一块。”
　　行吧，行吧，她的解释很合理，也正如我所想。
　　“那你两天都没给我发消息。”
　　“因为你没回。”
　　理直气壮的，我竟无言以对。
　　“以往我同你发消息你都秒回，这次却一直没回，我想你应当是在忙或者不想理我，这才没有再发。”
　　“你想，你想。”我气了，“都是你想，你想我要一个人，你想我在忙，你想我不想理你，宋月，你咋这么自以为是？”
　　气氛顿时凝结，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在这样安静的病房中荡过几个来回，余音尚存，皆带着愠怒。
　　大约是这大半年来我总是一副唯唯诺诺好脾气的模样，第一次将生气直接地表现出来，宋月整个人都愣住了。
　　静默了许久，她才说：“不是的。”
　　怎么不是？“你刚来那会，吃麦当劳还是肯德基那次，你跟我说做朋友要商量，要互相询问，你当时说我说得多好多好，那你呢？”
　　“买沙发床，去看小星，还有这次，哪次不是你想你就做了，别说跟我商量问问我的想法，你连告诉我都没有。”
　　“宋月，你别这么双标行不行？”
　　半晌，“什么是双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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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母语是无语，真的，我要无语死了。
　　我跟她对视了两秒，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左往右转了转，接着低头看向她，气笑了，“宋月，你有毛病。”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有毛病的其实是我。
　　因为我对她的感情变了质，要求也提高了，而她达不到，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样做。
　　我不可否认的是，宋月她对我已经足够好了，不然也不会一下班就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在早上我一睡醒的时候就能看见她。
　　她说，黑车危险不能坐，她坐的顺风车。
　　难道凌晨的顺风车就不危险了吗？
　　我不知道宋月没有收到我消息的两天怎么过的，但从她憔悴的神色和黑眼圈，我知道一定不好过。
　　我很心疼，也很感动，但我能因此不难过吗，仍然不能。
　　因为我希望她能洞悉我的想法，能看透我嘴上说不实则需要的渴望，能在我一次次推开她说不要你的时候，依旧拉住我对我说，我陪你。
　　好拧巴，我清楚，却期待。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关心我一样。
　　可是，我们只是朋友，这样的想法和做法，实在越界了，也实在过于苛刻了。
　　因此那天过后，我开始有意无意与她拉开距离，她给我带饭，我转账附带说谢谢，她帮我查资料，我说谢谢，她帮我叫护士，我也说谢谢。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再让这种不该出现的感情继续发酵了。
　　宋月起初还试图用“朋友之间不说谢”这种我说过的话来纠正我，几天过去，发现我死犟着不改之后，便随我去了。
　　第七天，玲姐终于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叫过去，跟我说银行卡密码。
　　“？”我不可置信，且大受震撼，转头问医生，“我妈这……是好了吗？”
　　管床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平时见谁都笑盈盈的，这会也是被玲姐逗笑了，说：“刚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这会刚醒估计脑子还迟钝着，再观察两天看看。”
　　我连声应着，将医生送出了门，转头就见玲姐迷瞪着一双眼又去拉宋月的手。
　　“小宋啊，你也来啦，哎，你说说我这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你上回跟我讲的事，我想过了，你们小孩儿自己看着办吧……”
　　话没说完，我走过去，玲姐一见我，招手道，“暖暖，过来，我刚没说完呢，还有两位数。”
　　“我看你不像脑子迟钝的样。”我没好气地回握住她另一只手，“一醒就逮着人宋月说这么多话，也没见你跟我说什么。”
　　“哎你这娃，银行卡密码不算说啊？”
　　“不听不听，我听不见，你说什么，银行卡啊，我可不知道你的密码，你自己用吧，别指望我帮你一块用。”
　　我说着就偏头作势不听，等了一会，玲姐没说话，我转头过去，好家伙，她正跟宋月两个使着眼色看我。
　　奇奇怪怪，跟打哑谜似的，我有些不开心，“你俩干嘛？啥时候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呢。”
　　玲姐扯着嘴角笑看我，说完这句翻了两下白眼，像是要晕过去那样，我吓得立马站起就要去叫医生，被她拉着手按住。
　　“没事，没事，我就有点晕，缓一缓就好，你俩忙去吧，我再睡会。”
　　逐客令下得快，我还想再说什么，就见玲姐闭上了眼，只好叫上宋月出门。
　　“玲姐不是跳江。”我蹲坐在医院楼道台阶上，随意刷着短视频，“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半晌，宋月道：“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抬头看她，“但不重要，如果她问，就说是摔的。”
　　“为什么？”
　　“因为她问，就代表她忘了当时的事。”或者是她想开了。
　　我说，我不想她难过。
　　宋月蹲下来与我平视，默了会儿，“暖暖，你要这样自作主张吗？”
　　“我是为玲姐好。”我皱眉道。
　　“那是你以为。”
　　“那你以为呢？”
　　宋月的手突兀地覆上我的手背，“应当同玲姐把话说开，话只有说开，才会过去。”
　　我望着她眼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坚定，和交杂的丝丝缕缕难言情愫，总觉得后半句不是在说玲姐，而是在说别的。
　　“没准说开，再也回不去。”
　　我说回不去，而不是过去。
　　但宋月似乎没听出这其中的差别，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坚定。
　　她说，“不会的，暖暖。”


第46章 娇矜（16）
　　话说明白会不会过去不重要，会不会回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不说，日子就会一天天按部就班往下走，不论好坏，也不改一切。
　　比起好坏各一半的概率，我宁愿龟缩在自己的壳里，不说不听不看。
　　所以在宋月拉着我的手无比真诚说出那句话时，我心里想的是，拉倒吧你，你连我说的是什么事都没反应过来。
　　还傻乎乎地以为我说的是玲姐呢。
　　宋姩姩啊宋姩姩，我觉得这样就挺好。我说，然后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眼神转瞬黯淡，像猫眼石背过光去，只留下雾蒙蒙的底色。
　　“这样便好吗？”她问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不然呢？我想，但没让这样刻薄的反问句从口中说出，而是转着脑筋捡了一句别的，无关紧要的话。
　　“兰姨待会儿也该来了，我要给她的小外孙包个红包，得去取点现钱。”我站起身，扑扑衣摆上的灰，低头问她，“你要跟我一块吗？”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想起先前对她的控诉，不由自主地想，江暖，你看你也会转移话题了。
　　宋月抬头望我，窗户打进来的光尽数被我挡住，她蹲在阴影中，莫名像只可怜巴巴的小流浪猫，我不自觉软了心，又问一遍：“要一起吗？”
　　小猫儿呆楞了会儿，眨着眼伸爪子拽住了我的袖口。
　　“要。”
　　我们取完钱又买了点水果，等回到病房时，刚一走进去就被那围着玲姐病床的一大家子人惊住了。
　　基本是先前就在视频通话里问候过的叔叔婶婶，隔着屏幕我还能忍着社恐挨个问好，这一下子跳到现实里，我只觉得头都大了。
　　兰姨可没说要带这么多人来。
　　我的脚步一顿，刚想转身就走，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是我眼尖且热衷于带我认人的好玲姐。
　　我认命地回头，跟在宋月后头走了过去。
　　“暖暖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一个声音，“哎哟，这小姑娘是谁哇，长得可真标志。”
　　“来来来，小姑娘过来坐，你是暖暖的同事吗？还是同学呀，怎么过年不回家嘞。”
　　“是的呀，你爸妈呢，也在这边吗？小姑娘家家的，今天年三十，还是要早点回家噢。”
　　七嘴八舌的，不知道是那个婶婶把凳子让了出来，宋月转眼就坐到了人堆中间，我听着那一句句亲切问候，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想幸好坐在那儿的不是我。
　　也幸好是宋月，愣了不过半秒，就开启了自来熟模式，还真能在插不上话的问候中，一句不差地挨个回答。
　　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余光扫到玲姐抬手，这才拔腿就往她那边走，紧紧缩在病床旁的角落，只有在兰姨看我时，乖巧喊了声“兰姨好。”
　　嘈杂持续了七八分钟，得亏是隔壁床前两天转病房了，这才没吵着人，但医院总归是医院，又过了两分钟，就有护士来敲门叫轻声些隔壁病房还有人。
　　这下，总算不是好几个人抢着说话了，而是展开一对一提问，其余人补充提问的模式。
　　而话题也逐渐从“小姑娘在哪儿上班呀”跳到过年走亲戚必要流程——“小宋谈男朋友了没有”。
　　难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医院。
　　我看得是目瞪口呆，偏过头想跟玲姐使眼色让叔叔婶婶们别这样，多冒犯。玲姐却向我摇头，示意我别吭声。
　　那边，宋月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
　　“没有呢。”
　　没有就没有，加什么“呢”！我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听起来一股子作作的味儿。
　　婶婶们自然不觉得，互相对视几眼，笑得莫测地点头，接着问，“怎么没有嘞，是还没有这个打算？”
　　“不是的。”
　　“那是没碰上合适的嘛？”
　　宋月始终微微低着的头在这时抬起，连带着眼皮也撩了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双向来柔和如清波的眼睛就这样撞进我心里。
　　酥麻痒化作一簇烟花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
　　“遇上了。”她说，收回了目光，看向问话的那个婶婶，“但或许对方没有这个意思。”
　　此话一出，婶婶们炸了，似乎是很不理解面前这样一个乖巧礼貌，长相气质顶好，谈吐涵养的小姑娘还能有谁眼比天高的看不上。
　　立时就有婶婶说那没长眼的不值当，要给宋月介绍个好的。
　　眼瞅着音量分贝又在往上飙升，玲姐终于适时出声，先咳了两声，兰姨心领神会地接上：“玲姐这是又不舒服了，要叫医生来吗？”
　　众人齐齐看过来，我尚还沉浸在刚才宋月的眼神和“遇上了”那仨字中，猝不及防被玲姐抓住手，附身过去。
　　我愣愣地看向玲姐，接着她又招手叫宋月，握上了她的手。
　　“别想！宋月可是我刚认的干女儿，你们几个要介绍得先把人带来，过了我这关才行。”
　　干女儿？
　　我惊呆了，眼神在宋月和玲姐之间来回轮转了好几次，停在玲姐抓着我和宋月交叠在一起的手。
　　“哎你可拉倒吧，人家有爹妈，还能认你做干妈？”
　　下一刻，宋月冲着玲姐微微一笑，唇张了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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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家伙好家伙，我除了好家伙，想不到一个词表达此时此刻内心的惊讶。
　　或许众人都被震住了，病房内安静了好一会，玲姐看起来很满意宣布这件事带来的效果，她转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看向了我。
　　她偏了偏头，我福至心灵地低头靠近，听她很轻很轻地道：“暖暖，等我出院了咱去给小宋上个户口。”
　　户口。原来是户口，果然是户口。
　　不知道怎么描述我听到这句话心里的感受，只能说，我再次抬眼看向宋月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情不自禁地想，她所做的一切，包括我不知道的她在背后跟玲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是不是就是为了上个户口，办张能在这里生活不受限的身份证。
　　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能没想到？
　　后半程我一言不发坐在玲姐身边，看宋月和那些人交谈，看兰姨的小外孙拿着红包高兴地四处炫耀，看玲姐和兰姨说悄悄话还不时向宋月投去几个眼神。
　　所幸我在这样的亲戚聚会中一直是这样闷闷的样子，才没有没眼力见的婶婶过来问我“暖暖怎么这么不爱讲话呀，这样可不行。”
　　晚上，我和宋月并肩送走了兰姨一行人，窗外是隔着很远很远传来的烟花炮声，医院走廊内是好几台电视同频播放的春晚声。
　　好多声音，明明那么微弱却那么嘈杂，一股脑挤进我的耳朵。
　　我站在电梯口，转身向宋月，她站在距离我不到一臂的地方，见我转过去，也跟着侧身，与我面对面，眼对眼。
　　“宋月。”
　　她微不可察地蹙眉，“暖暖？”
　　“不对。”我摇了摇头，“你该叫我姐姐。”
　　眉头的弧度更大了，拧成了个小小的川字。
　　“暖暖，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深吸一气，“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忽视了你没有身份证这件事对你的生活来讲有多不方便。”
　　“你不能办银行卡，不能实名各类软件，支付只能用现金，连最基本的医疗保险都没办法买。宋月，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一直没有帮你解决这件事，抱歉。”
　　她的眉眼渐渐舒展，嘴角却往下瞥，看起来很难过地盯了我半晌，“暖暖，你为什么要道歉，这本就不是你的问……”
　　“抱歉。”我再次道，“我早该想到的，宋月，我好像拖累你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宋月的声音带上了愠怒，听着又急又气的，我与她对望，僵持了许久，谁也没说话。
　　静悄悄的，黑乎乎的。
　　也不知道是月亮隐在云后不愿给予点点光亮，还是烟火足够亮却独独漏掉了这小小的电梯间，我眼前一阵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背后的窗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急救车的声音，我猛然回神，下意识想低头，却被她拥进怀中。
　　“暖暖，别哭，别哭。”
　　宋月的手掌轻轻给我拍着背，我埋在她的颈间，能闻见她发丝上萦绕的洗发露香，栀子味。
　　笨拙的安慰，只会重复“别哭，别哭。”
　　真是傻姩姩。
　　我想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固执地不愿发出一点声音。
　　自责和猜疑像两个小人，在脑中打起了架。
　　猜疑举着矛扎向举着盾的自责，它说：“你哭什么哭，人家不用你自己也可以解决身份证的事儿，你看看，这不就找上玲姐了吗，我看人家对你那些好不过都是假的！”
　　自责举着盾挡下猜疑的矛，它说：“可是是你没有考虑到这件事啊，你最开始就知道，但这么长时间你一次都没有提，她不说你还能不知道吗，明明就是你忘记了！”
　　它们打个不停，拉扯割据着我的神经，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紧紧拥着我，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耳边呢喃低语。
　　“暖暖，别哭，好不好。”
　　不好。


第47章 娇矜（17）
　　玲姐在医院躺了几天，硬是在大年初五吵着出院，说是要回家去迎财神，过了时间就完蛋。
　　但我觉得她是嫌住院费实在太贵，找的借口。
　　所幸出院前查的各项指标还算正常，医生开了一堆药让回去好好观察，我们道别兰姨一家子，在当天晚上六点顺利到家。
　　玲姐本想自己回家，但拗不过死要跟着的我，最终还是让我抢先一步挤进了房门。
　　而宋月则是回小出租屋去喂嗷嗷待哺的大福，还得是她离开前记着把钥匙留给房东，大福的吃喝拉撒才得以解决。
　　这么想，宋月还真是个很好的合租搭子。
　　合租搭子，我是这么觉得的，但似乎她不是。
　　因为在年三十的那个夜里，在我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她吻了我的额头。
　　接着将我脸上的泪尽数吻去。
　　星星闪烁在天上，闪烁在她柔和的双眼，亦闪烁在我的面庞，鼻尖，额角，耳廓。
　　唯独不在嘴唇。
　　如梦似幻，大约就是这样了，我停止哭泣，承接她蕴含无数情愫的吻，失去思考能力，只愣愣的盯着她。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小星说的那个秘密。
　　是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
　　但怎么可能呢？
　　“暖暖，快过来拜一拜，拜完早点去洗个澡睡觉。”玲姐换了身棉睡衣从卧室出来，手里拿了把香烛，“哎，你站厨房干嘛？”
　　我一怔，看见手里的烧水壶早接满了，正往外溢水，赶忙关了水龙头，“我烧个水。这大晚上的拜啥啊，你也不怕打扰人神仙休息。”
　　说着，我将水烧上，转身就被塞了三支香。
　　“说什么呢，昨天该拜灶王爷没拜，今天饺子也没吃，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快点的，拜完去洗澡，我待会还得去楼下放串鞭炮。”
　　“你那身体还没好，折腾什么。”我有些急了，“明天放不行？”
　　玲姐斩钉截铁道：“不行。”
　　我一阵无奈，在她监督之下老老实实拜了供起来的观音像，不免腹诽迎财神拜观音是什么奇怪的操作。
　　玲姐倒是浑然不觉，接在我之后也拜了拜，就抄起一个黑塑料袋要往外走。
　　我连忙拦住，一把夺了过来，“我去放，你在家呆着吧，今天先别洗澡，医生说你这头还不能沾水。”
　　在她说话之前，我又道：“哦我想起来了，还有房本，我之前担心住院钱不够就带走了，你找找是不是在我包里呢，别待会忘医院了。”
　　这下，玲姐注意力总算从亲自放鞭炮转移到了找房本上，毕竟给财神放鞭炮人家不一定搭理我们，但房本是实实在在的几十万。
　　不多时，我便拎着塑料袋和钥匙下楼站在了小区的一块犄角旮旯里。
　　一边拆包装纸，一边祈祷待会别被举报扰民，最后将鞭炮铺开，我望着一小节引线，傻眼了。
　　没有打火机。
　　去门口买一个，我想着去掏手机，悲催地发现，手机也没带。
　　在原地蹲了会，我认命地站起身准备回家一趟，刚抬头就看见黑暗中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往这边来。
　　人还没到，浓重的酒气先被风吹了过来，还混合着点呕吐物的臭味。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脚底冒上来，我左右看看，准备从旁边绕回去。
　　但当时为了避免扰民，我硬是走到了小区的最角落，这看一圈下来，是个死角。
　　……然后我又蹲下了，祈祷这个醉汉看不见我。
　　或许是我穿的红衣服太过显眼，那个醉汉嘟囔了句什么，竟直直往我走了过来。
　　我猛然站起身，想也不想就准备往旁边跑，刚迈步，那个酒鬼一下冲过来，鞋子发出噔噔噔的声音，阵势之大吓得我顿时呆立原地。
　　“请问，你是在放鞭炮吗？”
　　？我疑惑眨眼，看向停在我面前一米开外的“醉汉”，穿着一身驼色长风衣，内搭黑衬衫，而刚刚“噔噔”的声响，则来自于她脚上踩着的高跟鞋。
　　“……呃，我还没有放，你……”
　　“你有仙女棒吗？”
　　我下意识去捡掉地上的塑料袋，翻找一会，“有。”
　　“醉汉”沉默了，盯着我手上的仙女棒，半晌突然笑起来，笑了会儿又哭了。
　　“可以卖给我吗？”
　　“不，不，送你吧。”我说着将那把仙女棒塞给她，“不要钱，我还有。”
　　“送我？”
　　我点头，轻轻松了两口气，还好这醉汉是个姑娘。
　　“但我没有打火机，你要玩可能得去……”
　　话未说完，那姑娘就从兜里掏出来个打火机，快速抽出根仙女棒点燃了。
　　眼睛骤然被亮光充盈，璀璨的烟火在她手中跳起舞来。
　　借着这光，我也看清了这个姑娘的脸，很清秀的长相，带个眼镜，大概就是少女时代的我比较喜欢的清汤寡水那一挂。
　　但现在，我还是比较喜欢宋月那样明艳的。
　　“谢谢。”她说，另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根烟塞进嘴里，打火机“咔”一声，吞云吐雾起来。
　　我蹙眉，吸吸鼻子，不适应这烟味，蹲身抱起鞭炮道了声“不客气”，就准备绕过她换个地方。
　　“要用打火机吗？”
　　我转头，还没说话，她先递了过来，“算换你的仙女棒。”
　　好吧，那也行，我犹豫半晌，伸手接下，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离开前，我看了她一眼，也正是这一眼，我看见了她眼中浓到化不开的愁云，和隐在之下的绝望。
　　往后的数个月，我每每做梦都会梦见她，尽管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挥之不去。
　　离开那个小角落，我走了没多远，就正面撞上宋月，她看见我先是惊讶地挑眉，接着自然而然来接过我手中的塑料袋。
　　“你怎么出来了？”
　　“玲姐大晚上的非要放鞭炮，我让她在家呆着，自己出来了。”
　　宋月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那我同你一起去。”
　　和宋月在小区另一头的羽毛球场旁放完鞭炮，往回走时，我不禁偏头看她。
　　刚才那一路过去，除了我问她几句关于大福的情况，基本无话，这人怎么就能做了那种事还能当没发生呢？
　　我实在费解，询问的话在嘴边轮过几遍，将要出口还是换了一句。
　　“小星怎么样了？”
　　“应当同先前差不多，这几日没有与刘姨联系，我不清楚。”
　　“那天你出去拿快递，小星跟我说了挺多。”我深吸口气，默了好一会子才将这句话吐了个完整。
　　但宋月似乎没察觉到我的挣扎，头也不转，眼睛目视前方，“我知道。”
　　很轻很轻的三个字，几不可闻，若不是我专心盯着她的嘴唇，差点就要将这三个字错失。
　　她说她知道。
　　“小星说你很好。”我说，“宋月，我也这么觉得。”
　　身边人的脚步乱了一拍，很快恢复如常，她低低“嗯”了声，没说话。
　　“小星还说她想回去读书。”我顿了顿，“那你呢？”
　　这次总算有了回应，“我什么？”
　　“读书啊，你也来这么久了，应该知道在我们这边学历还是挺重要的，我记得上次你跟我说你才十七，还算未成年呢，到时候玲姐给你上户口了，你应该还能去读读书，弄个文凭。”
　　“是吗？”
　　一声呢喃反问，我怔住，“不是吗？”
　　宋月停下步子，伸手拉住我，冰凉的掌心紧贴手腕，没有了往日的温热柔软，冷冰冰，硬邦邦。
　　“我以为你会问我，那个秘密是什么。”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僵，一点也不温柔，我不理解，明明那个亲了人第二天装没发生逃避的人是她，怎么现在还用这态度对我。
　　“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我注视着她，“宋月，我上次就说了，你双标，我问不问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想说还是不会说，不是吗？”
　　我终于用上了这样刻薄的反问句。
　　显然她被我问住了，傻愣愣地站着半天，才说：“是我不对，那日你说后我便反思过了，往后不会再这样，遇事我也定会同你商量，暖暖，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着想甩开她的手，偏力气不如她，只好叹口气作罢，“宋月，我想通了，朋友之间也不是无话不说的，你有你的想法，没有必要都跟我讲。”
　　“你看，你认玲姐做干妈，不也是没跟我讲吗。”
　　手腕被收紧，宋月握着我的手掌逐渐变得滚烫，像是烧起来那般，灼得我疼。
　　心里也挺疼的。
　　“暖暖，我不是，认玲姐那事我也是那日才知道的，玲姐事先并未同我讲过。”
　　“那你改口挺快。”
　　“当时那么多人。”宋月说着声音小了下去，看起来委屈巴拉的。
　　我盯着她看，认真分辨她并未撒谎后，才缓和语气，“随便吧，反正讲不讲的你都这么做了，我不管你。”
　　半晌，“那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那你就还是在生气。”
　　……
　　好好好，宋姩姩是懂我的，我确实在生气，而且是一想起来就生气的程度，但比起生气，我更自责。
　　我说她逃避，其实我也逃避，我甚至不敢告诉她那个晚上我卑劣的猜疑，也不敢问她一句，你对我好到底是不是有目的的。
　　我担心她用震惊且疑惑的眼神看我，问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样，我会无地自容。
　　不过我不说，宋月好像也在这么多天的思考中逐渐窥探到了我的这个想法，她见我不说话，自顾自又说起来。
　　“暖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非是为了户口和身份证才对你好的，于我而言，你很重要。”
　　“有多重要？”
　　宋月难得地噎了一下，眼神闪烁几瞬，再望向我时，真诚热烈，夜色中璀璨夺目。
　　她说，足以托命。


第48章 娇矜（18）
　　托什么？命什么？宋月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我想着往后退了半步。
　　但她的目光是那样清明，炽热，仿若绵延数千年的星河，跨越时间，悉数映入我眼，直白得让我无所遁形。
　　鬼使神差地，我说，宋月，别让自己的命变得这样不值钱。
　　江暖，你脑子也出问题了，说的什么屁话？
　　“我晓得你们古人总是把什么性命不性命的挂在嘴上，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命很重要，你该对自己负责，而且，我要你的命干嘛？”
　　我叹气，想停下，嘴却不听使唤，“我们只是朋友，宋月，你这话太吓人了。”
　　话落，她便肉眼可见地怔住了，满得要溢出眼底的情潮开始回退，半晌喃喃，
　　“我们只是朋友。”
　　是，对，我想肯定地回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
　　脑海划过一个声音，它说，江暖，你敢这样说你就完蛋了，你会后悔的。
　　我的眉头紧皱，眼中倒映着她的落寞，清晰可见，那个声音又说，你看她多难过，江暖你快说不是，快回答她。
　　可若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我不是没感觉，宋月对我的好我一样样记在脑中，锁在心里，说她喜欢我，自然毋庸置疑。
　　但哪种喜欢？
　　是孤身存于陌生国度收到好意帮扶而产生的雏鸟情结？
　　是日夜相伴，同进同出，不自觉混淆成爱情的友情？
　　还是我从未真正得到过，也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爱情？
　　我分不清，我想，宋月估计自己也分不清。
　　望着她黯然的神情，努力将唇抿成直线才控制住下滑的弧度，看起来像被抛弃的小猫。
　　突然，我想将话说清楚，不论答案是否如我所愿。
　　“宋月，你是不……”
　　话未说完，不远处发出一声尖利叫声，我错愕地偏头去看。
　　浓重的夜色层层包裹下，本该黑暗得难以视物，但我却无比清楚地看见，隔壁单元楼背面，低矮枯黄的草坪上，躺着一个人。
　　驼色长风衣，黑色衬衫，高跟鞋，蔓延成小湖泊的血迹，扭曲的面容。
　　是她，那个向我买仙女棒的姑娘。
　　如果当时我再跟她说几句话。
　　如果当时我能陪着她放完那把仙女棒。
　　如果终是如果，结局终是定数。
　　一条生命的逝去多么轻易，救护车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不明所以的群众大概会以为这又是哪家的老人没捱过难熬的冬季。
　　喜气洋洋的日子，没有人会自讨没趣去管这样的晦气事，甚至连最爱凑一块嗑瓜子唠嗑的老太太们都不愿八卦一下。
　　直到大年结束，一切回归平常，才终于有人想起来，初五那天好像死了个姑娘。
　　是谁家的？
　　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去认领尸体的也是个姑娘。
　　听说，她们是室友，前年就在这小区租房住着，经常一块去门口的张大妈那儿买水果，死的那个比较闷，不爱讲话，另一个却嘴甜得不行，哄人开心，也就能多些折扣。
　　张大妈说着说着叹起气来，又开始抹泪，她说，小孟虽然不怎么讲话，但人很好的，挑水果时不像别人那样会捏来捏去，新鲜的也给捏坏。
　　可惜啊，她说，可惜是个孤儿，连收尸都没有家里人来。
　　张大妈说这些的时候，室友姑娘来了，挑了几个香蕉。
　　“琬琳，你说香蕉得发黑了的才甜，你看，我买了，我倒要尝尝能有多甜。”
　　我站在室友姑娘身边，这句话便完完整整落入耳中。
　　琬琳，孟琬琳，好清雅的名字。
　　室友姑娘走了，我没有跟上去，我觉得我该告诉她那个晚上我看见了孟婉琳，给了她一把仙女棒，她还抽烟了。
　　但我不敢。
　　其实看见室友姑娘的第一眼我就想起来了，我曾在很多时候看见她们，小卖部最后一个货架的亲吻，傍晚小区散步时十指紧扣的双手，单元门口紧密相贴的拥抱。
　　她们不是室友，是爱人。
　　但在世俗眼中，只是室友，朋友，闺蜜。
　　我又没有那么想跟宋月说清楚了。
　　等到冲动的这股劲散去，也就没了再谈及的理由，年后我便一直住在玲姐家里，宋月和大福依旧住在那个出租屋。
　　日子回到正途，三月中旬，宋月的户口和身份证办了下来，虽然交了几万块罚金。
　　四月，宋月开始准备次年的成人高考。
　　五月，玲姐的病情得到控制，尽管依旧健忘，但频率较之前减少，也算喜事。
　　六月，七月，一切按部就班，我和宋月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说生疏不算，但亲密无间也不及，反而互相多了尊重。
　　这样的相处方式，就像是隔着层糯米纸，不论底下是甜蜜的冰糖还是酸涩的山楂，总归是不戳破，不理睬的。
　　直到九月的一个凌晨，我正因为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我闭着眼摸过手机，划拉一下便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仿若另个时空。
　　“喂？”
　　我疑惑出声，瞥了眼来电显示，宋月。
　　没有回应，但呼吸声逐渐透过听筒，滑入耳中。
　　压抑的喘息，很低很轻，似乎是克制隐忍到了极点，一段长长的吐气声过后，我听见了宋月发抖的哭腔。
　　“暖暖，小星走了。”
　　赶到的时候，我一眼看见蹲在医院门口的宋月，她垂着头，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头发没有扎，四散在肩肘，宛如一朵开在夜里的黑花。
　　我慢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走向她。
　　一步距离，我停下了，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抬头望来。
　　从来自矜持重的宋姩姩小公主，此刻像樽琉璃玉花盏，破碎了。
　　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蹲身与她平视，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数月来第一次拥住了她。
　　“宋姩姩，我来了。”


第49章 娇矜（19）
　　宋月没有见到小星最后一面，她到的时候只剩盖了白布的病床，被工作人员往外推。
　　旁边站着哭成泪人的刘姨，几欲昏厥，最后还是宋月勉力支撑着才将后续手续完成。
　　接着，她便蹲在医院门口，给我通了这个电话。
　　我不知道宋月拨我的电话前在想什么，定然是难过得无法自抑的，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样颤抖的哭腔，亦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破碎狼狈的她。
　　我紧紧拥住她很久，任她的泪静静濡湿鬓发肩头，一下一下给她顺着气，听着她压在喉咙里的哽咽，我的心也碎的不成样子。
　　宋月，宋姩姩，我叫着她的名字，笨拙地说，我在，我在。
　　宋月哭了很久，到后边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抽泣声逐渐转大。
　　我向她说，宋姩姩，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些。
　　她听话地哭出了声，在凌晨的医院门口，似乎有人哭泣已经不算常事，路过三三两两的人没有驻足停留。
　　在我的腿脚发麻，肩胛骨也感受到湿意的时候，宋月停了下来。
　　她从我的怀中退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泪痕遍布的脸突而笑了。
　　她说，暖暖，你怎么也哭了。
　　我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湿润。
　　好奇怪，我为什么会哭，是也在为小星的离开难过吧。
　　我想说，因为小星，但抬眼与她对望的时候，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喷薄而出，火山喷发一般，炽热的岩浆淌过血管，流通五脏六腑，汇集心口。
　　“因为你啊，宋月。”我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难过。”
　　她握着我胳膊的手骤然收紧，身躯亦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眉目低垂下去，哽咽声停住，良久良久，她说：“好。”
　　收整完情绪坐在医院便利店的时候，宋月还披着我的外套，仍是眼眶鼻头微红，嘴唇湿润润的，委屈巴巴得不行。
　　我买了杯热可可递给她，“喝点热的会好些。”
　　她见我过去就想把肩上的外套给我，被我按着手压下了。“我不冷，你披着。”
　　顿了会儿，她收回手，将外套紧了紧，接过热可可，“谢谢。”
　　我挨着她坐下，有些无措地掏出手机随便刷着，余光却时不时瞥她几眼。
　　刚刚两个人抱着对哭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我一想起自己一边哭一边叫她别哭，哭得我难受的样子，就尴尬。
　　要不怎么说夜晚作祟情绪，那刻的我，真是控制不住地想抱她，甚至吻她。
　　现在想想，还好没有，不然估计这会儿我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了。
　　只是不管怎么样，经过这一遭，我再看她的眼神和心境都发生了变化。
　　我胡乱想着，她倒是稳坐如山，小口小口喝着手里的热可可，甜腻的香气着实让感官放松许多。
　　“暖暖。”
　　一声轻唤召回我的神智，我偏头看她，心里突兀一跳。
　　“你还记得那个秘密吗。”她说。
　　“什么秘密？”我疑惑眨眼。
　　“就是第一次去，小星同你打赌的那个。”
　　“噢，我想起来了。”我反应过来，“那都多早之前的事儿了，你不说我早忘了”
　　宋月抿着唇默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浅浅吐出，将剩了半杯的热可可放到桌面，坐正转向我。
　　“小星曾向我说，她那日打赌输给了你，本该当时便告诉你的，但你匆匆离去，她便想着下次相见再说。”
　　“但后头几次你与我同去，她都没把我支开，无法与你独处，小星说，当着本人探讨她的秘密太不好了。”
　　“啊？我没有非要听的，宋月你别……”
　　“不过没关系，愿赌服输，小星如今没有机会像你实现赌约，我替她完成。”
　　……
　　大脑宕机一瞬，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宋月嘴皮子上下一碰，那个秘密便完整地展现在我面前。
　　“宋月有个礼物要送你。”
　　？
　　礼物？什么礼物？
　　我惊了惊，立马开始努力回想，默了会儿，“那支口红？不是新年礼物吗，你早给我了。”
　　半晌没回应，我转过去看她，才发觉她的目光停在我手上，顺着看去，竟是我刚过于紧张心虚，下意识捞过桌上的半杯热可可，且喝了好几口。
　　喝了好几口，我抿抿唇，耳根子一下烧起来。
　　再看向她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唇上。
　　“不是那个，是另外的。”
　　“是什么？”
　　半晌，“镯子。”
　　跟宋月回家的路上，天边渐泛鱼肚白，九月清晨空气潮湿微凉，宋月再一次要将外套还我，被我推拒，她犹豫一会便牵起了我的手。
　　同之前很多次那样，我回握住。但不知怎得，走了没多远，两手交叠换做了十指相扣，我偏头看她。
　　她的侧颜柔和，被若有似无的雾气蒸得不真实。
　　我默许了这样的牵手，甚至开始期待更近一些。
　　人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得到，就会期望得到更多，我曾经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克制，不论是跟宋月的距离，还是对她的情感。
　　因为在我看来，我和她是两条相交线，短暂地要好，之后总会分道扬镳。
　　宋月是天上星，是海底月，是我遥不可及始终无法得到的。
　　但那切切实实的拥抱，我能感受到她胸腔的跳动，紧贴我肌肤的温热，摩梭刮蹭着我耳廓的面颊。
　　其实也没有我想得那样遥不可及。
　　我曾经因为目睹一对恋人的分别和旁人对她们的议论，便怯懦地后退了许多步，但宋月没有。
　　那几个月里，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没有勇气发出一条消息，她的号码我倒背如流，亦没有勇气拨通。
　　而她，却没有因为我的退缩而退缩，许多次在我眼中算作“互相尊重”的相处，其实都蕴含了她的情意。
　　她会时常用菜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或哪日做了水煮牛发现自己来姨妈吃不了辣为借口，问我是否去她那边吃饭。
　　亦会在玲姐需要复诊囤药时，贴心地跟我说不用我请假，她调休陪玲姐便好，晚上再理所当然地留在玲姐家和我盘算价格和转述医嘱。
　　她一点一点融入玲姐和我的生活，让我发觉，相交线或许能转变成平行线，恒久不变地并肩同行下去。
　　我想，或许真的是我太过怯懦了，这样好的宋姩姩，该是老天送我的宝贝才是。
　　想通只要一瞬间，背后却是无数个细节与念头堆砌而成，不过还好，我想通得不算晚。


第50章 娇矜（20）
　　朝阳升起，第一缕光从窗外投进来，将沙发床分割两块，我坐在暖阳包裹中，感受着尚还不算刺眼的日光。
　　宋月到家便快速拿了睡衣说要先洗个澡，对此我表示理解，毕竟宋月虽然平日不怎么收拾，常常素面朝天，但干净舒适是最基本的。
　　面带泪痕，头发乱糟糟，实在有违她的形象管理了。
　　趁着她洗澡的功夫，我本想做点早饭，结果一开冰箱，干干净净，这才想起宋月之前就总说菜还是得现买现做比较好，是以每次都是下班顺路去买。
　　那会我觉得麻烦，曾试图找了许多关于冰箱保鲜的资料，并告诉她冷冻冷藏可以的没关系，可以屯菜，不必天天去买。
　　这姑娘却认认真真同样找了许多文献，与我论证菜蔬肉食新鲜程度的问题。
　　我说，我吃不出来，都一个味儿，没坏就行。
　　她摇头，说她能吃出来。
　　最终结果自然是我没说过她，败下阵来，每日下班认命地顺路去买菜。
　　没想到这个习惯她贯彻始终，真是认真执拗到了极点。
　　我对着空冰箱叹气，只好掏出手机点了个外卖，两份小馄饨，俩烧卖俩卤蛋，用了券都要三十七，简直肉疼。
　　不过宋月说过她喜欢这家小馄饨的骨汤，很鲜很香，像她小时候的味道。
　　贵点就贵点吧。
　　太阳从窗外大树最矮的树枝爬上顶头树梢时，宋月终于磨磨蹭蹭地从浴室出来了。
　　与此同时，门铃响起，我偏头去看，恰好与她撞上目光。
　　时空交汇般，我想起了她来的第一个晚上，局促不安地站在浴室门口，要我的小熊拖鞋。
　　而现在，我目光下移，落到她脚上，简单的家居拖鞋，超市里最常见的款，但由她穿着，格外显白显好看。
　　只是，小巧圆润的脚，缺了尾趾。
　　没来得及多想，门铃变作“咚咚咚”的敲门声，我愣过回神，喊着“来啦”就跑去开门。
　　拿了外卖转身，宋月便已坐在床边擦着头发，她微微偏着头，湿润的头发贴了几缕在面颊，她的眼睛在对我笑，那双脚更加清晰地映入我眼。
　　没有局促不安，她是那样的泰然，自若，坦诚。
　　我将外卖放到桌上，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走向她。
　　“要吹吗？”
　　我站在她面前，一只手就能揽过来的距离，她抬头望向我，拿着毛巾的手放下了。
　　“好。”
　　宋月的头发是细软的，握在手里像上好的绸缎，光滑柔顺，我一时不想放手。
　　隔着吹风机呼呼声，“暖暖，可以了。”
　　我没听清，但也听出来她在讲话，立马关了吹风机，“怎么了？”
　　半晌，“暖暖，谢谢你。”
　　我一愣，“谢什么，以前你不也给我吹来着，算一次抵一次呗。”
　　抵个屁，我说完便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改口道：“也不算，你就当我想给你吹吧。”
　　什么叫当我，本来就是想，江暖你会不会讲话。
　　宋月没吭声，我皱着眉寻思要不要再说句什么找补，面前的人突然站起身。
　　刚才为了方便给她吹，我爬到了床上跪坐在她背后，这会她站起来转身面向我，我直起身子也才到她前胸。
　　该说不说，我挺想忽视的，但如此近距离，我实在忽视不了。
　　……“你没穿内衣。”
　　嘴比脑子快，我脱口而出。
　　气氛瞬间被破坏，宋月张了张口，似乎要说的话都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才说。
　　“在家为何要穿内衣？”
　　是是是，对对对，在家不用穿内衣，是我保守了。
　　但我看着她前胸的突兀是真的忍不住，不禁思考以前怎么就没注意过她在家穿不穿内衣这事儿。
　　大概是我的目光过于诡异了，宋月刚拿起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不若，我去穿上？”
　　我忙不迭收回目光，专心剥蛋，“不用不用，就这样挺好，没事没事。”
　　沉默了会儿，宋月狐疑打量我两眼，才在我声声催促下开始吃馄饨。
　　意料之中的，她一口便尝出来了是哪家，再抬头时眼睛亮晶晶，张嘴就要说话，被我先行打断。
　　“朋友之间不说谢。”
　　想着这句话是我说过又被我推翻的，我再添上一句，“宋月不用对江暖说谢谢。”
　　宋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微微鼓着腮看我，眼中的光愈加灿烂，灰蒙蒙的星星重新璀璨起来。
　　“那江暖也不必对宋月说谢谢。”
　　相视一笑，冰川破裂开化作涓涓细流。
　　我将剥得只剩底座的卤蛋用纸巾包着递给她，颔首，“吃吧。”
　　收拾完餐桌，我靠在凳子上揉肚子，宋月却没闲着，进卧室抱了堆书出来，坐到我对面。
　　“你今日不用去上班吗？”她将书搁到桌上，我瞅了眼，语数外。
　　“不用，我昨晚上接到你电话就请假了，凌晨给领导发了张在医院的照片，她还能不准？”
　　我说着伸手拿了本教材翻看，瞬间头大，“你就自学？语文数学还行，英语你怎么学？你能说了？”
　　宋月接着将本子笔挨个排好，双手交叠在桌面端坐好，“我怎么没发觉你拍照，暖暖，你现在倒比先前聪明了。”
　　我看着她的小学生坐姿就想笑，“我一直这么聪明好不好，但狗领导要我找医院开的病假条才能算病假，唉，我哪儿找去，肯定是得扣工资了。”
　　宋月轻轻“噢”了声，眉眼往下吊，我一眼就知道她这模样是觉得对不住我了，连忙道：“扣就扣吧，反正一天也没多少钱，你要觉得过意不去，晚上给我做顿好吃的就行。”
　　她立马道好，顿了会问：“就我们俩吗？要不要叫玲姐。”
　　“不叫。”我摇头，“就我们俩。”
　　宋月点头，嘴角往上翘，却被她又压下，一副想笑不笑的样子，我看着觉得有趣，见她停了半晌收回目光，就要开始学习的架势，突而想起。
　　“你说的那个礼物，不给我了吗？”
　　宋月头也没抬，认认真真翻开语文书，“晚餐后便赠你。”
　　“为什么要晚餐后，现在不行吗？”
　　“不行。”她撩起眼皮扫我一眼，“我要看书了，你别吵我。”
　　行吧，我讪笑一声，闭嘴窝回凳子，看着她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刷起短视频。
　　宋月从八点整一直学到十一点半，整整三个半小时，除了去卫生间和喝水，她几乎没挪过屁股。
　　而我起先玩手机，然后处理工作上被踢皮球拖了好久的烂账，再玩手机，给她接水，盯着她发呆，等等等等，最后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宋月坐在我旁边，我身上盖了床薄毯，味道是宋月惯常用的栀子花沐浴露香。
　　我迷迷蒙蒙地睁眼看她，吸了吸鼻子，“几点了？”
　　“十二点。”她放下手中的满分作文集，向我笑，“你醒来得正巧，我们出去吃些东西。”
　　我勉力坐起身，不禁惊奇，“你不困吗？一个晚上没睡啊。要不别出去了，点外卖吧。”
　　“不要，我不困，外卖吃多不好。”宋月义正言辞，“况且我们还要去买菜，说好了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不是吗？”
　　……真是铁人，铁人都没她铁，熬了一个通宵，哭得险些背过气去，结果第二天爬起来看了三个小时书不说，连午觉也不睡，就要出门。
　　“其实我们可以网上买菜送到家……”我赖在床上持续挣扎，“或者明天吃，你休息会儿吧，睡会，别把身体熬坏。”
　　宋月抿着唇看我，眼睛直勾勾的。
　　不知怎得，我莫名觉得这眼神夹杂了些别的，但太深了，掩藏于她的坚定之下，我看不清晰。
　　对视良久，我只得认输，站起身，“你不累就行，我怕你累着。”
　　这次宋月倒是没立马跟上话，只在我弯身在床上摸手机时，斩钉截铁道：“我不累。”
　　太斩钉截铁了，倒显得前面的迟疑反而更真实。
　　我愣怔半晌，“好，好，走吧。”
　　十二点半，我们走了一公里路去最近的大学城后街吃煲仔饭。
　　我说，煲仔饭楼下就有一家，干嘛走这么远。
　　宋月理直气壮，这家好吃些。
　　下午一点，宋月说要去医院给玲姐拿检查报告，我说哪天去都一样，但她坚持，只好打车往医院去。
　　下午三点，拿了检查报告，我说这总该回去了吧，宋月应了我两声，转头就问，你想吃什么，我们该去买菜了。
　　谁家好人下午三点买菜啊，赶不上早晨的新鲜，也赶不上六点后的打折，但宋月二话不说，就往超市走。
　　下午五点，我们买完菜到家，我一进门便脱了鞋想往床上躺，还没走到床边，就见宋月提着菜往厨房走。
　　“宋月，你歇会儿，我现在不饿，歇会儿再做。”
　　她的背影顿住，大约几秒后，才转身过来，“好，那你饿了同我说，我去做。”
　　我“哎哎”两声，心叹这姑娘终于要休息了。
　　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掐掉，因为我看见她接着走向餐桌，拿起了本习题集。
　　？？
　　“宋月。”我起身走向她，埋在心里一天的雷终于炸了，“你怎么了？”
　　屋里没有开灯，五点的太阳还挂在天上，但光却无法照进来，昏暗的环境中，宋月端坐看着面前的书。
　　能看清就有鬼了。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宋月一直没有回应，我慌了，蹲身下来圈住她。
　　“宋姩姩，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突然，豆大的水珠砸到手背，我错愕地仰头看她。
　　“暖暖，怎么办，我还是想哭。”她说，“但我不想你难过。”
　　她一直在想小星。


第51章 娇矜（21）
　　那一句“我不累”以及斩钉截铁的眼神之下隐藏了什么，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是宋月强自伪装，满心难过却无处释放的无助，而这一切，仅仅源于我对她说的一句，“宋月，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难过。”
　　我该怎样描述听到宋月说这句话时心里的感情呢。
　　大概就是头脑里绷了许久的弦陡然断了，连带着理智也一起崩掉。
　　我吻上了她，从额头到眼角，自面颊于耳廓，如她当日那样，一点点吻掉她的泪珠，徘徊于唇角。
　　我看着她抿紧的唇，略微下吊的弧度，腮帮子咬得死死的，倔强地想将眼泪憋回去，反而愈加汹涌决堤。
　　嘴里开始泛酸，舌前却是湿咸的。
　　我望着她，指肚抚上她的面庞，将声音放到最轻。
　　“宋姩姩，跟我讲讲小星吧。”
　　事实上，对于小星的故事我一直不清楚，而我跟小星之间的关系也只属于刘姨口中的好朋友之一的程度。
　　在零星几次陪宋月一同去看望小星的过程中，我早知她的离开是必然，因此亦没有投入过多感情。
　　换句话讲，我潜意识里从一开始便在避免与小星交情过深导致最后要接受她的离开会很难过这件事。
　　我也确实避免了，跟宋月在医院里待的那几个小时里，我只在一开始感慨几句生死无常，对于宋月的心疼反而占了上风。
　　我向宋月说节哀，向宋月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说，小星这辈子受的苦难太多，死亡对她来讲是种解脱。
　　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安慰她，但我忽略了宋月，我自以为是，我理所当然，我私心以为她与我一样，其实不是。
　　她忙忙碌碌一整天，铁人一般，原来是有苦不敢言，有泪不敢流。
　　“小星她，很像我幼时结识的一个小宫女。”宋月低着头，声音依旧颤抖，“那个小宫女，在我十岁时死了。”
　　我拉过她的手，冰凉的触感使我打了个冷战。
　　“我从未与你讲过我以前的事，因为那些记忆，我总不愿回想。”
　　脑子里突而跳出她坐在沙发上说自己并非养尊处优的画面，当时我因为觉得不好再问下去便转了话头，这会她再提起，我知道她想讲下去。
　　“我的母亲本是宫里的纯妃，在我之前有个兄长，不过三岁夭折，同年，母亲怀上了我。宫人们说，是我克死了他。”
　　“有病吧，你那会儿都还没成型，关你什么事。”我气道。
　　“是的，这种谣言本也不作数，但母亲生我时难产险些离世，而我又天生缺了两趾，这无稽之淡便逐渐扩大了。”宋月顿了顿，“她们说我克死了兄长，还差点克死母亲，是不祥的，该用草帘子裹了吊着石头沉江里去，才能破解这不祥之气。”
　　我顿时怒得跳起来，被她拽了一下才重新坐回去，脸都皱起来，“你们哪里来的这种说法，有病有病，传的人有病，信的人也有病！！！”
　　话音刚落，却见宋月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愣过半晌，“你信了？”
　　宋月点头，我将差点蹦出口的“那你也有病”吞回去，噎了一下，过去握住她双手，认真道：“不是的，宋月，你没有不祥，我觉得你简直是天底下最好最幸运的吉祥物了，你千万别这么想。”
　　周遭安静片刻，宋月“扑哧”一声轻笑，“后头便没这么想了，因为我发现，这只是有人要害我而特意散播的。”
　　“为什么？”
　　“因为她们担心我母亲这胎怀的，依旧是男胎。”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叹甄嬛传诚不欺我。
　　“后头发现我是个女胎，那些人便不再关注我了，但因为此事，我仍是被视作不祥，丢到了冷宫里。”宋月说，“而那个小宫女，便是在那里结识的。”
　　“你母亲不管你吗？”我震惊，“就让你被丢过去？”
　　宋月面露难过，“母亲她……她信了谣传。”
　　“……”我沉默了，为宋月这是非不分的母亲感到无语。
　　“然后呢？”
　　“那个小宫女是因为碎了宫里某位娘娘的碗盏才被发落来的，我见到她第一日，她就蹲在门廊下啃馒头，同小星一样。”
　　蹲在门口吃冰棍。
　　怪不得她会叫人小星去店里吃，吃完还送向日葵，我想，心里酸溜溜的。
　　“我叫了她，问她馒头能不能分我一半。”宋月笑，“那会儿我身边最后一个女婢也寻到别的差事离开了，我饿了两天，实在饿得慌。”
　　宋月的笑风轻云淡的，好似在说着旁人的事，越是这样的泰然，我越是心揪。
　　“她犹豫再三，还是分了我一小块，为报答她，我替她做了两天工活。”
　　“她不知道你是公主？”
　　“她知道，但宫里便是这样，公主不公主的，得有人认才作数，我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头衔又有何用呢？”
　　宋月说着叹了口气，“但其实我挺开心的，她并未像旁人那般对我恶言相向，或有多远离多远，我同她，至少是平等的互惠互利关系。”
　　“她匀饭菜给我吃，我替她做工活，时间长了，倒成了好友。”
　　“就这样到了我十岁的年头，宫里来了个什么仙人师父，说北有大旱，唯天阙星转世可解其局。”
　　“仙人口中的天阙星转世，天生缺了两趾。”
　　我一愣，“是你？”
　　宋月颔首，我更加惊奇，看过五六遍甄嬛传，我直觉这背后有阴谋，刚想说话，宋月接着道：“父亲将我召回，封昭平公主，北方大旱立解。”
　　立解，我脑子转不过弯来了，“真的？”
　　宋月笑，“自然是假，北旱早解，只是上报及车马来信延迟，这才得我钻了空子。”
　　“谁干的？你母亲吗？”
　　宋月摇头，“不，是父亲。彼时邻国求娶公主，父亲舍不得其他女儿，这才想起冷宫里的我，但我当时年幼，便定了婚约，待我及笄就送去。”
　　我一阵唏嘘，“那个小宫女她……”
　　“因我而死。”宋月眉眼垂了下来，头微微勾着，“得封号那日，她本该作为我的贴身侍婢一同搬离冷宫，但父亲处死了她。”
　　我大为震惊，极其不理解，这次饶是宋月拽着我，我也蹦了老高，“凭什么！？”
　　好一会儿，宋月浅浅吸了两口气才说：“父亲认为她接近我实属别有用心，言此人断不可留。”
　　“恕我直言，你父亲有毛病。”我气到哑然。
　　“天子之言，不可违逆。”
　　宋月落下这句话便停住了，我独自站着生了会儿气，坐回她身旁，轻轻拥住她，“不是你的错，宋月，不怪你，你别这么想。”
　　怀中身躯微微发抖，喉咙哽咽的声音在环境中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刮着我的心脏。
　　良久，宋月长长吐出一口气，“医生说，小星她本还有几个月可活，亦是因为我，我……”
　　后边的字零零碎碎，泣不成声。
　　宋月说，小星死前，同她通了最后一个电话，电话很长，长到足以讲述小星对她一点点变质的感情。
　　末尾，小星希望能得到她的一个吻。
　　宋月拒绝了，当夜，小星离开的消息便从刘姨那儿传来。
　　宋月认为是她害死了小星。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捧起她的脸，强硬地使她与我对视，“这怎么能算你害死了她？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答应亲了她，她生命走到尽头还能拐个弯回来？宋月，你以前觉得你脑子挺聪明的，现在怎么就糊涂了？”
　　“你看着我，宋月，难道随便一个人跟你说，你现在要是不答应我什么什么，我就去死，那他死了，就是你的错了吗？”我恨铁不成钢道，“虽然这么讲不好，但医生也不一定说得准，小星的命数一早便定好了，且我想她肯定不会用这样胁迫的语气对你说这些，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宋月的眼睛黯淡，我捧着她脸的手逐渐收紧，语气急切起来。
　　“宋月，宋姩姩，那我问你，如果能回到当初，你会答应她吗？”
　　她的唇动了动，挣扎半晌。
　　“不会。”
　　“为什么？”
　　“因我有心上人。”
　　气氛沉寂下来，太阳落山，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手指能触及她的泪。
　　“暖暖，不是我的错，对吗？”
　　我说，对。接着再次吻了过去，这次不再徘徊，直落于唇上。


第52章 娇矜（22）
　　或许是宋月憋了一天实在熬不住，也可能是于现在的她而言，一个情绪推波助澜下的吻不值得深究，她哭了许久，最后一偏头终于睡着了。
　　她靠在我怀里，脸颊的泪犹在，湿润两条泪痕折射微弱的光，再反到我眼中。
　　她眉头紧锁，我用手指一点点抚平，她因为憋着哽咽而咬紧了腮帮子，我便轻轻给她揉松。
　　直到她的呼吸均匀，面颊线条柔和，抿成直线的唇终于松开。
　　我将她抱回了卧室，一米七的大高个，竟是这样的轻飘飘，骨头硌得慌。
　　得让她多吃点，长些肉才好。我想着，将她放平到床上，关门退了出去。
　　手机躺在桌上发着幽幽蓝光，我走过去接起来，是玲姐打来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不回了，在陪宋月。
　　那边安静几秒，玲姐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怎么会呢，我应该这样回答，然而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玲姐。”我说，“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随后，我往卧室看了一眼，便拿钥匙出门，往楼道走。
　　我上了顶楼，连通天台的门被上锁了，我于是坐到门前的台阶上，背后的月光倾泻而下，借着门框勾勒出方寸之地。
　　而我坐在那里，影子像是画地为牢，亦像禁锢其中。
　　“玲姐，你还在吗？”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声音，少了杂乱的电视背景音，只单单一个字，“在。”
　　我沉默了，眼睛盯着脚尖，心里是犹豫忐忑的。
　　我该说什么，是说宋月不是现代人，她穿越来的，还是说我爱上了一个姑娘，而那个姑娘就是你的干女儿宋月。
　　不论哪一个，我想，于玲姐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还是不要刺激她了吧，我目光上移，看向门框影子上的小把手。
　　“暖暖？”
　　“没事。”我说，“今天去拿你的检查报告了，看起来跟上次差不多，等下次拿药我们一块给医生看看。”
　　半晌，“暖暖，你领导又欺负你了？”
　　我一愣，那边接着说：“哎要我说这个班就那丁点钱，实在不行咱不干了，换个工作，咱们暖暖这么能干，还能没公司要？”
　　“不是。”我干着嗓子打断她，“不是这个。”
　　喋喋不休止住了，玲姐笑了两声，带着些得意，“噢，果然是有事，不是这个，那是哪个？”
　　我胸口顿时提起一口气，哑然无言。
　　“让我猜猜，不是工作，还能是什么呢？”她顿了顿，紧接着又是一声笑，“那是感情？咱们暖暖终于要开窍了？”
　　说着，她的音量都高了起来，听来带着股恨的铁终于成钢的意味。
　　“看上谁啦？是同事吗，还是以前的同学。哎，你尽管跟我讲，只要人好，我是不会不同意的，啥时候领家里来看看呀，我和小宋帮你把把关。”
　　玲姐叽里呱啦就是一大段输出，我听得一阵无语，心想还小宋把关呢，人就是我看上的。
　　“你咋不说话？”
　　“你说那一大堆，我都插不上话，我说啥。”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说。”
　　“我没啥要说的，你自己在哪儿乱想，我可没这么说。”
　　“嘿你个娃子，在这儿跟我打太极呢，刚不是你说的想跟我说话吗，这没说两句就没话讲了，那挂了吧挂了，我继续追剧了。”
　　话音刚落，听筒就传来杂音，听起来像是真要挂电话的架势，我没来得及细想，嘴先喊了出来，“别别别，你别挂。”
　　杂音停了，玲姐“嘁”一声，“说吧，别绕弯子了，你我还能不知道，这么磨磨唧唧，是关于小宋的吧？”
　　我没吭声。
　　“不说话，那看来就是了。怎么，是小宋欺负你了？”
　　“没有。”我忙道，“她没欺负我。”
　　那边“咦”了个长音，“你欺负她了？”
　　脑子里突兀冒出宋月满脸泪的模样，可怜兮兮委屈巴巴，虽不是因为我，但莫名有股是被我欺负了的心虚。
　　“不对，你那样，要欺负小宋应该还是差了点的。”玲姐自个儿分析了一通，语气急了，“到底是咋了，你说呀，要不说，我真挂电话了。”
　　“别挂！”我坐直吸了两口气，“我说，我说。”
　　“宋月她是穿越来的，虽然这听起来像开玩笑也很吓人，但我没骗你，是真的。”
　　听筒安安静静，我加快语速，“她来那天就是凭空出现在我家里的，她那身衣服和首饰还搁家里放着呢，玲姐，我知道一下跟你讲这个你可能接受不过来，但穿越不穿越的不重要，是不是现代人也不重要，宋月她是很好的，你别因为这事儿对她有偏见。”
　　听筒持续安静，我停了一会，“玲姐，玲姐，你还在吗？”
　　回应我的是笑声，“我在，你要说的就这？这事儿我早知道了，年前小宋就告诉我了。”
　　“告诉你了？”我惊讶。
　　“对啊，好像是一月份吧，那次我赶集宰了只老母鸡，想着给你带过去，进门了才发现小宋那天休息，她面前摆着套衣服，就是我第一次见她穿的那套，旁边还摆了个盒子，里边有些簪子。我想起你跟我说那什么扣死什么的。”
　　“cosplay。”
　　“对对对，就这个，我就问她是要去玩这个吗，结果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什么？”
　　“她说她要把那些东西烧了。”
　　“烧了？！”我差点没蹦起来，“为什么？”
　　玲姐似乎是被我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好一会才说：“你吼什么，没烧，没烧。”
　　我松了口气，“哦哦”两声催她：“然后呢？”
　　“后来不知咋的她又说算了，等你回去问问你的意见，再决定。”
　　“那她咋告诉你的？”
　　“我问她那些东西哪儿买的，她说不是买的，然后就跟我说了。”
　　我怔了怔，“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信了？”
　　“我为什么不信？人小宋那行事作派，说话文绉绉的，你别说，还真有点像古人呢。”
　　……我凝噎，“你接受能力还挺强。”
　　玲姐笑，“那是，你别看我现在快六十，但你妈我心可不老，也不糊涂，说点实际的，人小宋不管是不是穿越来的，我就看准了她一个人品好，这点最重要，其他都是虚的。”
　　“你看人很准吗？”
　　“那是，说起来你小时候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心思细爱想很多的小姑娘，这么多年了，我说准没有？你看看，你妈我还真是有点看人本事在的。”
　　玲姐的声音听起来既得意又欣喜的，竟是把天上的云都吹散了些，月光又亮了些，投在背心都多了点暖意。
　　“啧啧啧，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有你这么说你妈的吗，是婆那也得是李婆，你是那个瓜。”
　　我被她逗得笑起来，绷紧的身躯不自觉放松许多，曲起的腿伸展开，背靠到门玻璃上，“怎么我就是那个瓜了，妈，你是要把我卖了？”
　　话落得自然，那一声妈亦喊的自然，然而周遭却顿时鸦雀无声。
　　楼下陡然传来哪户人家关门落锁的声音，我愣过回神刚想开口，那边玲姐先说了话。
　　“要卖也得有人要不是，哪晓得我费心费力养你这么多年，到现在也没来个买瓜的人，唉，这瓜要砸手里咯。”
　　梗在心头的一口气突而散开，血流回四肢，我一下卸力。
　　“哪有妈这么说女儿的。”我嘴上抗议，唇角却不自觉上翘，“而且我还是有人要的。”
　　“谁？”玲姐立马跟上，“看吧我就说，你有感情事，你还说没有，你喜欢谁了，跟我讲讲？”
　　“我哪里说没有了，我刚刚是说你说太多，我插不上话。”
　　“好好好，那我不说了，你说，是哪个，我认识不认识？”
　　周遭再次恢复安静，我犹豫再三，仰头后脑勺便抵在门把手上，“你认识。”
　　“我认识？谁啊，我怎么记得你从小到大没什么要好的男孩儿，让我想想。”
　　我打断她的思考，“不是男孩儿。”
　　话说出口得如此顺利，我望着头顶闪烁的灯，继续说道：“是个像星星一样的姑娘，我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喜欢了一年了，我曾经因为胆怯懦弱离开了她，我想时间长了我慢慢就不喜欢了，但我错了。”
　　我说，我还是好喜欢她，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别人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是笑着的，但抿唇尝到了咸涩。
　　喉咙黏黏腻腻的，似乎想要阻绝我接下来的话，我努力咽了两口水。
　　“妈，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她开心我跟着笑，她难过我就想哭，我喜欢她，心疼她，敬佩她，她站在那里，我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眼里只有她。”
　　我抬手抹了两把泪，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对着听筒说：“妈，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叹息透过听筒落到耳中，我的心跟着提起。
　　过了大约几秒，还是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我觉得都有可能，好久好久，那边才再次传来一声叹。
　　“暖暖，是小宋吗？”
　　我哽咽着说，是，是她，我喜欢宋月。
　　“明天回来吃饭吧，我今天买了个大蹄膀，给你们炖肉吃。”
　　玲姐的声音很轻，像她问五岁的我要不要跟她一块住那会一样，亦像她抱着我跟我讲小春花时一样，无限柔和，无限包容。
　　我突而就笑了，说，好，我跟宋月一块去。
　　玲姐也笑了，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类似于那大蹄膀打了八折，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还买了只老鸭子可以炖汤喝的话。
　　最后，玲姐说，暖暖，你没有错，我也不会不要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洗澡去吧。”我说，接着忍着鼻酸挂了电话。
　　世界重归安静，头顶的灯依旧闪烁，月光亮了暗，暗了亮，露在外面的脚脖子冻得有些凉，举着手机太久的手一阵发麻。
　　我瘫坐在台阶上，胸口汹涌的血气逐渐凉下去，待到游遍全身，再重新暖起来。
　　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拍拍屁股灰。
　　去给宋月做饭，等她醒了就能吃热乎的了。我走向楼梯。
　　要怎么跟宋月说呢，会不会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我迈了两步台阶。
　　那就追她，反正近水楼台。
　　我定了心，走下半层楼，在拐角处转身。
　　抬头的瞬间，我看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声控灯没有起作用，她便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黑暗中徒留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是宋月。
　　我呆立原地，她却踩着台阶缓缓走来，站在矮我一阶的地方，望向我。
　　“暖暖，我听见了。”


第53章 娇矜（23）
　　其实很多时候我是喜欢宋月直言快语的，比如当我犹豫网购回来的衣服哪件好看时，玲姐会说咱们暖暖穿什么都好看，宋月却是仔细分析，认真告知，然后帮我将两件都退回。
　　又比如我刚学做菜那会，作为试菜官的玲姐和她反应亦不相同，前者能吃就行，后者直截了当点出问题所在。
　　还比如工作上我得过且过，遇难一朝逃避，日日甩锅的态度，我向宋月说我太笨了学不好，她注视着我说，不笨却懒。
　　宋月从来就是个懂得如何正视自己，接纳自己的姑娘，她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教会我该如何更好。
　　我便从起初听到类似话的恼羞到如今，甚能全盘接受并改变的模样。
　　但现在，此时此刻，站在一级台阶之上与她对视的我，那种熟悉的恼羞感又回来了。
　　她听见了。
　　竟也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当着我的面。
　　她站在这里多久？听见了多少？为什么都说出来了不说完，偏就四个字。
　　抓心挠肝，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好讨厌。
　　我张了张口，喉咙干干的：“你怎么起了。”
　　快顺着我的话茬接下去吧。
　　“你向玲姐说我不是这里的人。”
　　“不冷吗，就穿这点就出来了？”
　　快顺着我的话茬接下去吧。
　　“你向玲姐说你喜欢了一个姑娘。”
　　“饿不饿，我回去给你做饭吃。”
　　快顺着我的话茬接下去吧。
　　“你向玲姐说那个姑娘是……”
　　“宋月！”我终于憋不住，拽着她就往楼下走，“我饿了，回去吃饭！”
　　这次，她没吭声了，由我拉着走，她的手腕暖呼呼的，似在掌心开出了朵春花一般。
　　奇奇怪怪的，现在是秋天。
　　我想着甩甩脑袋，驱赶掉这怪异的比喻。
　　到家的第一时间，我躲进了卫生间，匆匆留下句“我洗个澡”，便慌乱打开淋浴头。
　　水洒下来的声音掩盖了宋月在门口的踱步，门缝下能看见她的光影停留，我木楞楞站着一会，门把手晃了晃。
　　“暖暖，你没拿睡衣。”
　　“不用拿！我待会儿出来换。”
　　半晌，“好，那我先去做饭。”
　　光影撤去，宋月离开了。
　　得，她还想着做饭。我瘫坐到马桶盖上，盯着旁侧发呆。
　　雾气很快蒸腾包裹了整个卫生间，湿热的水汽弄得身上粘腻腻的，我盯了一会儿花洒上因为堵了而出水歪着的小孔，两条斜细的水流恰巧突破干湿分离的区域划分落到脚边。
　　水花溅湿裤脚，钻进肌肤。
　　我于是还是洗了个澡，等到裹着浴巾出去的时候，屋内已馥郁了饭菜的香气。
　　肚子很合时宜地抱怨两声，我绕到餐桌看了一眼，好家伙，回锅肉，椒盐排骨，油爆虾，呛小白菜。
　　“你洗完了?”
　　我应声抬头，宋月端着个大碗从厨房出来，往里瞄一眼，是番茄丸子汤。
　　三荤一素一汤，亏她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出来了。
　　我不禁看她，视线正好对上，她的眼神古怪，嘴角一会上一会下的，盯得我发毛。
　　“怎么了？”
　　好一会，她的目光下移，落到我胸口，我顺着去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没换睡衣裹的浴巾不说，还往下滑挎着，再多等会，必走光。
　　没来得及窘迫，宋月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到我身后的床上拿了睡衣递来。
　　“换了衣服吃饭。”她冲我笑笑。
　　大方坦诚，我一愣，继而跟着笑，接过来去卫生间换好。
　　跟宋月对坐吃饭是件常事，一开始她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后头熟络起来倒也喜欢与我话跟着话讲许多，从轶闻趣事讲到明星八卦。
　　只是今天这顿，我俩安安静静对着吃饭，我不吭声，她也不说话，静静端坐夹菜，咀嚼，吞咽。
　　这端庄模样，牵起那些我将她当公主的记忆了。
　　无形中，我对于自己喜欢她，并决心要追她这件事又开始动摇。
　　我是不是配不上她，别待会耽误人家，毕竟比我好的人那么多。
　　想着，碗里多了块排骨，小巧的肋排，均匀裹了酱料，将米饭也染上了香。
　　我抬眼，对面的姑娘看着我，将手上的筷子放下，转而拈起一只大虾，葱白细嫩的手指被辣油裹上，亮油油的，莫名诱人。
　　我愣愣看着她很快剥好，放进我碗里，与旁边的排骨并排躺着。
　　“尝尝，方才见你尽夹回锅肉了，想着你大约不想脏手，便帮你剥了。”她说着抽了张纸巾擦手，“今日做的有些赶了，担心不入味，便添了许多辣，吃着不咸吧？”
　　“不咸不咸。”我摇头，“正好，好吃。”
　　宋月笑，伸手又要去拈大虾，我忙道：“我自己来就行。”
　　她手一顿，掀起眼皮瞅我一眼，“我给自己剥。”
　　……“哦，好，好。”我顿时臊道，心骂多大脸啊，以为人家还给你剥呢。
　　想着，我讪讪刨了两口饭，没过一会儿，碗里又多了只虾，诧异抬头，对上宋月盈盈一笑。
　　“你不是说……”话没说完，我一眼看见她又抽了张纸，而刚擦手的那张揉作一团放在旁侧，顿了顿，脸色怪异，“你剥一只擦一次手？”
　　“自然。”宋月理所当然，“不然油腻，难受。”
　　“啧，浪费。”我一阵无语，拍开她第三次伸向拈大虾的手，“我来。”
　　默了会儿，宋月没有推拒，只“嗯”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我奋力剥虾，宋月一只，我一只，宋月两只，我一只，没多久就结束了战斗。
　　后边半程，我跟她恢复了安静对坐吃饭的状态。
　　饭后，我收拾碗筷，宋月则进了卧室，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直到我切了水果，精心摆盘许久端到桌上，她才从里头出来。
　　手里拿了个小红盒子，见我盯着看，她也不遮掩，直接推到我面前。
　　“答应你的礼物。”
　　“那个镯子？”我眼睛一亮，坐到凳子上，伸了伸手，又缩了缩手，看向她“就这么给我了？”
　　宋月抿唇，“本不想送你了，不若也不会此刻才拿出来。”
　　我一愣，恍然想到这镯子确是去年的秘密了，如果不是小星离世，宋月连这件事都不会告诉我。
　　为什么？
　　不及细想，红盒子又往面前推了推，我低头细看，这才发现那是个方方正正的红丝绒小礼盒，一看就是现在的包装。
　　“小盒子还挺好。”我讪笑。
　　“商家赠送的，我说是要送人，那会儿新年，便挑了红色喜庆。”
　　“商家？什么商家。这不是你带过来的那个镯子吗？”
　　宋月抿唇，半晌才道：“是，但我将它融了重做……”
　　“融了？”我诧异打断她，“为什么要融了？之前那样不挺好的吗！”
　　“但那不适宜送人。”宋月见我迟迟不将盒子打开，便自己伸手打开了，“工匠师傅说我这银纯度不高，烧完克重减少许多，幸而你手腕细，不然款式都不好做，你瞧瞧。”
　　她边说边牵过我手，将那细润发亮的镯子往我手上套，小巧的圈口，恰能套上。款式则是最为简单的竹节，在内圈刻了一行小字。
　　戴在手上，我转着脑袋也看不太清，就想把它取下来，却听宋月先说话。
　　“是你的生辰。”她说，“同江月二字。”
　　江月？我结实愣住了，眨了眨眼蹦不出来一个字。
　　“暖暖，在楼梯间那会儿，你同玲姐讲的那些，我悉数听见了。”
　　我楞得不能再楞，好家伙，她这话题转的突兀，我脑子差点没跟着转过弯来。
　　“你同玲姐说了许多，就没有什么话同我讲吗？”
　　“什么。”我大概是已经宕机了，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宋月就这么立在我的视线中央，我想移开视线都不得。
　　她抿着唇，欲言又止，好一会轻轻吸了口气。
　　这口气仿佛吸到我肺里了一般，我勉强活过来些，定了神。
　　躲不过了。
　　“说我喜欢你吗，宋月。”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来问我。”我深呼吸两下，“宋月，我是喜欢你，从你来的那天我就喜欢你了，你穿着那身衣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我敢说，没有谁看见你会不喜欢。”
　　“我第一天就告诉你我喜欢女孩，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张了张口，我先道：“因为我想你离我远些，我这样的喜欢大概配不上你。”
　　宋月的眉毛一下拧起，但抿着唇没说话，而是等我往下说。
　　“你那样好，那样知书达理，端庄温顺的，是独立游离在我们这个社会之外一般的存在，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会不会哪天就回去了，又或者哪天就跟别人走了。”
　　“我一想到跟你分开，我就不开心，等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才发觉我喜欢你到了离不开你的程度。”
　　“这样不好。”我摇头，“你开心我就开心，你难过我就难过，我的情绪整个由你做主，我对你说我觉得我有性格缺陷，你宽慰我，安慰我，但那会儿，我切切实实感觉到了，我是真的自卑，内向，我配不上你。”
　　“宋月。”我笑了，有些难过，“在楼梯间，我说我喜欢你，我想我要追你，但刚刚收到你的这份礼物，我可能要反悔了。”
　　“你还有大好的青春，你才十七，你甚至都还没好好感受体验过这个世界，你遇到的人太少了，别因为我对你的一点好，就错付感情。”
　　我推开她想来拉我的手，垂下头，“我喜欢你，我对你好是应该的，我能分清我的喜欢，但你能分清吗，宋月。”
　　屋内静默半晌，“我能。”
　　我不敢抬头，吸了吸鼻子，没回应她的答复。
　　“暖暖，你看着我。”宋月绕过餐桌走到了我身侧，扶着我的肩将我转过去与她对视，“我喜欢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忘了吐出。
　　“是与对其他人不同的喜欢，我儿时敬爱母亲，期待她能给予我其他母亲对孩子的喜欢，长大些喜爱那个小宫女，期望她能长年久月地拿饭菜跟我交换。”
　　宋月扶着我肩的手紧了紧，“那样的喜欢，我是有期求的，但于你，我没有。”
　　“可能我身上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不对。”她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迷茫，咬着唇静默半晌，似是没找到反驳我的话，又重复了一边，“不对。”
　　我看着她绞尽脑汁的模样，突然想笑，“宋姩姩，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人。”
　　她点头，又摇头，“我有，我喜欢你。”
　　“可是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我觉得你不能分清，你我都是姑娘，你对我的喜欢也可以称作好朋友之间的喜欢，跟我的不一样。”
　　“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我找回些场子，反客为主注视着她，“就算你喜欢我，难道你以后就不会喜欢别人，我不好看，又穷，还有个生病的玲姐，你要跟我在一块了，得拖累你。”
　　“我不会喜欢别人。你很好看。我也没钱，我们可以一起赚。且玲姐不是拖累，我将她当作母亲一样敬重的。”
　　怎么这么执拗，我心叹口气，捧住了她的脸。
　　星河流转，她眨了眨眼。
　　“宋姩姩，你再好好想想。”
　　--------------------
　　暖暖：我居然说赢她了！
　　姩姩：我居然说不过她？
　　——
　　年前完结，不让各位宝抓心挠肝过年


第54章 娇矜（24）
　　我曾想过许多将话说开后的结果，最好不过宋月说也喜欢我，然后我们欢欢喜喜在一起。
　　最差不过宋月端庄温雅地向我道谢，再拒绝我，言明我们只是朋友。
　　没想到最后，我喜欢她，却也是拒绝她的那一个。
　　说实在的，那些个什么自卑，配不上都是空话，我可以为了站在她身边去让自己变得更好。
　　我说她分不清亦是假话，宋月这姑娘对自己是完全了解且接纳的，只是在那阵话赶话的过程中，她没经历过，自然败了下风。
　　我真正不敢面对的是，或许宋月在见过万千世人后会发现，当初自己喜欢上的只是一个最平凡的姑娘——江暖。
　　为此，她甚要承受世俗偏见。
　　依她的性格，我相信她不会在发觉这些后离开我，但她定然会后悔，最后留存在我与她之间的唯一维系只会是虚无缥缈的责任感。
　　我不想这样。
　　那夜，在我劝她再想想之后，这姑娘就没了声儿，半蹲着身子深深看了我许久，最后坐回到对面，开始吃水果。
　　此后一夜无话，她好似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一般，呆坐不动，直到我说该睡觉了，她才呆楞楞站起来去洗漱。
　　失魂落魄，我实在不忍，等到她要回卧室终于喊了她一声。
　　我说，宋月，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要慎重，你要对自己负责。
　　她转过头来，黑漆漆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得声音轻柔。
　　“好，暖暖，你也是。”顿了顿，“晚安。”
　　晚安。我说，然后躺下被子蒙过头。
　　第二日，我们去玲姐家吃饭，经我事先打过招呼，她对宋月的态度倒没有与先前相异，只是饭间多次拿脚踢我，使着眼色问我怎么回事。
　　我能说什么，只能疯狂给她夹菜去堵她的嘴。
　　所幸，玲姐还是没胳膊肘往外拐的，至少听了我的劝，一个字不提昨晚的事儿。
　　饭后，宋月回家，本以为她会问我要不要一起，但我还没想好委婉拒绝，她就先起身说再见，独自一人往外走。
　　玲姐试图叫住她，被我按下了，我冲宋月笑笑，“路上小心。”
　　她笑着回应，“嗯。”
　　往后一连几周，宋月联系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若是之前，我大概会焦虑或胡思乱想，但现在，我倒心境平和。
　　秋过后便是冬，几个月内，我没怎么回小出租屋去住，因此和房东续约是宋月去的，落的名也是她，这样看来，我更没有理由过去住了。
　　一月份，下雪了，这是我出生以来看到的第二场雪，上一场是跟玲姐去东北玩儿看见的。
　　南方的雪不似北方，远看像下雨，离的近了拿手去接才能看见那是瓣瓣冰花，只是化的快，眨眼的功夫就剩滩水点子。
　　雪连下三日，饶是再化的快，路边的枯草垛子也还是结了些冰霜，小区滑滑梯处还有几个屹立不倒的丑雪人，路过时我盯着那歪七八扭的瘪脑袋就想笑。
　　兜里一段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宋月。
　　今晚过来吃饭吧。
　　末尾配了个微笑.jpg，我嘴角一抽，这么上年龄的表情，准是跟玲姐学的。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本想回个好，但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矮楼房，搓着手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巧了。
　　我哈出一口白气，提起步子往前走去。
　　敲门的瞬间，能听见里边板凳拖出一阵刺耳声，接着是拖鞋哒哒哒到门边。
　　门开了，宋月穿着套家具棉服站在那儿，手里还拿了个打蛋器。
　　我一愣，“你做什么呢？”
　　“蛋糕。”她踢了踢鞋柜，“换鞋。”
　　顺着去看，我这才发现那鞋柜换了一个，不是之前那个关个柜门要提起来再砸进去的破烂柜子了。
　　“你买的？”
　　宋月反身进去，半晌，“房东给换的。”
　　啧，这房东对她倒是比对我好，要不说人家讨人喜欢呢。
　　我蹲身换鞋，一把捞过坐在旁边瞪着俩大眼看我的大福，往里走。
　　“给我做的？”我撸着猫毛，凑近看了一眼，“看起来不错。”
　　宋月头也不抬，“那是自然，我做过好多次了。”
　　我“咦”了个长音，“给谁做啊，做好多次了？”
　　这会她终于掀起眼皮给了我个眼神，“我担心今日翻车，便一早练习多次。”
　　“有心了。”我说，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一边，怔了，“这沙发床你收起来了？啧，是真不要我过来睡了啊。”
　　背后打蛋器的声音停了，屋内安静了会儿。
　　“你同我睡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诧异回头，“你说啥？”
　　“今日留下来同我睡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偏头，“就当作生日愿望，可好？”
　　……我一阵无语，撇嘴道：“我的生日，你许愿望？”
　　宋月笑，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我莫名瞧出些狡黠来。
　　“寿星可否答应我的请求？”
　　心神一动，我舔了舔干裂的唇角，“蛋糕要芋泥夹心的。”
　　宋月愣了瞬，笑得更开些，“我知道，我还捣了些奥利奥碎，想着你也喜欢，一块加里头。”
　　“我要插二十五根蜡烛。”
　　“那恐怕不行。”她状似无奈叹了口气，掏出来两根数字蜡烛，“但有这个，你瞧可以吗？”
　　我盯着那一个二，一个五，还是粉色的，少女心一下泛滥，点头，“也行吧。”
　　没办法，女人到年纪了总会反复爱上粉色。
　　宋月“唔”一声，“那今晚……”
　　“我不跟你盖一床被子。”我打断她的话，“我睡觉不老实。”
　　半晌，宋月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好，那我待会儿再套一床棉被。”
　　我正经点点头，落下一句“你快做，我饿了”，便蜷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烤蛋糕的间隙，宋月快速布了一桌子菜，大多是提前做好的卤水肉菜，用红油辣椒一拌，香得人能干掉一大碗饭。
　　然而事实证明，一大碗根本不够，因为还有超级下饭我怎么吃都不腻的水煮肉片。
　　也不知怎得，今晚的果汁居然有些醉人，我数次转头看空调，也没开呀，吃饭吃得人都热了。
　　不过宋月没什么反应，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想着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掉，一推碗筷，“饱了。”
　　厨房里边“叮”一声，宋月接道：“蛋糕也好了。”
　　我摇头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撑死了，晚点。”
　　宋月应一声好，便去收拾碗筷。
　　我靠在凳子上看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又是做蛋糕又是做饭的，我真是做客来了，连碗都不要我洗。
　　“要不我来洗。”我摸着肚子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就被她先催了。
　　“不用，你去洗澡，换洗衣物我帮你放浴室了。”
　　行吧行吧，我感觉我撑得都晕乎了，也不再跟她推拉，老老实实往浴室走。
　　谁能想到，浴霸一开，热气一蒸，我差点迷糊到把洗发露往身上挤。
　　不对劲！我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甩了甩脑袋，快速洗完出去。
　　看到坐在卧室床上的宋月的时候，我脑子总算清醒了些，气不打一处来。
　　“宋月，你不知道喝了酒不能洗澡吗？”
　　宋月张了张口，轻轻“啊”一声，“不能吗？我不知道。”
　　“会晕倒的！”我板着脸，“还有，你为什么给我掺酒，谁教你的？”
　　半晌，“玲姐。”
　　……
　　……
　　？我惊异，“玲姐？”
　　为回应我这话，宋月按开手机音量键，里边玲姐的声音传出来。
　　“小宋啊，我教你这招怎么样，暖暖她是不是走不动路了，这娃子从小酒量就差，你加一点点就好，回头别忘答应我的那事儿啊。”
　　还有这么卖女儿的？我咂舌。
　　“你答应她什么了？”
　　“替她买些保健品。”
　　“保健品？传销那种？”
　　“自然不是。”宋月摇头，“玲姐想买那种，但我查百度说是骗人的，便说给她买些好的。”
　　“哦，那还好。”我松了口气。
　　话落，屋内恢复静默，好一会儿，宋月拍拍身侧，我迟疑半晌，走过去钻进被窝。
　　“但你这样偷摸给人掺酒不对，玲姐也不对，教你些坏的。”我说，“以后不能这样。”
　　宋月柔柔答了声好，我咽了两口口水，“说吧，你要说什么？”
　　回答我的是陡然关掉的灯，宋月缩进被窝的悉悉索索声，以及那一节从被子相接处钻过来的手指。
　　凉津津地，在我的胳膊上游走，最后落到掌心，一个长条型的小塑料包装被我握住。
　　“这是……”我浑身僵住，捏了捏那个包装，里边润滑以及橡胶圈的触感在黑暗中无比清晰。
　　“暖暖，先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现下我有答案了。”
　　哪个问题？
　　那个问题。
　　“你那时说认为自己配不上我，我不这样认为，你将我想得太好，却将自己过于矮化，于我而言，你不仅是我在这边的引路人，更是我的心之所向。”
　　“或许你自己看不到自己有多好，那我便告诉你。”
　　“第一日，你将自己的卧室让给了我，一个陌生人，竟能博得你如此善意，我是受宠若惊的，你如何不好呢？”
　　“第二日，你让玲姐来予我饭菜，我得了一顿免费的午餐，你如何不好呢？”
　　我咳了两声，“不是我让她来的……”
　　不等她开口，我讪讪道：“我不打断你，你说，你继续。”
　　半晌，耳边一声长叹，“你带我外出，给我买手机，领我去办身份证，教我如何在这里生存，并允许我白吃白喝你整整两月。”
　　“若没有你，我大概会露宿街头，会被人贩子捡走，冻死饿死，总之不会比现在好过，你怎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敏感，然而敏感由善良衍生，你内向，却不怯场，你给予了我足够大的包容与信任，我认为，这样的你不该论配不配得上，该论本心喜欢不喜欢。”
　　宋月说完便停住，似是在等我给个回应。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宋月口中的我听起来那么陌生，不像我。
　　宋月没得到我的回应，过了会，接着自顾自往下说。
　　“你那时还说，我分不清对你的喜欢是何性质。这个问题着实让我苦思许久。”
　　是，是苦思，苦思到买指套了都。
　　我偏头看她，月光从她身后的小窗照进来，勾勒她的眼睫，鼻梁，唇。
　　“但终归是让我想出来了，暖暖。”
　　“你想什么？”
　　月色流淌下，她侧躺过来，眼睛望向我。
　　“我想拥抱你，想亲吻你，想……拥有你。”
　　被子相接处被破开，宋月在我的瞳孔倒影中靠近，靠近。
　　她的手贴上我的小腹，头发丝儿拂过被子，将我缠绕，再分不开丝丝缕缕，我想我真是醉了。
　　我就在这样的黑暗中，陷入更深的黑暗，视线之间，只剩她轻颤的睫毛，和那下面沉不见底的星河。
　　星河亲吻了我。


第55章 娇矜（25）
　　我亦亲吻了星河。
　　溺水感来得很突然，漫过口鼻，润湿心肺，舌尖由游鱼戏弄，或勾或翘，甚而叹出鱼尾拍打在水面的声响，令人心悸。
　　她的发犹如瀑布倾泻而下，砸到面颊，又顺着滑进领口，随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
　　“暖暖。”
　　低声呢喃和着湿热吐息扑到鼻尖，我耸了耸鼻梁，终于得以呼吸一口，然而仅一秒，那双唇再次贴了上来。
　　我想我是真的醉了，怎么像在做梦，梦到那个天上仙女一般的姑娘在吻我。
　　凉津津的手指勾开扣子，一颗，两颗，她不紧不慢，像是在剥虾壳，而我就是那只肥嘟嘟的大虾。
　　这个想法跳出来时，我短暂的恢复了一瞬神智，抬手推她。
　　“别。”
　　回应我的是贴上来的掌心，不似指尖冰凉，反而暖呼呼，敷于之上时，我不禁低呼一声。
　　“别，你起来。”
　　宋月总算停住动作，但额头仍旧抵着我的额头，鼻尖亦碰着鼻尖。
　　“为何？”
　　“这样不好。”
　　“为何不好？你问我如何分清，我这便是向你说明。”
　　我噎了一下，“你说就行，这样……这样，这样不对。”
　　额心的触感远离了，宋月撑起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好，那我便说。暖暖，我对你有欲，我想亲吻抚摸你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我想同你共赴巫山，听你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对我说喜欢我，从前是，以后亦是。”
　　“我想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并完全属于我。”
　　她说着手便开始游动。
　　到耳廓，“这里是。”
　　到脖颈，“这里是。”
　　到胸，腰，腹，腿根。
　　“这里，这里，这里，这里，都是，都属于我，只属于我。”
　　她的声音是恶魔低语，容颜却似天使，眼睛里的光将我一层层扒开，露出内里的跳动的脏器。
　　“还有你的心。”她勾下头，埋于之间，“也是我的。”
　　游鱼跃出水面，撩拨了一下莲心。
　　我连话也说不出了，脑子混沌不堪，来来回回播放她的画面。
　　穿着礼服的宋月，不服输抓娃娃的宋月，做饭的宋月，拥抱我的宋月，泣不成声的宋月，亲吻我的宋月。
　　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最后汇集于此刻伏在我身上的宋月。
　　她凝视着我，抚慰着我，她的眼中，只有我。
　　喉咙被糊住了，我咽了好几口才能发出声音。
　　我说，好，宋姩姩，是你的，都是你的。
　　徘徊在腿根的温热顿住，她愣了，好一会儿没吭声。
　　傻姑娘，本来就是你的。我牵过她的手往下探去。
　　“不对，等等。”
　　我睁了睁眼，“怎么，你要反悔？”
　　宋月一下坐起来，没了遮挡，我身上顿时一阵冰凉。
　　“你干什么？”我赶忙拉过睡衣捂住。
　　宋月坐着发了会儿呆，突然开始在床上摸索起来。
　　“你找什……”
　　话音未落，我便看见她从乱成一团的被子底下摸出来个塑料包装。
　　“要用这个。”她拆着包装，神情正经，“不然不卫生，会生病。”
　　……
　　好家伙。
　　我红着老脸看她将里边的橡胶圈扒出来，再认认真真套到手指上，只恨不能两眼一黑，真醉晕过去才好。
　　“你知道的挺多……”
　　“那是自然，我上网查过许多资料。”
　　我彻底无语，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已伏身过来，温热的肌肤相贴，恶魔又开始低语了。
　　“暖暖，我们继续。”
　　意志逐渐沉沦，我再分不清耳边的低吟是她，还是我。
　　到达顶点时，我不受控制地在心里破口大骂。
　　去他娘的担心这担心那，我只要现在。
　　日光从窗帘布投进来，卧室门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我迷迷瞪瞪睁眼，推了推枕着的胳膊。
　　“大福饿了，在刨门。”
　　没回应。
　　我闭着眼又推了两三下，“去给它放饭。”
　　胳膊抽走了，过了会儿，刨门声消失。
　　我满意的咧开一个笑，紧紧被子准备继续睡，然而陡然一声震天响从头顶传来，我猛地坐起，与站在门口同样睡眼朦胧的宋月对上眼。
　　轰隆隆——
　　好好好，大周末搞装修。
　　我恶狠狠瞪了天花板一眼，再看向宋月时，睡意全无。
　　“你还睡吗？”
　　她摇头，又问，“你呢？”
　　我大着嗓门喊，手往上指，“哪还睡得着。”
　　“那起床吧。”宋月走到我身边坐下，贴近耳边说，“去吃个早饭。”
　　她不靠近远远站着还好，这一靠近，昨晚的记忆顿时返回脑中。
　　我下意识往另一边偏了偏身子，耳朵开始发烫，强自镇定，“行，你先去洗漱，我再坐会儿。”
　　宋月没异议，道了声好，起身出去了。
　　留我一人坐在床上，捂着脑袋耳朵发呆。
　　宋月为什么跟没事人儿一样，她昨晚跟我睡了啊，还说了那样那样的话。
　　那我们是在一起了吗。
　　就这么简单？
　　我有些不可置信，拍了拍脸，恰巧她含着牙刷从门口进来。
　　“暖暖，方才刘姨问我，下周她要去给小星上坟，是否同去？”
　　我一怔，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小星生日？”
　　“是的。我应该会去，你去吗？”
　　半晌，我说：“去。”
　　宋月点头，没再说话，跑回卫生间吐泡沫去了。
　　简单收拾一番，正准备出门时，楼上的装修声突而停了，紧接着是一阵争吵声传来。
　　大概是同楼层哪户人家忍不下去，上楼据理力争了，没过一会，声音彻底消失。
　　我耸肩，“还出去吃吗？”
　　宋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其实，昨日的蛋糕还在烤箱中没拿出来。”
　　于是，被遗忘一夜的生日蛋糕在这天清晨由宋月做好端上桌，尽管奥利奥碎有些潮了，芋泥刚从冰箱中拿出来还很凉，但很好吃。
　　比我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所有蛋糕都好吃。


第56章 娇矜（26）
　　大概对于宋月这样保守的古人来讲，睡了就是在一起，互许终生了，往后几日她都没再说些什么令人听着就羞的话。
　　日子风平浪静，直到陪同刘姨去看小星的日子。
　　陵园很大，我由她领着在里边七弯八拐，最后停在一颗矮树下。
　　刘姨蹲在一座石碑前正往台面上摆水果，我们顿了脚步，走过去。
　　“刘姨。”
　　宋月喊了一声，也蹲下把袋子里最后一个苹果放上去，扶着刘姨起身。
　　“哎，来啦。”刘姨笑着应声，头转过来看到我时，面上闪过诧异，“这，这是暖暖呀，今天也来看小星吗？”
　　小半年不见，刘姨本就略显佝偻的背更弯了，鬓角冒出几缕花白，头发梳得很紧想要精神些，但面色疲惫尽显，像老了许多岁一般。
　　我将手中的花递过去，“是呀，上周宋月问我有没有空，一块儿过来。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刘姨了，最近还好吗？”
　　刘姨接过花插进旁边的小花筒，再直起身时扶住了腰，“挺好的，挺好的，小星走后我把店关了在小区楼下盘了个小卖部，这会儿倒比先前清闲许多。”
　　“怎么关了？”我问道。
　　“一个人忙不过来呀，况且也没那么大开销了，我一个老太婆，过得下去就行。”
　　刘姨说这话时看着碑上的照片，眉眼放松，连带着眼角细纹亦松展着，她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掏香烛。
　　“这陵园不让烧纸钱，咱点个香烛陪小星说会儿话，待会我去门口集中点给她烧。”
　　打火机响了两声，刘姨一边念叨着“平平安安”，边将香烛点燃插好。
　　最后摆上平台的是个老式奶油小蛋糕，用塑料花篮装着，顶上挤了朵鲜艳的小粉花。
　　“这是小星小时候过生日吵着闹着都要吃的小蛋糕，那会儿我实在拗不过她，又嫌外头的做的不干净，就自个儿学着做了，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这手艺还在。”
　　“是，小星肯定喜欢。”宋月应着话也跟着刘姨席地而坐，还不忘扯了块儿塑料袋，拉我一起坐下，“刘姨这花做得真好看，能否哪天教教我？”
　　“哎，说什么我教你，你发朋友圈那蛋糕我看了，比我做的不知道好看到哪里去，就你说些好听的来哄我。”
　　宋月笑了笑，刘姨接着说：“要是小星能有你一半听话懂事就好了，唉，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突如其来的叹气将气氛拉向忧愁，我像个木头人般坐在宋月旁边，看刘姨伤情，想说点安慰的话，偏偏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说。
　　宋月亦没有吭声，大概在这样的环境中，再开不起丁点玩笑，或是转移话题。
　　面对我和宋月的沉默，刘姨倒是不甚在意，自己絮絮道说起话来，讲的无非也就是些生活中的鸡毛蒜皮，临到末了，添上一句叫小星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的，不要再任性胡闹，爱惜身体保护好自己，若是能投胎了便去，不必等她。
　　对比其他因中年丧子而了无生意的父母，刘姨当真是豁达看得开极了。
　　刘姨说了许久话，口干便将台面上的果汁拆来喝，甚想将那小蛋糕也舀来吃，却眼睛一转看到我和宋月时，停了动作。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灰，“我去烧纸钱了，你俩陪小星说说话。”
　　我立马跟着要站起来，被她一把按下，“我去就行，烧个纸钱不用那么多人。”
　　话是这么说。我迟疑看了一眼宋月，得她眼神安心，这才坐回原地。
　　“待会儿你俩走的时候把那蛋糕带走吃了吧，放这儿也是被工人丢掉。”刘姨冲我笑笑，最后看了一眼石碑，“就当是小星谢你俩过来陪她过生日了。”
　　“好。”宋月应声，“刘姨慢些。”
　　刘姨“哎”了一声，便揣好垃圾塑料走了。
　　陡然起了一阵风，我往宋月身上缩了缩，看向那个小蛋糕。
　　“我们待会儿真要拿走吃掉？”
　　“对。”
　　“这是供品。”我睁了睁眼，“你们古人不是最重礼法吗，刘姨吃我可以理解，咱俩吃不太尊敬吧。”
　　宋月伸手拉紧我的围巾，“我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新时代女性，唯物主义者。”
　　？
　　“你抽什么风？”
　　“我的意思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宋月瞥了我一眼，“刘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好。”
　　好好好，这样正常多了。我砸吧砸吧嘴，低低应上一声，靠她更近些。
　　蛋糕没等到我们离开，因为又坐了会我肚子响了，宋月说干脆现在吃了得了，我说当人小星面吃她蛋糕不太好吧。
　　宋月没搭理我，而是直接将蛋糕拿来拆了小勺子舀上一口喂到我嘴边。
　　“吃吧，她不会怪你的。”
　　……她就算怪我总也不能从地底下爬出来质问我，你干嘛吃我蛋糕吧。
　　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吃了一口，老式奶油黏糊糊的堵在嗓子眼儿，我又啃了口蛋糕才顺下去。
　　转眼就看见宋月就着我用过的勺子也舀了勺蛋糕。
　　上边还有我的口红印和没吸溜干净的奶油。
　　“怎么了？”她转头问我。
　　我连忙收回视线“没什么，就是没想到刘姨这么快就走出来了，看起来也有在好好生活呢。”
　　半晌，“不然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况且，没准小星没有死，而是像我这般去了其他地方。”
　　“你说得容易，哪那么多穿越的，那都是小说里写的，不真不真。”我叹口气，“要真是穿越，那这世界还不乱套了。”
　　“不真？”宋月退开半寸转过来看我，“我这不也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
　　这倒是。我盯着她上下左右看了个遍，一下泄气。
　　“你是特例。”
　　“那可未必。”
　　“得，我不跟你争，反正我是不信谁死了都会穿越的。”
　　“但刘姨信。”
　　喉咙噎了一瞬，估计又被老式奶油糊住了。
　　“我向刘姨讲述了自己的来历，起先她不信，但我向她说小星或许也是同我一般去另一个世界了，她便信了。”
　　“你这是骗她。”
　　“有何关系？”宋月偏了偏头，“你教我的，善意的谎言，无论如何，刘姨是好好活着，并未寻死觅活。”
　　“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我在骗她，万一是真呢？”
　　我胸口憋气，“你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
　　僵持几秒，宋月松了话头，举起只手作投降状，“我不讲了。”
　　不讲就不讲，我往旁侧挪了挪屁股。
　　“我还是最后讲一句。”
　　……
　　我瞪她，“不许讲。”
　　但宋月这姑娘定了心要做的事说的话，谁也拦不住，她只顿了一秒。
　　“该以生者为大。”
　　生者为大，因此无论骗人还是怎样，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最重要。
　　我盯着她，好一会，叹出口气来。
　　“你说得对。”她是这样做的，我又何尝不是。
　　太阳要往下滑落时，我们离开陵园，找了最近的商场蹭暖气。
　　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头昏脑胀的，我解了围巾丢给她，还没说话，她先道。
　　“暖暖，再过几个月我要考试了。”
　　“高考啊。”我说，“说起来你也准备了大半年了，怎么样，想考去哪里？”
　　“江浙。”
　　是了，她说过，她的家乡菜像江浙口。
　　我脑子清醒了些，侧目看她一眼，“那挺远的，选好专业了吗？”
　　半晌，“文史类。”
　　倒挺对她的人设。我低头看脚下的路。
　　“你是都想好了。”
　　身边的姑娘低低“嗯”了一声，又走了一截路，突而食指勾住我的尾指。
　　我停下步子，侧身望她，“怎么了？”
　　“我查过了，那边的医疗水平会比这里好许多。”这句话说完，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那边医疗好，城市大，不论是我的工作发展还是玲姐的治疗，都比现在这个小城市好上成倍。
　　不如一起去。
　　“说得像你能考上一样。”我抽回手，往前走。
　　“我能。”她后脚跟上，语气坚决。
　　“你说能就能了？前几天在家我听你说那英语，蹩脚的很，就这一科不知道落下多少分。”
　　“考试不考口语。”
　　我撇了撇嘴，“那你大学不也得学吗？”
　　手腕被拽住，我被迫停下脚步，“干嘛。”
　　“我能考上，我也会说英语，只是不太标准。”
　　“那你说来听听？”
　　宋月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尴尬这种表情，蹙着眉几次张嘴，最后都闭上了。
　　“看吧，你说不出来。”我笑道，心想这姑娘也有被难住的时候。
　　没想到，下一秒，一句蹩脚的英文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爱老虎油。”
　　？
　　什么？
　　我愣了，脑瓜子嗡嗡的，一脸懵看着她。
　　“爱老虎油。”宋月又重复一遍，这次发音准确坚定许多，“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好端端的，拽个英文还拽到这上边了，我想着耳根顿时燥热，但面对她一脸正经，还是没好意思笑她。
　　“是I love you.”我红着脸纠正。
　　“爱老虎油。”
　　“是I love you.”
　　“爱老虎油。”
　　我皱眉，“哎你怎么不听呢，上齿要咬住下嘴皮发音，不是虎，是I love you。”
　　“爱老虎油。”
　　……“I love you，I love you，看着我，跟我念，I love you！”
　　宋月眼睛直勾勾看着我的唇，静默半晌。
　　“I love you.”
　　标准清晰，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发音，她的声音低沉轻柔，像是在我耳边诉说一般。
　　我顿时呆立原地，感觉脑袋要冒烟了。
　　“暖暖，同我一块去吧。”
　　“为什么？”我问，“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
　　宋月看着我，她的眼睛仿佛有屏蔽一切的魔力，我只看着，便再听不见商场的嘈杂，只能看见她，听见她。
　　“因为我想同你在一起，从此刻，到以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
　　她蹙眉，“但若是我去了那边，便不能在一起了。”
　　“我们的心在一起。”
　　宋月沉默了，好一会，“暖暖。”
　　我回道：“宋姩姩。”
　　这么长时间了，宋月难得拗不过我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是回答不了我如何分辨爱情友情的问题，这次栽在了我不愿跟她一起走的态度上。
　　“我不去。”我说，“宋月，我不像你，你有你的意愿你的志向，你有能力有胆量，但我没有，我只图一个安稳，能跟玲姐在这里生活我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那怎么办，到时我会看不见你，摸不到你，会很想你。”
　　“我们可以视频通话，你每年会有两次假期，可以回来找我。”
　　宋月眉眼耷拉下来了，很委屈的模样。
　　我看了有些心酸，但仍是不想同意。
　　我说，宋月，我们该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们会因为互相吸引走到一起，但不该为彼此牺牲改变自己的生活。
　　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满足，而你，也该有更好的生活。
　　“那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
　　那谁知道呢。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说：“你说的好听，别待会去学校见的人多了就看不上我这个老女人了。”
　　手被握住，宋月牵过。
　　“不会。”她说，“我不会。”
　　宋月这姑娘，总是这么坚定，说出的话便是承诺，想做到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她说，她喜欢我，一辈子都会喜欢。
　　她说，要跟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这两件事情，我本是不太信的，哪有什么人会一直喜欢同一个人，没准她去上学了会发现比我好的人那么多，转头就跟我分开。
　　但好像，她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喜欢我。
　　九月，她如愿考进想去的大学，第一日，大大方方将我介绍给了室友。
　　第二年，她用奖学金给我买了一台新手机，说这样以后视频就不老黑屏了。
　　第四年，她顺利毕业，在当地找了一份工作，在学校当老师，写教案开会忙得不可开交，但仍会每天晚上跟我通半个小时电话。
　　第五年，玲姐病情恶化，她辞了工作回来，一见面便替我接下了这个重担。
　　第七年，第八年。
　　我从没想过，身边的人会一直是宋月。
　　但当我看见三十岁的宋月，在厨房忙忙碌碌一下午，最后端出来一个比当初更大，更好看的生日蛋糕时。
　　我想，我真是走了狗屎运，得了老天送来的宝贝，宋月。
　　若能回到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想我大概会对当时的宋月说。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爱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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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撒花。
　　——
　　娇矜篇因为是无纲裸奔，可能情节设置和人设方面或多或少有点bug，承蒙不弃，感谢喜欢。


第四篇 新月篇（民国）


第57章 新月（1）
　　写在前头：
　　1.套用民国背景的架空，勿细究。
　　2.双洁，同龄，轻百。
　　3.结局非传统意义上的he，也非双死，主打一个心在一起就是在一起，轻轻排个雷，不喜欢请点退出，不接受质疑。
　　4.欢迎观看，感谢喜欢。
　　——
　　1912年，春。
　　我尹月，嫁给了北城新华百货的当家，董华强，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爷子，去做他的二房姨娘。
　　董华强六十一，我二十一，说起来我都能喊他一声爷爷了。
　　但饶是如此荒诞，我仍是嫁了，为着给他家冲喜。
　　董家和尹家是世交，曾是同个商会里的两把手，更是姻亲，裙带关系错综复杂，因此我从出生起，早便做好与他家联姻的准备。
　　董家大少精明能干，二少风流儒雅，三少虽有些顽劣，倒为人忠正死脑筋，是个好摆弄的，也不错。
　　因此妈妈询问我意见时，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三个少爷的相貌品性，最后抿着唇笑，拈起绢子搁到下巴，低头答她，听妈妈的。
　　其实哪个都好，只是没想到，最后落到的是董老爷子那里。
　　爸爸说，尹家男丁稀少，有能者更屈指可数，这些年全仰仗董家一力支撑，这才没使他掉下马来。
　　爸爸又说，董老爷子生了场大病，算命的说办场喜事冲冲兴许会好。
　　所以便要尹家独女嫁过去。
　　那为何不嫁他的三个儿子。我问。
　　爸爸不说话了，单单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他略微偏过头，露出鬓角斑白，眼角细纹。
　　我定住了，眼神飘忽半晌，收了回来。
　　嫁便嫁吧，谁都一样。
　　董老爷子喜欢大红花轿拜堂成亲那一套，听说他年轻同董夫人结婚时，因着那会儿穷困潦倒，两人只简单拜了堂摆上几桌酒席便算作结亲了。
　　结果现在，这一套倒让我给用上了。
　　北城主街上锣鼓喧天，接亲游行的队伍排着长龙，我则盖着盖头坐在那顶花轿里头，颠簸不停折腾了一大上午，最后和着议论和叫好的声音，进了董家。
　　我没有拜堂，莫说董老爷子现下躺在床上起不来，就是能起来，总也不能跟我这个二姨娘一块在众目睽睽下拜堂，那是要笑掉人大牙的。
　　因此进了董家门后，我便被董夫人带着去将衣服换了，一大家子人围坐下来吃了顿饭，这亲就算是结上了。
　　饭桌上，董夫人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向我道谢，她眼中的心疼掩饰不住，尽数从滚了红血丝的眼白处漫出来。
　　最后还是董大少招呼了声吃饭，董夫人这才松开我的手，转而开始给我夹菜。
　　得了空闲，我终于有机会将目光投向圆桌上的众人。
　　大多是先前就见过或熟悉的面孔，一眼望去，挨个颔首问好便过了。
　　直到我看见斜对角隔了俩人的一个空位，靠背椅是镶了金丝线络的软垫，繁复的花纹与这个大宅子一贯古朴格格不入。
　　大约是察觉到我的眼神，董夫人又给我夹了块蛋烧豆腐。
　　“那是明月的凳子，这丫头一回来就找他大哥去打的，瞎讲究。”
　　明月？没有听说过董家还有个小女儿董明月。
　　我压下疑惑，低声道了句谢谢，收回视线。
　　筷子刚夹上豆腐，楼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不由转头。
　　木制楼梯油润得像打了蜡，回转往上，我顺着看去。
　　亮白皮珍珠鞋，洋装，卷翘的摩登发，接着是抹了蜜油的唇，小巧挺立的鼻梁。
　　身旁的董夫人叫她明月，对座的董大少喊还不快点过来。
　　那双低垂看着脚下的眼睛忽而抬起，往我这处看来。
　　四目相对，我手中的筷子松了松，那块豆腐重新砸回碗里。
　　“明月，你干什么呢，把脸化成什么样了？”
　　董夫人放了碗筷起身，匆匆迈几步过去，挡住了我同她交汇的视线。
　　我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转回头盯碗里的豆腐，方才完完整整一块，现在倒被我夹散了碎成两半盖在米饭上。
　　“阿如，你别介意。”
　　我一愣，看向身边的董三少。
　　“明月从小就这样，大大咧咧的，爱捣鼓些鬼玩意儿，总搞的家里不安生，爸爸这才把她送出去好清静清静。”
　　“安成。”我捏了捏筷子，沉吟片刻，“你该喊我二姨娘。”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话，肉眼可见的怔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二姨娘。”他搁下筷子，靠回椅背，眉头蹙了蹙。
　　我笑着颔首，顺势给他夹了片卤肉，“诶，吃菜吧。”
　　“不吃了。”
　　话落，他站起身就往外走，董夫人刚带着董明月回到桌上，见又要走一个，忙喊他再吃些。
　　奈何董家三少的性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然是谁也没搭理径自上楼回房了。
　　“别管他。”
　　董夫人叹了口气，叫人将董明月的凳子换到我身旁，拉她坐下。
　　“阿如，这是明月，我的干女儿。”她说，看看我又看看董明月，“明月，叫二姨娘。”
　　原来是干女儿。
　　离得近了，我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皮肤细腻偏白，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而她两只眼睛眼尾黑里透红一大坨更是清晰可见。
　　像墨汁儿濡花了纸，像雪地里的腊梅，像被脏兮兮的小猫爪子踩了一脚。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看着她忍俊不禁。
　　对视良久，那声二姨娘还是没从她嘴里说出来，反而是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嫁给董老爷子？”
　　董明月问我这话时，我恰端出棋盘，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知道，是为了冲喜。”
　　我又看了她一眼，莞尔，“要来盘棋吗？”
　　“来。”她挽了袖子，我看见她腕上的金镶玉镯。
　　我将黑白棋盅摆好，“你用黑子还是白子？”
　　她没有犹豫，伸手便将黑棋拿回，“我用黑的。”
　　“好。”我颔首，又问，“会围棋吗？”
　　这次她沉默了，半晌才答：“不会。”
　　“你答应得快，我倒以为你会，还好问过。”我笑她，“那便下连珠吧。”
　　“难道你会？”
　　“不会。”我诚实道。
　　董明月脸色一瞬古怪，盯着我上下看看，又是想说什么不说的模样，我敲敲桌角，“黑子先。”
　　落棋无语，一盘了，我撤了手，“你赢了。”
　　说着，我端过茶水抿了口，刚想去收棋子，被她止住。
　　柔润的掌心贴向我的手背，很轻，像隔了层细纱，将按不按，将握不握。
　　“你还没说，为什么嫁给董老爷子。”
　　“他是你干爹。”我皱眉纠正。
　　“他不是，我只认了董夫人作干妈，没认他。”
　　我默然不语，盯向她的手，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猛然回撤。
　　“为了冲喜，我知道。”她说，“但你可以嫁给我三哥呀，反正都是办喜事，谁办不是一样。”
　　“你没认干爹，倒认干哥哥了。”我淡淡道。
　　董明月被我噎了一下，我迅速拨了几下将棋子分好装回棋盅。
　　“我知道，你起初是要嫁给三哥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打断她的话，“还下棋吗，不下你便回吧，我晚些时候得去给董老爷熬药。”
　　“尹月。”她急了。
　　“是二姨娘。”我起身低头看着她。
　　对峙良久，我率先打破僵局，回身给她添了盏牛乳茶。
　　“明月，你往后喊我阿如吧。”我说，“但别再提这些话了，或许被有心人听见。”
　　“那不是事实？”
　　不是，我说，“上回见你穿那洋装好看，可否借我瞧瞧？”
　　董明月轻啧一声，终于放过那个话头，应了我这个。
　　“当然，只是昨日我拿出去洗了，估计得等两日。”
　　“还得拿出去洗？”
　　“当然，那套水洗不得，得干洗。”
　　“还得干洗。”我咂舌。
　　董明月上下打量我一眼，我跟着看看，一身素旗袍，绣花只开在盘扣处。
　　“你明日有空吗，我俩一块逛街去。”
　　静默半晌，我笑答。
　　“有。”


第58章 新月（2）
　　事实上，董家和尹家的姻亲在我爸爸那里便断了，而尹家在商会的地位也早已不是二把手。
　　我嫁给董老爷，一为冲喜，二为尹家。
　　我的命运大概从出生开始便定好了，妈妈教我如何做一个温顺听话，柔情似水的姑娘，我于是收敛脾性，不论如何，面子上总是要做的过去的。
　　温顺听话，不难，柔情似水，也不难，我可以识大体，懂礼节，万事将自己摆在最后。
　　尽管这样的情况很少，二十一年里，也只有两次。
　　一次是同意嫁给董老爷子。
　　第二次是拒绝穿上董明月捧到面前的洋装。
　　那件洋装很好看，不是她第一次穿的那件，没有那么繁复华丽，也没有很贵重。
　　是一件刚刚好，够我能支付，能穿上的洋装。
　　月白色，腰身微微收紧，蕾丝边的裙摆，缀了许多细小的珍珠，团裹簇拥成花朵。
　　董明月就这么将这件洋装捧到了我面前，她的眼中写满期待，明亮的眸子清透见底。
　　她说，试试，试试。
　　她说了多少个试试我没数，大概有十几个。
　　因为她步步紧逼，我连连后退，那件洋装便在我的眼前进退不停，来回摇摆。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拒绝了，尽管我真的很想试一试。
　　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我真的很喜欢。
　　但不行。
　　我怕我穿上去太合身，合身到不想脱下来，合身到想以后一直穿小洋装。
　　我没有告诉妈妈，我很讨厌旗袍将人的身体完全包裹的感觉，旗袍的合身，总使我觉得束缚，紧绷。
　　我想做回自己。
　　但不行。
　　其实，不要那么计较，也不要有那么多期待就好了。
　　从前二十一年，我牢记这句话，贯彻始终，直到董明月的出现。
　　我开始有期待，起初期待能摸一摸她那样式的洋装，接着装作不知道喝她偷换到我杯子里的牛乳茶，甚而对她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起了兴趣。
　　那是一柄水滴型的黄铜器具，一个手掌大，半个手掌宽，水滴尖几节黄铜圈嵌了块镜片，和水滴底的镜片相对。
　　拿在手中略重，但精巧十分。
　　在我摆弄这节小玩意时，董明月便坐在我身边，咬着笔杆子对账本。
　　账本是新华百货的，她留洋读的是金融，回来理应帮忙打理。
　　“不是这样弄的。”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偏了偏头，看向靠过来的她。
　　手背被她的掌覆住，我腕跟腕，指跟指的将那东西举高，她侧目瞧我一眼。
　　视线被灼了一下，我慌忙转头，看向她握着我的手和占据目之所及一大半的镜片。
　　“看这里。”她用食指敲了敲那块镜片。
　　“怎么看？”我愣住。
　　半晌，“用眼睛看。”
　　……我耳根子一臊，不由瞥她一眼，瞥见她带笑的唇，更臊了。
　　默了会儿，“你看我。”
　　小玩意儿被抽走，董明珠挪了挪屁股，离我更近些，搁了账本，将那东西平举到一只眼前，两手把着边缘的铜环拨了两下。
　　“像我这样看，离眼睛近一点。”
　　她说着用那水滴底对着我，底下的镜片大了许多，虽不清晰，但也能看清其中倒映的我，而那之后，是她的另一只眼，其中亦有我。
　　片刻，她又拨了几下，把东西重新递给我。
　　“试试看。”
　　我将信将疑与她对视一眼，接过来又迟疑半晌。
　　“能看见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
　　“会很吓人吗？”
　　她微张了张嘴，眉毛往上抬，“怎么可能。”
　　我还想再问两句，她的手又伸过来了，毫无准备的我便被她拉着将东西平举到眼前。
　　镜片险些触到眼睫，我一惊，下意识另一只手跟着抬起攥紧了她的手。
　　深吸一气，“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你没看对。”她抽出手包裹住我的手，“闭上一只眼睛看看。”
　　我听话闭上一只眼。
　　“还是什么也没有。”
　　空气诡异地静默了一瞬，我看见她挑起一边眉毛，眯了眯眼，神情古怪。
　　“你闭错了。”
　　……
　　我赶忙闭上左眼，睁开右眼。
　　说不准胸腔内如擂鼓的心跳是为何，大概是又羞又臊得想立马晕过去才好。
　　不过我终于看见了，浑黄的镜片变得透彻，视线变成了圆的。
　　圆圈之外是黑，圆圈之内是她。
　　被放大了一圈只能看见唇和下巴的她。
　　她的唇饱满，没有涂蜜油则是淡淡的粉，尖削的下巴放大后变得圆润，边缘模糊。
　　“转这里，正着放大，反着缩小。”
　　手指被捻住往边上挪，我摸到了一块小小的凸起。
　　她带我正着转，唇的纹路清晰可见，鲜花脉络一般。
　　我不禁舔了舔发干的唇角。
　　继而她带我反着转，那双眼含笑出现在视野上方，静静注视着我。
　　若说她的唇是开在这张脸上的花，那眼便是淌成溪河的水，不然她怎么能有这般柔和的眼神。
　　像极妈妈从小教导我的那样。
　　我不敢再看，匆匆睁眼将东西放下，勾下头沉默。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好玩吧。”
　　我咽了口唾沫，“好玩。”
　　“那送你了。”
　　我诧异抬头，“送我？”
　　“是呀。”她毫不在意地点头，似乎这件事对她来讲无足轻重，“我还有一个，你喜欢就送你了。”
　　“我没有喜欢。”
　　“得了吧。”她撇撇嘴，“阿如，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口是心非，刚刚你看见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我都没睁眼，你怎么看见的。”
　　“你睁了啊，我教你调焦距的时候睁开了。”
　　是吗。
　　我怔了怔，找不到话再反驳她，只好作罢。
　　“这小水滴叫什么名字？”
　　“望远镜。”董明月捞回账本又低头看了起来。
　　名字倒是写实。
　　我见她准备继续对账了，识趣地不再搭话，而是自顾自又拿起望远镜看起来。
　　放大的账本，放大的笔杆子，放大的她流畅写出的字，放大的指尖，圆润干净的指甲。
　　“不过叫小水滴更好听。”
　　突如其来的一句，我举着望远镜看向她，镜头里边的董明月没有抬头，侧脸利落，垂下的几缕发丝停在睫尖。
　　“我也觉得。”
　　后面一个时辰，董明月安安静静坐着对账本，我则举着望远镜在房间内四处看。
　　毛绒毯子放大后能看见线头茂盛如小草的表面，窗帘架上的挂钩有一个裂开了，靠背椅上的金丝木楠扣，扣眼里有个小凸起没有磨掉。
　　窗外的天很蓝，楼下叫卖的包子铺老板用手摸了钱又去和面，远处的屋檐上有鸽子在筑巢。
　　世界被放大，再放大。
　　但当我想看一看缠绕的线头是几股，挂钩裂开的程度，扣眼里小突起有多大，而那老板的手到底干净与否，与鸽子窝里究竟有没有鸽子蛋时。
　　我发现齿轮转到了底。
　　董明月在这时抬起了头。
　　“怎么了？”
　　我回头对上她疑惑的目光，“我没讲话。”
　　她没吭声，而是以目光又问了我一次。
　　怎么了？
　　犹豫半晌，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看完了，但又没看完。”
　　“你在打哑谜？”
　　“没有。”我看她一眼，再看一眼，“这个齿轮好像只能转到这么多，对吧。”
　　她默了会儿，坐正些，“你是觉着放得还不够大，看得还不够远。”
　　我点头。
　　她沉思，欲起身，被我拉住，“你做什么去？”
　　“我那儿那个比这个大，应该能看得更远些，我送你那个。”
　　“不用。”我摇头，松开拉她的手，喃喃，“都不够远。”
　　屋内寂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打进，照得人惬意酥麻，我于是往后仰了些，想让凉下来的半边身子也承接些暖意。
　　“你要去院子里晒太阳吗。”她突然说，“我陪你去。”
　　其实是不想的，但她都这么问了，我想还是说要去吧。
　　“阳光刺眼，你看账本还是在屋里比较好。”我说着起身，“我自己去便好。”
　　从沙发走到门口的那段距离很短，我磨蹭却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如此磨蹭地往外走，拖鞋趿拉在地面。
　　“阿如。”
　　她叫了我一声。
　　“以后科技发展了，定能看得更远，到时我再将那东西买来送你。”
　　我回头望她，有惊异亦有感激。
　　“更远是多远？”我问，“能看见月亮吗？”
　　董明月的眼中有坚定。
　　她说，当然。
　　哪有那么多当然，那会儿的我是根本不信这小东西能看见月亮的。
　　不过是董明月说的，那我勉强信一信吧。
　　毕竟她是坐过能从地球这头到那头的大轮船的，也是见过金发碧眼的洋人，吃过洋餐，有那么几个洋人朋友的留洋大小姐。
　　她的见识在我之上，自然对未来和她口中说的那什么科技很是了解。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董明月应该是不想回来的，因为她口中讲述的那个洋国经济好，发展好，前程好。
　　她说了三好，但当我问她那为什么要回来时，这三好都比不上那一个祖国好。
　　尽管对于我们这些资本家来讲，或许说爱国有些使人发笑了，单单我嫁进董家的那场冲喜花轿游街，便铺张浪费了许多钱财。
　　然而新华百货也确确实实捐过银钱，缴了税，没有扰乱市场，连涨价都是商会里边众人商讨过后才得以定下。
　　所以在董明月说出这三个字时，我不觉惊讶，反倒对她多了几分尊敬。
　　董明月在我心里，其实更像个享乐玩耍的小小姐。
　　我甚至忘了问她如今几岁，因此大半个月后她的生辰宴上，在听见她二十五时，我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生辰宴是在百货超市顶楼的会议厅里办的，偌大的会议厅，张灯结彩，光是气球就粘了许多。
　　董老爷子自我嫁来冲喜过后，气色倒真一日好过一日，到了这日，还真能坐着轮椅过来。
　　董夫人推着他，我跟在旁侧，从众人面前走过，坐到主位，而董明月则坐在我旁侧，依次过去，是董家的三位少爷。
　　来的人大多是商会股东，长桌末尾，坐着我的爸爸，尹桥。
　　宴会开始前，众人开了个总会，我听不太懂，有些昏昏欲睡，但做面子是断不能忘的，只好坐得端正，听得认真。
　　期间，几次眼皮打架，董明月大约是瞥见了，低声叫我靠着点，别坐这么端正，累得慌。
　　那怎么能行。我回了她个眼神，反而更挺直了腰背。
　　但这会议着实长了些，董老爷子许久没好，那些个股东应是攒了一堆账要讲，偏个个说起话来拿腔作调的，我终于撑不住，就要翻白眼睡了。
　　“砰”一声。
　　我猛然惊醒，见是坐在爸爸身边的一个花白头发老翁拍了桌子。
　　他怒喝一声，“怎么能让董小姐来统账，她一个女娃子，能懂什么？”
　　我愣了愣，偏头看向董明月。
　　她靠着椅背坐得随意，今日没有着洋裙，反而一身皮制衣裤看着干练又精神。
　　头发束了起来，碎发随着她稍微坐正而带得舞动。
　　“我为何不懂？”


第59章 新月（3）
　　董明月就是这样，平日里看起来是个与人好相处的样儿，遇谁都能乐呵呵说上两句，但到了正事上，便换了个模样。
　　例如现在，那位花白头发老翁大约是被她的气势唬住，觉着大庭之上被下了脸面，立马吹胡子瞪眼起来。
　　董明月不肯示弱，却也不同他打嘴仗，单从账目营收上直指老翁管理区域。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董明月，虽懒散靠在椅背上，周身却无半分懒散之意，倒气势凌人，嘴里说出来的词汇我听不懂，但从老翁愈白的脸色看来，定是字字戳到人肺管子上了。
　　半刻钟时间，没有人搭话，我瞥过董老爷神色，见他亦无阻止之意，想来这场桌上仗也是他意料之中。
　　又过半晌，老翁终于无话可驳，瞪着眼半天，只剩那挺得向后弯折的脊背昭示着他的立场。
　　“我说句不该说的。”他的眼神飘忽一瞬，似是看了董老爷一眼，“董小姐毕竟是外人，这事还得考虑考虑。”
　　外人？
　　谁是外人？
　　我惊异看他，余光扫过董明月，她的眉头微蹙，唇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禀生。”董老爷终于发话，“你这话说得欠妥当了。”
　　场上静默了会儿，那老翁又仰了仰头颅，才塌下脊背，“是，话是不该如此说，但理是这个理啊，哪怕董老爷您说让三少来历练历练，也好过董小姐这个女娃子吧。”
　　众人目光顿时转向一侧撑着脑袋看戏的董三少。
　　“啊？这……”董三少局促起来，坐直了些，撑脑袋的手摇摆半晌，落进桌下。
　　大抵是气氛愈加凝结，董老爷突而乐呵一声，“好了，今日会开得也够久了，说起来今儿请各位来是给咱明月过生辰的，别正事儿忘了做。”
　　眼见话题扭转，董三少眼睛转了转，立马帮腔，“是啊，是啊。”
　　一场争锋相对就此落下帷幕，我尚还脑子浑沌着，那群方才还涨脸各自心怀鬼胎的股东们便个个笑开，顺着话头往下说了起来。
　　当真是变脸快过翻书。
　　揣着这样的惊叹，我环视一周，目光定在还安坐不动的董明月身上。
　　她的神色无常，只是头微微勾着，散下的碎发挡住了那双熠熠的眼睛，显出几分落寞出来。
　　我不禁去想，她难过了。
　　我想对她讲，她不是外人。
　　但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只能随着董老爷同董夫人一起，走向那个本属于她的蛋糕。
　　无人在意第一刀是否寿星切，亦无人关注坐在座位上安静的董明月。
　　那日过后，也不知董老爷如何想的，这统账之权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交给董明月，而是真给了董三少。
　　对此董三少很是不解且恼烦，常在无他人在时向我抱怨，先说账目繁琐资金庞大需得小心计算，再说董明月暗中帮他些许才能不犯差错。
　　说到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董老爷真是老了，人老了眼睛也瞎了。
　　可能吧。我想，但直觉不会如此简单。
　　在董三少急得焦头烂额之际，董明月反而不像先前那般忙了，至少同我在一处时不会还惦念着那笔帐算漏了，哪个数目又对不上。
　　两个月时间，她每日不是约我逛街，便是去厨房跟孙姨捣鼓些新奇菜式。
　　煎炸煮炒，什么把土豆切条了炸来配番茄汁吃，或是一整块牛肉丢进锅里煎，完了再蘸一种黑乎乎的酱汁。
　　看起来十分奇特，经她摆盘完又很是精美，我从起初的旁观不敢一试，到了后头竟有些念着那滋味。
　　只是这些玩意儿董老爷吃不了，董夫人不爱，大少二少不住家里，三少又没空品尝，就剩我一个又闲又好奇的。
　　若馋了便要董明月做，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我第三次说不用我不吃，却又被董明月追问缘由时，吞吞吐吐才搬出来这套说辞。
　　“这有什么？”她偏了偏头，“做了又不止你一人吃，孙姨，小翠她们都吃的呀。”
　　那倒是。我想着，沉默片刻，“我担心你累着。”
　　“你在讲什么鬼话？”
　　我愣了愣神，看向她。
　　“那自然是我想我愿意才做的啊，若真是累，我何必去问你要不要吃，自个儿不做不吭声不就好了？”
　　半晌，“你说得有道理。”我顿了顿，“但我仍是不好意思，你做了许多吃食给我，我却没什么赠你的，心里过意不去。”
　　董明月停住了，眼睛一瞬不眨地注视着我，好一会才说：“难不成别人予你什么，你都要想还些什么回去？”
　　“有来有往，自是礼教。”
　　董明月又不吭声了，就站在那里看我，她的眼神过于复杂，我读不懂，便侧过脸不与她对视。
　　头顶的天花板“咚”一声，接着传来董三少崩溃的叫声，陡然打破我同董明月尴尬的气氛。
　　相视一笑。
　　“你……”
　　“我……”
　　我跟她同时开口，又停住，我抿了抿唇，“你先说。”
　　“我方才想起来有件事，可能需要你陪我走一趟。”董明月笑了笑，“不知你明日是否方便？”
　　“当然。”我学着她一贯的语调说了这两个字，“随时方便。”
　　我的拿腔作调应是学得十分像，因为我看见她唇角的弧度绽开了，继而额头被点了一下。
　　指肚的温软一触即逝，我不禁往后仰了仰，对上她含笑眼，不知怎得耳廓开始发热，就连眉心中央那块被蜻蜓点水一下的皮肤也变得滚烫。
　　“你要说什么？”她问。
　　“啊？”我匆忙回神，吸了两口气才道，“我是说，安成他大概又遇上难题了，你要不要上楼去帮帮他？”
　　话落，董明月的脸色立时古怪，上下将我扫视一通，嘴皮子一碰。
　　“你还喜欢他？”
　　“？”我迷惑，“怎么这么问。”
　　“不然你为何叫我去帮他。”
　　“是他同我讲的许多时候你帮他理清才没出差错，这不是帮他，是帮咱们董家不是吗？”
　　董明月冷哼一声，“他倒什么都跟你讲。”
　　她的气来得简直莫名其妙，我瞪着眼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脑筋转了好几通，最后冒出来一句，“我想吃土豆泥。”
　　话说出口，我就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静默一会儿，她笑出了声，“要不要加芝士呀？”
　　脑子里顿时涌现出那黏糊的乳白色长丝，咸甜软糯，足可以拉到我半个手臂长，面上一喜，“要多多的加。”
　　于是那日，我吃到了比曾几次更饱满的芝士，表面焦香，内里柔软，底下铺满了咸香的土豆泥，其中甚有香菇火腿丁。
　　香气直冲天灵盖，我不住地夸董明月，吃完了才后知后觉这整整一碟子她没尝一口。
　　在愧疚感刚爬上胃，就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又打了回去。
　　她说，本就是对明日要我陪她一同的谢礼，不必在意，好吃就行。
　　好吧，她这般说，我再客气过来客气过去就显得虚伪了。
　　也因为这，我对到底要去做什么更加好奇，但不论我怎么问，她缄口不言，只说明日去了便知道。
　　真是让我猫爪子挠心，硬挠了一晚上。
　　所以第二日当我顶着硕大两个黑眼圈站在她面前时，她的脸色一凛，“你没睡好？”
　　我摆手，“没有，你的事要紧，走吧去哪里？”
　　“当真没有？”
　　“没有，没有，快走吧，我实在好奇你有什么是需要我陪你一起的。”
　　“原来是因为这。”
　　董明月“啧”了声，打量我番，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一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也不再多说，而是前头领路带着我出了门。
　　正值深秋，早晨的风吹来是干凉的，使得眼睛涩，又配着长街落了大半枯叶的枝桠，无端让人瞧出几分凄凉来。
　　但这凄凉皆被我身侧的董明月挡走大半，她手上捏了俩包子，还端着杯热豆浆，边吃着，还不忘将我同她的位置调换个个儿。
　　“这车夫怎的不看路往人身上撞。”她说。
　　我愣了半晌，回头看一眼早过去了的黄包车，应是个空车，在人流量尚还不足的街上跑得快，却摇摇晃晃。
　　像一叶孤舟。
　　“大抵是赶着去闹市区蹲生意吧。”我说，咬了口手里的烧卖。
　　身边人沉默了，好半天，“是苦命人。”
　　我不置可否，视线内突然出现只手，纤长的手指握在杯壁上，里侧微微发红。
　　“喝一口，暖暖。”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躲开，“我拿着，你喝就行。”
　　犹豫再三，我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手，凑过脑袋上去抿了一小口，滚热的豆浆顺着喉咙往下，五脏六腑逐渐回暖。
　　“谢谢。”我说。
　　董明月没有回应，而是再次抬脚往前走。
　　走过长街，钻进胡同七弯八绕，太阳爬上树梢顶，董明月停在了一处茶馆前。
　　七八阶石台阶往上，左右两根石柱子提了“以茶会友”“借玉扬名”俩词，顶上牌匾“香玉茶馆”四个大字娟秀。
　　“茶馆。”我问，“来这里做什么？”
　　董明月回头冲我一笑。
　　“买玉，看戏。”


第60章 新月（4）
　　茶馆看戏，无非说书，评弹。
　　我幼时曾跟着妈妈去听过一两次，只是那时年纪尚小，去了也就听个热闹，要说真听进去个什么，自然没有。
　　也不知现在年岁增长，是否能听出些门道。
　　想着，我不免提起兴致，跟在董明月身后进去。
　　“是说书吗？”我快步上前，问道。
　　“不是。”
　　“那是评弹？”
　　“也非。”
　　“难不成是京剧？”
　　我缓了脚步，转着脑袋打量这茶馆内部，简陋古朴，看起来真比不得那些靠卖戏票子赚钱的茶园，遂即摇摇头，“应该也不是。”
　　“自然不是。”
　　那是什么？
　　揣着疑问，我瞧出董明月故意吊人胃口的做派，生起闷气来，便也不再话赶着话追问个不停，只当不在乎，跟着她入座雅位。
　　伙计来上茶，一盏九曲红，一盏雨花，又搁了碟果子便下去了。
　　“京南过来的雨花，清雅甘醇，适合你。”董明月推了盏茶过来。
　　我端盏抿一口，“不错。”
　　董明月笑了，又把碟子推了一推，“玫瑰香糕，尝尝。”
　　我瞥一眼那粉白点心，将茶盏子搁回桌上，转向董明月，“戏呢？”
　　她顿了须臾，“再等等，要开场了。”
　　“那玉呢？”我问，“方才过来我没瞧见展柜，如何买玉？”
　　“别急，别急，再等等。”
　　我回身过来，气闷地往椅背上一靠，不想理她。
　　日上三竿，茶馆内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伙计跑得脚下生风，有点了吊茶的，还能看见那伙计反身拿了个长管茶壶下腰注茶，很是稀奇。
　　看了两三个轮回，总算到了开场的时间。
　　一面两人宽半人高的屏风被推上来，底座高，坐着看过去恰能将整面屏风尽收眼底。
　　门窗被合上，光线昏暗下来，我下意识捏紧了靠椅把手，耳畔传来董明月轻柔的一声“别怕。”
　　这声落下，屏风后顿亮，方才还空无一物，现在灯光一打，那上边勾勒出景观人物。
　　我一愣过后，惊呼，“皮影戏？”
　　身旁人低笑，“正是。”
　　鼓声弦乐唱腔起，屏风画面随之变化，小人或抬头勾手，或弯身踢脚，好似活过来一般。
　　整场皮影戏，场内无一人说话，连嗑瓜子的声音也无，众人皆沉浸于戏中，等到音停灯熄，满堂喝彩，掌声如雷。
　　我跟着鼓起掌来，胸腔鼓鼓的，深深吸了两口气，吐完才缓过神来，睁大了眼看向董明月。
　　她亦转头看回来，目光灼灼。
　　“是莺莺传。”我说。
　　董明月却摇头，“应是西厢记。”
　　“不对。”我蹙眉，“我瞧那张生于莺莺很是冷淡，若能将这后头续演出来，当是莺莺传。”
　　“既然没有演出来，为何不当他就是西厢记。”董明月抿了口茶，“我还是比较喜欢美满结局。”
　　“那是自欺欺人。”
　　“我这是不自苦。”
　　我瞪她一眼，心叹这人根本不讲事实，眼珠子转了转，“那不如我们便去问问这拿手，到底演的什么戏？”
　　正说着，董明月偏了偏头要搭我话，却见那边来了一人，身着长褂，头戴瓜皮帽。
　　“董小姐。”那人直奔董明月而来。
　　董明月起身颔首，“陈老板。”
　　我懵了一瞬，忙站起也喊了声“陈老板。”
　　那位陈老板长了双眯眼，脸肉丰润，乐呵起来十分憨厚，见我出声转过来朝我笑道，“这位便是董老爷的二姨娘吧，当真是年轻的很呢。”
　　我回以笑容，“陈老板也年轻。”
　　我俩对着笑笑，也不晓得董明月是哪根筋搭错了，突而冷哼一声，我诧异瞥她，陈老板倒没什么反应，而是自顾自往下接话。
　　“方才听您二位是对这戏不太满意呢？”
　　“没有，没有。”我忙不迭，“只是对这戏的名目有些论辩，并非演绎不好。”
　　“哦？”陈老板拖了个长音，“那是在辩这戏到底是莺莺传还是西厢记了。”
　　“正是。”董明月快我一步接话，“陈老板认为呢？”
　　陈老板不作思索，立刻道：“莺莺传。”再眨了眨眼，侧身近些压低声音，“拿手告诉我的。”
　　果然是。
　　我听着笑开了，冲着陈老板也眨了眨眼，再去看董明月，正想呛她，却看见她的脸色沉了下去，话便堵在喉咙。
　　半晌，“陈老板今日请我来看戏，现下戏已落幕，该看看别的了吧。”
　　这话说完，我下意识敛了神色站直身子，知道是要谈正事了。
　　陈老板同样正色许多，看看董明月再看看我，错身开来手一挥，“里边请。”
　　不多时，我们二人便随陈老板进了里间，长桌对坐，那桌上除却一应茶具，便是几个精致长盒。
　　陈老板先斟了茶，接着将那长盒打开，里头摆着的不是我预想中的玉石玉镯玉摆件，而是刚刚皮影戏幕后的小人。
　　只是这人非兽皮或纸板裁成，而是镂空玉片，薄润轻巧，精美异常。
　　“董老板瞧瞧，这货如何？”
　　我发觉陈老板称呼的变化，顺着去看董明月，她亦盯着盒子里的东西，但却未显出任何惊异神色，一眼扫过，反而不甚看好的模样。
　　“一般。”
　　一般？我睁了睁眼，对她这评价很是不解。
　　正看着她，她眼睛一斜，与我一个对视，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然而只这一眼，我热起来的血顿凉，松了松眉眼，懂了她的意思。
　　“二姨娘觉着呢？”
　　我缓缓坐正，回头看向陈老板，莞尔，“尚可。”
　　后边半程，陈老板因着我俩的反应，主要是董明月不甚满意的态度，讲话落了下风，一来一回的，价钱压下去许多不说，轮到最后，只得了董明月一个考虑考虑的结果。
　　我在旁边听她二人你来我往打嘴仗，倒比看皮影戏精彩许多，其实不为其他，就为着董明月那凛眉冷眼，将陈老板压下一头的模样，我也觉得有趣得紧。
　　晌午，董明月谢绝陈老板请客，带着我出了茶馆门，还顺了壶雨花茶叶走。
　　大街上人流攒动，走了一截，我才发现不是往家的方向。
　　“去哪里？”我问。
　　“吃饭。”董明月言简意赅。
　　“在外头吃？”
　　“当然。你难得出来，我带你去吃西餐。”
　　“我不要吃西餐。”我拉住她，停下步子，“贵得慌。我瞧你今日要我陪着做的事也做完了，我们回去吃，孙姨做了饭的。”
　　董明月回头望我，挑眉，“谁说做完了？”
　　“啊？没有吗。”
　　“当然没有。”她转而反握住我手，又捏了捏，“你手小的很，该多吃点补补。”
　　脸颊酥麻麻的热乎起来，我勾下头反驳，“是骨节小，我从小就这样。”
　　“那更该吃点肉，长骨头。”
　　“吃肉怎么能长骨头，吃什么补什么，吃肉只能长肉。”我抚了抚自己的腰，叹气，“这月来长了许多，不能吃肉了。”
　　“噗嗤”一声，“那我带你去吃骨头。”
　　我抬眼睨她，“狗才吃骨头。”
　　话落，那双眼睛笑得弯成月牙，唇边的笑荡漾开，她头顶是耀眼灿阳，金辉洒下，董明月披着一身光，嘴张了张。
　　“汪。”她轻声道，“这下可以吃了吧。”
　　心跳声陡然放大，我抿唇沉默须臾，点了头。
　　最后，西餐还是被排除在外，董明月挑挑拣拣选了家筒骨汤，还真应了我那句吃什么补什么，她将骨髓全挖了出来盛我碗里。
　　甚还没皮没脸的又“汪”上两声，才看着我吃下。
　　午后，暖阳正好，面对董明月如此周到的照顾和期冀的眼神，我还是没好意思再说要回去，而随着她往河道公园走。
　　我知道，她所说的需要我陪她不过是个幌子，前为哄我坦然承下她做吃食的情义，后为请我看戏，赠我茶叶，领我吃好吃的。
　　而这弯弯绕绕一大圈，就因为我秉持的“礼教”。
　　不知道在想到这些时，我胸腔胃里充盈的是什么，总之暖洋洋的，像春日里将破土而出的嫩芽，要从食管爬上喉咙，枝桠丛生。
　　我不禁侧首看身旁捡了根枯树杆在手中玩着的董明月，她的眉目轻垂，手指或捻或转，那截树杈子在指尖翻起花来。
　　“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没有转头，偏太阳穴长了眼睛，抓我现行后才侧目看来。
　　视线对上的瞬间，我收回目光看向前路，“没什么。”
　　耳边低低两声笑，“对了，我倒真想起了件事，得你帮忙，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
　　“自然愿意。”我说。
　　静了会儿，身旁人突然停住，我跟着停下，疑惑向她。
　　凉风四起，吹乱了她的发，同我的心。
　　“阿如，你想不想学管财？”


第61章 新月（5）
　　董明月大概是在说笑，我一个常居闺阁，不怎么出门没什么见识的姑娘，怎么能学得管财。
　　就算学了，又有何用？
　　难不成董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不用，那也有董夫人撑着，如何轮得到我这二姨娘去管。
　　因此我同董明月对视一眼便移开了。
　　“不学，不学，安成尚且学得哭天喊地，我不行的。”
　　“没试过谈何不行？”董明月的嗓音低沉，带着些循循善诱之意，“我知道阿如你是聪慧的，定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说得好听。我撩起眼皮睨她，
　　“你倒把我架得高，若我真答应了你，岂非要为了这个聪慧的头衔，学不会也得学会了？你要想做先生，去做安成的。”
　　我说着快走几步越过她，按捺内心情绪，错身过去才轻轻呼吸两个来回。
　　“明月，新华百货这个担子不会落到我头上。”我只是个普通的卑微的姨娘，罢了。
　　身后的脚步声悉悉索索，停顿半晌才跟过来，轻柔软乎地像踏在我心尖儿上。
　　“多学学总归没错。不然日后留作傍身也可啊。”
　　“傍身？”我捏着绢子的指腹摩梭几下，笑道，“我这不都傍上你们董家这棵大树了吗，哪里还要什么傍身之计呀。”
　　“那尹叔叔他……”
　　我停了脚步，侧身瞧她，“是尹伯伯，明月你别叫错了辈分。”
　　“辈分？”董明月顿了顿，突而唇边绽开抹笑，“那董老爷子还比你爸爸低一辈，要喊他父亲了？”
　　简直不可理喻。我瞪她，“你开什么玩笑。”
　　“是你先同我讲辈分的。”
　　“但董老爷是老板，哪有老板比下属低辈的。”
　　“那我还有个七岁的小舅舅呢。”董明月狡黠眨眼，“但我也不管他喊舅舅呀。”
　　我一愣，“那你喊他什么？”
　　“兔崽子。”
　　……
　　我被她这绕来绕去的呛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觉得往日里妈妈教我的那些礼仪教义在面前这个耍无赖的姑娘身上，半分不起作用。
　　“你当长幼尊卑都是空话的吗？”
　　“那倒也没有。”董明月咂咂嘴，眼珠子往边上转了一转，再偏着头转到我身上，低低一笑，“只是这董家家谱上，也没我呀。”
　　“我是董夫人领回去的，管别人做甚，我只想着她也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水珠滚过油叶片那般，连水痕都没留下个一星半点，偏我看不过这水落得悄无声息，便拿心口的湖泊去接。
　　平白起了波澜。
　　“为何没有你。”我蹙眉，“非得血缘亲才是亲吗，非得亲生女才能入家谱吗，这董老爷子真是迂腐。”
　　董明月微张着嘴轻“啊”一声，“我以为你要说，不入家谱正常呢。”
　　“我看起来很迂腐吗？”我瞪她，“生恩养恩不都是父母恩，他们养了你，老了得你尽孝，偏还捏着个假大空的家谱不填你名，倒得人钻了空子戳你脊梁骨，说你是外人，岂不过分？”
　　董明月唇动了动，似是要讲话，但我气上来了，没给她机会。
　　“我就说怎么那些个股东个个晓得你不是董老爷子亲生，原来竟是家谱这事儿给人晓得了，你说说，你回来没名头的也帮了不少忙，董老爷子他怎么就眼盲心瞎了？”
　　“阿如，你……”
　　“不对，我觉着还是不对，家谱这东西，若不是你说，我也不晓得，如此隐蔽私密的事儿，那些股东怎么知道，肯定是有人往外传的。”
　　我两手交叠，拇指轻轻敲着，看董明月一眼，又看她手上的雨花茶叶一眼，“是董老爷子吗？”
　　“这……”
　　“应当不是。”我偏过身子，迈了两步，“也不会是董夫人，那就只剩两个人了。”
　　“大少还是二少？”
　　空气凝结好一会儿，董明月突而笑出声来，软乎乎地像猫爪子上的肉垫，轻轻触了下我的鼻息。
　　我不自觉屏住呼吸。
　　“阿如，你还说你不聪慧。”
　　董明月三岁上，乡里闹饥荒，便随家人逃难北上，听她讲如今虽没什么儿时记忆了，但当年扒树皮啃，挖泥草果腹，甚有同乡人生食婴孩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而她的家人，不过也就一个大姐，是流浪儿里认的。董明月出生就是弃婴。
　　她同她的大姐一路颠沛，终抵北城，但数月来的奔波，还是让这个只有三岁的小姑娘病倒，发起了高烧。
　　董明月说到这时，嗓音难得地喑哑下来，像沙地上滚过一般。
　　我知道，那些难以说出口的事实蕴含着她怎样的苦痛，可怜三岁的小明月，大概不晓得一夜之间自己的大姐去了哪儿。
　　她或许会忧心大姐出事，或许会难过大姐弃他而去，或许会在董夫人将她领进又宽敞又舒适的董家时，想一想，若大姐也能一起该多好。
　　董明月说，大抵是她的眉眼与夫人有些像，又在那样战乱的日子里狼狈委屈得像一条小狗，董夫人起了恻隐心才收养了她。
　　董夫人有三子，大儿精明却好争强，二儿儒雅却颇善妒，只有小儿子，愣头青一个，且与她同龄，还能玩到一块去。
　　因此董明月在董家的日子好过又没有那么好过，在她展露天赋本领前，一切尚能过得下去，直到一次董老爷子查问大少的珠算课时，董明月打了岔。
　　那会儿她五岁，哪里懂得什么守拙藏锋芒，见董老爷子责备大少后，一头撞了上去，先把题目解了个透彻，还大言不惭这题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哪需算盘。
　　董老爷子很是惊讶，惊讶过后便起了培养她的心，反观大少，眼见风头被抢，便因此心里长了根刺。
　　这根刺，一长就是二十年，随年月愈发锋利，能割断喉咙捅破心脏。
　　后来，董明月由董夫人送了出去，为求学，也为学成归来能更好的经营新华百货。
　　董明月说，她很清楚，她只是董老爷子为自己儿子造就的一把趁手工具，她这辈子不会是董家人，死也不能入董家坟。
　　太阳开始往下滑落，从树梢顶掉到树干，光线却不愿隐于底下，偏要黏附在外头，好似能再多留一寸也值了。
　　倦鸟归巢，游鱼潜底，我望向天边最后几缕日光，眼见着它尽数没入地底，才侧身向董明月。
　　“董先生准备何时教我管财之道。”
　　她诧异望来，灿然一笑，“赶早不如赶巧，今日可好？”
　　半晌，“当然好。”
　　董明月真真做起了我的先生，她将带回来的那些书本资料一股脑搬进了我的房间，但上头的洋文，我光是看一眼头就大了，立马想反悔。
　　不过董明月是下了决心的，见我摆手，先一把握住，叫停我要说的话，又把那些书搬了回去。
　　第二日，一小本译成汉字的书静静躺在我的桌上。
　　用心良苦。我一阵唏嘘，笑着叹了几口气，坐过去翻看起来。
　　从珠算起，到银行监管止。
　　我问，董家经营最大产业不过百货超市，为何要学银行。
　　董明月却说，新式银行的崛起指日可待，早晚如雨后春笋一波波冒起来。
　　她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信誓旦旦，胸有成竹，我见了不自觉也得了点鼓舞，但细细想过却仍然忧心。
　　银行这样庞大的体系，触及国本，就算办起来了，莫说资本家的帽子扣得更紧，一朝一夕，倾覆容易，翻身难。
　　我将这些想法讲给董明月听，她眉毛挑得老高，一个劲说，自个儿的教学简直太有成效，该去办个书塾。
　　我剜了她一眼，“那你教别人去。”
　　“错了，错了。”她打着哈哈过来拉我，掌心的温热便隔着外衫浸进来。
　　我忙不迭抽手，再对上她目光时，那双眼沉凉，直直看进我心里。
　　“避不开的。”我问，“一定要办？”
　　半晌，她点头，董老爷子一定要。
　　好吧，好吧。我沉了心，勾下头，那便办吧。
　　反正有董明月在。
　　整整半年，除却必要的外出，我大半时间窝在房里啃董明月一字一句译出来的文字。而董明月，则白日在外管理应酬，夜晚与我同住为答疑解惑。
　　孙姨说，董小姐近来都不粘夫人了，倒越来越喜欢我这个二姨娘。
　　小翠则时不时寻我，问我什么时候董小姐能再做那些个新鲜吃食来尝。
　　我不置可否，只在董明月在时，拿这些话来消遣打趣她。
　　起先说一次两次，董明月不晓得回什么，后头说多了倒反来将我一军。
　　她说，确实喜欢，喜欢得紧。
　　又说，怎么没做，都做给我吃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最寻常的语调，最寻常的喜爱之情，经她柔润的嗓子说出，清浅得像风，吹过无痕，却结结实实在我心上拨了一把。
　　荡出余音回响，缠绵不绝地在耳边重复。
　　喜欢，喜欢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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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新式银行，什么金融，我胡诌的，我不懂这些，宝们看个乐趣就好。


第62章 新月（6）
　　两年时间，董明月教的东西我学了个七七八八，虽不透彻，但也足够。
　　不过没有用武之地，只同董明月在一处时，能听懂她的忧虑愁闷，再大胆谈论几句，皆被严严实实的房门隔绝在内。
　　我的日子可谓是顺风顺水，顺畅得不能再顺。而董明月虽在外碰的壁不少，却因着董老爷子在中制衡，倒也风平浪静。
　　1914年，夏，华强银行开业了。
　　同年，董老爷子董华强，没挺过寒冬，永久的留在了这一年。
　　有人说，董老爷子大概是晓得自个不行了，在年初的股东大会上执意用自己的名字为银行命名。
　　也有人说，董老爷子这个资本家吸血鬼终于死了，新华百货一家独大多年，高物价，高利税，早该倒闭。
　　就连我偶尔出门一次，也能听见些闲言碎语。
　　说我可怜，年纪轻轻给老头子糟蹋，亦或说尹家是一丘之貉，卖女儿了。
　　这些话，出嫁那年我未曾听过，没想到三年后，一股脑钻进了耳朵里。
　　一面墙的倒塌，只要没压到身上，谁都可以拍拍灰，再啐一口，嫌着晦气摆手离开。
　　然后他们脚步一转，走向另一堵墙，大力拍着，想去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可以获利的办法。
　　而这一堵墙，便是新式银行。
　　事实上，华强银行因着董老爷子催促办立，在一干新式银行之中，发展得不算好。
　　准备不够充裕不说，且众多股东当家之中，只有董明月一个名副其实进修归来。
　　倒是绣花枕头多。
　　半年过去，董老爷子一甩手走了，留下个破烂架子，苦了董明月，一边防着大少背后捅刀子，一边殚精竭虑撑着银行不倒闭。
　　连年数日，我见到董明月的日子比先前更少了，偌大个董家宅子，空荡荡的。
　　三少年前成婚搬了出去，孙姨告老辞别，只剩个不大爱讲话了的董夫人，和不晓得跟谁讲话的小翠。
　　说起来，清闲的日子里，最适合滋生情绪。
　　不论是粘黏成丝络的思念，还是闷胀发酸得莫名的情愫。
　　前者促发后者，后者灌溉前者，就这样从我心尖儿上破土而出，凝成朵忽明忽暗的小花。
　　暗了，是董明月今日又没归家。
　　亮了，是董明月终于回来了。
　　“阿如。”
　　门廊口的电灯闪烁一瞬，董明月顶着一身寒气从暗处走进来。
　　“怎么还没睡？”
　　我揉了揉眼睛，抬眼瞧她，曾经的一头长发，如今剪的短，便没扎散在耳畔。
　　有几缕不听话地垂下，光影挡了她的小半张脸，显得整个人疲倦又虚弱。
　　我起身走过去，伸手拂她的耳发。
　　“下雪了？”
　　凉津津的，化在指尖，“怎么不打伞。”
　　她笑了笑，“是我先问的，你怎么还没睡，大晚上的坐在这里，瘆人得很。”
　　“你说呢？”
　　手被握住，意料之外的，她的手不凉却暖，我诧异望向那捧着我手的指节软掌。
　　“暖的？”
　　“当然。”她笑得轻，带了些得意，“我猜你就会在这儿坐着，你又不爱烤火，那定冻得僵，所以我一路都把手揣兜里暖着呢。”
　　“就等给你也暖暖。”
　　我愣了愣，“所以这便是你不打伞的原因？”
　　董明月揉搓着将我的手掉了个面，等到温度尽数渡过来后，牵起了我另一只手。
　　“雪不大，打不打伞都一样。”
　　她说着冲我又笑了，额头应是化了雪的水渍，濡湿了她的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一滴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我下意识抬手去接，指尖触上她的肌肤时，那鸦羽搬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
　　“那你还问我为何没睡，明知故问。”我说。
　　董明月低低笑了声，“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一般，将我定在原地，连吸进来的气都忘了吐出去。
　　柔和，自然，宽慰的口吻，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了。
　　就好像董明月是外出务工的丈夫，深夜抵家，向等她半宿的妻子，温柔道一声，我回来了，回家了。
　　回到只属于两人的小家。
　　我想，我大概是疯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望着董明月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湿润，而其中的我，却蕴藏了乱七八糟的心思。
　　重重吸气，再长长呼出，我抽回了手，侧过身逃开她的眼神。
　　“去换身衣服吧，别待会着了凉。”
　　良久，身前的姑娘鼻息浅浅，嗓音软软，“好。”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董明月回家成了我每天睡前的最后一件事。
　　有时六点，有时七点，有时等到人都睡了，我就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亮了盏电灯的门廊。
　　若运气好，董明月会在我昏昏欲睡快要赴周公时推门而入，若运气不好，我缩在沙发上囫囵睡到第二日清晨，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所幸，董明月知道我会等她这件事后，彻夜不归的情况越来越少。
　　日子平稳向前，临近年关，新华百货预备举办购置年货活动，恰逢华强银行货币资金链完成建立，一切都好了起来。
　　小翠喜气洋洋地贴对联扎灯笼，我则坐在凳子上包饺子，想着要包点铜板进去，到时再将这添了福气的饺子盛给董明月。
　　屋外的雪变大了，整座北城被白色包裹，道路逐渐淹没，但总有一个个归家人踩出脚印来。
　　但回董家的路，却平坦一片，没有脚印。
　　这天夜里，董明月没有回来。
　　第二日，也没有。
　　我从来没有如此惊慌过，一整日都缩在面对门廊的那个沙发上，环腿等她。
　　是太忙了吗？我甩甩脑袋，再忙也不会两日不归。
　　是出事了吗？我猛地站起来，深呼吸好几次又坐下。若真的出事了，董夫人也该有点动静，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想了好多，从第一眼见到董明月，想到董明月带我逛街领我吃西餐。
　　从那柄小水滴望远镜，想到摆在房间壁柜里没舍得打开的雨花茶叶。
　　然后我想，董明月认真教我管财时专注的眼神，笑起来藏进眼角的小痣，指节上细密的褶皱，靠近了能嗅到的槐花香气。
　　第三日，第四日，好像所有人都忘了还有董明月这个人，董夫人反应平常，小翠虽被我发现过几次唉声叹气，但问她只说养的花草枯死，熬不过寒冬了。
　　大少同二少来过两次，向董夫人问安又报告些事项后便走了，三少则是带着他的夫人在外游玩，连封信也没回来过。
　　董明月就这样消失了。
　　我变得茶饭不思，去问夫人，得到的答复却是董明月自己离开了。
　　离开了？
　　就这样离开了？
　　什么也没带，连行李都没收拾，也什么都没留下，连跟我说些道别的话都没有。
　　我不知道董明月是不是自己离开的，但我直觉不是。
　　那她去了哪里？
　　当我第不知道多少次求问董夫人，且闹得她头疼不止后，终于得到了一个结果。
　　董夫人说，董明月回洋国去了。
　　“回？”我蹙眉，“那怎么能是回，明月的家在这里，她是被您送出去了。”
　　董夫人大约是被我咄咄的语气惊住，捂着唇咳嗽几声，才顺过气来。
　　“她是我领回来的孩子，难道我舍得她走吗？”
　　“您不舍得。”我捏着绢子的指头发白，“那您让她回来。”
　　董夫人沉默了，没有吭声，只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那双向来温柔慈爱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鹰。
　　“二姨娘。”她唤我。
　　我咬了咬牙，道，“董夫人。”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董夫人上下扫视了我许久，突而幽幽叹了口气出来。
　　“是我们董家对不住你。”
　　我拧起的眉头骤然松开，脊背塌了塌，一愣过后，“董夫人说笑了，尹家这几年若没有董家庇护，怕早垮了。”
　　“我说的不是尹家。是你。”
　　董夫人停顿片刻，微微起身去提茶壶，我眼疾手快抢先握住把手，给她添了盏。
　　“其实当初董家能发家，全靠你曾祖父一路提点力保，说起来曾经还是你们尹家做大当家的呢。”
　　“只是后来家里人丁不旺，后辈无才。”我勾下头盯茶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尹家到我这辈，只有我一个独女了。”
　　“尹家于董家有恩，我们却抢了你过来给老爷做姨娘，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抿唇不语，心中胀胀的，大抵是难过，亦或是委屈。
　　“不过你我都晓得，老爷他年岁已高，什么做姨娘，那也只是个冲喜的幌子，你现在还是清清白白大姑娘一个。”
　　“董夫人什么意思？”
　　董夫人咽了口水，“我是说，我若能送你离开董家，你愿意不愿意。”
　　我抬眼瞧她，“怎么送，像送董明月那样将我送出去，送得远远儿的吗？”
　　董夫人被我噎了一下，好半天，过来握我的手。
　　“好阿如，我晓得明月她把自己的本事教了你许多，我也晓得你俩私交甚好，感情甚深，若你愿意，我便也将你送去外头学东西，若你不愿，留在北城，我便做主还你自由身，你要回尹家去还是去哪里都行。”
　　“只是莫要呆在董家了。”
　　莫要呆在董家了。
　　我将最后这句话含在嘴里咬碎，和着唾沫咽下，笑了出来。
　　“董夫人是担心我用明月的那套来害董家，害华强银行，是吗？”
　　周遭安静下来，良久良久，董夫人都没有回话。
　　“你将明月送走，是因为现在的董家不需要她了，且她在，总归影响大少在商会的地位，你知道我同她交好，也知道她教我那些，现在话挑明了便担心我心生怨怼，平白起了祸端，是吗，董夫人？”
　　“明月说得没错，她就是你们董家的一把趁手工具，需要时用一用，不需要了就丢掉。偏这工具造出来的一颗钉子，现下也想撬出来丢掉。”
　　我嗤笑一声，“不要，我不走，我走了尹家怎么办，你们董家已经对不起我了，不能再对不起我们家，我得留着。”
　　得留在董家，我才能保全尹家，保全我父母。
　　“那你不想去见明月吗？”
　　董夫人突而出声，见我愣住，转而慢悠悠端茶抿了一口，“去洋国，你可以同明月一块，我听说你很喜欢吃西餐，也总让明月给你做，去那边了岂不方便？”
　　“我知道你心系父母，但到时候也可以随时回来不是？你放心，尹家不会有事。”
　　真的吗？
　　我看着董夫人慈祥的面目，确确实实动摇了。
　　我真的很想见董明月，也真的很想吃西餐，穿洋装，踩小高跟，卷摩登发型。
　　但那一瞬间想的东西太多太多，到了最后，还是都被挤了出去。
　　被两张面容憔悴，皱纹横生的脸挤了出去。
　　我说，我不去。


第63章 新月（7）
　　彻底接受没有董明月的日子还是花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像滚水煮茶，干瘪的茶叶逐渐充盈翻滚，在温度达到顶峰时沸腾出表面。
　　却因壶盖盖着，将这份翻涌隔绝得严实，只能听到些滚音，大约是我梦中无意识地呢喃，或千百遍写下董明月三个字时，笔尖与纸面的摩擦。
　　思念似水，渗透进我生活中的每个角落，喝牛乳茶时，叠衣装时，做餐食时，哪怕静静坐在院子里，那热烈刺眼的太阳，也能让我想起董明月。
　　与其说我适应了身旁没有董明月，不如说我习惯了思念董明月。
　　1917年春，是我嫁进董家的第五个年头。
　　春雨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一个周，整座北城被烟水氤氲，空气中的水汽蒸得人的眼睛雾蒙蒙的，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水雾朦胧的清晨，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
　　送信的伙计湿漉漉的，递过来的信件也湿漉漉，拿在手上凉得像董明月濡湿了的碎发，冰凉却柔软。
　　我向他道谢，拿着信独自上楼。
　　距离董明月离开如今已三年，起初一年里，我每周都写信给她，再托人寄出，却从未收到回信。
　　我想，大约是董明月忙于学业生活，也可能是路途遥远信件丢失，这才杳无音讯。
　　但现在，我看着手上捏着的雪花信封，上面熟悉的字迹写了个五个大字。
　　尹家阿如收。
　　不是董家阿如，却是尹家阿如。
　　地址也非董家，而是尹家。
　　那一瞬间万千思绪从脑中过去，我不明白董明月为何要这样写，也不明白为何地址是尹家，送信伙计却送来了董家。
　　怀揣着疑惑，我插紧门闩，又将窗帘拉上，只点了盏小小的煤油灯，靠坐在床尾地毯上，将信纸展开。
　　第一句是，亲爱的阿如姑娘，见信展颜。
　　第二句是，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百三十七封信，希望你能收到，希望你安好。
　　一百三十七？
　　我急促吸了两口气，胸腔闷胀得不成样子，一瞬间像溺了水，连呼救都忘记。
　　董明月的字不算好，不像她人似的热烈果敢，倒像个小姑娘般，幼幼圆圆，拐角不凌冽反而软软地就勾了过来。
　　简而言之，就像没练过字的小孩子，依样画葫芦画出来的。
　　而这曾经我无数次嫌弃，耳提面命要她多练练的字，现在看起来却格外亲切，一撇一捺，写满了小姑娘家像春花一般的心思。
　　董明月说，应同学邀约去看了贝湖的天鹅，挺着脖子昂起脑袋，一见她就转过头去用屁股对着她，像极了我。
　　董明月说，前日得了壶红茶，是从国内运过去的九曲红，到手突而想起赠我的雨花茶叶，也不知我喝没喝完。
　　董明月说，最近听说国内金融局势不稳当，好些企业面临破产倒闭，她早前写信给大少没得到回复，有些担心。
　　董明月说，又到春天了，她想起跟我初见的那一日，有些惭愧，本来是想好好拾掇自己一番再见我，没想到越洋渡海带回来的化妆笔潮了。
　　董明月说，阿如，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董明月说，阿如，我好想你。
　　这壶煮了三年的滚茶终于开了，壶盖再也挡不住要沸腾漫出来的茶水。
　　我盯着信纸的最后一行看了许久，这是整篇信里最工整的几个字，一笔一划，又郑重又认真，连末尾的那个句号，都圆润得像拿模具抵着画出来的。
　　我叩响了董夫人的房门，对躺在床上虚弱气奄的她说，我要去找董明月。
　　邮轮是巨大的白鸥，从太平洋的这头起飞，落点到那头，上头载过游子的思乡情，载过归客的迫切心，现在，它载着我和我满得再也控制不住的思念，去找董明月。
　　我穿着旗袍，提着手提箱，一个人走向这个异国他乡，周围是高大的金发碧眼白人，他们的眼神直接热烈，让我有些不适。
　　但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下了船刚出轮渡口，一个戴高礼帽的男人接待了我。
　　他接过我的手提箱，叫我，阿如小姐。
　　我愣了愣，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人。
　　劲装，长靴，柔顺的乌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董明月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看着我笑，唇角上翘的角度刚好，能让梨涡在光影下一跳一跳的，像极了我的心跳。
　　扑通，扑通。
　　然后她走向了我，勾下头去牵我的手。
　　她叫我，阿如，你终于来了。
　　原来从一开始，董明月说要教我管财开始，她就做了打算，要将我一起带到大洋彼岸来。
　　她知道董家的污糟，知道董家人的凉薄自私，也知道事成之日也就是她董明月离开之日。
　　“为什么？”我看着她，有不解，也有愤懑，“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大少做了个局给我，我那阵子你也晓得，忙得根本顾不上，这才中了圈套，只得赶紧离开北城。”
　　“什么局？”我问。
　　董明月欲言又止，我看了莫名烦，僵持了会儿摆手，“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董明月没吭声，支着脑袋望我，手指卷了一缕我的头发丝。
　　“阿如，你不生我气了吧。”
　　“那可未必。”我嗤一气，“你说你晓得董家人是什么样，你还要教我那些东西，还要给她们知道，让他们赶我走。”
　　“董明月，你算计我。”
　　她猛然坐直，端端正正的，“我没有。”
　　我睨她一眼，她赶忙接着道，“况且你一个黄花大姑娘，在董家虚耗什么光阴，不如早些离开，我猜测你肯定是要生我气的，那多半会选择回尹家去。”
　　“我教你那些，你用来经营自家，总好过在董家当花瓶吧。”
　　“花瓶？”我有些气闷，“你原来是这样看我。”
　　“哎，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董明月沉吟片刻，突而拉过我手，指肚轻轻摩梭，“我是说你好看，漂亮，美丽，我们阿如生得最好了。”
　　她说起这些话来没皮没脸的，亲热恭维的语气倒听得我耳根一热，把手抽回。
　　“别来这一套。”我说，“我现在还是你二姨娘。”
　　话落，董明月的眼睛陡然睁大，嘴唇也跟着张开，似乎很是惊讶。
　　我猜她肯定要说，怎么可能。
　　毕竟这姑娘算来算去，算到董夫人肯定是决意要送走我的，既三年没来寻她，那多半会送回尹家。
　　所以那未送到的一百三十七封，以及唯一被我收到的第一百三十八封信，地址都写的尹家。
　　但她算漏了一点，那就是我深知尹家的兴盛，我爸爸妈妈的毕生心血，都离不开董家了，我若真离开，董家难保不对尹家下手。
　　即便没有，尹家也会没落在我这一辈。
　　风雨飘摇，哪怕是多一丁点泥土星子，都能吹垮我那摇摇欲坠的母家。
　　我这辈子都不能离开董家，它是我出生即带的牢笼，将我封闭在里头，封闭在要恭顺温和，要时刻谨记规矩礼教的牢笼里。
　　看着董明月不敢置信的模样，我突然心里犯酸。
　　心里有个小人拿棒子重重敲了一下，它说，你看你永远会是她的二姨娘。
　　小洋楼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寂静的气氛打破，我与董明月同时开口。
　　“你……”
　　“我……”
　　这次她没有先说，我也没有，先说话的是门口的人，高声喊了句什么，是洋文，我听不明白。
　　但董明月听懂了，她起身去开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宽大的礼盒，还有一束包裹得华丽又精致的花。
　　她将花递给我，勾下头靠我很近，很近。
　　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说，不是，你不是二姨娘，你现在只是阿如。
　　我的阿如。


第64章 新月（8）
　　花束是用墨色油纸包起来的，上边有着暗纹，像是镀了层银粉，竟有些像深浓夜色中天边的星星，由我捧在怀里。
　　星星簇拥着的花却是红色，鲜艳夺目，花瓣重重叠叠，半开未开，圆润的花骨朵在最外层悄悄翻开了边，像含羞带怯的姑娘，在这片深空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许是这一笔过于重了，也许是落在耳畔的称呼过于重了，重重地在心口敲上一敲，我怔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然后懵着的我被董明月推着去换了衣裳，是装在那个大礼盒里边，改制的，合身却不拘束的长旗袍。
　　腰身被改松了两寸，领口也不是板板正正将脖颈藏起的样式，而围了一圈细小珍珠，中袖缀着蕾丝内衬，长出一节将小臂虚虚掩起，朦胧似雾。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头一次不觉得这旗袍穿在身上直锢得人难受，反而认认真真欣赏了起来。
　　“如何？”董明月站在我身后，冲着镜子里的我笑，“这会儿不难受吧。”
　　她的眼神直接热烈，看得我一阵心慌，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贴上一片温软，顿时僵住，忙不迭往前躬身，却被她先一步扶住肩膀。
　　“这旗袍我刚到这边那年便催工匠赶制出来了，就盼着你过来，没曾想一等居然三年，但好在你还是来了。”
　　僵硬的脊背松了松，我短促吸了个气音，“我有带衣物，况且这次也只是过来看看你，过两日就……”
　　“早前我便定了餐厅，看着时间也快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思路被打断，我一愣，半晌，“准备什么？”
　　身后的姑娘柔柔笑了，“准备同我共进晚宴。”
　　老实讲，共进晚宴四个字本没有什么，在董家的那两年，跟董明月一块吃饭是每天最平常的一件事。
　　但现在，此时此刻，她用了“准备”二字来做前缀，又说了“同我”，同她，单独，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没有其他。
　　摈弃一切杂念，排除一切外在因素，没有压在身上的束缚，也没有那些该死的礼仪教义，只有我和她，在这个陌生的远离故土的异国。
　　一块吃晚饭。
　　餐厅离住处不远，下楼走了几步便到，门口有穿着板正西装的男人为我们推门，接着随另一个男人往里走。
　　悠扬的乐声先一步进入耳廓，接着是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顶灯，折射出的光芒竟是彩色的，随着音乐转圈，投在每个人身上。
　　投在我身前的姑娘身上，像给她拢了一层光，显得那样尊贵华丽。
　　我们进了一个小小包间，董明月为我拉开座椅，等我坐下，再坐到长桌对面去。
　　尊贵华丽的姑娘跟我的距离一下被拉远。
　　心里那点新奇的雀跃突而像小水泡一样，破了。
　　我看着董明月熟练地拿起菜单，向旁边的男人边说边点上几下，又说了几句洋文，那男人便下去了。
　　“我点了几个他们这儿的招牌，你尝尝，若不喜欢，到时再换。”
　　我闷闷应声，仍是坐得端端正正，勾着头看面前的刀叉。
　　“怎么了？”董明月的声音又轻又软，隔着长桌，总觉得更虚无缥缈了。
　　见我不吭声，她提了音量，“有什么你便说，放松些，不必拘束，这儿没有别人，也不是在董家，没关系的。”
　　我抬头看她一眼，低头，抬头再看一眼，抿了抿唇，又犹豫了会儿，才在她鼓励的眼神中说道。
　　“有点太远了。”
　　“什么远？”
　　“桌子。”和我同你之间的距离。
　　包间内安静一会儿，董明月突而笑起来，带着轻轻的气音，笑得低沉又柔软。
　　脸颊热乎乎的，我忙道，“是我不习惯这边，想来应该都是这样长桌对坐。”
　　脚下的地毯动了动，凳子搁到上头一声闷响，我诧异看向坐到我旁边的董明月，“你……”
　　“这样就好了。”她接着将刀叉碟子摆好，又把桌上的摆件和蜡烛挪到另一头，才支起脑袋凑近看我，笑道，“我说了，不必拘束，怎么舒适怎么来。”
　　刚刚破掉的小水泡又凝起来了，胖乎乎的，中间藏了更多雀跃欣喜。
　　我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塌下脊背，也笑起来，“好。”
　　餐品一道道上来，大多摆盘精美，但分量格外小，用来装饰的叶子和花都占了一半位置。
　　比不得董明月在家给我做的能装满一整个碟子那么多的土豆泥。
　　不过滋味还是不错，不论是肉味还是酱汁，都浓郁许多，，尤其是那烘烤的焦香酥脆的面包，吃起来格外香甜。
　　最后上来的是一道由透明壳子罩了起来的甜品，上菜的男人介绍一通，临离开前看了我一眼，又笑笑，吐出来几个词，点了点头。
　　“他说的什么？”我看向董明月。
　　董明月唇边的笑浅浅，也深深看着我，“他说，你是位美丽的小姐。”
　　我张了张唇，转头去看那个男人，耳边董明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也觉得。”
　　男人下去了，留下一柄小铁勺。
　　“你来敲吗？”董明月拿着勺子问我。
　　我摇摇头，“你来。”
　　小小的铁勺被她捏在指尖，平举着放到那个透明壳子上方，轻轻一敲。
　　“砰。”
　　怦怦。
　　糖壳裂开，缓慢，静悄悄的倒下，露出内里的甜蛋糕，鲜红鲜红的，做成了花朵模样。
　　“这是什么花？”
　　那束墨色油纸里包的花朵长这样，路上擦肩而过的姑娘里手里拿着的花朵长这样，就连花店门口摆在最外一排的花朵都长这样。
　　这是什么花？
　　良久，董明月说：“玫瑰。”
　　回去的路上，董明月提议说去海滨公园走走，说那里有湖泊能钓鱼，还有肆意睡倒在路中央的小猫，一根肉肠，就能随意摸摸。
　　“我又不钓鱼。”我笑笑，“也不喜欢小猫。”
　　董明月想了想，“那可能还有天鹅。”
　　天鹅？她信里说的那个一见他就昂头转身撅屁股的生物？那是可以去看看的。
　　“像我？”我睨她。
　　她憋笑，“像。”
　　“那走吧，去看。”
　　原来海滨公园不靠海，湖泊很小，人也很少。路上没有睡觉的猫，湖边也没有钓鱼的人，至于天鹅，我只看见了零星几只鸭子。
　　“你诓我？”我停下脚步，转身瞪着身边人。
　　董明月站的地方有一盏电灯，她站在光线里，望着我笑，“我没有。”
　　“怎么没有？”我环视一周，背过身去不愿看她，“没有人钓鱼，没有小猫可以摸，你说得天鹅是湖中央那几只鸭子吗？”
　　“钓鱼的人归家了，小猫白日睡够，现下估计跑别处玩去了。”董明月顿了顿，“至于天鹅，面前这不就有一只吗？”
　　她说着靠了过来，下巴搁到我的肩上，吐息洒在耳畔。
　　“阿如小天鹅？”
　　简直要命。
　　我耸耸肩，她笑了两声便退开了，“我上次来是看见了的，若你感兴趣，不妨我们坐下等一等，没准一会儿能飞来两只。”
　　思索片刻，我“嗯”了声，兀自往旁边的长椅走，她后脚跟上。
　　“那便等等吧。”
　　等待总是熬人的，像我等她归家，像她等我回信，那些等待的岁月过于绵长，反而衬得现在的等待不熬人了，倒期待多些。
　　“这三年，你有给我写过信吗？”
　　寂静中，董明月先打破。
　　我沉吟一会儿，答她，“有。”
　　“写得多吗？”
　　“起先一年，一周一封。”
　　董明月停住，好一会又问，“寄了吗？”
　　“寄了。”我偏头看看她，“但似乎你都没收到。”
　　“没有。”她笑得很浅，眼底却有些凉，“大约是送信的伙计弄丢了吧。”
　　“可能吧。”我说，“我也没有收到过你的来信。”
　　“那这次怎么收到了？”
　　我回想起那个伙计湿漉漉的模样，以及他急急将信塞到我手里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赶时间要去下一家。
　　“不知道，可能这封比较好运吧。”
　　董明月不说话了，我转过头看向她的侧颜，她的眼神专注，盯着面前的湖泊不移开。
　　又过了许久。
　　“你……”
　　“我……”
　　我笑了，跟她对视一眼，她便心领神会，往下说去。
　　“我这三年没有进修金融了。”
　　我歪了歪头，疑惑，“为何。”
　　“因为不喜欢。”她笑得释然，“从小便不喜欢，但我若不学，也就没了价值，只能硬着头皮学下去。”
　　“那你喜欢什么？”
　　半晌，她道，“我喜欢好看的衣裳，好看的珠宝。”
　　我一怔，这个回答着实没想到，转着脑筋好半天，斟酌出一句“你的喜好挺姑娘家。”
　　她挑眉看向我，“我本来就是个姑娘。”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看起来很爽利，做事也很干脆，以前看你管着那些个银行百货的，还比大少那几个男人更利落。”
　　“不然呢？”
　　她说，不然呢？不然做一个喜欢打扮的单纯小小姐吗。
　　原来那些我以为将我框起来的条条款款，逼得我不得不收敛脾性乖巧温顺的牢笼，在董明月身上，也有。


第65章 新月（9）
　　天鹅果真飞来了，有两只，白羽长颈，尾短面圆，落下来时溅起的水珠洒了一片，宽大的翅膀扇动几下，安安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上。
　　“看吧。”董明月笑着，“我没有骗你，等等就会有。”
　　“可你没有告诉我天鹅就是鹄鸟。”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偏头望她，看见她唇角上勾，眼神调笑，轻“啊”出声，“你又诓我。”
　　等了半晌，“你怎么不说没有了？”
　　董明月仍是不吭声，眼珠子转过来瞅我。
　　“好啊，你就是诓我。”
　　我说着真气闷了起来，想转过身去不搭理她，偏又想起她说的那昂头转身撅屁股的天鹅，一时间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尬在原地。
　　“你看。”
　　我呛道，“看什么。”
　　“你看，你看。”她拉了拉我的手，我顺着偏了半个身子过去，不远处的湖中央，两只天鹅月下啄羽的情景则映入眼中。
　　“我看见了。”我说。
　　“不，你没有看见。”
　　我愣了，定睛又看了看，再次道，“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它们在互相啄羽，梳理自己。”
　　“不对。”董明月说，“你看它们的脖颈。”
　　“我听人讲，天鹅是一种很高贵的鸟类，它们总是高昂着头，不论是在水里或是在天上，都倔强地伸直脖颈。”
　　“鸭子也是这样的。”我说。
　　“阿如，你知道在这里，天鹅象征什么吗？”
　　鹄鸟能飞高，会越冬，适应性极强，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过这种鸟类，说它们志高，不屈，象征幸福吉祥。
　　但董明月显然不是说这个。
　　“象征什么？”我问。
　　董明月的声音轻得像鹄羽拂过心尖儿一样，“象征爱情，圣洁，忠贞，长久。”
　　“天鹅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共度一生。它们高昂的头颅会低下，为自己梳羽，为自己的伴侣梳羽。”
　　“你看，它们肯定是一对。”董明月顿了顿，叹出一口气，“多好。”
　　胸腔跳得很快，胃却发紧，喉咙大约是被晚上的餐食堵住了，我咽了好几口唾沫，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明月是有心爱的男孩了？”我偏过头看她，但眼睛始终不聚焦，遂转了回来，“是这边的？”
　　她吸了口气，我抢在她出声前先接着道，“无妨的，若是这男孩品行兼优，待你好，钱不钱的倒是次要，只要他与你同心，我回去后会告诉董夫人的，想来她也不会不允。”
　　董明月第二次吸气，我再次打断，“只是这户籍什么的有些难办，你应是想定居这边的，就是不晓得到时若是登记需要些什么证件。”
　　她这次不吸气了，变成呼气，绵长湿热的吐息拂过鼻尖，我愣了愣，失焦的眼睛终于能看清。
　　“但没关系，你不着急吧，不着急的话我可以回去将那些东西给你邮过来，就是不晓得会不会像那些信件一样给弄丢，那就糟了。”
　　我转过头看她，猝不及防跟她对上视线，她的眼眶红红的，润润的，像是无措，又像难过。
　　鬼使神差地，我问，“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二姨娘了？”
　　她睁了睁眼，睫毛扑闪两下，唇抿紧又松开，最后垂下视线，落到我手上。
　　“三年前我走那日，眼见着董夫人将你同董老爷子的婚书烧掉，才上的轮船。”她复抬眼看我，“也就是说，三年前，你便不是董家二姨娘了。”
　　“烧了？”
　　“是。”
　　“为什么？”
　　董明月不语，我的手指绞了起来，“交易？你离开换婚书作废？”
　　“也不是，我本就是一定得走的，这还算是我赚了。”
　　她说，然后靠了过来，手臂微微张开，像天鹅的臂羽，想要拥住我。
　　但我退开了，我看着她，心里酸酸地发涨，像吃了糖葫芦，糖壳那么甜，但酸反上来的时候，将甜都盖住了。
　　“我不是二姨娘了。”我说，“那尹家怎么办。”
　　董明月的手僵在空中，虚虚晃了两下，后放了下来。
　　“那我这三年坚持赖在董家，又算什么？”我想起自己决然拒绝董夫人提议的模样，没忍住发笑，“合着董家没一个人告诉我，看我笑话？”
　　“你。”我猛然抬眼注视她，“你知道，董夫人知道，董家人都知道，是吗？”
　　董明月哑了嗓子，“是。”
　　“那尹家呢？我爸爸妈妈，他们知道吗？”
　　良久良久，董明月才说，知道。
　　是了，应该知道的，如果那些信真的寄了回去，寄到我家里，我的爸爸妈妈看了，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如果他们知道，却没有告诉我，也没有来接我回家，甚至连信都不给我看。
　　我笑了，笑得有些停不下来，董明月在我模糊的视线中变得更加模糊，她开始手足无措，温软的指节抚上我的面颊，一下下抹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尹叔叔给我写了回信，我就知道了。”
　　“他说什么了？”
　　董明月支支吾吾的，“说……说。”
　　“说什么？”
　　她闭了眼，眉头蹙得很紧，“说，请我自重。”
　　又飞来了两只天鹅，落在先前那两只的旁边，同它们一样，开始互相啄羽起来。
　　月亮掩在云后，夜色浓重得像染了墨，头顶的电灯闪烁两下，像电路不稳。
　　后来，天鹅飞走了一只，风没有吹散挡住月色的黑云，而电灯发出“噗噗”的声响，突然就灭掉了。
　　我在董明月的小洋楼房里待了七日，她带我去信中提到的贝湖，给我泡九曲红，下厨做铺满芝士的土豆泥。
　　她每日都送我花，百合，桔梗，郁金香，等等等等，用不同的油纸，不同的丝带。
　　我看见了她热爱的服装，珠宝，看见了她同好友谈论这些时，比曾经熠熠百倍千倍的眼睛。
　　她更像太阳了，耀眼璀璨的太阳，平等地热烈地用光芒沐浴周围的每一个人。
　　董明月，明月，她叫月亮，却像太阳。
　　就该挂在天上，自由自在的。
　　最后一日，董明月没有外出，早早地起了床，做好早午餐等赖床的我起来，柔和笑着看我吃完，再递上花。
　　是玫瑰。
　　只有一支，外包装上挂了张小卡片。
　　我立时就想打开，被她止住，“晚些再看。”
　　我抿掉唇边的奶渍，看了她会儿，“好。”
　　接着她为我收拾行李，我说好吃的面包她买了一堆，挑挑拣拣地往手提箱里塞。珠宝也选了几串，不那么奢华却淡雅的。
　　然后她看着我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旗袍沉默，一股脑丢掉，转而用改制的填满，又塞了几包小芝士和几块表，才艰难合上。
　　她说，银钱会膨胀会贬值，但珠宝不会，表也不会，黄金带着不安全，就算了。
　　她说，面包用油煎一下会更脆更香，但别煎糊了。
　　她说，知道我喜欢芝士，但国内的贵，就提前买了小包装的。
　　董明月声声叮嘱，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黏糊糊的，抽抽噎噎的，说完了就盯着我问，记住了吗。
　　我笑她像个老妈子，罗里吧嗦，她瞪着眼来捏我的脸，我连忙道，知道了，知道了。
　　气氛一下从沉重转向轻松，却在我同她长长的对视中，又转回沉重。
　　她将手提箱收好，越过桌子来拉我的手，指肚在我的掌心打着圈，绕着绕着，缠住了我的每根指节，渐渐收紧，肌肤紧贴。
　　她看着我，微微蹙眉后又垂下眼，喑哑问道：“能不能不走。”
　　“不能。”我缓缓回握她的手，也垂下了眉眼，“我会继续待在董家，你记得写信把地址改掉。”
　　默了许久，她俯身过来，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槐花香钻进我的鼻息间。
　　“好。”她说。
　　我们去看了日落，在真正的海边礁石滩上，海浪一下下拍打出泡沫，有些像烧开了的牛乳，边缘一圈白白的奶泡。
　　海鸥从天边飞过，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啼叫，董明月说可以喂它们面包，但我不敢伸手，只能远远看着。
　　太阳缓缓落下，一点点的地没入海平面，从金黄色到橙黄色再到淡黄，淡蓝，再往后就变成了灰蓝，只剩天空和海洋的颜色。
　　董明月突然问我，你看像不像海吃了张大饼。
　　我瞥她一眼，“你怎么不说吃的是蛋黄。”
　　她怔了怔，笑起来，“你说得对，还真是蛋黄更像。阿如真聪明。”
　　“后边半句可以不加，假得很。”
　　“哪有，我真心实意夸赞你的，我们阿如最是聪慧，谁家姑娘都比不得。”
　　“你这样讲话更像老妈子了，那比你是比得还是比不得？”
　　董明月唇荡开弧度，“那自然是比不得的，我可是五岁就会心算了，阿如你还得努努力。”
　　我睨她，“自恋得很。”
　　“是自信。说起来，阿如你也该自信些，我教你那些，总该用上的，别畏手畏脚，是她们董家担惊忧心，你想做什么就做。”
　　“你一句话真是，又夸了自己，又踩了他们董家，他们，怎么，你真不是董家人了？”
　　董明月弯弯眉眼，“是也不是，随便吧，都一样。”
　　哪能一样。我笑了笑，没吭声。
　　天色暗沉下来，远处的灯塔亮了，海风吹过来湿凉咸腥，我吸了吸鼻子，看见董明月突而站起来，回身望我。
　　“阿如，起来。”
　　脑子还未反应，先被她拉了起来，脚下的礁石硬滑，险些没站稳，所幸腰间环上一只手托了下，才站定。
　　我抬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雾蒙蒙的琥珀色，更暗些，也更深沉些。
　　她眼角的那颗小痣微微凸起，像山水画上最亮的一笔，勾勒得刚好，也衬得这画更美。
　　“阿如，你会跳舞吗？”
　　什么，跳舞？
　　我愣住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溺在她的眼神中了，我听见自己答她，不会。
　　“那我教你。”她说。
　　董明月拉着我从礁石滩跑到沙滩，她脱了鞋子，光脚踩上沙子。
　　我也脱了，脚底接触沙地时是凉的，沙子会见缝插针地钻进指缝，走几步会下陷，陷进去了又暖和起来。
　　踩够了沙子，董明月牵起我的手，搂住我的腰，她开始数拍子。
　　一二三，一二三。
　　我跟着她一步两步，转圈时风轻轻在耳边吹气，头发丝好像也跳起舞来。
　　刚开始我会踩到她的脚，又或是被绊个趔趄，她总能恰好揽住我，再在耳边低低的说，没关系，再来。
　　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渐渐的，我发现我只能看见她了，耳边也只剩她的声音了，海浪停了，海鸥不叫了，她的眸子承载了所有的我，只有我，没有其他。
　　天彻底黑了，月亮升上头顶，今夜没有云，月光慷慨地倾泻而下，笼罩了我同她。
　　越来越多的情绪似乎也想倾泻而出，漫上喉咙，漫过头顶，我听到海浪声重新响起，海鸥也叫了起来。
　　但海浪拍到沙地的声音不是噗噗，海鸥的啼叫也不高昂尖利了。
　　它们全都成了一种声音。
　　怦，怦，怦。
　　是心跳。
　　沉重，规律，郑重，从我的胸腔内发出，也从她的胸腔内发出。
　　然后跳成一支舞。
　　只属于我同她的，唯一的舞。
　　1917年，春，我确认了我的一生挚爱。
　　后来的后来，我回了董家，继续未完成的命运，二十年里，我看着董家走向辉煌，再走向破产衰败。
　　我坦然接受居无定所，在战乱纷起的年代，带着父母东奔西走，用董明月教我的那些，也算安稳度过许多年，最后为他们养老送终。
　　我没有结婚，也再也没有见过董明月，她就像是我短暂生命中做过最美好的一个梦。
　　梦里的我和董明月，在月色下跳舞，她始终在笑，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直到我再也走不动路，只能躺在躺椅上，望着天边的一轮月亮发呆时，我想起来了。
　　她说，尹月，你是我的阿如。
　　你是我的月亮。
　　（全文完）
　　--------------------
　　完结撒花~
　　这篇比较短小，希望喜欢。


第五篇 心舞篇（现代）


第66章 心舞（1）
　　写在前边：
　　1.	女主非一般意义上的好人，其中一方有崽但非亲生，重点排雷。
　　2.	还是一样的睡前小故事风，结局目前未定，但大概率he。
　　3.	女星前期不是星，就是小普通，没有现实对照，请勿代入。
　　4.	最后，欢迎观看，感谢喜欢。
　　——
　　再次见到陆黎，是在市里的特殊儿童教育研讨会上。
　　大会开了两日，有大半是过来听讲座的家长，其余小部分则是海市从事特殊教育的老师们。
　　而我，作为承办机构的负责人，在第二日讲座圆满结束后，被校长领着往后台休息室走。
　　小小的休息室房门紧闭，门口守了个小姑娘，看见校长和我，毕恭毕敬地喊老师好，像刚毕业的，青涩又局促。
　　她说叫她阿黎就好。
　　阿狸，我眼皮没由来一跳，笑着问她，是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吗。
　　小姑娘还没吭声，里头的人倒先说话了，隔着堵门听起来闷闷的，但熟悉感顿时袭来，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推门进去前，小姑娘说，不是，是黎明的黎。
　　陆黎，哦不，现在该叫陆晴了。
　　陆晴从沙发上缓缓起身，眼睛看过来时还是曾经那样，习惯性地先扫一圈，像胶圈无法对焦，虚虚地再眯了眯眼，最后定格在中间。
　　中间，就是中间，用她们的话来讲就是c位，陆晴最在乎也只关注的位置，从前是，现在也是。
　　所以她先含笑冲着校长点点头，才把目光转向我。
　　那一瞬间，我没有看到诧异，她风轻云淡地，若无其事地，弯了弯唇角。
　　“姜老师好。”
　　我愣住了。
　　姜老师。刚毕业那会儿，陆晴最喜欢这样喊我，逛街时旁若无人地喊，将我介绍给圈内好友时，总说这是我们家姜老师。
　　还有在床上，她没皮没脸地用手勾下我的脖子，用气音说，姜老师，你行不行啊。
　　狡黠的，正经的，调笑的，诱人的，从她的嘴里我听到过无数种情绪的姜老师。
　　除了现在这一种，客套疏离，陌生的，每个字咬的格外清晰，但舌尖抵出来的音怎么都不好听。
　　我呆在原地，好一会没说个话。
　　不过陆晴她似乎也并不需要我回应一声，率先移开视线，转而错开半个身子，露出身后藏着的人。
　　是个矮矮的小姑娘。
　　“这就是胡豆了吧。”
　　校长陡然出声，夹着嗓子向那个小姑娘喊了两声名字。
　　我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去看，小姑娘看起来两三岁的模样，穿着碎花裙，绑了两个小辫儿，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玩积木。
　　但她太安静了，碎花裙的领口围了口水巾，手上攥着的积木也只是无意义的重复转，转，转。
　　小姑娘没有抬头，没有说话，面对校长又两三声的呼名，仍旧毫无任何反应。
　　“胡豆在家也这样吗？你喊她的名字，她有没有反应？”
　　校长语气恢复正经，直起身问陆晴。
　　陆晴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抿了抿唇，才道，“有时有，大多数时间没有。”
　　“那她爸爸呢？你俩平时是谁带胡豆比较多？”
　　这次陆晴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轻轻吸吸鼻子，“我。”
　　校长“嗯”了声，想继续问，陆晴先叫了门口的阿黎，阿黎提着奶茶袋子进来，摆到桌上。
　　“来的路上有点堵车，连累校长和姜老师加班了，买了点喝的，先垫垫肚子，我们坐下说。”
　　“没事，外面场地还要收拾一会儿。”校长说着过去坐下，插上吸管喝了口。
　　我跟上，但没有拆，只瞟了一眼，无糖芋泥奶茶。
　　下意识抬头，恰巧陆晴看过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姜老师应该很喜欢这家的芋泥。”
　　校长嚼着珍珠转头，“是吗？”又转回去，“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笑笑，“我现在不喜欢了。”
　　陆晴是我的大学舍友，也是我活了三十岁，交过的唯一一任女友。
　　她学中国舞，我学学前教育，本来是不该分在一个宿舍的，但大二那会儿搬校区，我们宿舍有个空床位。
　　刚搬过去的第一天半夜，她被同宿舍的赶出来，蹲在楼道哭。
　　我出去打水看见了，心软便让她来宿舍挤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这人就提交了转宿舍申请，又过了一周，拖着大包小包住了进来。
　　听说，是她抢了人家的男友，又甩了，人姑娘还把她当好朋友，后头知道这事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其他几个舍友都怒了，才把她赶出来的。
　　舍友小芳跟我讲这些的时候，还翻出了那男的的照片给我看，只能说普通得很不普通。
　　当时陆晴在厕所洗澡，好闻的茉莉花香从溜出来的热气中裹挟而来。
　　我大概是被香昏了头，想的竟然是，陆晴长这么好看，哭起来也好看，怎么可能去抢人家的男友，那些男的，都配不上她。
　　作为资深外貌协会的我，心里的天平不自觉就往她那边偏了。
　　不过后来，她到底抢没抢，我也不知道，总之后头我们就成了好朋友。
　　舍友小芳提醒我，找男朋友避着点她，我说，找个屁，哈哈哈。
　　事实上，我也确实没找男朋友，因为我开始了我长达两年的暗恋时光。
　　暗恋对象是陆晴。
　　--------------------
　　本篇字数不定，现代篇嘛，比较喜欢随意发挥，见谅，见谅，哈哈哈哈哈。


第67章 心舞（2）
　　陆晴当场给胡豆缴了报名费，甚至没有使用优惠价格，按原价付了三十节课。
　　校长乐得合不拢嘴，说着胡豆有她这样的妈妈真幸运，又说胡豆这年纪干预正好，我们一定尽力。
　　定了课时频率和上课时间后，校长问，老师这边，需要选一选吗。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陆晴看向了我，标准化露出八颗牙的笑，是她们那会儿要咬筷子练的那种，说，麻烦姜老师了。
　　事实上，陆晴对于胡豆的情况样样不清楚，样样不知道，校长问了许多，她答得零零散散。
　　例如，校长问胡豆几岁了，陆晴说，应该三岁吧。
　　校长又问，胡豆全名叫什么，陆晴说，就叫胡豆，校长轻轻啊一声，说原来他爸爸姓胡，然后陆晴抿住了唇，没有回应。
　　校长继续问家庭条件，问家住地址近不近，等等等等，陆晴听了半天，就落下一句，会有专人接送的，叫我们放心。
　　要不是胡豆对谁都没反应，只对她有过几次眼神关注，我都要怀疑这小姑娘是陆晴拐来的了。
　　不过想想也对，陆晴本来就是一个自我的人，有孩子了不关心也很正常。
　　门口的阿黎又来敲门了，这会是说外边收拾完了，校长先一步起身要走，我跟着站起来，却被陆晴叫住。
　　她问，姜老师是住盐桥路那边吗？
　　校长看一眼我，又看一眼她，“你们也在那边？”
　　陆晴笑得轻轻地，“还要远些，不过顺路。姜老师要回家的话，我载你一程吧。”
　　“不用。”我整整衣袖，看向她，“我开车了。”
　　说完，我越过茶几跟上校长，然而校长却停住步子，皱着眉头冲我使眼色，大约是说，你这样很没礼貌，人家刚报了你的课。
　　好吧，好吧。
　　我叹出一口气来，回身，“不用劳烦……”
　　话音未落，阿黎抱着胡豆突而开口，“晴姐你刚喝的奶茶加了酒酿，你喝酒了！”
　　屋内鸦雀无声，连一向能胡扯的校长都哑然，我震惊脸看着陆晴和阿黎开始一唱一和。
　　“哎，那怎么办，我喝得不多，应该没事吧。”
　　“不行！酒驾会查出来的，晴姐你不能开车了。”
　　“那……你来？”
　　“不不不，晴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马路杀手，我我不行的。”
　　“没事的，就四十几分钟，我们摇摇车回去。”
　　“啊！”阿黎连连后退，瞪着眼珠子往我这边看，软糯糯地喊，“姜老师。”
　　陆晴这会儿也转头过来了，眉眼弯弯，唇角勾勾，看起来格外无辜又可怜。
　　“刚刚姜老师说，你开车了，是吗？”
　　……
　　……
　　真是好戏，真是开眼。
　　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在校长欣慰地注视中，点头同意栽她们一程。
　　平时空旷惯了的车，这会儿乍一下挤进来三个人，连空气中的味道都杂了些。
　　“姜老师车里好香。”陆晴突然出声，“苹果味的，姜老师喜欢吃苹果吗？”
　　明知故问，夹里夹气，我瞥她一眼，“导下航，我先送你们回去。”
　　后排的阿黎递了块手机过来，萝莉音的导航开始播报。
　　“悦蓝府。”我看了眼方向，皱眉，“这可不顺路。”
　　车内安静会儿，还是阿黎先开口，声音颤巍巍的，“这是我家，姜老师……”
　　好吧，好吧。
　　一路无话，我专心看着前路，副驾驶的陆晴全程捧着手机敲敲敲，也不晓得在跟谁聊天还是咋的，至于阿黎和胡豆，我没空知道。
　　到了悦蓝府，阿黎抱胡豆下车，陆晴仍稳稳当当坐着玩手机。
　　等阿黎抱着胡豆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我才收回视线，头一次认认真真看向陆晴。
　　明明已到深秋，她还光着两条腿，藏在长风衣底下，身前透出来的杏色内衬被她不好好系安全带，糅得有些乱了，露出一小片肌肤，闪着细微的光。
　　看了一会儿，陆晴终于放下手机，脑袋后仰靠到车椅背上，身子放松地往下滑，胸前的白便露了更多。
　　她偏了偏头，抬起眼皮看我，我这才看见她眼白弥漫的血丝，几乎覆盖。
　　她用带着浓厚鼻音的声音说，好久不见，姜卓。
　　陆晴其实很少时间会叫我的全名姜卓，刚认识那会她跟着舍友喊我姜姜，但这姑娘不喜欢吃姜蒜香菜，喊了一个月，她说，一看见我就想起姜，想吐。
　　然后她开始喊我阿卓，结果又喊了没俩月，她某一天央我陪她去酒吧时喊顺嘴了，喊快了，突然眼睛一亮，说，你这名字听起来好像阿猪。
　　小猪仔的猪，阿猪，阿猪，你不陪我去你就是猪。
　　没办法，那晚我为了以后不顶着个小猪的昵称，还是陪她去了，虽然去了之后我只是坐在旁边喝果汁，看她和一干好友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空搭理我。
　　而她对我的称呼，到了第三种，呆瓜，她说我总是呆呆的，陪她看帅哥时呆呆的，陪她喝酒时呆呆的，甚至连她亲了我一口，我都是呆呆的，像个呆瓜。
　　呆瓜总好过被叫成小猪吧，我于是没说什么，默许了这个有些熟稔又有些贬义的称呼。
　　长达半年，直到我对她的心意被发现，这姑娘被骇得不轻，下意识给了我一掌，重得我差点咯血，简直要吐血。
　　好吧，其实是我伤心得想吐血，跟她没什么关系，毕竟人一个直女，有什么问题。
　　呆瓜被姜卓取而代之，她刻意跟我划清界限的开始就是称呼的变化，一口一个姜卓，姜卓，叫得人心碎，心碎了一年。
　　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心碎，看着身旁坐得随意放松的姑娘，我只觉得世事无常，曾经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她见面了。
　　结果一辈子也就辈子了个五年。
　　“好久不见。”我看一眼她的姿势，伸手解了她的安全带，“累你去后边睡，坐这儿这样待会被拍到，要罚款。”
　　她又把安全带扣上了，稍微坐正点，梗着脖子说，“我不累。”
　　嘁，我嗤出一口气，“行，要被拍了罚了，钱你出。”
　　陆晴立时，“没问题。”
　　静默半晌，我挑了挑眉，“你家哪儿，导航。”
　　和着机械冷漠的初始化语音，我点火发动车子，心想，还不如阿黎手机里那个萝莉音，真难听。
　　这次确实顺路了，看那地址，跟我小区就隔了几条街，想着，我不免又有些感慨。
　　居然这么近，路上也没碰到过，果然这世界还是大，但是这世界还是小。
　　“胡豆的情况，怎么样？”
　　陆晴放下捧了一路的手机，偏头向我。
　　“不怎么样，也就那样。”我说。
　　“废话文学？”
　　我低低笑了两声，抽空瞄她一眼，两条细细长长的眉毛拧到一起，中间的褶皱像开了个小天眼，跟下边的两个眼珠子一起，瞪我。
　　“胡豆年纪小，尽早干预是对的，坚持个十年八年的，以后能自理就很不错了，就是花销……”我顿了顿，“不过你也不差钱，胡豆她爸是住悦蓝府吗，那可是个高档小区。”
　　半晌，“那胡豆能说话吗？”
　　我一怔，舌尖顶了顶上颚，思忱会儿才答，“今天也就看了个大概，还得具体评估。”
　　“那是不能？”
　　“没说不能，也没说能，我是说要看，这样小孩儿的能力不同，说话的时机早晚也不同，不能说……”
　　“那就是能了。”
　　……
　　“只是时间早晚不同，对吗。”
　　路口亮起红灯，车子缓缓停住，我单手握住方向盘，侧过半个身子看她。
　　“不对，有的小孩儿就算能发声，但是是无意识的，他们不理解什么是说话，也不理解交流对话，那他就不能叫会说话，我这样讲你懂了吗？”
　　陆晴窝在座位里，好一会儿没讲话，也没看我。
　　我有些无奈，“我知道你不容易，会焦虑很正常，但是你应该很清楚，急不来的，以前我又不是……”
　　话未落，她突然仰了仰下巴，轻轻地，“绿灯了。”
　　聚起来的一股气瞬间散掉，我跌坐回驾驶位，松开刹车，不再言语。
　　去她的安慰，去她的家长沟通，陆晴这人就是个听不进去话的，你巴啦啦说一大堆，人家也不领情。
　　剩下的二十几分钟，我踩油门都重了点，反正大晚上的路上没什么车，于是一路跑得限速临界点。
　　而陆晴则安安静静坐着，不敲手机了，只盯着窗外发呆。
　　月亮掩进黑云间时，总算到了陆晴小区门口，我往外看一眼，好家伙，刚说胡豆他爸住的高档小区，再高档也高档不过这会的小别墅区。
　　陆晴还真挺有钱的。
　　啪嗒一声，我恍然回神解开车锁，然而陆晴却停了掰车门的手。
　　静坐半晌，我先耐不住性子，问道：“怎么了？”
　　又过半晌，陆晴才舍得将收敛了一路的目光投向我，不知怎得，我竟瞧出些深情来。
　　我真是有病。
　　“姜卓。”她说，“胡豆不是我的孩子。”


第68章 心舞（3）
　　胡豆是不是她的孩子不重要，她结没结婚我也不想知道，对于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来讲，我更在意这三十节课的提成到底按原价还是优惠价格来。
　　毕竟一节课五十和三十，决定了今天我能不能多喝一杯芋泥奶茶，加双重芋泥的那种。
　　对，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喝芋泥奶茶，就是陆晴记得的那家，但是我跟她讲我不喜欢了，因为我也不喜欢她了。
　　在车里那个晚上，我觉得她应该是想我问一句那胡豆是谁的，或者再问一句那你结婚了吗，不过我没问。
　　然后陆晴下车了，下车前给了我一百，说是车费。
　　我当然收下，谁会跟钱过不去。
　　过完周末，我正式开始给小胡豆上课，也不晓得陆晴跟校长说了什么，第一天校长就来跟我讲，务必教会小胡豆喊妈妈。
　　有病，我只能说。
　　万恶的资本家有病，陆晴也有病，私立机构这鸟样我真受够了，我当即在心里问候了这破机构祖宗十八代，完了笑嘻嘻地向校长说，我尽力，哈哈哈。
　　我真的会尽力。
　　第二次看见陆晴，是在一个月后的晚间会议，占用下班时间又不给加班费那种晚间会议，我们照例汇报每个小孩儿的情况。
　　讲完了，校长点了个视频给我们看，说是谁谁谁拍了个公益视频，呼吁大家关注星星的孩子。
　　谁谁谁我没听清，因为当时我在桌子底下跟好友吐槽，所以当我一抬头看见大屏上的陆晴时，呼吸一窒。
　　她静静坐在屏幕里，上身是简单的v领白毛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很长，盖住了搭的半身纱裙，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纤长的脖颈，鬓间垂下的两缕发刚好，显得她整个人温柔得不成样子。
　　大概就是散发着圣母光环的那样，气质从头顶飘出来，凝成个小光圈，普照众人。
　　陆晴的唇在动，她在说话，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看着她柔情又专注的眼睛，明明知道这人是对着摄像头说话，偏偏不受控制地想。
　　以前她就是这么看着我的。
　　说话的片段很短，几分钟就放完了，接着是下一个镜头，好像是某个不温不火的小演员，声音甜甜，笑起来也甜甜。
　　就是没陆晴好看，也没陆晴有气质。
　　画面突然停住，小演员的脸定格在一个略显滑稽的状态，不过没人在意，周围的同事开始讨论刚刚那个人，也就是陆晴，好像是机构里某个小姑娘的妈妈。
　　校长对此没有解释，只是说，下周日，我们又承办了一次活动，是区里的星孩亲子户外课堂。
　　周日，又是休息日，我简直想死。
　　但校长接下来一句话，我感觉我又活了，因为她说，这次活动有补贴，是资方补助。
　　好资方，好人一生受益。
　　于是，当晚我便梦到了好资方给我发补贴，一边拍我的肩，说姜老师真是辛苦，这点补贴，小小心意。
　　我勾着脑袋说都是应该的，这是我的职责，接着抬头，却看见了一张清风霁月的脸。
　　是陆晴，她笑得温温柔柔，但吊起的眉眼又那么诱魅，淡粉色的唇一张一合，说，姜老师，辛苦了。
　　然后我被吓醒了，连带后面一周看见小胡豆都心里怪怪的，还好负责接送的专人不是陆晴，不然我真得尴尬。
　　说来也怪，刚分手那一年，我总是有意无意去刷陆晴的动态，朋友圈，微博，就连我俩一块玩的游戏，我都会去看看。
　　结果不尽人意，她把我删得彻底，屏蔽得彻底，我只能借助一些小媒体，才能看到点点东西，但也就是她的舞团去哪里演出了，得什么奖了。
　　没曾想，五年过去，我都快要把这人忘掉了，她又强势地闯了进来。
　　周日的活动，地址选在湿地公园，十一月份，天已经很凉了，但好在这天，太阳勤勤恳恳地上班，阳光照到身上暖洋洋，驱赶了许多寒凉。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一来就是集合大家，先进行游园活动，有老师充作导游在前头举着小红旗领路，后面跟着众多家长小孩儿。
　　这一段，我没有任务，因此就背着个大包，走在最后，以防有人掉队。
　　埋头看一眼消息的功夫，身边突然多了个人。
　　“姜老师，早呀。”
　　我顺口回道，“早。”才转头，看见阿黎的笑脸，错开一寸，她的另一边，则是陆晴。
　　视线再下移，却没有看见小胡豆。
　　我一愣，“胡豆没来？”
　　阿黎顿时垮脸，“小胡豆昨晚上有点发热，今天不敢带她出来了。”
　　“严重吗？”我蹙眉，小胡豆的体质弱得很，要真烧起来，可不得了。
　　“不严重，早上起来热已经退了。”陆晴回答。
　　“哦。”我瞥她一眼，收回视线，“那就好。”
　　气氛凝滞。
　　“姜老师今天活动结束有空吗？晴姐想请你吃个饭。”阿黎突而道。
　　我看看她，又看看她口中的晴姐，“你晴姐没嘴吗？”
　　“啊？”阿黎呆了，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可爱得很。
　　僵了半晌，陆晴呼出一口气，绵长地在空中打了个转，隔着阿黎扑到我这里来，“姜卓，陪我吃个饭。”
　　语气半是命令，半是央求，倒有点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更多。
　　前面的人缓了脚步，似乎是领头的老师在介绍景观，我跟着停下，左右看看，找了个长椅顺势坐下。
　　陆晴走过来，却没有坐，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她又说，“姜卓，陪我吃个饭。”
　　这次我听出来了，央求多过命令。
　　莫名其妙地，我心情好了不少，又等了半会儿，才懒洋洋地答她。
　　“行，你请。”
　　下午是一切活动的例行环节，分享案例和给家长解答疑难问题，这个环节是我和另外一位老师负责的。
　　因此整三个小时，我都没喝几口水，讲话讲得嗓子快要冒烟，自然没空关注陆晴，只记得她中途好像离开了一小会儿，又回来，坐在后排眉眼带笑地望着我。
　　颇有欣慰老母亲的感觉，不经意间几个对视，我简直要掉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环节一直到结束，我都没歇，等到合照完原地解散，我终于能舒出一口气。
　　“姜老师，喝口水。”
　　一瓶水突兀地出现在视线内，环着水瓶的手指纤细修长，尾指的位置，套了个细细小小的素圈。
　　我怔了怔，接过来道声谢，问道，“去哪儿？”
　　半晌，陆晴温声，“湖东。”


第69章 心舞（4）
　　大学那会儿，陆晴最喜欢叫我陪她一块去的地方就是湖东，小商品市场，开在地下的几条街。
　　什么都卖，饰品，手机壳，廉价的化妆品，带一天瞎半天的美瞳，还有各种批发质量差的衣服裙子。
　　老实讲，陆晴家里很有钱，毕竟能送孩子学艺术类学科的家庭，条件都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对于陆晴热衷于“地摊货”这点，我根本不能理解。
　　我穷，我逛得买得理所当然，但看着她买，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就有一种大小姐下乡改造，穿回一套让全身起疹子的破烂的感觉。
　　我是这么觉得的，陆晴却觉得没什么，大概就当进了一趟动物园，买一些猴子吃的玉米棒尝尝鲜那么随意。
　　后来去的多了，湖东这个地方，反而像藏了我和她之间隐秘的小秘密般，多了些别的意味。
　　毕业后，我们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离她上班的舞团近，就没有怎么来过湖东了。
　　如今，故地重游，往日热闹非凡的地下街，现在搬到了地面上，还有模有样地盖了两层楼，真真是个小商业区。
　　不过还是没什么档次，不像陆晴这个姑娘会愿意来的地方。
　　路边停了两排小吃车，大约是刚好赶上下班放学，人还挺多，跟陆晴路过时，险些被几个举着大鱿鱼串儿的学生蹭到衣服。
　　我下意识揽过她的肩，调转个方向，将她护在里侧。
　　她愣了愣，低声说句谢谢，淡淡的气息拂过我的下巴，有些痒，我伸手挠了挠。
　　一路往里走，上电梯，二楼最边上，有一家小小的粤菜馆。
　　“吃这个好吗？”陆晴转头问我，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但也只是像，因为她问完没等我回答，就自个儿点点头，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果然，五年了还是这样。
　　陆晴的询问不是询问，是表达自己的意见。
　　比如，陆晴问，你觉得这个东西好不好看，那就是她觉得好看，她要买。
　　又比如，陆晴问，你觉得过节日要不要送花，那就是要送，必须送，不送要生气。
　　如果是真的不知道不清楚，陆晴就不会问了，她会默默纠结，直到自己纠结出一个答案，再将这个答案用询问的语气讲出来。
　　这个，好吗？
　　能不好吗？
　　我心里叹气，认命地跟进去。
　　简陋的包厢里，她点菜，我涮碗，听着外头偶尔几声学生吵闹，再瞄两眼陆晴专注于用手指点着菜单往下看的模样。
　　恍然一瞬，时光倒流样。
　　“姜卓。”
　　她突然抬头，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我手上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到手背，忙低头放下茶壶。
　　“我点好了。”她说，又问，“你要看看吗？”
　　“不了。”我抽出纸巾擦水，反正她多半点得不少，以前每次都浪费。
　　服务员进来拿了单子离开，桌上一时无言。
　　我将涮好的碗筷递给她，又去涮自己的，滚烫的茶水在碗里荡着圈儿，中央凝成个细细的漩涡，漾得越来越大，却在水将要越过碗边缘时，停了下来。
　　我盯着漩涡消散，一把将水扬了。
　　再次抬眼看她，我问，“陆晴，你那天晚上说胡豆不是你孩子，是什么意思。”
　　她低垂的眉眼立时扬起，眼尾拉出来的小勾清晰可见，有一笔劈了叉。
　　不过半秒，她眼皮又下压回原位，我没再看见这画眼线时的小小失误，只能转而去看她抿掉小部分口红的唇。
　　“我以为你不会问呢。”她嘁了个气音，很是清浅地笑了。
　　“你不挺想我问的吗？”我说，“难道今天请我吃饭，不是讲这些？陆晴，我这是在帮你开头。”
　　陆晴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菜零零散散地往桌上端，等到占据大半张桌子后，总算停了，我看着这些菜，不由发笑，果然浪费。
　　“你笑什么？”
　　“我笑陆资方大手笔，又是给钱叫我们办活动的，又是请我吃饭的，完了连我第二天的午饭都准备好了。”我擦擦筷子，“待会儿剩的打包，陆大小姐应该没问题吧。”
　　她又好一阵子没说话。
　　静默许久，“姜卓，你很穷吗？”
　　“不然呢？”我夹了根菜心，“你第一天知道吗？”
　　就在我以为陆晴要第三次噤言时，这姑娘眼珠子转悠转悠地，突而冒出来一句，“你离开我居然这么惨。”
　　……
　　她在说什么屁话？
　　我结结实实愣了有一会，直面她略带怜悯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我呆怔这几秒，陆晴瞬间变了脸，细长的眉毛高高挑起，拱了拱鼻子，十足的得意。
　　“怎么不说了，刚不还怼我挺有劲儿的吗。”
　　得，吵嘴来了，说我怼她。
　　我回神，将菜心搁到碗里，低笑道。
　　“我有没有劲儿，你还不知道吗？”
　　得意脸僵住，我满意看着陆晴逐渐漫上颊边的粉红，最后染红耳垂，倒显得勾在上头的珍珠耳饰更亮眼了。
　　“你不要脸。”她骂道。
　　“所以呢？”我靠回椅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陆晴，要说什么赶紧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
　　我没说话，挑眉向她。
　　“行，我不问你。”她轻轻吸了两口气，似在平息情绪，半分钟后重新开口，“我是想说，胡豆确实不是我的孩子，她只是我在剧组捡的。”
　　剧组？我笑了，“你不跳舞，改行演戏去了？”
　　不等她讲话，“也对，演戏挣得多，能火，你以前就挺想火的嘛不是，我理解。”
　　陆晴估计真被我气着了，一口气没提上来，猛地一吸，又呛着了，开始咳嗽。
　　我给她倒了杯水，下意识就想过去给她顺背，却硬生生止住动作，干坐着等她咳完。
　　几分钟时间，我看着她涨红了脸，眼里裹着泪，眉毛拧成小麻花，连眉间皱起来的那个小天眼都变了形。
　　突然想起，上次看见她这样自己呛着自己，是在一起后的第一次争吵。
　　陆晴是个很容易被呛着的人，也不知道是气管短还是会厌软骨工作不谨慎，但凡喝个水吃个东西，被呛的概率都很大。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直到一次陆晴放我鸽子，转头跟同事出去搞什么调研活动，我真生气了。
　　生气的结果就是，那天晚上陆晴回来，我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各种控诉，完了在她喝水的时候说了很过分的话。
　　具体是什么我记不得了，大约就是能过过，不能过分这样的。
　　然后陆晴一口气没顺下去，又喝了口水，呛得昏天黑地，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而我，因为还在生气，第一时间不是帮她拍拍，而是静静看着。
　　看着看着，她的错，变成了我的错，陆晴咳完了，就开始哭，说我应该先帮她拍拍，就算生气，也不能不管她。
　　最后她说，万一她真咳死过去了怎么办。
　　这句话我真信了，她前面说的，我也真反思了，于是后边，不论任何情绪，陆晴有哪里不舒服，我都尽量做到了先关心她，再管自己。
　　那是第一次，现在这是第二次，我安安静静坐着看陆晴咳嗽，看她的眼泪花儿迸出来。
　　陆晴又哭了，也不知道是难受的，还是难受的。
　　菜果然剩了很多，陆晴没怎么吃，光顾着哭，脸皱皱巴巴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抽噎，捉着纸巾擤鼻涕。
　　我也吃得少，主要是不好吃，其次是陆晴哭起来真的，让我也挺难过的，只是我不想让她觉得我难过。
　　至于胡豆，陆晴颠三倒四地说，总算说了个囫囵大概出来。
　　这小姑娘，是她参演的舞台剧组里捡的。
　　说捡其实也不算，因为胡豆勉强还能算那台舞台剧的个小小演员，本色出演，自闭症儿童。
　　据她所说，胡豆的爹妈本来是剧场工人，偶然碰上导演要导这样一台剧，就把自己闺女推出来说能出演。
　　导演当然表示好，毕竟用小演员演是不像的，还要付钱，用自己工人的小孩儿，至少钱能少给点，当即拍板。
　　但就在胡豆进组的第一天，胡豆爹妈消失了。
　　可怜的小胡豆，一夜之间变成了没爹妈的小可怜，又因为是个有些防御的自闭症孩子，对于旁人的触碰很容易情绪失控。
　　所幸，导演是个好导演，没有让人把小胡豆赶走，而是找了剧团演员看管，又去警察局备案找人。
　　而陆晴，好巧不巧，就是那个肩负重任的剧团演员。
　　陆晴说完了，抽抽噎噎地望我，期冀的目光粘在我身上。
　　她说，姜卓，你一定得治好小胡豆。
　　哪里谈得上治好不治好，我们这行，小孩儿只要有进步，都是不容易的，更何况好得像正常人一样。
　　但面对现在的陆晴，我没办法实话实讲了。
　　顿了良久，我还是起身，去到她身后，迟到地一下一下给她拍起背来。
　　我问，如果小胡豆的爹妈，找不到了。
　　陆晴想也没想，答，那我养她。


第70章 心舞（5）
　　五年过去，我不得不承认的是，陆晴没变，也变了。
　　没变的是她的态度，还有微小到可能自己都没发觉的小细节。
　　比如剩下的一大桌子菜，她依旧不愿意打包，会浪费在那里，并一脸至于吗的表情，看着我将剩菜扒得干干净净。
　　她用杯子喝水时，会看着沾杯的口红印，小小的蹙个眉，再不动声色地用拇指肚抹去。
　　她哭起来抽抽噎噎，但眼睛睁得很大，在泪珠眨眼下来的瞬间，低头，抬头，就不会有泪痕。
　　陆晴还是记忆中那个陆晴，但又不是了。
　　因为她说她要养小胡豆。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我认识陆晴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是只在乎自己的，难听点来讲就是自私。
　　和陆晴同桌吃饭，如果她喜欢的菜剩下一口，那永远都会是她的。
　　好友被分手，陆晴只惦记，那男的说能帮她代购的包，能不能按时拿到。
　　大学舍友结婚，我说份子钱随六百六六大顺，陆晴却只愿意放进红包里四百二十三，剩的一百七十七，她说人以前借她钱交书费还没还。
　　说不清楚她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总之我是习惯了，至于那些个被她得罪的亲朋好友，我是管不着的。
　　而现在，一向只顾自己的陆晴，突然说要养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不就跟大马路上碰到只小流浪猫，以前的陆晴会说，好可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连根火腿肠都不舍得买。
　　但现在的陆晴，却上去一把将小猫抱起，给她洗澡顺毛看病，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养她。
　　真是恍如隔世。
　　于是，那顿饭吃到最后，账是我结的，毕竟把人气哭这事儿，确实是我不厚道了。
　　陆晴没有拒绝，心安理得地就接受了，反正她也没吃几口，剩的都让我打包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开车送我，一路无话，临到小区门口，她突然说，首演在三月初，问我有没有空。
　　三月，我说，现在才十一月，还早着呢。
　　陆晴的唇抿得成一条直线，两端悄悄向下撇，被我发现了。
　　“有空的。”我笑答她。
　　直线松散开，弯折成轮小小的月牙。
　　“那到时我送你票，就当你教小胡豆的感谢费。”
　　陆晴睁着双红肿的眼睛望我，眼线晕了些在下眼睑，将这张高傲惯了的脸染得生动许多，我不自觉软了声音。
　　“好。”我说，又问，“那小胡豆还会参演吗？”
　　陆晴眉目柔柔，“不一定，导演应该是觉得用自闭症小孩儿还是太冒险了，这两天在附小重新找小演员。”
　　“那倒也是。”我喃喃道。
　　车内气氛凝滞，狭小的空间里，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切静下来后，任何微小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陆晴指甲叩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像有规律，又像没有，渐渐变快，变乱。
　　她的呼吸很浅，轻轻吸气时，鼻腔会有点点共鸣，接着戛然而止，变为绵绵的吐息，软软地拉出些丝线来，绕着弯缠上我。
　　这氛围寂静得着实有些让人上头了。
　　我闭眼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怒骂几句不争气，才重新睁开眼。
　　“加个微信吗？”我掏出手机，迎上她诧异目光后，为自己找补道，“我看每次接送小胡豆你都没来，家校沟通还是跟家长本人比较好。”
　　“你说呢？”我眨了眨眼，笑道。
　　半晌，陆晴垂下眉眼，也笑了，“加哪个？”
　　“什么？”
　　“你们不是都有工作微信吗，你要给我加哪个？”
　　我愣了愣，“我没有工作微信。”
　　这次换陆晴愣了，她扒拉扒拉手机，点出通讯录黑名单，里面孤零零躺了个账号，我一眼认出那就是我。
　　“是这个？”她举着手机给我看，满脸认真，好像不觉得这样当面给拉了黑名单的人看，有什么不妥。
　　“……”我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却见陆晴突而笑了，笑得狡黠又得意，“看吧，你总算没话讲了。”
　　啧，这姑娘还是记仇，都这会儿了还想着吃饭我怼她的事。
　　“好吧。”我举手投降，“好吧，我确实没话讲了。”
　　陆晴仰仰下巴，似乎很是受用，眼珠子转啊转的，转到跟我对上时，扑哧笑出声来。
　　“姜卓，你真没变。”她说，然后把我从黑名单中拖了出来。
　　我挑眉看看，手机在兜里震动，熟悉的特别关心铃声轻轻响了两声。
　　我将手伸进兜里按死，却没掏出来。
　　“陆晴，你变了。”变得让我熟悉又陌生。
　　话落，陆晴很不在意地摆摆手，说，人都会变。
　　她说的没错，人都会变，只要活着，有太多太多的客观因素会改变一个人了。
　　就像陆晴一个直女会跟我在一起，就像我们在一起三年，最后会分开。
　　就像我们分开时说好老死不相往来，现在还能坐在一起，间隔刚好的暧昧的足够近的距离，心平气和地说话。
　　刚意识到对陆晴感情的变化时，陆晴还不叫陆晴，叫陆黎。
　　我喜欢陆黎这个名字，黎明，太阳将升未升，明明还藏在地表下，光就先透出来了。
　　那会儿陆黎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长得清清冷冷一张脸，就算被人讲小话戳脊梁骨，仍然好脾气地劝旁人不要骂人家。
　　不过过了没多久，我就发现，她也会悄悄地骂回去，在微信朋友圈里，仅自己可见。
　　骂得可脏了，总之不是我能骂出来的话，但我觉得跟那些人比起来，陆黎还算是嘴上积德了。
　　因此，偶然一次在她手机里看见这些时，我什么也没说，帮她按熄了屏幕，当晚拉着她去酒吧喝酒。
　　我想，这姑娘心里肯定苦极了，都没个人倾诉，太可怜了。
　　可怜的姑娘，自然对我的举动莫名其妙，但也能敏锐发现我的不对劲。
　　她问我，呆瓜，你怎么了，失恋了？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上周太忙了没陪你，现在补上。
　　陆黎狐疑地上下看我两眼，又问，哪个男的不长眼？
　　看吧，那时候的陆黎脑子里面都是爱情，都是男人，明明我一个看起来就弯成蚊香的人，在她眼里，还是会为男人伤心。
　　面对她再三提问，我真想直接告诉她，我喜欢女孩儿。
　　然而说不出口，直到这姑娘问烦了，说我是根木头，转头去找新认识的卖酒小哥要微信时，我突然觉得。
　　我真的失恋了。
　　开玩笑的，其实几个月后陆晴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并惊恐严词拒绝时，我才是真的失恋。
　　至于陆晴后面为什么又会跟我在一起，当时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人品好，三观好，私生活干净，又对她好。
　　她大概是尝尝鲜，又觉得能有这样一个死心塌地的好闺蜜，也没什么，顶多时不时做一些超越友情的事，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反正她躺着就好，何乐而不为。
　　说起来，我从没有想过她会喜欢我。
　　但二十三岁那年，她向爸妈出柜，说要跟我一直在一起。
　　她爸妈气疯了，把她关家里关了一周，手机电脑没收，我联系不上她，也急疯了。
　　后来她妈妈找到我，我才知道这一切，再见到陆黎时，她瘦得脱相，脸颊凹陷进去，唯独两只眼睛熠熠闪着光。
　　我心疼坏了，拥住她的手在发抖，全身都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好几次咬到舌头。
　　我说，何必呢，陆黎，你不说的话，以后还是可以结婚生子过正常生活的。
　　陆黎用她纤细冰凉的手指抹我的脸，抹完了捏，捏完了又拍，笑着说想跟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我也想，我心里想，嘴上却说，陆黎，你变了好多。
　　这句话落下，静了许久，也是在拥挤狭小的车里，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
　　她突而松开拍我脸的手，浑不在意地摆摆，说，人都会变。
　　人都会变。


第71章 心舞（6）
　　大学城附近有家清吧，是陆晴还叫陆黎时，最喜欢去的一家，她说喜欢里面暖黄色的氛围灯，还有吧台小哥非主流的二八分刘海。
　　前面那个理由我还能理解，后面这个怎么听怎么奇怪，直到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梳着那样式的刘海，气的羞的，立马上手把头发揉了。
　　果不其然，陆晴一见到光着个大脑门的我，先是促狭地笑了，带点嘲笑的那种，接着挤眉弄眼地过来摸我的额头。
　　细腻柔润的肌肤拂过，连心里都发麻，但麻不过一阵，她说。
　　这更像个呆瓜了。
　　时隔多年，再次踏足这家酒吧，暖黄色的氛围灯还是没变，连点花样都没有，平静的光撒到角角落落。
　　吧台小哥换人了，这会儿更帅，是时兴的渣男烫，看起来像是打零工的大学生，正孤零零站在吧台，拿布擦杯子。
　　而他左边的吧台处，在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圣诞树旁，坐着个姑娘，长卷发铺开在背上，单手支着脑袋晃晃悠悠的，另只手则拿着手机敲敲点点。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手顿住，却落到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晴。”
　　她懒懒“嗯”一声，慢悠悠转头过来，看到我时，眼睛眨了眨，软软地笑，“你来啦。”
　　说这三个字时，她眼睛又闭上了，眉头拧了一小会，声音黏黏糊糊被浓重的鼻音包裹。
　　“你喝多了。”我说。
　　陆晴呆了两三秒，坦诚道：“对，我确实喝多了。”
　　“你该打电话叫阿黎来，送你回家。”
　　“阿黎走了。”
　　我挑眉，“她不是你的小助理？”
　　陆晴皱眉的角度大了点，伸手想过来拉我，但到半空又无力地往下掉，我眼疾手快接住，这才没让她磕到桌角。
　　“她是我侄女，学的话剧，刚毕业没找着工作，听说我排舞台剧呢，就过来跟着看看。”陆晴抽回手，又搁回桌面，重新支起脑袋，“我一个破跳舞的，哪里会有助理。”
　　破跳舞的？这话说得我着实有些讶异，想当年，陆晴在跳舞这上面可谓是颇有自信，颇有干劲，颇有种尔等凡夫俗子，看不懂我的舞实属正常的高傲。
　　现在怎么就沦为破跳舞的了。
　　我偏头向小哥低低说声“果汁就好”，脚勾开高凳坐下，“怎么，受打击了？”
　　陆晴沉默，舔舔嘴角，我这才发觉她顶着个舞台妆就过来了，突兀明显的粗眼线，眉毛也浓浓的，嘴上的口红被她蹭了一些到杯壁上，内圈透出淡粉色。
　　“刚跳完？跳的什么。”
　　“忘了。”
　　“忘了？”我愣了愣，“自己跳的舞还能忘，陆晴你老年痴呆啊。”
　　半晌，“我也觉得我老年痴呆了，怎么就记不住呢。”
　　哦，原来是忘动作。
　　陆晴的老毛病了，上学那会她们期末考组合和选段，有时也会忘，不过她反应快，现编的也能糊弄过去。
　　毕业后进舞团了，一堆人，她再糊弄就很明显，更别提现在上台演出。
　　“多大点事。”我接过小哥递来的果汁，“我记得后来你不是搞什么肌肉记忆那一套吗，练他个千八百次，就不忘了。”
　　话音刚落，陆晴猛然转头瞪我，眼珠子想要吃人，“什么叫多大点事，你会不会讲话。”
　　“你嫌我不会讲话，叫我来干嘛？”
　　“谁叫你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微信，干干净净的聊天记录，上面陆晴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蓝月亮，来。
　　蓝月亮就是这个酒吧的名儿，取得跟洗衣液似的。
　　陆晴眼睛努力聚焦，看清楚后先是将口里剩的一点酒液咽下去，咂咂嘴，抬头看我。
　　“叫你来就来啊，姜卓，你是不是对我旧情难忘啊。”
　　神经病。
　　我在心里骂她，骂完又突然来了兴致，塌下肩，抬手去摸她的脸，划过眼睫，落到唇边花了一块妆的地方，抹开。
　　“对啊，你才看出来吗。”我说。
　　话落，陆晴屏住了呼吸，被我抚着的肌肤微微发烫，粉红漫上她的脖子，耳垂，但面上大约是粉底太厚，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红。
　　对视了半分钟，陆晴率先移开目光，脸也离开了我的掌心，转身去拿桌上剩的酒喝，小半杯，一口气灌掉。
　　“我没时间。”
　　什么？
　　我甩甩头，将自己从氛围中拔出来，思忱半晌，“哦，大忙人没时间练舞练千八百次。”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夹枪带棒的。”陆晴睨我，“刚不还说对我有旧情，温柔一点好不好啦。”
　　温柔一点就温柔一点，好不好就好不好，干嘛要在最后加一个啦，跟撒娇似的。
　　陆晴也真是厚脸皮，旧情难忘这话，她不应该骇得连连后退吗，转头就拿来用了，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喝了口果汁，没有回答她的话。
　　陆晴好像也不需要，她只想看我吃瘪，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好。
　　默了会儿，“姜卓，我不想跳舞了。”
　　我愣住，看着她眼里装盛的水雾，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陆晴，从来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姑娘，我见过她儿时练舞拉断韧带的病例，见过她青紫得无论用什么祛瘀产品也退不下去的伤痕。
　　也见过她被老师痛骂，偷偷躲起来哭，哭完又在朋友圈仅自己可见的写一句，加油，陆黎，要一直跳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
　　陆晴偏头不再看我，小声哽咽代替她的眼睛占据我的神经。
　　“下个月，我就三十一了。”
　　“我知道，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笑着打岔，陆晴的哽咽声戛然而止，机械地转头瞪我，这会儿不像吃人了，褐色的瞳孔反而带了丝丝感激。
　　“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我能送的起。”
　　“那我得好好想一想，敲你一把。”
　　“敲吧，敲吧，反正我穷，也没什么钱。”
　　陆晴又沉默了，她眼中的水雾逐渐往后退，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她说：“姜卓，谢谢你。”
　　我无所谓地耸肩：“谢什么，你给钱了啊，车费嘛，走吧我送你回家。”
　　陆晴扫码付款，没忘替我把那杯果汁前也给了，然后摇摇晃晃起身，勉强站住，看我一眼，我立马心领神会过去扶住她，往外走。
　　迎着月色，回去的路上格外静谧，陆晴不愿意躺后排，非要坐副驾驶，我只能将椅背放下给她半躺着，正安安静静偏头睡觉。
　　太安静了，一声声呼吸像是在我耳边般，我有些坐立难安，又有些贪恋这样的氛围。
　　陆晴睡觉的时候很乖，如果是在床上，她会手脚蜷起来侧躺，被子全都压在身下，将自己裹成个凤尾虾球。
　　不过人家凤尾虾球露出来的是尾巴，她露出来的是头。
　　现在她平躺在副驾驶位，只有手蜷起来了，放在胸口，眉目很柔和，鼻子轻轻吸着，偶有两声闷闷的，看起来有些感冒了。
　　我在路边停车，翻出常年在车上备着的小毛毯，给她盖上。
　　看了一会儿她熟睡的面容，饶是有些花妆，也不卡粉，被我抹开的那一小块，肌肤依旧莹润如玉，不由心里发笑。
　　还三十一呢，看着比我都小。
　　但陆晴确实三十了，一个作为舞蹈演员该退役了的年龄。
　　尽管也有人说，舞蹈演员的黄金年龄在二十八到三十八，然而那多半指的是厉害的，出名的，有天赋的，不代表底下那些默默无闻只能跳伴舞的姑娘们。
　　很不幸，陆晴就属于这样的姑娘。
　　她不厉害，只能考进跟我同一所综合性的二本大学。
　　她不出名，虽然参加了许多活动，甚至去了那种选秀节目，也因为没背景没公司，镜头少得可怜，仅有几个小粉丝支持。
　　至于天赋，我觉得她有，她觉得她没有，天赋这个东西，大概就是玄学。
　　用陆晴的话来讲，她不厉害，不出名，就说明没有天赋。
　　我无法反驳。
　　但我仍然觉得陆晴会火，我真这么觉得的。
　　结果就到了三十岁，陆晴还是舞团里一个小小群演，居然开始面临退役危机，简直想象不到。
　　简直难过，难过得我也想哭了。


第72章 心舞（7）
　　我将陆晴送回她家，空空荡荡一栋二层小别墅，进门就是个等身高的大熊模型，黑漆漆杵在那里，吓我一大跳。
　　家具都很新，整个一干净整洁，灰都没有，电器应该是智能的，走进去灯带自动亮起，暖气也开始工作。
　　我拖着陆晴上二楼，溜达了半圈才找进主卧。
　　这会儿倒不像一楼那么干净了，被子没叠，和睡裙胡乱混着在床上成一团，地毯上零零散散几只袜子，我仔细看了，都不成对。
　　果然，这才是陆晴的作风。
　　我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走过去腾出手将被子掀开，再把陆晴放下。
　　她闭着眼睛，像是熟睡，但睫毛抖得跟扑棱蛾子似的，我帮她脱鞋，脚脖子也僵得很，木头一样梗着。
　　“陆晴。”我低低唤了声，不出所料，她裸露出来的脚趾不自觉蜷了一下。
　　真是有意思。我歹心顿起，握着她脚踝的手收紧，再松开，重复数次，终于，这姑娘憋不住了，抬脚就要踹我，却被我钳得死死，动弹不得。
　　“姜卓。”她软绵绵又愠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有毛病。”
　　说着，她换了条腿，踹过来时，还没来得及脱下的高跟鞋跟直直戳到了我的右肩。
　　我倒吸一口凉气，是疼的，她也倒吸了一口气，不晓得是为什么。
　　接着我还没动，她先蹭一下坐起来，脚收回去踩在地毯上。
　　静默了有一阵子，我勾着头，能看见她鞋跟在地毯上犹犹豫豫，黏黏糊糊地摇摆摩擦，直到停住，她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不起。”
　　我不由挑眉，陆晴居然会道歉了，还是完完整整的，正式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
　　“踹了你。”
　　我“嗯”一声，“还有呢？”
　　半晌，“说你有病。”
　　我再次满意颔首，“还有呢？”
　　停顿的时间变长，陆晴似乎在思考，鞋跟又开始摇摆不定，许久也没停。
　　我没等到答复，再抬头时，看见她正注视着我，一双眼睛水一般，盛得满满的情绪，倒有些像高脚杯里满的要溢出来的酒液。
　　连散发出来的香气，都醉人得慌。
　　我溺进了这杯酒里，久久拔不出来，直往下沉，沉到杯底，再浮起时，也要醉了。
　　“还有不该放弃。”我说，然后重新勾下头，去脱那只高跟鞋。
　　脚踝不木楞了，软软地任我摆弄，拨一下卡扣，那层束缚轻松地卸下。
　　我起身将鞋拎下楼，接了杯温水回来，陆晴已经换了睡裙，但还坐在床边，强撑着眼皮，里头混沌一片。
　　“喝水。”
　　我递给她，她接过，乖巧地喝，喝完半杯，递回给我，仰着头细声细气地说：“喝不下了。”
　　我又递过去卸妆湿巾，“卸妆。”
　　陆晴翘了翘光洁的脚，“没力气。”
　　“不卸妆要长痘。”
　　“我就没长过痘。”
　　“不卸妆会变丑，皮肤变老，皱纹变多。”我持续恐吓。
　　陆晴在听见皱纹两个字时眼皮动了动，才掀起来看我，“那你给我卸。”
　　“我不会。”
　　“不可能。”陆晴蹙眉，眼神又开始迷离，“你以前都给我卸的，怎么可能不会。”
　　“对啊。”我说，看着她笑，“你都说了以前，陆晴，现在不是以前了。”
　　指尖捏着的湿巾很凉，陆晴的脸也开始变凉，凉津津的，眼神不迷离了，眼底逐渐清明，她看着我，好一会，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突而一把夺过湿巾，站起来。
　　摇摇晃晃地，我下意识扶她，却被甩开。
　　“你走吧。”她说，然后跌跌撞撞往卫生间走。
　　我跟过去，“你睡了我就走。”
　　陆晴的背影顿住，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开始卸妆。
　　没有用我拆开的湿巾，而是挤了一大泵卸妆油，胡乱在脸上抹起来，大有要把脸搓坏的架势。
　　我看得呲牙咧嘴，不由劝道：“你轻点，搓坏了待会儿。”
　　话音刚落，陆晴搓得更用力了，我愣了愣，决定不再言语。
　　洗手，乳化，冲水，等到她用洗脸巾擦干，才转头向我，“我的脸，坏不坏跟你有关系吗？”
　　语气冲得要杀人，我赔笑，“没有，没有。”
　　陆晴朝我走了两步，扬起下巴看我，“那我睡不睡觉，跟你有关系吗？”
　　我再次赔笑，“没有，没有。”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招对陆晴格外好使，果然在我笑得脸要僵了的时候，陆晴眉目软和下来。
　　她勾下头，从我旁边走过，爬上床，背对着裹成凤尾虾球，后脑勺闷闷地说。
　　“你走吧。”
　　我原地站着没动，转了个方向，按掉灯，“你睡了我就走。”
　　陆晴的呼吸在黑暗中重了两拍，又急急吸了几口气，不说话了。
　　我在陆晴卧室守到了半夜，落地窗帘有个缝没拉严实，月光从中间漏进来，正巧铺在陆晴身上，映得她半张脸都闪着微光。
　　陆晴睡熟了，呼吸变得极浅，要仔细听才能听清，于是我屏气听着，再慢慢将呼吸调整至和她的同一频率。
　　腿脚站麻了，我僵硬地甩甩，没留神踩到她掉的袜子，一愣过后，无声地笑了。
　　我没再盯着她发呆，而是兀自收拾起屋子来，散乱的袜子成对配好，掉落的抱枕捡起来放回小沙发，还有她换下来的外套内裙，分开挂起来。
　　最后剩了件胸衣，是杏粉色的，使我不禁想起她的肌肤，也是这样透着粉。
　　收完所有，我抹黑下楼，外卖刚好送来，夜间配送贵的要死，但我拿着那二十九块五毛一的两杯酸奶，居然笑了。
　　后面整整一周，陆晴没有给我发一条消息，微信聊天重新恢复干干净净的页面，就好像那个晚上，只是她的一场梦。
　　也是我的一场梦。
　　二月份，过年了，机构里早早贴上对联福娃，校长贴心地给每个小朋友准备了礼物，当然，都是我们这些老师手工做的。
　　有展开成小兔子的立体画，有木筷子扎的灯笼，还有用牙签搭起来的小房子，总之是根据小朋友们不同的喜好做的。
　　而给胡豆的，是一个用卡纸叠的小小工程帽，恰好能给她戴上。
　　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一个劲对着帽子“啊啊”的喊，在众多无意识发音中，这还勉强能算作是有意识的了，也算有进步。
　　就是不晓得她喊的什么意思。
　　发现这一点时，我兴高采烈地给陆晴发消息，平静的对话框中总算有了点波澜。
　　数个小时后，她回我，“姜老师辛苦了。”
　　六个字，一个句号，多的没有，少的也没少，正常，客套，疏离，还真像家校沟通。
　　我看着这六个字，短暂地心碎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不辛苦，按熄了屏幕。
　　陆晴没有再回。
　　这个年过得平常，我依旧没有回家，独自缩在小公寓里。
　　电脑放春晚，平板刷短视频，手机拿来打游戏，勉强是在爆竹要把耳朵震聋的时间里，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
　　十二点整，我给陆晴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一秒后，她回，新年快乐。
　　又过两秒，发来张照片，是胡豆带着工程帽吃蛋糕的样子。
　　我笑了，回她，怎么还没睡。
　　约莫半分钟，没有回应，我猜想陆晴大概是不回了，于是揉揉盯久屏幕发酸的眼睛，准备切回游戏界面。
　　特别关心铃声响了，我急急忙忙又切回来。
　　“刚刚胡豆把蛋糕弄洒了。”
　　第一句是解释，我心情变好。
　　第二句是条语音，只有五秒，我点开，首先听到的是要冲破耳膜的礼炮声，响了整三秒，然后才是陆晴，嗓音软乎乎的有些无奈。
　　“太吵了，睡不着。”
　　我鬼使神差地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对着键盘踌躇半天，才打字。
　　“我这边也是。”
　　她的名字下方显示正在输入中，消失，又是正在输入中，反复好多次，手机叮叮一响。
　　“要不要出去放烟花。”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只盯着寂静的对话框发呆。
　　“胡豆说她想去。”又一条消息过来。
　　我总算找回神，电脑上的春晚不晓得是谁在唱歌，唱的喜气洋洋的那种，我听了只觉得吵，伸手按停。
　　平板的短视频也按停，然后我把游戏退出，再切回聊天框，顿了顿，打下一个字。
　　“好。”


第73章 心舞（8）
　　零点过后，烟花礼炮声还是整整响了有小二十分钟，我却不觉得吵了，裹上袄子乐颠颠地出门。
　　小区门口卖烟花的刚要收摊，我赶着过去随便挑了几把，用塑料袋装起来拎着往外走。
　　陆晴的小区禁燃烟花爆竹，别墅区嘛，可以理解，于是我们约了去最近的江边大坝。
　　吃饱冷风，鼻子僵掉，冻得我直打哆嗦的时候，总算看见了陆晴。
　　她穿了身长长的白羽绒服，能盖住脚踝那种，带着个小熊帽子，也是白色，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直愣愣的杵在那里。
　　不知怎得，让我想起她家入户门口那只杵着的大熊模型。
　　我又看了会儿，没错过她冻得跺脚的小动作，才慢悠悠荡过去，到她背后拍了一下肩。
　　她转头的瞬间，从另一边绕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陆晴。”
　　小熊脑袋急匆匆地转回来，接着我看见小熊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亮，不过也有可能是头顶的月光闪了一下。
　　陆晴看看我，抿唇笑得浅，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头又去看我手里拎着的烟花，“胡豆不来了。”
　　我浅浅“哦”一声，顿了顿，又“哦”了个长音。
　　“胡豆困了要睡觉。”
　　我继续“哦”。
　　陆晴有些急了，“真是胡豆说要出来放烟花的，我没骗你。”
　　静默了会儿，我笑出声，“这么晚，又这么冷，本来也不该带她出来。”
　　说着，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买的多，可以留点，你带回去，白天放给她看。”
　　陆晴低垂的眉眼抬起来，望着我，“行。”迟疑会儿，“要钱吗？”
　　钱个鬼咧，我没忍住伸手薅了一把她的小熊帽耳朵，“不要，送你的，哦不，送胡豆的。”
　　陆晴懵了一瞬，我低头掏烟花，突然想起，“我没带打火机！”
　　半晌，“我带了。”
　　我诧异看她，她亦回看过来，相视一笑。
　　和陆晴在一起的三年里，我们只一起过了一个年，就是她因为出柜，跟家里闹僵的那一年。
　　那会儿她买不起别墅，我也租不起公寓，我们住在间普普通通的小出租屋里，一室一厅一卫，是我能负担起的最大格局，也是她能接受的最低标准。
　　第一次在一块过年，我们买菜做饭，精神抖擞地看春晚吐槽，零点拥抱互道新年好，接着上床，一直闹到后半夜。
　　陆晴大咧咧躺在我身边，睁着眼睛没有一点睡意，我倒是有，但也不好意思说。
　　接着她用光洁的脚踢踢我，说要去放烟花。
　　我们跑遍了大街小巷，但天都已经快亮了，自然没找到卖烟花的，陆晴提议不如我们看电子烟花。
　　真是想得出来。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我们无实物表演放烟花的样子滑稽得不行。
　　但当时是真觉得有意思，我们蹲在小山垛上，我拿着手机，里面是暂停的烟花视频。
　　我说，我放了。
　　她满眼期待，催我，快放快放。
　　顿了许久，久到她闪光的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到我脸上，半是疑惑半是嗔怪。
　　我说，我没带打火机！
　　她愣了两秒，立马伸手，做了个拨打火机的动作，笑得灿烂可爱，说，我带了！
　　那会陆晴的打火机是假的，但现在她掌心托着递过来的，却是真的。
　　我接过，下意识凑到鼻息间嗅嗅，除却好闻的女士香水味儿，还有缕淡淡的烟味。
　　心里一沉，我喵她一眼，正专心挑选着要放那种烟花。
　　陆晴挑三拣四，最后抓了版礼花筒出来，拆开包装，在地上一字排开，满意点头，接着给我出难题。
　　“可以一起点燃吗？”
　　我望着那六个站得端正的小筒，思索一会儿，“三个可能可以，六个不行。”
　　陆晴有些失望，但转瞬即逝，快速上去收了三个，接着退到两米开外，远远地喊，“放吧。”
　　真是又怕又要玩，我失笑甩甩脑袋，认命地过去将三个摆到一起，引线也合到一起，点燃，后退。
　　烟花炸开的瞬间，我刚好退到陆晴身边，能将她被烟花照亮的容颜，尽收眼底。
　　和看电子烟花时不同，那会儿我只觉得有意思，开心，想再放。
　　但现在，也不晓得是那礼花筒太闪太亮，还是陆晴太闪太亮，我竟被刺得眼睛发酸，鼻子也发酸，喉咙哽咽了。
　　陆晴应是没察觉我在看她，礼花筒放完一轮，再来一轮，接着是窜天猴，点燃会吹气球的小猪，以及拿在手里的仙女棒。
　　她玩得很尽兴，鼻子通红地将小熊帽摘下来丢给我，又将手机丢过来，说要拍照。
　　我握着她的手机，勾头看上面的界面，“要密码。”
　　陆晴恰好燃完一支，凑过来，额头抵到我的耳廓，好凉，还是我好热。
　　总之我一个哆嗦。
　　“我看看。”她说，又凑近了些，伸手将我握着的手机往她那儿掰，冰凉的掌心贴到我手背。
　　我又打了个哆嗦。
　　陆晴沉默了，犹犹豫豫地看我一眼，又看屏幕一眼。
　　“我不看。”我别开头。
　　再回头时，锁已经解开，陆晴松开我的手，退远喊我，“拍照！”
　　放烟花半小时，拍照俩小时，接着大坝边上的长凳，我坐着看陆晴p图又用了一个小时。
　　小熊帽又带上了，包耳围脖式的，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翘了几根头发丝出来，脸是一点见不着。
　　我百无聊赖地坐着，刷一会视频，回几条消息，渐渐有些焦躁。
　　“陆晴。”我叫她。
　　陆晴没回头，低低“嗯”一声，尾音上翘。
　　“陆晴。”我又叫她。
　　她还是没回头，“嗯”的尾音更翘了，像把钩子，勾了一下我的心尖。
　　“陆晴。”
　　我第三次叫她，这姑娘总算抬头看过来，用眉心中间的小天眼瞪我，“干什么。”
　　“陪我说话。”
　　“说什么。”她又转回去，声音闷闷地，“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带着气恼，我听出来了，就是莫名其妙，我奇了，“你生什么气？”
　　好一会儿，陆晴啪一下把手机按关，瞪我，“你把我拍得好丑。”
　　……
　　“我看看？”我伸手去拿她的手机，被躲开，愣了愣，“哦，不给我看。好吧，要不我重新给你拍。”
　　陆晴踢了一脚旁边的塑料袋，“都没了，拍什么。”
　　“那我再去买？”
　　“买个屁，四点了，上哪儿买去。”
　　我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陆晴见我半天没回应，斜着眼睛睨我一眼，唇张了张。
　　“姜卓，你拍照技术还是这么烂。”顿了顿，“你女朋友能受得了？”
　　想也没想，我说：“我没女朋友。”
　　换陆晴沉默，她显然不相信的眼神，上下打量我几个来回，眉毛挑了一边。
　　“那你呢，怎么找了个抽烟的。”我盯着她。
　　“什么？”
　　“你那个打火机，有味儿，臭。”
　　陆晴愣住，好一会儿，一脸气恼，“你说我臭？”
　　我也愣了，半晌，“打火机是你的？”
　　陆晴点头，我又问，“烟是你抽的？”
　　陆晴迟疑，仍是点头。
　　“怎么学坏了。”我小声喃喃，眼见陆晴开始窜火气，赶紧收住话头。
　　气氛寂静下来，陆晴不看我了，转回头去，我也转回头来，望着江面。
　　“抽烟对身体不好。”
　　“哦。”
　　“对胡豆也不好。”
　　顿了须臾，“我不当她面。”
　　“哦。”
　　静默片刻，我深深吸了口气。
　　“那你有……”
　　话音未落，“没有。”
　　心尖尖破出来缕烟往头顶游，我只觉得脑袋雾蒙蒙的，心里胀胀的。
　　“哦，我也没有。”
　　天边泛起鱼肚白，快要亮了，陆晴不说回家，我也没说。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多是我问她，她选择性回答。
　　比如，我问，胡豆自己在家没有关系吗，陆晴答，家里有监控，能看见，没有问题。
　　我又问，今年怎么不回家，陆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为什么不回去。
　　她问完，就顿住了，迟缓地转头过来看我，面上有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看着就想笑，我也真的笑了，伸手想捏她的脸，却停住转而去揪她的小熊耳朵。
　　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她也没再追问。
　　还聊了些有的没的，大概就是老友多年后相见，寒暄的那些，最近怎么样啊，过得怎么样啊，吃得怎么样啊，等等等等。
　　距离我跟陆晴的再次相见有四个多月了，直到今天，我们才真正坐下来，老老实实走寒暄的流程。
　　流程走完，又看了日出，我们在路口分别，互说再见，才背对分道扬镳。


第74章 心舞（9）
　　新年第一天，我补了半天的觉，睡到六点起，看见陆晴三点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一句话。
　　照片是她玩仙女棒，胡豆在边上坐着玩工程帽。
　　话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揉着发胀的头坐起来，一时不太理解这谢谢的是什么，手比脑子快，先打字回过去。
　　“那帽子胡豆还没玩坏啊，你谢我什么。”
　　等了五分钟，陆晴没回。
　　我看一眼窗外，天又黑了，屋里也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常亮。
　　想了想，再发一条，“不客气。”
　　发完我按掉手机，起床洗澡，觅食。
　　等到我窝在沙发上一边看剧一边拆外卖时，陆晴终于回消息了。
　　又是照片，不过是她，昨晚我拍的，站在烟花旁边的璀璨的她。
　　我擦手，秒回，“这不拍的挺好的嘛，哪里丑了。”
　　陆晴也秒回，“就这张还能用，其他的要么曝光要么看不清，都不能用。”
　　结尾配了个小黄豆擦汗的表情，着实很无语了。
　　我没忍住笑，将那张照片点开仔细端详一番，点下保存，再回，“哪有那么差，你发来我看看。”
　　陆晴好一会儿没回，我觉着她大概是不想搭理我，遂开始嗦粉。
　　直到吃完，我才看见陆晴发了整十几条消息，但这破手机，居然没消息提醒。
　　心里慌了慌，赶忙点开，立马被占据聊天界面的照片惊住。
　　她还真发过来了，不过数量不多，点开看看，应是挑选过的，不至于她说的曝光和看不清脸。
　　我真心实意地打了俩字发过去，“好看。”
　　陆晴又回了个小黄豆擦汗，“你不长眼，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具体说说？”
　　“眼睛鼻子嘴，还有你那小熊帽子最好看，链接发一个？”
　　这次不是小黄豆擦汗了，而是小黄豆举枪。
　　“重新说。”
　　得，我看着聊天记录总算明白过来，陆晴是想我夸她，最好夸上天去那种。
　　上天，我笑了，于是回，“仙女下凡。”
　　一串小黄豆举枪，对着我砰砰砰。
　　我翻遍表情包，找到个中枪倒地的发过去。
　　“好，你死了。”陆晴回。
　　“好，我死了。”我回。
　　聊天框恢复寂静，作为一个“死人”，我自然是要秉持人设，没再说话。
　　盯了会儿界面，再打开看看确认消息提醒有打开，我起身去收拾垃圾。
　　接着洗脸刷牙，爬上床，突发奇想，搜索陆晴的微博号。
　　说起来，当时她要去参加那个选秀综艺，微博大号自然被征用了，不好发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吐槽，她就创了个小号。
　　因为用的不多，我都快忘了，半天想不起来叫什么，只能挨个试。
　　所幸，在翻得眼睛都快花了的时候，我搜到了，头像是她自己，微博名没变。
　　点进去，置顶是她转发的舞台新剧宣发，往下划拉，一条新的，二十分钟前发布的内容，闯进视线。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一下子像被重击，击穿胸口，击碎心脏的那种，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缩在被子里的脚蜷起来，手也蜷起来。
　　陆晴发了一张照片，在昏暗的大坝上，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镜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我知道，那个人在点摆到一起的三只礼花筒，那个人，是我。
　　没有配文，没有点赞评论，这一条干干净净的，空荡荡地躺在那里，和其他内容截然不同，也格格不入。
　　还真有点像我，与她相差甚远的我。
　　我没有告诉陆晴我看见了，也没开玩笑问她怎么选张这么丑的，全当不知道。
　　这天过后，我和陆晴的联系多了起来。
　　初二，她给我发一桌子大菜，说走亲戚好烦。我回，我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哈哈哈。
　　初三，我给她发游戏截图，说看我五杀，牛不牛。陆晴又回小黄豆，但是是翻白眼的，然后说，我还在走亲戚，你凭什么玩游戏。
　　初四，初五，我仍旧给陆晴发消息，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红包抢了多少，都说。
　　但陆晴没回，估计是忙的。
　　年过完，就开始上班了，小胡豆是来上课的孩子中最积极的，不过一周过去，一直都没见到陆晴。
　　二月尾，是陆晴的生日，今年的在周六，双休日，很好。
　　提前几天，我就选好了生日礼物，想着到时候溜达过去，当作顺路，巧了，不经意地就给送了。
　　所以我也没问她，那天有没有时间，想着再怎么着，晚上也得回家，总是能碰到的。
　　但这天，我在她小区门口从大清早等到半夜，都没看见陆晴。
　　一天没出门？
　　不可能，陆晴以前过生日都是最喜欢热闹的，总该跟朋友出门聚聚。
　　犹豫再三，我拨了她的电话，机械音响了五六七八声吧，接通了。
　　“喂？”
　　隔着手机，陆晴的声音带了细微的电流声，闷闷的，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吸动鼻子的闷。
　　我没吭声，隔了两秒，“姜卓？”
　　我咽口唾沫，“是我，你怎么了？”
　　陆晴的呼吸紊乱一瞬，重重两声，我能听见她努力压抑的闷哼，从听筒里透过来丝丝缕缕。
　　我急了，“你在哪里？”
　　良久，陆晴说：“派出所。”
　　我赶过去的时候，陆晴和一对中年男女坐在会议室，有两个男警，围着三人在说些什么。
　　而另一边，胡豆也在，由个女警陪着。
　　我停住脚步，打量众人一圈，心里大概明白过来了。
　　“你是？”一个男警过来拦我。
　　“陆小姐的朋友。”
　　男警错身让我，我过去陆晴身边坐下，看见她勾着脑袋，脸色苍白，眼睛无神地盯着地面。
　　“陆晴？”我靠过去低声唤她。
　　陆晴没理我，倒是另个男警问我话了，“你是陆晴亲属？”
　　我噎了一下，摇头。
　　男警又问，“胡豆，就是旁边那个小姑娘，你知道吗？”
　　我看了眼埋头玩玻璃球的胡豆，说：“我是她老师。”
　　“哦？”男警疑惑，“谁请的你？”
　　“陆小姐。”
　　“她请你给胡豆上课的时候，有没有说她是胡豆的什么人？”
　　男警问这话的时候，桌对面的中年男女也看向了我，眼里竟有丝丝期待。
　　我斟酌半晌，决定实话实说，“陆小姐说胡豆是她们剧团的小演员，现在由她照顾。”
　　“那胡豆的亲爹妈呢？”
　　“据说，跑了走了，不要胡豆了。”
　　“据谁说？”
　　“陆小姐。”
　　男警收住话头，转头向那对中年男女，“对不对？”
　　场面一时静默，中年男人瞪我，瞪完了又去瞪陆晴，微凸的眼珠子自带凶相，他说：“不对，我亲眼见到这女的带那小孩儿出去，说是她妈，那卖童装的还夸她这么年轻。”
　　中年女人也喊起来了，“我也看见了，那小孩儿就是她的，什么剧团照顾啊，这女的瞎扯的，警官，你评评理，哪有冲过来就拽人头发塞孩子的，我看就是这女的不想要小孩了。”
　　“就是就是，我老婆头皮差点被扯掉一块，不然去医院，我们验伤去？”
　　“就是就是，去医院，叫她给医药费！”
　　话音刚落，陆晴猛拍了下桌子，“你自己摔的，关我屁事？”
　　女人也凶，跟着拍桌子，“不是你绊倒我，我能摔？”
　　眼见要炸，男警皱皱眉头，也拍了桌子，大喝，“吵什么吵？”
　　中年男女愣了，陆晴塌下肩膀靠回椅背，我有些担心，伸手去握她的手，冰凉一片。
　　“陆小姐，我们看商场录像了，确实是你冲过去拉她，人才从电梯上摔下来的。”门口那个男警声音温和许多。
　　陆晴默了会儿，“我可以赔医药费。”
　　中年女人立马接上，“本来就该你赔。”
　　陆晴抬头瞪她，忖了忖，道，“胡豆你们是真不要了？”
　　我看过去，中年女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男人握了下胳膊，闭上了嘴。
　　“还有你这么当妈的了，自己生的非说是我老婆生的。”男人啐了口，“要我说，不想要当时就别生！”
　　态度之恶劣，嘴脸之丑陋，我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幸而陆晴回握住我，轻轻一拉，要冲破天灵盖儿的怒火这才收了回来。
　　“行。”陆晴笑了，坐正，“那你俩给我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认胡豆，跟胡豆再没有任何关系。”
　　“那怎么能行？”女人急了，“我不写！”
　　气氛僵住，好一会，脾气大男警手背叩了叩桌面，很不耐烦劝道：“王女士，写了吧，人家都说要养孩子了，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吧。”
　　这话说完，王女士顿时冒火，“我怎么既要又要了？”
　　好脾气男警过来了，跟脾气大男警耳语几句，转头看我，有些犹豫。
　　我心领神会，“我姓姜。”
　　好脾气男警笑笑，“姜小姐，刚刚陆小姐说胡豆一天没吃饭，不然，你先带她俩去附近垫垫肚子，我们再……”
　　后边半句他没说完，但我也反应过来了，当即站起来，一手牵陆晴，一手抱胡豆，向他点头，“等有结果了，打我电话。”
　　好脾气男警记下号码，将我们送出警局。


第75章 心舞（10）
　　从警局出来有一条小街，这个点只有几家烧烤店还开着门，我带着陆晴胡豆转悠一圈，选了家干净人少的。
　　点单小哥过来，我勾了几个陆晴爱吃的，看到胡豆时，有些为难。
　　“胡豆都吃，你随便点。”陆晴说。
　　随便点，陆小姐的口吻，果然大气。
　　我立马又勾了几个肉，递回给小哥，嘱咐完不要葱香菜，才冲陆晴笑笑：“都是你爱吃的。”
　　陆晴轻轻“嗯”一声当作回应，然后便勾下头去玩手机了。
　　胡豆坐在她那边里侧，乖乖巧巧地掰筷子玩，谁也不看。
　　有些尴尬，我干坐着，盯着面前的水杯发呆。
　　这家店的烧烤区域在门口，师傅现场烤，谁都能看两眼，香味飘十里路那么远。就这一会儿时间，就已经能闻到香辛料的香气了。
　　我吸吸鼻子，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起来。
　　“你没吃饭？”陆晴突然发话。
　　我老实地，“没有。”
　　“不吃晚饭，减肥啊？”
　　“没有，就是忘了。”我咂咂嘴，总不能告诉她，我搁你小区门口蹲一天了，没时间去吃吧。
　　陆晴撇嘴，“吃饭都能忘，你记性真差。”
　　我呵呵笑，没反驳。
　　默了会儿，陆晴的眼珠子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离开，抬起来看我。
　　“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她问。
　　我猝不及防迎上她目光，直觉不要再胡诌，于是说：“我想祝你生日快乐。”
　　陆晴诧异挑眉，“就这？”
　　“对。”
　　“没了？”
　　“没了。”
　　眉毛下拉，皱皱，“那礼物呢？”
　　说完，陆晴有些气闷地别过头，把胡豆掰坏的一次性筷子拿走，给了她根新的，“我一点也不想过生日。”
　　“怎么，没礼物就不想过了？”我笑她。
　　陆晴更气闷了，瞪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知道，知道。我确实知道，陆晴不想，因为过了今天，她离退役又近了。
　　小哥过来，两个铁盘子盛了满满当当的烧烤，看起来都是剪碎了再用酱料拌过一次的，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我把不辣的往小胡豆那边推推，拆开筷子刮掉木屑递给陆晴。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我猜想陆晴现在应该没什么胃口，便又去要了碟酸萝卜，端回来。
　　等到坐定，看见陆晴终于动筷，我也跟着吃起来。
　　有一会儿没人讲话，直到我第三次去柜台，这次是为要果汁，回来时，陆晴舍得开口了。
　　“姜卓，你干嘛这样。”
　　我愣了，“哪样？”
　　陆晴抿唇，似是难言，我立马反应过来，笑答：“我乐意。”
　　陆晴顿了顿，夹块排骨到我的小塑料碗里，“谢谢。”
　　我简直受宠若惊，认真观察那节排骨，是为数不多的肋排，更开心了，“你还会给人夹菜呢，变挺多呀。”
　　陆晴这次不说人都会变了，而是又夹了根青菜给我，“我以前难道不会吗？”
　　以前？
　　她这一说，我仔仔细细思索起来，“好像也会，不过夹的都是你不爱吃的，豆芽，香菇，还有啥来着？”
　　意料之外，陆晴没有生气，反而答道：“茼蒿。”
　　我想起来了，“我真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爱茼蒿。”
　　“我也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爱火锅丸子。”陆晴淡淡瞥我一眼。
　　“那都是速冻的，不健康。”我据理力争。
　　“我看超市里新鲜现做的那种，你不也不吃？”
　　“你不觉得臭臭的吗？”我瞪大了眼。
　　“不觉得。”陆晴为着证明什么似的，从铁盘里扒拉出来个鱼丸，咬一口，“我觉得很香。”
　　“我也觉得茼蒿香。”我说，然而铁盘里没有茼蒿，只好埋头啃陆晴夹的排骨。
　　静默一会，“为什么她们不要小胡豆。”
　　突兀的，陆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语，但她说完，抬头看向了我，不是自语。
　　我放下筷子，斟酌字句，“可能她们负担不起……”
　　“可是胡豆是她的亲生女儿啊，为什么不要，她怎么可以这样？”
　　我有些晃神，是为着这事儿，也不全是，面对陆晴的愤恨，放轻了语气，“大概从她们把胡豆扔剧院的时候，就下决心不要了。”
　　陆晴沉默，我勾下头继续说：“我刚看那个王女士，好像，怀孕了。”
　　“你冲过去把人绊摔，太危险了，幸好没出什么问题。”
　　陆晴嗓子僵硬，“我又不知道她怀孕，谁知道真的假的，没准胖的。”
　　我忖了忖，问她：“你为什么去拉她？”
　　陆晴一把将筷子摔桌上，“我今天带胡豆出门买衣服，看见她俩了，鬼鬼祟祟在我们身后跟了一路，我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听到那女的在门口一个劲喊胡豆。”
　　“我认识她，就是当时把胡豆交给导演那女的，我以为她是要来接胡豆走，就出去好好跟她讲。”
　　陆晴喝了口水，顺顺气，“结果我一出去，她就不认账了。”
　　我接上话，看向她额角的一小块淤肿，“所以你就去拉她，然后一块摔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陆晴抬手捂住，不吭声。
　　我一怔，心脏紧缩，猛然站起，“不是摔的？是那男的？”
　　陆晴立马拉住我，急急地，“不是，不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我认认真真端详她的神色，好一会，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坐回长凳。
　　“陆晴，你太冲动了。”我说，然后勾下头，一个人，怎么敢。
　　“那也不能让人跑了吧，这俩人不要小胡豆，不要就不要了吧，又跑来跟着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等小胡豆好了，又认回去？”
　　我摇头，意为不会，既指她们不会认，又指，小胡豆不会好。
　　陆晴理解没有，我不知道，但她突而泄气，肩背都塌下来了，神情凄凄。
　　“为什么这么狠心。”
　　回到警察局的时候，中年男女已经离开，好脾气男警带我们进会议室，桌上只留了张A4纸。
　　黑色字体很少，只占据三分之一的位置，顶头保证书三个字字号大，格外显眼，而末尾难看的字迹和两个拇指印，格外刺眼。
　　男警说，中年男女不是胡豆的亲生父母。
　　陆晴惊得呆住，哆哆嗦嗦地问，难道是人贩子？
　　男警被她的样子逗笑，摇头说，不是，是小姨和小姨夫，胡豆的父母早去世了，死于事故。
　　陆晴的脸色缓和，换做愤愤，骂，怪不得，杀千刀的东西。
　　男警拍拍她的肩，又看看我，说，所以不能强迫她们履行抚养义务，这才……
　　说话说一半似乎是他的习惯，这句没结束，他又开始嘱咐我们要去给小胡豆重新上户口，办证明。
　　最后，临近零点，一切尘埃落定，再走出派出所大门时，陆晴松了口气，抱起小胡豆笑了。
　　我看着这样的陆晴，也笑了。
　　我说，陆晴，小胡豆有你这样的妈妈真是幸运。
　　这是校长会对每一个来的家长说的话，她说的时候，脸上会堆满笑，但语气是公式化的亲热，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就像奉承。
　　但现在，我说这话时，真正感受到了那份为小胡豆的庆幸，和对陆晴的尊敬。
　　回去坐的陆晴的车，我开的，陆晴对自己的车倒不执着硬要坐副驾驶，便抱着小胡豆在后排。
　　车载音乐很舒缓，淌成水的柔情那样，但一曲未完，就到了，还真是近。
　　我有些恼，应该开慢点的。
　　车停许久，后排没有动静，借着后视镜，我看了一眼，恰巧跟陆晴的视线对上，而她身边的小胡豆，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我用口型问她，“睡了？”
　　陆晴小小颔首。
　　好胡豆，乖胡豆，周一给你买糖。
　　我心里发笑，面上不动声色，只放松脖子熄火。
　　时间一分一秒走着，车内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放得极浅极轻，听不到点点。
　　初春的夜还是冷，风从缝里溜进来，扑到脸上，卷起发丝打着旋儿，倒有些像轻轻柔柔的爱抚。
　　“冷吗？”我问。
　　半晌，“不冷。”
　　我又问，“胡豆冷吗？”
　　“她说她不冷。”
　　我无声笑了，瞥一眼睡熟的胡豆，心想，胡豆说，原来是陆晴说。
　　“给你。”我看着时间跳转到十一点五十五分，从兜里掏出个小礼盒递过去，“说好的礼物。”
　　陆晴迟疑未接，声音低低的上翘，“什么礼物？”
　　我思忖片刻，“当妈的礼物。”
　　又过一会儿，陆晴接了，“还不如说生日礼物呢，当妈的，听起来年纪更大了。”
　　“不大，陆小姐还年轻，人不说卖童装的都夸你年轻嘛。”
　　肩膀被推了一下，不轻不重，跟猫爪子似的，陆晴嗔怪的声音传来。
　　“瞎扯些什么？”
　　“没瞎扯，你看起来还比我小呢。”
　　“那不是很正常，我一直都看起来比你小，咱俩没有可比性。”
　　“是是是，对对对，我怎么能跟陆小姐比，陆小姐年轻美丽，我又老又丑的。”
　　陆晴不吭气了，肩膀又被推了二三四五六下。
　　第七下，我伸手擒住了作怪的猫爪，侧了半个身去看她。
　　“干嘛？”她睁大眼瞪我，也没抽手，反而往前凑，靠近我，在距离仅剩一个拳头的位置停下。
　　太近了，我能看见她卷翘的眼睫，细腻肌肤上的小小汗毛，以及褐色瞳孔里的倒影。
　　呼吸温热交缠，绕着弯儿往上，占据鼻息间，钻进大脑，在最深处拨弄起脆弱的神经来。
　　我急促吸气，握着陆晴的掌心越来越烫，灼烧一般。
　　“我想吻你。”我说。
　　陆晴的瞳孔瞬间放大，睫毛扑簌，像小扇子，企图给滚热的气氛降温。
　　但扇子太小，扇起来的风太轻微，什么作用都没有。
　　我吻上了陆晴。


第76章 心舞（11）
　　其实，我跟陆晴也是有过一段轰轰烈烈，山无棱天地合的恋爱的，我们牵手在暴雨中奔跑，或是躲卫生间接吻。
　　我们会抱着彼此躺在床上谈理想谈未来，大概是每一对拉拉都会期待的那些，两人一屋一猫一狗，她喜欢布偶，我喜欢边牧。
　　刚在一起是大四下半学期，陆晴突如其来的松口，让我惊喜地差点晕倒，接着反上来的是充斥整个内心的幸运。
　　但还没来得及庆幸和体验浓情蜜意的热恋期，就因为实习分隔两地。
　　距离是最能酿情的，时间空间割据你的神经，将思念慢慢的一点点泡胀，泡成个浮浮馕馕的大饼，每吃一口，都是愈发浓郁的情感。
　　两个小时的高铁，我每周都去找她，带花，带零食，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明明哪里都能买到，却因为跨越了一千公里，变得弥足珍贵。
　　实习结束，我们顺理成章住到一起，完成了期待的一半，两人一屋，至于猫狗，陆晴说想稳定些再考虑，我也这样觉得。
　　第一年，姗姗来迟的热恋期格外猛烈，我只想每时每刻跟她粘在一起，对于工作和跟领导同事的来往很不在意。
　　我没有平衡好感情和工作，这直接导致了我丢掉第一份工作。
　　然而陆晴没有，她与舞团里的每个人都要好，对每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都上心，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我是排在末尾的。
　　我有生气也有难过，但长此以往对陆晴的言听计从，发脾气这件事好像不该出现在这段恋情中，不该出现在我身上，而陆晴，也不该成为发脾气的对象。
　　第二年，陆晴出柜，我惶恐，也真实地感受到幸福，只是不知怎的，高兴起来却没有那样高兴了。
　　大概是时间消磨了些许感情，也大概是过于熟悉彼此，不再需要太强的情绪外露。
　　我该手舞足蹈，该感动涕零，但最后也只是手抖地抱着她，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发了很多很多的誓言。
　　第三年，激情逐渐褪去，就像每一对相处太久的情侣那样，我们吃饭不再有说不完的话，出门约会，一间咖啡店坐一下午，也只是在对着玩手机。
　　分享欲在一声声“哦”和一次次“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中，消失殆尽。
　　我们能记得对方的喜好，能在每个节日互送礼物，也能大大方方地对身边人介绍，你看，这是我女友。
　　但介绍完，相视笑过，面对好友的揶揄和夸奖，陆晴会咂咂嘴，说，也就那样吧。
　　我也会一笑置之，觉得不必再秀许多，跳过这个话题吧。
　　沟通的减少，必然导致争吵增多。
　　陆晴生气的理由逐渐从“你到底懂不懂我”变成了“你怎么能不懂我”。
　　疑问句变成反问句，只是几个字与语气的变化，但于我而言，却是情感上的变化。
　　三年的相处，我们度过热恋期，平淡期，磨合期，我该懂得她的点点滴滴，陆晴是这么想的。
　　但怎么可能？
　　于是我问她，你不说，我怎么能懂。
　　这种时候，陆晴会先瞪大眼，仿佛不可置信的模样看我许久，直到眼皮重新耷拉回去，微张的嘴唇合拢。
　　然后她平淡地，失望地推开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六个字，六把小刀，静悄悄地插进心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我们分手了，仅仅因为一次静默的争吵，和一句打着分手幌子的求哄。
　　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三月的温度还能把人冻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因为进修，出了五天差，下飞机的第一时间没有看见接机的陆晴，便以为她是堵车，于是给她发消息，问还有多久到。
　　迟迟没有回复，又等二十分钟，才拨通第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混响鼓点乐声吵闹声混成一团冲击鼓膜，大约等了半分钟，陆晴应是换了个地方，噪音减弱，我才顺利听到她的声音。
　　陆晴问，怎么了？
　　她问我怎么了，嗓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该发生。
　　我站在空荡荡的机场大楼，开始猛翻聊天记录，怀疑是不是我跟她说错了班机时间。
　　然而没有。
　　长久的沉默，陆晴大概是察觉到不对，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又问，你到了？
　　还是三个字，真是惜字如金。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电话，关机，打车回家。
　　家里黑漆漆的，推开门没有一点生气，我突然觉得，还是该养条小猫小狗，至少会摇着尾巴过来迎接我。
　　我将行李收拾完，去浴室洗澡，吹干头发，再慢悠悠泡上一碗泡面，点开电视剧，刚吃第一口，陆晴回来了。
　　她进门连鞋也没换，先一步冲到我面前。
　　为什么关机？她问。
　　我没搭理，想吃第二口，叉子被打飞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又问。
　　我抬眼看她，上下打量，笑了，“裙子很好看，妆也好看。”
　　陆晴的怒火像被按下静止键，圆溜溜的眼睛开始布满疑惑，甚而恐慌。
　　她大概认为我会气疯，会破口大骂，默了会儿，迟疑地看一眼我面前的泡面，“你没吃饭？”
　　我点头，说，飞机餐不好吃。
　　“那吃什么泡面，我给你点个外卖。”陆晴掏出手机，我看见了她发抖的手。
　　“都一点了，配送费贵。”我说。
　　“贵就贵！”陆晴突然又炸了，挥开我伸过去的手，“我给你点，不用你花钱。”
　　她吼完，便紧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拉划拉的，也不晓得是冷的还是太用力，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陆晴的脑门上全是汗，碎发贴在额角，湿乎乎的。
　　我注视着她，静静感受难过的时长，足以把一碗面泡软，泡胀，最后冷下去，重新变硬。
　　我的心肠也跟着变硬，我说，陆晴，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一点到六点，陆晴从一开始歇斯底里的生气，质问我，放狠话，到解释，乞求原谅。
　　精致的妆被她哭花，小礼裙也破了个口。然后陆晴去卸妆，换衣服，重新过来抱我，问我，你是不是就是想我哄哄你，姜老师，我错了，好不好嘛。
　　我承认，我想说好，我原谅你，陆晴我们还在一起。
　　但夜晚总能催发人心中的最隐秘的角落，滋生数之不尽的小心思，我发现，陆晴好像一直是这样。
　　或许这件事可以用沟通不到位来解释，但不可否认的是，陆晴确确实实是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
　　就像她忘记来接我的理由也懒得编一编，直截了当一个忘了，再加一句，今晚的活动很重要不能缺席，就草草揭过。
　　更多的是，她认为我该理解她，体谅她，毕竟一次事关她能不能晋升的活动晚会，怎么着也比接我回家重要。
　　她甚至觉得我不懂事，最后用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讲，姜老师，别这样啦，乖好不好。
　　好个屁。
　　一个蜻蜓点水，点到即止的吻，什么也代表不了。
　　尽管我真的确实还喜欢陆晴，再次见面时，那种熟悉的感觉直接占据了我整个大脑，像是延续一段未完成的音乐，仅仅是再次回忆编曲的过程，就无法自拔了。
　　但我不认为我们还会在一起，还能在一起。
　　我无法忍受陆晴事事不以我为先的做派，陆晴大概也不能接受和甩了自己的人再在一起。
　　所以那晚过后，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提这件事，一切回归正轨。
　　三月初，舞台剧首演的日子快到了，所幸是在周末，连演两场，陆晴给了我两张票，说哪天都行。
　　我回复她好的。
　　过一个小时，她回，不来也行。
　　一句给自己留退路的话，也托住了她的自尊，我发笑，但存心逗她，就又回好的。
　　这次陆晴没回，一句是留退路，两句就有点像期待嘱咐了，对于这个度，她倒是把握得很好。
　　演出在晚上七点，一百二十三分钟，我事先定好花，又去理了个发，准备精精神神地去看，完了再庆祝陆晴演出顺利，顺便吃个夜宵什么的。
　　吃什么我也选好了，小南街新开家西餐厅，评分高环境好，很适合陆晴。
　　但世事永远难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一通电话，改变了我的目的地。
　　打电话的是我素未谋面的姑妈。
　　我叫姜卓，父亲叫姜国邦，母亲叫赵丽花。
　　在很小的时候，我住在乡下隔壁吴姥姥家，而我的父母亲外出打工，一两年回来一次，简而言之，我是个留守儿童。
　　带我的吴姥姥不是亲姥姥，只是因为她无儿无女无老伴，到老只能给别人带孩子才赚点柴米油盐钱。
　　她很刻薄，说起话来也尖酸，最喜欢坐村口老槐树下端个簸箕一边理菜，一边骂街，所以我不喜欢她。
　　五岁那年，吴姥姥死了，被那棵老槐树掉下来的树枝砸死的，有人说是村里请人来给老槐树修剪树枝埋下的隐患。
　　也有人说，是她骂了太多，老槐树听不下去，才砸死了她。
　　但不管怎么说，没人管我吃喝了。
　　姜国邦和赵丽花在我连着饿了三天后匆匆赶回来，他们看着我叹气，眉毛眼睛皱成一团，最后姜国邦一咬牙，说多我也就多张嘴，大不了读完小学就出去打工。
　　我跟着他们去了城里，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刚读完小学，姜国邦出轨，赵丽花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成了拖油瓶，成了姜国邦新家庭里多余的那个。
　　说来也对，五岁前我们都没见过几面，哪里能奢求姜国邦对我有感情，又怎么敢乞求赵丽花把我一块带走。
　　所幸姜国邦良心未泯，读书上学的钱他还是会出，至于赵丽花，从她走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成年后，我没再管姜国邦要钱，也没再回去过，整整十二年，没有一通电话，我差点要忘了还有这么个爹。


第77章 心舞（12）
　　接完姑妈的电话，我改了导航，往三百多公里外的雾市去，那是姜国邦刚组建新家庭时买的房子。
　　真是念旧，这么多年还住那儿。
　　途中加了一次油，到的时候刚好晚上十点，我把车停楼下，踩着冷硬的楼梯往上，声控灯坏了，幸而这样的老小区楼道不封窗，月光照进来不至于抹黑看不着路。
　　敲门，来人开门，一进去，就被腐化的老人味儿扑了个满面，混合着不新鲜饭菜的潲水味，还夹杂了点尿骚气。
　　我没忍住皱了皱鼻子。
　　姑妈领着我进里卧，木头床上躺了个老人，周围围了男女老少六个，都是生面孔，也都面如土色，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姑妈推我一把，叫我过去跟我爸说说话，我愣怔许久，终是没迈出一步，只跟床上的老人对视。
　　老人眼球浑浊，两颊凹陷，头发花白，无法跟记忆中的姜国邦联系起来，太陌生了，陌生得像这辈子第一次见。
　　我呆站了得有十分钟吧，眼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珠变透明，变浅，呼吸平缓，最后再也听不见。
　　姜国邦死了，眼皮到最后也没合上，两只眼珠子朝着我的方向，再也不动。
　　听觉被悲哭声充斥，那些个男女老少或真情或假意地抹起泪来。
　　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了，上一次还是看见姜国邦把那个女人带回来要我喊她妈的时候。
　　那时候的姜国邦寸头方脸，精神得不行，怎么现在，就躺在床上再无声息了呢。
　　太陌生了。
　　第二日守灵，第三日葬礼，来的人不多，刚好能坐满三桌，但我都不认识。
　　除了一个人，她穿着黑色的长裙，提了个小小的包，站得远，望着我。
　　我放下盘子，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良久良久，“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
　　不是“我怎么不能来”，而是“我怎么能不来”。
　　我看着陆晴，没由来地鼻头一酸，刚红了眼眶，她就移开视线，低头掏包，递了个东西过来，“白包，拿着。”
　　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怀里，我下意识往回推，“不用，不用，你又不是我爸什么人，没必要给。”
　　陆晴挑了挑眉，“怎么不是？”
　　怎么是？
　　我愣住，一时摸不准她什么意思，思忖再三，把信封揣进兜里，勾下头，“谢谢。”
　　半会儿，“好。”
　　我再次愣住，迟疑抬头盯她，“什么？”
　　陆晴把包包拉链拉上，“你说谢谢，我不想说不用谢不客气，但总也不能不回答你，就说个好。”
　　怎么奇奇怪怪的。我上下打量着她，抿唇不语。
　　有人来叫吃饭，我应了声好，带着陆晴往最边上一桌走，吃饭中途有人问这是谁，陆晴皆好脾气笑笑，回答是我的朋友。
　　吃完饭，送灵，火化，安置骨灰，陆晴始终慢我一步跟在后头，落到那些亲戚眼里，连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怪异起来。
　　但陆晴置若罔闻，眼睛只粘在我背后，像要给我衣服上烧出个洞来。
　　等到一切结束，众人约好第二日由姜国邦的小儿子去办死亡证明后，才解散各自离去。
　　我长舒一口气，也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叫住，回头看，是那个小儿子，叫姜华的。
　　我问怎么了，他看两眼陆晴，把我往旁边拉拉，凑近些压低声音才问，那是不是陆晴。
　　“什么意思？”我问他，“你认识？”
　　姜华又看两眼陆晴，“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
　　“就前两天，爆出来说她领养了个自闭症小孩儿，又是拍公益广告又是做舞台剧的，还有人扒出来她前些年参加选秀202的镜头，这姐们要火了！姐你不知道？”
　　我懵了，“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帮我要个签名吧。”
　　……
　　于是，在陆晴惊讶的眼神中，我勾着脑袋帮姜华要签名，那傻小子躲在我后头笑。
　　小插曲过后，我们终于坐上回家的车。
　　车内很安静，安静得让气氛都有些微妙了，我瞥了眼陆晴。
　　“要不要听音乐？”
　　与此同时，“怎么没有放苹果了？”
　　我愣了愣，陆晴轻轻笑，“不听，我们说说话。”
　　“哦。”我说，“这次过来路上有点饿，就给吃了，还没补。”
　　陆晴没说话，我接着道：“说起来车上放苹果这事儿还是你以前要求的呢，说什么保平安，还香，比那些香薰挂件强。”
　　“你记性真好。”
　　“还行吧。”
　　静默半晌，我想想，问，“听姜华说，你要火了？”
　　“也没有，只是最近宣传舞台新剧，连带的点小报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我瞥一眼她，“这么谦虚？不像你啊，陆晴。”
　　“你会来参加你爸葬礼，也不像你啊，姜老师。”
　　混着发动引擎低低的轰鸣声，陆晴的声音显得更软了，也不知是不是她刻意放轻了语气，末尾的姜老师三个字跟小针尖似的，扎得我酥酥麻麻。
　　我清了清嗓子，“他毕竟是我爸。”
　　陆晴“嗯”一声，“也是，最后一面总是该见一见的。”
　　说起这个，我问，“那你呢，过年怎么没回家，不回去见见你爸妈吗？”
　　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对劲了，这说得好像人家也是见最后一面似的，格外不好。
　　但陆晴没什么反应，手摩挲了会安全带，懒懒地道：“回去了要给安排相亲的，烦得很，不想回去。”
　　多么显而易见的理由，我怎么就想不到呢，想着，我笑起来：“我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陆晴不吭气了，偷偷瞄一眼，腮帮子有些鼓，像生闷气。
　　于是我干笑两声，“怎么，都瞧不上吗，陆小姐要求不要太高咧，过得去就行。”
　　好一会儿，“怎么才叫过得去？”
　　“人品好，三观好，长得不错，最重要对你好就行，其他的钱什么的，反正你有，也没必要强求吧。”
　　我说一个，陆晴“嗯”一声，听到最后，她似乎很赞同地连“嗯”好几声，“你说得对，我确实很有钱。”
　　我扬眉笑，“是吧。”
　　“那姜老师呢？”
　　“我什么？”
　　“怎么不找个男朋友女朋友的？”
　　我忖了忖，“没缘分，没遇上。”
　　陆晴拖个长尾音出来，“姜老师还相信缘分一说呢。”
　　“当然。”
　　“那姜老师觉得，咱俩算不算有缘分？”
　　这问题问得，我偏头看她许多眼，这姑娘眉眼柔和地注视着我，实在跟之前的她太不像了。
　　我揣着疑惑七上八下地，老半天吐出来一句，“你鬼上身了？”
　　“还是换人了？”我惊恐地，“你不是陆晴吧，陆晴怎么会这么温柔？老实说，你谁？”
　　陆晴脸沉了沉，直挺挺地坐起来，以一种僵硬的姿势侧了半个身子过来靠近我，阴恻恻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懵了，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就听见她接着道：“其实我是陆黎。”
　　……
　　……
　　良久，“神经病。”我骂道。
　　骂完却笑了，陆晴也笑了，笑声清脆婉转，小水珠一般滑过我的周身，滴进心海。
　　“陆黎。”我叫她，“还是陆黎好听。”
　　“陆晴不好听？”
　　“也好听。”我顿了顿，“只要是你，都好听。”
　　陆晴装模作样抖抖鸡皮疙瘩，拍我一小下，“瞎扯个什么？”
　　“哪有瞎扯，我说真的。”
　　“有多真？”
　　我说：“比真心还真。”
　　比我对你的真心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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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六完结，周日入v，感谢宝们一路陪伴～


第78章 心舞（13）
　　陆晴是在出柜的那年改名的，好像她从小到大对家庭的叛逆，都体现在这两件事上了。
　　陆晴的父母很严格，一个大学教授，一个高中老师，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书香世家，居然会把陆晴送去学跳舞，走艺术生道路。
　　事实上，跳舞本来只是培养陆晴道路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在她幼时因为练舞拉断韧带的时候，这个小点就被叫停了。
　　陆晴父母认为还是学习更重要，但没多久，她们发现陆晴根本不是块学习的料，她有鱼的记忆，刚学就忘，刚学就忘。
　　除了跳舞，虽然也会忘，但比学习好太多，再加上陆晴喜欢，她父母便也不再反对。
　　只是学舞蹈，控制体重身量是必修课，陆晴父母秉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极致的态度，对陆晴的管教严格倒了严苛的地步。
　　每天吃什么，练多久舞，学习多久，休息多久，一张时刻表足以简述陆晴的一天。
　　而陆晴，也逐渐在这样无法反抗父母的日子中，学会了如何借别的东西发泄情绪。
　　比如前面提到的，在朋友圈仅自己可见地骂脏话，泡在酒吧里喝酒交友，最出格地就是交了我这样一个女朋友。
　　我说陆晴是突如其来地松口答应我，其实不然，我只是她叛逆的一把刀，割断她父母控制她的丝线罢了。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跟我在一起的第二天，她就偷了户口本，说要去改名。
　　我问，为什么？
　　陆晴戴着顶鸭舌帽，酷酷地往下压了压，说，我想，你管得着吗？
　　我确实管不着，所以也没拦她，只能默默祈祷陆晴千万不要想些什么中二的名字，那会我们看终极一班比较多，陆晴喜欢里头汪东城演的汪大东。
　　而汪大东喜欢安琪，我真担心陆晴给自己改名叫陆安琪。
　　不过还好没有，陆晴在公安局门口蹲了半天，突然一抬头看天，烈日当空，晴空朗朗。
　　她一拍手，说，就叫陆晴。
　　至此，她跟过去的黎明一刀两断，迎来属于自己的晴天。
　　陆晴父母知道这件事后，停了陆晴的卡，整整两个月，陆晴是每天跟我吃食堂五块五的饭才没饿死。
　　两个月后，陆晴父母大概看开，说找算命先生算了，晴这个字也还行，至少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字，就原谅了陆晴。
　　结果没想到，陆晴谈了个乱七八糟的女朋友。
　　现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前女友，顶着两天没洗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开车送她回家。
　　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一开始还有挺多话聊，但聊着聊着，就没了，沉默的常态席卷而来。
　　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对坐相顾无言的时刻。
　　晚上六点，车子稳稳停到陆晴小区门口，我拉下手刹，偏头向她，“到了。”
　　陆晴身上盖着小毛毯，迷迷瞪瞪睁眼，“到家了？”
　　我抿唇，“到你家了。”
　　陆晴抬手揉了揉鼻梁，蹙眉喃喃，“我家。”
　　不然还是我家？我看一眼正对的小别墅区，突而想起来什么，“你这小区有几个门？”
　　“三个啊？”陆晴清醒过来，在叠毛毯，“谁家小区不是三个门啊，难不成还能就一个，那太寒酸了。”
　　……我想起生日那天傻乎乎蹲在一个门口守一天的自己，不禁汗颜，嘴硬道，“我那小区就一个。”
　　陆晴睨一眼我，“你那是公寓，公寓都只有一个。”
　　好吧，好吧，她说的对。
　　我不吭气了，陆晴叠好毛毯递给我，又解开安全带，却没下去，而是转头看我，眉眼带笑。
　　“要不要上去坐坐？”
　　一般来讲，你送一个女生回家，到了她不走而是笑着问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这就说明这个女生对你有意思，想跟你发展一下感情。
　　也说明这个女生信任你，不设防，才愿意让你去她家喝口水歇一歇。
　　如果在异性间，大概就这两种意思，不过如果是同性，那可能人家只是单纯地邀请你去她家玩，增进友谊。
　　陆晴的意思我捉摸不定，但无论哪一种，我都高兴，打心底里高兴。
　　跟在陆晴屁股后面上电梯，站门口，她突然回头叫我，“姜老师，录个指纹。”
　　“这不太好吧？”我迟疑。
　　陆晴盯了我一会儿，叹口气，“那好吧，下次也行。”
　　还有下次？这什么意思，说明什么？123哪一个？
　　揣着满肚子疑惑进门，一抬头，又被门口杵着的大熊吓了一跳，真是同一个坑踩两次，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陆晴倒了杯水给我，说要上楼换睡衣，我连声应好，抬手挠挠头，有些油，尴尬地又放下了。
　　但被陆晴发现，她喝口水，又站了会儿，回房拿了套睡衣出来。
　　“去洗洗吧。”
　　洗洗？什么洗洗？去哪儿洗洗？
　　说不惊恐那都是假的，我简直要真怀疑面前的陆晴是鬼上身了，捧着睡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怎么，担心我做什么？”
　　“呵呵。”我尬笑，屁股再也坐不住，站起来想往外走。
　　手腕被捉住，冰凉凉的指节贴上来时带起一连串的小战栗，陆晴接着整个人都靠了过来，手指顺着手腕往上攀，握到小臂。
　　……“胡豆不在家吗？”我咽了口唾沫。
　　“你忘了，今天要上课的，陈老师代课。”
　　眉心突突突地跳，我直觉不好，想抽手，却动不得分毫。
　　“姜卓，我有话讲。”
　　我感觉嗓子都被捏紧了，轻轻咳了咳，“你讲。”
　　良久，屋内静悄悄的，头顶暖黄色的灯像有温度，不然怎么我觉得热，额头冒汗，手心冒汗，被陆晴握着的地方的冒汗。
　　陆晴一直不说话，似乎固执地在等待着什么。
　　她在等什么，我知道。
　　陆晴这个人，你说她直来直往也对，说她拐弯抹角好像也对，她对于占据主动权这件事，似乎天生就会，也乐于去做。
　　但仅限于她有把握做到的事，比如在冷了我一年后，以一种倨傲者的姿态，扬起下巴对我说，姜卓，跟我在一起。
　　那会儿的她有绝对的自信，相信哪怕过了一年，我仍然喜欢她，仍然会为了跟她在一起，什么都妥协。
　　但现在，她没有了。
　　陆晴甚至连谈论这件事，都要等我转过身去，看着她，才可以。
　　“姜卓，你看着我。”
　　我心里叹气，但也乖乖地将目光投注于她的眼里。
　　深褐色的瞳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情，也有可能折射了头顶的暖光，看起来有那么些不真实。
　　陆晴拉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姜卓，姜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分开了。”
　　“为……”
　　话音未落，“你现在问我，演出顺利吗？”
　　我愣了愣，她坚定语气，又说，“问我。”
　　安静一会儿，我浅浅笑道：“陆小姐演出顺利吗？”
　　陆晴立马道：“很顺利。”顿了顿，“但是你没有来，我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我手机没电了，没带充电器。”我解释道。
　　“那你如果有电，会告诉我一声吗？”
　　我迟疑不答。
　　就像当年的陆晴去晚会忘了来接我，现在的我也忘了告诉她，都是忘了。
　　“姜卓，你看你也会忘。”陆晴对我的沉默意料之中。
　　“所以呢？”
　　“你双标。”
　　“你这是在翻旧账。”
　　“那你不是吗？当年怪我忘了，现在自己又忘，那你凭什么怪我。”
　　我蹙眉，“但陆晴，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关系也不是，我忘记告诉你也很正常。”
　　陆晴的瞳孔骤然缩小，她眼睛睁得很大，能清晰看见里面每一根红血丝。但很快，都被水汽掩盖。
　　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低头再抬头，“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还喜不喜欢我？”
　　呼吸一窒，我深深吸气，还没吐出，陆晴握着我手腕的手猛然收紧，她往前一步，贴上我。
　　“别撒谎，我能看出来。”她说。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下巴，唇角，陆晴仰头踮脚，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我低头便能吻住的地方，停下。
　　“姜老师。”她看向了我的嘴唇，“吻我。”
　　真是要命。
　　不再是蜻蜓点水，什么点到即止，那些克制玩意儿都跟理智一起被抛之脑后。
　　唇舌交织起烟火，往外兹拉作响的是火星子的交响曲，一触即燃，在每个器官，细胞，从耳垂到脖颈，从锁骨往胸口。
　　凤尾虾球的外壳被层层剥去，露出内里柔软的身躯，莹白的，透着粉红的，随抚摸暖起来的颜色，布满之上。
　　沙发很柔软，陆晴躺在上面像一幅画，她半眯着眼，似乎难耐，似乎享受，游鱼一般扭动着尾鳍，贴我更近，也缠得更紧。
　　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乳色泡沫，拍到沙滩上。
　　长长的吟叹声，不晓得是美人鱼的，还是渔夫的，绕着弯打着旋儿，从海里往上，没入头顶的灯光。
　　最后，我还是在陆晴家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出来时，陆晴环腿坐在沙发上，视线相对的瞬间，我明白过来。
　　她在等我。
　　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点个外卖。
　　陆晴似乎早就想到我会问这个，将手机递过来，“随便点。”
　　熟悉的陆小姐口吻，我笑了，但接过手机又傻眼了，“要密码。”
　　“你不知道吗？”
　　我一愣，“我怎么知道？”
　　陆晴挑眉，“你知道。”
　　我知道？不会吧。我望她一眼，犹犹豫豫按了四个数，“咔”一声，手机解开了。
　　“看吧，我就说你知道。”陆晴很得意，环着的一条腿放下，盘起来。
　　“哦。”我锁上，又解了一次，“我的生日，我确实知道。”
　　“你刚改的？”
　　“屁，一直这个。”陆晴踹了我一脚。
　　“哦。”
　　“哦个屁。”陆晴又踹了一脚，“我发现你真挺喜欢说哦哦哦的，公鸡打鸣吗？”
　　我钳住她的脚腕，“那我是公鸡。你是什么，母鸡吗？”
　　另一只不安分的也踹过来了，“滚滚滚。”
　　“滚哪里？”我俯身过去，“滚床单吗？”
　　陆晴沉默了，但也就一小会，手很快就环上了我的后颈。
　　“姜老师，你还能行吗？”
　　恍然一瞬，我想起了头一次上床时的陆晴，就是这样环住我，半嘲笑，半瞧不起的问，姜老师，你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
　　再多几次，再多几日，再多几个月，几年，都行，行的不能再行。
　　陆晴笑了，八爪鱼似地缠上我，吞云吐墨汁儿起来。
　　再次升上云端时，我埋头到陆晴耳边，咬了咬她的耳垂。
　　“陆晴，我还是很喜欢喝那家芋泥奶茶。”
　　我还是很喜欢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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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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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结撒花，感谢各位一路陪伴。
　　写这本短篇合集的初衷只是想练手，所以可能宝们看的时候会发现各种各样的小bug，我没写过第一人称，况且连大纲都拟得很少。
　　结果她成了我第一本完结的，有点感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最后最后，承蒙不弃，感谢喜欢，希望这本练手之作能博宝宝们一笑，哭也行。
　　相逢既是有缘，咱们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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